《盛唐奇幻录》 第一章 初入长安 大唐景龙二年,中宗最宠爱的女儿安乐公主广发“英雄帖”,要在她新修的定昆池畔,举办七日幻术大会。 一时间,大唐以及周边列国的幻术师纷纷赶往长安,定昆池畔三步一能人、七步一异士,幻术大赛尚未开始,长安城内坊市上的幻术表演已经令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正是十五上香日,慈恩寺门前的广场上摩肩接踵,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人声鼎沸中,猛然“哐——”的一声巨响,嘹亮的铜锣声如石破天惊,令众人齐齐望向锣声的来处。 只见正对着慈恩寺塔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牵着白驴的豆蔻少女。 少女姿容艳丽,身形颀长,上着龟背瑞花桃红圆领袍,下着菱格瑞花淡粉百褶裤,脚踩蜜色宝相花纹云头履,乌发梳成俏皮的多鬟髻,端的是俏丽灵动,艳若桃李。 只是这样一个美娇娘,却手持一只破锣,一双耳垂还坠着只有胡人才佩戴的耳珰,多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见此情状,便有好事之人三五成群地议论起来。 少女恍若未闻,镇定泰然地朝着众人团团一礼:“某名唤果儿,乃是一名游走列国的幻术师,初来长安,今日在此为诸位表演一门绳技——名曰‘神仙索’,好教诸位留个印象。” 果儿声音清脆稚嫩,言语中却透露出身怀绝技之人方有的傲气,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一时竟真将众人唬住了。 幻术在大唐风靡已久,长安更是幻术表演的聚集之地,人群中有不少了解幻术之人。他们全都听闻过神仙索的传说,但真正看见神仙索表演,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皆瞪大了双眼,神情中有震惊,也有怀疑。 “神仙索?小娘子口气不小。”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道出了自己的怀疑,语气中隐含不屑。 “二十年前,老朽也曾在西市见过幻术师表演神仙索,可惜他只顺绳攀援至两层楼高,便连人带绳一齐跌落,当场摔断了一条腿。” 众人闻言十分唏嘘,再看果儿时,便面露怀疑之色。 更有好事者起哄:“小娘子身娇体弱,这要是摔一下,不知要摔断几根骨头?” 果儿闻言不发一言,只冷冷一眼向那人扫去,上下打量一番,冷傲的眼神里写满不屑。 果儿身形颀长,约莫六尺,而说话那男子身量尚不如果儿高挑。 男子被少女居高临下的这一眼看的恼羞成怒,大声嚷嚷:“小娘子已是适婚年纪,不若老老实实回家待嫁吧!” 提起女子婚嫁,顿时引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是啊,娘子好颜色,何必日晒雨淋,学人做什么幻术师呢?” 更有人放言道:“娘子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偏学那胡人穿耳刺洞,既已非‘完人’,若无郎君愿娶,不如入我府中为妾,如何?” 说话之人身着织金锦衣,大腹便便,眼角炸花,一眼看去已有不惑之年。 果儿眉梢一挑,冷笑一声:“何物老狗?口出秽言!” 她稚嫩的声音中却透着森寒冷意,竟散发出与年龄穿戴截然不符的霸气来。 锦衣男子万万没想到,不过是随口调戏一个街头卖艺的贫贱小娘子,对方竟敢如此嚣张的辱骂于他,一时气红了脸,张口就要回骂。 却见果儿素手微抬,衣袖中猛地蹿出一根食指粗细的麻绳,如蛇走龙游般直冲男子面门而去。 男子尚未出声,便被麻绳层层叠叠包裹成了个人形蚕茧。 果儿随即轻轻一甩,如抖落脏污一般将人甩了出去,教男子如陀螺般在广场上转了几十个圈,才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围观之人均兴奋地喝起彩来,方才对少女的怀疑也减弱了几分。 “小娘子将绳索用的出神入化,说不定真有几分本事!” 方才那老者却依旧不屑:“雕虫小技,与绳技绝学‘神仙索’,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众人议论间,那锦衣男子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他本就肥胖笨重,又被绳索甩的眼冒金星,努力半晌也未能起身。 人群中一个鬓边簪花的粉衣小郎君看不过眼,上前一步将他扶了起来。 锦衣男子却连道谢也无,爬起来就对着果儿破口大骂。 “好一个不识好歹下作狠毒的田舍奴!今日不教你血溅当场,你便不知马王爷有几只眼!” 男子说着,便撸了袖子上前去抓果儿的衣襟。 果儿不闪不避岿然不动,手中绳索却蓄势待发。 白须老者见状,上前一步,拦在了锦衣男子面前:“郎君休恼,此事郎君出言不逊在先,小娘子虽先对你出手,却也留了余地。慈恩寺乃皇家寺院,佛门重地,郎君在此对一尚未及笄的小娘子喊打喊杀,未免失了体统。” 锦衣男子一脸不耐,碍于头晕行动不便,便未出手推开老者,只叉腰怒喝:“你又是谁?休要多管闲事!” 老者浑浊的眼眸透出一抹精光,淡淡道:“老朽不才,乃是检校工部员外郎。” 长安官吏贵族众多,员外郎虽只是六品,也是官身,锦衣男子华服加身,却只是个商户,闻言立刻偃旗息鼓,恭敬地冲老者弓腰插手行礼:“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员外郎恕罪……” 男子还要再说什么,老者挥挥手打断了他,转身又看向果儿:“小娘子,长安人杰地灵,卧虎藏龙,娘子虽身怀技艺,却也不可太过招摇,以免惹祸上身。在此游玩一番,便归家去罢。” 果儿向老者叉手行礼道谢:“多谢阿翁提醒,但某要表演完‘神仙索’再走。” 她虽言辞尊重,却丝毫不为老者的言语所动。 言毕,不待老者再开口,果儿便将破锣又是一敲,高声唱和:“幻术师果儿,今日在此为诸位表演师门绝技‘神仙索’!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咯!” 一声唱罢,果儿将破锣反面朝上,放在白驴背上,自行往里丢了两枚开元通宝,示意众人赏钱。 看过方才少女对付锦衣男子时使出的绳技,还真有几人对少女的神仙索生了好奇之心,随手往她的破锣里丢了几枚通宝。 老者本意便是担心这小娘子弄虚作假,被众人拆穿后惹出事端,这才出言递台阶,教她速速离去。 不料小娘子竟油盐不进,非但完全不将他的话听入耳中,还讨起赏钱来,是铁了心要行那“招摇撞骗”之举。 老者被气的不轻,忍不住出言嘲讽:“小娘子当真要表演‘神仙索’?传闻神仙索直通天庭,乃幻术神技。习得此术者可踏绳入云,沟通天地,宛若仙人。不知娘子的‘神仙索’,可离地几尺?” 老者先将神仙索吹嘘一番,又问果儿可离地几尺,嘲讽之意明显,周围的人登时又笑了起来。 方才那锦衣男子顿觉解气,立刻又开始起哄:“员外郎所言甚是!你这穷乡僻野的田舍奴,能爬几尺啊?” 锦衣男子叫嚣不止,果儿却看也不看他,只对着老者泰然道:“某学艺不精,尚不能踏绳入云,沟通天地……” 锦衣男子闻言迫不及地待打断她:“那你还敢说要表演神仙索?!难不成把我等长安人都当成傻子哄骗?” 方才给了通宝的人闻言又犹豫起来,甚至有人伸手从破锣里将自己的通宝拿了回来。 果儿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不以为意,伸手一指对面的慈恩寺塔,淡然道:“但某可攀绳至塔顶。” 众人仰头看向对面高耸入云的慈恩寺塔,同时吸了口凉气。 “稚子狂妄!你可知慈恩寺塔足有九层,高二十五丈!” 第二章 我能 “小娘子难道真以为,你能仅顺着一根绳索,攀援至塔顶不成?” 老者震惊中带着几分恼怒的声音落下,众人顿时纷纷议论起来,均觉得果儿此言过于狂妄。 果儿眼眸清澈淡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能。” 锦衣男子尤其看不惯果儿的淡然狂傲。 不过是一个贫贱的田舍奴,却摆出一副成竹在胸,不将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想他世代行商,家财万贯,面对员外郎也要毕恭毕敬。这田舍奴与员外郎对答之时,竟不卑不亢泰然自若,周身气度仿似她是足以与长安官吏平起平坐之人。 她也配? 锦衣男子越想越气,忍不住上前一步:“娘子既夸下海口,不如与我打个赌如何?你今日若爬不上这塔顶,便入我府中为妾!” 老者闻言面露不忍,犹豫着是否要出言阻止,却见果儿凉凉地瞥了锦衣男子一眼,傲然道:“若我今日爬上这塔顶,你便要朝我磕三个响头,称一声大人!” 果儿话音一落,方才那鬓边簪花的郎君便噗嗤地笑出了声,周围人也都面色各异。 有人事不关己只顾吃瓜看好戏;也有古板之人对果儿怒目而视,不满她言辞狂妄。 大唐只尊父母为大人,果儿这话便是要锦衣男子磕头给她当儿子!两人年纪相差二十有余,她分明是存了心要羞辱这锦衣男子。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如此睚眦必报言辞犀利,令人不喜。 “贱奴尔敢!” 听见人群中的嗤笑,锦衣男子面色涨红,指着果儿手指都在发颤。 果儿却全然不理众人的议论,淡然道:“怎么,你不敢赌?” 老者的白须颤了颤,心中对狂妄不饶人的果儿更多了几分不满,一甩袍袖,背起双手作壁上观,心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需得吃些教训方可乖觉。” 锦衣男子面色几经变幻,想起方才员外郎所言,断然不信面前这小娘子真的会那神乎其技的“神仙索”,琢磨着待她输了赌约,入了自己府中,今日之辱,定要叫她百倍偿还! 锦衣男子拿定主意,狠狠地盯着果儿,咬牙道:“我有何不敢!赌就赌!” 果儿闻言抬手一甩,手中绳索便横空飞去,牢牢捆住慈恩寺塔门前的一棵树,少女身轻如燕,踏绳凌空而过,从众人头顶几步便滑至慈恩寺塔门前。 “诸君请赏!” 果儿扬声高喝,众人立刻围了过去,她那白驴也亦步亦趋地跟至树下。 见众人围拢过来,果儿将绳索收回,往地上一掷,大喝一声:“起!” 那仅有食指粗细的麻绳虽落在青砖之上,却似扎根地底,如劲竹一般破空而上,不断地向上延伸,似要直达云端一般。 众人仰头惊叹中,果儿不知何时已攀绳而上。 只见她四肢犹如灵猴上树般敏捷有力,在细细的绳索上攀爬却如履平地,几息之间竟已越过两层楼高!但她连气也不歇一口,犹自不断向上攀援。 短暂的震惊过后,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惊呼,就连那老者都震惊地张开了嘴,忘了言语。 锦衣男子更是惊骇不已。 “好!赏!”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率先往白驴身上的破锣里扔了几枚通宝,众人立刻像被开启了机关一般,纷纷掏出通宝往破锣里砸。一时间铜锣里叮铃哐啷地响个不停,好似在给攀援而上的果儿敲锣鼓劲。 那白驴像是明白自己与主人发了财,竟“呃啊~呃呃呃啊~”地发出宛如笑声一般地嘹亮驴叫,众人大乐,叫好之声更大了几分。 眼见果儿已经攀援至五层楼高,凭空却刮起一股劲风!强风吹拂之下,绳索飘飘荡荡极为不稳,少女桃红色的衣袍下摆在风中飘扬,宛如一只摇摇欲坠的纸鸢,令所有人都心中一突,不由为她捏了一把汗。 “娘子休要逞强!老朽承认你这‘神仙索’技艺超凡!现已起风了,娘子快些下来罢!” 老者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他们虽爱看热闹,却也并不想看见这小娘子跌落绳索,血溅慈恩寺。 这种高度跌落下来,想也知道,她定然会殒命当场。 果儿却仿若未闻,只见她换了姿势,将绳索缠绕于右臂之上,双腿交缠夹紧绳索,如游龙绕柱般蜿蜒而上,全然不畏劲风猎猎。 少女毅力超凡,怎奈天高风急,越至高处风便越大,那纤细的绳索远远望去,脆弱的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弯折坠落,而那高空中的纤弱少女,也会随着绳索一齐从高空狠狠跌落! 围观的众人心中担忧不已,仿佛每个人都随着那根细细的麻绳,在空中随风飘摇,惊恐不安。每一阵强风吹过,他们都忍不住齐声惊呼。 而高空中的果儿仍是不屈不挠,缓慢却坚定地不断向上,尽管数次看似要跌落,她却依旧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艰难地向上攀援。 如此险况中,少女的坚韧有如破空之竹,令众人震撼敬佩。 果儿攀至七层楼高时,原本笔直的绳索持续被强风摧折,已然倾斜数尺,越发的靠近慈恩寺塔,似乎再来一道劲风,就会将那绳索上努力攀援的少女,狠狠拍碎在慈恩寺塔的墙壁之上! 怕什么便会来什么,众人正这么想着,登时便有一阵疾风掠过,果儿攀援的动作顿住,整个人随着绳索被风吹向塔身倾倒过去! “娘子当心!” 塔下观看表演的众人同时惊呼出声,人人手心都攥着一把汗,一颗心也随着高空中的少女摇摇欲坠。 更有胆小之人,干脆抬袖遮眼不敢再看,只连声问身旁之人:“如何了如何了?可还活着?” “不要!” 又是一阵齐声惊呼,遮脸那人忙移开袍袖,只见高空中的果儿竟在靠近慈恩寺塔的一瞬,抬脚在塔身上猛蹬一下,借着那股力道,带着绳索重回天际!随后立刻又在那颤颤巍巍的绳索上奋力攀援! “天也!这小娘子不要命了!” “地也!方才当真惊煞我也!” “那一脚可真是巧劲儿啊,力道稍大或稍小些许,只怕小娘子已经连人带绳跌落下来了!” 唏嘘声中夹杂着一道叹气声,只见那鬓边簪花的粉衣郎君满面愁容:“小娘子方才若是借力爬上慈恩寺塔七层檐上,尚有活路。如今这般不要命的往上爬,再来一阵风,可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第三章 神乎其技 众人闻言向上望去,那慈恩寺塔是下宽上窄的结构,越往塔尖去,塔身便越小。也就是说,越往高处去,绳索离塔身便越远! 方才那阵风,少女还能靠着塔身借力,再往上爬,便只有被风吹落的份了。 一时间,众人仿佛都料定了那高空中的少女必死的结局,惋惜之声不断。 更有那多愁善感的妇人,当即抹起泪来:“好好一个俏丽小娘子,怎的如此苦命……” “小娘子如此拼命,难道是不愿给方才那人为妾?” 簪花郎君起了这个话头,众人登时看向锦衣男子议论起来,语气中多有指责,均不满他一个不惑之年的男子如此逼迫豆蔻少女。 锦衣男子被道德审判,神色几番变幻,涨红了一张脸。 又想到果儿在如此强风之下都能顺绳攀援到七层楼高,想来是有真本事在身的,一时也不敢再有将人纳为妾室,在家中磋磨的心思。 思来想去,他终于下定决心般仰头大喊:“赌约作废!娘子且下来罢!休再逞强!” 男子中气十足,浑厚的嗓音迎风传至高空中,少女闻言轻笑一下,扬声道:“赌约既成,我儿莫悔!” 少女清越的声音在风中飘荡,锦衣男子涨红了一张脸,愤然道:“狂妄小儿,气煞我也!” 众人闻言忍俊不禁,心下惊叹,如此生死存亡之际,这少女竟还有心促狭玩笑,其心性之坚,实非常人可及。 “如此生猛无畏,可惜是个小娘子……” 白须老者慨叹一声,动了动仰的发麻的脖子,眼中几分遗憾与不忍。 “呃啊!!!——” 众人慨叹之时,忽地一声高亢的驴叫响起,惊地众人低头看去,只见白驴大叫一声,张口死命咬住那簪花少年郎的衣摆,大有不将他那粉色大袖长衫撕开不罢休的气势。 而那小郎君拼命挣扎,仍旧无法挣脱白驴的挟制,累的面红耳赤,大力拍打驴头喝骂:“孽畜松口!” 白驴非但没有松口,还猛地一大口隔着衣衫狠狠咬在少年郎的臀部,痛的他惊呼出声,几乎带了哭腔。 高空中的果儿听见动静,向下望去,虽天高地远,但她目力过人,一眼便看明白了地面上的状况。 果儿单手控绳,屈指在唇边打了个呼哨。 顷刻间,白驴竟如遭逢神仙点化般,化作一张飘飘荡荡的驴形白纸,将那粉衣少年郎一卷,裹挟着一阵风飘飘摇摇地升向空中去了! 众人惊骇中,只见那小郎君在空中拼命挥舞双臂,挣扎着想要挣脱那驴形白纸。动作间,他宽大的袍袖中,竟如落雨般洋洋洒洒地落下许多金银之物,甚至还有不少通宝纷纷扬扬落下…… “天也!这郎君是神仙座下的散财童子吗?” “浑说!这分明是我方才丢进铜锣打赏小娘子的通宝!” 一个卖油郎从地上拾起几枚通宝闻了闻,那熟悉的香油气味,沾满了油的锃亮通宝,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这小郎君竟是个贼人?” 众人议论间,锦衣男子也从空中坠落的财物中,捡到了本挂在自己腰间的锦囊,并一块镶金玉佩。他顿时大喝起来:“兀那贼子!我还当你好心搀扶于我,原来竟趁机偷了我随身财物!” 一时间,众人纷纷摸向身上财物,竟大多都有遗失,纷纷如寻宝般,满地找寻起各自的失物来。 而那偷窃财物的粉衣郎君,已被白驴化作的薄纸卷至两层楼高,惊骇地朝天哭喊:“娘子!大师!小人知错了!求娘子饶我一命!” 高空中的果儿闻言,冷哼一声,又是一声呼哨,驴形白纸猛地张开,哐地将人毫不客气地从半空中丢了下去。 粉衣郎君狼狈地跌落在地,摔得哀哀痛呼,非但无人同情搀扶,还有不少被偷了财物之人趁机踹了他几脚。 而那驴形白纸却如纸鸢般扶摇而上,不消片刻,便随风稳稳落入了果儿随身的蜜色货郎包中。 众人见状震惊不已,也顾不上抓那小贼,纷纷惊叹喝彩。 恰在此时,高空中难得疾风暂缓,果儿伺机发动全身之力,手足并用,向上猛蹿数丈,竟真的教她攀至慈恩寺塔九层之高! 围观众人见果儿如此冒险之举,正惊骇间,却发现她所在之高处,竟还越过塔尖一丈有余! 一时之间叫好声有如山呼海啸,似要掀翻整个慈恩寺! 众人兴奋之情未过,凌空又是一阵疾风席卷而来,绳索剧烈晃动,再次向塔身倾倒而去。 “娘子当心!” 又是一阵惊呼,果儿被劲风裹挟,如风中残叶,飘摇下坠,似是全无反抗之力。 围观众人心中均是一沉,纷纷避开目光,不忍目睹果儿血溅当场…… “好术法!” 白须老者一声大喝,将众人的视线重新拉回空中,只见果儿包中驴形白纸如有实质,飞向果儿胯下,将正要疾速下坠的她稳稳驮住。 果儿稳住身形大力一甩,手中正下坠的绳索猛地调转方向,飞向慈恩寺塔尖。果儿骑着“白驴”踏绳而过,一息之间,便已稳稳站在了慈恩寺塔的九层塔檐之上!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老者忍不住连声惊叹,众人纷纷喝彩附和,连那锦衣男子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躺在地上的粉衣小贼也一时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只震惊地望着塔顶那临风而立的桃红色身影,满眼地艳羡期冀。 “只是……那人是谁?” 随着小贼的疑问,其他人也纷纷皱眉疑惑看去。 塔顶之上,果儿桃红色的身影左侧,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青色身影,那身影比果儿高出些许,隐约是个男子。 “那郎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没看见啊……该不会是小娘子凭空变出来的吧?” “在那么高的塔顶上大变活人?这怕不是幻术,是仙法了吧?” “娘子方才大变活驴,你我可是亲眼所见。同是活物,驴变得,人怎就变不得?” “人和驴怎能一样?” 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当中,猛地蹿出几声惊叫:“啊!杀人啦!” 只见那方才还与果儿并肩立于塔上的青衣男子,竟如断了线的纸鸢般,从高空中直直坠落,转瞬便随着“哐”的一声巨响,重重砸在众人面前的青石板地面之上,血溅当场! 第四章 红云罩顶 人群惊恐之中如鸟兽般四散,不多时又因好奇而逐渐围拢过去。 只见那青衣男子背面朝上,头颅因为高空坠落而扭曲变形,触目惊心。 众人虽好奇死者的身份,却无人敢上前将人翻动查看。 只有方才那位工部员外郎尚算镇定,他一边使唤仆僮速去报官,一边试图劝说众人退开些,以免破坏现场。 正在他拦住那锦衣男子的瞬间,锦衣男子却突然大力将他推开,不顾一切地冲向死者,瞠目欲裂地盯着死者身旁那块四分五裂的玉佩。 锦衣男子颤颤巍巍地弯腰拾起一块碎玉,待确认了玉上的纹样,他痛呼一声:“冰之!” 便双膝一软,跪倒在死者身旁,双目翻白昏了过去。 这突然的变故令员外郎前功尽弃,人群再一次鼓噪围拢起来。 好在员外郎的仆僮及时赶了回来,他跑的满面通红,气喘吁吁,张开了口却发不出声,只能指着身后跟来的人示意。 只见那仆僮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绯色长袍的青年郎君,那郎君长身玉立,气质绝然。 他亦步亦趋跟随仆僮而来,那仆僮已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绯袍郎君却面不改色步履从容,宛若闲庭信步。 员外郎看清仆僮身后之人,忙上前插手行礼:“薛少卿,坊市平民之事,怎敢劳动尊驾……” 员外郎说着,不悦地睨了自家仆僮一眼,仆僮眼含委屈,却垂头不敢辩解。 “张员外此言差矣,盛会当前,长安城的安定乃三司要务,更何况无论贵族还是平民,人命无小事。” 张员外郎登时汗颜,同时也不由惊异,薛和沾刚入朝不久,因贵为皇亲国戚,一上任便是从四品大理寺少卿,怎会知晓他一个员外郎姓甚名谁。难道传闻中薛和沾天生神智过目不忘之事是真的? 张员外郎思索间,薛和沾已经带着几名衙役上前查看死者了。 只见一名衙役麻利地为薛和沾戴上一副黑色的皮质手套,另几名衙役摒退了近处围观的人,薛和沾便亲自蹲下开始查看尸体,他面色严肃专注,看的十分仔细,一边看一边询问员外郎:“张员外郎,你那仆僮说,此人是从慈恩寺塔顶端坠落而死?” 张员外郎连连点头:“秉少卿,正是如此,当时众目睽睽,在场诸人皆亲眼见证。” 薛和沾闻言点点头,小心地将尸体翻了个面,人坠楼而死,正常情况通常都会大量出血。 然而此人从九层高塔坠落,却不见大量出血,一身青色锦袍只沾染了不少灰尘。 薛和沾微微蹙眉,大手隔着衣袍捏过死者的每一处关节。虽然因高空跌坠而数处骨折,但竟有几处关节尚未断裂。这也不符合一个坠楼而死之人的特征。 薛和沾面色严肃,检查的更细致了些,最终,他的手停留在死者脖颈间细如发丝的一道淡青色痕迹上。 “当时塔中可有旁人?” 长安虽人杰地灵,风度翩翩的贵族郎君无数,但如薛和沾这等风姿的,也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如此英俊的郎君如今正丝毫不嫌弃地细致研究着一具尸体,这场面,诡异之中莫名地勾起人的好奇心,所有人都屏声静气地盯着薛和沾的一举一动。 待他出声询问,员外郎和围观的人这才猛然想起,那个神乎其技的幻术师果儿,去了哪里?! 众人同时抬头望去,塔顶却哪还有半个人影! “糟了!” 张员外郎一拍大腿,忙向薛和沾道:“方才有个叫果儿的小娘子,在此表演幻术神仙索,我等亲眼见她爬上了塔顶,紧接着这位郎君便从塔顶跌落,只是那小娘子……却不知何处去了……” 薛和沾闻言抬起头,正要开口说什么,一旁昏迷的锦衣男子却恍如诈尸般猛地坐了起来,大喊一声:“定是那狠毒的田舍奴,还我儿命来!” 锦衣男子状若癫狂,起身便四处张望,看见薛和沾身上的绯色官袍,立刻不管不顾地上前拉住薛和沾,言语混乱地央求:“贵人!是她!定是那个表演幻术的小贱人杀了我儿!” 薛和沾刚站起身,猛地就被激动不已的锦衣男子抱了个满怀,一时尴尬地高举着双手,似是十分不喜被人如此触碰,一张俊脸忍的通红。 几名衙役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锦衣男子从薛和沾身上扯下来,然而锦衣男子依旧大声呼喊着,声称定是果儿记恨自己要纳她为妾,所以就将他儿子推下慈恩寺塔残忍杀害。 他虽语无伦次,但薛和沾还是根据他的话以及周围人群的议论中,大致梳理出了方才的情况。 “也就是说,没人看见那名幻术师果儿从慈恩寺塔出来?” 薛和沾望向空无一人的塔顶,询问围观众人。 “没有,但那幻术师神乎其技,不仅能攀神仙索登塔,还能化活驴为纸鸢,谁知她是否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遁走……”员外郎不甚肯定地说。 其余围观的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那小娘子忒也厉害!即便是杀人后立刻跑了,我们这些肉眼凡胎也难发现。” “我在长安看了那么多幻术表演,从未见过像她那样的神通奇技,想来杀人对她来说也不过轻而易举。” “你们怎知果儿一定是逃了?” “那位娘子应当还在塔里。” 粉衣少年郎和薛和沾异口同声,两人闻声对视一眼,粉衣少年的视线扫过对方身上刺目的绯色官袍,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一旁被衙役搀着的锦衣男子指着粉衣少年郎大骂:“兀那小贼!偷了老子的财物,竟然还敢帮着杀人犯说话,我看你们俩就是一伙的!” 提到偷窃一事,粉衣少年郎顿时理亏,警觉地向后退了几步,远离薛和沾和那几个衙役,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开,眼神不住地往塔上瞟去。 人命案当前,薛和沾也无心处理一个毛贼,于是招呼两名衙役:“你们随我入塔中查看。” 随后又指了几名衙役:“你等在此维持秩序,看守尸体。” 薛和沾安排完,便要带着两名衙役入塔。 那员外郎却忍不住拦住了他:“薛少卿,那幻术师虽只是个小娘子,但幻术却是一绝,若她真是凶手,只怕手段不凡,薛少卿不妨多带几个人……” 薛和沾拱手:“多谢张员外关心,薛某自幼习武,不惧歹人。” 员外郎闻言一顿,猛地想起关于薛和沾的另一个传闻——此人不仅神智,还有神力,八岁时便已力能扛鼎! 虽觉得这样的描述与眼前之人如玉的气质格格不入,员外郎却还是讪讪然住了嘴。 薛和沾不再多言,带着两名衙役便进入了慈恩寺塔。 两名衙役听了员外郎的话,想要走在薛和沾前面打头阵,却被他拦在了身后:“本少卿要第一时间查看现场。” 闻言,两名衙役不再冒进,只警觉地跟在薛和沾身后。 踏上第九层台阶之时,薛和沾耳朵动了动,隐约听见楼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墙。 薛和沾抬手,示意衙役们止步,自己放轻了脚步快速上了九楼。 然而薛和沾刚在九楼入口处露出头去,迎面便撞上“一朵红云”,一个身穿桃粉色长袍的少女轻盈地“飞落”在他头顶,竟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肩头! 第五章 昏官休想 “别动!” 少女冷喝一声,抬手按住薛和沾头上的软脚幞头稳住身形。 薛和沾震惊之下,呆愣片刻才开口:“娘子此举何意?” 坐在他肩头的果儿尚未答话,紧跟薛和沾而来的两位衙役拐过楼梯,一眼看见自家少卿肩上竟骑着一个小娘子! 二人联想到这慈恩寺塔方才诡异地死了人,瞬间汗毛倒竖,惊呼出声:“哪里来的女鬼?放开我们少卿!” 二人说着,便横刀出鞘,直指果儿后背。 “女鬼”果儿闻声幽幽转过头去,身形却依旧稳稳坐在薛和沾肩头,甚至还伸手扯了扯他??幞头的右脚:“后退两步。” 薛和沾从未经历过被人当驴子般骑着的情形,竟鬼使神差地下意识听了果儿的指令,待退了两级台阶,才顿觉荒谬。 两名衙役见自家少卿竟如此任由“女鬼”操控,一时也慌了神,不由得也跟着退了两步。 薛和沾回过神来,想到此时“骑着”自己的是个小娘子,羞恼之下红了脸,声音不由冷了下来:“娘子若不下来,薛某便……” 然而他便要怎样还没想好,肩头便是一轻,果儿身体一旋,便轻盈地立在了楼梯扶手之上。 那扶手又窄又滑,果儿站在上面却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薛和沾仰头看过去,此刻夕阳金色的光芒从佛塔的窗子照进来,正洒在果儿肩头,少女沉静的脸庞坚毅冷傲,竟隐隐透出几分清冷的神性。 两名衙役此时也看清了地板上那少女拉长的身影,顿时反应过来她便是那杀人疑凶女幻术师,并不是什么女鬼。 二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面上无光,顿时横刀指着果儿怒骂:“你这杀人疑凶,见到我们少卿还不束手就擒!竟敢在此装神弄鬼!” “你是来查案的官?” 果儿闻言,抱臂俯视着站在台阶上的绯袍郎君,又问:“我师父说,你们这种穿绯色的,是大官?” 薛和沾听着这带着几分天真的问话,却没有因她是个天真少女就掉以轻心。 他虽刚赴任大理寺少卿,尚未经手案件,但薛和沾自幼醉心解谜破案,早已将大理寺库存的案卷全都仔细研读过,从中见识了各种各样的凶犯,知道不能仅凭外表和年纪就轻易判断一个人是否无罪。 薛和沾仰头看向果儿,肃容道:“我乃大理寺少卿薛和沾,闻人举告此处发生凶案,特来查看。” “你姓薛?” 果儿挑眉,又扫了一眼薛和沾身上的绯色长袍,追问:“你是太平公主的亲戚?” 薛和沾闻言微微蹙眉,两名衙役察言观色,立刻厉声训斥果儿:“大胆!怎可如此直呼镇国太平长公主从前的封号?!” 如今已是中宗当政,太平公主作为中宗唯一的妹妹,已经获封镇国太平长公主。虽然唐朝对百姓如何称呼皇族和官员的要求并没有那么严苛,但当着薛和沾的面直呼他祖母曾经的封号,的确算得上不敬。 然而果儿对两名衙役的呼和却丝毫不惧,只不咸不淡地答了句:“哦?皇帝的姊妹叫长公主。” 她虽是一副受教了的模样,但那随意的态度还是噎的两名衙役一时语塞。 薛和沾也不禁哑然,但又看见她耳垂上的耳珰,怀疑她若非胡人也定然是边城乡野人家的娘子,不懂这些皇族称号也并不奇怪。 薛和沾想着,意识到眼前这小娘子暂时还是杀人疑犯,怎的竟反客为主盘问起自己来了,于是肃起一张俊脸,冷声问道:“娘子可是那表演幻术的果儿?你与死者是何关系?为何阻止我等查案?” 果儿闻言蹙眉,看傻子般睨了薛和沾一眼:“是。不认识。这里有悬丝机关,你们不能进。” 虽也回答了问题,但惜字如金,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两名衙役被她这副狂傲的模样气了个仰倒,张口又要喝骂,却被薛和沾打断了。 “悬丝机关?” 薛和沾丝毫没有纠结果儿的态度,只疑惑地看向空空如也的第九层塔中,这塔顶平日应当鲜有人至,窗棂上有一层明显的灰尘,地板却相对光洁,只隐隐有一层薄尘,似乎是被打扫过不久。 薛和沾眯起眼睛,透过窗子里照进来的夕阳余晖,当真隐隐看见几条发丝般的纤细丝线,连接在楼梯口至窗口之间,末端延伸到了窗外。 “悬丝傀儡术。” 薛和沾已经适应了果儿言简意赅的说话风格,认真思索起这悬丝傀儡术来。 他虽对幻术不甚痴迷,但祖母镇国长公主很喜欢幻术,薛和沾作为祖母最疼爱的孙辈,也时常陪着祖母看幻术表演。 他回忆了一番:“我只看过悬丝傀儡花灯表演。” 那的确是很震撼的一场表演,因而薛和沾当时虽然年幼,却至今仍记得那如梦似幻的场面。 果儿见薛和沾还算有些见识,稍稍有了些耐心:“傀儡与花灯无二,都是悬丝机关操控的。” 果儿说着,指着薛和沾面前的台阶:“碰到这根线,残余的丝线都会顺着窗口飞散。” 薛和沾闻言一怔,低头看去,但靠近地面的光线过于昏暗,他眯起眼睛看了半晌,才隐约看见果儿所指的那根丝线。 方才若不是果儿阻拦,他一脚踏过去,这关键的“证物”可能登时就被毁了。 只是果儿阻拦的方式也着实…… 薛和沾无语中,垂眸望向地板上完整无痕的薄尘,又看向塔中的墙面,隐约可见几个不甚明显的女子脚印,顿时了然。 方才果儿应当是为了保留这证物,全程双足不曾落地,是以只能以那种方式阻拦自己。 弄清楚了原因,薛和沾心中那点尴尬不适总算是烟消云散,于是回首对身后两名衙役下令:“将慈恩寺塔封锁,抓到真凶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 薛和沾说完,抬眸看向那高处的少女:“将这位果儿娘子,押回大理寺。” “是!” 两名衙役得令,伸手便要去抓楼梯扶手上站着的果儿。 薛和沾变脸变得毫无预兆,果儿气极冷笑:“昏官休想!” 第六章 拜师 果儿话音甫落,手中一抖,袖中麻绳如灵蛇般飞出,朝薛和沾袭去。 薛和沾身形一闪,竟十分轻松地躲过了果儿的攻击,随后他一跃而起,径直挥拳向果儿砸去,他挥拳的姿态看似优雅随意,却拳风劲劲,一臂之外便带起果儿的发丝。 感受到这一拳的力量非同小可,果儿连忙侧身躲避,手中的麻绳再次舞动,试图缠住薛和沾的手臂。 眼看麻绳已缠上薛和沾的手臂,他却只是轻轻一震,那缠在他手臂上的麻绳竟如干枯的落叶般寸寸碎裂。 果儿瞳孔一缩,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薛和沾一副文弱贵公子模样,竟有如此大力!果儿忙将剩余麻绳收回,薛和沾却步步紧逼,又是接连两拳砸来。 果儿踏上楼梯扶手边缘,退无可退,而通过台阶下楼的路也被两名持刀衙役堵死了。 眼见薛和沾的拳已近在眼前,果儿唇角浮起一抹冷笑,原地一个后仰,在空中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如仙鹤般单足立在了塔中央的地板上。 薛和沾猛地收拳,立在扶手上肃容看过去。 塔中丝线如蛛网般交错层叠,果儿所立之处仅一个足尖的空隙,她哪怕稍微一晃,便会将丝线带动。 窗外又是一阵风吹来,丝线末端在窗口随风飘摇,昭示着它们随时会随风消散,让薛和沾无迹可寻。 果儿唇角含笑,朝站在高处的薛和沾扬了扬下巴,挑衅的意味十分明显。 薛和沾方才仰望果儿,如今俯视果儿,但无论他站在何处,眼前的少女身上却总有种睥睨一切的自信在压制着他。 然而薛和沾投鼠忌器,只能重新扯起一个微笑,想要说服果儿:“此案诸多疑点,薛某邀娘子回大理寺,只为配合查案,并非认定娘子便是凶手……” 果儿却懒得听这“昏官”啰嗦,她抬手将麻绳甩向一旁的窗棂,借力荡起,同时脚下一勾,竟直接启动了悬丝机关的自毁! 眼见那蛛网般的丝线如有外力拉扯般一根根向外飞散而去,薛和沾面色一沉,总是从容淡然的双眼终于露出一丝愤怒。他不再手下留情,全力向果儿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果儿身形一闪,借助麻绳荡在空中左躲右闪,巧妙地避开了这刚猛的一击。 她轻盈地在房间中穿梭,如同一只灵动的蝴蝶。然而薛和沾紧追不舍,出拳越来越猛,一拳又一拳,刚猛有力迅疾如风,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果儿竭力闪避,渐渐感到吃力,决心不再恋战。 然而果儿几次想要靠近窗口,都被薛和沾堵住了去路,她心下生恼,毫不犹豫地将麻绳甩向薛和沾的脚下,一左一右缠住他的左右脚踝,就在薛和沾大力挣断绳索的瞬间,果儿已如蝴蝶般轻盈地越窗飞出。 薛和沾见状一个猛扑,堪堪越过窗棂抓住了果儿的衣袖。果儿被薛和沾拽着衣袖挂在了窗棂,她大力拉扯衣袖,却未能挣脱。 薛和沾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竟扯着衣袖将果儿拎了起来,眼见就要被他这么拎回去,果儿一脚蹬上塔身,顺势一转,薛和沾的力量顿时失去了方向。就在这一瞬间,果儿当机立断,拔下发间银簪,一道寒光闪过,薛和沾手中的衣袖瞬间被撕裂。 薛和沾抓着手中的衣袖,眼睁睁看着果儿从九层高塔坠落。她面上依旧带着自信冷傲的微笑,在空中犹如一只飞鸟,身姿优美。 不多时,一只驴形纸鸢仿佛凭空出现,驮着果儿踏云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漫天晚霞之中,宛若神迹。 薛和沾望着果儿离去的方向,心中第一次对幻术生出了几分由衷的震撼。 “这小娘子到底是女鬼还是女神仙?”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从薛和沾身边探出头来,忍不住发出惊叹。 薛和沾将手中的半截衣袖塞进袖中,沉声道:“寻画师,出海捕文书。” 不管是女鬼还是女神仙,他薛和沾都要抓。 深秋的长安城,入夜后寒风瑟瑟。白日里繁华的坊市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宵禁隔绝了所有的人气,唯有丝丝凉意弥漫在静谧的空气中。 果儿搓了搓赤裸的左臂,摩擦带起的温度稍稍抚平了因寒冷而凸起的鸡皮疙瘩,但也只是片刻温暖。 她努力地又往竹筐里缩了缩,将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 这时巷道里却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极轻,若不是果儿听力过人,几乎就要将其忽略,明显来人轻身功夫极佳。 果儿回忆起薛和沾的武功路数,他的功夫大开大合刚猛有力,虽腾转挪移之间轻功并不逊色,但明显不以轻盈见长。 若不是薛和沾,那这个人是谁? 果儿小心地从随身的货郎包里摸出几枚飞针,捏在手中,屏声静气地听着那脚步声,蓄势待发。 那脚步声极轻极缓地渐渐靠近,每一步都让果儿的心紧张一分,便在她心弦绷到最紧之时,随着脚步声停下,她头顶的干草也猛然被人掀开。 与此同时,果儿扬手甩出几枚飞针,随后腾身跃起,瞬息之间便已跃出竹筐,退到三步之外。 而那人的痛呼声也毫不意外地传来。 “啊!啊!我的脸!我英俊的脸!” 听着这有些熟悉的声音,果儿的脸忍不住抽了抽。 “是你?” 果儿打脸着面前之人,虽然他已经脱了那身醒目的粉色大袖长衫,只穿着一件青灰色粗布麻衣,鬓边的花也没了踪影,双手还捂着脸颊,但那眉梢眼角的风流还是与白日如出一辙。 此人正是那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粉衣小贼! 小贼听果儿询问,忙龇牙咧嘴地拔了脸上的几枚飞针,一时也顾不上脸痛了,顶着脸上冒出的几个血珠子,喜笑颜开地看向果儿:“师父还记得我!” 果儿立刻警觉地退后一步:“谁是你师父?” 小贼面上的笑容顿时多了几分讨好:“在下随春生,本是长安一名幻术师,今日得见娘子出神入化的幻术,惊为天人,仰慕非常!求娘子收春生为徒,春生定当尽心竭力孝敬师父,为您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随春生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跪下拜师。 果儿微微皱眉,冷声制止:“休要拜我,我不收徒。” 第七章 自己查案 随春生却不死心,立刻换上一副可怜的神情,继续软磨硬泡:“娘子可是嫌弃春生?今日之事本非我所愿!近日幻术大会在即,长安幻术师多如牛毛,我已好几日赚不到一枚通宝,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出此下策,还望娘子可怜可怜我……” 果儿不耐烦听他说这些,正欲转身离去,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巡夜兵士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 长安宵禁严格,更何况她如今很可能已经成了大理寺的通缉犯,若被兵士发现,少不了一番麻烦。 且长安城四处皆有巡夜兵士,果儿对长安地形尚不熟悉,贸然逃出这里只怕还会遇到别处的兵士,一时踌躇。 随春生见状,立刻明白了果儿此刻的为难,连忙上前低声道:“师父,徒儿有一个安全的去处,快随我来。”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果儿就跑。 果儿本想挣脱,但此时也顾不上许多,只得跟着随春生往一处幽暗的小巷狂奔而去。 随春生对长安地形极为熟悉,加上轻功奇佳,很快就带着果儿来到了平康坊。 平康坊仿佛是静谧长安城中的一处仙境,纵使深夜也依旧灯火辉煌热闹非凡,任何一家青楼里都是一派歌舞升平,盛世大唐的辉煌在这酒池肉林里荼蘼尽显。 随春生拉着果儿悄然绕过胡玉楼豪华的正门,走角门躲进了角落里一间灰扑扑的低矮耳房。 这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息和氤氲的水汽。 甫一进去,果儿周身的寒意便被这热腾腾的水汽包裹驱散,她舒服地呼出一口气,疑惑地打量着这里。 这应当是胡玉楼的伙房,专门为楼里的娘子和客人提供热水的,因而几个大灶台连成一面墙,每个灶台上都放着一口半人高的大釜,沸腾的热水在釜中咕嘟嘟的冒着泡,热气不断地升腾而起,在屋顶的木梁上凝结成珠,不时滴落几滴。 果儿抬手擦掉一滴滴在她赤裸肩头的水珠,叹了口气。 这可是师父临走前为她做的最后一件长袍!薛和沾,这笔账她记下了。 随春生察言观色的本事了得,立刻看出了果儿的不悦,连忙上前笑嘻嘻道:“师父,您先在这里歇息片刻,徒儿去给您找身新衣裳来。” 果儿微微皱眉:“不要叫我师父,也不必找衣裳了,我在此暂避一夜就走。” “师父放心,我每年秋冬便在这胡玉楼给楼里的娘子们烧热水打杂,赚些花用,这里往来都是贵人,安全着呢,那些兵士不会搜到这里来的。您找到更可靠的住处之前,都可以在此落脚。” 说着不等果儿拒绝,随春生便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竟是自动忽略了果儿不让他叫师父的那句话。 果儿无声叹了口气,在角落一个破旧的胡床上坐下,那胡床的一脚磨损到短了一截,好在果儿平衡能力好,倒也能坐稳。 不多时,随春生便拿着一件嫩黄垂领衫和一条秋香绿十二破群回来了。 果儿看着这一套飘逸轻薄的衣裙,一时有些无语。 随春生笑嘻嘻:“徒儿知晓师父日常定是多穿胡服圆领袍,但这楼里女郎新衣只有这样的,师父您先凑合穿着,徒儿明日去坊市寻个成衣铺,给您买新的圆领袍。” 果儿接过衣裙,眉头紧锁:“多谢,但不要叫我师父。” 随春生听她道谢,顿时眉开眼笑,一边跑出去一边说:“那师父您先换衣裳,我再去给您寻些吃食……” ………… 果儿深吸一口气,对随春生这打蛇随棍上的胡搅蛮缠十分无语,但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待果儿吃完两个羊肉胡饼之后,终于无法再对随春生横眉冷对,只能耐下性子问:“你为何一定要拜我为师?” 随春生挠挠头,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不瞒您说,我自幼无父无母,是一个老幻术师把我养大,但我没能正经学几天幻术,师父就病死了……” 果儿听到这里,想起自己的师父,微微垂下眼帘,终于对随春生生出些同情。 “我之前学的那些三脚猫术法,往日果腹都尚且艰难,何况如今长安高人齐聚,更没有我这种三流幻术师的活路了。您的幻术精妙绝伦,春生不求得您真传,但凡此生能学到一二皮毛,日后也能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娘子您人美心善,就可怜可怜我吧。” 随春生说完,膝盖一软,又要下跪。 果儿扬手将换下来的破旧长袍砸了过去,制止了他下跪的动作:“未得师父准允,我不可轻易收徒,你若诚心拜师,待我寻到师父再说。” 随春生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好嘞!不知师祖如今在何处?” 果儿闻言垂眸拨弄着炉火,淡淡道:“待我参加幻术大会夺魁,成为天下第一幻术师,师父自会来寻我。” 随春生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自己这个师父还真不是一般的狂啊! 但他转念一想,若果儿真能成为天下第一幻术师,他随春生岂不就是天下第一幻术师的嫡传弟子了! 随春生立刻笑的见牙不见眼:“师父幻术精妙绝伦,定能轻松夺魁!” 果儿虽不是第一次听人夸赞,但是随春生这马屁还是拍的她有些不适,几乎又要起鸡皮疙瘩,于是连忙转移话题:“只是如今我卷入了慈恩寺塔坠楼的案子,此案不结,大理寺那帮官差定会揪着我不放。” 随春生闻言也皱起一张脸:“是啊,这幻术大会可是圣上最宠爱的安乐公主举办的,师父若是惹上人命官司,哪怕只有一点点嫌疑,也是无法拿到大会名帖的。” 随春生说着,努力想起主意来:“这可如何是好呢?师父你可会易容术?要不咱们易容进去?” “我要自己查清这个案子,抓到真凶!” 果儿抬眸,语气笃定认真。 随春生朝她看去,只见果儿黑亮的眸子里映照着熊熊炉火,更显出几分势在必得。 第八章 知难而退 随春生看着果儿,忽然好奇她是否从来都是如此自信坚毅,大约这就是真正的艺高人胆大吧。当一个人在某项技艺里已经能够站在巅峰,她自然也有了睥睨天下的资本。 “春生定竭尽全力助师父查明真相!” 随春生终于收起笑容,认真地对果儿说道。 果儿却被他严肃的模样逗笑,自师父离开后,只有白驹陪伴的她,第一次又有了“伙伴”,虽尚有些不适,但这感觉,好像还不赖。 果儿笑着点头:“好。你是幻术师,又对长安熟悉,可能帮我找到类似的丝线?” 果儿说着,撩起裙摆,从脚踝上取下一圈极细的白色丝线,递给随春生。 原来在慈恩寺塔中,果儿那一脚虽然启动了悬丝机关自毁,却也顺势用脚腕缠走了几根丝线。 随春生接过丝线,打量一番又拉扯几下,震惊道:“这是悬丝傀儡上的丝线?这丝线细如蛛丝却坚韧异常,当真见所未见!” “你可知思南花灯戏?” 随春生点头:“知道,去岁元宵节风靡长安的悬丝傀儡花灯便是思南花灯戏的一种。” 果儿颔首:“思南花灯戏起源于黔中道贵州府,这种丝线的制作方法是花灯世家的不传秘技,会制作的应当都是传承技艺的匠人。但此线如此坚韧,能承载成年男子重量的丝线,应当是某位专门钻研悬丝傀儡的幻术师精心改良过的。” 随春生认真思索起来:“能够改良丝线,说明此人也是思南花灯的传人。明日我就去打听长安城内来自贵州府的幻术师。” 果儿点头:“那这件事就先拜托你了,我先去查一下死者的身份。” 随春生闻言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果儿疑惑地看向他,随春生半晌才说:“师父可记得,今日那个对你出言不逊的锦衣老狗?那死者便是他的儿子!” 果儿闻言一时无语,怪不得大理寺那个昏官揪着她不放。就算那死者的死因并非坠楼,仅凭她与锦衣男子的口舌之争,也要多添几分嫌疑。 “你可知那人身份?” 随春生摇摇头:“只听来接他的人叫他顾郎君,但长安城里姓顾的商户应当不少,找起来恐怕不易。” 果儿沉吟片刻,唇角浮起一抹笑:“我们找起来不容易,大理寺却容易得很。” 与此同时,大理寺的值房内,薛和沾正拿着一张海捕文书一边看一边对一旁的画师道:“小娘子的眼睛再大些,这驴子是白色,不是黑色……” 这时,一名衙役引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走了进来,薛和沾见到那老者面上一喜,躬身便要行礼:“师父……” 老者忙上前扶住薛和沾,连连摆手:“少卿使不得,折煞老朽了。” 薛和沾态度却依旧谦恭:“师父验尸结果如何?” 老者从药箱中拿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打开翻到最新一页,指给薛和沾看。 “死者落身体多处关键部位之损伤程度与活体坠楼不符。死者并非坠楼而亡,系坠楼之前被丝线锁喉窒息而亡。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日日出时分,卯时左右。” 这时,那名衙役说道:“属下遵少卿之命核查了幻术师果儿的入城公验,卯时她正在城门处排队入城,与她同路的百姓和守城的兵士均能证实。” 薛和沾闻言轻轻颔首,神色间对果儿的不在场证明丝毫不见意外。 老者并不参与大理寺查案的讨论,向薛和沾拱手:“既然验尸结果已经送到,下官便不打扰薛少卿查案了,这就回太医署了。” 薛和沾忙拱手道谢:“辛苦师父了。” 说完又对衙役道:“帮我送送裴太医正。” 唐朝尚没有后世的“仵作”一职,各级司法衙署的验尸工作通常由各州县太医署的太医博士承担。然而像薛和沾这样,能将太医正请来验尸的,靠的便是私交了。 裴太医正走后,画师试探地问:“少卿,既然这小娘子不是凶手,这海捕文书,还发吗?” 薛和沾长睫垂落,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话语却如秋叶寒凉:“发,贴满全城,不要漏过任何一个坊市。” 这时,方才那名衙役送人回来,闻言疑惑道:“少卿,公验核对文书里,已经确认幻术师果儿前来长安途中停留之处,与死者顾冰之所行之处皆不相同。且我等查证他们二人进城后的行程也并不重叠。这幻术师没有行凶的可能啊。” 薛和沾态度温和却坚定:“此人幻术了得,况且此案尚不能确定是否仅一人所为,不能仅凭一个不在场证明,就判定她无罪。” 那衙役还想说什么,最终只能点头领命。 薛和沾又道:“明日加派人手,去查长安城所有精通傀儡术的幻术师。” “是!” 衙役领命而去,薛和沾久久凝视着画师笔下的果儿,不知在想写什么。 此时的燕国公府内,薛和沾的父亲薛崇简书房中也亮着灯。 薛崇简长眉入鬓,眸若寒星,须髯若神。俨然便是一个蓄了胡须的薛和沾。 他此刻正和一身常服的大理寺卿韦伦相对而坐,薛崇简认真地煮着茶,听韦伦说薛和沾今日所为。 “薛少卿为官勤勉,已近午夜还在查案,下官劝他回府歇息,奈何薛少卿执意不归……” 韦伦一边说,一边打量薛崇简的神色。 韦伦身为从三品大理寺卿,本与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薛崇简是平级,奈何薛崇简是镇国太平长公主的儿子,又有着燕国公的爵位,韦伦虽也是韦皇后的亲族,但他到底只是科举入仕的韦氏旁支,自不敢在薛崇简面前托大,遂以下官自称。 薛崇简将一杯茶递给韦伦,笑道:“那孩子胡闹,奈何家母纵着他,竟真让他去了大理寺,我也是今日方才得知此事。犬子愚钝,往后免不了要劳韦寺卿多加指点了。” 韦伦接过茶杯笑道:“哪里哪里,有长公主和燕国公的培养,薛少卿年少有为,才华过人,哪里需要下官指点。” 薛崇简不置可否,又道:“犬子少年心性,大理寺少卿乃三司要职,恐不堪重任,我只怕他查案受挫,便会知难而退。” 韦伦闻弦音知雅意,顿时明白了薛崇简话里的意思。他早就听闻薛崇简十分不喜唯一的儿子薛和沾痴迷刑狱一道,但镇国长公主十分宠溺薛和沾这个孙子,这才背着薛崇简将薛和沾送到了大理寺任少卿。薛崇简自然不敢直接违逆母亲的意思,此番找到自己,定然是想借自己的手让薛和沾出师不利,知难而退。 第九章 偷听 想到这里,韦伦额头不由冒出汗来,这真是长公主与燕国公阎王打架,要他这个小鬼遭殃。此时他万分后悔答应长公主安排薛和沾入大理寺,但事已至此,燕国公薛崇简他也不敢得罪。 韦伦权衡再三,只能佯装为难道:“大理寺最近大案要案众多,薛少卿手中的案子死者和疑犯均是平民,杀鸡焉用牛刀,大理寺恐抽不出太多人手,只能辛苦薛少卿亲力亲为了。” 韦伦顾及长公主的面子,断然不敢太明显地为难薛和沾,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给他人手,对薛和沾这个刚赴任的新官来说,已是相当棘手之事。 韦伦只盼薛和沾能遂了他父亲燕国公的意,早日知难而退,不让韦伦继续在长公主和燕国公之间受夹板气。 薛崇简见韦伦懂事,笑着端起了茶杯:“大理寺事务繁忙,犬子既任大理寺少卿,便都是他分内之事,怎敢称辛苦。” 韦伦忙笑着端茶,恭维薛崇简几句,便匆匆离去。 翌日一早,薛和沾起身梳洗完毕,却半晌没看见前来应卯的衙役,正疑惑间,便见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小个子衙役眉开眼笑地捧着一把热腾腾的?头冲了进来,见到薛和沾猛地一个急刹车,险些栽进薛和沾怀里。 薛和沾长臂一展将他扶住,视线落在那金黄耀目的?头上,小衙役倒也机灵,立刻将?头捧到薛和沾面前:“少卿尝尝这?头!我隔壁家宋大娘子亲手做的,属下敢说这是全长安城最好吃的?头!” 薛和沾闻言露出微笑,不客气地伸手掰了一根下来,吃进口中鲜香酥脆,顿时唤醒了沉睡的味蕾,也唤起了一整天的好心情。 薛和沾享用着美食,也没忘问一句那小衙役:“你叫什么名字?” 小衙役笑的开朗,问一句答三句:“属下名叫石破天,今年十六了,去岁刚进的大理寺!” “好,好,好。” 薛和沾被他的活泼感染,笑着连道三声好。 这小衙役名字好,性格好,对美食的品味也好,薛和沾很是喜欢。 石破天却疑惑地看向门后:“武大,你不进来,躲在门外作甚?” 被石破天点破了行迹,武大只能磨磨蹭蹭地从门口出来,上前朝薛和沾插手行礼。 武大,便是昨日跟随薛和沾查案的两名衙役中的一个,另一人是他的弟弟武二。两人是亲兄弟,薛和沾见他们长得忠厚稳重,才特意点了二人跟随。 此刻武大面上神色有些尴尬:“启禀少卿,属下方才接到通知,豆卢少卿即刻要带人前往蓝田县办差,点了属下随行,所以……” 武大说到这里,头垂的更低了,几乎不敢看薛和沾的眼睛:“薛少卿命属下查幻术师的差使,只怕要换个人去了。” 薛和沾闻言微微蹙眉:“武二呢?” 武大闻言缩了缩肩膀:“武二也在豆卢少卿的随行名单里。” 武大说完这句话,手心都冒出汗来。豆卢少卿与薛少卿同为大理寺少卿,乃是平级,都是他们的上官,按理说他已经接了薛少卿安排的差事,实不该这时候撂挑子跟着豆卢少卿走。 但这命令实则是大理寺最高长官大理寺卿韦伦所下,传令之人还特意叮嘱他们,不得让薛少卿知道这是韦寺卿的意思。 这得罪人的话武家两兄弟谁也不愿意来说,可惜武大猜拳输给了武二,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薛和沾听完武大的话,脑中浮现出豆卢少卿那冷漠寡言的面孔,却不知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于他。 薛和沾沉默片刻,却并未发怒,只问:“石破天可要同往?” 武大闻言看了一眼一脸天真好奇的石破天,头摇的有如拨浪鼓:“豆卢少卿特意吩咐,将石破天留给薛少卿。” 石破天闻言十分高兴:“薛少卿您看咱们真的有缘,连豆卢少卿也知道我与您最合适!” 薛和沾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在听了石破天的话之后,莫名轻松了不少,他也向石破天露出一个笑容,微微颔首。 得到薛和沾的认可,石破天下巴抬得更高了,炫耀似的看向武大。 武大满头大汗,哪里顾得上理会他,只闷着头道:“薛少卿,那顾茂才已经醒了,属下见他吃了郎中开的安神药之后,情绪似乎缓和了许多,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武大虽不得不翘了薛和沾的差使,却也不愿将他得罪狠了,于是很是细致地向薛和沾交代着顾冰之的父亲顾茂才的情况,希望能稍微消弭薛和沾对自己的不满。 薛和沾闻言蹙眉,想起顾茂才崩溃时那胡言乱语哭号不止的模样,决定不能错过他短暂的清醒时刻。 于是他对武大颔首:“你自去豆卢少卿那里应卯吧,石破天,随我去一趟顾府。” 武大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口中应是快步离开。 大理寺门前不远,躲在暗处的果儿看了一眼骑马离开的薛和沾,远远地跟了上去。 顾宅屋后一棵梧桐树上,果儿躲在茂密的梧桐枝叶中,十分庆幸随春生给她找的恰好是条绿裙子。 屋内,面容憔悴的顾茂才与薛和沾相对而坐,二人面前的茶杯里只盛着温热的清水。 “鄙人痛失爱子,无心烹茶招待尊驾,还望薛少卿理解。” 薛和沾依旧是那副温柔和煦的模样:“郎君节哀。某深夜来访,是想询问郎君几个与令郎有关的问题。” 提起儿子,顾茂才眼中隐隐又有泪光泛起,他仰面抬袖按了按眼角:“薛少卿请问。” “你家中是做何营生的?” 顾茂才:“草民乃是一介商贾,在沙洲经营布匹生意。生意做得还算不错,便是在长安也有分号。” “家中可有其他亲人?”薛和沾继续问道。 “草民家中除了犬子冰之,还有贱内以及幼女林之。冰之常年在家读书,这还是他第一次随商队来长安。”提起顾冰之,顾茂才眼中浮起一抹哀伤。 薛和沾微微皱眉:“你的生意做得不小,近年来可曾与人结怨?” 顾茂才连忙摇头:“我顾家一向与人为善,做生意秉持诚信经营和气生财之道,从未与人结怨。” 顾茂才说到这里,猛地想起果儿,顿时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若说结怨,便是昨日那杀千刀的田舍奴果儿……” 第十章 偷袭 “这老不修好不要脸!” 身边响起随春生压低的声音,果儿悚然一惊,低声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虽然二人约定好,为防不测,果儿沿途会给随春生留下记号。 但方才她专注地偷听,竟一时没能听见随春生过来得动静,这人轻功着实了得。 “我先踩个点。”随春生说着,将两个热腾腾的毕罗塞进果儿手中,又不满地嘀咕:“分明是这老东西出言羞辱师父在先,竟理直气壮地反咬一口。” 果儿对随春生的惯偷用语有些无奈,接过毕罗,并未接他的抱怨,只低声道:“这里有我就行,你先去查丝线。” 随春生点点头,又叮嘱果儿:“师父小心,我打听过了,这个大理寺的薛少卿武艺超群,并非一般的文官。” 果儿已经见识过薛和沾的武功,了然地冲随春生点点头,随春生才一阵风般卷出了顾府。 虽是青天白日,但他足下生风如鬼魅般掠过,顾府的下人只觉身侧一阵“阴风”刮过,根本看不清人影,联想到家中刚死了郎君,更是个个吓得躲进屋中不敢出来。 这倒方便了果儿,她小声地咀嚼着毕罗,侧耳听着屋里的对话。 屋内,薛和沾正询问顾茂才:“令郎平日为人如何?” 说起儿子,顾茂才眼中满是慈爱:“冰之生性善良,知书明理,在家孝顺长辈,在外善待邻里,一向是被人交口称赞的好儿郎。” “他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者有矛盾的友人?”薛和沾追问。 顾茂才思索片刻:“冰之擅作诗词,交游甚广。他此次随商队来长安,便是因为他的友人赠了他一张上官昭容彩楼诗会的名帖,因此特意前来参加诗会的。至于有矛盾的友人……我还从不曾听说冰之与谁有过龃龉。” 薛和沾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你可曾发现他最近有什么异常之处?” 顾茂才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我并未发现冰之有何异常。我们来到长安城后,他便每日随好友吟诗会友,为彩楼诗会做准备。” 薛和沾眼神一凝:“你可知这位赠他名帖又带他吟诗会友的友人,姓甚名谁?” 顾茂才无奈地摇摇头:“我只听冰之唤他云卿,此人多年前曾游学至沙洲,与冰之结识。后来他高中进士,如今也在朝为官。冰之十分推崇他的学问和诗作。” 薛和沾念着“云卿”二字思索起来:“云卿……云卿应当是那人的字。朝中进士出身,字唤云卿的……” 薛和沾心中有了数,重新看向顾茂才,神色严肃:“顾郎君,我定会彻查顾冰之之死,还他一个公道。但你也需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隐瞒。” 顾茂才连连点头:“薛少卿放心,事关我儿,我定全力配合。只要能找出杀害冰之的凶手,让冰之在九泉之下安息,薛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薛和沾微微点头:“那今日我便告辞了。若之后你再发现任何与顾冰之有关的异样之处,可随时来大理寺告知与我。” 薛和沾辞别顾茂才,起身离开。 果儿此时也已吃完了毕罗,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听薛和沾的语气,那位云卿是谁他应当有数,继续跟着薛和沾,定能见到这个人。 只是不知,这人跟顾冰之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朝中官员,总不可能还是个不世的幻术傀儡大师吧? 若是雇凶杀人,为何放着杀手游侠不用,偏要请一个幻术师呢? 果儿思索间,几人已先后走入东市。 东市内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商贾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珠宝玉器、绫罗绸缎琳琅满目。来往行人或谈笑风生,或驻足选购。这里汇聚了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尽显大唐都城的繁华盛景。 薛和沾与石破天只得下马步行。 石破天牵着马疑惑地问:“薛少卿,我们为何要来东市啊?” 薛和沾却笑而不答,随手买了一个刚刚烤好的胡饼与石破天分食。 有了胡饼,石破天立刻忘了方才的问题,看着如织的行人,又问:“长安城近日真是多了不少人呢!五城兵马司的人可是要忙死了,也不知这上官昭容的彩楼诗会和安乐公主的幻术大会为何偏要同时开。” 薛和沾吃着胡饼悠然逛着,并不答话,面上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温柔和煦的模样。 石破天便大着胆子低声问道:“少卿,属下听闻,安乐公主曾向天子请赐昆明池,却因上官昭容被拒,因此不满上官昭容在昆明池举办诗会出尽风头,这才要在她新修的定昆池举畔办七日幻术大会,誓要压上官昭容一头。此事可是真的?” 这一回,薛和沾终于收起笑容,严肃道:“慎言。” 薛和沾只道石破天是个活泼直率的,却没料到他竟如此胆大,上官昭容和安乐公主的八卦也敢当街议论。 虽然大唐自太宗起便广开言路,是以民风开放言论自由,百姓提起当今天子也敢亲切地称一声李七郎。但仍然有不少因言获罪的例子。 何况安乐公主作为中宗最宠爱的女儿,向来骄纵跋扈,睚眦必报。石破天这番话若是传到安乐公主耳中,恐怕不仅石破天,就连薛和沾都要受些为难。 石破天见薛和沾严肃起来,忙收起八卦的心思,老老实实地闭了嘴,专心牵马。 跟在后面的果儿却忍不住想,这安乐公主选幻术与诗会对垒,应当也是用了心思的。 鉴赏诗文尚有门槛,但幻术在大唐流行已久,雅俗共赏老少皆宜。痴迷幻术者上至世家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对此盛会充满期待。 如今幻术大赛尚未开始,长安城内便随处可见幻术表演,坊市街头日日人潮涌动喝彩声不断,幻术大会的风头似乎当真已经压过了上官昭容的诗会。 果儿来长安之前便曾听闻,安乐公主姝秀辩敏,光艳动天下,乃大唐第一美人。如今对这个以幻术对诗会的美貌公主,又生出了更多的好奇。 然而果儿思索间,一个晃神,再抬头便已经不见了薛和沾的踪影,只剩石破天牵着两匹马在人群中艰难前行。 果儿暗道一声不好,四下打量一番,朝最近的一个巷子追了进去,她刚拐进一个无人的巷口,迎面便是一阵熟悉的拳风袭来,果儿连忙侧身躲闪,然而巷道狭窄,虽避开了要害,肩上还是重重挨了一拳。 第十一章 坐成山河 果儿没料到薛和沾的力道竟如此之大,肩头挨了这一拳,霎时如骨裂般剧痛,连连退了数步方站稳身形。她咬牙忍住痛呼,一双美目紧紧盯着薛和沾。那日绳索被他毁去,果儿尚未添置,只能暗暗扣住几枚飞针。 薛和沾收拳淡然站定,看向面前的少女,秋香绿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配着嫩黄的衫子,如嫩柳抽芽般清丽,她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却尖利上挑,眼神中半点温婉也无,满是冷肃战意。 薛和沾身姿挺拔,绯袍加身,威严自生。虽面带微笑,眼神中却透着势在必得:“还请果儿娘子随我回大理寺配合查案。” 果儿冷哼一声,并不与他言语交锋,率先发难。只见她身形一闪,如同一只灵动的蝴蝶,瞬间欺近薛和沾身前。手中飞针激射而出,如同一道道银色的闪电,直逼薛和沾那双含笑的眼。薛和沾眼中笑意不减,挥动衣袖,带起一阵强劲罡风,将飞针纷纷扫落。 果儿被他的笑容激怒,一击不成,立刻转换身形,轻盈地踏上窄巷墙壁飞掠而来,如同一道绿色的幻影。手中飞针不断射出,角度刁钻,让人防不胜防。薛和沾终于收敛了笑容,专注地盯着每一道银色细针,而他的洞察力和反应速度的确非同一般,竟一次次地化解了果儿的攻击。 但一直被飞针掣肘,薛和沾却始终无法靠近果儿,眼见果儿已经在他躲避飞针的空档向巷子另一头冲去,薛和沾决定不再被动防守。 他大踏步向前,看似身形潇洒优雅,但每一步都仿若蕴含千钧之力,似能踏碎地面。眼见靠近果儿,他猛地出拳,拳风呼啸,如同一头凶猛的雄狮。果儿连忙躲避,但薛和沾的拳势实在太猛,她稍不留神,方才被打伤的肩膀又一次被拳风扫中,果儿身子微微一晃,又是一阵彻骨的痛意袭来。 果儿暗暗咬牙,知道自己不能与薛和沾硬拼,她看向身侧高墙中那一片茂密的树,虽不知是哪家的院子,但果儿还是纵身跃了进去。 她速度极快,薛和沾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一片绿影越墙而过消失不见。 薛和沾毫不犹豫,纵身跃过高墙,追了过去。 这院子似是哪家酒楼的后花园,繁花似锦,树影摇曳,放眼望去却空无一人。 薛和沾微微蹙眉,细细打量这里,藤蔓蜿蜒于廊柱,青苔铺满小径,二十丈之内却并无厢房,果儿就算再快,也不至于一瞬间便已离开这个花园。 若是她还在这个园子里,会躲在哪儿呢? 薛和沾的视线落在那一棵棵茂密的树上,这园中树木品种多样,除却长安常见的槐树与梧桐,还有银杏枇杷与西域来的石榴树,靠近院墙处还栽着一排青翠的绿竹,可谓浓翠叠嶂,美不胜收,薛和沾却无心赏景。 他过去虽对幻术不甚了解,但因此案涉及幻术,薛和沾连夜恶补了许多幻术知识。 看着这些树,薛和沾想起《列?·周穆王》中提到的“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而另一本幻术古籍中则提到一种逃遁术,名曰“坐成山河”。此术虽叫“坐成山河”,却并非幻师当真将自身化作山河,而是“因形移易”,利用周遭的环境,结合幻术隐藏自身。 今日果儿那条秋香绿的裙子,在这绿意盎然的园子里,实在是上好的伪装色,因此薛和沾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隐藏的绿植。 而此刻,隐在暗处的果儿正是施展了“坐成山河”之术,将自己与周遭环境彻底融为一体,就连呼吸都暗和了风的律动,轻到让人无法分辨。 薛和沾的一双眼睛如暗夜鸱鸮般犀利,一一扫过园中的每一棵树,甚至出拳击打一棵庞大槐树的树干,试图教果儿露出破绽,一时间树叶沙沙,惊鸟飞啼,静谧的花园顿时热闹起来。 暗处的果儿唇角翘起,眼中依旧是那份不变的骄傲自信。 她的“坐成山河”极为精妙,别说不通幻术的普通人,有时就连师父都看不出破绽。小小薛和沾,果儿丝毫不惧。 而尚不知已被果儿看扁的“小小薛和沾”,此刻已经认真地检查完了园中的每一棵树,却仍旧没发现果儿的一根发丝。 他拧着眉,不由怀疑起自己的猜测是否有误,果儿难道已经离开了这个园子? 正想着,许是方才打数惊鸟的动静太大,前院跑来了几名青衫仆僮。 仆僮们年纪虽小,眼力却极佳,一眼便瞧见了薛和沾身上的绯色官袍,于是忙收敛了被人擅闯花园的怒气,老练地换上笑脸:“郎君可是迷路了?咱们化碧楼午间便可开门迎客,郎君不若随小人往前厅稍待。” 薛和沾泰然颔首:“也可。” 全然没有青天白日翻墙越户被主人家抓个正着的尴尬,一甩袍袖迈着四方步,潇洒地跟着仆僮向前院而去。 果儿被这看似儒雅风流实则厚脸皮的行径震惊,暗道什么大理寺少卿、长安贵公子,金玉其外罢了。 然而就在那绯色身影即将消失在青石小径的转弯处时,一只惊鸟扑簌簌飞过,一坨鸟屎准确无误地甩在了果儿的裙摆上,果儿震惊之下,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就在这个瞬间,薛和沾如脑后生目一般,猛地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便见墙边那一丛绿竹中,隐隐竟有两点红光晃动。 薛和沾凝眸,脑中瞬间浮现出果儿与他交手时,耳畔那两枚灵动的南红耳珰。 薛和沾唇角的弧度扩大,笑意自眼底扩散,这种千回百转方能解谜的快乐,他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了。 只一瞬间,当果儿再度抬头,便见薛和沾大步流星直奔自己而来。 果儿暗道一声不妙,轻盈灵巧的跃起,薛和沾眼前的绿竹便似瞬间被怪力撕裂一般变形扭曲,最终显现出人形,飘然越过墙头。 “还想逃?” 薛和沾眸光一凝,纵身跃上墙头,再次毫不犹疑地出拳。 第十二章 搬山移海 果儿被薛和沾凌厉的拳风挡住去路,一时竟无法离开墙头,只能不断地在狭窄的墙头腾挪跳跃,躲避着薛和沾的攻击。同时伺机射出飞针,试图寻找薛和沾的破绽。 然而,薛和沾的拳法实在太过刚猛,可谓一力降十会,纤细的飞针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而院内那两个小仆僮,亲眼看见自家花园的绿竹里竟变出个女郎来,还与这绯袍官员在墙头缠斗,惊叫一声“妖怪!”便连滚带爬地跑去喊人了。 待听到纷杂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花园,二人已经又过了几十招,果儿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而薛和沾却依然气势如虹,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果儿心中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定会被这人捉住。 终于,果儿瞅准了薛和沾后退躲避飞针的时机!她迅速地将自己的下裙解了下来,兜头朝薛和沾罩去! 薛和沾震惊中,只见那秋香绿的罗裙在果儿手中翻飞舞动,如绿浪碧涛翻涌席卷而来,渐渐地薛和沾眼前已经看不见罗裙后的果儿,产生了置身深海的幻觉…… 就在薛和沾快要在“海中”窒息的瞬间,周遭猛地喧闹起来,他浑身一震,视线再度清明,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方才那个墙头,反而身处闹市中央,手中还抓着那条绿罗裙。 而薛和沾的周围,乌泱泱地围着一群人,无论男女老少,皆对薛和沾面露鄙夷之色,指指点点。 “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是个登徒子!” “就是啊,当街调戏小娘子,竟然还把人家裙子扒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啧,劝你们少说几句,没看见人家身上穿着绯色官袍吗?” “当官的怎么了?我巍巍大唐天子脚下,岂容此等枉法之徒!” “对!此等寡廉鲜耻败德辱行之人,就该被御史言官弹劾!” 薛和沾听得一头雾水,举目四顾,却哪里还有半点果儿的影子! 明白自己又着了这女幻师的道,薛和沾攥紧手中罗裙,眼神沉了下来。 围观百姓见他似有不服,言辞愈发犀利,更有几名泼辣娘子,举起手中刚买的蔬菜瓜果,便义愤填膺地往薛和沾身上掷了过去。 薛和沾未曾防备,被砸了一头一脸,他面上肌肉紧绷,竭力维持着良好的修养,朗声解释:“我乃大理寺少卿,方才正捉拿逃犯女幻师!并非调戏民女!” 众人被他的气势震慑,面面相觑一刻,又上上下下打量薛和沾一番,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嗤笑起来。 “哟!这谎扯的,谁信哟!” “反正我是不信的,哪个衙门抓逃犯还脱腰带解衣襟的?” “衣衫不整还罢了,这位‘少卿’胸口上的抓痕要如何解释?若非你行不轨之事,怎会被小娘子抓破了胸口?” “胸口?” 薛和沾震惊之下,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蹀躞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衣襟上的金石纽扣也不翼而飞。 此刻他的衣襟散乱敞着,白色中衣也被扯开,露出的胸膛之上,赫然可见三道清晰的指甲抓痕,伤口虽不深,却也沁出点点血珠来。 方才没注意到尚无知觉,此刻一阵刺痛传来,薛和沾不知自己是痛的还是臊的,只觉头脑发昏面上发烫,恨不能当场遁地逃离。 然而围观群众却没有就此放过他。 “你还别说,这小郎君虽是个人面兽心的,肌肉倒是紧实饱满,皮肤也是白皙如玉……” “擦擦你的口水吧!没出息样儿,你瞧方才那小娘子多烈性!甭管登徒子长什么样,既然他做了登徒子!就要毫不留情地挠花他那虚伪的俊脸!” 薛和沾生平头一回,被人赞美容貌的同时内心生出一种备受羞辱之感。往日里智计无双的脑子,此刻犹如被方才那罗裙的绿浪搅合成了一锅粥,竟是一句辩解之词也吐不出来了。 正当他惶惶然沦陷在众人的评头论足中时,一声嘹亮的“少卿”拯救了他。 只见石破天不知如何挤进了人群,头上的幞头都被挤的摇摇欲坠,手中竟还牢牢牵着那两匹马。 “少卿!您……您这是怎么了?何方妖孽!竟敢轻薄我们少卿?!” 待看清自家少卿狼狈的模样,石破天惊的嗓子都破音了。 …… 终于被石破天从正义群众的围剿中解救出来,薛和沾骑在马上,手中紧攥那条罗裙,面上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荡然无存。 “少卿……您脸上,是被人丢了鸟屎吗?” 石破天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薛和沾,终究忍不住好奇出声询问。 薛和沾顿时周身僵硬,咬紧牙关猛地一夹马腹,如离弦的箭一般直奔大理寺而去。 平康坊深巷中,果儿双腿发软地拐过一条巷口,迎面便撞见墙上贴着的海捕文书,文书上细致到连白驹的模样都画的十分清晰,果儿咬了咬牙,扬手便想将文书撕毁,巷道另一头便过来几个人。 果儿只得作罢,转身贴着墙边往巷道更深处走去,途径一个贩卖小儿玩具的货郎,果儿看见一名女子将帷帽随手放在一旁的牛车上,便开始耐心地为孩子挑选燕儿窝。 果儿的视线在那不算精巧却打磨光滑的燕儿窝上停留一瞬,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牛车上丢下几枚通宝,拿走了女子的帷帽,戴在头上快步离开了。 果儿脚步虚浮,周身的汗水几乎将衣衫尽数打湿,果儿边走边扯了扯因汗水而吸附在腿上的灯笼裤,心中庆幸好在今日裙中穿了这条淡粉色灯笼裤而不是袴。即便用罗裙做“搬山移海”的道具,她也不至于走光。 “搬山移海”是幻术中顶级的搬运术,即便幻术高绝如果儿,使用此幻术也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和心力。方才她本就与薛和沾几番缠斗体力不支,又使用了逃遁术“坐成山河”,体力和心力都十分匮乏,再使用搬山移海几乎是要突破极限了。 是以她几乎没能拽住人高马大的薛和沾,不仅硬生生扯断了他的蹀躞,还失手扯掉了他衣襟的扣子。 至于胸口那一下么…… 果儿轻轻揉了揉自己痛的像快要裂开的肩膀,那一爪是果儿还薛和沾的。 要不是时间来不及,应当还他两下方能抵账,果儿遗憾地想着。 第十三章 追逐游戏 白日里的平康坊没了华灯点缀,少了几分喧嚣。果儿头戴帷帽,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回到了胡玉楼后院。 一入院门,远远便听见了随春生的声音。 “玉娘莫恼,这褙子可是旧衣改的,怎能送给你这样的仙女?待我寻到上好的织金锦,再亲手为玉娘缝一件褙子,保管你一穿上就能艳惊四座!” 那名唤玉娘的女子娇笑一声:“老娘就喜欢你这张小嘴~” 果儿闻言脚步顿住,隐在暗处没有靠近,待随春生又与那女子调侃了几句,女子的脚步声远去,果儿才扶着墙回了随春生的伙房。 “师父!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随春生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扶着果儿在胡床上坐好。 果儿摘下帷帽,摆摆手:“没事,只是有些累。” “那师父你歇歇,我给你倒点水弄点吃食。” 随春生陀螺一般忙起来,不多时,吃饱喝足的果儿缓缓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恢复了些体力。 随春生又献宝似的,将一件桃红色褙子捧到果儿面前。 果儿看着那衣料上熟悉的龟背瑞花纹样,是她那件被薛和沾扯掉衣袖的圆领袍!果儿惊讶地眨眨眼:“你改的?” 随春生笑的骄傲,将自己修长的手指晃了晃:“我这双手巧着呢!” 果儿摸着那件被随春生变废为宝的褙子,她喜欢鲜亮的颜色,这衣料是师父特意为她选的…… “师父若是肯传授我幻术,我定能学的又快又好!” 果儿眼角本已有些湿润,又被随春生见缝插针的拜师语录逗笑,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说了声:“谢谢。” 随春生这才察觉果儿情绪有些低落,他没有追问,反而愈发开朗地说:“以后我学好幻术赚到了钱,就给师父做几百套好看的衣裳!让师父日日穿新衣!” 果儿终于笑出声:“好。” 与胡玉楼的温馨不同,此刻的大理寺内,面对满面寒霜的薛和沾,石破天却开朗不起来。 他捡起薛和沾丢在地上的那条罗裙,嫌弃地看了一眼上面已经干了的鸟屎,小心翼翼地看向薛和沾:“少卿,洗澡水准备好了,这条裙子,属下拿去扔掉?” “扔!” 薛和沾说着,用打湿的手帕擦掉了脸上那一坨,被裙子糊上去的鸟屎。 然而石破天刚拎着裙子走到门口,又被薛和沾叫住了:“等等!把它洗干净,暂时先收起来。” 石破天觉得自家少卿今日受的刺激不小,有些喜怒无常的。虽然不情愿洗鸟屎,但他可不敢在这时候惹少卿不快,于是火速拎着裙子跑去洗了。 待薛和沾沐浴完毕,看着院中晾着的绿色罗裙,想起柜子里还放着一条桃粉色衣袖,暗自思忖:到底要收集多少“壳”,才能抓住果儿这只“金蝉”? 这时石破天走了进来:“少卿,属下已上门打听过了,那云卿今日奉召入宫陪天子弈棋,明日方能回府。” 薛和沾点点头,道:“备马,去慈恩寺。” * 石破天原以为薛和沾是去慈恩寺再探案发现场查找线索的,却不料薛和沾直奔主持禅院而去。 现任慈恩寺住持释窥元乃上一任住持释窥基最小的师弟,自麟德元年继任主持,如今已过去五十多年,当年风华正茂的住持如今已是须眉交白。 薛和沾恭敬地向大师行礼,大师笑容慈祥:“施主今日前来,可是为慈恩寺塔坠楼一案?” 薛和沾微微颔首,却道:“是,也不是。” 释窥元依旧慈祥温和,只静静看着薛和沾。 薛和沾便径直说明来意:“小子今日叨扰大师,是想问几个关于幻术的问题。还望大师赐教。” 释窥元目露了然之色,引着薛和沾入茶室落座。 二人一边饮茶一边聊着,待听完薛和沾的描述,释窥元面上终于多了一丝惊异:“若当真如施主所说,那女幻师所使用的,应当是真正的‘搬山移海’之术!当世竟还有如此天赋高绝的幻师?!” 释窥元说着,忍不住感慨:“当真是天才出少年啊……” “依大师所言,此幻术还有假的?”薛和沾疑惑追问。 释窥元摇摇头:“称不上假,只是‘搬山移海’乃幻术中搬运术的起源,相传是远古大能所创,《列子·周穆王》中记载可“反山川,移城?”的幻术,便是此术。只是后世幻师或因天赋所限,或因学艺不精,这门绝技日渐断绝,渐渐地便沦为简单的搬运术。而搬运术中,根据搬运物品的重量、大小,和搬运距离,难度又各有不同。当中最难的,便是搬运活物,尤其是搬运神智清醒之人,如非领悟了真正的‘搬山移海’之术者,不可做到。” 薛和沾听完,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追问道:“大师可曾听闻其他会此术的幻师?” 释窥元沉吟片刻,那双澄澈慈悲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二十年前,长安城是有这样一个人的,只是斯人已逝,应当并不是施主要打听的人。” 释窥元说完,端起了茶杯。 薛和沾明白,释窥元并不想说出那人的姓名,可能是因为个人情感,也可能,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他观果儿尚在豆蔻之年,且公验显示她是第一次来长安。那位二十年前就去世的长安幻师,应当与她无关。 薛和沾便没有再追问释窥元那人是谁,恭敬地起身行礼告辞离开。 回去的路上,石破天见薛和沾神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和煦,忍不住又打开了话匣子:“少卿,这慈恩寺的方丈大师难道也是幻术师吗?” 薛和沾点头:“幻术起源于巫术,后世巫与宗教相结合,巫术也逐渐演变为“?术”、“数术”、“道术”、“法术”、“幻术”。巫、道、仙、佛都与幻术有着共通之处,不少隐世的幻术大师都来自于佛、道两家。” “原来如此!想不到那女幻师的幻术竟如此了得,连窥元大师都称赞她是少年天才!” 薛和沾闻言沉默一瞬,今日见识了果儿的幻术,薛和沾心中对她的怀疑便又淡了几分。以果儿精湛的幻术,若当真要杀人,定不会将自己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但果儿拒捕后,又暗中跟踪薛和沾,还是让他无法彻底放下对她的怀疑。 况且,想起今日在那化碧园,自绿竹丛中找到果儿那瞬间的满足感,薛和沾的笑意再次从眸底漾开。这女幻师是他近二十年的人生中,遇到的最有趣的谜题。 他喜欢这场追逐游戏,甚至不逊于对破案的渴望。 第十四章 东贵西富 翌日一早,薛和沾便带着石破天去拜访云卿。 果儿今日却没有跟踪薛和沾。昨日之事让她见识了薛和沾的敏锐难缠,在自己尚未洗脱嫌疑之时,离此人太近实非明智之举。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与其与他缠斗浪费时间,果儿还是决定尽快查到傀儡丝线的来处。 果儿戴着帷帽,跟着随春生来到西市,西市与东市不同,琳琅满目的商品中,即可见各国奇珍,也有不少日常用品,更有许多西域香料铺,迎风飘散的各色辛香令人鼻头发痒。而西市最具特色的,还要数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胡人商旅,既有黄发蓝眸的,也有红发赤瞳的,他们却统一说着大唐官话。 果儿常年随师父周游列国,并不少见异邦人,但这么多不同国家的异邦人合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生活交易的场景,着实并不常见。盛世大唐万国来朝,在这一刻具象化地展现在了果儿眼前。 虽然身上还背着一桩疑案,但这样的氛围,还是让她油然生出些自豪来。 只是,西市不是胡人聚居的地方吗? “找幻师,为何要来此处?”果儿想着,就问了随春生。 “师父有所不知,长安城‘东贵西富’,东市达官显贵聚居,西市则富商云集。但贵人们好雅喜静,要论繁华,还是西市更胜一筹。咱们幻师平日里要靠表演幻术赚钱,自然是在西市更方便。” 随春生解释的详细,果儿了然颔首。她虽然年轻,但跟随师父表演多年,自然明白富商的钱,比权贵的钱要好赚的多。 随春生说着,拉着果儿穿过了西市,指着前面的一处坊门说道:“师父,长寿坊入北门向西的三曲,便是长安幻师的聚居之地了。经常来长安的幻师除非有贵人供养,否则大部分都住在此处。您要找的人,在这里定能打听出来。” 果儿点点头,跟着随春生走进了长寿坊。越往西面去,坊间的巷道越狭窄幽暗,巷内的门户也越密集。坊中来往的幻师大多穿着造型各异的长袍,或在衣服里藏着各种机关道具,或在蹀躞上挂满了道具,一眼看去琳琅满目,似货郎一般。更有时刻头戴面具之人,纵金乌当空,迎面撞上那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具,还是不免惊哭几个幼儿。 与长寿坊的曲道幽深不同,薛和沾与石破天此刻所在的崇仁坊,却是朱门临街,高楼深宅。 大唐对住宅规格有着严格的规定,仅三品以上官员,或门第、才德、文学皆为上乘,被评为“坊内三绝”者,方可向坊外临街开门。而其他官吏与普通百姓的住宅,则必须向坊内开门。且针对身份、地位的不同,在屋舍的数量和楼层的高度上,也有严格的规定。 崇仁坊紧挨着皇城东侧,出入皆是王孙权贵,是以朱门临街,高墙深宅,安静地似与长安城的繁华隔绝开来。道路宽阔干净,不少人家为了防尘,在门前的道路上泼了油。二人骑马穿行其间,马踏无尘,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石破天忍不住咂嘴,他只在长安最大的马球场见过如此奢靡的防尘方式。没想到豪门贵族平日里竟也如此防尘,生活奢靡可见一斑。 待路过长宁公主的府邸,石破天瞪圆了眼睛:“长宁公主府?少卿,长宁公主就是安乐公主的嫡亲阿姊吗?” 薛和沾扫了一眼公主府门匾,点了点头。 石破天惊叹:“那云卿到底是何人?竟跟长宁公主是邻居?” 薛和沾除却在果儿处吃瘪时,平日里耐心总是极好地,他含笑向石破天解释道:“云卿全名沈佺期,乃是武皇时期的进士。此人惊才绝艳,尤擅诗作,以诗句华丽秀美而着称。他与宋之问是长安公认的两大才子,并称‘沈宋’。” 石破天立刻联想起来:“两大才子?那他们俩是不是为了争第一关系不好?” 薛和沾却摇头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沈宋二人虽时常被世人比较,两人却并非王不见王,反而惺惺相惜,结为挚友,时常一起精研诗律。如此风骨心胸,也被天下文人引为佳话,广为称颂。” 石破天点点头,感叹道:“才子的气度果然非同一般,少卿您也是如此!” 薛和沾被石破天猝不及防的马屁拍的险些呛住,轻咳一声道:“沈佺期武皇时期便曾出任通事舍人,当今圣上也很器重他,官拜二品中书舍人,我怎可与上官相比。” 石破天闻言疑惑起来:“少卿,沈佺期这样的才子,又是官身,何至于对顾冰之这个普通学子痛下杀手?” 薛和沾点头:“我并不怀疑沈佺期,但二人即为友人,从沈佺期那里应该能得到更多关于顾冰之的线索。有时,朋友比父母更了解一个人。” 薛和沾话音刚落,两人便已经到了沈佺期的府邸,沈府在崇仁坊内众多权贵豪宅中算不上大,但胜在位置极佳,毗邻长宁公主府。 薛和沾下了马,石破天立刻上前送上拜帖,门房看见拜帖上的名字,当即满脸堆笑地将薛和沾迎了进去。 府邸内清幽雅致,处处体现出沈佺期的审美和气韵。待到沈府正堂,沈佺期已经等在那里。 “沈某还道近日缘何起风,竟是将薛少卿吹来了,寒舍蓬荜生辉。” 沈佺期一袭月白大袖长衫,长发仅用玉簪束在脑后,清俊儒雅,美须飘然,施施然向薛和沾一礼,虽是寻常的行礼动作,但是由他做起来,便多了几分潇洒出尘。 薛和沾脸上的笑容更真挚了几分,回礼道:“沈舍人客气了。下官久闻沈舍人府上雅趣非凡,今日得闲,特来拜访。” 说话间,二人并肩步入正厅,分宾主落座。沈佺期亲自烹茶,热情地邀薛和沾与果儿品尝。 与沈佺期聊了几句诗律,薛和沾笑道:“上官昭容彩楼诗会将至,沈舍人届时定会在诗会上大放异彩。” 沈佺期笑着摆手:“江山代有才人出,我倒是希望诗会上能多出几位年轻的黑马,为我大唐文坛注入新鲜血液!” 薛和沾抚掌赞叹:“沈舍人襟怀洒落,是薛某着相了。” 沈佺期笑着摆手,又为薛和沾续上一杯茶。 薛和沾饮了一口茶,终于聊起正题:“沈舍人可有一好友,名唤顾冰之?” 第十五章 小春儿 听薛和沾提起顾冰之,沈佺期爽朗一笑:“冰之乃沈某挚友,沈某与他兴趣相投,引为知音。” 薛和沾面色沉肃:“沈舍人可知,顾冰之已于前日深夜被歹人所杀,昨日尸身从慈恩寺塔九层塔顶跌落……” 沈佺期闻言,神色骤变,眼中难掩震惊与悲痛,一时顾不上礼仪,拍案而起:“你说什么!?冰之被杀!?这不可能!” 薛和沾歉然起身:“沈舍人节哀。顾冰之一案现由大理寺查办,下官听闻沈舍人与顾冰之私交甚笃,是以特来询问舍人与此案相关之事。” 沈佺期跌坐回去,声音沉痛到有些哽咽:“冰之……冰之!是我害死你了啊!是我……” 薛和沾虽已猜到他话中之意,却佯作不知,追问道:“害了顾冰之?沈舍人何出此言?” 沈佺期长叹一声:“若非我赠冰之诗会名帖,邀他来长安共赴盛会,他怎会遭此横祸!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是我害了他……” 沈佺期说着,两行热泪滚落,满面悔恨。 薛和沾闻言轻叹,安慰道:“沈舍人切莫因此自苦,上官昭容的彩楼诗会乃是天下文人翘首以盼的盛会,沈舍人将诗会名帖赠与顾冰之,足见你对他的情谊。真正害死冰之的,当是行凶的恶徒!” 沈佺期闻言,抬袖擦去面上泪痕,满眼愤恨:“少卿定要抓到那穷凶极恶之徒,以慰冰之在天之灵!” 薛和沾肃容道:“下官职责所在,定当全力以赴。只是接下来的问题,还望沈舍人据实已告。” 沈佺期郑重道:“沈某知无不言。” 见沈佺期配合,薛和沾问道:“顾冰之来到长安以后,是否多数时间都与沈舍人在一起?” 沈佺期点头:“是。冰之初次来长安,我为他引见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友人,只要得闲,我们便会一同饮酒谈诗。” 薛和沾又问:“顾冰之与这些人相处的如何?沈舍人可曾听闻顾冰之与人发生过争执?” 沈佺期坚定地摇头:“冰之才学出众,为人和善,大家与他相交甚欢。我不曾听闻他与人起过争执。” 薛和沾微微点头“顾冰之遇害前几日,沈舍人可曾发现他有什么异样?” 沈佺期皱眉回忆:“我并未发觉冰之有何异样,三日之前他还曾来寻我,只道得了一个好句,邀我品评。但我当时奉上官昭容之命,正欲前往修文馆议事,便约他改日再谈。” 薛和沾追问:“他当时情绪如何?分别之时,可曾告知你要往何处去?” 沈佺期想了想,答道:“他当时情绪并无异样,因得佳句,十分雀跃,只说要先去独饮几杯。” 薛和沾回忆起顾冰之的尸身,并无一丝酒气,想来那日他并未饮酒。自他离开沈府到他遇害,中间的几个时辰发生了什么呢? 薛和沾思忖片刻,又问沈佺期:“敢问沈舍人,三日前那晚,顾冰之遇害之时,舍人在何处?” 沈佺期微微一叹,道:“前日我与上官昭容议事完毕,昭容说她新寻到一个残局,邀我共同破局。是以我在修文馆与昭容对弈至深夜方回,昨日天子召我,也是为了看我破此残局。” 有上官昭容做证,沈佺期这不在场证明的确不可能有假,沈佺期定然不敢打着上官昭容的名号撒谎。 若说上官昭容为沈佺期作伪证,就更无可能了。 上官昭容自武皇时期便备受重用,如今更是奉天子之命执掌修文馆,有“巾帼宰相,称量天下”之名,绝非一般的后宫嫔妃可比,岂能受沈佺期驱使。 薛和沾沉默片刻,又问:“沈舍人可知,顾冰之是否有相熟的幻师?” 沈佺期干脆地摇头:“冰之素来不喜幻术,更不会与幻师结识。” 薛和沾眸色一凝,问道:“竟有此事?那沈舍人可知,顾冰之因何不喜幻术?” 与此同时,长寿坊中,随春生与果儿打听了一圈,无论是精通悬丝花灯的幻师,还是精通悬丝傀儡的幻师,均不曾见过如此坚韧的丝线。甚至有不少幻师对此线爱不释手,试图从果儿手中高价求购。 两人问的口干舌燥,在一处饮子摊坐下歇息,随春生长叹一口气:“我昨日找了一天没结果,今日还是如此,这丝线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果儿的海捕文书贴的满长安城都是,她谨慎地没有摘帷帽,将饮子端起在帷帽内喝了两口,方道:“既然丝线暂时查不到,我们不如换个方向。” 随春生疑惑道:“什么方向?” “既然有丝线,那必然有操控丝线的幻师,我们再去查一查,近日来是否有幻师给顾冰之表演过幻术,哪怕只是与他有过接触的,也要打听清楚。” 随春生拍掌:“师父说的对!这个我有门路,走!” 随春生说着,拉起果儿就往长寿坊最西边那一曲跑去。 二人在一处民宅前停下,这里明显比别的幻师宅邸要阔朗许多,门楣也因保养良好,无一处斑驳。 随春生扣了扣门环,不等里面应声,就熟稔地推门走了进去:“元娘子,是我啊,小春儿!” 随春生虽尚未及二十,但也是十七八岁的郎君了,这一句话却带了十足的小儿撒娇意味,听得果儿浑身一僵,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才跟了进去。 甫一进院门,便见一个敷粉描红、蛾眉乌唇的丰腴女子,扭着腰身满面慈祥地自堂屋冲了出来,一见面便狠狠地在随春生肩上拍了三下:“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当年你师父没了,你饿的跟小鸡崽子似的满街讨食,老娘一个胡饼掰两半,也要把大的那半给你,如今你翅膀硬了,飞到东市去了,几月也想不起回来看看老娘!” 随春生的师父当年死的突然,彼时他只有十岁,矮小瘦弱,一眼看去尚不如殷实人家七岁的小童壮实。纵要卖苦力、打杂役,也无人肯收。若不是元娘子好心,匀他一口饭,只怕要落个自卖自身落入奴籍的下场。 只是元娘子虽心善,却是个“施恩定要报”的性子,回回见面便将此事念上一遍,随春生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但他从无怠慢,次次都是笑脸相迎,使出浑身解数,将元娘子哄高兴才算罢。 正如眼下,随春生被元娘子拍的脚下一个趔趄,还是满脸堆笑:“元娘子您还不知道我吗?我这翅膀再怎么长,还能飞出您的手心去?” 随春生说着,拉住元娘子的手晃起来。 这矫揉造作的样子,令果儿叹为观止,好在此刻戴着帷帽,没人能看见她那面部抽搐的嫌弃模样。 元娘子被随春生哄高兴了,抽回自己的手,看向一旁立着的果儿,疑惑问:“怎么还带了个小娘子来?难不成你小子浪荡够了,要成婚,问老娘要礼钱来了?” 第十六章 宰相之子 随春生闻言周身一僵,连忙拉住元娘子:“娘子莫浑说,这可是我新拜的师父!” 元娘子蛾眉一挑,如飞蛾振翅:“师父?你小子竟然又肯拜师了?这些年老娘给你找了多少幻师,你都不肯拜,这小娘子莫非有什么绝技?” 元娘子说到这里,两只眼睛射出精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果儿,似要将她的帷帽看穿,如豺狗打量肥兔一般。 果儿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随春生连忙拉住元娘子:“这事我改日再与您细说,今日带我师父来,是有事要向您打听的。” 随春生一边说,一边招呼着元娘子和果儿,在院中的两张绳床上坐下,熟稔地仿佛自家待客一般。 元娘子嗔他一眼,从善如流的坐下了。 随春生立刻满脸堆笑地介绍起来:“元娘子,这位是我师父,幻师果儿。师父,这位是元娘子,元娘子可是长安最有名的幻师牙人,长安城内半数以上的幻师,都是在元娘子这里挂着名的。” 果儿躬身颔首:“见过元娘子。” 元娘子含笑摆手:“果儿娘子不必多礼。” 果儿自然也是知道幻师牙人的。大唐的牙人遍布各行各业,举凡交易买卖,具有牙人从中撮合。牙人作为买卖双方的连接口与润滑剂,实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幻师牙人也是如此,无论是酒楼茶肆,还是达官贵人府上,但凡需要幻术表演,都通过牙人联系幻师,安排表演。周到的牙人还要负责“售后”。 像元娘子这样手握大量资源的牙人,乃是牙人中的翘楚,手中的讯息定然也都是第一手的。 果儿对随春生竟然有这样的人脉感到惊异的同时,也对他卖惨说自己赚不到钱才偷窃的说辞生出了怀疑。 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打听顾冰之的事。 于是果儿按下心中的疑虑,直接问起正题:“娘子近日可曾为一位名唤顾冰之的郎君安排过幻术表演?” 元娘子回忆片刻,摇摇头:“没有。” 随春生摇晃起元娘子的肩膀:“娘子您再好好想想。” 元娘子让他摇的金钗乱颤,发髻摇摇欲坠,忙甩开他的手,抱怨道:“猴崽子,就知道折腾老娘!老娘记性好着呢,别说叫这个名字的,就连姓顾的郎君也没有。” 果儿蹙眉思忖片刻,又问:“娘子这里,可有精通悬丝傀儡术的幻师?” 元娘子又摇头:“要说会的倒是有几个,但以老娘阅幻术无数的眼光看来,无一人可称精通。” 说到这里,元娘子双眼放光,去拉果儿的手:“小娘子可精通此术?我这里呀,正缺这样一名幻师,你若是愿意,我愿意以高出西市三成的价格,邀娘子表演!” 元娘子的手肥而不腻,温润柔软,但果儿还是不自在地想要抽出手,却没想到这么柔软的一双手,竟有如此大力,果儿抽了两次都没能抽出来,只能干笑着拒绝:“承蒙娘子厚爱,可惜我并不精通此术。” 元娘子这才松开手,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后又睨了随春生一眼,表达对他找的这个师父不甚满意。 果儿却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眼神官司,想了想,又问道:“娘子近日可曾听说,有客人与幻师,在演出时起了冲突或争执的?” 元娘子凝神回忆片刻,又摇头:“我手上还真没有这么毛躁的幻师。” 果儿眼神暗了下来,随春生也有些急了,趴上元娘子的肩头撒娇:“娘子您好好想想,哪怕是几句顶撞,也跟我们说说。” 元娘子被他缠的烦了,在他手上狠拍一巴掌,却还是努力的回忆着,半晌才道:“还真有一次争执起来的,倒不是幻师与看客,而是两位贵人自己吵起来了。” “两位贵人?”随春生疑惑道:“哪两个?” “一个是潇相公府上的郎君萧衡,另一个……另一个叫什么来着……” 元娘子说着,猛地一拍手,将随春生的手背都拍出了红痕:“对!另一个郎君就是叫什么冰之的!我听旁人劝他时,这么叫他来着!” 果儿闻言双眸顿时亮起,立刻追问:“娘子可记得他二人当时因何争执?” 此刻沈佺期府上,薛和沾也在问着同一个问题:“沈舍人是说,顾冰之因不喜幻术,与潇相公之子萧衡发生过争执?可否详细描述一下当日情形?” 沈佺期犹豫片刻,方道:“萧衡喜爱幻术,那日与我等在乐游原踏青饮酒,他便邀请了几位幻师前来表演助兴。冰之却不喜幻术,直言幻术不过奇技淫巧,以虚妄之象欺诈人心。萧衡当即不满,与冰之争论起来,最后我劝住了冰之,冰之得知萧衡身份后,也主动向萧衡敬酒致歉,我们便随众人一同看完了幻术表演。” 另一边,听完了元娘子的描述,随春生撇嘴不屑道:“这顾冰之,评价起幻师就刁钻刻薄,对上权贵便唯唯诺诺,真是好一个‘文人风骨’。” 果儿疑惑道:“萧衡是何人?” 随春生立刻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这萧衡可了不得,他父亲可是当朝中书令——宰相萧至忠。萧衡为人嚣张霸道,是长安城有名的纨绔!” 随春生说着,咂咂嘴:“这顾冰之要是当真招惹了萧衡,萧衡倒是真有可能宰了他。” “什么?杀人?”元娘子瞪圆了眼睛,一双蛾眉彻底起飞。 另一边,沈佺期也压低声音询问薛和沾:“难道萧衡会为了这几句口角,就记恨冰之至此?……” 薛和沾沉吟片刻,并未回答沈佺期的问题,反问道:“此事发生在何时?那日之后萧衡可有再寻顾冰之麻烦?” 沈佺期回忆着:“此事发生在七日前,只是酒宴上的一个小插曲,后续萧衡和冰之都未曾在我面前重提此事,沈某并不知二人是否将此事放在心上。” 薛和沾闻言颔首:“既如此,烦请沈舍人将那日赴宴之人的姓名一一写下,沈某自去查证。此案若还有需舍人相助之处,还望舍人莫辞。” 沈佺期拱手道:“冰之遭此不幸,沈某自当尽心竭力。若有那凶徒的消息,还请薛少卿务必告知。” 薛和沾点头,起身告辞。 而薛和沾阔步走出沈府的同时,隋春生和果儿也正被元娘子连推带搡地推出门去。 “你这没良心的狼崽子,几个月不曾登门,今日突然来我这里问七问八!搞了半天竟与命案有关!” 第十七章 亲疏不分 随春生一句“元娘子”尚未喊出口,就已经被大门狠狠拍在了外面,他还要再去扣门,果儿却拉住了他:“牙人是最知道利害的,我们自行想办法吧。” 果儿话音刚落,门却轰然打开了。 元娘子蛾眉倒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看不起牙人?” 另一边,薛和沾带着石破天走出沈府,二人甫一上马,石破天就迫不及待地问:“少卿,萧相公可是长公主的人,这案子咱们还查吗?” 石破天脑子转的快,嘴比脑子更快,这种别人压低声音都要先肃清三丈地的话,他就这么在沈佺期家大门口问了出来。 好在崇仁坊多是深宅大院,少有人在外走动,此刻一眼望去街巷空荡十分静谧,但是否隔墙有耳,却不好说。 薛和沾被石破天的耿直发言呛的轻咳一声,努力维持良好的教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既身为大理寺少卿,无论是谁,举凡与案件有关,本少卿都查得。” 薛和沾说着,一夹马腹,直奔醴泉坊而去。 醴泉坊位于皇城西侧,薛和沾的祖母镇国太平长公主就住在此处,中书令萧相公的府邸毗邻长公主府,薛和沾再熟悉不过。 然而今日十分不巧,萧衡不在家中,门房声称萧衡去弘文馆进学了,薛和沾却径直往乐游原去寻他了。 乐游原位于长安东南角,曲江池以北,地势高敞,景色秀丽,南有曲江池碧波荡漾,西有慈恩寺巍巍浮屠,乃是长安城内赏景胜地。值此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乐游原上更是幄幕云布,车马填塞。 待薛和沾与石破天赶到时金乌当空,清风拂面,正是秋日里最惬意的时刻,二人打马穿行于美景游人之中,不多时,果然寻到了在此与友人饮酒赏秋的萧衡。 萧衡一行人皆为男子,未搭帷幕,只在草坪上铺了一大块团花羊毛胡毯,众人不拘小节席地而坐,当中摆着酒水瓜果和各色美食。 萧衡身着耀目的枫叶红织锦圆领袍,坐在胡毯正中,悠然靠在一只凭几上,手中拿着一只掰开了的石榴,一颗颗慢条斯理地吃着,慵懒又矜贵。 胡毯对面的空地上,一个绿衫红裙装扮艳丽的中年娘子,正热情地给萧衡介绍着新招揽的幻师。 萧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兴致并不很高,视线忽地扫到一个绯红色身影,萧衡凝目看去,便见薛和沾带着一名衙役,面带微笑地向自己走了过来。 萧衡挑眉,将口中的石榴籽吐进一旁的银质痰盂,掸了掸衣摆,起身坐正了身形,再度抬头看去,薛和沾已经近在眼前。 萧衡仰望着身形颀长的薛和沾,不知是正午的阳光太刺眼,还是薛和沾的白牙太刺眼,萧衡眯起了眼睛。 虽深知父亲隶属镇国长公主一脉,眼前这满口白牙的小子不能随意开罪,但萧衡每次看见薛和沾的笑容,总觉得心里憋着火气。 究其原因,大约因为同是无甚建树的长安纨绔,偏他薛和沾总要做出一副清正高洁,不与其他人同流合污的模样,着实令萧衡感到有些恶心。 思及此,萧衡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薛和沾身上的绯色官袍,唇角浮起嘲讽的笑意:“薛少卿?才上衙几日,便觉大理寺衙门不及乐游原有趣了?” 薛和沾仿若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并不答话,只含笑上前几步。 萧衡身旁几人虽都看出萧衡不喜薛和沾,但身为勋贵子弟,几人既能聚在一起,说明家族利益总有牵扯,在座半数以上的人,家中长辈都是投了长公主一脉的。 长公主的亲孙,和萧相公的儿子,两害相权取其轻,自然不得罪薛和沾才是要紧。于是见薛和沾上前,众人立刻都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在萧衡身边给薛和沾挪出个位置来。 薛和沾含笑颔首,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萧衡顿觉没面子,干脆沉下脸来:“薛少卿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薛和沾也无意与萧衡寒暄,径直道明来意:“萧郎君可识得一位名叫顾冰之的学子?” 萧衡想也不想就摇头道:“不认得,我又不是书院的夫子。” 薛和沾端详着萧衡的面色,又问:“我听闻几日前,你曾与他在乐游原酒宴上起过争执。” 萧衡闻言蹙眉:“争执?” 他似是回忆了片刻,拍掌道:“是有这么个人,脑子不甚灵光,竟敢在我的酒宴上抨击幻术。” 萧衡想起那日情形,不屑冷笑:“说什么文人风骨,知道我的身份之后,还不是乖乖道歉。要是个宁折不弯的,我还高看他几分。老子生平最讨厌软骨头。” 萧衡说着,冷冷扫过方才为薛和沾挪位置的几人。 被他视线扫到的诸人,或低头饮酒,或抬头看风景,皆装作听不懂他话中的讽刺。 萧衡冷哼一声,端起酒杯灌了杯酒。 薛和沾不理会他的指桑骂槐作威作福,只继续问道:“那日之后,你与顾冰之可还有往来?” 萧衡被问的有些不耐烦,再次打量薛和沾的官服,猛然反应过来,登时拔高了声音:“薛和沾,你这是审我来了?怎么?你们大理寺现在管的竟比御史台还宽了?我萧衡与人争执,也归大理寺管?” 薛和沾并不理会萧衡的气急败坏,肃容道:“争执斗殴自有京兆府和各级县衙管,但顾冰之在皇家寺院遇害身亡,便归我大理寺管。” “遇害?身亡?” 萧衡总是眯着的眼睛终于瞪大了些,竟还是个不甚明显的双眼皮,他眼尾微微向下的弧度颤了颤,随即失笑一声:“在皇家寺院遇害?莫说我已经半月未曾去过大慈恩寺,便是他的名字我都记不清,他被人杀了,与我何干?” 萧衡说着,紧紧盯着薛和沾的眼睛:“怎么?就因为几句争执,薛少卿便要定我萧衡的罪?” 在座诸人闻言皆是一震,同为长公主一脉,薛和沾今日若是能对萧衡下手,他日未必不会对他们下手,唇亡齿寒,众人对薛和沾这种六亲不认亲疏不分的行为俱是不满,登时也顾不上身份,纷纷对他怒目而视。 第十八章 驯兽 萧衡的父亲在长公主的阵营也是举足轻重之人,薛和沾和萧衡都知道,此事若是闹到长公主那里,纵使萧衡免不了一顿责罚,长公主也会为了大局让薛和沾大事化小。 毕竟若当真查实萧衡杀人,萧相公也会因此遭御史弹劾,对长公主来说,无异于痛失一臂。 因此萧衡在弄清楚薛和沾的来意后,反而有恃无恐起来。 他重新靠回凭几上,随手将吃剩的半只石榴丢进痰盂,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淡然等着薛和沾回答。 薛和沾不以为忤,含笑看向萧衡:“自然不是。” 薛和沾虽鲜少与这些纨绔厮混,却也对他们多少有些了解,在来之前便预料到,萧衡不管是否真的杀人,都不会配合调查。但他既然来了,便也没打算轻易放过萧衡。 “定罪需要人证物证供状俱在,开堂审理之后方可。本少卿今日,便是来调查取证的。” 薛和沾说着,亲手给自己斟了杯酒,对着萧衡举杯:“还望萧郎君配合。” 萧衡被薛和沾这既跋扈又礼貌地态度气的冷笑出声,冷冷盯着薛和沾半晌,才举杯喝了一口,但态度却并没有软下来:“薛少卿查案是大事,萧某不才,无力相助。” 萧衡说着,冲着尴尬站在对面半晌的艳丽娘子拍了拍手:“行了,就让你刚才说的那个,新来的幻师上来吧。” 俨然是一副要开始欣赏幻术,不打算再搭理薛和沾的模样。 下坐诸人知道了薛和沾的来意,均不愿掺和进此事,于是也都不再理会薛和沾,个个专心地看起幻术表演来。 薛和沾却十分有耐心,并不因无人理会就起身离开,反而自斟自饮,如在自家般悠然自在,令萧衡十分恼火。 就在薛和沾刚刚拿起一个石榴,准备掰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面前。少女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她嫩黄色的衫子外面穿了一件桃红色褙子。那褙子的布料薛和沾再熟悉不过,它原本是件圆领袍,如今那袍子的一只袖子,还静静地躺在薛和沾的柜子里。 薛和沾想着,手下忘了力道,石榴被他捏碎,血红的石榴汁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下来,眼看就要污了这张雀蓝色的毯子。少女隔空一抬手,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道,萧衡面前的一只银盘就似被隔空取物一般,飞落在了薛和沾面前。银盘稳稳接住了他手指滴落的石榴汁,同时也重重砸了一下薛和沾的膝盖。 膝盖骨最是脆弱,薛和沾吃痛一颤,隔着帷帽的纱幔似也看见那女子微扬的唇角。这力道当中“报复”的意味,自然只有薛和沾一人知晓。在场众人看到的只有炫技,登时叫起好来。 萧衡眯着的眼睛也终于睁开,一脸兴味地看向果儿:“女幻师?有点意思。摘下帷帽,让我看看。” 在场纨绔最擅长的便是调戏小娘子,闻言也都附和着萧衡起哄。 “就是,小娘子身段窈窕,何故遮面?” 薛和沾微微蹙眉,却见少女身姿挺拔,声音清脆舒朗,丝毫不见忸怩:“我是幻师,只表演幻术。” 萧衡挑眉,冷笑一声:“倒有性格。那你知道我喜欢看什么幻术吗?” 果儿颔首:“听闻萧郎君素喜驯兽术。” 萧衡上下打量着果儿,轻蔑一笑:“我可不看猫狗家雀儿。” 驯兽术是幻术中最危险也是最耗费气力的,表演者通常是年富力强且经验丰富的男幻师。 似果儿这般年轻的女子,纵使擅长驯兽,也大多驯养猫狗鸟雀等小型兽类。 但显然,萧衡爱看的驯兽,特指猛兽。 众人自然知晓萧衡的喜好,见萧衡有意调侃果儿,便又有人附和:“娘子身娇体软,怕是只能驯服兔儿?” “娘子害羞不敢见人,倒与兔儿相和。” 众人的哄笑声中,薛和沾清朗的声音突兀响起:“我倒觉得,这位娘子堪驯猛兽。” 果儿闻言,心中一紧,隔着帷帽向薛和沾看去。她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薛和沾,但既然遇到了,便猜到他一眼就能认出自己,因此干脆先下手收回那两拳的利息。 但若是薛和沾在此道破自己的身份…… 果儿看向四周,乐游原虽地势开阔,但她自信用幻术混入人群中定可逃脱。但往后再想接近萧衡,恐怕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果儿想着,暗暗攥拳紧盯薛和沾。 而萧衡见薛和沾又一次公然与自己作对,再忍不住,冷笑道:“薛少卿连小娘子的面都没见到,便开始怜香惜玉,未免太过多情。” 薛和沾却并不理会萧衡的阴阳怪气,反而认真地对萧衡道:“萧郎君可敢与我赌一局?” 萧衡倨傲挑眉:“赌什么?” 薛和沾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净手指上的石榴汁液,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指向果儿:“赌她究竟能否驯服猛兽,我押她能。” 果儿心思电转,顿时猜到了薛和沾的用意,也明白眼下对薛和沾来说,攻克萧衡比抓捕自己更为重要。 想明白此事,果儿顿时松了口气,收回了剑拔弩张的气势。 萧衡顺着薛和沾的指尖再度看向果儿,少女亭亭玉立,身形颀长,但再怎么看,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娘子罢了,萧衡唇角冷笑不减:“我押她不能!赌注为何?” 薛和沾眸若寒星,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若我赢了,萧郎君需全力配合我查清顾冰之一案,直至真凶落网。” “若我赢了,薛少卿要在新安王的寿宴上与力士表演角抵。” 薛和沾自然知道他这是拿自己“天生神力”之事做消遣,只是对他将场地选在新安王的寿宴,感到有些疑惑。 论亲疏,新安王武崇烈可是薛和沾的亲舅父,即便是如今外祖父武三思与祖母太平长公主之间总有政见不合的传闻,但舅父无论如何也不会帮着萧衡一个外人为难自己的亲外甥。 薛和沾盯着萧衡半晌,却未曾从他面上看出端倪,此刻也不是探究的好时机,于是便按下好奇,颔首道:“可。” 萧衡见薛和沾答应的干脆,唇角的笑容放大,毫不掩饰眼底的恶意,朝场地正中拍了拍手。 不多时,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虎啸声传来,只见几名赤膊力士推着一个四轮铁笼而来,而那铁笼中,赫然是一只吊睛白额巨虎! 第十九章 少卿知我 那巨虎大约是被人打扰了休息,十分不满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阵阵虎啸。一股嗜血的腥气,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虎啸声飘散开来,让人不自觉地两股战战。 “竟是大虫?” 一个胆小些的纨绔声音发颤,忍不住往同伴身后躲去,却也有人十分激动:“这大虫好生威武!” 唐人为避讳太祖景皇帝李虎的名讳,将老虎称为大虫。而眼前这只老虎,显然正直壮年,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身形庞大威猛,体长几近一丈。 力士们将铁笼推至果儿身侧,便止了步,静静等待着萧衡下一步的指令。 猛虎注意到了果儿,从笼子里站起身,抖了抖周身的毛发。果儿纤细的身影在如此庞然大物面前,更显得单薄弱小。 薛和沾暗暗攥了攥拳,手中残留的石榴汁与汗水混合在一处,黏腻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混乱又复杂,后悔又期待。 一直紧盯着薛和沾的萧衡自然看到了薛和沾攥拳的反应,虽失望薛和沾并未当场失态,但能看见素来八风不动的薛和沾紧张的模样,也令萧衡心情极佳。 他将一只鲜艳的红石榴抛起又接住,一脸地不怀好意:“薛少卿,此刻后悔可也来不及了。” 说着,萧衡扫了一眼场中亭亭玉立的果儿,做出一副惋惜模样:“只是可惜了这小娘子,今日只怕要喂了我的锦团。” 果儿闻言看向那只老虎,锦团应当是它的名字,这老虎通体毛发橙黄黑亮,花纹清晰生动,确如锦缎一般,这名字起的倒是应景。 果儿打量老虎时,薛和沾冷冷看向萧衡:“唐律有令,蓄养犬畜,故放令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 薛和沾身为大理寺少卿,自然对唐律十分熟稔。而大唐法律详尽周到,关于蓄养动物伤人一事,早有律例约束。 其中有一条便是,若蓄养动物之人,故意放出宠物令其攻击人,致使对方受伤或是死亡的,便依唐律中人与人之间的“斗杀伤”律法比对,减一等论处。 而薛和沾此言,意指锦团既是萧衡的宠物,如果它当真咬死了果儿,薛和沾便要依照唐律要萧衡承担罪责。 萧衡闻言一怔,随即却抚掌而笑:“不愧是薛少卿,果然熟悉律法,但少卿忘了,此律条还有一句‘无故谓故自犯触,如此被杀伤者,畜主不坐’。” 萧衡说着,点了点果儿:“她可是个幻师,她自己要表演驯兽,主动招惹了我的锦团,与我有何干系?” 薛和沾一滞,顿时无言。 唐律中确有此条,若是有人故意招惹宠物,引得对方攻击而被杀伤者,主人是不用承担责任的,至多也就是视受害者受伤程度,杖责或击杀宠物而已。 萧衡素来最喜看驯兽,纵使不学无术,却也不是个无脑蠢货,自然早已将唐律研究明白,本是为了避开御史台那帮人,没想到今日却能用来让薛和沾吃瘪,顿时越发自得起来。 “怎么?薛少卿若实在怜香惜玉,不如,直接认输?” 萧衡说着,凑到薛和沾面前,十分挑衅地将那只把玩许久的石榴塞进薛和沾手中。 薛和沾与萧衡视线相撞,萧衡眼尾向下,眼睛微微眯起,眼中满是挑衅。薛和沾凤眸微扬,暗沉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半晌,薛和沾微扬唇角,将那只石榴握在手中,扬声道:“本少卿,从不认输。我猜,娘子也是如此?” 薛和沾说着,不再看萧衡,那清亮的眸光如有实质,穿过帷帽,落在果儿面上。 果儿听着薛和沾那自信到有些嚣张的问话,头一次觉得这昏官也并非一无是处。果儿想着,扬起唇角,朗声道:“少卿知我。” 萧衡舔了舔牙,冷笑一声:“还真是郎情妾意,既如此,那便开始吧!” 萧衡说着,又朝场中拍了拍手。 几名力士立刻上前,在果儿与铁笼周围架起铁篱围栏。 乐游原其他游客早已被虎啸声吸引,远远地观望着这边,却始终不敢靠近,如今见架起围栏,顿时都架不住好奇,跃跃欲试地朝这边靠近。 萧衡淡淡扫了一眼聚拢的人群,却并没有下令驱赶。 好不容易能让薛和沾吃瘪,当然越多人看见越好。 人群交头接耳,虽不敢大声议论权贵,但薛和沾和萧衡的赌约内容,还是很快便被散播开来,众人议论起萧衡和薛和沾尚知压低声音,说起果儿便又无所顾忌起来。 “天也,这小娘子不要命啦?” “我瞧也是呢,瘦瘦弱弱的,不知顶不顶得住这大虫咬一口哦。” “哪里用得上?如此威武的大虫,一爪足以毙命!” 众人议论着,看向果儿的眼神宛如看着一个将死之人,有同情有惋惜,更有些诡异的兴奋。 人类作为动物,嗜血好斗的残酷本性,在这些人脸上一览无余。 眼见围栏已经架好,萧衡看向果儿,如看着一只必死的猎物:“娘子可有遗言?” 这话问的恶意满满,果儿却仿若不曾听见,只对薛和沾道:“薛少卿,帮我个忙?” 虽是问句,语气却并无请求,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 薛和沾却不以为忤,只含笑颔首:“好。” 薛和沾话音方落,众人眼前一花,便见少女当空跃起,如胡旋舞般在空中几个旋身,翩然落在薛和沾身侧。 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中,夹杂着一丝不知何处沾染的突兀脂粉气,令薛和沾恍了恍神。 下一瞬,他只觉手上一凉,一只微凉的手便覆在了自己手背上。 少女手指纤细修长,就这么轻盈地敷在薛和沾的手上,与他的手指重叠,然后缓缓收拢,如同儿时母亲抓着他的手,教他握笔一般,带着他握住了手中那只石榴。 “有劳少卿,帮我把它捏成汁。” 果儿一手握着薛和沾的手,一手端起托盘。 二人离得极近,薛和沾坐着,果儿站着,她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微微拂起帷帽上的轻纱。薛和沾抬眸,少女明艳专注的面庞若隐若现。薛和沾忽觉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触觉却变得格外敏锐。 少女的掌心算不上细腻,甚至还有一层薄薄的茧,蹭在皮肤上带起轻微的刺痛,令薛和沾想起胸口那一道抓伤。 那也是这只手留下的吗?…… 薛和沾垂眸,看向果儿的手,顺着她的指引合拢手指,攥紧手中那只石榴。 石榴噗的一声碎裂,果儿的手也在这个瞬间离开了薛和沾的手,只留他独自用力攥着那只石榴。 随着石榴渐渐粉碎化为汁水,薛和沾的掌心空了下来,又仿佛,空了的不止掌心。 第二十章 白驴化虎 萧衡着实看不惯这两人如此这般“卿卿我我”,一张脸黑如锅底,忍不住出言嘲讽:“怎么?小娘子这是打算临阵脱逃?想求薛少卿庇护?” 果儿端起装满了石榴汁的银盘,看也没看萧衡一眼,腾身跃起,再度回到围栏中,在虎笼前傲然站定,目光灼灼盯着面前的老虎,眼神中的喜爱呼之欲出,只可惜隔着帷帽,媚眼抛给了瞎子,老虎没能感受到,只从鼻子喷出一口气,不满地冲果儿呲了呲牙。 果儿见它可爱,也不再拖延,朗声道:“我驯兽有个规矩,好教萧郎君知晓——凡是我驯服的飞禽走兽,均认我为主,锦团今日若是被我驯服,今后就是我的了,萧郎君可舍得?” 果儿语带笑意,非但听不出丝毫惧意,反而格外从容自信。 萧衡不由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果儿的意思,竟被这少女的无知狂妄气的笑出了声:“好,好,好!今日你若当真驯服锦团,我便将它赠你又如何!” 萧衡说着,唇角浮起一个阴毒的笑:“只是想要我萧衡的东西,也得你有命拿。” 萧衡的声音不大,却满是高高在上的狠辣蔑视,令在场的平民听着都有些脊骨发寒,更觉得眼前这个女郎今日必死无疑。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这女郎此举,与找死何异?” 人群的议论声声入耳,果儿却淡然一笑:“既说定了,那我便开始了。” 果儿说着,不等萧衡拍手,抬手射出几枚飞针,只听叮当几声金属碰撞之声响起,虎笼门上的大锁便应声而落。竟如此就将那铁笼上的大锁打开了! 众人顿时一阵惊呼叫好,忽有人震惊道:“竟有如此幻术?这娘子若想开门越户,岂不如入无人之境?” 这句话登时让众人冷静下来,再看向果儿的眼神不免就带了几分审视。 这小娘子身负绝学,若本性纯善便也罢了,若有心作恶…… 众人忍不住看向萧衡身边的薛和沾,方才听闻这位绯袍官员乃大理寺少卿,见他英武庄严稳如泰山端坐正中,众人莫名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而被众人当做定心丸的薛和沾,此刻也在盯着果儿的飞针沉思,他想起的却是那日与果儿在巷中那一战,那日回去之后衣服里残留的飞针还扎了他好几次,虽不是什么重伤,但也少不了受些皮肉之苦。 似乎每次遇到她,自己从未占过上风。 薛和沾垂眸,用帕子细细擦着方才被果儿用来“榨”石榴汁的那只手,唇角浮起一抹苦笑。 不过,用石榴汁驯虎,难道她要用“??粤祝”之术,以符咒操控老虎? 薛和沾想起自己在古籍上曾看到过的神秘幻术,好奇地向果儿看去,她分明年纪轻轻,却似乎精通许多已经“失传”的古老幻术。 薛和沾正想着,笼中的老虎已经一步步走出了笼门大敞的虎笼。 久违的自由让它十分舒适,甫一出笼便甩了甩头尾,似在活动筋骨。 老虎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仅仅只是一步步走出虎笼这个动作,就已经压迫感十足,围观的诸人虽明知有一人高的铁栅栏防护,还是忍不住有些腿软,默默后退了一步,想要离这危险的大老虎远些。 果儿却反而上前一步,若没有帷帽,众人怕是更会惊诧,果儿此刻竟满面笑意,她看着那老虎的眼神,宛如看着憨态可掬的猫儿一般。 老虎却是个不解风情的,丝毫不理会果儿对它的好感,抖了抖毛发,伸展了筋骨,它终于开始打量面前这个人类少女。 许是对她的身量不甚满意,觉得不够自己塞牙缝,它带着几分嫌弃,从鼻子里对着果儿喷出一口气。 果儿帷帽上的纱幔被吹动飘起,众人堪堪只看见她半张秀丽的面庞,那纱幔重又落了下去。 但越是这般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貌,越是动人心弦,人群中惊艳的感叹声此起彼伏。人们对于美貌的事物总是多几分怜惜,更何况是眼见如此美貌的娘子即将葬身虎口,顿时有人抚掌惋惜。 就连萧衡都因为那惊鸿一瞥而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然而惊艳之余,更多的却是怒气。 如此美貌的小娘子,不对自己伏低做小便罢了,方才竟然当着他的面,与那劳什子薛和沾拉拉扯扯! 如此不知好歹轻浮浪荡的小娘子,合该被锦团噬骨啖肉! 萧衡心下愤恨,便忍不住出声催促:“锦团!等什么呢?” 然而他还要再说,薛和沾的眼神却陡然冷厉,冷声道:“萧郎君,故放令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 因着这条律令,加之薛和沾在场,萧衡虽心中不服,却也只能闭上了嘴,只是不能为锦团呐喊助兴,这观赏驯兽的乐趣就少了大半。 然而他虽然只短促地喊了一声,场中的锦团却明显已经对这句话有了惯性反应。只见它周身的毛发陡然竖起,虬结的肌肉块块爆起,四爪用力蹬着地面,蓄势待发。铜铃般的虎目圆睁盯紧了果儿,喉咙中发出一阵饱含威胁意味的低沉吼声。 这声音有如阵阵闷雷翻滚,人类原始的畏惧让所有人都禁不住地毛骨悚然,果儿却依旧八风不动稳立当中。 “小娘子怕不是吓傻了?” 有人低声议论,锦团却毫无预兆地在此时猛地跃起,原地一个虎扑,便向果儿攻去。 老虎腾空而起,斑斓的皮毛在阳光下闪耀着威严的光芒,如同一座小山般向果儿压下来,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果儿,令她看起来宛如飘摇风雨中的一叶孤舟,脆弱而渺小。 便在老虎扑将下来的瞬间,果儿身形瞬移,如灵动的胡蝶,避开老虎这一击的同时,朝空中扔出一张驴形白纸。 那张纸在空中骤然膨胀变大,立刻吸引了老虎的注意,就在老虎掉转方向要去扑抓白纸之时,果儿扬手将石榴汁泼向空中,宛若仙女散花。她泼的随意,然而那石榴汁却仿若被无形的笔描画过一般,精准地在白纸上形成一个繁复的符文。 就连正在空中扑咬白纸的老虎都被这一幕震惊,疑惑地放慢了速度,警惕落地盯着那符文在白纸上扭曲浮动。 “化!” 果儿猛地大喝一声,将手中空了的银盘飞掷而出。 同一刻,空中那白纸上的符文扭曲溃散,化作一道道与虎纹一般无二的图案,围绕白纸满身,紧接着,那白纸骤然从驴形化作一只白皮红纹老虎! 这白虎体型虽不及锦团庞大,周身的红色纹路却犹如熊熊烈焰,看起来竟比锦团还要凶猛威武! 围观的群众个个瞠目结舌,哗然震惊。 第二十一章 两虎相斗 这只白底红纹老虎甫一落地,便仰天长啸一声,虎啸声直贯九霄,响彻整个乐游原,林中霎时间鸟惊兽散,颇有种万兽之王下山的威力,竟比锦团还要有气势些。 锦团闻声双耳立起,颇有些不服地看向白虎,那只白虎却陡然收了气势,如一只大猫般在果儿手心蹭着头,喉咙中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锦团似是从未见过如此场景,一张硕大的虎脸上写满了不解与嫌弃,闪烁地虎目中隐隐还有一丝好奇。 在场众人也被白虎这陡然反差的举动逗乐,紧张地气氛顿消,纷纷夸赞起白虎的可爱与通人性。 薛和沾则想起那日慈恩寺塔前张员外郎等人说起过,果儿曾将一头白驴化作纸鸢之事,当日只见她驾白驴纸鸢离去,却未曾见过白驴真身,不料今日终于得见,竟是以白虎的形象。 看着那白虎身上烈焰般耀目的红纹,想到其中还有自己的一份力,薛和沾不禁莞尔。 而一旁的萧衡却没有薛和沾这样的好心情了,这女幻师以白纸和石榴汁便能幻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白虎,足见她是真有几分本事的。 萧衡紧盯那只朝女幻师撒娇撒到模糊,只差没有翻开肚皮躺下任她揉搓的白虎,心中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因此不耐烦道:“小娘子,我要看的可不是杂耍,你这驯兽,几时能开始?” 律法不许他公然指使老虎扑咬人,却没规定他不能催促幻师表演,萧衡说着,睨了薛和沾一眼,却只见他含笑看着那女幻师,不知想着什么。萧衡只觉一阵恶寒,从没听说薛和沾是此等贪花好色之人,但转念一想,发现薛和沾也跟他们这帮纨绔没什么区别,萧衡心里反而舒坦了不少。 果儿却不知这两个贵公子心里的弯弯绕绕,她轻轻摸了摸虎形白驹的下巴:“白驹,去陪锦团妹妹玩儿一会儿。” 锦团似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登时竖起耳朵,警惕地瞪着果儿与白驹,对这一人一虎的自来熟十分不满。 然而白驹的敏捷却完全超出了锦团的预期,只见眼见一道白光闪过,白驹便如闪电般落在了锦团面前,将锦团扑倒在地,嗷呜一嗓子朝它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虎牙! 萧衡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酒杯,围观众人也惊呼出声,然而下一刻,白驹却只是伸出舌头,在锦团脑门上的“王”字虎纹上呼哧哈赤地猛舔了两大口…… 众人的哄笑声中,猛虎锦团出离愤怒了! 对于老虎来说,被舔了脑门,也就是成了对方的小弟,是可忍虎不可忍!锦团登时暴起,怒吼一声,大力将白驹掀翻在地,蒲扇大的爪子上亮出锋利的虎甲,狠狠朝白驹的脖颈抓挠过去。 白驹狠狠挨了一下,脖颈处白毛飞散,露出一道带血的红痕,它吃痛低吼一声,这才意识到情况似乎并不乐观,迷惑地向果儿看去,只见果儿一声呼哨,白驹方才还透着纯真懵懂的双眼顿时变得与身上的红纹一般赤红,两只老虎怒目而视,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憨态可掬,眼中全是嗜血的杀意。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场中的两只老虎。 白驹猛地一个鹞子翻身,将锦团从身上掀了下去。锦团后背撞上地面的瞬间仿佛脚下的地都震颤了一瞬。锦团翻身而起,立刻再次发起攻击,如同一座移动的金色山石般向白驹冲撞而去。 锦团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让人心惊胆战。白驹却毫不畏惧,它灵活地跃起,不仅避开了锦团的攻击,长而有力的尾巴还如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了锦团屁股上。 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这话果然不假,被抽了屁股的锦团彻底被白驹激怒,朝天怒吼一声,锋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朝白驹背部抓去。 白驹白色的毛发四散,却躲避及时,并未被伤到,还反身一个飞踹,两只强壮有力的后脚猛踢锦团的下巴,将锦团踢的嗷呜一声重重倒地。 “这白虎,打起架来怎的像头驴子?” “是啊,我家驴子尥蹶子便是这般……” “管它像什么,厉害就是好老虎!”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哄笑和叫好声。 白驹似是知道自己得了夸赞,仰天嗷嗷一通虎啸,叫的更像一头快乐的驴子了。 锦团从地上翻身爬起,便见白驹这幅嘚瑟的模样,顿时气的一虎出世二虎升天,连吼叫预警也无,猛地从背后朝白驹扑了过去。 白驹身形本就不及锦团庞大,它全力向白驹扑压过去,宛如泰山压顶,竟将白驹死死压在了身下,白驹扭动挣扎竟一时不能挣脱,只得双爪抱头死死护住脖颈,锦团却毫不犹豫一口向白驹的后脖颈咬去。 “好!咬死它!” 萧衡激动的喝彩刚刚出口,便见果儿忽地扬手扔出几枚石子,每一颗石子都精准地击打在锦团的关节处。 石子的力道算不上大,却神奇地卸了锦团周身的力道,白驹机敏地感受到身上的力道松了下来,立刻翻身而起,打起精神再度与锦团混战起来,这一次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两只老虎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白色老虎的敏捷和黄色老虎的威猛在这场战斗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围观的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被这场精彩的虎斗深深吸引,忘记了一切,不住地为自己看中的老虎叫好呐喊。 白驹虽然体型小,但灵敏聪慧,它不断地跳跃、闪避,让锦团的攻击一次次落空,它充分发挥自己后蹄力量猛的优势,一次次地踢向锦团。 然而,锦团力量奇大且不知疲累,就如薛和沾一般难缠,果儿这么想着,又一次帮助白驹化险为夷。 锦团又一次被石子砸中关节,痛呼一声,猛地回身向石子的来处看去,似是对这个不断捣乱的人类忍无可忍,锦团一双虎目中满是怒意,竟突然掉转方向,不顾一切地向果儿扑咬过去! 第二十二章 收服锦团 锦团突如其来的一击杀了果儿一个措手不及,纵然她用了最快的速度侧身翻滚,堪堪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却还是被尖利的虎爪挠伤了手臂。 锦团重重地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果儿趁机跳起身来,想要往白驹的方向逃窜,锦团却十分机智地将果儿往铁栅栏的方向扑咬,很快便将果儿扑到了一个死角。 赶来的白驹在一旁竭力撕咬锦团,试图保护果儿,锦团却仿佛完全不知道痛,丝毫不在意白驹的攻击,一副不咬死果儿誓不罢休的架势。 果儿一边竭力躲避锦团一次比一次凶狠的攻击,一边迅速思考着应对之策,然而锦团却并不打算给她更多时间,果儿速度稍微慢了一瞬,便被锦团狠狠一爪拍中了胸口。 眼见果儿单薄的身躯在虎爪下犹如落叶坠落,薛和沾身体不受控制的前倾,紧攥着拳,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果儿。 她定有后手! 尽管在场所有人都认定果儿在这一刻必死无疑,但薛和沾却坚定地相信她,相信她一定有能力驯服锦团,就像她每次都能从自己手中全身而退一样。 然而纵使薛和沾内心再怎么坚定地相信果儿,当亲眼看着果儿被锦团扑倒在地,帷帽上的纱幔飞扬,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锦团的虎口之下时,薛和沾的心还是停了一拍,汗水几乎将他绯色的官袍打湿。 “好!不愧是我的锦团!” 一旁的萧衡眼看果儿即将被锦团咬断脖子,兴奋地站了起来。 他亢奋的情绪令在场的观众也更加兴奋,紧张刺激的场面刺激着所有人的肾上腺素,期待中的画面越是残忍血腥,这群看客越是亢奋。 山呼海啸的叫好声也刺激着老虎的神经,就在锦团的牙几乎刺进果儿脖颈肌肤的瞬间,果儿袖中猛地探出一根手臂长的孔雀翎,果儿抓着那根孔雀翎,毫不犹豫地将它尽根塞进了锦团喉咙中,甚至连半条手臂都探进了锦团口中! 锦团若是此刻咬下去,果儿定会折掉半条右臂。 然而喉咙中被捅入异物的感觉太过难受,羽毛挠的锦团从嗓子一直痒到了五脏六腑,一时之间竟完全无法闭嘴咬合,只疯狂地甩动虎头,试图摆脱果儿手中的羽毛。 随着锦团甩头的动作,果儿的脖颈和手臂都被尖利的虎牙划伤,涌出的鲜血触目惊心,围观众人都忍不住嘶声惊呼,果儿却丝毫未见半分慌乱,她迅速抽回右手,屈指打响一个呼哨。 在旁蓄势待发的白驹立刻得到指令,迅速转身,两条矫健有力的后腿用尽全力,向锦团脑袋上大力一踹。 喉咙中的羽毛完全分散了锦团的注意力,白驹这一踢它毫无招架之力,狠狠挨了这一踹,锦团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身体如一座金色小山一般轰然倒地。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片刻之后,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白驹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地绕场巡视,仿佛知道自己是最后的胜利者。 而锦团双爪抱头,痛苦地发出呕吐的声音,却始终无法弄出喉咙中的羽毛。 果儿起身,轻轻掸掉身上的灰尘,缓步走到锦团面前,痛苦的锦团似乎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受不了喉咙中那让它痛苦不堪的感受,缓缓地站起身来,在果儿的面前低下了头。 果儿唇角扬起,轻轻地抚摸着锦团的下巴,示意它张开嘴,锦团立刻张开了嘴,乖顺地如同猫儿一般,任由果儿伸手进去从它喉咙中取出了那支孔雀翎。 喉咙里没了异物,锦团舒服地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用脑袋蹭着果儿的手心。 周围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喝彩,只有萧衡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第二十三章 当场射杀 果儿手臂上的伤口还淌着血,她浑不在意,还用手指蘸取手臂上流淌下来的鲜血,在锦团额上画出一个符文。 血红色符文成型的瞬间,锦团额上的王字花纹一片红光乍现,另一团红色符文如被强行扯出一般扭曲浮现,不多时,竟化作木屑溃散于风中。 随着符文的消散,锦团猛地虎躯一震,前额处出现一个豆大的伤口,黑洞洞的伤口很深,却不见一丝血迹。薛和沾曾随裴太医正学习过验尸,对于伤口很熟悉,一眼便看出这伤口是曾被尖利之物刺穿后长期置留其中所致。 想到方才溃散的木屑,薛和沾推测,锦团前额应当曾经被钉入过一根不短的木钉。薛和沾思索间,锦团懵懂的虎目中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看向果儿的眼神中带着懊悔和感激,转而看向萧衡时,却满是森寒的愤恨。 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虎啸,萧衡被锦团万兽之王的气势震慑,再扛不住它那凶狠的目光,双腿一软便跌坐回了坐垫上,声音不自觉地发颤:“锦……锦团……你……你对我的锦团做了什么?” 锦团听到萧衡叫自己的名字,竟表现得更加凶狠了,它呲着牙朝萧衡步步逼近,喉咙里发出震慑力十足的低吼。 纵然明知有铁栅栏保护,萧衡还是控制不住地害怕,仓皇四顾,大声呼喝:“来人!来人!” 他话音一落,便冲上来十几个手持弓箭的护卫,将萧衡团团护住。箭矢在阳光下闪着寒芒,围观众人纷纷退的远了些,生怕被误伤。但恐惧也抵不过强烈的好奇心,众人退开却不舍得离去,依旧远远地围观着这场“老虎叛主”的大戏。 猛虎与十几名弓箭手对峙,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所有人都屏声静气,落针可闻。 终于,果儿打破了安静:“我既已驯服了锦团,按照赌约,它已归我所有,萧郎君不可随意伤害它。” 果儿说着,上前一步,挡在了锦团身前。方才还散发着摄人气场的锦团,在果儿身边却立刻温顺的如猫儿一样,脑袋轻蹭果儿的手心,尾巴也绕着果儿的双腿轻扫。 萧衡痛失爱宠,又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对果儿恼恨不已,虽不敢起身上前,却还是躲在护卫身后大喝:“你这妖女!对锦团做了什么?” 果儿轻笑一声:“妖女?我只是个略懂驯兽的幻师罢了。” “略懂驯兽?那方才锦团额上的符文是怎么回事?我看你用的分明是厌胜之术!” 萧衡话音一落,围观众人也低声议论起来。 “是啊,怎么可能仅凭一根羽毛就驯服大虫?” “我看那红色符咒诡异得很,该不会真的是厌胜之术吧?” 众人的议论声传来,薛和沾微微蹙眉。他知道萧衡输了面子,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果儿,只是用圣人最忌讳的厌胜之术来污蔑一个幻师,萧衡此举未免太没风度。 然而果儿不仅不辩解,反而直言道:“萧郎君说的不错,是厌胜之术。” 果儿的话如同落石激起千层浪,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萧衡冷笑一声:“妖女好大的胆子!厌胜之术乃大唐禁术,你竟然当众施为!简直是藐视大唐律法,对圣人不敬!来人!将这妖女与这两只老虎一同射死!” 众侍卫立刻搭箭拉弓,薛和沾一句“且慢”正要出口,便听见果儿朗声道:“我是说,萧郎君你此前用以操控锦团的,确是厌胜之术——‘冀厌白虎’。只是方才已被我破解,故而恢复神智的锦团才对你如此愤恨” 场上登时安静下来,萧衡也慌了,厉声呵斥:“妖女休要妖言惑众!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将此妖女射杀!” 第二十四章 撞个满怀 “且慢!” 薛和沾终于及时说出这句话,语气十分强硬。 “违律使用禁术,当由三法司定罪。萧郎君,缘何私刑以亏国律?” 萧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道:“我愿赌服输,今日之后,定会配合薛少卿查案。但今日我与这妖女之事,薛少卿还是少插手为妙。” 萧衡此言便是要用查案一事威胁薛和沾,薛和沾却不为所动,只微微一笑:“大理寺统管百官犯律,以及长安徒刑以上案件。违律使用厌胜之术,乃是死罪。本少卿职责所在,何来插手一说?” 萧衡冷冷瞪着薛和沾,然而薛和沾虽面带微笑,却眸色坚毅,毫无半分退让之意。萧衡气急冷笑,咬着牙连道三声“好”,一挥袍袖,竟径直带人离去。 随着萧衡一行人的离去,方才还熙熙攘攘的乐游原顿时空旷了不少。 眼见萧衡的仆从将那铁栅栏拆走,众人畏惧那两只没了拘束的猛虎,便也如鸟兽散。 只薛和沾还静立远处,遥遥望着果儿,不知在想什么。 石破天到底还是有些怕老虎,忍不住出声询问:“少卿,我们不走吗?” 然而石破天没想到,薛和沾非但不走,反而上前几步,竟是要向那带着两只老虎的女幻师走去。 “少卿!” 石破天惊慌之下伸出手,到底没敢拉扯薛和沾,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薛和沾身侧,虽脚步颤颤,手却仅仅攥着腰间刀柄。 然而果儿却仿若没看见向她走来的薛和沾一般,见周围人群基本散尽,带着两只老虎转身便走。 “娘子,请留步!” 薛和沾的声音在果儿身后响起,果儿脚步不停,头也不回道:“放弃吧,你抓不住我。” 说着,竟翻身一跃,骑在白驹背上,纵虎绝尘而去。锦团亦步亦趋紧跟在果儿身侧,一人两虎向长安城外疾驰。 眼看着两只老虎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松了口气的石破天忍不住念叨:“好嚣张的小娘子!属下听武大说,那慈恩寺塔里杀人的小娘子曾骑在少卿头上,本以为她便是天下最嚣张的小娘子,没料到今日竟又遇到一个。难道女幻师都是如此?” …… 薛和沾一时无言,武大看起来忠厚老实,没料到是个碎嘴的。 薛和沾想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石破天忙跟上:“少卿,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薛和沾唇角浮起一抹微笑:“守株待兔。” * 长安城南,秦岭蜿蜒,山势深厚,日暮时分,更显巍峨。果儿勒止白驹,带着锦团停在山脚下,指着茂密的山林,对锦团道:“去吧,回你该去的地方。” 锦团似是听懂了一般,盈盈虎目之中竟有泪光闪烁,它低头呜咽一声,在果儿身侧蹭了蹭,随即虎啸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入山野密林之中。 果儿看着锦团斑斓的身影消失,正要带着白驹离开,白驹却用尾巴拦住果儿,双目眺望着密林,似在等着什么。 果儿驻足望去,片刻后,锦团斑斓的身影果然又一次出现,它口中赫然叼着一枝猫爪刺。 果儿常年与师父在外游历,路途之中若有磕碰,师父也会在林间寻一些草药为她医治,故而这些常见的草药她也识得,自然知道猫爪刺有利水消肿、清热、解毒的功效。 锦团叼着猫爪刺跑过来,目光落在果儿手臂的伤处。果儿感动之余又忍不住心疼,锦团是如此有灵性的一只老虎,这些年被木刺钉入头颅,遭厌胜之术压制神智,成了凶残嗜血只知搏斗的笼中宠物,对它来说,该是多么痛苦。 果儿想着,摸摸锦团的头,手指轻柔地抚过它额间的伤处,柔声道:“山林旷远,你该当是此间王者。” 锦团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呼噜声,再次蹭了蹭果儿的手心。临走时甚至还顽皮的扑了白驹一下,白驹被扑了个措手不及,在地上滚了一圈,不满地嗷呜几声,站在原地跟果儿一起目送跑远了的锦团。 这一次,它没有再回来。 回城时,果儿使用幻术将白驹变回了白驴。只是白驹如今也跟她一样,成了通缉犯,白驹是不能戴帷帽的,果儿手边也没有别的工具,只能忍痛再次用血将白驹幻化成了一头棕红色的驴子。 好在有锦团送来的草药,果儿取血之后,撕下一块衣袖敷上捣烂的猫爪刺将伤口包扎好。看着又少了半只衣袖的短衫,果儿不由叹气,好像自从来了长安,就没有一件衣服能全须全影的“活”过三日。 这么想着,果儿脑中又浮现一抹绯红身影。今日那昏官也算帮了自己,无论是“榨石榴汁”,还是最后出言制止萧衡。就当扯平了吧,以后只要这昏官不再来纠缠,便不与他计较衣袖和那两拳了。 果儿这么想着,骑着白驹赶回城中。 因被通缉,无法出示公验,果儿无法走城门,只能走了随春生所说的“暗道”。这暗道隐蔽在曲江池和芙蓉园附近,大约是长安惯偷用来销赃的密径,很是隐蔽,纵使天还没黑,也没遇到什么人。 待果儿安全进城,已是暮鼓时分,好在白驹速度快,果儿赶在最后一声暮鼓之前回到了平康坊胡玉楼。 然而果儿走入后院,却觉得今日的胡玉楼安静的有些诡异,不仅前院的胡乐比平日里轻柔了许多,就连酒客们都格外文明,非但不大呼小叫,甚至吟诗唱曲的也无。 往日里一回来就能远远听见随春生与楼中娘子们的玩笑声,今日却连随春生的影子也未见。 果儿不由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缓缓靠近伙房。伙房中十分安静,只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热水沸腾的咕嘟声。 果儿侧耳倾听一刻,缓缓推开伙房的门。见伙房中空空荡荡,果儿正踏步进去,余光却扫见门后一抹绯红。 她当即将银针捏在手中,身侧却甩来一根麻绳。 果儿下意识接住,不妨麻绳另一头一股大力传来,果儿猛地一个踉跄,只觉手臂一阵刺痛,竟半边身子撞上了薛和沾的胸膛! 第二十五章 合作查案 薛和沾看起来玉树临风,胸膛却有如铜墙铁壁般坚硬,果儿撞上去时,着力点恰好在手臂上的伤处,疼的果儿忍不住咬紧了牙。 薛和沾自知撞到了果儿的伤处,正要伸手去扶,冷不防便被果儿一个肘击正中胸口,恰是他之前被果儿抓伤的位置。 薛和沾痛的闷哼一声,本要扶果儿肩膀的手受痛落了下来,竟落在了果儿腰上。 他掌心炙热的温度隔着两件薄衫仍旧不容忽视,果儿登时浑身紧绷,提膝便向薛和沾身下撞去。 这次薛和沾有了防备,左手扶着果儿的腰,右手握住果儿的膝窝,躲开攻击的同时,将果儿挟制住。 只是这个姿势……着实有些过于亲昵。 薛和沾正尴尬欲松手时,果儿却腿用力向后旋转,带着薛和沾转了个圈,后腰压着薛和沾的左手抵在墙上,左腿屈膝向后一夹,反将薛和沾右手制住。 这姿势看似薛和沾将果儿压在了墙上,实际却是果儿将薛和沾的双手反制住了。 薛和沾心道一声不妙,下一刻,果儿扬手拔下了发间银簪,尖利的簪头抵在了薛和沾的脖颈右侧。 没了发簪的固定,果儿的帷帽瞬间坠落,青丝如墨垂落肩头,将她的脸衬得愈发小巧精致,只是那入鬓的长眉和上挑的眼尾中写满了桀骜,让这张明艳的脸上多了几分英气。 薛和沾定定看她一眼,唇角浮起一抹苦笑:“果然,我抓不住你。” 这笑无奈中还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意味,让薛和沾清贵的面容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与真实的温柔。 果儿不由想起,随春生与胡玉楼的娘子们曾聊起“柔弱之人的坚毅,刚强之人的脆弱,最是迷人”。 果儿却并未被薛和沾的“美色”迷惑,眸色微寒,她手中的银簪已刺破了薛和沾的脖颈。 薛和沾吃痛,禁不住“嘶”了一声,眉眼低垂,竟又是一笑,丝毫不见恼怒之色:“娘子息怒,某今日来,是想与娘子打个商量。” 果儿眯起眼睛,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她不知为何,每每看着薛和沾这笑眯眯的样子,就总也忍不住想打他。 这么想着,果儿手中的银簪又加了几分力道,鲜红的血珠从伤处渗出,薛和沾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微微蹙起了眉。 果儿这才收了力道,冷然道:“商量什么?” 薛和沾无奈受了果儿这份下马威,本想再扯出个笑脸,但对上果儿清冷的眸子,薛和沾福至心灵,觉得这小娘子怕是不喜自己笑,于是肃容道:“娘子既能查到萧衡处,定是有了一些线索的,你我与其彼此掣肘,不若合作查案,娘子可愿?” “合作?” 果儿冷笑一声,从随身的货郎包中抽出一张通缉令,掷到薛和沾身上:“如此合作?” 面对大理寺少卿,果儿这个“通缉犯”的态度实在嚣张,薛和沾却不以为忤,态度依旧诚恳:“此案一日未查清,娘子的疑凶身份便一日不可洗脱。某请娘子合作,也是为了娘子你。” “为我?” “娘子前来长安,当是为了幻术大会。若此案不能查清,娘子恐难如愿。” 薛和沾又露出习惯性的笑容,果儿看不得他这副笑眯眯的样子,哼一声别开眼去。 但却不得不承认,薛和沾说的对。与其与他一直这样追逃不休相互掣肘,不如干脆合作,尽快将此案查清。 幻术大会七日后便要开启,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想通了此节,果儿也不再犹豫,颔首道:“好。” 薛和沾的笑意尚未绽开,果儿话锋一转,道:“但我要与你立下赌约。” “赌约?”薛和沾疑惑,对上果儿黑亮的眸子,依旧是那般的桀骜不驯,与今日那只凶猛的老虎竟有些相似。 “若此案查明,确与我无关,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待需要你做时,我自然会告诉你。” 薛和沾颔首:“只要不违背律法道德,某定竭力而为。” 果儿见他态度诚恳,终于卸了力道,放开他的两只手。 薛和沾双手被挟制许久,难免酸麻,他轻轻揉捏着手,含笑的眸子却依旧盯着果儿:“既是赌约,若此案与娘子有关呢?” 果儿一怔,轻抬下巴傲然道:“条件随你开。” 不知为何,薛和沾脑中竟浮现出老虎锦团被果儿摸下巴时的样子来。 薛和沾轻咳一声,别开目光:“便也如娘子一样吧,若娘子输了,也请答应某一件事。” “成交!” 果儿说着,朝薛和沾抬起右手手掌,薛和沾愣怔一瞬,含笑与她击掌。 赌约既成,薛和沾弯腰拾起方才那根麻绳,整理好之后递给果儿:“上次毁了娘子的绳索,某特寻了一根,不知是否合用?” 果儿一怔,接过绳索细细打量,麻绳中掺杂了极细的铜丝,浸了桐油,坚韧却不扎手。虽没有她亲手制作的那么牢固趁手,却也差不太多了。 薛和沾不愧是官场中人,纵只是与一个“通缉犯”谈交易,也不忘“先兵后礼”,打不过就送礼。 果儿却并不在意这些弯弯绕绕,她满意地将绳索收进包里,点了点头:“尚可。” 言简意赅,一句道谢寒暄也无。 薛和沾一噎,复又笑了,本就是他毁了人家的麻绳,既是还礼,缘何还期待对方道谢?倒是他自己常年被人奉承惯了,反倒把有违常理之事当做了平常。 “随春生呢?” 果儿打断了薛和沾的思绪,一边问,一边四处张望。 伙房中干净整洁,不见打斗痕迹,薛和沾也不像会随意伤人的,随春生性命应当无忧。但果儿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是随春生好心收留自己,她不想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随郎君正陪着石破天在楼中吃酒,娘子不必担心。” 果儿恍然,想来薛和沾是安排了石破天声东击西,在胡玉楼里摆出大理寺的身份,绊住了随春生。 知道他没事,果儿放下心来,转而问薛和沾:“那咱们现在去萧衡府上?” 薛和沾没料到果儿查案比自己还心急,微笑道:“不急。” 第二十六章 少卿留宿 果儿蹙眉看向薛和沾,薛和沾的视线落在她手臂上的伤处:“先寻个大夫吧。” “已经用锦团寻的草药包扎过了,无碍。”果儿回答的干脆利索,毫无客套之意。 薛和沾疑惑道:“锦团寻的草药?” 果儿点头:“许多动物都会自行寻找伤药。” 薛和沾受教点头,随即又向外看去:“锦团它……” “放归秦岭了。”果儿随意道。 虽然早就猜到果儿或许会放锦团自由,但真的听见她这么做了,薛和沾还是有些惊讶。毕竟像锦团这样一只猛虎,无论是卖给喜好豢养野兽的富贵人家,或是留着配合幻术表演,对于果儿这样的幻师来说,都是十分划算的买卖。 然而她拼了一身伤,冒着得罪萧衡的风险,好不容易将锦团赢了下来,竟就这样轻易地将它放归山林。 薛和沾的视线再次扫过果儿手臂上简单包扎的伤处,嫩黄色的衣料里透出墨绿色的草药汁水,许是方才的撞击又一次出了血,融合了血液的部分微微有些发黑。 少女因这伤看起来有些落拓,却并不显狼狈,明亮的眸子意气风发。 薛和沾忍不住想象果儿将锦团放归山林的一幕,知恩图报的老虎,赤子之心的少女,当真是话本里才会有的画面。 “若无他事,少卿可自行离开。” 果儿说完,不等薛和沾答话,转身便出去了。 薛和沾愣怔片刻,对果儿过于干脆毫无客套的行事方式感到十分新奇,忍不住想要是朝中那些官员都能似果儿这般,政令通达要容易数倍。 薛和沾想着,唇角含笑跟了出去,便见果儿在院子一角的草棚里喂驴。薛和沾盯着那只棕红色的驴看了半晌,忍不住上前问果儿:“这难道就是娘子那只白驴?它不仅可幻化纸鸢、白虎,还能变幻颜色?” 果儿闻言喂草料的手一顿,侧目看向薛和沾,眼神颇有种打量傻子的意味:“精通幻术的是我,白驹只是驴子罢了。” 薛和沾一噎,顿时对自己的突然犯蠢有些无言。白驹却似听懂了一般,不满地“呃啊~”几声,口中尚未咀嚼完的草料都喷了出来。 果儿莞尔,伸手摸了摸白驹的头,安抚道:“你是天底下最聪慧的驴子!” 白驹这才满意地哼哼一声,闷头继续吃起了草料。 薛和沾也被白驹的模样逗笑,他笑声清朗,静夜里格外悦耳。 果儿却不解风情道:“少卿还不走?” 被下了两次逐客令,薛和沾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半晌才道:“已是宵禁时分。” 果儿总是上挑的眼睛登时瞪圆:“少卿此话何意?” 这昏官看起来人模狗样的,难不成竟是个登徒子?果儿警惕地想着,手不由又摸向了包里的银针。 薛和沾见她如警惕的老虎一般炸起了毛,明白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摆手解释:“某今晚留宿胡玉楼。” 果儿这才呼出一口气,随后又睨了薛和沾一眼,随随便便就留宿青楼,这昏官果然不是个正经人。 薛和沾被果儿看的浑身发毛,一时哭笑不得:“胡玉楼有客房,不狎妓也可以留宿。” “哦。” 果儿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解释,但他既然解释了,她也只好表示一下听见了。 两人一时之间又陷入了沉默,薛和沾正尴尬欲告辞,他的肚子却响亮的叫了一声。 朝食之后奔波一天,五脏庙饿到抗议,动静着实有些大,惊得果儿和白驹同时向他看过去。 白驹咀嚼草料的动作都顿了顿,一对灵动的驴眼闪烁着,似在犹豫要不要把口中美食分给这个可怜的两脚兽一些。 便在此时,又是一声嘹亮的肚子叫声,从果儿的腹中发出。仿佛是在附和薛和沾的五脏庙一般。 一驴两人同时静默了。 对比起两位两脚兽的尴尬,白驹显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它立刻就在薛和沾和果儿之中做出了抉择,有好吃的当然是先分给主人! 于是白驹将嘴里的草料又吐回了果儿手中,还用头拱了拱她的手,示意她快些吃。黑亮亮的驴眼里满是大义凌然。 “噗嗤”一声,果儿和薛和沾同时被白驹逗笑。 “可否邀娘子共用暮食?某有几个关于‘冀厌白虎’的问题,还望娘子赐教。” 果儿没有犹豫,颔首道:“好。” 既然决定要与薛和沾合作查案,倒也无需刻意回避相处,何况果儿日后还想请他帮忙。 果儿这么想着,将最后一把草料喂给白驹,起身取水净了手,便跟着薛和沾一同去了胡玉楼前院。 薛和沾大约走了贵客专用的通道,一路上十分安静,除了几个小心服侍的仆僮,没有遇到任何客人与楼里的娘子。 待进了三楼的厢房,薛和沾请果儿在几案前坐定,周到的询问果儿:“娘子饮食可有偏好?” 果儿摇头:“随意即可。” 薛和沾已经了解果儿不是假意客套之人,于是干脆自己酌情点了几个菜,一边点一边对果儿介绍:“临近中秋时节,是吃蟹的好时候,只是娘子有伤在身,螃蟹性寒,不宜多食。胡玉楼的蟹黄毕罗味道尚可,娘子可略用一些。既有蟹,当配一碗桂花馎饦,再添些姜汁饮子罢。暮食不宜过饱,再加一份时令鲜蔬即可。” 果儿听着薛和沾点菜,好奇地打量着他。说起食物来,这位少卿似乎便与平时不大相同,没了那份看似温和实则拒人千里的笑容,也没了动起拳头时的刚猛彪悍,他如此絮絮叨叨讲究食物的时候,周身都散发着一层朦胧温柔的光。 那模样肖似师父与她讲解幻术时,果儿想着,断定薛和沾应当是发自内心喜好美食的,且还是标准的长安人口味,偏好面食。 还难得的不奢侈浪费,堂堂大理寺少卿,请女郎吃饭,竟只点了三样菜,若叫萧衡那等纨绔见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薛和沾却自有道理:“某常听闻百姓耕种不易,虽不精农事,却也知其中辛苦。珍馐美味乃人间至宝,理当珍惜。” 他说的一本正经,本以为果儿多少会笑笑,却没料到她只十分严肃的点头:“饱腹即可。” 第二十七章 人间狐狸 这话却是将薛和沾噎了一噎,他虽节约,但终究是个好美食的老饕,美食当然是与同好之人分享才更添风味,但观果儿的态度,知她应是对美食没什么兴趣的,薛和沾颇有种伯牙绝弦的遗憾。 但眼下还是正事要紧,薛和沾于是不再纠结美食之事,向果儿打听起正事来:“今日娘子说起‘冀厌白虎’,可是厌胜之术?” 果儿颔首:“少卿可曾听闻东海黄公的传说?” “某曾在《西京赋》中读到过。”薛和沾说着,注意到果儿唇畔干燥地起了皮,亲自为果儿添了杯水。 果儿打量着薛和沾的举动,他举手投足间的矜贵与风度,不动声色的细致与关怀,竟与师父如出一辙。 果儿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她总觉得师父是不同的,与她曾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原来那份不同,来源于世家贵族的教养,不止是金玉的堆砌,还有刻在骨子里的礼仪与风度。 薛和沾的声音将果儿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传说东海黄公幻术精绝,堪称神通,尤擅驯兽。但黄公年?体弱时又遇大虫,竟被大虫所伤,最终抑郁而终。” 果儿喝完杯中水,颔首道:“幻师中还流传着故事的另一半。” 薛和沾好奇道:“愿闻其详。” “相传黄公被大虫所伤后,驯服大虫便成了他的心结,一度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甚至为此研究起了厌胜之术,最后竟当真创出了可驯服所有大虫的厌胜之术‘冀厌白虎’。术法既成,黄公心愿得偿,方圆满离世。” 果儿平日里惜字如金,但说起幻术相关之事,便娓娓道来,多了许多耐心。 薛和沾听得认真,继续追问:“娘子的意思是,这厌胜之术‘冀厌白虎’不仅是真的,还流传了下来,并被萧衡用来驯服了锦团?” 果儿颔首:“相传黄公死后,他的一个徒弟以此术成为风靡天下的驯兽大师。后世一位佛门大师目睹此术后以为此术过于残忍,苦心钻研出破解之术。加之后世对厌胜之术的管制愈发严苛,此术便逐渐销声匿迹。我不知萧衡是从何处得到此术,但我师父曾传我破解之术,我确认锦团身上确是‘冀厌白虎’无疑。” 薛和沾:“某不通幻术,对厌胜之术也无甚了解,还请娘子赐教,此术残忍在何处?” 提起这个,果儿眼中流露出厌恶之色:“厌胜意即‘厌而胜之’,系用法术压制人或兽,起到操控或诅咒对方的作用。‘冀严白虎’施术之时,用施术之人鲜血在木片上绘制符咒后,钉入大虫头颅之内,使其听令于施术之人。大虫从此便会逐渐丧失神智,记忆消散,五感渐退,常年忍受木钉入脑的痛苦,沦为被施术之人操控的行尸走肉,直至头痛而亡。” 薛和沾闻言微微蹙眉,想起锦团那双于果儿相似的眼睛,没料到它竟时刻忍受着木钉入脑的痛楚。 想到这里,他轻轻叹息一声:“幸而锦团遇到了娘子。” 果儿闻言一怔,扬起唇角,对薛和沾露出了第一个笑容。 此时胡玉楼的仆僮恰好将暮食端了上来,薛和沾虽不讲究食不言,但眼见果儿吃起饭来面色严肃干脆利索,半点没有要品味美食的意思,他忍不住腹诽一句“暴殄天物”,满腹的话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一顿饭就这么风卷残云的吃完,热爱美食的薛和沾第一次吃的有点食不知味,到底没忍住,问了果儿一句:“可是不合娘子口味?” 果儿喝下一口姜汁引子,闻言一本正经道:“没有,很好。我吃饱了。” …… 薛和沾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吃饱了”来评价食物的口味,一时有些无言。 果儿却并不与他纠结食物,转而又问起萧衡的事:“我们明日去寻萧衡吗?若他不肯履行赌约配合查案,便用他违律使用厌胜之术威胁他如何?” 薛和沾第一次听人将威胁别人说的如此直白,哑然失笑,面上却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娘子此计甚妙。” 果儿被夸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而骄傲地扬起了下巴,薛和沾不由莞尔。 用完了暮食,果儿本要继续回伙房歇息,薛和沾却将隔壁的厢房包了下来,让果儿暂住。 果儿微微蹙眉:“少卿好意我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 薛和沾含笑道:“娘子助某查案,本该支付娘子酬金。一点心意,娘子无需在意。” 果儿从来不是扭捏之人,见薛和沾如此说,便点头应了。 起身之时,果儿终于忍不住问:“我还有一个问题。” 薛和沾静静看着她:“娘子请问。” “少卿如何得知我藏身胡玉楼?” 薛和沾耳尖莫名有些泛红:“今日帮娘子榨取石榴汁时,闻见了娘子身上淡淡的脂粉味和西域香料味。” 果儿闻言挑眉:“少卿好嗅觉。” 说完不等薛和沾再说什么,果儿转身便回了薛和沾为她包下的厢房。 她猜测过很多可能,却没料到薛和沾长了个“狗鼻子”。上次那条罗裙是新衣,尚没有什么气味,但今日这衣服是随春生拜托胡玉楼的浆洗婆子清洗的,婆子大约是与楼里娘子的衣服一道熏了香的。 想通了此节,果儿反而放下心来。薛和沾的鼻子总比藏在暗处的眼睛好提防。 果儿回到厢房,这里装饰考究,不仅有浴桶沐浴,还准备了崭新干净的新衣,床榻柔软舒适,果儿沐浴之后很快便睡了过去。 而随春生却是被石破天灌醉后安置在了另一间厢房内。 石破天酒足饭饱,打了个饱嗝儿才敲响薛和沾的门走了进去。 石破天年纪虽小,却堪称海量,随春生已经五马长枪,石破天却依旧脚步稳健眼神清明,他如斗胜的大公鸡一般,骄傲地向薛和沾汇报了战绩后,忍不住询问:“少卿,这果儿娘子不是通缉犯吗?少卿怎的对她与那小贼如此礼遇?” 薛和沾笑笑:“抓人不一定要动用武力。” 石破天眨眨眼:“属下不明白,请少卿解惑。” 薛和沾心情极好,耐心点破:“今日没动一拳一脚,不是已经将她拘在隔壁了?逃犯放在眼前,总比满世界追捕省力。有时候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石破天终于明白了,不由瞪圆了眼睛:“少卿奸诈!” 说完他险些咬了舌头,看来今日着实喝的多了些,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于是慌忙改口:“属下是说,少卿足智多谋!” 薛和沾并不言语,抬手点了点门口,石破天如蒙大赦,立刻转身跑回了自己房间。少卿看起来过于和善,总是让他放松警惕,想来那果儿娘子也是被少卿和善的模样欺骗了。若说果儿娘子是山间猛虎,那他们少卿就是人间狐狸。老虎再凶,也难免被狐狸迷了眼。 第二十八章 各取所需 翌日一早,果儿起身后与薛和沾一同用朝食。薛和沾见果儿吃饭还是一如既往地风卷残云,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试图唤醒果儿对美食的爱:“娘子可试试这?头,石破天特意去永和坊宋娘子处买来的。胡玉楼的羊汤馄饨鲜美,宋娘子的?头酥脆,搭配食用相得益彰,回味无穷。” 果儿闻言点了点头:“好。” 说完瞧了一眼油纸包中金黄的?头,径直夹起一块,丢入了馄饨汤中。 “不可!” 薛和沾一脸的痛心疾首:“?头的精妙之处便是酥脆的口感与油炸的香气,娘子将?头放入羊汤中,不仅毁了?头的酥脆,?头中的油融入羊汤,也败坏了羊汤的口感呐!” 果儿还是头一次见薛和沾如此激动,这人就算出拳打人的时候都从容淡然,面带微笑,不曾想竟如此在意吃食。 果儿愣怔一刻,抿了抿唇,干脆端起汤碗起身:“我去看看随春生。” 师父说过,面对不想应对的问题,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果儿不理解薛和沾对吃食的在意,也不想将自己不在意吃食的原因告知他。交浅不言深,她干脆的选择了不理会。 薛和沾一口气堵在心口,看着果儿走到门口,顺手将空了的碗放在了仆僮手中。 几步路的功夫,她竟然已经将一碗馄饨囫囵吞下了。 薛和沾长长呼出一口气,劝自己不要在意细枝末节,但这顿饭到底还是又一次受果儿的影响,变得不那么美妙了。 石破天在一旁忍不住咂咂嘴:“少卿,要不咱们下回还是不要同果儿娘子一同用饭了吧?属下总觉得跟她一起吃饭,饭菜都不那么香了。” 薛和沾咬碎一块?头,细嚼慢咽地吃下,悠然道:“总能寻到合她胃口的。” 石破天一愣,虽不理解自家少卿这胜负欲从何而来,但既然少卿要“赢”,他自然要不遗余力辅助少卿:“对!偌大个长安城,我就不信寻不到一样能让果儿娘子耐心品味的美食来!” 薛和沾莞尔,继续慢条斯理的用饭。 此时随春生也蹲在驴棚边,大口地吃着馄饨。他宿醉的脑袋有些昏沉,听完果儿大致讲述了与薛和沾达成合作的经过,一脸狐疑:“师父真的相信那个当官的?我总觉着他不怀好意,别有用心!” 果儿一边给白驹喂草料,一边回答:“他抓不住我,但可以用合作的方式将我放在眼皮底下,以防节外生枝。若我猜的没错,这位少卿并不似表面那般风光。” 随春生惊讶:“师父的意思是说,薛少卿眼下有麻烦?难不成他燕国公世子,大理寺少卿,还斗不过萧衡一个白身?相公之子竟比长公主亲孙还尊贵些?” 随春生说到这里,有些不忿:“那萧衡我也远远见过几次,不过是个草包罢了。” 果儿摇摇头:“薛少卿的麻烦不在萧衡,应当是大理寺内部出了问题。” “此话怎讲?”随春生被勾起了好奇心,压低声音凑近了追问。 “我初次见他,在大慈恩寺塔,他身边带着许多衙役。”果儿说着,随春生连连点头:“对,那天塔下人手更多呢,带上去的就两个。” 果儿颔首:“可是后来两次见他,他身边只有一个石破天。你昨日与石破天饮酒,观此人能力如何?” 说起这个,随春生不好意思地咂咂嘴:“虽然年纪小,活泼了些,酒量倒是极好的。” 果儿摇头:“我是说他做衙役的能力,可能以一当十?” 随春生立刻摇头:“那肯定不至于,我们喝开心了也比划了两下,他那点功夫,抓我都费劲。普通衙役里也是末流,何谈以一当十。” “说明薛和沾只带他一人,并不是因为有他就足够,而是无法调动更多人手。” 果儿说的斩钉截铁,随春生对她的分析立刻便信了八九分,当即恍然:“原来他是无人可用,这才来请师父帮忙?那师父岂不是亏了!” 果儿喂完最后一把草料,拍了拍手上的草叶:“他缺人手查案,我要自证清白,各取所需罢了。” 随春生信服地点头:“师父说的对。不过师父与他合作,还是小心为妙,当官的都阴险狡诈……” “咳。” 薛和沾的轻咳声传来,随春生立刻闭了嘴,尴尬地端起汤碗咕嘟咕嘟地灌起了羊汤。 果儿却一脸坦然,丝毫没有背后说人被当事人当场撞破的尴尬。反而主动上前道:“可以出发了?” 薛和沾扫了一眼随春生,随春生忙转过头去,以空碗掩面,不肯与他对视。 果儿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挡住薛和沾看向随春生的视线,“护犊子”的意思十分明确。 薛和沾与她的视线对上,从石破天手中拿过一套崭新的衙役服侍递给果儿:“烦请娘子换装,方便行事。” 果儿颔首,毫不犹豫地拿着衣服去换了。薛和沾打着查案的名义,身边怎么也不好带一个正被通缉的女子。萧府毕竟是当朝中书令的府邸,果儿也不好在萧府时刻带着帷帽。 更何况,若是让萧衡以为果儿与薛和沾是一伙的,只怕他非但不会配合,还要恼羞成怒与薛和沾理论起来。 思及此,果儿不仅换了妆,还将容貌“修饰”了一番。待她换装出来时,明艳动人的少女就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英气十足的少年郎。 薛和沾对她的机敏十分满意,上下打量一番后,并未瞧出破绽,便带着果儿与石破天前往萧府。 而本着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果儿没有让随春生跟着,而是暗中安排他继续去查丝线。 丝线的线索她尚未与薛和沾共享,毕竟刚开始合作,没有确定薛和沾是否可信之前,果儿还是有所保留。 萧府在醴泉坊,毗邻镇国太平长公主府邸,薛和沾如上次一样来去匆匆,过祖母门而不入,径直去往萧府。 萧衡虽纨绔,但碍于身份,到底不敢将薛和沾彻底得罪,因此今日并未出门,正在家等着薛和沾。 只是薛和沾没料到,等着他的,不止是萧衡,还有萧衡准备的一份大礼! 第二十九章 拿捏萧衡 薛和沾被萧府下人热情迎了进去,石破天与扮做衙役的果儿跟在他身后。 萧府与沈佺期府邸的风雅不同,从庭院到屋舍,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院中养着许多奇珍异兽,尤其到了萧衡居住的院落,仙鹤闲庭信步,院中池塘边竟还有几只鼍懒洋洋地在晒太阳。 石破天被这些异兽惊住,忍不住偷偷打量,果儿却与薛和沾一般,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向内而去。 堂屋内,萧衡依旧是悠然依靠在凭几上,自斟自饮,看起来兴致竟还不错。 见薛和沾一行人入内,萧衡也未曾起身,只坐直了身子,甚是亲和地招呼薛和沾入座,仿佛两人全无昨日龃龉。 虽不知萧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薛和沾还是从容入座,决定静观其变。 果儿与石破天一左一右侍立薛和沾身后,萧衡只扫了他们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少卿难得来萧府,萧某特意拿出私藏佳酿,还请少卿品鉴。” 萧衡说着,几个侍女立刻上前为薛和沾斟酒。 薛和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由叹道:“色如翠玉,芬芳酷烈,实乃葡萄酒中上上佳品。” 萧衡得意一笑:“素闻少卿最不喜饮酒狎妓、斗鸡赌马,如今看来,少卿倒是深谙品酒,可见传言未必可信。” 萧衡这话看似称赞,实则嘲讽,大约是知道薛和沾昨日留宿胡玉楼,才特意点出“狎妓”二字。 薛和沾却也不恼,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酒,含笑道:“可惜某今日却不为饮酒而来,只想询问萧郎君几个问题。还望郎君应诺,坦诚相告。” 听薛和沾提到“应诺”之事,萧衡想起昨日吃瘪场景,面色顿时沉了下来,随即不知想起什么,他重又浮起一抹邪笑来:“少卿稍待,提起昨日之事,我倒有一个人要送给少卿。” 萧衡说着,拍了拍手。立时便有几个家仆抬着一个担架走了进来,担架上盖着白布,看身形竟隐约是个人。 薛和沾和果儿同时蹙眉,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家仆将担架放在地上,又在萧衡的示意下掀开了白布,白布下赫然躺着一具尸体! 死者是一名大约三四十岁的男子,他额头正中被一根儿臂长的木钉钉入,满面血痕,双目圆睁,死状可怖。 果儿的视线停留在那人腰间蹀躞上,那里有序的挂着几个驯兽铃与短鞭等物。果儿眼神登时冷了下来,看来她猜的没错,这萧衡已经预料到薛和沾会用厌胜之术一事威胁他就范,因而先下手为强,竟杀了一个驯兽的幻师来抵罪。 果然,果儿刚想到这里,萧衡便已开口:“我只是喜好看幻术驯兽,对驯兽术法却不甚了解,昨日听那女幻师说什么厌胜之术,回来查了那送我大虫的幻师,见他果然违禁使用厌胜之术,特意将人抓来交给少卿。” 薛和沾看着那人死状,声音不由冷了下来:“萧郎君就是这么抓人的?” 萧衡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奈地样子:“我只是动动嘴,又无需亲自动手,抓人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我可无从得知。大约是此人负隅顽抗,手下之人失手所致吧。” 那人死后依旧瞠目欲裂,死状如此残忍,应当是死于木钉钉入脑的酷刑。他身上衣衫完整,没有灰尘也不见其他血迹,显然是被捆绑在刑架上受刑,并无反抗挣扎之力。 萧衡如此堂而皇之的颠倒黑白,令薛和沾怒火中烧,正要说什么,萧衡又拍了拍手,一名家仆应声上前,将一纸身契呈到薛和沾面前。 “奥对,忘了跟薛少卿说,这幻师当日献大虫有功,我便赏他做了我萧府家奴。哎,也怪我识人不清,好在此人如今已经伏法,少卿也莫要为此事忧心了。” 大唐律法,家奴若犯“恶逆”之罪,主家报官后可击杀。但萧衡的父亲就是中书令,萧衡只要说他跟父亲说了,也算是“报官”了。 若这幻师是个平民,薛和沾还可与萧衡理论几番,但有了这卖身契,薛和沾便也回天无力了。 果儿也想明白了这一环,忍不住攥紧了腰侧佩刀的刀柄。 这萧衡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为自己毁约做铺垫罢了,看来他是铁了心不想履行昨日赌约了。 难道这顾冰之真的是萧衡所杀? 否则他为何宁肯杀掉府中驯兽幻师,也不肯配合薛和沾调查? 果儿思索时,薛和沾却敛目微笑,并不接萧衡的话,也未接那家仆递过来的身契,反而自斟自饮了一杯,悠然吟诵道:“醹渌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先文皇帝诚不我欺。这翠涛酒果然名不虚传。” 萧衡被薛和沾无视,而对方竟还肆无忌惮地品评起他私藏的好酒,顿时压不住心头火气:“原来少卿今日就是来蹭酒喝的?” 薛和沾看也没看萧衡一眼,只盯着杯中盈翠琼浆,自言自语般道:“我曾听祖母说,当年魏郑公亲选上好的高昌马乳葡萄酿造出‘翠涛’酒,因得先文皇帝所爱,大半进献内廷,只余不足百坛藏于家窖之中……” 萧衡听薛和沾掉书袋就头昏,见他一直念叨这酒,有些不耐烦,径直挥挥手道:“我这里还有十几坛‘翠涛’,少卿若是实在喜欢,我命人送两坛去燕国公府便是。” 薛和沾唇角绽开一抹狡黠笑意,抬眸看向萧衡:“多谢萧郎君赠酒,薛某却之不恭。只是……” 萧衡莫名被人索要了两坛好酒,心情正是不妙,听薛和沾还有别的要求,顿时不满地看向他,却听薛和沾道:“不知萧郎君这酒,从何处得来呢?” 萧衡心里登时大惊。 这酒既然是魏郑公的家藏,自然不会是市面上买得到的,萧衡这酒是魏郑公的亲孙,刚承袭郑国公不久的魏膺所赠。只是魏膺素来与镇国太平长公主不和,萧衡与魏膺虽是私交,但毕竟父亲是长公主一党,此事若被长公主知道,恐会引起长公主对父亲的猜疑…… 萧衡虽纨绔,却并不是个蠢的,想通了其中关窍,他顿时强压住对薛和沾的不满,满面堆笑的端起酒杯,向薛和沾敬酒:“少卿今日不是来查案的吗?萧某定当履行昨日承诺,知无不言。” 第三十章 公主的人 果儿有些疑惑地看向薛和沾,只见他唇角含笑,淡然地又饮了一口翠涛酒。 只是背了首诗,夸了一番酒,又问了几句酒的来处,萧衡竟这么容易就愿意配合了? 果儿疑惑中,薛和沾已经开门见山地问起了正题:“还请萧郎君详细描述一下与顾冰之起争执的经过。” 萧衡蹙眉回忆,不知是当真没有放在心上,还是有意隐瞒,他说的很是模糊:“那都是上个月的事了,我实在记不太清,只记得那日恰好在乐游原遇到沈舍人一行人,我的朋友里有人与他们相熟,双方便聚在一起饮酒。他们谈论作诗,我没太大兴趣,便招呼幻师出来表演,谁知道那顾冰之竟当场驳斥幻术乃欺诈人心之术,我便与他争执了几句。最后是沈舍人出面调停,那顾冰之向我敬酒致歉,我便也没再与他计较。不过是个商贾之子,与他纠缠有失身份。” 萧衡说着,不屑地撇撇嘴。 见他的描述虽然模糊,但总体上与沈佺期所述并无出入,薛和沾又问:“五日前,顾冰之遇害当日,萧郎君身在何处?” 萧衡想了想:“我六日前与友人留宿平康坊,那日睡到晌午才起身,又在平康坊遇到了几个友人,便又饮了酒,醉了就宿在那里了。次日祖母差人来唤我,方才归家。” 萧衡所述,确也符合他整日里呼朋引伴饮酒作乐的作风,且平康坊青楼酒肆林立,往来宾客冗杂,想要查证他的话并不难。 况且,萧衡要杀人,定然不必亲自动手。 于是薛和沾不再询问萧衡的行踪,转而询问萧衡:“不知萧郎君府上,可有擅长悬丝傀儡的幻师?” 萧衡又一次露出不屑的神情:“悬丝傀儡?小娘子爱看的把戏。我不感兴趣,家中又无姊妹,养着这种幻师做什么?” 果儿闻言想起,昨日元娘子就曾对她说起过,这位萧郎君一心只喜欢驯兽术,对别的幻术都没有兴趣,元娘子几次想给他推荐别的幻师,他都不愿接受。 不过,精通驯兽的幻师也未必不通悬丝傀儡术。比如果儿自身,虽最常用绳技,但实际上她精通的幻术还有许多。只因幻术讲究变幻莫测,若能将多种幻术融会贯通,方能创造出更多变化。反而是在幻术上能专研一道,心无旁骛的幻师,才是少之又少。 于是果儿不动声色的伸出手指,隐藏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默默地在薛和沾背上写字提醒他:“叫所有幻师出来给我看看。” 薛和沾脊背一僵,果儿为了避免动作太大被人发现,写字的动作不大,轻柔的力道隔着衣料落在脊背上,与挠痒无异。偏薛和沾又是个天生敏感怕痒的,此刻一张脸憋的通红,咬紧了牙关攥紧了拳才能忍住不笑出声,一张俊脸几乎憋的要变形。 可惜站在他身后的果儿完全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这人脊背也如胸膛一般坚硬,看似风雅温柔,谁料肉身如庙里的金刚罗汉一般。 果儿想着,终于写完一句话,收回了手,薛和沾已是忍的满头大汗,面如猪肝。 “薛少卿?你这是喝醉了?” 萧衡终于注意到薛和沾的不对劲,虽是关怀,却问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像是盼着薛和沾下一刻就醉倒在地才好。 薛和沾以拳掩口,轻咳几声,缓过劲来才道:“无事,烦请萧郎君将府上的幻师全部请来,我有几句话想问他们。” 萧衡见薛和沾没完没了,脸又冷了下来,不耐烦地对一旁的家仆道:“叫管事的将那些幻师全都叫来。” 说完,又对薛和沾道:“我还要去给祖母请安,就不奉陪了,薛少卿自行查问即可,有什么别的要求,就吩咐这几个人便是。” 萧衡说着,点了点堂内侍奉的家仆侍女。 薛和沾并不计较萧衡的怠慢,反而觉得他不在,询问起幻师要容易许多,于是含笑道:“多谢萧郎君配合。” 萧衡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对着薛和沾还了一礼,起身大步离去。 不多时,萧府管事便带着七八名幻师来到了正堂,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年约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虽然那名死去幻师的尸体此刻已经被抬了下去,但在场的几名幻师显然对同伴的遭遇都是知晓的,因而个个都是战战兢兢的模样。 就连薛和沾温柔和煦的笑容都没能缓解他们的紧张,回答每一个问题都是磕磕绊绊。 好在果儿作为幻师,是个懂行的,一番盘问下来,虽然有些幻师在驯兽之外也精通别的幻术,但多是控火、搬运等幻术。而对悬丝傀儡术,莫说精通,连粗通之人都无。 只是其中一人,隐约带了些黔中口音。果儿曾随父亲去过黔中道,因而立刻便听了出来,于是询问那人:“你可是黔中道人士?” 幻师不知为何单独问自己的籍贯,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草民……草民是黔中道贵州府人。” 果儿闻言眼眸一亮,立刻追问道:“那你可知思南花灯戏?” 幻师连连点头:“自然是知道的,我就是思南县的,我们那里每逢佳节礼庆都会有花灯戏。” 说起故乡熟悉的事物,那幻师终于放松了一些,说话也不再磕巴。 果儿继续问:“那你在长安可有精通思南花灯戏的同乡?” 幻师果断点头:“有的有的,我有个同乡可是思南花灯戏的正经传人。他应安乐公主之命前来长安,是专程为幻术大会开幕大典筹备花灯表演的!” 说起这位得公主青眼的同乡,这名贵州府幻师一脸的与有荣焉。 果儿却是心下一突,难怪她与随春生遍寻西市也找不到这个幻师,原来他竟一直在定昆池畔为公主筹备幻术大会的开幕表演! 只是,如果他是公主要用的人,这案子还能查下去吗? 想到这里,果儿忍不住看向薛和沾。 似是看出了果儿的担忧,薛和沾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随即追问那名贵州府幻师:“敢问那位思南花灯戏的传承人,姓甚名谁?” “他叫秦长明!”幻师骄傲答道。 第三十一章 水中抓捕 离开萧府时已过正午,好在定昆池位于长安城西南的延平门附近,虽要穿过西市,但比起东南角的曲江池和乐游原,定昆池距离醴泉坊并不算太远,薛和沾决定当日便前去查问秦长明。 因人手不足,薛和沾安排石破天独自前往平康坊,查证顾冰之遇害当日,萧衡的行踪是否属实。而他自己则带着果儿前往定昆池。 果儿明白,薛和沾如此安排不过是为了看住自己,但她也想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思南花灯的传承人,因而没有异议。 穿过西市时,薛和沾买了几个羊肉胡饼,与果儿分食。 果儿见薛和沾这么一个讲究美食的贵公子,为了查案也可以如此敷衍五脏庙,觉得他似乎也不算太“昏庸”。 二人边吃边走,马行的慢,果儿便将自己憋了一上午的疑问问了出来:“那萧衡如此嚣张,怎会因为几句诗,就突然愿意配合你?” 薛和沾闻言笑起来,果儿虽聪慧机敏,但到底是市井长大的平民女子,对于朝中贵人之间的利害关系不了解,想不明白也是正常。 但此事涉及祖母,薛和沾并不欲多说,只道:“这翠涛酒得来不易,他一时得意忘形想要炫耀,却忘了这酒的来处不可对人言,尤其是不可让我知道。” 果儿闻弦音知雅意,知道这其中大约涉及贵人间的私密事,故而薛和沾说的含糊。不过有了他的解释,果儿也大概明白了原因。对薛和沾的敏锐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本是落于下风的局面,他非但不急不恼,反而能从一壶酒的细枝末节出奇制胜。此人做盟友是幸事,若是有朝一日二人又一次站在对立面,便是不小的麻烦。 果儿思索间,二人已打马来到定昆池畔。远远望去,池中奇石堆叠,有如水中华山,瀑布飞泻,珊瑚铸底,玉石砌岸,沿岸遍植奇花异草,精造亭台飞阁,斜桥磴道。其奢华精美更胜昆明池数倍。 果儿想起那日远远听到石破天向薛和沾打听的八卦,安乐公主兴建定昆池,真的只是为了跟上官昭容置气? 果儿望着眼前犹如仙境的定昆池,默默感叹公主的气性当真不小。 今日已是八月初七,距离八月十五幻术大会开启不到十日,所有参与开幕表演的幻师和匠人都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忙的脚不沾地。 好在薛和沾身份贵重,又有大理寺公务在身,这才得了公主管事的通融,将那位名叫秦长明的幻师请了出来。 三人在定昆池边的一处亭中坐定,秦长明看着薛和沾身上的绯色官袍,管事应当已经告诉他是谁要见他,他有些紧张地连连擦汗:“不知少卿,唤草民有何事?” 果儿打量着秦长明,见他手上多处细长伤痕纵横交错,有些已经发黑成了瘢痕,显然是长年累月与竹篾和丝线打交道的。 果儿曾听师父说过,花灯戏传人与旁的幻师不同,他们并不讲究幻术的博采旁通,反而要将全部精力都放在花灯的传承与创新上,几十年如一日的精研一道,个中艰辛与枯燥,从秦长明这双伤痕累累的手上,便可见一斑。 果儿打量秦长明的同时,薛和沾已经开始询问:“你便是思南花灯戏传承人秦长明?” 秦长明闻言明显更加紧张,竟突然指天发誓:“草民自进京以来,一直在这定昆池制作花灯,筹备表演,片刻未曾离开,更不曾做过任何为非作歹伤天害理之事,少卿明鉴!” 果儿和薛和沾对视一眼,都觉得此人有些不对,薛和沾看向亭子靠水一侧,示意果儿堵住秦长明的退路。却不料秦长明竟十分敏锐,果儿身形刚挪一步,他便猛地暴起,纵身跃入定昆池中。 薛和沾刚站起身,便见眼前又是一黑,一身皂色衙役制服的果儿也已跃入水中,朝秦长明追去。 薛和沾赶到池边,攥紧了拳。他尚未完全信任果儿,如今果儿同秦长明一同消失在水里,他理应亲自去抓捕秦长明,顺带看住果儿才对,然而……薛和沾不会水!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嫌弃自己是个旱鸭子,然而此时却不是懊悔的时候,薛和沾毫不犹豫,转身便去寻公主府管事索要船只去了。 而此刻,潜入水中的果儿已经抓到了秦长明的衣摆。 秦长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单薄的小衙役水性竟这么好,反手便射出几根丝线,试图缠住果儿的双手。 果儿在水中却如泥鳅般滑不丢手,不但轻易地避开了丝线,还顺手将那团丝线揣入怀中,打算上岸之后,与那日塔中的丝线比对,留作证物。 一击不中,秦长明狗急跳墙,从袖中抽出一根尖利竹篾,向果儿扎了过去,果儿躲避竹篾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道强光,刺的她眯起了眼睛。 只见秦长明扔出一枚琉璃灯球,灯球在水中爆发出银白色的强光,果儿被那强光照射的瞬间只觉双目发白,几乎目不能视,紧接着耳朵也发出嗡鸣声,随着一声刺耳的鸣叫声,那灯球轰然碎裂,琉璃碎片如箭矢般向四面八方射出。 此时的果儿耳不能闻目不能视,一时躲闪不及,只觉脸上身上接连刺痛,已经被那琉璃划破了好几道血口子。 水中伤口刺痛难当,倒让果儿很快清明过来,她重新睁开了眼睛,见那秦长明已经游出一丈有余,正在上浮试图换气。 二人一番缠斗,果儿肺腑中的气息也已要耗尽,但她还是强忍着追了上去,在秦长明上浮的瞬间,果儿猛地射出绳索,缠住了秦长明的脚踝。 秦长明没料到果儿被自己的琉璃灯攻击,竟然还能这么快追上来,惊慌之下呛了一口水,眼见他就要下沉,果儿大力将他提起一同浮上了水面换气。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二人同时猛吸一口气。 然而秦长明喘过气来,竟第一时间按住果儿的头,用尽全力将她按入水中! 第三十二章 果儿留宿 好在果儿及时闭气,才未曾呛水。 然而这一次二人距离太近,她没能避开秦长明手中的丝线,双手被缠了个结实。果儿试图用缩骨术挣脱丝线,不料这丝线竟如黏在了皮肤上,紧贴着皮肤伸缩,无论如何缩骨,都难以挣脱。 水中打斗对体力消耗极大,更何况果儿身上新伤旧伤交叠,琉璃碎片留下的伤口还在流着血,不仅双手被丝线束缚,头还被秦长明按在水中无法喘息,她很快便没了气力,渐渐挣扎不动了。 薛和沾乘船赶来时,远远便见秦长明的脑袋浮在水面上,却丝毫不见果儿的身影。他心道一声不妙,不待船只驶近,便挽弓搭箭,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向秦长明的肩头。 驾船的船工是公主府的人,起先听薛和沾要弓箭,见他一身文官打扮,并没当回事,只随手拿了一副渔猎用的小弓给他。此刻见他射艺如此精准,立刻收了怠慢的心思,全力摇橹向水中那个中箭之人划去。 此刻的果儿因长时间闭气,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却听秦长明一声痛呼,接着水中弥漫开层层血雾,她模糊的意识瞬间清明起来,猜到应是薛和沾赶来了。 但那秦长明虽中了一箭,按在果儿头上的手依然毫不松懈。 果儿咬紧牙关忍着痛,用尽最后的力气,从伤口中抠出一片琉璃碎片,毫不犹豫地划向秦长明的手腕,几乎伤到秦长明的筋骨,他痛的大喊一声,终于松开了手。 果儿这才有机会浮上水面,闭气太久,猛地呼吸到空气她当即有些眩晕,双腿发软踩水也变得无力,眼看又要沉下去,面前突然伸出一只手来。 那绯色身影逆光跪在一艘小船上,此刻弯着腰竭力将身子探向水面,修长有力的手臂伸向自己,再也没了平时端方俊逸的风度,从果儿的角度看过去,模样竟然有些滑稽。 果儿忍不住笑了一下,险些又呛了水,薛和沾见状焦急地又向前探了探身子,几乎趴在了水面上,才终于拉住了果儿冰凉的手。 她手上还残留着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秦长明的。 薛和沾紧紧攥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提出了水面,力气大到拽的果儿肩肘关节生疼。 “你真的是天生神力?从小就这么大牛劲?” 果儿浑身湿漉漉坐在船上,一边咳嗽一边问。 薛和沾没料到她一上来竟然会问这个,垂眸看向两人还紧紧相握的那只手,这才发现自己把她的手都攥红了,连忙松了手,随手将船上的一件蓑衣兜头罩在了果儿身上,转身便去看船工打捞秦长明了。 果儿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手上灰黑色的“泥浆”,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脸上的妆在水中长时间浸泡,怕是已经花了。她立刻紧了紧身上的蓑衣,将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薛和沾忙碌。 秦长明肩上中了一箭,手腕又受了伤,被打捞上来时还呛了水,此刻船工正大力挤压他的胸腹为他施救。 薛和沾负手立在一旁看着,高大的身形恰好将果儿挡在身后,却只挡住了船工的视线,没有挡住阳光。 秋日池水寒凉,果儿在水中尚能忍受,上岸后却忍不住牙齿发颤,好在今日阳光明媚,但这一身的湿衣服还是让她很不自在。 “咳咳咳……” 一阵激烈的咳嗽干呕,秦长明终于吐水醒了过来,小船也到了岸边。 岸上的公主府管事已经准备好了马车,薛和沾对果儿道:“车里有一套干净的衣衫,临时找管事借的,不是新衣,情势紧急,你莫要介意。” 碍于身旁有其他人,薛和沾没有称呼果儿为娘子,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既能及时找到船,又能提前准备好马车和衣裳,称得上细致体贴。 虽然二人只是临时合作的关系,果儿也不得不承认,薛和沾作为伙伴,实在很难让人讨厌。 果儿换好了衣服,戴上船工的斗笠遮住半张脸才下了马车,薛和沾注意到她脸上身上还有伤,对她道:“你与秦长明一同坐在马车里吧,稍后回了大理寺,我命人给你请郎中。” 果儿摆摆手:“无妨,我自己能处理。” 说着她将秦长明塞进了马车,自己坐上了赶车的位置:“少卿骑马还是乘车?” 薛和沾到底还是没有让果儿这个伤员赶车,将二人骑来的两匹马都暂时留在了定昆池,交给船工看管,薛和沾则亲自驾车。 果儿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薛和沾。只听闻君子六艺要学骑射,没料到堂堂燕国公世子、大理寺少卿,竟然还会赶车。 薛和沾大大方方任由果儿打量,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含笑道:“我阿娘曾说,我幼时与旁的孩童撒娇十分不同。” “如何不同?”果儿被他挑起了好奇心。 “一般孩童向父母撒娇,‘要抱抱’都是被长辈抱,而我‘要抱抱’是我抱长辈。” 果儿眨眨眼:“幼儿如何抱长辈?” “就如力士举鼎那般,我三岁时便可将我阿娘抱起来,五岁便可抱起阿耶。”薛和沾含笑说到这里,想起年幼时也曾与父亲有过父慈子孝的时光,不由叹息一声,止住了话头。 果儿笑了起来:“少卿果然是天生神力。” 方才在船上随口问他的话,果儿没想过他竟然真的会回答。看他此刻一本正经赶车的模样,又想象一下他幼时张开短短的小胳膊,将长辈原地抱起的模样,果儿不禁莞尔。 待二人驾车回到大理寺,已到了日暮时分,石破天也从平康坊赶了回来,他已经详细查对过,证实萧衡并无说谎,他那几日呼朋引伴流连青楼酒肆,没有独处过。 薛和沾到底还是请来郎中给果儿和秦长明先后看了伤,待用过暮食之后,他安排石破天送果儿回胡玉楼,自己则准备提审秦长明。 果儿却不愿就此离去:“少卿可否让我旁听?” 薛和沾看着果儿,沉吟不语。 果儿又道:“少卿对于幻术知之甚少,有我在,至少能判断秦长明所言是真是假。” 这话果然说服了薛和沾,他点了点头:“但此刻已是暮鼓时分,娘子若参与审讯,只怕要留宿大理寺。” 第三十三章 真假长明 果儿不以为意:“随便给我张草席,我在哪里都能睡。” 薛和沾知道果儿对食宿都不甚挑剔,但还是对她如此无拘随性微微有些惊讶,笑道:“大理寺的值房有床榻,虽不如胡玉楼的客房,也不会用草席怠慢娘子。” 二人说定后,果儿重新换上了衙役的皂色制服,与石破天一同跟随薛和沾走进了审讯房。 大理寺的审讯房窗户狭小,只靠着一豆灯烛照明,秦长明肩膀手腕都包扎着,隐隐透出血迹,看起来十分凄惨。 秦长明看见果儿便下意识地握住了受伤的手腕,眼神中充满了畏惧和怨恨。 幻师也算是手艺人,对于他们来说,最珍贵的便是这双手。果儿今日若是下手再狠些,只怕秦长明的这只手便要废了。 因而比起薛和沾那一箭,他更恨的是伤了他手腕的果儿。 但果儿面对他仇恨的目光却泰然自若,对于果儿来说,比起秦长明想要将自己淹死的阴狠心思,她只是划伤他的手腕,已经算是心慈手软了。 “秦长明,你可知罪?” 昏暗的灯光下,薛和沾绯色官袍显得威严肃穆,配上他冷肃的神情,令秦长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草民……草民不知……不知所犯何罪……” 虽然每个字都在颤抖,但他依旧矢口否认。 一旁的石破天厉声道:“大胆秦长明!你今日公然谋害大理寺衙役,还想狡辩?” 秦长明顿时整个人都匍匐在地,不住地磕头:“草民不敢啊!草民绝没有想过杀人啊,草民只是……只是……” 他一时想不出推脱之词,只能不住地磕头,很快额头便磕出血来。 薛和沾扫了一眼石破天,石破天立刻上前扣住秦长明的肩膀,将他按住,止住了他磕头的动作。 “你若不是存心谋害大理寺官差,今日为何逃跑?”石破天厉声质问。 秦长明涕泗横流,一双眼珠却不住乱转,似乎在思考,自己所隐瞒之事,与谋杀大理寺衙役之事,究竟哪个更严重些。 果儿见状又加一把柴:“你可知公然谋害官差,罪同谋逆?” 石破天闻言忍不住暗暗给果儿比了个大拇指,她这个假衙役,倒是什么话都敢说,比自己这个真衙役胆子还大些。 石破天想着,看向自家少卿,只见薛和沾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庄严肃穆的样子,他的沉默反倒给果儿的胡言乱语添了几分可信度。 那秦长明果然慌了起来,虽然他只是一介平民,但也知道谋逆之罪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当即急吼吼地喊道:“草民有罪!草民有罪!草民真的没想谋害官老爷!草民只是……草民……” 他说到这里却又犹豫起来,目光急切地四处看,半晌,才终于认命般道:“草民并非秦长明!” “你说什么?” 石破天顿时惊了,果儿与薛和沾也微微蹙起眉来。 “你究竟是何人,还不从实招来?” 薛和沾终于开口,大理寺少卿的气势与威严之下,秦长明再没有了狡辩的心思,只能说了实话:“草民其实是秦长明的堂兄,秦长生。” “那秦长明现在何处?”薛和沾追问。 秦长生叹了口气:“两年前他与家中起了争执,便负气出走,从此以后音讯全无,草民也不知他的下落。数月前公主传令,点名要我秦家传承人秦长明入京,参与筹备幻术大会的开幕花灯表演,家中族老不舍放弃这个扬名天下的机会,又寻不到长明,便命我顶替了长明的名字,来到了长安。” 秦长生说着,忍不住抹起眼泪:“草民不如长明有天赋,学艺不精,在定昆池筹备花灯戏日日担惊受怕,生怕被人瞧出端倪,丝毫不敢松懈。今日听闻大理寺少卿寻我,我以为冒名顶替之事暴露了,惊慌之下才逃了出去,我真的没想杀人啊,少卿明鉴!” 薛和沾闻言蹙眉凝思片刻,又问:“你来长安之后,从未离开过定昆池?” 秦长生连连摇头:“草民哪有心思闲逛呢,公主要求的花灯样式繁复工艺奇巧,就是长明亲自来,也要费些功夫,何况是我……要不是带来了长明留下的全部模板和工具,我只怕早就露馅了……” “工具?” 果儿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缕在水中保留下来的丝线,问秦长生:“这丝线,也是秦长明留下的吗?” 秦长生点头:“对,这丝线是长明亲手所制。” 果儿又问:“秦长明可擅长悬丝傀儡术?” 秦长生叹气道:“对。长明极有天赋,却偏偏对我们家传的花灯戏兴趣不大,一心只钻研悬丝傀儡术,因此遭了不少打骂,他却一意孤行。这丝线原是他为了操控沉重的傀儡专门研制出来的。后来他用这种丝线串联出了更繁复的花灯样式,家中便也允许他折腾丝线了。他走的时候,还留下了许多丝线,这次进京,家里便让我全部带了过来。” 审完秦长生,果儿与薛和沾还有石破天,在大理寺的值房内讨论起秦长生提供的线索来。 “若秦长生所言非虚,那么这个凶手应当就是这个失踪两年的秦长明。” 果儿说着,疑惑问道:“可是秦长明是个幻师,顾冰之又素来不喜幻术,他们二人到底有什么交集呢?秦长明为何要杀了顾冰之?” “也许就是因为顾冰之不喜幻术,惹恼了这个秦长明呢?要是有人在娘子面前说不喜幻术,娘子会不会生气?” 石破天说着,笑眯眯看向果儿。 果儿坦然回答:“世人各有所好,不喜幻术有什么稀奇,怎至于杀人。” 石破天连连称赞果儿豁达,薛和沾闻言却并不意外,虽只是短短几日相处,他却已经对果儿豁达疏朗不拘小节的性格有了一定的了解。 薛和沾整理思路继续分析道:“这秦长明杀人后留下的悬丝机关,分明是想伪造顾冰之跳塔自尽的假象,若不是当时恰好被果儿娘子撞破那悬丝机关,官府就算从尸体上发现他并非因跳楼而死,也找不到其他线索。由此可见,此人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并非冲动之人,应当不会因口舌之争便痛下杀手。” 第三十四章 真凶果儿 果儿对薛和沾的分析也很赞同,颔首道:“那悬丝机关精妙繁复,布置机关的幻师应当是个冷静细致之人。” 石破天犯了愁,看向薛和沾:“那少卿您看,如今分析不出杀人动机,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薛和沾道:“你去寻画师,按照秦长生的描述,画出秦长明的画像,下批捕文书,先找到这个秦长明再说。” 石破天立刻行礼应是。 果儿看向薛和沾,薛和沾含笑:“今晚委屈娘子在大理寺值房凑合一夜,明日……” 薛和沾说着,有些踌躇。 果儿自然而然接话道:“明日我叫上随春生,与你们一同搜捕秦长明。” 果儿自来了大理寺,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薛和沾除了石破天,手中再无别的人手,大理寺的狱吏画师对他的命令也只是在职责范围之内的遵守,不可能外出帮他追捕疑凶。 偌大一个长安,一个身怀绝技的幻师有心藏匿,只靠薛和沾和石破天两个人,不知要寻到何时。 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薛和沾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没有推拒,含笑应了。 翌日一早,果儿不仅寻来了随春生,还带上了白驹。 薛和沾正用朝食,身侧边凑过来一只硕大的棕红色驴头,惊骇之下他险些将一碗馎饦扣在官袍上,好在白驹接的稳当,一口锃亮的驴牙将碗叼着,还神气地打出一个响鼻,似乎对于自己成功抢到了薛和沾的饭食感到十分骄傲。 果儿一时有些无言,尴尬道:“白驹跟我玩闹习惯了,少卿莫怪。这馎饦,我赔给你……” 果儿说着,就从怀里摸出几枚通宝放在桌上。 薛和沾看看桌上的几枚通宝,又看看将馎饦碗都舔的锃亮,一脸意犹未尽的白驹,一时哭笑不得:“一碗馎饦而已,娘子无需如此。” 薛和沾说着,将几枚通宝又推向果儿,随即吩咐石破天:“再盛几碗馎饦给果儿娘子与随郎君。” 石破天不情不愿地放下碗起身,低声絮叨着:“少卿亲手做的馎饦呢,我自己都不够吃,给人分就算了,还给那驴子抢走一碗……” 果儿和随春生同时看向薛和沾,随春生嘴比脑子快,已经惊呼出声:“薛少卿你堂堂燕国公世子,竟然还会做馎饦?” 薛和沾含笑颔首:“薛某略通厨艺。” 石破天将碗端过来放在果儿与随春生面前,骄傲道:“我们家少卿的厨艺,你们胡玉楼的大厨都比不了!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吃到的!” 果儿疑惑打量薛和沾,都说君子远庖厨,世家更是讲究脍不厌精,厨艺工序复杂繁冗,再怎么热爱美食,也鲜少有人会亲自动手下厨。就连果儿的师父走南闯北那么多年,缝补衣物尚可,下厨也是不行的。 好在果儿对食物并无讲究,即便是连续一个月都啃胡饼,她也从无抱怨。 果儿想起师父,一顿饭便吃的心不在焉,随春生对薛和沾煮的馎饦称赞连连,果儿却只是闷头吃,一脸的味同嚼蜡。 薛和沾观察着她的反应,对自己又一次的失败竟然已经有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待吃完饭,薛和沾方问果儿:“大理寺马匹足够,娘子为何带了白驹来?” 果儿摇摇头:“白驹不是充当脚力的,它嗅觉奇佳,堪比最好的搜寻犬。” 薛和沾闻言挑眉,上下打量着白驹,惊叹道:“娘子这驴子当真神奇。” 白驹似是能听懂自己被赞美了,当即昂起驴头,骄傲地“呃啊~”几声,引得众人笑起来。 “只是,我们手中没有秦长明接触过的物品,只怕白驹这能力派不上用场。”薛和沾不无遗憾道。 果儿闻言微微一笑,从怀中拿出那几根丝线:“离开慈恩寺塔时,我带走了这个。” 薛和沾眼中顿时一亮,回忆起当时情形,他那时只顾着恼怒果儿破坏了悬丝机关,却没能注意到果儿竟用脚腕缠住了几根丝线。 “既然能用白驹搜寻,师父怎么不早说,害我跑了这么多天,也没能找到丝线的线索!”随春生无语抱怨着。 这几天东西市来回蹿,跑的他腿都要细了。 果儿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薛和沾的鼻子:“我此前没能想到此节,还是从薛少卿的鼻子得到的启发。” 随春生和石破天还是一头雾水:“少卿的鼻子?” 几人同时看向薛和沾的鼻子,薛和沾立时反应过来,果儿说的是他通过果儿身上的脂粉和熏香气味找到她之事。 “我本想让少卿试试,但想起白驹也有此天赋,想来白驹作为动物,嗅觉应当比人要灵敏些,毕竟此物在我这里已经放了许多天了,就算还沾染秦长明的味道,应当也淡了不少。” 果儿说着,将丝线递给薛和沾。 薛和沾被拿来跟驴子比较,却并不气恼,反而当真接过丝线认真闻了闻,最后摇头道:“的确,这丝线上娘子身上的味道已经压过了别的气味,我分辨不出。” 说起果儿身上的味道,薛和沾莫名有些脸热,果儿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径直将丝线拿去给白驹闻了闻。 “白驹,好好闻闻,带我们去找跟它一个气味的人。” 果儿摸着白驹的头,从货郎包里掏出一根甘荀,喂给白驹。 白驹十分喜欢甘荀,吃的摇头晃脑,但也没忘了自己的任务,一边吃一边将那根丝线闻了又闻,最后一口甘荀咽下去后,白驹静立了片刻,似在回忆又似在思考。 半晌,它吸了吸鼻子,非但没有离开院落,竟径直向大理寺值房而去。 果儿等四人面面相觑,石破天有些怀疑地看向果儿:“娘子,你不会是吹牛吧?我看你这驴子分明是想躲懒。” 随春生不满地维护自家师父:“你胡说什么呢?我师父言出必行,说上慈恩寺塔就上慈恩寺塔,说你家少卿抓不住她就抓不住她,什么时候吹过牛?” 这话石破天竟无法反驳,一时满脸怒其不争地看向自家少卿,满眼写着“少卿你可给我争点气啊!” 薛和沾佯装看不见,坦然跟着果儿走进值房,便见白驹叼起了果儿的帷帽,昂首摆尾地向果儿讨要奖励。 众人登时愣住,石破天惊呼:“好啊!原来绕了这么大个圈,真凶还是果儿娘子你自己?!” 第三十五章 长明新妇 随春生见石破天又开始攀咬自家师父,顿时不满地撸起袖子护在果儿身前:“你浑说什么呢?我师父怎么可能是真凶?你家少卿自己也说过,那个顾冰之根本不是摔死的,在他摔下慈恩寺塔之前,我师父与他从未见过面,怎么可能杀了他?” 石破天却理直气壮地指着那只驴子:“你家娘子自己说,这驴子嗅觉奇佳,它闻了丝线便来寻了你家娘子的帷帽,真凶不是你家娘子,难道这帷帽成了精,自己会杀人?” 眼见随春生要挥拳打人了,薛和沾连忙拦住二人,沉着分析道:“方才我闻过那丝线,以我的嗅觉,只能闻到上面有果儿娘子的气味,白驹大抵也是没能分辨清楚?毕竟这丝线已在娘子这里保存了五日,秦长明若无特殊的熏香癖好,什么气味也很难遗留这么多天。” 见薛和沾还算讲道理,随春生收回了拳头,狠狠瞪了石破天一眼。 石破天哼了声,不与他计较,转而询问薛和沾:“那少卿,这驴子不顶用了,咱们接下来去哪里寻秦长明呢?” 薛和沾正要开口,果儿突然想起什么,从白驹口中接下那只帷帽,对薛和沾道:“这帷帽,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石破天疑惑追问:“但是我看娘子戴了好几日了呀?” 薛和沾也疑惑看向果儿,果儿严肃道:“少卿可记得那日,我尾随你与石破天去东市,被你发现?” 薛和沾闻言回忆起那日场景,忍不住有些脸热,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衣襟。 果儿也想起自己挠花薛和沾胸口一事,虽然当时是为了报复他,但此刻二人是合作关系,多少还是有些尴尬,于是挪开了目光,不去看薛和沾的衣襟。 “那哪儿能忘了呀!娘子险些给我们少卿扒光了!”石破天再次语出惊人。 随春生是不知道这件事的,闻言登时瞪圆了眼睛:“什么?扒光?” 他惊疑不定地看看自家师父,又上下打量薛和沾,没料到自家师父竟然还有扒美男子衣裳的爱好。 薛和沾被随春生这两眼看的如芒刺背,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当街被众人围观的窘境,连忙转移话题问果儿:“那日娘子走后,发生了何事?” “我赶回胡玉楼的途中,在平康坊看到满街贴着我的海捕文书,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我便‘买’了一个过路娘子的帷帽。” 果儿说着,回忆起当日的场景,却因匆匆一撇,只记得那是一个眉目温柔气质沉静的少妇。 薛和沾连忙追问:“是什么样的娘子,你可还记得?” 果儿沉吟道:“若硬要说能记起的特点,大约就是那女子肤色不甚白皙。” 果儿努力回忆着,忽地想起什么,又道:“她当时在货郎那里挑选燕儿窝,应当是一位母亲。” 薛和沾从果儿手中接过帷帽仔细嗅闻片刻,又拿过丝线闻了闻,忽地问果儿:“娘子可用桂花油梳头?” 果儿摇头:“我没有这个习惯。” 果儿发质油亮顺滑,平日里并不需要桂花油等物顺发。 薛和沾含笑道:“白驹嗅觉的确比我强些,我是在帷帽上闻到了淡淡地桂花油香气,才能分辨出丝线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味。” 薛和沾说着,又自言自语般分析道:“一位用桂花油梳头的年轻妇人,与秦长明是什么关系呢?难道是他的新妇?” 薛和沾说着,又问果儿:“娘子那日是在何处遇到她的?” 果儿想了想,道:“我对长安地形还不甚熟悉,但我那日从东市赶回胡玉楼,应当是在平康坊东回,只是第几曲尚不确定,待重走一遍当时的路,我定能指出那个位置。” 薛和沾颔首:“那我们即刻动身。” 前往平康坊的途中,石破天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少卿,若那妇人只是恰好路过,并非平康坊人士呢?” 薛和沾摇头:“按照秦长生所说,秦长明离家两年,若他是离家之后才娶了新妇,就算两人很快就生了孩子,如今孩子至多也才一岁。家中有如此稚龄幼童的妇人,出门通常不会离家太远。若我猜的不错,他们一家应当就住在平康坊东回。” 石破天和随春生都觉得薛和沾分析的有道理,频频点头。 果儿又有了新的疑惑,看向随春生,问道:“春生,我记得你同我说过,长安城东贵西富,幻师大多住在西市,为何这个秦长明反而住在东市附近的平康坊呢?” 随春生也疑惑起来:“是啊,这平康坊西回住着花楼娘子们,东回住着浪荡公子与文人墨客,没听说有幻师会往这里住啊,除了那些流连花楼的。” 石破天接话道:“那种人也不会拖家带口吧?有谁带着自家新妇孩子流连花楼的?” 薛和沾却想到什么:“文人墨客……秦长明若是真住在文人墨客聚居的地方,倒是更有可能接触到顾冰之。” 果儿颔首,又疑惑道:“难道秦长明不想做幻师,要读书考功名了?” 石破天咂咂嘴道:“也不是没可能,秦长生说那秦长明天生聪慧,天赋极高,又不愿继承家业,也许他自负才华,想要来长安求个功名呢?” 薛和沾却摇头:“科举入仕自有章程,需得先在户籍地过了童试、乡试,方能入京参加春闱。秦长明若曾过乡试,便已是举人了。举人万人出其一,在地方上作为有可能沟通中枢的桥梁,是地方官员都不敢轻易招惹的身份。他的家族又岂敢如秦长生所说那般,时常责打秦长明,以致他离家出逃?” 众人分析间,已经来到了平康坊东回。 看着熟悉的道路,那张海捕文书还贴在墙上,果儿回忆着当日的路线,拐入东回三曲的一条深巷,只可惜货郎是流动贩售,今日并不在此处。 但果儿还是凭借记忆,指出了方位:“我当日,便是在此处遇到的那位娘子。” 果儿指着一旁的院墙:“当时一辆牛车停在这里,那娘子将帷帽放在牛车上,我便在牛车上留下几枚通宝,拿走了她的帷帽。” 薛和沾闻言愣怔一瞬,不由笑起来。听她说是从那娘子处买了帷帽,却没想到是这种“买”法。 第三十六章 有趣之人 “既如此,我们便从此处开始搜寻吧。” 薛和沾拿定了主意,便将随春生与石破天分为一组,自己则与果儿一组,每组负责三曲,先将平康坊东回这几曲搜寻一遍。 随春生却对这个分配十分不满:“我与我师父相熟,理当我们一组,配合也默契些。” 石破天也不愿与随春生一组,难得赞同随春生的意见:“就是,少卿,属下想跟着您。” 果儿知道薛和沾如此分配是为了亲自看着她,但她只想尽快抓住顾冰之一案的真凶,全心参加幻术大会,因此主动出言劝说:“如此分工也好,以防我们各自对对方找到的线索产生怀疑。” 随春生闻言顿时了然,忙拽紧了石破天:“我师父说的对,我得时刻盯着你,谨防你们随便弄出个人证物证,就冤枉我师父。” 石破天与随春生吵吵闹闹推推搡搡地走远了,薛和沾无奈摇摇头,也与果儿朝着他们负责的三曲走去。 平康坊最东侧一曲毗邻东市,向外的一侧都是铺面,向内的门户才是住户。 今日一早,薛和沾已经命画师按照秦长生的描述画出了秦长明的画像,来此之前,他又让画师按照果儿的描述,草草画出了那个疑似秦长明新妇的女子画像。 二人一人拿着一张画像沿街挨家挨户的打听着,走到一处药铺门口,果儿刚问完一个摆摊的老妪,转身便撞上一个走路心不在焉的郎君。 那郎君应当是从药铺刚抓了药出来,撞上果儿之后,怀中的药包顿时掉落在地。其中一包药大约是包药的纸张不够结实,落到地上就摔破了,药包里的药材零零落落洒了一地。 果儿身手敏捷,被撞了一下也依旧站的稳当,手中还拿着那女子的画像。 那郎君皂巾长衫,一副书生打扮,却似乎有点神不守舍,撞了人也顾不得道歉,只慌里慌张地扑在地上捡药材。 果儿猜测他大约是因亲人生病忧虑惶恐,便未与他计较,俯身帮他将地上的药材捡拾起来,重新包好。 那书生这才仿佛回了神一般,语无伦次对果儿道:“实在抱歉,多谢娘子,冲撞了娘子。” 这时薛和沾也注意到动静,走了过来,书生看见薛和沾身上的官袍,顿时更加惶恐,抱着药包躬身致歉:“某无心之失,还望贵人娘子莫怪。” 果儿戴着帷帽,微微颔首还礼:“无事。” 薛和沾也含笑道:“郎君既有病人要照顾,便快些归家吧。” 书生闻言忙抱紧了怀中的药,躬身行礼后快步离去。 薛和沾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走向一旁的药铺,向药铺掌柜打听:“不知方才那位郎君,抓了什么药?” 按理说,药铺是不能随便透露病人抓了什么药的。但那掌柜看了一眼薛和沾身上的绯色官袍,毫不犹豫地便如实回答了:“是安胎药,那郎君说家中新妇有孕不足三月,却隐约腹痛,因而在家卧床休息,他便亲自来抓了这安胎药。” 一旁的伙计忍不住接话道:“我看他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别的药,想来是不放心,想多求几副药。那郎君看起来迷迷糊糊地,倒是十分疼宠新妇。” 药铺掌柜闻言蹙眉:“他还抓了别家的药?你看见了怎么不提醒他?孕妇可不能乱吃药,安胎药虽大同小异,但万一哪味药相冲,可是要出大事的。” 伙计挨了训,忙收起了嬉笑调侃,正色道:“我劝说了的,只是不知那郎君是否听了进去。” 他说到后面声音不由小了几分,掌柜点着他的脑门开始教训他。 薛和沾与果儿没有继续听下去,双双走出了药铺。 “少卿,方才那位郎君有何不妥?”果儿问薛和沾。 薛和沾摇摇头:“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 果儿闻言没再说什么,打量着自己手中的娘子画像,和薛和沾手中秦长明的画像,忽地“咦”了一声。 薛和沾看向她:“怎么?这画像可有不妥?” 果儿摇头:“我只是觉得,从画像上看,他们俩挺有夫妻相的。” 薛和沾闻言也仔细打量着两幅画像,旋即莞尔:“脸型眉眼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薛和沾说着,又蹙眉:“我只听闻两夫妻相处日久,因习性日渐趋同,面相也会渐渐相似。但这秦长明与新妇至多相伴两年,怎的就生出了夫妻相。” 果儿挑眉:“少卿的意思是?” 薛和沾摇摇头:“也有传言说人会对与自己相似的人更易动心,他们二人也许就是如此。” “对与自己相似的人动心?”果儿一脸不解:“那岂不是与照镜子无异?好生无趣。” 薛和沾闻言,好奇道:“娘子可曾想过要寻一个怎样的郎君?” 薛和沾问出口,便觉此话不妥,许是与石破天这直肠子相处久了,他竟也有些“口无遮拦”起来。 果儿却并未觉得冒犯,反而认真思索起来:“那定是要与我不同,有趣之人。” 薛和沾笑起来:“娘子你就很有趣。” 果儿闻言一怔,隔着帷帽的纱幔,薛和沾的笑容如以往一般和煦,但眼底的光彩却连纱幔也遮不住。 果儿挪开目光,笑道:“那我大概也是喜欢与我相似之人。” 这个插曲过去,果儿与薛和沾又继续挨家挨户打听起来,直问到东回二曲附近,竟真的有几家娘子对果儿手中的女子画像有了印象,但对那秦长明的画像却都说没见过。 接连询问了几个声称见过画中女子之人,果儿与薛和沾将目标锁定在了平康坊东回二曲,深巷中的一户宅子。 那宅子是一处赁居,薛和沾向平康坊的庄宅牙人打听得知,这宅子一年前租赁给了一位黔中口音的娘子,但牙人称那娘子是独居,不曾听闻她家中有郎君。 附近的邻居也说,那娘子深居简出,沉静寡言,平日极少与邻里往来,家中也常年大门紧闭,未曾见有男子出入,更不曾听闻小儿哭闹声。 薛和沾与果儿闻言均有些疑惑,本以为这娘子是秦长明来长安后娶的新妇,但她却是黔中口音,难道二人是一同从黔中私奔来此?只是若二人私奔,为何只有娘子一人居住在此?这娘子到底与秦长明有无干系? 薛和沾正沉吟间,果儿道:“不若我直接上门,以归还帷帽为由,先探探她的虚实?” 第三十七章 傀儡机关 薛和沾却立刻摇头:“若那秦长明此刻恰好藏在宅中呢?怎可教娘子一人涉险,还是薛某随娘子一同前往较为稳妥。” 果儿上下打量薛和沾的绯色官袍:“你这身衣裳太过扎眼,若秦长明真的藏在屋里,看见你就要跑了。” 薛和沾一时无言,只好道:“那娘子只进去探探虚实便好,切勿冒进,不管有何异样,也要出来先与薛某商议再行动。” 果儿颔首,从货郎包里摸出一个细小的竹管拿给薛和沾看:“若有紧急情况,我就吹响这竹哨。” 薛和沾打量一眼这细小的竹哨,有些不放心道:“竹哨这么小,音量可能从屋中传出?” 果儿也不多解释,径直将竹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哨音尖细,虽不聒噪,却穿透力极强,直震的薛和沾有些耳鸣。附近甚至有几户人家的孩童,听见哨声好奇地打开门探头出来。 薛和沾这才放下心来,道:“我在附近寻一处隐蔽,听见哨音便进去寻你。” 果儿颔首,不再多说什么,将竹哨攥在手中,走到那户住宅门前,将帷帽摘下来拿在手中,叩响了大门。 约莫敲了三遍门,门内才传出脚步声,随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门缝中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皮肤略黑的女子,女子静静看了果儿一眼,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帷帽上,秀气的眉蹙了起来,再看向果儿的眼神便充满了探究和打量。 果儿扯出一个笑:“娘子,我在这附近拾到一个帷帽,打听了一下,您的邻居说曾见您戴过,不知可是您遗失的?” 果儿说着,伸手借着递帷帽的动作,试图将门再推开些,想看看院中的情形。 那女子却二话不说,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果儿一怔,不死心地又敲了敲门,却听门内咔嗒一声,她本以为是落栓之声,下意识地推了一下门,那门却陡然洞开,而院中却空无一人! 果儿警惕地站在门口四下望去,这庭院窄小,约莫一丈见方,院中没有种植任何花草树木,只零落地放着几截木料和一些做木工活的工具,青砖地缝中随处可见色泽不一的木屑,想来是常有人在此做木工活的。 果儿回忆起方才那位娘子,那日匆匆一瞥,今日也只在门缝里看清了她的面容,却从未注意过她的手,却不知这在院中做木工活的,是她还是秦长明。 不过……木工,傀儡? 果儿想到这里,猛地想起,秦长明研制出足以承重一个成年男子的丝线,必定是为了操控不同寻常的沉重傀儡。 幻师操控的傀儡多以布料、藤条、竹子以及木料编织雕刻所得,再看这院中剩余木料的大小,秦长明所制作的傀儡应当是大而沉重的木质傀儡。 想到了这一点,果儿更加确定秦长明定然藏身此处!果儿正想要进院中,想起慈恩寺塔的悬丝机关,又收回了脚。 她蹲下身,俯身以平行的视角仔细查看院中的青砖地面,果然在砖缝之间看见了几道不易察觉的银光一闪即逝,那是丝线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芒。 只是今日天气不甚清朗,空中时有阴云掠过,间或遮蔽日光,此刻光线不佳,果儿难以确定这青砖石上悬丝机关的全貌。 果儿只能从院外捡了几块石子儿,随即藏身在大门一侧,只露出半个脑袋,将石子儿朝自己能看见的丝线处丢了过去。 随着石子儿落下,接二连三地砸中丝线,院中的墙壁竟突然露出七八个孔洞,接连射出几十支箭矢。这些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出,分别瞄准不同的石砖位置。 若果儿方才径直走进这院子,不小心踩中任何一块青砖,都会瞬间被射成刺猬。 果儿看的暗暗咂舌,但在心中更加确信了这秦长明定是真凶无疑,一个普通的幻师,纵使叛离家族,又怎会在住处设下如此阴险的机关? 果儿拿出竹哨,看了看却又重新收回手心。只是进个院子就这么危险,这宅子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机关。薛和沾虽然功夫了得,但对付这种机关光靠功夫是没用的,对果儿来说,多带一个不懂幻术机关的人反而多个累赘。 更何况,万一真有什么她应付不了的危险,总得留个人求援。 果儿打定了主意,又丢了几个石子儿进去,确定院子里没有别的机关了,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为防万一,她每一步都踩在方才石子儿砸过的地方,这才安全走到了正堂门口。 这院子小,屋舍也不多,除去角落里的伙房,也就一间正堂加左右两间厢房,从外面看都不大。 只是,这么小的房子,秦长明那些大而沉重的木傀儡,这房子里能放得下几个呢?果儿思索着,又想到邻里曾说,从未见这院中有男子出入…… “这房中定有密道暗室!” 果儿想着,蹙起了眉。若真有密道暗室,那自己破解院中机关的时间,那娘子和秦长明恐怕已经从密道逃离这里了! 果儿不由有些懊恼,但眼下还是先得找到那密道暗室,才能确定二人逃往何处去了。 有了院中的经验,果儿没有直接动手推堂屋的门,她将身体掩藏在墙后,将袖中绳索射出,砰地砸开了堂屋的门。那门吱嘎一声开启,门里竟响起哐哐的“脚步声”。 果儿疑惑探头,竟看见门中一个足有一人高的木质傀儡正哐哐地往门口走去,而那傀儡的“手”中竟还握着一柄弩机!傀儡每走一步,弩机便射出一枚箭矢。 果儿正惊讶间,那傀儡竟仿佛察觉了果儿的所在,随着咔咔两声木质关节的扭动声,傀儡竟转动“手臂”,将弩机对准了果儿躲避的方向! 随着傀儡向前踏步,弩机接连朝果儿发射出箭矢,这院中空无一物,傀儡一旦走出堂屋,没了死角,果儿便无处可躲,她只能甩出绳索攀援上了屋顶。 好在傀儡到底是傀儡,虽然一个木头人能拿弩机射人甚至知道瞄准已经十分恐怖,但木头沉重,它的手臂只能端平,并不能高举,所以无法攻击躲在高处的果儿。 果儿在屋顶,视角清晰了不少,清楚地看见了傀儡后脖颈处蔓延到它手臂和腿部的细细密密的丝线,她从货郎包里摸出几枚飞针,毫不犹豫地朝那些丝线射去。 随着丝线断裂,那木质傀儡宛若失去了骨头一般,随着“叮铃哐啷”的一阵木头落地声,那傀儡成了一堆废木头,它手中的弩机也砸落在地。 第三十八章 傀儡密室 果儿上前打量那堆废木头,发现木傀儡的“残肢”表面光滑,关节接线处的木料已经包浆,还有着不同程度的磨损。 但那弩机却木纹清晰,表面还有些没来得及打磨凭证的木刺,金属配件也有着新铁的气味,明显是近几日新造的。 木傀儡是旧的,说明秦长明确实在此处生活了不短的时间,新造了弩机,说明他预料到短期内会有危险,加上傀儡身上那与慈恩寺塔一般无二的丝线,这秦长明与顾冰之的死一定有关! 果儿想着,又向堂屋中丢了几枚石子儿,见屋里没了动静,才走了进去。 室内空空荡荡,家具简洁到几乎有种家徒四壁的感觉,除了一张榻一个矮几,便只有临窗的位置放着一个老旧的手摇缫车,大约是秦长明用来制作丝线的。 果儿打量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用石子隔空敲击墙壁地砖和木榻,寻找密道的入口,但始终没能找到开启密道的机关。 就在她准备离开这间堂屋,去左右两间厢房查看时,她再次看了一眼窗下的手摇缫车,却发现那手摇缫车本该缠丝的地方已经落了灰,但是手摇木柄却一尘不染。 果儿福至心灵,上前摇动那个木柄,只听得咔咔几声响,那木榻豁然洞开,木榻之下俨然是一条幽暗深邃的地道。 果儿小心翼翼探头望去,地道里并没有暗器射出,向下延伸至少有两丈深,地道的尽头不知拐向何处。若是出口相距较远,待追出去找不到人,再拐回来寻找薛和沾只怕要耽误不少时间。 果儿正想先吹响竹哨,将薛和沾唤来,却陡然听见地窖中传来一声女子痛呼声。 “难道是方才那娘子?”果儿侧耳倾听,只听那女子痛呼声一声惨过一声,听起来竟像是在遭受酷刑折磨。 难道两人在地窖中反目?秦长明想要杀了那女子灭口?这说明,那两人此刻还在地窖中没有逃走。果儿为免打草惊蛇,没有吹响竹哨,径直甩出绳索,攀援而下,进了地窖。 地窖阴冷,果儿一落地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而那女子的痛呼声也变得清晰且凄厉,果儿收起绳索,搓了搓间,手中捏着几枚银针,朝声音的来处寻去。 地道阴暗狭窄,只容一人躬身行走,几乎不能视物。果儿从包中将师父留给自己的夜明珠拿出来照明,借着夜明珠微弱的亮光走了大约五丈远,地道忽然变得高了许多,果儿直起身子又走了没多远,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五丈见方开阔地窖! 地窖中大大小小高低错落立着十几个不同模样的木质傀儡,有的如果儿在堂屋见过的那样,是人的模样,还有的四足落地,看脑袋大约是小狗模样的。 这些傀儡形态各异,并不是直挺挺板正地呆立着,反而各自摆出不同的姿势,有的在“遛狗”,有的在“纺线”,还有的手中还拿着扫帚,似乎在打扫。一眼看去,像是误入了一个傀儡们悠然生活的“异世界”。 甚至有两个傀儡还穿着衣服,头上不知用什么手段弄了头发,脸上的五官雕刻的也十分精美,两个傀儡一男一女,携手而立,几乎与人无异。 果儿正震惊于眼前的场景,那十几个傀儡就像是发现了果儿的存在,同时转头“看”向果儿,除了那两个有五官的傀儡,其他的傀儡平滑的木头脑袋上空无一物,但十几个造型各异的木脑袋同时转向果儿的方向,那画面还是诡异的让果儿不寒而栗。 她不由后退一步,警惕地举高了夜明珠,试图寻找这些傀儡身上的丝线,只是要同时击中十几个木傀儡的丝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虽然这些傀儡手中没有弩机,却无法确定它们身上没有别的机关暗器,果儿想着,紧张的微微退了一步。 “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女子的呼救声响起,果儿警惕地向那十几个傀儡身后看去,这才发现在十几个傀儡身后的角落里,方才那个开门的女子正躺在地上,看起来十分痛苦地抱着肚子哀嚎求救。 “孩子?” 果儿灵光一闪,反应过来两次见到这个女子,无论是挑选燕儿窝还是开门时,她总有一只手放在小腹处,果儿以为她只是仪态端庄,却没想过她正怀着身孕。 怪不得邻里都说从未听过她家有孩童哭闹声传出,原来她的孩子尚未出世! 但果儿并没忘记,她此行是要来抓捕害她蒙冤被通缉的杀人疑凶秦长明的。这女子与秦长明是一伙的,果儿不会因为她怀有身孕就掉以轻心。 果儿小心警惕地绕开那些傀儡,她发现只要她走路发出一点声响,那些傀儡的头就会朝着她行走的方向“看”去,就好像他们能听见声音一样诡异。 “你别怕,它们不会伤害你的。求你了,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好痛,我不想失去孩子……” 女子似乎是痛的厉害,哭声悲凉凄惨嘶哑破音,整个人瘫在地上抱着肚子颤抖不止。 果儿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警觉地问:“你为何孤身在此?秦长明在何处?” 女子哭的越发凄凉:“我不知道,是他挟持我的,我求你了,救救我……” 女子说到这里,大约是再也无力承受痛楚,竟两眼一翻昏了过去。随着她身体软倒在地,果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显然那女子已经见红了。 果儿也曾听说过女子生产的艰辛,明白那是一个不小心便会踏入鬼门关的危险之事,她将这间密室打量了一遍,确认这里没有第三个人的藏身之处,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名女子。 果儿摸了一下她的脖颈,确认人还没死,便用银针刺向那女子的人中穴,试图先将她唤醒再带出这地窖。人在出血的状况下昏迷太久,很可能会醒不过来。 然而在果儿的银针刺进那女子皮肤的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左肩和手臂猛地传来被尖利之物贯穿的剧痛,左手的夜明珠吃痛落地,捏着银针的右手也痛的缩了回来。 果儿垂头看去,借着朦胧的光,隐约看见几根丝线正扯着自己的左肩和手臂,而丝线的一部分竟直接从自己的肩部贯穿到了手肘!像是串联傀儡那样将她的左臂串了起来! 第三十九章 两具傀儡 丝线纤细如发,纵使贯穿了果儿的手臂,痛感仅如手臂中扎入了无数的细刺,麻痒刺痛延绵不绝,让她周身冒出细密的汗珠,却并不致命,但这丝线究竟如何贯穿了她? 震惊让果儿汗毛倒竖,她抬头看去,夜明珠朦胧的光线下,那个穿着女子衣裙的傀儡正手持几根丝线“看”向她。傀儡的眼珠大约是黑曜石做的,在夜明珠的照射下反射出幽幽的光,与真人别无二致。 果儿看过去的瞬间,那女傀儡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她的另一只手中竟然也捏着几根丝线! 傀儡到底是木质的,行动起来极为僵硬,果儿精准地判断了她的动线,翻身一滚,避开了傀儡手中射出的那几根丝线。 但傀儡是不知道疲惫和放弃的,傀儡手中丝线如蜘蛛吐丝一般接连不断地射出,竟然很快就在果儿周边织开了一张网! 眼见这张网就要闭合,果儿用尽全力试图从这丝网尚未闭合的一角冲出去,却猛地感受到左臂一股大力拉扯,竟是那傀儡扯住了她左肩的丝线! 果儿整个身体便如风中落叶一般猛地向后跌去,与此同时,傀儡已经将这张丝网闭合,果儿彻底被困在了网中。 果儿在网中飞速射出银针,但这网织的太密,她的银针只能切断几根丝线,效果微乎其微。 而那傀儡也在不断地拉扯丝线将大网收缩,果儿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眼见就要变成一只“茧”,而那些丝线在靠近果儿身体的同时,竟然一根根都像是有生命一般,试图往果儿的身体里钻! 而果儿左肩那几根丝线也被傀儡紧紧扯住,使她只有一只右手可以动弹。 这样下去,她恐怕会变成那个“傀儡”的“傀儡”! 果儿不再犹豫,立刻吹响竹哨,然后从货郎包里掏出了一个蜡球。 她捏碎蜡球的同时,举起货郎包死死护住头脸,一阵幽蓝的火光随着蜡球的碎裂轰然炸开。 丝线本就是易燃物,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立刻燃烧起来,炙热的火焰迅速蔓延到被丝线包裹住的果儿周身。 果儿身上的衣服也有几处不可避免的被火点燃,皮肤被炙热的火焰灼烧的痛楚是那么熟悉又陌生,在果儿熟练掌握控火术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果儿咬牙忍着痛,在地上拼命翻滚,迅速扑灭了身上的几处火苗,而那傀儡却已经被火焰点燃,傀儡木质的身体遇到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傀儡是不知道痛的,她机械地挥动着已经被火点燃的手臂,试图“操控”周围的傀儡远离火源,可惜火烧的太快,她手中的一把丝线很快被火烧断,周围离她最近的傀儡也烧了起来。 那个昏迷的女子依旧躺在地上,眼见她的衣裙也要被火点燃,扑灭了自己身上火焰的果儿扑过去,拉着女子的脚将她拖着往外跑。 这里是地窖,本就空气不流通,傀儡燃烧的烟已经很快充斥了整个地窖和地道,若不尽快跑出去,只怕会在这里被活活呛死。 果儿此刻身上被火烧过的地方痛的她脚步踉跄,左臂因被丝线贯穿而使不上力气,加上拖着一个昏迷的人,几乎全靠意志力强撑着。 眼见跑到了通道口,一袭绯色身影出现在浓烟中,果儿顿时松了口气,正要张口叫薛和沾的名字,却被烟呛的拼命咳嗽起来。她下意识松开了拖着那女子的手,试图捂住口鼻止住咳嗽,却没发现,在她身后,那女子竟站了起来,女子手中还拿着一柄锃亮的匕首,正直直朝果儿后心扎去。 果儿只觉身子一轻,手腕一阵剧痛,被薛和沾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攥住,她整个人便如纸鸢一般被薛和沾甩了出去,果儿忍痛看去,便见薛和沾甩开自己的同时,一脚凌空踹出,精准地将那女子手中的匕首踹飞了出去。 薛和沾余光瞧见果儿平稳落了地,立刻松了手,随着呼呼风声,他已经接连朝那女子打出两拳。 虽然那女子很可能刚刚经历了小产,但一想到她方才想要用匕首刺死自己,果儿也并未出声制止薛和沾。只是随着地窖中木傀儡的燃烧,这里已经越来越呛,必须速战速决,离开这里。 果儿想着,忍着身上的疼痛,摸出绳索准备去帮忙将那女子捆住了事。 然而就在此时,“哐”的一声巨响,听起来竟像是薛和沾一拳打在了铁板上。 果儿忙奔过去,便见那女子又一次捂着肚子瘫在墙边不动了,而那个穿着男子衣裳的傀儡正挥舞着两只铁质的拳头与薛和沾对打! 那傀儡下半身的衣服被烧了几个洞,但是不知为何火并没有彻底在他身上烧起来,他身上其他部位完好无损,两只铁拳动作虽然机械,但武的虎虎生风,力气比薛和沾还要大。 薛和沾大约方才硬挡了一下铁拳,此刻手臂不受控制的在颤抖,与傀儡对打起来显得有些吃力。 随着薛和沾一脚踹在傀儡的腿上,又是“哐”的一声巨响,果儿恍然明白,为什么只有这具傀儡没有着火,他的四肢竟然是铁制的! 跟一个铁人赤手空拳的搏斗,没有几个肉体凡胎的人能赢,何况这里空气愈发稀薄,薛和沾被呛的呼吸都不顺,手臂和腿在击打铁傀儡之后痛的几乎使不上力,躲避的速度都越来越慢。 果儿紧盯着铁傀儡的四肢关节,有衣服阻隔,她看不清丝线的排布,何况这里几乎没有光线,她很难用银针射断丝线。 但是这么重的傀儡,他所用的丝线一定很多,这些丝线一定有一个汇总的地方,就像人体的骨骼主要是从脊椎延伸出去,丝线应当也是! “薛和沾,撕掉他背后的衣服!” 果儿一边提醒薛和沾,一边又拿出了一个蜡丸,紧盯着那傀儡。 薛和沾会意,强忍手臂和腿上的剧痛,一个滑铲从傀儡两腿之间穿过,来到傀儡身后,一把撕开了傀儡的衣衫。 随着裂帛声传来,傀儡为了攻击薛和沾转过了身,果儿果然在他的背上看见了足有小儿手臂粗的一“捆”丝线。 果儿捏碎蜡丸朝那傀儡扔了过去,于此同时,傀儡正抬腿往薛和沾身上踏去,薛和沾退无可退,只能蜷缩起身子努力护住躯干。 第四十章 长明娘子 随着蓝色的火焰在傀儡背后爆开,傀儡的动作陡然变的迟缓。 薛和沾趁机翻身爬起,一把扯过角落里瘫倒在地陷入昏迷的女子,将人扛在肩上便往外冲去。 这一次,傀儡没有再阻拦他,随着薛和沾跑过傀儡身边,傀儡精铁锻造的笨重身体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叮叮哐哐地散落一地,再也没了“人”形。 地道里的烟越来越大,果儿与薛和沾都开始有了窒息眩晕的症状,他们咬紧牙关脚步不停地往出口处狂奔,待终于重新回到地面,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二人都瘫坐在地,如风箱般喘息不止。 薛和沾绯色的官袍上沾满了黑灰色的尘土,果儿身上的衣裳更是好几处都被烧破了洞,露出里面被火燎出大泡的肌肤,看起来触目惊心。 薛和沾只短暂扫过果儿身上的伤处,便守礼的移开了目光。虽然他小腿迎面骨在跟傀儡那硬碰硬的一脚撞击之下几乎骨裂,但他还是强忍疼痛,率先起身去寻了马车和郎中。 果儿身上的烧伤并不严重,只是很有可能会留下一些疤痕,果儿却并不怎么在意这个。然而那个娘子的状况却非常不好,郎中说她小产大出血,没有及时就医,已经回天乏力。 薛和沾不死心地想要带她去寻裴太医正,然而她在途中便已经香消玉殒,裴太医正看了也只是叹息。 只是裴太医正却验出,那女子很可能是因为服用了过量的落胎药,才导致了小产大出血。 待几人回到大理寺,果儿对薛和沾道:“我觉得她不可能自己服用落胎药,当是有人给她下了药。” 薛和沾疑惑道:“娘子为何如此确定?” 果儿冷静分析道:“我初次与她相见,她正在货郎处挑选燕儿窝,那是小儿启蒙的玩具,这孩子尚未出世,她就已经在给孩子买玩具了,她一定很期待孩子的出世。而且,方才在地窖中,她清醒的时候一直在求我救她,救她的孩子,说明她并不希望失去这个孩子。” 薛和沾闻言颔首:“娘子言之有理,那么,给她下落胎药的人,难道是秦长明?” 果儿闻言蹙眉,总觉得对又哪里不对,突然,她冲入停尸房,拉起那死去女子的手仔细端详起来。 “果然!” 果儿心中的猜测得到印证,饶是她一贯冷静,也忍不住惊讶出声。 薛和沾见状凑了过来,待看清那女子的手,他黑亮的眸子暗了下来:“难道……” “我怀疑她就是秦长明!” 果儿终于说出梗在自己心头的猜测。 赶来的随春生和石破天闻言震惊不已,同时惊呼出声:“怎么可能?” “秦长明怎么会是个女子?那秦长生分明说秦长明是他的堂弟!”石破天几乎破了音。 薛和沾却并未反驳果儿,而是顺着她的猜测给出一个听起来几乎有些荒谬的解释:“有可能秦长生也并不知道,秦长明实际上是个女子。” 果儿颔首:“我曾听师父说起过,有很多传承手艺的人讲究家族技艺‘传男不传女’,甚至有的家族因没有传承技艺的男子,宁可让技艺失传,也不肯传给女儿。” 果儿说到这里,眸中满是不忿。 随春生叹息一声,接话道:“确实有不少这种迂腐之人,我师父其实也有女儿,但他宁愿收养我这个孤儿,将幻术传给我,也不肯传给他的女儿。我师妹出嫁后,因这件事始终不肯原谅我师父,到他临终也不肯回来看他一眼。他临终时一直念叨着师妹的闺名,不知是否也因此而后悔……” 众人闻言均有些唏嘘,薛和沾冷静吩咐石破天:“去将秦长生提来,让他认认这具尸体。” 秦长生很快被从大理寺牢狱中带了过来,他初见停尸房内躺着的女子尸身时,出于恐惧不肯多看,双腿发软整个人抖如筛糠,连石破天的问题都听不明白。 然而当他摄于薛和沾的官威,终于稳住心神,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登时惊的原地蹦了起来:“长明!长明怎的穿着女子衣裳!这是怎么回事?!” “竟然是真的!?”石破天和随春生面面相觑,随即石破天摆出严肃的模样,厉声呵斥秦长生:“你看仔细了,这当真是秦长明?” 秦长生却毫不犹豫的点头:“我与长明自幼一同学艺,短短两年未见,他只是换了衣裳,面容却并未改变,我怎会认不出自家堂弟!”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问秦长生:“秦长明的父亲,可是你家族中的花灯技艺传承人?” 秦长生点头:“对!我们家的规矩与旁人不同,家主并不是一定要选长房长子继承,而是选择每一代技艺最精湛之人,在上一任家主退任前,通过技艺评比选出下一任家主。长明的父亲,就是我们家族现任家主。” 秦长生说着,看向停尸床上冰冷的尸体,不由悲从中来,声音带着哭腔:“若是长明没有离家,下一任家主一定会是他……” 果儿追问:“秦长明的父亲,是否只有他一个孩子,或者说,只有他一个儿子?” 秦长生擦了擦眼角的泪,点头道:“是的,我们这一代人丁凋零,全族男丁只得四个,我上头的阿兄年幼夭折,还有个堂弟天生弱病,虽养到了十四岁,但每日泡在药罐里,连自己起身都难。长明的父亲更是只有他一个孩子。” 问出了这些,关于秦长明的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薛和沾重新将秦长生关进了大理寺牢狱,虽然他没有杀人,但冒名顶替欺瞒公主,待顾冰之一案结案之后,此人还是要交给安乐公主发落。只是按照薛和沾对安乐公主的了解,这个秦长生,乃至整个秦家,只怕是不会再有什么好日子了。 然而薛和沾和果儿虽然已经猜到了来龙去脉,随春生和石破天还是一头雾水,果儿嗓子被烟呛的实在难受,尚未缓过来,便推给薛和沾:“还请少卿为他们答疑解惑吧。” 第四十一章 另一疑凶 薛和沾为两人解释起来:“在地窖中,那个攻击我的精铁傀儡显然由那女子启动的,那时我便有所怀疑。直到果儿娘子查看她的手,我便确定了她便是秦长明。” 薛和沾说着,伸出自己的手:“我自幼习武,虽从不劳作,手上也留下了不少茧子。这是每个人的生活,在人身上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那女子也是如此,她常年制作傀儡和丝线,手上不仅有茧,还有木料剐蹭留下的不少伤痕,这样的层层叠叠的痕迹,需得数十年方能形成。” 石破天与随春生皆露出恍然神色,薛和沾又道:“而且寻找秦长明的途中,果儿娘子便发现画像上的‘秦长明’与‘帷帽女子’十分相似,娘子着实敏锐。” 薛和沾说着,看向一旁坐着正在喝水的果儿,果儿不知在想什么,见三个人同时向她看来,目光竟罕见地有些迷茫。 她回来只来得及换一件外袍,脸上还沾着不少黑灰,眼底也泛着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中带着些狼狈,配上此刻迷茫的眼神,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傲然凌厉,看起来竟有几分我见犹怜。 但还不待薛和沾往这个方向多想一分,果儿便已经开口:“解释完了?真凶既然已经抓到,我是不是可以走了?还请薛少卿履行承诺,收回我的海捕文书。” 果儿说着,就站起了身,又恢复了平日里话不多说雷厉风行的模样。 薛和沾顿时回了神儿,唇角浮起一抹无奈地笑,但他还没开口,石破天就忍不住抢答道:“等一下等一下,属下愚钝,还是没有完全想明白,那秦长明是女子,为什么要女扮男装生活那么多年?以至于连他的堂兄都不知道她的身份?而且少卿和娘子又是怎么确定,秦长明就一定是真凶呢?她只是一个弱质女子,还怀着身孕,究竟如何杀了顾冰之?又为何要杀他呢?” 石破天的问题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听得果儿忍不住蹙起了眉,她看了薛和沾一眼,眼神中写着“你的傻下属,你自己回答”。 见薛和沾唇角尚未漾开的微笑有一丝僵硬,想来是看懂了果儿的暗示,果儿满意地重新坐下,继续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水。 她的嗓子像是要裂开,只有不停的喝水才能舒服些。 薛和沾见果儿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便耐心地继续解答石破天的疑问:“秦长明女扮男装,应当是被她父亲所迫。若我猜的不错,她父亲应当是不愿放弃家主这个位置,又苦于没有儿子,便将女儿当做儿子养大,想要由她继承家主之位,但秦长明长大后不愿再做父亲的‘傀儡’,想要恢复女儿身,这才离家出走。” 果儿补充道:“我却觉得,她离家不仅仅是为了恢复女儿身,更是为了能够专注于悬丝傀儡术。” 薛和沾颔首:“确有这种可能。至于她堂兄不知道她的身份,原因就更简单了,他们家族传男不传女,秦长明女儿身的秘密应当只有她至亲的父母知晓。只是此事,还需大理寺下发公文,令当地官员协同调查,方能定论。” “至于顾冰之一案,有那独一无二的丝线作为物证,基本可以断定秦长明定是杀人凶犯之一。” 薛和沾说完,果儿补充道:“不仅是丝线,我还发现秦长明院中的机关弩机等物都是新的,应当是在顾冰之一案发生之后才设置的。我猜测她是杀人之后心虚,为事发逃命而准备的。” 这次有疑惑的人是随春生:“凶犯之一?也就是说杀顾冰之的不止秦长明一人?” 果儿和薛和沾同时点头。 薛和沾道:“秦长明怀有身孕,顾冰之是死后被拖上的慈恩寺塔九层,尸身本就比活人沉重,更何况顾冰之是一个成年男子,以秦长明一人之力恐难以做到。” 果儿补充道:“且她是被人下了落胎药才流产致死,给她下药的人一定是另一名凶手。” 随春生又提出一个疑惑:“还她既然怀了身孕,怎么不见孩子父亲?” 石破天忙道:“方才少卿派属下去封锁秦长明的住处,属下已经查看过,秦长明家中没有一件男子物品!” 随春生惊讶:“没有男子,她总不能凭空怀上一个孩子吧?” 薛和沾蹙眉分析:“孩子的父亲,定是此案的另一个疑凶。他应当是得知我们查到了平康坊,因而给秦长明下了药,并拿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 薛和沾说到这里,与果儿对视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道:“那个书生!” “什么书生?” 石破天对于薛和沾和果儿短短两日就如此默契,感到万分摸不着头脑,连忙出声追问。 果儿道:“今日我在平康坊一处药房门口,撞上了一个怀中抱着药的书生,他应当是那时候,看见了我手中的画像。” 果儿说到这里,忍不住咳嗽起来,薛和沾默默给她的水杯里续上水,接着她的话说道:“他看见了秦长明的画像,又通过我的官袍确定了我们的身份,猜到秦长明定然要被捕,为免被秦长明供出来,所以先下手为强。” 果儿喝了水,嗓子舒服些了,哑着嗓子继续道:“少卿当时问过药铺的掌柜,那书生抓了保胎药,但仆僮却说他已在别处抓了药。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何保胎药要去不同的药铺抓两份?” 薛和沾接着果儿的话分析:“因为他在另一家药铺抓的,是落胎药。在遇到我们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要灭口了,只是碰巧遇到了我们,所以加速了计划,加大了药量。” 果儿颔首。 这下石破天和随春生都听明白了来龙去脉,二人都觉得不寒而栗。 石破天感慨道:“虎毒不食子,这人忒也狠毒!竟亲手谋害自己的妻儿!” 薛和沾立刻吩咐画师按照他和果儿的描述,画出了那书生的画像。 待忙完这些,又过了暮鼓十分,果儿与随春生只好再次留在大理寺过夜。 深夜,薛和沾梳洗完毕,正穿着中衣对着那书生的画像思索案情,值房的门突然被敲响,薛和沾以为是石破天有什么事,披上外袍起身开门,却见门外站着果儿。 第四十二章 娘子可爱 果儿见薛和沾一副已经就寝的模样,中衣衣襟处还露出一道隐约的红痕,她知道那是自己留下的,有些尴尬地挪开目光。 薛和沾连忙将外袍穿好:“娘子寻薛某可是有事?” 果儿颔首,待薛和沾整理好仪容,方进入他的值房。 “既真凶已落网,少卿也收回了海捕文书,我想明日便离开大理寺。”果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薛和沾神色间并无意外,和煦的笑容比往日多了几分真诚:“娘子应当也已猜到,薛某如今正缺人手,且此案能够查到真凶之一秦长明,娘子助力良多。薛某有个不情之请,娘子可否助我找到另一名疑凶再走?在此期间,薛某会按日向娘子支付报酬。如何?” 果儿没料到薛和沾竟丝毫不避讳自己的窘境,如此直白的要她帮忙。 但果儿来长安有自己的事要做,虽然她也很好奇此案的另一名真凶,但对果儿来说,没有什么比参加幻术大会和寻找师父更重要。 于是她摇了摇头:“还有六日幻术大会就要开启,我还有很多准备要做,查案一事,爱莫能助。” 薛和沾沉吟片刻,又道:“若查案的报酬,是幻术大会的邀请名帖呢?” 安乐公主的幻术大会与上官昭容的诗会一样,都是需要拿到名帖方能参加。而得到名帖的方式有三种:一是本已扬名天下的幻师,公主府幕僚会主动送上名帖相邀;二是在幻术大会开启之前,在长安坊市中表演幻术绝技并获得公主府幕僚的关注,他们会在这些幻师中择优送上名帖;三就是达官贵人的举荐了。 薛和沾作为皇亲国戚,也要称呼安乐公主一声表姑母,又有燕国公世子的身份,他想要名帖举荐一个幻师,着实易如反掌。 若是不走他的门路,果儿就只能在这六日里每日去坊市表演,吸引公主府幕僚的关注。果儿当日选择慈恩寺塔表演神仙索,就是为了获得名帖。 这些薛和沾自然是猜得到的,但他没料到果儿竟然毫不犹豫就聚聚了他。 “少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既是幻师,就要靠幻术拿到名帖。” 果儿态度坚决,薛和沾也不好再劝,只得点头应了:“娘子高志,是薛某唐突了。” 果儿起身要离开,薛和沾却又叫住他:“娘子的烧伤可需要请医女诊治?” 今日薛和沾本想让裴太医正为果儿查看伤势,果儿却拒绝了,薛和沾以为果儿是因为伤在身上,不愿被男子医治,所以想为她从宫中太医署请个医女来看诊。 果儿却依旧摇头拒绝:“多谢少卿好意,一点皮外伤,我自己能处理。” 她自幼学习控火术,处理烧伤烫伤已经有了经验,并不将那几处小伤放在心上。眼下最麻烦的,其实是左臂中的那几根丝线。 晚上洗漱时,果儿曾尝试过拔出丝线,但丝线太细,大力拉扯一旦拉断,残留在手臂里的丝线就弄不出来了。 而且丝线拉扯时她的整个左臂都刺痛麻痒难耐,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导致丝线更难拉扯出来。 的确得寻个医女,但不能是宫中的医女。 虽然果儿还不确定师父的身份,但是从往日相处的蛛丝马迹来看,师父若当真与太平公主有什么牵扯,那他的身份定然不简单,宫里应当也有旧识,只是这些旧识是敌是友,就未可知了。 她尚不能确定师父的安危,既要调查师父的下落,又不敢贸然接触师父的旧人。毕竟找到师父的前提,是自己还活着。 翌日一早,果儿起身准备离开时,薛和沾已经不在大理寺,只看到了拎着几只羊肉胡饼回来的石破天。 “娘子,这是我家少卿让我给您买的,少卿还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石破天说着,把胡饼和一张租赁契书递给果儿:“少卿说,娘子筹备幻术大会,需得有个安静舒适的住处,这几日承蒙娘子帮我们查案,这处宅子我家少卿赁了一年,娘子且先住下,权当他给您的报酬。” 石破天说着,不等果儿回话,又道:“这宅子里的一应器具全都备好了,娘子只管住就是了,群贤坊东回两进的宅子呢!离西市很近,而且跟我们义宁坊大理寺就隔着一个居德坊,娘子今后有什么事,尽可来大理寺寻我们帮忙!” 石破天絮絮叨叨地介绍着这宅子,果儿看着那租赁契书,拒绝的话被石破天堵的来不及说出口,随春生就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契书塞进了果儿的货郎包里:“师父!那可是群贤坊!两进的宅子,师父您住内院,我和白驹住外院,给师父看家护院!薛少卿一片好意,咱们也辛苦了这么多天,师父您就收下吧!” 果儿看着随春生一脸的兴奋,想到她除非在幻术大会上夺魁得了贵人的赏赐,否则只能一直与随春生蜗居在那胡玉楼的伙房里,到底还是没有拒绝,对石破天道:“帮我谢过薛少卿好意。” 石破天见薛和沾交代的事完成了,笑的见牙不见眼:“那我这就送娘子过去吧……”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华服女子,那女子跑动间广袖曳地,披帛翻飞,身上的橙色大袖衫如骄阳耀目,一眼看去贵气出尘。 待她站定,粉腮泛红,杏眼灵动,前后扫视过在场的三人,随即毫无预兆地扑向了果儿。 “大师!你就是那个会神仙索的大师!” 女子清甜的声音在果儿耳边响起,紧接着她整个人便落入一个香香软软的怀抱。 如此近距离看那女子,当真是“二八花钿,胸前如雪脸如莲”,好一个娇软美貌的贵女。 只是果儿自小跟着师父,极少与同龄人相处,更不曾有过闺中密友,从未与女子如此亲密接触过,一时竟僵在当场,从耳尖一路红到了脖颈,张口结舌全无平日凌厉的模样,竟语塞起来。 “阿昉,你不要吓到果儿娘子。” 薛和沾的声音传来,那名叫阿昉的小娘子嘟起嘴,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果儿,果儿只觉得身上一轻,这才终于呼出口气来。 “阿兄浑说,我哪里吓人?” 阿昉说着,又挽起果儿的手,摇晃着撒起娇来:“大师你说,可有被儿吓到?” 她对薛和沾语气凶巴巴地,对着果儿自称“儿”却又娇软可爱,一双杏眼看向果儿时闪着崇拜的光。 果儿哪里经得住这个,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娘子很可爱。” 薛和沾与随春生见果儿一副被阿昉“征服”的模样,一时都有些僵硬。 第四十三章 抱鸡娘子 虽然阿昉已经自来熟地黏在了果儿身上,但薛和沾还是正式地为二人介绍了一番:“这是薛某的表妹,武昉。阿昉,这位便是你要找的果儿娘子。” 武昉闻言再次一脸崇拜地看向果儿:“我一回到长安就听闻,那日大师在慈恩寺塔的壮举!” 武昉说着,露出懊恼的神色:“早知道我就不跟着连城大师去洛阳看控火术表演了,他的控火术我都看了三十多场了,但是神仙索我还一次都没看过!” “三十多场?娘子对连城大师还真是痴迷啊……”随春生没忍住,感叹出声。 武昉却柳眉倒竖:“休要胡言,我痴迷的是幻术!” 她说着又看向果儿,一双眼睛亮晶晶如同摆着尾巴的可爱小狗:“但若是如果儿娘子这般仙人之姿,又神乎其技的幻师,我也是会痴迷的!” 果儿让她夸的一阵脸热,却实在无法抗拒她那双真挚的眸子,竟罕见的露出笑容来。 “果儿娘子,你笑起来真美!” 武昉说着,又张开双臂抱住果儿的胳膊,她身形比果儿矮小一些,此刻整个人几乎挂在果儿身上,像个精美可爱的娃娃,可爱到令果儿有种将她揉一揉的冲动。 薛和沾实在看不下去,干脆伸出手拎着武昉的后脖领,将人拽回自己身后:“阿昉,果儿娘子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你回到长安不即刻回新安王府便罢了,至少应该先去给梁王请安?” 随春生没料到武昉身份如此尊贵,忍不住咂舌,但想到薛和沾的身份,又了然地撇撇嘴。 见果儿似乎对这些并不了解,随春生立刻小声向果儿解释:“新安王武崇烈乃是薛少卿的舅父,梁王武三思是薛少卿的外祖父。这武家娘子应当就是新安王的独女了!” 果儿面上却并无惊讶之色,只微微颔首。随春生不由赞叹,自家师父果然是艺高人胆大,无论面对身份如何尊贵之人,俱是如此宠辱不惊! 武昉恋恋不舍地看向果儿:“娘子要去何处?儿送娘子一程可好?” 果儿发现,武昉只要是撒娇,便会娇滴滴地自称“儿”。偏她容貌娇俏,嗓音甜美,这一声“儿”令果儿无法拒绝,尚未回神,身体便先一步点头应了:“我去群贤坊。” 薛和沾闻言明白果儿这是收下了自己赠的宅子,对果儿露出微笑。 武昉却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薛和沾的笑脸:“顺路顺路,娘子与儿同乘罢!” 武昉说着,便拉着果儿往大理寺门外走去。 薛和沾的笑容僵在脸上,隐隐有些后悔去接武昉。 他一早接了阿娘的口信,出城接武昉回城。原想赶回来送果儿一程,再与她聊聊案情,却没料到让武昉截了胡,连话都没能与果儿说上一句。 薛和沾忍不住怨念出声:“新安王府分明在安兴坊,何处顺路!” 一旁的石破天附和道:“对,一东一西,南辕北辙!” 薛和沾回头看了石破天一眼:“你怎的还在此处?还不去联系五城兵马司的人,协查那书生的下落!” 待石破天一溜烟的跑了,薛和沾却陡然觉得大理寺有些空旷。 武昉十分痴迷幻术,对果儿用神仙索技艺登顶慈恩寺塔的壮举仰慕不已,一路上与果儿聊个不停。待得知果儿要去参加幻术大会,她小手一挥,如变戏法一般从马车抽屉里翻出一张名帖,塞进了果儿手中。 果儿一时愣住,她想靠实力,怎么人人都想给她走后门? 武昉的说辞却与薛和沾大不相同:“娘子有所不知,我自幼痴迷幻术,虽不通技艺,但若论‘鉴赏’,在长安贵女圈却是数一数二的!” 武昉说着,骄傲地挺起胸脯:“安乐公主与我兴趣相投,筹备幻术大会时便送了我十张名帖,让我选出最喜爱的幻师送出。我虽尚未亲眼目睹娘子的神仙索神技,但仅凭娘子能靠绳索登顶慈恩寺塔,娘子就该当收下这份名帖!” 果儿拒绝薛和沾,是因为她作为幻师,要参加幻术大会理当靠幻术,而非查案。但武昉确确实实是因为她的幻术才给了这份名帖,果儿便没有推辞,含笑将名帖收下了。 武昉见状开心不已,又是抱着果儿的手臂好一阵亲昵。 短短两个坊的路程,果儿就已经习惯了武昉的“甜蜜攻击”。甚至忍不住想,若是自己不是居无定所四方游历,有武昉这样一个香香软软的姊妹,或是闺中密友,应当是十分幸福之事。 以至于在群贤坊下了马车,武昉与果儿依依不舍的再三告别,果儿还立在门口目送武昉的马车离去,直到车尾的徽记都印在了脑中,才在随春生的催促下回了宅子。 这宅子果然如石破天所说,一应生活用具都已准备齐全,就连簇新的被褥衣裳都备了几套。虽不可能是薛和沾亲力亲为,但能如此细致,定也是他有所叮嘱。 院子不大,但两进的院子住两人一驴却绰绰有余。随春生和白驹都各有居所,白驹在铺满干草的干净驴棚里发出嘹亮的叫声,随春生也兴奋地在房中里里外外地转了好几圈。 待他终于消停下来,果儿才开口询问:“你可识得女医?” “女医?”随春生闻言,面色登时紧张起来:“师父你身上的伤很重?为何昨日不让裴太医正看看?全长安医术最好的就是他了!” 果儿摇头,安抚他:“伤不重,但手臂上被傀儡穿了几根丝线。丝线纤细,我观裴太医正双目已经有些老花,劳烦他恐是为难,不若寻个年轻的女医。” 随春生震惊:“被傀儡穿了丝线!?那傀儡竟如此邪门?” 果儿却摇头:“傀儡没有思想,到底还是要人操控。当时应当是秦长明假装昏迷,操控傀儡袭击了我,我一时不察才中了招。” 随春生忍不住咒骂:“好歹毒的心思!”说着努力思索片刻,忽地眼睛一亮,拍手道:“女医我还真认识一个——锦鲤神医抱鸡娘子!她医术可能不比裴太医正差!” 这名号着实奇异,果儿忍不住重复一遍:“锦鲤神医?抱鸡娘子?” 随春生立刻摆开架势,如说书一般,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这位抱鸡娘子在西市最大的赌坊中负责养护斗鸡,因怀中常抱着锦鸡,人称抱鸡娘子。抱鸡娘子医术一绝,虽是兽医,但长安看不起病的三教九流穷苦人都找她看诊。传闻抱鸡娘子刚烈泼辣,嘴毒心善,她为穷人看诊不收诊金,但是给有钱人的斗鸡看诊却要收取巨额诊金。但这些贵公子们却谁也不敢得罪她,师父可知为何?” 这抱鸡娘子的个性着实引起了果儿的兴趣,她配合地追问:“为何?” “只因被她抱过几天的锦鸡,总能在斗鸡比赛中大获全胜!赌场中便有了抱鸡娘子乃是瑶池锦鲤转世的传闻!那些贵公子要求她‘抱鸡’给自家锦鸡‘开光’,可不都得心甘情愿地送上真金白银!” 第四十四章 暗夜黑影 果儿怀揣着对这位抱鸡娘子的万分好奇,跟着随春生一起寻到了西市的“长盈赌坊”。唐律严禁赌博,对于参赌人员和开设赌场都有严厉的刑罚,但私下里这些场所还是屡禁不止。 且如长盈赌坊这般规模巨大,品类丰富,囊括了赌马、斗鸡、六博、双陆等几乎所有赌博方式的大型赌场,其背后的势力都不容小觑。 这种赌坊只要不是闹出了人命官司,官府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没有宵小敢在此造次。 抱鸡娘子在长盈赌场专司诊治锦鸡,财大气粗的赌场包圆了她的食宿,专门在后院僻静处为她开出了一个小院供她居住。 随春生常年混迹于市井,三教九流都有朋友。来到赌场后在他相熟的仆僮带领下,果儿与随春生七拐八绕来到了抱鸡娘子的小院。然而不巧的是,她今日却不在院中。 院中正在收晾衣物的小侍女口齿伶俐道:“萧郎君新收的锦鸡昨日里闹了病,娘子一早就去看诊了,不知何时回来,你们若是没有要紧事,不妨明日再来。” “萧郎君?萧相公之子萧衡?”隋春生追问。 “是啊,萧相公府上的管事亲自来接的我家娘子!”小侍女骄傲地抬起下巴,麻利地甩了甩手中湿了的衣裳,挂上了晾衣绳。 “又是萧衡……”随春生咕哝了一声,看向果儿:“师父,咱们在这儿等着还是?” “贵人府上规矩繁琐,想来一时半会儿抱鸡娘子回不来。”果儿沉吟道。 萧衡想了想,上前笑眯眯地塞了几枚通宝在那小侍女手中:“阿姊,我师父有要事寻你家娘子,若是你家娘子回来,还请阿姊帮忙往群贤坊送个信。” 小侍女不屑撇嘴:“来找我家娘子的哪个没有要事?我家娘子规矩大着呢,莫说几个通宝,就是银锞子我也是不收的。” 小侍女态度傲慢,随春生却始终陪着笑脸,又从怀中摸出一只松石珠花,虽不是什么上好的材质,但胜在工艺精巧,颜色鲜亮,正适合小侍女这个年纪的小娘子。 “我自是知晓阿姊的难处,但也请阿姊可怜可怜我罢。” 随春生说着,亲手将那珠花簪在了小侍女的发髻中,端详一番,一脸真诚地赞叹:“这珠花不及阿姊美貌之万一,能为阿姊发间装点几分颜色,真是它的荣幸。” 随春生说完,又看向小侍女的眼睛:“也是我的荣幸。” 随春生本就生的白净清俊,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如此看着小侍女时更是含情脉脉,小侍女登时一阵脸热,抬手在随春生手上拍了一下:“油嘴滑舌。” 嘴上这么说着,她到底还是点了头:“你回去等着消息吧,别在我这里聒噪,我还要做事呢。” 果儿在旁看的直咂舌,对于随春生忽悠小娘子的能力叹为观止,暗暗决定今后对他的话只能信三分。 待回到群贤坊的宅子,果儿便开始着手准备表演幻术要用的物件儿,随春生在旁帮忙,好奇地问:“师父您这是为幻术大会做准备?” 果儿颔首:“幻术大会还有几日,待左臂的丝线取出来,我还是想先去坊市上表演几次。” 随春生立刻来了兴致:“这就像学子们考前都要写文章练笔一般,对吗?” 果儿点头:“差不多。” 随春生笑眯眯凑上前:“师父,那你演出可以带上我吗?我可以给您当助手!” 果儿知道随春生是想学习幻术,也感念这些日子他对自己尽心尽力的帮助,于是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但在随春生兴奋起来之前,果儿还是严肃道:“你可以跟着我学习幻术,但只是为了答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不算收徒。我此前便对你说过,收徒要等我找到师父才行。” 随春生脸上的兴奋之色登时暗淡几分,但还是点头:“师父愿意教我就好!我一定用心学!” 果儿又正色道:“我还有一个要求,你要跟我学幻术,需得将你此前行窃的所有赃物交出,能找到失主的尽快归还。并且以后不可再行窃。” 随春生面露赧然之色,立刻举起手来发誓:“随春生向天起誓,以后若非走投无路,我绝不再行窃!” 果儿这才满意颔首。见果儿答应,随春生毫不犹豫地便将自己的全部赃物都上交给了果儿保管,并答应将其中能寻到失主的尽快归还。 然而忙碌了一天,果儿与随春生还跑了一趟西市,补齐了不少表演幻术的道具,到了夜间也没收到小侍女的消息。 随春生忍不住抱怨萧衡:“不过是只鸡生了病,还要抱鸡娘子住在萧家看顾,直到痊愈不成?” 果儿叹气:“耐心等等吧,不行我们明日再去一次。”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二人只得准备就寝。 果儿洗漱躺下,拉开被子准备盖时,只觉得手中的被子绵软蓬松,是前所未有的触感,她好奇地捏了捏,发现里面絮的竟是厚实的白叠子! 白叠子乃西域进贡之物,在大唐价格高昂,有价无市。莫说是普通人家,就算是顾茂才那样的富商,也很难搞到那么多白叠子来絮被子,至多是冬日里絮一件披袄。 平民百姓的被子大多絮的都是杨絮或者芦花,看起来虽蓬松,但却并不十分保暖。若是遇上冬天特别冷的时候,扛不过去冻死的人年年都有。 即便是富足强盛的大唐,贫苦之人依旧挣扎于饥寒困顿之中。 而富贵人家自然是不缺御寒之物的,从白叠子被到鸭绒被,北方富户有上好的兽皮毯,南方大族则用精美的蚕丝被,都是奢侈的温暖。 果儿也有一张百兽皮毯,那是师父攒下捕猎得来的各种兽皮,亲手为她缝制的。每年冬天,她都盖着那张毯子御寒。而她每长高一些,师父便会再给毯子接一块兽皮。可以说那张兽皮毯子是跟着果儿一同“长大”的。 想到师父,果儿心情又低落起来。她摸着那厚实的白叠子被,猜想能将这等奢侈物随手送人的,也只有薛和沾这种皇亲贵胄了。 果儿帮他查案全然是为了脱罪,却没想到他的谢意如此真诚。如今名帖已经拿到手,是不是可以抽时间再去帮他找找那个书生呢…… 果儿想着,钻进了被子里,整个人被温暖轻盈的白叠子被包裹,让她舒服的打了个哈欠。连日辛劳,终于洗脱了疑犯的身份,心中大石落地,她着实有些疲惫了,蒙头便睡了过去。 夜上三更,黑沉沉的乌云遮蔽星月,让这个夜晚透着一股诡异的肃杀之气。 群贤坊的民宅全都熄了灯,家家户户门户紧闭,间或有一两声狗叫,是这夜里唯一的热闹。 果儿的卧房里伸手不见五指,鬼影曈曈的乌黑墙壁上,隐隐有个黑影晃动了一下。 第四十五章 神秘杀手 月光被乌云彻底遮蔽的瞬间,一个黑衣蒙面的人影仿佛凭空从墙上走出,一步步地向酣睡中的果儿走去,他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息。 蓬松的白叠子被卷成一个筒,安静地如同蚕蛹一般。 就在黑衣人走到距离床榻两步远的位置时,大风猛然吹散了乌云,皎洁的月光从窗口倾泄进来,照亮了他手中森寒的刀刃。 刀刃反射的光晃了黑衣人的眼睛,他眯了眯眼,眼神中透出一抹狠厉,举刀便向白叠子被中的果儿狠狠砍去! 裂帛声响起,白叠子被被刀刃割裂,雪白的白叠子翻开,滚出一只破了的锦枕,刀刃之下传来的触感也如白叠子一般绵软。 黑衣人眸光一闪,暗道一声不妙,便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一根麻绳如箭矢般朝他飞来。 黑衣人回身一刀斩向麻绳,那麻绳却宛如活物,猛地缩头向后退去。 黑衣人心中一紧,提刀与那持绳之人缠斗起来。 麻绳轻软,与刀刃数次撞击却寂然无声,窗外的月光又一次被乌云遮蔽,二人已无声地过了几十招,却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然而此时的果儿却正在抱鸡娘子院中。 原来当晚果儿就寝后,随春生带着部分赃物飞檐走壁去物归原主,恰好在长盈赌坊附近看见萧府的马车送抱鸡娘子回赌坊。 随春生担心果儿的伤势,怕错过了今晚明日又寻不到抱鸡娘子,于是立刻返回群贤坊将果儿叫醒,避开巡夜兵士寻到了抱鸡娘子处。 此刻一位长眉入鬓的素衣娘子正怀抱一只锦鸡,冷眼睨着二人。 “我家娘子累了一天了,你们怎地如此胡搅蛮缠?再不走当心我向巡城兵士举告你们犯禁!” 小侍女一脸恼怒,推搡着随春生,似是没料到这人竟如此无赖,一气之下将头上的珠花也摘了下来,硬塞回随春生手中。 随春生正要开口央求,抱鸡娘子却摆了摆手:“是你受了伤?” 抱鸡娘子的视线直直落在随春生身后的果儿身上,虽然果儿自来了之后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从未开口,但抱鸡娘子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是。深夜来访是我们失礼,还望娘子莫怪。”果儿上前,叉手行礼。 抱鸡娘子斜飞的长眉微微一挑,转身往屋里走去:“你跟我来。” 果儿施施然跟了上去,随春生也想跟进去,却被小侍女一把拦住:“我家娘子没让你进去!” 随春生没料到这小侍女翻脸如此彻底,陪着笑连连讨饶,小侍女这次却全然不为所动。 室内,抱鸡娘子将怀中锦鸡放在一个精巧的草编鸡窝中,一边在盆中净手,一边对果儿道:“脱下上衣,我看看你左臂的伤。” 果儿惊讶挑眉,她从见到抱鸡娘子到现在,从未提过自己的伤,她是如何看出自己伤在何处? 抱鸡娘子见果儿没动,一边用布巾擦拭手上的水珠,一边打量着果儿的左臂:“你走路时,右臂自然摆动,左臂却有些僵硬。但我观你神色,你伤的应当不重。来寻我,是因为这伤不好处理?” 果儿见抱鸡娘子句句中的,心下佩服,态度不由也更加恭谨:“娘子慧眼。” 果儿说着,不再犹豫,抬手脱下自己的上襦。 抱鸡娘子一手举着油灯,凑近果儿细细观察着果儿左臂残留的线头,终于露出惊讶之色:“竟有如此柔韧锋锐的丝线!” 果儿颔首:“不知娘子可有办法将其取出?” 抱鸡娘子沉吟着,吩咐果儿:“你的左臂还能活动吗?你动一下我看看。” 果儿依言转动着左臂,但每动一下手臂中的酸麻刺痛感都让她的手臂忍不住微微颤抖,没几下额头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抱鸡娘子观察完毕,伸手按住果儿的手臂,制止了她的动作,又问:“你可曾自己动手拔过?” 果儿点头:“我试过一次,没能成功,我担心拔断丝线,便没再动它。” 抱鸡娘子闻言用手轻轻捏着果儿的手臂,指腹细细贴着果儿的肌肤按压,判断丝线的位置和走向。 “好在你没有多动它。你近日多穿些,天凉了,丝线可能会略微往你的皮肤里缩,若是余下的线头缩进去了,我就不好再找了。” 果儿闻言一怔:“娘子今日不可将丝线拔出吗?” 抱鸡娘子严肃摇头:“这丝线并非在你的皮肤浅表,而是穿透了你的手臂肌肉,拉拽过程中你肌肉不受控制的收缩,很可能让它断裂。我需要先配置一种麻沸散,让你的手臂失去知觉,方可顺利拔出丝线。” 听闻抱鸡娘子可以拔除丝线,果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难免紧张:“不知娘子配药需几日?” 抱鸡娘子挑眉:“你很急?” 果儿叉手行礼:“深夜来访本已失礼,自知不该苛求娘子,只是我五日后确有急事,只求娘子尽快为我拔除丝线,娘子大恩,定结草衔环以报!” 抱鸡娘子被果儿只穿着一件内衫严肃行礼的样子逗笑,扬手将果儿的上襦披在她身上:“行,需要你报恩的时候我会找你的。三日后来寻我罢,这几日注意保暖。” 抱鸡娘子说完,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就开始宽衣解带,躺在床榻上就睡了过去。 果儿一时目瞪口呆,只能无奈一笑,穿好了衣裳,体贴地帮抱鸡娘子吹灭了油灯,才关门离开。 然而当她和随春生回到群贤坊,进了了自己的卧房,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吃了一惊。 床榻上的白叠子被不知为何已经破裂,床上地上全是散落的白叠子,原本雪白的白叠子不仅沾染了尘土,有些还印着脚印,仿佛被人暴力践踏,零落四散。 果儿上前查看,还在墙壁和地面上发现了不少疑似刀砍和鞭打的痕迹,单看那痕迹的深度,便不难猜测出手的二人皆武艺不凡。 难道她出去的时候,自己的卧房里曾有两名高手爆发了激烈的打斗? 然而她与随春生回来时邻里都十分安静,左邻右舍显然不曾被惊动过,说明这两人的打斗一定极为隐秘。 但这两人为何偏偏选了果儿的卧房呢? 他们在此交手是巧合,还是有预谋? 若是巧合,他们为何在此相遇,各自有何图谋? 若他们本不是为了对方而来,是为了本该睡在这里的果儿,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 第四十六章 宋大才子 果儿想着,蹲下身细细检查那破了的白叠子被。 白叠子被的素绢被套上只有一道裂口,断口清晰整齐,边缘无撕扯痕迹,应当是由利刃斩断。那一刀定然带了内劲,就连刀口附近的白叠子都有清晰的切割痕迹,里面的锦枕也被波及,多了一道深刻的刀痕。 果儿看着那刀痕,心中一紧。对方下手如此狠辣,若当时躺在白叠子被里的当真是自己,只怕已经身首异处。 而这也说明,这两人当中持刀的那人,定是为了暗杀自己而来。 果儿想着,皱眉看向墙上的鞭痕。 若持刀者是杀手,那么持鞭与杀手打斗的另一人,又是什么人? 他来这里,是与杀手目的相同要杀了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果儿想着,手持油灯走向墙边的橱柜。衣橱和箱笼明显都有被翻过的痕迹,不单是果儿的物品,就连隋春生今日才上交给果儿的赃物包袱都被翻的凌乱。 这二人究竟在翻找什么?是与顾冰之一案有关,还是与师父的失踪有关? …… 果儿思索间,脚下踩到一个硬物,她弯腰拾起对月查看,只见那是一枚拇指大的印信,上面的图案有些眼熟,果儿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想着,将那枚印信放进随身的货郎包收好。又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确认并无遗失后,对着随春生那一包赃物犯了愁。 她今日将这些赃物收上来后并没有仔细查看,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眼下随春生应当已经睡了,只能等明日一早再让他来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东西了。 果儿收拾好被翻乱的物品,从自己的箱笼中找出那张已经有些掉毛的兽皮毯,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盖着兽皮毯躺了下去。 果儿本以为经理了这样的事定会失眠,却不知是不是熟悉的兽皮毯让她感到安心,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果儿起身便将随春生唤来,让他看看那些赃物是否有遗失。 二人一件件辨认时,果儿竟在余下的物品中发现了一张名帖,正是上官昭容彩楼诗会的名帖。而那名帖中赫然写着顾冰之的名字,其上还印着“云卿”二字的私章! 随春生看见那名帖也吃了一惊,见果儿疑惑地目光盯着自己,他连忙赌咒发誓:“师父我冤枉!我只是偷了一个书生的包袱,里面的名帖我都没打开看过,当真不知这是顾冰之的!” 果儿盯着随春生的眼睛,见他不似撒谎,追问:“这名帖一直在这包袱里面吗?” 随春生却挠起了头:“这……我也不记得了。我偷来的东西,能尽快出手换钱的我都出手了,像名帖书信这种东西,我一般都随手丢在包袱里,不会细看……” 果儿蹙眉:“也就是说,这名帖,你毫无印象?” 随春生努力回忆片刻,终究还是无奈颔首:“的确是记不清了。” 果儿心下疑虑更盛,这名帖出现的过于巧合,究竟真是随春生偷盗时意外偷到的,还是昨夜有人刻意放在此处? 但无论如何,这名帖应当与顾冰之一案有关,眼下最重要的是要通知薛和沾。 果儿拿定了主意,将名帖交给随春生:“你去一趟大理寺,将此物交给薛少卿。” 今日阴雨连绵,一场秋雨一场寒,果儿一起身就察觉今日又冷了不少。 抱鸡娘子昨日再三叮嘱果儿不可受凉,果儿便没有亲自冒雨前往大理寺。但她知道,薛和沾看见名帖,定会立刻前来找自己问清楚。 果不其然,薛和沾拿到名帖就毫不犹豫地带着石破天跟随随春生来到群贤坊寻果儿。 他走进院中时,便见果儿的卧房窗子敞开着,她披着一件披袄,正倚靠在窗下,手中举起白叠子被对着光,细致地缝补。 斜风细雨飞入窗棂,落在她沉静的面庞上,更显得她气质冷冽,却无半点阴郁忧愁,宛如划破雨幕的一柄利剑。 只一日未见,薛和沾却一时看的愣住。恍惚间惊觉,此前二人多番交手,他却从未仔细看过果儿的模样。 许是常年在外游历,她的皮肤算不上白皙细嫩,却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有种气血十足生命力旺盛的美。 几捋碎发随风落在果儿的脸颊上,她潇洒的轻轻一吹,手上缝被子的动作丝毫没有停滞。 薛和沾的视线落在被子上,心下不由疑惑,这被子昨日才送来,他还特意叮嘱了要准备新的白叠子被,怎么才一夜就破了? 看那如蛇皮蜿蜒般横跨了整张白叠子被的缝补痕迹,这被子破的还挺彻底。 薛和沾想着,不悦地看向石破天,眼神中明晃晃写着:“你怎么办事的?” 石破天被薛和沾这一眼盯得缩了缩脖子,疑惑道:“属下昨日送来的分明是一床上好的白叠子被啊!丝绢被面絮了足足三斤上好的西域白叠子!这被子可顶我半年的俸钱呢!” 石破天说着,夸张地竖起三根手指,虽说这钱薛少卿已经给他了,但一想到只是一床被子要花这么多钱,即便不是自己的钱,石破天还是心口抽痛! 听见动静的果儿抬起头来,恰好缝完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昨夜梦游,将被面踹裂了。” 薛和沾闻言眉心跳了跳,没有再继续追问被子的事,开门见山地询问起名帖来。 随春生听到薛和沾询问名帖的来处,瞟向果儿的视线带着乞求。 果儿却仿若没看见,将缝好的被子随手丢在床榻上,披着披袄走出卧房,带着薛和沾等人去了堂屋。 方一落座,她便坦然道:“名帖是从春生上交给我的赃物中找到的。” 随春生登时泄了气,如鹌鹑般缩着脖子坐在角落,大气不敢出一声,只觉得薛和沾那绯红色的官袍今日格外刺目。 薛和沾微微一愣,看向随春生,态度却依旧和煦:“不知随郎君,这名帖是从何处盗来?” 随春生从未被人如此礼貌的询问过偷窃一事,一时竟有些呆住,直到果儿轻咳一声,他才回神,努力回忆着说:“我也不知那位郎君的身份姓名,只听当日酒楼里的人唤他宋大才子。” “宋大才子?” 薛和沾蹙眉:“难道是,宋之问?” 随春生闻言登时点头:“对对对,好像就是叫这个!” 果儿见薛和沾神情凝重,疑惑道:“薛少卿识得这位宋才子?” 薛和沾颔首。 石破天也猛地想起什么,一拍手道:“难道就是那位跟沈佺期沈舍人并称‘沈宋’的宋之问?” 第四十七章 公主徽记 “沈佺期?是赠送顾冰之名帖的那位友人?”果儿闻言问道。 薛和沾颔首,指着名帖上“云卿”二字的私印:“对。云卿便是沈佺期的字。” 随春生问道:“那这位宋之问,会不会是通过沈佺期与顾冰之结识的?” 薛和沾却摇头:“那日我登门拜访,沈舍人曾给我一份名录,记录了所有经他介绍与顾冰之结识之人,其中并无宋之问的名字。” “当日我还奇怪,曾问我家少卿为何沈佺期与宋之问关系那么好,却没有把宋之问介绍给顾冰之,少卿说因为宋之问那段时间并不在长安。”石破天接着薛和沾的话说。 果儿蹙眉:“不在长安?” 薛和沾点了点头,又看向随春生:“随郎君可记得,你是哪一日偷到了宋之问的包袱?” 随春生毫不犹豫便回答道:“就是我师父登上慈恩寺塔那日!那日午间我正要出门去慈恩寺帮春娘子上香,恰好遇见一行文人打扮的郎君在吃酒,其中一人风尘仆仆还带着包袱,就是那位‘宋大才子’,那些人看起来应该是给他接风的。因为那日遇见了师父,所以那天发生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 随春生说着,又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就是那个包袱偷到之后,我收起来就去慈恩寺了,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我也没顾上细看包袱里的东西,所以才没能发现这张名帖。” 薛和沾闻言蹙眉:“但是顾冰之真正的死亡时间是从慈恩寺塔坠落的前一夜,也就是说,那日顾冰之并不在场。” 石破天疑惑道:“当时顾冰之已死,宋之问就是刚回到长安,沈佺期送给顾冰之的名帖,又怎么会出现在宋之问的包袱里呢?” 果儿心中不由一突,难道那名帖原本并不在宋之问的包袱里,是昨夜那两个不知来路的人放进去的? 果儿正犹豫着是否要将昨夜的事告知薛和沾,门外又传来了武昉欢快的声音。 “果儿阿姊!” 武昉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自来熟地冲进了堂屋,看见薛和沾也在,瞪圆了眼睛:“阿兄?我方才去姑祖母府上,她还说你进了大理寺后公务繁忙,许久没去看望她,怎的你却有空日日来寻果儿阿姊?” 武昉口中的姑祖母便是镇国太平长公主了,她这话说的颇有歧义,薛和沾轻咳一声,睨了一眼果儿,好在果儿面上并无异色,他正色道:“为兄来寻果儿娘子正是为了查案。” 武昉惊讶道:“果儿阿姊还会查案?不愧是大师!阿姊真是好厉害!” 武昉说着,一脸崇拜地坐在了果儿身边。 果儿被武昉夸的有些脸热,笑着问她:“你近日怎么有空过来?” 眼见武昉又要抱住果儿撒娇,薛和沾忙打断二人:“阿昉,我记得你与宋之问相熟?” 武昉点头:“对啊,我与少连因画结缘,少连颇欣赏我的画,我们可是忘年挚友!” 武昉说着,骄傲地抬起下巴,傲娇的模样让果儿忍不住想捏捏她粉嫩的脸颊。 “少连?”薛和沾有些疑惑地追问。 武昉笑起来:“宋郎君曾叫少连,之问是后来改的名字。我喜欢少连这个名字,所以一直如此叫他。” 薛和沾颔首,又道:“你回长安尚未前去拜访宋郎君吧?不如今天带我们一同前往?为兄久闻宋郎君才名,也想与他交个朋友。” 武昉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啊!果儿阿姊也一同去吧?少连家的厨娘做引子的手艺可是一绝,夏日有酸梅饮子,秋日有桂花饮子,冬日里的羊乳引子也是极好的。今日我们去喝点桂花饮子,刚好我买了许多点心!” 果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犹豫地紧了紧身上的披袄。 薛和沾似是察觉到果儿有些畏寒,开口道:“娘子可与阿昉一同乘车,她的车上最是暖和舒适。” 武昉也立刻道:“对对对,阿姊与我一同乘车!虽然我的马车今日在姑祖母那里出了点故障,但姑祖母给我安排了她府上的马车,比我那个还要好呢!” 果儿就这么被武昉拉着上了车,镇国太平长公主的马车果然非同一般,不提车内精美的装饰与柔软的蚕丝锦垫,单造车的木料便是上好的小叶紫檀木,车上无需熏香,便萦绕着淡雅清甜的木料香味,令人心旷神怡。 所谓香车宝马,原是如此。 果儿虽感叹,心中却并无太大波动。她对物质一向没有什么欲望,比起香车宝马豪宅美居,她还是更喜欢跟随师父踏遍万里河山,看遍世情百态的肆意日子。 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寻到师父,让生活回到过去…… 果儿想着,垂下眼眸,视线却落在马车一角的一处徽记上。 那图案,竟与昨日夜里拾到的那枚印象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果儿震惊之下,不动声色地询问武昉:“阿昉,这图案,是什么意思?” 武昉扫了一眼那徽记,不甚在意地说:“那个呀,那是姑祖母府上的徽记。” 果儿装作好奇,又问:“长公主府上的东西,都会有这种徽记吗?” 武昉点头:“对啊,也不止是东西吧,府上的人行事也都是用这个徽记证明身份的。长安城的世家贵族都爱搞这个东西,每家都有一个,太多太杂了,我只能记得住亲近的几家徽记。” 武昉说着,递给果儿一块酥糖:“阿姊你尝尝这个酥糖,这个洪殿翁酥糖是我阿兄最爱吃的!” 武昉说着,向马车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偷偷跟果儿咬耳朵:“你别看我阿兄总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其实他私下里口味就像小孩子,又贪嘴又嗜甜。” 果儿闻言轻笑一声,将酥糖放进口中,心中却如口中一般,没滋没味。 如果昨夜的不速之客中,至少有一人是长公主派来的,那么,是要杀了自己的那个,还是另一个呢? 长公主又是为何要派人做这种事?师父去年突然来长安后失踪,果然与长公主有关吗? 果儿思索间,几人已经到了宋之问府上,巧的是,今日沈佺期竟也在。 第四十八章 我有一计 在武昉的一番介绍之下,众人终于落座,沈佺期立刻询问起薛和沾顾冰之一案的情况:“薛少卿,不知冰之一案,近日可有进展?” 薛和沾此行本就为了查案而来,有了沈佺期的开门见山,他也省了许多与宋之问客套的功夫,于是隐去关键信息,答道:“已抓获一名凶犯,另有一名协同作案之人,尚在追查。” 薛和沾一边说一边观察沈佺期面色,见他比上次见面时要消瘦不少,关心道:“沈舍人切莫过于自苦,逝者已矣,沈舍人当保重自身。” 沈佺期闻言叹息一声,眼眶隐隐又有些泛红。 一旁的宋之问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安抚地拍了拍沈佺期的肩,为他新添了一碗桂花饮子。 席上众人均有些沉闷,唯有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武昉眨着大眼睛迷茫四顾,却顾及沈佺期的情绪,没有开口询问,只压低声音叮嘱果儿:“这桂花饮子要趁热喝,阿姊快尝尝。” 果儿被武昉小心翼翼地可爱模样逗笑,她过去也见过不少权贵家的娘子,有骄纵的有温婉的,但像武昉这般可爱灵动的,却实在少见。 两个小娘子之间的悄悄话让席间的气氛松快了些,薛和沾命石破天将宋之问的包袱与那张名帖拿了出来。 “不知宋郎君可识得这包袱?” 宋之问盯着那包袱看了一眼,立刻认了出来,忙点头:“这正是在下遗失的包袱,却不知怎会在薛少卿那里?” 好在随春生因心虚不肯跟来,也少了一番尴尬。 薛和沾只道:“大理寺抓捕凶犯时偶然发现一名窃贼,在他的赃物中找到了这个包袱,经审得知是宋郎君的失物,恰闻阿昉今日要来拜访郎君,薛某久仰宋郎君才名,一来想与郎君结识,二来也是为归还失物。” 武昉见薛和沾说的一本正经,忍不住低声跟果儿抱怨:“分明是阿兄主动让我带他来的~” 果儿含笑捏了捏武昉的手,示意她不要拆台,武昉这才嘟着嘴忍住了。 宋之问并未怀疑,连连道谢:“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有劳薛少卿走这一趟。” 薛和沾却又示意石破天打开那张名帖:“薛某还有一事不明,敢问宋郎君,为何顾冰之的名帖,会出现在你遗失的包袱里?” 宋之问和沈佺期闻言俱是一怔,沈佺期面上更多是惊讶,而宋之问面上更多则是茫然,似乎全然未曾听过什么名帖。 待看清名贴上的字,沈佺期又控制不住地悲从中来:“这正是我赠予冰之的那张名帖!” 宋之问却疑惑更甚:“我从未见过此名帖,怎会出现在我的包袱中,薛少卿,这是否搞错了?” 薛和沾不答反问:“宋郎君的包袱里,从不曾有过名帖?” 宋之问却是一怔,随即蹙眉道:“我的包袱里是有一张名帖的,那本是我要赠送给一位友人的,可惜那日丢了包袱,名帖没能赠出,我归家后便重新写了一份送给了那位友人。” “宋郎君的意思是,你的包袱里原本有一张名帖,却被人掉包,成了顾冰之的名帖?”薛和沾理清思路,问道。 宋之问沉吟道:“若薛少卿找到的包袱里只有这一张顾冰之的名帖,那应当是我包袱里的名帖被人掉包了。” 沈佺期从悲痛中回过神,恼恨道:“那另一个杀害顾冰之的凶手,定是这掉包名帖之人!” 薛和沾不置可否,拿出那日在平康坊撞见的书生的画像,让宋之问辨认,宋之问却坚称未曾见过此人。 薛和沾蹙眉道:“还请宋郎君告知,那日在胡玉楼为你接风的,都有何人?” 宋之问并未犹豫,便将当日在场的六人全部写下来交给了薛和沾。 薛和沾等人离开宋府时,武昉略有些不悦,拉着薛和沾抱怨:“阿兄连我也算计!” 薛和沾无奈笑道:“这如何能叫算计?” 武昉不满嘟嘴:“阿兄便直言要来找少连查问案情,我岂会不帮忙?何须哄骗与我?我今年便要及笄了!少连那样的大才子都不曾因年纪看轻我,为何阿兄始终将我当做幼童?” 薛和沾被武昉质问的哑口无言,求助般看向果儿,果儿却仿佛没看见这兄妹二人的对峙,裹着披袄就钻进了马车。 薛和沾微微蹙眉,他与果儿数次交手,知道她身体不弱,怎的下一场雨就变得如此畏寒? 难道上次的烧伤很严重? 武昉见薛和沾走了神儿,更加气不过,干脆咬着牙踩了薛和沾一脚:“阿兄越长大越讨厌了!我要让果儿阿姊也不跟你玩!” 武昉踩完这一脚,气哼哼地拎着裙摆,头也不回地爬上了马车。 薛和沾疼地连连抽气,却又被武昉孩子气的话语逗笑,一时哭笑不得。 嘴上说着不让人将她当做孩子,却还要说些孩子气的话。 说起来,果儿与武昉其实是同岁,但却要比武昉成熟稳重许多。 薛和沾想着,微微蹙眉,吩咐石破天:“你替我回一趟燕国公府,找我的仆僮常乐要宫里赐的紫花烧伤膏和四逆散,送去给果儿娘子。” 石破天闻言连忙快马加鞭跑了一趟燕国公府。 而薛和沾将武昉和果儿各自送回住处,正要离开,果儿却叫住了薛和沾:“薛少卿,若想快速查出那六人中谁是另一名凶手,我有一个办法。” 薛和沾看向果儿,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披袄上,有些犹豫:“娘子的伤……” 果儿本打算借着帮薛和沾查案与他多接触,好有机会接近长公主府,却没料到一向查案心切的薛和沾竟会在意自己的伤。 但她只是微微停顿一瞬,便不甚在意道:“不出意外,后日我的伤就可痊愈。届时,薛少卿可与宋郎君重邀那日的六人相聚,观看幻术表演。” 薛和沾闻言眼眸瞬间亮了:“娘子是打算……” 果儿与薛和沾相视一笑:“薛少卿以为,此计可行否?” 薛和沾含笑颔首,那六人都是即将参与诗会的学子,诗会开启在即,大理寺若在此时大张旗鼓地连抓六名学子审问,不仅有损上官昭容的颜面,也会落得一个随意践踏读书人名誉的恶名。 若是能用果儿的办法精准地将疑凶抓住,薛和沾便可少去许多麻烦,只是…… 第四十九章 有迹可循 薛和沾不放心地追问:“娘子确定你的身体三日后便可痊愈?若是娘子身体不适,薛某也可另请幻师相助。” 果儿却坚定道:“三日后定能痊愈。” 薛和沾见果儿态度坚决,便也没再劝说。恰此时,石破天将薛和沾吩咐去燕国公府取的药送了过来。 薛和沾亲自将药交给了果儿:“这紫花烧伤膏和四逆散是宫里御赐的秘药,烧伤膏可祛除疤痕,四逆散可温养散寒,还有活血镇痛的功效。” 他交代的细致,果儿看着那两只精美的玉瓶,心中不由感叹,薛和沾不愧是大理寺少卿,不仅是查案时,平日里也是观察入微细致非常,她今日只是多加了一件披袄,薛和沾便送来了祛寒的药。 果儿想着,向薛和沾行礼道谢:“多谢薛少卿。” 薛和沾连忙还礼:“娘子受伤皆因助我查案,此乃薛某应尽之义,只盼娘子早日康复。” 果儿感受到薛和沾的真诚,又道:“此案与我有关,我只为洗脱嫌疑,并不算帮少卿的忙。但这宅子的租金不菲,我也不想平白占了少卿的便宜。不如这样,今后一年内,少卿查案若有所需,皆可来寻我,我定竭力相助,以此抵租金,如何?” 薛和沾闻言一怔,正要推拒,一旁的石破天却已经口快地答应下来:“娘子这个主意好!娘子身手好,懂幻术,又聪明,与我家少卿配合查案简直是双剑合璧!” 薛和沾不满地看向石破天,正要驳斥他,石破天却拉着薛和沾压低声音道:“常乐让属下传话给少卿,咱们韦寺卿曾去过府上,与燕国公密谈许久,属下算了算日子,就是在豆卢少卿调走大理寺大半人手的前一日……” 石破天都能想明白的事,薛和沾自然立刻就明白了。 此前他还一直疑惑,自己与豆卢少卿从未有过龃龉,他怎会如此不留情面的釜底抽薪,若这一切都是父亲授意,便全都说得通了。 薛和沾一时有些无奈,他并不想与父亲正面对抗,父亲与祖母本就因政见不合,这些年母子渐渐离心,甚至隐隐有了反目的趋势。 若是自己再与父亲闹起来,祖母为了护着自己,定会与父亲闹得更僵。 平常百姓就算一家人撕破脸来闹上一番,顶多也只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但他们这种皇亲贵胄一旦斗起来,却往往会搅出血雨腥风。 这是薛和沾最不愿看见的事。 想到这一层,薛和沾只能无声叹息一声,转而扯出一张笑脸,答应了果儿的提议。 果儿虽不知薛和沾与石破天二人嘀咕了什么,但她知道石破天是刚从燕国公府拿来的这些药,显然是在国公府得到了什么消息,这才让薛和沾不得不答应自己的建议。 但是什么消息,能让薛和沾转变态度呢? 与昨夜的黑衣人是否有关呢? 虽然印信是长公主府的,但燕国公毕竟是长公主之子…… 果儿思索间,薛和沾已经要告辞离去:“这几日娘子好生休养,薛某先去探查那六人的底细。” 果儿想了想,又道:“那画像上的人,宋郎君坚称不曾见过,我却觉得少卿还可以继续让五城兵马司的人追查。” 薛和沾颔首:“薛某也有此意。” 石破天又挠起头来:“这是为何?若凶手在那六人当中,那日那个书生岂不是就没问题?为何还要抓他?” 石破天能通过常乐的提醒就想透薛和沾短这边时间内都不会有人手补上,说明他并不是个笨的。只是有些事反应实在没有薛和沾和果儿这么快,需要人提点。 薛和沾自知今后在大理寺能帮手的大概只有石破天了,有意培养他,于是比往日更加耐心地解释道:“宋郎君没见过画像上的人,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此案真凶有三人,一人是秦长明,一人是画像上的书生,还有一人是那六人之中掉包名帖之人;第二种可能,那画像上的书生,就是掉包名帖之人,但他改换了容貌;第三种可能,那画像上的书生与此案无关,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石破天疑惑追问:“为何不可能呢?” “过于巧合。” 回答他的却是果儿。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却在果儿黑沉沉的眸子里读出一丝探究的意味。 薛和沾微微蹙眉,果儿眼中那抹探究又一闪即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少卿既有许多事要忙,我便不留二位了。” 果儿出言送客,薛和沾颔首离去,没再多说什么。 石破天也终于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兴奋地与薛和沾边走边讨论起来。 此刻雨已经停了,屋檐时不时地滴落几滴水珠。 果儿坐在窗边,裹紧了身上的披袄,静静地整理思绪。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这一点热衷查案的薛和沾明白,果儿也明白。 就像再精妙的幻术也有原理有关窍,所有的事,都有迹可循。 一年前,师父收到了印有长公主府印信的信后,便来到长安,从此音信全无。 师父离去时曾命果儿起誓,此生绝不踏足长安。 果儿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她的确起誓了,也最终违背了誓言。 她想要做天下第一幻师,也想找到师父,为了实现这两个目标,她不怕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长安这么大,师父究竟在哪里呢?长公主府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否与薛和沾有关? 长公主派人来杀自己,如果是因为师父,那师父现在是否还活着? “师父,你怎么在窗前坐着,抱鸡娘子不是让您这几日注意保暖!” 随春生不知何时从胡玉楼回来了,一边将一碗热腾腾的馎饦放在果儿面前,一边关上了窗。 馎饦碗中升腾的雾气模糊了果儿的双眼,她吸了吸鼻子,对随春生道:“你可知长安何处有卖傀儡的?要与秦长明所做的那种傀儡相似,但是材质要竹编或者皮质的。” 果儿虽可模仿秦长明的傀儡术,但是没有她特质的丝线,想要操控那么大的傀儡是不可能的,因此只能在材质上折中选择。 第五十章 身世之谜 随春生到底是学过幻术的,立刻就明白了果儿的意图,忙兴奋道:“娘子何须去买,秦长明没了,她堂兄秦长生不是还在大理寺关着,他们家的悬丝傀儡花灯不就是竹编纸艺的?套上衣服伪装一下,跟秦长明的木傀儡应该看不出太大区别。” 果儿闻言笑起来:“你这主意好。” 秦长生不仅会制作傀儡,手上应当还有一些秦长明留下的丝线,果儿虽不能如秦长明一般操控全木质的人形傀儡,但是给傀儡穿上衣服,头部和手部用木头,糊弄一个书生应当没问题。 果儿这么想着,囫囵喝完一碗馎饦,起身找出纸笔画出一个傀儡的大概模样,交给随春生:“你拿着这个去大理寺,交给……” 果儿还没说完,随春生就抢答道:“交给薛少卿,他会明白师父要做什么,对吧?” 果儿含笑颔首,随春生便拿着傀儡图样一溜烟跑了。 果儿紧了紧身上的披袄,虽然她并不觉得冷,但还是谨遵医嘱严加保暖。 在果儿的猫冬式保暖中,三日很快过去,果儿与随春生如约赶到抱鸡娘子的宅子。 抱鸡娘子屋里今日没有锦鸡,她依旧是一身素色衫子,凌厉的长眉,看起来违和中又带着奇异的和谐,气质独特让人一见难忘。 随春生照例被小侍女拦在了门外,他今日有所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包热腾腾地糖炒栗子,一颗一颗剥给小侍女吃,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说了一箩筐。 小侍女终于被他哄得高兴了,果儿在屋里都能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 抱鸡娘子将一碗汤药放在果儿面前:“有点苦。” 她说着,转身将拔丝线用的工具在沸水中熬煮。却没听见预料中的干咳作呕声,她原以为果儿迟迟没有喝药,蹙着眉严厉地回头看去,却见碗中空空,汤药已经一滴不剩,果儿却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喝下了一碗白水。 抱鸡娘子眉心拧的更紧了,她上前搭着果儿的脉:“舌头伸出来。” 果儿依言伸出舌头,抱鸡娘子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全程眉心都没有舒展过:“你中过毒?” 果儿闻言心中突的一下,她原就疑惑,既然有人要杀她,没有得手却为什么没有再来,原来是下了毒?! 果儿想着,严肃追问:“娘子是说,我最近中了毒?” 抱鸡娘子却摇头否定:“不是最近,很多年前,至少十几年了,应该在你幼年时期。” 果儿愣住:“我……我不知道。” 师父从未对果儿说起过此事,果儿思索着,想起什么,又说:“我师父曾说,我很小的时候发过烧,烧了很久,险些没命。” “那之后你就没了味觉?”抱鸡娘子又问。 果儿没料到抱鸡娘子连这个都能看出来,诧异一瞬,才点了点头:“是。” 抱鸡娘子叹气:“你那不是普通的发烧,应当是中了毒。你父母……” 果儿接话道:“我没有父母,是师父抚养我长大。” 抱鸡娘子看向果儿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她分明只比果儿大了三四岁,却如长者一般摸了摸果儿的头:“好在只是失去了味觉,中了这种毒,能保住一条命,你运气很好。” 果儿被抱鸡娘子摸得愣住,却渐渐感觉身子有些发麻,就连舌头都不那么灵光了,说话有些大舌头:“则似森么毒?” 抱鸡娘子被果儿突然的大舌头逗笑,声音却十分严肃:“鸩酒。” 果儿顿时愣住。 鸩酒,是宫里才有的毒!年幼的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中了这种毒? 师父从未提过果儿的身世,果儿只以为自己是师父随手捡的孤儿,有师父的照顾她也很满足,从未探寻过自己的父母是何人。 但如果自己当年真的中了鸩酒之毒,一切好像都说的通了。 师父为何从不肯让她去长安,为何这么多年一直居无定所,师父总是对周遭的一切都很警惕,为什么会有长公主府的来信,为什么师父一去不回,为什么自己初入长安就遭遇暗杀…… 如果她是曾经被皇室下鸩酒毒杀却被师父救了的孩子,她的身份一定隐藏着一个秘密。而师父,难道是因为救了自己,才会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果儿被这个消息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震惊,拼命想要理清思路,却觉得自己的思维变得越来越迟缓。 抱鸡娘子在说出鸩酒二字的同时,也想到了面前的姑娘定然隐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抱鸡娘子与权贵人家打交道不少,但这种级别的秘辛,她并不想沾染,于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见果儿眼神从清明逐渐变得迟钝,抱鸡娘子只道:“麻沸散起效了,我现在帮你拔除丝线。” 见果儿僵硬地点头,抱鸡娘子抬手帮果儿除去衣衫,用煮过的镊子开始一点点地帮果儿拔除丝线。 整个过程极为漫长,从晌午一直到金乌西沉,抱鸡娘子才呼出一口气,将最后一点丝线从果儿肩头拔出。 麻沸散的功效已经散去大半,果儿肩头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知觉,最后一点丝线拔出时,她整条手臂都酸麻不已,饶是果儿忍耐力极佳,还是嘶了一声。 抱鸡娘子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花的眼睛,将衣衫给果儿披上,又交给她三贴膏药:“每晚睡前敷在手臂上,三日就可消除酸麻感。” 果儿收下膏药,道谢后又问:“这几日,我可以正常行动吗?” 抱鸡娘子颔首:“不要剧烈活动,正常的行动无碍。” 果儿沉吟片刻,又问:“若我要练习幻术……” 抱鸡娘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多给了她两贴膏药,语气中十分不满:“那就白天也贴上。” 果儿立刻又道谢,从怀中拿出两枚碎银子:“不知这诊金可够?不够的话,我过几日幻术大会得了赏钱,再来给娘子补上。” 抱鸡娘子瞥了果儿掌心那两枚碎银子一眼,只拿了一枚:“你不是说要结草衔环?我先收个定金,等需要你结草衔环的时候,我会找你讨的。” 果儿闻言一怔,随即郑重行礼:“某言出必行。” 抱鸡娘子爽朗一笑,伸展了一下酸麻的腰:“回去吧。” 果儿经过一下午的冷静,对自己身世的惊骇已经深深藏在心底,离开抱鸡娘子处,她便马不停蹄去寻薛和沾。 薛和沾与宋之问还有那六位学子正是约在今晚,秦长生也已经做好果儿要的傀儡,万事俱备,只差果儿前去引蛇出洞了。 第五十一章 狠心书生 果儿与随春生赶在暮鼓时分到了胡玉楼,彼时薛和沾与宋之问还有那六名学子饮酒正酣。 果儿还意外地在席间看见了武昉,她身后站着一排足有十几个护卫,这大约也是薛和沾能同意武昉跟来的原因。 能近身护卫武昉的护卫,身手定然不俗,一会儿若是要抓人,这些人不仅能护住武昉,还能给薛和沾当助力。 果儿想到这里,微微蹙眉,若说薛和沾与燕国公府不睦,宁愿利用表妹的人手,也不肯向家中低头,那他为何也不肯向长公主府求援呢? 如果他与长公主也没有那么亲密,自己出现在长安的消息又是何人泄露给长公主的呢…… “师父,准备好了吗?咱们要上场了!” 随春生的话打断了果儿的思绪。 果儿向胡玉楼大堂看去,大堂正中的舞台上,往日都是胡姬在此表演胡旋舞,今日却是元娘子在口若悬河地介绍着即将表扬的傀儡幻术。 果儿戴上随春生递过来的兽首面具,整理好手中的丝线,对着随春生打了个手势。 接收到果儿的信号,随春生在元娘子走下舞台的瞬间,释放出大量白雾,白雾中点点油灯,室内的可见度降低的同时,烟雾缭绕中更显出一种诡异缥缈的气氛。 场中饮了酒的看客们登时起哄喝彩,要求幻师尽快出场。 与此同时,乐班吹奏起带有黔中道风格的悠扬乐曲,场上竟缓缓走出一个身着书生衣衫的翩翩公子。 烟雾中,那公子缓步而来,口中一张一合地吟诵着一首诗,乍一看身形体态皆与真人无异。 但当那公子走到舞台正中站定,插手行礼时,离得近的人才发现那“公子”的双手竟然都是木质的! 这木手雕刻的极为精巧,每个手指关节都能活动,在幻师的操控下做出行礼的动作,竟仪态端庄,颇有文人风度。 台下众人震惊之下顿时叫好声一片。 武昉也满脸惊讶,他的护卫们十分娴熟地为她铺好纸笔,她便看着台上的表演开始挥毫作画。 薛和沾看了一眼武昉,没有阻止。 武昉不仅热爱观赏幻术,更喜欢在观看幻术的同时,第一时间用画笔留下幻术奇妙绝伦的表演画面。 她自幼在作画上便极有天赋,但她所画的幻术图都是自己私藏,只偶尔赠送亲友,在书画届可谓千金难求。 薛和沾曾有幸收到过一幅,但因为他甚至分辨不出画上幻师表演的什么幻术,被武昉愤而收回。 而此刻,那傀儡“公子”在武昉妙笔生花的画作中更显逼真,儒雅中透着一丝诡异,让人惊叹的同时心中却不免生出一种隐隐的恐惧情绪。 薛和沾却没有多看那幅画,而是认真观察着席间的六位学子,将众人看见傀儡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 能与宋之问相交的,多少都是有些真才实学之人,六人在最初的惊讶后,俱都淡定下来,还互相品评起傀儡“公子”吟诵的诗词来。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薛和沾饮下杯中酒,耐心地继续观察着。 台上的傀儡公子吟诵完一首诗,缓缓退至一旁,这时乐曲陡然哀婉,竟走出一位身着石榴罗裙的傀儡“娘子”。 那娘子单手覆在小腹上,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只“燕儿窝”,口中喃喃念着:“郎君可为孩儿起了名字?” 果儿在民间表演幻术时,时常用到“口技”辅助,因而模仿人声惟妙惟肖。虽与秦长明说了没几句话,但已经能完全模拟出她的声音。 此刻她操控着傀儡“娘子”,语调哀怨婉转地念着这句话,在配乐的加持下,幽怨更甚,直看的不知情的众人都起了一身鸡皮。遑论孩子真正的父亲! 果然,果儿话音未落,薛和沾便见一位学子打翻了酒杯,众人同时向他看去,那学子惊惶起身,抬腿就要走。 旁边的人见状,忙起身跟上去追问:“无事吧?文长兄。” 薛和沾这几日已经调查过这六个人的身份背景,知道那人叫许文长,长安人士,家中清贫,写的一手好字,在诗词上也算有些才华,却屡试不第,平日靠代人写书信贴补家用。 许文长这种身份和才学,原本是不会与宋之问这样的天之骄子有交集的。 但这六人当中有一位名叫向都的学子,曾在街头遭歹人抢劫,被路边摆书画摊的许文长所救,向都为报恩,这才带着许文长交游。 此刻关心许文长的,也是这位向都。 薛和沾打量许文长,他的长相看起来与那日街头撞上果儿的书生并不相似。 许文长推拒着向都的关心,慌乱道:“无事无事,我去一下净房。” 许文长说着,转身往外走去。 薛和沾看着他的背影,细看之下,他走路的身形与那日的书生分明有七八分相似。 唯一的不同大约是,那日的慌乱是演的,今日的慌乱却是真实的。 薛和沾朝一旁的石破天使了个眼色,石破天立刻不动声色地跟上了许文长。 而许文长离席后,虽进了净房,却并未停留,只是进去绕了一圈,就往后台走去。 那里正是果儿表演的地方。 他小心地避开胡玉楼的仆僮,远远看见一个身着石榴红罗裙的女子正坐在胡床上,操控着丝线,游刃有余地表演傀儡术,那熟悉的衣衫和场景令他脚下踉跄,险些没能站稳。 果儿穿的正是从秦长明衣橱里找出来的衣衫,只是秦长明身量没有果儿高,未免露出破绽,所以只能坐着,却没料到歪打正着! 原来秦长明因操控的傀儡太沉,为了省力,通常都是坐着。 只一眼,尚未看清正脸,许文长就因那坐着操控傀儡的姿态认定了果儿就是秦长明。 “不是说着了火……” 许文长回忆起这两天打听到的消息,震惊之后暗自懊恼,不能听信传闻就以为她真的死了!应该亲眼去确认的! “砒霜加量的落胎药再加一场大火都杀不了你……” 许文长死死盯着那操控傀儡的女子背影,咬着牙自言自语道:“死里逃生还不知足,竟然还敢跟到这里来!既然你想毁了我,那我就让你死个透!” 他说着,猛地转身向后厨而去。远远跟着的石破天被突然转身的许文长唬了一跳,忙躲在一个仆僮身后。 再回头时,却已经不见了许文长的身影。 石破天顿时急了,忙四下搜寻。 而此时的许文长,已经趁着后厨忙乱,从厨房偷出一把剔骨刀,藏在大袖中再次往胡玉楼舞台的后台而去。 第五十二章 紫叶藤草 许文长紧紧攥着袖中的刀柄,一步一步向坐在后台专心操控傀儡的果儿走了过去。 然而许文长到底是与秦长明朝夕相处过的人,远处没有发现端倪,靠近了还是立刻察觉出了不对,果儿的身形分明比秦长明要修长不少。 他很快意识到这应该是个陷阱,转身要逃的瞬间,方才还仿若一无所觉表演幻术的果儿猛地回身,扬手就从袖中甩出一根绳索。 绳索没有傀儡丝线轻盈,但更好操控,两步的距离并不远,绳索精准地套在了许文长的脖颈间,犹如上吊绳一般,果儿用力一拉,绳扣便顺着果儿的力道将许文长的脖颈锁死。 瞬间的窒息让他在求生的本能下奋力挣扎,抬手就挥刀去砍身后的绳索,却只觉手上一痛,下意识松开了手,刀应声掉在地上,而绳索越勒越紧,他的脸因窒息而涨得通红,顾不上手背还扎着一枚银针,便拼命地去拉扯脖颈间的绳索。 果儿并不是真的想要勒死他,秦长明已经死了,若是许文长再死,他们就很难知道顾冰之被杀的真相了。 眼见许文长已经双眼翻白,不远处石破天也找了过来,果儿终于松了绳索。 没有了绳索的束缚,许文长顿时跌倒在地,喉咙间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大口地呼吸着,虽然明知应该立刻逃走,双腿却生不出一点力气。 待他终于喘匀了气,双臂也已经被石破天反扣在身后,再无挣扎的可能。 这场抓捕比薛和沾想象中还要顺利,非但没有用上武昉身后的那十几名护卫,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闹出来,果儿一个人就结束了全部战斗。 虽然一部分原因是许文长出乎意料的文弱,并不符合一个杀了两个人的凶手的常见特征,但薛和沾还是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案子上,果儿的帮助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无论是智谋还是武力,她似乎都是个无可挑剔的助手。 对于今后请她帮忙查案抵扣房租这件事,薛和沾也开始有所期待了。 当晚,在场除宋之问之外的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许文长被抓了,宴席在一派和谐中散场了。 武昉美滋滋地收获了果儿表演傀儡术的第一现场热图,带着十几名护卫扬长而去。 薛和沾也收获了一名真凶,在征询了果儿的意见后,带着果儿一起回大理寺审讯许文长了。 既然要合作,还是要拿出诚意来,若是让人出力却不让人知道真相,未免有卸磨杀驴之嫌。 就这样,果儿作为大理寺编外成员,旁观了薛和沾对许文长的审讯。 许文长身体虽然孱弱,嘴却强壮得很。 竟然一口咬死自己只是喝多了酒,意识不清才偷了后厨的刀具,非但不承认自己欲对果儿行凶,还抵死不认自己与秦长明有关系。 薛和沾冷冷一笑:“你不认也没关系,本少卿已经派衙役去你的住处搜查,待找到诗会名帖,你的抵赖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提到名帖,许文长的眼神不由闪了闪,却依旧抱着侥幸心理辩解:“我有名帖有什么稀奇?诗会本就邀请学子们以诗会友,我虽无功名,自认在诗作上有几分才学,凭什么不能有名帖?” “你若当真凭真才实学拿到名帖,为何要紧张辩解?” 薛和沾冷冷看着许文长,眼中满是不屑,神情倨傲刻薄,与往日从容和煦的模样截然不同。 果儿知道他这是为了刺激许文长,但心中还是暗暗腹诽,薛和沾还是平日里好看些,做出这幅样子来,美貌都打了折扣,看着跟萧衡一样讨厌。 这么一想,果儿挑眉,再看薛和沾,陡然发现他竟然真的是在模仿萧衡的神情,险些笑出声,好在她紧急掐了自己一下,忍住了。 薛和沾审秦长生的时候摆足了官威,威严却不刻薄,是普通百姓想象中的三法司官老爷模样。 但审许文长时却刻意模仿萧衡,将世家贵公子鄙视穷酸文人的 刻薄样学了个十成十。 这人平日看起来一本正经,查案时却有这么多副面孔,果儿觉得好笑的同时,也生出些好奇。若今后继续帮他查案,还能看到他几副面孔? 果儿走神的时间里,许文长终于被薛和沾刺激的失去了理智:“谁说我没有才学!谁说的!!!我只是考运不济!世家公子随手拿到名帖就算了!凭什么商贾人家的小子也能越过我去!论才学,我哪里不如他!他不过是有几个臭钱!就连沈佺期都把他奉为座上宾!” 许文长说这些话的时候瞠目欲裂,口沫横飞。似乎这些话已经憋在他心里很久很久,压抑的他随时要发疯,不说出来就会将他整个人憋到爆炸。 薛和沾却丝毫没有被他的情绪影响,依旧是那副不屑倨傲的模样,甚至还冷笑了一声:“沈舍人与宋郎君并称‘沈宋’,能被沈舍人奉为座上宾的才子,定有几分风骨,岂是你这种庸才可比?” “你放屁!!!” 许文长已经完全没有了文人的风雅,甚至顾不上薛和沾的身份,竟直接口出秽言,激动到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有什么风骨!对着我就夸夸其谈,大肆贬低幻术,那日被萧郎君怼了两句,还不是立刻点头哈腰地敬酒致歉!这算哪门子文人风骨?他们那些商贾,不过是口袋里有两个臭钱,跪着送钱给权贵当走狗罢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还偷了他的名帖?” 薛和沾在许文长最激动的时候冷不丁地问道。 “我本没想偷他的名帖!” 许文长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颓然跌坐在地上,垂着头不出声了。 这时,石破天也带着从许文长家查抄到的名帖回来了。 薛和沾打开那张名帖,那原本是宋之问为另一位友人写的名帖,被许文长掉包后,他在名帖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完全看不出修改痕迹。 薛和沾正疑惑,果儿却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在旁提醒道:“贵州府有一种叫紫叶的藤草,它的汁液可以用来清除墨迹,有些幻术中会用到。” 果儿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看向许文长:“你说你不认识秦长明,但是这紫叶藤草的汁液,我却在她的衣橱中看见过。紫叶藤草对生长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离开了贵州府根本无法存活。因此除了贵州府的幻师,几乎没有人会使用它。你所用的紫叶藤草汁,从哪里来的?” 第五十三章 书生坦白 许文长自知无可抵赖,颓然掩面,呓语般念叨着:“我本没想杀他,没想杀他们……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都要逼我……” 然而他眼中的泪尚未落下,石破天就收到薛和沾的眼神,猛地抽出鞭子,一鞭下去,直抽的许文长大叫一声,痛的整个人蜷缩在地,方才失心疯般的哀怨恍惚情绪荡然无存。 “还不从实招来!” 石破天这一声爆喝有模有样,震的薛和沾都有些耳鸣,他忍不住摸了摸耳朵,却在许文长看过来的瞬间正襟危坐,维持着大理寺少卿的威严。 果儿看的想笑,只得挪开目光去看许文长。 许文长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只觉得背上火辣辣的疼,他一个文弱书生,虽家境贫寒,却备受父母疼爱,平日里连手指都不曾破过皮,怎受得了这皮开肉绽的折磨。 一时间委屈和恐惧涌上心头,不仅没了方才情绪激动时的张狂气焰,也没了自怜自艾的胆子,只能一抽一抽地忍着眼泪将事情的经过合盘托出。 事情还要从许文长与秦长明的相识说起。 彼时许文长第三次落第,心中烦闷,恰逢书院几名同窗相约游学,他便求了父母,拿走了家中几乎全部的积蓄,跟着同窗去游学了。 许文长满心以为,以自己的才学,此番游学定能写出惊才绝艳的佳句扬名天下,待游学归来,再次下场考试便能金榜题名。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过分残酷了。 他们这种贫寒学子的游学,与世家贵公子的游学简直是天差地别。 贵公子们有仆从有车马,走到哪里住的都是上好的客栈,吃着最好的酒楼。得闲便在各处登高吟诗,夜里还有美酒佳人相伴,处处留情。 而许文长等人却几乎是风餐露宿,买不起好马,租马又不划算,许文长还要面子不肯骑驴。他们除了偶尔出钱搭乘过路商队的车马,就全靠两条腿,许文长鞋都走破了两双。 为了省钱,更是时常借住夫子庙。食物也大多是粗硬难啃的干粮,仅可充饥,毫无美味可言。 在这样的劳累中,许文长连欣赏沿途风景的心思都没有了,更遑论写诗。 待行至黔中道贵州府,许文长因脚上磨出了血泡,死活要留在夫子庙休息几天,与同行的同窗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那几位同窗对弱不禁风满口抱怨的许文长忍耐已久,在这次争吵后干脆与他分道扬镳,将他一人留在了夫子庙里。 没了同窗,许文长又懒,啃完了干粮饿的发昏,见夫子庙附近有条河,便想去抓鱼果腹。 奈何他四体不勤,非但没有抓到鱼,还失足跌落河中,险些淹死。 也就是这时候,他遇到了秦长明。 秦长明那日是去山中寻找适合制作傀儡的木料的,木料没寻到,却在河中救下了许文长。 许文长本就饿的头晕目眩,加上呛了河水,醒来见到捧着一碗热粥的秦长明,一时间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含泪吟诗一首,直把秦长明夸做了河中神女,感叹遇到秦长明是上天对他的恩赐。 秦长明自幼以男儿身学习幻术,为避免被人发现端倪,她几乎很少与人接触,这还是第一次,有个男人知道她是女儿身,还如此称赞她。 且秦长明身边的男性不是匠人就是幻师,极少接触文人,普通百姓对文人本就有种莫名的崇敬,何况对方还对自己如此热情温柔。 秦长明自然不知道,许文长如此对她不过是为了有个人照顾自己。 他一路风餐露宿受尽苦楚,猛地有个女子愿意为自己洗衣做饭,且这女子还颇有几分姿色,虽没什么才学,不能与他吟诗作对,但胜在话不多。 荒山野岭之中,被同窗抛弃的许文长正是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这时候有秦长明这样一朵解语花,他自然情难自已,很快便对秦长明展开了攻势,几乎日日为她写诗,一会儿不见她便要哀怨一番,宛若尚未断奶的孩子离不开母亲一般黏着秦长明。 秦长明很快便沦陷在许文长的甜言蜜语之中,恰好此时她因一心研究傀儡术,对家传技艺不够上心,被父亲责打。秦长明常年扮做男子,心中压抑的痛苦与柔情便在许文长这里得到了排解。 很快,二人的首尾被秦长明的父亲发现了,秦父作为秦家家主,对此事出离愤怒,扬言要将许文长送官,告他诱拐良家女子。 秦长明干脆把心一横,跟着许文长离开了这个禁锢她的女儿身与自由的家。 一路上,秦长明靠着表演傀儡术养着许文长,平日里生活琐事也都是秦长明一力操持。 最初的日子,许文长是感动的。他向秦长明承诺,待回了长安便立刻秉明父母,迎娶秦长明做新妇。 秦长明却没料到,回了长安之后,许文长便对成婚一事再三拖延。 许文长虽然拖着不肯结婚,却依然要利用秦长明对自己的感情,对她予取予求。 他以家中贫穷为由分文不出,要求秦长明自己租房安置,还要求她租住在方便许文长与学子交游的东市。 秦长明一旦表现出不满,许文长就哭穷,说自己家境贫寒,只是想等将来金榜题名,再体面的迎娶秦长明。 自此,让许文长科举中第,便成了秦长明和许文长两个人执念。 秦长明不遗余力的帮助许文长,她不仅表演傀儡术赚钱养着许文长,还因许文长担忧影响名声,而甘愿让他从地道进出自己的住处,从不与他公开相见。 然而两年过去,许文长依旧没有高中。 正在他自觉怀才不遇,内心苦闷之际,传出了上官昭容要办诗会的消息。 许文长自负在诗词上有几分才情,便想设法参加诗会扬名。 然而他一来名声不显,二来不认识什么权贵才子,很难通过正当途径得到名帖。 直到有一日,他在坊间摆诗画摊子的时候,看见有人当街行窃,那个被偷的贵族郎君竟豪掷百两白银感谢相助之人。 许文长羡慕的同时,动起了心思。 他找到秦长明,再三央求之下,与秦长明一同做了个局,设计了素有善名的向都。 秦长明扮做劫匪,抢了向都随身的玉佩,许文长则“挺身而出”,救了向都。 十分老套的“英雄救美”戏码,只是他救的不是美人,是郎君。 第五十四章 全部真相 向都果然如传言一样心善,竟真的为报恩与许文长结为挚友,不仅送财送物,还频繁带他参加长安城有名的才子们的酒会,将他介绍给所有人。 许文长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靠着向都拿到诗会名帖了,却没想到向都的名帖也是从宋之问那里得来的。而宋之问这些日子都不在长安。 许文长正无计可施之际,一次酒会,他跟着向都偶遇了沈佺期和顾冰之。 那日他们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许文长通过向都得知了顾冰之乃商贾之子,因与沈佺期相交,才得以进入长安权贵才子的圈子。 许文长羡慕又嫉妒,更想通过顾冰之结识沈佺期,便有意主动接近顾冰之。 顾冰之为人和善爽朗,从不计较出身贫富,虽因忙碌并不常与许文长见面,却也对他以礼相待。 那日顾冰之得了两句好诗,兴致盎然去寻沈佺期,恰逢沈佺期得召入宫,猛然想起许文长,便趁兴而来。 二人相约在一家酒楼饮酒谈诗,却偶遇秦长明也在那里表演幻术。 许文长几日未见秦长明,饮了酒便更是想念,于是借口去净房,前去后台寻秦长明。 小别胜新婚,许文长借着酒意便要拉着秦长明亲昵一番,却被来寻他的顾冰之撞见了。 许文长立刻甩开了秦长明,尴尬地随顾冰之回到席上。 世人都说才子风流,许文长虽知自己所行出格,但也觉得这种事对于男子来说无伤大雅,却没料到顾冰之竟当面指责于他。 顾冰之不仅斥责许文长如此行为有负圣人教诲,还义正严词劝说他少与幻师纠缠。 顾冰之言辞间对幻师多有轻视不满,不料这番话全被忐忑寻来的秦长明听了去。 秦长明自然因此对顾冰之生了怨怼,许文长却怨恨更甚。 此前许文长就嫉妒顾冰之一届商贾之子,只因巴结上了沈佺期,就处处压自己一头,如今对方竟然还板起脸来训斥自己,许文长心中更是窝火。 一时酒意上头,许文长没忍住,竟直接大骂顾冰之捧高踩低故作清高,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顾冰之震惊于许文长的突然爆发,但他却不善与人争执,一时间想不出反驳的话,便只想拂袖离开。 眼见他要走,许文长又顿生悔意,忙拉住他道歉,二人拉扯间,许文长被顾冰之推搡的一头撞在了桌角上,额上顿时冒出了血,冲进来的秦长明见到这一幕出离愤怒,愤而指责顾冰之。 顾冰之也吓傻了,连连道歉说要去请郎中。 许文长捂着流血的脑袋,恶向胆边生,竟死死拉住顾冰之不让他走。 秦长明从许文长的眼神中会意,当即用丝线勒住了顾冰之。 这一切发生的突然,顾冰之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丝线勒紧了喉咙,发不出一点求救声。 而许文长则连忙从顾冰之身上偷走了名帖。 二人就这样联手杀死了顾冰之,杀人之后许文长酒也醒了,一时恐慌起来,不知尸体该如何处理。 倒是秦长明十分冷静,想到用丝线将顾冰之做出跳楼自杀的假象。 当晚二人合力将顾冰之的尸体拖上慈恩寺塔,秦长明布置好了精妙的悬丝机关,她原本计算好了时间,第二天正午,慈恩寺人最多的时候,丝线就会自行断裂,届时顾冰之在众人面前坠落,所有人都可证明他是自杀。 却没料到那天果儿会出现在塔顶上。 果儿的意外出现,让顾冰之的坠楼成了再明显不过的命案,秦长明心中忐忑,这才紧急在家中设置了机关,以防官府查到自己头上。 许文长自然也不敢再用顾冰之的名帖,就算能毫无痕迹地修改上面的字,但谁知道沈佺期送出了几份名帖呢? 万一他有什么能认出顾冰之这份名帖的记号,许文长拿出这张名帖岂不是瞬间便暴露了。 就在他焦虑之时,恰好宋之问回到了长安,向都立刻便将许文长引见给了宋之问。 但宋之问看了许文长的诗作后,虽然耐心指导,却并没有要给他名帖的意思。 这让许文长心生恼恨的同时,又生歹念,他将手中那张棘手的顾冰之名帖,与宋之问包袱里原本要送给另一人的名帖掉了包。 做完这一切后,他开心地去找秦长明,却从秦长明那里得知她已有了身孕的消息。 秦长明原以为许文长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却没想到许文长竟声称自己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在彩楼诗会结束之前,他决不能与秦长明成婚。 原来那日顾冰之的话,虽然让许文长生气,却也提醒了他。 幻师到底身份低微,若自己将来真的金榜得中,要走仕途,娶一个幻师做妻子,岂不是成了同僚间的笑柄? 就连顾冰之那样一个商贾之子都看不起幻师,更何况那些贵族官宦? 是以他虽然口口声声许诺保证等诗会后再迎娶秦长明,实际上已经下定决心,要抛弃秦长明这个麻烦。 但有了孩子的秦长明却没有以往那么好哄骗,这次她无论如何不肯松口,甚至威胁许文长,若还不肯与她成婚,她就要将二人一起杀死顾冰之一事报官。 许文长无奈,只能暂时答应秦长明,却又一次起了杀心。 留着秦长明,到底是个祸害。 这么想着,许文长便以给秦长明抓保胎药为名,去两家不同的医馆分别抓了保胎药和落胎药,并暗中增加了落胎药里砒霜的份量。 而那天抓完保胎药,他因心中计划着杀人,精神恍惚之下竟意外撞到了果儿,待看清果儿手中的画像,结合薛和沾身上的官袍,他立刻反应过来,秦长明杀顾冰之一事,只怕已经暴露了! 然而果儿手中的两幅画像中,分明都是秦长明的脸,说明许文长自己暂时还是安全的。 得知了这个信息,许文长立刻飞奔回了秦长明的住处,一边哄着她喝了落胎药,一边飞速收拾了自己放在秦长明这里的所有生活用品,确保清除了自己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他才丢下昏睡过去的秦长明逃跑。 后来的事,果儿按照自己见到秦长明后的情况猜测,大约是秦长明被自己的敲门声惊醒,察觉有异想要逃跑时,喝下的毒药药效发作,才在地道里落了红,没能逃出去。 第五十五章 履行赌约 许文长招供后,此案终于得以结案。 果儿要离开大理寺时,薛和沾再三向果儿道谢,果儿淡然道:“少卿如此客气,今后难道不需要我帮忙了?” 薛和沾闻言一怔,含笑叉手行礼:“今后还需仰仗娘子。” 郎君笑容明媚,绯袍艳丽,仪态矜贵,眼神温柔,今日算不上晴天,却偏有一束光恰好照在他身上,为他整个人都镶出金边。 所谓天之骄子,大约就是连阳光都偏爱他一些。 果儿定定看他半晌,才回以一个微笑,如他一般叉手行礼:“某定当竭力。” 言简意赅,掷地有声,就像她的人一样,干脆利索,骄傲肆意。 二人相视而笑,仿佛自成一界,一旁的石破天和随春生只是默默看着,插不上话,也无心打破那浑然天成的氛围。 但偏就有人不解风情。 顾茂才人未至,哭嚎声已先一步传来。 “少卿!多谢少卿为我儿昭雪!!!” 顾茂才冲进来时,身上还穿着麻衣,没了锦衣华服,他看起来便如普通平民家的老翁无异。 他这些日子应当是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没了食欲,人也瘦了一大圈,鬓边甚至多了几捋白发,看起来面目憔悴,反倒和善了不少。 他冲进来一见到薛和沾,便要下跪,薛和沾忙上前一步将人扶起:“顾郎君不可……” 顾茂才在薛和沾的搀扶下堪堪站住,眼中的泪却止不住的掉,声音也哽咽不已:“少卿为我儿昭雪,对我顾家恩同再造!顾某今日备了礼物,特来感谢少卿……” 他说到这里,立刻涌入七八个家丁,抬着好几箱礼物涌进了大理寺。 薛和沾和石破天面面相觑,连忙阻拦:“顾郎君使不得,大理寺衙门重地,怎可收受百姓赠礼,这与受贿何异?” “是啊顾郎君,你这可是恩将仇报了啊,你这么多东西抬进来,要是让御史台的人看见,我家少卿还不得被连参三日啊!” 石破天连忙上前阻拦,并拉着家丁要将人往外扯。 顾茂才抹了一把泪,连忙上前将礼物上盖着的红色绸巾扯开,只见那一个个多宝盒里放着的并非金银珠宝,竟是各色点心糖果,色泽鲜亮,制作精美,只是看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但若说贵重,却又谈不上,至少根本达不到行贿的标准。 薛和沾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春生也在旁啧了声:“我就说么,这老翁能将生意做得那么大,怎会干出往大理寺公然行贿的昏事。” 这话虽是夸赞,但那一声老翁却实在刺耳。 虽然顾茂才的儿子都二十了,他也因中年丧子早生华发,但他才三十出头,自认尚未到“老翁”的年岁,一时不满地朝随春生看去,却发现对方十分眼熟。 顾茂才盯着随春生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指着随春生惊叫出声:“你你你!竟然是你!!!” 随春生却理直气壮地拍掉他的手指:“我我我!就是我!要不是我和我师父,你儿子的案子能那么快查出真凶?这些谢礼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也得分我们一份!” 顾茂才被随春生的话震惊,扭头看见薛和沾身边果然还站着个果儿,小娘子还是那副倨傲淡然的模样,顾茂才被她那双黑亮冷然的眸子看着,总是无端地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他十分不喜欢这种感觉,也因此十分不喜欢果儿。 于是他梗着脖子又拿出了富家翁的气势:“你这小贼休要胡言!我儿的案子乃是大理寺薛少卿所破,与你等三教九流的田舍奴……” 然而他这句话还未说完,却见薛和沾面上常年和煦的笑容骤然消失,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冰冷的如有实质,紧张之下,顾茂才及时止住话头,却不慎咬了舌头。 这一下咬出了血,疼的他几乎又要挤出泪来,只能猛抽一口气,话头一转,一脸讨好地对薛和沾道:“莫非,他们真的出了力?” 语气虽是讨好,却依旧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薛和沾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顾冰之一案,全靠果儿娘子竭力相助,方可抓住真凶,还望顾郎君今后说话多些尊重。” 说最后一句话时,薛和沾黑眸森寒,看向顾茂才的眼神暗含警告之意。 顾茂才被他盯得一个激灵,连忙满脸堆笑,朝果儿行礼道谢。 变脸速度之快堪比幻术,令果儿和随春生大开眼界。 随春生不屑道:“谁稀罕你的道谢,可别忘了,当日你与我师父当着众人的面立下赌约,说好了若我师父爬上慈恩寺塔顶,你便要朝我师父磕三个响头,称一声大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这小人莫不是要食言而肥?” 顾茂才万万没想到随春生会突然提起这事,偏此刻薛和沾也在旁看着,而且观薛和沾方才的态度,他分明是护着果儿的! 顾茂才心思急转,一时仿佛被架在火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上都冒出了汗,只能讨好地看向果儿,希望她能看在自己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份上,取消这个赌约。 却没想到果儿面色沉静,澄澈的眼眸中没有半丝怜悯,只静静地看着自己,似在等着自己履行赌约! 天下怎会有如此嚣张狂妄又心硬如铁的女郎!!! 顾茂才心中哀嚎,又看向薛和沾,却不料薛和沾竟似没听见随春生方才的话,反而与果儿道了声再会,便带着石破天回了大理寺,全然不理会顾茂才的尴尬处境。 顾茂才人生头一次如此窘迫,甚至生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悲哀之感,这么多年商海沉浮,他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一般无助。 他终于开始懊恼,当日为何要呈口舌之快,为何要生出龌龊心思去调戏果儿!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顾茂才身后此刻还站着一排家丁,他做生意讲究诚信,在家时常端着家主的架子教育旁人要诚信重诺,今日若是就此赖账逃走,可是自打自脸! 终于,顾茂才狠狠咬了咬牙,哐地跪在地上,朝果儿咚咚咚地连磕三个响头,大喊了一声:“大人!” 不待果儿回话,他便以袖掩面,带着自家七八个家丁落荒而逃,就连送给薛和沾的礼物都忘了留下,原样抬进来又原样抬了出去。 第五十六章 谜题果儿 顾茂才逃走后,随春生捧腹大笑,果儿也难得露出笑容。 顾茂才失去儿子很可怜,但这与他履行赌约不冲突,他那随意调戏羞辱小娘子的恶习,若不得到点确实的教训,恐怕一生都不知悔改。 果儿虽无意教育旁人如何做人,但有人惹到她头上,她却无论如何不会退让。 只是被顾茂才一耽误,待二人回到群贤坊的宅子,已是正午。 幻术大会后日就要开启,随春生本以为果儿定会抓紧最后的时间练习幻术,筹备比赛,是以专门向胡玉楼告了假,想要在家给果儿打下手,顺便偷师。 然而他却没料到,果儿回家说了句要去歇息,就倒头睡了一下午。 随春生百无聊赖,却见果儿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只能悻悻然回胡玉楼烧水。 但对果儿来说,有重要的演出之前,保证充足的休息和睡眠,是师父从小就给她养成的习惯。 也因为这个习惯,她几乎很少紧张,更不会失眠,无论遇到多大的事,她都能先睡足了再精神饱满地去解决。 可惜薛和沾却没有机会休息,他马不停蹄地将结案的一应文书写完,便立刻前去寻找上峰大理寺卿韦伦了。 自从知道韦伦是在父亲的授意之下才釜底抽薪为难自己,薛和沾便想好了解决办法。 薛和沾理解韦伦夹在祖母镇国长公主和父亲燕国公之间的为难,他也不想给韦伦再出难题,于是见到韦伦之后,他并没有提人手之事,只是将结案的文书交给韦伦,并表示今后有案子,自己依然会竭尽全力。 韦伦没料到薛和沾在没有人手的情况下,依然能如此快速的破解一桩几乎没有留下太多线索的悬案。 心中感叹薛和沾是刑断好手的同时,也接收到了薛和沾的言外之意。 薛和沾明显已经知道了自己不给他人手的原因,但他并不吵闹,也不争取,只是表明了态度:就算没有人手,他也会继续查案,并且承诺会将每一桩案子都查办妥帖。 哪个上峰会不喜欢这样懂事的下属呢,韦伦本就欣赏薛和沾的才华,如今更是感激他的体贴,于是没有多言,便客气地送薛和沾离开。 二人在这件事上就这样沉默地达成了默契,韦伦依然不给薛和沾人手,算是在完成燕国公的嘱托。但薛和沾继续只带着石破天一个衙役,也会继续办差,也算是稳稳当当地做着这个大理寺少卿。 这种微妙的平衡之下,只要燕国公不想彻底与镇国长公主撕破脸,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其他动作。 但薛和沾明白,这也只是延缓暴风雨的权宜之计罢了。 祖母与父亲之间,迟早会有一场正面交锋。 薛和沾只盼,自己不要成为这场交锋堂而皇之的借口,他实在不愿做至亲之间互相攻讦的理由,这会让他怀疑自己,究竟因何存在于世。 想到这里,薛和沾问石破天:“我让你查的事,有消息了吗?” 石破天先是疑惑一瞬,在对上薛和沾目光的瞬间,才猛地反应过来:“少卿是说果儿娘子的身世?” 薛和沾不置可否。 石破天为难地摇头:“查不出来,只能查到果儿娘子跟随一位身份不明的幻师学习幻术,二人多年来辗转各地,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停留一年以上,除了他们师徒二人,没有任何亲朋故旧,所以打听不到任何有关二人身份的细节。” 薛和沾闻言,蹙眉沉吟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破天忍不住又说:“依属下看,他们可能就是两个游历四方的幻师罢了,民间这样的人很多,不是每个人都有家族。这种艺人匠工,有许多都是被师父收养的孤儿。果儿娘子说不定也是这样,若当真如此,她也是个可怜人。” 薛和沾微微蹙眉,只是两个游历四方的幻师吗? 表面上似乎说得通,但人只要生活与凡俗市井之中,怎么会完全查不到亲近之人和半点身份信息呢? 除非是他们刻意隐瞒。 果儿虽然聪慧异常,但如今也不过及笄,十几年来一直在竭力隐藏二人身份的,应该是果儿的师父。 只是果儿从入长安起便孤身一人,薛和沾也曾从随春生那里听说,果儿说要寻到师父才肯收随春生为徒,也就是说,现在连果儿自己也不知道这位师父的去向。 薛和沾问石破天:“果儿的师父,可有名号?几时与她分开可曾查到?” 石破天翻出果儿这些年的过索记录,指给薛和沾看:“果儿娘子以往每入一城,都是与这位叫照空的幻师同行的。但最后一次两人一起出现,还是一年前在东都洛阳。” 薛和沾翻看着过索记录,又问:“这位照空大师,可有离开洛阳的记录?” 石破天摇头:“没有,这人就像从洛阳凭空蒸发了一般,查不到他何时离开洛阳,也查不到他在别处有入城记录。” 薛和沾将果儿的过索记录收了起来,对石破天摆摆手:“继续查这个照空。” 石破天应是,又问:“那果儿娘子,还查吗?” 薛和沾沉吟片刻,摇摇头:“暂时不查了。” 既然今后要与果儿合作,以她的敏锐,若是派石破天查她,只怕迟早要被她发现。 薛和沾打算自己查。 甚至薛和沾隐隐有种预感,果儿的身世,恐怕她自己也尚不知情。 若果儿这次来长安,不仅是找师父,还要查自己的身世,那么薛和沾倒很想试试看,自己和果儿,究竟谁能先查清这个真相。 这个想法冒出的瞬间,薛和沾又一次想起那日在绿竹中找到果儿的瞬间,那种终于解谜的满足感。 果儿如此神秘,她身上的诸多谜题,薛和沾都想一一解开。 “阿嚏!” 果儿一觉睡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起身发现窗子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 正是日暮时分,窗外漫天霞光,美的让人心醉。果儿自幼就喜欢看晚霞,特意挑了朝西的房间当卧房,就是为了这一刻。 果儿发出轻微的喟叹声,一阵风吹来,浓郁的羊汤气味飘了进来,引得果儿腹中发出饥饿的咕噜声。 厨房里有响动,听起来却不像是随春生一个人在忙碌。 第五十七章 幻术大会 果儿疑惑起身查看,竟看见薛和沾手臂上绑着攀膊,正在厨房忙碌。 他今日没穿官袍,只穿一件月白长衫,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清雅,却撸起袖子做着庖厨的活计。 石破天也换了青绿色的常服,在一旁忙活着烧火添柴。 随春生撸了袖子,却没忙什么正经活计,他东摸一颗枣,西摸一口饼,也不知是在帮忙还是添乱。 三个男人在厨房各忙各的,却有种和谐的烟火气。 灶上炖着的羊汤色泽如玉,香气扑鼻,一看就知滋味不俗。 可惜……自己是尝不出滋味的,果儿想着,不由叹息一声。 薛和沾闻声回过头,便见果儿乌鬓蓬松,面色泛红,目光尚不清明,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薛和沾冲果儿绽开一个微笑,一排齐整的牙齿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暮食是羊汤馎饦。” 他说着,拿起手中调羹舀起一勺奶白色的羊汤,一脸自信地展示成果。 考了甲等期待被夸奖的学童似的,全然没有半点大理寺少卿的威严。 果儿却不由被他的情绪感染,难得的也露出一个微笑:“好。” 薛和沾习惯了她的话少,不以为意:“去洗个脸吧,马上就可以吃了。” 态度熟稔的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 果儿过去鲜少与师父以外的人过多接触,因为没有过朋友,所以她也不觉得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像这样相处有什么不对,于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转身去洗脸了。 秋日的井水寒凉,扑在脸上的瞬间果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抬起头时身边已经多了条干净的布巾。 果儿接过布巾擦干净脸,对上薛和沾含笑的眸子。 她洗脸时动作不太小心,脸侧额间的碎发被打湿,还沾着水珠,鼻尖眼角也因为冰凉井水的刺激而微微泛红,气质不复平日冷傲,多了几分少女娇憨。 薛和沾看的愣怔一刻,微笑道:“我问了随郎君你爱吃什么,他说你从不挑食。上次朝食的馎饦你说还行,我就又做了这个。今天没有案子等着查,你可以多吃一点。” 果儿听到“上次”的时候,眼神中透出几分茫然,仿佛全然不记得这回事,待薛和沾说完,她眉心还微微蹙着,似乎还是没想起来,只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声:“好。” 薛和沾陡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一口气哽在胸口,笑容都有几分僵硬。 果儿察觉他神色有异,却想不起自己哪里说错了话。犹豫片刻,又加了一句:“我的确不挑食。” 既不问他为什么来做饭给她吃,也不关心他为什么又做了羊汤馎饦。 好像他来给她做饭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吃什么她却全然不在意的,有的吃就行。 薛和沾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果儿对食物的态度,还是果儿对他的态度。 皇亲贵胄天之骄子的大理寺少卿,人生头一次,从厨艺到个人魅力,全方位陷入自我怀疑。 果儿吃饭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石破天与随春生啧啧称赞的同时,果儿面对薛和沾期待的眼神,也只是点点头说了句:“不错。” 薛和沾的笑容再次僵在脸上,在心中将“用美食接近果儿”的解谜策略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到底是女儿家的住处,薛和沾和石破天两个男子不好多留,一顿饭吃完,两人便告辞离开。 随春生打着饱嗝儿收拾碗筷,果儿则起身去给白驹洗刷毛发。 秋夜寒凉,驴子都怕冷,白驹尤其怕冷,是以晚上它不愿睡在四面透风的驴蓬里,果儿专门给它在外院留了间东向的温暖小屋。 幻术大会前的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波温馨悠闲地过去了,八月十五当天,在这个千门万户团圆赏月的节日里,定昆池畔张灯结彩摩肩接踵,长安万众期盼的幻术大会终于开启。 果儿当日下午便已经手持名帖通过了验证,和随春生一起进入内场等候抽签决定上场次序。 正式比赛尚未开始,但安乐公主提前准备的幻术开幕演出已经开始了。 定昆池畔的高台延伸到湖面,平民们即使站在远处,也能望见场上精妙绝伦的演出。 而高台对面的阁楼之上,更设有三层精致舒适的雅座,是专门留给权贵们的观赏位。 最当中的位置自然是留给安乐公主本人,但武昉作为安乐公主的座上宾,也一早就抢占了最佳“出图位”。 她身边的护卫轻车熟路地为她铺展好笔墨,武昉活动着手腕,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决心要为果儿画出今晚最美的幻术图。 内场演出刚开始,萧衡也和一众纨绔结伴而来,待他走到自己的座次附近,发现自己前面竟然还有人,以往这种最好的位置,都是留给他的。 萧衡剑眉倒竖就要发怒,定睛一看发现端坐那人竟是薛和沾,萧衡惊愕一瞬笑出了声:“薛少卿?你一个文人,不去上官昭容的彩楼诗会,竟跑来看幻术大会?还是说,大理寺和燕国公府如今也追随安乐公主了?” 薛和沾扫了一眼萧衡和他身后的几个纨绔,不仅不回答萧衡的问题,还端起面前的葡萄酒喝了一口,唇角的浅笑意味深长。 萧衡感受到了薛和沾明晃晃的威胁,挑衅的话立刻又咽了回去,一时间憋的脖子都红了。 薛和沾却没再看他一眼,转头认真看向对面的高台,此刻正在表演悬丝傀儡花灯,一只只造型繁复机关精巧的花灯在定昆池上层层绽开,粼粼湖水上灯影摇曳,与空中的圆月与花灯相映成辉,将定昆池装点的宛如瑶池仙境,美轮美奂。 薛和沾认真赏灯,再没看萧衡一眼。 萧衡冷哼一声,转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视线却时不时向另一边的女宾席位扫去。 与此同时,后台的果儿已经抽完了签。 “怎么是一号!这签桶没出老千吧?!” 随春生从果儿手中拿过签子,不愿接受现实的抱怨起来。 “无妨。” 任何一场比赛,第一个出场总是要吃亏的。果儿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面色无波,淡定地收起签子,就开始准备自己上场要用的工具。 第五十八章 期待惊喜 随春生见果儿如此淡定,抽到一号签的焦灼也瞬间淡了不少,他上前殷切地帮果儿捏肩捶背:“对,以师父的实力,第一个上场给他们一点震撼,让他们望而却步!” 果儿闻言莞尔,正要说什么,便见一抹橙红的身影穿过人群,向自己飞奔而来。 来人正是武昉,她依旧是那般元气明艳,像一片瑰丽的晚霞,一入内场便吸引了所有幻师的目光。 其中不乏认识她的幻师,纷纷向她投来期待的目光。 武昉痴迷幻术已久,往日里追捧过不少幻师,幻术大会汇集了不少有真本事的幻师,他们中许多人都曾被武昉喜爱追捧。 但让一众幻师意外的是,武昉今日没理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直冲一个面生的小娘子扑了过去。 “果儿阿姊,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武昉说着,指向身后带着的两个侍女。 果儿循声看去,只见那两名侍女手中端着盛有点心果子还有各色饮子的托盘,正笑吟吟向自己行礼。 “这是我特意为阿姊准备的,候场的时候吃一点喝一点,不至于无聊。阿姊放心,每一样都是我亲自盯着厨娘做的,干净可靠,绝不会影响你比赛。” 武昉献宝似的向果儿介绍着,果儿以往演出时也曾被喜爱自己的百姓赠过点心果子,却都不及武昉准备的这些精致,虽只是些吃食,但一眼看去便知价值不菲。 果儿并未推拒,笑着应了,便让随春生收下了武昉的好意。 武昉又拉着果儿好一阵鼓励,还贴心地为她准备了舒适的绳床软垫,好教她候场时能坐的舒服些。 见武昉忙活地团团转,果儿哭笑不得,只能拉住她,将自己的一号签拿给她看:“我无需候场。” 武昉没料到果儿的运气这么差,她气鼓了脸颊,一把拿过那只签子,转头就瞪向场中的管事。 幻术大会的筹备全是安乐公主府中的人在负责,这内场的管事自然也是公主府的人。 公主府出来的管事,自然知道武昉与安乐公主是闺中密友,加上武昉身份贵重,她的父亲新安王武崇烈和祖父梁王武三思都手握实权,即使是跋扈如安乐公主,也不敢轻易得罪武家人。 见武昉面露怒意,公主府管事忙上前陪笑:“小人眼拙,竟没看见武娘子何时移驾后台。娘子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小人去办。” 武昉见他态度恭敬,便也没有发脾气刁难他,只将那枚一号签怼到管事面前:“怎么回事?为什么果儿娘子第一场就抽到一号签?你们这抽签确定公平吗?没有出千?” 管事飞快扫了一眼一旁站着的果儿,迅速反应过来,这位面生的小娘子应当就是武昉最近追捧的幻师了,他在心里打定主意后续要对果儿多加照拂,以防惹了这位武家的姑奶奶不悦,但对抽签一事,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还是要坚决维护公主府的威严的。 于是忙正色严肃道:“武娘子明鉴,这幻术大会备受公主看重,小人行事岂敢敷衍?小人敢以性命担保,无论是抽签还是比赛的其他环节,我们幻术大会绝对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那管事说着,就要跪地起誓,武昉见他态度足够诚恳,这才摆了摆手,不再为难他。 但武昉看向果儿时眼中还是难掩担忧:“第一个上场,果儿阿姊你紧张吗?” 果儿含笑摇头:“不紧张。我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十几年。” 果儿眼神坚毅,神情镇定,周身透着势在必得的气势,武昉对上果儿的目光,便知道没有什么困难能拦住她。 武昉眼中的担忧顿消,与果儿相视一笑,握着她的手道:“好!我练了十几年画技,今日也定要为阿姊画出最美的幻术图!” 两个少女相视而笑,场外高台上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 待武昉离开,果儿便在公主府管事的安排下,来到了候场区域。 随春生紧张地跟在果儿身后,紧紧攥着货郎包,那里面装着果儿稍后上场要用的道具。 果儿今日要表演的幻术是控火术与神仙索的结合。高空中控火,不仅要受风力干扰,一旦失误,还无法及时得到救援,无论是高空坠落还是引火烧身,都是十分危险的事,因而道具不能有半分闪失。 然而内场之中术法高超的幻师不知凡几,能够无声无息换掉果儿道具的幻师大有人在,就连作为神偷的随春生都完全没有察觉,在果儿与武昉聊天的那一会儿功夫里,果儿道具已有三个蜡丸被换了。 候场时间太短,果儿没来得及全部检查一遍道具,高台上的司仪就已经高声唱和出她的名字。 “接下来是我们幻术大会第一场第一位上场的幻师,这位幻师名叫果儿,她今日要为大家带来控火术与神仙索结合的幻术表演——‘凤凰涅盘’!” 随着司仪嘹亮清晰的声音落下,高台下的人群发出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但这些声音里没有一声是在呼喊果儿的名字,他们此刻的兴奋,仅仅只是因为这场期待已久的盛会,终于拉开了帷幕,开始了真正的比赛环节。 甚至于果儿走上高台的时候,还能清晰地听见台下传来不小的质疑声。 “这个幻师是谁啊?你们谁听过?” “没有,她哪儿像幻师啊,看起来就是个俊俏小娘子罢了。” “是啊,这不是幻术大会吗?难道改成花魁大赛了?” 哄笑的人群中,也有一道不那么清晰的声音在说:“我知道她!她就是那天用神仙索爬上慈恩寺塔的小娘子!” 然而那道声音势单力薄,很快便淹没在大片的质疑声中。 质疑声传到了对面的赏月阁中,武昉不悦地哼了声,忍不住抱怨:“凭什么美貌小娘子就不能是幻师?这些人当真是无知。” 石破天也替果儿抱不平:“果儿娘子一会儿拿出真本事,吓死这些没见识的。” 薛和沾却依旧气定神闲地饮酒,目光落在对面高台之上少女修长挺拔的身影上,笑眼中隐含期待。 她今日,又会给自己,和在场的人,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第五十九章 凤凰涅盘 明月照高台,池水映灯烛。果儿修长的身影在空旷的高台上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她那黑亮的眸子却在明月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台下一声高过一声的质疑她置若罔闻,素手微扬,神仙索便自高台之上拔地而起,势如破竹。 越往高空中去,那绳索越是在风中飘摇晃动。 “又是有风的一天。” 随春生在台下忍不住攥紧了拳,遗憾师父每次表演神仙索总是遇到大风天气。 上次慈恩寺塔的凶险历历在目,但也正因有那样的大风,更显得果儿的技艺超群。 随春生思索间,果儿已经向台下团团行礼,随后一言不发,徒手上绳。 这一次的速度比上次还要快,她今日穿着石榴红的圆领袍,整个人如一朵随风而上的红梅,轻盈艳丽,轻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方才还在质疑的众人,随着果儿顺着绳索不断攀升,纷纷像是失了记忆,转而发出阵阵惊叹。 然而这只是刚开始,只见果儿顺绳攀援至超越望月阁两丈左右的高度后,扬手竟又甩出一根绳索。 那绳索直冲望月阁左侧屋檐而去,以绳头勾爪定在了那处。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的望月阁中贵人们的一众护卫纷纷攥紧了刀柄,生怕果儿是个混进幻师中的刺客。 好在她的绳索并未冲任何一个贵人而去,只是定在了屋檐上。 “果儿娘子这是何意?” 石破天忍不住疑惑,薛和沾沉吟不语。 一旁的萧衡不屑道:“小娘子爬绳子,有什么好看?还不如我府上灵猴爬的有趣,依我看,就该立刻淘汰了她去,瞎耽误功夫。” 他身边的几个纨绔嬉笑着附和,纷纷嘲讽果儿:“还凤凰涅盘?凤凰爬绳子吗?凤凰可是会飞的!” “不仅飞呢,涅盘岂不是要浴火翱翔,她只是爬个绳子,也配叫凤凰涅盘了?” 然而这人话音刚落,便见绳索之上,果儿双腿勾住绳索,下腰倒展双臂,便有两道火焰自她的双臂徐徐燃烧开来。 那火焰赤红,在风中烈烈燃烧,从两条线逐渐彻底将果儿的手臂覆盖,从下往上看去,果儿那裹着烈火的手臂,竟真的如浴火展翅的凤凰一般。 高台之下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惊呼,间或有人打着呼哨喝彩。 随春生更是跳得最高,恨不能将双手拍烂般大声喝彩。 望月阁上,石破天也激动地鼓起掌来:“果儿娘子真厉害!她不怕火吗?这手臂变“火翼”的控火术,看着好神奇啊!” 薛和沾无意识地捏着酒杯,黑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满是对面高空中那裹在烈火中的少女身影。 怎么会不怕呢? 他想起果儿在地道中被火烧伤时那皮开肉绽的伤痕,不知那些伤好了没有? 今日的幻术表演,她一定有防护措施,但高空风急,烈火无情,一旦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切,普普通通控火术罢了,爬到高处表演控火术,就算凤凰涅盘了?哪里来的乡野幻师,雕虫小技也敢来幻术大会糊弄人。” 萧衡还在冷嘲热讽,石破天忍不住偷偷撇嘴,小声嘀咕:“一个就知道看驯兽的,当然看不懂高人表演。” 果儿也像是诚心要打萧衡的脸,待他说完这些话,果儿猛然松开了勾住绳索的腿,便整个人离开了身下的神仙索,直直后仰,在观众的惊呼声中如展翼翱翔般落在了另一根绳索之上。 紧接着,众人便见高空中的果儿宛如浴火涅盘的凤凰般,张开双臂旋转着以极快的速度从绳索的那一端直直向望月楼顶“飞”去。 速度快到几乎没人看见她有别的动作,只能看见那一双“火翅”在空中旋转,炸开如梦似幻的火花,又像是熊熊烈火在空中旋转飞行,炙烈炫目,宛如神迹。 “凤凰!天上有凤凰!” 远处,有小儿指着天空惊呼,更有老人激动中跪了下来,连连叩拜祈福。 高台之下的观众更是被这景象惊得张大了嘴,一时连惊呼也忘了。 就连随春生也愣怔不已。 石破天更是险些没有跳起来,他沾了薛和沾的光,处在望月阁的最佳观赏位之一,这个视角看过去尤为震撼!仿佛当真有只凤凰神鸟带着熊熊烈火向他们飞扑冲击而来,众人惊叹的同时甚至下意识后缩躲避。 尤其是萧衡他们那一帮胆小的纨绔,再顾不上冷嘲热讽,只顾争抢着往护卫身后躲,十分滑稽。 石破天本也有些害怕,但看萧衡他们那模样,莫名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更加挺着胸膛笔挺挺站着。 再看自家少卿,不仅稳坐不动,在那“浴火凤凰”朝这边飞来的瞬间,石破天甚至看见少卿在笑。 那笑容与平日里那种克制守礼的和煦不同,那笑容里满是赞赏与惊喜,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就在这时,果儿张口,发出一声凤鸣般的尖啸,令所有人心神一震。 于此同时,她口中竟接连射出几只火球,火球飞入空中,如烟花般炸开,就像是浴火的凤凰涅盘前泣火的悲鸣。 台下再次传来山呼海啸的喝彩,就连薛和沾都忍不住抚掌赞叹。 但在观众看不到的角度,果儿却发现了火球的异样。 有三只火球不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不知何时被人掉了包! 那三只火球燃烧后非但没有炸开烟花,反而垂直落在了果儿身下的绳索之上。 眼见绳索即将被火球引燃,果儿心中一惊,只得停止后续的表演,松开双腿,纯靠身体的重量向下俯冲。 她起初设计两根绳索,便是计划借着主绳与望月阁的高度差,让自己“翱翔”时有个向下的冲力,会更像飞翔。 原本在绳索上向下“飞翔”的过程中她还准备了一些高难度的控火表演,但如今绳索被火球点燃,她只能争取在绳索被烧断之前“飞”到望月阁顶,否则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她今日只怕难逃死局。 果儿甚至来不及想到底是谁要害她,便开始全速向下俯冲。 而在她身后,那被火球点燃的绳索也在风力影响下迅速向下燃烧起来,犹如果儿身后跟着一条“火尾”,随着她一同向望月阁而去。 台下观众都以为这“燃烧的凤尾”也是表演的一部分,纷纷拍手叫好。 而望月阁中的薛和沾却啪的一声捏碎了手中酒杯。 “不对!” 他视线紧锁果儿身后熊熊燃烧的绳索,豁然起身,吸引身边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六十章 凤凰神女 “少卿?” 石破天被薛和沾的动作吓了一跳,疑惑追问,然而薛和沾却不发一言,豁然转身大步离去。石破天忙追了上去。 萧衡不满地扫了薛和沾一眼,但有了薛和沾的打岔,他方才的惊恐倒是淡了不少,于是干咳一声,重新摆正了姿势,认真看起了果儿的表演。 以前他只觉得幻术中唯有驯兽术最为惊险有趣,但今日这小娘子的控火术却让他突然领会了控火术的趣味。 “这高空中控火,好像比驯兽还要惊险刺激啊……” 萧衡忍不住低声感叹,视线顺着那根燃烧的火绳看过去,忽地想到什么,眉梢一挑,露出一个阴狠的坏笑来:“若是这绳索烧断了,就更有趣了。” 一旁的纨绔与萧衡最常玩在一处,立刻就领会了萧衡话里的意思,爆发出阴险的坏笑:“萧郎君说的对,若是绳索烧断了,这小娘子当真在高空中‘飞’起来,那才叫真正的‘凤凰涅盘’!” 他的话说完,其余人也领会了萧衡的意思,纷纷奸笑起来。 萧衡扫了一眼身边的护卫,用眼神示意护卫下手。 护卫感受到萧衡的目光,想到安乐公主还在这望月阁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胆战心惊地看向护卫统领。 那统领一脸肃杀正气,显然是上过战场的,即使面对萧衡也昂首挺胸,不卑不亢。 见小护卫向自己求助,护卫统领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向萧衡端正行礼,规劝道:“郎君,这幻术大会毕竟是安乐公主所办,现下公主还在场观看,若是闹出人命……” 萧衡没料到一个小小护卫统领也敢当众驳自己的面子,没等统领把话说完,他拿起酒杯就砸向了护卫统领的头。 萧衡在气头上,用足了力气,那护卫统领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下了这只酒杯,额角顿时鲜血直流。 众纨绔中倒是有一两个聪明人,认出这护卫统领并非寻常护卫,而是追随萧相公多年,曾上过战场的军中将领。只因父亲新丧母亲病弱,他为照顾家人才留在了长安,萧相公为表看重,才安排他护卫萧衡。 萧相公虽宠爱萧衡,却并不是一味护短的慈父,若让他知道萧衡胆敢在安乐公主的幻术大会上当众害死幻师,萧衡自然少不了一顿责打,他们这些跟着胡闹的人只怕也要吃挂落。 于是立刻有人出来打圆场,纷纷抬出安乐公主来劝说萧衡,萧衡虽然气不过,但到底不敢招惹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公主。 安乐公主跋扈非常,别说萧衡,就连她自己的太子哥哥,她也敢动手教训。 萧衡惩治了护卫统领,也没了欣赏幻术的心情,干脆拉着众人喝起酒来。 就在这时,高台之下突然传出喧天的惊呼声,众人顿时又被吸引了注意力,向外望去。 只见那绳索竟然无需萧衡派人出手,就已经烧断了! 原本向着望月阁全速“翱翔”的果儿,猛地随着烧断的绳索从空中下坠,犹如涅盘失败的凤凰,即将就此跌落凡尘。 台下的观众在果儿精妙绝伦的表演中早已忘了质疑,千万人的心绪都随着她的动作被牵引,见她似要跌落,更是纷纷捂着胸口大呼:“不要!” 而高空中的果儿额上早已细汗密布,她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然而人力到底不敌风速,在大风的加持下,火焰燃烧的速度远超果儿的想象。 眼见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就能到达望月阁顶,身下的绳索却再也支撑不住,果儿感受到绳索陡然断裂,她的心也跟着一顿,就在身体即将急速下坠的电光石火之间,果儿迅速抽出自己的腰带,全力向望月阁的飞檐抛去。 只要能绑住飞檐,她就一定能爬上去! 然而腰带到底不够长,果儿竭尽全力,它也只是堪堪擦过飞檐一角,没能套上去。 果儿的心猛地一沉,身体下坠的同时,脑中不止浮现出师父与白驹的身影,竟然还有随春生与武昉、薛和沾与石破天的身影…… 短短几日,她的生命中已经多了这么多熟悉的面孔吗? “果儿阿姊!” 武昉带着哭腔的喊声从阁楼看台上传来,果儿猛地睁开眼,却对上一双沉稳坚毅的眸子。 随即,果儿手中那根腰带猛地传来巨大的拉扯之力,力气大到径直将果儿从半空中抛了起来。 烈火中的果儿如垂死复生的凤凰,终于突破桎梏,再次向高空扶摇直上。 望月楼和高台下的观众都被这惊险刺激的一幕震惊,发出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果儿有意设计的表演环节,唯有果儿和对面飞檐后阴影处站着的薛和沾知道,她方才,真的险些就这样摔落阁楼,九死一生。 薛和沾身披黑色斗篷,遮挡住月白色长衫,站在阴影里与夜暮融为一体,唯独那双眼睛如空中明月一般熠熠生辉。 果儿微微垂眸,见薛和沾手中紧紧攥着一条黑色蹀躞腰带,正是他常用的那条,而腰带的另一头,正缠着果儿手中红色腰带的另一端。 两根腰带牢牢缠在一起,薛和沾那惊人的力量从腰带上传来,让果儿越飞越高,直到终于站立在望月阁的飞檐之上。 所有人的视线聚集过来,薛和沾不发一言,沉默地松开腰带,转身隐入黑暗之中,就仿佛他从未在此出现过。 果儿收回视线,看向欢呼的众人,张开双臂,仰头发出一声高亢的凤鸣,她口中再次吐出绚烂的橙红色烟火,而手臂上的烈火也如有实质一般四散飞去,那火焰的形状就像是凤凰的羽毛,四散空中随后飘摇消失。 所有人都忍不住伸出手试图去触摸空中飘散的“凤羽”,却最终什么也没有接住。 只能看见对面的望月阁飞檐之上,那方才真如凤凰一般涅盘的少女修长挺拔的身影。 “凤凰神女!!!”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台下众人纷纷附和起来,一时间山呼海啸的叫好声连绵不绝。 人群中,时刻紧盯着果儿的随春生终于松了口气,双膝一软,险些跪在地上:“怎么会这样……那蜡丸出了什么问题……” 第六十一章 同行相妒 果儿的演出终于圆满结束,武昉手中的画笔因颤抖而滴下几滴墨,将画作一角污了一块,原本完美的“凤凰涅盘”图,陡然生出了瑕疵,令人扼腕。 但武昉却顾不上这些,她放下画笔就朝外冲去。 武昉自幼痴迷幻术,看过的幻术表演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场,加之她专注画图,会用心观察表演中的每一个细节,是以方才她没有错过绳索烧断的瞬间,果儿面上紧张的神色。 她立刻意识到果儿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才会没忍住大声呼喊果儿的名字。 虽然有惊无险,但武昉还是要第一时间看见果儿安然无恙,才能放下心来。 排在果儿后面表演的二号幻师常奇胜也曾被武昉追捧,他上场时第一时间便看向武昉的方向,却见那视野最佳的座位上空无一人,桌案上的画作远远望去便可见那赤红的凤凰羽翼,显然方才武昉画下了果儿的“凤凰涅盘”。 常奇胜的视线在那空位上停留片刻,眼神中闪过一抹阴狠嫉妒,才在司仪的催促下开始自己的表演。 而此时的果儿已经从望月阁的屋檐上下来,与武昉一起找到了随春生。 “师父!师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随春生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一脸的愧疚。 果儿安抚地笑笑,拍拍他的肩:“以无心对有心,总是防不胜防,错不在你。” 随春生点点头,却依旧满心愧疚,他是最了解果儿演出步骤的人,自然明白方才果儿省略了那么多高难度动作,一定是遇到了意外。 再看那火球竟然点燃了绳索,随春生立刻就反应过来,是道具出了问题。 幻术大会规则严谨,上台前每个幻师身上所携带的道具,都要进行严格筛选,与演出无关的一切道具都不能带,所以这次果儿没有白驴纸鸢可用。 那一刻果儿当真是空有一身本事却无计可施,若不是薛和沾及时出现,可能今日果儿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又欠了薛和沾一个天大的人情,果儿想到自己接近薛和沾的计划,不由苦笑。 “到底是谁要害你!我要去告诉阿兄,让他将这贼人抓回大理寺,好生教训一番!” 武昉在一旁插着腰,柳眉倒竖,炸毛的小猫一般,模样竟有些娇憨。 果儿不由失笑,心中感叹果然是高门贵府娇养的小娘子,武昉矜贵娇憨的气质浑然天成,着实惹人喜爱。 “不必劳烦薛少卿,我大约能猜到是什么人,幻师之间的矛盾,我自己处理就好。” 果儿虽不知自己到底从何处得罪了同行,但她方才捏破那蜡丸火球时,就猜到掉包之人必然也是幻师,且今晚最有可能接触她的,也只有后台的幻师。 那三枚蜡丸做的有些粗糙,说明那名幻师并不擅长控火术,这种小火球蜡丸很像是搬运术中用来迷惑观众的小道具。 果儿猜测,那人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既然想对自己下死手,一计未成,很可能会再来一次。她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武昉在果儿的安抚下终于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只是经历了果儿的事之后,她兴致缺缺,今晚没有再画第二幅幻术图。 正巧安乐公主遣人来请武昉,想要她画一副观者图,主角当然是公主本人,但为了衬托这场幻术大会的盛大,在座的其他身份贵重的人也要入画,众星拱月方能显出公主的高贵。 武昉专心画作的同时,果儿也在认真观看着其他幻师的表演。 此次幻术大会声势浩大,前来参赛的幻师众多,初选要连比三天,才能让所有幻师都表演一遍。 比赛时,由公主与望月阁上的贵宾,以及台下最早入场的数百名观众,投红绳选出最受欢迎的幻师,进入下一轮比赛。 果儿本以为可能要看完三天的演出,才能找出那个对自己下手之人,却没料到排在自己后面的二号幻师常奇胜表演的就是搬运术。 常奇胜所用的搬运术虽不及果儿的“搬山移海”那般足以“大变活人”,但胜在巧思和迅速,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精巧的小道具快速转移,出其不意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 但是这种搬运术的表演缺点也很明显,在高台演出中,观众离舞台太远,远处的人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演,尤其是高台上的贵人们,已经百无聊赖的喝起酒来。 很快常奇胜的表演便结束了,虽然没有赢得满堂彩,但站位靠前的观众还是给予了他热情的回应。 果儿正在心中思量,以常奇胜的搬运术,换走自己蜡丸的可能性有多大,便对上了常奇胜的目光。 常奇胜走下高台后,不知是因为演出反响不及果儿,还是本就对果儿不满,愤恨的视线一直盯在果儿身上。 甚至在路过果儿身边时,常奇胜还狠狠撞了一下果儿的肩膀。 “你作弊!” 常奇胜刻意压低的声音嘶哑中带着压抑的嫉恨,仿若一条毒蛇爬过果儿的耳畔。 果儿不适地微微退了一步,常奇胜已经扬长而去。 但只是这一瞬,果儿已经在常奇胜身上闻到了自己亲手制作的火球蜡丸的味道。 果儿的蜡丸是要入口的,安全起见果儿用的都是上好的蜂蜡,甜腻的味道经久不散,果儿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瞬间就分辨了出来。 加上常奇胜方才那句话,果儿已经百分之百确认,调包蜡丸的,就是他! 正是常奇胜调包了果儿的蜡丸,所以他知道果儿方才在空中遭遇了什么,虽然他没料到果儿竟然能安然无恙地活着结束表演,但他猜到一定是有人帮了果儿,所以才会说果儿“作弊”。 “师父,刚才那人干什么?” 果儿正想着,随春生端着一碗热饮子过来递给她。 随春生方才去跟武昉的侍女取吃食,远远只看见有个人撞了自家师父一下,忙赶过来询问。 果儿摇摇头:“无事,我去一下净房,你在这里等我。” 若对方当真只是同行相妒,做这些仅为除掉自己这个对手,倒也罢了。 若对方与那晚潜入卧房的两个神秘人或者长公主府有关,那一定涉及师父的下落,很可能还与自己隐秘的身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件事上,果儿谁也不敢贸然相信。 于是她独自一人跟了上去。 第六十二章 两具尸体 果儿远远跟在常奇胜身后,见他询问仆僮净房的位置,便在净房附近蹲守,但常奇胜进了净房却迟迟没有出来。 果儿不能入净房查看,眼见比常奇胜晚进入净房的几个郎君都已经出来了,常奇胜还是没有人影,猜测他定是从净房后窗逃了。 眼下幻术大会第一夜的表演尚未结束,众幻师是否入围的结果还没有宣布,这常奇胜竟然在这种时候不顾比赛结果就逃了? 难道他并非前来比赛的幻师,当真与那一夜潜入自己房中的两人有关? 果儿带着满心疑问,绕到净房后窗,果然看见一排带着水渍的脚印。 想来是那常奇胜踩着净房中的水桶翻窗时,打湿了鞋底所留。 果儿顺着脚印追了上去,却在定昆池畔的花丛附近失去了常奇胜的踪迹。 就在果儿遍寻不得,拐回后台的途中,忽见远处不少护卫举着火把,正簇拥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朝定昆池畔一处灌木丛而去。 那人长身玉立,步履从容,不是薛和沾又是谁。 只是,他神情为何如此严肃? 果儿心中疑惑,下意识便挪动脚步跟了过去。 “少卿,尸体在这里,有两具!” 果儿刚一靠近,就听见了石破天熟悉的声音。 “替我照明。” 随即是薛和沾一如既往冷静沉着的声音。 此时果儿已经靠近,闻到一股浓郁的尸臭味,显然这人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 周边的护卫都是公主府的人,见果儿靠近,立刻便有护卫出声喝止:“什么人?” 果儿正要出声,石破天已经眼尖地看见了她,于是立刻兴奋地朝果儿挥手:“果儿娘子,这么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然而他无心的话却更引起了护卫的警觉,甚至有人直接拔出刀对着果儿:“幻术大会在定昆池东侧,你一个小娘子,孤身跑来南侧做什么?” 这个问题还真把果儿难住了,她也想知道,常奇胜闲的没事跑来南侧做什么,但此刻她显然无法用这话来跟护卫解释,一时竟有些语塞。 “她是我的帮手,让她过来吧。” 薛和沾温和的声音响起,果儿松了一口气,正要向前迈步,身前持刀阻拦的护卫却并未退开。 “少卿,此女子行踪诡异,恐与这两宗命案有关……” “命案归大理寺管,她也归我管。让她过来。” 薛和沾的声音依旧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他蹲着认真检查尸体的动作丝毫没有停滞,说话时头都没有回。 那护卫犹豫一瞬,到底还是收回了刀,放行果儿。 毕竟让薛和沾前来处理此事是安乐公主的意思,他们作为公主府的护卫,只需要遵从公主的命令行事,至于大理寺如何查案,确实与他们无关。 只要死的不是公主府的人,他们就无需插手。 于是几个护卫纷纷让开一条路,让果儿畅通无阻地来到薛和沾身边。 “常奇胜?” 果儿看清地上的尸体,顿时皱起了眉。 她找了常奇胜小半个时辰,他竟然突然就死在这里? “认识?” 薛和沾终于抬起头,看向果儿问道。 为了给薛和沾验尸照亮,石破天将火把举的离薛和沾极近,他黑亮的眸子里映照着火光,就像方才在望月阁的阴影里看向果儿时,眼眸中映照着果儿周身燃烧的烈焰。 “谢谢。” 果儿答非所问,薛和沾却明白她在说什么,他微微牵起唇角,原本严肃的神情骤然破冰。 “先说说这个常奇胜。”他微微颔首,没有再提方才的事,只指着地上的其中一具男尸。 果儿也收回落在薛和沾面上的视线,重新看向常奇胜:“他也是今晚表演的幻师,排在我后面,抽的是二号签。” 果儿说着,打量薛和沾戴着皮手套的手,问:“少卿可有在他身上发现三枚蜡丸?” 薛和沾颔首,摊开掌心,果儿被调包的三枚蜡丸正静静地躺在薛和沾手心。 “他在我上场前偷偷调包了我的蜡丸。” 薛和沾听完果儿的话,眸光一闪,看向果儿的视线中又多了几分探究。 调包蜡丸,说明果儿方才演出时所遇到的危险都是因为这个常奇胜。但是他又为什么要向果儿下手呢? 身世成迷的女幻师,每一次出现在人前,总有命案发生,若说上一次是巧合,这一次呢? 果儿眉心微蹙,眼眸低垂,正认真打量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此刻并未感受到薛和沾探究的目光,因为常奇胜身边的另一具尸体吸引了她。 那人一身黑色短打夜行衣,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看不出身上有什么伤,面部已经肿胀发黑,手中还握着一柄长刀。 常奇胜刚死不过半个时辰,果儿方才闻到那股尸臭,应当就是这个黑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人死了几日?” 果儿指着黑衣人的尸体,问薛和沾。 “五日左右。” 薛和沾已经检查过尸体,毫不犹豫地回答。 五日前,正是果儿卧房中有人潜入的日子。 果儿想起自己卧房墙壁上那一道道刀痕,还有那床被刀砍成两半的白叠子被,视线再次落在黑衣人手中的长刀之上,心陡然沉了下去,差一点就能通过常奇胜查到线索了,这两人却都死了…… 薛和沾收起手套,起身站在果儿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这黑衣人,娘子也识得?” 果儿微怔,心中暗叹薛和沾的观察力惊人,夜晚光线如此昏暗,他也能通过自己脸上细微的神情察觉端倪。 “不认识。” 果儿不闪不避,直视着薛和沾的眸子。 她没有说谎,虽然猜出这黑衣人就是曾经潜入自己卧房的两人之一,但果儿的确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更算不上相识。 薛和沾的黑亮的眸子静静注视着果儿,他的视线如有实质,宛如大网般将果儿面上全部细微的神情锁定,半晌,才微微颔首:“娘子方才,是在找这个调包你蜡丸的常奇胜?” 果儿颔首:“是。” 薛和沾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视线终于从果儿脸上挪开,再次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 “常奇胜身上有动物抓挠的痕迹,按伤痕的大小和深浅判断,应该是受到了鼠或貂一类小型动物的攻击。” 薛和沾说着自己的验尸结果,一旁的护卫忍不住惊讶:“难道这幻师是被一只小动物挠死的?” 薛和沾摇头:“此人面部狰狞,身体蜷缩,加之下体便溺失禁,有可能是惊吓致死。” “吓死?!!!” 石破天和几个公主府护卫异口同声,惊讶不已地看向常奇胜的尸体。 第六十三章 你在查我 薛和沾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转而问一旁的护卫:“方才是谁最先发现的尸体?” 立时便有两名护卫上前一步行礼,其中一人回禀道:“禀少卿,是属下二人在此巡逻时发现的。” 薛和沾颔首,打量着二人神色,又问:“你们发现尸体后,可有移动?” 两名护卫闻言微微一顿,对视一眼,方才回话那人犹豫道:“属下当时为了确定这两人是否还活着,的确搬动了尸体。” 另一人连忙补充道:“我等也只是将上面这具尸体翻了个面,确认二人都已身亡,就没有再动了。” 薛和沾观二人神情不似说谎,便回过头去,再次观察两具尸体的情状,道:“你们翻动的尸体,是这个幻师?” 二人同时点头。 薛和沾又指着黑衣人尸体的手臂,果儿顺着薛和沾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黑衣人右手握着刀自然垂在身侧,左手也垂在身侧,但角度却有些扭曲。 “这个叫常奇胜的幻师,应当是在看见这具尸体后,发出惊呼,他的叫声又吓到了某种鼠或貂类动物,导致动物对他进行攻击,也令他再次受到惊吓。” 薛和沾说着,用火把照亮了地上的草坪,那一处的草被踩的很乱,落下不少杂乱无章的脚印。 按照薛和沾的描述,果儿想象出了常奇胜在此被小动物抓挠,惊恐蹦跳试图逃脱的画面。 但是……她方才就在这附近寻找常奇胜,却并未听见惊叫声…… 果儿正想着,薛和沾又说:“随后,他不小心踩到了黑衣人僵硬的左臂。” 薛和沾说着,石破天已经蹲下身,拎起了黑衣人的左臂,那条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不自然的晃动着,明显已经断了。 “最后常奇胜在惊恐之下脚步踉跄,摔倒在了黑衣人尸体上。” 薛和沾说到这里,话头戛然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众人都期盼地看向他,却没有等到他的结论。 石破天忍不住追问:“然后他就被吓死了?” 薛和沾却沉吟片刻,挥了挥手:“先把这两具尸体带回大理寺。” 石破天听令就要动手,一旁的公主府护卫却有些犹豫:“少卿,这案子今日若查不出真凶……” “我自会去给安乐公主交代。”薛和沾打断护卫的话。 一旁的石破天也有些不悦:“什么案子也没有一夜就能查出真凶的啊?!我们少卿又不是神仙。” 公主府护卫被石破天怼的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毕竟事关公主的安危,还望少卿体谅我等的难处。” 薛和沾和煦一笑:“这两个人,还有背后的真凶,应当都不是冲公主来的,诸位尽可放心。” 有了薛和沾的承诺,这些护卫终于不再犹豫,上前帮石破天搬尸体。 薛和沾回身看了一眼果儿,示意她跟上,果儿会意,快步上前,跟在薛和沾身边。 虽然今日比赛的结果还没出,但果儿还是决定留随春生在此听结果,自己先跟着薛和沾去查这个案子。毕竟黑衣人很可能与师父的下落有关,而比赛,她已尽人事,结果就听天命吧。 “不用担心,你定能入围下一场。” 薛和沾的声音忽地响起,果儿一怔,警觉地望向他:“你们不会……” 薛和沾见她一脸惊吓的模样,忍不住笑眯了眼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笃信娘子的实力。” 果儿将信将疑,借着火把的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只“笑眼狐狸”。 她既拒绝了薛和沾走后门送名帖,自然也不愿接受他走后门送自己入围下一场比赛,但无论如何,今晚比赛能顺利,的确多亏了他。 “今晚还是要谢谢你。” 果儿再次道谢,第一场比赛就遇到这样的事,着实是自己太过粗心所致。 过去总是跟着师父四处演出,有师父的庇护,果儿对人心险恶一事实在没有太深刻的了解,完全没料到第一场比赛就会有人在道具上下手。 薛和沾这次没有再回避这个问题,恰好二人已经走到马车旁,他陡然停住脚步,一双乌瞳深如墨潭,定定地盯着果儿的双眸。 “娘子若真心道谢,不如告诉我,那死去的黑衣人与你,到底有何渊源?” 此刻薛和沾将果儿拦在车厢阴影处,用后背隔开身后的一众护卫,果儿头一次发觉薛和沾身形如此高大,如一堵坚实的墙壁堵在自己面前,竟让她生出避无可避之感。 果儿下意识避开薛和沾的视线,倔强摇头:“我不认识他。” 下一瞬,她眼前突然出现一小簇白色绒絮,是白叠子的绒絮…… 果儿瞳孔猛地一缩,抬头对上薛和沾笃定的眼神。 “这是在黑衣人身上发现的。” 薛和沾说着,脸上的神情严肃起来。 “黑衣人手持长刀死于五日前,娘子你四日前缝补拦腰裂开的白叠子被。娘子觉得,世上当真有巧合?” 果儿知道以薛和沾的敏锐,迟早会发现些端倪,却没料到他会直接逼问自己,一时竟有些茫然。 薛和沾对上果儿微微有些迷茫的清亮眸子,心中那股旺盛的探究欲不知为何陡然淡了不少。 他早该想到的,逼问果儿是问不出结果的,但自打今晚险些眼睁睁看着果儿坠落望月阁那一刻,薛和沾心里就隐隐憋着一股无明业火。 此刻又猜到五日前果儿可能也曾遇到更凶险之事,他竟一时失了分寸。 想到这里,薛和沾无声地叹了口气,正要收回手,指尖却微微一凉。 垂眸便见果儿已从他指尖捏走那一小簇棉絮。 “那黑衣人很可能是要杀我,但我没能见到他,当时我不在家。” 果儿的声音很低,低到薛和沾险些没能听见。 他惊讶看过去,果儿依旧低垂眼眸把玩着手中那一簇棉絮,没有看他。 “我本该扔了那床白叠子被的……” 果儿说着,忽地扬手,恰好一阵风吹过,那一小簇绒絮随风飘去,消失在夜幕里。 薛和沾忽然很想伸手将它抓回来,却只是默默攥了攥拳。 “他为什么要来杀我,我知道的可能还没有你多。” 果儿终于抬头,看向薛和沾的眸子,她眼中的迷茫已经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傲。 “你要查我便去查,查出结果,记得知会我一声。” 果儿说完,推开薛和沾,翻身上了马车。 薛和沾站在马车前,看向那一簇白叠子绒絮消失的方向,心中不知想着什么,半晌都没有动弹。 第六十四章 郎君脸嫩 中秋佳节,月满长安,今日难得的取消了宵禁,正是万家灯火团圆欢庆的时刻,大理寺验房内也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薛和沾正细致地查验尸体,果儿与石破天一人手持一盏油灯,就近为他照明。 薛和沾动作细致到似要一寸寸将面前这具尸体摸个遍,虽面容严肃冷静,但那一双眸子却溢着精光,里面满是探索解密的渴望,仿佛看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道亟待破解的谜题。 果儿上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神,还是小时候破解九连环时抬头照镜子对上自己的目光。 “咕——” 石破天的肚子突兀地叫了一声,唤回了果儿的神思,室内静谧的气氛猛然被打破,薛和沾的视线终于从尸体上挪开,看向了石破天。 石破天尴尬挠头:“少卿,我这一晚上什么也没吃……” 薛和沾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弯的太久有些酸麻的腰,看向果儿:“娘子想吃些什么?” “随意。”果儿一如既往的对食物没有要求。 薛和沾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果儿的回答,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也不再试图劝说或是向她推荐吃食,干脆地自己做了决定:“石破天,去旁边的胡饼铺子买几张羊肉胡饼吧。” 薛和沾说完,见果儿和石破天都一言难尽地望着自己,愣怔一刻,才反应过来,不是谁都有本事对着两具尸体,闻着浓郁的尸臭吃肉饼的。 于是他顿了顿,又道:“没有馅儿的胡饼也行,再买点酸梅饮子。” 果儿松了口气,恰恰因为她没有味觉,所以吃东西时,味觉就一定程度决定了食物的“味道”,是以果儿从不吃闻起来不香的食物。 眼下闻着尸臭,让她吃肉,着实有些难为她了。 石破天听命去买吃食,验房内就只剩下了果儿和薛和沾。 有了马车前那一番对话,二人的气氛比起以往便多了几分尴尬,视线相交的瞬间,便同时挪开了目光。 薛和沾于是又弯腰细致地在常奇胜的尸身上摸索起来。 “你想在他身上找到什么?”果儿终于开口询问。 她已经看着薛和沾这么摸索了常奇胜的尸身一个时辰了,要不是她自问了解薛和沾破案的决心,果儿几乎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对尸体有什么怪癖了。 “致命伤。” 薛和沾验尸时全神贯注,回答问题十分简洁。 果儿疑惑:“你是说,他不是被吓死的?” 薛和沾头也不抬道:“惊吓只是致死原因之一。” 果儿蹙眉思索:“也就是说,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嗯。” 薛和沾说着,忽然道:“帮我一下。” 果儿举着灯凑近:“帮你做什么?” “头发挡眼睛。” 果儿看向薛和沾,便见一缕碎发垂落在他脸侧,的确有些阻挡视线。 而薛和沾全副注意力都锁定在常奇胜的尸身上,戴着手套的手一寸寸的寻找着他想找的痕迹,似乎完全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丝毫没有意识到在身边的不是石破天,是果儿。 果儿也并非什么规矩森严的世家小姐,毫不犹豫地就抬手顺着薛和沾的脸颊将他那一缕碎发别在了耳后。 他的面颊因为专注有些发热,比果儿指间的温度稍高,但是面部皮肤却意外的细嫩,发丝也油亮顺滑,手感极佳。 不愧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果儿心下腹诽。 薛和沾却猛地抬起了头,彼时果儿的手指还停留在他耳畔,二人四目相对,薛和沾一脸兴奋:“我知道了!是头发!” 果儿愣住,下一秒,手中那一缕碎发从她指尖滑过,薛和沾又一次低下了头:“帮我照明!” 他兴奋地指挥着,果儿来不及细想,便举着灯凑近薛和沾为他照明。 这一次,薛和沾顺着常奇胜的发鬓,一点点拨开他的头发,在他的头皮上细致的寻找起来。 “在这儿!” 薛和沾兴奋地转头,正对上果儿近在咫尺的眸子。 这一次果儿为了给他照明,离他极近,薛和沾这么一回头,两人几乎呼吸相闻。 石破天拎着吃食和饮子回到验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旖旎画面,一时竟有些傻了眼,不知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 然而此刻薛和沾和果儿心中却没有任何遐思,果儿冷静地微微退开一步,薛和沾也依旧满眼兴奋,毫无半点尴尬,指着常奇胜鬓边太阳穴处:“你看这儿!” 果儿顺着薛和沾的手指看去,常奇胜头发粗硬浓密,发际线十分靠下,额头狭窄,头发几乎长在太阳穴上,薛和沾此刻拨开了他太阳穴的头发,果然那里有一个极为细小的红色伤痕。 果儿举着油灯凑近,在灯光的照耀下,那红点正中还隐隐泛着一点银光。 “是银针?” 果儿说出这个猜测,与薛和沾的视线对上,两人眸色同时暗了下去。 果儿擅用银针,这常奇胜就死于银针之下……这难道是巧合吗? 这时门口的石破天见二人突然一本正经聊起案情来,终于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然而这时薛和沾与果儿已经全然没了用暮食的心思。 “你自己先吃。” 薛和沾交代完石破天,视线再次对上果儿,但果儿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来京城不到十日,她已接连数次被冤,几乎已经对此麻木,比起震惊愤怒,果儿更多的还是好奇,无论是对那个总是在暗中盯着自己的眼睛,还是自己似乎饱含隐秘的身世。 “将银针取出来吧。” 果儿从随身的货郎包里掏出一块磁石,递给薛和沾。 果儿的银针是为表演幻术亲手所制,她制作的每一根银针都有自己的留下的特殊印记,而她自从进入长安,除了与随春生和薛和沾动手时,平日并未使用过银针。 那一夜卧房进了人,也没有银针丢失。 若常奇胜太阳穴中这枚银针当真是果儿亲手所制,那么凶手一定是冲果儿来的。 而那凶手的身份,若非与薛和沾或随春生有关,便有可能是抓了师父,从师父那里得到了银针。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果儿来说,都算不上好消息。 然而常年表演幻术,不断挑战极限和危险,果儿早已练就了遇强则强的心性,越是遇到艰难险阻,她越是镇定。 比起从高空坠落生死一线的惊险,这种躲在暗处的攻击,至少有迹可循。 果儿分析情形的同时,薛和沾已经麻利地利用磁石取出了银针。 第六十五章 甜味错觉 “这不是你的银针。” 果儿正想凑近辨认银针,便听薛和沾已经下了结论。 “你如何得知?” 果儿不由疑惑,天下银针大同小异,她自制的银针所留印记又极为微小,薛和沾是如何分辨出的? “难道是……”果儿看向薛和沾,不确定地问:“上次你与我交手之后,保留了我的银针?” “不止呢!我们少卿还保存着娘子的罗裙和半截衣袖!时常拿出来端详,也不知上面有什么……” 石破天一边吃一边接话,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少卿瞬间尴尬僵硬的脸色。 果儿却并未察觉石破天这话的不妥之处,直直看向薛和沾,顺着这个话题追问:“我的罗裙和衣袖,上面有什么?” 薛和沾一时无言,薄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说:“娘子的衣料很特别……” 果儿眨眨眼:“普通二经绞罗罢了。” 果儿说着,上下打量了薛和沾:“难道贵人家里没有这种平常的衣料?” 薛和沾没料到自己随口找的借口,果儿也能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时有些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不过这个银针,应该不是为了陷害你,这是一根绣花针。” 薛和沾说着,将银针举起来对着光,引导果儿来看,竭力岔开话题。 聊起正事,果儿便没再纠结衣料之事,凑近看过去,果然见那银针尾部有孔,是一枚极细的绣花针,应当是用来绣帕子一类贴身物品的。 “绣花针……难道凶手是名女子?”果儿推测道。 刚啃完胡饼的石破天惊讶道:“女子?竟能将一枚绣花针整个扎入男子太阳穴!” 薛和沾颔首:“常奇胜身上除了这一处伤痕之外,就只有脖颈和手背上有轻微的动物抓伤,没有其他与人动手的痕迹,仅用一根绣花针就将常奇胜一击毙命,此人无论男女,一定身怀武艺。” “江湖女子就算绣花,应当也不会用如此纤细的绣花针,但身怀武艺的闺阁女子,却也十分少见。” 果儿说着,看向薛和沾:“今晚望月阁上的世家娘子,有身怀武艺之人吗?” 果儿之所以只问望月阁,是因为幻术大会为了保护贵人们的安危,将高台下观看的百姓用栅栏围了起来,进出都需要通过定昆池东侧的门禁检查。 周遭护卫严密,普通百姓绝无可能在众多侍卫的眼皮底下穿越栅栏又越过重兵把守的望月阁,从定昆池东侧绕到望月阁之后的南侧去。 薛和沾摇头:“据我所知,没有。但或许有人身边带着武婢。” 尚未出阁的世家娘子身边养武婢的确常见,毕竟护卫都是男子,很难贴身保护娘子们。 “石破天,去寻今晚负责护卫望月阁的公主府侍卫统领,查查今晚都有谁离开过望月阁。” 薛和沾吩咐完石破天,终于摘下手套净手,待他擦干净手上的水,果儿便将胡饼递了过去:“你也吃点吧。” 薛和沾接过胡饼,才发现耽误太久,饼已经冷了,他看向果儿手中已经啃了一口的芝麻胡饼,微微蹙眉:“深秋寒凉,少食冷物。” 薛和沾说着,将果儿手中的胡饼一并拿了过来,走出验房:“随我来。” 果儿隐约猜到,这位讲究吃食的少卿大约又要对这胡饼加工一番,虽然她没味觉,但夜里的确有些冷,吃点热的到底舒服点,于是亦步亦趋跟着薛和沾来到了大理寺的小厨房。 此刻小厨房里没有人,但灶上还温着值夜衙役烧的热水。 薛和沾先将铁锅放在灶上烧着,然后轻车熟路地从橱柜里翻出一罐黄澄澄的蜂蜜,他用调羹细细地将蜂蜜刷在两张胡饼上,随后将胡饼另一面贴在烧热的铁锅上烘烤,又在这个空档将两份酸梅饮子加热。 薛和沾做这些事时面容沉静,唇角还含着浅浅的笑意,满是即将吃到美食的期待。 果儿抱臂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觉得这一幕莫名让人感到温馨。 若是有朝一日不再漂泊,能有个固定的住处,每日有人这么在厨房里操劳三餐,是否就可称之为“家”? 果儿思索间,胡饼上蜂蜜的甜香气味经过烘烤,已经逐渐弥漫了整个厨房,果儿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感叹:“好香啊。” 这个被尸臭味荼毒的中秋夜,终于被这一室甜香治愈了。 “可以吃了!” 薛和沾的声音满是欢喜,将两张烘烤的微微发黄的蜂蜜胡饼盛进盘中,并两碗酸梅饮,一齐摆在灶台上,两人就这么不讲究地倚着灶台分享起美食来。 果儿咬了一口胡饼,嚼了两口,猛然顿住。 薛和沾抬头看向她,只见果儿乌黑的瞳仁陡然放大,漂亮的杏眼几乎睁成一个正圆。 薛和沾对这种神情再熟悉不过,那是吃到美食的欣喜与惊讶! “你喜欢吃这个?” 薛和沾满眼欢喜,就像是年幼时终于破解了一道谜题。 果儿犹豫片刻,似是要谨慎的确定什么重要之事,她小心翼翼地又咀嚼了两下,随后眸中的光芒却渐渐暗淡下去。 原来不是舌头品尝到了味道,而是蜂蜜的甜香过于浓郁,充斥在鼻尖,让她误以为自己真的尝到了“甜味”。 但方才咀嚼确认时她因为紧张,几乎屏住呼吸,口中吃进去的胡饼就又变得干巴无味了。 “嗯,喜欢。” 虽然内心失落,果儿还是很喜欢这个蜂蜜胡饼,毕竟对她来说,能有这点错觉的甜,也已经是很新奇的体验了。 薛和沾的视线始终落在果儿面上,精准捕捉到了果儿眼中瞬间的情绪变化。 但他一时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吃到喜欢的食物,果儿眼中流露出的却是失落。 不过有了马车前那场对话的经验,薛和沾没有追问。 解谜的乐趣,在于自己探索推敲,直给的答案,往往都不是真相。 有了这个插曲,二人便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暮食。 幻术大会第一天就出了命案,安乐公主震怒之下,公主府众人对这个案子都十分上心,负责公主府护卫工作的左右翊中郎将许辽竟亲自跟随石破天来了大理寺。 得知这个消息,薛和沾立刻带着果儿前往正堂与许辽相见。 左右翊中郎将乃正四品下,而薛和沾这个大理寺少卿是从四品上,若不论身份只谈品阶,他合该称许辽一句上峰。 即使薛和沾作为燕国公世子身份尊贵,无需对许辽卑躬屈膝,但该有的面子是要给的。 途中,果儿疑惑道:“公主府护卫统领,竟然是一位中郎将?” 第六十六章 三日之期 薛和沾耐心与果儿解释道:“本朝各公主府的护卫均由左右监门卫负责,而安乐公主尤受今上宠爱,是以今上亲自指派了左右翊中郎将负责安乐公主府一应护卫事宜。” 果儿闻言了然:“今日幻术大会开幕,安乐公主亲自出席,也就是说幻术大会的护卫工作,也都由这位中郎将负责?” 薛和沾颔首:“若非许辽安排周密,定昆池南侧也安排了人手巡逻,常奇胜的尸体也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二人说着,已经到了正堂,但那许辽却全然不似果儿想象中高大威猛,反而清秀俊逸,仪态端方,是位儒将。 “中郎将深夜亲自前来,可是公主有话交代?”薛和沾含笑上前,对许辽插手行礼。 言语间并没有寒暄试探,似对许辽的性情早已有所了解,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果然,许辽也只是简单回礼,便直言道:“公主有命,少卿查案凡有所需,我等必当全力配合,还望少卿三日内务必查明真凶。” 安乐公主这番话恩威并施,虽解了薛和沾人手匮乏的难处,却无异于派了一个催命的监工在薛和沾身边。 若薛和沾应下,三日内查不出真凶,就算有太平镇国长公主护着,不至于受皮肉之苦牢狱之灾,但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怕也坐到头了。 就连果儿都能听出来的威胁,薛和沾又怎会听不出,但他面上的笑容纹丝未变,含笑问道:“三日后便是幻术大会第二轮首日赛,我听闻届时皇后会凤驾亲临,可有此事?” 许辽目光微闪,并未直接回答薛和沾的问题:“公主对少卿寄予厚望,还望少卿抓紧时间破案。” 薛和沾确认了心中猜测,知道这时候任何拖延推拒都无济于事,为了皇后的安危,莫说是跋扈的安乐公主,就算是素来仁厚的天子,也不会给他转圜的余地。 但他还是竭力为自己争取:“今日定昆池畔一共发现两具尸体,只有一人死于今晚。另一人死于五日前,系被勒死后抛尸于定昆池畔,其人身着夜行衣,手持凶器,疑似江湖草莽寻仇斗殴所致,当与幻术大会以及公主安危无关。” 薛和沾言下之意,是说他三日内只能查明今日幻术大会的凶案,而五日前死的黑衣人,因身份成谜且死亡时间过久,三日内恐难有结果。 许辽能猜到薛和沾话里的意思,他不敢替公主做决定,也不好断然驳了薛和沾的面子,于是只肃容道:“事关公主安危,我等不敢大意,还望少卿尽快查明此黑衣人身份,我也好向公主回禀。” 薛和沾闻言,微微放下心来,能跟公主回禀,事情就尚有转圜。 但想到黑衣人的身份,薛和沾的视线微微扫过身侧的果儿,见她长睫微垂,沉静肃立,看不出神色,便又收回目光,向许辽道:“薛某自当竭尽全力。” 许辽见薛和沾不再试图推诿拖延,便继续追问案情:“那位死于今晚的死者,少卿可查出眉目了?” 薛和沾颔首:“死者乃是幻术大会的参赛幻师,名唤常奇胜,验尸可知他是在惊吓过度休克后,被人用一枚绣花针插入太阳穴致死。” 薛和沾说着,将那枚证物绣花针取出,交给许辽看。 许辽捏着那枚纤细的绣花针蹙起了眉:“用绣花针杀人,凶手难道是女子?” 薛和沾不置可否:“还请中郎将查明今晚有几人离开过望月阁,列出名单交给我。另外,烦请中郎将派人查清这个常奇胜的底细,包括他近日都与何人往来,可有过节。” 许辽虽然来之前就做好了帮忙的准备,却没料到这种衙役的差事也要劳烦他们左右监门卫,他蹙眉向薛和沾身侧看去,便见他身边一左一右只跟着两个人,两人中甚至只有石破天一个衙役,另一个竟是名女子。 且这女子还有些眼熟,许辽想着,忍不住盯着果儿仔细打量起来。 薛和沾察觉到许辽的目光,微微挪动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许辽的视线,含笑道:“中郎将,时间紧迫,还望您全力配合。” 许辽没料到方才还是自己催薛和沾,转眼自己这个监工就成了被催着干活的。 然而配合薛和沾查案是公主的命令,他只能咬牙笑着应了:“那是自然。” 许辽虽对做衙役的活计心有不满,但他毕竟是天子亲自为公主选的人,办事的能力自是不一般。 不到半个时辰,望月阁今晚出入人员上至王孙贵女,下至女婢仆僮,一一记录在案,不仅如此,就连所有人出入的次数和时间都记载地清晰明了,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薛和沾面前。 薛和沾看着这份名录叹道:“果然还是得有人手啊。” 石破天也在旁边嘀咕:“这要是让我一个人去弄,至少也得忙活一个通宵,还未必能记录如此详细。” 果儿没有配合这两位“大理寺孤儿”扮演忧伤,她已经开始认认真真地看起了名录:“今晚幻术大会表演开始后,离开望月阁的人中,男子有十四人,女子加上婢女也仅有五人。” 薛和沾却并不意外:“贵族女子出席这种场合,安全起见通常都不会随意走动,甚至有些面皮薄的小娘子全程不吃不喝,就为了少去几次净房。” “若凶手是女子,极大可能就是这五人中的一个?” 果儿指着名录上那五个女子的名字,指尖停留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蹙起了眉。 薛和沾的视线顺着果儿的指尖看过去,眸色也暗了下去。 “阿昉……” 薛和沾蹙眉回忆,今晚他与武昉仅入场时见了一面,彼时阿昉正兴冲冲说要为果儿画出今晚最美的幻术图,神色未见有异。 “阿昉来后台寻过我两次。”果儿指着武昉名字后面最早的两次离席时间,“便是这两次。” 而在这两行时间下面,还有一行时间,恰与常奇胜死亡的时间吻合。 而且武昉这次离席,没有带婢女。 “阿昉怎会独自离席?” 薛和沾声音里难得有了些担忧的情绪,他立刻翻开男子名录那一页,武昉那些护卫他都熟悉,但上面没有一个武昉护卫的名字。 “阿昉没有带婢女,护卫竟然也没跟着,定是她主动甩掉了他们。” 薛和沾最是了解武昉,她个性跳脱,又不安于宅院,总是追着幻师到处跑。武昉身边那几个护卫,都是新安王安排的人,他们小事会听武昉吩咐,但武昉要在今晚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单独行动,护卫们必不会同意,一定是武昉使了什么小聪明刻意摆脱了护卫。 第六十七章 怀疑阿昉 就在这时,许辽派去查常奇胜身份的部下送来了常奇胜的身份信息,虽然此刻已是深夜,但左右监门卫出马,查一介平民幻师的亲友,自然无人敢不配合。 “他难道就是阿昉曾经追捧过的那个搬运术大师?……” 薛和沾一目十行扫过常奇胜的资料,猛地想起曾听武昉提起过此人。 果儿疑惑:“你知道他?” 薛和沾面色罕见的凝重:“我印象中,阿昉曾痴迷过一个搬运术大师,她数次离开长安追随这位搬运术大师去往各地看他演出,还因此被舅舅罚抄《女诫》。” 果儿闻言蹙眉:“原来如此……” 薛和沾看向果儿:“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果儿回忆起今晚武昉来后台为自己助威时,周遭那些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其中就有排在自己身后的常奇胜。他当时的眼神,分明满是嫉恨怨毒。 “阿昉可曾学过武艺?”果儿不答反问。 薛和沾断然摇头:“从未,阿昉生性跳脱,却娇气了些,吃不得习武的苦。她虽爱作画,却对女红绣艺没有半分兴趣,家中也不曾要求她学这些。” 本朝身份尊贵的贵女,若有长辈宠爱,出阁前大多活的随性自在,武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果儿听完薛和沾的话,依旧沉吟不语,薛和沾难得在查案上夹杂了些个人情绪:“你怀疑阿昉?阿昉绝不会杀人!” 果儿对上薛和沾笃定的眸子,却摇了摇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常奇胜的死,定与阿昉有关。” 薛和沾闻言面色严肃起来:“你知道些什么?” 果儿蹙眉沉吟:“只是推测,尚不能确定,我需要去找阿昉当面问清楚。” “我是阿昉的阿兄,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薛和沾虽是质问,却隐隐猜到什么,不由皱起了眉。 果儿仍是摇头:“此事少卿不能出面。” 薛和沾闻言微怔,旋即冷笑出声:“娘子以为,我会包庇阿昉?” 果儿却依旧摇头:“有你在,阿昉断然不会如实相告。” 果儿说这话时,语气严肃,黑眸沉沉,薛和沾紧盯着果儿的眼睛,终于透过果儿的眸子猜到些端倪。 料想到某种可能,被质疑的恼怒瞬间消散,薛和沾心中一沉:“你是说……” 果儿面露不忍:“我只是猜测,做不得数。” 薛和沾垂在身侧的拳攥起又松开,半晌才呼出一口气:“阿昉那边,就交给你了。我照着名录,去查今晚离席的男子。” 深夜,月满长安,因取消了宵禁,虽已至三更,还能听见隐约地丝竹声。 左右监门卫的马蹄声打破了这歌舞升平,给长安城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果儿骑着白驹,跟在一队左右监门卫的高头骏马之后,远远望去颇有几分怪异,但白驹无论是速度和气势,却又丝毫不输那几匹高头大马,只把领头的一匹马气的打了好几个响鼻。 马上的兵士有些尴尬地喝止自己的马,看向身旁的少女,却见她面色沉肃,毫不在意地驾驴疾驰,气势竟宛如一个即将上阵杀敌的女将。 另一边,薛和沾也与石破天骑马离开了大理寺。 “少卿,我们先去哪一家?” 石破天打量着手中的名录,试图先规划好路线,毕竟名录上有十几个男子,挨家挨户跑一圈属实要费些功夫。 “先去敦化坊。” 薛和沾说着,一夹马腹便一骑绝尘直奔敦化坊而去。 石破天连忙收起名录驾马跟上薛和沾,不解追问:“少卿,为何去敦化坊啊?名录上无人住在敦化坊啊。” 薛和沾拍了拍马背上挂着的长刀:“这柄长刀,是敦化坊袁荣铁匠铺所出。” 石破天这才认出薛和沾方才拿着的,正是那黑衣人尸身右手所握的长刀。 “原来少卿是要先查黑衣人啊~” 石破天打马与薛和沾并排,忽地疑惑起来,少卿既然要查黑衣人,为何方才却与果儿娘子说他们要查名录上的男子呢? “少卿,咱们查黑衣人之事,要瞒着果儿娘子吗?” 石破天是个直肠子,想到什么就直接问了出来。 薛和沾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随即盯了石破天一眼,眼神示意他管住嘴。 石破天会意,立刻抿紧嘴巴不再吱声,一路跟着薛和沾疾驰。 无论果儿声称不知黑衣人身份的话是真是假,薛和沾都能确定,果儿在黑衣人一事上对他有所隐瞒。 所以在查清黑衣人身份之前,他并不想让果儿参与太多。况且这黑衣人若当真是被人派来杀果儿的,那果儿调查的越多,只会越危险。 加之薛和沾推测这黑衣人很可能与果儿的身份相关,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因而一个左右监门卫也没带。 薛和沾敲响袁荣铁匠铺大门的同时,果儿也在左右监门卫的带领下敲开了新安王府的侧门,由几个侍女引着走进了武昉居住的院子。 新安王府占地极广,此刻前院还隐约传来觥筹交错之声, 足见新安王府的中秋宴请之盛大。 但武昉却并未入席,而是独自待在闺房中。 “果儿阿姊,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见到果儿,武昉显然有些意外,但她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热情地上前招待果儿。 武昉大约是刚沐浴过不久,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及腰的乌黑长发披散着,尚未完全烘干,发尾还滴着水珠,眼尾和鼻尖都微微有些泛红,不知是被沐浴的热气熏的,还是刚刚哭过。 果儿看着武昉这幅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有些心疼,想要问的话骤然堵在喉间,一时开不了口,只能笑着扯谎:“中秋是团圆的日子,我无人团圆,来找你讨块月团吃。” 武昉眨了眨眼,看向果儿的目光有心疼又有欣喜:“好呀,那果儿阿姊今晚就留宿在我这儿吧?我让人备好月团和葡萄酒,咱们把酒赏月,抵足而眠,如何?” 果儿含笑应声:“好。” 于是武昉便又如小陀螺一般忙活起来,招呼侍女准备月团和上好的葡萄酒,并时令水果和下酒小菜。又寻了窗前的好位置,命人铺好锦团凭几,备好薄毯披风,招呼果儿同坐,热情又周到。 果儿十分配合地任由武昉安排妥当,二人共饮一杯之后,武昉欣喜地拿出幻术大会上为果儿画的“凤凰涅盘”幻术图:“阿姊你看,今晚我为你画的!虽然只画出阿姊幻术十分之一的神韵,这里还不小心滴了墨,但我还是很喜欢这幅画!” 武昉聊起自己的画作时摇头晃脑,骄傲地仿佛捡回了球摇着尾巴昂首挺胸求夸奖的小狗。 果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画的很好,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表演时的样子。” 第六十八章 阿昉委屈 果儿说完这句话,武昉手中的画应声跌落,掉在了武昉搭在膝上的薄毯之上。 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前帮忙收画,武昉却始终有些恍惚。 果儿始终默默观察着武昉的神情,待侍女收好画,果儿抓住武昉冰凉的指尖,对侍女道:“阿昉手好凉,许是吹了风,你们去给她煮一碗热姜汤来吧。” 两名侍女闻言看向武昉,见武昉朝她们点头,才双双离去。 室内只剩下武昉和果儿两人,武昉的肩膀却绷的越发笔直了,似乎在极力防御着什么。 果儿起身关了窗,掩住了窗外的明月,也隔绝了前院隐约的丝竹声,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能清晰地听见武昉努力压抑情绪时加重的呼吸声。 “阿昉……” 果儿正要开口,武昉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打断了她:“果儿阿姊,你今天通过幻术大会一轮的选拔了,排名还很靠前呢!” 果儿一怔,原本想着等回去再问随春生比赛结果的,谁知今夜竟一直没找到机会回家。 “不是第一?那我下次得尽全力才行。” 果儿笑着一抬下巴,骄傲中带着一丝狡黠,武昉似没料到果儿也会与人开玩笑,愣了一瞬才笑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中便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笑声也变成了压抑的低泣。 “果儿阿姊,我好害怕……” 武昉哭着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睫毛如蝶翼微颤,大滴大滴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扑簌簌落下。 果儿一阵心疼,伸长手臂将武昉揽进怀中,轻轻拍着她颤动的背脊安抚着:“阿昉不怕,有阿姊在。” “阿姊……” 然而果儿的安抚,却让武昉哭的更厉害了,她整个人蜷缩在果儿怀里,哭的几乎上不来气,仿佛要将今晚所有的委屈与恐惧都从眼泪中宣泄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果儿听见外面侍女的脚步声靠近又离开,窗外隐约的丝竹声也彻底消失,武昉才终于哭的累了,不好意思地胡乱擦着脸从果儿怀中坐了起来。 而果儿胸前的衣襟都已经被武昉的眼泪打湿了。 果儿心疼之余不由惊讶,人原来可以流出这么多眼泪。 她不记得幼时的自己是否爱哭,但自打记事起,果儿的记忆里似乎就没有哭的画面。 甚至有一次,师父为了将她逗哭,假装与她走散,在身后远远跟着果儿三日都未曾现身。 彼时只有八岁的果儿,竟然就靠着沿街表演幻术自己养活自己,淡定的活了三天,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试图到处寻找师父。 她还记得师父现身后第一件事就是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气急败坏地斥她“没良心”,还问她:“是不是师父没了、死了、再也不见了,你这小没良心的也不会哭?” 那时候她是如何回答的呢? 果儿蹙眉,偏偏这最关键的一句话,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这一次,师父失踪一年了,果儿依旧没有哭,却竭尽全力想要找到他。 “阿姊,你来,是想问我常奇胜的事吗?” 果儿陷入回忆的时间里,武昉已经擦干净眼泪,整理好了情绪,看起来平静了不少,只是嗓音沙哑。 果儿倒了杯热水递给武昉:“他今晚找过你?” 武昉点点头,攥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水,眼眸低垂,没有说话。 果儿耐心地等着,并不追问。 半晌,武昉喝完一杯水,才开口:“他……真的死了吗?” “对。” 果儿并不奇怪武昉知道常奇胜的死讯。 今晚定昆池南侧发现两具尸体之事,虽安乐公主有意压下消息,在场的平民百姓或许无从得知,但望月阁中的贵人却各有耳目。 就算武昉看起来只是个贪玩任性的小娘子,但她背后的新安王府绝不会任由她做一个被人堵上耳朵遮住眼睛的傻子。 更何况,武昉今晚就是在定昆池南侧与常奇胜见了面…… 只是,武昉与常奇胜的死,到底有多大关联呢?…… “阿昉,他可曾伤你?” 果儿这次没有犹豫,直接问了出来。 武昉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着的,许是回忆起今晚的事,她眼中又浮起一抹惊恐,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 武昉顿了顿,才艰难地说:“他只是非要拉着我跟他……私奔……” 武昉最后两个字说的极为艰难,话音刚落眼眶又红了,眼神却陡然冷了下去:“他说是我勾引他,是我反复撩拨于他,是我不知检点千里追夫跟着他去了那么多地方,他说我必须对自己做的这些事负责,如果我不跟他私奔,他就要宣告天下,我跟着他去看演出的时候已经跟他苟合!” 武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极快,脸上的情绪从震惊到愤怒,就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听见常奇胜对着自己说这种话时那种恼怒与痛苦。 说到最后,她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果儿连连拍抚她的后背,才让她平复下来。 “果儿阿姊,他说的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我只是喜欢幻术,我对他与旁人并无不同!” 武昉拉住果儿的手,就像溺水的人拉住一根浮木:“我曾真心崇拜他的幻术技艺,我以为他是一位德艺双馨的大师,我重金看他表演,为他作画,为他扬名,我对他那么好,他怎么可以如此污蔑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武昉说着,又看见了桌上那副被收起来的幻术图,眼泪再次涌出眼眶:“他第一次收到我画的幻术图,也曾说过与你一样的话,他说我的画让他第一次看见了自己表演的幻术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是知音,是朋友……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武昉又一次泣不成声,果儿抱着她不住地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却不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世上总是不乏这样的故事,幻师不全都是常奇胜那样的人,喜欢幻术也从来不是错。 但若只把武昉的遭遇归结为运气不好识人不清,似乎又对她太不公平。 第六十九章 来龙去脉 “阿昉,你没有错,不是你的错。” 果儿安慰武昉,声音虽轻,语气却坚定。 武昉哭的哽咽:“但是他死了,我没想到他会死……” 武昉语气中的愧疚让果儿的心猛地下沉:“他要求你与他私奔,你一定拒绝他了,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武昉的视线再一次模糊,她避开果儿的目光,试图逃避。 果儿这一次却没有任由武昉逃避问题,她却坚定地握住了武昉的肩,逼迫她与自己对视:“阿昉,我相信凶手不是你,你阿兄也相信你,但安乐公主不是好糊弄的!公主虽是你的好友,也是手握重权的公主,她想要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也许最后需要付出代价的人不是你,但你父亲呢?你阿兄呢?” 果儿很少说这么多话,但以武昉现在的状态,点到即止的劝说是没有用的,如果不将利害关系直接点破,武昉就算想到了这一层也会试图忽略这个问题逃避现实。 果儿没有猜错,武昉心里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只要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说,就算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己,最终此事也会不了了之,会有人出来承担罪责,那个人绝不会是武昉。 但要想将武昉从这件事中彻底抹去,父亲新安王还有阿兄薛和沾必须与安乐公主达成交易,这一切涉及的政治角逐影响会有多大,她却不敢深想。 父亲为了家族荣誉一定会让步,阿兄为了与自己的兄妹情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那样的结果,真的是她愿意看到的吗?她不知道,她只是一时自私地想要躲在父亲与阿兄的庇护之下,不想面对。 然而果儿点破了这一切,将她的自私摆在了明面上,武昉本就因幻术崇拜果儿,如今被自己崇拜之人如此戳破,她顿觉无地自容,羞惭地垂下了头,哽咽道:“阿姊……对不起……” 果儿轻抚武昉的长发:“每个人都有恐惧畏缩的时刻,阿昉,你不必道歉,但你得勇敢一点,不为别人,为你自己。如若常奇胜之死查不出真相,你今后想起此事,心里当真会安宁吗?他不是个好人,但他的死不该由你来背负。” 武昉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被果儿的话攻破,她终于擦干眼泪,对上果儿的视线,认真地点点头:“阿姊,我明白了,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 定昆池南侧的密林边,常奇胜死死抓着武昉的手腕:“你今日必须跟我走!” 武昉哭泣挣扎,却怕引来人,只能压低声音拒绝:“你放开我!我不可能跟你走!” 武昉摇头时发间一枚金钗掉落在地,她过于惊慌没有发现。 常奇胜面目狰狞,抓武昉手腕的手更加用力:“以往你如膏药般黏着我,离开长安也要跟,此刻我要与你双宿双飞,你却拿起乔了?小贱人,今日由不得你!” 常奇胜说着,拉着武昉的手腕就往密林里拖。 “什么人?!” 这时突然一道男声响起,武昉连忙回头,见来人穿着新安王府护卫服,虽有些面生,但能在此处看见自家护卫,还是让武昉十分惊喜:“救我!” 她声音还带着哭腔,一开口有些颤抖,那护卫闻声立刻抽刀出鞘,兔起鹳落间便已横刀在常奇胜脖颈间:“放开武娘子!” 常奇胜没料到对方身手如此了得,惊慌之下立刻松开了武昉的手腕,面上的狰狞凶狠也一扫而空,转而换上一副胆小畏缩的模样:“误会,都是误会,我是武娘子最喜欢的幻师!不信你问她,我们只是在这里探讨幻术!” 常奇胜一边狡辩,一边看向一旁的武昉。 武昉经历了方才的羞愤和惊恐,已经完全不愿接触到常奇胜的视线,她整个人不住地往护卫身后缩,只想离常奇胜远一些。 听见常奇胜的狡辩之词,武昉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又猛然想起他方才污蔑自己的那些污秽之词,生怕他此刻狗急跳墙叫嚷起来,于是只能咬牙忍着。 “我想回家。” 武昉说着,轻轻扯了扯护卫的衣袖。 那持刀的护卫动作一顿,到底还是放开了常奇胜,转身想要护卫武昉离开。 然而武昉转身就踩到了自己方才掉落的金钗,险些崴了脚,好在护卫第一时间扶住了她。 武昉着急离开,忍着脚腕的剧痛就要走,侍卫却细心地拾起了地上掉落的金钗,才搀扶着武昉离去。 * “你们离开的时候,常奇胜还留在那里?” 果儿听完武昉的描述,蹙起了眉。 武昉点头:“对,我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身边有护卫在,他应该也不敢跟上来。” “你今晚为何会甩掉护卫与侍女,独自去定昆池南侧与常奇胜相见?”果儿见武昉的情绪似乎已经彻底平复,开始追问细节。 虽然武昉描述中的一部分情形跟果儿推测的相差无几,但若是如武昉所说,常奇胜今晚去定昆池南侧,难道只是为了挟持武昉与他私奔?与死去的黑衣人无关? 那他又为什么对果儿下手?难道仅仅是因为嫉妒? 果儿满心疑惑,但常奇胜已死,这些问题无法从武昉那里得到答案。果儿只得尽可能从武昉那里问出更多细节,才好推测常奇胜的真实意图。 “他让望月阁的一个侍女传信给我,说有急事相求,还再三叮嘱我不要带人前去。” 武昉说着,语气有些委屈:“我以为他是担心过不了今日的初选赛,想要让我帮他进入下一轮。这么多年他钻研幻术、四处表演的辛苦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我想着若是真能帮到他,还是不愿让他失望,这才借口去找公主说话,甩掉了侍女和护卫。没想到……” 武昉说到这里,有些恼怒地扯了一把裙畔的络子,咬着唇没再说下去。 这个过程也与果儿的推测基本一致,果儿又问:“那名救了你的护卫,是如何找到你的?” “他……他是被安排在望月阁外守卫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望月阁外还有护卫,他跟我说他是在我离开望月阁时,远远地瞧见了我,就跟了过来。” 武昉说到这里,吸了吸鼻子:“他鼻子很灵,是根据我身上香囊的味道找到我的。” 到底是少女心性,事情说了出来她也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担子,又恢复了往日灵动的模样。 第七十章 幕后之人 “你可知道护送你回望月阁的那名护卫的名字?” 果儿见武昉心情好些了,一边招呼侍女将热姜汤端给武昉喝,一边向她打听那名护卫的消息。 武昉喝了一口姜汤,被辣的皱起一张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当时只想着快些回去,没有问他,而且他是负责望月阁外围的护卫,将我送进望月阁他就回去值守了。” 果儿颔首,看来询问护卫之事,只能明日交给薛和沾了。毕竟以果儿的身份,来新安王府做客看望武昉都已是不易,要想深夜在武昉这里询问一名外院护卫,定然需要王府管事出面,若是惊动新安王,就不是果儿能够应付的了。 武昉今晚受到惊吓,喝了姜汤后侍女又为她点了安息香,她要拉着果儿同睡,果儿也依了她。 不知是安息香的影响,还是果儿今日也过于劳累,竟然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而与此同时,薛和沾正坐在敦化坊的袁荣铁匠铺内,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铁匠铺的掌柜正举着一盏油灯满头是汗地翻找账册,另一边,一名肌肉壮硕皮肤黝黑光着膀子的铁匠正被五花大绑在货架上,灯光下他的皮肤泛着油亮的光,更显得肌肉饱满,令人咋舌。 石破天在一旁的货架上摸索着各色刀具,时不时抽出一把来在铁匠身上左右比划。 “这匕首也是你锻造的吗?手艺真不错,让我来试试锋不锋利。” 石破天说着,昏暗的室内一道寒光闪过,随即传来一声粗犷的嚎叫,那铁匠赤裸的手臂肌肉上乍然出现一道皮开肉绽的刀痕,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潺潺流出,很快就在他身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看起来艳丽又可怖。 薛和沾垂眸蹙眉,悠然放下手中茶盏,看都没看铁匠一眼,只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石破天立刻会意,随手便抓起一块抹布,毫不犹豫地塞进了铁匠嘴里。 铁匠再无法嚎叫,转眼间身上有多了七八道试刀的痕迹,他痛的面部肌肉都在抽搐,身上的血痕横七竖八,看似毫无章法,但没有一处伤在要害。 翻找账本的掌柜数次抬头看过去,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越发慌乱,柜上的账册被他越翻越乱,汗将衣领都已经打湿,他似乎还是一无所获。 “掌柜。” 薛和沾的声音陡然响起,掌柜吓得双膝一软,哐地跪在了地上。 “不是小的不想找,是属实找不到啊……” 掌柜的声音带了哭腔,整个人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找不到?” 薛和沾掸了掸绯红长袍下摆不存在的灰尘,潇洒起身:“既然找不到,留着你这铺子也没什么用了。” 薛和沾说着,状若不经意般将桌上的油灯打翻,木质的方桌沾上灯油,立刻烧了起来。 薛和沾却仿佛没看见,对石破天一招手,抬步就要走。 跪在地上的掌柜听懂了薛和沾话里的意思,登时脸色煞白,他仗着背后之人本想硬抗到底,却没料到这位看起来脸嫩的少年官员如此黑心,竟想就此将他们二人与这铁匠铺付之一炬! 然而方才已经见识过薛和沾的身手,想要武力反抗是绝迹不可能的,掌柜把心一横,干脆不再掩饰,面露凶狠咬牙道:“你可知我这铺子背后的东家是何人?若今日将我们烧死在这里,你也别想活着走出长安城!” 薛和沾闻言微微挑眉,却连脚步都未停,边走边头也不回道:“这长安城里,除了天子,没人能要我的命。” 石破天见自家少卿难得的扮演起了嚣张酷吏,立刻默契配合,冷哼一声举起火把,做出一副要将整个铁匠铺点燃的架势来:“你这老东西好没眼里,我家少卿可是燕国公世子!真正的皇亲国戚!岂是你一个小小铁匠铺掌柜能唬住的?” 掌柜到底只是个铁匠铺的掌柜,平日里接触的大人物顶天也就是贵人家的管事,他只是凭借官袍大致猜测出薛和沾的品级,又见他深夜办差身边只带了一个身手寻常的衙役,就连方才抓捕铁匠都是这位官员亲自动的手,掌柜便猜测他只是个不受衙署重用的年轻官吏罢了。哪里能料到对方竟然身份如此尊贵! 只是……燕国公世子? 掌柜一双浑浊的老眼顿时迸发出精光,激动地膝行上前就要抓薛和沾的官袍:“世子!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咱们说起来也是一家人啊!” 薛和沾闻言蹙眉,石破天反应极快地将掌柜踢翻在地:“谁跟你是一家人!你这老叟浑说什么?” 掌柜被石破天这一脚踹的胸口闷痛,还是一脸欣喜地挣扎起身:“小人断然不敢浑说啊,这铁匠铺背后的东家,可是长公主府的管事啊!燕国公是长公主的儿子,世子跟我们东家岂不是一家人?” “长公主府的管事?” 石破天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随即惊愕地看向薛和沾:“少卿,难道是长公主要杀果儿娘子?”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石破天一时甚至忘了他们还在演戏,脱口就说了出来。 说完后才意识到这里还有外人,石破天立刻垂首闭嘴,不再吱声。 薛和沾的面色却越发冷凝。 果儿的身份到底藏着什么隐秘? 当真是祖母要对她下手?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薛和沾心中略微闪过,就立刻被他否定了。 以祖母的手段,如果真想杀一个果儿这样无依无靠的小幻师,断然不会失手,还留下铁匠铺这么大一个破绽。 若是有人刻意引导果儿来找这个铁匠铺,那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薛和沾想着,转身看向地上跪着满脸期盼的掌柜:“既然咱们是一家,还请掌柜把真账本拿出来,我今日定要知道,那把刀是何年何月何时交给了何人,如若不然……” 薛和沾说着,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还在烧着的桌子,唇边噙着笑,声音却冷的像是地狱恶鬼:“莫说是你,便是祖母府上的管事,我说杀,也就杀了。” 第七十一章 真假账册 掌柜听了薛和沾的话,登时抖如筛糠,后悔不迭。 只想着燕国公世子乃是长公主的亲孙,或许会看在长公主府管事的份上放过自己,却忘了在这些贵人眼里,一个管事哪有什么面子可言,生死不过是贵人的一句话罢了。 若是薛和沾不知东家身份,或许还会猜忌顾及一二,但知晓对方只是祖母府上一届管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毕竟一个外院管事和亲孙子,在长公主眼中孰轻孰重,这完全无需考虑。 然而此刻话已出口,再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掌柜只能认命叹息,起身抖着手翻出了一本封面无字的账册,颤颤巍巍地交给薛和沾手上。 “长公主府定制的刀具,都是在这本账册记录的。” 薛和沾接过账册,扫了一眼那张在火中烧的哔啵作响的木桌,若不及时扑灭,眼见周边的木质家具都要被它引燃了。 石破天会意,拎起一桶水就泼了上去,火势顿时熄灭,掌柜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又跪坐在地,频频擦汗,小心地打量着薛和沾看账本的面色。 这本账册一眼看去并没有什么问题,上面详细记录着长公主府与铁匠铺的每一笔交易,笔迹新旧不一,最早的一笔账更是清楚记录了,长公主府的外院管事宗彦从原本的铁匠铺东家袁荣手中买下这家铁匠铺的时间和金额。 而那时间,恰好是十五年前,果儿的公验上记录的年岁若没有被刻意更改,她应该也刚好是十五岁。 这一切,是巧合吗? 薛和沾带着疑惑继续翻阅账册,那位叫宗彦的管事,自从买下铁匠铺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定期来铁匠铺选购一批刀剑暗器等兵器。 本朝尚武,民间多剑客游侠,但实际上官府的兵器的管制也是严格的,如此长期大宗的武器交易,明显是违反律令的。 只是薛和沾也清楚,朝中权贵,暗中豢养死士杀手之人众多,真要深究,几乎没有那个世家贵族能逃脱,只要不被人抓住堪称谋逆的把柄,也没人会拿这种大家都在明知故犯的错误来当把柄互相攻讦。 然而祖母心思缜密,豢养杀手这种事怎会简单地交给一个外院管事,还留下这堪称罪证的账本记录? 薛和沾察觉到其中必有蹊跷,但从这个不太聪明的管事和明显只会打铁的铁匠身上显然是问不出更多有用的线索的,于是他收起账本,冷冷扫了一眼瘫坐在地的掌柜:“若想活命,今日之事,你最好守口如瓶。” 说完这句话,他便带着石破天扬长而去。 掌柜瑟缩在原地,吓得几乎失禁,直到薛和沾和石破天的马蹄声远去,听不见一点动静,他才颤巍巍地爬起来去给铁匠松绑。 那铁匠身上的伤虽狰狞可怖,却没伤到要害,只是流了不少血,面色苍白,浑身脱力。 “掌柜,这事儿咱们得立刻禀报东家吧?” 铁匠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的龇牙咧嘴,颤声询问掌柜。 掌柜却连忙捂住他的嘴:“此事切不可让东家知道!” 薛和沾临走时那句警告掌柜听得分明,此刻他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铁匠却还是没转过弯儿来,疑惑追问:“为何?那世子把咱们账册都拿走了,这么大的事不告诉东家,咱们俩兜得住吗?” 掌柜被铁匠气的直拍大腿:“你脑袋里灌了铁水吗?这私自贩卖兵器对于贵人或许不算大事,对咱们来说可是重罪!东家对咱们来说是贵人,对真正的贵人来说,他也不过是个随时会被丢弃的马前卒!若是让东家得知此事,为了不被长公主责罚,东家说不定为保自身,会先行“清理门户”,将咱俩处理了!” 铁匠闻言回过味儿来,顿时慌了:“那咱们现在没了账本,下次东家来查账,咱们如何交差?” 掌柜冷笑一声,从怀中又翻出一本账册:“记账当然要准备双份,有备才能无患。” 然而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手中一空,账本竟不翼而飞,他震惊回头,却见薛和沾不知何时竟去而复返,此刻他净白如玉的手中捏着的,不是自己方才拿出来的账册,又是什么? 老掌柜这次当真是吓得不轻,双眼翻白几乎昏死过去,好在铁匠及时扶住了他。 只是铁匠浑身的伤,如此大动作疼的他嘶声不断,二人看起来好不凄惨。 薛和沾却全然不为所动,翻阅着手中新拿到的账册,果然这一本比掌柜交给薛和沾那一本记录的还要详细,不仅记录了宗彦来取兵器的时间、金额、件数,还记录了与宗彦一同来取兵器之人的姓名形貌。 显然这一本是掌柜为了留后手记录“私账”,就连宗彦本人或许都不知情。 薛和沾满意地将这本私账揣进怀中,随手将之前那一本账册甩在了掌柜身上:“还是拿这本去给你的东家交差更为合适。” 薛和沾说完,再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掌柜抱着“失而复得”的另一本账册,欲哭无泪。 在铁匠铺折腾到半夜,回到大理寺薛和沾又连夜查看账册,直到天之将明,才终于在三月前的记载中找到了与黑衣人形貌一致的介绍,只可惜他只是跟着宗彦去取了一批长刀,并没有姓名和其他记载。 但掌柜倒也细心,记录下了那人的口音,是洛阳人士。 石破天醒来时,薛和沾已经从大理寺未破的案卷中,找出了一起一年前的洛阳游侠斗殴伤人案,将其中一个与黑衣人有七八分相似的通缉凶徒定为这名已死的黑衣人,写出了一份新的案卷。 “将这份案卷,交给许中郎将。” 薛和沾一边吩咐石破天,一边打了个哈欠,双眼蛛丝密布,看起来有些骇人。 石破天接过案卷,忍不住劝薛和沾:“少卿您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薛和沾却摇摇头:“我去新安王府,看看果儿与阿昉如何了。” “阿昉还在休息,我给你带了毕罗。” 果儿的声音传来,薛和沾向值房门口望去,便见果儿拎着一包香喷喷的蟹黄毕罗走了进来。 “新安王府的朝食,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就向侍女讨了几个。” 果儿说着,将毕罗递给薛和沾。 薛和沾闻着毕罗的鲜香,看着果儿含笑的面容,只觉得昨夜的疲倦一扫而空。 第七十二章 带走护卫 薛和沾吃毕罗的时候,果儿便将昨日从武昉那里问到的关键线索说了,并十分小心地隐去了常奇胜对武昉说的那些无礼之言。 薛和沾自然听得出果儿有所隐瞒,但他结合整件事的经过,大致也能猜出几分,顿时觉得口中的毕罗有些食之无味:“阿昉她……她自小被外祖父和舅父保护的很好,从未见识过人心险恶,此次定是受了很大打击。” 果儿垂眸:“阿昉至真至纯,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但我昨夜与她聊了许久,感觉她心性豁达,并不似表面那般娇弱。且这件事若是能打破她对幻师的一些盲目幻想,或许也能令她今后理智成熟起来。” 薛和沾还是第一次听果儿说这么多话,知道她是想安慰自己,心中感激的同时,不由想起昨夜查到的黑衣人之事。 然而犹豫片刻,他到底没有直接告诉果儿。 此事颇多疑点,尚未查清之前告诉果儿,只怕会中了幕后之人的圈套,给果儿徒增危险。 于是薛和沾吃完最后一口毕罗,装作不经意般问:“娘子可曾去过洛阳?” 果儿不明白薛和沾为何突然这么问,点头的同时疑惑地看向他。 薛和沾含笑道:“阿昉曾跟随那个常奇胜去洛阳看他的幻术表演,我也听闻洛阳幻师众多,许多幻术大师久居洛阳,因而年轻幻师想要扬名,都会去洛阳表演,以求大师青睐,可有此事?” 果儿颔首:“幻师中确有这种说法,但我只是年幼时随师父路过洛阳,在那里停留了三日就离开了。我师父他……为人低调,不以扬名天下为志。” 说起师父,果儿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师父若知道她竟来长安参加幻术大会,一定怒不可遏。 想起师父生气时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果儿又有些想笑。 若是师父生气了,是否就会来找她呢? 会骂她吧,也许气急了又要用麻绳抽她了,虽然每次都抽不到,但总要把绳子舞的虎虎生风…… “娘子?” 薛和沾打断了果儿飘远的思绪,果儿抬眸,对上一双蛛网密布的眼睛,不由一怔:“少卿昨晚彻夜未眠?” 薛和沾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啊,那些贵公子查起来有些耗时。” 果儿颔首:“可曾查到什么?” 薛和沾不答反问:“我正想问娘子,那个护送阿昉的护卫,娘子可曾盘问?” “未曾,阿昉说他是外院护卫,昨夜新安王府有家宴。” 果儿言简意赅,但薛和沾却听得明白,果儿中秋佳节带着几名左右监门卫前往新安王府本就失礼,若是连夜盘问护卫,定会惊动舅父新安王,舅父虽然对家中小辈疼爱,对外可是有名的严酷王爷。 “既如此,还是我亲自走一趟吧。” 薛和沾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果儿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出声劝阻:“此刻时辰尚早,新安王府昨日宴饮至深夜,少卿歇息片刻再去也无妨。” 薛和沾却狡黠一笑:“就是要在趁着舅父没起身,才好查个清楚。” 果儿一怔:“难道少卿怀疑新安王?” 薛和沾却摇摇头:“查明真凶前,所有人都值得怀疑。” 果儿沉吟不语,跟着薛和沾一同去了新安王府。 王府中接待薛和沾的果然只有一个管事,见到薛和沾清早来访,管事虽惊讶,却也没有阻拦,毕竟薛和沾作为新安王的亲外甥,素来与舅家亲厚,时常往来,与王府的管事也算是相熟。 “世子今日这么早前来,可是有急事寻王爷?” 薛和沾虽已领了官职,但自家亲眷还是习惯称呼他为世子,管事作为薛和沾亲舅府上的管事,自然也随主家一般称呼。 薛和沾摆摆手:“我就是寻个人问点事罢了,不必惊扰舅舅。” 管事闻言疑惑道:“不知世子要寻何人?” 薛和沾喝了口茶,悠然道:“昨夜在望月阁外负责护卫武娘子的护卫。” 管事愣了片刻,回忆起昨日娘子回府时,新安王本想叫娘子来家宴与女眷们共饮,娘子却推脱身体不适拒绝了。 那时管事便询问了跟随娘子前往望月阁的侍女,侍女说娘子从望月阁回来便心绪不宁,恰好管事又得知了幻术大会上出了命案之事,便以为娘子只是受了惊吓,本想叫个太医来给娘子瞧瞧,却听闻娘子留宿了一位女幻师,管事想着有人陪娘子聊天也算是纾解,便没再打扰。 但今日薛和沾却一早上门来询问护卫……管事自然知道薛和沾如今在大理寺任职,他要询问护卫定然与昨夜命案有关,难道昨夜幻术大会的命案还与娘子有关? 管事想到这里,神情顿时严肃起来:“昨夜望月阁外共安排了四名护卫,不知世子想见哪一个?” 薛和沾看了一眼果儿,见果儿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便对管事道:“劳烦管事将他们全部叫来吧。” 管事察言观色,自然将薛和沾与果儿的眼神交流看的明白,虽不知果儿身份,管事也大概能猜到与昨夜命案有关。 “世子稍待,我这就命人将他们叫来。” 管事说着,退了出去,一边命人将昨夜的四个护卫叫来,一边亲自去向新安王禀告此事。 事情发生在安乐公主的幻术大会上,又可能与自家娘子有关,此事管事断然不敢隐瞒,必得第一时间告知新安王。 薛和沾自然也猜到管事定然不会对舅父隐瞒此事,因此那四名护卫一进厅堂,尚未行礼,薛和沾就挥手打断了他们的动作,开门见山道:“昨日是谁寻到阿昉将她送回望月阁的?” 薛和沾说话时紧盯着四名护卫的神色,只见其中三人在听见薛和沾问话的瞬间,眼神均有些迷茫,还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也在寻找问题的答案。 只有一人,听到问题之后下意识地垂眸,似乎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承认。 然而下一秒,这名护卫只觉肩上一沉,便见薛和沾已经近在眼前,他一只手搭在护卫肩上,唇角含着一抹浅笑:“你,随我回一趟大理寺。” 说着,不待任何人反应,薛和沾已将人拉着离开了正堂,果儿紧随其后。 待管事回禀完新安王赶来时,哪里还有薛和沾的影子。 管事气的一拍大腿:“你们怎么就这样让世子把人带走了!?” 第七十三章 第三个人 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被带到了大理寺。 彼时石破天已经送信归来,与果儿一左一右站在薛和沾身侧,左右护法一般,竟颇有些威严气势。 护卫只觉得自己在堂前受审,饶是作为王府护卫见过不少世面,他还是隐隐有些心虚地垂下了头,左手不自然地压着腰间的钱袋子。 薛和沾注意到了护卫的动作,视线扫过他的钱袋,态度还算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世子,小人名叫何振。” 何振答完话,依旧垂着头。 薛和沾又问:“你昨夜找到阿昉时,看到了什么?” 何振闻言快速抬头看了薛和沾一眼,眼神中分明有些惊讶与不满,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去,语气坚定道:“小人什么也没看见。” 薛和沾挑眉,看向石破天:“把他腰间的钱袋子拿过来。” 护卫闻言顿时有些慌了,甚至避开了石破天的手,死死护住钱袋子:“这是小人的私人物品,小人从没做过违反律法家规之事,不知世子因何抢夺?” 薛和沾却并不理会他,又看向果儿:“娘子可知他钱袋里装着什么?” 果儿微微蹙眉,看向何振,见他还在竭力与石破天争抢钱袋,忽地想到什么:“阿昉的金钗?” 果儿话音一落,何振抢夺钱袋的动作瞬间停滞,石破天趁势夺走了钱袋,交给了薛和沾。 薛和沾打开钱袋,果然倒出一枚精致的红宝石金钗。 “阿昉不可能将自己的发钗赏给一个护卫,私藏主家财物,视同偷窃,何振,你可知罪?” 薛和沾的语气一句比一句冷厉,待他问完,何振额上已经冒出一层冷汗,登时跪在地上,眼神片刻凄惶,转瞬又变得坚毅:“小人知罪,是小人一时贪财,私藏了娘子的发钗,小人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果儿没料到这护卫竟承认的如此干脆,一时有些拿不准薛和沾的意思,抿唇看向薛和沾,却见他眼中浮起一抹狡黠笑意,似是抓住了何振的什么破绽。 这让果儿更加好奇起来,薛和沾是看出了什么她没看出来的问题? “何振,你心悦阿昉?” 薛和沾此话一出,不仅果儿,就连石破天与何振也惊讶地同时看向薛和沾,三个人六只眼睛写着差不多的惊讶。 但何振的惊讶之中还带着些惶恐。 “我没有!” 他回答的很快,却不知自己这样的紧张状态,反而更加泄露了内心的秘密。 薛和沾看的分明,唇角噙着一抹笑,把玩着手中金钗:“你大约是早就心悦阿昉,所以望月阁外四名护卫,只有你时刻关注阿昉的动向,才能在她溜出望月阁的瞬间发现她。也因为你心悦阿昉,所以那日定昆池畔那么多花草,你还是能分辨出阿昉身上香囊的味道。” 薛和沾每说一句,何振的肩膀就垮一分,但他还是抿着唇低着头,不肯说话。 “阿昉虽莽撞了些,但你当着她的面拾起这枚金钗,这种女儿家的贴身用物,她定不会直接开口送给你。你是如何拿到金钗的呢?” 薛和沾说着,将金钗在手中抛了抛,何振终于抬起头,视线却始终追随着那枚金钗。 薛和沾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何振:“我猜你不会直接从阿昉身上偷,你虽心悦她,却也敬重她,这一点上,你算是个君子。” 薛和沾的话似乎戳中了何振的心事,他竟无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隐隐有些自豪。 薛和沾唇角笑意不减,眼神却冷了下来:“所以应当是阿昉太紧张,没能拿住这只钗,让金钗又掉落了。但她当时急着要走,甚至没有停下来捡这只钗。而你,送回阿昉后又去而复返,捡了这只钗。” 何振闻言顿时瞪圆了眼睛,视线终于从金钗上挪开,再次看向薛和沾,似是不敢相信薛和沾就这么凭空推测出了当时的真相。 薛和沾看何振的反应,就知道自己又猜对了,但他唇角的笑意却顿时消散,冷厉的眼神似乎将何振牢牢锁定在地:“你去而复返,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捡金钗?” 面对薛和沾的质问,何振面色灰败,肩膀又一次垮了下来,却依旧死死抿着唇,不肯回答。 薛和沾却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若我猜的没错,你找到阿昉时,一定听见了常奇胜对阿昉口出秽言,说了许多冒犯她的话。你对阿昉如此看重,定然不能接受有人如此伤害侮辱她,于是你心生杀意,在确保阿昉安全回到望月阁后,你返回定昆池南侧,就是想杀了常奇胜泄愤!” 薛和沾说完自己的推测,石破天立刻瞪圆了眼睛,指着何振道:“原来是你杀了常奇胜,我就说小娘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但是你一个带刀护卫,杀人怎么不用刀,要用绣花针?” 果儿闻言蹙眉,薛和沾也不满地瞪了石破天一眼,石破天立刻闭上了嘴。 何振却还是捕捉到了石破天话里的关键:“小娘子,绣花针?” 何振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随即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薛和沾见何振这模样,登时面沉如水,眉心拧的更紧了。 “看来你的分析没有错,但是发生了意外,当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果儿低声在薛和沾身边说道。 薛和沾颔首,缓缓呼出一口气,待何振笑够了,才道:“你回去时,常奇胜已经死了?你看到了什么?” 何振笑的满面涨红,摇头道:“我只捡了金钗,什么也没看见。” 薛和沾一阵气闷,忍不住冷冷扫了一眼石破天。 石破天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连忙补救:“何振!你休要耍滑头,知情不报乃是重罪!你此时不说,我可要对你用刑了!” 何振却咬紧牙关,一副不怕死的硬骨头模样,看起来是打定主意什么也不准备说了。 石破天见状小心翼翼地看向薛和沾,用眼神征求薛和沾的意见:“少卿,真的用刑吗?” 就在薛和沾犹豫的片刻间,新安王府的管事满面笑意走了进来:“世子,王爷有话让我带给您。” 第七十四章 撒谎辛苦 薛和沾蹙眉看向王府管事,管事却不再说话,只看向果儿与石破天。 石破天与果儿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准备一同离开,薛和沾却在这时开口了:“若我没猜错,舅父应当是要我不要再查常奇胜一案,他自去与安乐公主交涉?” 管事没料到薛和沾会当着众人的面讲这话直接讲出来,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应还是该否定,毕竟薛和沾猜的几乎一字不差。 管事尚在犹豫,薛和沾指向何振,对管事道:“你将这护卫带回去吧,替我转告舅父,此案我既已应承公主,定然是要查个清楚明白。但也请舅父放心,常奇胜死前曾与阿昉相会一事,我定会守口如瓶,无论如何不会让此事泄露半分。” 薛和沾说完,抬手揉了揉晴明穴,声音带了些疲惫:“我彻夜未眠,就不送管事了。” 管事没料到薛和沾竟如此不给亲舅舅面子,一时有些尴尬,但薛和沾送客态度明确,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带着何振离开。 而何振也没想到薛和沾竟然真的就这样放了自己,他原本已经起身跟着管事准备离开,却还是没忍住问薛和沾:“那腌臜人如此伤害娘子,世子身为娘子表兄,为何一定要为他查明真凶?” 薛和沾端着茶盏,头也不抬道:“若人人都因私仇杀人,要律法何用?” 何振闻言却冷笑一声:“不过是事情没有落到世子头上罢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跟着管事走出了大理寺正堂。 见管事离开,果儿看向薛和沾,问道:“新安王阻止少卿查案,真的只是担心此案有损阿昉的名誉?” 薛和沾看向果儿,不答反问:“娘子以为是为何?” 果儿闻言抿唇停顿片刻,她没有父母,实不知父母对儿女的爱会到何种程度。 果儿以己度人,若是师父,当不会因为有人对她心存妄念言语冒犯就随意置人于死地。 思及此,果儿压下了心中的怀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薛和沾饮完一盏茶,看向果儿:“娘子昨夜比赛遇险,又陪着阿昉一夜,想来也没能休息好,今日上午我们就先各自休息吧。” 果儿看着薛和沾蛛网密布的眼睛,点了点头:“好。若此案有别处需要帮忙,少卿可随时找我。” 见果儿离开,石破天满心期待地看向薛和沾:“少卿,那我上午也能休息吗?” 薛和沾瞥他一眼:“去备马车。” 石破天眼中写满单纯的好奇:“马车?少卿要回燕国公府休息吗?” 薛和沾许是确实累了,连扯起嘴角笑的动作都做的艰难,他干脆也就不笑了,板着脸道:“去查昨夜离开望月阁的男子。” 石破天眼中的光芒顿时暗淡下来,肩膀都垮了不少:“啊?我们不休息啊?” 薛和沾累到懒得解释,只点了点头道:“还不快去。” 石破天垂头丧气的去套马车,薛和沾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一夜有些僵硬的腰,幽幽叹出一口气,嘀咕着:“若是没有黑衣人之事,此刻便可叫上果儿娘子同行了。” 石破天时而机灵时而犯蠢,且犯蠢的点总能出乎薛和沾预料,让他连提前防范都难。 果儿就不同了,她聪明的恰到好处,不仅能很快明白薛和沾的意图,还时常能点破他的盲点,虽只合作了一个案子,但薛和沾已经自觉与果儿十分有默契了。 可惜眼下有了黑衣人之事,他只能带着石破天独自操劳了。 不过……既然是查纨绔,左右监门卫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薛和沾想到这里时,刚好走到马车边,他一边上马车一边对石破天道:“先去一趟许中郎将那儿,问他要几个人来,身手不重要,要紧的是家世出身要好。” 石破天这会儿没有犯蠢,立刻反应过来薛和沾话里的意思,立刻又开心起来了:“好嘞!” 他说着,一扬马鞭,便将马车往许中郎将的住处赶去。 有了帮手,总比他一个人跟着少卿应付那些牛鬼蛇神要轻松许多。 以少卿的身份,加之是安乐公主要求严查的案子,那些纨绔定然不敢武力反抗,但若要让他们配合问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是以护卫不需要身手好,但要身世好。左右监门卫负责宫殿门禁守卫,算得上是天子身边最得信的,因而虽是护卫,却个个出身显贵,不乏世家贵族儿郎。 在其中挑出身世最出挑的,莫说是普通纨绔,就算是萧衡这样的纨绔翘楚,也不敢轻易与这些未来的“天子近臣”为难。 如此一来,薛和沾与石破天此行必能事半功倍。 石破天这么想着,甚至开心地吹起口哨来,然而一声哨音未尽,他便觉后脑勺一痛,接着叮当一声,一颗蜜饯果核落在了马车木板上。 石破小心翼翼地撩开马车帘往里看了一眼,便见薛和沾已摘了官帽,正单手支着头闭眼小憩,石破天立刻老师闭嘴,将马车赶得越发平稳了些。 他作业从铁匠铺回来多少还睡了半宿,少卿可是彻夜未眠。 如今又要假做休息硬撑着去查案,属实是辛苦。 但一想到少卿这样辛苦,就是为了圆上给果儿娘子撒的谎,撒下一个新的谎,石破天忍不住小声咕哝:“撒谎真是这世上最最辛苦之事。” 果然不出薛和沾所料,有了许辽特意挑出的几位身份贵重的左右监门卫相随,这一趟查那名录上的十四名男子十分顺利。 而其中竟然还真有萧衡这个纨绔翘楚,他也罕见的十分配合,丝毫没有不耐烦,清楚描述了自己离开望月阁的两刻钟都做了什么,且全程有两名贴身仆僮跟随。 但纵使如此顺利,用时还是超出了薛和沾的估计,实在是其中有些人所做之事实在离谱,不仅他们开口说出来需要一定地铺垫,薛和沾和石破天听明白并记录下来也需要时间消化。 比如某位郎君离开望月阁半个时辰之久,竟是在花丛中与自家清秀仆僮“月下不伦”;又比如某位郎君多饮了几杯,便诗兴大发,想要去定昆池畔吟诗,却为了“捞月”而落水…… 诸如此类荒唐之事不一而足,对比下来萧衡只是去与相熟的幻师闲聊都显得正常的有些无趣了。 就这样,待薛和沾拿着名录上十四名男子的询问记录回到大理寺时,已是暮鼓时分。 第七十五章 蛟龙戏珠 而薛和沾没料到,回答大理寺竟然立刻就遇到了在等他的果儿。 “少卿没有休息?” 果儿看着薛和沾熬的发红的眼睛还有眼底的乌青,疑惑地问。 薛和沾反应却很快,立刻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休息了片刻,左右监门卫来报查到的消息,我就出去了一趟。” 只可惜他太过疲惫,这个笑容颇有些勉强,看起来更像是苦笑。 果儿微微蹙眉,却也没有太过纠结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自己的来意:“昨日阿昉本约了我今晚去新安王府饮酒赏月,但方才她遣侍女来说,她去幻术大会了,让我去望月阁寻她。” 这话单听字面意思,是没有问题的。但薛和沾和果儿都知道,武昉之所以会约果儿去新安王府饮酒赏月,就是因为昨夜的事让她受到了惊吓,是以今日不愿再去幻术大会。 “阿昉为何突然改了主意?”薛和沾立刻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果儿摇头:“我问了来传话的侍女,但她也不知为何。” 薛和沾蹙眉沉吟片刻:“娘子稍待,我换过衣裳便随你同去。” 果儿颔首:“好。” 她来寻薛和沾便是想邀他同去的,不知为何,阿昉今日突然改变主意去幻术大会,令果儿有些不安。 虽明知阿昉身边有许多精锐护卫,但有昨夜之事在前,还是有薛和沾在更让人放心。 果儿也没意识到自己是何时开始觉得薛和沾是让人放心的存在,只是这么想着,便已经来寻他了。 此刻反应过来,一时竟有些愣住。除了师父之外,她还是头一次,对一个人有了信赖的感觉。 “娘子,与我共乘马车同去?” 薛和沾已经换了一身黛蓝常服出现在果儿身边,没有昨日的月白色鲜亮,却更添几分沉稳,只是气色不太好,隐隐看着有些病容似的。 果儿想起薛和沾出拳时威猛的模样,与此刻的病弱公子简直判若两人,一时有些想笑,点了点头:“好。” 虽然果儿眼底的笑意只是一闪而过,却还是被薛和沾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跟在果儿身后,疑惑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还不放心地低声询问石破天:“我可有不妥?” 石破天一头雾水,上下打量薛和沾一遍:“没有啊,就是黑眼圈重了些。” 薛和沾闻言抿了抿唇,心中暗道糟糕,果儿那么聪明,该不会撒谎被她识破了吧? 这么想着,薛和沾一路上都战战兢兢,不敢主动开口说话。 果儿平日里也是话少的,此刻更是一门心思担心武昉,二人便这么各怀心思,一路无话,来到了望月阁。 彼时幻术大会初选的第二场演出已经开始,昨夜定昆池南侧发生命案的消息被封锁,并未影响今日百姓前来围观的热情。 且因昨日是中秋夜,许多人讲究阖家团圆,出行人数不如今日多,是以今日定昆池畔人潮汹涌更胜昨日,几乎是摩肩接踵。 要不是望月阁为贵人们的车马单辟了一条道路,只怕薛和沾和果儿要被堵在路上,挤都挤不进去。 待他们登上望月阁时,果然见到武昉坐在昨日的“最佳观赏位”上,只是今日面前没有摆着笔墨,衣着也较昨日素净不少,雪青色襦裙配同色法门寺披衫,发鬓上只单独簪了一朵时令粉菊,清雅中透着一股淡淡忧郁,却别有一番意韵。 见到果儿和薛和沾,她淡笼愁绪的眉心终于舒展,笑着起身招呼二人:“阿兄,果儿阿姊,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武昉说着,命人在自己身边放上两只蒲团:“快来,坐这里!” 薛和沾和果儿从善如流坐了下来,因武昉要与果儿坐一起,最后竟是让果儿坐在了中间的位置,薛和沾与武昉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 望月阁的侍女们认出果儿是昨日演出的幻师,见她如此坦然地坐了上席,一时有些面面相觑,都在心中好奇这幻师难道另有身份? 我朝崇尚幻术,虽市井幻师多出身不显,但也有少数世家贵族子弟放弃仕途潜心幻术的,只是她们只听说过贵族公子做幻师的,倒没听过谁家娘子也做了幻师的。 “许是先做了坤道,然后又做了幻师?” 一个年纪小的侍女憋不住话,忍不住低声跟身边的小姊妹八卦起来。 另一个小侍女点点头:“也有可能,贵族娘子不愿嫁人出家做坤道的不少。” 薛和沾和果儿都是耳力极佳之人,听见两个小侍女的议论,果儿一时有些尴尬,看向武昉:“阿昉,我与你换个位置吧?” 薛和也看向武昉:“阿昉,这是公主特意给你留的位置,你当坐上席。” 武昉不满地撇撇嘴:“阿兄自领了官职后,越发像我阿耶了。字字不离规矩,句句都是公主如何如何。” 但话虽这么说,她到底还是起身与果儿换了位置,只是坐下之后,她还是不满地用膝盖怼了身旁的薛和沾一下才肯罢休。 薛和沾唇角浮起一个无奈的笑,并不与她计较,反而问道:“今日你改主意来幻术大会,是舅父的要求?” 武昉嘟起嘴:“可不是嘛,我本来准备了席面,要好好招待果儿阿姊的。谁知道公主突然派人来接我,阿耶无论如何都要让我来幻术大会,说什么不可拂了公主的面子。” 果儿闻言看向薛和沾,二人视线相交片刻,薛和沾立刻读懂了果儿眼中对新安王隐隐的怀疑。 但他却不动声色地冲果儿摇了摇头。 果儿蹙眉不语,她不知薛和沾对新安王的信任是源自亲情,还是理智的判断,但暂时她还是愿意相信薛和沾。 “阿姊快看,是控水术!” 这时场上又上场了一个幻师,表演的是十分罕见的控水术,且一上场就径直下了定昆池。 引起场中一片喝彩,果儿与薛和沾也顺着武昉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幻师如蛟龙入海,在定昆池中搅弄出一个足有马车大的漩涡,漩涡中隐隐可见明珠般的光华若隐若现,场面十分震撼。 第七十六章 湖中尸体 “蛟龙戏珠?” 果儿眼中浮现一抹惊异,神情也专注起来,十分认真地看着池水中的幻术表演。 武昉和薛和沾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是蛟龙戏珠?” 果儿一边看池中表演,一边为二人解释:“我曾听师父说起过,‘蛟龙戏珠’是控水术中的上乘幻术之一,相传为上古幻师‘蓬莱散仙’所创。只可惜这位幻师不曾收徒,他所创的控水术绝学均散佚失传,其中最为传奇的便是‘踏浪斩海’和‘蛟龙戏珠’了。” 果儿说完,三人便见那湖中漩涡已经在旋转中形成了一圈圈蛟龙形状的白色浪花,浪花追逐着水中皎洁明亮的夜明珠,端的是一副活灵活现的“蛟龙戏珠”画面。 定昆池畔喝彩声连绵不绝,显然这精妙绝伦的控水术将今日的幻术大会推上了高潮。 “长安果然卧虎藏龙,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亲眼看见‘蛟龙戏珠’……”果儿忍不住感慨。 武昉闻言,以为果儿对比赛产生了压力,立刻出声安慰果儿:“果儿阿姊不用担心,你昨日的凤凰涅盘不比这个蛟龙戏珠差!若不是有小人捣乱,定能比这控水术还技惊四座!” 果儿感受到武昉的好意,微微一笑,却道:“有这样的对手,这‘天下第一幻师’的名头,才真正值得我尽力一争。” 果儿说这话时,笑容自信明媚,少女的野性与骄傲张扬地释放,这画面让薛和沾又想到了初次相见时,那个站在光里,俯视着他的模样,仿佛她天生就是睥睨天下的强者。 “我信娘子,定能争得。” 薛和沾说的笃定,果儿微微一怔,旋即与他相视一笑。 便在这时,池中骤变陡升,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惊叫,紧接着刺耳的尖叫声便以几乎要将定昆池掀翻的势头接连响起。 三人同时向池中望去,只见那浪花组成的“白龙”中竟隐隐有一个人影在随着水波上下翻涌起伏,而那人完全淹没在波涛之中,竟似完全不需要呼吸一般! 观众之中不知是谁先发现了那个人影,一开始还以为是表演的幻师,但随即又发现幻师分明正在漩涡的中心舞动着夜明珠! 随即有人大喊了一声:“水鬼!” 场面便一发不可控制起来。 周围负责维持秩序的左右监门卫试图喝止骚乱的人群,但无奈人数太多,收效甚微,且因为事情发生在水中,让岸上的人有了足够的安全感,竟然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好奇而向湖畔涌了过去。 望月阁上,俯瞰着一切的薛和沾蹙起了眉:“是具尸体!” 薛和沾跟随裴太医正研习仵作之术多年,自然能够通过那人肢体在浪中活动的形态判断出对方的生死。 “尸体?定昆池中怎会突然出现尸体?”武昉闻言面色登时煞白,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颤抖。 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娘子,接连两天遇到这种事,武昉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果儿连忙抓住武昉的手,安抚道:“待尸身打捞上来,自有官差查探,阿昉不必害怕。” 武昉的手指都有些发颤,但有了果儿的安慰,多少镇静不少,于是紧紧攥着果儿的手,茫然地点头。 而此刻,池中表演控水术的幻师也终于发现了浪中异样,那条被他以控水术操控的白浪“蛟龙”明显乱了一瞬,眼见那尸体也要随着消散的波浪再次沉入水底,那幻术却在水中发出一阵宛若龙吟的长啸。 随即,他周身围绕的漩涡犹如蛟龙吸水一般,池水搅动翻腾形成一条一人粗的水柱,从池中原地拔高数丈,而方才那具尸身,赫然被裹挟在水中升腾而起,让众人一瞬间看的分明。 “不是水鬼,是个人!!!” 离得近的观众登时有一次惊呼出声,定昆池畔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与质疑声。 “怎么会有个人?” “大师从水里吸出一个人来?” “该不是大师用幻术将水中蛟龙幻化出人形了吧?” 人群的议论愈发匪夷所思,便有读书人听不下去,忍不住反驳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幻化出人形,那分明是一个死人!” “死人?” “怎么会有死人?” “幻师杀人啦!” 又是一阵莫名地惊叫,受到惊吓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想要往前挤的人和试图逃离岸边的人冲撞起来,场面愈发不受控制。 “劳烦娘子在此陪着阿昉。” 薛和沾对果儿说完这句话,便带着石破天向望月阁下匆匆而去。 “阿兄,阿兄你去哪儿?” 受到惊吓的武昉此刻明显不想离开薛和沾,忍不住出声叫他。 “阿昉别担心,你阿兄定是去寻许中郎将帮忙疏散人群了。” 果儿一边安抚武昉,一边向望月阁下望去,果然瞧见薛和沾的身影离开望月阁后一路朝左右监门卫而去。 武昉看着远处混乱的场面,紧张地攥着果儿的手:“阿姊,下面乱起来了,我阿兄不会有事吧?” 果儿含笑拍拍她的手:“放心,薛少卿只是去帮忙布置疏散人群,不会有事。你要相信你阿兄,他很厉害的。” 武昉紧蹙的眉头舒展些许,不知想到什么,竟有些促狭地看向果儿:“阿姊你真的觉得我阿兄很厉害?” 果儿却一门心思关注湖畔的情形,一时没察觉武昉话中的促狭,干脆利索地点头道:“是啊,他很厉害,功夫很好,又很聪明,有他帮忙,许中郎将一定能很快稳住局面。” 武昉观察着果儿的神情,见她说的十分认真严肃,却忍不住笑起来:“奥~原来在果儿阿姊眼中,我阿兄这么优秀~” 果儿这才听出武昉的弦外之音,但见她心思转到别处去,终不似方才那么紧张害怕,便只是笑着摇摇头,由着她胡闹。 果儿并没有说错,有了薛和沾的帮忙,许辽很快部署好人手,命左右监门卫分区域占领一处高地有序缓慢地疏散人流,避免冲突,重点保护老人儿童和女子,对趁乱偷窃或蓄意推搡他人者,当场动手制服。 没多久,场面便被控制下来。 但在此期间,果儿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定昆池中那名幻师,已经被他用“蛟龙吸水”托举起来的尸体。 第七十七章 似曾相识 就在场面被薛和沾与许辽合力控制住的瞬间,池中的幻师却陡然操控水柱将那具尸体抛送上了岸边。 尸体落地的瞬间连带着泼天的水浪席卷而来,岸边刚镇定下来的众人顿时又开始惊叫四散! 许辽见自己一番努力功亏一篑,急怒攻心,竟直接搭弓引箭就要射向池中那位控水的幻师。 好在薛和沾及时出手拉住了他:“许中郎将,公主此时定不愿再见血光。” 幻术大会刚开两日,两日都接连发现尸体便已是极为不吉之事,若当场见了血光,公主不悦只是一方面,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以此攻讦公主,届时纵是许辽也承受不了公主一怒。 许辽立刻冷静下来,收了弓箭,对薛和沾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薛和沾见他冷静了,便也不再多言,一边吩咐左右监门卫继续按计划疏散人群,一边带着石破天穿过人群往湖畔边那具被幻师送上岸的尸体挤了过去。 果儿在望月阁上将一切看的分明,在许辽搭弓的瞬间就为那幻师捏了把汗,好在薛和沾将许辽拦住了。 但许辽面上的杀意却并未就此散去,果儿猜测,许辽听了薛和沾的劝告定不会在人前要了那位幻师的命,但若是让他将那幻师抓了去,那位幻师只怕生死难料。 果儿与那幻师虽非亲非故,但物伤其类,同为幻师,果儿对于一个能使出“蛟龙戏珠”这种上古失传控水术的幻师,难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情,她私心已将对方当做此次幻术大会的强劲对手,更不愿对方在此时出事。 于是果儿沉吟一番,拉住武昉道:“阿昉,你阿兄不通幻术,此案我或许能帮上一二,只是我应承他要保护你,若此刻离开,我实在不放心你……” 武昉也关注着湖畔情形,眼见那尸体被幻师用水柱送上岸,更是吓得小脸煞白,又见阿兄径直朝那尸身去了,知晓阿兄是要接手这个案子了,心中本就替阿兄担忧,听果儿说能帮忙,立刻便道:“果儿阿姊你快去帮我阿兄,我阿耶今日又为我加了几名护卫武婢,我今日定老老实实,不踏出望月阁半步,何况公主也在阁中,定不会有人敢在这里滋事的。” 果儿闻言颔首,又顺着武昉的话道:“安全起见,不如你先去公主身边等我们,也好陪陪公主。” 果儿说着,认真盯着武昉的眼睛,不动声色补充道:“我看这位控水的幻师方才发现那水中尸身时也十分惊讶,此事也许只是意外,你也可宽慰公主一二。” 武昉闻言立刻颔首:“对,一定是意外,怎么会天天有人杀人!” 武昉说着,便在武婢的护送下往安乐公主所在的望月阁顶层去了。 果儿虽不知武昉的话能劝住公主几分,但哪怕能给那位幻师留下一个辩解的机会,也算是多一分生机。 果儿想到这里,忍不住幽幽叹息一声,技惊四座又如何,幻术出神入化又如何,他们这些人的生死,也不过掌握在权贵的一念之间而已。 “这就是师父不愿我来长安的原因吗?” 果儿低声喃喃,但走出望月阁的瞬间,还是很快摒弃了这些漫无边际的念头,快步朝薛和沾的方向挤了过去。 果儿本就轻盈敏捷,加之练过缩骨功,游走在拥挤的人群中宛如游鱼入海,竟丝毫不受阻滞,很快便出现在薛和沾附近。 只是薛和沾此刻正在验尸,他周围被数名左右监门卫把守,果儿再一次被拦住了。 “什么人?此处不可靠近!” 然而果儿尚未出声,薛和沾就像是脑后生了眼睛一般,先一步答道:“她是我的帮手,让她过来。” 那名拦住果儿的左右监门卫立刻收刀放行,果儿穿过几名左右监门卫时,看见那名控水的幻师已经被两名左右监门卫按到在地。 此刻他浑身湿透,面颊贴着石板地面,湿漉漉的发丝一缕缕地贴在脸上,纵如此,也能看出他脸上错落的疤痕,像是被人用匕首刻意划破了相,而他的脖颈白皙细腻,喉间竟无喉结! 那幻师竟也是一名女子!只是身着男子圆领袍,梳着男子发髻,果儿离得远时便没能发现。 果儿惊讶中,与那幻师视线相交一瞬,对方眼中平静的犹如一池死水,仿佛此刻狼狈地被兵士压倒在地的人并不是她。 但那双死水般没有半点情绪的眼睛,却让果儿生出一种莫名地熟悉感。 可究竟是在哪儿见过呢…… “此人身上也有……” 薛和沾的声音拉回了果儿的思绪,下一瞬,她脚下没注意,竟抬腿踢在了薛和沾的屁股上。 薛和沾的话音戛然而止,疑惑地回头看向果儿。 果儿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着在回忆中搜索那双眼睛,已经走到薛和沾身后了,还在往前走,这才踢到了蹲着查看尸体的薛和沾。 二人四目相对,果儿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连忙退后一步,语无伦次道:“少卿下盘很稳。” “……” 薛和沾片刻无言,随后道了声:“多谢。” 果儿一时更加尴尬,只能轻咳一声以作掩饰,转移话题道:“少卿方才说,这尸身上也有什么?” 薛和沾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一旁被按着的幻师,身手剥开尸体身上的长衫衣襟:“此人身上也有鼠类动物的抓挠痕迹,这应当不是巧合,杀死他的人,与杀死常奇胜之人,很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 果儿闻言蹙眉:“这人死于何时?” “一个时辰前。” “也就是幻术大会刚开始时?” 果儿打量着死者身上的衣物配饰:“此人穿着打扮像是个文人?” 薛和沾颔首,将死者的右手抬起,指着他指尖的茧给果儿看:“这应当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果儿一时更加疑惑:“文人学子……为何不去彩楼诗会,却来了幻术大会?” 一旁的石破天也接话道:“对啊,就算才学不济没有名帖不能参加诗会,文人也多会去围观品评诗作,此人为何来了幻术大会,还死在了这里……” 第七十八章 望族贵女 “若凶手是同一人,此人难道也是被绣花针刺入太阳穴而死?” 果儿看向薛和沾,问道。 薛和沾却摇了摇头:“此人胸腔隆起,口鼻可见蕈状泡沫,且因深秋水寒,他手臂还起了一层鸡皮。” 薛和沾说着,撸起死者的衣袖给果儿看,果然可以看见死者手臂上的一层鸡皮。 “所以,他是生前被丢入水中,溺毙而亡?” 薛和沾颔首:“对,若是死后被抛尸,尸身上不该有这些反应。” “所以这次凶手改变了杀人手段……如此说来,那个袭击常奇胜的鼠类并非意外,应当是凶手专门训练的小兽?” 薛和沾颔首:“娘子与我的推测一致,只是对于这个鼠类的品种,我还尚无定论,娘子长于驯兽,是否能根据抓痕判断一二?” 薛和沾说着,将死者的头拨弄到一边,露出他耳后和脖颈间的动物抓挠痕迹。 果儿凑上前去仔细辨认,那抓痕并不算很深,但也见了血,只是在水里泡了之后伤口隐隐有些肿胀发白,没有常奇胜身上的抓痕清晰。 “常奇胜的抓痕,也多在头面部,是吗?” 果儿似乎想到什么,微微蹙眉询问薛和沾。 薛和沾颔首:“不错。” “我与师父曾在西域番邦见过一种毒鼠,名为冠鼠,它自身虽不含毒,却生性会使毒,不仅能精准辨认出有毒的草药,还知道如何将草药毒汁涂抹在自己的皮毛利爪之上,用以克敌。” 果儿的话让石破天瞪圆了眼睛:“一只老鼠而已,竟如此聪慧?” 果儿颔首:“我初见时也觉得惊异,本想与那番邦驯兽师买一只养,我师父却说冠鼠生性凶残贪婪,纵使是自己的主人,若是豢养不当,引得它不满,也难保不会被它用毒反杀。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毒杀自己的主人?果然鼠辈所为!”石破天义愤填膺。 薛和沾被他这天马行空的话题弄得有些无奈,只得将话题引回案子上来:“可我仔细查验过常奇胜的尸体,未见中毒迹象。今日这名书生我也简单查验过,尚未发现中毒迹象。” 果儿解释道:“冠鼠识得的毒草有很多种,其中一种会使人短时间内快速麻痹,此毒起效快解的也快,中毒之人只是片刻间丧失行动能力,很快便会解毒。也因毒性较弱,攻击部位需十分靠近头部方可起效。” 薛和沾明白了果儿的意思:“若娘子推测的不错,那凶手昨日是利用冠鼠攻击常奇胜,在他短暂麻痹的过程中用绣花针杀了他,今日又利用冠鼠攻击了这个书生,在他麻痹的过程中将他扔入了定昆池……” 薛和沾分析着,看向周围:“若是如此,此人必是在定昆池畔攻击了这名书生,方可在短时间内将人扔入湖中。” 果儿颔首:“且尸体扔下去一个时辰之内就因‘蛟龙戏珠’而浮了上来,说明抛尸地距离离此处不远。” 薛和沾立刻起身,吩咐一名左右监门卫:“劳烦你通知许中郎将,安排人手在这附近沿湖边一寸寸盘查,务必要找到死者遭遇攻击的第一现场。” 薛和沾说完,又从死者腰间取下一枚玉佩交给兵士:“另派些人手,请画师为死者画像,尽快查明身份。这枚玉佩上刻有一个‘祝’字,像是家传之物,或可当做线索。” 兵士接过玉佩,领命而去,石破天忙问薛和沾:“少卿,那我们现在……” 薛和沾却看向果儿:“娘子可有话要问这位幻师?” 薛和沾说着,视线看向那个依旧被压在地上的控水幻师。 果儿一怔,她方才只是短暂出神,没想到就被薛和沾看出了端倪。 但她此刻实在想不起对方是谁,于是只摇了摇头:“没有。” 薛和沾微微挑眉,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向那幻师走去,果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到底忍不住说:“我觉得她发现尸体应该是个意外。” 薛和沾却并未反驳,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便已行至幻师身前。 “我有几句话要问她。” 薛和沾看向押着她的两名兵士,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有些为难道:“中郎将吩咐过,定要将此人带回公主府。” 薛和沾颔首:“我不带她走,就在这里问,二位若不放心,也可在旁听着。”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这才松开了那位幻师。 那幻师背上的力道陡然一松,猛地吐出一口水,才直起了身子,脸侧的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了那张遍布刀痕的脸,骇的石破天忍不住退了半步。 而那幻师的双眼依旧是死水无波的模样,并不看向任何人,视线远远地落向湖面,不知在看着什么。 “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薛和沾却并不介意对方的无事,态度甚至算的上恭敬。 “明水云。” 明水云回答着薛和沾的问题,眼睛却依旧不看他。 石破天有些不悦道:“你这幻师好没教养……” 薛和沾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问道:“你姓明?” 明水云听到这个问题,突兀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嘶哑,让薛和沾三人同时一怔,明水云终于抬头看向薛和沾,眼神终于有了细微的情绪,却似乎是嘲讽:“是啊,我也姓明。” “平原郡明氏?”薛和沾又问。 石破天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这个狼狈破相的幻师,惊讶地低声对果儿道:“不可能吧?” 但果儿自小生活在民间,却对这些世家望族不甚了解,看向石破天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石破天低声解释道:“明氏乃平原郡一大望族,起于汉,光于魏晋。虽晋帝南渡时分为两支,但北上长安这一支仍位列长安望族之中。” 果儿听了石破天的解释,顿时明白了石破天为何会对明水云姓明一事如此惊讶,但她却并未觉不妥。 若明水云果然出生望族,那她能习得已经绝世的幻术“蛟龙戏水”就不奇怪了。 师父曾对果儿说过,上古大能传下来的许多绝技残本,实际上都被世家望族私藏了。 且他们不屑于研习幻术,却也不肯将这些典藏拿出来惠及普通幻师,这才导致许许多多精妙绝伦的幻术后继无人。 只是,若明水云出生望族,为何又会落得破相的下场? “姓明,就一定要归于那个氏族吗?”明水云不答反问,视线却落在正在思考的果儿身上。 二人视线相触的瞬间,那种熟悉感再次袭来。 第七十九章 娘子单薄 但明水云的视线,却仿佛在透过果儿,看向另一个人。 这种诡异的熟悉感让果儿隐隐感觉有些不安,甚至有些想要回避明水云的目光。 一旁的薛和沾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明水云看向果儿的视线,继续问道:“平原郡明氏二十年前曾出过一位举世闻名的幻师,我观娘子年纪,应当曾见过那位大师吧?” 明水云闻言猛地抬头看向薛和沾,冷笑一声:“你有事尽管问,休要攀扯我阿兄。” 薛和沾微笑:“果然,怪道娘子幻术出神入化。” 明水云看向薛和沾的眼神愈发冷厉,甚至隐隐透出几分凶狠。 薛和沾终于止住了话头,转而问起今日的案子:“娘子方才是何时发现水中尸体的?” 明水云见薛和沾不再提及阿兄与家族,收回视线看向湖面:“我身处漩涡中心,水浪翻飞中实则不如岸上旁观之人看的清晰,我是在察觉岸上惊叫声有异时,才发现水浪中卷起了一具尸体。” 薛和沾听明水云回话时,余光扫到一旁的两位兵士似要行礼又收回的手,和陡然严肃垂首的神情,猜到定是许辽来了,却不让人通报,当是存了想旁听的心思,于是佯装不知,只继续问道:“娘子发现尸体,为何要用水柱将尸体送至高空?” 明水云闻言又是一声冷笑:“死者布衣素衫,我又是区区一介幻师,若我不设法让在场众人看清他早已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此案还需查吗?” 薛和沾身后不远处,许辽听见明水云的话,一张脸登时铁青,此女好谋算,为了脱罪,便不惜搅乱幻术大会,这分明是要将他许辽推进火坑! 许辽想到这里,忍不住握紧了腰间佩刀,踏步上前,正欲厉声呵斥明水云,却听薛和沾道:“不愧是平原郡明氏之女,娘子好阳谋。” 许辽闻言蹙眉,脚步登时顿住。 这时薛和沾回过头,做出一副刚刚发现许辽在身后的模样,惊讶笑道:“许中郎将,可查到什么线索?” 许辽闻言一怔,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虽薛和沾安排的井井有条,但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查出什么。 何况他方才哪里顾得上查案,一边要忙着防止有人趁乱生事,一边是公主勒令幻术大会必须继续进行,他还要负责安抚人群,让百姓们不能因惊恐而离去,继续陪着公主将这场比赛看完。 许辽想起这些事,顿时又是一个头两个大,再一想到这些事的罪魁祸首都是面前这个明氏幻师,若不是她当着众人的面将尸体托举上岸,那尸体只要沉入湖中,他们大可对群众说那人影只是表演时的幻象,大不了事后再打捞调查,总归不至于弄到如今地步。 想到这里,对明氏的忌惮也不足以平息许辽的怒火,他面上却不显,只严肃看向薛和沾:“左右监门卫正全力配合少卿调查,还望少卿尽早破案,不要令公主失望。” 薛和沾对许辽如此打官腔似早有预料,含笑拱手:“薛某定不负公主所托。” 许辽也做样子回礼,随即看了一眼一旁的明水云,终于说出此行的目的:“若少卿查问完毕,这名幻师,我就命人带回公主府了。” 许辽说着,一挥手,两名兵士立刻上前押住明水云,果儿忍不住上前半步,却被薛和沾不动声色地侧身拦住。 二人视线相对,薛和沾用唇语极快地说:“交给我。” 果儿微微一怔,到底没有再上前。 “许中郎将,明水云乃此案重要人证,理应带回大理寺关押。” 薛和沾含笑看向许辽,许辽面色却冷了下来:“少卿,这可是公主的意思。” 薛和沾笑容不变:“既如此,还望许中郎将好生照顾人证,此案如此轰动,若是尚未查明真凶,关键证人就死在了公主府,只怕于公主声名有碍。” 许辽的清冷淡然再维持不住,上前一步怒视薛和沾:“薛和沾,你竟敢用公主的声名威胁?” 许辽这话压低了声音,只有薛和沾和耳力极佳的果儿听见了,但其他人还是能感受到薛和沾与许辽之间的剑拔弩张。 一时间薛和沾身后的石破天和许辽身后的几名兵士都将手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互相警觉地盯着对方。 薛和沾却依旧满面微笑:“中郎将怕是误会了,薛某只是善意地提醒罢了。” 许辽到底是上过战场之人,发怒时周身的杀气呼之欲出,就连薛和沾身后的果儿都感受到了危险肃杀的氛围,薛和沾却笑意盈盈,腰背笔直,丝毫不怵,仿佛他只是在与许辽笑谈天气。 半晌,许辽终于收了杀气,冷笑一声:“多谢少卿提醒。” 许辽说完,再次挥手,带着手下兵士与明水云扬长而去。 果儿看着明水云被兵士推搡之下有些踉跄的背影,面露不忍。 “你认识她?” 薛和沾忍不住问道。 果儿摇头:“不认识,但她会是个好对手。” 果儿说着,无声地叹了口气,薛和沾鲜少见果儿如此失落,心中莫名也因她的情绪有些闷闷。 “放心,待我们查出真凶,她定能回来与你争那‘天下第一幻师’。” 薛和沾说着,“友好”地拍了拍果儿的肩,就像往日他看见石破天与衙役兄弟们互相安慰时那样。 果儿却猝不及防被薛和沾拍了一个踉跄,肩头都隐隐有些发麻。 “少卿何故打我?” 果儿蹦开一步才稳住身形,一双杏眼写满不可置信地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一时有些尴尬,甚至病急乱投医地看向石破天“求助”。 石破天接收到自家少卿的“求援”,原地开口“解围”:“我家少卿是想激励娘子,娘子过于单薄,若要争‘天下第一幻师’,还是得像我们这样,练的壮实些。” 石破天说着,还抬起手臂向果儿展示自己的肌肉:“你看,就像这样!不然娘子若是下次表演也遇到什么尸体之类的,岂不与那明水云一样,只能束手就擒?” 石破天说完,还一脸骄傲地看向薛和沾,满眼写着“少卿,我厉害吧?” 而果儿看向薛和沾的眼神却活像看着一个傻子,薛和沾一时无言,恨不能将石破天也丢入这定昆池中涮一涮。 第八十章 幻术画师 “阿兄,我来帮你们画死者画像!” 武昉的声音忽然响起,三人同时转身看去,便见一队左右监门卫连带着数名新安王府护卫浩浩荡荡护送着武昉出现在了湖边。 薛和沾与果儿几乎同时蹙眉,盯着武昉的眼神满是不赞同。 武昉想起方才对果儿的承诺,不好意思地笑着上前,拉住果儿的手臂摇晃着撒娇:“阿姊别恼,我没有乱跑,我是听许中郎将对公主说要寻人给死者画像,才自告奋勇想来给你们帮忙的。” 武昉说着,又看向薛和沾:“阿兄你知道的,我最擅长画人!此刻这里被人围的水泄不通,你们一时半刻想要找个画师可不容易,为何不能让我试试呢?” 薛和沾看着武昉一脸地跃跃欲试,一时有些疑惑,问道:“你以往从不关心幻术以外的事,今日怎会突然对查案生了兴致?” 武昉闻言,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果儿,一脸艳羡道:“我也想像果儿阿姊一样,不仅‘精于一道’,还要‘学以致用’,就如先贤教诲‘达则兼济天下’,能用自己的本事帮阿兄查案,为死者沉冤昭雪,也算是为‘天下’做了些事,可对?” 果儿没料到自己有目的接近薛和沾的行为,在武昉心目中竟如此“崇高”,一时有些汗颜,避开武昉崇拜的眼神,没有说话。 薛和沾察觉到果儿的窘迫,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唇角的笑容漾开。 武昉见薛和沾笑了,以为他被自己的话说服,立刻打蛇随棍上:“阿兄,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吧?那你快带我去给死者画像吧,笔墨纸砚我都准备好了。” 武昉说着,示意身边的护卫上前,那护卫手中果然端着一套笔墨纸砚。 薛和沾无奈,只得严肃道:“你可知尸体与活人不同,即使只是溺死,死状也并不美观,短暂端详或许就会令胆小之人不适,何况你要为他作画,更需观察入微,你确定不会受到惊吓?” 武昉闻言面上顿时有些泛白,但视线扫到一旁的果儿,她立刻有生出了几分勇气,同为女子,果儿阿姊都不怕,她武昉定也能做到! 如此给自己加油打气一番,武昉坚定地点头:“我确定,我不会惊怕。” 薛和沾见自家表妹难得有了点“大人模样”,一时心中竟生出些感慨来,含笑摸了摸武昉的发顶,却还是严肃叮嘱道:“死者为大,既你已承诺不会惊怕,那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可在死者面前惊叫失态,惊扰逝者,你可明白?” 武昉严肃颔首:“阿兄放心,阿昉明白。” 薛和沾这才带着武昉和果儿再次走向那具尸身,周围看护的兵士立刻散开维护秩序,不让任何人靠近。 不远处,高台之上的幻术大会也已经继续进行,虽然有了方才的骚乱,气氛全然不如之前那般热烈,但公主有令,谁也不敢离开,群众们只得默默在台下观看表演。 恰好台上表演的又是缩骨柔术,不需要发出任何声音,场内一时安静地有些诡异。 与此同时,武昉已经跟随薛和沾走到了尸体身边,纵然她已经在薛和沾的提醒下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看清死者容貌的瞬间,武昉还是险些发出惊叫。 好在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力道大到唇瓣都涌出鲜血,才将那声惊呼硬生生憋住。 薛和沾和果儿同时看向武昉,薛和沾只当武昉是第一次看见尸体吓着了,正要出言安抚,劝她放弃给死者画像一事,果儿却发现了不对,上前拉住了武昉的手,对薛和沾道:“阿昉画像需安静,还请少卿让护卫兵士们退远些。” 武昉冰冷的指尖在感受到果儿手心传来的温度时,她整个人也终于回过了神,却脚下发软,险些跌倒,好在有果儿在旁不动声色地支撑住了她的身体。 薛和沾看向果儿,二人视线交汇,薛和沾立刻明白了果儿的意思,察觉出了事情的不对,立刻下令包括石破天在内的所有人都后退至一丈之外。 新安王府的护卫原本有些犹豫,但见左右监门卫都听了薛和沾的命令,他们也只能默默后退。 直到众人都退远了,武昉才在果儿怀中颤抖着落下泪来。 果儿压低声音,问武昉:“阿昉,你认识这个人?” 果儿的话令薛和沾惊讶地看向武昉,武昉极力克制着情绪,小幅度地抽噎着点头:“他,他是一名画师,与我一样,都喜欢画幻术图。” 第八十一章 我有一计 “娘子言下之意,是怀疑凶手是我舅父?” 果儿没有回答,视线落在武昉专注作画的背影上,面露不忍。 薛和沾无声叹息,声音却冷静到有几分薄情:“依常理分析,凶手两次出手,杀害的都是与阿昉相熟的男子,比起我舅父,我认为凶手更可能是爱慕阿昉,心生嫉妒之人。” 果儿却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同为女子,我能感觉得出,阿昉无论是对常奇胜,还是宣建安,都绝无半点男女之情。凶手就算爱慕阿昉,难道单凭阿昉与哪位男子多说了几句话,就嫉妒到要杀人?若是如此,那凶手最该杀的人,岂不应该是你这个表兄?” 薛和沾闻言挑眉,却没有答话,只眸色沉沉盯着不远处的尸体。 果儿间薛和沾不语,继续试探道:“新安王昨日明知阿昉受到惊吓,非但没有一句关怀,还命人阻你查案,今日又迫阿昉来这幻术大会,这种种行为,与阿昉口中那个疼爱她的慈父形象十分不符。” 薛和沾没有反驳,只是顺着果儿的话反问:“那娘子以为,舅父为何要杀常奇胜与宣建安呢?” 果儿沉吟道:“阿昉昨日曾对我说,新安王自她及笄便频频劝诫她收心安分,说要为她择一门显赫良婿,让她安心备嫁。父女二人因此争吵不断,她上一次离开长安去看常奇胜演出,也是背着新安王偷跑的,新安王至今还为此生气,不肯给她好脸色。” 薛和沾颔首:“依娘子所言,舅父是为了令阿昉‘安分’,故而对所有引诱她分心的爱好下手,先杀幻师,再杀画师,想要以此吓住阿昉?” 果儿见薛和沾言语间甚至有几分调侃之意,也自知自己的怀疑不仅主观,且更多是源于私心,嘴上却不肯认输:“这有何稀奇?你们这种天潢贵胄,不是一贯如此不将平民百姓的性命当回事?” 薛和沾盯着果儿的眼睛,仿佛已经看透了她的心思,收了笑意,严肃道:“这世上,确有娘子口中那样无德卑鄙的贵族,但并非每一个贵族子弟,都是如此。” 果儿一时语塞,半响,她一咬牙,干脆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我承认我是有私心,那日去新安王府,我发现王府中护卫所用长刀与那黑衣人所用长刀极为相似,便存了以查案之名在新安王府查探一番的心思。” 薛和沾没料到自己已经及时将黑衣人的长刀收走,果儿还是注意到了那长刀,更没料到的,是果儿如此坦诚地将她的怀疑告诉了自己。 薛和沾盯着果儿半晌,忽然点头道:“既然娘子有疑,我们就去新安王府查探一番,也未尝不可。” 果儿一时愣住,不知薛和沾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薛和沾见果儿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唇角浮起一个微笑,低声道:“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查新安王府与黑衣人的关系,可就难了。” 果儿没料到薛和沾竟然真的愿意帮自己,毕竟为了查黑衣人去怀疑自己舅父杀人这种事,实在有些“六亲不认”。 “但我舅父脾气可不好,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以怀疑他是凶手的名义上门,薛某有一计,还需娘子配合。” 薛和沾笑的有几分狡黠,像只找到兔子洞的狐狸。 果儿一时看的有些愣住,便听武昉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阿兄,这画我画完了。” 武昉说完,十分严肃地将一副画交给薛和沾。 画上的宣建安还是活着时候的模样,素衣布衫,笑容腼腆,虽相貌平平,但一双眼睛明亮澄澈,满是对画作的热爱,寒门画师的形象鲜活温雅。 武昉吸了吸鼻子:“这是他今日,来寻我时的模样。建安是个很好的画师,他本该一生钻研画作,名扬天下,他不该就这样死在这冰冷的湖水里……阿兄,你定要寻到真凶,为建安昭雪!” 今日的武昉没了昨日的惊惶,短短一日间,接连遭逢太多变故和打击,她没了往日的明媚与张扬,多了一份沉静与忧郁。 果儿看的心疼,忍不住上前抱了抱武昉。 “少卿,案发地点已经找到,还请少卿前去查看。” 一名兵士前来汇报,薛和沾立刻命人将武昉送回了望月阁,他则带着果儿去查看那案发之处。 薛和沾猜测的不错,案发之处的确距离定昆池不远,就在幻术演出的高台之后,因高台下数根梁柱的阻挡,才没人看见这里发生的事。 但因为这里在高台之后,地面上没有青石板,泥土之中拖拽痕迹清晰可见,足见凶手杀人后走的匆忙,甚至无暇清理现场。 此刻天已经黑了下来,薛和沾只能借着火把的光一点点的查看现场的痕迹,果儿和石破天一左一右举着火把为他照亮。 “这里!” 薛和沾发现一个相对清晰的足印,果儿立刻将火把降低,照着那个足印。 “此人脚长八寸,比宣建安的脚大不少。”薛和沾用手估量着那个足印的长度。 “所以凶手应当是个男子?”石破天惊讶道:“昨日用绣花针,还以为是女子,怎的今日脚印却是个男子,难道凶手有两人?” 薛和沾继续观察着脚印,没有回答石破天的问题:“脚印边缘清晰,鞋底有纹样,凶手身份不俗。” 薛和沾说着,又看向周围:“且这里只有两个人的足迹,凶手没有带护卫仆僮,也没有帮手。” 这时果儿看见地上一撮黑白相间的动物毛发,俯身拾了起来:“也并非没有帮手。” 果儿说着,将那搓毛发交给薛和沾:“我没有猜错,这的确是冠鼠的毛。” 石破天惊喜道:“既如此,我们岂不是只需查出今晚望月阁中离开的男子,找到鞋底有泥携带冠鼠之人,便可抓住真凶?” 薛和沾却摇了摇头:“只用这些证据,是无法给望月阁里的纨绔定罪的。” 石破天面露不忿,却也知道自家少卿说的有道理,若是平民杀人,有了鞋印和鼠毛,必能当场抓人定罪。 但凶手能上望月阁,身份定然不俗,若非证据确凿抓到现行,只怕很难将其伏法。 “难道少卿真想让明水云替真凶顶罪?” 果儿看向薛和沾,眼中隐有怒意。 第八十二章 新安王府 “娘子当真不认识明水云?” 薛和沾不答反问,果儿神情微滞,对上薛和沾探究的视线,坦然道:“她的眼睛,我总觉得似曾相识,但想不起在何时何处曾见过。” “或许娘子的师父,与明氏一族有关?” 听薛和沾陡然提到师父,果儿面露警觉:“不可能,我师父只是个普通幻师。” 她回答的极快,便更显得心虚。 实际上听石破天说起明氏身份的时候果儿心中就起了疑,师父举手投足言谈举止间的做派,绝不似平民出身,这一点果儿自懂事起便有所察觉,结识了薛和沾之后,便愈发确信,师父的出身定然不俗。 但如今师父音信全无,纵使薛和沾数次救自己于危难,果儿还是不愿向他透露更多师父的信息。 薛和沾见果儿断然否认,眸光沉沉,却并未再追问,转而继续查看现场,在确定了没有任何遗漏后,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再过几日就是舅父寿辰,不知阿昉寿礼准备的如何了,娘子随我去给她出出主意吧?” 他这话题转的突兀,果儿与石破天同时愣住,就连一旁的左右监门卫都面面相觑起来,心中怀疑这大理寺少卿是否有些过于不靠谱了,怎的好好的查着命案,突然想起自家舅舅的寿辰。 果儿却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少卿是想……” 薛和沾竖起一根手指,许是因为刚摸了土,他将手指离远了些,比了个“嘘”的手势。 果儿便没再说下去,但一旁的石破天却还是一头雾水:“少卿,那这案子……” 薛和沾看向石破天:“你带人将宣建安的尸身先行运回大理寺,与常奇胜的尸身一道眼见看管,此案查明之前,切不可让尸身出任何纰漏。” “是!”石破天虽满腹好奇,但少卿不言明,他也不敢问,只领命回去看守尸体。 而薛和沾则带着左右监门卫,并新安王府的护卫们,浩浩荡荡地又将武昉送回了新安王府。 王府书房中,新安王正蹙眉看着手中的军报,便听管事前来传话:“大王,娘子回来了!” 新安王闻言有些不耐烦:“娘子的事你自去与王妃说,来烦我做什么?” 管事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是燕国公世子将娘子送回来的,据说今日幻术大会又出了命案……” “什么?”新安王终于抬起头,将手中的军报收了起来。 “怎会又发生命案?谁传来的消息?” “燕国公世子亲口说的,小的查问了随娘子前去的护卫,今日的命案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场百姓全都看见了!” 听完管事的回禀,新安王的眉心蹙的更紧了,沉吟片刻才问:“阿昉可有受伤?” 管事连忙摇头:“已请了太医看过了,娘子一切安好,只是受了些惊吓,太医说静养几日吃些安神的汤药便可。” 新安王无声地叹了口气:“既如此,就让湛儿好生安抚阿昉吧,阿昉自幼就最听他这个表兄的话,为他准备好客房,让他在王府住两天吧。” 管事连声应是,又小心地打量着新安王的面色,犹豫着开口:“大王不见世子?” 新安王捏了捏眉心:“你与他说我军务繁忙,让王妃出面招待他吧。” 管事应是,退步要离开书房时,新安王又叫住了他:“若是他又要传什么人问话,立刻来报。” 管事应声的同时,打量着新安王的面色,小心地问:“那若是世子还要带人回大理寺……” 新安王抬眸冷冷地扫了管事一眼:“这里是新安王府!” 管事立刻躬身行礼:“小的定然第一时间将世子拦下!” 新安王这才摆摆手,让管事离开。 打发走了管事,新安王再次打开方才那张军报,面色凝重地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抬手将那军报凑近桌上的油灯,竟直接点燃了。 新安王黑沉的眸子里满是军报燃烧的火光,直至军报化作飘扬的黑色灰烬,他眼底的决绝也慢慢生出一丝不舍。 “阿昉,阿耶该把你交给谁呢……” 新安王呢喃着,缓缓闭上了眼睛,眼尾的纹路比往日深刻了许多,没了威风凛凛的气势,看起来便如一个寻常家翁,在担忧着心爱的女儿的前程。 而此刻,被父亲心心念念地武昉还一无所知地坐在桌旁,小口地咬着薛和沾亲自下厨做的蜂蜜烤胡饼。 “阿兄果然最会吃了,这胡饼可比外面买的那些好吃多了!” 武昉说着,还叮嘱果儿:“阿姊你也尝尝看~” 果儿含笑应声:“这胡饼,我之前吃过。” 她说着,看向薛和沾,薛和沾笑的坦然:“看你对吃食兴致不大,唯独这蜂蜜胡饼尚算得你片刻青睐,今日便又做了这个。” 果儿闻言怔住,鼻息间满是蜂蜜甜腻的香气,眼中薛和沾的笑脸都变得甜了些许。 武昉啃着胡饼,看看薛和沾,又看看果儿,似是想到了什么,调皮地发出怪声:“哎呦~阿兄好偏的心,我只当阿兄亲自下厨烤胡饼是心疼我又要吃苦药,没想到阿兄如今也学了那些纨绔,开始讨小娘子欢心了。” “阿昉,别乱说!” 果儿与薛和沾异口同声阻止阿昉,说完果儿只觉得更加尴尬,薛和沾却依旧一脸坦然,甚至有几分义正严词的模样。 阿昉只好撇撇嘴对着薛和沾做个鬼脸,继续啃着胡饼。 只是没人能看见,薛和沾膝上陡然攥紧的手。 “娘子,王妃遣人来传话。” 好在侍女打破了薛和沾的尴尬。 “阿娘?阿娘往日这个时辰都在佛堂,不许人打扰,怎的今日派人传话……” 武昉嘴上疑惑着,手上却飞速放下了蜂蜜胡饼,还慌张地擦了擦嘴,一边整理仪容一边道:“快请进来~” 侍女们也眼疾手快的将桌上的吃食迅速收了起来,果儿看向薛和沾,薛和沾却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 这时,一位装扮朴素神情严肃的侍女走了进来。 “娘子,燕国公世子。”侍女端庄行礼,礼仪竟比一般世家贵女都不差。 见薛和沾与武昉都向她颔首免礼,她才起身道:“王妃说她今夜礼佛不可离开佛堂,客房已为世子备好,还请世子早些休息,明日定设家宴款待。” 这侍女全程目不斜视,体态端庄,没有看过果儿一眼。 第八十三章 新安王妃 在新安王妃的侍女跟薛和沾说话时,武昉始终紧绷着脊背,竭力维持着仪态,果儿忍不住看向武昉,发现她紧张的额上都沁出了薄汗。 武昉平日里活泼开朗,为何会如此畏惧一个侍女? 果儿忍不住频频打量那名侍女,但除了礼仪规范,面色严肃,果儿从她身上并没看出什么特别可怕之处。 侍女似是感受到果儿的打量,在向薛和沾行礼准备离开时,视线终于扫向果儿,但只是短短一瞬,便立刻又挪开了目光。 但只是那一瞬的视线接触,果儿也能清楚的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不屑。 初次见面,这个侍女何以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 果儿正疑惑,便听侍女对武昉道:“娘子,王妃命我将这本《女诫》交给你。” 武昉闻言禁不住瑟缩一下,伸出的手都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阿娘……母亲她,又为我抄《女诫》了?” 武昉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接到手中的不是一本《女诫》,而是狠狠一鞭抽在了她的手上。 然而侍女只是将那本《女诫》交给武昉,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便行礼告退了。 武昉紧紧攥着手中的《女诫》,待侍女离开房间,她才抖着手将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血红的字迹映入眼帘的瞬间,她便掩面哭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的突兀,不仅是果儿,就连薛和沾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果儿看向武昉身边的侍女,只见武昉的贴身侍女盯着那本《女诫》也是面色发白,看向自家娘子的眼神更是充满同情。 这时薛和沾已经伸手从武昉手中拿走了那本《女诫》,翻看一看,他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这里面,写了什么?” 果儿疑惑地凑过去看,却见里面的文字真的只是《女诫》,但那墨却红的有些奇怪,不似寻常朱砂鲜亮,反倒有些隐隐发黑。像是血迹干涸的颜色…… “血?” 果儿反应过来,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沉着脸颔首,视线扫向武昉的侍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女被薛和沾逼问,看向自家娘子,但武昉此刻掩面抽泣,不肯抬头,侍女一时无法,只得双膝跪了下去,哽咽着答话:“王妃自三年前开始礼佛,便再不肯过问娘子的一切琐事。但举凡娘子做了什么令大王不满的事,王妃便会划伤手臂取自己的血为娘子抄一本《女诫》,这已经是第三本了……” 听到侍女的回话,果儿一时震惊到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同情地看向抽泣不止的武昉。 “王妃如此自伤,舅父竟不曾阻止?” 薛和沾震惊中带着一丝恼怒,他素知舅父与舅母感情不和,多年前便分院而居,舅母更是以虔心礼佛为名,除却皇室大小宫宴,其余宴请均不出席。但他却没料到舅母行事竟乖张至此! “此事大王并不知情,娘子不让我们说出去……” 侍女说着,看向武昉,武昉许是回过神来了,听见侍女的话,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哽咽着对薛和沾道:“阿兄切莫将此事告知我阿耶!” 薛和沾看着武昉哭肿的眼睛,无奈地叹气:“我可以不说,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武昉垂下眼眸,声音中满是悲伤:“三年前,我阿娘之所以会进佛堂礼佛,是因为她想与我阿耶和离。” “和离?因何和离?” 薛和沾面露震惊,我朝律法虽允许夫妻和离,但如新安王这样的身份,和离也不是一件光彩事。 “我也不知为何,我那日新画了一幅幻术图,本想拿给阿娘看,这才去了阿娘的书房,却听见阿娘与阿耶在争吵……” 武昉回忆起那日的场景。 “阿娘只说无论如何都要离开阿耶,阿耶却说她就算死了,也要葬进武氏坟冢,无论生死,她都休想离开,然后……” 武昉说着眼泪又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时隔三年,仍心有余悸。 “然后阿娘似是被逼急了,竟然拿出一把匕首,想要刺我阿耶,我当时害怕极了,就冲了进去挡在阿耶身前,阿娘这才收了手。之后阿娘就住进了佛堂,再也没管过我……” 武昉说着,深深地垂下了头,有委屈也有迷茫,看起来像是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可怜极了。 果儿心中不忍,上前去安抚她:“阿昉,你父母之间的龃龉,本就不是你的错,你实在不必因此自苦。” 武昉却哭着摇头:“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否则阿娘不会连我也一同厌弃了……” 武昉说着,看向薛和沾手中那本《女诫》,“阿娘一定恨极了我,才会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我……” 此刻的武昉的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整个人像一只摇摇欲坠的纸鸢,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娇艳明媚。 果儿心中刺痛,叹息着揽住她的肩膀,一时却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 她没有父母,不懂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羁绊,更不懂怎会有如此残忍的母亲。 “你不告诉舅父,是怕他知道后又与王妃起冲突?” 薛和沾声音温和了许多,大约是没想到平日里只知道追着幻师画幻术图的表妹竟独自一人承担了这样的痛苦,他神情甚至有些自责。 武昉点点头,带着浓浓的鼻音:“以阿耶的脾气,他若是知道,定要去同阿娘争吵的,我不想再看见他们提刀相向,更不能接受他们提刀相向的原因是我……” 武昉越说,越是陷入深深地自责,这种自责宛如泥沼,几乎将她淹没:“可是我也不想再看见阿娘为了我自伤……果儿阿姊,难道真的,只有我嫁出去,才能让阿耶和阿娘安心吗?” 果儿对上武昉无助地双眸,心中一阵刺痛,她抬手温柔地擦掉武昉脸上的泪,目光柔和却坚定:“不是。阿昉,你没有错,你和你父母之间,或许真的有人错了,但错的那个人,绝不是你。你也不该将这一切寄希望于出嫁,除非你有了心悦之人,否则任何事,都不是你将自己的一生随意交托的理由。” 第八十四章 黑狗大黑 武昉被果儿的话安慰,心中却愈发难过起来。 曾几何时,阿娘也是如此对她关怀备至,但为什么如今一切都变了…… 见武昉沉溺在自伤的情绪里,薛和沾干脆将话题从新安王妃身上转移开来:“阿昉,舅父寿辰在即,你可曾备好寿礼?” 薛和沾这话题转的突兀,武昉闻言一时有些愣怔,半晌才一脸懊恼道:“糟了,我竟忘了阿耶的寿辰!” 武昉说着,又开始自责:“我真是不孝,竟连阿耶的寿辰都忘了……” 果儿连忙截住她的话头:“现在想起来也不晚。” 果儿说着,看向薛和沾,薛和沾立刻接话:“是啊,距离舅父寿辰还有四日,阿昉还有时间准备。” 武昉却焦虑起来:“四日能准备出什么……我现下一点头绪也无……” “我倒有个主意……”薛和沾本欲卖个关子,被果儿一计眼刀扫过,立刻轻咳一声,正色道:“阿昉何不邀请几名幻师前来寿宴上表演?既能为舅父的寿辰增添意趣,又支持了安乐公主的幻术大会,舅父一定喜欢。” 武昉闻言眼睛亮了起来:“阿兄这个主意不错,阿耶以往虽不喜幻术,但此次对公主的幻术大会倒是十分上心,说不定真的会喜欢这个寿礼。” 武昉说着,又犯起了难:“只是我相熟的幻师近日都在筹备幻术大会,若要邀请他们来阿耶的寿宴表演,恐时间仓促了些……” “既然要筹备幻术大会,想来大家都已经将各自拿手的绝技准备了许久,反而不需要排演多次,以我的经验,只需在寿宴场地排演一次即可。” 果儿的话彻底打消了武昉的顾虑:“阿姊你也愿意来演出吗?” 果儿颔首:“那是自然。不过后日幻术大会就要进入二轮了,阿昉要是提前排演,最好安排在明日午后。” “会不会仓促了些?”武昉有些心里没底。 薛和沾含笑道:“明日一早我安排左右监门卫的人去通知,定能在午后将人请来。” “这……是否有些以势压人了……”武昉心中始终将幻师当做朋友,并不想对他们太过怠慢。 果儿看着心中不由更喜欢武昉几分,但她也清楚薛和沾如此着急的原因,后日就是幻术大会二轮的首日演出了,也是安乐公主与薛和沾约定的破案之日,若是明日不能将凶手查出来,薛和沾只怕不好向公主交代。 于是果儿含笑安抚武昉:“事急从权,他们若也当你是朋友,自然能理解你的拳拳孝心。” 武昉这才颔首应下,薛和沾又与她确认了需要邀请的幻师名录,并再三叮嘱武昉将相熟的幻师都写上,待武昉交代完管事明日再王府后院排演的事宜,已是深夜。 武昉喝下安神汤,便沉沉睡了过去,果儿却没有睡意。 待听得武昉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平稳,果儿换上夜行衣,小心翼翼地从窗子溜出了武昉的房间。 新安王府她已经是第二次来,虽然每次都是直接进入武昉所住的院落,但王府护卫的大致方位她已经记了下来,想要看清那些护卫的刀与黑衣人的到底是不是一样,只有正面与护卫交手,或是进入兵器房查看这两种方法。 与护卫交手太过冒险,所以果儿的计划是找到兵器房。 王府护卫众多,为了拿取兵器方便,兵器房一般会设在外院,距离护卫的住处不远。 也因距离护卫的住所不远,难度也高了不少,且一旦没发现,便很难脱身。 果儿一边思考,一边攥紧了袖中的麻绳,虽然使用幻术逃脱会增加暴露身份的可能性,但能逃脱总比当场被护卫乱刀砍死要强得多。 果儿小心地避开王府中有护卫把手巡逻的位置,一点点地向外院的护卫居所靠近,就在她远远地看见几个换防的护卫打着哈欠从卧房离开时,忽地一声犬吠传来,那几个方才还睡眼朦胧的护卫立刻拔刀出鞘,警觉地四下逡巡起来,其中一人手中还牵着一只黑色大狗! 那大狗通体漆黑,就连眼仁都是黑的,在黑夜中宛若隐形了一般,若不是它吠叫时露出雪白的牙,果儿几乎都不看见它的身形。 而此刻那黑狗显然是嗅到了果儿的气味,正带着护卫朝果儿的方向围拢过来。 眼见要暴露,果儿一路后退,直退到一处假山附近,身后陡然一阵劲风袭来,果儿后脖颈的汗毛霎时倒竖。 虽然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闪身躲避,却还是衣领一紧,被一只大手如拎猫儿一般,拎着衣领塞进了假山的缝隙中。 “大黑,过来。” 是薛和沾的声音。 果儿方才被提起的瞬间她就猜到身后的人是薛和沾,因而没有挣扎,但在听见薛和沾声音的瞬间,她还是松了口气。 “世子?您怎么没休息?” 假山外,护卫上前给薛和沾行礼,那只叫大黑的狗也热情地冲向薛和沾,围着他兴奋地转圈,尾巴摇的快要飞起来。 薛和沾耐心地摸着大黑的头,含笑道:“我睡不着,想起许久没见大黑了,来看看它。” 薛和沾说着,拿出一包鹿肉脯,一块块喂给大黑吃,大黑吃到肉脯更加兴奋,不住地用头蹭薛和沾的腿。 护卫们见状都露出笑容,薛和沾朝他们摆摆手:“我与大黑玩儿一会儿就放它回去,你们自去忙吧。” “是!” 护卫们齐声应诺,然后各自往自己值守的岗位去了。 半晌,假山外再听不见脚步声,果儿才听见薛和沾道:“出来吧。” 果儿从假山缝隙中出来,大黑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一人一狗都有些紧张。 薛和沾含笑默默大黑的头:“这是果儿娘子,我的朋友,你不可以吓到她。” 薛和沾说着,将一块肉脯交给果儿。 果儿到底是懂驯兽的,立刻就明白了薛和沾的意思,伸手将肉脯投喂给了大黑。 大黑吃了肉脯,立刻对果儿放松的警惕,还摇着尾巴蹭果儿的腿,想跟她玩儿。 “怎么不与我商量?” 薛和沾一边逗弄大黑,一边低声问果儿。 第八十五章 筹备寿礼 果儿不答反问:“你怎知我要来此?” 薛和沾喂完最后一块肉干,嫌弃地在大黑身上蹭了蹭手上的口水,对大黑说:“去,给我拿把刀来。” 大黑像是听懂了一般,嗖地一下便朝着兵器房跑了过去。 果儿一时有些无语,早知此事对他来说如此简单,的确该与他商量一下。 薛和沾借着月光看见果儿脸上吃瘪的神情,忍不住轻笑出声。 果儿白他一眼,转移话题:“你要武昉邀请那么多幻师来王府排演,难道怀疑凶手是幻师?” 薛和沾却反问:“娘子还怀疑我舅父吗?” 果儿垂眸凝思片刻:“我说不好,但我总觉得,新安王和新安王妃,都有古怪。” 薛和沾无声叹息:“还请娘子明日帮我一个忙。” 果儿抬眸:“何事?” 薛和沾:“届时娘子自会知晓。” 这时大黑已经叼着一把长刀跑了回来,薛和沾从大黑口中接过那把刀,摸了摸大黑的脑袋:“做得好。”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球,朝远处丢了过去:“去玩儿吧~” 大黑立刻就追着那木球跑开了。 “你与这狗,为何如此熟悉?”果儿疑惑道。 薛和沾唇角的笑容凝滞片刻,默默看着夜色里跑的看不见一根毛的大黑:“它原本是我的狗,但我阿耶说我玩物丧志,要将它杖毙,是我舅父求情,才将大黑要回了新安王府。” “你与你舅父,感情很好?”果儿似乎明白了,每次当她说怀疑新安王时,薛和沾的回避。 薛和沾笑容愈发苦涩:“年幼时,除却祖母,舅父最疼我。但我领了大理寺的官职后,舅父已经很久不曾见我……” 果儿不知这中间的利益纠葛,但从薛和沾的苦笑里读出了他对亲情的眷恋与不舍。 果儿张了张嘴,却始终找不出合适的话安慰薛和沾。因她明白,薛和沾与武昉不同,武昉难过时总带着迷惘,她是真的需要有人给她抚慰和建议。 但薛和沾的难过却是清醒而又坚定的,他早已选定了方向,并且清楚的知道走下去会付出的代价,但他不会回头。 这种清醒的伤痛,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而是支持。 但此刻的果儿却不知自己该用什么立场支持他。 “与黑衣人的刀相似,但并不相同。” 薛和沾似乎发现了果儿的为难,自觉地转换了话题,将那把长刀的刀刃举起,指着血槽的位置给果儿看:“新安王府的刀,血槽偏长,杀手的刀,血槽偏短。” 果儿顺着薛和沾手指的位置看过去,与记忆中那把刀对比了一番,知道薛和沾说的没错,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的确不同。” 薛和沾也并没有出言安慰果儿,黑衣人这件事上,他对果儿有所隐瞒,越是多说,便越容易露出破绽,于是他只能暂时缄口不言。 这时大黑已经将木球捡了回来,薛和沾将长刀交还给它:“送回去吧,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大黑昂首挺胸摇着尾巴,一副幸不辱命的模样,一溜烟再次跑没影了。 这时一阵风吹散了空中的乌云,月光如水洒落天际,落在果儿的一袭黑衣上,都像是镶嵌了银色的边,更为她冷肃的美添了几分疏离。 “今夜也算是与娘子一同赏月了。” 薛和沾看向天边的满月,八月十六月如银盆,明月皎皎,群星暗淡。 果儿也抬头望去,半晌,忽地问薛和沾:“少卿明日当真有把握抓住真凶吗?” 薛和沾的声音带着笑意:“娘子当真是不解风情。” 果儿有些无奈:“三日之期已过大半,少卿当真不着急?” 薛和沾无声叹息:“只怕凶手现身后,此案未必还能查下去。” 果儿蹙眉:“少卿此话何意?难道你已经猜到凶手的身份?” 薛和沾却没有回答,只温声道:“秋夜寒凉,娘子早些歇息,明日还需倚仗娘子助力。” 果儿虽不知薛和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也莫名觉得安心了些许。 翌日一早,武昉起身便不见果儿的身影,忙询问侍女:“果儿阿姊去哪里了?” “世子将果儿娘子叫走了,说是要商议今日幻术排演之事。” 侍女一边回话,一边服侍武昉梳洗。 武昉立刻催促道:“那你们怎的不叫醒我?是我为阿耶准备寿礼,怎好让阿兄与果儿阿姊忙前忙后。” 侍女见武昉着急,忙解释道:“世子说娘子昨日受了惊吓,特意吩咐我们不要吵醒您,教您睡饱了再去寻他们。” 武昉心生感动:“阿兄虽平日总爱教育我,但到底还是疼我的。” 侍女又道:“果儿娘子还吩咐我们,一定要看着娘子你吃了朝食再放你走。” 武昉本想洗漱完立刻去找薛和沾与果儿,听完侍女的话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乖乖喝了一碗热粥,这才风风火火赶往后院。 此刻已过了晌午,院中已搭起高台,四周还铺设了地毯蒲团,并各色瓜果美酒,席间甚至坐着不少郎君娘子,均是平日里喜爱幻术的纨绔与贵女,几乎囊括了大半望月阁中的看客。 武昉没料到只是一场排演竟让薛和沾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忙寻到薛和沾询问:“阿兄,为何请来如此多的人?” 薛和沾笑道:“时间紧迫,只有一场排演,便要准备充分,我请来的可都是素日里喜爱幻术之人,有大家共同参谋,岂不是能更快选出最好的演出?” 武昉闻言蹙眉,虽觉薛和沾说的有些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我阿耶的寿礼,他们这些人怎么知道我阿耶喜欢看什么?” 薛和沾理直气壮道:“正是因为舅父平日里素来不看幻术,你我都不知他喜欢什么,这才要集思广益,听取大家的意见。” 武昉这下无法再反驳,只恼薛和沾不提前通知自己,让她来不及打扮,在自家待客竟穿着旧衣素钗,但到底不好再返回去换衣打扮耽误时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待客。 好在男客与女客中间有屏风遮挡,倒也不至于太过失礼。 第八十六章 引蛇出洞 而昨日武昉写在名单上的那些幻师,此刻也已经悉数到场,在薛和沾的安排下,一一上场演出。 薛和沾也在武昉身旁落座,二人中间仅隔着一道屏风。 “阿兄,果儿阿姊呢?”武昉四下打量,没有见到果儿,凑近屏风询问薛和沾。 “她在准备演出,稍后你就能看见她了。” 薛和沾正低声回话,忽地面前多了一只酒杯。 “新安王府上的葡萄酒,也别有一番滋味。” 薛和沾回头,正对上萧衡戏谑的神情:“我听闻大理寺近日事务繁忙,连左右监门卫中郎将许辽都被薛少卿借去差遣,却没想到少卿还有闲情逸致在此观赏幻术。” 薛和沾从善如流地饮下杯中酒,全然不理会萧衡的嘲讽,反而正色道:“先贤有云‘事亲为大’,舅父无子,阿昉年幼,舅父寿辰在即,湛身为晚辈,责无旁贷。” 萧衡最是厌烦薛和沾满嘴仁义道德掉书袋的模样,见他又开始了,也没了挑衅他的心思,撇撇嘴便回了自己的位置,背过头去不再看薛和沾。 此时场上的幻师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上场,众人的注意力也逐渐被表演吸引了过去。 待第三个幻师上台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高台上,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身着玄色立领胡服,面上戴着一张昆仑奴面具,虽看不出样貌,但他卷曲的金色头发和耳垂上的金属耳珰十分醒目,众人一眼便看出他是个“胡人”。 武昉将自己相熟的胡人幻师想了一遍,一时竟猜不出面前这人是谁,只隐隐觉得此人有些熟悉。 就在她疑惑间,这胡人幻师呼哨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之后,双手虚空一探,竟凭空变出一大束盛放牡丹。 那牡丹娇艳欲滴,花瓣上还带着点点露珠,就像是刚从枝头剪下的。 一众娘子们顿时发出惊艳的赞美声,甚至有大胆些的娘子高声调笑:“郎君将这花赠予奴家如何?” 那幻师闻言,以花掩面做出一副“害羞”模样,却是坚定地摇了摇手中花束,婉拒了那大胆的小娘子。 小娘子正失望,便听台上幻师又是一声呼哨,随即他手中的牡丹便已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台下那名小娘子的侍女惊叫一声,四周的小娘子都惊讶地看向那小娘子,只见她发间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枝娇艳欲滴的黄色牡丹,正是方才那束牡丹中的一朵。 一时间小娘子们惊叫羡慕声响成一片,屏风另一侧的男子们却是抓耳挠腮,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 “再这样我可要去搬屏风了啊~” 不知是哪个纨绔嚷了一句,一众纨绔便配合着哄叫起来,试图让人将屏风搬走。 在场诸人皆是少年男女,玩闹上头时总有那混不吝不顾礼仪之人,但武昉作为主家却不能纵容这种事发生。 正当她着急想对策时,台上又是一声呼哨,随即男子那边安静了片刻,陡然爆发出哄堂大笑。 原来是那幻师给方才闹着要搬屏风的郎君们,头上都变出了数朵硕大的牡丹。 我朝虽有男子簪花的惯例,但这般不讲究配色和尺寸,一股脑簪一头牡丹的男子实属滑稽,其余众人顿时捧腹不止。 被笑的几人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待摸到自己一脑袋牡丹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人想要发怒,但顾及此处乃新安王府,便悻悻然忍了。只恼怒地将头上的牡丹拔下来扔了一地。 方才还娇艳的牡丹,被他们如此磋磨,顿时残花遍地,显得有些凄然。 高台上的幻师似是不满地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呼哨,竟平地召唤出一阵龙卷风,将那遍地残花席卷而起,飘飘扬扬送往天际去了。 一时间,空中的花瓣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美的不似人间之景。 便在此时,那胡人幻师又是一声呼哨,他的怀中便又多出了一束火红的玫瑰。 “这是什么花?月季?蔷薇?”方才那位向他索要牡丹的娘子开口询问。 “这是玫瑰。” 幻师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些忧郁,与他的气质十分反差,却又添了几分神秘。 “玫瑰?真好看。这玫瑰可以给我吗?” 那位娘子再次勇敢地开口。 这次幻师依旧摇了摇头,却没有以花掩面,反而是手捧着玫瑰,向着武昉的位置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随着他每一步落下,空中的花瓣云便洋洋洒洒地落下一些花瓣,仿佛在用花瓣为他铺路。 他的脚步缓慢却坚定,一步步伴随着花瓣,来到武昉面前。 “尊贵的武娘子,您无与伦比的美貌和出神入化的绘画才华都令我折服。您是我心中掌管万花的女神!” 随着胡人幻师充满磁性地声音响起,他单膝跪在了武昉面前,将手中的花束高高捧起,献给武昉。 “玫瑰在我的国度,是象征着神圣爱情的花朵,我将这束玫瑰不远万里地带到这里,就是为了将它献给您!” 胡人直白的赞美和爱意另众人震惊,武昉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呆愣半晌,求助般看向薛和沾,却只看见屏风后薛和沾八风不动的身影。 阿兄为何不阻止这幻师?武昉正因薛和沾的反常疑惑时,不知哪家娘子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叫:“啊!老鼠!” 此时,薛和沾终于一掌振飞了屏风,便见一个皮毛黑白交加,与松鼠差不多大的鼠类速度极快地蹿入了不远处的花丛,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而那个方才还捧着玫瑰跪在武昉面前的幻师,此刻已经昏迷瘫软在地,他的脖颈处,清晰可见一个带血的抓痕,显然是被方才那只鼠类袭击了。 武昉最初的惊恐之后,眼见幻师倒在了自己面前,昨日宣建安的惨状又一次浮现在她面前,她心中一痛,下意识便要上前揭开幻师的面具,查看他的伤情。 薛和沾却拉住了武昉:“阿昉,那鼠可能有毒,你不要碰他。” 武昉闻言却更加着急:“可是他……他不会死吧?” 武昉说到“死”时,声音都不受控制地有些颤抖,听在众人耳中,便似她十分担心这位胡人幻师。 第八十七章 真凶现身 薛和沾安抚武昉:“无事,他应当只是昏迷了,我这就让人请郎中来,阿昉不必太过担忧。” 薛和沾说着,吩咐一旁的护卫:“将这位幻师抬去客房安置,请最好的郎中来为他看诊,若有好转,速速来报,切莫让阿昉担忧。” 薛和沾反复强调武昉会担心,听在普通人耳中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武昉作为主家,出了事自然要多操心些。 再者众人深知武昉痴迷幻术,对幻师一向青眼有加,故而不以为意。 但听在有心人耳中,这话却十分刺耳。 排演并没有因为这个突发的意外而结束,短暂的骚乱后,很快幻师们又开始按部就班的演出,一众郎君娘子也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幻术上。 武昉虽眉间笼着几分愁绪,但还是耐心地为父亲挑选最适合的幻术演出,时不时与周遭的几位娘子们讨论,征求众人的意见,气氛也算和谐。 虽时不时有人离席去净房,但薛和沾始终八风不动地稳稳坐在武昉身侧的屏风旁,直到他余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离席,薛和沾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起身跟了过去。 不知是因为幻师的身份低微,王府有意怠慢,还是因为今日宾客众多,王府人手不足,客房门口竟没有护卫,只有两名侍女。 一个人影在不远处停下,暗暗观察了一番地形,便绕到后窗轻松地溜进了客房。 客房中,那“胡人”幻师还静静地躺在榻上,面上的昆仑奴面具都尚未摘除,静静等着郎中的到来。 然而来的却不是郎中,而是一名身着华服的贵公子。 他看着榻上那幻师的面具,脑中又浮现出胡人幻师向武昉大胆示爱时那故作低沉的油腻嗓音,忍不住冷笑出声:“就凭你,也配!” 他说着,猛然从短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扬手便向榻上的幻师刺了过去。 夜幕如墨,万籁俱寂。榻上之人似已沉睡,呼吸均匀,却不知一场杀局正悄然降临。 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屋内,手中匕首寒光闪烁。黑影轻手轻脚地靠近榻上之人,眼神中透着决绝与狠厉。待靠近到一定距离,黑影猛地举起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榻上之人的胸口狠狠刺去。 然而,就在那匕首即将触及衣衫之时,榻上的幻师却陡然如诈尸般暴起,就像是早就在等着他! 幻师反应极快,身手轻盈灵巧,翻身便已跃下床榻,轻松躲开了匕首,同时反手抓住华服郎君的手腕,用力一扭。 华服郎君吃痛,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地上。 二人视线隔着昆仑奴的面具相撞,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 “萧衡?!” 面具后,幻师的声音依旧低哑,萧衡却听出了一丝违和感。 “竟敢埋伏我?你到底是谁?!” 萧衡说着,另一手就要去抓幻师面上的昆仑奴面具。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侍女的声音:“幻师?您醒了吗?” 许是侍女听见屋内的响动,是以出声询问。 眼见门就要被侍女推开,萧衡见势不妙,也顾不上抓幻师的面具,迅速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枚蜡丸,奋力掷于地上。 瞬间,浓烟滚滚,弥漫了整个房间。这烟雾刺鼻又辣眼,幻师被烟雾呛得咳嗽不止,目不能视,忙闭上眼睛用衣袖捂住口鼻。待烟雾稍散,萧衡早已趁乱夺窗而逃。 这时,门口的侍女终于推门进来,便被室内未完全散去的烟雾呛的咳嗽起来:“幻师……这……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走水了?” 幻师却并不同她解释,翻身便从窗子追了出去,然而迎面却撞上了薛和沾。 “是萧衡!” 看见薛和沾,果儿也不再伪装声音,干脆摘掉了面具,露出自己本来的样貌。 薛和沾颔首:“我看见了。” 果儿焦急地要冲出去:“那你为何不抓住他?!” 薛和沾却一把拉住了她:“还没到时机。” 果儿满脸疑惑,急道:“此时不抓,更待何时?他方才要刺死我,匕首还在我这里!” 果儿说着,举起匕首交给薛和沾。 那匕首锻造精美,手柄镶嵌宝石,一看便价值不菲,薛和沾确曾见萧衡佩戴过。 薛和沾接过匕首,却拉着果儿,小心地越过长廊,看向远处:“我舅父回来了。” 果儿顺着薛和沾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亭子里,新安王与萧衡正谈笑风生。却不知是偶遇,还是萧衡有意为之。 “若我们此刻贸然抓人,一来难以全身而退,二来必定会触怒我舅父。”薛和沾耐性解释道。 果儿却仍有疑惑:“新安王为何会维护萧衡?” 薛和沾叹息:“萧相公是我祖母的人,而我外祖父梁王如今与韦皇后为伍,这也是我舅父不断要求阿昉去为安乐公主的幻术大会捧场的原因。韦皇后与我祖母的关系近年来愈发紧张,此事虽只是一桩命案,但若在新安王府抓了萧衡,只怕会裹挟进各方势力,反教此案不了了之。” 果儿没料到这些皇亲贵胄背后竟有这么多复杂的关系,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薛和沾所言极是。 薛和沾稍稍松了松手,肃色道:“萧衡留下的匕首,已是重要证据。若是能在他府上寻到那只冠鼠和绣花针,那便是铁证如山。” 果儿眼睛一亮,又蹙眉道:“那我们如何去萧府搜查?难道直接带着左右监门卫硬闯?” 薛和沾却摇了摇头:“此事不可声张,若惊动了安乐公主,她定会想尽办法利用此事去与萧相公做交易。我们必须越过安乐公主,直接前往萧府抓人。” 果儿略微有些担忧:“只以你大理寺少卿的名义?不带左右监门卫,难道要你亲自动手抓人?” 薛和沾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坚定与决绝:“事不宜迟,我们今晚便上门。务必在各方做出反应之前,将他捉拿归案。” 果儿颔首,却有些疑惑:“只是萧衡究竟为何要杀这么多人?他若真心爱慕阿昉,为何不直接求娶?” 薛和沾看了一眼长廊那头,萧衡正与新安王相携而行往幻术排演场地走去,没了平日里嚣张纨绔的模样,他在新安王面前,倒当真像个守礼谦卑的晚辈。 “他对阿昉或许当真有情,可如今状况,武萧两家绝不可能联姻。” 果儿叹息:“就因如此,他就心态扭曲至此,要将所有觊觎阿昉,或是与阿昉亲近的男子全部杀光吗?” 薛和沾目光深沉,神色复杂:“若非我身份特殊,否则他第一个想杀的人,应该是我。” 果儿颔首:“毕竟你身为阿昉表兄,是最与阿昉亲近,且在旁人看来,你当是最有可能与武昉结亲之人。” 薛和沾闻言却是一怔:“我与阿昉?” 第八十八章 萧衡暴毙 果儿点点头:“对啊,表兄表妹,门当户对,话本传说里都这么写。难道不是吗?” 薛和沾无奈到失笑:“我与阿昉自幼一同长大,我将她视作亲妹,绝无半分男女之情。且世间姻缘千万种,若非要表兄表妹方能成婚,娘子这般无亲之人,该当如何?” 果儿被问的一怔,从鼻子里哼了声:“我就不劳薛少卿操心了。” 说完,金黄色的假发一甩,便摇摇晃晃回客房卸妆去了。 薛和沾含笑看着果儿的背影:“还没开窍呢,倒乱点起鸳鸯谱来了……” 王府院中,幻术排演已经接近尾声,众人并不知道在薛和沾和萧衡离席的短短半个时辰发生了什么,但见萧衡与新安王一同回来,众人忙起身向新安王见礼,武昉也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阿耶,您怎么来了?儿原想给您一个惊喜的!”武昉嘟起嘴,向父亲撒娇。 女儿娇憨的模样让新安王笑眯了眼睛,满脸欣慰地拍了拍武昉的手:“你有这份心,阿耶就很高兴了。阿耶就是路上恰好遇到萧郎君,这才知道你弄了这么大的阵仗,便过来瞧一眼。” 新安王说着,笑着看向众人:“大家都是阿昉的朋友,便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不必拘束。” 众人齐声谢过新安王,虽嘴上称是,到底是在长辈面前拘束了不少,新安王略坐一刻,看向薛和沾空了的位置,微微蹙眉。 武昉注意到父亲的神情,忙解释道:“阿兄许是去净房了,阿耶要找他说话吗?我让人去找他回来~” 新安王笑着摆手:“你这孩子,自小就会欺负你阿兄,哪有从净房强行将人拉回来的道理?” 武昉笑着撒娇:“我这不是看阿耶近日事忙嘛,阿兄来了几次,都没能与阿耶说上话~” 武昉虽单纯,却不傻,她知道新安王对薛和沾遵从祖母的意思去了大理寺是有所不满的,也看得出薛和沾领了大理寺的差事后,新安王始终避着薛和沾不见,是以才想在中间打个圆场,让父亲与表兄能重归旧好,舅甥和睦。 新安王何尝看不出武昉的心思,只是他亦有自己的考量。 于是便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起身道:“你们年轻人玩儿吧,我军营里还有些事物要忙,就不陪你们了。” 说完,不待武昉挽留,他便大步流星离去。 武昉看着父亲高大决绝的背影,忍不住垂眸叹息。 “阿昉……武娘子……” 萧衡的声音陡然响起,武昉抬眸,对上萧衡的视线,那视线过于灼热,几乎将她烫的下意识退了半步:“萧郎君?” 武昉正要问萧衡叫自己要说何事,便见薛和沾回来了,宛如掐算好时间一般,恰好与父亲错开。 武昉才到薛和沾定是故意的,忍不住上前生气道:“阿兄,你去个净房怎的比小娘子梳洗打扮还要久些?” 薛和沾知道她因为什么闹脾气,也不与她计较,只道:“排演结束了?可有选出合适的幻术表演?” 薛和沾说着,不动声色地隔开了萧衡与武昉,将武昉引到了女宾席,再次与萧衡隔着一张屏风。 萧衡的视线晦暗不明,紧紧盯着薛和沾的背影。杀幻师没能得手,他本就心中憋着怒火,再见薛和沾与武昉如此亲昵,就更难控制心中的愤怒,双手在身侧紧紧的攥着,骨头都发出了咯吱声,他却仿佛不知道痛。 深夜,萧衡在房中翻箱倒柜,眼神中满是癫狂与焦急。 “到底去哪儿了!” 他猛地将桌上的物件全部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刺耳声响。 “薛和沾……一定是他!”萧衡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以为抓走那只臭老鼠,就能定我的罪?” 萧衡冷笑出声:“做梦!我可是萧相公的独子!你薛和沾再怎么金尊玉贵又如何?你祖母太平长公主都要仰仗我阿耶!你薛和沾算什么东西!” 他越想越怒,突然暴跳起来,大声吼道:“我要杀了他!杀了薛和沾,便再也没人能靠近阿昉!” 侍女仆僮在门外听到屋内的动静,吓得瑟瑟发抖,却又不敢擅自进去。 萧衡猛地拉开房门,恶狠狠地盯着一众侍女仆僮,怒吼道:“你们这群废物!给我去找那只冠鼠,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若是找不到,我把你们一个个全都饿死!活活饿死!” 众人见萧衡愈发癫狂,吓得两股战战,纷纷领命,四散而去。 萧衡却依旧在原地不停地踱步,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要杀了薛和沾,如一个陷入癫狂的游魂一般。 另一边,大理寺值房内,薛和沾与果儿正全神贯注地谋划着抓捕萧衡的细节。 忽地石破天一声大喝:“少卿!” 薛和沾和果儿受到惊吓,脑袋顿时撞在了一起,二人同时转头对着石破天怒目而视。 石破天立刻闭上了嘴,小心地指了指身后。 此时,随春生匆匆跑了进来,神色焦急,手中还拿着一封书信。 “师父,红鸾方才哭着求我一定要将这封信交给你!”随春生喘着粗气说道。 果儿疑惑:“红鸾?” “她是抱鸡娘子的侍女!她说这封信是抱鸡娘子让她交给你的。” 随春生说着,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咕嘟咕嘟灌了起来,显然是跑的很急。 果儿立刻接过信,与薛和沾一同快速浏览起来。只见信中所言,抱鸡娘子两日前往萧府为萧衡的锦鸡看诊,便一直住在萧府,可今夜萧衡竟突然暴毙,而萧府的人却一口咬定是抱鸡娘子所为,要将她扣押送交官府。 “什么?萧衡暴毙?”果儿震惊不已。 薛和沾也神色凝重,“尚不知此事真假,但我们的计划得提前了,且要更加小心谨慎。” 原本的抓捕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抱鸡娘子的这封信令此案更加扑朔迷离,薛和沾决定立刻前往萧府,以免他们偷梁换柱。 两人迅速收拾好行装,快马加鞭赶往萧府。 路上,果儿不放心地询问薛和沾:“抱鸡娘子会有性命之忧吗?” 薛和沾道:“若萧相公要将她送官,她今夜应当死不了。若萧相公只是想推个不想干的人定罪,那她便凶多吉少了。” 果儿冷静地思考着应对之策。“到了萧府,少卿查看萧衡的尸体时,我趁机去寻抱鸡娘子。” 薛和沾颔首:“务必小心,萧府的人恐怕不会轻易让我们如愿。” 果儿目光坚定:“我曾答应她定会帮她一件事,今夜我一定要救她。” 第八十九章 杀人灭口 果儿瞬间明白了薛和沾的意思,如果萧衡真的死了,萧相公虽然震怒,但一定更想找出真凶为儿子报仇。 但若是这一切只是萧相公为了替萧衡脱罪想出的计策,势必要找个人出来定罪,那萧相公无论如何也会杀了抱鸡娘子,坐实萧衡已死之事。 果儿心思电转,冷静地思考着应对之策:“到了萧府,少卿查看萧衡的尸体时,我趁机去寻抱鸡娘子。” 薛和沾颔首:“务必小心,萧府的人恐怕不会轻易让我们如愿。” 果儿目光坚定:“她为我治伤时,我曾答应她会帮她一件事,今夜她既向我求救,我必竭力救她。” 薛和沾看向果儿,含笑道:“娘子重诺,薛某也当竭力查明此案,以报娘子信赖。” 果儿不知他怎的扯到“信赖”二字上,一时有些脸热,干脆不再搭腔。 抵达萧府后,只见门前一片嘈杂,竟当真在布置丧仪。原本华丽的庭院此刻挂满了白色丧幡,在月光下白的刺目。府中仆从侍婢皆神色慌张,脚步匆忙,沉默地端着各种丧葬用品往来奔忙。 薛和沾带着衙役装扮的果儿和石破天,就连随春生也扮成衙役的模样跟在他们身后,四人刚一现身,便被萧府的人拦住。 薛和沾身着官服,身姿挺拔,上前一步道:“我乃大理寺少卿薛和沾,听闻萧府郎君萧衡遇害身亡,本少卿特来查案。” 他声音洪亮,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面上却依旧是一团和气。 那护卫神色谨慎道:“少卿恕罪,府中突逢变故,小的不敢擅自做主,需得通传我家相公才行。”说罢,示意身旁一人赶紧入府通报。 薛和沾颔首,静静站在门口等待。果儿站在薛和沾身侧,借着他高大身影的遮挡,小心地打量着萧府大门内,暗中计划着合适的“潜入”路线。 片刻后,那通报之人匆匆返回,在护卫耳边低语几句。护卫这才恭敬行礼道:“少卿,我家相公有请。” 薛和沾微微点头,大步迈入萧府。 而护卫却又拦住了薛和沾身后的几名衙役:“烦请几位暂时将佩刀留在门房处,府中新丧,不见利器。” 果儿等人同时看向薛和沾,薛和沾微微蹙眉,但见护卫态度坚决,到底还是颔首:“死者为大,客随主便。” 众人于是同时将腰间佩刀取下,交给护卫。 果儿面上不显,心中却愈发担忧起来,一来就下了他们的武器,看起来并不需要他们查案,反倒像是怕他们在萧府闹出什么事来…… 果儿想着,不动声色地与薛和沾交换了一个眼神,薛和沾微微颔首,让她放心去。 这时,一旁的回廊中几名侍女正端着香烛等物匆匆而过,果儿不动声色射出一枚飞针,刺中其中一名侍女的脚踝。 那侍女脚下一痛,立刻跌倒在地,发出一阵不小的响动,在这气氛沉肃的宅院中显得格外突兀,众人同时向她看去,那侍女惊惶不已,连忙忍着痛挣扎起身。 趁着萧府众人看向侍女的瞬间,果儿身形一闪,巧妙地避开众人,朝着后院寻去。而薛和沾则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向正堂。 薛和沾稳步踏入萧府正堂,见萧相公形容枯槁,与前两日在朝堂相见时判若两人,仿佛瞬间就被抽干了生气。 薛和沾神色恭谨,拱手行礼道:“萧相公,惊闻令郎噩耗,还望您节哀顺变。下官身为大理寺少卿,定会彻查此案,还令郎一个公道。” 萧相公微微抬手,浑浊的眸子在片刻涣散之后才看清来人:“有劳少卿,只是此事已然水落石出。那抱鸡娘子来府中为衡儿的锦鸡看诊,却暗藏祸心,下毒将他害死。我府中管事已她身上搜出了毒药,证据确凿,烦请少卿立刻将她定罪,也算对老夫中年丧子的一点慰藉。” 萧相公说着,声音都变得哽咽,丧子之痛不似作伪。 薛和沾面上带笑,眼中却透着清冷:“萧相公所言,下官已知。只是人命关天,还需谨慎对待。下官想亲自查验令郎的尸身,如此方能定案。” 萧相公浑浊涣散的眼神陡然犀利,闪过一丝不悦:“若论刑狱断案,老夫也当得上少卿一句‘前辈’,当年老夫在刑部任职时,也是凭借这断案的本事,方能得长公主青眼,少卿不会不知吧?” 薛和沾早料到萧相公会借祖母之势施压,却始终不急不躁,语气和缓坚定:“萧相公误会了。只是萧相公既通刑狱,当知断案须人证物证俱全,若不查验尸体,何以为证?此乃既定章程,下官职责所在,还望萧相公理解。” 萧相公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薛和沾,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然而,薛和沾始终神色淡然镇定自若,萧相公纵横官场多年,一时竟看不透薛和沾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良久,萧相公缓缓点头:“衙门规矩不可破,既如此,便依少卿所言吧。” 萧相公说着,看向一旁的管事:“我老了,身体实在难以支撑,少卿若还有什么需要,找这位管事即可。” 薛和沾拱手一礼:“萧相公国之栋梁,还请保重自身,切莫伤怀太过。” 萧相公摆摆手,薛和沾起身离开,管事与萧相公对视一眼后,紧跟在薛和沾身后走了出去。 薛和沾踏入停放萧衡尸体的房间,戴上手套准备仔细查验尸体。却发现室内光线昏暗,正欲向管事索要更多灯烛,却见管事站在门口不远处,神色严肃,正低声向一名护卫交代着什么。 薛和沾蹙眉回忆方才与萧相公的对话,意识到萧相公之所以同意让自己验尸,大约就是存了直接动手杀了抱鸡娘子的心思。 须臾,他转身看向随春生,神色如常,口吻自然道:“春生,验毒工具至关重要,你找到萧府厨房帮我准备一下,切莫耽误了时辰。” 随春生愣住,正要出言询问准备什么工具,便见薛和沾用口型做出“果儿”二字,立刻心领神会,意识到师父或许有危险,应了一声“是”便匆匆离去。 一旁的石破天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还有些不高兴地小声抱怨:“他哪里懂这些,不过是个充数的,少卿你怎么不交代我去?” 薛和沾一时无语,无奈道:“你去了谁给我掌灯?” 第九十章 慢性毒药 石破天闻言立刻又开心起来,忙举起灯:“那还是我用处大些!” 薛和沾无奈笑笑,开始认真查验萧衡的尸体,只见萧衡面色发青,确是中毒迹象,且面部无损伤,绝非以他人尸身冒充。 “萧衡竟真的死了……” 薛和沾本以为萧相公阻止自己查验尸体是为了掩盖萧衡“假死”一事,却没料到萧衡竟然当真死了。 可萧衡既中毒而死,为何萧相公却不想查明真凶?难道萧衡的死另有蹊跷? 薛和沾一边思索,一边凑近查看尸体的面色,只见其面色乌青中透着几分潮红,并不似寻常砒霜中毒的症状。 薛和沾又解开萧衡的衣衫,逐寸检查身体,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当他的目光落在萧衡的手腕处,发现萧衡皮肤下隐隐有青色脉络蔓延,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 遂又凑近萧衡的口鼻,细细嗅闻,除了淡淡的血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少卿,这萧衡若当真是中毒而死,抱鸡娘子岂不是有口难辩了?” 石破天见薛和沾神色凝重沉吟不语,忍不住出声询问。 薛和沾却摇头道:“萧衡所中之毒,绝非萧府在抱鸡娘子身上搜出的砒霜,而是一种慢性毒药,若我推测的不错,这毒应当是传说中的‘幻心散’。凶手必定是想慢慢折磨他,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死亡。” “‘幻心散’?属下从未听过这种毒药,竟能让人死的不知不觉,那岂不是比砒霜和鸩酒还要厉害的毒药?” 薛和沾颔首:“医书记载此毒由曼陀罗花、钩吻与深海鲛人泪混合炼制而成。曼陀罗花有致幻之效,钩吻剧毒慢性侵蚀,鲛人泪则让毒性能更好地融入血脉。” “鲛人泪?世上竟真有这种东西?” 薛和沾蹙眉:“我原本也以为此物仅存在于传说中,毕竟世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当时只是觉得新奇,才多看了两眼。中此毒之人身死时的症状,便是口鼻散发曼陀罗异香,面色潮红,且中毒之处有青色脉络蔓延。” “那不是恰好与萧衡的症状一模一样?!”石破天惊讶:“可萧衡身边整日有人照料,且今天白天还好好地出现在新安王府,竟无一人发现他中毒?” “此毒之所以名为‘幻心散’,是因为中毒者初期仅感精神倦怠,时常恍惚。随着时日推移,心智逐渐迷失,眼前不断浮现虚幻之景,且多与内心执念相关。他们会在虚幻中不断挣扎,行为愈发极端,外表却与正常人无异。待毒素累积到一定时间,便会陡然爆发,令人暴毙。这中间的过程长则数年,短则数月,待毒发暴毙时,下毒之人往往早已无处可寻。” 薛和沾看着萧衡的尸体,回忆起进来数次见面萧衡的状态,此刻才隐隐发觉,他的精神状态似乎的确一直在逐步走向失控……只是他往日里便以纨绔形象示人,情绪失控众人也只当他嚣张惯了,从未有人放在心上。 “那岂不是很难找到真凶了?”石破天忧虑起来。 薛和沾也神情严肃,再次观察起萧衡的尸体,萧相公如此不愿配合,只有萧衡的尸体能给他更多答案,薛和沾不愿错过任何一丝一毫的线索。 待目光移至萧衡的双手,薛和沾轻轻握住萧衡的手指,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却发现萧衡的指尖竟有许多细小的针孔伤痕,这些伤痕密密麻麻,新旧不一,显然是生前反复针刺所致。 “这是,针孔?”石破天震惊道:“萧衡一个大男人,又不绣花,怎的手上如此多的针孔?难道是别人扎的?” 石破天说完自己都难以置信:“以萧衡的身份脾性,怎会有人敢拿针扎他?活腻了不成……” 薛和沾心中的疑团也愈发浓重,沉吟道:“到底是谁,与萧衡有着如此深仇大恨,不仅用慢性毒药谋害,还用针刺折磨……最重要的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才能让萧衡对这些折磨隐忍不发?” 薛和沾深知,这些发现虽足以推翻萧相公所谓“抱鸡娘子下毒”的定论,但这背后的真相,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凶险。 与此同时,果儿一路小心谨慎,抓了两个胆小的侍女逼问,才找到了关押抱鸡娘子之处。 趁着夜色的掩护,她从窗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关押抱鸡娘子的暗室。 刚一踏入暗室,一股令人几欲作呕的腐臭之气扑面而来,果儿连忙屏住呼吸。 角落里,一盏微弱的油灯孤独地摇曳着,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抱鸡娘子被绳索捆绑在刑架上,身上看起来并无伤痕,却散发着浓郁的血腥腐臭气味。 果儿疑惑上前,恰此时,抱鸡娘子察觉动静,抬头对上果儿的视线,眼底迸发出几分惊喜:“我没看错人,你是个重诺的。” 果儿见她气息沉稳,虽声音嘶哑,但状态听起来并不差,这才放心了不少,上前一边双手飞速为她解开绳索,一边疑惑道:“他们没有对你用刑,你身上的气味……” 抱鸡娘子揉着酸痛的手腕,轻笑一声:“用了点草药,让他们不愿靠近我罢了。” 果儿闻言对抱鸡娘子越发心生敬佩,她虽只是一个兽医,却有勇有谋,落入萧府的圈套非但不慌乱,还能在送出求救信的同时,用草药保全自己短时间内不受刑,这样的勇气谋算绝非常人。 “你一个人来的?”抱鸡娘子打量着果儿身上衙役的皂服,好奇道。 然而果儿还未来得及答话,便敏锐地捕捉到门外传来轻盈却沉稳的脚步声,一听就是个练家子。 她在心底暗叫不好,此刻薛和沾应当还在验尸,萧府却暗中派了护卫来,只怕是要对抱鸡娘子下毒手。 果儿将抱鸡娘子推回刑架,低声在她耳边道:“有人来了。” 果儿话音方落,门口就传来开锁声,果儿立刻施展“坐成山河”,用幻术将自己瞬间与墙壁融为一体,潜伏在暗处。 很快,一名护卫打开门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截绳索,一言不发便朝刑架上的抱鸡娘子走了过去。 抱鸡娘子佯装恐惧,大声惊叫:“你要干什么?我就算有罪也要官府来判,你们萧府怎可动用私刑?!” 护卫靠近后,被抱鸡娘子身上的气味熏的顿了一步,屏住呼吸才道:“动用私刑?这里可是萧府,就连刑部大门的牌匾都是我家相公手书!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偏在此时留宿萧府,又身藏毒药,你若不服,便下去向阎王讨个公道吧。” 第九十一章 萧府密室 护卫说着,扬手就要将绳索勒上抱鸡娘子的脖颈,果儿看准时机,如鬼魅般从墙壁中猛地窜出,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护卫的后颈上,那护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快走!”果儿拉起抱鸡娘子,朝着暗室门口冲了出去。 然而,萧府回廊错综复杂,纵横交错,果儿独自一人还可借助幻术隐蔽躲过巡逻的护卫,带着抱鸡娘子便十分束手束脚。 抱鸡娘子虽聪慧敏锐,但到底不是习武之人,很快便体力不支,跟不上果儿的速度。 果儿与抱鸡娘子匆匆穿过一条回廊,抱鸡娘子拉住果儿:“让我喘口气……” 果儿颔首,却陡然瞧见前方拐角处转出几个护卫。 抱鸡娘子一时也紧张起来,果儿佯装镇定,拉着抱鸡娘子,低头加快脚步,试图借着身上衙役皂服的掩护,与护卫们擦肩而过。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一名眼尖的护卫目光在抱鸡娘子脸上扫过,顿时瞪大了眼睛,怒喝道:“你是那个给郎君下毒之人?!”说罢,那护卫“唰”地一声抽出长刀,径直向她们攻来。 果儿心中暗叫不好,迅速将抱鸡娘子护在身后,同时侧身躲避这凌厉的一击。那护卫一击未中,攻势却不停,刀刀紧逼。 其他护卫见状,也纷纷挥舞着长刀围拢上来,长刀在空中划过,带起阵阵呼啸风声。果儿身形灵动,仿若翩翩起舞的蝴蝶,巧妙地左躲右闪,避开护卫们的攻击,同时又要护着抱鸡娘子,一时有点左右掣肘。 果儿知道继续与护卫缠斗下去她们必落下风,于是瞅准一个空档,飞针如暴雨般射出,刺中几名护卫的穴位,逼得护卫们连连后退。 果儿趁势拉着抱鸡娘子拼命逃窜,然而果儿对萧府的地形实在不够熟悉,仍有几名护卫穷追不舍。 果儿心中暗暗叫苦,抱鸡娘子也愈发体力不支,紧紧抓住果儿的衣角,凭借本能狂奔,双腿都开始微微颤抖。 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显然是护卫们追了上来。 “你自己跑吧,别管我了!”抱鸡娘子说着,试图松开果儿的手。 果儿咬牙抓紧抱鸡娘子的手:“我既来救你,就不会丢下你一人!” 就在她们几乎陷入绝望之时,前方的拐角处猛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这边!” 看见随春生,果儿眸色一喜,拉着抱鸡娘子毫不犹豫地朝着随春生的方向跑去。 随春生施展轻功带着抱鸡娘子,果儿没了负担,紧跟着随春生,他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很快便甩掉了身后的护卫,带着二人拐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越往深处去,两旁的墙壁仿佛要挤压过来,令人十分压抑。 但他们顾不上这许多,一路狂奔,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仿佛后面的追兵就在咫尺之间。果儿一时竟无法判断是否真的有人追来。 终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座石门,随春生拧动石门上的龙首,石门豁然洞开,随春生立刻拉着果儿与抱鸡娘子躲了进去。 石门在身后重新闭合,果儿依旧不放心地附耳在石壁之上,半晌,没有听见甬道里传来任何声响,这才放下心来。 一旁的随春生与抱鸡娘子已经双双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果儿小心地打量四周,发现这暗室竟只是一座古朴的佛堂。 果儿看向随春生:“你怎么会突然出现?薛少卿……” 随春生喘匀了气:“薛少卿料到你们可能会有危险,让我来接应。” 此时,抱鸡娘子也缓过气来,看向果儿,真诚道:“我只救你一臂,你却救我一命,今后你若有需要,我不会再收你诊金。” 随春生没料到抱鸡娘子就连感谢的话也说的这么……自信,一时有些无语地瞪着抱鸡娘子:“就这?” 抱鸡娘子看了他一眼,又道:“你也算救了我,待离开这里,我给你开一副补肾归元的药,也不收诊金。” 随春生一张脸立刻涨的通红,指指抱鸡娘子,又指指自己:“我?补肾?” 抱鸡娘子却一脸认真:“对,你眼下乌青,面色虚浮,是熬夜纵欲致使肾气空虚之相。不过你还年轻,服了我的药,还有得救。” 随春生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哑口无言,甚至不敢去看果儿的神色。 果儿却无心理会他这些私事,只小心打量着这间佛堂:“春生,你怎会知晓此处有个佛堂?” 随春生目光躲闪,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低声道:“我……我早年曾来萧府行窃,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地方。当时也是慌不择路,误打误撞躲了进来,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随春生越说越是羞愧:“师父,对不起……我……” 果儿却并未过多追问,只淡淡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今后守诺就好。” 随春生见状顿时松了口气。 果儿打量着佛堂:“这里十分干净整洁,蒲团摆放得整整齐齐,烛台上的蜡烛也像是刚换过不久,显然是定期有人前来打扫照料。” 果儿正说着,一旁正准备往蒲团上坐的抱鸡娘子惊呼一声:“这蒲团上怎么扎着针!” 果儿与随春生赶忙围过去,只见在佛堂前的一个蒲团上,插着不少绣花针,针头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着寒光,其中几根纤细如发,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分辨,果儿小心地取出一根,借着烛光查看。 “这绣花针,与杀害常奇胜之人所用的绣花针一般无二。” 听见果儿的结论,随春生疑惑起来:“这些绣花针怎会出现在此处?” 果儿沉吟道:“若常奇胜是萧衡所杀,难道这密室佛堂是萧衡所设?” 随春生挠头:“没听说过他礼佛啊……” 一旁的抱鸡娘子虽不知常奇胜是谁,但也能从随春生的话里猜出一二,闻言蹙眉摇头:“萧衡此人不信鬼神,与佛道更是半点不沾。不仅萧衡,我数次出入萧府,整个萧府上下都没听闻有人信佛。” 果儿蹙眉,将那枚纤细的绣花针小心地收入自己随身的货郎包中:“先将这证物带出去交给薛少卿再说。” 随春生颔首:“那我们现在就出去找薛少卿?” 果儿抬步欲走,却又停住:“这里既然有绣花针,说不定还有别的线索,以防夜长梦多,我们先将此处仔细搜索一番。” 第九十二章 冠鼠地窖 三人立刻配合着在佛堂里细致地查验起来。 然而这佛堂不大,装饰也十分古朴简洁,很快便检查完了一遍,除了绣花针,再无别的收获。 果儿却仍不甘心,她目光灼灼盯着佛龛上的佛像,半晌,忽然发现佛龛前的画像边缘,在烛火的照耀下隐隐有些光影重叠。 果儿立刻朝佛龛走去,扬手将佛龛后的佛像扯了下来,果然见那佛像后还挂着一副人像。 几人凑近查看,发现那是一副美人图。 待看清画上美人的容貌,果儿顿时眉心紧蹙。 随春生也脱口而出:“武娘子?” 果儿却摇摇头:“此人与阿昉容貌相似,却并非阿昉。” 随春生又细细打量一番,画中女子身姿婀娜,眉眼间却透出几分清冷厌世之感,仿佛随时要从画中羽化而去一般。 随春生点评道:“的确,眉眼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却迥异。武娘子明媚娇艳若花中牡丹,此画中女子气质却清冷凌厉,更似寒梅。” 果儿举起灯烛,凑近查看画上的落款,惊讶道:“这画竟是十五年前所画……” 随春生闻言,忙凑过来仔细端详:“蒋氏晴霜?这画上的人难道是萧衡的母亲?” “萧衡的母亲?” 果儿和抱鸡娘子同时看向随春生,随春生解释道:“萧衡的母亲蒋氏八年前去世,那时萧衡才十二三岁,开始流连酒肆青楼,也是那时候我第一次在胡玉楼见到他。” 随春生说着,看向画像上的蒋氏,疑惑道:“只是,萧衡的母亲,怎会与武娘子生的如此相似?” 果儿心中也是疑窦丛生,但这佛堂干净整洁,想来时常有人进出,拿走一枚绣花针或许不会引人注意,若是直接拿走蒋氏的画像,只怕会打草惊蛇。 果儿于是放弃了拿走画像的打算,转而问随春生:“春生,你是何时误入此处?当时可曾发现这佛堂有什么特别之处,与现在可有差别?” 随春生努力回忆着:“大约三年前,当时我只顾着找值钱的物件,并未太过留意。只记得这佛堂当时也如现在一般,空旷素净,一看就没什么值钱物件,我便离开了。” 思索片刻后,道:“若此处是蒋氏生前所用佛堂,此刻萧衡新丧,一时半会应当不会有人想到此处,应当尚算安全。抱鸡娘子,你不如就先在此处躲避,我让春生留下来保护你,他对此处地形熟悉,轻功又好,若有危险,可及时护你逃脱。” 抱鸡娘子还未应声,随春生急道:“那师父,你去哪儿?” 果儿严肃道:“萧衡一案迷雾重重,我既拿到一些线索,需得尽快寻到薛和沾,你们放心,我与他商量好对策,便再回来找你们。” 随春生还有些犹豫,抱鸡娘子已经点头答应:“我没有武功,跟出去也是给你们添乱,不如就在此处等你,只是萧府人手众多,你方才救我时有护卫看见了你,你出去要万事小心。” 果儿颔首,看向随春生:“抱鸡娘子就交给你了,务必保护好他。” 随春生用力点头:“师父放心!” 果儿独自离开佛堂,重新走入那条狭长的甬道。她沿着甬道前行,每一步都格外警惕,就在她拐过一个弯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如闪电般一闪而过。 “冠鼠!” 果儿没料到甬道里竟还有意外之喜,这冠鼠可是这两桩案子最关键的线索。 果儿心中一动,立刻从货郎包里掏出一块肉干丢了出去,随后施展“坐成山河”,悄无声息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开始守株待鼠。 果然,没过多久,那冠鼠便小心翼翼地四处嗅闻着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肉干,就在冠鼠咬住肉干的瞬间,果儿扬手甩出一根从秦长明那里得来的傀儡丝线,套住了冠鼠的头。 冠鼠没料到自己如此小心竟然还是落入了陷阱,当即吱吱哇哇的叫了起来。 然而机灵的它很快便发现,自己的“无能狂怒”毫无意义,于是干脆叼着肉干转身逃窜。 果儿犹豫一瞬,没有就地抓捕冠鼠,反而任由丝线牵引,小心地跟在冠鼠身后。 那冠鼠在甬道中左拐右拐,时而快速奔跑,时而停下嗅探,果儿则紧紧跟随,不敢有丝毫懈怠,双眼一刻也不敢离开冠鼠。 不知跟了多久,冠鼠终于停在一处墙壁前。只见它用爪子在墙壁上急切地抓了几下,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关转动声,一块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隐藏的地窖入口。 果儿心中一惊,实在没想到这甬道之中竟然还有一个密室。 她跟着冠鼠进入地窖,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这地窖伸手不见五指,几乎不能视物,果儿只能从货郎包中取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线查看四周。 借着火折子那极为微弱的光线,果儿隐约看到地窖里有个女子昏迷在地。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只见那女子满身伤痕,衣服上沾满污泥,几乎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凌乱地散在脸上,即便如此,仍能看出她与武昉有几分相像。 果儿看清她的长相,心中顿时又是一沉。她轻轻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发现她还有气息,应当只是昏迷了。 只是这女子为何会昏迷在此处? 果儿心中疑惑,强忍着刺鼻的腐臭,小心地打量起这个地窖。 这地窖与方才整洁的佛堂截然不同,不仅脏乱污秽,墙壁和地面也满是污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仿佛这里是被人遗忘的地狱角落,看起来似乎根本无人踏足。 地窖的角落里,果儿发现了一个由干枯枝叶搭建的小窝,看大小应当是冠鼠自己搭的。 果儿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疑惑,这冠鼠怎会在此处搭窝?她记得冠鼠习性独特,极爱干净,且对闪亮之物情有独钟,按常理来说,绝不可能愿意住在如此污秽阴暗之地。 而此刻冠鼠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在小窝里“吱吱”乱叫,无能狂怒地挥舞着小爪子,试图“吓退”果儿。 第九十三章 意外发现 这小东西虽生气,但只是虚张声势,甚至没有主动给果儿“下毒”攻击果儿,可见它本性并不坏,却不知萧衡是如何驱使它攻击伤人的。 果儿想到这里,叹息一声,没有用任何驯兽的术法对付它,只是温柔地蹲下身,从包里拿出肉干,一点点地喂给它。 冠鼠起初还对果儿颇多防备,渐渐地似乎也感受到果儿对自己并无恶意,不仅放心地吃起了肉干,还用脑袋蹭果儿的手心,似乎很想跟她一起玩。 果儿逗弄它片刻,冠鼠吃掉了一块肉干,转身在窝里扒拉翻腾着什么,半晌,它抱着一个白亮亮的东西放在了果儿手上,似乎是要送她“回礼”。 果儿将那白的发光的东西凑近一看,饶是她自认见多识广,还是受了不小的惊吓,那竟是一颗人牙! 果儿强压住内心地惊恐,温柔地抚摸着冠鼠的皮毛,在它放松警惕的同时拨弄着它的“小窝”,发现那小窝下面竟藏着许多人牙,一眼看去甚至数不清数量。 果儿心中大惊,一不小心捏疼了冠鼠,它吱吱地叫了一声,钻回了窝里。 果儿看着吃饱喝足在窝里悠闲梳毛的冠鼠,叹息道:“你这小家伙,究竟有多少秘密?” 冠鼠似乎感受到了果儿的目光,吱吱地叫了一声。 果儿将冠鼠给她的那颗牙齿收好,再次看了看昏迷的女子,决定还是得按照原计划,先去将薛和沾找来。 与此同时,薛和沾已经查验完萧衡的尸体,萧府的管事也前来催促。 “薛少卿,若郎君的尸身查验无误,还请少卿尽快将那谋害郎君之人定罪,以告慰郎君在天之灵。” 薛和沾摘下手套,面色温和语气却坚决:“我既已向萧相公承诺过,会查清此案为萧衡昭雪,就定然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让萧郎君糊里糊涂的枉死。” 薛和沾刻意在“糊里糊涂”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管事却面色不变,仍坚持道:“我家郎君中毒身亡已是事实,那抱鸡娘子身上藏毒也是我亲手查出,此案证据确凿,还请薛少卿尽快定案。” 薛和沾拿出验尸记录,正色道:“萧衡的死因是中毒不假,但我听闻管事在抱鸡娘子身上搜出来的毒药可是砒霜,而我验尸所查,萧衡所中之毒却并非砒霜,而是‘幻心散’。” 管家眸色微闪:“小的从未听过什么‘幻心散’,我们郎君死时面色青黑,明显是砒霜中毒之兆。薛少卿不惜编造一个莫须有的毒药出来拖延定罪,难道是想包庇真凶?” 二人正对峙,,一名萧府护卫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向管事报信:“管事,不好了!有个身着衙役皂服的人,带走了抱鸡娘子!” 管事脸色骤变,看向薛和沾:“薛少卿,这是何意?您带来的另外两个衙役去了哪里?莫不是您安排他们劫走了真凶?” 薛和沾心思电转,既然这个护卫如此慌张,说明果儿与随春生已然得手,抱鸡娘子暂时是安全了,但是他们也暴露了身份,想来过程凶险,不知果儿是否受伤…… 想到这里,薛和沾面色冷了下来,语气也不再那么温和:“本少卿既是来查案,自然要让人找嫌犯问话,需得人证物证俱全方能定案。抱鸡娘子既是疑凶,自然要将带回大理寺审问,如此才能查明真相,给萧府一个交代。倒是管事您,将抱鸡娘子强留府中,难道是想用私刑?据我所知,她可是良籍,并非你萧府家奴。” 管事一时语塞:“薛少卿,您在萧府如此擅作主张,未免太不将萧相公放在眼里了!” 薛和沾见管事已经有些狗急跳墙,更加确认此案另有隐情,严肃道:“本少卿身为大理寺少卿,查案必当遵循律法。萧相公难道是想以势压人,逼迫我徇私枉法?” 管事一时语塞,正欲再辩,却见身着衙役皂服的果儿走了进来。 众人一同看向果儿,那前来报信的护卫一眼就认出了果儿,立刻指着她道:“就是他带走了抱鸡娘子!” 管事恼怒:“薛少卿,你就算要将人带回大理寺,也应当先知会我们一声,怎可随便使人潜入萧府随意搜查?” 薛和沾却并不理会管事的质问,见果儿身上没有明显伤痕,顿时放心不少,却还是问道:“你可有受伤?” 果儿一怔,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干脆附耳向薛和沾低声道:“我意外发现了一些线索,觉得事情不太对,恐怕还需你亲自去看看。” 薛和沾闻言蹙眉,沉吟片刻,心生一计,对管事道:“我的属下办事不力,让那个抱鸡娘子跑了。但她人应该还藏在萧府,还请管事尽快派人将她找出来,今夜,我就暂住府上查案吧,还望管事告知萧相公。” 管事闻言心中一喜,立刻加派人手搜寻抱鸡娘子,他自己则去找萧相公回禀。 管事匆匆来到萧相公卧房,萧相公正歪在榻上,双目无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管事小心翼翼地上前回禀:“郎主,属下办事不力,被那薛和沾派人去暗室将抱鸡娘子劫了去……” 萧相公浑浊涣散的眸子精光一闪,浮出几分愠怒:“你说什么?” 管事双膝一软,当即跪了下去:“所幸那抱鸡娘子生性狡诈,途中自行逃了去,如今还藏在府中不知何处,我已加派人手,今晚定能将她找出来!” 管事加快了语速,生怕晚说一句就会被萧相公责难。 萧相公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咳嗽几声,肺部发出风箱般的声音,彰显着他的身体愈发破败。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在昏暗的室内闪着狠厉的精光:“只要找到她,务必斩草除根,不可让她开口向薛和沾吐露一个字。” 管事连声应是,又道:“只是那薛和沾还是不肯走,声称要留宿萧府彻查此案。还请郎主示下,是否要设法赶走薛和沾?” 第九十四章 少女牙齿 萧相公面色阴沉如水,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不可轻举妄动。薛和沾身为大理寺少卿,又贵为长公主亲孙,近日还与安乐公主走的极近,若贸然赶他走,惊动了麻烦的人,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加棘手。” 管事面露难色,焦急问道:“那郎主的意思是……” 萧相公眼神闪过一丝疲惫,淡淡道:“去给长公主府送信,将此事告知长公主,就说薛少卿在我府中查案,一切安好,让长公主不必担忧。今晚先稳住薛和沾,不可怠慢,也不可让他在府中随意走动。” 管事心中一凛,忙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待管事离开后,萧相公独自倚在榻上,眼中满是阴霾。 管事按照萧相公的意思,给薛和沾安排了住处,还特意安排了不少人手守在客院附近:“薛少卿查案定需要人手,这些人都是府中得力的,少卿尽可差遣,只是府中新丧,未免忙乱了些,少卿夜里要是无事,就不要乱走了,以免有人冲撞了少卿。” 薛和沾自然明白这些人名为帮手,实际上是派来看着自己的,面上却仍是一团和气:“萧相公费心了。管事且去忙吧,我自行安置就好。” 管事到底还是将薛和沾送到了屋中安排妥当方才离去。 待屋外脚步声远去,薛和沾才压低声音询问果儿:“娘子发现了什么线索?” 果儿听力极佳,门外护卫的呼吸声也没能逃过她的耳朵,于是她凑近薛和沾,在他耳边极轻地说:“我在萧府发现了两个密室,找到了绣花针和冠鼠,还发现了一个昏迷的女子和一些人的牙齿。” 薛和沾闻言面色凝重,沉吟片刻,看了一眼石破天,便立刻上前去扒石破天的衣服。 石破天吓了一跳,正要说话,就被薛和沾捂住了嘴。 薛和沾在他耳边低声说:“与我换衣服。” 石破天虽疑惑,却也不敢质疑薛和沾,只是一脸无助地看向果儿,有些脸红。 果儿无语,抱着手臂转身面对着墙壁。 待薛和沾与石破天换好了衣服,薛和沾用正常音量道:“你们去门口守着,今夜若是萧府的人抓到那抱鸡娘子,随时唤我,我先歇息片刻。” 果儿会意,扬声应是。 石破天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薛和沾已经将他按在床上,低声命令道:“你扮成我在这里睡觉,不许发出任何响动。” 薛和沾与果儿一同来到门外值守,不远处,萧府的护卫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并未过多留意。 过了一会儿,薛和沾看向果儿:“兄弟,我这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得去茅房一趟。” 果儿心领神会,接口道:“巧了,我也正想去,一起吧。” 说罢,二人便朝着茅房的方向走去。 萧府的护卫又看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人犹豫道:“要不要跟上?” 另一人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摇头:“那个薛少卿据说身手不俗,我们还是盯住他要紧。” 待远离众人视线后,薛和沾与果儿身形一转,果儿立刻带着薛和沾朝着密室的方向溜去。 萧府这一夜十分不太平,到处都有在搜寻抱鸡娘子下落的护卫,火把将院落照的宛如白昼。 好在这条路果儿已经走过两遍,十分熟稔,二人又都是身手敏捷之人,一路上巧妙地避开了护卫。 终于进入甬道,周遭又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薛和沾疑惑道:“那些护卫似乎有意避开了这里,没有来此搜寻?” 果儿颔首:“我也是发现这一点,才让抱鸡娘子暂时躲在这里,此处像是萧府的‘禁地’。” 薛和沾沉吟不语,这时,甬道里突然传出“吱吱”的响动,原来是冠鼠嗅到了果儿的气味,竟跑出来“迎接”她了。 果儿惊讶于这小东西的热情,俯身将它捧在手中:“你这性子,如何会帮萧衡伤人呢?” 薛和沾闻言也疑惑:“此前听你说冠鼠擅用毒,我以为定是狡猾凶狠之物。” 薛和沾说着,忍不住摸了摸冠鼠的脖颈,冠鼠竟十分舒服地干脆翻身躺在了果儿手心,露出肚皮让薛和沾挠。 薛和沾一时失笑:“却没想到是如此可爱的小东西。” 果儿也笑起来:“我从前的确见过不少凶狠的冠鼠,这一只的脾气实在是很好。” 果儿说着,想到这可爱小东西的住处,忍不住有些心疼:“只是如此可爱的小家伙,却要住在那种地方。” 二人说着,已经到了冠鼠窝所在的密室前,冠鼠轻车熟路地蹿下果儿的手心,去拨弄机关,将密室门打开。 果儿点亮火折子,与薛和沾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昏暗的光线在密室内摇曳,四周那股腐肉的恶臭气息浓郁不散。 那名与武昉相像的少女仍昏迷在角落,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这便是你说的那名昏迷的女子?” 薛和沾上前搭脉,发现对方只是昏迷,身体并无大碍。 果儿颔首:“对,少卿可曾发现异样?” 薛和沾闻言又端详少女一刻,恍然惊觉:“她生的,与阿昉有几分相似!” 果儿严肃颔首:“我在另一个密室还发现了一张萧衡母亲的画像,那画上之人竟也与武昉十分相似。” 薛和沾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又问:“你说的人牙,是在哪里发现的?” 果儿立刻带着薛和沾找到冠鼠的小窝,冠鼠正坐在窝里梳理毛发,对二人的靠近并不设防。 果儿小心地将它抓在手心,指了指那草窝的底部,薛和沾会议,拂开一层薄草,果然见到几十颗人牙赫然铺垫在窝底。一眼看去白牙森森,十分诡异。 果儿手中的冠鼠发现自己的小窝被掀了,顿时不满地吱吱叫起来,对着薛和沾张牙舞爪,又开始了无能狂怒。 果儿连忙拿出肉干安抚它,它吃到肉干,果然就顾不上计较自己的小窝了。 薛和沾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冠鼠窝里那些白得发光的牙齿。他轻轻拿起几颗,借着昏暗的光线,细细端详牙齿的大小和磨损程度。 片刻后,他面色凝重道:“这些应当皆是十五六岁妙龄少女的牙齿。从齿形和磨损程度来看,应是出自不同的人,以我目前的判断,至少有三人。” 果儿闻言,心中一惊,看向那些牙齿,又看向角落里昏迷的少女,不禁汗毛倒竖。 第九十五章 冠鼠杀人 “这三名少女的牙齿怎会在此处……少卿可能看出,这些牙齿,是生前被拔,还是死后……” 薛和沾认真解答:“人死后尸体会腐烂,牙齿也会受到影响有不同程度的发黑,如果是死后自然脱落,这些痕迹会更加明显。这些牙齿保持着本来的颜色,甚至因为冠鼠时常摩挲而包浆发亮,说明这些牙齿即使不是生前被拔,也是死后短时间内被拔下的,因此才没有随着尸体腐坏发黑。” 果儿听着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也就是说,这些牙齿的主人,很可能凶多吉少了……” 薛和沾面色沉肃,看向一旁还在昏迷的少女,对果儿道:“娘子可否检查一下她的牙齿?” 果儿闻言颔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昏迷的少女,轻柔地拨开她的嘴唇,看见她满口贝齿完好无损,这才呼出一口气:“她的牙齿都还在。” 薛和沾却打量着四周皱起了眉:“这里很可能,并不是凶手杀害少女的第一现场……” 果儿闻言松开了少女,疑惑地打量四周:“少卿何出此言?” 薛和沾指着四周的墙壁地面:“此处虽泥泞脏污,却并没有血迹。若是三名少女都死在这里,就算是被毒杀,拔牙也不可能毫无血迹。” 果儿蹙眉:“可是这里浓郁的腐臭气息,闻起来很像尸臭。” 薛和沾颔首:“这气味的确与尸体腐烂的味道极为相似。” 果儿闻言走过去看,却发现靠近墙壁的地面比别处要高出不少,她停住脚步,转换力道踩踏着地面:“这地面凹凸不平,感觉像是埋了什么东西。” 薛和沾闻言,上前蹲下身,动手挖开墙壁附近的土壤,那土壤十分松散,里面还夹杂着不少蛆虫,挖开后白色的蛆虫在土壤中疯狂蠕动,十分恶心,果儿忍不住扭开了头。 薛和沾却一脸惊喜,丝毫不介意地加快了挖掘的速度,果然,不多时,土壤中便露出了许多森白的尸骨! 那些尸骨或完整,或残缺,有些甚至还粘连着腐烂的血肉,在幽暗中的密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果儿看到这一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涌。 这时,那只冠鼠终于吃完了肉干,看见薛和沾的举动似乎被激怒一般,猛地冲了过来,速度快到宛如一道黑白的闪电。 若非果儿及时察觉,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它便要在薛和沾的脖颈上抓出一道血痕来。 果儿这还是头一次见这只冠鼠如此生气,竟露出了利爪,爪见上泛着绿油油的光,很显然是带着毒的。 它被果儿抓住后疯狂地尖叫着,挥舞着前爪,甚至试图去抓果儿的手,果儿见状立刻用衣袖将它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只小脑袋。 冠鼠被紧紧控制,口中还是吱吱叫个不停,乌黑的小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薛和沾,似乎对他挖出尸骨这件事愤怒不已。 “它这是,怎么了?” 薛和沾被冠鼠的行为震惊,惊讶地询问果儿。 果儿蹙着眉,看向薛和沾刨出的尸骨,沉吟片刻道:“我觉得,它住在这儿,可能就是为了守着其中的一具尸骨。” “守尸骨?也就是说,这些尸骨当中,可能有它真正的主人?” 果儿颔首,捏着冠鼠靠近那些尸骨,果然离尸骨越近,冠鼠的反应越是激烈,待走到尸骨附近,果儿甚至没有抓住激动的冠鼠,它如一道黑白的闪电,猛地从果儿手中蹿了出去,爬上一根森白的胫骨,发出了吱吱的叫声,小爪子摩挲着那块骨头,动作却十分轻柔。 “应该就是‘她’了……” 果儿看着冠鼠的模样,心情也有些沉重,怪不得这原本爱干净的小东西会在这种地方做个窝住下来,原来是为了守着自己的主人。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小东西。”薛和沾忍不住感慨。 果儿看向薛和沾:“那些尸骨,与那些牙齿,可能对上?” 薛和沾沉吟道:“这里光线昏暗,且尸骨零散,还需拼凑,但看骨骼的年龄,我猜测应当是能对上的。” 果儿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这密室让她十分压抑:“这萧府,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薛和沾无声叹息:“深宅大院里,总是不缺秘密。” 薛和沾见果儿面色不太好,道:“你要不要先出去透口气?我想再找找这里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果儿摇摇头,忍着胃里翻滚的恶心:“我们不好离开太久,我帮你能快一点。” 于是两个人开始分工合作,果儿制住冠鼠,开始搜寻密室的其他地方,薛和沾继续挖掘检查尸骨。 毕竟挖尸骨这种事,果儿实在无能为力。 密室并不大,果儿很快便走了一圈,就在她以为可能不会有别的发现时,包里的冠鼠突然又发出吱吱的叫声。 果儿疑惑地看一眼四周,在角落里看见许多干草,大约是冠鼠找来垫窝的。 但冠鼠擅用毒,它找的干草,一定与毒有关。 想到这里,果儿用帕子裹着手,才拾起那些干草,然而上层的干草之下,还有一层油腻腻的草叶,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就像是腌坏了的鱼,让果儿又一次发起了恶心。 她屏主呼吸,忍着恶心将那些草叶也捡了起来,拿去给薛和沾看:“薛少卿,你可识得这些?” 薛和沾一怔,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打量着这些干草:“钩吻、曼陀罗?幻心散……” 果儿疑惑:“幻心散?” 薛和沾面色严肃地颔首:“我查验萧衡的尸体,发现他很可能是中了一种名为‘幻心散’的慢性毒药而死,而这种毒药便是由钩吻草、曼陀罗还有鲛人泪所制。” 果儿闻言,将那些油腻的草叶交给薛和沾:“鲛人泪?难道就是这东西?” 薛和沾毫不嫌弃地将那草叶接过,仔细嗅闻一番,惊喜道:“原来所谓的鲛人泪,就是鲸鱼的油脂!” “这些东西你是在哪里发现的?”薛和沾急切地询问果儿。 果儿指了指角落的干草堆:“那里,看起来像是冠鼠找来做窝的。” “冠鼠?”薛和沾面上的惊喜之色登时又变成了疑惑:“难道萧衡,是被冠鼠所杀?” 第九十六章 萧衡表妹 “被冠鼠所杀?少卿你的意思是,这只冠鼠下毒杀了萧衡?” 果儿也被薛和沾的话惊到,拿出包中的冠鼠,冠鼠看见果儿手中的“毒草”,忙吱吱地叫着挥舞爪子,似乎是在教果儿扔掉那些毒草。 冠鼠的举动更加证实了薛和沾的猜想:“它知道这些东西的毒性……如果这些东西都是它搜集的,这‘幻心散’很可能是它‘配置’后下给萧衡的。” 果儿蹙眉看着手中小小一只的冠鼠,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难道说,是萧衡杀害了它原本的主人,这只冠鼠想要复仇,这才给萧衡下了毒?” 薛和沾颔首:“娘子的推测与我一致,只是萧衡的死,或许还有别的隐情。如果只是冠鼠下毒,萧相公为何要隐瞒真相,强令抱鸡娘子顶罪?” 果儿也蹙眉道:“我去救抱鸡娘子时,萧府还派了人去杀她,我看的分明,那人手持绳索试图勒死抱鸡娘子。” 薛和沾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一旁的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声响,他与果儿一同回头,便见那原本昏迷的少女似乎被薛和沾和果儿的说话声吵醒了,正惊恐地看向他们,眼神中满是警惕与害怕,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后缩,试图躲进角落里。 果儿见状,忙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娘子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可少女却并未放松警惕,依旧警惕地盯着果儿,身子控制不住的瑟缩颤抖。 就在这时,冠鼠从果儿手中钻了出来,跑到少女脚边亲昵地蹭了蹭。 少女看到冠鼠后,原本紧绷的神情竟陡然放松下来,她轻轻抚摸着冠鼠的脑袋,像是找到了的依靠。 “娘子,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里?”果儿见她状态好了不少,上前温柔地问道。 少女抬起头,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声音极低地说:“我叫丹娘,是随母亲蒋氏来投奔萧府的表亲……” 她说到这里,声音忍不住发颤,带了些哭腔,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喝过水。 果儿见状从包里拿出一只随身带着的水囊,递给丹娘:“喝一点吧。” 丹娘有些犹豫,但看向果儿温柔的眼眸,还是接过了水囊,小心地喝了一口。 喝完水,丹娘对果儿的戒心逐渐松懈,打量着果儿和薛和沾身上的衙役皂服,好奇地问:“你们是……官差?” 果儿颔首:“对,我们是大理寺的衙役,娘子怎会出现在此处?可是有人害你?” 丹娘闻言却惊恐地抓住了果儿的衣袖:“难道是发现我没死,萧相公让你们来抓我的?我阿娘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果儿闻言立刻看向薛和沾,在他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猜测。 “丹娘,萧衡到底是怎么死的?” 薛和沾冷静上前,沉声询问丹娘。 丹娘闻言缩了缩肩膀,哭着摇头:“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我没有给他下毒,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死了……” 丹娘怕极了,哭的厉害,整个人不住地往墙角缩。 一旁的冠鼠看见丹娘的模样,以为是薛和沾伤害了他,又一次对薛和沾亮出了爪子,好在果儿反应快,及时制住了它。 薛和沾一时有些无语:“这小东西,倒是个‘护花使者’。” 果儿也有些无奈,只能紧紧抓着冠鼠不让他添乱。 有了这个小插曲,丹娘的情绪却舒缓了不少,她哽咽着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求你们不要伤害我阿娘,我可以给表兄偿命,只要我阿娘平安。” 薛和沾和果儿快速对视一眼,诱导丹娘道:“你不要怕,萧相公方才是太生气了,如今已经冷静下来,知晓不是你下的毒,特意请了大理寺少卿来查明真相,你只需将你知道的如实说来,萧相公定不会伤害你阿娘。” 果儿明白薛和沾的意图,在一旁帮腔道:“是啊丹娘,你与你母亲毕竟是蒋夫人的亲人,萧相公念在亡妻的份上,也不会当真要你们性命。” 果儿的话让丹娘放松了不少,她擦了擦眼泪,开始讲述自晚上发生的事。 “今晚母亲听说表兄心情不好,要我去给他送些点心。” 然而回忆起当晚的场景,丹娘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刚入夜,丹娘带着一名侍女,端着点心来到萧衡房间门口,只听里面一阵叮哐嘈杂之声,显然他在屋里砸了不少东西,一时吓得停住了脚步,咬着嘴唇踌躇着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房中传出萧衡的一声爆喝“滚!都给我滚!” 紧跟着房门被打开,几名流着泪的侍女仓皇而出。 丹娘端着点心站在门口,进退不得,有些仓皇,身边的侍女却还在将她往前推:“娘子,快去吧,不然夫人知道了,又要说你不听话了。” 丹娘闻言咬着唇,眼中慢慢浮上一层雾气,但还是缓缓走了进去。 侍女上前却没有跟进去,反而将门关上,守在了门外。 丹娘听着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心底突的一下,脊背都因紧张而僵硬绷紧。 而屋中的萧衡双目赤红,正坐在一地的废墟中自言自语。 丹娘从未见过表兄这般模样,心里害怕极了,但看见萧衡身边遍地的碎瓷,还是有些担心地上前,将点心放在桌上,柔声询问萧衡:“阿兄,你起来吃些点心吧,当心被碎瓷伤了。” 萧衡却像是听不见声音,目光涣散地坐在地上自言自语,全然不理会丹娘。 丹娘看他这模样愈发害怕,攥紧了帕子就想离开。 然而她转身的瞬间,萧衡却猛地抬起了头,烛光掩映之下,丹娘的侧脸与武昉竟十分相似,萧衡恍然间只觉得自己看见了武昉,豁然起身向丹娘扑了过去。 丹娘猛然被萧衡抱住了腰,吓得花容失色,立刻拼命挣扎起来,大声呼喊着门外的侍女。 “杏儿,杏儿救我!” 然而门外的侍女不仅置若罔闻,反而面露喜色,退远了一些守着门,生怕有人这时过来坏了夫人的“计划”。 丹娘喊了半晌,不见侍女开门,惊惶绝望中,已经被萧衡扯开了衣裙。 “阿昉!我的阿昉!” 第九十七章 逼死丹娘 萧衡喊着武昉的名字,强行将丹娘抱上了软榻,丹娘喊得嗓子都哑了,却无力抵抗失心疯一般的萧衡…… 丹娘说到这里,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根本挣脱不开……” 丹娘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 果儿连忙递给她一方帕子,轻声安慰道:“别怕,都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丹娘才继续说:“就在我彻底绝望的时候,表兄却突然浑身抽搐,倒在了床上,不一会儿就没了气息。” 丹娘说着,仿佛又看见了萧衡横死的画面,面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果儿本想拍抚丹娘的后背安抚她,但想到自己此刻时女扮男装,想了想,干脆将冠鼠放在了丹娘手心里。 冠鼠果然很机灵,立刻就用小脑袋蹭着丹娘的手心,安抚她的情绪。 丹娘捧着冠鼠,被它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破涕为笑。 果儿趁机继续追问:“后来呢?除了你之外,第一个看见萧衡尸体的人是谁?” 丹娘想了想,道:“当时我害怕极了,立刻穿上衣服冲了出去,喊来了我的侍女杏儿,但她也吓坏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萧衡的几个侍女也听到了动静,房中很快涌入了不少人……” 丹娘说着,蹙起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实在太害怕了,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来来往往很多人,实在记不起都有谁。直到府中的大夫赶来,断言表兄是中毒身亡。立刻便有人怀疑是我在点心里下了毒……” 丹娘说到这里,委屈地哽咽起来:“萧相公让人查验了点心,那大夫不知为何,一口咬定我送的点心确实有毒,这时我阿娘得了消息赶来,解释说她只让人往点心里放了一点……” 丹娘面色尴尬,似乎有些说不下去,半晌才声如蚊蝇道:“一点……催情药……” 果儿闻言一怔,随即面色沉肃道:“你阿娘,是想将你嫁给萧衡?” 丹娘哭着点头:“我阿耶去世之后,阿娘无子,族中叔伯便侵占了我们的家产。阿娘无奈,只好带着我来投奔萧府。但是姨母已经过世多年,我们与萧家实在算不上亲厚,阿娘怕我们迟早会被扫地出门,便一心想让我嫁给表兄,好让我们母女有个依靠……” 丹娘越说声音越低,头更是垂得要埋进衣领里去,似是对母亲的所作所为十分羞愧,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娘,她也说不出忤逆诋毁的话。 “萧相公是不想此事传扬出去,这才将你关了起来?”果儿听完丹娘的讲述,推测道。 丹娘却猛地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果儿,眼神中又多了几分警惕。 薛和沾立刻在旁道:“萧相公原本是存了让你一死以保你和萧郎君的名节,但你阿娘苦苦哭求,他看在亡妻的情面上,便决定暂时让你在此处思过。” 薛和沾说着,不动声色地给果儿使了个眼色,果儿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还是把萧相公想的太过良善了。 纵使萧衡并非丹娘所杀,但他死在试图奸污丹娘之时,萧相公绝不会让这件事传扬出去,因此丹娘必死无疑。 只是…… 果儿看向丹娘手中的冠鼠,试探着问道:“你是跟着冠鼠来到这里的?” “冠鼠?”丹娘看向手中的冠鼠,呢喃道:“原来你是冠鼠,我从未听过这种鼠类。” 丹娘说着,看向果儿颔首:“是,我跳井之后,却发现那井并非死水,井底竟有暗流,我被井底暗流冲到了一个地道里,就见到了这只冠鼠,跟着它来到了这里……” 丹娘温柔地抚摸着冠鼠的皮毛,冠鼠舒服地蹭着她的手指,丹娘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本以为,是我命不该绝,上天派它来救我一命,却没想到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你放心,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果儿见丹娘神情哀戚,忍不住出言安慰。 丹娘却苦笑着看向她:“你们方才,是在套我的话,对吗?若是萧相公一定要我死,我只求能放过我阿娘,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我发誓,没有一句假话。” 丹娘举起手,对天起誓。 果儿忙按住她的手,薛和沾沉稳冷静的声音响起:“娘子聪慧,我们的确是在套你的话,但我们并非萧相公派来的人。” “不是萧相公,那你们是?” 丹娘顿时紧张起来,小心地护着冠鼠后退做出防御姿态。 萧衡一身正气,肃然道:“我乃大理寺少卿薛和沾,来萧府是为查案,娘子的冤屈我已知晓,定会还娘子一个公道,只是,若有需要,还望娘子能出堂作证。” 丹娘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很快暗淡下来:“可是我阿娘……” 果儿安抚道:“你放心,我们会尽快找到你阿娘,保证你的安全。” 丹娘眼中重燃希冀,期待地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微微颔首:“只是在此之前,你可能还要先在这里躲一晚。” 丹娘连连点头:“没关系,只要我阿娘安全就好。” 果儿小心地瞟了一眼角落里被薛和沾挖出来尚未拼凑整齐的尸骨,忍不住叮嘱丹娘:“你乖乖的坐在这里,不要四处走动。” 丹娘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这里那么黑,果儿就算不说,她一个人也没胆子起身乱走。 想到这里,丹娘捧着手中的冠鼠道:“可以把它留下来陪我吗?” 果儿点点头:“当然可以。” 果儿说着,从包里将水囊和剩下的肉干拿出来,交给丹娘:“这些你留着,明日我们安排好一切,再来接你。” 薛和沾和果儿走出密室,果儿忍不住长长地吸了口气,密室里的味道实在让她胃里难受。 待她缓过气来,薛和沾问道:“娘子可知抱鸡娘子是如何送信给你的?” 果儿摇头道:“我没有问,想来她有自己的办法。” 薛和沾沉吟片刻,道:“还请娘子带我去见她,我需要她送信出去。” 果儿敏锐地察觉到了薛和沾的紧迫,追问道:“少卿可是要请援兵?” 薛和沾严肃颔首:“萧相公先是逼死丹娘,又不惜在我眼皮底下杀抱鸡娘子,想来萧衡的死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今晚见过萧衡死状的人,恐怕全都活命,只凭我们几个,若想护着丹娘和抱鸡娘子,只怕很难全身而退。” 第九十八章 搬来救兵 果儿闻言一阵心惊:“少卿的意思是,丹娘的阿娘,还有那些侍女很可能已经……” 薛和沾面色沉肃,颔首道:“萧相公出身刑部,他比别人更知道如何湮灭证据。在他们这种人眼中,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可是萧衡已经死了,仅仅为了保住萧衡的身后名?就要牺牲这么多条无辜的性命?” 果儿虽然听闻过权贵视人命如草芥,但百闻不如一见,听说和亲生经历的震撼是不同的,年仅十五岁的她,长于乡野的广阔天地,这样的深宅密事对她来说实在过于阴暗沉重,让她很难不愤怒。 薛和沾无声叹息,他虽与果儿不同,他自小生长于这样的环境,对这样的事听过见过不少,但至今仍无法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因此他理解果儿的愤怒,并且因果儿的愤怒而找到了一丝“活在人间”的真实感。 因为除了果儿,他身边的大部分人,对与这种事的态度都是漠然无视。 二人压下内心情绪的同时,来到了佛堂。 果儿打开门进去时,随春生和抱鸡娘子谨慎地躲进了佛龛的桌布下,直到听见果儿的声音,两人才放心地钻了出来。 见果儿和薛和沾都穿着衙役皂服,随春生惊讶道:“难道萧府竟敢限制薛少卿活动?” 薛和沾颔首:“萧相公安排了不少人手盯着我,我和果儿必须尽快回去,以免再生意外,因此我们只能长话短说。” 薛和沾说着,看向抱鸡娘子问道:“娘子,你之前是如何将求救信送出萧府的?” 抱鸡娘子微微一愣,旋即答道:“我在萧府给锦鸡看病时,顺手训练了萧府的几只鸟儿。我便是操控这些鸟儿,送信给我的侍女红鸾的。” 薛和沾闻言,露出微笑:“如此甚好。我想拜托你设法再送两封信出去,一封信让你的侍女红鸾传信给左右监门卫中郎将许辽,就说我已找到幻术大会连杀两名幻师的真凶,希望他能拿到安乐公主的手谕,前来萧府捉真凶。另一封信交给新安王府的武娘子,让她明日一早带人前来萧府吊唁。” 抱鸡娘子虽心中疑惑,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好奇的时候,便立刻点头应下:“少卿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交代完抱鸡娘子和随春生送信后继续在佛堂躲避,果儿和薛和沾匆匆赶回萧府给薛和沾安排的院子。 途中,果儿不太放心地问薛和沾:“少卿,安乐公主当真会让许辽带人来抓人吗?” 薛和沾苦笑道:“公主定会让许辽来。公主与韦皇后一心想拉拢我外祖和萧相公,用以制衡我祖母。如今出了这等事,她岂会错过这个与萧相公谈判的绝佳机会?只是许辽来了之后,却未必是来帮助我们查案的。” 果儿蹙眉:“那岂不是更加麻烦?” 薛和沾摇头道:“我只希望许辽带人来,能搅浑萧府这潭水,让这里混乱起来。如此一来,我们便能趁乱保护丹娘和抱鸡娘子的安全,将她们送出萧府。或许还可趁此机会,查到更多线索。” 果儿了然颔首:“你让阿昉来,是想借她的掩护救出丹娘和抱鸡娘子?” 薛和沾颔首:“有公主的人在,萧相公更不敢为难新安王府的人。” 此时,天边已经亮起了一颗启明星,薛和沾看向黑沉沉的天空中那唯一的一点星光,叹息道:“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了。” 薛和沾与果儿去了趟厨房拿了不少吃食才回到了住处,萧府的侍卫打量他们半晌,果儿忙拿出怀中的胡饼和烧鸡:“兄弟可要吃一点?” 萧府侍卫这才明白他们怎么去个茅房去了那么久,一时有些无语,禁不住腹诽大理寺这些衙役实在有些脸皮厚,但到底没有当面说出来,只摆了摆手,让他们去一边吃。 果儿撇嘴道:“那我拿去给我们少卿吃一点,你们萧府待客也实在无礼,连点宵夜都不给我们少卿准备。” 说完便拉着薛和沾一同捧着烧鸡等物进了房间,完全无视萧府侍卫的怒目而视。 “郎君新丧,他们怎可如此无礼?!” 护卫气的攥紧了刀柄,却被一旁的护卫拍了拍手:“别理会他们,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真闹起来,吃挂落的还是我们。” 那护卫一想也是,便压下了怒火,老实站在原地值守。 室内,薛和沾叫醒了睡得迷糊的石破天。 果儿都有些佩服石破天的心大,让他扮成薛和沾在此睡觉,他竟然真的就睡着了。 薛和沾与石破天换回了衣服,三人随便分吃了点东西,薛和沾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估算了一下时间,道:“许辽和阿昉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来,娘子先休息一会儿吧。” 他说着,示意将床让给果儿休息,果儿却指了指窗边的塌:“我睡那里就行。” 说着,不能薛和沾再说什么,果儿便和衣躺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薛和沾实在是累极了,也顾不上许多,便也躺在了床上睡了过去,石破天看着瞬间入睡的两人,打了个哈欠,干脆也趴在桌上继续睡了。 薛和沾估计的果然精准,抱鸡娘子的信送出去一个时辰后,萧府大门前便骚乱起来。 只见许辽威风凛凛地带着一队左右监门卫,敲开了萧府的大门后便长驱直入,径直进入了正堂。 且与薛和沾所料无差,他并未第一时间来见薛和沾,而是被萧府的人请进了萧相公的书房,两人关起门来面谈。 府中突然多了这么多左右监门卫,萧府的护卫们顿时警惕起来,与左右监门卫几乎形成对峙之势,就连薛和沾门口的防卫也松懈起来。 薛和沾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此时,石破天打听到武昉也已经带着新安王府的人前来吊唁。薛和沾整理仪容对萧府的护卫说要去见武昉,萧府护卫自然不敢拦他去见自家表妹,只得放行。 见到武昉后,薛和沾立刻吩咐果儿:“将抱鸡娘子和丹娘换上新安王府侍女的衣服,藏在阿昉的马车里,稍后随阿昉一同离开萧府。” 第九十九章 逃出萧府 果儿来到密室,先让随春生回到薛和沾身边,以免被萧府的人察觉薛和沾身边的护卫少了,她和抱鸡娘子还有丹娘三人一同换上了新安王府侍女的衣服,离开密室去寻找武昉的马车。 临走时,丹娘还不舍地带上了那只冠鼠。 好在冠鼠已经与丹娘十分熟稔,听话地待在她的袖管里,并不乱叫乱窜。 因着前夜在萧府来回好几趟,果儿对萧府的路线熟记于胸,一路上避开了护卫,直奔新安王府马车停靠的侧门而去。 眼见侧门就在眼前,已经能透过门缝看见武昉的马车就停在门外不远处,抱鸡娘子心中一喜,不由加快了脚步,一旁的丹娘却有些紧张,忍不住低声询问果儿:“你们真的能救出我阿娘吗?” 果儿一怔,想起昨日薛和沾的推测,但她既不能告诉丹娘她的阿娘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也不忍欺骗她,只能催促道:“娘子眼下先离开此处要紧。” 丹娘却一下慌了,或许是母女连心的直觉,让她此刻无论如何也想要先确认阿娘的安全,于是拉着果儿又问了一遍:“我阿娘现在何处?她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果儿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几个脚步声,听起来都是练家子,且脚步整齐,果儿推测来人不是萧府的护卫,就是左右监门卫。 若是左右监门卫倒还好说,若是萧府的护卫便麻烦了。 果儿想着,只能迅速扯了个谎,对着丹娘含糊道:“她在门外马车上。” 丹娘闻言喜出望外,终于松开了果儿,加快脚步往门口走去。 可就在抱鸡娘子的手接触到门扉的瞬间,几个萧府护卫拐过回廊走了过来,看见她们的背影大声问道:“什么人?” 果儿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瞬息间,几个护卫已经走到了近前。 为首的护卫目光在她们身上打量了一番,冷冷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处?” 丹娘和抱鸡娘子顿觉汗毛倒数,整个人定在当场,同时向果儿看去。 好在果儿还算镇定,叉手行礼道:“我们是新安王府的侍女,随武娘子前来吊唁。方才去净房,不小心迷了路。” 那护卫首领打量着她们的衣裳,确认与新安王府的侍女所穿的没什么差别,便指着正堂的方向道:“你们新安王府的人都在那边。” 果儿镇定行礼:“多谢郎君指点。” 说完便用眼神示意抱鸡娘子和丹娘先跟着自己离开,但丹娘却一心记挂阿娘,忍不住一步三回头,频频望向门口。 眼见就要走进回廊,丹娘又一次回头时,护卫首领看清了她的面容,登时脸色大变,惊呼出声:“薛娘子?!你……你不是死了吗?!” 果儿心中一惊,知道事情败露,她既承诺过要救抱鸡娘子,断不能让她在此出事,而薛丹娘对于此案又至关重要,绝不能让她再次落在萧府手中。 思及此,果儿当机立断,立刻扯下裙摆抛向空中,兜头将抱鸡娘子和丹娘同时罩住。瞬间,周围的景象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原本平坦的地面突然隆起,化作一座座小山,汹涌的“海浪”凭空而起,如猛兽般向护卫们扑去。 于此同时,抱鸡娘子和丹娘眼前一黑,再见到亮光时,人已经在门外的马车里了。 而果儿则因超负荷使用“搬山移海”,整个人大汗淋漓,手脚发软。 虽然侧门近在咫尺,她竟无力走出门去,只能撑着门边的一棵桂树大口喘息。 但幻术给护卫们制造的幻觉很快就会散去,果儿只能咬牙施展“坐成山河”,紧贴树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瞬间融入了树干之中,整个人与树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个护卫回过神来,发现三个大活人竟然凭空消失了,面前的地上空无一物,方才的山岭波涛荡然无存。 他们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滚圆,其中一个护卫颤抖着声音说道:“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薛娘子死后闹鬼来找咱们报仇了?” 护卫首领是将丹娘的面容看的最清楚的人,此刻更是冷汗岑岑,忍不住朝天拜道:“娘子勿怪,娘子勿怪啊!我们只是听命于主家行事,你的仇人是郎君,不是我们啊……” 另一个胆子稍大些的护卫忙拉扯护卫首领:“头儿,这事儿我们对付不了,还是赶紧去禀告管事,让他找个大师来开坛做法才是!” 闻言,护卫首领连忙带着一众护卫连滚带爬地朝着管事的所在跑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闹鬼了”。 听着护卫们嘈杂的脚步声远去,果儿终于松了口气,双腿一软,整个人坐倒在树下,浑身的汗几乎将衣衫浸透。 这时,侧门发出一声轻响,竟是抱鸡娘子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看见此处只剩力竭的果儿,她立刻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就抓住果儿的手腕,为她搭脉。 “你……你回来干什么?你们快点离开这里。” 果儿实在有些力竭,说起话来气若游丝。 抱鸡娘子蹙眉,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粒药丸就毫不客气地塞进了果儿的嘴里。 “压在舌下含化,能快速恢复体力。但你若总这样短时间榨干自己的体力,再好的身体也有心脉撑不住的一天。” 抱鸡娘子说着,又抬袖擦了擦果儿额上细密的汗珠,终是叹了口气:“谢谢。” 随着口中药丸融化,果儿果然感觉周身的气力逐渐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是无法立刻起身,但至少有了说话的力气。 她对抱鸡娘子露出一个微笑,伸出手:“那就再给我几颗这个药。” 抱鸡娘子一个白眼翻上天,但到底还是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塞进果儿手中:“只剩三颗了,省着点吃。” 果儿毫不客气地将药瓶揣进衣襟,撑着树干起身,问道:“丹娘呢?” 抱鸡娘子撇撇嘴:“上了马车没看见她阿娘,嚷着要找娘,我给了她一针,扎晕了。” 果儿一时有些无语,叹了口气道:“这样也好。” 说话间,果儿与抱鸡娘子都上了马车,果儿对等在车上的车夫道:“快走,不能在这里久留。” 车夫立刻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新安王府的方向驶去。 果儿却忍不住担心,不知薛和沾那边如何了。 第一百章 只向真相 廊下铜炉焚着沉水香,白幡被穿堂风撩得簌簌作响,萧衡的灵堂正中,许辽与薛和沾一左一右站在堂前看着武昉吊唁萧衡,萧家的主人却一个也未曾露面,只有昨日那个管事毕恭毕敬陪立一旁。 铜鹤衔着的白烛爆了朵灯花,武昉的指尖抚过素帷上金线绣的《往生咒》,想起昨日还见过萧衡,却没料到今日已是天人两隔。她虽与萧衡只是点头之交,但近日来相识之人接二连三走的突兀,还是让武昉胸中郁郁。 薛和沾站在一旁,看着武昉认真地为萧衡吊唁,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真相对于武昉来说或许过于阴暗残忍,他竟不知一切水落石出时,要如何开口告诉她。 忽听廊下玉磬轻叩三声,武昉身边的一个侍女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娘子让人寻的往生香,已经送到了。” 侍女说着捧出缠枝银熏球,暗格里滚出颗蜜蜡珠,薛和沾一眼便认出,其中一颗是果儿常用的蜡丸,想来果儿让侍女传的话是暗示她们已经安然离开萧府,薛和沾顿时松了口气。 眼见武昉眼神迷茫,似要开口询问,薛和沾立刻上前一步,借着衣袖的掩饰将果儿的蜡丸收入袖中,将真正的往生香蜜蜡珠按进香灰,铜炉腾起青烟。 “阿昉的心意,萧郎君应当知晓了。萧府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你便早些回去吧。” 薛和沾说着,深深看了武昉一眼。 武昉虽心思单纯,却并不笨,立刻领会了阿兄的意思,向萧府管事和许辽辞行离去。 武昉带着人刚离开灵堂,就有几个护卫神色慌张地在灵堂前探头探脑。 管事面露不悦地走出灵堂,厉声斥责:“你们不好好在侧门值守,跑来这里探头探脑的做什么?” 其中一个护卫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说道:“管事,不好了!府里闹鬼啦!我们亲眼瞧见了薛丹娘的鬼魂!” 另一名护卫见管事露出了明显不信的神情,忙上前添油加醋地描述道:“她还把地板变成了山坡!可是转眼间就连人带山全都不见了!” 管事面沉如水,看向这一队护卫的首领:“你确信看到的是薛丹娘?” 护卫首领面白如纸,坚定点头:“那日……那日是我亲眼看着薛娘子跳入井中的,我绝不会认错!” 管事脸色骤变:“荒唐,这光天化日之下,怎会闹鬼?!定是那薛丹娘没死,你们在哪儿看见的她?” 薛和沾透过灵堂的窗棂,看见萧府管事跟着护卫匆匆离去。心中暗自思量,想必是果儿她们脱身时出了状况。他攥着袖中的蜡丸,既然果儿送了信来,想必麻烦已经解决了,只是不知,她有没有受伤…… “三日之期已至,薛少卿倒气定神闲的很。”许辽不知何时走到了薛和沾身边。 薛和沾定了定神,抬眼看向许辽,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似随意地问道:“许中郎将如此耐心提点薛某,看来是萧相公的答复没能让公主满意?” 许辽听闻,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并未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薛少卿,今日暮鼓三通后若未结案,你我这身官服怕是要送去尚衣局浆洗了。” 薛和沾微微挑眉,眼底浮现一抹真实的笑意。 看来他赌对了,萧相公没有答应安乐公主的要求,不管他此举当真是对祖母的忠心,还是因丧子之痛一时钻了牛角尖,对于薛和沾来说,只要萧相公不与安乐公主合作,此案就还有查清的可能。 只是若他所料不错,萧相公也并非坐以待毙之人,他既然拒绝了安乐公主,必然也准备了对策。而薛和沾身上这身绯袍…… 薛和沾垂眸看了一眼那绯红的衣摆,罕见地露出一抹苦笑。 这案子,查,或不查,只怕他这身官袍都难保。 安乐公主和祖母,他势必要得罪一个。但为了真想,他只能选择得罪祖母,只是不知,祖母得知此事会否对他失望…… 薛和沾定了定神,一甩袍袖向许辽叉手行礼道:“时间紧迫,还望许中郎将全力助我。” 许辽闻言,片刻诧异之后才回礼道:“公主有命,某定全力配合少卿。” 但在薛和沾走出灵堂的瞬间,许辽还是忍不住追问:“你当真决定要查下去?萧相公可是长公主的人。” 薛和沾头也不回道:“《唐律疏议》有云‘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薛某查案不徇亲疏,只向真相。” 许辽看着薛和沾绯红的背影,沉默半晌,忽地垂眸低叹一声,跟了上去。 薛和沾估算着时间,若要拿到有力的证据,需得在祖母有所动作前先查清密室里的那些尸骨。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对许辽道:“许中郎将,事不宜迟,还请您的人暂时帮我制住萧府的护卫,我需要从萧府的密室里取一些证物。” 许辽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看着薛和沾坚决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挥手招来几名左右监门卫,下达了命令。 将许辽的人手安排妥当后,薛和沾又唤来随春生和石破天,沉声道:“你们去查萧衡的侍女名录。” 薛和沾说着,看向随春生:“若是萧府的管事不肯给,你也可用自己的手段取。” 随春生闻言会意,但又有些犹豫:“可我答应过我师父……” 薛和沾安抚地拍了拍随春生的肩:“我会替你向她解释,我相信果儿也很希望这个案子能水落石出。” 随春生对于薛和沾如此亲密地直呼自家师父的闺名有些不满,但想起师父叮嘱自己要配合薛和沾查案,到底没有跟薛和沾顶撞,只能和石破天领命后,迅速离去。 而薛和沾自己,则带着几名左右监门卫,径直朝着萧府密室而去。 密室中的腐臭气息让几名左右监门卫眉头紧皱,强忍着不适才将尸骨小心翼翼地运了出来。 待尸骨全部运出后,薛和沾立刻着手开始拼凑。 第一百零一章 靠近真相 书房里,萧相公手中狼毫在一本抄了一半的《金刚经》上悬而未落。管事撞开雕花门时带起一阵阴风,案头烛火骤然爆开灯花。 “郎主恕罪!”管事重重跪在青砖上,“薛娘子……薛娘子的尸身不在井底。” 管事说着膝行两步,衣摆沾着的井台青苔在地面拖出蜿蜒痕迹,“侧门当值的护卫说,一早看见薛娘子出现在侧门,但叫住她之后她便凭空消失了……” 萧相公笔尖凝着的朱砂“啪”地坠在“无我相”三字间,晕染如血:“许中郎将今日可曾路过西跨院?” “许大人今日并未四处走动,倒是……”管事喉结滚动,“护卫说看见薛娘子时,原本还遇到了新安王府的武娘子带来的几个侍女,在侧门处迷了路。但她们二人也随着薛娘子一道消失不见了……” “武娘子……可是闺名唤阿昉的?”萧相公忽然轻笑,指腹摩挲着和田玉扳指上暗刻的饕餮纹,“薛和沾倒是会用人,衡儿定是想见那位武娘子的。” 管事惊觉背后冷汗已透重衣,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薛少卿不知与许中郎将说了什么,现在左右监门卫已经将咱们府上的护卫制住了,薛少卿去了郎君的密室,挖出了……挖出了几具尸骨……” “咔”的一声脆响,萧相公捏碎了案头茶盏,瓷片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金刚经》上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蜿蜒而下。 萧相公面无表情,就着血在经卷空白处画出血色八卦,“告诉刑部那几位,明日早朝参薛和沾越权私调右监门卫的折子该递了。”他突然扯下扳指扔进炭盆,青烟中浮起缕缕异香:“让教坊司埋的暗桩动一动,传信给长公主,就说拿到了安乐公主私会突厥使臣的证据。” 萧相公看着窗外昏暗的日光,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我倒是很好奇,扳倒安乐公主和保住自己的孙子,长公主会如何选择。” 管事躬身退出时,萧相公拾起染血经卷走向书房后的一间密室,墙上赫然挂着一条染血的白绫,绫上血书“太平”二字,字字渗血,仿若犹带腥气。 与此同时,随春生和石破天已经将萧衡的侍女名录呈给了薛和沾。 薛和沾接过名录,与拼凑好的尸骨年龄仔细对比。果不其然,其中两具尸体恰好与萧衡的两名侍女相仿。再看名录上的记载,竟写着“病故”。 薛和沾看着另一具尸骨沉吟道:“这具尸骨死亡时间最早,约三年前,而余下两具尸骨分别死于去年和今年。若此三人均是萧衡所杀,也就是说这具不是萧府侍女的尸骨,是最早遭遇毒手的,也最有可能是冠鼠的主人。” 薛和沾分析完,又对随春生道:“你懂幻术,你和石破天带上几名左右监门卫,去查萧府供养的幻师,查查看萧府三年前可曾有一名豢养冠鼠的驯兽幻师曾被萧府供养。” 随春生见薛和沾几乎完全将自己当做衙役使唤,一时有些无语,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应了,但还是忍不住嘟囔一句:“我做这么多事,可有俸禄?” 石破天在旁边忍不住替自家少卿说话:“你可免费住着我们少卿赁的宅子呢!” 随春生撇撇嘴不再说话,薛和沾微笑道:“若此案查清,我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随春生这才开心起来,和石破天一道离去。 薛和沾又吩咐几名左右监门卫:“还请诸位去查萧衡死后,他房里服侍的仆僮侍女的下落,一个都不能放过。” 众人领命而去,不多时,领头的左右监门卫便带回了消息:“禀少卿,除了一个生病几日未进过萧衡房间的侍女,萧衡房里其余服侍的人全都被发卖,下落不明。” “这绝非巧合。”薛和沾心中暗自思忖,“带我去见见那个侍女。” 在一间破旧的民宅中,薛和沾见到了侍女的母亲。那妇人满脸悲戚,哭诉道:“禀少卿,自从听闻郎君的死讯,她便整个人又哭又笑,疯疯癫癫的,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薛和沾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侍女的身上,仔细打量。侍女腕间新旧交叠的针痕在晨光里泛着青紫,薛和沾的视线顿时停在了那处——这针孔与萧衡指尖的针孔如出一辙。 “娘子这手,可时常刺绣?”薛和沾柔声问道。 侍女却在听见“刺”字的瞬间,突然抽搐着蜷缩成团,指甲在地砖抓出刺耳声响。侍女的阿娘见状想要上前扶起女儿,却被一旁的左右监门卫震慑,只能忍着泪看着女儿。 薛和沾半蹲下身,玄色官袍拂过侍女腕上旧伤,他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仿若呓语般在侍女耳畔道:“萧衡用银针扎人时,可会念《金刚经》?就像……”薛和沾猝然扣住侍女手腕,“他母亲当年扎他那般?” 侍女整个人顿时抽搐的更加厉害,喉咙里发出痛苦却压抑的呜咽声,像是遭受剧痛但强忍着不敢出声。 一旁的妇人见状再也忍不住,突然扑上来抱住女儿:“少卿明鉴!自打夫人去后,郎君常在夜里举着银针念叨什么‘阿娘教的穴位最止疼’,扎一下就能听话……” “止疼?”薛和沾闻言猛地掀开侍女后颈的衣领,三枚发黑的针眼赫然入目,“涌泉穴扎偏三分便是死穴……薛氏为何要教萧衡这些……” 薛和沾沉吟片刻,又看向侍女,估算着她的年纪,问道:“当年薛氏用银针管教儿子时,你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可要帮着按手脚?” 侍女的抽搐骤然停止,突然痴笑起来,指尖在虚空比划:“郎君总说针尖沾血时才最像阿娘……”她猛地扯开衣襟,心口处七枚针疤排成莲花状,“最后一针要扎这里,郎君说这样就能见到阿娘了!” 薛和沾心中一凛,心中的推测逐渐成型。 大约萧衡年幼不听话时,他的母亲薛氏便常用极细小的银针扎他的手指。萧衡在这样的虐待中非但没有记恨母亲,反倒对母亲生出了更加扭曲偏执的爱。 薛氏去世后,萧衡便时常扎自己和身边的侍女,房里的每一个侍女都未能幸免。 而他之所以开始杀人,大约也逃不开这扭曲的“恋母”情节。 第一百零二章 揭开真相(一) 与此同时,新安王府内,青纱帐幔被穿堂风掀起半角,薛丹娘猛然睁开双眼,望着帐顶金丝绣的缠枝纹,攥紧被褥,一阵药香涌入鼻间,她猝然翻身坐起,铜镜里映出自己散乱的鬓发,还有身上的新安王府侍女服侍。 她终于想起昏迷前的种种,神色骤变,惊呼道:“阿娘!阿娘还在萧府!” 果儿端着药盏与武昉一同进来时,正听见薛丹娘惊惶的呼喊:“阿娘……我阿娘还在萧府!”她猛地朝果儿冲了过去,撞翻的药汁在衣裙上洇出褐斑。 薛丹娘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你们没有救出我阿娘!我跑了,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娘子小心些,可有烫伤?”武昉关切地上前,但她话音未落,薛丹娘突然触电般往后缩。她盯着武昉的眉眼,霎时脸色惨白,惊呼道:“你……你怎么与我死去的姨母生得如此相似?!” 果儿闻言,心中一动,趁势说道:“丹娘,你可知,萧衡之所以试图对你不轨,也是因为你与你姨母薛氏有几分相似。” 薛丹娘一怔,眼中满是疑惑与震惊,颤声道:“为何……为何会这样?” 果儿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丹娘,你可知道你姨母当年如何嫁入了萧府?” 薛丹娘怔住,想了想才说:“我曾听外祖家服侍的几个老人说起过,姨母原是祖父与一胡姬所出,并非嫡女。出嫁前,她也曾有两情相悦之人,可萧相公在一次踏青时看上了她,竟逼死了她的情郎。我外祖家为了攀附萧氏,将姨母记为嫡女……” 薛丹娘说到这里,似是心有戚戚,物伤其类,忍不住落下泪来:“外祖用姨母生母的性命要挟,强迫她嫁给了萧相公。” 果儿听完,心中已有了推测:“如此看来,薛氏心中定是憎恨萧相公,却又无力反抗,这才终日守着佛堂,郁郁而终。” 薛丹娘垂首拭泪,猛然又想起什么,拉住果儿急切道:“娘子说起姨母,我方才想起,阿兄那日发狂时,曾说过一句‘针刺涌泉痛三分,方知阿娘教诲深’……我当时不懂是什么意思,若娘子你说的是真的,阿兄他难道……当真是看着我想起了姨母,这才说出了这句话?” 果儿闻言双眸一亮,脑中的线索顿时明晰了:“这就说得通了!萧衡指尖的银针伤痕,佛堂里的银针……薛氏在世时,或许因为心中怨恨萧家,对萧衡并不疼爱,反而时常用银针‘训诫’他。而萧衡对母爱的渴望,在这种折磨中逐渐扭曲变态,演变成了对母亲偏执的爱慕……” 说着,果儿看向丹娘问道:“丹娘,薛氏可擅长丹青?” 丹娘颔首:“听闻姨母出阁前便喜欢作画,尤擅画人物。” 武昉听了,顿时汗毛倒竖,脸色煞白:“难怪……难怪我总觉得萧郎君看我的眼神说不出的奇怪,原来是因为这个……” 果儿却心中一震,想到了关键之处:“如此一来,一切都能串起来了。萧衡在冠鼠之毒的作用下,神智越发癫狂,人也越来越偏执。三日前,他目睹幻师常奇胜对阿昉表明心迹时,终于控制不住对阿昉的占有欲,下手杀了常奇胜。之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第二日又杀了与阿昉相谈甚欢的画师宣建安。” 武昉闻言不寒而栗,忍不住捂住嘴哽咽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原来,竟还是我害死了他们?……” 果儿却一把拉住武昉的手,眼神坚定道:“阿昉,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该这么想!” 武昉涣散的眼神在果儿坚定的声音中又重新明亮起来,她强行忍住眼泪,哽咽着问:“只是如今案情明了,我们是不是该第一时间通知我阿兄?” 丹娘也在一旁急切道:“是啊,我阿娘……那位大理寺少卿可能救下我阿娘?” 果儿闻言心中一阵愧疚,强忍着不去看薛丹娘,转身道:“我去让抱鸡娘子给薛少卿送信。丹娘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 果儿走后,武昉与丹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身上看见了与自己相似之处,二人一时唏嘘不已。 薛和沾回到萧府,随春生和石破天立刻迎了上来,两人神色激动,石破天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幅画像。 “少卿,我们找到了!”随春生脸上难掩兴奋。 石破天立刻抖开一副画卷。 薛和沾抬眼望去,泛黄的绢布上,蒙眼女子唇角的弧度与萧夫人画像如出一辙。 “少卿您猜的不错,萧府三年前确实供养过一名豢养冠鼠的驯兽幻师,还是个西域女子。就是画像上的这位!我瞧着画像上这下半张脸,与佛堂密室里萧衡母亲薛氏的画像有几分相似呢。” 随春生说着,伸手遮住了画像上那名西域女子的上半张脸。 薛和沾的指尖划过画中人的下颌线,眸色越发深沉:“不是像……这分明是照着薛氏的画像描的。今日验尸,独独女幻师头骨两腮处有重物敲击的凹陷,方才查看萧衡侍女名册时,比照侍女的画像,我发现三年前萧衡突然把侍女都换成了圆脸的……” 薛和沾说着,指尖一点点划过画像上西域女幻师的面庞:“若我推测的没错,萧衡应当是对着这张脸生了妄念,失手杀人后...”话音忽滞,他盯着画像一角的半枚鼠类爪印:“那些针孔,就是幻心散的药引!” 随春生一脸茫然,急切道:“什么针孔?什么药引,少卿您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恰在此时,一名左右监门卫送来了抱鸡娘子传来的信。 薛和沾迅速展信看完,唇角露出一个微笑:“果然,果儿与我想的一样。” 随春生愈发急切:“什么想的一样?我师父说什么了?” “之前我在萧衡尸体手指上发现针孔,方才又在侍女身上发现了类似的针孔,而这名豢养冠鼠的幻师很可能是被萧衡所杀,此后冠鼠又频繁出现在案发现场,这其中必然有着紧密的关联。”薛和沾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推测,大约三年前,萧衡因扭曲的恋母情结,对这个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幻师图谋不轨,却意外将其杀害,而这一切,都被那名幻师豢养的冠鼠目睹了!” 第一百零三章 揭开真相(二) 随春生一脸震惊:“难道萧衡的死,是那只冠鼠在复仇?” 石破天也惊掉了下巴:“一只鼠而已!竟有如此心智?不仅能下毒,还能复仇?这也太惊人了!” 薛和沾颔首:“《淮南子》有云‘猩猩知往而不知来,干鹄知来而不知往’,《列子》更曾记载‘鸥鸟忘机’的典故,可见动物通灵一事,自古有之,虽罕见,但却并非不可能。何况据果儿所说,冠鼠生性聪慧记仇,天生便擅长使毒,本就与普通鼠类不同。” 石破天听得一知半解,忍不住小声问随春生:“这什么淮南子列子的,都说的什么?那个鸟忘机又是什么意思?” 随春生无语,翻了个白眼道:“‘猩猩知往而不知来,干鹄知来而不知往’是说猩猩能记忆过去,干鹄能预知未来,动物本就有特殊的灵性。‘鸥鸟忘机’的典故是说当人无算计之心时,鸥鸟便会与人亲近;一旦人心生计较,鸥鸟自然就会远离这个人,鸥鸟天生便有感知人心的能力。” 石破天恍然大悟,惊讶不已:“原来这世上竟有如此多通人性开灵智的动物……” 薛和沾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看向随春生的目光生出几分探究,一个市井幻师,做过窃贼,做过杂役,却腹有诗书…… “那既然如此,常奇胜和宣建安难道也是冠鼠杀的?” 石破天的话打断了薛和沾的思索。 薛和沾摇头道:“此事果儿与我的推测一致,应当是萧衡这些年受到幻心散的影响,神智日渐时常,不仅在府上虐杀了两名侍女,还在目睹常奇胜对阿昉表明心迹后,怒急冲心杀了常奇胜,随后一发不可收拾,又杀了宣建安。” 石破天尚未反应过来,随春生已经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对!武娘子也与那薛氏十分相似……萧衡他,当真对自己的母亲……” 随春生说着,忍不住一阵恶寒。 薛和沾眼中也浮现几分冷意:“这冠鼠大约为了给萧衡下毒,这些年一直在他身边给他做‘宠物’。在他杀人时提供‘帮助’。” 石破天难以置信:“冠鼠如此行径又是为何?” 薛和沾轻叹一声:“因为幻心散要取人性命,需得让人陷入彻底的癫狂,那冠鼠便是想让萧衡在不断杀人的过程中,走向最后的疯狂……” 石破天和随春生闻言双双打了个寒噤,顿觉不寒而栗。 或许在普通人眼中,人类弄死冠鼠便如大象踩死一只蚂蚁,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谁能想到一只老鼠也能有毁天灭地的本事。 三人刚将案情梳理明了,忽听得外头脚步声乱得像是打翻了铜盆,让丧期静谧的萧府乱的有些失真。 “大理寺少卿薛和沾——接旨!” 尖细的声线劈开噪杂,传旨太监蟒袍上的金线刺得人眼疼。 薛和沾眉心微蹙,一撩官服下摆,肩背笔挺,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 那卷明黄帛书抖开的刹那,他仿佛又看见祖母含笑告知自己可以如愿去大理寺入职的情形。 “......着薛和沾、许辽自明日起停职待勘,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檐角雨链正巧被风吹得叮当乱响。薛和沾双手托着圣旨,这帛书轻飘飘的,却压得他胸口闷闷。余光里许辽的佩刀晃了晃,铁甲擦出细响,倒比平日重了三分。 “别往心里去。”许辽的手掌按在薛和沾肩上,甲片硌得生疼,“此案查到这里,公主不会怪罪你我,至于长公主……” 许辽说到这里,没有说下去。 “道理我懂。”薛和沾扯了扯嘴角,缓缓站起身,堂前那株老槐树在秋风中簌簌落着叶子,倒像是替他叹出一口气。 许辽靴跟碾碎半片枯叶:“刑部侍郎卯时三刻递的折子,说咱们越权调兵。安乐公主已经帮着转圜......” “祖母自有她的考量。”薛和沾突然顿住,唇边浮起一抹笑,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可这身衣服,脱的未免太快了些。” 话音未落,廊内一串脚步声传来。萧府管家堆着满脸褶子过来,腰间丧仪用的白麻带刺目得很:“二位,灵堂那边要起棺了,您看这......” 薛和沾豁然转身,惊得管家后退半步:“劳烦转告萧相公,大理寺的案档最是经得起日头晒。” 管家腮帮子抽了抽,白麻带子随着他胸膛的起伏在腰间晃着:“薛世子的话,老朽记着了,定会代为转达。” “呵。”薛和沾冷笑出声:“圣旨上说,我与许中郎将,明日方停职,今日,还请称我一声‘少卿’。” 薛和沾说着,红袍一甩,扬长而去。正午的阳光下,许辽的刀柄撞了下他的佩玉,清脆一声响,回荡在萧府金色的牌匾之下。 大理寺东廨庭院内,槐影婆娑。正午的日头穿过鸱吻檐角,在青砖影壁上投下细碎金斑。韦伦拢着獬豸纹紫袍袖口,正美滋滋倚着紫檀凭几啜饮酪浆,想着终于摆脱了薛和沾这个大麻烦,忽见当值衙役踉跄着撞开朱漆门。 “韦寺卿!薛少卿领着左监门卫中郎将许辽,往仪门来了!” 铜盏“当啷”砸在青石地上,乳白的浆液溅上韦伦新制的鹿皮靴。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形,喉结上下滚动:“快...快备轿!从西夹道...”话音未落,甬道尽头已传来铿锵甲声。 薛和沾一袭绯红胯袍在正午的阳光下红的耀目,身后许辽按着横刀,左右监门卫的明光铠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韦伦虽官阶比二人都大,却不自觉退后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影壁。 “薛世子既已停职,怎敢擅闯官廨?”韦伦强撑着官威,却见薛和沾从怀中抖开一卷黄麻纸诏书,尚书省朱印赫然在目。 “天子敕令,停职自明日卯时始。”薛和沾将诏书举过眉间,“下官现仍掌大理寺少卿印,萧衡案牵涉五条人命,还请寺卿按唐律开堂审理。” 许辽横跨半步,鹖冠上的雉尾轻颤:“韦正卿,您身为大理寺首官,总该记得《狱官令》第七款?若是延误重案...”话音未落,西廊传来囚车铁链的哗响。 韦伦额角渗出冷汗,攥紧腰间金鱼袋,忽觉庭中槐香刺鼻。远处公堂的铜钟恰在此时轰鸣,惊起檐下飞鸟。 第一百零四章 开堂审理 萧府东跨院书房内,青铜狻猊熏炉吐着沉水香。中书令萧至忠鬓发散乱,双目无神,指尖正沿着青瓷盏沿缓缓打转。忽闻廊下木屐声急,他眉峰微动,浑浊的双目重新凝聚起一道精光。 “郎主!”管事踉跄着扑在乌木地衣上,幞头歪斜露出花白鬓角,“大理寺……他们抬着五具尸骨进了公堂……说要开堂审理郎君杀人案……” 一声脆响,青瓷盏碎在紫檀案几上,萧至忠掸了掸雪白中衣袖口的茶渍,苍老的声音沙哑刺耳:“慌手慌脚成何体统?”他起身时,腰间中衣系带散落,露出他那旧伤交错的胸口“那薛和沾是得了阎罗令箭不成?” 管事膝行两步:“说是从咱们府上找到了行凶的工具,又有那薛氏丹娘和侍女作证……” 萧至忠忽地轻笑:“倒是个倔骨头。脱了他的官袍,他还敢驳长公主的面子。那个薛丹娘……”萧至忠皱了皱眉头,“她母亲小薛氏,料理干净了吗?” “回郎主,薛氏已经让护卫做成了上吊的模样。”管事抬头窥见主人眼色,忙补道:“只是昨日那许辽带人在府中盯着,棺椁还没来得及运出去……” “蠢材!”萧至忠一拍桌案,忍不住咳嗽两声,道:“薛家那小儿师从裴太医正,只有不存在的尸体才能万无一失。” 管事心领神会,点头道:“郎主教训的是,小的这就去办。”说罢,起身退步离去。 更漏滴答声中,远处传来嘈杂铜锣声。萧至忠推开槛窗,望着府中角落冲天而起的黑烟,唇角纹路深了几分。他蘸饱墨汁运笔,狼毫在“薛和沾”三字上悬停片刻,忽地掷笔取过朱砂,一笔划破宣纸。 大理寺正堂内雀替低垂,青铜獬豸镇在案头。正午的日头被厚重的墙壁阻隔在外,唯有青砖缝里渗出的阴冷在堂内弥漫。薛和沾一袭绯红胯袍,面色冷肃,竟比一旁全副甲胄的许辽更显肃杀之气。 “韦寺卿且看。”他一招手,身旁的石破天呈上一个木匣,里面整齐摆放着萧衡杀人时所用的银针,以及在萧府密室佛堂内发现的几枚银针,有序排列在木匣之中。 “这种极纤细的银针乃是用西域精钢淬炼,非寻常人家可见。萧府的银针尾部更带有一个纤巧的符文印记,与萧衡之母薛氏的私印相同。这些银针在萧府密室佛堂里起获时,有几名左右监门卫作证。” 薛和沾说着,举起其中一枚银针,银针在透窗的日色里折出冷光,闪的韦伦眯了眯眼睛。 “而这一枚,则是从死者常奇胜太阳穴中取出的银针,乃是致死常奇胜之物证,与萧府的银针别无二致。” “这些银针,不仅是萧衡杀害常奇胜的工具,还是他虐杀侍女的凶器。”薛和沾说着,果儿将那名已经有些痴傻的侍女扶至公堂之上,那侍女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伤疤触目惊心,连韦伦都忍不住挪开了眼睛。 “她是一名幸存者,而其他人,早已香消玉殒,埋骨密室之中。” 薛和沾话音方落,几名左右监门卫抬着三具拼凑起来的尸骨放在堂中,腐臭的腥气熏的韦伦忍不住以袖掩鼻,眉心紧蹙。 薛和沾指着其中两具尸骨:“这两位,便是被萧衡折磨致死的侍女。而这一位……” 薛和沾指向其中一具已经只剩白骨的尸骨:“便是三年前被萧衡害死的西域女幻师,也是萧衡惨死的根由。” 薛丹娘上前,将冠鼠从袖中捧出,交给薛和沾,冠鼠似乎并不喜欢薛和沾,在他手中挣扎着发出尖利的叫声,韦伦被吵的摆摆手,示意薛和沾把冠鼠还给薛丹娘。 薛和沾将冠鼠交到薛丹娘手中:“此冠鼠乃西域女幻师所驯。萧衡杀害女幻师时,正是被它亲眼目睹。” 冠鼠忽地发出婴泣般的呜咽,惊得堂外榆钱簌簌而落。 “冠鼠天生擅长识毒用毒,这只冠鼠更是由精通毒物的幻师驯养,用毒之精妙更甚寻常药师。它配出了医书上失传已久的‘幻心散’给萧衡下毒,致使他神智时常,暴虐嗜杀,最终在癫狂中暴毙而亡。” “这便是全部证物?案卷上这名在幻术大会当众陈尸岸边的画师又是怎么回事?”韦伦指尖轻点案卷,试图找出一点破绽。 薛和沾看向石破天,石破天将一双错金银云头履端了上来,韦伦的眉头重重一跳。 薛和沾执起卷宗沉声道:“萧衡遗物中这双错金银头履,是他生前几日还在穿的,靴底卷草纹与宣建安暴毙当日凶案现场拓印严丝合缝,更妙的是......”他翻开证物簿某页,“萧府上月采买单上,恰有同款犀皮六张。” 堂下忽起环佩叮当,薛丹娘跪了下去,凤仙花染过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晚我去给阿兄送点心,他恰好毒发失了神智,正欲对我……对我不轨,却当场毒发暴毙身亡......萧相公为掩盖此事,用我阿娘的性命逼我投井,幸得上天垂怜,我没能死在井里,还请寺卿还我清白,救我阿娘!” 薛丹娘说着,含泪叩首。 韦伦扶正獬豸冠,指腹反复摩挲惊堂木上的螭纹。屏风后隐约传来宫样香囊的苏合气息,他猛地顿住手上的动作,不确定地又闻了闻,那香气他曾在安乐公主府上闻见过。 韦伦的视线不自觉地向后扫去,瞥见中官蟒袍一闪而过。 “看来安乐公主是定要与萧相公分出个胜负了。”韦伦暗自沉吟,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觉得自己这位置实在是不好坐,整日里受这些夹板气。 “韦寺卿!”薛和沾的话打断了韦伦的思绪,他抬起头,见薛和沾立于大理寺獬豸铜鼎前,举起的腰牌上“明刑弼教”的阴刻字字分明,映得他眉间纹如刀刻,刚正肃穆:“下官醉心刑狱断案数十载,见过寒门子为半吊钱械斗溅血,亦见过朱门郎醉酒踏碎乞儿脊梁。若因尊卑亲疏曲直法度——”薛和沾骨节分明的五指猛然一拍獬豸铜鼎,“这獬豸冠上垂的十二旒白玉珠,便该换成浸血的算盘珠!” 第一百零五章 人间烟火 韦伦心头一梗,对着薛和沾澄澈炽烈的眼神,忽地从心底生出一阵无力来。 半晌,他微微叹息一声,沉吟道:“此案……萧衡系被毒物所害,迷失心智以致残害熟人,现萧衡本人既已暴毙,着大理寺封存案卷,此案当结!” 韦伦说完这句话,仿若不愿再面对众人,转身甩袖离去,暮鼓声中,许辽看着薛和沾将证物一件件收回木函:“你早知他会如此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为何还要拼上这身官袍讨得这个结果?”薛和沾看向薛丹娘手中的冠鼠:“獬豸尚能触不直,冠鼠亦懂知恩惩恶,人岂可昧心逆理?” 那冠鼠仿若听懂了薛和沾的话,忽地跃上朱漆抱柱,琉璃般的眼珠映着西斜的日头,似乎在望着它遥远的故乡。 唯有薛丹娘尤不死心,踉跄着跨过大理寺的高槛,素色襦裙沾满堂审时下跪的浮尘,狼狈地追着韦伦:“我阿娘……韦寺卿,救救我阿娘……” 恰此时,在外打听消息的随春生赶了回来,一把拦住了她,神情满是不忍:“萧府方才走了水,我听萧府的下人说,你母亲……你母亲死在了大火中......” 软底绣履陡然陷进青砖缝隙,薛丹娘跌坐在大理寺堂前:“阿娘……” 一声声阿娘如泣血的杜鹃,话音未落便栽倒在果儿匆匆伸来的臂弯里。 抱鸡娘子连忙上前,将薄荷膏放在薛丹娘鼻端。 待丹娘被鼻端清冽药香激醒,果儿轻抚她颤抖的肩头:“薛娘子节哀……” 薛丹娘双目无神,望着大理寺上空四方的天空,眼泪默默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果儿于心不忍,别过脸去不看她,只对武昉道:“阿昉,眼下萧府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丹娘,你可否,暂时收留她几日?待幻术大会结束,我可带她一同离开长安,为她寻个安全的去处……” “我没了阿耶阿娘,如今已是孑然一身……”丹娘望着太常寺方向升起的晚祷青烟,“只求能寻个挂单处.,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随春生在旁无奈叹息:“娘子糊涂,如今长安城内外伽蓝,哪家敢收容萧府要寻的人?” 武昉闻言道:“娘子若不弃,不若在我家王府东厢佛堂修行,晨昏尚有我与你相伴。” 丹娘尚未应声,薛和沾整理完证物走了出来:“此事非同小可,阿昉还是先行问过舅父的意思。至于薛娘子,可先随我暂避燕国公府,或有损娘子闺誉,但事急从权,眼下保住娘子性命要紧。” 武昉蹙眉颔首:“丹娘你先随我阿兄去,我回去便知会我阿耶,阿耶疼我,定会同意的。” 暮秋残阳将几人的身影拉长在大理寺影壁之上,这一桩惊动长安的杀人案就这么草草收场,远处定昆池畔的幻术大会又起了锣鼓,今日便是韦皇后出席大会的日子。 几人走出大理寺时,薛和沾已经脱下了官袍,换上了一件月白缺胯袍,更衬的他面若冠玉,有了几分风流贵公子的模样。 石破天看向薛和沾,眼中满是迷茫不舍:“少卿,你明日,当真就不来了?” 薛和沾含笑颔首:“那是自然,皇命难违。” 石破天见薛和沾还是一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却陡然委屈起来,忍不住憋着嘴道:“那我怎么办啊?明日我该干什么?” 薛和沾笑着上前揉了揉他头上歪了的幞头:“你自然是按时来点卯,看上峰给你安排什么新的活计,可不要因为我不在,你就想着偷懒。” 石破天的眼泪到底没有落下泪,只憋着嘴点了点头:“好,那我等少卿回来。” 薛和沾的笑容又扩大了些:“好。” 果儿在旁抱臂看着,心中却并无太大波澜。薛和沾的选择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只是隐隐有些诧异,薛和沾在镇国太平长公主眼中,分量尚没有萧至忠重,虽早知皇室情薄,但百闻不如一见。 “娘子怎的如此冷漠?就不可怜可怜我?” 果儿的思绪被薛和沾的声音拉回,只见漫天晚霞之中,那人逆光站在她面前,周身都像是被霞光镶了金边,那张俊美无匹的脸仿若有了神性。 果儿一时看的愣了,半晌,才回过神道:“求仁得仁,何处可怜?” 薛和沾闻言一怔,忽地仰天笑了起来,自果儿认识他起,他每日面上都挂着浅浅的笑,让人很难窥见他的真实情绪,但此刻他的笑,却终于有了几分少年肆意的模样。 果儿回他一个微笑,摆摆手,带着随春生转身离去。 薛和沾看着果儿潇洒的背影,眨了眨眼:“连一声道别也不说……” 他嘟哝完这一句,带着薛丹娘也往燕国公府方向去了。几日没归家,如今一归家就带来“停职”的好消息,阿耶一定能给他些好脸色。 薛和沾想着,又笑出了声。 待果儿回到群贤坊的宅子,已是宵禁时分,几日奔波,果儿只觉浑身疲惫,简单洗漱一番,倒头便睡了。 直睡到第二日晌午,又被一阵锅碗瓢盆的响动惊醒,她吸了吸鼻子,闻到熟悉的馎饦香气,这才睁开了眼睛,推开窗向院中望去。 厨房的窗子开着,薛和沾绑着攀膊正搅动锅里的馎饦,浓郁的羊汤香气随着他的动作在院中弥漫开来。他身后随春生和丹娘不知在忙些什么,只能听见菜刀清脆的声响,大约是在切小菜。 果儿伸了个懒腰,简单洗漱一番,披着一件披袄走了出去。 院中的地板大约是被随春生清洗过,还残留着水渍,仲秋的天气里散发着丝丝凉意,却只觉得清爽,并不冷。 果儿走进厨房,倚在门框看进去:“你不去官廨,便闲到来我家做厨子?” 薛和沾挥动锅铲,笑道:“娘子还欠着我房租,暂时也没有案子能帮我查,我来借厨房一用,就当收租了。” 果儿无语,紧了紧身上的披袄,探头去看随春生切的腌萝卜:“这是什么?” 丹娘在一旁道:“腌萝卜,我家乡的小菜,只是时间不够,只腌了一个晚上,恐怕味道有些淡。” 果儿咂咂嘴,又瞥了薛和沾一眼,凑过去低声在他耳边道:“人家阿娘新丧,你还想着让人给你做吃食?” 薛和沾眨眨眼:“做吃食,就没工夫不开心了,你看我,多开心?” 第一百零六章 六根互用 果儿一时无语,摇了摇头,独自离开厨房,开始整理自己的幻术道具。 随春生见状忙丢下菜刀追了过去:“师父,安乐公主府今日差人送了帖子来,幻术大会第二回合的比赛,您排在今晚了。” 这安排在果儿的意料之中,她神情丝毫未变,淡定地点了点头,随春生想到什么,又说:“奥对,我听说那个明水云已经被许中郎将放了,她也被排在了今晚。” 果儿挑眉,眼底终于浮现一抹兴奋:“她倒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对手。” 随春生凑上前,有些担忧地询问:“师父这两日忙着查案,都没时间准备,可会影响今日比赛?” 果儿的动作顿了顿,从货郎包里摸出抱鸡娘子给她的那瓶药丸,普普通通的瓷瓶,攥在手中冰冰凉凉,却给了她一种安心的力量。 “无妨。” 果儿说着,将那瓷瓶随身放好。 若没有昨日一早在萧府侧门耗尽力气动用幻术那一遭,她原本无需借助药力完成今晚的比赛。 但昨日消耗太大,虽当时服了抱鸡娘子的药丸,但一天过去,身体还是多少有些亏空之感,果儿只有将那药贴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用完朝食再准备吧,时间还早,不必急于这一刻。” 薛和沾端着两碗香气扑鼻的馎饦走出厨房,将碗放在院中石桌上。 一阵风吹过,将隔壁院落的桂花吹的随风飘散,零星几朵恰好落在了碗里,倒添了几分意趣。 随春生兴致勃勃地帮着端菜摆桌,果儿从他的眼神便能猜出薛和沾的厨艺应当的确很好。 她端起碗随意地吃了一口,总觉得今日的馎饦入口与往日有些不同,虽然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没有味道,但却多了几分细滑的口感,加上鼻间弥漫的香气,总让果儿隐隐约约也产生了一种品味美食的错觉。 薛和沾观察着果儿微妙的神情变化,唇边浮起一抹笑:“我曾读到《楞严经》中有‘六根互用’一说,而自古美食便讲究色香味,味反而排在最末,可见品味美食,并非只有尝其味这一种方式。” 果儿闻言怔住,自记事起,她便失了味觉,十几年来,她虽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甚至因此而愈发缩减用在日常生活琐事上的时间,将其当做自己潜心修习幻术的优势。却从未想过,这世上竟会有人如此费心尽力,只是想要她“尝一尝”这世间美食。 “你……你为何对吃食如此上心?”果儿看向薛和沾含笑的眼,终于问出了心中疑惑。 “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人奔波劳碌一世,不过就是为了与亲近之人数千个朝暮共食一餐饭罢了。” 平淡的一句话,温和的语气,却让果儿的心漏跳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睛,觉得大抵是因为薛和沾说这话时,往日澄澈耀目的眸子里像是蒙着一层淡淡水雾,带着让人心悸的光晕。 于是她垂眸不再看他的眼睛,默默又吃下一口馎饦。 但薛和沾在吃食上大约也是懂些“幻术”的,这馎饦吃在口中,却暖入了心底,果儿舌尖的味蕾尚未苏醒,心底却仿若有花蕾绽放开来。 “唔,今日的汤似乎不太一样,少卿……薛世子你加了什么?我怎么吃着有些药味?” 随春生呼噜呼噜地喝着碗里的汤,忍不住点评起来:“倒是不难喝,就是喝了有些燥热。” “加了些益气补血的中药。”薛和沾笑着,“两位娘子可以多喝些,你喝那么多当心流鼻血。” 随春生闻言,连忙放下了碗,看向果儿:“这汤果然效果不一般,我师父脸都喝红了。” 随春生说着,又看看薛丹娘,见她面色无异,忙劝说:“薛娘子,你也多喝些。” 薛丹娘虽尚未出阁,但到底女儿家心细,从薛和沾和果儿的对话中已窥见些许端倪,见随春生傻乎乎在这儿打岔,忍不住轻笑出声:“只怕我喝再多,也喝不出果儿娘子的红润气色。” 果儿头一遭被人如此打趣,一时竟想不出如何反驳,只觉得一颗心跳的宛如擂鼓,整张脸愈发红了起来,只能将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咕嘟咕嘟灌下一大碗汤。 饭后,薛和沾并未多留,因武昉送信来说,新安王已经同意让薛丹娘入王府家庙挂单,随春生和薛丹娘都在感慨新安王高义,薛和沾却微微蹙了眉。 果儿忍不住低声询问:“新安王此举有何深意?” 薛和沾摇头:“我暂时猜不透舅父所想,但此举不似舅父往日作风。我亲自送薛娘子去新安王府,也好探探舅父的意思。” 果儿颔首,目送薛和沾与丹娘离开,她自己则继续准备今晚的比赛。 能这么快与明水云在幻术大会上同场竞技,果儿还是充满期待的。 当晚,薛和沾与武昉一同去了望月阁,薛丹娘母亲新丧,独自在佛堂为母亲守孝,并未随武昉前往。 这是果儿在幻术大会的第二场演出,武昉照例让人给她准备了吃食胡床等一应事物,但因前几日的事,她并未亲自前往,只是遣了几个人送到了后台。 薛和沾全程陪在武昉身边,萧衡那些纨绔朋友几次对他怒目而视,却也不敢上前造次。 虽然他没了大理寺少卿的官职,但到底还是燕国公世子,长公主亲孙。更何况他如此强硬的得罪了萧相公,就更让这些人忌惮。 “少卿!” 石破天今日没穿衙役皂服,换了一件素色圆领袍,拿着薛和沾送的名帖兴高采烈的走了进来。 “我还以为今日只能在台下挤着看果儿娘子演出呢,没想到少卿给我送了帖子,还是少卿对我好!” 石破天习惯性地在薛和沾身后站定,露出八颗牙笑的灿烂。 薛和沾笑着拍了拍身边的蒲团:“今日我不是少卿,你也不是衙役,既是我邀来的友人,便该与我同坐。” 石破天顿时愣住,一张笑脸因激动想哭而有些扭曲:“真的吗?少卿……世子……我怎么配跟你做朋友……” 薛和沾被他逗笑,伸手将他拉着坐在了自己身边:“有何不可?若论年纪,你可称我一声薛兄。” 第一百零七章 画地为川 因昨日韦皇后亲临,今日幻术大会的气氛更胜以往,在一片人声鼎沸的欢悦气氛中,幻术大会第二回合的第二场比赛开始了。明水云竟然被安排在了第一个,她应当是精研控水术,今日的表演依旧要下水。 定昆池畔挂满了灯笼,将池中照的宛如白昼。明水云穿着一件特质的鱼皮衣走上高台,鱼皮衣上的鳞状金箔将光束折射成七彩漩涡。当她纵身入水时,整池碧波突然泛起幽蓝荧光,十丈高的水幕在空中凝成龙门。刹那间,龙门上“雕刻”的螭吻竟在光影中摆动起龙须。 随即,明水云手腕翻转带起一串气泡,池底忽然游上来成千上万不同品种的鱼虾蟹龟。它们吐出的气泡如缤纷绚丽的宝石,托起明水云的足尖,又在她指尖聚成碧色璎珞。 当那些璎珞散作星芒坠入池水,那些蛰伏的鱼群如同听到上古河神的召唤——锦鲤鳞片刮擦着青鱼的尾鳍,青虾在鳜鱼腹下织成流动的网。 这一幕实在过于震撼,观众席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武昉被惊到忘了呼吸,手中画笔轻颤,一滴墨落入画卷中的湖面,恰此时池中一尾黑鱼飞跃而起,竟如画中墨滴十分相似。 石破天忍不住欢呼起来,薛和沾却向高台之后一角望去,那里隐隐可见一角紫袍,正是果儿今日所穿。 “怪道她今日如此严阵以待,这明水云,的确称得上是她的对手。”薛和沾心中想着,唇边又浮起一抹笑。 而此刻,池中鱼群已经随着明水云指尖的动作首尾相衔,鱼阵旋成龙卷风形态时,空气里弥漫开咸涩的气息,令池边围观的观众都有种身处“海底龙宫”之感。 明水云沉入水下,她发间那只造型古朴简约的珍珠簪突然迸裂成细沙。那些沙粒化作微型旋涡,推着最瘦小的鳑鲏鱼率先冲过龙门。霎时鱼身鳞甲迸裂,金光中竟生出半透明的龙爪,虽只存留三息便复归鱼形,已足够让岸边的观众发出震耳欲聋的惊艳欢呼。 果儿站的极近,袖口被水浪打湿,她却浑然不觉,满眼只有明水云娴熟操控水中万物生灵的画面。 她想起与师父在海边第一次观看控水术表演时,师父曾对她说过:“真正的控水术不在驭浪,而在驱使水中万物生灵。” 当时果儿曾问师父是否能教她这样的控水术,师父却摇头笑道:“为师并不擅长控水术,但我有一位故人乃是水痴,她坚信控水的最高境界并非单纯控制水的形态,而是驱使水中万物生灵。并为此日夜潜心研究早已失传的上古控水术‘鱼龙漫衍’。若有机会见她将此术练成,为师倒是可以让她教你。” 此刻定昆池中的明水云振袖激起的水珠在半空凝成星河,当最后一条鲮鱼化作龙影穿过龙门,龙门之下的池面赫然缺了一枚鳞片形状的豁口。 明水云破水而出,带起的水链如雨飘扬落下。那些折射着月华的水珠里,鱼群朝那鱼鳞状的缺口蜂拥而去,眨眼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随着明水云重新站立在高台之上,水中“龙门”轰然溃散,水珠如烟花般四散炸开,一滴水珠“啪”地碎裂在果儿眉心,她竟闻到了海水般的咸涩滋味。 池边感受到这场“龙门雨”的众人也瞬间发现了这一点,又是一阵欢呼声响起,明水云在台上优雅一礼,转身施施然回了后台。 果儿望着明水云的背影,忍不住猜测,或许明水云就是师父口中的那位故人?如果是,那她会不会知道师父的下落? 然而此刻却不是探究此事的最佳时机,比赛还在继续,果儿今日被排在了倒数第三个。后续的表演她没有仔细看,而是服下了抱鸡娘子的药,在后台僻静处闭目养神。 今日的演出对她的精力和体力都是极大的消耗,若不是遇上了明水云,这次的幻术她本是准备到了幻术大会后期的比赛再表演的。 但眼下,无论是出于必胜的决心,还是出于对对手的尊重,果儿都决定要拿出自己看家的本领,严阵以待。 当果儿踏上高台时,今晚的比赛已经接近尾声,有了明水云的珠玉在前,后续的演出都反响平平,此刻的观众已经有些困意上涌了,果儿上台时,连鼓掌的人都寥寥无几。 望月阁上,石破天热情地高呼果儿的名字,被周围的贵族子弟怒目而视,薛和沾只是含笑看着,高台之上果儿紫色的衣裙在夜幕之下宛若霞光流转,裙裾飘起的瞬间,高台上十八盏琉璃灯同时映出不同色阶的紫——从子夜葡萄到拂晓烟霞,每一种都衬的果儿更加明艳动人。 她白玉般的手中握着一只金笔,笔尖凝聚的光斑随着她的走动,在地板上洇出星图纹路。 待她终于走到高台正中,笔锋触地刹那,方才停留的笔迹竟如活物般流向周遭。第一滴金墨沿着石缝蜿蜒成河,第二滴在虚空凝结成峰,第三滴爆裂成漫天流萤!一时间天地变幻,周遭峰峦叠起,定昆池都消失不见,绵延不绝的松涛声仿若是从果儿耳畔的珊瑚耳珰里渗出来的。 当果儿旋身划过第七道弧线,某位郎君手中的胡饼突然长出菌丝,他惊恐甩手时,菌伞喷出的孢子竟在月光下化作猿猴虚影。此刻所有人都嗅到了真实的岩桂香气,却无人发现薛和沾腰间佩玉的丝绦上,悄然绽开一朵石斛花。 薛和沾闻到花香垂眸,花瓣盈盈颤颤,仿若他此刻的心。 “画地为川……”武昉手中调色盘微微倾斜,色盘中竟映出五色石纹路,“古籍中的仙术竟当真存在!” 武昉的声音带了颤,手却下笔奇稳,用极快的速度,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迅速描绘在画卷之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薛和沾抬头,看见果儿金笔划过的轨迹与二十八宿悄然重合,而当她点出最后一峰时,北斗杓柄正好指向阁楼飞檐上结霜的嘲风兽。 而此刻,场中一位小娘子的绣鞋突然生根般扎进地砖缝隙——而那些缝隙已变成盘虬老松的根系。她想尖叫,却发现呼出的白雾凝成虎形蹿进山林。 她身后的胡商被大虫吓到,试图逃跑,却被突然隆起的“山脊”掀翻,怀里的波斯银币叮叮当当滚落,每一枚都映出不同的兽瞳,仿若山林之中猛兽环伺。 第一百零八章 果儿力竭 薛和沾鼻息间萦绕着清新的松香,耳畔猿啼虎啸回响,甚至一阵晚风吹过,带来深山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极目远眺,看着果儿那紫色的身影在山川之中悠然漫步,举手投足间毫不费力,却仿佛拥有改天换日的神迹。她每一次挥动金笔,每一次转身,都像是在与天地对话,操控着自然的力量。 整个定昆池畔,沉浸在一片奇幻而又震撼的氛围之中。众人仿佛置身于一个亦真亦幻的梦境之中,在场所有人都被果儿的幻术深深折服,沉浸在这陡然改换的天地之中,连呼吸都忘了,更遑论欢呼。 在这诡异的静谧中,子初更鼓响起时,山川如绢帛般被无形之手卷起。众人呆滞地看着脚下重新出现的青石板,眼前波光粼粼的定昆池,仿佛方才周遭的一切,只是他们的一场梦。 胡商手中还攥着几枚银币,郎君的胡饼没了温度,但还好端端地握在手里,那位小娘子的绣鞋也稳稳地踩在青石板上,周遭光洁一片。 “神技!这是神技!”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场上随机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的喝彩。 只有薛和沾看见,高台之上,果儿叉手行礼的瞬间,分明脚下虚浮晃了一瞬。 薛和沾蹙眉,对石破天说了句:“立刻去请抱鸡娘子过来。”随后便起身大步离去。 武昉和石破天还沉浸在果儿“画地为川”的幻术带来的震惊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半晌,石破天才一头雾水地按照薛和沾的吩咐,往抱鸡娘子那里去了。 而此刻,后台的果儿周身大汗淋漓,宛若她才是入水表演的那个,唇色苍白,脚步虚浮,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才走到了后台,坐在胡床上的瞬间,她只觉得周身的骨头如寸寸断裂般松散无力又刺痛异常,然而身体已经被彻底耗空,就连咬牙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已经做不到了。 “喝下去。” 明水云的声音突然响起,果儿疲惫地抬起眼眸,对上明水云古井无波的双眼,她手中拿着一只朴素的酒葫芦。 “我自己酿的酒,可补充体力。” 明水云简单地解释着,捏住果儿的下巴,就往她嘴里灌了一大口。 这酒辛辣,呛的果儿咳嗽起来,眼泪都几乎呛了出来。 薛和沾疾步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眉心微蹙,斜刺里一掌劈过,一手夺过酒壶,另一只手将果儿环抱护在身侧。 “你给她喝了什么?” 薛和沾语气冷厉,声音中甚至带着几分颤。 “药酒,她现在需要立刻恢复体力,否则会心脉受损。” 明水云态度依旧平静,丝毫没有对薛和沾“无礼”行为的恼怒。 薛和沾顿了顿,垂眸看向怀中的人,见果儿面色苍白,额上汗珠密布,眼眸微合,呼吸都十分微弱,便知道明水云没有说谎。 但他还是不放心地亲自尝了一口酒壶里的酒,确定没有问题,才小心翼翼地扶着果儿喂她喝下余下的酒。 明水云并未多停留,看见薛和沾给果儿喂酒,只说了句:“酒壶不必还我。”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薛和沾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明水云的背影,又看向怀中虚弱的果儿,忍不住疑惑,难道果儿当真与明氏有关? 抱鸡娘子赶来时,今夜的幻术大会已经结束,果儿与明水云双双进入第三回合,但今日的比赛,最终是果儿赢了。 但得知这个消息,众人却都没有那么开心,因为此刻的果儿已经陷入了昏迷。 抱鸡娘子给果儿把完脉,从果儿身上搜出了自己赠她那瓶药,打开一看里面已经只剩一粒药丸,登时气的在果儿腿上拍了一巴掌。 薛和沾蹙眉:“娘子这是做什么?” 抱鸡娘子朝天翻个白眼:“我给她这个药是让她救命用的,她倒好,拿来透支体力!要不是方才那壶酒,我看她这一个月都别想再动用幻术。” 一旁的随春生一听这话顿时慌了:“啊?一个月不能动用幻术,那我师父的比赛怎么办啊?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进了第三轮的!” 抱鸡娘子又白了随春生一眼:“听不懂人话啊?我是说如果没有那瓶药酒!她现在及时喝了药酒,我再连着给她扎几天针,泡几天药浴,七日之内应当能恢复体力,只是往后这半年都决不能再透支体力!” 有了抱鸡娘子这话,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随春生掐指算着日子:“七日,那时候应该赶得上第三回合比赛。” 武昉在旁道:“实在不行,我去求安乐公主,将果儿的顺序推迟一两天也是可以的。” 薛和沾无奈叹息:“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她先回去好好修养。” 薛和沾说着,看向抱鸡娘子:“烦请娘子这几日留宿果儿住处,帮忙照看她,春生虽是她的徒弟,但到底男女有别……” 薛和沾说着,掏出一枚银铤交给抱鸡娘子。 抱鸡娘子瞥了薛和沾一眼,哼了声:“我与她是互相救过命的,不用你的银子,我也会照顾她。” 嘴上这么说着,抱鸡娘子却还是伸手将薛和沾手中的银铤接过,麻利的揣进了怀里:“但是薛世子竟然想为果儿表心意,我怎好做那棒打鸳鸯之人。” 抱鸡娘子说着,唇角浮起一抹坏笑。 薛和沾头一回被人如此直白的打趣,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转身安排新安王府的侍女帮忙将果儿抬上马车,送回住处。 这一夜,果儿睡得极不踏实,不知是不是那药酒太烈,师父离开前的画面在她脑中反复循环,却仿佛总有什么是被她忽略了的。 带长公主府徽记的信,不能来长安……还有什么呢? 果儿猛地惊醒时,已过了晌午,院中飘着鸡汤的香气,她吸了吸鼻子,知道又是薛和沾来了,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暖意。 她回忆起昨夜他一袭白衣冲到自己面前,将自己护在怀里的画面,在靠入他怀中的瞬间,果儿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终于消散,安心地昏了过去…… 第一百零九章 王府寿宴 记忆大约就是停在这里,果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已经换过的干爽衣服,登时一阵脸热,是薛和沾送她回来的,那这衣服……可薛和沾看起来不像是那么不守礼的人啊?…… 果儿抓着衣襟,脸上一阵阵的发热,却不知是不是因为体力尚未恢复,脑子还是有些浑浑噩噩。 “别胡思乱想了,你的衣服是我给你换的。” 抱鸡娘子没好气的声音响起,果儿被唬了一跳,忙抬头看去,只见抱鸡娘子瘦小的身躯扛着半人高的大浴桶冲了进来。 果儿下意识想要下去帮忙,然而只是一个掀开被子的动作就让她一阵天旋地转,险些跌下床去。 抱鸡娘子见状,只能匆忙扔下浴桶,上来扶住果儿。 “别乱动了,你现在的身体跟那八十岁老翁也没什么区别。” 抱鸡娘子一边说,一边将果儿搀扶着重新躺下,嫌弃地瞪了她一眼,手指搭上果儿左手的脉。 “那明水云的药酒还挺有效果,看来我可以少费些功夫了。要是那酒还有剩的就好了,还能拿来研究研究方子。” 抱鸡娘子给果儿把完脉,口中嘀嘀咕咕的惦记上了明水云的药酒方子。 果儿这才想起昨日是明水云救了她,或许,她真的就是师父口中那位故人? 果儿昨日表演“画地为川”本就存了试探明水云的心思,若她当真认识师父,那看到自己昨日表演的“画地为川”定能第一时间将自己认出来。 “这药酒应当用了不少好材料,你们幻师都还挺有钱?” 抱鸡娘子收回手,忍不住八卦了一句。 果儿心中微动,若当真如此,那明水云定是那位故人了。 “别的幻师我不知道,我反正连住处都是赊的。” 果儿声音虚弱,却透着几分高兴。 抱鸡娘子却不知她是因为确认了明水云的身份而高兴,见状挑了挑眉,凑到果儿耳边道:“你与那薛世子,莫不是两情相悦?” 果儿闻言一惊,呛的咳嗽出声,虚弱地摆手:“娘子休要浑说!绝无此事!” “何事?” 薛和沾的声音陡然在门口响起,果儿咳嗽的更加厉害,一张脸呛的通红。 薛和沾见状立刻皱起了眉,快步上前将手中端着的鸡汤放在一旁,关切地问:“她这是怎么了?受了风寒?” 抱鸡娘子白了他一眼:“世子怎的偷听女儿家讲悄悄话?” 薛和沾没料到这时候抱鸡娘子会这么说,一时竟愣在当场:“我……你们……” 抱鸡娘子看看他,又看看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一般的果儿,顿时笑出了声,推着薛和沾道:“世子放心吧,她没事,我要给她泡药浴了,你和春生赶紧在厨房多烧点水,别在这里碍事。” 堂堂世子爷,让人如此使唤也是头一遭了,但是薛和沾却毫无半点不满,只是不住地回头叮嘱果儿:“娘子记得喝了鸡汤歇一会儿再泡药浴,莫要空腹泡澡。” 抱鸡娘子无语道:“晓得了!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薛和沾还要说什么,眼前的门已经啪的一声被关上了,紧闭的门扉里传来两个女孩的笑声,薛和沾脚步一滞,一瞬间当真生出了“偷听女儿家悄悄话”的心思,但好奇心到底还是没能抵过他良好的教养,到底只是摸了摸鼻尖,悻悻然回厨房烧水去了。 就这样养了三天,果儿在抱鸡娘子的照顾下,体力终于恢复到能正常活动了,只是暂时还不可动用武力或幻术。 武昉遣人送来帖子,邀请果儿与抱鸡娘子还有随春生一同参加新安王的寿宴。 按理说这种宴席是绝无可能请他们这种“下九流”之人当座上宾的,但新安王宠爱女儿,便特许她在宴上单开一席,只请她自己的朋友。 且当初帮忙筹备新安王寿礼果儿等人也出了力,武昉的邀请他们便也没有拒绝。 寿宴当日,随春生本打算为果儿租轿子代步,却没想到一大早薛和沾的马车就停在了门口,邀他们同往。 新安王府内张灯结彩,丝竹声声,幻术表演台上奇景连连,幻师们以精湛技艺引得宾客阵阵惊叹;台下,龟兹乐师拨动箜篌,银丝般的弦音与胡旋舞姬绯色裙裾间坠着银铃声相和。 席间满座权贵,锦衣华服谈笑风生,足见新安王府的鼎盛煊赫。 武昉作为王府千金,自是忙碌非常。她将果儿与抱鸡娘子安排好后,便忙着去应酬那些贵族娘子们。 随春生是男子,便只能跟着薛和沾在外院。 王府的寿宴菜色自然不一般,抱鸡娘子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对果儿感慨道:“哎,可惜你因中毒没了味觉,这么好的宴席摆在你面前,却味同嚼蜡,实在是无趣了些。” 果儿闻言一怔,想起那香气扑鼻的馎饦,甜味萦绕的胡饼,不由唇角微扬,目光柔和几分:“其实也不尽然,有人用‘六根互用’的方式,让我‘尝’到过美食的味道。” 抱鸡娘子眼睛一亮,瞬间就猜中:“此人必定是薛世子吧!”说罢,还促狭地挤挤眼。 果儿闻言只觉脸颊发烫,只避开抱鸡娘子的目光,默默饮下一口酒,却觉得今日的酒也不似往日那般寡淡,大约是……心里想起了那人的缘故? 她却不知,此时薛和沾正在屏风后,将这话听得真切。他心中既开心果儿对自己的用心看在眼里,又心疼果儿竟然真如他所料一般,是因为没有味觉,才看似对美食十分淡漠。 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薛和沾的思绪,他回头正撞上醉酒的户部侍郎陶承望。 陶侍郎一眼瞧见薛和沾,连忙笑着打招呼,却不想脚下一滑,手中的酒杯倾斜,酒水尽数洒在了薛和沾身上。 “哎呀,薛少卿,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啊!”陶侍郎满脸通红,脚步踉跄,就连头上的幞头都歪了。 薛和沾心中纳罕,这陶侍郎平日里沉稳内敛,为何今日在舅父的寿宴上刚一开席就如此醉酒无状? 心里这么想着,他面上却依旧带着新惯性的微笑,拱手道:“陶侍郎不必挂怀,只是些酒水罢了。” “这怎么行,怎能污了薛世子的衣衫。来来来,我们一道去更衣。”陶侍郎说着,便不由分手地拉着薛和沾往新安王府为宾客准备的更衣处走去。 薛和沾被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屏风,抱鸡娘子与果儿已经换了话题,隐约能听见几声笑声,他无奈一笑,随陶侍郎相携离去。 第一百一十章 寿宴双尸 薛和沾与陶侍郎在两名仆僮的指引下,各自走进一间客房更衣,待薛和沾换好衣服,走出客房,却不见陶侍郎的身影。他以为陶侍郎已更衣完毕先行离开,便也未多作停留,径直返回宴席。 此时,酒过三巡,幻术表演已落下帷幕。武昉应酬完贵族娘子们,终于得闲回到果儿与抱鸡娘子身旁。 在果儿身边她不必端着那贵族娘子的架子,登时松了好大一口气,歪倒在蒲团上,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笑道:“还是与你们在一处自在。” 抱鸡娘子正啃着一只蜜汁兔腿,闻言笑的眯起眼:“还没谢谢武娘子的款待,这宴席当真不错,我原以为你们大户人家的宴席都是冷盘冷菜的样子货,没想到竟当真都是些热腾腾的珍馐美味,还是我见识少了。” 抱鸡娘子说话向来无拘,若是个小心眼的怕是会当她在阴阳怪气,好在武昉向来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不仅不恼,反倒笑起来:“那是自然,这席上的菜可都是我阿兄严选的,我阿兄那张嘴可是刁的很,全长安城没有他不知道的美食。阿姊爱吃哪些菜?等你们走的时候,我让人打包一份你带回去。” 抱鸡娘子闻言更是高兴,一手捏着兔腿,另一只手便端起酒杯与武昉碰起杯来:“那怎么好意思?我看这蜜汁烤兔就不错~” 果儿见二人聊的开心,也笑着多吃了两口,忽地想起什么,拉住武昉问道:“丹娘近日如何了?在你府上可还习惯?” 武昉笑道:“她每日在佛堂为母亲祈福,我早晚都会去陪她聊聊天,我家中无姊妹,本就孤单,有她陪我倒也愉快。” 果儿闻言欣慰颔首,想起薛和沾此前的疑虑,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阿耶阿娘,当真全然不介意你将她带回家?” 武昉甜甜一笑:“那是自然,我阿耶还特意往佛堂加派了人手呢,我看我阿耶定是早就看不惯那萧相公了,也防着他对丹娘下手呢。” 果儿闻言微微蹙眉,心中反倒又多了几分疑虑,却没在武昉面前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着点头:“如此便好,丹娘经历诸多磨难,能在王府寻得一处安宁,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抱鸡娘子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希望她往后能平平安安的。” 话音未落,后院突然传来一阵惊叫声,尖锐的叫声划破了宴会的热闹氛围,片刻的寂静后引起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名侍女慌慌张张地跑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向武昉禀报道:“娘子,不好了,后院出了事,有人说死了两个宾客!” 武昉手中的茶杯险些掉落,她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震惊:“什么?!” 果儿与抱鸡娘子对视一眼,也赶忙起身。果儿握住武昉冰凉的指尖:“阿昉,我们陪你一同去看看。” 武昉这段时间大约是这种事经历多了,也练出了几分镇静,虽后背发凉,但还是点了点头,与果儿和抱鸡娘子带人一同朝着后院赶去。 途中,正遇上同样听到动静,匆匆赶往现场的薛和沾和随春生。薛和沾神色冷峻,见到她们,快步上前:“我也听说了,一起去。” 众人汇合后,薛和沾立刻安排新安王府的护卫守住后院门禁:“今日宾客繁杂,暂时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更不许有人离开王府半步。” 一众侍卫领命而去,众人加快脚步往后院出事的地方奔去。武昉心急如焚,忍不住喃喃自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寿宴,怎么会死人……” 薛和沾安慰道:“阿昉莫急,我们先去现场看看情况。” “我阿耶……”武昉担忧地看向薛和沾,薛和沾连忙安抚她:“你放心,我离席时舅父还好好地坐在席上应酬,就是他让我去后院处理此事的。” 武昉这才放下一半的心,但到底是自家的寿宴,出了这种事还是让她心慌不已,只能紧紧抓着果儿的手寻求一点安慰。 很快,他们来到后院。正是方才薛和沾与陶侍郎更衣的所在,只是这里此刻已经没了方才的静谧雅致,侍女仆僮们惊惶地围在一处,瑟缩不前。 大约是王府规矩森严,仆从们虽恐惧,却一个个低着头沉默着,并不敢多看多说。 几人分开众人,穿过侍从走进陶侍郎更衣的那件客房,眼前的场景让他们心头一震。 客房屏风倾倒在地,屏风上赫然倒着两具尸体,鲜血渗透在屏风上,将屏风的白绢染成了血色,鲜红一片,格外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令人作呕,而两具尸体的脖颈处均插着一支造型奇特的金钗。 薛和沾神色凝重,疾步上前查看,只见两人脖颈创口处鲜血如注,尚未凝固,显然人刚死不久,其中一名死者正是方才与薛和沾一同来此更衣的陶侍郎! 薛和沾又看向另一名死者,那人虽戴着大唐的幞头,但高鼻深目,栗色的头发短而卷曲,显然是一个胡人。 “可知此人身份?” 薛和沾看向一旁的新安王府侍从。 侍从赶忙回禀:“禀世子,此人名叫贾法尔,是一个大食国珠宝商。依进门登记的名帖,他是随陶侍郎一同来的。” 薛和沾颔首,又将目光投向陶侍郎,只见陶侍郎双目圆睁,面容扭曲,神情狰狞,似是生前遭受了极大的惊吓与刺激。反观贾法尔,神色倒是相对平静。 这时站在远处的武昉已经被这浓重的血腥味熏的捂住了口鼻,面色苍白:“阿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好端端地死了两个人?” 薛和沾没有回答武昉的问题,转而询问方才守在门外的仆僮:“陶侍郎更衣时,没有让人进去服侍?” 仆僮面色苍白,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摇头道:“没有,侍郎说让我们在门口候着就好,但我们等了两炷香的功夫,也不见他出来,正想敲门问问需不需要服侍,就听见哐当一声巨响,然后我们怎么敲门里面都没动静了,紧接着就闻到浓郁的血腥气,我们只能将门撞开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凉州女子 薛和沾蹙眉沉吟片刻,又问:“整个过程你们都没离开过门口?” 两个仆僮对视一眼,同时摇头道:“没有。” 薛和沾紧盯着两名仆僮的神色,追问:“中途没有其他异响传出?你们认真回忆再答话,不要错过任何细节。” 两名仆僮被薛和沾严厉的眼神看的一阵瑟缩,其中一人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身子,右手紧紧攥着袖筒。 薛和沾眼神扫向随春生,随春生当即会意,虽有些不情愿,但看在自家师父的面上,到底还是配合了薛和沾,上前一步装作不经意地撞了一下那个仆僮,瞬间便从对方袖筒中将他掩藏之物“窃”了出来。 随春生隔空将那物抛向薛和沾,两个仆僮脚下一软,双双跪了下来。 藏东西的那个头磕的哐哐响:“世子赎罪!奴再不敢撒谎了!” 薛和沾垂眸看向手中的竹筒,里面传来蛐蛐响亮的叫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正看见两个小仆僮红肿的额头,摆了摆手道:“你们方才,是去抓这个了?” 小仆僮脑门和眼眶都红红的,吸着鼻子点头:“是,陶侍郎说不要我们服侍,我……我看见这只蛐蛐跳进草丛……我没见过这么大的蛐蛐……” 小仆僮说着,哽咽起来,似乎是怕极了,几乎要说不清楚话。 另一个仆僮似乎年纪大一些,比他要镇定一些:“是奴的错,小弟贪玩,我该劝着他,不该帮他一起抓蛐蛐……还请世子责罚我吧!” 薛和沾打量二人身量,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岁年纪,一时有些于心不忍,蹙眉看向后面年纪大些的仆从侍女,众人却都低着头,不敢对上薛和沾的视线,半晌,才有个管事气喘吁吁挤开人群跑来。 “回禀世子,我们总管事近日有事外出了,府上事物临时交给了我,我也是从未经手过大王寿宴这么大的事,这才忙中出了错,将熟手都安排去了前院……” 那管事一边说,一边擦着汗,也是十分惶恐的模样。 薛和沾却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另一条信息:“总管这时候外出?去了何处?” 那管事没料到薛和沾这时候会问这个,一时愣住,半晌才道:“这我也不知,当是郎主有事交托。” 薛和沾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并不是个受舅父信重的,多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便止住了这个话头,继续问两个仆僮:“你们抓蛐蛐,大概耗时多久,可有印象?” 两名仆僮面面相觑,半晌,大一些的那个道:“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那蛐蛐壮硕,跳得极快,并不好捉。” 薛和沾蹙眉估算着时间,又问:“那你们捉蛐蛐的过程中,可曾听见更衣室内有任何声响?” 说完,他和颜悦色地看着两个小童的眼睛,温和地补充:“不要急,仔细回忆,任何声响都不要错过。” 小一些的那个小童尚未从惶恐中回过神,但他平日里在王府应当没受过苛责,纵是这种时候,两只眼睛还时不时瞟向薛和沾手中的竹筒,令薛和沾哭笑不得。 就连一旁的果儿也被这小童逗笑,她上前凑近薛和沾耳畔,低语了几句,薛和沾眼眸一亮,含笑颔首,将手中的竹筒交给了果儿。 果儿拿着竹筒上前,对两个小童道:“如果你们一时想不起来,不如我们来玩儿个游戏,怎么样?” 年纪小些的小童听见游戏,含着泪的大眼睛闪过一道光:“什么游戏?” 大些的小童忙拉了自家弟弟一把,他忙抿住嘴吧,但眼睛还忽闪忽闪地盯着果儿手中的竹筒。 果儿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竹筒:“我们来重复一遍捉蛐蛐的过程,如果你们这一次还能捉到蛐蛐,我就让世子不责罚你们,怎么样?” 大些的小童看向薛和沾,有些不确定地问:“真的吗?” 薛和沾含笑颔首:“嗯,我听果儿娘子的。” 两个仆僮立刻点头,异口同声地说:“好。” 果儿看向四周,问:“你们方才,是在哪里看到的蛐蛐?” 小童一指门外:“那边的草丛里!” 果儿打开竹筒的塞子,一扬手,那只蛐蛐便再次飞向了那一片草丛。 两个小童十分敏捷,齐齐向草丛冲了过去,果儿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声音温柔却字字清晰:“记住,要按照方才的方式捉哦。” 两个小童大约时常一起捉蛐蛐,配合的十分默契,小的捉,大的堵,虽然没能立刻将那蛐蛐捉住,但蛐蛐一时也逃不脱那片草丛。 果儿在旁看着,在小童瞅准时机扑向蛐蛐的时候,突然问大的那个:“你弟弟扑蛐蛐的时候,你除了听见他扑蛐蛐的声音,还听见了什么声音?” 果儿的声音轻柔舒缓,语速极慢,却仿佛带着一股力量,让大童的思绪陡然回转到了方才的场景里去。 那时弟弟也是这样跳起来扑蛐蛐,然后哐地一声落在地上,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室内传来了一声轻呼,似乎是陶侍郎,他叫了什么呢? “是你!” 大童忽地抬头对上果儿的眼睛:“我当时听见,陶侍郎在里面隐约说了一句‘是你’!” 这时,小童喊叫起来:“阿兄,蛐蛐去你那里了!” 大童回头,便见那蛐蛐已经跳到自己脚边,他一个箭步扑了过去:“小弟,拿竹筒!” 小童见阿兄扑到了蛐蛐,兴奋地叫了一声,拿着竹筒便跑了过去。 果儿亦步亦趋跟在小童身边,又问:“捉到蛐蛐的时候,除了蛐蛐的叫声,你还听见了什么呢?” 小童将竹筒罩在蛐蛐上,被果儿的话问的愣住,时间仿佛在果儿的话语间倒转,他呆呆地望着手中竹筒,想起方才他第一次捉住蛐蛐的瞬间,听见陶侍郎的声音在说…… “原谅我!” 小童眼睛亮起来,看向果儿:“他说‘原谅我’!” 果儿闻言,与薛和沾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凶手是与陶侍郎关系亲密之人!” 果儿说着,指向陶侍郎脖颈间的金钗:“且是女子,凉州女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陶府女眷 薛和沾诧异看向果儿:“娘子如何得知,那女子是凉州人士?” 果儿指着陶侍郎与胡商贾法尔脖颈上插着的金钗:“那种金钗,我曾在凉州见过,是多年前凉州十分盛行的款式。在长安并不多见。” 薛和沾颔首:“能在同一时间,仅用金钗就取了两个成年男子的性命,凶手要么武艺高强,出其不意一击致命;要么,便是有帮手协同作案。” 果儿顺着薛和沾的话接口道:“看这情形,凶手动作迅速,且目标明确,绝非临时起意。” 武昉蹙眉,有些焦灼:“阿兄,陶侍郎到底是在我阿耶寿宴上出的事,现在该如何是好?” 薛和沾安抚武昉:“当务之急,是封锁现场,莫要让现场残余的线索被破坏。同时,尽快排查宾客与府中下人,看看是否有人知晓这两人的行踪与纠葛。陶侍郎身为户部侍郎,他的死非同小可,此事还需立刻知会舅父。” 与此同时,寿宴之上的气氛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命案而变得压抑沉重。新安王得知死的竟是陶侍郎,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匆匆叫上大理寺卿韦伦一同从前院宴席之上赶来。 待看见凶案现场血腥的画面,新安王眉头紧皱,对韦伦道:“韦寺卿,这陶侍郎在孤寿宴上遇害,兹事体大,还望大理寺能速速将此案查清,孤也好给天子一个交代。” 韦伦心中暗自叫苦,他深知此案棘手,陶承望乃户部侍郎、朝中大员,若此案牵涉到什么幕后之事,一不小心就会得罪各方势力。 思及此,韦伦微微皱眉,面露难色,迟疑着道:“大王,这本朝官员命案当交刑部彻查,大理寺贸然插手,恐有越权之嫌。依下官之见,此案还是交由刑部查办更为妥当。” 新安王自然明白韦伦的小心思,他略一思索,视线落在一旁的薛和沾身上,一拍韦伦的肩,道:“不如这样,陶侍郎的尸身最先被薛世子发现,孤便亲自入宫,请求天子恢复薛和沾大理寺少卿之职,由他来彻查此案。我这外甥向来聪明机警,此案又他来查,孤也能放心。” 薛和沾站在一旁,听到新安王此言,心中大为惊讶。他一向知道舅父并不支持自己担任大理寺少卿,却不知为何此次突然改变主意…… 薛和沾看向舅父,新安王却并不与他的视线相触,只专心地与韦伦说这话。 薛和沾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舅父近日的举动越发古怪。但此刻命案当前,他只得暂且按下心中疑惑,打定主意待此案查清,定要与舅父好好谈谈。 韦伦听了新安王的话,更加犹豫起来。他既不想得罪新安王,又不愿这么快就让薛和沾回到大理寺,一时间左右为难。 薛和沾见状,猜到韦伦心中所想,上前说道:“韦寺卿,陶侍郎遇害尚不足一个时辰,如今正是查案的黄金时机,每耽搁一刻,真凶逃脱的可能性便增加一分。还望寺卿以查案为重,尽快定夺。” 韦伦无奈,只得叹息一声,颔首道:“既如此,便依大王所言,此案由薛世子先行调查,至于薛世子是否官复原职,还需等待圣人定夺。” 新安王闻言满意颔首,终于看向薛和沾,目光似有深意:“如此,今日新安王府便交给你了。” 薛和沾一怔,叉手行礼道:“湛,定不负舅父所托。” 新安王看着薛和沾,半晌,忽地笑了起来,他大步走过薛和沾身边,拍了拍薛和沾的肩:“舅父进宫一趟。”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薛和沾却觉得肩头似乎还残留着舅父手掌的力道。 那一句托付,真的仅仅是为了这个案子吗? “薛世子,此处便交给你了。” 韦伦的话唤回了薛和沾的思绪,他抬起头,对上韦伦精明的双眼,韦伦微微一笑,也甩袖离去。 现场顿时又只剩下了薛和沾等人。 薛和沾定了定神,对王府管事道:“陶侍郎今日可有携女眷赴宴?” 管事点头道:“陶侍郎带了夫人罗氏和家中两个小娘子前来。” 薛和沾:“还请管事将陶府的女眷请来。” 管事得令而去,不多时,陶府的三名女眷面色苍白脚步凌乱地赶了过来。 刚一踏入房门,瞧见地上陶侍郎的尸体,罗氏双眼瞬间瞪大,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踉跄着扑了上去,双手颤抖地抚摸着丈夫的脸庞,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两个女儿紧跟在母亲身后后,见状也悲痛地哭出声来,一声声喊着“阿耶”,母女三人的哭声顿时响彻王府后院,满是悲戚与绝望。 待三人冷静下来,已是一炷香后。 罗氏和两位陶氏娘子被王府的侍女搀扶着进了隔壁的房间,接受薛和沾的询问。 薛和沾与果儿交换了一个眼神,果儿心领神会,两人没有先问罗氏,而是分开询问陶氏姊妹。 薛和沾来到陶大娘子面前,礼貌问道:“陶大娘子,你今日来赴宴后,与令堂、令妹一直都在一起吗?期间可曾分开过?” 陶大娘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的。我们母女三人一直都未分开,我们姊妹随母亲与相熟的夫人娘子见过礼后便一直坐在一起。” 薛和沾又问:“不止,令尊令慈平日里感情如何?” 陶大娘子闻言一怔,有些迷惑地问:“世子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阿娘?” 薛和沾含笑摇头:“薛某并无此意,只是陶大娘子应当也看见了,你阿耶是被一支金钗刺死,凶手很可能是女性……” 薛和沾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陶大娘子也猜到了他话里的意思,只见她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摇了摇头道:“不可能是我阿娘,且不说今日我与阿娘一直在一处,我阿耶阿娘平日里感情也是极好的。我阿耶虽有妾室胡姬,但却一向对我阿娘尊敬爱重。” 薛和沾闻言所有所思。 与此同时,果儿在另一处询问陶二娘子。 果儿:“陶二娘子,今日寿宴之上,你阿耶是否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陶二娘子眼中含泪:“今日我们姊妹入王府后便一直陪着阿娘,并未与阿耶碰面,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夫妻淡漠 果儿又问:“你父母平日里,感情如何?” 陶二娘子反应并没有陶大娘子那么快,她似乎还因父亲的死而震惊,几乎没有仔细思考,只是下意识地回答果儿的问题:“我阿耶阿娘感情很好,阿耶不管多忙,都会与阿娘一起用朝食。” 果儿闻言,顺着陶二娘子的话继续问:“你阿耶平日里只在家里用朝食吗?” 陶二娘子抽噎着点头:“对,阿耶事物繁忙,晚上常有应酬,是以暮食很少在家,但朝食一定会与阿娘一同用。” 果儿颔首,又问:“你家中可有受宠的姬妾?” 陶二娘子听到这个问题懵了一瞬,大约是良好的教养让她不愿谈论长辈的私事,于是含糊道:“我阿耶……我阿耶一心扑在公务上,对姨娘们并不是十分上心。” 问完陶大娘子和陶二娘子,果儿与薛和沾对了一下两边的说辞,薛和沾总结道:“若两位陶娘子没有说谎,陶家内眷纷争的可能性很低。” 果儿颔首:“若我直觉没错,陶二娘子在这件事上应当没有说谎。” 薛和沾沉吟片刻,道:“再问问罗氏吧。” 二人同时走进罗氏所在客房的时候,她还坐在几案前擦着泪,眼神空洞仿佛被丈夫的死讯抽空了精神,有人走进来她都没有察觉。 “罗夫人,节哀。” 薛和沾上前行礼,罗氏的视线才缓缓聚焦,看向薛和沾片刻后方定了定神,起身回礼。 “世子有什么要问的,我定知无不言。” 罗氏气质温柔沉静,讲话却言简意赅,干脆利落,并不说那许多客套话,给人一种莫名的反差感。 薛和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神色,直接开口询问:“夫人近日可曾察觉陶侍郎有什么异常?” 罗氏蹙眉回忆,片刻后无奈摇了摇头:“未曾,他每日都与往常一样,在家用完朝食便去忙公务。说出来不怕世子笑话,我年纪大了浅眠,早已与夫君分房就寝,且我不通外务,我们每日里也就只聊聊长辈的身体状况,对于其他的事,我并不了解。” 薛和沾没料到罗氏说的如此详细干脆,想了想,问道:“夫人的意思是,就算陶侍郎有什么异常,您也难以发现?” 罗氏神情苦涩,点了点头:“我不过是个内宅妇人,每日里对着四方天空,与夫君的交流实在不多。”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诧异。 看来陶家两位娘子眼中伉俪情深的父母,实际上早已貌合神离。 罗氏似乎是察觉到了薛和沾和果儿的诧异,苦笑一下,道:“世子尚未成亲,待你婚后十年,大约便能懂了,中年夫妻,大多与我们无异。” 果儿在罗氏神情中读出一丝落寞绝望,忍不住问道:“你们夫妻既如此感情淡漠,夫人得知陶侍郎死讯为何如此伤怀?” 罗氏闻言,眼中又有泪水滴落,她抬袖擦拭:“生活平淡,并非感情淡漠。或许在失去他的这一刻,我方知平淡的珍贵。” 罗氏的伤感让室内的气氛愈发压抑起来,薛和沾便转移了话题,问道:“夫人可识得与陶侍郎一同遇害的这位胡商?” 罗氏闻言微怔,努力回忆了片刻,犹豫道:“是曾有几个胡商来府上寻他,但他通常在外院书房与他们见面,我并没与这些人打过照面,方才见那胡商,只觉得面生,应当并未见过。” 薛和沾又问:“夫人可知,陶侍郎在外可有红颜知己?” 罗氏蹙眉,摇头道:“我与他虽老夫老妻,感情淡漠了些,但他为人端正严肃,对这些莺莺燕燕之事并不上心。世子与他同朝为官,应当对他的为人有所耳闻。” 罗氏说的严肃,似乎对薛和沾如此怀疑自己的亡夫十分不满。 薛和沾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又安慰了罗氏几句,便与果儿一同离开。 “你觉得,罗氏可有隐瞒?” 走出客房后,果儿问薛和沾。 薛和沾颔首:“没有说谎,但有隐瞒。” 果儿微笑:“我也这么觉得,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薛和沾看向果儿发间的发簪:“先查查那两支金簪吧。” “凉州女子,我更倾向于今日演出的胡姬。”果儿摸了摸自己的发簪,提醒道。 薛和沾微笑:“娘子又与我想到一处了。” 在薛和沾的授意下,王府护卫将今日寿宴上演出的胡姬全部带到了一间空置的大堂中。 薛和沾与果儿进去的时候,便闻到一阵扑面而来的香气。 胡姬喜爱熏香,在空旷之地舞动都香气扑鼻,更何况几十个胡姬聚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果儿嗅觉又极佳,一时间觉得自己被香气呛的几乎无法呼吸了,忍不住屏住呼吸。 薛和沾注意到果儿的神情,立刻命人将大堂的门窗都打开,秋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终于让室内的香气淡了些。 薛和沾也没有再耽误时间,安排果儿、随春生,甚至抱鸡娘子和武昉都没放过,将这些胡姬分成好几组,按照薛和沾的要求分批询问。 一番询问下来,筛选出来三人,在陶侍郎与胡商贾法尔遇害时曾短暂离开过宴席。 其中两人声称二人结伴去了茅房,只是途中没有遇到旁人,只有彼此可以作证,且她们二人恰好就是凉州女子。 还有一人是长安人士,乃是汉人与胡人生下的混血女子,她称自己不胜酒力,在陪一位宾客饮酒后有些眩晕,便独自离席去吹了吹风,虽然是她独自离席,但院中有来往忙碌的仆僮侍女都看见了她,可以为她作证。 看完这些证词,随春生指着那两个凉州女子的证词道:“这两人最可疑!世子方才不是说凶手很可能是多人作案?她们刚好是两个人!” 抱鸡娘子也颔首道:“我还搭了她们的脉,强劲有力,当是练家子。” 果儿却微微蹙眉:“但我总觉得,太巧了些。” 薛和沾挑眉:“娘子怎么看?” 果儿继续道:“现场唯一的线索就是凉州的金簪,恰好这两个凉州女子一同离席,还都身怀武艺,有种谜底就写在谜面上,生怕人猜不出来的刻意……”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重新验尸 这时,王府的护卫带着几个侍女走了进来。 “世子,这几个就是宴席上服侍陶家几位夫人娘子,还有净房前服侍的侍女。” 几名侍女走进来,个个都面色苍白,战战兢兢地站成一排。府上出了命案,她们这些服侍的时刻担心会吃挂落,一个个都紧张不已。 薛和沾目光温和,逐一扫过众人,问道:“你们仔细回想,寿宴期间,陶家女眷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一名年长些的侍女上前一步,虽极力克制,声音仍带着些许颤音:“回世子,罗夫人和两位陶娘子全程都坐在席上,未有异常。只是期间去过一次净房,不过她们三人是同去的,还带着两个侍女。”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又问:“当时是谁在净房前服侍?” 两个年纪小些的侍女上前一步,其中一人紧张的险些被自己的裙角绊倒,还是旁边的侍女扶了她一把,方才站稳。 薛和沾并不在意她的失礼,依旧温和地提问:“你们可记得,陶家几位女眷去净房期间可有发生什么异常?” 其中沉稳些的那个侍女摇了摇头:“没有,夫人和娘子们一同入了净房,我们在门口候着,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她们便一同出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旁那个胆小些的突然接了句:“出来的时候裙子勾住了……” 这侍女胆子小,说话声音也小,在场诸人,仅果儿因耳力极佳听清了她说的话,上前追问:“谁的裙子勾住了?你可记得当时情形?” 侍女吓得瑟缩一下,看向旁边的小姊妹,半晌才嗫喏着开口:“是陶二娘子,她襦裙上的金线刮到了竹帘,奴上前帮她拨开了竹帘……” 果儿沉吟片刻,又问:“然后呢?你们当时说了什么?” 侍女想了想,道:“奴问陶二娘子需不需要换件衣裳,罗夫人却说一点线头,不必麻烦……便带着两位陶娘子一同离开了。” 果儿问完,看向薛和沾,二人对视一眼,薛和沾沉吟片刻,又问:“她们去净房的时间,可有其他人也去了?” 沉稳些的那个侍女犹豫了一下,说道:“回世子的话,恰好那段时间,有两个胡姬也去了净房,但胡姬的净房是与下人共用的,与贵宾的净房并不相通。” 薛和沾再次与果儿交换了个眼神,挥手让护卫将一众侍女带了下去。 果儿询问薛和沾:“世子可是有了眉目?” 薛和沾微微摇头:“我想再查看一下尸体,有些痕迹要等人死片刻后方能显现。” 果儿颔首,薛和沾屏退众人,由果儿与随春生辅助,再一次查看陶侍郎与贾法尔的尸身。 薛和挽起衣袖,俯下身,细细查看着陶侍郎的尸体。当他的目光落在陶侍郎的手腕时,不禁微微一怔,只见那处隐隐有一块淤青,颜色暗沉,与周围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轻轻按压淤青处,指腹贴着隐隐开始有些发青的腕骨一寸寸摩挲,那一处新月形淤痕越发清晰起来,形似女子护甲掐出的印迹。 “右腕骨上两寸有瘀伤三处,呈半月状。”薛和沾说着,随春生在一旁快速记录。 薛和沾说着,又将陶侍郎的手举了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细细地看着他的每一根手指,随即,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向果儿伸出手去:“方才让人取的镊子呢?” 果儿立刻将王府侍女拿来的竹镊递给了他,薛和沾用竹镊顺着尸身蜷曲的指节轻刮,随着薛和沾的动作,陶侍郎指甲缝里的碎屑落在素绢上。 薛和沾将这些皮屑小心地收集起来,与陶侍郎的手臂靠近,对比一番后道:“陶侍郎甲缝中的皮屑颜色,与他自身皮肤颜色不同。” 果儿挑眉:“也就是说,这皮屑当是他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 薛和沾颔首,将皮屑用素绢包好,收了起来。又如法炮制地查了一遍贾法尔的尸身,只可惜贾法尔死的应当十分干脆,身上指甲中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最后,薛和沾拔出了两人脖颈上插着的金簪,金簪拔出的瞬间,二人脖颈中甚至还有血液涌出,喷溅了薛和沾一身,他却毫不在意,只仔细端详着那两支作为凶器的金簪。这一看,竟发现了其中的微毫之差。 “果儿,你看。”薛和沾将金簪递给果儿,“这支金簪刻着长安官造的徽记。” 果儿接过金簪,一时都没注意薛和沾直呼自己闺名的称呼过于亲昵了。 她将两只金簪对比查看一番,果然其中一支有着长安官造的徽记,而另一只明显是一个私匠的印记,果儿蹙眉,将那只私匠打造的金簪举了起来:“这种金钗是凉州很多年前时兴的款式,长安这支虽也有年头了,但看磨损应当比凉州这支要新一些,难道是仿照着凉州这支造的?” 薛和沾接过金簪:“如此看来,凶手选这两支金簪并非临时起意随手取用,而是另有深意。” 薛和沾分析着,突然对果儿道:“果儿,劳烦你与抱鸡娘子立刻去检查那两名胡姬,看看她们身上是否有抓伤的痕迹。” 果儿颔首,去寻抱鸡娘子一同去查验胡姬。 薛和沾又对随春生道:“春生,你带几名王府护卫,去官造署查清这支金簪的来历。” 薛和沾说着,将那支官造金簪交给随春生:“务必要保护好这个证物,不要让它\b离开你的视线。” 随春生有些无奈:“世子,我又没有官身,去查这种东西,衙门不得把我打出来?您还是叫石破天去吧。” 薛和沾被堵的一噎,道:“舅父去请圣人示下,暂时没有回信,我还不能调动大理寺的人,但你放心,有王府的人在,官造署不敢为难你。” 随春生只能不情不愿地带人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在嘟囔:“我跟着师父是想学幻术的,结果幻术没学到,整日里成了查案的衙役……” 薛和沾知道他是故意说给自己听,却只能装作没听见,摇头苦笑。 与此同时,果儿与抱鸡娘子走进一间空房间,两个着赭色舞裙的胡姬被王府护卫推进门,她们脚腕上的银铃随踉跄步伐碎了一地清响,二人面色皆是惶恐。 果儿用龟兹语问:“不用怕,我们只是来查验一下,你们身上是否有抓痕。” 两个胡姬没料到果儿竟然还会龟兹语,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问道:“为什么查我们?我们说过了,我们只是上了个茅厕,没有杀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 胡姬遭遇 “莫怕。”果儿用龟兹语轻声道,“若你们当真没有杀人,检查之后也好还你们清白,我保证全程只有我与这位娘子二人在场。绝不会让其他人进来。” 果儿说着,轻轻拍抚其中一名胡姬的肩膀,试图让对方放松下来,然而当她的指尖触到胡姬肩头时,对方却吃痛般猛地瑟缩了一下。 两名胡姬瑟缩在一处,看向果儿的眼神中依旧满是惊恐与抗拒。 果儿与抱鸡娘子对视一眼,抱鸡娘子不耐烦道:“要不我干脆先把她们扎晕算了。” 两名胡姬闻言登时哭了起来,跪在地上乞求:“娘子饶命,我们真的没有杀人……” 果儿无奈,白了抱鸡娘子一眼,轻声安抚:“莫怕,我们真的只是想看看你们身上是否有抓痕,不会伤害你们。” 抱鸡娘子却丝毫不顾果儿的眼神警告,依旧我行我素,径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枚银针:“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配合我们查验,要么,我把你们扎晕再查!” 两个胡姬对视一眼,终于放弃了抵抗,瑟缩着脱掉了身上的衣裙。 待她们脱了衣服,果儿上前查看,却发现她们身上涂了厚厚的脂粉。 “怎的身体也要上妆?”果儿疑惑道。 抱鸡娘子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径直去打了两盆水来,放在两个胡姬面前:“自己擦了吧。” 两个胡姬紧张地缩着身体,犹豫着不肯动手,抱鸡娘子眼睛一瞪,又拿出了银针:“不要逼老娘动手啊!” 两个胡姬似乎十分害怕抱鸡娘子手中的银针,连忙自己动手清洗起了身上的脂粉。 果儿与抱鸡娘子对视一眼,抱鸡娘子冲她眨眨眼,果儿也只能无奈地笑笑,毕竟抱鸡娘子的办法实在比她的劝说有用的多。 只是果儿对着女子总是难以板起面孔,大约是因为自小没有玩伴,她从来羡慕别人有闺中密友,对女子总是多了几分好奇与温柔。 此时,随着粉末渐渐褪去,胡姬的身体却让果儿震惊不已,只见两人身上新伤叠着旧伤,一道道鞭痕交错纵横,还有些地方皮肤溃烂,红斑密布,可谓触目惊心。 这些伤痕让果儿惊的几乎不敢上前,抱鸡娘子轻叹一声,对果儿低声道:“她们身上的红斑是花柳病引起的,可能会传染,你别碰了,我来检查吧。” 抱鸡娘子说着,从包里翻出一双麝皮手套,戴上之后才上前细细检查二人的身体。 “鞭伤、烙伤、咬伤、还有这些,是虐打的痕迹……”抱鸡说着,用银针拨开一名胡姬溃脓的疮口,带着点责备的语气:“这两处花柳病斑...怕是拖了三年有余了,你们哪家青楼的?没有为你们请医女看诊?” 两个胡姬哭着摇头,泪水冲开脂粉,在疤痕上冲出沟壑。 其中一个哽咽道:“我们是胡玉楼的……看诊有何用呢?这种病,等死罢了……” 她说着,松开了捂在胸口的手臂,原本白玉一般的胸膛上赫然露出用烙铁烫出的两个字——“贱畜”。 伤痕尚未全然结痂,还渗出些星星点点的血迹。 果儿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几乎失语,半晌,才哑着嗓子问道:“这是谁干的?” 胡姬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惨笑:“这是昨日的的伤,除此之外,我们身上真的没有新伤了。” 她哭着,笑着,嘶哑的声音低低地哀求着,像是炼狱里不堪折磨的幽魂。 果儿捂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平康坊的娘子们……”抱鸡娘子一边继续检查着她们的身体,一边淡淡地说,“哪个不是新伤叠着旧伤?去年冬月我给醉仙阁的娘子收尸,那身上哪还有一块好肉。” 许是将伤痕如此赤裸裸地展露人前让她们过于难堪,两个胡姬初时身体还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到后来却只能掩面哭起来。 果儿被这些新旧交叠的伤痕震惊,不禁又想起那个被萧衡折磨到疯了的侍女,她原以为那便已经是女子所能遭遇的最大痛苦,却不曾想,胡玉楼里那些光艳照人的胡姬娘子们,竟然过着如此炼狱般的日子。 抱鸡娘子吸了吸鼻子,仿若不在意般,将两个胡姬细细检查着,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可终究没有找到今日之内的抓痕。 待查验完毕,两个胡姬穿好衣服,方才凝滞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许,果儿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只是她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还是问道:“你们为何会有这么多伤?” 可两名胡姬垂首抹泪,并不作答。 抱鸡娘子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果儿的肩膀,宽慰道:“别问了,她们恐怕比我们更想知道为什么,但没人能给她们答案。” 果儿只觉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也无法继续面对两个胡姬的眼泪,仿佛要被溺毙其中,只能转身夺门而出。 身后的房间里,胡姬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可那份沉重的悲伤,却依旧弥漫在果儿胸膛之中,久久不散。 薛和沾将陶承望和贾法尔的尸身彻底检查完毕,果儿与抱鸡娘子也刚好回转。 见果儿面色苍白眼底泛红,就连下唇都被牙齿咬的红肿,薛和沾心中一痛,大致猜到了果儿方才经历了什么,一时有些后悔让她去查验胡姬。 “你……还好吧?” 薛和沾上前一步,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拉住果儿,又顿在半途,攥成拳收了回来。 果儿苍白着脸,垂眸不与薛和沾对视,只摇了摇头,语速极快道:“那两名胡姬身上新旧伤痕太多,但都没有今日的抓痕。” 薛和沾颔首,想要宽慰什么,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语,心中只剩后悔,恰这时,新安王的随身护卫进来禀报:“世子,大王派属下来传话,说圣上已经知晓此案,命薛少卿务必尽快破案。” 薛和沾闻言一顿,果儿看向他:“圣人这是同意让你官复原职了?” 薛和沾蹙眉沉吟片刻,追问那名护卫:“可有圣旨?” 护卫摇头:“没有,大王只有这句话。” 薛和沾越发觉得其中有古怪,又问:“舅父可有回转?” 护卫再次摇头:“大王军中有要务在身,已动身前往通县大营。” 第一百一十六章 查胡玉楼 薛和沾闻言,眉心一跳,心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隐隐笼罩:“舅父可有说所为何事?” 护卫行礼道:“军机要务,不可泄露。” 薛和沾轻叹一声,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去吧。” 护卫并未在王府过多停留,便快马加鞭去追随新安王而去。 果儿看着薛和沾沉思的背影,上前询问:“世子觉得新安王有事?” 薛和沾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说道:“接下来我们去调查陶侍郎与胡商的关系。那两名胡姬暂时收押。” 果儿见薛和沾并不愿回答有关新安王的问题,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点头对薛和沾的安排表示赞同。 没有圣人的明确旨意,薛和沾一时也无法重回大理寺,只能暂时将查案地点选在了新安王府。 他自幼便时常来新安王府暂住,是以这里不仅有他的寝室,还有专门的书房。 此刻薛和沾的书房中,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文书,都是他命人四处搜集的关于陶侍郎与胡商贾法尔的资料。 已经换过衣裳的薛和沾正与果儿迅速浏览着这些清单。 “世子,这是贾法尔名下产业清单。”果儿将手中的一份清单递到薛和沾手中。 薛和沾接过清单,目光在一行行文字上快速扫过,突然,一个名字映入眼帘——胡玉楼。 “胡玉楼?贾法尔竟然是胡玉楼的东家。”薛和沾喃喃自语道。 果儿颔首:“今日那两名胡姬,也是胡玉楼的。” 薛和沾沉吟片刻,道:“我们去一趟胡玉楼。” “去胡玉楼,是否应当带上春生?”果儿建议道:“毕竟他在那里做过杂役,对那里十分熟悉。” 果儿话音方落,便听随春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师父要带我去哪里?” 随春生手中还拿着装金簪的木盒,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薛和沾挑眉:“可有查到什么?” 随春生撇撇嘴,将那木盒放在桌案上:“官造署的人说这金簪都有十年了,不肯给我翻阅记录,我好说歹说,求了半天,他们才勉为其难将记录给我找了出来,说是十年前陶侍郎亲自去定制的。” “陶侍郎亲自定制?可有记载赠予何人?”果儿疑惑追问。 随春生撇嘴摇头:“官造署哪里会记录这些!更何况是十年前的簪子,恐怕陶侍郎就算现在诈尸活过来,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送给哪个小娘子了。” 薛和沾沉吟片刻,“此事不急,咱们先去胡玉楼吧。” 随春生一脸茫然:“去胡玉楼做什么?这么实诚的一支金簪,陶侍郎该当不会送给青楼里的小娘子吧?我在胡玉楼做工那么久,可没听说他是个大方的。” 薛和沾对随春生的碎嘴很是无奈,干脆不解释,率先走在前面,果儿紧随其后,随春生撇撇嘴,只好老老实实跟上自家师父。 虽已快到暮鼓时分,但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胡玉楼飘出烤骆驼峰的焦香,薛和沾踩在厚实的西域胡毯上,缓步走入胡玉楼,他身后还跟着果儿和随春生。 柜台后正在拨算盘的粟特伙计抬头,看见满身贵气气度非凡的薛和沾,忙点头哈腰上前相迎,待看见他身后的果儿与随春生时却露出纳罕的神情,伙计本就与随春生相熟,忍不住冲他挤眉弄眼,询问来意。 随春生此刻却板着一张脸,一副与他并不熟的模样,弄得那伙计十分不悦,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时,几个王府护卫持刀冲了进来,堂内登时鸦雀无声,就连酒局正酣的宾客,看见王府的护卫都酒醒了一半,纷纷结账离去。 方才热闹非凡的大堂登时静的落针可闻,后堂的掌柜察觉有异,立刻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原来是薛世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薛和沾却并不与他寒暄,只冷冷道:“贾法尔今日在新安王府遇害,我奉旨彻查此案,因胡玉楼是贾法尔名下的产业,还请掌柜交出账册和地契供我查阅。” “贾……老爷遇害了?”掌柜的鹰钩鼻动了动,深陷的眼眶里,浑浊地眼神闪了又闪,半晌,才佝偻着身子行礼道:“世子稍待,我这就去取地契和账册。” 薛和沾随意挑了大堂的一张空桌坐下,附耳在随春生耳边道:“这掌柜眼神不对劲,你去盯着他。” 随春生撇嘴,刚要拒绝,便见果儿一眼看过来,只能嘟着嘴起身,他轻身功夫几臻化境,薛和沾只觉眼前一花,便已不见了随春生的身影。 他忍不住调笑一句:“若是哪日他做了恶,只怕想抓他都不易。” 果儿闻言一怔,垂眸喝下一口水:“他不会。” 她答的笃定,噎的薛和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干笑两声。 片刻后,老掌柜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走了过来,在护卫的帮助下将账册全部摆在薛和沾面前的桌上。 “这就是小店全部的账册和地契了,请世子查验。” 掌柜脸上习惯性地堆笑,又觉得自家东家刚遇害,笑容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于是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弄得一张脸扭曲不已,比哭还难看些。 薛和沾却并不看他,只淡定地喝着杯中的饮子:“这饮子倒是独特,与寻常饮子不同。” 掌柜又是习惯性地一笑:“这是凉州的杏皮饮,以杏皮熬煮而成,清甜可口,最是消食醒酒。” 薛和沾挑眉:“杏保存不易,且五月成熟,如今已近九月,你们怎的还有杏?” 掌柜解释:“凉州盛产杏,当地人便将杏晾晒成干果,既可长途运输,又可保留杏的酸甜口味,用来煮饮子再好不过,是以一年四季皆可喝到。” 薛和沾微微颔首。 便在此时,随春生忽地闪现掌柜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张卷了边的羊皮纸,哐地丢在了桌案上。 羊皮纸落下抖落细沙,几乎飞溅到薛和沾杯中,薛和沾微微蹙眉,只得将杯子推远了些。 那掌柜见到这羊皮纸却是骇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在薛和沾面前,待他稳住身形,瞪向随春生的眼睛便宛如淬了毒。 随春生却不闪不避,反倒指着掌柜的眼神对薛和沾嚷道:“薛世子,这掌柜原本可是我的东家,我现在为了帮你查案,自断了生路,今后你可得对我的生计负责!” 第一百一十七章 巨额租金 老掌柜没料到随春生讲话如此直白,一时几乎被呛住,咳嗽的身躯愈发佝偻,宛如风中残烛一般。 薛和沾静静浏览着羊皮卷,并不搭话,只等掌柜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薛和沾越是不语,掌柜心中越是惶恐,终于忍不住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主动开口道:“禀世子,这是贾法尔老爷去年重签的租赁文书。我方才漏了拿……” 薛和沾不语,如玉的指尖点在地契落款处。卷了边的羊皮卷上,“陶承望”三个洒金小楷藏在波斯文印章下方,若不细看竟与装饰纹样融为一体。 “这章倒是精巧。”薛和沾终于出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带着上位者的漫不经心,仿若凭空给掌柜施加了一道压力,令他的脊背又弯了些,几乎要跪倒在地。 薛和沾却依旧慢条斯理地翻着账册,眼神中颇有些百无聊赖。 “还不说?” 半晌,他突兀地看向掌柜,往日里温和的声线陡然变得清冷,让本就出了一身冷汗的掌柜打了个寒噤。 他抖着手,从一摞账册中翻出一本,看起来平平无奇,角落里却也盖着陶承望的私印。 掌柜将账册翻开,摆在薛和沾面前,苍老沙哑的声音中满是讨好与畏惧:“每月十五,贾法尔亲自押送租金。”掌柜的指腹抹过账本,指向一处,那里用朱砂画着弯月标记,“十枚金饼,走延康坊陶府的后门。” 几人拿着胡玉楼的地契走出平康坊时,暮鼓已敲响第一遍。 “没想到这胡玉楼表面上的老板是贾法尔,房屋地契却属于陶侍郎。但只是地契租金,每月十枚金饼未免也太多了些?!” 随春生骑在马上,一边盘算一边震惊感慨。 薛和沾摇头:“胡玉楼真正的老板应该是陶侍郎,贾法尔不过是个幌子。” 果儿颔首:“所以他们一同遇害,背后应当还有利益纠葛。世子接下来打算怎么查?” 薛和沾沉吟片刻,道:“今日新安王府内的贵宾皆可放行了,胡姬等闲杂人等留下。我亲自护送罗夫人回府。” 果儿一怔:“你打算去陶府查探?难道你还是怀疑凶手是陶府女眷?” 薛和沾不置可否:“我得先确定,罗夫人是否当真对陶侍郎在外的经营一无所知。” 新安王府门前一阵喧闹,宾客们如鸟兽般散去,比来时更急切几分。 罗氏面容憔悴,眼神中透着悲伤。她见到薛和沾,微微欠身行礼:“有劳薛世子亲自护送,不知我夫君的尸身,几时可以送回府中停灵发丧?” 薛和沾肃容道:“罗夫人节哀,待此案查明,我定当亲自护送陶侍郎的尸身回府。” 罗氏还想说什么,但许是想到此案薛和沾有圣人授意查办,终究还是将到口边的话憋了回去。 待薛和沾与果儿将陶府女眷送回陶府,两位陶娘子各自回去安置,罗氏命人给薛和沾与果儿奉上茶水,轻叹一声,揉着额角疲惫地说:“世子还有什么问题,尽可以问。只要是我知晓的,定当如实相告。” 薛和沾对罗氏的通透已见识过了,是以并不惊讶,只拿出胡玉楼的地契和租金往来记录,“夫人可知胡玉楼?”薛和沾将地契轻轻推过案几。 罗氏腕间的一对银镯碰撞出一声脆响,她蹙眉接过地契,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胡玉楼?平康坊那个青楼?” 薛和沾颔首:“胡玉楼虽挂在贾法尔名下,但地契是属于陶侍郎的,贾法尔每月都向陶侍郎支付大额租金。” 薛和沾说着,又翻开账册。 罗氏看着桌上的账册,一脸茫然:“这……我并不知情。我虽管理家中中馈,但只管内宅田产,夫君的这处产业,我从未听过。” 果儿疑惑:“每月十枚金饼,不是小数目,夫人从未见过这笔钱?” 罗氏摇头,鬓间白花轻颤:“夫君俸禄皆交由我打理,但我从未经手过这样多的金饼……”罗氏视线落在地契上,忽然盯着地契上陶承望的私印,“这章倒确是我夫君所用。” 薛和沾又询问了一些其他问题,罗氏都一一作答,但始终没有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他要求查陶府的账册,罗氏也毫不犹豫地交给了薛和沾。 然而罗氏打理中馈确是一把好手,家中账册清晰明了,薛和沾丝毫查不出破绽。 待离开陶府,已是月上中天。 果儿疑惑:“陶侍郎如此隐蔽地用胡玉楼捞了这许多钱,却一点也没有拿回府中,他将钱都花用去了哪里?” 薛和沾蹙眉:“陶承望并非望族出身,乃是科举入仕的寒门子弟,入仕十年便能做到户部侍郎,除了他出众的算学能力,大约也跟这些下落不明的金子有关。” 果儿一怔:“你是说,他将这些钱全部用来加官进爵?” 薛和沾轻叹一声:“同朝为官,我对陶侍郎也多有耳闻,其人谨小慎微,端方克己,从未听过他有什么酒色嗜好,方才你也看见了,他家中十分朴素,家中女眷的穿戴首饰也堪称简朴。若非用钱通达官途,我也想不到他会将那么大一笔钱用往何处。” 果儿颔首:“如此说来,的确有可能。那凶手是否会是收了他贿赂,又不肯为他办事之人?” 薛和沾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他以寒门出身,已经做到户部侍郎,虽几乎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同朝为官之人也不会如此轻易就敢对他下手。毕竟杀人容易,想要躲过众多同僚的明枪暗箭,却很难。” 果儿不懂官场这些弯弯绕绕,却也听明白了薛和沾的意思,只感觉这案子峰回路转虽线索不少却总也看不清真相,忍不住询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查?” 薛和沾想了想,点了点平康坊的方向:“既然众多线索都指向胡玉楼,还是继续从胡玉楼查下去吧。只是,还需娘子助我~” 果儿挑眉:“世子要我如何相助?” 薛和沾露出一个带着些讨好的笑容,视线扫过一旁的随春生,随春生立刻警觉地叫起来:“你休要又打我的主意!!!”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探胡玉楼 果儿被随春生的反应逗笑,薛和沾也有些无奈:“我们几人中只有你对胡玉楼最为熟悉,此事还当真非你不可。” “又要去胡玉楼?”随春生一脸不情愿,“方才我都把掌柜得罪了,再去会被打出来的!胡玉楼里可养了不少打手!” 随春生说着,往果儿身后躲了躲。 果儿也看向薛和沾:“世子想让我们去胡玉楼查什么?” 薛和沾道:“我方才查陶侍郎家里的账目,忽然发现我们今天在胡玉楼,那个掌柜拿出来的账目,少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果儿疑惑:“什么东西?” “身契。”薛和沾神情严肃:“陶侍郎的夫人都会将府中下人的身契妥善记录保管,胡玉楼作为一家青楼,最重要的应该就是娘子们的身契,但我却完美没有看到任何账目有记录。” “会不会是掌柜忘记拿出来了?他老眼昏花的。”随春生随口揣测。 薛和沾摇头:“你能找到地契,是因为看见他藏起来的对吗?” 随春生点头:“我潜入账房的时候,正看见他匆忙将地契往沙漏里藏。” 薛和沾颔首:“他能第一时间想起来藏地契,就说明他不是表面上的老眼昏花,且他对陶侍郎和贾法尔背后的交易并非一无所知。” 果儿顺着薛和沾的话道:“既如此,掌柜刻意隐藏身契就有些奇怪了。一定是当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薛和沾颔首:“对,如果没有问题,他不会刻意隐藏。” “那我们直接回去问他要不就行了?我看他今天已经被世子吓破胆了,应该不敢不拿出来。”随春生实在不想冒险潜入胡玉楼偷东西,故而想要薛和沾直接去索要。 薛和沾却摇头:“恐怕现在问他要,他拿出来的也是准备好了的身契。” 果儿沉吟片刻:“真实的身契他应当不会直接销毁,必然还是会藏在他觉得安全的地方。春生,你对胡玉楼熟悉,恐怕这一趟你得与我同去。” 随春生没料到师父这么容易就被薛和沾说服了,一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师父!胡玉楼当真养了不少打手,那些壮硕胡人力士,一拳就能送我归西!您真的想看我英年早逝不成?” 随春生说着,委屈地拉扯果儿的衣袖,竟撒起娇来。 一旁的薛和沾眉心微蹙,不动声色地上前,将果儿与随春生隔开,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铤:“这些,当做定金,待拿到身契,我另有报酬。” 随春生的目光紧紧黏在银铤上,嘴上却依旧嘴硬:“你有钱了不起啊?有钱也不能买我命啊!” 果儿含笑将银铤塞入随春生手中:“放心,有我在,没人能要你命。” 果儿这话语气淡淡,却颇有种强者的自信,虽比随春生还小几岁,但气势却十分像个威严可靠的师父。 薛和沾在旁看着,心中油然生出一股酸意,竟有些想与随春生换换身份,让果儿也这么护着自己…… 待薛和沾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登时红了耳尖,不自然地转过脸去。 “未免夜长梦多,还望二位今晚速战速决。” 他向果儿叉手行礼,又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温润模样,果儿却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忍不住上下打量薛和沾几眼:“世子很热?为何耳朵这么红?” 果儿说着,感受了一下此时的温度,深秋的暮色里,晚风拂过人的脖颈,将一丝丝凉意灌入衣领,果儿甚至觉得有些冷,薛和沾怎的还会发热? “你不会风热了吧?” 果儿忍不住上前,伸出手去想要探一探薛和沾额上的温度。 但薛和沾此刻正心虚,被她的动作唬了一跳,往后一退险些从马上跌下去。 一直跟在后面默不做声的抱鸡娘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对果儿打趣道:“薛世子不是风热,是心热!” “心热?”果儿纳罕,“这是什么病症?可严重?” 抱鸡娘子与随春生对视一眼,忍不住双双笑出了声。 薛和沾的耳朵一溜烟红到了脖子,难得有些绷不住地恼声道:“薛某无事。” 随后轻甩马鞭,独自赶在了前面。 果儿愣怔一刻,对所有人的反应都不理解。 夜色浓得化不开,胡玉楼却亮如白昼,丝竹声裹着脂粉气在廊间游荡。 随春生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廊柱,账房门前两尊铁塔似的昆仑奴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虬结的筋肉绷在墨色皮肤下,活像阎罗殿前的门神。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几乎不可能。 想来是那掌柜白日里吃了暗亏,晚上特意安排了了这两人在此守着身契。 随春生观察着周围,瞥见远处醉醺醺的华服郎君正搂着个胡姬调笑,忽地心生一计,凑近果儿低声道:“师父,我有个办法,就是可能要您受点委屈……” 随春生说着,谄媚一笑。 果儿无奈道:“不要做出这幅样子,丑得很。有什么办法,你说就是。” 随春生连忙收起笑脸,认真道:“师父你假扮楼中娘子,在账房门口附近与顾客起争执,吸引那两个昆仑奴的注意。我趁乱潜入账房,寻那身契。你觉得如何?” “当我是瓦罐里的蛐蛐呢?”果儿虽有些不满,但手上已利落地绾起散落的碎发。她抄起案上酒壶,款步走到账房附近,正巧见一衣着华贵的男子正与楼中娘子调笑。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大力撞了那男子一下。 醉汉被酒浇了满襟,酒气混着怒气直冲脑门:“作死的娼妇!” 他一边叫骂着,一边扬起手中的蟒皮鞭,“啪”地炸开在地毯上,将厚实的羊毛地毯都抽出了一个豁口。 果儿佯装踉跄,身形灵巧的躲过了这一鞭,鬓边绢花恰好擦着鞭梢飞出去,散落的碎发遮住了半边面庞,楼中服侍的龟奴一时也没认出她并非楼中娘子。 果儿做出一副害怕却又不甘示弱地模样回嘴:“郎君自己站不稳,怎能怪奴!” 男子闻言顿时暴跳如雷,“唰”地再次甩出鞭子,恶狠狠地说:“今日定要好生教训你这不知死活的娼妇!” 说罢,鞭子如毒蛇般朝着果儿抽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逃出胡玉楼 却没料到果儿身形一闪,竟又一次躲了过去。男子见状,面上横肉扭曲:“这胡玉楼里,还没有哪个小贱人敢躲老子的鞭子!今日非得打死你这娼妇不可!” 果儿被这人的嚣张气焰和蛮不讲理激出一阵怒火,脑海中浮现出那两个伤痕累累的胡姬,忍不住咬牙。 这些男人仗着口袋里的几两银子,就如此的不将楼里的娘子们当人,将花儿一样的少女凌虐至此…… 果儿心火暗起,嘴上说着:“郎君仔细手酸。”闪身躲过蟒皮鞭,袖中银针寒芒乍现,那男子还要再骂,整条胳膊突然麻得像浸了醋,鞭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男子吃痛惨叫一声:“啊!你竟敢对我使暗器!!!” 廊下看客们闻言倒吸凉气,纷纷惊讶地看向果儿,两个昆仑奴却像嗅到血腥的獒犬,铁靴踏得地砖闷响,大步朝这边走来。 昆仑奴蒲扇似的手掌已到眼前,果儿旋身堪堪避开,织锦腰带“刺啦”裂开道口子。她在心中暗自叫苦:“这两个煞神,怎的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一心只护着那恶客!” 随春生趁乱贴着墙根溜过去,手法十分娴熟地摆弄了两下门上的铜锁,身形一闪,便利落地溜了进去。 果儿的余光注意到随春生已经溜进账房,便佯装逃窜,将那两个昆仑奴往楼上引去。 那凶恶的男子此时还捧着自己的右臂大叫:“给我抓住她!今日我定要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谁先抓住他,爷赏谁一个银铤!” 有了他这句话,两个昆仑奴两眼放光,毫不犹豫地追着果儿往二楼去了。 果儿没料到这两人身形如此魁梧,行动却十分迅速,比自己竟并不慢。且她此前耗尽精力尚未完全恢复,此刻已经感觉有些吃力,于是便不再恋战,干脆溜门躲进了一间客房。 金泥地毯上散落着揉皱的襕袍,榻上一对男女正在颠鸾倒凤,暧昧之声不断,果儿登时红了脸,但昆仑奴的脚步声已到近前,她只能强忍冲出房间的冲动,闪身躲进了帷幔中。 她刚藏好身形,门便被昆仑奴哐地推开。 “你们干什么?!”赤条条的郎君扯过鸳鸯锦被,一张脸气的发紫,“作死的狗崽子!胡玉楼就是这么调教奴才的?” 昆仑奴充耳不闻,四只眼睛猎犬般搜寻着果儿的身影。 果儿把身子缩进团花帷幔褶皱里,帷幔突然被掀开半幅,昆仑奴身上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果儿立刻凝神使出“坐成山河”,将自己与帷幔融为一体,冷汗顺着后脊梁淌了下来。 那昆仑奴黧黑的脸凑得极近,眼白上的血丝都看得真切,手中钢刀却堪堪擦着她鬓角划过,将果儿身旁的一幅帷幔劈成两半。 见仍没有果儿的身影,二人一前一后的离开,独留房内的郎君骂骂咧咧,他身下的娘子温声哄劝。 待到铁靴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果儿呼出一口气,指尖微微打颤,方才藏身的帷幔碎屑沾了冷汗,黏在她的脖颈上,果儿甚至一时无力将它拂去。 好在床上那郎君没过多久又开始“忙碌”起来,果儿也缓过了力气,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客房溜了出去。 虽然只是片刻动用幻术,但果儿想起抱鸡娘子的叮嘱,到底有些心虚,不敢再在胡玉楼里作死,小心地潜入后院的柴房躲了起来。 柴房霉味混着陈年稻草的酸气,果儿趴在窗棂边时不时向外张望,她与随春生约好在此处碰面,但已经一炷香过去了,随春生迟迟没有出现。 果儿犹豫着要不要去账房查看,脚下不查,踢翻了一个瓦罐,瓦罐碎裂声中,柴房的木门“吱呀”被推开一道缝,随春生裹着夜风撞进来,手中紧攥着几张泛黄的纸张,上面竟带着斑斑血迹。 “你受伤了?”果儿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担忧。 随春生喘着粗气,一把拉住果儿的手,急促道:“先别管这个,快走!”说罢,拽着果儿便往柴房外冲去。 果儿见随春生神色焦急,也不再多问,任由他拉着自己在胡玉楼错综复杂的回廊中狂奔。没跑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昆仑奴带着浓重口音的怒吼:“站住!别跑!” 果儿回头望去,只见几个身形魁梧的昆仑奴正挥舞着手中棍棒,气势汹汹地追来,黝黑的肤色与夜色融为一体,昏暗的灯光下只能看见他们苍白的牙齿和眼白,显得格外可怖。 随春生咬咬牙:“娘的,他们跑的还真快!”说罢,他猛地一提气,拉着果儿的手又紧了几分,脚下步伐加快,身形如鬼魅般闪出了胡玉楼,他仗着对平康坊地形的熟悉,带着果儿左突右冲,但架不住那几个昆仑奴仿佛不知疲倦的脚程,好几次分明已经要甩掉他们了,但还是又被追了上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我用幻术……”果儿便跑边提议。 随春生立刻摇头:“师父你不要命了!抱鸡娘子说了,你这几天不能随便动用幻术!” 果儿心里也清楚,自己今日绝不可再动用幻术了,方才楼里那一下已经是违忌了。但若是让这几个昆仑奴追上,她与随春生定然不是对手。 就在她内心挣扎纠结时,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果儿抬眸,便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上面燕国公府的印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果儿面上一喜,车帘也同时被掀开,薛和沾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将果儿轻盈地拎了起来:“上车!” 随春生也紧随其后跃上马车。 两人刚一上车,车夫猛地一甩马鞭,马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昆仑奴们追了过来,看见马车上的印记,不敢再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远去,气得哇哇大叫着果儿听不懂的话语。 马车在街道上狂奔,车内,果儿和随春生大口喘着粗气。 薛和沾拿出一个水囊,递给果儿:“可有收获?” 果儿接过水囊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没有直接回答薛和沾,转而询问随春生:“拿到了?” 第一百二十章 活契娘子 随春生从怀中掏出那几张带血的纸张,交给果儿。 果儿没顾上看身契,而是追问道:“这上面的血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伤到哪儿了?” 果儿说着,上下打量着随春生,随春生连忙解释:“我在找身契时,账房里突然出现一个黑衣人,将这几张纸交给我就跑了,这血迹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果儿这才松了一口气,扫了一眼手中带血的纸张,见的确是几张身契,交给薛和沾。 薛和沾神色凝重地接过身契,问随春生:“你可曾与黑衣人交手?” 随春生摇头:“她将这几张身契交给我就跑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几个昆仑奴就追来了,我只能先逃了。” 薛和沾蹙眉:“看身形可是女子?” 随春生连忙点头:“对,而且她将身契塞给我的时候,我感觉她的手很小,但是手心有茧,应该是常年习武之人。” 薛和沾闻言瞳仁一闪,立刻打开身契查看,发现手中的身契总共有十几张,纸张新旧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间签署的,薛和沾看向身契的落款,果然时间跨度很大,他快速翻阅身契的内容,眉心越拧越紧。 果儿忙问:“这身契,到底有何问题?” 薛和沾沉声道:“问题就是,这些身契表面上看,全都没有问题。” 果儿疑惑不已:“表面上没有问题,这是什么意思?” 薛和沾将两份不同时间的身契抽出来,指给果儿看,车内灯光昏暗,但果儿看是看清了身契上的内容:“我不懂身契,但这些看起来似乎真的没问题,除了签署的时间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张是活契,这张是死契。” 果儿说着,询问随春生:“你在胡玉楼待过一段时间,你能看出问题吗?” 随春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没有问题啊,身契都是这么签的。只是我听说以往卖到青楼的娘子都是签死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活契。对娘子们来说,应当也是好事吧?” 薛和沾沉吟片刻,视线再次落在那两张不同的身契上。 “活契只签五年,金额却有死契的一半,看起来是青楼在吃亏。”果儿也看着两张身契,忽的提出疑问。 薛和沾颔首:“这就是关键所在,商人重利。胡玉楼为何会跟娘子们签这种看起来完全是青楼吃亏的契约呢?” “这么一说还真挺奇怪的,胡玉楼那老掌柜锱铢必较的,对楼里的娘子也非打即骂,并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好人。”随春生附和道。 薛和沾冷笑一声:“能涉足青楼生意的,绝无善类。” “但这身契到底有什么秘密呢?”随春生摸着下巴,一脸迷惑。 薛和沾的视线落在身契上那一个个血红的手印上:“胡玉楼不可能说真话,但这些卖女的人家或许能查到些线索。” “那我们明日去查这些身契上的人家?”果儿眼睛一亮,觉得薛和沾说的不无道理。 薛和沾颔首:“而且我觉得,那个黑衣人,可能才是真正的凶手。春生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她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随春生挠了挠头,努力的想了半晌,还是无奈地摇头:“她黑巾覆面,行动诡谲迅速,我根本来不及细看,只记得她的眼睛颜色较浅,但又与胡人的异色眼瞳不同,且眼神十分犀利,看了让人心惊。” “若是再让你看见她的眼睛,你可能认出她来?”薛和沾闻言立刻问道。 “应当是能的!那样的眼神我从未见过,很难忘记。” 翌日一早,薛和沾带着果儿与随春生换上朴素的平民服饰,往身契上的地址去了。 虽然那些村落都在长安周边,并不算远,但也有许多隐藏在山坳里的小村落,找起来颇费周折。 其中有几户已经门庭凋敝,周围邻居只道是家里太穷日子过不下去,已经全家都没了。 薛和沾唏嘘道:“果然是到了山穷水尽之地,人才会卖儿卖女。” 果儿只是沉默不语,她自幼没见过双亲,师父只说她父母已逝是个孤儿,她以往以为做孤儿已是命苦,但比起分明有父母却要被耶娘亲手卖去青楼,果儿还是觉得自己算得上幸运,好歹师父待她并不比许多亲生父母差。 寻到日暮时分,终于在一处山脚下的村落里找到身契上的一户人家。 三人来到那户人家门前,院子里杂草丛生,屋内传出一阵微弱的咳嗽声。薛和沾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指腹蹭到门环上干涸的鸡血,长安平民时兴在门环上涂抹朱砂辟邪,但这户人家显然用不起朱砂,这才用鸡血替代。 “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一个面容憔悴、身形佝偻的老者出现在门口,眼中满是疑惑。 薛和沾叉手行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老丈,我与弟妹路过此处,口渴难耐,不知能否讨碗水喝?” 薛和沾说着,从怀中掏出几枚通宝:“些许报酬,叨扰您了。” 老者见薛和沾气质儒雅,言语有礼,猜测他是出门踏青的读书人,便收起了戒心,微微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屋:“来吧,几碗水而已,郎君不必客气。” 老人说话时喉间痰音随着喘息咕噜作响,犹豫片刻,还是收下了薛和沾手中的通宝。 他收钱的手颤抖着,显然经历了一番挣扎,但到底是家徒四壁的现状打败了他心底的自尊。 果儿只觉得他拿了那几枚通宝后,脊背仿佛又佝偻了几分,忍不住心下唏嘘。 屋内昏暗简陋,一张破旧的矮几,旁边铺着缺了口的草席,窗边的胡床缺了条腿,用半块磨刀石垫着。 老者从灶台上拿起三个豁口陶碗,在一旁的水缸里舀了水,递给薛和沾。 “多谢老丈。”薛和沾接过水,浅尝一口,“老丈,您怎的一人独个在家,家中亲人呢?” 老者长叹一声,在胡床上坐下,咳嗽了几声才哑着嗓子开口:“唉,家中没人啦,只剩我一个孤老头子,靠着一亩薄田糊口,老不死罢了。” 随春生连忙做出痛心地模样,温声问道:“怎会如此,老丈您家中其他人呢?” 老者浑浊地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缓缓说道:“七年前,我家大郎病重,我……我为了救他,一狠心,将女儿春娘卖给了胡玉楼。”说到此处,老者的声音哽咽了。 果儿微微皱眉:“为救儿子,就将女儿卖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催命符 老丈被果儿质问的顿住,布满皱纹的嘴唇颤抖着,半晌都没说出话来,直至眼角的泪水顺着脸上的刀刻般深深地皱纹流入口中,万般苦涩一齐涌上心头,老丈的声音满是悲凉:“我也是没办法啊!那时候,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给大郎治病,胡玉楼的人说可以只签活契,五年后就可以将春娘接回家来。我想着签个活契,等以后日子好了,再把春娘接回来好好补偿她……” 薛和沾见果儿听见这话面色明显不满,不动声色的扯了扯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随春生。 随春生会意,上前同情地看着老丈:“哎,只签了活契,想来您也是疼爱女儿的,后来呢?您的儿女怎的都不在了?” 老丈发出破旧风箱一般的喘息声,半晌才喘匀了气,继续说道:“当年我卖了春娘,她娘知道后死活不依,嚷着要去将春娘赎回来,谁知半夜赶路摔伤了腿,从此就一病不起……” 老丈说到这里,再难自抑,哽咽着抽泣:“都怪我啊,都怪我……卖了春娘,她娘和大郎也没能救活……短短几年,我们好好一个家,就这样没了……” 老丈哭的伤心,果儿却只为那可怜的春娘和她死去的阿娘感到心痛,对这卖女儿的老丈生不出丝毫同情。 薛和沾适时追问:“那您的女儿春娘呢?五年可到了?您怎么没接回她来?” 老丈闻言脊背愈发佝偻,沙哑的嗓音带着浓浓的绝望与愧疚:“我送走了老妻和大郎,好不容易熬到了五年,我去胡玉楼接春娘,却得知她已经因病死在了胡玉楼……” 老丈浑浊的眼睛里不住地涌出泪水,仿佛要将他这些年的愧疚尽数冲刷。 “因病去世?”果儿再忍不住,追问道:“你可曾见到尸身?” 老丈摇摇头,眼中满是不甘:“我向胡玉楼索要春娘的尸身,可胡玉楼的龟奴说娘子们都是烂在化人场的,想要全尸得给他们两贯钱。我没用啊……我拿不出两贯钱,苦求了几日还被胡玉楼的打手打了一身的伤……” 老丈说着,捶胸顿足道:“都是我一时糊涂啊!我的春娘最怕黑……我竟将她独个儿留在了那样黑的地方……” 离开老丈家后,三人的脚步均有些沉重。 随春生甚至红了眼眶:“若我猜的没错,老丈的女儿春娘,我在胡玉楼是识得的。她生的珠圆玉润,最是怕黑,夜里来取水总要我帮她送去房里……” 随春生没有说下去,果儿忍不住追问:“你可知她是怎么死的?当真是因病去世吗?” 随春生苦笑一下:“楼里每年都有很多姑娘悄无声息的没了,都说是病死的,谁知道呢?……那种地方,多得是要人命的脏病。” 薛和沾却摇头:“若只是因为脏病,不至于死的这么快。” 薛和沾说着,拿出怀中的几张身契看着:“若我猜的没错,这些签了短契的娘子,应当都会在五年之内‘因病去世’。” 果儿瞳孔一震:“你的意思是,她们是被人有意害死的?难道是陶侍郎和那个胡商?” 薛和沾点头,却又摇摇头:“不止一人,不止一次,她们应当是日日夜夜,受尽折磨而死……” 果儿愣住,回忆起那两个胡姬身上的伤痕,终于反应过来,她登时红了眼眶,忍不住捂住嘴,才没发出惊呼。 一旁的随春生也反应过来,攥紧了拳:“这群衣冠禽兽!怪道胡玉楼盛水的木盆里总有血迹,我原以为是娘子们月信……” 三人用了两日,才将身契上的人家一一走遍。 薛和沾果然猜的没错,那些签了五年短契的人家,没有一户人家能将女儿接回,她们无一例外的全部“病死”在了胡玉楼。 而那些签了长契的娘子,却仅死了一半不到。甚至她们中还有几个已经在胡玉楼待了数十年了,更有与随春生相熟之人。 几人分析一番后,果儿震惊道:“如此看来,这活契简直就是‘催命符’。” 随春生附和道:“当初胡玉楼刚刚搞出这‘活契’时,不少签了死契的娘子羡慕的不行。其他青楼还嘲笑胡玉楼‘做着婊子生意还要扮上活菩萨’……” 随春生说到这里,猛地想起什么,一拍桌案:“怪道后来这些骂胡玉楼的青楼,也陆陆续续学起胡玉楼搞什么活契了,我原以为他们就是为了跟胡玉楼竞争,想要多弄几个貌美的良家娘子……难道这些青楼都与胡玉楼沆瀣一气?” 薛和沾闻言蹙眉:“看来需要摸清楚,长安现在有多少青楼在弄这个‘活契’了。” 薛和沾召集新安王府的人手,下令排查长安所有青楼。 新安王为薛和沾留下的人手都是精锐,仅半日,调查结果便摆在了薛和沾的案桌上。 他眉头紧锁,果儿见状,凑上前去查看卷宗:“这活契……究竟有何蹊跷?” 薛和沾指着卷宗,沉声道:“这些活契,表面上给了娘子们希望,承诺五年期满便可离开,可实际上,所有签了活契的青楼里,没有一个活契娘子能活着熬到离开。” 果儿疑惑地看向薛和沾:“难道每个青楼都有人在虐杀这些娘子?” 薛和沾摇头:“这中间的事比起单纯的虐杀,还要复杂。活契娘子们为了五年后能重获自由,无不拼命想要多赚些钱。她们对青楼的要求言听计从,更不敢得罪恩客。” 果儿心中一紧,已然明白了几分:“所以,青楼便利用她们这份希望,肆意压榨她们?” 薛和沾微微点头:“正是如此。青楼之所以用这种看似‘赔本’的方式签契约,实则是为了在这五年内,将她们的全部价值榨干。你看这里……” 薛和沾指着卷宗的记载,其中有一处写着,一家青楼特别向恩客推荐“活契”娘子,因为她们可以配合恩客“为所欲为”。 果儿疑惑:“何为配合?” 第一百二十二章 凶手是谁 薛和沾顿了顿,艰难措辞解释道:“死契娘子们对人生绝望,对待客人应付大于讨好,甚至有些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宁愿一死了之。但是活契娘子则不同,生的希望就像毒药,能让她们暂时麻痹遗忘眼下的痛苦,甚至愿意主动配合,只为了尽快熬出头。青楼便以此为噱头,招揽更多有特殊‘嗜好’的恩客,收取比普通娘子更多的银子。” 果儿想起抱鸡娘子的话,忍不住咬牙道:“怪道抱鸡娘子说,那些娘子满身伤病,青楼里甚至不给她们请医女看诊,想来也是为了节约本金……” 薛和沾颔首:“青楼定是不肯多花一个铜板为她们治病的,任由她们的病情恶化。到最后,几乎没有一个活契娘子能活着离开青楼。” 果儿胸膛起伏:“他们这般行径,就如同用一半的价格,买了一条比死契娘子更为鲜活的性命。这些可怜的娘子,本以为看到了希望,却没想到进入了无尽地狱……” 新安王府的一间杂物间被薛和沾临时改成了审讯室,杂物间里的灰尘蛛网尚未来得及清理,门推开的瞬间带起一片飞扬的尘土,让果儿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胡玉楼的老掌柜被新安王府的护卫押着跪倒在地,又激起一片灰尘,让他浑浊的视线愈发模糊,透过飞扬的灰尘,他看见薛和沾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冷峻,目光如炬,与往日的和颜悦色判若两人。 老掌柜心下一慌,忙叩首:“世子明鉴,老爷的死我实在不知情……” 薛和沾不语,只扬手将两张带血的身契掷在老掌柜面前:“掌柜可识得此物?” 老掌柜颤抖着看向那带血的活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世子,这……我……” 老掌柜黑豆般的眼珠在浑浊的眼眶里飞速转着,薛和沾冷笑一声:“掌柜这是还想拿话糊弄本世子?” 薛和沾说着,不待老掌柜反应,扫了一眼果儿身侧立着的抱鸡娘子:“还请娘子教他开口说实话。” 抱鸡娘子唇角微扬,从随身的腰包里掏出一枚银针:“世子拿我当衙役使唤,可是要付诊金的。” 嘴上虽与薛和沾讨价还价,她手上却全然不停,不待老掌柜反应过来,便已是一阵刺中老掌柜一处穴位。 老掌柜只觉得这一针扎中了他浑身最脆弱的地方,痛到他整个人当即蜷缩在地,竟连痛呼呻吟都无法做到。 抱鸡娘子“嘶”的一声,嘀咕着:“一把年纪,这么不吃痛,看来你这辈子没受过什么苦。” 她在半室杂物中随手捡了支旧烛台,毫不留情地捏着掌柜的下巴就塞进了他口中。 “咬舌可是有可能会死的哦~” 她语气俏皮,唇角还带着笑,眼神中却透露出森寒冷意,那日胡姬身上的伤还历历在目,若她有决定的权利,抱鸡娘子此刻恨不得这老头当场咬舌自尽死了干净。 到底是正事要紧,她吸了口气,捏着老掌柜的下巴,冷冷地问:“说,还是不说?” 老掌柜痛到两眼翻白,几乎要丧失神智,恍惚中挣扎着微微点了点头。 抱鸡娘子这才冷哼一声,拔掉了老掌柜身上的银针。 一旁的随春生看着都忍不住呲牙,悄声对果儿说:“以后可万不能惹这母大虫,手段忒也歹毒。” 他话音未落,便感受到抱鸡娘子一计眼刀扫来,连忙抿紧嘴唇抱臂望天,装作没有说过话的样子。 抱鸡娘子冷哼一声,不理会随春生的嘴欠,嫌弃地将银针用帕子擦了擦,插回包里,重新站回果儿身边。 果儿向她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抱鸡娘子眨眼一笑,又瞪一眼随春生:“你懂个屁。” 随春生刚见识了抱鸡娘子的本事,此刻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往果儿身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老掌柜好不容易从疼痛中缓过神来,吐出了口中的烛台,喘息着道:“这活契是幕后老板的主意,虽然贾法尔没明说,但小的知道,幕后老板就是陶侍郎。贾法尔不过是陶侍郎敛财的一个幌子罢了。陶侍郎怕自己的官声受损,便让贾法尔出面经营胡玉楼,实则一切都由他掌控。”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继续问道:“那你可知道,陶侍郎与贾法尔是何时因何事开始沆瀣一气的?” 老掌柜连连摇头:“大人,这小的真不清楚啊。小的平日里只管楼里的生意,只知道大约十几年前贾法尔就在平康坊开了胡玉楼,但那时胡玉楼在众多青楼中并不算突出,直到十年前,开始有了活契娘子,胡玉楼的生意才日渐好了起来,逐渐成为平康坊最炙手可热的青楼之一。” 薛和沾沉思片刻,又问:“你可知陶侍郎与贾法尔是何时相识的?” 老掌柜皱眉回忆了半晌,道:“我有一次听见他们喝酒的时候说过,二十年前贾法尔来长安跑商的时候就与陶侍郎相识了,二人是年少相知的交情。” 薛和沾颔首,心中估算着时间,隐隐觉察到这中间似乎有什么关键的线索始终没能摸到。 老掌柜被带下去之后,随春生推测道:“陶侍郎是胡玉楼的幕后老板,而他与贾法尔又在同一时间被杀,杀死他们的,会不会真的是胡玉楼的活契娘子?” 果儿蹙眉摇头:“从那两个胡姬身上的伤痕来看,她们长期受虐,不像是有能力和胆量杀死两人的凶手。” 薛和沾附和道:“我还是觉得凶手应该是送契约到你手上的那个娘子。” 果儿思索着:“那她会是胡玉楼的娘子,还是与胡玉楼的娘子密切相关之人?” 薛和沾眼眸一亮:“你又与我想到了一处,她显然对胡玉楼十分了解,但身怀高超武艺这一点又绝非楼中娘子所能做到,但很明显,她杀死胡玉楼真正的老板是为了泄愤。” 果儿顺着薛和沾的话说下去:“那就说明,她与楼中的娘子关系匪浅,更有可能,她是其中一个惨死的活契娘子的亲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春生套话 烛火跳动,映照着薛和沾与果儿的面庞,他们的视线齐齐落在那些带着斑斑血泪的活契上。 一旁的抱鸡娘子猜测道:“你说,这凶手会不会是这些活契中哪位娘子的亲人?她杀陶侍郎和贾法尔,是为了手刃仇人?” 果儿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她既然能将这些身契放心交给我们,想必已经提前留下了自己亲人的那份。此人杀人干脆利落,行事缜密,又怎会将如此关键的线索随意交到我们手中。” 薛和沾颔首,认同果儿的看法:“且这凶手能在胡玉楼内来去自如,必定有内应相助。很有可能是楼里有娘子配合她,也就是说,她有帮凶。” 果儿闻言,冷声道:“陶侍郎和贾法尔如此对待这些娘子们,就算被杀也算是恶有恶报。” 薛和沾敏锐地察觉到果儿话语中的偏向,知道她对那些受压迫的娘子心生同情,甚至在潜意识里已经站在了凶手那一边。 但薛和沾并未出言相劝,他深知果儿心地善良,见到娘子们深陷苦难,心中的愤懑与同情难以抑制。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他也赞同果儿的想法,但无论善恶,薛和沾对查案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揭开谜底。 思及此,薛和沾看向随春生:“春生,恐怕……” 随春生警觉地叫起来:“你不要叫我!你一叫我就要麻烦我!” 薛和沾被他夸张地反应弄得有些尴尬,到底还是忍着笑劝道:“若是可以,我也不想麻烦你,只是此事非你不可,你与胡玉楼的娘子们相熟,只有你去套话,或许能探出些关键线索。” 随春生闻言,眉头紧锁,退后半步:“我……我实在不愿去做这等事。那些娘子们平日里待我都不错,眼下知道她们受了这许多苦楚,我心里也难过的紧,若去套她们的话,岂不是背叛了她们,陷她们于险境?” 一旁的果儿闻言,竟微微颔首,不赞同地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无声叹息,耐心地解释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想过没有,陶侍郎乃朝廷命官,又死在新安王的寿宴之上。圣人对此案极为重视,下令务必侦破。若我们查不出真凶,整个胡玉楼的人,无论是掌柜龟奴,还是那些可怜的娘子胡姬,都可能受到牵连。” 随春生心中一震,脸上满是犹豫:“这……真会如此严重?” 果儿闻言也不由蹙眉,樱唇抿成一条线,压抑着心中的不满。 薛和沾郑重点头:“我此言绝非危言耸听。如今我们唯有尽快揭开真相,才能避免更多无辜之人遭殃。你去套话,并非害她们,而是为了拯救她们。只要能揪出真凶,有了这些活契和我们查到的线索,或许还能还她们一个公道。” 随春生低头沉思良久,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半晌,他抬起头:“我去。但您答应我,若真查出真相,一定要想办法帮那些娘子脱离苦海。” 薛和沾含笑颔首:“好,我答应你。只要真相大白,我定会尽力为她们周旋。” 果儿看向薛和沾,眼中沉郁的怒火终于散了些。 薛和沾冲果儿安抚一笑,似在告诉她,他知她心中所想。 果儿不知为何,竟有些面上发热,干脆挪开了目光,不与薛和沾对视。 红烛摇曳,又是平康坊最热闹的时候,随春生轻盈地落在窗棂,如一只灵猿一般轻巧地拂开垂落的红绡帐,翻窗溜进了一个与他相熟娘子的房间。 房中,秋娘正在给琵琶调弦。十二叠红绡帐层层漫卷,将西域来的夜光杯映成血色。 “随郎君今日好兴致,怎的有门不走,遛上了窗子?”一旁的绿腰倚着螺钿屏风轻笑,石榴裙红的刺目。 随春生本以为房中只有秋娘,教突然响起的声音唬了一跳,险些又蹦出窗去。 待确定那声音是与自己交好的绿腰,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堆着笑从怀中摸出一只波斯琉璃瓶:“秋娘最喜欢的蔷薇露,掺了龟兹来的龙脑香。我好不容易才寻了一瓶,这不是急着给秋娘送来嘛~” 瓶口金箔在烛火下流转,映得秋娘面上厚重的胭脂更红了几分,但随春生分明透过那厚重的脂粉看见了秋娘脸上尚未退却的淤青。 他忍不住叹息一声,小心地将花露放在秋娘面前,秋娘抚琴的手终于停下,看向随春生,轻笑一声,抬手轻抚随春生白皙的面庞,鎏金臂钏贴着随春生耳际划过,带出一丝凉意,让随春生忍不住退了半步。 秋娘见状笑起来:“我只当你离了胡玉楼就将我们姊妹忘了呢,没想到,随郎倒是个长情的~” 随春生挤出一个笑:“阿姊说哪里的话?我在楼里娘子们对我多有照顾,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们呀~” 屏风后传来三娘烹茶的响动。随春生盯着茶釜里浮沉的绿沫,凑过去搭话:“听说贾法尔那老鬼最爱三娘的密云龙。” 三娘眉梢微颤,手中铜匙撞在釜沿发出一声脆响。 “随郎说笑了。”绿腰旋身坐上案几,挡住随春生看向三娘的视线“那胡商只喝得惯马奶酒,上次泼了我半盏密云龙,说像是……”她忽然掩口,眼波往三娘处一转。 “说是像大食人洗马的刷锅水!”三娘接口,笑了起来,缠臂坠子扫过随春生手背,“哪比得上随郎的蔷薇露?” 随春生见她们似乎有意不问自己的来意,只能开口询问:“娘子们可知陶侍郎与贾法尔在新安王府遇害一事?” 娘子们闻言,笑容瞬间一滞,不过很快,三娘便故作惊讶地捂住嘴道:“当真?那我们胡玉楼可是要倒了?” 一旁的绿腰冷哼一声:“倒便倒了吧,左右不过再将我们卖到别的青楼里去,我们每日只知道伺候好客人,这些大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随春生继续试探:“我听说,这事儿和咱们楼里有关呢,你们就没察觉到啥异常?” 第一百二十四章 投案自首 秋娘掩唇轻笑:“这楼里每日迎来送往的,左不过那些事罢了,能有什么异常?” 绿腰也嗤一声:“是啊,我们每日忙着伺候客人,哪有闲心注意这些。” 随春生见她们不肯松口,换了个问法:“娘子们在这楼里也不容易,要是能有机会离开,过上好日子,那该多好。如今这事儿一闹,说不定有转机呢。你们要是知道些什么,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此话一出,娘子们都沉默了片刻。随后,一直未吭声的秋娘轻声道:“随郎好意,我们心领了。可在这楼里久了,也就习惯了。这事儿,我们真的不知道。” 秋娘话音刚落,绿腰捧起茶盏:“莫说那些劳什子了,快来尝尝三娘的茶。” 随春生抿了口笑道:“今日这茶,倒像是用露水煎的。” “随郎好灵的舌头。”绿腰又喂他一块金乳酥:“随郎这些日子整日跟着薛世子,他可还缺红袖添香的人?郎君倒是也为我们姊妹们推荐一下啊。” 绿腰只是调笑,随春生却抓住时机道:“那还真可以为阿姊们引见一下,虽然薛世子不缺红袖添香之人,但他实在是个菩萨心肠,阿姊们若是有难处,大可以说与他听,他定会竭力相助的。” 三娘闻言看向随春生,眼神闪了闪,似有些心动,但绿腰一声轻笑,转身挡住了三娘的视线:“在这楼里待久了呀,别的本事没有,但是男人的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随春生自知这些娘子们常年与男人周旋,见惯了男人最丑恶的嘴脸,最是难以相信男人,只能苦口婆心劝说:“阿姊们,如今这事儿若查不出真相,整个胡玉楼恐都会遭殃,你们也无法置身事外啊。”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眼神中满是恳切。 然而,娘子们依旧神色犹豫,秋娘垂眸,白皙的脖颈纤细脆弱,却透着一股坚韧:“随郎,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秋娘话还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龟公那尖锐的催促声:“几位娘子可装扮好了?楼下贵客等着呢,赶紧下楼接客!” 随春生心中一惊,他深知自己若再被胡玉楼的人发现,恐怕难以逃脱那几个昆仑奴,只得匆忙往帷幔后躲去。 三位娘子相互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门口走去。随春生小心地躲在帷幔后。 当三娘、秋娘和绿腰从帷幔旁走过时,随春生忽觉手心一凉。就在这时,三娘趁着秋娘和绿腰不注意,快速地往随春生手中塞了一张字条。 随后,三位娘子前后走出房间,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随春生独自留在了屋内。 待屋外的脚步声远去,随春生小心翼翼地展开字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凉州,贾。” 随春生眉头紧锁,完全不明白这几个字的含义,只能将字条小心收好,决定先离开胡玉楼,带回去交给薛和沾和果儿。 新安王府薛和沾书房内烛火摇曳,随春生从怀中掏出三娘所给的字条,交给薛和沾与果儿:“这字条是三娘背着其他娘子给我的,我看不明白,但我猜里面一定有什么关键的线索。” 薛和沾接过字条,果儿凑近,目光落在字条上,思索片刻后,率先开口:“依我看,三娘很可能是在暗示,这案件的真凶与贾法尔在凉州的旧事有关。” 薛和沾颔首:“三娘想必知晓其中隐秘。她冒着风险送出这字条,所指之事必定关键。” 随春生一脸疑惑,忍不住问道:“那照这么说,难道陶侍郎是无辜被牵连的?” 薛和沾摇头:“陶侍郎身为胡玉楼幕后老板,与贾法尔关系紧密。且他身为当朝户部侍郎,只要凶手不是个疯子,就不会为了杀一个胡商而冒险加害陶侍郎。此事当从贾法尔与陶侍郎相识这些年的往事查起。” 果儿蹙眉:“既如此,是否要派人走一趟凉州,查一查贾法尔?” 薛和沾颔首:“我会即刻安排新安王府的护卫,快马加鞭奔赴凉州。等消息的时间里,我们查查贾法尔在长安的亲友,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与凉州相关的蛛丝马迹。” 翌日一早,薛和沾带着果儿等人刚要离开新安王府,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少卿!” 薛和沾回头,正瞧见石破天快马加鞭地跑过来,在薛和沾面前下马行礼:“薛少卿,陶侍郎的夫人罗氏一早前往大理寺投案,称陶侍郎与贾法尔时她亲手杀害,韦寺卿说圣人既将此案交由薛少卿查办,还请少卿前往大理寺决断。” “罗氏?投案?” 薛和沾听闻,惊讶蹙眉,一旁的果儿与随春生亦是满脸惊愕。 几人上了马车赶往大理寺,途中,薛和沾蹙眉沉吟:“这罗氏突然投案,其中定有蹊跷。” 随春生忍不住问道:“难道真是罗氏杀了人?” 石破天接话道:“罗氏投案时还拿出一支与凶器一模一样的金簪,也是官造署造的,说原本是一对,陶侍郎特意为她定制的,这难道不能证明她就是凶手吗?” 薛和沾却摇头:“只是一件与凶器相同的金簪,并不能证明罗氏就是凶手,这其中疑点太多了。单说罗氏年逾四十,身子单薄柔弱,而陶侍郎与贾法尔又无任何中毒和迷香的迹象,她一人绝不可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杀了两个大男人。她此番投案,必定另有目的。” 果儿沉思片刻,分析道:“难道是因为昨日三娘送的线索?你派人去凉州一事,被罗氏察觉,她为保护真正的凶手,才来投案?” 薛和沾颔首:“极有可能。我观罗氏言行,她是个行事谨慎之人,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冲动行事。” 随春生震惊:“可罗氏为何会为了这凶手,不惜牺牲自己?对方究竟与她是什么关系?”说罢,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惊道:“难道凶手是她的两个女儿中的一个?” 第一百二十五章 罗氏顶罪 随春生的推测让车内所有人同时沉默了下来,果儿蹙眉:“我没有父母,但若是我师父,应当也会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觉得你的推测不无道理,只是两位陶娘子都是闺阁女子,当真具备杀人的能力吗?” 薛和沾蹙眉道:“我曾听闻,陶大娘子喜马球骑射,家中也曾为她请过武师父教习武术,只是她武艺究竟如何,是否能在一息间杀死陶侍郎与贾法尔,我却有些怀疑。” 果儿闻言无声叹息:“若如此,罗氏的动机好像说的通了,但陶大娘子弑父又所为何事?” 一旁的石破天也忍不住惊讶道:“是啊,究竟什么原因能让两位贵族娘子做出弑父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各中缘由,恐怕要从罗氏开始好好查一查了。”薛和沾说完,马车也终于停在了大理寺门前。 多日未曾来大理寺,薛和沾站在大理寺门前,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愣怔片刻,才撩袍迈步走了进去。 大理寺的正堂,薛和沾神色冷峻,端坐在主位之上,盯着跪在在堂下的罗氏。罗氏往日温婉的面容此刻憔悴不已,低垂的眼眸中眼透着一丝决绝。 “罗氏,你既投案自首,便详细说说,那日你究竟是如何杀了陶侍郎与贾法尔的。”薛和沾的声音在堂中回荡,比平日多了一分低沉威严。 罗氏微微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回禀世子,其实我与夫君感情不睦已久。我夫君本是不贪恋女色之人,但自从那贾法尔赠了他一个胡姬,他便对那格外上心,温柔小意更胜我们年少定情之时,甚至还想让那胡姬给他生个儿子!” 罗氏说到这里,眼底浮现一抹真实的恨意。 一旁的石破天却有些不解,忍不住出声问道:“陶侍郎膝下无子,想要妾室生个儿子,也是人之常情,夫人为何如此愤恨?” 果儿听见石破天的话,却颇有些不认同地扫了他一眼。只是在公堂之上,便忍住了口中的反驳之词。 罗氏闻言潸然泪下:“没有生出儿子,一直是我心中的痛,他以往总说不在意这些,并承诺此生都不会让妾室生子,因此我们府上才只有我生的两个女儿。我以为……我以为他这份心意永不会变……谁料到了如今年纪,女儿即将出阁,他却变了心……若他起初就想要儿子,大可以早早告知我,我身为正妻,自会安排良妾为他传承子嗣。他何苦骗我这许多年?还为了一个胡姬打破对我的承诺!这分明是羞辱于我!” 罗氏说到这里,面部肌肉因掩饰不住的恨意而扭曲,瞠目欲裂,颇有些狰狞。 石破天与随春生都被她这状若癫狂的模样惊住,唯有果儿心下只有唏嘘:“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你便是因此生恨,决心杀了他?” 罗氏闻言冷笑连连:“是啊,与其等他让那胡姬生出儿子,还要记在我名下日日夜夜恶心我,不如鱼死网破!” 薛和沾见罗氏越说越激动,指节轻叩桌面:“罗氏,描述一下你杀陶承望与贾法尔的过程。” 罗氏垂眸,用帕子擦干净眼角的泪,冷静地像在描述别人的事:“那日宴席,我瞧见他酒醉离席,与贾法尔一前一后离去,我便借口如厕要两个女儿陪我一同前去净房,随后从净房后窗溜去了更衣室。趁他不备,用他曾赠予我的金簪,刺向了他。”罗氏说着,眼中竟闪过一丝痛快。 果儿敏锐地捕捉到了罗氏这瞬间的眼神,忍不住看向薛和沾,薛和沾也微微蹙眉,心中疑惑难道自己的推测有误? 但只片刻,他便压下了疑虑,继续问:“那日随侍的侍女称你头上并未戴金簪,且当日行凶所用两支金簪一支是凉州的,一支是长安官造署的。我已命人查过,官造署当年造了一对金簪,一支你用来刺死陶侍郎,一支在你手上,那刺死贾法尔的凉州金簪又从何而来?” 罗氏听到“凉州金簪”几个字时,眼中分明闪过一抹痛苦,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回答:“凉州那支金簪是我未出阁时就有的,只因我特别喜欢那支金簪,平日里都舍不得戴,我夫君知晓后,才特意让官造署仿造了两支一样的金簪赠于我。” 薛和沾眯了眯眼睛,又问:“那贾法尔又是如何被你杀死的?” “就在我杀了陶承望之时,贾法尔恰好寻来,撞见了这一幕。我一时慌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便也用同样的方式,将贾法尔刺死了。”罗氏的语气平静,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薛和沾眉头紧锁:“你说的这些,太过简单。不如这样,你且还原当时的场景。” 薛和沾说着,指向一旁的随春生和石破天:“你便用这金簪,还原当日你刺死陶侍郎与贾法尔的情形,刺向他二人。”说着,他示意石破天和随春生站到罗氏面前。 罗氏犹豫了一瞬,缓缓站起身,接过石破天递来的金簪。她的手微微颤抖,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石破天和随春生淡定地站着,似乎对她毫无防备。 罗氏咬咬牙,猛地将金簪刺向石破天。石破天轻巧地侧身一闪,罗氏的金簪便刺了个空。罗氏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她稳住身形,又转身刺向随春生,随春生甚至没有动用轻功,只是抬手一挡,罗氏便如脆弱的纸鸢,被他的力道引着扑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罗氏,你连他们二人的衣摆都刺不到,陶侍郎与贾法尔皆是壮年男子,又怎会不躲不避,任由你刺死?”薛和沾冷冷地问道。 罗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咬牙道:“世子有所不知,他们二人与我相熟,一向以为我温婉贤淑,从未想过我会对他们下手,我这才能出其不意,将他们刺死。” 薛和沾冷哼一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第一百二十六章 陶氏姊妹 “石破天,去取一只白兔来。” 薛和沾话音方落,石破天便立刻离开大堂,片刻功夫,便取回一只乖巧肥美的白兔。 石破天伸手抓住白兔,将它提到罗氏面前。 “罗氏,你用这金簪,刺死这白兔,让本世子看看,你到底有几分力道,能杀的了两个壮年男子。”薛和沾的语气不容置疑。 罗氏看着白兔,眼底隐隐有些泛红,她缓缓举起金簪,手却抖得厉害,她刺出第一下,金簪刚刺进白兔的皮毛,白兔就吃痛受惊,挣扎了起来。罗氏眼中闪过一抹不忍,连忙收回了手。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扫向正堂上端坐的薛和沾,又仿佛不敢与薛和沾的视线相触,她迅速转回头去,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再次刺出,可这一次,刚将白兔扎出血,听见白兔发出刺耳的惊叫声,罗氏手便不受控地一抖,金簪应声落地。 薛和沾见状,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罗氏,你连兔子都不敢杀,手上力道如此之弱,怎么可能在一息之间,连杀两名壮年男子?你伪造证词投案,究竟是想替谁掩盖罪行?可是你的女儿?” 罗氏闻言,身体猛地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她怔怔地看着薛和沾,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和沾目光如有实质,宛若一张铺天的网,将罗氏紧紧困住:“罗氏,你若再不交代,一旦真相大白,你不仅救不了你想救的人,你自己也是罪加一等。你可要想清楚,你不止有一个女儿!” 罗氏咬着嘴唇,眼中泪水打转。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世子,白兔无辜,我实不忍杀它。但对陶承望与贾法尔,我恨之入骨,世子应当知晓,人在愤恨之下,爆发出的力量与平常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世子若不信,我愿自请死罪。” 薛和沾看着罗氏坚决的模样,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挥了挥手,示意大理寺值守的衙役:“将罗氏暂时收押。” “少卿,就这么定了她的罪?”石破天问道。 薛和沾摇头:“她如此坚决,看来是铁了心要护着真凶,她连死都不惧,继续问下去也是徒劳,我们还是再去一趟陶府。” 果儿上前:“你是想从陶侍郎的两个女儿那里击破?” 薛和沾颔首:“罗氏身为母亲,爱护孩子,她们身为女儿,又怎会不爱母亲?人,只要有情,就会露出破绽。” 几人马不停蹄地赶往陶府。彼时,陶府大门紧闭,一片死寂,仿佛被一层阴霾所笼罩。薛和沾上前,抬手重重地叩响门环。 不多时,门缓缓打开,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石破天上前亮出腰牌,沉声道:“大理寺办案,速去通报陶家两位娘子,我们要问话。”家丁连连点头,匆忙跑了进去。 进入陶府后,薛和沾低声吩咐果儿:“果儿,你带着抱鸡娘子,去彻查罗氏与陶府两位娘子的私人物品,看能否找到线索。任何蛛丝马迹都别放过。” 果儿了然地冲薛和沾点点头,拉着抱鸡娘子朝着内院走去。 陶府正堂,陶大娘子与陶二娘子匆匆赶来。二人皆是一脸疑惑,神色间带着几分焦急。 “不知世子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查到真凶了?”陶大娘子率先开口。 薛和沾目光在她们二人身上打量一番,缓声道:“今日一早,令堂已然投案自首,称是她杀了陶侍郎与贾法尔。二位娘子竟不知情?” 此话一出,两位陶氏娘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满是震惊。陶二娘子更是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陶大娘子连忙伸手扶住她。 “这……这怎么可能?!我阿娘绝不可能杀我阿耶,世子是不是弄错了?”陶大娘子声音急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薛和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们的反应,心中疑虑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微微摇头道:“令堂已亲口认罪,且拿出了证物。” 陶二娘子此时也缓过神来,连连摆手:“不会的,阿娘一向温婉善良,怎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这里面定有误会。” 她说着,声音微颤,失去父亲的打击已经让这两个少女饱受痛苦,她们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自己的母亲竟然是杀害父亲的凶手。 薛和沾装作无奈,叹息一声:“我观罗氏面相,也不似心狠之人,只是,如今罗氏自愿认罪,且有物证,要想证明她的清白却不易。除非,两位娘子能够配合我。” 陶氏二女闻言忙擦干眼角的泪,急切道:“世子要我们如何配合?” 薛和沾紧盯二人的双眼:“接下来的问题,请二位娘子务必如实回答,这关系到令堂的生死。” 二位娘子连连点头,神情恳切:“世子请问,我们姊妹二人定无半句虚言!” “你们可知,陶侍郎有意让胡姬生子,记在罗氏名下一事?” 两位娘子对视一眼,均是一脸茫然,同时摇头:“从未听阿耶阿娘提起此事。” “宴会那日,你们与罗氏一同去净房,她可有机会从后窗溜走?”薛和沾追问道。 陶大娘子思索片刻,说道:“绝无可能,期间我们还与母亲对话。妹妹她性格内向,不喜宴会,问母亲何时可以离开,母亲还安抚她让她再忍忍。” 薛和沾略一沉吟,看向陶二娘子:“陶二娘子,请先暂避厢房,我有些话单独问陶大娘子。” 陶二娘子虽面露疑惑,但还是起身走了,只是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自家阿姊,得到陶大娘子安抚的眼神后,才终于离去。 待她离开,薛和沾看向陶大娘子:“陶大娘子,你与令尊之间,可有龃龉?” 陶大娘子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世子说笑,父亲一向疼爱我,我与父亲感情深厚,怎会有矛盾。” 薛和沾又问:“那在你看来,陶二娘子与父亲关系如何?” 陶大娘子道:“父亲也很疼爱妹妹,只是妹妹性格内向,与父亲交流相对少些,但父女之间也并无矛盾。” 薛和沾又问:“你坚信令堂不可能杀害令尊?” 陶大娘子坚定地点头:“我真的不相信阿娘会杀害阿耶,我阿娘绝不可能杀人!求世子一定要查明真相,还我阿娘一个清白。” 第一百二十七章 妆匣暗格 陶大娘子言辞恳切,说着就要下跪,薛和沾忙上前一步搀起她:“你母亲如此不顾一切地认罪,你可曾想过,她是否在替真凶遮掩?而这真凶,可能是她亲近之人?” 陶大娘子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满是愤怒:“世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怀疑我阿娘与他人有情?这是莫须有地污蔑!我阿娘绝不会做这等事,她定是被冤枉的!”说罢,她眼眶泛红,再次落泪。 薛和沾蹙眉,从两位娘子的反应来看,不像是在说谎。但若不是为了维护女儿,罗氏究竟为何要自首认罪? 这时,果儿与抱鸡娘子回来了,果儿无奈道:“我们仔细查看了二位娘子和罗氏的私人物品,并未发现可疑的线索。除了这个。” 果儿说着,拿出一个匣子,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妆匣,看起来像是女子用来装发簪的,匣子大约被人时常摩挲,原本普通的木料因包浆而有了光泽,透露出主人对它的喜爱。 薛和沾接过匣子打开,发现那木匣是空的,他举起来敲了敲,木匣传出空心声。 “有暗格?” 他看向果儿,果儿伸手在木匣某处轻轻按了一下,木匣底板弹了起来。 “的确有暗格,但里面是空的。” 果儿说着,指向木匣暗格角落:“这里有些许纸屑,像是陈年旧纸脱落的。” 薛和沾凑近看,颔首:“的确,这是谁的私物?罗氏?” 果儿点头:“对,而且你看匣子里的痕迹,我猜测这匣子此前就是装那凶器金簪的,但这匣子只能装一支金簪,陶侍郎送给罗氏的金簪却是一对……” 薛和沾眼眸一亮:“你的意思是……那枚刺死贾法尔的凉州金簪?” 果儿颔首:“对。” 抱鸡娘子在一旁惊讶道:“罗氏如此珍惜一枚凉州的金簪,且这匣子的暗格里还曾珍藏着一封信……难道罗氏曾和贾法尔有情?只是她为什么会将陶侍郎和贾法尔双双杀死?” 薛和沾却摇头:“不对,虽不知罗氏到底隐瞒了什么秘密,但我能确定,杀死陶侍郎和贾法尔的人,绝不是罗氏。” 果儿沉吟道:“罗氏以性命相护,这真凶与她的关系定不一般,你可从两位陶娘子处问到什么?” “她们二人对罗氏投案一事毫不知情,不似作伪。” 抱鸡娘子一拍手:“难道罗氏与贾法尔也有个孩子?”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果儿,你怎么看?” 果儿蹙眉:“抱鸡娘子这个分析看似合理,但我总觉得我们遗漏了什么细节。或许派往凉州的人回来,能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薛和沾、果儿与抱鸡娘子刚踏出陶府大门,便瞧见随春生神色匆匆地朝他们跑来。 随春生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拉住薛和沾:“世子!罗氏的贴身侍女带着陶侍郎的私印,跑去胡玉楼了,说是要把胡玉楼娘子们的身契全都归还,放她们离开!” 薛和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竟有此事?” 随春生猛点头道:“世子安排我去胡玉楼附近蹲守,我便一直守在附近,便见罗氏的侍女带着数名陶府的护院去了胡玉楼,要用地契收回胡玉楼,放归娘子们。胡玉楼的掌柜自然不肯,两边的人僵持不下,胡玉楼的打手和陶府的护卫险些动起手,场面混乱得很!” 薛和沾蹙眉:“现下情形如何了?” 随春生:“这事儿惊动了京兆府。京兆尹听说这案子和陶侍郎被害一案有关,便把这事儿也交给大理寺了。” 抱鸡娘子闻言嗤笑一声:“这些大老爷,平日里官威十足十,遇到事就只会四处推诿。” 随春生闻言连连撇嘴附和:“可不是吗!京兆尹平日里与陶侍郎关系可不错,如今人走茶凉,沾都不愿沾上半分。” 二人吐槽京兆尹的同时,薛和沾却神色凝重,心中对罗氏的举动愈发疑惑。 果儿在一旁,突然想到了什么,分析道:“罗氏会不会真的参与了谋杀陶侍郎与贾法尔,而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救下胡玉楼里那些受苦的娘子们?” 随春生满脸不解,挠了挠头:“为了救青楼娘子,谋杀亲夫?” 薛和沾也微微摇头,表示认同:“如此动机,太过匪夷所思。” 果儿和抱鸡娘子对视一眼,抱鸡娘子轻叹一声:“你们男子,自然不懂女子的心思。那些娘子在胡玉楼受尽折磨,罗氏身为女子,若知情后见不得她们受苦,一时冲动之下,做出这样的事,也并非全无可能。” 薛和沾被这话触动,陷入沉思。良久,他抬起头:“待处理好胡玉楼与陶府的这场冲突,我重新提审罗氏。” 众人匆忙赶到胡玉楼,只见楼前一片混乱。陶府的护卫们手持兵器,神色严肃,与胡玉楼的打手们对峙着,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罗氏的侍女站在一旁,手中紧紧握着陶侍郎的私印,一脸坚决。 胡玉楼的掌柜则涨红了脸,跳着脚大喊:“你们不能这样做,这胡玉楼是贾老板的产业,你们无权处置!” 薛和沾带着人大步上前,众人看见他,纷纷安静下来。 薛和沾看向罗氏的侍女,问道:“你来此归还娘子们的身契,所图为何?” 侍女恭敬地行了一礼:“奴奉夫人之命前来,因本月胡玉楼没有如约上交‘租金’,夫人欲代家主收回胡玉楼。因家主新丧,为给家主积福,夫人慈悲,想放楼中娘子们一条生路,故而命奴归还身契。还望世子依律明断。” 胡玉楼的管事连忙上前争辩:“世子,我们只是因为老板贾法尔突然离世,短时间内筹不到钱,并非有意拖欠。不能就这么把胡玉楼归还给陶府啊!” 薛和沾余光看见果儿的视线落在罗氏的侍女身上,眼中分明满是赞赏。他沉吟片刻,道:“按大唐律,若胡玉楼未能按时缴纳租金,陶府确有权收回产业。” 他看向罗氏的侍女,颔首道:“既然胡玉楼已是陶府的产业,你家夫人放归胡玉楼娘子们的行为,并无不妥。” 第一百二十八章 姊妹相守 胡玉楼掌柜一听,顿时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大人,这胡玉楼是我多年的心血啊,不能就这么没了!” 薛和沾不为所动,挥了挥手,命人将掌柜拖了下去。 众人离开胡玉楼,平康坊渐渐恢复了白日里应有的平静。因胡玉楼娘子们重获自由,随春生与抱鸡娘子均难掩兴奋,但很快随春生又担忧起来。 “不知楼里的娘子们将来要何去何从?自由虽可贵,但没有保障的自由,终究如浮萍一般,教人担忧。” 随春生的话让所有人沉默下来,抱鸡娘子忍不住叹息。 果儿却忽然伸出手:“有手有脚有自由之身,就算是女子,也能谋得一条生路,虽然艰难些,但比起她们在楼里那炼狱般的日子,总要好得多。” 薛和沾看向果儿,少女充满自信的脸庞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如初次相见那般,桀骜不羁,鲜活动人。 抱鸡娘子闻言也点头:“是啊,我与果儿也是女子,无依无靠,但我们靠着自己的本事,也都活的很好。” 两个女孩在阳光下相视而笑,随春生在旁默默看着,也笑起来:“对,楼里那些娘子们也定然可以活得很好!” 薛和沾在一旁含笑看着几人,嘴角不禁浮起一抹笑。但心底却依旧笼着一层迷雾,同为女子,看似柔弱的罗氏如此豁出性命破釜沉舟,当真只是为了拯救这些素未谋面的娘子们吗?若不是,那她心中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大理寺的审讯室内,狭窄的窗棂透出几道光线,只足够将昏暗的审讯室照亮一部分,室内的灰尘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在光线中飞舞,让人忍不住有些喉咙发痒。 果儿后退一步,在薛和沾身后站定。 薛和沾端坐在主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罗氏。虽没有对罗氏用刑,但养尊处优的官眷贵妇在牢狱这种地方熬了一日,人也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 罗氏苍白的面容几乎没有血色,黑沉沉的眸子犹如两潭死水,定定地望着薛和沾脚下的尘土,不发一言。 薛和沾看向一旁的石破天,石破天立刻将果儿发现的那只妆匣拿了出来,放在了罗氏面前。 罗氏的目光触及木匣,无神的双眼陡然有了光彩,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神瞬间有了波动。 “罗氏,这木匣可是你用来珍藏那枚凉州金簪的?”薛和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审讯室内回荡。 罗氏闻言微怔,片刻后才垂下眼帘,掩饰住情绪:“是。” “木匣与金簪皆为旧物,又是凉州打造,据我所知,陶侍郎从未去过凉州,敢问夫人这支金簪,是何人所赠?”薛和沾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探究的钩子,一句句顺着耳朵往罗氏的内心深处探寻。 罗氏却只是垂眸不语。 薛和沾却不肯就此放过她:“这木匣应当是你时常把玩之物,且其中金簪你曾说你珍爱到不舍得佩戴,又是出阁前获赠之物,可见你与赠送金簪之人感情甚笃。但你却用如此珍贵之物刺死贾法尔?难道是,因爱生恨?” “因爱生恨”几个字薛和沾说的极轻,却足以让罗氏听清。 罗氏听到这几个字的反应却与薛和沾预想中截然不同,她非但没有情绪激动,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世子,我与贾法尔绝无旧情。我杀他,只因他撞见我杀夫,我怕事情败露,才一不做二不休。” 罗氏的语气平稳,嘴角甚至带着一抹讥诮,不知是对薛和沾的推测不屑,还是对贾法尔这个人不屑。但果儿却更偏向后者。 “难道又猜错了?”果儿这么想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罗氏,细细地观察她的神情。 薛和沾也敏锐地发现罗氏提起贾法尔时有明显的不屑,那并不像是因爱生恨产生的感情,更像是对待十分厌恶之人的态度,于是干脆地换了个问题:“那么,你突然放归胡玉楼的娘子们?所图为何?” 罗氏垂眸:“我杀夫之后,心生恐惧,怕这罪孽的业报会落到两个女儿身上,便想着放归那些苦命娘子,为女儿们积福。” 她语气平缓,仿若这番话她早已准备了许多遍,说的毫无破绽。 薛和沾却从中抓住了关键的一句:“罗氏,你若真心为女儿们思量,可曾想过,若你因谋杀亲夫获罪,她们这一生,恐难觅良配,只能老死家中。” 罗氏听闻此话,眼眶瞬间红了,眼中逐渐有泪光凝聚,她嘴唇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却难以言说。 薛和沾见此情形,以为罗氏的态度即将松动,刚要开口,却见罗氏忽地抬手抹掉了眼角未能落下的泪珠,唇角浮起一抹莫名地笑:“或许不嫁人,对她们而言反而是福气。家中留下的产业,足够她们富足度过一生。我相信,她们会互相扶持,生活得很好。” 罗氏说到最后,忽地抬眸看向窗外的阳光,眼中竟浮现出一抹真实的希冀,仿佛已经透过那道光,看见了陶氏姊妹俩幸福的余生。 果儿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罗氏眼神中的希冀与悔恨,那种复杂又沉重的情绪令果儿心头一沉,不由暗忖,罗氏对婚姻与丈夫如此绝望,其中的隐情绝非丈夫中年变心这么简单,而她对两个女儿的未来如此乐观,就仿佛两个女儿不嫁人相伴到老是她心中对幸福的真切渴望一般…… “罗氏,你口口声声说为女儿们着想,可这般行事,真的是为她们好吗?你可知,你隐瞒的真相,或许会给她们带来更大的伤害。”薛和沾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罗氏却依旧淡然:“世子,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女儿。” 审讯室内,陷入了一阵死寂。薛和沾看着罗氏,心中明白,罗氏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定,想要从她口中撬出真相,绝非易事。薛和沾无奈挥了挥手,示意石破天将罗氏带下去。 罗氏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开审讯室。她的背影单薄却依旧挺拔,时刻保持着贵女的仪态与优雅。 薛和沾看着罗氏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果儿走上前,忽地问道:“罗氏,可有姊妹?” 第一百二十九章 娘子劫狱 “姊妹?”薛和沾疑惑地看向果儿。 果儿沉吟片刻,斟酌开口:“我观罗氏对女儿们未来的期许,颇为蹊跷。她觉得不嫁人对女儿们而言反而是福气,姊妹俩相互扶持便能富足一生。我想这其中,或许寄托着她自己对‘幸福生活’的构想。” 薛和沾眼眸一亮:“你是说,她后悔嫁人生子,内心深处憧憬的幸福,是与姊妹相伴一生?” 果儿颔首:“对,而且我觉得除了对陶侍郎的失望和恨意,她如此看重姊妹间的扶持,或许与她自己的姊妹有着莫大关联。” 薛和沾深以为然,当即对石破天下令:“速带人去查罗氏家中有几个姊妹,她与谁感情最好,她的姊妹们如今都在何处,事无巨细,一一查清。” 石破天领命,快步离去。 夜幕如墨,悄然笼罩着长安。群贤坊果儿院中,薛和沾与果儿正吃着随春生带回来的胡饼。 “抱鸡娘子偏这会儿走了,这么好吃的胡饼没口福咯。” 随春生一边嚼着胡饼,一边念叨着。 果儿含笑:“她到底是郎中,有病人找她,自然是病人要紧。” 随春生撇撇嘴:“兽医!” 果儿用包胡饼的油纸揉成一团,丢向随春生:“她也为我看过诊,你想说我是兽?” 随春生连忙作揖,笑着摆手:“徒儿不敢!” 薛和沾含笑看着二人打闹,忽觉已经几日未曾如此平静过,但心头却隐隐有些不安。 便在此时,石破天匆匆而入,打破了满院温馨宁静的气氛。 薛和沾立刻起身问道:“可查到罗氏姊妹的消息?” 石破天点头,缓了口气:“少卿,我去了罗氏家中。但罗氏家中仅她一个女儿,并无姊妹!” 薛和沾闻言与果儿对视一眼,果儿微微蹙眉:“难道猜错了?” 石破天从随春生手中夺了一块胡饼,又抢着随春生的碗喝了一大口热羊汤,才继续说:“原本查到罗氏闺名九娘,我还以为她家有九个姊妹,想着一日怕是查不完了,谁道她闺名九娘,只因家中有八个兄长!罗氏作为家中最小且唯一的女儿,父母为她起名九娘,是怕她觉得孤单。” 果儿闻言,放下手中的胡饼,疑惑道:“看来我的推测是错了……但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薛和沾沉思片刻,安慰道:“偶尔推测失误很正常,如果这个方向有误,我们就换个方向继续查,无碍的。” 然而,他们还未来得及进一步商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紧接着,一名大理寺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少卿,不好了!大理寺遭逢劫狱,那罗氏被一伙贼人劫走了!” “什么!”薛和沾与果儿同时惊呼出声,眼中满是震惊。 衙役喘着粗气,说道:“回禀少卿,就在刚刚,一伙贼人突然闯入大理寺纵火,他们人多势众,悍不畏死,值守的衙役根本抵挡不住,打斗中,死了两个女子,我们活捉了一名男子,但那罗氏……却在混乱中被他们劫走了……”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愕:“走,去现场看看!” 几人匆匆赶到大理寺牢房外,大理寺牢狱已被烧毁一半,火势仍在蔓延,衙役们正提着水桶奋力救火,现场一片狼藉。 薛和沾目光扫视四周,只见清理出的空地上躺着两具女子的尸体,鲜血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而被活捉的那名男子,正被几名衙役死死按住,他满脸狰狞,眼神中透着决绝。 薛和沾上前想要看清那男子的面容,不料那男子见薛和沾走来,突然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竟试图咬舌自尽。 好在薛和沾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抬手卸了他的下颌。男子疼得闷哼一声,却再也无法咬舌。 薛和沾对上对方决绝的目光,竟露出一抹微笑:“壮士如此悍勇,敢在大理寺劫狱,却为何不敢活着向本少卿说一说你的冤屈?” 那男子闻言,似是想笑,却因下颌被卸,无法发出正常的笑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喑哑的怪叫,宛如夜枭鸣叫,让人后背发凉。 薛和沾的目光从被擒男子身上移开,落在一旁两具女尸之上。他瞬间捕捉到女尸脖颈与手腕处那斑驳的伤痕,心中一凛,立刻高声唤道:“随春生,你来认认这两人!” 随春生闻言,快步上前。当他的目光触及女尸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这……这是绿腰,还有三娘!”他声音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三娘便是前日暗中给我传字条的阿姊,她们……她们都是胡玉楼刚被放归的娘子……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会不顾性命来大理寺劫狱?” 随春生想起前几日与她们交谈的场景,那时的绿腰巧笑倩兮,三娘温婉可人,可如今,却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大理寺冷硬的地砖之上。 随春生的眼眶抑制不住地泛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忍不住哽咽起来。 那被擒的男子见他落泪,原本凶狠决绝的眼中竟也泛起泪光。薛和沾留意到这一细节,心中一动,当机立断,一步上前抬手便将男子的下颌重新接上。 男子刚一恢复说话能力,便冲着薛和沾大声质问道:“若我当真有冤,少卿当真为我伸冤?”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满是嘲讽。 薛和沾神色凝重,目光坦然地与男子对视:“若你当真有冤,本少卿自会依大唐律法为你伸张正义。只是,劫狱乃是死罪,你既身负冤屈,为何要如此不顾惜自己的生命,行这等犯险之事?” 男子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决然,缓缓开口:“我叫曾三郎。三年前,我与同村的一个渔女鱼儿互生情愫,私定终生。可鱼儿那混账阿兄,赌博欠债,竟将她卖了活契到胡玉楼。” 薛和沾听到这里,与果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猜到了答案。 “你来长安,就是为了寻回鱼儿?”薛和沾虽猜到了结局,还是忍不住追问。 第一百三十章 放她们走 曾三郎满眼痛楚:“对,三年来,我为了赎回鱼儿,每日起早贪黑,拼命赚钱。可我还没能赚够钱,鱼儿就被胡玉楼里的那群王八蛋活活折磨死了!” 果儿与随春生等人静静地听着,心中满是同情。 薛和沾适时追问:“因此你痛恨贾法尔与陶侍郎,这才参与谋害二人,并劫狱救下罗氏?” 曾三郎却苦笑起来:“我倒真想亲手杀了陶侍郎和贾法尔这两个畜生!可惜若不是罗夫人杀了他们,我都不知鱼儿的冤屈该寻何人复仇!” 薛和沾闻言蹙眉:“你是说,你实在陶侍郎与贾法尔遇害后,方知鱼儿之死的祸根皆因这两人而起?” 曾三郎满眼愤恨:“对!昨日我收到一张带血的活契,那上面写着鱼儿的名字,我便立刻赶往胡玉楼,见到了绿腰娘子……” 曾三郎说着,忍不住看向一旁绿腰的尸体,眼中满是悲凉:“是绿腰娘子的话,让我明白,原来那活契才是鱼儿的催命符。而罗夫人杀了贾法尔和陶侍郎,便算是为鱼儿报了仇!我虽一介草民,却也知道知恩图报。能为救罗九娘出一份力,即便死了,到了地下,也有脸去见鱼儿了。” 说完,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坚毅又绝望,突然猛地转身,朝着一旁的墙壁撞去。 “拦住他!”薛和沾大喊一声。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衙役们虽迅速反应,却还是慢了一步。曾三郎的额头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缓缓倒下,鲜血顺着额头流下,在地上蔓延开来。 这一切变故发生的太突然,果儿与随春生震惊地看着曾三郎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 薛和沾面沉如水:“若曾三郎所言不虚,昨日罗氏投案后,胡玉楼的娘子们便立刻开始谋划着将她救出了。” 果儿走到薛和沾身旁,叹息道:“可我观罗氏的反应,她应当并不知晓胡玉楼娘子们劫狱的计划。” 薛和沾颔首:“我也这么想,很可能罗氏真正想要保护的人,就是组织胡玉楼娘子们劫狱之人。” 薛和沾正蹙眉沉思,果儿忽然看向他:“劫狱是死罪,若继续追查下去,胡玉楼的娘子们,是否全都要……” 余下的话果儿没有说出来,但她的眼神中满是不忍,盯着薛和沾的眼睛,似乎想要透过眼眸看透他的灵魂,想要在他的灵魂深处找到一丝“于心不忍”的痕迹。 然而薛和沾清冷的眸子波澜不惊,没有半分情绪,只有理智的冰冷。 果儿似乎被这冰冷扎了一下,忍不住退了半步,垂下了眼眸。 薛和沾将果儿的反应看在眼里,薄唇轻启,却最终没有说出安慰的话。 此时,大理寺的衙役们已控制住火势,现场渐渐安静下来,随春生主动帮着衙役,将两位娘子的尸体妥善安置。果儿望着那两具被抬走的女尸,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薛和沾将果儿与随春生送回群贤坊的宅子,她始终沉默不语。 在看着果儿走进院门的瞬间,薛和沾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叫住了果儿:“娘子……” 果儿脚步微顿,回过头看向薛和沾,黑亮的眸子在月色下平静的让薛和沾有些心慌。 “娘子,早些歇息。” 半晌,他也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果儿轻轻颔首,转身走入院门,院门吱呀一声合上,薛和沾隐约听见随春生对果儿说:“师父,我去给您烧水。”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还没从绿腰和三娘的死中缓过情绪来。 薛和沾看着紧闭的院门,半晌,才转身上马车离去。 夜幕深沉,长安的街巷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声。 果儿身着一袭黑色劲装,与随春生在曲折的小巷中穿梭。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确定秋娘她们躲在那里?”果儿轻声询问随春生,脚下加快速度紧跟着他。 随春生点头应道:“我替三娘收殓尸身的时候,闻到了香料的味道,过去三娘也带我去过那里,我觉得不会有错。只是,我们瞒着世子去找她们,会不会……” “他是大理寺少卿,要守他的法度。但法外有情,那些娘子们,不该就这样牺牲。”果儿目光坚定,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随春生闻言,吸了吸鼻子,神情也坚定起来:“师父说得对,我们下九流也有下九流的道义。” 二人辗转来到一处隐蔽的小院前,随春生上前,轻轻叩响门环。片刻后,门缓缓打开,露出秋娘憔悴的面容。她看到随春生和果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们怎么来了?” 果儿敏锐地听出门后的秋娘刀剑出鞘的声音,连忙解释道:“秋娘,我们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你们逃出长安。” 秋娘愣怔一刻,疑惑地看了一眼果儿,又看向随春生。 随春生在旁坚定地点头:“秋娘你信我们,我和师父刻意避开薛世子来寻你们,就是不想你们因劫狱一事被大理寺抓住,这可是掉脑袋的罪!你们必须今晚离开长安!” 秋娘闻言,苦涩一笑,眼中满是无奈:“随郎,果儿娘子,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已染上花柳病多年,本就命不久矣,就算逃出长安,又能如何?” 秋娘最擅唱曲,即使压低了声音,她甜美的嗓音在静谧的夜里也是那么婉转动听,只是说出的话却让果儿的心一阵阵地发痛。 随春生急切劝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好不容易拿回了身契,阿姊你能自由自在的多活一天也好啊!而且不是还有其他娘子吗?那么多姊妹,难道都不要命了吗?” 秋娘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我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身染恶疾,早就是被神佛共弃的人罢了。就算离开长安又能如何?” “你们难道不想再见家人一面吗?”随春生急的眼眶发红。 第一百三十一章 神秘女子 秋娘却只是苦笑:“我们早就无家可归了,即便回了家,也会被亲人嫌弃厌恶,若家里缺银子了,便把我们再卖给别的青楼。也许不见面,还能在心底留一份念想吧。” 秋娘的苦涩绝望令果儿如鲠在喉,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秋娘的手:“可这世上不止有人,若你们厌弃了人世,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山川河流荒漠草原,总有你们的容身之所。” 秋娘愣怔一刻,仿佛透过果儿清亮的眸子当真看到了外面更大更广阔的世界,然而只是片刻,她的眼神又暗淡了下来,她垂眸摇摇:“果儿娘子,我们与你不同,这就是我们的命。这些年在胡玉楼,日日过着非人的日子,我们的心早已死了千百回,只剩一具肉身,便教我们死得其所吧。” 果儿眼眶泛红,她深知秋娘所言句句属实。这些娘子们,在黑暗中挣扎太久,早已对未来失去希望。 果儿与随春生没能说服秋娘,脚步沉重地离开了秋娘的小院,但果儿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秋娘那充满决绝与恨意的话语,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她瞥了一眼随春生,轻声道:“秋娘说死得其所,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随春生愣怔一刻,摇摇头:“不知道,难道她们死也要死在胡玉楼?” 果儿沉吟片刻,指了指路边的灌木丛:“我觉得没这么简单,她们连劫狱这种事都敢做,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一定还有什么计划是我们没发现的。咱们先别走远,在暗处看看。” 随春生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表示赞同,二人身影一闪,隐入了灌木丛的阴影之中。 夜愈发深沉,万籁俱寂,唯有深秋的风声拂过,吹动着街边的幌子沙沙作响。果儿和随春生屏气敛息,眼睛紧紧盯着小院的动静。许久,小院的门缓缓晃动,秋娘的身影悄然出现。她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后,快步朝着街道深处走去。 果儿和随春生立刻跟上,他用轻功带着果儿,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小巷之间,始终与秋娘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七拐八绕之后,秋娘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废弃宅院前。只见她轻轻叩响院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神秘的黑衣女子出现在门口。黑衣女子身形婀娜,面容却被黑纱遮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果儿和随春生躲在不远处的墙角,紧张地注视着。只见黑衣女子微微点头,秋娘侧身进入宅院。 随后,陆续有许多穿着夜行衣的女子从宅院中走出,随春生看背影便认了出来:“师父,这些都是胡玉楼那些娘子们。” 他已经将声音压得极低,但宵禁的长安太过安静,领头的黑衣女子还是敏锐地向这边看了过来,好在果儿及时启动幻术,将自己与随春生的身形与墙角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才没有被发现。 而更让果儿震惊的是,这些娘子们都在黑衣女子的带领下朝着一处隐秘的井口走去。 黑衣女子指挥着众人,正在一桶桶的往井中运送火油。 随春生不敢再随意开口,只用眼神询问果儿:“师父,她们往井里运火油做什么?” 果儿微微蹙眉,观察着周围,这里距离平康坊和朱雀大街都不远,长安的排水系统是连通的,若是地下火油顺着排水通道蔓延至整个长安东市和朱雀大街,一旦着火,将烧毁所有的青楼酒肆! 想到这里,果儿深情顿时严肃起来:“不好,她们要放火!” “什么?”随春生低声惊呼,“她们这是要玉石俱焚啊!” 就在这时,那领头的黑衣女子再次朝二人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显然她听力极佳。 果儿正要再次启动幻术,随春生却正巧对上了黑衣女子的眼睛,控制不住地低声惊呼起来:“是她!她就是将带血身契交给我的混血女子!” “什么人?!”黑衣女子再次察觉不对,目光如电朝果儿与随春生的藏身之处看去,拔剑朝果儿与随春生攻了过来,她身边的秋娘也紧随其后冲了过来。 果儿心中暗叫不好,当机立断,决定施展幻术脱身,但她如今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搬山移海这样的幻术一时无法施展,只能从包中掏出两枚烟雾蜡丸捏开扔了出去,周围环境变得虚幻起来,烟雾弥漫。果儿拉着随春生,试图趁乱离开。 但秋娘反应极快,她一个飞身上前,便抓住了随春生的腰带,手腕用力将随春生带入了怀中,随后横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高声喊道:“果儿,你若再动,我就杀了他!” 果儿身形一顿,看向秋娘:“秋娘,我们是真心想帮你们。” 秋娘神色复杂,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果儿娘子,我知道你与随郎一片好心,只要你们保证不生乱,待我们事成之后,我定会再放你们离开。如若不然……” 秋娘眼中透出一股决绝:“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也不会对你们手软。” 果儿还要再说什么,那混血的黑衣女子走上前,冷冷道:“秋娘,事已至此,不要妇人之仁,这两个人是那狗官的亲信,必须杀了以绝后患。”说罢,她便提剑朝着果儿步步逼近。 果儿心中暗自叫苦,手中暗暗攥紧袖中绳索,准备拼死一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突然冲了出来,挡在了果儿身前。果儿定睛一看,竟是罗氏。 罗氏面色苍白,眼神却坚定无比:“你不能杀他们。” 黑衣女子眉头紧皱,手中长剑微微颤抖:“姨母!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绝不能功亏一篑!” 果儿听见黑衣女子对罗氏的称呼,脑中所有模糊的猜测瞬间连成了线索,罗氏果然曾经有个“姊妹”,而她以性命相护的这个真凶,便是她那位“姊妹”的女儿! 果儿看向黑衣女子深邃的眼眸,忽的有了一个猜测:难道与贾法尔有情的,不是罗氏,是罗氏的姊妹,而眼前这个黑衣女子,就是贾法尔与罗氏那位姊妹的孩子? 第一百三十二章 昔日姊妹 只是她为何要杀陶侍郎和自己的生父贾法尔?什么样的仇恨,让这个女子不仅要弑父,还要一把火烧光长安所有的青楼? 果儿思索间,罗氏缓缓转身,看向她和随春生,眼中满是恳求:“果儿娘子,随郎君,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只是这些青楼女子,在这世间受尽苦难,只想为自己讨回公道。今日之事,还望你们不要阻拦。” 果儿心中百感交集,她看着罗九娘,又看看被挟持的随春生,认真地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但你们先放开随春生。” 秋娘犹豫片刻,缓缓放下匕首,随春生快步走到果儿身边。 黑衣女子却冷哼一声:“我不相信任何人的嘴,不杀你们也行,但是我们事成之前,你们休想离开这里。” 黑衣女子说完,果儿便觉眼前一黑,她和随春生双双被套上了布袋,绑住了手脚。 “你想将他们关在哪里?” 果儿听见罗氏不安的声音响起,应当是在追问那个黑衣女子。 “姨母,我既答应你不杀他们,就不会动手。你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黑衣女子语气虽温和,却不容置疑,果儿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大约是罗九娘被带了回去,随即她感觉自己和随春生被推到了井边。 “我听说你是个幻师,那应当对机关术也有了解。” 黑衣女子的声音在果儿耳畔响起。 果儿点点头:“略懂。” 黑衣女子冷笑一声:“那这口井的机关,就交给你了,到了约定时间若是没有启动,你这徒儿性命不保。” 黑衣女子话音刚落,果儿肩头就感受到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被绳索吊着扔进了井中,浓烈的火油气味隔着布袋都呛的她发昏,绳索的长度刚好在落地之前将她坠住,随即有人解开了绳索,让她稳稳地落在了井底。 翌日清晨,天微微泛白,大理寺门前却已围满了人,嘈杂的议论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薛和沾一夜都睡得不甚安稳,清早去了群贤坊不见果儿与随春生的身影,更加心下难安,匆匆赶来大理寺,看见门前嘈杂的景象,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他挤开人群上前,只见大理寺门前,罗氏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已然没了气息。她的身旁,放着一封已经被鲜血染红的信,信上的字迹虽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出是女子娟秀的笔迹。薛和沾的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俯身捡起那封信。 围观的百姓们见是大理寺官员到来,纷纷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薛和沾身上。 薛和沾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信件,只见信上写道:“杀害陶承望与贾法尔,乃是我罗九娘一人所为,今我于大理寺认罪伏法,只求此案了结,少卿能放胡玉楼的娘子们一条生路。” 而罗氏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枚荷包,薛和沾将那枚带血的荷包取出,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张老旧的信笺,纸张已经泛黄变脆,薛和沾十分小心才能将其取出。 信上只得简简单单地一句话:四姊,儿初学画,四姊忆念儿,即看。落款:九娘。 这封信的字迹与罗九娘自戕时留下的遗书字迹相似中透着稚嫩,应当是罗九娘年少时写给一位“四姊”的信。 薛和沾看着这封被罗九娘珍藏的泛黄的信,脑中顿时回忆起果儿的推测! “罗九娘的确有个姊妹!” 薛和沾说着,一边安排人将罗九娘的尸身收殓,一边命石破天再去一趟新安王府,去看看派往了凉州的人可有消息传来。 待薛和沾验完罗九娘的尸身,证明她确是自戕无误,石破天也拿着一封加急信件从新安王府赶了回来:“少卿,凉州传来消息!” 薛和沾立刻拆开信件,只见上面详细记录着贾法尔在凉州的过往,薛和沾视线快速扫过一行行记录,目光停留在“俞四娘”三个字上。 原来贾法尔的原配妻子乃是汉人商户女俞四娘,他们婚后育有两个女儿。 然而俞四娘婚后没几年就病故了,她死后,大女儿被贾法尔嫁给了回鹘商人,小女儿因试图谋害亲弟,被继母卖到了青楼,下落不明。而贾法尔的大女儿也在前些年与夫君和离后,不知所踪。 薛和沾眉头紧锁,若这俞四娘就是罗九娘信中那位“四姊”,她的死当真是病故那么简单吗? 她与罗九娘若真如果儿推测那般,曾是闺中密友,情谊堪比亲姊妹,那她们二人一人嫁给陶承望,一人嫁给贾法尔,会是巧合吗? “去查这个俞四娘的身世背景,以及她与罗九娘相交的过往,既要详尽,也要快!” 薛和沾吩咐完,又叫住了石破天:“再安排几个新安王府的人,去找果儿与随春生的下落,挑身手最好的。” 石破天闻言怔住:“果儿娘子不见了?难道是凶手掳走了她?” 薛和沾却只是蹙眉不语,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果儿应当是背着自己单独行动了,她到底还是选择了恻隐之心…… 薛和沾轻叹一声,似是自言自语道:“希望她的善良,不会被辜负。” 他说完,冲石破天摆摆手:“快去。” 石破天于是不再耽搁,马不停蹄地去执行薛和沾的命令。 薛和沾则继续研究起了那封凉州的来信,他在纸上将俞四娘、罗九娘、陶承望、贾法尔这几个人的名字一一写下,又罗列出他们大致可能的相识时间,陷入了沉思…… 然而日过中天,眼见到了下午,还是没有果儿与随春生的消息,薛和沾听着新安王府护卫的回禀,忽然觉得碗里的羊汤馎饦都没滋没味的。 “去各个城门……” 话说到一半,薛和沾又顿住了,他想了想,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碗,摆了摆手,示意侍女将碗撤了下去,对那几个护卫道:“继续在群贤坊附近查查看,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这时,石破天匆匆赶回:“少卿,我又去了一趟罗家,罗九娘的兄长说俞四娘一家曾是他们家的邻居,罗九娘幼时的确曾与俞四娘交好,但后来俞四娘的父亲去了凉州经商,罗九娘的兄长以为从那以后二人便没了往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骗婚阴谋 薛和沾看着桌上那封被珍藏在荷包里的信:“想来罗九娘的家人也不知道她与俞四娘一直还有书信往来。” 石破天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此刻咕嘟嘟地灌着水,喝完才点头道:“是的,我还问了罗家其他人,但罗九娘出嫁后与娘家往来不多,与兄长们也不会说这些闺中密友的事,是以她与俞四娘相交的其他细节便无从得知了。” 薛和沾沉吟片刻,看着自己方才写下关键信息的那张纸,又问:“俞四娘家中境况如何?可是曾经十分富庶,后来却家道中落?” 石破天一脸震惊:“少卿如何得知?确是如此!我通过罗九娘的兄长联系到了俞四娘家中的表亲,那人称俞四娘的父亲做珠宝生意,原本赚了不少钱,但在俞四娘出嫁后却遭遇马贼打劫,损失了大笔珠宝不说,人也受了重伤一病不起。” “俞家可是只有俞四娘一个女儿?”薛和沾又问。 石破天眼睛瞪得更大:“少卿莫不是神算子!?那俞四娘家中确实只得她一个女儿,上头的三个阿姊都是堂亲,并非亲生。” 薛和沾一声叹息,如玉的手指点在贾法尔的名字上:“也就是说,俞四娘嫁给贾法尔之后,虽突然家道中落,但余下的家产还是由她继承,可她继承家产后没几年就病死了。” 石破天听到这里,终于察觉有些不太对:“这也太巧了,她家里没有别的亲人,也就是说这些家产全都归了贾法尔,但贾法尔却将她生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回鹘人,一个卖去了青楼?!” “随春生那日说,给他身契的女子,高眉深目,当是混血。贾法尔与俞四娘的大女儿如今应该恰好二十出头吧?” 薛和沾说完,石破天连连点头:“对!凉州来的信上说,俞四娘的这个长女与夫君和离后不知所踪,难道,是她为了替母亲和妹妹报仇,才谋杀了贾法尔与陶承望?只是这一切,与陶承望有什么关系?” 薛和沾指尖点在陶承望与贾法尔的名字上:“这大概要从贾法尔与陶承望的相识算起了,按照时间算,他们相识时,陶承望刚开始与罗氏议亲,之后贾法尔去了凉州,没几年,便娶了陶承望妻子罗氏的闺中密友俞四娘……” 石破天一拍脑袋:“少卿你的意思是说,贾法尔与俞四娘的婚事,中间很可能有陶承望与罗氏的牵线搭桥?” 薛和沾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更倾向于这是陶承望背着罗氏独自策划的,贾法尔与俞四娘的婚事,很有可能只是陶承望与贾法尔赚取‘第一桶金’的手段。” 石破天震惊:“陶承望让贾法尔用婚事做了个圈套,就是为了图谋俞四娘的家产?” 薛和沾颔首,指尖点在俞四娘去世的时间节点:“就是在俞四娘去世后,贾法尔来了长安,开起了胡玉楼,也是从那年开始,陶承望的仕途开始步步高升。” 石破天恍然大悟:“陶承望娶了官宦之女罗氏,可罗氏的父兄都是清廉之人,虽然能在仕途官声上有所助力,却不能在财帛上给他帮助,所以当他得知妻子有个富庶商户独女的闺中密友,便打起了‘吃绝户’的主意?!” 薛和沾颔首:“罗九娘大概到最后才知道,自己当年拜托丈夫为自己复刻好友赠送的金簪这样的小事,竟害了好友全家。” 石破天闻言也唏嘘不已,但他还是有所不解:“可罗氏与俞四娘有姊妹情谊为何竟深厚至此?以至于愿意为姊妹的女儿牺牲自己的性命?更何况这女子还杀了她的丈夫!难道多年夫妻,她对丈夫竟半年情义也无?” 薛和沾唇角浮起一抹嘲讽地笑:“这世上最难掩饰最难伪装的,便是真情,陶承望这样冷心冷肺之人,在旁人面前或许还能伪装一二,想要在日夜相伴之人面前伪装二十年,未免太过难为他了。” “少卿是说,罗氏大抵是早就发现了陶承望此人的品性,心中对他早已没了感情,是以宁愿选择帮助好友的女儿?”石破天了然道。 薛和沾颔首:“‘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罗氏对俞四娘和她的两个女儿,更多的应当是愧疚。” 薛和沾看着泛黄信纸上的娟秀的字迹,仿佛能透过那薄薄的纸张看见二十年前还是豆蔻少女的罗氏,一笔一划的画出自己的小像,写下这句话寄给俞四娘,满心欢喜地期待回信的模样。 也终于理解了,为何果儿那时会说:也许罗氏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便是与姊妹相互扶持,相伴一生。 比起卧榻之畔睡着个心狠手辣贪得无厌的豺狼,大概罗氏此生最快乐的时光,便是与俞四娘相知相伴的少女时期。 便在这时,抱鸡娘子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世子!果儿被困在平康坊东回的井中了!” 薛和沾闻言猛地起身:“可是她传信给你的?” 抱鸡娘子喘着粗气点头:“对,我曾教过她用鸟传信。” 石破天也惊讶不已:“果儿娘子怎会被困在井中?平康坊东回那么多井,她被困在了哪口井中啊?” 抱鸡娘子白他一眼:“用鸟传信能传到这些信息就不错了,你还想让她给我写一篇骈文不成?” 薛和沾蹙眉:“还有一种可能,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在哪口井中。” 薛和沾心中不安的预感愈发浓重,他不再多说,起身道:“不管有多少口井,暮鼓之前必须找到他!石破天,叫上新安王府所有能调动的护卫!” 薛和沾说着,起身欲走,却在迈步之时猛地顿住,将桌上那只荷包和那封信揣进了怀中,这才大步流星而去。 而此刻,平康坊的井中,周遭火油的气息十分浓郁,果儿头上的头罩已经被取掉了,呛的她忍不住抬手掩住了口鼻。 井中光线昏暗,好在她自幼研习幻术,目力极佳,是以尚且不至于不能视物。 “记住我说的话,别想耍花样。” 那个混血黑衣女子声线清冷,言语中的威胁意味十足。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找到果儿 神秘女子说着,抬手在果儿腰上的两处穴位大力拍下,果儿登时觉得双腿如灌了铁水一般麻痹,无论如何用力双腿都不能动弹半分,只有手臂还能活动。 “第一声暮鼓响起时,你就启动火油机关点火。”神秘女子将一根绳索递给果儿,绳索的另一端连接着火油机关的启动装置。 果儿接过绳索,忍不住嗅了嗅空气中浓郁的火油味道:“这里这么多火油,点火后火势会立刻蔓延开,届时我如何离开这口井?!” 神秘女子只是冷笑一声:“那就要看你的运气了。” 果儿心中涌起一股怒火:“所以你在平康坊附近的每个井里都安排了一个胡玉楼的娘子,要她们在火中牺牲性命?你难道不觉得这种死法对于她们来说过于残忍?” 神秘女子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安排?这不是我的安排,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只有这样,才能解救更多还未被卖进青楼的女子。我们的性命,若是能换来更多女子的自由,死又何惧?” 果儿闻言一滞,心中既震撼又无奈:“你们这是饮鸩止渴!只是烧掉几座青楼,除了害死更多无辜的人,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只要有钱,他们将来还会盖起新的青楼,你们的牺牲毫无意义!” 神秘女子面色阴沉如水,浅色的瞳仁透出一股疯狂,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总归是要死,与其被那些恶心的商贾与嫖客折磨致死,不如就和他们同归于尽!我们的苦,不能白白承受!” 果儿见她已经丧失理智,知道与她讲道理已经没有用,于是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的情绪,缓缓道:“你是罗氏的姊妹与贾法尔所生的女儿,对不对?” 神秘女子听到这话,身体微微一震,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我的身世,与你无关。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做,到了时间启动机关,否则,我立刻就让人杀了你的徒弟!” 果儿见她已有了必死的决心,知道无法再劝说下去。她一边思索着脱身之计,一边扮出一副妥协的样子:“好,我知道了。若事成,还请你如约放了他。” 神秘女子冷哼一声,抛出一根绳索,飞身离开了这口井。 果儿趁机将自己的耳坠不动声色地抛向神秘女子,暗中施展幻术。 神秘女子离开井口时,果儿的南红耳坠从她身上掉落在井口边,竟开出了一朵红色的小花,红色的花瓣在风中飘摇,仿佛是长在井口缝隙中一般。 “希望薛和沾能尽早认出我的幻术。”果儿一边思索着,一边尝试冲开穴位,但她精通幻术武艺却只是一般,尤其是内家功夫更不擅长,尝试了几次也只是累出了一头汗而已,双腿依旧如在井底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薛和沾带着石破天、抱鸡娘子以及一众新安王府侍卫,匆匆赶到了平康坊。此时的平康坊,看似一片平静,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没人知道这样的平静之下掩藏着怎样的危机。 为了不引起恐慌,薛和沾要求侍卫们分散,不要弄出太大动静,挨个检查平康坊内的每一口井。 然而当有侍卫发现井中有人时,却遭到了井中之人的殊死抵抗,薛和沾下井时,正看见那娘子拼死拽住一根绳索,试图启动什么机关,空气中浓郁的火油气味让薛和沾顿时明白了那机关的作用。 “不好!”薛和沾心中一惊,身形一闪,便将那娘子手中的绳索夺了过来。 一旁的侍卫也及时将那娘子扣住手腕按住。 “放开我!你们阻止不了我们的!”那娘子尖叫着,声音尖锐而凄厉,带着明显的胡人口音,应当是胡玉楼里的胡姬。 薛和沾面沉如水:“你们想将整个平康坊东市和朱雀大街付之一炬?” 石破天和抱鸡娘子闻言十分震惊:“他们疯了不成?” 那胡姬娘子却只是一味地笑,并不回答薛和沾的问题。 石破天焦急地:“少卿,这火要是真烧起来,得烧死多少无辜的百姓啊?!我们现在怎么办?” 抱鸡娘子急切道:“什么怎么办?赶紧把每一口井里的人都抓出来啊!” 薛和沾却摇头道:“这机关设计巧妙,每一口井都有,若我们抓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其他的井,她们提前启动机关,不仅不能阻止她们放火,还可能害死不知被困在哪一口井中的果儿。” “这……这可如何是好?”抱鸡娘子慌了神,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不能抓人,也不能下井查看惊动她们,我们该怎么找果儿?” 那被擒的胡姬冷笑一声:“你们救不了她了,马上就到暮鼓时分了,到时候所有的机关都会启动,你们不但来不及找她,你们自己也会葬身火海,给我们这些‘下贱胚子’陪葬。” 胡姬越说越癫狂,发出凄厉的笑声,薛和沾蹙眉,扬手便敲晕了她。 石破天和抱鸡娘子闻言,心中焦急不已。 石破天握紧了拳头,在原地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办……” 薛和沾虽然内心担忧果儿的安危,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冷静:“果儿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定会留下标记。我们只需远远观察每一口井,只要发现她留的标记,一定能找到她。” 众人闻言,立刻按照薛和沾的指示行动起来。他们分散开来,不动声色地混在平康坊的人群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每一口井的动静。薛和沾的目光更是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暮鼓时分越来越近,薛和沾的心底也仿佛打起了鼓,眉心越拧越紧。 就在找到第十几口井时,薛和沾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一口井的边沿。 井边一个不起眼的砖缝中,一朵红色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薛和沾心中一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果儿耳畔那对只南红耳坠。他几乎可以确定,果儿就在这口井中。 第一百三十五章 陈年往事 “就是这口井!” 薛和沾立刻朝着那口井飞奔而去,义无反顾迫不及待地跃入井中。 果儿只觉眼前一黑,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薛和沾身上熟悉的气味在这刺鼻的火油味中显得格外清新。 果儿满眼惊喜,抬头果然对上了薛和沾清亮的眸子。 “你果然找到了!” 果儿含笑看着薛和沾,薛和沾也终于呼出一口气,仿若心口的大石落了地,这一整日的焦灼在看见果儿安然无恙的瞬间退散无踪,只余下失而复得的欢欣。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想要上前抱住果儿,然而,下一秒,一柄冰冷的长剑带着劲风从薛和沾背后刺了过来。 “小心!” 果儿话音未落,薛和沾已经察觉了背后的偷袭,忙侧身闪躲,奈何井底空间太小,随着刺啦一声裂帛声响,薛和沾右臂被长剑划出一道血口。 “狗官,既然送上门来,今日就别想活着出去!” 神秘女子的声音响起,她如鬼魅一般忽然现身,果儿这才明白这人一直潜伏在周围,想来是并不相信自己会轻易配合她。 薛和沾没有带兵刃,赤手空拳与神秘女子战在一处。两人在狭窄的井中你来我往,神秘女子虽然手持长剑,但井底空间狭窄,长剑施展不开,薛和沾的拳法又十分刚劲,适合近战,几个回合下来,神秘女子便落了下风,被薛和沾一拳打中肩关节,整个右臂几乎握不住剑。 但神秘女子并不甘心就此失败,她趁薛和沾转身的瞬间,突然剑走偏锋,冲向被点了穴的果儿,手中长剑架在了果儿的脖子上:“狗官,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提前点燃火油机关!” 薛和沾心中一惊,停下了脚步,冷静道:“你当真以为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救得了更多女子?” 神秘女子冷笑一声:“少跟我讲那些大道理,我没有那么伟大,比起救人,我更希望你们这些贪心不足的狗官全都死!” 薛和沾叹息一声,知道眼前这女子已经被仇恨彻底蒙蔽了双眼。 他从怀中拿出罗氏写给俞四娘的信:“罗氏已在大理寺门前自戕,你应当明白,她如此牺牲,都是为了保护你,她想让你活下去。” 神秘女子闻言,浅色的瞳仁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痛苦:“你说什么?姨母她……” 就在神秘女子分神的瞬间,薛和沾抓住时机,身形一闪,化拳为爪,朝着神秘女子的手腕抓去。神秘女子吃痛,长剑掉落,薛和沾顺势手刀砍在她后脖颈,将她打晕在地。 “果儿,你还好吧?” 薛和沾连忙上前,方才他便发现果儿在被挟持时竟一动不动,以果儿的敏捷,这很反常,显然是不能动了。 于是十分不放心地查看果儿的双腿:“可是腿伤了?” 果儿摇摇头:“我没事,只是被点了穴。” 薛和沾这才松了口气,“冒犯了。”他说着,抬手点在果儿腰部两处穴位,果儿终于感觉下肢的血液开始流畅,很快便恢复了知觉,只是双腿还有些酸麻。 薛和沾小心地搀扶着她:“能动的话,我背你上去,马上就到暮鼓时分了,继续待在这里很不安全。” 果儿知道时间紧迫,也并不扭捏,干脆地跳上了薛和沾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肩才发现,薛和沾看起来清瘦,肩膀却十分宽阔,莫名让她生出几分安全感。 这么想着,果儿忍不住有些脸热,于是移开目光,不看薛和沾,只低声道:“我们快上去吧。” 薛和沾素来知晓果儿是洒脱的性子,但她二话不说跳上自己的背,还是让他的心停了一瞬,脑子也像是忽然空白了一样,若不是果儿提醒,他都忘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抓紧离开这里。 于是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才道:“抓紧了。” 然后攀援着井上的绳索,背着果儿爬出了这口井。 见薛和沾救出了果儿,抱鸡娘子和石破天都松了一口气。 薛和沾却片刻也不敢松懈,放下果儿就对新安王府的侍卫道:“立刻将每一口井中的人都制服,切记下手要稳准快,万不可给她们机会启动机关。” “是!” 众侍卫听令,迅速分散开来,很快就拿下了每一口井中的胡玉楼娘子。 就在这时,暮鼓准时响起,长安城依旧一片祥和宁静。没有人知道,一场能烧毁半个城的大火,就这样在薛和沾等人的努力下,悄无声息地被制止了。 然而在薛和沾要将人全部带回大理寺时,果儿还是忍不住拉住薛和沾,低声问:“真的不能给她们一条活路吗?” 薛和沾对上果儿黑亮的眸子,轻叹一声:“她们方才想要拉你同归于尽,即使是这样,你还是想帮她们?” 果儿垂眸:“想要我同归于尽的只有她一人,其他人是无辜的。” 薛和沾看着果儿脸侧有些凌乱的碎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帮她将耳畔的一缕头发小心地捋到耳后:“好。我答应你。” 果儿一怔,抬头对上薛和沾黑亮的眸子,竟从中看出了几分无奈与温柔。 她心中忽地如擂鼓般响成一片,与长安城的暮鼓声相互唱和,让她短暂地有些耳鸣。 当晚,那神秘女子醒来后,薛和沾与果儿和石破天一同提审了她。 真相与薛和沾和果儿的猜测相去无几,神秘女子名叫贾大娘,是俞四娘的长女。 她的母亲俞四娘曾与罗九娘是一对闺中密友,在长安时一同长大,但俞四娘的父亲仕途不顺,辞官经商去了凉州,二人从此只能书信往来。 俞四娘走后,罗九娘嫁给了科举入仕的陶承望。俞四娘为祝贺好友新婚,特意打了一支足金的金簪,从凉州托商队送了过来,当做贺礼。 罗九娘十分珍爱这支金簪,时常拿出来把玩,却舍不得佩戴,陶承望得知金簪的由来,便特意去官造署为罗九娘打了两支外形一模一样的赤金金簪,虽价值不同,但外观一致,罗九娘一度因此十分感念丈夫的体贴,便将自己与俞四娘的过往一一告知,一并告知丈夫的,还有俞四娘的身世与家财。 第一百三十六章 故人之女 然而罗九娘却不知道,她无心的倾诉,却在丈夫心底种下了贪婪的种子。 陶承望起初只是和贾法尔一同买凶打劫俞四娘家的商队,但只是一趟走商的货物却填不平他们心中的贪欲。 妻子罗九娘的温柔顺从让陶承望有了新的计划,彼时还年轻的贾法尔生高眉深目,生的颇有几分英俊,陶承望便为贾法尔出主意,让他趁着俞四娘家中出事,刻意接近,贾法尔虽然人不聪明,但胜在听劝,在陶承望的出谋划策之下,他终于在一年后娶得美人归。 俞四娘婚后很快生下长女贾大娘,个性要强的她刚出月子就开始随丈夫走商,这不仅为她的身体埋下了隐患,也因忙碌一时疏于关心父母,对父母的突然生病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罗九娘也有了身孕,二人一度断了书信往来。 在俞四娘怀上第二个孩子后,她的父母相继去世,虽继承了巨额家产,但父母的死对她来说打击太重,加之生第一个孩子就没有好好休养,以至于早产而亡。 俞四娘死后,贾法尔就带着她的遗产来到了长安,在陶承望的授意下开起了胡玉楼。 来到长安后,生活富足的贾法尔娶了续弦,生下了两个儿子,对俞四娘所出的两个女儿十分苛待,非打即骂。好在贾大娘个性泼辣坚韧,才勉力护住年幼的妹妹,二人就这样在贾家磕磕绊绊的长大。 这些年间,罗九娘也曾屡次托人打听俞四娘的消息,但得知俞四娘去世之后,她便心如死灰,整个人日渐消沉,日渐不理窗外事,一心只打理家事。 五年前,年仅十四岁的贾大娘被贾法尔嫁给了一个回鹘商贩,被迫随夫家离开了长安。 然而两年前,她却听闻自己的妹妹因“谋害幼弟”而被父亲和继母卖去了青楼,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贾大娘如坠冰窟。 她素来知晓父亲对自己与妹妹从未有过半分父爱,却也总以为虎毒不食子,父亲到底是亲生父亲,她原以为自己乖顺的出嫁,能换来父亲对幼妹的一丝照拂,却没想到父亲竟狠心至此,竟将年仅十二的妹妹卖去了青楼。 贾大娘痛定思痛,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救回妹妹。她跟着商队的武师父苦练武艺一年,手持利刃逼着丈夫写了放妻书,只身前往长安寻妹妹,却没想到短短一年,她年幼的妹妹就在胡玉楼被凌虐致死,死后甚至连坟冢都不曾立,就那样赤条条被一卷草席裹着扔在了乱葬岗。 失去妹妹的贾大娘彻底丧失了理智,她手持利刃前往贾家想要手刃禽兽不如的生父,却不敌贾家豢养的昆仑奴,被打成重伤。 彼时身无分文的贾大娘负伤倒在了胡玉楼后院,被秋娘等人救下,得知她是贾二娘的阿姊,几位娘子唏嘘不已,她们都是家中有姊妹的人,一边羡慕贾大娘对妹妹的感情,一边又不希望自家姊妹受这样的苦楚。 几人将贾大娘藏在胡玉楼中,轮流照顾,终于让她的伤慢慢好了起来,贾大娘却依旧没有放弃复仇,她不但继续苦练武艺,还潜伏在胡玉楼默默调查,终于发现了胡玉楼真正的老板并不是贾法尔,而是陶承望。 而妹妹贾二娘之所以被贾法尔卖进青楼害死,也根本不是因为她“谋害幼弟”,而是因为贾二娘生的与俞四娘过于相似,陶承望担心随着贾二娘长大,在长安万一有一天被罗九娘认出来,引出不必要的麻烦,这才授意贾法尔将贾二娘“处理”掉。 “贾法尔这个趋炎附势的畜生,竟当真听了那狗官的话!将我小妹如此残忍的害死……那可是他的亲骨肉!!!” 贾大娘说到这里,瞠目欲裂,几欲泣血。 果儿与薛和沾也几乎不忍卒听,薛和沾自认看了如山的卷宗,对人性的恶早已了然于胸,但每一次当真正的恶如此血淋淋的摊开在他面前时,他心中还是难免怅然,生出一种浓郁的厌恶,对人的厌恶。 “那你是如何联系到罗九娘的呢?”薛和沾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冷静地继续问。 提起罗九娘,贾大娘愤恨的情绪缓和了些许:“我阿娘的遗物里,有一封信,是她一直珍藏在荷包里的,我想那一定是她十分珍贵之物,在她死后便一直贴身保存。但我外祖家并没有一个九娘,我始终不知道这个给我阿娘写信的九娘是谁,直到那天,我潜入陶府,想杀了陶承望……” 夜幕笼罩下的陶府万籁俱寂,偶有晚风拂过,吹动着庭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贾大娘身形轻灵,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悄然潜入陶府。 然而,她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就在她快要接近陶承望的房间时,不知哪里蹿出一只野猫,碰倒了一旁的花盆。“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侍卫们瞬间警觉,迅速朝着声音的来源围拢过来。 贾大娘心中暗叫不好,立刻闪身逃窜,还是被眼尖的侍卫看见了身形。 慌乱之中,她闯入了一间屋子,屋内烛光摇曳,罗九娘正坐在床边,一脸惊愕地看着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贾大娘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剑挟持了罗九娘,躲到了屏风后面。罗九娘惊恐地试图挣扎,手扯住了贾大娘腰间的荷包,看清荷包的瞬间,罗九娘的动作却突然顿住。 就在这时,陶承望带着侍卫们赶到了门外,大声问道:“夫人,可曾看到可疑之人?” 罗九娘看了一眼持剑的贾大娘,强装镇定道:“夫君,我方才在窗边看见一个黑衣人,往内院角门去了。” 陶承望闻言,没有丝毫怀疑,立刻带着侍卫朝着内院角门追去。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贾大娘心中疑惑不已,她松开了罗九娘,疑惑道:“你是那狗官的妻子?你为何要帮我?” 罗九娘转过身,看着贾大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与俞四娘是什么关系?为何会有她的荷包?” 第一百三十七章 你不信我 “就是荷包里那封信,让罗氏确认了你的身份?”薛和沾问道。 贾大娘点头:“那晚我与姨母彻夜长谈,得知了她与我阿娘过往的感情,也得知我阿娘死后,姨母心中一直记挂我们姊妹,屡次托人打听我们的下落,却迟迟没有回音。她原以为是我们是随着阿耶回了回鹘,谁知是陶承望那狗贼有意切断了姨母与我们的联系。” “她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你的话?”石破天忍不住疑惑,“他们毕竟是夫妻……” 贾大娘冷笑一声:“正因为是夫妻,姨母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罗氏不仅相信了你的话,还从这些年的蛛丝马迹中分析出了陶承望和贾法尔的阴谋,明白了是自己当年的无心之语,害死了俞四娘,对吗?”薛和沾冷静的追问,果儿却忍不住叹息。 很难想象得知真相的一刻对罗九娘来说是多么痛苦,这一生中唯一与她交心的挚友,却被自己的丈夫设计害死,家破人亡,这样残忍的真相之下,也难怪罗九娘无论如何也要护着贾大娘,甚至一心寻死。 “是,姨母……姨母看似柔弱,实则十分坚韧理智。” 贾大娘对罗九娘的感情显然是复杂的,一方面,她深知母亲与罗九娘姊妹情深,也感激罗九娘对自己的信任和照拂,甚至让自幼丧母的她重新感受到了母爱的温暖。 然而祖父母、母亲、还有自己和妹妹的遭遇,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罗九娘的丈夫陶承望,这又让贾大娘心中对罗九娘始终存着几分怨怼。 直到她为了保护贾大娘自尽,这几分怨怼又变成了愧疚,让贾大娘心底始终压着一块巨石,不得喘息。 “谋杀陶承望和贾法尔,罗氏可有参与?”薛和沾继续问。 贾大娘摇了摇头:“姨母总说让我等,说等她想到万全之策,定会为我阿娘和小妹复仇,可我等不起了!” 贾大娘说着,猛地吐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薛和沾看见那血的颜色,立刻对石破天道:“去请抱鸡娘子,她中毒了!” 抱鸡娘子为贾大娘看诊后,连连摇头叹气,果儿忍不住询问:“她到底中了什么毒?可还有救?” 抱鸡娘子又叹一口气:“哎,她应该是报仇心切,服下了一种快速增强内力的药,这药说起来也不算毒,所以没有解药,只是有损心脉,她吃了不少,应该活不过这个月了。” 果儿看着贾大娘发青的面容,无声地叹息一声:“她们姊妹这一生,未免太苦了些。” “都是陶承望那老狗!他一个人的贪欲,害了多少人的一生!要我说,让他就这么死了都是便宜他了!”跟抱鸡娘子一同赶来的随春生忍不住咒骂起来。 他还记挂着胡玉楼那些娘子们,想到她们很有可能全部都被处以极刑,就更加愤恨。 果儿听出了随春生的言外之意,看向薛和沾,却只见他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他答应会放过那些女子,真的能做到吗? 果儿想问,却又不想逼他太过。最终只是沉默地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翌日,薛和沾将这桩案件错综复杂的经过,详细地写成折子,呈递给了天子。 折子上事无巨细地详细描述了胡玉楼的娘子们,还有俞四娘母女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罪恶与苦难。 中宗看过之后,微微蹙眉,对一旁侍候的太监道:“湛儿这孩子,不似太平,也不像崇简。” 一旁的太监垂首,斟酌着道:“世子少年心性,赤子之心。” 中宗看向窗外,神思似是飘远了:“是啊,倒是与弘年轻时有几分像……” 太监听天子忽然提起先太子孝敬皇帝李弘,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将自己隐身。 半晌,中宗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随手将折子丢到一旁,挥了挥手,冷冷说道:“陶承望所作所为,令朕十分失望,着大理寺自行处置。” 太监立刻躬身下去传旨。 韦寺卿得到旨意后,立刻决定依律将所有参与纵火与劫狱的胡玉楼娘子问斩,以免此案再生出什么枝节来。 而对于韦寺卿的决定,薛和沾始终沉默不语,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得知这个消息的随春生却立刻坐不住了,一脸恼恨地嚷嚷着要去找薛和沾讨个说法:“世子怎能如此?那些娘子们也是可怜之人,判她们死刑未免太严苛了些!” 果儿拉住随春生:“春生,世子他答应过我,会想办法放了那些娘子,我们再等等。” 随春生焦急道:“他若真把此事放在心上,就不会全然不反驳韦寺卿的决定!我看他就是糊弄师父你的!” 果儿蹙眉:“春生,你冷静一点。” 随春生虽心中愤懑难平,但到底还是听了果儿的话,压下了怒火,没有去找薛和沾理论。 当晚,随春生睡了以后,果儿却独自一人来到大理寺临时修建的新牢房附近。 月色如水,她穿着夜行衣小心地游走在牢房附近,利用周围的树木墙壁布置幻术阵法。 若薛和沾当真想不到办法,她也要勉力一搏。 就在果儿全神贯注布阵之时,一个身影悄然出现。 果儿警觉地回头,恰好对上薛和沾黑亮的眸子。 “你明知自己身体还在恢复,此时布下这种幻术大阵,不要命了吗?”薛和沾压低的声音带着罕有的怒意。 果儿手中动作一顿:“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我若不知那些娘子所受的苦难便罢,既然知晓,怎能置之不理?” 薛和沾心中一阵难过,眼神竟隐隐有些哀怨:“果儿,你当真不能信我一次?” 果儿闻言一怔,似有些后悔,但只是一瞬,她吸了口气,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查到了有关我师父的消息,却从未跟我说过?” 薛和沾听到这话,顿时语塞,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 果儿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已然明了。她失望地苦笑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缓缓离去。薛和沾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何谈最后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刚洒进屋子,随春生便哭着冲进果儿的房间,大喊道:“师父,不好了!大理寺牢狱中的娘子们全都畏罪自杀了!” “你说什么?!” 果儿震惊不已,立刻起身与随春生一同赶往大理寺。 大理寺前围着不少人,虽有衙役维持秩序,人群中依旧传来阵阵唏嘘议论之人,远处还不断有人因为热闹而向这里聚拢过来。 一片混乱中,一具具尸身被衙役们抬了出来,整齐地放置在空地上。 义庄前来接尸身的牛车还没赶来,尸体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人们掩住口鼻,却依旧被好奇心驱使,聚在周围不肯离去。 随春生悲痛欲绝,穿过人群冲到最前面,试图查看娘子们的尸体,却被衙役们粗暴地阻拦。他奋力挣扎,哭喊着:“让我过去,让我看看她们!” 果儿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目光在尸身上一一扫过,视线却被一个娘子手臂上的烧伤痕迹吸引。 她定睛看去,那位娘子的手臂许是在被抬出来的时候从草席中漏了出来,她手臂上的烫伤没有结痂,颜色青黑,血肉模糊,秋日的苍蝇很快便围绕在她周围。 果儿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她异常灵敏的嗅觉很快分辨出浓郁血腥味之下的腐臭气息。 “昨日自杀的人,怎会今日尸身就腐臭了?” 果儿暗自思忖,盯着那处烫伤总觉得似曾相识,忽然,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几日前,也是在大理寺,同样一具尸身躺在大理寺的石板砖上,那是劫狱被杀的秋娘。 眼前女子手臂上的烫伤,与果儿记忆中秋娘手臂上的烫伤重合起来。果儿心中一震,立刻明白,这具尸体并非是昨夜才自杀的胡玉楼娘子,而是几日前已经因劫狱死了的秋娘。 “如果这一具不是,那其他的呢?” 果儿心思电转,脑中突然闪出一个惊人的答案:难道眼前这些尸身,都是薛和沾找来李代桃僵的“替身”? “他说会想办法……难道……真的是他?” 果儿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事一旦被韦寺卿或萧相公等人察觉,会给薛和沾带来多大的麻烦,但她猜得到,薛和沾一定要承担极大的风险。甚至有可能还会牵连他父亲燕国公和祖母镇国长公主……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而且比起公然求情还有可能被驳回,这样的办法显然能更大概率保证这些娘子们的活路,甚至因为原本的身份已经“死”了。她们今后的人生或许能有新的希望,如果薛和沾真的能给她们提供新身份的话。 只是这样一来,薛和沾要承担的风险就更大了。 果儿想到这一层,方才的惊喜逐渐被担忧所替代。 她心思单纯,在师父的庇佑下长到如今,做事习惯直来直去,实在少有如此复杂的情绪,一时竟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作何感想。 是感激薛和沾守诺救了这些娘子,还是埋怨他,要用这么冒险的方式,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果儿娘子,还请您看住随郎君。” 石破天的声音打断了果儿的思绪,她抬头恰好看见薛和沾从大理寺方向匆匆而来,他又穿上了绯红色的大理寺少卿官袍,在朝阳下逆光而来,周身被阳光镀了一层金,果儿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 直到他隔着人群站定,与她遥遥相望,果儿才发现他面色苍白,眼下有些发青,想来又是一夜没睡。 果儿眼眶忽地有些发酸,她抿了抿唇,冲他微微颔首。 只是这一个动作,薛和沾仿佛就瞬间参透了她的所思所想,苍白冷肃的面容陡然变得柔和,黑沉的眸子如春水破冰,露出一个如朝阳一般的笑容,虽只是刹那,却足以让果儿读懂他的心意。 “好。” 果儿回答石破天,又像是在回答薛和沾,隔着遍地的尸身和嘈杂的人群,他们最后对视了一眼,薛和沾便转身开始交代衙役和义庄的人运送尸体,忙碌起来。 果儿则上前拉住随春生,低声道:“春生,也许死亡,对她们来说,才是新的开始。” 薛和沾冒险救了那些娘子,果儿却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多一个人知道,对薛和沾来说就多一分危险。并非她不信任随春生,只是薛和沾的命,果儿不放心交到任何人手里。 随春生被果儿拉住,忍不住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果儿没有再劝他,一来是为了让这场“金蝉脱壳”的戏更逼真,二来她隐隐也能明白,随春生哭的不止是眼前的娘子们,还是他这一生中不断失去的所有人,家人、师父、红颜知己……他短短十几年的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失去,也许能畅快地痛哭一场,对他来说也是唯一的慰藉。 待尸身全部被处理完,围观的人群如潮水散去,薛和沾也终于忙完了,看见他朝这边走过来,随春生生气地擦干眼泪,闷着声音说了句:“师父,我先回家煮饭了。” 不待果儿回答,他便转身跑了出去,甚至用了轻功,快到果儿都只能看见残影。 薛和沾苦笑一下,在果儿面前站定:“你没有告诉他?” 果儿摇摇头,却没有再提这件事,只说:“明日幻术大会第三轮开启,我被安排在了第二日。” 薛和沾颔首:“阿昉已经传信给我了。” 果儿颔首,垂首犹豫片刻,才道:“明日,一起看比赛吗?” 薛和沾眼底闪过一抹惊喜,含笑道:“好。” 果儿顿了顿,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薛和沾却又叫住她:“果儿!” 果儿脚步顿住,转身看向他:“何事?” 薛和沾一甩官袍,笑道:“怎么不问我何时复职的?” 果儿笑笑:“安乐公主帮你请的旨意?” 薛和沾轻叹一声:“喜欢你聪明,又恨你太聪明。” 果儿也笑了起来:“不到最后,谁更聪明还未可知。” 薛和沾怔住,半晌,才低声道:“我不喜欢‘最后’这个说法,你我之间,何谈‘最后’?” 他低哑的声音疲惫中带着一丝讨好,像是疲惫的小狗在求饶。 果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拍了一下,她眼神闪了闪,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刺他,只说:“今日好好休息,薛少卿。” 第一百三十九章 师父画像 “少卿,您昨晚一夜没睡,今日又忙了一日,怎的如此神采奕奕?我都有点撑不住了。” 大理寺院中,桌上摆着羊汤和几只羊肉胡饼,石破天瘫坐在薛和沾旁边的石凳上,拿起一张胡饼,啃得有气无力的,似乎连吃东西都让他精疲力竭。 薛和沾却双目含笑,一边嚼着胡饼,一边道:“她让我今日好好休息。” 石破天愣住:“她?谁?” 薛和沾不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今日的羊汤格外鲜美。” 石破天又是一愣,疑惑地喝了一口羊汤,咂咂嘴:“我喝着跟平日没区别啊,还有些咸了。” 薛和沾却并不理会他,吃完一拍手上的饼渣,起身道:“我回去好好休息了。” 说完便一甩袍袖,与天边的晚霞一同飘然而去,留下石破天独自挠头:“少卿是太累了吗?怎的今日如此奇怪。” 翌日薛和沾照常上衙,但大理寺每个人都觉得他格外容光焕发,武大武二兄弟忍不住拉着石破天私下打听:“薛少卿近日可是要议亲了?” 石破天不满推开武二的脑袋:“胡诌什么?我们少卿每日忙公务,几乎宿在大理寺值房,连燕国公府都很少回去,哪里有时间议亲?” 武大咂咂嘴:“不是议亲,那薛少卿怎的整日里一副红鸾星动的模样?” 石破天白眼翻上天:“我们少卿那是天生丽质龙章凤姿!你当少卿跟你们两兄弟一般庸俗,整日里就想着小娘子?” 石破天说完,颇为嫌弃的瞪了武氏兄弟一眼,巴巴地追上薛和沾:“少卿?要出门查案吗?去哪儿?” 薛和沾却摆了摆手:“下衙了,查什么案!去寻果儿娘子一同看幻术大会。” “幻术大会第三轮也开始了?我也去我也去!” 武氏两兄弟远远看着石破天跟上薛和沾,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不愧是块石头。” 薛和沾到定昆池畔时,果儿和随春生已经提前到了,随春生不知内情,尚对薛和沾怀着些怨气,不愿与他同席,便径自寻了朋友入场观看。 果儿独自站在望月阁外的一棵银杏树下等着薛和沾,她今日穿了水蓝色的罗裙,一阵清风拂过,银杏叶如金色蝴蝶翩然落下,沾在她的裙裾上,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望着天边的晚霞,似要从中看出一出戏来。 夕阳余晖穿过层层叠叠的金黄叶片,在她肩头织就斑驳的光影,偶尔有一片叶子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她便轻轻抬腕,任叶片顺着指尖滑落。 薛和沾站在路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一时竟忘了抬步。 “少卿?那是不是果儿娘子?!”石破天激动地声音响起,随即他兴奋地朝果儿挥手:“果儿娘子!这里!我们少卿在这儿!” 薛和沾眉梢抖了抖,一时有些后悔带了石破天来。 “那边有个卖藕丝糖的,你去买些来。”薛和沾说着,塞给石破天一把通宝。 “好嘞!” 有幻术比赛看,还有藕丝糖吃,最重要的是,上峰请客!石破天兴高采烈地捧着通宝挤过人群去买糖了。 薛和沾这才松了口气,抬步朝果儿走去。 他今日穿了靛蓝色,比果儿的水蓝色稍深些,却也般配。二人一个长身玉立,一个亭亭而立,一同站在银杏树下,瞬间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好一对般配的郎君娘子~” 有人没忍住感慨了一声,精准地传入了薛和沾和果儿耳中,二人双双红了耳尖。 “快开场了。” 今日的薛和沾似乎格外好看,白皙的皮肤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柔光,眼睛更是亮的耀目。果儿看了一眼便挪开目光,只觉得今日的银杏树干也格外有趣。 “那进去吧。” 薛和沾想要伸手邀请,又觉得过于轻浮,最终只是双手攥紧了罩袍的袖口,几乎同手同脚地跟在果儿身侧,一同走进了望月楼。 “瞧那小郎君,害羞的路都不会走了呢~” 妇人善意的调笑传入耳中,薛和沾勉强维持的镇定瞬间破功,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望月楼的门槛绊倒,好在果儿身手敏捷,及时搀了他一把。 “小心。”果儿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让薛和沾窘迫的同时又莫名放松了些。 “多谢娘子。” 他站稳后躬身作揖,这个对他来说稍显夸张的举动再一次逗笑了果儿,尴尬的气氛也因为她的笑声而被打破。 薛和沾终于呼出一口气,又有些后悔将石破天支开。 但事实证明买藕丝糖的决定并非错误,果儿虽尝不出藕丝糖的味道,但却对藕丝糖细如发丝的造型十分感兴趣,与薛和沾研究了半晌藕丝糖的制作方式,总觉得可以将这种技术用在幻术中。 石破天在一旁看着两人暴殄天物的举动颇为无奈,只闷头吃着自己那份。 幻术大会进行到第三轮,所有的参赛选手果儿都已经了然于胸,唯一让她忌惮的对手还是明水云。 今日压轴便是明水云出场,她的控水术一如既往的出神入化,但比起前两次的大开大合气势恢宏,这次她却选择了更为精细的演出方式。 只见她的指尖仿佛有着法术,控制着水流和水珠在空中悬浮,组成一幅幅瑰丽的“透明”画卷,在夜空繁星的映衬下,这一幅幅由水珠和水流形成的画面如梦似幻,随着她手指的挥动不断变幻着模样。 时而是山水,时而是动物,时而是人物。 待画面中陡然出现一个袍袖翻飞气质出尘宛若世外仙人的美髯公时,果儿把玩藕丝糖的动作陡然顿住。 “果儿?怎么了?” 薛和沾疑惑地看了一眼果儿,顺着她的视线往空中看去,方才的画面却已经变幻成一个翩然起舞的宫装美人。仿佛果儿方才看见的那个男子只是她刹那的幻觉。 但果儿知道,那不是她的幻觉。 那个模样,过多少年,她也不会认错,那是她的师父,是她十几年朝夕相伴的人。 只是,明水云为何要突然用水画出师父的画像? 若她是师父的那位故人,她究竟想做什么? 第一百四十章 又见徽记 “果儿?” 薛和沾的声音打断了果儿的思绪,她回过神来,无意识地吃了一口手中的藕丝糖。 薛和沾更加疑惑:“那块糖……” “嗯?糖怎么了?” 果儿回过头,唇角还沾着一缕藕丝糖的银丝,薛和沾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笑的无奈又宠溺,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抬手温柔地为果儿擦拭唇角。 “那块糖你方才把玩了那么久,我原想提醒你别吃了。” 他一边擦一边说,声音带着笑意。 果儿回过神,脑中却全是师父的影子,一时有些低落,从薛和沾手中拿过帕子,自己快速擦赶紧嘴角和手上残留的糖:“无事,我自己的手,我不嫌弃。” 果儿说完,视线又回到了表演上,虽然明水云再也没有用水幻化出师父的模样,可果儿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明水云退场前,视线穿过人群径直落向对面的望月阁,果儿坐在阁楼中,却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是在看向自己。 所以方才,她真的是想传信给自己? 果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蹙起了眉。 “果儿?可是明水云的表演让你对比赛有了压力?”薛和沾始终观察着果儿的神情,忍不住出声询问。 事关师父,果儿无心多谈,只将错就错地点头道:“她的控水术已臻化境,堪称当世一绝。” 石破天在一旁将最后一块藕丝糖塞入口中,含混不清道:“虽然这位明大师的控水术的确精妙,但她来回来去只是玩水,次数多了观众也会看腻的,还是娘子你会的更多些!每次看娘子表演幻术都有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我还是更喜欢看果儿娘子的幻术!” 石破天说的真诚,果儿眉心终于舒展,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多谢你宽慰。” 石破天憨笑:“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我相信在场的观众一大半都跟我想的一样,对吧少卿?” 薛和沾含笑颔首:“对,世人皆赞滴水穿石之志,专精一道固然可贵,然江海之阔,不拒溪流千壑。昔张旭观公孙剑器而悟狂草,吴道子品裴旻剑影乃成气象。正如四时轮转终成岁功,百川交汇方显沧溟。娘子你看见藕丝糖都能立刻想到将其融入幻术,这方寸玲珑心,容得下天地经纬,方能旁征博采融会贯通,将幻术发扬光大。” 薛和沾洋洋洒洒一席话说完,却见对面果儿与石破天面面相觑,四只大眼睛看向自己,清澈的眼神中只有茫然。 “阿兄,在小娘子面前掉书袋可是讨不着好的哦~” 武昉打趣的声音响起,薛和沾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表现的“太过了”,有些尴尬地抬手佯装轻咳:“阿昉你今日怎的来的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武昉知晓薛和沾面皮薄,不再打趣他,顺着他的话将话题转移开:“我早早便来了,公主得了新的饮子配方,邀我一同品尝了一番,我这才刚从她那儿过来。” 武昉说着,她身后的侍女端上来几杯饮子,放在薛和沾几人面前。 “我可没有忘了阿兄,专门从公主那儿讨来的。” 薛和沾挑眉,端起那饮子尝了一口:“加了陈皮?南边的岁贡今年来的这么早。” 薛和沾说着,微微蹙眉。 武昉疑惑:“已是深秋了,送来岁贡也不奇怪吧?” “岭南山高路远,往年岁贡要年关将至才能送到……”薛和沾沉吟片刻,见果儿三人都望着自己,于是笑笑按下心中的疑虑:“不过这饮子的确不错,你们都尝尝。” 果儿对于饮子的味道没有要求,只当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因着果儿与薛和沾各自都藏着心事,余下的演出看的心不在焉,演出结束后,果儿与随春生乘坐薛和沾的马车回家,随春生一路上敢怒不敢言地冷冷瞪着薛和沾,令薛和沾也不方便与果儿搭话,三人又是一路沉默。 暮色如墨,渐渐浸染长安街巷。薛和沾将果儿送至家门口,马车轱辘声渐歇。 “娘子早些休息。”碍于随春生的冷脸,薛和沾没有与果儿过多寒暄,果儿也只是微微朝他颔首,算作道别。 果儿踩着车辕下车时,一阵晚风拂开车帘,吹进一阵凉意,薛和沾隔着车帘望着果儿推门而入的背影,忽觉鼻尖萦绕一丝异样气息——那是淡淡的硫磺味,混着硝石特有的刺鼻,像极了火药残留的气息。 他神色骤变,抬手示意车夫原地等候,自己则跳下马车,顺着气味往巷陌间寻去。 转过两个弯,就在果儿家后院外的槐树下,一截半掩在枯叶中的竹筒赫然入目。 竹筒上刻着的徽记薛和沾再眼熟不过,正是长公主府的徽记,这是长公主府的信号烟火! 薛和沾将竹筒拾起来,指尖抚过竹筒上尚带余温的蜡封,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从长刀到这个竹筒,每一次长公主府的徽记出现在周围,都代表着,果儿有危险! 薛和沾立刻折返,鹿皮靴踏在石板上却落地无声,若是来得及,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带给果儿更大的危险。 终于回到正门,果儿家院门大敞,昏黄的灯光漏出半角,薛和沾握拳的手青筋微起,疾步踏入院中。 堂屋寝室全都空无一人,薛和沾喉头发紧,高声唤道:“果儿!”无人应答,唯有随春生从灶房冲了出来。 “薛少卿?你怎么又回来了?”见薛和沾脸色阴沉,随春生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师父呢?”薛和沾顾不上随春生的态度,焦急地问。 “我师父?她不是进屋了吗?不在吗?”随春生说着,快步走向果儿的厢房,在门口探头,看见空空如也的屋子,一脸疑惑:“我师父呢?出去了?” “你方才可曾听见什么动静?”薛和沾心中焦急,来不及与他过多解释,径直问道。 随春生茫然摇头:“没有啊,我一直在厨房烧水,没听见院里动静。” 薛和沾心中警铃大作,随春生盗贼出身,最是耳聪目明,若是连他都没听见任何动静…… 第一百四十一章 师父死讯 那么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对方武艺高超,远在薛和沾和果儿之上,若如此,果儿只怕凶多吉少;第二种可能,便是果儿刻意避开了随春生离开。 薛和沾回忆着果儿这一整晚的状态,忽地想到一个人:“明水云!” 果儿就是在看了明水云的演出后便一直神思不属,只是演出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薛和沾却无从得知。 “少卿为何突然提起明大师?我师父难道去找明大师了?”随春生一脸茫然:“师父也没跟我说要出门啊……” 长安宵禁已久,虽因公主的幻术大会取消了几日,但早已习惯宵禁的长安百姓看完幻术大会大多还是习惯性的早早入睡了。 深夜的长安街道寂静无声,果儿一路向着东边疾驰而去,路边的野猫被她惊扰,不满地叫了几声。 夜色浓稠如墨,延平门城楼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果儿攥着手中的七片泛黄的柳叶,顺着墙根疾步而行。 “《长安志》载延平门外植七里官柳,每逢西行商队启程,守门将士会折七寸柳枝系于车辕,取“七留(柳)“谐音祈愿商旅七日内必返。” 师父的声音犹在耳边,那是师父带她在粟特游历时,师父的友人康拂陀将自己绘制的《西出阳关图》拿给师父品鉴,果儿见画中商车辙印与柳枝投影恰好叠成北斗之形,好奇询问,师父便耐心地为她讲解。 果儿还记得当时师父眼中的神情,没有平日里提起长安的讳莫如深,多了几分怀念与向往,彼时的果儿尚不能理解,现在回想起来,方知那或许是师父不经意流露出的乡愁。 然而找了师父一年多,就要见到了,果儿心中却陡然有种“近亲情怯”的惶恐,师父这一年多,究竟去了哪里?他还好吗?若是不好,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若是还好,为何迟迟没有一点音信,他难道,不要自己这个徒儿了吗? 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双眼,果儿攥紧手中的柳叶,城墙上的梆子声突然响起,惊得她猛地抬头。月光穿透云层,在前方的槐树上投下斑驳树影,恍惚间,一道颀长身影立在柳树下。 果儿呼吸一滞,绣鞋绊住一块碎石,脚腕传来一阵钻心刺痛,她却无暇顾及,强忍着痛疾步上前:“师父?!” 那人缓缓转身,银白月光勾勒出一张熟悉的面容。来人身着月白圆领袍,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惊喜,却又暗藏锋芒:“你认错人了。” 果儿后退半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袖中的银针:“明水云?!是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师父的暗号?” 女子唇角微扬:“你果然是他的徒弟。”她的声音比往日轻了许多,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果儿松开手中的银针,目光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她这才注意到,对方右肩处的衣料隐约洇着深色痕迹,夜风拂过,竟有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传来。 明水云提步向果儿走来,没走两步却陡然顿住,控制不住地躬身咳出一口血,果儿心中一紧,却仍站在原地:“你受伤了?今晚比赛时,你还好好的。” “有些事,你不必知道。”明水云起身,用袖口随意地擦掉唇边的血迹,“长安对你来说太危险,趁早离开。”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果儿泛红的眼眶上,“你师父,应该已经死了,你再找下去,不过是白费力气。” “不可能!”果儿冲上前,裙裾扫过满地枯黄的柳叶,“我师父精通天下幻术,有反山川移城邑之能!他不可能死!没人能杀他!” 明水云眼中闪过一抹悲凉之色:“呵,反山川,移城邑……”她冷冷一笑,兀自又吐出一口血来。 果儿犹豫上前:“你伤的很重,我带你去寻抱鸡娘子……” 果儿伸手试图搀扶明水云,手中却被明水云塞进一本泛黄的绢册,封皮上“控水术”三个字力透纸背。 “这是我与他的约定,教他徒儿控水术。”明水云的指尖抚过绢册边角,似在回忆往事,“大慈恩寺住持与他有旧,若遇危险,拿这个去寻那秃驴,他会护你周全。” 果儿伸手去抓绢册,明水云却突然转身,枯黄的柳叶飞旋,她足尖轻点,跃上柳树,身形飘然若仙,肩头那片片血迹却彰显着她已是强弩之末:“小女娃,好自为之。” 明水云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几片飘落的柳烨,缓缓落在果儿手中攥着的绢册上。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果儿抱紧怀中的绢册,望着明水云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明水云到底知道些什么?她为何要说师父已经死了?她说长安有危险,又是为何?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果儿鬓边的碎发。果儿将绢册贴身藏好,转身朝着城门另一侧走去。 月光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银边,更夫的梆子声忽远忽近,反倒衬得夜色愈发寂静。 拐角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和沾提着灯笼疾步而来,他一眼望见果儿,脚步猛地一顿,灯笼险些脱手。 “果儿!”薛和沾大步上前,长臂一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果儿甚至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果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僵直了身子,“薛少卿?”她微微仰头,望着薛和沾紧绷的下颌,“你这是……” 薛和沾的手臂又收紧几分,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沙哑的颤意:“有没有受伤?可遇到危险?”薛和沾有着草木香气的温热气息扫过她的发顶,带着几分难掩的慌乱。 果儿轻轻推开他,目光落在薛和沾染着夜露的衣摆上:“我无事,大人为何这么问?” 薛和沾的手指还僵在半空,方才察觉自己失态,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无事便好。” 夜风卷起薛和沾的衣角,灯笼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果儿望着薛和沾沉默的侧脸,还想追问,却见他突然转身:“走吧,我送你回家。” 果儿看着薛和沾挺直的背影,知道他一定发现了什么,但他不说,她也没有问。只因她心底也有着许许多多无法向他直言的疑惑。 而薛和沾望着前方无尽的夜色,将袖口藏着的信号烟火竹筒又紧了紧,终究还是沉默着没有开口。 第一百四十二章 奇怪邻居 秋夜的薄雾漫过青石板路,薛和沾与果儿并肩往回走。他余光瞥见果儿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右脚落地时总要微微蜷起,不由顿住脚步:“可是受伤了?” 果儿垂眸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方才走路急了些,崴了脚罢了。”话音未落,薛和沾已蹲下身,宽大的衣袖扫起路边的落叶。 “上来。”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果儿微怔:“不过小伤……” “明日还要比赛。”薛和沾回头看她,月光下他眼底仿佛有碎星洒落,“莫要逞强。” 他语气坚定,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温和,像团温热的雾气,裹着不容辩驳的温柔。 果儿垂眸,伏上他的背,熟悉的檀香混着皂角气息扑面而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背她,她早已知晓薛和沾的背脊坚实有力,可这触感越是熟悉,喉头的酸涩便愈发翻涌——方才激动不已以为见到师父,却换来师父早已离世的噩耗,纵使果儿不肯相信,心中也难免失望痛楚。 泪水猝不及防落在薛和沾肩头,靛蓝色外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果儿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声尽数咽回喉咙。 薛和沾蓦地察觉到肩头的湿意,脚步微滞,刚要开口询问,果儿闷声将脸埋得更深:“别问……” 万籁俱寂的秋夜,只有晚风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掠过街巷,薛和沾喉头滚动,终是将疑问吞回腹中。他收紧环在果儿膝弯的手臂,脚步放得更缓。 月光透过槐树的枝桠,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银斑,恍惚间,仿佛天地间只剩这相互依偎的身影,在漫漫长夜里,寻一处可以栖息的港湾。 月上中天,薛和沾终于将果儿送至巷口,深秋的夜里已经凉意入骨。果儿从他温热的脊背上下来,裙裾扫过他的衣摆,正要推门,隔壁忽传来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女子尖锐的叫声,惊得檐下栖鸟扑棱棱乱飞。 “如此深夜,这般吵闹……”薛和沾皱眉,下意识伸手挡在果儿身前,目光扫过隔壁虚掩的朱漆门。门内透出昏黄烛火,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夹杂着小厮慌乱的赔罪声。 薛和沾抬脚上前,指节叩在门上,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夜深人静,还望收敛些声息。” 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个小厮苍白的脸。那小厮不住作揖,额角沁着汗珠:“郎君原谅则个!家中主母身患恶疾,失了心智,实在对不住……”话音未落,门后又传来重物倒地的巨响,小厮脸色骤变,匆匆行了礼便将门掩上,只留薛和沾望着门板上剥落的金漆纹路,神色愈发凝重。 果儿望着紧闭的门:“许是真有难处,不碍事的。”薛和沾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眼尾的红肿上,她身体尚未痊愈,今日又不知得了什么噩耗,薛和沾隐隐猜到是与她师父有关,心中愈发为她担忧明日的比赛。他喉间发紧,想说什么又咽下,只道:“先进去歇着,明日还要比赛。” 果儿微微颔首,抬步往院中走,即将关门时,见薛和沾还站在那里,终于对他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今日,多谢少卿……” 薛和沾却打断她:“我表字‘湛’,娘子若不嫌弃,往后可叫我薛湛。” 果儿怔住,半晌,含笑道:“薛湛,你也早些休息。” 一阵凉风吹过,薛和沾却只觉得脸热,眼前的门已经关上,他唇边的笑意却迟迟不肯落下。 第二日晌午,薛和沾在大理寺寻到石破天:“当初为果儿挑宅子时,可仔细打听过隔壁人家?”薛和沾指尖敲着桌案,“怎会平白冒出个失心疯的妇人?” 石破天手一顿,刀鞘磕在手腕上,他呲着牙嘶嘶两声,解释道:“少卿,我当初仔细问过牙行的,说隔壁住着个新科举人,夫人也是官家娘子,端庄贤淑得很……”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我还道这是一户好邻居,这变故来得蹊跷,莫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薛和沾望着窗外飘飞的落叶,眉头拧成川字。果儿如今比赛正到关键时刻,若连歇息都不得安宁,迟早要拖垮身子。 “你再去寻几处宅子,务必清净些。”他转身取过案上卷宗,“就说……就说大理寺要征用旧宅,让果儿尽早搬离。” 石破天应了声,快步离去,薛和沾视线落在卷宗上,思绪却不知飘去了哪里,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页。 当晚的幻术大会上,定昆池畔悬着的宫灯次第亮起,将整个场地照得恍若白昼。台下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众人都在翘首期盼果儿的表演。此前几场,果儿以惊艳绝伦的幻术技惊四座,今日这场,更是引得长安百姓纷纷前来。 果儿立在台中,一袭月白色襦裙,身姿略显单薄。她深知自己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不敢再像往日般施展高难度幻术,思索再三,决定以巧取胜。 这还要感谢昨日石破天提醒了她,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百姓和权贵们未必通晓幻术中的极致奥妙,他们观赏幻术只为了新奇的感受和梦幻的场面,既如此,那自然是越热闹越梦幻越惹人喜爱。 果儿素手轻抬,指尖划过空气,一道七彩的光晕随之浮现。随着她手腕轻轻转动,光晕渐渐扩散,化作点点星光,飘散在空中。果儿朱唇轻启,似在低吟着古老的咒语,声音空灵而悠远。 不多时,远处传来细微的振翅声,起初如微风拂过,渐渐变得清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天边出现一抹绚丽的彩带,像是天边的晚霞坠落人间。那彩带越来越近,竟是无数只蝴蝶,红的似火,蓝的如宝石,黄的若金霞,五彩斑斓,遮天蔽日。 这些蝴蝶在果儿的操控下,井然有序地排列组合。它们先是在空中盘旋飞舞,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随后慢慢聚拢,围绕在果儿身旁。神奇的是,这些蝴蝶翅膀扇动间,竟交织出一条流光溢彩的披帛,轻柔地披在果儿肩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 邻居惨死 那披帛随着蝴蝶的舞动而飘动,每一只蝴蝶的翅膀都是披帛上的绚丽花纹,光影流转间,似有星河倾泻,如梦如幻。果儿轻转身姿,披帛便如灵动的彩练,在空中肆意翻飞,与她的舞姿完美融合。蝴蝶们时而组成盛开的花朵,时而化作飞翔的凤凰,宛若千变万化的迤逦宫装,每一次变幻都引得台下观众惊叹连连。 安乐公主坐在望月阁顶层,眼中满是惊喜与赞叹,不自觉地站起身来,拍手叫好:“妙极!妙极!这蝶影霓裳,当真美轮美奂!”她身旁的权贵们见状,也纷纷附和,称赞之声此起彼伏。 这场表演虽不及前两场那般惊险艰难,却以其独特的唯美梦幻,征服了在场众人。果儿的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尽可能不让人看出自己脚上有伤。 待蝴蝶渐渐散去,披帛也随之消失,果儿向台下众人福身行礼。台下的欢呼声、掌声如雷贯耳,司仪更是当场传安乐公主令,公主亲点果儿为今日魁首,听闻此言,台下欢呼声更盛。 果儿望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中不由感慨,往日比赛如何拼命,也比不上公主个人的喜好,这幻术大会看似盛大公平,实际上一切不过是众人陪着公主玩的一场游戏,主角始终只有安乐公主一人。但无论如何,这场表演也算是为自己争得了一份荣耀,只是她也明白,她真正想要赢得的那个“大唐第一幻术师”的称号,不该只由公主一人的好恶而定。 望月阁中,酒盏相碰声与笑闹声此起彼伏。武昉挥毫泼墨,在宣纸上勾勒着果儿夺魁时的英姿;随春生踩在石破天肩头,将“魁首”灯笼挂得老高;抱鸡娘子则在一旁往众人酒碗里添着桂花酿,香气四溢。可人群中央的果儿,虽端着酒盏,笑意却不达眼底。 薛和沾倚着廊柱,目光始终追随着果儿。待众人醉意渐浓,他才缓步上前,轻声道:“我送你回去。”果儿微微颔首,放下手中几乎未动的酒盏。 长安的夜风裹着丝丝凉意,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街边的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薛和沾率先打破沉默:“今日夺魁,为何不见你欢喜?” 果儿望着远处摇曳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幻术大师,该以技艺的精湛与对幻术的创新为评判标准,而非靠权贵的喜好。这次夺魁……不过是因安乐公主对瑰丽霓裳的偏爱罢了。” 薛和沾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果儿,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你看这幻术大会,为何比彩楼诗会更得百姓喜爱?”他抬手指向定昆池畔驻足观看演出的人群,“因为幻术没有门槛,贩夫走卒、达官显贵,皆可欣赏,也都能评判。公主,不过是个能直接表达观感的观众罢了。若你不将她的身份放在心上,那她的赞美,与街边孩童的欢呼又有何不同?这场演出因你而存在,所有评价也因你而起,你才是根源,何须执着于外物?” 果儿愣了愣,抬头看向薛和沾,月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话语中的深意如涟漪般在她心中散开。她唇角渐渐扬起一抹真心的笑意,轻声问道:“少卿痴迷断案,如今可还只是因为热爱解谜?” 薛和沾怔住,思绪瞬间回到放走胡玉楼娘子们的那日。若在从前,他定会严格按律办事,可如今,他竟会为那些娘子的苦难而动容,甚至不惜冒险。他缓缓开口:“从前断案,我只想着找出真相,解开谜团。可现在……”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办的案子越多,越难对案中人的苦衷视而不见。就像那些娘子,她们的无奈与绝望,让我无法再只做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果儿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丝触动。原来他们都在不知不觉间,因经历而改变。街边的更夫敲起梆子,“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为两个年轻人的身形,镀上一层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薛和沾与果儿并肩行至巷口,又有瓷器碎裂声混着尖叫声从隔壁院落炸开,薛和沾眉峰微蹙,正要对果儿提让她搬家一事,隔壁的朱漆大门“吱呀”洞开,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冲出来,脸色煞白如纸。 “报官!去报官!”小厮边跑边念叨,额角汗珠顺着下颌线砸在衣襟上,浸透大片深色痕迹。薛和沾长臂一伸,稳稳拦住他去路:“何事惊慌?” 小厮猛地抬头,见眼前人身着官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哐哐砸在地板上却不知痛一般:“官爷救命!我家郎君……郎君他淹死了!”小厮略微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 果儿闻言神色骤变,薛和沾目光如炬地看向小厮:“我乃大理寺少卿薛和沾,你且细细说来。” 小厮磕了个头,声音颤抖:“我家郎君姓顾,名乐安,乃是新科举人,尚未选官。今夜郎君与友人相约饮酒,归来时有些醉了,我便打水给郎君洗漱,谁承想……”话未说完,小厮又嚎啕大哭起来。 薛和沾见他说不清楚,怕耽误了时辰,第一现场被家中不懂的人破坏,干脆沉声道:“前面带路。” 踏入顾宅便是一阵嘈杂,厢房里有人惊叫有人安抚,几个仆妇探头探脑,个个神情惶恐。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薛和沾在一间敞开门的厢房前驻足。屋内烛火摇曳,将地上的一片水迹照得波光粼粼,檀木书案倾倒在地,宣纸散落各处,墨迹被水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灰。 顾乐安的尸体趴伏在铜盆旁,铜盆里的水还在微微晃动,他的口鼻处满是白色泡沫,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薛和沾蹲下身,指尖悬在尸体脖颈处探了探,心生疑惑——顾乐安身上虽有酒气,却并不浓郁,就算醉酒,也不至于完全丧失行动能力,怎会在室内溺亡?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多情才子 “家中可还有其他人?”薛和沾转头问小厮。 小厮抹了把眼泪,抽泣道:“主母前些日子患病,一直在偏院歇着,还有几个仆妇……”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女子凄厉的尖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惊得众人寒毛倒竖。 薛和沾盯着顾乐安扭曲的面容,对小厮道:“你,速去定昆池畔望月阁给一个叫石破天的衙役送信,就说大理寺接手此案,让他带验尸工具即刻赶来。” 小厮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 薛和沾与果儿查看现场,因地上有水渍,所以留下不少脚印。 “这些脚印,似乎是同一人的?”果儿疑惑询问。 薛和沾颔首:“都是那小厮的。” 果儿蹙眉:“那小厮,似乎过于惊慌了……” 薛和沾颔首,这时院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破天扛着验尸箱冲在最前,箱中铜钩铁剪相撞发出细碎声响。紧随其后的抱鸡娘子晃着酒葫芦,随春生跟着好奇走了进来,武昉也探头探脑地整理着广袖,对上薛和沾的目光讨好地露出一个微笑。 “谁让你来了?”薛和沾皱眉看向武昉。 武昉清了清嗓子,耳尖泛红:“早闻顾举人‘长安第一多情才子’的才名,实在好奇……” 薛和沾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武昉泛红的耳尖,镊子捏着顾乐安的衣襟迟迟未动。武昉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整理广袖,薛和沾不着痕迹地瞥向果儿,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武昉,果儿心领神会,轻轻拽了拽武昉的衣袖:“阿昉,你随我来。” 抱鸡娘子见她二人咬耳朵,也晃着酒壶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厢房,躲到月洞门后,果儿刚要开口,武昉已红着脸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封面裹着半旧的洒金宣纸,边角微微卷起。 果儿接过册子正要看,武昉却又像是后悔了一般,猛地攥紧册子。“别……别看!”武昉双手死死捂住,却被果儿眼疾手快地抢了去。 借着廊下灯笼的光,果儿将那册子翻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泛黄的宣纸上,皆是身着薄纱的丰腴女子,或倚榻弄琴,或拈花回眸,举手投足间尽是暧昧风情。可再细看,那些女子的眼神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凌厉英气,明明生着芙蓉面,眼底却似藏着修罗刀,竟隐隐带着杀伐之气。 “这……”果儿正要追问,忽见最后一页,一位女子倚着柳树垂眸浅笑,胸前雪色与莲般的面容相映成趣,眼神却透着十足的英气,竟有几分男生女相之感。旁侧题着一行小字——“二八花钿,胸前如雪脸如莲”。 “哪来的?”果儿扬了扬册子。武昉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抱……抱鸡娘子送的。” 果儿猛地转头,抱鸡娘子正晃着酒葫芦往嘴里灌酒,见她看来,抹了把嘴笑道:“武娘子爱画画,我这册子闲着也是闲着。画上都是女子,我们也都是女子,女子看女子,有什么打紧?” “可这是……”果儿话未说完,武昉已忍不住凑过来,眼中闪着光:“这是顾乐安的手笔!你瞧这线条,妖而不媚,艳而不俗,真正的美人在骨不在皮,看过他的画,我才算是懂了。”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似怕惊扰了画中美人。 厢房内,薛和沾听着外面的动静,目光落在顾乐安扭曲的面容上。地上未写完的诗稿被风掀起,墨迹未干的“相思”二字在血泊中晕染,与那画册上的美人,竟莫名有了几分牵扯不清的意味。 “少卿,这人不是个举子吗!怎的学那落第酸秀才,画那种不入流的东西……”石破天忍不住吐槽。 “先验尸。” 薛和沾解开顾乐安浸透酒水的衣襟,铜盆里的水仍在缓缓晃动,倒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薛和沾用银针小心地刺穿顾乐安的心肺,拔出的银针除了血迹,便是浓郁的酒气。 “肺部全是酒水。” 薛和沾说着,又掰开顾乐安的牙关,指腹抹过齿间残留的酒渍。 “难道他是醉酒洗脸,把自己呛死啦?”石破天忍不住咂嘴。 “不对。” 薛和沾将烛火凑近,手指点向顾乐安脖颈。那里蜿蜒着几道细小的水珠状淤痕,在烛光下泛着浅浅地青。薛和沾又翻转顾乐安双手,只见他指甲外翻,甲缝里嵌着木屑,石破天连忙去查看那盆架,果然,盆架边缘赫然留着五道新鲜的抓痕。 “必为人为溺亡。”薛和沾掷下镊子,金属碰撞声惊得在一旁发呆的随春生差点跳起来。 一直跪在角落的小厮突然瘫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官爷饶命!小人真没有谋害郎君!”他涕泪横流,十分惊恐的模样。 薛和沾冷眼看着他,对石破天使了个眼色。 石破天会意,立刻上前扣住小厮的肩膀:“大胆刁奴!谋害家主,还敢狡辩!这就把你捉拿归案!” 小厮终于被吓破了胆,伏地痛哭,大声辩解道:“真的不是我啊!冤枉啊!今晚郎君喝醉了,小人打了水就……就去了主母院子……” 薛和沾蹲下身,指尖捏住小厮下巴强迫他抬头:“今晚顾乐安回家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小厮喉结滚动,脖颈处三道暗红抓痕在火光下格外刺眼:“郎君今日醉酒回来,小人给他打了水,郎君说想一个待着,不需小人服侍。郎君往日也时常酒后独自作画,小人……小人见郎君今日情绪不佳,按照惯例,这种时候郎君都要一个人在书房待很久,于是我……” 小厮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薛和沾看向石破天,石破天作势要动手,那小厮见状连忙又继续说道:“小人觊觎夫人美色已久,如今夫人患了失心疯,今夜郎君又醉得不省人事……我就,我就起了歹念……” 小厮说着,突然呜咽出声,“谁料夫人虽然疯了,但力气大得很,小人按不住她,险些惊动那些仆妇!小人只能跑了,谁知……谁知一回来就见郎君……” “你这小厮,好大的色胆!”随春生忍不住点评一句,踮脚查看小厮手背,果然见他手上交错着新鲜的挠痕。 薛和沾眉眼愈发冷冽:“石破天,带他回大理寺。” “官爷!小人真不知情啊!”小厮被拖走时的哭嚎渐渐远去,厢房里只剩烛芯爆裂的轻响。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处子之身 石破天拖着哭嚎的小厮远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消散。果儿望着地上蜿蜒的水痕,转身问薛和沾:“接下来如何查?”薛和沾将染着酒水的帕子塞进袖中,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诗稿:“去见见顾乐安的妻子。”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时,廊下的几个仆妇探头探脑,许是因为方才小厮被抓走的事,她们个个都不敢上前,推搡间一名仆妇手中的笤帚“当啷”掉在青砖上。 随春生上前拉住一名仆妇:“婶婶,你家夫人在哪?” 仆妇见随春生和气,似松了口气,指向西侧别院:“在……在那边,郎君吩咐过,夫人的院子不许旁人打扰……” 薛和沾脚步未停,淡淡道:“带路。” 仆妇不敢忤逆薛和沾,只能缩着肩膀在前带路。 顾宅后巷弥漫着艾草熏香,当值的仆妇们挤在别院门口,许是都听说了小厮被官差带走之事,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贴着砖石片刻不敢稍离。 “烦请告知你家夫人名讳?”薛和沾负手而立,答话的仆妇抹了把汗:“我家夫人乃是检校工部员外郎张克俭张员外的继长女,闺名应月娘。” 果儿闻言一怔,与薛和沾对视一眼,万万没想到,初入长安那日,大慈恩寺塔下那位白须老者,竟与眼前这桩命案扯上关系。 “张员外看起来古板守礼,怎会挑了顾乐安这么个女婿……”果儿忍不住小声嘀咕,武昉凑近,压低声音:“顾乐安作画用的是化名‘思安居士’,我也是花了十贯钱,才从平康坊画商那打听到了他的真名。想来那张员外并不知这女婿私下的勾当。” 随春生嗤笑一声:“那些酸书生,哪个不是两面三刀?依我看,顾乐安此番遭难,八成也是栽在风流债上。” 薛和沾对众人的议论推断未置可否,目光落在虚掩着的院门上。门内突然传来女子尖锐的哭喊:“阿昭!阿昭!阿昭你别走!” 推开院门,就不见天日的霉味混着药香扑面而来。应月娘披散着头发,裙裾辨不清颜色,正抓着窗棂摇晃。她见有人来,突然安静下来,歪着头打量众人,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阿昭……”她突然扑向薛和沾,指甲几乎要戳到他喉结,“阿昭你回来了?” 两个仆妇慌忙将人拽住,应月娘却像疯了般挣扎。薛和沾蹙眉问:“阿昭是谁?”屋内霎时寂静,仆妇们面面相觑,年纪最小的丫鬟咬着嘴唇摇头。 薛和沾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定在一个年级最长的仆妇身上:“你在顾府多久了?” 那老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老妇是郎君的乳娘,在顾府服侍二十五载了。” 薛和沾颔首:“那你应当知晓应夫人口中这‘阿昭’是何人吧?” 老乳娘却摇了摇头:“不敢欺瞒少卿,老妇是从小服侍郎君的,夫人嫁来顾府三年,老妇虽与夫人接触不少,却也并不知晓夫人口中这‘阿昭’是何人。” 薛和沾闻言蹙眉:“应夫人患病之前,从未提过此人?” 老乳娘躬身应是:“从未,且我们郎君乳名唤作‘阿宁’,夫人患病后却一直口呼‘阿昭’……” 乳娘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院中仆妇下人个个面色隐晦,似乎也都因此有所猜测。 抱鸡娘子在旁打了个酒嗝,审视着周遭环境:“你们郎君便是因此将自己患病的夫人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还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 乳娘闻言面露不悦,张了张口似乎有心维护顾乐安,却碍于薛和沾的身份又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随春生在一旁摸着下巴嘀咕:“你们郎君和夫人有过孩子吗?” 一众下人齐齐摇头,乳娘干脆地回答:“夫人嫁入顾府三年有余,从未有过身孕。”乳娘说话时习惯性的撇嘴,言语间对这位夫人迟迟未能有孕一事的嫌弃十分明显。 抱鸡娘子将酒壶别在腰上,拨开众人,上前一把抓住应月娘的手腕,枯瘦有力的手指扣住应月娘手腕:“刚好,我最擅长看男女不孕不育的病症,让我看看到底是你家夫人身子不行,还是你家郎君不中用!” 抱鸡娘子这话说的直白又难听,奶娘的脸色变了又变,干瘪的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在薛和沾的逼视下垂下头,只攥紧衣摆的手指显示出她心底对顾乐安的维护。 半晌,抱鸡娘子猛地松开手,用发间木簪挠着头皮:“怪了!这应月娘还是处子之身啊?!” 此话一出,院内一片哗然。院中下人惊讶地顾不上礼仪,纷纷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应月娘和抱鸡娘子。那乳娘也顾不上薛和沾的身份,涨红了脸上前一步:“你这小娘子胡说什么?我们夫人入府三年,圆房那日落红的锦帕还是我亲自收的,怎么可能还是处子之身!我家郎君惨遭杀害,你们官府的人不好好查案,却在此几次三番抹黑我家郎君,究竟适合用意?” 乳娘满腔怒火,可见对顾乐安是有真情在的,毕竟是自己亲手照顾着长大的孩子,与自己的亲儿无异,即便畏惧薛和沾的身份,说话声音都在发颤,她还是强忍恐惧为了顾乐安据理力争。 只是她这一番争辩在薛和沾看来毫无意义,人死灯灭,妻子是否处子之身这种事,在乳娘眼中或许关乎顾乐安的“名誉”,但顾乐安既然能结婚三年还让妻子维持完璧之身,说明此间定有隐情,或许恰好就与他的死有关。 那些暧昧的画册,桌山那些写着“相思”的残稿,以及嫁给顾乐安三年却念着“阿昭”疯了的妻子,这些事串起来,或许当真应了随春生那句“风流债”。 思及此,薛和沾淡然问道:“应月娘是何时因何发了这失心疯的病症?” 应月娘听见薛和沾念自己的名字,歪过头去对着他傻笑,嘴里喃喃念着:“阿昭……阿昭你真的回来看我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组队查案 一旁的仆妇唯恐应月娘冲撞了薛和沾,忙上前拉住她。 薛和沾目光扫过应月娘被仆妇扭住的手臂,转头问垂首立在一旁的乳娘:“应付人身边可还有从娘家带来的仆妇侍女?” 乳娘闻言一怔,叹了口气:“夫人失心疯后,郎君恼恨夫人身边那些人照顾不力,都……都发卖了。” 薛和沾微微蹙眉:“发卖时的牙人是谁?” “这……这些事都是郎君差小厮去办的,我实在不知啊!”乳娘擦着额角的汗,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随春生嗤笑一声:“长安城里的牙人,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只要人还活着,找她们问话不过是顿饭的功夫。” 乳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襟,嘴唇动了动却再没发出声响。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隐隐都觉得应月娘失心疯一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抱鸡娘子,劳烦为应夫人仔细看诊。”薛和沾看向抱鸡娘子,“可否看出她失心疯的缘由?” 抱鸡娘子晃着酒葫芦走近,手再次搭上应月娘的脉搏。半晌,她掰开应月娘的眼睑,又细细查看她的眼瞳,最后无奈地咂舌:“她应当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心脉受损以至于失了心智。这病就像摔碎的琉璃盏,拼不回原样了。”她顿了顿,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朦胧的醉眼猛地亮了起来,“除非能找到会摄心术的人,或许还能唤回她的心智。” “摄心术?世上当真有这等玄乎的术法?”随春生瞪大眼睛,抱鸡娘子灌了口酒,抹了把嘴:“我幼时曾见过有人施展此术,能操控人的心智,也能让失控的人冷静下来。可惜我遍寻医书杂术,也没能找到这摄心术的要诀。”她摇摇头,颇为遗憾的模样。 果儿闻言,抿着唇欲言又止,薛和沾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样:“果儿,你可曾听说过此术?” “或许……帮夫人解开心结,也能唤醒神智?”果儿没有直接回答薛和沾的问题,转而望着应月娘空洞的眼神,“她口中的‘阿昭’,或许就是她心结的关键。” 抱鸡娘子闻言点头,酒葫芦在掌心转了个圈:“若能查清这人跟应夫人的纠葛,没准也能有点用。” 这时,随春生指着应月娘的手腕:“她这手上全是淤痕、抓伤,这顾乐安怕不是一直在虐待她吧?难不成顾乐安今晚遭难,是被这疯婆娘反杀?” “不可能。”抱鸡娘子斩钉截铁。 薛和沾的目光也扫向应月娘身上的伤痕,“这些抓痕方向向内,是她自己所为。” 抱鸡娘子白了随春生一眼:“少卿说的对,我行医这么多年,还能分不清自伤和他伤?” 随春生撇撇嘴:“好吧,那眼下这两夫妻一个死了一个疯了,接下来怎么办?” 随春生话音未落,应月娘突然暴起,指甲深深掐进自己脖颈:“阿昭,你原谅我……我都还给你!你原谅我好不好?”她凄厉的嘶吼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将院中所有人都惊的一怔。 抱鸡娘子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一口咬住手臂。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却死死扣住应月娘的穴道,直到她瘫软下来。 武昉急忙掏出绢帕按住抱鸡娘子的伤口,吓得声音都在颤:“这应夫人究竟受了什么样的刺激,怎的疯的如此彻底,行事全无章法,实在吓人。” 暮色渐浓,薛和沾一行人踏着满地月色,匆匆从顾府返回大理寺。 抱鸡娘子晃着酒葫芦,落后几步,待众人进了大理寺正堂,她才从袖中摸出个物件,神神秘秘地递给薛和沾:“这是应月娘最后发狂时,硬塞进我手里的。我瞧顾府那些下人藏着掖着,就没当场声张。” 薛和沾接过一看,是个白玉带勾,造型古朴,玉质虽不算上乘,但触手温润,包浆厚实,显然是被人常年把玩。打开带勾,内侧刻着“长勿相忘”四个小字,字迹娟秀,透着一股缠绵之意。 “带勾多是男子用物,依我看,这定是应月娘送给‘阿昭’的定情信物!”随春生凑过来,眼睛盯着带勾,分析得头头是道,“如此说来,‘阿昭’必是个男子。” 果儿却微微皱眉,目光在带勾上流转:“若真是应月娘赠予‘阿昭’之物,为何又回到她手中?况且她喊着‘还给你’将此物塞给她以为的‘阿昭’,倒像是她曾将此物从‘阿昭’那里夺来,并非对方自愿相赠。” 薛和沾闻言颔首:“果儿所言甚是。应月娘失心疯后,日夜呼唤‘阿昭’,又常自虐,心中定是藏着极大的愧疚,怕是曾对这人有亏欠。”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当务之急,一是查清‘阿昭’身份,二是查明顾乐安遇害当晚,府中何人进出,他遇害当日又曾见过何人。” 说罢,薛和沾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随春生,你与长安的牙人熟络,烦请去查查应月娘那些被发卖的仆妇侍女,看能否问出些端倪;石破天,你带人去查顾乐安今日的行踪,从早到晚,事无巨细都要查清;抱鸡娘子,你医术高明,看看有没有法子让应月娘暂时清醒些,哪怕片刻也好。果儿,明日一早你与我一同走一趟张员外府上,看看能不能从应夫人的娘家查到有关应夫人发病的原因。” 众人领命,正要各自行动,武昉却急得直跺脚,扯住薛和沾的衣袖:“阿兄,我呢?我也想帮忙查案!”薛和沾本要拒绝,忽地想起那些被水浸得模糊的画稿,心中一动,将画稿递给武昉:“你画工精湛,试试临摹这些画稿。顾乐安临终前还在作画,这些画里或许藏着什么线索。” 武昉眼睛顿时亮如星辰,小心翼翼地接过画稿,兴奋道:“阿兄放心!我定能复原这些画!”说罢,便满心欢喜地抱着画稿风风火火地去了。 果儿望着武昉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薛和沾,唇角微微上扬:“你怕是没真心指望阿昉帮忙,不过是拿这些废稿敷衍她罢?” 薛和沾挑眉,不置可否:“画都糊成这般模样,她真能复原?” “我觉得她可以。”果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如你我打个赌?我赌阿昉不仅能复原画稿,还能在这案子上起关键作用。” “好,我应了。”薛和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却透着深思,“若她当真能助我们破案,我便输得心服口服。” 第一百四十七章 密信 翌日一早,薛和沾与果儿敲响张员外府门前的朱漆大门。 “薛少卿?果儿姑娘?”张员外身着家常青衫,白色的须发颤抖着难掩惊讶,“二位可是有事?……” 薛和沾严肃拿出官凭,沉声道:“张员外,您的女婿顾乐安昨夜遇害,此案已由大理寺受理,我特来询问些事。” 张员外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地,白须剧烈抖动:“乐安遇害?怎会如此?月娘呢?她怎么样?”说着便唤身边的老仆备车,“快,快叫夫人,我们去看看月娘,那孩子一定吓坏了……” 薛和沾抬手搀住颤巍巍地张员外,斟酌着开口:“应夫人……已于半月前失心疯了。” “什么!”张员外踉跄半步,幸得薛和沾搀扶才站稳,浑浊的眼珠里泛起血丝,“我将女儿托付给他,他就是这般照料的?”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怒意,又夹杂着深深的痛心,“快!去请夫人来,我们即刻去顾家!” 一旁的老仆刚要转身,却被薛和沾拦住:“且慢。张员外,尊夫人身体可安好?依我看,此事暂时还是瞒着夫人为好。”张员外这才如梦初醒,连连摆手:“对,对!你瞧我这脑子,她若知道……”话音未落,内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都听见了!”一道泼辣的女声传来,张夫人身着寝衣,发间只松松绾着支木簪,“月娘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如今遭了这等罪,我岂能不管?”她撸起袖子便要往外冲,被张员外慌忙拦住。 “夫人且慢!”张员外急得额头冒汗,“乐安刚遇害,此时接月娘回来,定会惹来不少闲话,有损月娘名誉啊!” “名誉?”张夫人怒目圆睁,一把推开丈夫,“我女儿都疯了,还要那劳什子名誉作甚?!今日你若不与我同去,我便写和离书,自己去接女儿回家!”说罢,转身便去取斗篷。 张员外望着妻子风风火火的背影,先前的严肃荡然无存,对着薛和沾苦笑道:“内子脾气急,二位见笑了……”话未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不瞒二位,月娘虽是我继女,可自她八岁随着夫人一同来我张家,我便将她视如己出。月娘这孩子乖巧孝顺,我与夫人怕她嫁入高门受委屈,这才挑了我的学生乐安,乐安他虽家世不显,但胜在踏实勤奋……唉,没想到我还是看走了眼。” 老人说着,浑浊的泪水凝聚在眼眶中:“月娘好端端的,怎会失心疯了……难道是因为三年无所出,在顾家被磋磨?”张员外说到此处,已是伤心不已,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嘀咕,“定是因我子女缘薄,连累了那孩子……” 果儿见状不忍,递上绢帕,轻声劝道:“张员外,此事如何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如今月娘刚刚发病,若将她接回府中调养,或有机会痊愈,顾乐安如今亡故,月娘又无子女傍身,孤身在顾府恐难安心。”张员外还在犹豫,内院已传来张夫人的催促声:“磨蹭什么!再不走,我可要自己去了!” “来了来了!”张员外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对着薛和沾苦笑道:“二位见笑,见笑……”看着他小跑着跟上妻子的背影,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马车上,应母一边擦掉眼角的泪,一边忍不住念叨:“要说也是邪乎,前些时日天禄好端端从岭南回长安,竟在家中抹了脖子。如今乐安又……”她声音发涩,“这几个孩子定是冲撞了煞神,连累我女儿!等接她回来,说什么也要去终南山道观做场法事!”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果儿会意询问道:“不知夫人口中的天禄,与应娘子是何关系?” “他们啊……”张员外叹了一声,接话道:“天禄是我老友之子,我那老友是个参将,常年驻守边关,我膝下空虚,便将他的儿子天禄视为己出,带在身边教他读书,后来又收了乐安这个学生,月娘八岁进府,便与乐安、天禄一同长大,三个孩子整日在府里追着跑……”老人声音哽咽,“谁能料到后来我那不争气的老友因贪墨军械获罪,商家男丁充军,女眷入乐籍。天禄去了岭南,此次本是他充军后第一次回长安……” “天禄自小性子要强。”应母突然开口,眼神中满是疼惜,“我记得他走那天,月娘追出城门三里地,回来哭了整整三日。谁想再见面,竟是具冷冰冰的尸首……也不知好好的孩子,在岭南遭了什么罪,竟如此想不开。” 张员外也叹道:“是啊,想当初商家获罪,那孩子不仅没掉一滴泪,还安慰我说他自小就想征战沙场,充军对他来说也是遂了心愿……” 薛和沾蹙眉,想起顾府中应月娘疯癫时的哭喊。 “敢问夫人,”薛和沾转向应母,“应夫人可曾提过‘阿昭’此人?” 张夫人愣神片刻,摇头:“从未听过。月娘这孩子什么话都与我说,若是她的朋友,我不会不识得。” 待张家二老互相搀扶着冲进了顾家,薛和沾看向果儿:“商天禄自杀、顾乐安遇害、应月娘发疯,短短半月三件事接连发生,其中必有关联。” 果儿颔首:“商天禄自杀,或许另有隐情。” 晌午,薛和沾与果儿赶回大理寺,迎面便遇到了武大。 “少卿!”武大举着封信从门房冲出来,“方才有个老妪送了封信来,说是要交给薛少卿!” 薛和沾挑眉,接过信展开,果儿也凑近了看过去,信上字迹潦草,却字字惊人:“商天禄体内藏有秘密军报。” “这……”果儿蹙眉疑惑,“我们才刚从张员外家得知商天禄的线索,这封信为何来的如此及时?就像是……” 薛和沾沉声接了下去:“就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薛和沾的目光死死盯着信上的字迹,仿佛要将每个字都看穿。 第一百四十八章 挖尸身 薛和沾与果儿寻到商府门前,朱漆剥落的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露出内里腐朽的木色。门缝里钻出的蒿草已有半人高,将“商府”的匾额遮得只剩半截。 隔壁院门“吱呀”打开,佝偻的老翁拄着拐杖探出头,浑浊的眼珠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薛和沾上前插手行礼:“老丈,敢问商家可还有人?”老翁闻言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飘落鬓边:“早没啦!自打天禄那孩子没了,商家看门的老仆也走了,一个人也没啦。” 薛和沾瞥见墙根处散落的纸钱,被风卷着贴在斑驳的砖墙上:“老丈可知商天禄葬在何处?”老翁缩了缩脖子,朝巷子尽头指了指:“城西乱葬岗,下葬时连块碑都没立……可怜见的,当年他爹做参将时,府里多威风……” 果儿想起密信上“秘密军报”四字。商府内寂静得能听见老鼠啃噬梁柱的声响,唯有穿堂风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打着旋。 果儿望向城西方向,低声凑近薛和沾:“你难道是想……” 薛和沾颔首:“只是此事需得夜里行事,咱们先回去,看看他们有什么收获。” 暮色漫进大理寺时,书房还亮着灯。果儿捧着食盒跨过门槛,屋内弥漫着浓重的墨香,案头堆满揉皱的宣纸,武昉正伏在桌前,广袖垂落几乎扫到砚台里的墨汁。 “先吃些东西吧。”果儿将食盒搁在角落的圆凳上,揭开盖子,热气裹着胡饼的麦香散开。武昉头也不抬,伸手抓起一个胡饼,牙齿咬下的瞬间,眼睛仍死死盯着面前那幅模糊的画稿,碎屑簌簌落在衣襟上。 烛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她眼底泛起异样的光。蘸墨的笔悬在半空,她忽然喃喃自语:“这里的衣褶走势不对……”说着便用指甲刮去宣纸上晕开的墨点,动作之轻,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果儿静静看了片刻,终究没出声打扰,转身要走时,正撞见薛和沾立在廊下。他望着屋内武昉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笑:“瞧这架势,我这赌约怕是要输?” 果儿挑眉:“阿昭看着柔弱,骨子里的倔劲儿,可不比你这个阿兄差。”她想起武昉接过画稿时发亮的眼睛,又添了句:“那些画稿在她眼里,怕是比珍馐美馔诱人许多。” 薛和沾轻笑出声,袖中指尖叩了叩廊柱,“但愿她这份痴迷,能让案子柳暗花明。”屋内突然传来武昉惊喜的低呼,两人对视一眼,烛火摇曳的光影里,仿佛已经窥见这场赌约的结局。 大理寺后堂内,铜锅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的香气混着蒸腾的白雾弥漫开来。众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可谁也无心好好吃饭,眉头都皱得紧紧的,被案件的谜团压得透不过气。 随春生狠狠咬了一大口手中的胡饼,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今儿个可把长安城里的牙人都跑遍了!嘿,这个顾乐安,行事那叫一个谨慎!”他放下胡饼,端起粗陶碗灌了一大口羊汤,接着说,“他把那些仆妇侍女,全卖到长安外头去了!最远的都到凉州了,最近的也在洛阳!” 薛和沾夹着羊肉的筷子停在半空,沉声道:“越是这样,越得把人找回来。顾乐安既能费这么大劲儿支开她们,这些人肯定知道不少关键秘密。” 随春生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可要是真有秘密,顾乐安为啥不干脆杀了她们灭口?这样不就一了百了了?” 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后堂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随春生。随春生被看得有些发毛,连忙摆手解释:“我就是话本看多了,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嘛,‘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薛和沾放下筷子,目光如利剑般直直地盯着随春生,一字一顿地说:“但死的人多了,原本能遮掩的小事,也会闹得不可收拾。”两人视线相撞,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薛和沾眼神里藏着警告。 随春生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莫名有种“被看穿”的不安,他忙低下头,大口喝起羊汤。 铜锅里的羊肉还在咕嘟作响,热气模糊了众人的面容。石破天急匆匆闯入后堂,“少卿,顾乐安前一日的行踪查清了!” 薛和沾搁下手中的羊骨,将一碗羊汤递给石破天:“说!” 石破天喝下一口羊汤,舒服地叹了口气,“还得是咱们少卿的手艺。” 薛和沾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吃着羊肉,等他的下文。 一碗羊汤下肚,石破天一边嚼着羊肉一边说:“昨日顾乐安午后出门,先是去了书局,买了彩楼诗会新出的诗集册子,”石破天说着喝了口汤,“随后便与友人饮酒品诗,到了酉时独自回了家。我已一一查问过他那些友人,顾乐安遇害时,他们还在春楼饮酒作乐,均有人证,不在场证明确凿。” 石破天说着,想了想,又道:“要说唯一奇怪的,就是那本诗集,我将顾府书房都翻遍了,却没找到。” 抱鸡娘子喝下一口酒,酒香混着羊肉味弥漫在空气中:“凶手杀人就杀人,顺走一本诗集做什么?难不成这诗集里藏着宝贝?”她咂咂嘴,酒意朦胧的眼珠里满是疑惑。 薛和沾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桌案,望向抱鸡娘子:“应月娘的病情如何?” 抱鸡娘子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神情略显凝重:“她今日见到父母后,倒是安静了些,没再抓挠自己。张员外已经将人接回张府,我给她开了安神汤药,可这终究治标不治本。”她晃了晃空了大半的酒葫芦,“若真想唤醒她的心智,怕是还得照果儿说的,找到那个‘阿昭’才行。” 屋内陷入一片沉默,唯有铜锅的沸腾声依旧。果儿望着跳动的烛火,问薛和沾:“几时去挖商天禄的尸身?” 众人闻言一怔,随春生瞪大了眼睛:“挖尸身?挖谁的尸身?商天禄又是何人?” 第一百四十九章 军中密报 “商天禄曾是顾乐安至交,他与顾乐安还有应月娘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张员外说商天禄半月前自尽而亡,应月娘也差不多同一时间换上失心疯,我与果儿认为这之中应当有着密切的关联,商天禄葬于城西乱葬岗,我计划今夜前去探查一番。” 薛和沾简单解释了挖尸体的原因,却隐去了密信没有说,果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石破天却立刻挺直腰板,丢下手中羊骨,眼神中透着兴奋:“少卿,我随你一同去!!”随春生也跟着凑上前,眉飞色舞道:“算我一个!夜探乱葬岗,话本里我最爱这种桥段!” 一旁的抱鸡娘子却猛地呛了口酒,咳嗽半晌后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声音沙哑:“我……我就不去了!” 随春生见状,忍不住调侃:“哟!抱鸡娘子你不是大夫吗?血肉模糊的活人你不怕,竟怕起死人来了?”抱鸡娘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狠狠瞪了随春生一眼,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粗声道:“谁怕了!不去就是不去!我乏了,要回去睡觉。”说罢,不待众人反应,她便霍然起身大步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满是疑惑地启程向乱葬岗而去。 途中,薛和沾见果儿望着远处如巨兽般蛰伏的乱葬岗,眼神怔怔的,似在思索什么,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果儿避开随春生与石破天,低声道:“我总觉得抱鸡娘子并不是怕死人,她怕的或许是乱葬岗这个地方。可她曾说在那里救过被青楼抛尸的小娘子,说明她过去明明不怕……”她皱起眉头,眼中满是困惑,“究竟发生过什么,才让她突然如此抗拒此处?” 薛和沾拍了拍果儿的肩,宽慰道:“莫要担心。抱鸡娘子向来直爽,若真有难处,定会开口直言。”果儿点了点头,将满心疑虑暂且压下。 城西乱葬岗的夜雾裹着腐臭,像团浓稠的墨汁压在众人头顶。薛和沾的官靴踩碎枯枝,惊起坟头绿莹莹的磷火,在蒿草间飘忽不定。 薛和沾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坟包,石破天已挥起铁锹,“少卿,我查探过了,近半月新坟就这三座!” 薛和沾颔首:“那便一一挖开来看看。” 语毕,众人便不再耽搁,各自守着一座坟头挥动铁锹开始刨坟,薛和沾自然而然地与果儿分作一组。 随春生一边挖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勿怪勿怪,百无禁忌。” 乱葬岗的静谧被他们挖坟的动静和随春生的念叨打破,林间的夜枭怪叫着飞远,红头苍蝇围绕在周围,似乎想将他们驱逐出这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春生也累的念叨不出来了,好在这里都是些无主之坟,埋的并不深,半个时辰过去,终于可以看见坟中尸身的衣物,果儿下铁锹的动作轻了不少,小心翼翼地挖出半个身子,岭南兵服特有的靛蓝色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里!”她话音未落,随春生凑了过来,然而坟茔中的腐土混着蛆虫翻涌而出,恶臭如实质般扑面而来。随春生猝不及防地吸了口气,随即“哇”地转身干呕,指节捏得铁锹柄咯咯作响,喉结上下滚动:“这味儿……比胡玉楼后厨的泔水桶还冲!” 薛和沾掏出帕子系在面上遮住口鼻,上前查看那具尸体,已经破烂的草席中露出半截肿胀发黑的手臂,尸身皮肤呈诡异的青紫色,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岭南兵服布料已被尸液腐蚀得千疮百孔。 “应当就是这具了。”薛和沾余光瞥见果儿发白的脸色,摸出怀中姜块塞进她掌心:“含着,莫靠近。”说罢与石破天一同将尸体整个刨出坟堆,惊起坟头一群嗡嗡作响的红头苍蝇。 当肿胀如气球的尸身终于被拖出坟中时,石破天瘫坐在地,裤腿沾满腐泥:“这哪是人,分明是泡发的烂冬瓜!”月光落在商天禄发黑的面部,嘴角还挂着涎水状的黑褐色尸液,顺着脖颈流进溃烂的衣领。 腐臭的气息在乱葬岗上空弥漫,薛和沾石破天手中接过银针,在商天禄发黑的尸身上仔细探查。银针通体透亮,未泛起丝毫异色,他又翻开死者的眼睑、口腔,均无异状。“没有中毒迹象。”他声音低沉,冷静地描述着验尸结果。 随春生蹲在一旁,脸色苍白,却强撑着好奇探头:“还真是自杀啊?” 薛和沾握住死者僵硬的脖颈,将其微微抬起,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赫然在目,伤口边缘平滑,没有交错的划痕,显然是一击致命。 “自戕。”薛和沾言简意赅,石破天望着那狰狞的伤口,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对自己这般狠绝,这商天禄究竟是遇到了何事,连条活路都不给自己留?” 薛和沾没有接话,目光顺着尸体手臂滑落,一块暗红色的伤疤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伤疤周围皮肤溃烂不堪,蛆虫在腐肉间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这伤口……”他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按压伤疤周围,“缝合手法娴熟,应是出自军医之手。” 石破天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可为何愈合得如此糟糕?” 薛和沾蹙眉,取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剖开伤疤。腐肉翻卷间,一枚细长的竹简显露出来。果儿一怔,想起白日里那封密信,快步上前:“密信所言,竟然是真的?!” 而薛和沾的脸色却瞬间变得十分严肃,他死死盯着竹简上的印鉴——那赫然是舅父武崇烈的私印! 薛和沾心中如擂鼓一般惊骇,神色却依旧淡然无异,他迅速将竹简收入随身的鱼囊中,动作之快,让一旁的众人都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那是什么?”随春生忍不住问道。 薛和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的绑带,若无其事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外传分毫。待回大理寺后,我自会彻查。” 果儿望着薛和沾紧绷的下颌线,抿了抿唇,将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第一百五十章 复原残画 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安城中万籁俱寂,薛和沾与果儿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街巷里回响。果儿望着薛和沾紧绷的侧脸,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疑问咽回肚里。她虽不知那竹简上究竟写了什么,但瞧他反常的神色,也能猜到或许与他至亲之人有关。 行至果儿住处,薛和沾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如夜:“早些歇息。”果儿轻轻点头,忽而又抬头,目光坚定:“薛湛,莫忘初衷。” 薛和沾闻言,心中一震,凝视着她的双眼:“你……信我吗?” 果儿唇角微微上扬,眼神明亮又坚定:“我知你有所隐瞒,但我信你不会存心欺瞒于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似一股暖流,淌进薛和沾心间。 薛和沾喉头滚动,心中五味杂陈。眼前少女聪慧通透,即便满心疑惑,却仍选择相信自己。他忽然向前一步,长臂一揽,将果儿轻轻拥入怀中。果儿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感受着他手臂温柔克制的力量,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薛和沾松开手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与坚定:“回去吧。”果儿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绯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深秋的晨雾中。她站在原地,望着天边将明未明的天空,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一切谜团都能早日解开,而眼前之人,也能坚守心中的正义。 东方既白,薛和沾甚至来不及洗去一身的腐臭,便一头扎进值房,反锁了房门。 烛火在他苍白的指尖下亮起,他掏出那枚带着尸腐气息的竹简,看见印鉴上“武崇烈”三个字刺,他右眼眶控制不住地跳了起来。 “难道今年岭南军士岁贡提前,是舅父的安排?……” 薛和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竹简上只有一行字“诸事妥帖,绝无后患”,武崇烈的印章鲜红如血,与记忆中舅父那抹沉稳的笑容渐渐重叠。 案头的油灯突然爆出一个灯花,薛和沾浑身一颤。半月前武崇烈寿宴上户部侍郎遇害,本该追查凶手的舅父却执意连夜返营,当时薛和沾只道是军务紧急,此刻想来,那匆匆离去的背影后,或许有着更多的隐秘。 “商天禄……”他念着这个名字,将竹简重新收进袖中。能被岭南节度使委以重任前来送信,他这些年在岭南一定立过功得到了重用,或许已是军中心腹。 且此信落款为武崇烈,说明是一封回信,商天禄已将岭南的来信交给了武崇烈,却没能将回信送回去,反而在长安自尽,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薛和沾起身踱步,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他的思绪却愈发沉郁。 推开房门时,晨光刺得他眯起眼。武昉所在的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她临摹画稿的身影,薛和沾提步往那间书房走去。 薛和沾推开门,墨香混着烛油味扑面而来,武昉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发间簪子歪歪斜斜,却正举着画稿手舞足蹈:“阿兄!快看!我复原了顾乐安的画!” 薛和沾接过半幅残画,画面上的女子半露香肩,腰间环着金铃细带,指尖拈着一颗葡萄,眉眼间似笑非笑,看似妩媚的神情却有种莫名的冷峻,裙裾飞扬下玉腿修长纤细,与丰腴的上半身有些不协调。 “竟真能复原……”薛和沾目光灼灼,忽然想起与果儿的赌约,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是我小看你了。当年爬树掏鸟蛋的小丫头,如今竟有这般本事。” 武昉脸颊腾地泛红:“阿兄休要打趣我了,我只能画出一半……总想着补齐,却怎么都不对,半幅画对阿兄破案能有帮助吗?”她沮丧地垂下头,摩挲着指尖干涸的墨迹。 薛和沾指尖划过画中女子的金铃腰带,安慰道:“平康坊的舞姬常戴这种配饰,拿着画像一一查问,定能找到人。这可是关键线索。” 听闻薛和沾如此说,武昉登时开心起来:“只要能帮到阿兄便好!” 薛和沾笑着摸摸武昉头顶的碎发,视线再次扫过画像时忽然顿住,盯着画中女子妩媚中透着英气的半张脸,心头泛起莫名的熟悉感,却如同隔着浓雾,始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这张脸。想到武昉对人物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便忍不住问道:“阿昉,你仔细看看这画中女子,可曾在何处见过?” 武昉闻言却是双颊一红,小心地从袖中掏出画册,翻到最后一页:“与这女子有些像,却又不完全像。” 薛和沾看向那画册中的女子,一样的妩媚中透着英气,一样的上半身丰腴,双腿却纤细修长。只是面容长相却不尽相同,对比之下,这半幅画中的女子的五官与这股英气要更和谐些。 薛和沾凝神思索中,武昉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熬了一夜,困意如潮水般涌来:“阿兄,我想回家睡会儿……” “我送你。”薛和沾抬眸,温柔的笑容掩住了眼底的忧虑,“顺道给舅父请安。” “阿耶?”武昉脚步一顿,神情黯淡下来,“我阿耶已经半月没归家了,我前日遣人去军营送信,连回信都没见着。”武昉满是倦意的声音里带着娇憨,“也没听说哪里不太平啊,究竟是什么军务,把阿耶拴得这样紧……” 薛和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竹简上红色的印鉴在眼前闪过。他望着武昉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牵着她逛花灯的场景,那时她的手小小的,总是攥着糖画不肯松开。而如今,那双手却画出了能撕开真相的画。 薛和沾轻叹一声,拍了拍武昉的肩,安慰道:“舅父深受天子信赖,肩上的担子自然要重些,你如今也不是时刻需要父母看顾的小孩子了,便少粘着他些。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大可以来找阿兄。” 武昉嘟起嘴:“可是阿兄你也有事要忙啊,大理寺每日那么多案子。只有我,每日里无事可做,倒成了无用的人。” 第一百五十一章 寻找舞姬 薛和沾心头一软,笑道:“谁说我们阿昉无用,你今日为我复原这幅画,就有大用。你若日后闲来无事,可多来大理寺给阿兄帮忙,也省得我总是寻不到合适的画师。” 武昉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那阿兄以后需要画师一定要第一时间找我!我不收你银子,你只消管我饭便好!” 薛和沾含笑点头,跟着武昉踏出书房,看着她疲惫却又带着兴奋的步伐,心中的忧虑却丝毫未减,只盼那未知的风暴,不会殃及眼前天真的少女。 薛和沾与武昉并肩坐在马车里,朝着新安王府而去。武昉一路困意浓浓,脑袋不时轻轻点着,薛和沾见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惜,命车夫放缓了马速。 进了王府,四处寂静无声,下人各自忙碌行止有度,虽见家教,却也安静的有几分寂寥。 薛和沾看向武昉,她似乎早已习惯了,打着呵欠往自己的院落走去:“阿兄,你是白跑一趟了,我阿耶定然没回来。我实在太困,先去睡了,阿兄你当这里是自己家,我就不招待你了。” 薛和沾含笑点头:“你自去歇息吧,我想起舅父书房有一卷好书,正好最近用得上,我去借来看看。” 武昉随意地点点头:“阿耶不在的时候他的书房可是不准人进的,也不知你能不能借到,阿兄去问问管家吧。” 武昉说完,再坚持不住,困得被两个侍女搀扶着回了房间,倒头便昏睡过去。 薛和沾来到武崇烈书房门前,抬手准备敲门,便见管家匆匆赶来,神色严肃地拦住他:“世子,大王吩咐过,他的书房任何人都不许进,即便是娘子和王妃也不例外。” 薛和沾做出第一次听说这规矩的模样,略微诧异地笑着说:“我只是想借舅父一卷《列异传》,你可以与我一同进去,拿到这卷书我就走。” 管家却不为所动,坚持道:“还请世子莫要为难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薛和沾无奈,只好作罢,搓着手指转身离去。 就在薛和沾行至王府正院侧门附近时,一位侍女匆匆走来,手中捧着一卷书,正是他方才想要借的那本《列异传》。侍女恭谨行礼,说道:“世子,王妃听闻您要借书,特命我送来。王妃说娘子稚嫩贪玩,还请世子多多照拂。” 薛和沾接过书,这位舅母常年礼佛,近些年极少露面,纵使府上出了命案她都不曾过问,今日怎会为了一本书特意派了人来?若不是为了书,为何特特来叮嘱自己照拂阿昉,舅父贵为新安王,阿昉是他唯一的女儿,就连安乐公主都要让她三分,何须薛和沾照拂?薛和沾心中隐隐不安,开口问道:“不知舅母身体可好?许久不见,我想去请安探望。” 提起王妃的身体,侍女眼底隐隐泛起一丝泪意,但很快垂眸掩饰,只微微摇头道:“王妃身体无恙,只是虔心礼佛,不便见客,还请少卿见谅。”说罢,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薛和沾望着侍女离去的背影,手中紧握着那卷书,心中思绪万千。许久不曾露面的舅父,态度反常的舅母,都让他察觉到这平静的王府之下,似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他抬头望向被乌云遮蔽的太阳,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心头。 薛和沾回到大理寺,对候在阶下的石破天沉声道:“速去燕国公府,让我的书童常安亲自去一趟通州,查探商天禄是否去过通州大营面见新安王。”石破天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薛和沾快步走向书房,果儿与随春生正在整理那些被顾乐安卖掉的侍女如今所在之地的信息,见薛和沾神色凝重,纷纷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薛和沾并未解释,只拿出武昉复原的那半幅画,“阿昉复原了顾乐安的画。”薛和沾将画展开,画中舞姬眉眼生姿,“今日我们便去平康坊,找画里的人。” 随春生吹了声口哨,将手中的资料推开:“还是这种事轻松,整理案卷这些事,我实在做不来。找人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平康坊的角角落落,就没有我不熟的地儿!” 果儿无奈睨他一眼,与薛和沾相视一笑。薛和沾扫了一眼随春生推开的案卷,字迹清隽整洁,信息条分缕析,他分明极擅长文字工作,却口口声声嚷着不耐,便如他这个人一样,总是有许多隐秘的矛盾之处。只是此时并非探究随春生此人的时候,薛和沾暂时按下心底的疑惑,看了一眼随春生身侧走着的果儿,薛和沾无声轻叹,只盼今后随春生都不要给自己机会将他一探究竟的好。 三人出得大理寺,直奔平康坊而去。暮鼓尚未响起,天边晚霞刚泛起红,坊内便已是灯火通明,酒肆青楼里传来阵阵丝竹声,夹杂着欢声笑语。 随春生带着两人七拐八绕,停在一间狭小的酒肆前。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头“晚春酒肆”四个字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推门而入,屋内弥漫着浓烈的酒香与烤肉味,几个商贩和胡人围坐在一起,高声谈笑,不大的内堂放眼看去不见半个读书人。 “兄弟,可曾见过这人?”随春生先掏出顾乐安的画像,一把揽住跑堂的栗特人的肩,那人刚要骂人,见是随春生,立刻笑了起来:“小春,你好久不来了!最近忙什么呢?听说你傍上了大官!可曾摸到什么好宝贝?” 随春生闻言耳朵一阵红,连忙捂住对方没有把门的嘴。将画像怼到他面前:“先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让你帮我找人呢!要紧事!” 栗特人这才注意到随春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薛和沾虽然没穿官袍,但那一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那栗特人立刻闭上了嘴,眯着眼瞅了瞅画像,摇头道:“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客人。我们这小店你也知道的,哪里会有读书人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画中舞姬 随春生点点头,撇嘴道:“倒也是。”,说着,他拿出那半幅舞姬画像,“那这个舞姬呢?你可见过?” 栗特人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摸着下巴点头又摇头:“要说像……倒是有个舞姬和画上的人有几分像,但又没那么像。”他挠了挠头,又补充道:“身形不一样。” 众人对视一眼,薛和沾目光在酒肆内扫视一圈,问道:“那舞姬在何处?” 栗特人四处看一圈,摇头道:“今日还没来,那小娘子惫懒的很,今日不知又要什么时辰了,几位客官要不坐着等等?” 薛和沾沉吟片刻,颔首道:“好。” 这酒肆虽然门面不大,装潢破旧,但酒肉分量足,味道也不差,几人坐着一边吃烤肉一边等,除了果儿尝不出味道,其他人都吃的有滋有味。 但那舞姬迟迟没有出现,直到众人等的有些不耐烦时,一阵琵琶声骤然响起。帘幕缓缓拉开,一位舞姬款步而出。 她身姿丰腴,双腿相较画像明显短了几分,举手投足间满是媚态,却透着几分艳俗。 果儿盯着舞姬的脸,喃喃道:“五官确实像……可总觉得哪里不对。”薛和沾眉头紧锁,拿出画像与那舞姬暗暗比对,画中女子英气凌厉,与眼前人的媚态风流判若两人。 待琵琶声停歇,那栗特跑堂人上前拉着舞姬说了几句什么,舞姬看向薛和沾几人的方向,视线触及薛和沾时难掩惊艳之色,随即理了理鬓发,摇曳生姿地朝几人走了过来,腰间金铃发出清脆声响。 待走到近前,瞥见薛和沾手中的画像,舞姬眼波瞬间亮起,径直伸手抚上那副画:“红苕竟真请到思安居士了!可这画……怎的只有一半?” 话音未落,她柔弱无骨般贴着薛和沾身侧坐在了胡毯上,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向薛和沾:“居士可是忘了奴的样子,特来再瞧一眼?” 舞姬这话说的莫名,薛和沾却立刻反应过来,她是将自己错认成了思安居士,只是为何顾乐安为她作画,她却连顾乐安本人是何模样都不知晓?这顾乐安还真是深藏不露。但他如此隐藏身份,当真只是怕岳丈张员外知晓吗? 薛和沾闹钟思绪电转,舞姬身上浓郁的香粉味裹挟着酒气扑面而来,就在她指尖堪堪触到薛和沾手背时,薛和沾回过神来,如触电般猛地后撤,视线却下意识地第一时间看向果儿。 见果儿面色如常,薛和沾心中莫名有一瞬失落,一旁的随春生眼疾手快,折扇“啪”地展开挡在薛和沾和那舞姬之间:“娘子,我们是思安居士的好友。前些日子他突遭意外,这画才画了一半……我们今日,是专程来给娘子送画的。” 随春生说着,做出一副哀痛模样。 狸奴闻言,妩媚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眼眶瞬间漫上泪水。:“我就不该求这幅画……早知道……”泪水打湿了艳丽的妆容,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花钿都晕染开来。 果儿见状,从袖中掏出绢帕递过去,温声道:“阿姊何出此言?你求画,与思安居士出事有何关联?” 舞姬攥着绢帕,抽抽搭搭地开口:“算命的说我命硬,因着狸奴有九条命,我阿娘特特地给我起名狸奴,我却还是克死了耶娘,沦落风尘,没想到我只是求一副画,就连思安先生也被我克死了……” 果儿一时有些无语,耐着性子刚要出言安慰,狸奴却又猛地抓住果儿的手,眼神变得神秘兮兮。她压低声音,凑近果儿:“不过算命先生也说了,我这种命硬之人,虽克亲友,自己却能长命百岁。”说罢,她双手合十念了句“无量仙尊”,方才悲戚的模样瞬间消散,仿佛换了个人。 众人被狸奴这跳脱的思维惊到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半晌,薛和沾清咳一声,问道:“狸奴,你既没见过思安居士,他如何会为你作画?” 狸奴闻言,眼睛亮了起来,一撸袖子,说了起来:“嗐,我自小就爱思安居士的画,那日在红苕房里见着他画的小像,喜欢得紧……求她介绍我们认识。” 她眉飞色舞地回忆着:“可红苕说,思安居士只远远瞧一眼就能作画,不必见面。我原道红苕是心悦思安居士,怕我同她抢人,但我向姊妹们打听,都说传闻思安居士作画确有这习惯,便应下了。” “你们便是两日前越好作画的?”薛和沾追问。 狸奴点头:“对,那日我特意精心装扮过,早早就来了酒肆,舞得格外卖力,红苕同我说思安居士已经看过了。要我回去等画就行。可我等啊等,画没等到,今日去找红苕,她竟躲着不见人。” 狸奴说着摸摸那半幅画像:“我还以为她压根不认识什么思安居士,原来是……” 狸奴说着,眼眶又红了起来。 薛和沾忙从怀中掏出顾乐安的画像展开:“娘子可曾见过此人?作画那日,他可在酒肆中?” 狸奴眨眨眼,歪着头端详片刻,重重摇头:“不曾见过。我当时一心想找出思安先生,场下看客都瞧了个遍,没一个像读书人的!这画像上的人看着斯斯文文的,虽没有郎君你俊俏,倒也确实符合我对思安先生的想象。” 狸奴说话直白,薛和沾正要转移话题,狸奴又看向果儿:“妹妹你长得也好看,你与这小郎君着实般配,依我看,你二人是妇唱夫随的面相。” 果儿闻言一怔,看向薛和沾,见对方耳尖泛着可疑的红,她的那点羞赧却陡然散了,不知从何处生出几分逗弄薛和沾的心思,于是只当看不见薛和沾转移话题的暗示眼神,反而严肃地点点头,对狸奴道:“阿姊看人很准。” 薛和沾没料到果儿竟会当众如此回答,素来的淡定一扫而空,登时闹了个大红脸,眨着两只眼睛看着果儿,脸上惊喜又尴尬的神色让他的微笑都有些许扭曲。 果儿见状轻笑出声,随春生和石破天在旁对视一眼,无语的咂咂嘴。 第一百五十三章 水遁之术 狸奴盯着果儿,忽然道:“妹妹,你人美心善,能否将思安居士的画像赠我?” 果儿看向薛和沾手中的半幅残像:“思安居士为你画的这幅小像吗?” “不,不止这幅。”狸奴急忙打断,她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红,“我还想要那副思安居士的画像,我以后怕是再没机会见着先生了,想留个念想……”说着,她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擦拭眼角。 薛和沾目光在狸奴身上停留片刻,道:“思安居士的画像可以给你,但这幅思安居士为你所作之画,需等此案了结方能给你。” 狸奴眼中满是惊喜:“好,只要能留个先生的画像就好。” 薛和沾颔首,生怕狸奴又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介绍思安居士为你作画的红苕,究竟是何人?现在何处?” 狸奴:“红苕是教坊司的歌姬,我们早年都在那儿。”狸奴说着,叹了口气,“我是年少没了爹娘,自卖自身进的教坊司,后来攒够了钱赎了身。可红苕不一样,她父亲获罪,她被充为官妓,这辈子都没法赎身,所以她除了教坊司,也没有别处可去了。只是今日我去寻她,她却不在,许是思安居士出了事,她也伤心难过吧。” 夜色如墨,笼罩着长安的街巷。薛和沾一行人匆匆走在石板路上,打破了夜的寂静。 薛和沾将自己的披风解下,为果儿披上,果儿紧了紧披风,思索片刻后,突然开口:“薛湛,你还记得商天禄的身世吗?他父亲获罪后,家中女眷都被送入教坊司。这红苕也是因父亲获罪入了教坊司,他们还恰好都认识顾乐安……你说她,会不会和商家有什么关联?”她的目光看向薛和沾,眼神中满是探寻。 薛和沾脚步一顿,脑海中突然闪过武昉那本思安居士的画册。他眉头紧皱,努力回忆着画册最后一页的画像:“你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武昉手中思安居士画册的最后一幅画,我之前只觉得眼熟……”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现在想来,那画像与商天禄的面容竟有几分相似,只是画中所绘皆为女子。商天禄是男儿身,又死去多日,尸体腐烂变形,我才一时没认出来。” 果儿沉吟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几分相似,这红苕怕是此案的关键。” 薛和沾点了点头:“必须尽快找到她,今日狸奴找不到她,未必是巧合。” 一行人加快脚步,朝着教坊司的方向疾行而去。 教坊司的鎏金牌匾在朱漆大门前泛着光。鸨母踩着木屐匆匆迎出,抹胸襦裙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晃,脸上堆起的笑纹里都浸着脂粉香:“哎哟,是薛少卿大驾光临!快些备茶——”话未说完,她瞥见石破天腰间佩刀,笑容陡然僵住。 “大理寺查案。”薛和沾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回廊下瑟缩的歌姬们,“教坊司歌姬红苕,现在何处?” 鸨母攥着帕子,连忙唤来龟奴:“还不把人给薛少卿叫来!”片刻间,厅堂里跪了满地莺莺燕燕,鸨母脸色却越发黑了。 “你把她们几个叫来作甚?红苕人呢?” 龟奴额上沁出了汗:“红苕……红苕不见了……” 鸨母闻言,凤仙花染红的指甲狠狠戳在龟奴额角:“你说什么?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会不见了?!养你们这群废物!连个小娘皮都看不住!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啊?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三天都不许吃饭!” “你们当中,最近有谁见到红苕了?”薛和沾打断鸨母的喋喋不休,朗声问道。 “前日夜里,我与她一同侍候一位郎君。”其中一位歌姬答道。 前日夜里,便是顾乐安遇害的当晚,听到这位歌姬的话,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微微蹙眉。 薛和沾又问:“前日之后,还有谁在何时何处见过红苕?” 半晌,堂内鸦雀无声,果儿细细打量堂中跪着的娘子们,察觉其中一人似乎欲言又止,于是举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声询问:“你昨日可曾见过红苕?” 那舞姬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满头珠翠叮当作响。 “红苕她、她不是人!她是水中精怪……” 舞姬突然抓住果儿手腕,瞪大双眼惊恐万状语无伦次道:“昨日深夜,我沐浴时,铜镜里突然出现她的脸!等我回头,房里空无一人!再看浴桶——”她突然崩溃大哭,“水面咕嘟咕嘟冒泡,她的脸就从水里浮上来,转眼又沉下去了!” 果儿闻言心中一凛,想起明水云赠她那本《控水术》,书中记载的“隐渊术”,正是能借水体隐现身形的水遁幻术。可红苕无论是年纪还是外貌,都与明水云毫无关系,她一个教坊司的罪臣之女,怎会掌握明氏秘术? 歌姬越说越惊恐,声音逐渐变得尖利起来,鸨母忙上前按住那名崩溃的歌姬,生怕她冲撞了薛和沾。 一片混乱中,薛和沾注意到果儿的神情,低声询问:“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果儿一怔,沉吟片刻,道:“若我猜的不错,这歌女口中所谓的精怪,大约是红苕使用了控水幻术。” 薛和沾蹙眉:“幻术?控水?难道她与明氏有关?” 果儿抿唇不语,那夜与明水云会面的事她并未告诉薛和沾,此时也不知如何开口,毕竟明水云那晚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愿相信,这些日子忙着查案,那个消息却始终沉甸甸的压在心头。此刻陡然想起,便是一阵阵的钝痛。 半晌,果儿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明水云的控水术极为高深,其中既有她自己的独创,也有明氏所藏幻术秘籍中的不传之术,不是随便什么幻师就能掌握的。但只是通过这个歌女的描述我并不能完全确认,还是要亲眼见到红苕本人使出幻术方能断定。” 薛和沾颔首,虽不知为何果儿提起明水云时情绪突然如此沉重,但他隐隐猜到,这一切与果儿那个失踪的师父有关。 第一百五十四章 找到红苕 教坊司内烛火摇曳,薛和沾将最后一份笔录搁在案上:“前日丑时三刻,红苕最后一次出现在厢房。据龟奴所言,她当时正陪着波斯商人饮酒,可半柱香后人就凭空消失了。” 果儿:“方才那舞姬说,红苕曾出现在她的浴桶。若真是水遁术,教坊司临河而建,她大可以借着水流离开。” 薛和沾颔首:“顾乐安遇害是寅时初,一个时辰不到的间隔,且红苕能让顾乐安为狸奴作画,与顾乐安绝非泛泛之交。目前看来,她的嫌疑很大。” 石破天闻言道:“可要发海捕文书?” 果儿想起明水云约见那晚,那人苍白的脸色与浸透鲜血的衣襟,心中暗暗思量,明水云受了重伤,短时间内走不远。若红苕真是她的传人……果儿看向薛和沾,“延平门外的村落,那里河道纵横,最适合修习控水术,红苕或许在那里。” 明水云也极有可能在那里养伤,只是这后半句果儿却没有说。 薛和沾看向果儿,想起那晚在延平门附近找到果儿,忽地反应过来“那晚……”他探究的目光看向果儿眼底,“是明水云?” 果儿却避开了薛和沾的视线,缓缓垂下眼睑:“当务之急是找到红苕。” 薛和沾凝视着她发顶,良久才收回目光。他转身抓起披风:“备马!所有人随我去延平门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蹄声碾碎青石板上的夜露,一行人如离弦之箭冲出延平门巍峨的城楼。 月明星稀,延平门外的河道泛着幽蓝的光。薛和沾带人踹开农户破旧的木门时,月光掠过屋内水缸,映出红苕苍白如纸的脸。她赤足站在地上,襦裙下摆还滴着水,发间银簪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室内桌上分明摆着两只水碗,却并不见明水云的身影。 薛和沾与果儿等人立刻呈包围之势将红苕围住。红苕突然笑了,笑声尖细,带着丝丝寒意:“大理寺的人,倒比野狗还能闻。” 话音未落,水缸里的水骤然腾空,在空中凝成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果儿瞳孔骤缩,抬手甩出绳索,却见红苕指尖轻弹,水流瞬间化作万千飞针,破空声刺耳。 “小心!”薛和沾猛地拽过果儿,飞针擦着他的官袍下摆刺入土墙,溅起一片水花。 便是一闪神的功夫,红苕已经逃出农户,直奔河边,近水而战是她的主场,薛和沾等人虽然人多势众,一时竟无处下手。 红苕的控水术虽不及明水云磅礴,却刁钻狠辣。她玉手翻飞,河水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时而化作弯刀劈砍,时而凝成锁链束缚。 果儿的绳索刚缠住一道水流,就被红苕甩出的水鞭搅得寸寸断裂。那水鞭看似无形,却带着破空之声,果儿躲避不及,肩头顿时被抽出一道青紫鞭痕,火辣辣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 薛和沾挥拳震碎迎面而来的水刃,却冷不防被水鞭抽中手臂。布料撕裂声中,鲜血飞溅,剧痛让他险些站立不稳。果儿见状,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挡在他身前,手中半截绳索堪堪格开水鞭的致命一击。 红苕趁机向后一跃,落入河中。水面翻涌间,她的身影时隐时现,水鞭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将众人逼得连连后退。果儿紧追不舍,却见红苕突然消失在漩涡中,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场鏖战就此结束,众人狼狈不堪。薛和沾捂着流血的手臂,盯着果儿脖颈到肩膀处水滴状的红痕,忽然反应过来:“顾乐安脖颈的水滴状痕迹……是水鞭!是红苕用水鞭将顾乐安扼死在水中!” 果儿闻言蹙眉,立刻掏出怀中的《控水术》,手指快速翻动书页。借着蒙蒙亮的天光,她的脸色愈发凝重:“明水云的‘缚龙鞭’……压缩水流凝成软鞭,与红苕方才所用一模一样……” “难道她当真是明水云的弟子?可是此前幻术大会,明水云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从未见她身边有过弟子啊。”随春生凑上前来,疑惑挠头,“而且,教坊司的鸨母和那狸奴都说,红苕多年前入了教坊司就不曾离去,每日里学唱曲还忙不过来,怎么会有时间研习控水术?” “明水云近年来都不在长安,红苕从何处与她学的这控水术?”果儿沉思着,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见果儿忧愁,随春生突然掏出一枚勾带:“师父,打架我不行,偷东西可拿手!红苕衣服上的这玩意儿,和应月娘交给抱鸡娘子那枚像得很,我就顺手扣了下来。您看看,这东西有用吗?” 果儿接过带勾,与薛和沾一同查看。 “看玉质,这枚带勾与应月娘交给抱鸡娘子那枚,应当是同一块玉料所雕。”薛和沾说着,将带勾打开细细查看,“只是这枚上面,没有刻字。” “我看呐,这红苕准是和顾乐安有情,想当正妻,应月娘不答应,顾乐安又怕老婆,她一怒之下就……”随春生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青楼教坊里,这种戏码很常见的。虽然人都说婊子无情,但我却见多了深情偏执的娘子,倒是恩客们,白瞎一个‘恩’字,多的是薄情寡义之徒。” 石破天点头附和道:“我也觉得像!这入了情障的女人,发起狠来,可不得了。” 然而,薛和沾却微微皱眉,盯着带勾陷入沉思。果儿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红苕这一身本领究竟从何而来?她若当真是商家的人,应当自幼便与顾乐安相熟才是,为何偏偏此时才与顾乐安生了情分?若她因情杀了顾乐安,商天禄又是因何而死?” 薛和沾颔首:“我在教坊司查了她的身份,她的确是商天禄的妹妹。” 石破天闻言又迷惑了:“若商天禄与顾乐安还有应月娘是自幼相识的情分,那红苕作为商天禄的妹妹,应当也与顾乐安和应月娘相熟,若她当真与顾乐安有情,应月娘于情于理,都不至于如此反对啊……” “那就是你不懂女人了!”随春生在一旁咂咂嘴,大有展开架势说教一番的姿态,果儿连忙打断:“还是先回大理寺吧,薛湛的伤需及时处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又是红苕 薛和沾拖着染血的袍角跨进门槛,随春生一溜烟儿跑去找抱鸡娘子,石破天买来几只新鲜出炉的羊肉胡饼,几人随意嚼了几口果腹。 一夜的追查,众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疲惫,最终还没能抓到红苕,士气难免有些低迷。 “手伸出来。”抱鸡娘子药箱往桌上一砸,震得昏昏欲睡的众人回过神。她扯下薛和沾手臂上渗血的布条,烈酒泼上去的瞬间,空气中腾起血腥气。薛和沾闷哼一声,指节捏得桌沿吱呀作响。 “嘶——下手这么狠?”随春生缩着脖子探头。抱鸡娘子翻了个白眼,将金疮药抹得飞起:“死不了!再磨蹭一会儿,伤口都愈合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马蹄声,守门的衙役疾步而入,呈上一封信。 “应月娘送去洛阳的侍女,申时三刻到。”薛和沾扫过信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都先回去歇着,养足精神,看看下午能不能从侍女口中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众人领命散去,果儿看着薛和沾刚包扎好的伤口,欲言又止。 “在想明水云?”薛和沾的声音惊得她一颤。他披着未系好的外袍,伤口处新换的布条还透着药香,“若想寻她,我可以帮你。” 果儿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指甲掐进掌心:“不用。”明水云临行时那些话犹在耳畔,师父的生死之谜,像块滚烫的烙铁,堵得她心口生疼。 薛和沾凝视着她紧绷的侧脸,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风卷起檐角铜铃,他解下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有事开口,我定竭尽全力。” 果儿抬头,撞上他眼底的暖意,鼻尖忽地发酸。她别过脸,声音闷在披风里:“管好自己的伤。”说罢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院中落叶,只留下薛和沾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申时的阳光斜斜照进大理寺审讯室,在青砖地上投下狭长的光影。应月娘的侍女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绞着衣角,身子微微发颤。薛和沾坐在主位,目光如炬,他换了干净的衣袍,从外表看不出还带着伤,但身上金疮药的气息却十分浓郁,引得果儿时不时看向他的伤口,眉目间难掩担忧。 “你家娘子应月娘与夫婿顾乐安,婚后感情如何?”薛和沾大约是因为伤痛没能休息好,声音有些沙哑,果儿不动声色往他杯中添了些水。 薛和沾看向果儿,冷肃的神色片刻温柔。 跪在地上的侍女却始终没敢抬头,她还是头一次被带到这种地方来,吓得声音都有些发虚:“娘子……娘子她自婚后便整日闷闷不乐,常常一个人对着月亮喝酒。郎君为她作画、写诗,想尽办法逗她开心,可娘子依旧郁郁寡欢,脸上再没了从前的笑模样。” 果儿微微皱眉,薛和沾顿了顿,继续问道:“顾乐安将你们送走之前,家中可发生过什么事?仔细想想,莫要遗漏任何细节。” 侍女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搅着衣摆,生怕错漏什么一般努力回忆着,许久,她才开口:“大约一月前,郎君和娘子大吵了一架,声音大得整个府里都能听见。后来,娘子带着贴身侍女如意去了教坊司,回来时还领了个女子。可没几日,那女子就不见了踪影。”她的声音渐渐颤抖,“紧接着,大概半月前,娘子就得了失心疯,整个人疯疯癫癫的。郎君发了好大的火,说我们照料不力,把我们这些娘子身边的嬷嬷、侍女全都送走了。”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凝重。薛和沾又追问:“那与应月娘同去教坊司的如意,如今在何处?” “奴、奴不知……”侍女惶恐地磕了个头,“只知道郎君将我们都送走了,每个人都送往了不同的地方,我也不知如意被送去了何处。” 随春生忍不住凑上前,低声提醒:“怪了!我查过顾乐安联系的牙人,那些契约里记得分明,被发卖的娘子婆子里,根本没有一个叫如意的。” 薛和沾身子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侍女:“再好好想想,离开顾府前,还有没有其他蹊跷之事?” 侍女被薛和沾的目光吓得脸色发白,额头沁出冷汗,绞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她紧闭双眼,似在竭力回忆,良久突然睁眼:“半月前……郎君让人把娘子亲手种的芍药全挖了!说是要翻新园子,可那些芍药养了多年,正是花开最盛的时候……”她声音发颤,“娘子疯了后,便总爱往那块地里跑,拦都拦不住。” 果儿回忆起初见应月娘那日,她裙摆的确有不少泥污,与薛和沾对视一眼,薛和沾起身:“我们再去顾府看看。” 残阳的余晖给顾宅镀上一层诡异的血色。薛和沾一行人再次踏入顾府,望着那片曾经种满芍药的园子,如今只剩光秃秃的土地,薛和沾吩咐石破天:“挖开看看。” 石破天领命,立刻带着几名衙役挥起铁锹。泥土翻飞间,腐臭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随着挖掘的深入,一具尸体的轮廓逐渐显现,紧接着,又一具尸体出现在众人眼前。众人皆是一惊,虽然不是第一次跟着薛和沾挖尸体了,随春生还是很难习惯这味道,忍不住后退半步,躲在果儿身后,脸色煞白,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薛和沾蹲下身子,开始仔细验尸:“这具女尸,死亡时间约摸一月左右。”他说着,用镊子轻轻剥脱女尸身上已经有些腐败的衣服,翻身时,隐约可见女尸肩头一块刺字印记。 “这是教坊司的刺字!”眼尖的随春生一眼看见那刺字,忍不住上前一步。 薛和沾微微蹙眉,小心地拨弄着女尸那块刺字的皮肤,好在尸体虽然腐败严重,但那一块皮肤尚残存肌里,隐隐可看清字迹,“红苕!” 果儿瞪大了眼睛:“若红苕早已死在此处,那在教坊司使用控水术逃脱的人是谁?”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可一试 “会不会是明水云易容假扮的?”石破天猜测道,“那假红苕的控水术如此厉害,除了明水云,还有谁有这等本事!” 果儿却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不可能!” 众人不解果儿为何如此笃定,同时看向果儿,果儿一时语塞。 但她清晰的记得,那晚相见时,明水云身受重伤,行动必定受限,可那假红苕打斗时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凝滞…… 果儿想了想,道:“虽然都是控水术,但明水云的术法大气磅礴,那红苕的却凌厉狠绝,招式间的差别显而易见,以我对幻术的了解,他们绝非同一人。” 薛和沾深深看了果儿一眼,颔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补充道:“在那农舍时,屋内有两只茶盏。这说明,此前与假红苕一同躲在那里的,还有另一个人,极有可能那晚没有露面的,才是明水云,若我猜的没错,那假红苕应当与明水云关系匪浅,极有可能是她的徒弟。” 果儿蹙眉:“虽从未听说明水云有徒弟,但也的确有这个可能。” 薛和沾蹲在红苕的尸体旁,仔细查看着颈部的勒痕,腐肉散发出的恶臭让随春生忍不住别过脸去。 薛和沾声音低沉,“颈部勒痕边缘发黑,这个‘红苕’是被勒死的。” 这时,石破天从另一具女尸腰间摸出一块腰牌,上面“顾府”二字被血污浸染。 “少卿!这具女尸应该是顾府下人的!” 石破天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薛和沾接过腰牌看了一眼,对随春生道:“去将顾府的嬷嬷叫来。” 随春生转身离去,顾乐天的奶娘被匆匆唤来,看到尸体的瞬间,这老妪脸色瞬间苍白,整个人险些倒仰过去,随春生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猛掐她人中,老嬷嬷痛呼一声,这才缓过一口气,整个人却抖若筛糠。 薛和沾扬手,将那块腰牌举起来给她看:“你可识得这腰牌?可是你顾府下人所有?” 老妪颤巍巍眯起眼睛,看清那块腰牌后嘴唇抖着点头:“识得……是……是我们顾府侍女的腰牌。” 薛和沾颔首,又对石破天道:“去将应月娘的侍女带来,让她认认这不是不是就是那个失踪的如意。” “如意?”随春生惊讶,“少卿您的意思是,人牙子那儿没有如意的资料,是因为她被顾乐天杀人埋尸了?!” 老妪听见这话登时瞪圆了眼睛,强忍着恐惧辩白:“你休要胡乱攀扯!我家郎君是读书人,自小连只鸡都没杀过,怎可能杀人?!” 老妪说着,伤心起来,抹着眼角浑浊的泪:“我们郎君死的凄惨,你们官府不抓紧查清凶手便罢了,还往我们郎君身上泼脏水,我们郎君冤屈啊……” 老妪哭嚎起来,大有拍着大腿坐在地上耍赖的架势,但看一眼这刚挖出两具尸体的烂泥地,又忍不住一阵作呕,屈膝的动作缓缓收了回去,声音也低了些。 薛和沾冷冷扫了她一眼,老妪瞬间噤声,不再言语。 这时,应月娘的侍女被石破天带来上前认尸,只看了一眼,她便瘫倒在地,惊恐地尖叫:“是如意阿姊!真的是她!”她浑身颤抖,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这条襦裙的料子是娘子上元节赏我们的,我与如意阿姊一同做的襦裙,这裙腰上的如意结还是我亲手为她打的,她怎么会死在了这里?难道是郎君害了她?……” 一旁的老妪看见这侍女明显愣了一下,闻言又下意识辩驳:“你这小蹄子,满嘴胡吣!仅凭一条衣裙,怎可断定这就是如意!” 侍女闻言猛地上前,拉开尸身的衣襟,指着女尸胸口的一处青紫胎记:“如意阿姊胸口有一处如意云纹形状的胎记,正是因此,娘子才为她起名如意!我断不会认错!” 薛和沾等人上前辨认,那块胎记果然形似如意云纹,老妪登时哑口无言,半晌,又道:“那……那也不能就说是郎君打杀了她,说不定……说不动她生了什么恶疾,死的突然,郎君才教人将她埋在此处……” 薛和沾淡淡看了那老妪一眼,取出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如意口中。银针瞬间变得乌黑,他又掰开如意的嘴,仔细查看齿缝:“此女死于砒霜中毒。” 接着,他翻过尸体,在背部发现一大片青紫瘀伤,“死前遭受过殴打,是被强行灌下毒药的。” 老妪闻言双腿一软,嘴唇颤了颤还要辩白什么,但对上薛和沾冷肃的眼神,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果儿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如意跟着应月娘从教坊司带回红苕,随后两人都死了。” 薛和沾颔首:“她与红苕死亡时间相近。” 果儿接口道:“会不会是她看到了顾乐安杀害红苕,所以也被灭口了?” 薛和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愈发冷峻:“很有可能。无论如何,这个如意知道的事情,足以让顾乐天铤而走险。” 石破天叹气:“但如今‘假红苕’下落不明,真红苕与如意都已经死了,应月娘又患了失心疯,这案子咱们怎么查下去啊?” 果儿盯着地上的两具女尸,忽然开口:“我想再去见见应月娘。” “见个疯子能问出什么?”随春生折扇一合,眉头拧成疙瘩,“她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未必记得。”石破天也挠着脑袋,满脸疑惑。 果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我有个法子,或许能行。” 薛和沾闻言蹙眉,想起抱鸡娘子那日说“除非摄心术能唤醒她”的话,再看果儿低垂的眼帘,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没戳破,只颔首道:“若要试,明日我陪你去。但别逞强,切莫勉力为之,一切以你的身体为主。” 果儿抬头,烛火映得她眼眶发亮。她含笑应了声“好”,与薛和沾的视线相撞,彼此心照不宣。 夜色渐深,薛和沾将果儿送到宅门口。秋夜的落叶在风中飘扬,待看着果儿走入院门,他转身欲走时,突然顿住——巷子里弥漫的水汽有些异样。分明今日没有下雨,但果儿家附近却潮湿的像是山雨欲来,且这水汽裹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从河底翻涌上来的。 薛和沾寒毛骤然竖起,他猛地转身冲进院中,却见果儿的窗纸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第一百五十七章 贵人的命 果儿走进房间,忽觉一阵凉意袭来,警觉转身恰好被水鞭抽中肩膀,水珠四溅的瞬间裂帛声响起,她肩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血腥味混杂着潮湿的水汽在屋中弥漫。 果儿看向暗处,一身夜行衣的女子黑巾覆面,“红苕?”果儿惊讶假“红苕”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按理说她上次如此费力才得以逃脱,此时更应该趁着他们没找到线索一筹莫展之际逃脱才是,为何竟在此时突然现身,还试图袭击自己? 果儿思索间,“红苕”已经再次出手,水鞭凌厉之中带着克制,似乎是并不打算伤果儿性命,更像是试图将她掳走。 果儿闪避中心思电转,瞬间反应过来:“你为何要抓我?难道是明水云有危险?” “你知道了?”“红苕”的声音沙哑中透着狠辣,“你既知道,怎可如此心安理得要那许多人替你送命!” “红苕”说着,手下出招更狠了些,似乎是带着恨意:“同样是人,凭什么贵人的命就尊贵些!凭什么贵人的活路就要我们这些人拿命来填!” 果儿听得心里一突,恍惚中仿佛有什么隐秘的线索呼之欲出,却又被重重迷雾遮盖着最真实的部分,让人看不真切。 便是一个晃神的功夫,“红苕”又是一记水鞭袭来,几乎击中果儿面门,果儿闪避不及,眼见水珠相衔的鞭子带着寒意离自己近在咫尺,忽听一阵破空之声,熟悉的罡风袭来,竟是薛和沾出拳硬生生击碎了水鞭。 这一拳他尽了全力,强劲霸道的拳风将“红苕”的水鞭彻底击碎,甚至震的“红苕”内府受损,后退几步喷出一口血来。 只是薛和沾也没讨到好,他右拳被水鞭破碎的水珠划出无数细小的伤口,虽伤口不深却令他整个右手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看起来十分骇人。 果儿看的心中一痛,忍不住咬紧了牙:“你……你怎么回来了?” 薛和沾看果儿无事,松了口气:“我嗅到了水汽。” “狗官,鼻子倒是灵。” “红苕”擦干净唇边的血,冷笑一声,扬手又是一条水鞭直逼果儿而来。 只是比起方才那一条,明显细弱不少,足见她方才被薛和沾伤的不轻。 薛和沾有了经验,扬手撕下一半衣袖,迅速卷在血肉模糊的手掌之上,便又是一拳打了出去,“红苕”闪避不及,水鞭又一次被薛和沾击碎。 “红苕”没料到薛和沾竟还有余力,但她也不蠢,这次薛和沾打过来时她便卸了力,虽然水鞭被击碎,却没再次被薛和沾的拳风震伤。 “一力降十会,师父说的‘绝对力量’原来果然存在,只是你到底肉体凡胎,人力有尽时,这世上的水,却是绵延不绝!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力气!” “红苕”说着,视线看向院中。 “不好!别让她出这间房!” 果儿说着,扬手掐诀,袖中飞出一片布帛,瞬间放大如蚕茧般将室内层层包裹,遮蔽了三人的视线,“红苕”与薛和沾一时都无法找到原本门窗的位置。 薛和沾立刻明白了果儿的用意,院中有井,“红苕”若是去了院中,水鞭取之不竭,自己却总有力竭之时。但有了井水做依托,“红苕”却如鱼入水,再难被薛和沾抓捕。 “坐成山河?呵,他们果然珍惜你的性命,教你的都是些逃命的法子。”红苕冷笑着,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试图尽快适应这“蚕蛹”中的黑暗,找到果儿。 “我们这种人就不同了,我们的命不值钱,只能用来填补你们这些人永不知足的欲望深渊,师父说命数有天定,但我偏不服!” “红苕”说着,一记水鞭甩出,却如同打进了棉花里,甚至没有打出一点声响,周围静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仿佛是在布帛铺开的瞬间,果儿与薛和沾都消失在了这方天地中。 这密闭的黑暗空间让“红苕”愈发焦躁不安,她说话的声音越发尖利,呼吸也愈发急促,接连几鞭甩向不同的方向,却始终没能攻击到任何“实物”。 黑暗中,果儿紧紧抱着薛和沾,竭力将他融入这幻术之中。 她修长的手臂并不似寻常少女那般柔软,用力时甚至有些坚硬,将薛和沾紧紧箍着,却令他一颗心狂跳不止,仿佛随时要从胸腔跳出去。 察觉到薛和沾的心跳有异,果儿微微蹙眉。坐成山河对专注度的要求极高,稍一走神便会露出破绽,而这门幻术实际上是一种障眼法,稍有破绽便满盘皆露,何况“红苕”本身也是一名技艺精湛的幻师,虽然她不擅长此道,但术法之间总有相通,对于技艺高超者来说,参破这些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此刻让“红苕”察觉薛和沾的心跳,只怕瞬间就会破功。 果儿只能抬手在薛和沾背上快速写下“冷静”二字。 却没料到薛和沾感受到果儿指尖在自己背上的流转,控制不住的愈发紧张起来。 果儿听着薛和沾犹如擂鼓的心跳声,忽地反应过来什么,一时也红了脸,却苦于暂时无法松手,只能想办法速战速决。 果儿想着,听见耳畔有风声掠过,猜测是“红苕”在持续甩鞭试探方位,她一咬牙,干脆伸手一把抓住了“红苕”的水鞭,对薛和沾道:“就是现在,她在东南角!” 在薛和沾飞身而出的瞬间,果儿感受到掌心一阵钻心的痛,那水鞭竟在她手中化作无数细针,深深扎了进去。 果儿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 薛和沾听见声音,却不敢犹豫,按照果儿的指令,一拳实实在在地击中了“红苕”的肩头,只听噗通一声,“红苕”倒地的瞬间,果儿也彻底卸了力,周遭的布帛顿时落下,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果儿看见“红苕”倒在地上,已经陷入昏迷,终于松了口气,力竭跪在了地上。 “果儿!” 薛和沾上前,看见果儿双手满是鲜血,伸手想要触碰,却发现自己也是满手的血。 二人对视一眼,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少卿!师父!你们这是杀人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再见月娘 随春生一进门就看见果儿与薛和沾满手鲜血,地上还躺着个女人,吓得一嗓子惊叫出声,又生怕被邻里听了去,慌忙捂住嘴。 薛和沾与果儿也被他唬了一跳,果儿连忙甩开薛和沾的手,起身解释:“这是那个‘假红苕’,不知为何突然来袭击我。” “‘假红苕’?她要刺杀师父?这是为何?”随春生一脸不解。 薛和沾也疑惑看向果儿。果儿蹙眉摇头:“我观她方才出手的方式,并不似要刺杀我,应当是想抓我走。” “抓你走?”薛和沾与随春生异口同声,都对果儿的推断感到疑惑不解。 果儿回想起“红苕”方才那些话,隐隐觉得一切应当与自己的“身份”有关,她原以为自己只是师父随手收养的普通孤儿,但是师父的失踪、明水云和“红苕”这些意味不明的话,都让果儿不得不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 师父究竟为何十几年不允许果儿来长安?明水云为何劝说她离开长安?“红苕”又为何言语间讥讽她是“贵人”? 果儿思索着,看向地上昏迷的“红苕”,这些问题,或许只有这个“红苕”能给她答案了。 果儿想着,看向薛和沾:“我暂时不清楚她为何抓我,但我想,应当与明水云的安危有关,少卿你没猜错,她的确是明水云的徒弟。” 薛和沾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碍于随春生在场,没有追问果儿,只道:“既如此,待我将她大理寺,一审便知。” 果儿犹豫一瞬,轻轻拉了拉薛和沾衣袖:“薛湛,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薛和沾一怔,随即想也不想便颔首道:“好。” 果儿忍不住轻笑:“我还没说是什么事,你便应了?” 薛和沾含笑:“你要单独问‘红苕’几个问题,对吗?” 果儿惊讶于薛和沾的敏锐,微微张了张嘴,含笑点头:“少卿睿智。” 薛和沾见她尚会打趣自己,想来“红苕”与她说的那些事,并没有那晚明水云说的那般沉重,于是暗暗松了口气,也笑了起来。 一旁的随春生见这二人仿佛当自己不存在般,一时有些无语,忍不住插嘴道:“少卿,那我现在帮你一起把人运大理寺吧?我师父明日还要去见那个应月娘,得早些歇息。” 薛和沾颔首,又问果儿:“明日可需我陪你去张员外郎府上?” 果儿摇摇头:“不必,应月娘那个状况,在场的人越少越好。” 薛和沾想了想,对随春生道:“你明日去请抱鸡娘子,让她陪果儿一同去。” 待安排好这些,薛和沾与随春生一同将“红苕”抬上马车,带回了大理寺。 果儿满心纷乱,本以为会失眠,但处理好伤口躺在床上竟还是很快睡着了。 只是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师父和明水云的脸反复出现在梦中,似乎很急切地对着她说了很多话,但果儿醒来却一句也没能想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床帐,甚至连师父的脸都有些模糊了,这让她心中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痛楚,眼角莫名有泪水滑落,果儿抬手覆在眼上,低声呢喃:“师父,你究竟在哪……” “这点伤就疼哭了?”抱鸡娘子的声音陡然响起,果儿惊地坐了起来,只见抱鸡娘子已经掀开了床帐,熟稔地在床边坐下,将果儿简单处理过的手拉了过去,一边嫌弃地解开果儿缠的绷带,一边念叨着:“知道自己的手重要,平日就多小心爱护些,与歹人搏命是薛和沾的职责,不是你的,年纪轻轻,为何如此不知爱惜自己?” 言语间,她已经重新给果儿涂好了伤药,包扎的动作虽然随意,却包的精致服帖,最后甚至系了两个好看的蝴蝶结。 果儿忍不住笑起来,梦里的沉郁一扫而空,只声音还带着一点浅浅地哭腔:“你怎的来的这么早?” “早?你看看窗外吧小娘子,日上三竿了,公侯家的娘子也没你这么能赖床。”抱鸡娘子说着,一把掀起了床帐。 果儿惊愕看去,外面阳光刺目,果然已是晌午时分。 “我怎地睡了这么久?春生呢?为何没叫醒我。”果儿念叨着,连忙起身穿衣。 “你那好徒弟说你受了伤,需要休养,不肯让我叫醒你,还要那薛少卿,也反复叮嘱,说你今日怕是要劳神,让我待你睡饱了再陪你去,还再三强调要我‘好生看顾’你。”抱鸡娘子说着,撇撇嘴,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铤,“我也不是闲人,要不是看在银铤的面子上,我可不会等你这么久。” 果儿有些不好意思,唇角却忍不住上扬:“他给你的?” 抱鸡娘子有意打趣她,挑高了眉毛,拿腔捏调地问:“他?哪个他呀?春生啊?” 果儿难得地红了脸,白她一眼,随手挽了个圆髻:“不与你闹了,还有正事要办,快走吧。” 说着便往外走,抱鸡娘子笑的步子不稳,跟在后面边走边逗她:“脸也不洗啦,不见他就如此随意啊?” “哎呀,我忘了!”果儿气的伸手去掐她,又着急忙火地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二人如此笑闹一番,待到了张员外郎府上,已经过了午,好在应月娘刚午睡醒来,张员外郎夫妇得知她们为查案而来,倒也没有阻拦,听闻如意的死讯,二老又是一阵唏嘘,张员外郎十分懊悔将应月娘嫁给了顾乐安,言语间对这个继女的疼爱真切万分。 待果儿见到应月娘,见她气色红润,干净整洁,许是怕她伤到自己,丫鬟只给应月娘梳了个素髻,没有佩戴任何钗环,但衣裙都是上好的料子,显然有被精心照料。虽眼神还是有些涣散,但状态已经比在顾家好了不少,若她不言语,甚至看不出是患了失心疯的。 抱鸡娘子为应月娘把了脉,也不禁唏嘘:“小娘子还是在父母身边才能过上好日子啊,这应家娘子回家几日,身子明显好了不少,可见顾家对她有多苛待。” 果儿虽没见过父母,但回想师父在时,自己也算衣食无忧,不禁跟着点头,心中对师父的思念又涌了上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要见公主 与此同时,大理寺内牢狱刑讯室内,薛和沾喝了口茶,将茶盏轻放于桌案上,对着一旁的石破天轻抬手指,石破天便立刻提起一桶水,兜头浇在了昏迷不醒的假“红苕”身上。 深秋的井水已十分冰冷,“红苕”颤抖着醒来,扑面而来的便是大理寺牢狱中的血腥气,令她立刻警觉,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待感受到手脚都被捆绑束缚,她下意识就想操控水珠为自己解绑,却发现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瞬间愤恨交加地瞪向端坐对面的薛和沾。 薛和沾对上她凶狠的眼神,不仅不恼不怒,澄澈的眼底还浮现一丝笑意,这笑称得上明媚,与这阴暗潮湿的地牢显得格格不入。 “果然,抱鸡娘子的软筋散药效奇佳,这一个银铤,花的不亏。” 薛和沾说着,悠闲地从桌上的食盒里拿出一颗盐渍梅子,放进口中吃了起来,石破天在旁殷勤地为他续了杯茶,薛和沾就着梅子饮了口茶,发出舒服的叹息。 盐渍梅子酸甜的气味似乎随着薛和沾的动作变得格外勾人,不受控制地入侵“红苕”的口鼻,一日一夜没有进食,她的肠胃不受控制地发出雷鸣般的声响,她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冷声道:“狗官,少故弄玄虚,我什么也不会同你说的!” 薛和沾长眉微挑,轻笑一声:“不同我说,娘子想同谁说?” 薛和沾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原本清澈明媚的眼神陡然变得深邃严肃,“红苕”只是被他注视着,压迫感便油然而生,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肩膀,一瞬间似乎有些害怕,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陡然又生出几分勇气,梗着脖子大声道:“我要见公主!安乐公主!” 薛和沾闻言蹙眉,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声音低沉了几分:“安乐公主?你与公主相识?” 明水云此前险些被公主的人缉拿,看起来似乎与公主并不相识,纵使她在幻术大会上的表现令人惊艳,但薛和沾也并未听说公主曾私下与哪位幻师亲厚。 说到底,公主虽喜欢幻术,但举办幻术大会却并非全然为了幻术,这幻术大会,本质只是公主与上官昭容的博弈而已。 薛和沾脑中想了许多,时间也仅仅过去一瞬,“红苕”冷笑一声:“公主或许不识得我,但有桩秘事,她一定想知道!” 薛和沾垂下眼帘打量“红苕”,不动声色:“你凭什么认为,本少卿会为你一个杀人疑犯传话?” “红苕”听见“疑犯”二字时,面容有一瞬颤抖,但很快冷静下来,努力梗着脖子对上薛和沾的视线:“若我所知不错,少卿你之所以能官复原职,全靠安乐公主转圜,你难道不是公主的人?实话告诉你,我手中这个秘闻,是公主目前最想要的东西,若因你耽误了公主的大事,只怕你这身官袍,也穿不了多久了!” “红苕”音量越发提高,尖利的声音几乎有些刺耳,似乎这样就能对抗对牢狱和未知的审判的恐惧,但即使如此,她眼中仍是笃定。 薛和沾最后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起身离开。 石破天立刻跟上,走出刑讯室,确定“红苕”已经听不见了,他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少卿,这就不审了?当真要帮她传话?” 石破天着实有些疑惑,要说安乐公主确实深受圣宠,但自家少卿祖母乃是太平镇国长公主,外祖也是梁王武三思,两位皆是权倾朝野,少卿即使面见安乐公主也不必畏惧,何况只是一个疑犯的几句恐吓之词,怎至于就不审了? 薛和沾知晓石破天的疑惑,但却并未解释,只摆了摆手道:“我去张员外郎府上看看,你去给公主府送个信,顺便讨个赏钱。” 从查到商天禄尸身中的军中密报时,他就隐隐此案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背后或许另有隐情,商天禄曾送信给舅父,而今假“红苕”又似与安乐公主有关。这些人或许只是一些被丢弃的马前卒,但他们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这接连的几桩命案,当真只是表面看起来的“情杀”吗? 若是这“红苕”的所谓“密事”当真能引得安乐公主有所行动,也许能让案情更加清晰。 张员外郎府中,抱鸡娘子为应月娘诊脉之后,又重新调整了她的药方,果儿全程在旁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起初应月娘对于一直被人盯着还有些紧张,后来许是被抱鸡娘子看诊开方的动作转移了注意力,逐渐不再注意果儿的视线。 抱鸡娘子想起方才来张府之前,果儿与自己的约定,“一会儿见了应月娘,你只需为她看诊,问问她身体的状况,无论她是否回答,是否失心疯发作,抑或是她突然睡着,都不要紧,但切记,不可与我说话,务必当我不存在。” 果儿虽未明说缘由,但抱鸡娘子隐隐猜测,或许真与传闻中的“摄心术”有关。她虽对此玄妙之术如何施术十分好奇,但答应果儿要配合她,便也只能强忍着不去看果儿,只装作全无果儿这个人,一直与应月娘搭话。 “娘子近日饮食睡眠如何?”抱鸡娘子耐心询问,应月娘只是痴痴地笑。 “娘子用药后,可有发梦?”抱鸡娘子没话找话,却没想到应月娘听了这话,陡然停住了笑,猛地看向果儿。 她这突然的举动让抱鸡娘子和果儿同时一怔,随即应月娘却仿佛识得果儿一般,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摩挲着果儿的面庞:“阿昭!阿昭你回来了?阿昭你终于来接我了,阿昭……” 应月娘的声音从狂喜陡然变的凄婉哀伤,忽地又松开果儿,一步步后退:“我知阿昭心中没有我,从来都没有,但是阿昭,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爱上她呢?” 应月娘说着,指向抱鸡娘子,又哭又笑,仿若陷入绝望癫狂。 第一百六十章 阿昭是谁 抱鸡娘子被应月娘突然的发狂惊到,几乎控制不住要看向果儿,好在最后一刻还是忍了下来,视线飞速瞟过果儿的衣裙便挪回应月娘身上,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接话。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果儿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什么,朦朦胧胧,瓮声瓮气,似乎并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 “问应月娘,‘她’是谁?” 抱鸡娘子虽不知果儿为何不直接开口询问应月娘,而是用腹语幻术给自己传话,但还是立刻按照果儿的交代开口询问:“娘子,‘她’是谁?” 应月娘的笑声戛然而止,瞪着抱鸡娘子,清丽的面容因瞠目欲裂而显得有些扭曲:“他是谁?你怎么有脸问我?!他是我的夫君!你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人!你们怎么可以?!我们三人一同长大……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我被你们骗的好苦……” 听到这话,抱鸡娘子再也控制不住惊讶,终于还是看向了果儿,她与果儿视线相汇的瞬间,果儿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一般僵硬着向后倒去。 抱鸡娘子惊呼一声:“果儿!”便要上前搀扶果儿,却被一阵凌厉的掌风振退,与此同时,应月娘也如果儿一般,浑身僵直向后倒去。 “避开视线,不要看果儿的眼睛!” 薛和沾说着,以宽大的衣袖覆面,飞身上前扶住了果儿。 抱鸡娘子也立刻转开视线,转而去搀扶摔倒在地的应月娘,却没想到应月娘竟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短短一瞬已然休克了,抱鸡娘子连忙摸出银针扎进应月娘的水沟穴,应月娘猛吸一口气醒来的同时,薛和沾怀中的果儿终于闭上了眼睛,身体也不再僵直,软软地昏在了薛和沾怀中。 感受到果儿身体的变化,薛和沾忙挥开衣袖,看向果儿,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额上一层薄汗,显然方才经历了一番痛苦,但好在呼吸平稳,人应当无碍了。 薛和沾呼出一口气,对抱鸡娘子道:“应月娘可还好?” 应月娘醒来后,不再疯癫,又恢复到了抱鸡娘子和果儿方才刚看见她时的状态,人有些懵懂,但情绪平稳,只看见薛和沾的瞬间有些怕生,往抱鸡娘子怀中缩了缩。 抱鸡娘子收起银针,擦擦自己额上的汗:“她无碍,果儿如何了?” 方才的事令她心有余悸,轻易不敢看向果儿,只能闷着头询问。 “她歇息一会儿应当就好了,娘子不必自责。”薛和沾宽慰着抱鸡娘子,将果儿抱了起来。 抱鸡娘子闻言隐隐松了口气,嘴上却依旧嘴硬:“她只说让我别看她,又不告诉我原因,人都有好奇心……” 薛和沾颔首:“她应当没怎么使用过摄心术,并不熟练,对于这些忌讳也只是知晓,说不出缘由,否则定会向娘子说明。” 抱鸡娘子咂咂嘴,觉得薛和沾说的有道理,将应月娘交给跟着薛和沾进来的侍女,提着药箱跟上薛和沾:“那今天,就不问了?” 薛和沾看向怀中的果儿,摇摇头:“她的身体不能再冒险了,有方才那些信息,我大致已经能猜到应月娘是怎么回事了。” 抱鸡娘子瞪大眼睛,好奇地跟上两步:“应月娘方才说的话,你在门口听见了?” 此刻恰好走到马车前,薛和沾颔首,抱着果儿上了车,抱鸡娘子跟了上去:“你都听出什么了?给我说说呗?我就听着感觉好像这个应月娘喜欢一个叫阿昭的,但这个阿昭也喜欢她的夫君,难道阿昭是个女子?” 薛和沾摇头:“这个‘昭’,应当是商天禄的字。” “商天禄?”抱鸡娘子惊讶不已,“那个死了的岭南兵士?他不是男子吗……他……”抱鸡娘子说到这里,捂住嘴,“少卿你的意思是,商天禄和顾乐安他们两个人,龙阳?” 薛和沾颔首:“你可还记得那个刻着“长勿相忘”四字的带勾?” 抱鸡娘子连连点头。 薛和沾看一眼昏睡着的果儿:“当时果儿便说,此物应当不是应月娘送给‘阿昭’的,而是她从阿昭手中拿到的。而这带勾真红苕也有一对,只是没有刻字,而真红苕是商天禄的妹妹。” 抱鸡娘子疑惑:“仅凭一个带勾,也不能判断阿昭就是商天禄吧?” “还有应月娘的那句‘我们三人一同长大’。”果儿的声音忽然传来,薛和沾和抱鸡娘子同时回头看过去,见果儿已经醒来,薛和沾连忙搀扶她坐好。 果儿笑:“我是幻师,不是什么娇娘子。” “那你更该珍惜身体。”薛和沾说着,看向果儿,眼神几分严厉几分疼惜,果儿笑意更深,不再辩驳,轻轻颔首:“好,听你的。” “咳咳,我还在这里呢,你们郎情妾意好歹避着点人!”抱鸡娘子无语地瞥着两人,薛和沾松开果儿的手臂,正襟端坐,果儿看向抱鸡娘子,也打趣她:“方才叫你不要看我,你到现在还是不听叮嘱。” 说到这事,抱鸡娘子自知理亏,脖子都矮了几分,眼睛看向车顶,咕哝着:“对不起嘛,我实在是没忍住,害你破功是我的不是,你身体……还好吧?” 难得见抱鸡娘子吃瘪,果儿轻笑出声,举起胳膊做了个用力的姿势:“强壮的很。” 抱鸡娘子和薛和沾都被果儿的动作逗笑,果儿想起方才的话题,严肃道:“三人一同长大,瞒着应月娘,应当就是商天禄和顾乐安了,这样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应月娘会受不住刺激失心疯,而她的侍女如意也在知道这个秘密后被灭口。” 抱鸡娘子还是疑惑:“那商天禄又是怎么死的?难道顾乐安杀红了眼,为了隐瞒这个秘密,连自己的爱人也不放过?” 薛和沾颔首道:“顾乐安为隐瞒秘密杀害商天禄应当是真,但原因,恐怕不止是隐瞒二人龙阳之情这么简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双生姊妹 “不是情杀?”抱鸡娘子惊讶疑惑,“那还能是为了什么?这几人之间,还有秘密?” 果儿也看向薛和沾:“可是那个假‘红苕’交代了什么?” 薛和沾摇头:“她什么也不肯说,直嚷着要见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果儿忍不住皱起眉心,抱鸡娘子虽然不懂朝堂政局诡谲,但听到公主的名号,也知道此事定然不简单,面色也严肃起来。 “继续查下去,你可会有危险?”果儿看向薛和沾,还是忍不住将心中忧虑问了出来。 薛和沾心中一暖,眼带笑意:“顶多就是再脱一次官袍,性命应当无忧。” 果儿被他的豁达逗笑,但眉心依旧笼着淡淡愁绪,薛和沾见状,隐约猜到她心中所想,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安抚道:“待公主有所行动,我定帮你问出明水云的下落,至于‘红苕’所说的隐秘,以她的身份,所知未必全然可信,你暂且不必放在心上。” 果儿颔首:“好,你觉得,公主大概何时会有动作?” 薛和沾看向窗外渐行渐近的大理寺衙署,肃色道:“今晚。” 众人在大理寺简单用了暮食后,薛和沾本想先送果儿回去休息,果儿却迟迟不肯走,薛和沾见状,问道:“你想先见她一面?” 果儿犹豫一刻,问:“可会影响你的计划?” 薛和沾含笑摇头:“无妨,趁着尚未入夜,我先带你去见她。” 果儿却摇头道:“我想单独见她。” 薛和沾一顿,却并未犹豫,颔首道:“好,我让石破天送你过去。” 石破天从公主府送信回来,又将抱鸡娘子送了回去,刚吃完饭,听见薛和沾的话,忙抹了一把嘴,起身赶来:“果儿娘子,我带你去。”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转身跟着石破天往大理寺牢狱而去。 石破天打开门将果儿放进去后,便退了出去,在外守着。 假“红苕”正啃着一块黑硬的胡饼,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一眼果儿,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啃饼,并不主动与果儿搭话。 果儿对她的态度不以为意,在她对面的草席上盘膝而坐,问道:“那日在我家,你说的那些话,是何意?” 假“红苕”恰好被胡饼噎了一下,忍不住伸着脖子咳嗽起来,果儿抬手将一旁的水碗端给她,她咕咚咚灌下一大口,好容易顺了气,终于看向果儿:“端水给我,你不怕我伤你?” 果儿笑的自信:“我信抱鸡娘子的药效,也信自己的幻术并不比你差。” 假“红苕”眯了眯眼,冷哼一声,吃掉最后一口饼,摊手摊脚地躺在了草席上,似乎是方才吃饼那些动作已经用光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刻额上竟然还浮着一层薄汗。 “你想问的事,我是不会说的。” 她说着,闭上了眼睛,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果儿面色如常,淡淡道:“你与红苕,是双生姊妹?” 假“红苕”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向果儿:“你们查到什么了?” 果儿见她警惕的模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笑容愈发自信:“我曾听师父说过,民间有些人家传说双生子养在一处是为不吉,且二人相克,总会夭折一个,是以便有些人家,会将双生子中的一个送去出家或是修行,以此化忌。自前朝起,幻术盛行,除却将双生子送去道观佛寺,送去修习幻术的也不少。” “红苕”面色变幻一刻,干脆地承认:“对,我与红苕是双生姊妹,我叫红蕊,红苕是我阿姊。” “商红蕊,好名字。”果儿赞了一声,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等着红蕊继续说下去。 商红蕊听见果儿叫她的名字,似是愣怔一刻,唇角总是讥讽的笑意带了几分涩然:“我家送我修习幻术,并非为了什么‘化忌’。我出生时体弱,几乎夭折,为了保下我,我母亲几乎日夜不离的照顾我,将红苕完全交给乳母照看,但即便如此,我的身体还是十分孱弱。我父亲求遍长安名医,最后是一个道士的药丸勉强保住我一条命,但他叮嘱我父亲,说我与商家相克,只有离开家,与家族切断联系才能活命。” “道士,不是明水云?”果儿疑惑追问。 红蕊摇头:“按理说,那个道士的药保住了我的命,又懂命理批命,是有点真本事的,他也有意带我走,但我父母不忍我年幼便遁入空门切断尘缘,恰好我师父与我母亲是故交,我母亲便提议将我交给我师父修习幻术,既可强身健体,又不必切断尘缘。将来若有机缘,也可嫁人生子。” “你父母,很疼爱你。”果儿言语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让红蕊愣了一瞬,她看向果儿的眼神变得复杂,同病相怜中夹杂着恼怒和些许后悔。 “我一走就是十五年,若不是前些年在岭南联系到了阿兄,我都不知家里的变故,这辈子,终究是没有机会再见阿耶阿娘一面……”红蕊说到这里,有些哽咽,为了忍住眼泪,她倔强地仰起头,看见果儿,忽地说,“说起来,你与我是同一年被送出长安城的……”话说了一半,红蕊似乎意识到这是不该说的,陡然止住了话头。 果儿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的身世,对吗?” 红蕊被果儿看的心如擂鼓,精通幻术的她立刻察觉到不对,狠狠抓了一把草席,手指被尖锐的干草刺破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她立刻转开了头:“摄心术?你竟然对我用摄心术!” 红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为什么会突然对着果儿说那么多,恼火中夹杂着震惊:“他竟然教了你摄心术?为何又不让你研习精进,竟使的如此拙劣,全然不似你其他幻术的水准!” 摄心术强行被迫,果儿浑身僵直双目圆睁,一口气窒息在胸口,豆大的汗珠如雨般从额头落下,宛如要溺水而亡一般。 第一百六十二章 闯公主府 红蕊缓过神来,察觉到不对,遮住双眼起身,狠狠在果儿水沟穴按了一下,果儿这才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红苕听见她的喘息声,放下遮住眼睛的手,冷冷地看着果儿:“呵,就这点皮毛摄心术,也想来操控我?同为幻师,你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果儿竭力掐着虎口避免自己昏厥,倔强地看向红蕊:“这是我第二次对人用摄心术,已经能让你说出自己的身世,你怎么知道第三次,第四次,我不能问出我想知道的一切?” 红蕊惊讶看向果儿:“看来师父没有唬我,你的确有些天赋。” 同行相轻,更何况红蕊本就对果儿有些敌意,这样的评价对她来说,已经是对果儿的极大赞美了,果儿自然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勾起唇角,看向红蕊,笑容虚弱却真诚:“所以你不如直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 红蕊睨她一眼,重新躺回草席上闭上了眼睛:“不出意外,那些事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翻了个身背对着果儿,一副拒绝再沟通的样子。 果儿微微蹙眉,虽然猜不透她这句话的意思,但也知道今日势必是问不出什么了,而且她今天两次使用摄心术被破,险些被反噬,身体也的确需要休息,便不再逗留,离开了牢狱。 待简单与薛和沾交代了红蕊的真实身份,果儿便要告辞离开,薛和沾察觉到她的虚弱,蹙眉问道:“你刚才,难道又对红蕊使用了摄心术?” 果儿没有辩解,叉手躬身讨饶:“我知道这样有些冒险,但我有必须要知道的事,你若要训我,留待明日吧,我今日真的要回去歇息了。” 薛和沾见她嘴唇发白,满腔的话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走吧,我送你回去。” 果儿笑起来:“你不在这儿守着红蕊,万一公主……” 薛和沾摆手:“你这个状况,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你若真怕耽误我的事,就快些上马车。” 果儿知道拗不过她,含笑上了马车,薛和沾亲自上车送她回家,马车从大理寺门前驶离的同时,不远处巷口树影晃动,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离去。 薛和沾走后不久,一个内监手持安乐公主钧命来到大理寺,要求将疑犯红蕊提往公主府问话,因薛和沾不在大理寺,内监直接找了大理寺卿韦伦,韦寺卿当即命人将红蕊提出牢狱,交给了公主府内监。 与此同时,薛和沾刚将果儿送到家,叮嘱随春生为果儿炖些鸡汤待她明日醒来补补身子,又亲眼看着果儿老老实实躺下歇息,这才放心离去。 果儿听着薛和沾的马车声渐行渐远,脑中却忍不住分析起红蕊今日的话。 “你与我是同一日被送出长安城的……” 果儿念着这句话,自言自语:“难道我也是双生?”但话一出口,她立刻又摇摇头,若只是双生,连红蕊都知晓自己的身世,说明这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为何师父全然不曾向自己提起过? 那么她究竟是为何被送出长安呢?“同一日……”果儿反复念着这三个字,猛地坐起身,“难道我也是什么犯官之后?” 但红蕊的父亲明明是在红蕊被送走后很多年才获罪,他们当初送走女儿,也并不知将来家中会遭逢此难…… “可如果,我的阿耶当时已经获罪了呢?……”不然师父和明水云还有红蕊为何都对她的身世讳莫如深?为何又这么多年从不许她回长安? 即使是商家,商父获罪后,也只是儿子充军女儿进教坊司,没有性命之忧,而通过师父和明水云对自己进长安的忧虑提防,果儿的身份一旦被发现,只怕不止是进教坊司这么简单,只怕当年,她的父亲所犯之罪不小,甚至有可能满门被抄……果儿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明日,一定要想办法查查十五年前都有哪些官员获罪被抄家,这么大的案子,一定有记载……”果儿想着,终于体力不支,疲惫睡去。 薛和沾回到大理寺,石破天立刻冲出来向他汇报红蕊被安乐公主派人提走的事,薛和沾连大理寺的门都没进,当即带人调转马头往安乐公主府赶去。 “少卿,那商红蕊被带去公主府,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那内监拿了公主钧命,还找了韦寺卿,这可是过了明路的。”石破天见薛和沾面色凝重,忍不住询问。 薛和沾却摇摇头:“是我疏忽了,早该想到,与其派人来大理寺动手,不如将人直接带回公主府,在公主府,安乐公主有一万个理由合理的让商红蕊消失。” “少卿的意思是,安乐公主会直接在公主府将商红蕊灭口?可她是大理寺的要犯啊……”石破天说着,薛和沾打断他,“正因为她是大理寺的疑犯,所以,一个杀人凶犯,试图刺杀公主并不奇怪,一个杀人凶犯,早晚都要死,被公主杀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石破天听明白了薛和沾话里的意思,登时也紧张起来,此刻马车路过朱雀大街,近暮鼓时分,长安各处的人都急着归家,朱雀大街人来人往,马车行进速度不由变慢,薛和沾当机立断,弃了马车与石破天共乘一骑,扬鞭向安乐公主府疾驰而去。 若线索就此断在红蕊这里,便是他自作聪明反受其害,如此一想,他更是心急如焚。 待到了安乐公主府,不出所料被门房阻拦,薛和沾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子,双手高举,扬声道:“镇国太平长公主手谕在此,谁敢拦我!” 安乐公主府中诸人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躬身退让一旁,薛和沾绯袍一甩,扬长而入,再无人敢拦。 待到他直入正堂,安乐公主正斜倚榻上,由美少年侍奉着吃葡萄,窗外金红一片的夕阳映照入内,在公主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金芒,更衬的公主光艳无匹,令人不敢直视,只一眼,石破天便脸红到了脖颈,耳中仿若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仿若得见仙人,忙垂下双目,不敢再看。 薛和沾却依旧眼神澄澈,坦然直视安乐公主,叉手行礼道:“事出紧急,来不及通禀,下官无状,还请公主恕罪。” 第一百六十三章 真相 安乐公主凤眸微抬,看向薛和沾,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笑意:“贤侄何须如此见外?” 按亲戚关系,安乐公主确系薛和沾的表姑,但二人年岁相差无几,且安乐公主素来与武昉玩得来,互为闺中密友,加之韦皇后与镇国长公主近年来在政事上素有不和,二人之间便鲜少提及这层关系,安乐公主今日突然提起,倒教薛和沾摸不透她的心思。 他虽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曾表露半分,立时行了晚辈礼,态度从容谦恭,不卑不亢,“宵禁在即,湛贸然来访,还请表姑母恕罪。只是那嫌犯红蕊乃大理寺在押要犯,却不知为何被姑母府上黄门提来,烦请姑母行个方便,将人犯交还于我,湛也好交差。” 听他一口一个“表姑母”,面上却仍旧一片光风霁月,毫无羞恼,也不见半点谄媚,安乐公主眉梢轻挑,黑亮的眸子定定盯了薛和沾一刻,唇边笑意渐深:“你这性子,越发不像武家人了,却也不像我那表兄,可惜我那先姑父走的早,我不曾见过,只记得阿娘说起过,当年薛家绍郎风姿动天下,乃长安万千少女心中如意郎君的不二之选。” 安乐公主说着,视线似乎透过薛和沾,看向几十年前,薛和沾那风姿翩然的祖父薛绍。 “只可惜……那样惊才绝艳之人,最后却落得个饿死狱中的下场。”安乐公主话锋一转,凤眸低垂,语气虽在哀叹,唇角笑意却未散,配上她那美的不似凡人的艳丽面庞,恍惚中仿佛有种女妖低语的迷幻之感,令人心中无端生出深深惊惧来,石破天在旁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大气都不敢出。 薛和沾面色不改,垂眸道:“先圣所做裁断,定有其道理,湛年轻不知当年旧事全貌,不敢妄言。” 安乐公主唇角笑意渐浅,未再抬眸,染了蔻丹的手指轻抬,侍立一旁的一名小黄门即刻上前,恭敬对薛和沾道:“还请薛少卿随我来。” 堂内伶人复又开始奏乐,安乐公主微阖双目,倚在靠枕上听着乐曲,薛和沾躬身行礼:“湛,谢姑母体恤。” 说完便转身随那名黄门而去,待薛和沾的身影消失在殿中,安乐公主重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那轻扫门槛后消失的一抹绯红袍角,轻笑一声:“姑母?姑母啊……镇国长公主,当年护不住驸马,如今可要护好你的宝贝孙儿啊。” 一旁的美少年眼观鼻鼻观心,如木胎泥塑般,只做听不见安乐公主的话。 而此刻,薛和沾已经在那小黄门的带领下,领回了红蕊,比之在大理寺牢狱之中时,她只是面色有些发白,周身并无新伤,想来并未经受什么刑讯折磨,薛和沾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当着公主府黄门的面,他纵有再多疑惑,也不便发问,只能匆匆谢过那小黄门,带着红蕊离去。 待出了公主府,已是宵禁时分,薛和沾手持大理寺令牌,倒也畅通无阻,只是三人仅一匹马,薛和沾便将它让给了服了软筋散的红蕊,他自己则与石破天一同步行。 红蕊听了薛和沾的安排,疑惑地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说了句:“虚伪。”但还是上了马。 石破天被她这无礼的举动气的瞪眼:“你这杀人凶犯,竟敢对我们少卿无礼!” 石破天说着就扬起了马鞭,试图动手,薛和沾却将马缰塞进了石破天手中:“牵好你的马。” 石破天不满:“少卿!我不给这不知好歹的凶徒牵马!” 薛和沾挑眉:“你言下之意,要我来牵?” 石破天语结,奈何此处除了他,也只有少卿了,他自是不能让少卿为这种人牵马的,于是只能咬牙接过了缰绳,但到底气不过,忍不住用红蕊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早知这人如此没有良心,少卿何苦快马加鞭弃了马车赶来救她,倒不如让她死在公主手中算了。” 薛和沾一个眼刀扫过,石破天立刻住了口,垂下头专心牵马,但红蕊到底听到了那句话,她面色又白了几分,看向薛和沾那绯红的背影,眼神带着挣扎与探究。 待行至朱雀大街,远远地看见方才被二人“遗弃”的马车还停在路上,石破天惊喜地叫起来:“少卿!我们的车还在!” 薛和沾笑:“那马车刻着大理寺的徽记,谁敢挪用。” 石破天憨笑起来:“属下这就把马车套上,少卿便不用步行了。” 薛和沾颔首,红蕊下了马,站在薛和沾身侧,正犹豫间,忽听薛和沾开口:“公主与你,达成了什么交易?” 红蕊面色一怔,忍不住惊讶道:“你如何得知?” 薛和沾看向红蕊越发苍白的面色,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清晰:“你以戴罪之身,能说服公主留你一命,必有所依仗。” 红蕊闻言,唇边泛起一抹苦笑,看向天边隐在云层后的月亮:“薛少卿,那顾乐安确系我所杀,我商红蕊,甘愿认罪伏法,杀人偿命。只是那顾乐安的恶行,今日也需向少卿陈清,以慰我兄姊亡魂。” 薛和沾眼眸微沉:“商天禄与商红苕,果然死于顾乐安之手……” 此时石破天已将马车套好,赶志近前,薛和沾与商红蕊一同上了马车,商红蕊才道:“两个月前,我师父动身回长安参加幻术大赛,却说什么也不肯带上我,但我许多年没有回过长安,心中挂念家人,便背着师父偷偷跟来,想去教坊司看看阿姊红苕,却得知红苕被顾乐安带回了顾家小住,我阿姊为犯官家眷,虽不可赎身,但若有恩客愿意出银子,去恩客家中服侍月余也是使得的。我起初以为顾乐安是念及与我阿兄的旧事情谊照拂阿姊,还对他心生感激,然而当我赶到顾家,却看见……” 是夜,商红蕊风尘仆仆来到顾府门前,正欲上前叩门,却听见院中传出女子尖叫声,她心生疑惑,敲门的手落下,施展控水术,顺着府中排水渠潜入顾府,循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经过 待入得顾府后院,又是一阵女子惊叫声响起,隐约可以听出是有个女子在惊呼“红苕娘子”,商红蕊心中突地升腾起不好的预感,也顾不得隐藏身形,当即从顾府那一方小小莲池中飞跃而起,朝着声音的源头疾奔而去。 然而当她奔至声音所在的厢房后窗,室内又传来哐哐两声,随即有瞬间的寂静,凭借她幻师的极佳听力,隐隐听见屋内有两名男子的剧烈喘息之声,但却完全没了女子声息,商红蕊心中担忧红苕,正要破窗而入,又听得室内一名男子对另一名男子命令道:“这侍女没死,给她灌药。” “侍女?”商红蕊心中疑惑,找了个方便窥探的角落,小心的划破窗上绢帛,往室内看去,隐隐可见一男子正在给一名倒地昏迷的侍女强行灌药,甚至为此卸了她的下颌,而那名侍女背上有些许血渍渗出,显然是刚遭遇了殴打。 商红蕊忍不住攥紧了拳,一颗心提了起来,几乎要克制不住冲进去,然而下一瞬,灌药的人起身,她看清了地上那女子的脸,与自己截然不同,定然不是红苕。 商红蕊一颗心暂时放回了肚子里,却又忍不住担忧,这顾府若是如此草菅人命的龙潭虎穴之地,红苕待在此处只怕也不安全。然而就在她下定决心今夜定要寻到红苕,将人带走之时,却听室内一名男子说道:“那红苕和这侍女的尸身,郎君如何处理?” 商红蕊从缝隙中努力望去,便见到了顾乐安白皙的面容,原本算得上清俊的面容犹残留几分杀人之后的阴狠,显得有些狰狞扭曲,令人心中生畏。 顾乐安犹豫片刻,对那立在一旁做小厮打扮的男子道:“月娘如今神志不清,这两具尸身就埋在她院中芍药花坛中,定不会被发现。” 随即二人一同动手,开始搬抬尸身,商红蕊这才看见,顾乐安身下矮榻旁,还躺着一具尸身,那女子白皙如玉的脖颈上的紫红色掐痕清晰可见几枚指印,显然是被人扼颈而亡!而女子面容发青,双目圆睁空洞,死前的震惊神情如她年轻的生命一般,永久停留在了这一刻,而那五官是如此的熟悉…… 窗外的商红蕊泪水夺眶而出,不得不死死捂住嘴,才勉强忍住哭声。 * “你既要为红苕复仇,为何当时没有冲进去直接杀了顾乐安与那名帮凶?以你的身手,杀他二人绰绰有余。”薛和沾面色沉静眼神温和,问出的问题却十分尖锐。 商红蕊眼神闪烁一瞬,垂目道:“我当时太过震惊悲痛,一时之间不想待在那里,便离开了,后来越想越心有不甘,才潜入顾府杀了顾乐安。” 商红蕊虽没有抬眼,却能感觉到薛和沾的眼神如有实质,仿佛已经看透了自己的谎言。 真相是她在窗外清晰的听见,当时与顾乐安合谋的男子,嗓音语气都与普通男子不同,一听便可知是一名黄门,而商红蕊虽不知那黄门是何身份,也知道只有皇亲贵胄能使唤的了他们,当时若是贸然冲进去,能不能杀得了二人未可知,自己的性命只怕也难保,是以她才匆匆离去,计划了半个月才出手将顾乐安杀死。 但关于黄门的真相,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薛和沾的。想起方才在公主府的情形,商红蕊无力的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薛和沾探究的视线,径直道:“顾乐安杀我阿姊,我为阿姊复仇,亲手杀了他,这罪我认。” “你既要复仇,为何只杀了顾乐安一人,而放过了当时在场的另一名男子?”薛和沾直击要害。 商红蕊顿了顿,睁眼看向顾乐安,故作平静道:“那人只不过是顾府的一个仆从,行事听从顾乐安的命令而已,顾乐安才是真凶。” “就算是仆从,也是从犯,既然你指认他与顾乐安一同杀害两名女子,那他所犯便是重罪。”薛和沾始终盯着商红蕊的眼睛。“明日我将顾府仆从全数带回大理寺,你需得将其指认出来。” 商红蕊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薛和沾却没有就此停止问话:“你先前说,顾乐安害死你兄姊,如今只讲了你阿姊之死,你阿兄又是如何被顾乐安害死的?” 商红蕊不假思索道:“我阿兄好端端的,缘何会自尽?为何阿兄刚自尽,顾乐安便杀了我阿姊?我觉得这其中定有顾乐安的手笔,于是我在杀死顾乐安之前,逼问他我阿兄是如何死的,他便承认了,是他害死了我阿兄。” 薛和沾蹙眉:“顾乐安亲口承认是他害死商天禄?” 商红蕊斩钉截铁:“对,他死前亲口承认的!” 薛和沾回忆起商天禄的尸身,他绝不可能验错,商天禄绝对是自戕而亡,于是他追问道:“你可有问出他是如何害死了商天禄?” 商红蕊摇了摇头:“当时时间紧迫,我担心被顾府下人发现,只确认了是他害死我阿兄,便直接下手将他杀死,没有追问细节。”商红蕊说着,冷笑一声,“我只是复仇罢了,又不是官府查案,还要推演证据?我只消知道,是他害死我兄姊,他便必须偿命!” 商红蕊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足见她心中对顾乐安的恨意,没有丝毫作伪。 薛和沾猜到商红蕊所说应当是真相,但也必定有所隐瞒,他耐心地观她神情片刻,忽然道:“你阿兄与顾乐安有情,此事你可知晓?” 商红蕊神色骤变,却并不是刚知道真相的震惊,而是此事被人捅破的恼怒,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几分:“薛少卿,我已认罪,我阿兄已死,那顾乐安是杀害我兄姊的罪魁祸首,还请你不要信口开河,污我阿兄身后名!” 薛和沾看商红蕊的态度,便猜到她必然是知晓此事的,但又隐隐觉得,她想要隐瞒的,未必只是这件事。 薛和沾想着,又问:“你可知,阿昭是谁的小字?” “阿昭?”商红蕊尚未从愤怒中回过神,愣怔片刻,摇了摇头:“从未听过。” 第一百六十五章 自戕 薛和沾观她神态不似作伪,思索片刻,又问:“几日前,你可曾使人送信去大理寺,引我查你阿兄身死一事?” 此事薛和沾改了说法,因秘密军报事关重大,即使商红蕊已认罪羁押,难逃一死,若她尚不知情,也不可向她泄露分毫。 商红蕊蹙眉摇头:“我已为阿兄报仇,何须多此一举?且我向来不信官府能查出什么真相。” 商红蕊神情桀骜,薛和沾却并未被她的话激怒,神情依旧温和,心中冷静思索着,将心中的猜测又划掉一个人,余下的几人还需时间验证,他便将此事暂时放在心底,转而又问:“你杀顾乐安那日,顾乐安出府买了一本诗集,但他死后我们搜查他的书房,却没有发现那本诗集,你可曾见过?” 商红蕊迷茫摇头:“我杀人便杀人,拿他诗集作甚?” 薛和沾微微颔首,一些潜在的线索在他心中隐隐已经练成一条线,然而却始终差了关键的一环,无法揭开真相,但他知晓这其中牵扯甚广,此中涉及的秘密也绝非一两条人命可以掩盖。 薛和沾心神稍定,又开口道:“你此去公主府,于公主府之中发生了何事?” 商红蕊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挪开目光道:“什么也没发生,公主怎会纡尊降贵见我一个下九流幻师。”她说到此处,面上露出一丝自嘲,笑中的苦涩却与这话的内容不甚相符。 薛和沾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追问道:“你与公主府的人,达成了什么交易?”并不否认商红蕊没能见到公主一事。以薛和沾对安乐公主的了解,能假手他人之事,她的确不会纡尊降贵亲手为之。 商红蕊神情有片刻的凝滞,却依旧倔强地摇头道:“我没有与任何人做什么交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薛和沾轻笑一声,似是全然不信她的说辞,径直问道:“你师父明水云如今身在何处?” 商红蕊在听见师父名讳的瞬间,有片刻的失神,随即眼眶不受控制的隐隐发红,她努力吸了吸鼻子,倔强摇头:“我此行是背着师父来的长安,我师父并不知我来此,我也未曾与师父联系,不知我师父此时身在何处。” 她嘴上虽在否认,但薛和沾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也瞬间明白了为何她去了一趟公主府,出来就这么干脆的认罪交代了杀人经过,此事背后的真相恐与公主府脱不开干系,公主甚至因此拿了明水云来胁迫商红蕊认罪了结此事。 思索间,马车已经到了大理寺门前,薛和沾命石破天将商红蕊送押牢狱,特意叮嘱他给商红蕊喂了软筋散再送进去,且吩咐衙役不可给她送水,一碗水都不行。 商红蕊闻言忍不住咒骂:“你这狗官!喂了我软筋散还不许我喝水?就算死囚也不至于如此虐待!” 薛和沾淡淡道:“一夜不饮水,人死不了。” 石破天凶巴巴地押着商红蕊:“我们少卿说得对!况且不给你水喝算什么虐待?待你得了判决,进了刑部死囚大佬,你便知晓,住在我们大理寺的牢狱,已经是你们这种凶恶之徒人生最后的幸福时光了!” 石破天一路骂骂咧咧地将商红蕊押进了牢房,薛和沾终于回到值房得以休息,但躺在榻上却反复思索着心中隐隐猜测的那种可能,让他不由辗转难眠,及至天蒙蒙亮之时,他才堪堪合眼睡了片刻,却很快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何事?”薛和沾一夜没休息好,声音沙哑中透着疲惫,面色难免有些苍白,从床上坐起来的瞬间眼前还是模糊的,待听清石破天的话,他双眼瞬间清明,整个人如箭般冲了出去。 “少卿!商红蕊她遇刺了!”石破天跟在薛和沾身后,惊慌地重复着这句话。 薛和沾脚下不停,声音难得带着几分怒气:“怎会遇刺?” “属下……属下也不知……是送朝食的狱吏发现她胸口被刺流血不止,但昨夜值守的狱吏坚称没有人进入过牢狱,也从未听见打斗声!”石破天语气中也全是迷惑。 “人已经断气了?”薛和沾说话间,已经赶到了牢狱,狱吏开门的同时,石破天回话:“一息尚存,我已经让人去请抱鸡娘子了,很快就能赶来。” 薛和沾冲进牢狱蹲下身查看商红蕊的伤势,见她除了胸口处的血洞外,十个手指也都破了,有些伤口很深,稍微一碰还会渗血。商红蕊应当是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已经是命悬一线。 石破天在旁疑惑道:“她受了这么多伤,怎么可能全然没有弄出响动?不仅是狱吏,属下询问了隔壁牢房的犯人,没人听见这边有打斗之声!” 薛和沾叹气:“因为她不是遇刺,是自戕。” 石破天震惊瞪大双眼:“自戕?属下给她喂了一整碗软筋散,她就连拿起碗都困难,如何自戕?” 石破天说着,疑惑地指向商红蕊心口处触目惊心的血洞:“何况如此创口,非利刃不能做到,将她关入牢狱时属下亲自搜身,她身上并无凶器啊!而且今早狱吏发现她时,她身上就没有凶器,难道不是行凶之人拿走了凶器?” 薛和沾将商红蕊的手指举起来给石破天看她手指上的伤口:“这些伤口,是她自己咬的。” 石破天凑上前去,细细查看,果然发现几处齿痕,看着那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对自己也太狠了!可是,她自戕就自戕,将自己的手指全都咬破,又是为何?” 薛和沾又指向商红蕊胸口的血洞:“她用自己的指尖血,以幻术凝成血刃自戕。” 石破天一脸恍然大悟:“控水术?血液也是……水的一种……”说到这里,他心中更是几分毛骨悚然,“她为何要如此决绝?认了罪,她早晚都是一死……” “为了隐瞒此案背后的隐秘。”薛和沾说着,眼底满是懊恼,既猜到此事背后或许涉及隐秘,就该时刻将商红蕊放在眼皮底下亲自看守才是。 第一百六十六章 遗书 石破天唏嘘:“她如此决绝,却没能一刀毙命,是因为软经散?” 薛和沾颔首:“只盼抱鸡娘子能妙手回春。” 说话间,抱鸡娘子已经风风火火地赶来,看见地上躺着的商红蕊,她咂咂嘴,一边掏出针包为她止血一边对薛和沾道:“你们发现的有点晚,她失血过多,想保命已经不可能了,少卿若还想问什么,我倒是有套针法能让她清醒个一时三刻,但也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薛和沾拧眉沉思片刻,道:“还请娘子为她施针。”说罢,他转身对石破天道:“速去请果儿娘子来。” 果儿跟随石破天匆忙赶到时,商红蕊堪堪在抱鸡娘子的针法下恍然睁眼,对上果儿担忧的目光,她苍白的嘴唇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就知道还能见你一面。” 商红蕊失血过多,此刻气若游丝,声音便如同她此刻脆弱的生命,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纵使果儿耳力胜过常人,听起来还是十分模糊,她连忙蹲下身,凑近商红蕊:“你有话对我说?” 商红蕊轻笑一声,笑声讽刺中带着一丝畅快,令果儿不解,她却并不打算向果儿解释,只是看着她道:“你的命,是许多人……许多条命……保下的,若你当真……感念你师父……养育之恩,就……离开长安,珍爱自身。” 这话她说的断断续续,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眼神也逐渐开始涣散,果儿又一次听见这种话,心中一阵难言的苦涩夹杂着委屈不解,让她再忍不住,疾声催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到底是什么身份?我师父还活着吗?为什么你们都让我离开长安?到底为什么?” 这些疑问在果儿心中压抑太久,此刻抑制不住爆发出来,让她眼底通红,抓着商红蕊肩膀的指节都泛着白,恨不能直接将答案从商红蕊的身体中抽取出来。本就已经气若游丝的商红蕊被她这么一捏,眼神逐渐涣散,面上愈发没了血色,苍白的吓人。 薛和沾在旁看着,无声叹息,蹲下身去,轻轻掰开果儿的手:“果儿,冷静。” 手背上温暖干燥的掌心带着抚慰人心的温柔力道,轻柔地抚平了果儿心中的躁郁,果儿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下心绪,松开了捏着商红蕊肩膀的手,语气没了平日的骄傲,甚至带着一丝乞求:“商红蕊,我只想找到我师父,或者哪怕知道他还活着也好,如果失踪的是你的师父,你能放心的离开长安吗?同为人徒,还请你体谅我寻师心切,帮帮我。” “师父……”商红蕊轻声念着这两个字,视线逐渐模糊,脑中不由回响起公主府黄门那居高临下傲慢冷漠的声音:“与公主府谈条件?你还不配。但若你乖乖听话,公主或许会饶你师父一命。你已难逃一死,不过是提前几天死,就能换你师父一命,也算是你的孝心。” 商红蕊呼吸愈发缓慢,视线越过果儿肩头看向牢狱狭窄的窗,窗外没什么阳光,今日大约是个阴天,她仿佛又看见师父一袭白衣穿过阴云雨幕走来,牵起她的手,对她说:“红蕊,随为师来……” 商红蕊眼角溢出一滴泪,嘴唇颤了颤,轻轻唤了声:“师父……” 果儿见她目光已经涣散,急切道:“商红蕊!商红蕊你不能死!你还没回答我……”果儿一边说着,一边又慌乱地去抓商红蕊的手,却不小心抓在了商红蕊指尖的创口上,到底是十指连心,指尖上尖锐的痛感短暂地唤回了商红蕊即将涣散的神智,她的视线重新汇聚到果儿脸上,吃力地说:“我师父没死,你师父就,没死……” 果儿闻言喜极而泣,声音哽咽:“真的?我师父没死?我师父……你知道他在哪吗?” 商红蕊疲惫的闭了闭眼睛,当做是摇头,随即又说:“我发髻里的信,交给……应月娘……” 这话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商红蕊说完之后,终于闭上了眼睛,没了声息。 果儿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想到她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在控水术上又极有天赋,若不是出了此事,她将来一定也是不输明水云的幻术大师……思及此,果儿无声叹息,心中一阵闷痛。 但好在,得知师父还没死,总算有了一点希望。 果儿想着,伸手从商红蕊发髻中摸到一张卷着的信纸,她将信纸取出,又小心地帮商红蕊整理好发髻,才将信交给薛和沾:“她说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应月娘,会不会与此案有关?” 薛和沾将信纸展开,信上字迹潦草笔锋却锐利有力。 红蕊小妹、月娘亲鉴: 为兄愚钝,误信奸佞,致大妹红苕蒙难黄泉。每忆音容,肝肠寸断,刀锥凿心。本当血刃仇雠,然兄性怯情懦,困于私谊,举刃再三终难落下。如此优柔之人,岂堪为人兄长?实无颜立於天地之间。 今当挥剑自决,以谢红苕。然罪躯污秽,恐辱门楣,不敢入祖茔。愿以苇席裹尸,弃于乱葬岗,任豺犬啮骨,魂归野壤,方赎吾罪。 红蕊吾妹,当忘却长安旧事,江南烟暖,蜀道云深,愿汝自在逍遥,平安喜乐。 月娘青览:青梅之谊,永铭五内,自幼视汝若亲妹,然阴差阳错,终负深恩。闻吾死讯,盼汝释怀前尘。顾门非良栖,愿汝析离另嫁,觅得真心郎君。来世轮回,莫再遇昭与阿宁这般无义之徒。 临纸涕零,血泪交迸。 天禄顿首再拜 看完这封信,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恍然,不由异口同声道:“这是商天禄的遗书!” “原来商天禄是因为知道了顾乐安杀害了红苕,又狠不下心报仇才自杀?”果儿总结着信上的内容,心中又不免生出疑惑:“只是商天禄与顾乐安的感情为何如此深厚?竟连杀妹之仇都下不去手复仇?宁愿自杀也不肯伤害顾乐安?” 薛和沾昨日询问商红蕊时果儿不在,自然不知薛和沾此前关于商天禄与顾乐安有龙阳之情的推断,此刻果儿问出此事,抱鸡娘子与石破天也一脸好奇,三个人六只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同时望向薛和沾,薛和沾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大义灭亲 石破天犹自不肯相信:“仅仅因为他不肯动手杀顾乐安?若是兄弟情深,加上他性情怯懦,也有这种可能啊?” 薛和沾摇头道:“他以戴罪之身能在岭南军中得到重用,定然不会是个性情怯懦之人。” 果儿也指向商天禄遗书末尾那句“莫再遇昭与阿宁这般无义之徒”,分析道:“而且这封信能证明,商天禄就是应月娘口中的阿昭。” 抱鸡娘子看着薛和沾惊叹道:“这岂不是跟薛少卿当时的推测完全对上了?他们三人一同长大,应月娘心中爱慕之人其实是商天禄,但商家出事,商天禄充军,她无奈之下嫁给了顾乐安,那她突然失心疯,难道是发现了顾乐安与商天禄的私情?” 果儿闻言点头:“当是如此。” 薛和沾总结道:“现在看来,商红蕊应当见了商天禄最后一面,而商天禄是死在商红苕之后,他死后商红蕊遵循他的遗愿,将他葬在了乱葬岗。尸体集中的地方尸身腐败的要比别处快,所以此前尸检时我才会误以为商天禄死在商红苕之前。” 薛和沾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商红蕊的尸身,眼神锐利几分:“也因此,商红蕊死前所交代的,绝不是全部的真相。” 众人闻言,同时看向薛和沾,薛和沾继续道:“商红蕊只说她当日在顾府看见顾乐安杀害商红苕,之后便离开了,并未交代她见过商天禄之事,甚至在我问到商天禄之死时含糊其辞,且她当时的反应十分激动,应当是知道了商天禄与顾乐安之事。若她没有见过商天禄,只凭这封信,决计猜不到商天禄与顾乐安的龙阳之情,且断不会轻易地就依照商天禄的遗言将亲兄的尸身葬在乱葬岗。” 果儿蹙眉:“她隐瞒此事,难道仅仅是为了商天禄的身后名?” 薛和沾摇头:“若仅仅只是如此,她就不会交出这封信,这其中,一定有别的隐秘。她有不能说的苦衷,却又心有不甘,想给我们留下一丝线索。” 薛和沾与果儿正分析,石破天却像是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猛地一拍手:“怪不得应月娘婚后三年还是处子之身!我此前还想,顾乐安就算再不喜欢她,作为一个正常男子也不当如此对待发妻,我还怀疑过他是否身患隐疾,没想到他竟然喜欢男人!” 几人对他的后知后觉无奈发笑,果儿却被他提醒:“应月娘!此事其他知情人都已经死了,唯有应月娘还在,我或许……” 薛和沾知晓她要做什么,忍不住打断她:“那太危险了,你上次……” 果儿明白他担心自己,微笑安抚道:“那是我第一次使用摄心术,有失误是正常的,况且当时我并不知应月娘的心结,如今我已有了经验,又知道了应月娘的心结所在,定能事半功倍。” 薛和沾尚在犹豫:“或许还能从别的东西里找到线索,此前顾乐安所做之画,画中虽然全是女子,但是犀利的眼神和过于修长有力的腿,都是属于男性的特征,且与商天禄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他画的商红蕊,根本是透过商红蕊在画商天禄。若阿昉能将他死前那副残画补全,说不定会有别的线索。” 果儿:“你也说了只是‘或许’,比起那些毫无头绪的画作,去找应月娘不是更直接一些?” 薛和沾犹豫片刻,终于颔首:“但这次我和抱鸡娘子一同陪你去,我守在门口,若有事你定要第一时间出声叫我。” 果儿点头:“放心,我省得。” 做了决定之后,薛和沾命人将商红蕊的尸身收殓,计划用过午食便前往张员外家。 石破天张罗午食之时,果儿将薛和沾单独叫到一旁无人处:“薛湛,我有一事,还请你帮我。” 薛和沾回想方才商红蕊临终前与果儿的对话,微微蹙眉:“你想查自己的身世?” 果儿点头:“我上次单独与商红蕊见面,她曾说过,我们是同一年离开长安,若她所言非虚,那便是十五年前,按照我的生辰,十五年前我也才刚出生。若不是家门出了大事,怎会将不足一岁的婴孩远远地送了出去?且我自小只有果儿这个名字,没有姓氏,我曾数次追问师父,可师父只说我是捡来的,没有姓氏。我也曾想随了师父的姓氏,师父却说什么也不肯。” 薛和沾微微蹙眉:“你怀疑你家十五年前曾遭逢巨变?” 果儿颔首:“自小师父带我四处游历,甚至曾出关去到西域诸国,却无论如何不肯带我回长安,无论我有多么向往长安的繁华,他始终不肯带我来。我幼时叛逆,还曾偷偷离开师父独自乱跑,我跑去哪里师父都只是默默跟着,唯独我往长安方向走,师父定会立刻将我抓回去,罚我练习幻术三天不许吃饭。” 果儿说着,眼眶隐隐有些泛红,那时年幼,只觉得师父严苛,如今细想来,师父如此大才却隐姓埋名颠沛流离,或许只是为了保住她一条命而已。 果儿吸了吸鼻子,忍住喉头的哽咽,继续道:“不仅我师父,商红蕊、明水云,都反复告诫我离开长安,我想,我家当年的变故定然不简单,或许与商家一样,是犯官,且罪责定然比商家还要重,或许……或许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果儿说到这里,微红的双眼定定看向薛和沾,眼神中有一丝愧疚:“薛湛,我知道此事对你来说有些为难,若我真是旧案漏网之鱼……” 薛和沾听她这么说,突然笑了:“就算你家中当真有人犯过罪,当时你不过刚出生,稚子何辜?何况十五年前,我也不过是三岁孩童,朝廷自有执法之人,与我何干?” 果儿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可你毕竟是大理寺少卿……” 薛和沾两手一摊:“我也是今年才当上少卿的,何况我对你说过,我查案是为了解惑,虽然近来办案有了诸多感觉,省得办案更当以百姓的冤屈为念,但我也的确不是那等一心只想做朝廷鹰犬,不惜为了十几年前旧案大义灭亲之人。” 果儿被他逗笑:“说什么‘大义灭亲’,谁与你是‘亲’?” 薛和沾却只含笑看她,没有说话,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一百六十八章 月娘阿昭 果儿一时有些脸热,忙转移话题:“我是想拜托你,帮我查查十五年前的卷宗,看当年长安城有没有犯了重罪被抄家灭族的官员。” 薛和沾颔首:“好,此事交给我。” 果儿又深深看了薛和沾一眼:“若你查到与我师父有关的消息,还望你如实相告,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薛和沾眼神闪了闪,犹豫了片刻,才点头道:“我此前是查到一些线索,或许与你师父有关,只是还有疑团未解,尚不能确认。待此案了结,我去查了清楚,若那消息当真与你师父有关,我定不瞒你。” 果儿心中虽早有猜测,但见他如此坦诚,心中稍安,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好。” 待用过午食,果儿与薛和沾、抱鸡娘子三人再次来到张员外家,恰好遇上他们一家三口从城外道观回来,张夫人称此行是专程去道观请高人做法事,给应月娘做法事驱邪祛秽的。 薛和沾知晓若说是要对应月娘施摄心术,张夫人爱女心切断然不会同意,于是借口称抱鸡娘子曾为应月娘看诊,回去之后找到一套针法,或许对娘子的病情有效。张夫人闻听此言,果然欣然应允。抱鸡娘子又借口此针法复杂,施针时切不可被人打扰,只带果儿一人入内帮手,其他人需得退避室外。 待安排停当,所有人都退出了房中,仅果儿与抱鸡娘子还有应月娘三人留在屋内,果儿从抱鸡娘子的药箱中,拿出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刻字带勾,和商天禄临终前留下的亲笔书信。抱鸡娘子在旁看着,问道:“这次怎么弄?还是我来问,你在一旁,我不看你?” 果儿摇头:“那次是我第一次使用摄心术,还不熟练,不敢亲自上前,上次我又在商红蕊身上试过一次,已经可以亲自施术了,只是对方若是察觉被我操控神智,我还是可能会被反噬,所以你需在旁留意,若是我突然不能动弹,还请及时为我施针,切不可让我长时间昏迷。” 抱鸡娘子认真点头:“好,我记住了,这次我定不会给你添乱。” 果儿含笑点头,攥着那两件东西,朝在一旁安静玩着一根彩绳的应月娘走了过去。 “月娘,阿昭给你来信了。”果儿说着,缓缓坐在应月娘对面,看向她的眼睛。 听见“阿昭”二字,应月娘一怔,抬起头看向果儿,一脸惊喜:“真的吗?阿昭写了什么?” 应月娘说着,看向果儿手中的信,却没有朝她伸手去抢,果儿知道这是已经成功了,心下稍安,将信纸微微倾斜,让应月娘看见上面的字迹,却不足以看清楚内容。 应月娘果然对商天禄的字迹十分熟悉,只一眼便确定了,惊喜地丢了手中彩绳,拍着手欢呼:“是阿昭!真的是阿昭写的!” 她说着,又偷偷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可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叫他阿昭,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果儿也凑近应月娘,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呀?他这个名字只有你知道?” 应月娘骄傲地点头:“那当然了,这是我为他取的字。” 说到这里,应月娘眼神又有些暗淡,声音也有几分哀伤:“阿耶说要在他们行冠礼使为他们取字,我便求了阿耶,天禄的字由我来选,阿耶本不同意,但天禄却是愿意的,可没想到,还没到他加冠的日子,他便去了岭南……” 应月娘越说越难过,渐渐落下泪来,再没了方才的雀跃。 果儿顺着她的话问道:“但你还是为他选好了字,便是一个‘昭’字?” 说到这个,应月娘心情又好了起来,笑中带泪:“对,《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君子即便在无人得见之时,也如同清池潜鱼一般,光明磊落、品德昭然。天禄便是这样的君子。” 应月娘说到此处,满眼都是对商天禄的倾慕与欣赏,那直白又炽烈的爱意,让果儿有一瞬间的动容,随即想到商天禄的死,不由感慨应月娘果然是最了解商天禄之人。 果儿心下唏嘘,不由感慨:“这真是一个与他般配的字,只是为何却不教旁人知晓?” 应月娘露出一个苦涩中带着些许甜蜜的笑:“阿昭说自己戴罪之身,不配用这样的字,我却觉得这个字最配他,偏要如此叫他!他便容许我私下如此称呼他。我私心里也希望,他是我一个人的阿昭,便也不想教旁人知道了。” 说到这里,应月娘看向果儿,眼神有几分疑惑:“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果儿闻言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双手忍不住攥紧了膝头,脑中飞速思索应对之法,抱鸡娘子在旁,也察觉出不对,正犹豫是否要上前,果儿却灵机一动,笑着拉住应月娘的手:“阿姊不识得我,也应当听阿兄说起过,我是红蕊。” 应月娘听见“红蕊”二字,霎时满眼欢喜,反手握紧果儿的手:“我自然听过!阿昭家中有个体弱的小妹叫做红蕊,送去高人那里学习幻术,他心中对幼妹牵挂愧疚,总对我说,若有一日小妹得以回家,定要好生照顾小妹。如今你回来了,阿昭定然欢喜。他如此疼你,会将此事告诉你也不奇怪。” 见应月娘信了,果儿与抱鸡娘子同时松了一口气,但抱鸡娘子手中还是紧紧捏着银针,以备不时之需。 果儿看着一心为商天禄考虑的应月娘,无声叹息,虽心有不忍,还是问到:“月娘阿姊,你可思念阿昭?” 应月娘恍然点头:“我自然是想他的,日也想,夜也想,我无时无刻不想他,可他,他大约并不想见我吧。” 果儿追问:“为什么呢?他什么都对你说,你们应当十分亲厚才是。他怎会不想见你?” 应月娘愣怔一刻,随即陡然面色苍白:“他不想见我,他心中只有顾乐安!是我抢了他的阿宁……我对不起他……是我对不起他……” 第一百六十九章 唤醒月娘 应月娘眼泪簌簌而下,泣不成声:“我真的不知道,若我早知道他爱的是他,我定不会,定不会嫁进顾家。我会成全他的,我那么爱他,我怎么会,我怎么会跟他抢……他怎会不明白我的心,他要什么我都会给他的……” 应月娘此言着实令果儿震撼,她原以为应月娘是受不住爱人背叛,这才失心疯,却没想到她的心结竟是自己夺了爱人所爱!这份无论何时都在为爱人着想的拳拳之爱,与商天禄不忍伤害爱人便自刎的决心,是何等相似?二人皆有如此赤子之心,若没有顾乐安,商天禄与应月娘应是一对神仙眷侣吧。 但此刻却不是伤感的时候,斯人已逝,若应月娘不能清醒过来,提供有用的线索,那此事背后的真相,可能就会随着几人的死亡被永远的掩盖。 不仅是薛和沾,果儿也始终认为,这件事背后一定另有玄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情杀,但总有些地方说不通。 思及此,果儿压下心中不忍,将那枚带勾摆在应月娘面前:“月娘阿姊,这枚带勾,是阿昭送给顾乐安的吗?” 应月娘看见那枚带勾,面色愈发苍白,声音也有些颤抖:“对,这是阿昭的母亲在他出生那年为他做的,阿昭一直带在身上,幼时我不懂事,曾问他讨要,他不肯给我。说此物他与两个妹妹一人一个,将来若小妹归来,还要靠此物相认。可他却将此物送给了阿宁,还亲手刻了字……” 应月娘伸手摩挲带勾上“长毋相忘”四个小字,眼泪潺潺而下:“阿昭是真心爱阿宁,可他,可他只想利用阿昭!” 应月娘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大力攥紧了果儿的手,力气之大令果儿手指生疼,应月娘自己的手指关节也泛着白,仿佛恨不能将果儿的双手捏断:“红蕊,你快藏起来!你一定要躲好!不能让他找到你!他会杀了你!他会杀了你的!” 应月娘说着,便要拖着果儿将她藏入帷幔后,将人藏进去之后,她似乎是觉得那里也不安全,开始拖着果儿满屋乱转,想要将果儿藏进衣柜或者床榻之下。 好在应月娘虽用尽全力,但到底是个闺阁女子,从未出过劳力,比起果儿这种自小修习幻术之人,气力要小不少,是以果儿只是任由她拽着,却并不见狼狈慌乱,还能气定神闲地引导她:“月娘阿姊,是谁要杀我?” 应月娘顿住一瞬,面色惨白双目发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哑着嗓子说出那个名字:“阿宁!顾乐安!他杀人了!他杀了红苕!还将她埋在我的院中,他还威胁阿昭!若是阿昭不帮他……不……他已经杀了红苕,就算阿昭帮他,红苕也活不了了!他欺骗阿昭!他不是人!!!阿昭,阿昭你快跑,你不要相信他!” 应月娘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紧紧抱住果儿,竟是又将她当做了商天禄。 摄心术本就需要耗费大量心力,更何况是对着应月娘这样一个患了失心疯,思维跳脱行事毫无逻辑之人,果儿引着她说了这么多,已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脑胀痛,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但果儿依旧任应月娘抱着,竭力从她混乱的话里梳理着线索,并试图引导着她说出更多细节。 “月娘,阿宁为何要害我?你何时见到他杀了红苕?”果儿尝试扮演商天禄,耐心地询问应月娘。 应月娘愣怔一刻,又往果儿怀中缩了缩,似乎极为恐惧:“我不知道,我只听他说,让你把信交给他,哪怕是为了红苕的安全……可是红苕明明已经死了!埋在我的芍药园里!我带你去看,我带你去看了阿昭!你已经看到了,你为什么还是不相信我?我可曾害过你?你快跑!我求你了!跑吧!回岭南去!” 应月娘说着,突然激动地将果儿向门外推去,果儿头脑胀痛,毫无防备,被应月娘推了一个趔趄,肩头外衫被扯松,露出一截脖颈和肩膀,她常年在外表演幻术,皮肤算不上白皙细腻,后脖颈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小麦色。 应月娘的视线落在果儿的脖颈上,忽地捂住嘴大哭起来:“你们为何?你们为何要做那种事?为什么?你为什么允许他那样对你?阿昭,阿昭你……”应月娘说着,似乎觉得有些恶心,发出干呕的声音,却又死死按住胸口强行忍住:“不对,我不该这样想,红苕说这是正常的,男欢女爱,亦或是同性亲密,食色性也,人之本性大抵如此,我不该因此就厌弃阿昭。” 说到这里,她眼神忽地又开始惊恐:“是我!是我!是我将红苕接回家来,是我非要缠着她问这些劳什子,是我害死了红苕!阿昭,阿昭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为红苕报仇!杀了我吧……” 应月娘越哭越伤心,最后整个人瘫软在地,几乎昏厥。果儿额上的汗水也顺着脸颊滴落,显然十分疲惫。此时她已经从应月娘的话中,复原了大部分的经过,本可以立刻终止摄心术,但抱鸡娘子说过,应月娘的失心之症,只有用摄心术纾解了心结,方有痊愈可能,若她此时放弃,应月娘余生怕是都只能浑浑噩噩,困囿于痛苦自责之中,不得一日安宁。 思及此,果儿咬破舌尖,强行打起精神,努力做出想象中商天禄的样子,扶起应月娘,对她道:“月娘,我自幼便将你视作亲妹,你待我之心,至真至诚,我非草木,岂会不知?又怎会疑你?你所说之事我都已知晓,无论是红苕之死,还是我与阿宁的孽缘,都不是你的错。我与阿宁之情,本就有违伦理,不被世俗所接受,就算嫁给他的不是你,与他长相厮守之人,也不会是我。至于红苕,阿宁既起了胁迫之意,不是红苕,也会是你,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他知我甚深,最是了解我在意什么。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至于阿宁所犯之罪,自有官府为红苕洗冤。月娘,你已为我蹉跎韶华数十载,往后余生,还望你珍重自身,另觅良缘,莫要教我担忧自责。” 第一百七十章 复原推理 果儿说话时,双眼始终紧紧盯着应月娘的眼睛,应月娘的眼神从惊恐惶然的目光涣散,逐渐视线凝聚,眼神平和却隐含怆然之意。 “月娘,好好睡一觉吧,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你还是那个在父母膝下快乐无忧的月娘,那才是阿昭心目中月娘该有的样子。”果儿说完这句,抬手轻抚应月娘的头顶。 应月娘眼中含泪,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不再疯癫,不再诡异,也没有了惊恐与自伤,然而这一笑却仿佛抽干了她最后的气力,终于,她合上眼睛,软倒在果儿怀中。 与此同时,果儿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仰倒,还好抱鸡娘子眼疾手快,口中大喊:“薛少卿!”脚下一个箭步便冲上前去,精准地将银针扎进果儿的人中。 薛和沾如离弦之箭冲进房内,第一时间接住了果儿即将倒下的身子,果儿身前还依偎着一个昏迷的应月娘,好在薛和沾气力大,一手一个便将二人拎上了软榻。 有抱鸡娘子扎针,果儿并未陷入昏迷,只是短暂的失神,很快便清醒过来。抱鸡娘子见她虚弱,又立刻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补气养神的药丸,手上忙个不停,嘴上也忍不住抱怨:“这摄心术对被摄之人有没有效尚未可知,但对你这个施术之人的效用,却是百试百灵,次次都要将你弄掉半条命,怪不得这种术法会失传,有几人愿意拼上性命去练习这种东西?我劝你今后,若非生死关头,也休要再施此术。” 果儿吞下药丸,头痛稍微有所缓解,扯开一个微笑:“我与他人不同,有神医抱鸡娘子为我护法,我自可安心练习此术。” 抱鸡娘子被果儿赞的下巴微扬,却还是朝她伸出手:“别以为恭维我两句就能不付诊费了,亲兄弟明算账,你方才吃的那药丸,用的可都是我压箱底的名贵药材,我专门为你特制的,这改进药方制作药丸的工费也不少,咱俩熟人我也不问你多要,承惠二十两。” 果儿一怔,笑容有些尴尬:“二十两?我现在把这药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抱鸡娘子见她不给钱,正要瞪眼,手心已经被人放上了一枚五十两的银铤。 “余下的部分就当预付,若下次再请娘子,娘子自行从中扣除,不够了再来寻我。”薛和沾清朗的声音响起,抱鸡娘子顿时眉开眼笑,“还是薛少卿大气。” 抱鸡娘子说着,将银铤揣进腰包里装好,又对果儿挤眉弄眼:“要说这挑郎君啊,就要找这种阔绰的。你这丫头眼光真是不错。” 果儿一阵脸热,倒是恢复了几分血色,她看向薛和沾,正要开口,薛和沾抢先一步道:“说好了你帮我查案,我管你食宿。如今你查案中受伤,也算是工伤,诊费合该我来出。” 果儿于是也不再与他客气,视线扫到身旁安静睡着的应月娘,问抱鸡娘子:“不知她可有好转?” 抱鸡娘子点头:“脉象平和了不少,只是到底有没有痊愈,得待她醒来方能确定。” 果儿颔首,又看向薛和沾:“其实方才她已经说了很多,我通过她的描述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薛和沾眼神一亮:“可有新的线索?” 果儿点头,指了指外间:“我们去外面说。” 抱鸡娘子正要上前搀扶果儿,眼前红霞晃过,便见薛和沾长臂一展,已经将果儿横腰抱起,果儿一声惊呼压在口中,抱鸡娘子也捂住了嘴,一脸激动地在旁跟随。 待到了外间,薛和沾将果儿放在胡毯之上,又为她摆好凭几和软垫,这才盘膝在她身侧坐下,动作自然熟稔,神色平静从容,仿佛他合该如此照顾果儿。 果儿脸上一阵阵发热,干脆避开此事不提,直接说起了自己的分析:“此事应当从商天禄自岭南回长安送信开始,应月娘说顾乐安想让商天禄给他什么信,我猜大概就是商天禄从岭南带回的那封密信。” 果儿说着,看向薛和沾,薛和沾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但商天禄应该并未同意,二人之间恐怕因此有一番拉扯,也是在此时,应月娘发现了他们二人的关系,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的她一时无法接受,便去寻了商红苕倾诉。商红苕毕竟是官妓,大约对此事早已看开,便试图开解应月娘,应月娘许是一时还不能想通,便将商红苕接回了顾府,想要她陪伴自己几日。” “顾乐安便是由此,起了用商红苕威胁商天禄的念头?”薛和沾思维敏捷,很快便想到这一点,顺着果儿的话分析。 果儿颔首:“对,应月娘起初误以为我是红蕊,想要将我藏起来,让我避开顾乐安。将我当成商天禄时,又曾说顾乐安要用红苕威胁商天禄,还说是自己害死了红苕。所以我推测,顾乐安见应月娘将商红苕带回顾府,便想利用红苕威胁商天禄交出密信,中间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提前杀死了红苕,并将她埋在了应月娘院中的芍药园中。” “商天禄是如何得知红苕之死的?难道是应月娘?”薛和沾蹙眉分析。 果儿点头:“对,按照方才应月娘的说法,是她告诉商天禄顾乐安杀了红苕,并很有可能带他去看了尸身,试图劝说商天禄离开长安,回岭南去。” “也就是说,那时候应月娘尚未失心疯?”薛和沾在心中估算着时间,却觉得不太对。 抱鸡娘子在旁插话道:“未必,许多人失心疯初期并未完全失去神智,时疯时醒者很常见,此时若不继续受刺激,能及时得到诊治,痊愈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如此说来,应月娘那时可能刚受了刺激,还处于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状态中,她去找商天禄那时,应该是清醒的。”薛和沾顺着这个思路分析,“若是如此,对上商红蕊的供词,顾乐安杀人的动机以及经过,商天禄自杀的经过以及动机,都已明晰。但却少了关键的一环。” “顾乐安为何会向商天禄索要军中密信。”果儿说着,与薛和沾相视一眼,“他只是个尚未选官的举人,这密信对他有什么用?” 第一百七十一章 神秘牙印 薛和沾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其实我已有一个猜测,只是始终没寻到实证。” “安乐公主?”果儿也压低了声音,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颔首:“商红蕊敢在大理寺牢狱中直言要见公主,一定有所凭借,但她大抵是与权贵接触太少,对其中的冷酷知之甚少,她所谓的‘凭借’不仅没能为她保住一条命,还成了她的催命符。” “但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此事确与公主有关。”果儿微微蹙眉,“只是这顾乐安尚未选官,家中又无甚背景,怎么会成了安乐公主的人?” “安乐公主深受圣人和皇后宠爱,公主府诸多形制与皇子无异,公主颇有效法长公主参政之心,但朝中重臣多为世家勋贵出身,这些人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并不会轻易向公主投诚,公主便将目标放在了相对好掌握的寒门士子身上。一方面待他们入朝为官便能成为公主府的助力,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他们作为幕僚为公主府出谋划策。然而同样手握权柄的上官昭容才名在外,大多有才之士更愿意投靠上官昭容,这顾乐安画技一绝,文采却平平,大约也是因此,才会选择投靠安乐公主。” 听着薛和沾的分析,果儿与抱鸡娘子都明白了个中缘由,但面色也都沉郁下来。 “如果此事背后的主使当真是公主,要想拿到实证,恐怕就难了。”果儿沉吟道。 抱鸡娘子咂咂嘴:“那可是圣人最宠爱的公主!就算拿到实证,又能如何?少卿难道还能治公主的罪?” 此话一出,三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半晌,薛和沾道:“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多时候只是一句口号,但若我们能拿到公主府的人参与杀人的实证,让公主交出一个杀人凶徒,我自信还是能做到的。” 果儿看向薛和沾:“你的意思是,你怀疑商红蕊所说的那个帮顾乐安一起杀人的男子,是公主府的人?” 薛和沾颔首:“前日商红蕊交代当日经过之后,我便让人查了顾府下人,但商红苕被害当日,顾府仆从皆有不在场人证,顾乐安的乳母和书童更是交代,说那日顾乐安来了‘贵客’,不许任何人近前伺候。” “由此看来,那日定是顾乐安与公主府的人一同动手杀了商红苕和如意。”果儿微微蹙眉,“只是此事已过去月余,现场早已没了痕迹,顾乐安与目击者商红蕊也已亡故,死无对证,我们该去何处寻找公主府的人参与此事的证据呢?” “若顾乐安当真是安乐公主的人,与顾乐安接触定然不只一次,但凡接触,便会留下痕迹。且他来往于顾府,定有下人曾见过他,我现在只缺一个理由,将人从公主府拿来大理寺教人辨认。”薛和沾说着,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微笑,“至于这个理由从何而来,我已经有了计较,你们等着看便可。” 果儿见他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也放下心来,这时,屋中传来应月娘的声音,果儿与抱鸡娘子连忙起身向内室而去,薛和沾不便在应月娘闺房久留,退出屋内,在院中等候。 不多时,果儿与抱鸡娘子搀扶着应月娘走出了闺房,应月娘面色虽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神采,不再空洞茫然,举手投足也恢复了长安贵女的风度,不再行止无度癫狂无状,显然已经彻底醒了过来。 闻讯赶来的张员外和张夫人见状喜极而泣,一家三口抱在一处抹了半晌眼泪,才齐齐向抱鸡娘子和果儿道谢。抱鸡娘子毫不客气地又收了一份诊费和大大的红封,私下对着果儿挤眉弄眼:“这是你的诊费,我就抽一成辛苦钱,剩下的都给你。” 果儿含笑:“你全拿去也无妨。” 抱鸡娘子咂咂嘴:“休要拿金钱考验我对你的姊妹情,我这人最是经不起考验。” 说着,她将那些银子又摸了摸,好一阵爱不释手,最终还是只取了自己的一成,剩下的如数放进了果儿随身的挎包里。 待父母道完谢,应月娘方才上前,认真地对果儿一礼,抬起头对上果儿的视线时,她眼底有泪光闪过:“多谢娘子,不知阿昭那封遗书,可否留给我,做个念想。” 果儿看向薛和沾,薛和沾颔首:“此信尚要作为证物,待此案了结,我会着人送来府上,由娘子保管。” 应月娘颔首,屈膝向薛和沾恭敬一礼:“还请少卿还商家兄妹一个公道。” 薛和沾正色颔首,抬手虚扶应月娘:“此乃大理寺分内之事。” 待众人离开张员外府上,回到大理寺,却见只破天一脸焦虑地在门前徘徊,薛和沾下了马上前询问:“何事慌张?” 石破天连忙道:“韦寺卿使人来传话,说凶犯商红蕊既已认罪伏法,此案明日必须结案。” 果儿闻言看向薛和沾:“可还来得及?” 薛和沾沉吟片刻,道:“你们先回去,我去寻阿昉。” “阿兄!” 薛和沾话音刚落,回头便见一辆精致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发髻松散广袖沾墨的少女,“阿兄,幸不辱命!” 武昉虽眼下青黑,眼中却满是得意的精光,整个人既疲惫又亢奋,看起来不像个贵族娘子,反而有点像失心疯的应月娘。 她手上挥舞着一幅画,一阵风般卷到薛和沾面前,将那幅画整个怼在了薛和沾面前,“顾乐安死前画的那幅画,我整幅复原了!” 薛和沾接过画,第一时间看向画中侍女的耳后脖颈处,那里画着一块浅青色的痕迹。 “这是?……”果儿疑惑问道。 “像是牙印!”武昉立刻答道,指着那处叽叽喳喳说起来:“我起先以为是胎记,反复画都觉得不太对,直到今日一边画一边吃点心,不小心咬了手,看到手上的牙印,我才反应过来,那不是胎记,是一圈牙印!” 武昉说着,还绕到果儿身后,对着她的脖颈比划:“你看,这个牙印应当是人从背后,嗷~这么咬过去留下的,若是从正面,咬出来反而不是这个形状,我试过好几遍呢。” 武昉说着,去拉自己的侍女,侍女小脸涨红,无奈歪头,给果儿等人看自己脖颈上,被武昉咬出来的牙印。 第一百七十二章 抓捕徐忠 薛和沾含笑道:“好好好,我要的就是这个!阿昉,此案你当居首功!” 武昉闻言两只眼睛越发精亮:“真的?那阿兄可要好好谢我!” 薛和沾笑:“你想要什么,只管说。” 武昉想了想,笑的像个狡黠的小狐狸:“以后只要你查案需要画师,就必须来找我,如何?” 薛和沾挑眉:“你只要这个?” 武昉用力点头:“对,我只要这个,你必须答应我!”武昉说着,作势要去抢薛和沾手中的画,“阿兄若是不应,这画,我可就不给你了。” 薛和沾连忙将画举高:“好好好,我应你,别闹,当心把画弄坏了。” 二人说的热闹,果儿等人还是一头雾水,果儿忍不住询问:“这牙印,到底有何特别?” 抱鸡娘子也是一脸疑惑:“我只看出这作画之人实在是有些怪癖,但这于破案有何用处?” 薛和沾将那画中侍女的发髻和眉眼遮住,只看下半张脸和脖颈,问石破天:“你仔细看此人,可眼熟?” 石破天盯着看了半晌,突然“嗷”的一嗓子,指着画瞪圆了眼睛,长大了嘴半天却没能说出对方的名字,急的抱鸡娘子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背膈俞穴上,石破天终于一口气换了过来:“公主府那个黄门!” 众人闻言瞪大了眼睛,同时看向画中之人。 “对,是安乐公主身边的内官,徐忠。”薛和沾收起画,“石破天,随我去公主府,缉拿杀人凶犯徐忠!” 薛和沾说着,翻身上马,绯红色官袍在晚霞映照下红的耀眼夺目。果儿在大理寺门前,目送着他与石破天的双骑远去,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忽觉眉心一凉,是抱鸡娘子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年纪轻轻,眉头总是锁成川字作甚?薛少卿不是鲁莽之人,他既敢去,定有全身而退之法。” 武昉也在旁抱臂点头:“放心吧,一个内官而已,公主与我那么好,定不会为难我阿兄,实在不行,我将皇后赏我的那只马球送她。” 武昉孩子气的话令果儿忍不住笑出了声,紧张的情绪也跟着淡了不少。果儿看向武昉,抬手为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希望此案背后的隐秘,不会影响到武昉单纯快乐的生活。 当晚,果儿并没有在大理寺等薛和沾归来,在暮鼓之前乘坐武昉的马车回了家,今日超时使用了摄心术,她身心俱疲,急需休息。 随春生在抱鸡娘子的叮嘱下为她炖了老母鸡汤,果儿喝完汤便睡了。 深夜,薛和沾和石破天将人从公主府押回,关入牢狱,刚准备休息,他的书童常安终于从通州大营赶回,还送来了舅父的书信。 薛和沾见常安一脸没办好差事的愧疚,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他回去。 舅父向来治军甚严,想从通州大营打探消息而不被发现,莫说是常安,就算薛和沾亲自去,都未必有把握。舅父没有对常安上军法,已经算是溺爱薛和沾这个外甥了。 薛和沾展开舅父的信,意外发现这封信并不似以往那般简短,甚至一反常态的冗长,薛和沾看着满满一页纸的熟悉字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贤甥如晤: 近闻尔复履少卿之职,舅心甚慰。然尔所察之案,个中隐情,干系甚广,切莫轻动。朝局如弈,一子落而全局危,望尔慎之再慎,止于职分,余者勿问勿探。 尔身负长公主之血脉,兼有梁王、燕国公之血亲,此诚双刃之剑。荣宠所至,窥伺亦随,须时刻惕厉,守正持中,毋为他人作刃。 另,昉儿性纯质柔,智略未周,尔当多加看顾,勿令陷于纷纭。尔母深居内院,宜常归省,以慰慈怀。弱冠之年当思嗣续,成家立业,方为孝道根本。 言不尽意,唯望深体舅心。 秋日渐寒,善自珍摄。 舅崇烈手书 一页信纸,薛和沾反复看了三遍,直至眼前渐渐有些模糊,他犹记得,幼时舅父便是如此,对他关怀备至,不吝教导。只是自父亲与舅父政见不合,两家往来渐少,舅父便鲜少如此殷切关怀教导于他了。 然而此刻看到舅父的叮嘱,薛和沾心中却止不住地涌起不安,近来的案子隐隐都与舅父有关,且并无战事,舅父却驻守通州大营不归,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舅父在信中反复叮嘱他莫要探究,他却心中愈加迫切的想要知道内情。 想起今晚在公主府,安乐公主毫不客气地让他独自在大堂站了两个时辰,全程不闻不问,连个倒水的下人都未曾安排,及至深夜,公主使人将徐忠丢了出来,从头至尾都没有亲自出面见他。而那徐忠,已被挑筋割舌,不能言语了。 显然这一次,薛和沾已将安乐公主得罪死了,若舅父所说为真,此事背后牵扯着什么大事,薛和沾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纷争的暗流之中,只是被归入了哪方势力,他自己也尚不得知。 薛和沾却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舅父信中有一句话正合薛和沾心意“时刻惕厉,守正持中,毋为他人作刃”,他只需恪尽职守,守正持中,查他应查之事,办他应办之案,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若是不犯案落在他手中便罢,若是落在他手中,他薛和沾既穿得这身绯袍,便需躬谳狱之职,为律法之刃,而非一家一人可左右。 只是办案之余,保全自身与身边之人,也十分必要,因此此案所涉背后之隐秘,他不打算再拉果儿等人继续深究,决心独自秘查,留待日后。如此打定了主意,薛和沾收好舅父的书信,梳洗安寝,一夜无梦。 翌日,薛和沾命顾府下人前来认人,果真有几人认出了徐忠,称他前些时日常出入顾府书房,并有一人指认徐忠在商红苕与如意被害当日也曾来过顾府。 第一百七十三章 结案 至此,此案所有凶犯尽数落网,薛和沾写完结案文书,将徐忠和文书交给大理寺卿韦伦,韦伦没料到他竟真拿了安乐公主府的内官,一时急火攻心,险些栽了过去,但如今人已认罪,韦伦也无计可施,只伸着颤抖的手指对着薛和沾点了又点,随即长叹一声,摆手让人尽快离开。 “我真是请了一尊大佛来,我且看他几时将我这小庙震塌!”韦伦看着薛和沾的背影,拍着案几抱怨。一旁的豆卢少卿眼观鼻鼻观心,只做没有听见。 果儿用了午食来寻薛和沾,得知已经结案,不由唏嘘:“只是徐忠伤残至此,便再也无法得知此案的详细经过了,总觉得有些地方还不甚清晰。” 薛和沾含笑为果儿倒了杯热饮子:“娘子还想知道什么,容我细细为你讲解一番。” 果儿见他讲话拿腔拿调,全然没了平时端方君子的模样,竟是难得的起了玩心,便也笑起来,配合问道:“那画中之人就算与徐忠有几分相似,但画的毕竟是个女子,公主大可以矢口否认,为何会交出徐忠呢?” 薛和沾喝了一口饮子,大袖一挥,摆开阵势讲解道:“这便得从顾乐安是如何投向公主门下说起了。公主虽有意招揽有才之士,但顾乐安无论家世还是才学,在众多举人中都属一般,想要在公主面前露脸,便需得一个机会。而顾乐安此人,虽精通画技,但所画仕女图也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想要出头,便只能另辟蹊径,他与旁人不同之处,娘子可还记得?” 果儿沉吟片刻:“你是说,龙阳?” 薛和沾颔首:“内官虽都是去势之人,但食色性也,是人便有欲望,因此有许多内官,私下里都有些龙阳之好,顾乐安正是从此处下手,先讨好了公主身边的内官徐忠,有了徐忠的引荐,这才得以在公主面前露脸。” 果儿不由唏嘘:“此人为求高位,当真是不择手段。” 薛和沾颔首附和:“此人在明知应月娘心慕商天禄的前提下,还隐瞒自己与商天禄的私情,向张员外求娶应月娘,足见其品性不佳,为得到张员外的助力,不惜伤害爱人和自小一同长大的青梅。会为了青云路出卖自身,也并不奇怪。” “那顾乐安从商天禄那里索要密信一事,是公主的指派,还是他为了讨好公主自作主张?”果儿继续问出心中的疑问。 薛和沾沉吟片刻:“我更倾向于是徐忠知道了公主想要对付什么人,而那密信恰好对公主有用,是以他与顾乐安合谋,想要从商天禄那里拿到密信,以此获取公主的信任。” “那顾乐安又是如何知道商天禄身上有密信的呢?难道商天禄这也对他说?”果儿疑惑,“他若是如此不谨慎之人,怎会得到岭南节度使的重用?” “你可还记得,应月娘曾说看见过顾乐安与商天禄亲密?”薛和沾说到这里,微微有些尴尬,避开目光看向杯中饮子,不去看果儿的脸:“商天禄藏密信的伤口在手臂,若二人有亲密举动,顾乐安能看到便也不足为奇。” 果儿并未察觉薛和沾的尴尬,只一心专注于梳理案情之上,顺着薛和沾的话分析道:“那顾乐安为讨好公主,大约是本想动之以情晓之以利,说服商天禄交出密信,但商天禄不肯背主,二人不欢而散。却没想到二人此次肌肤之亲被应月娘看见了,以至于应月娘受了极大的打击,震惊之下她不知该向何人诉说,便去寻了商天禄的妹妹商红苕。红苕开解月娘无果,只得跟随应月娘来到了顾府陪伴她几日,但顾乐安却想借着商红苕要挟商天禄。” 薛和沾见果儿分析的条理清晰,含笑颔首:“当是如此。” 果儿又疑惑道:“但是顾乐安又是为何,在威胁商天禄之前,就失手杀了商红苕呢?” 薛和沾含笑道:“这还要多谢你昨日唤醒了应月娘,应月娘昨日清醒后,将她所知的前因后果详细的写了一份证词呈上,我根据她的描述,大致理清了经过。” 果儿欣喜:“果真?她又说了什么?” 薛和沾:“应月娘说她看见顾乐安与商天禄肌肤之亲后不久,又在顾乐安房中找到了商天禄送的带勾,确定了那晚所见非虚,与顾乐安大吵一架甚至动起手来,顾乐安因为有了公主做靠山,便不再把张员外郎放在眼中,狠狠打了应月娘一顿,说出了他与商天禄的感情的真相,言道商天禄一直都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商天禄与顾乐安少年相爱,对应月娘从未有过一丝情意。应月娘大受刺激,瞬间失心疯,顾乐安见她疯了,便将她关了起来。但二人争吵却被寻来的红苕撞见了,红苕为护应月娘,与商天禄争执起来,商天禄动手打了红苕,红苕想跑,一头撞翻了顾乐安,顾乐安急火攻心,下手没了轻重,失手将红苕打死。” 果儿蹙眉:“这顾乐安当真心狠,可那如意又是怎么死的?” 薛和沾叹息:“此事应月娘也不甚清楚,她当时受了刺激,神智混乱,被关了起来。我推测应当是顾乐安杀了人心下惶恐,正与徐忠密谋如何善后,却被如意撞见了,徐忠便将如意灭口了。” 果儿沉吟:“那如意应当是不满顾乐安将应月娘关了起来,才去寻他的。便是在此时,商红蕊在窗外看见了一切?” 薛和沾点头:“我推测商红蕊在此事上并未全然道出实情,以她的性子,她应是当下就要冲进去为红苕报仇,但却意外撞见了商天禄来寻顾乐安,且二人定是有什么亲密举动被始终在窗外偷看的红苕看见,她忍不住此事的冲击,才慌忙逃跑。” “商天禄也是在这一天发现了红苕的尸体?应月娘当日应当有片刻的清醒,她的证词里有没有说,她带商天禄去看尸体的时候,还发生了什么?”果儿追问。 第一百七十四章 自己的道 “她说她那日趁顾府下人不备,逃了出去,恰好听见商天禄对顾乐安说,只要将信送回岭南,他就逃出军营,回来带顾乐安远走高飞,顾乐安却一心说服他背叛节度使,投靠安乐公主,二人不欢而散。”薛和沾回忆着应月娘的证词,“应月娘在商天禄临走时拦住了他,拿出带勾逼问他,商天禄心中愧疚,反复向她道歉,应月娘对他说顾乐安不是好人,说他痴心错付,商天禄不肯信,应月娘便带他去芍药花田,偷偷告诉他,里面埋着商红苕,是顾乐安亲手杀的。” 果儿唏嘘:“那商天禄便是因此自刎了?我总觉得以他的心智,应当不至于如此……” 薛和沾颔首:“应月娘说当时商天禄不肯信她,声称自己方才看见了红苕离开。恰此时顾府下人寻来,应月娘被带走,之后的事她便不知了。” 果儿疑惑:“商天禄说看见了红苕?难道是……红蕊?” “我也是如此推测,大约是红蕊慌乱离开时弄出了动静,商天禄追上去,看到了红蕊的面容,他不知红蕊回了长安,但双胞姊妹长相相同,他便以为是红苕。”薛和沾说着,果儿点头,“那便与我们此前的猜测对上了,他应当是去寻红苕,却见到了红蕊,更从红蕊处确认了红苕因自己而死,而且大概红蕊对他说了些诛心之词,他这才……” 薛和沾点头,又摇头:“我猜他自刎还有一个原因,应是他那日见到了徐忠。” 果儿疑惑:“见到徐忠?” 薛和沾指了指脖颈:“徐忠脖颈后的牙印,商天禄脖颈上也有,显然这是顾乐安的癖好。商天禄对此十分了解,在见到徐忠的瞬间,他就能明白顾乐安与徐忠的关系,自然也知道顾乐安是铁了心要出卖自己,投靠公主。” “便是因此,他心灰意冷,又见到了红蕊,从红蕊那里得知了红苕死去的真相,他痛苦不已,想要复仇却又不忍下手,这才留书自刎……”果儿分析到这里,不由轻叹:“他连家族覆灭充军岭南的苦楚都能忍受,却最终承受不了爱人的背叛,应月娘说他是昭然君子,但为何他如此懦弱?” “你可还记得,商天禄赠顾乐安的带勾上刻着的四个字?”薛和沾问道。 果儿颔首:“长毋相忘,这话有何玄机?” 果儿一双黑亮的眼眸清澈透亮,除了对案情的好奇之外再无其他,显然对情之一事犹自懵懂,知其形而未知其魂。 薛和沾望着她的眼眸,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念头:若他日果儿也懂得了相思之苦,她心中所思之人,会不会是自己?随即又对自己这幽暗心思生出几分鄙薄,若是倾心所爱,怎舍得她吃半分苦?尤其这苦还是因为自己,便更是不可饶恕之罪过。 于是借着端杯挪开了视线,饮下一口甘甜的饮子,口中却余下丝丝酸涩,他轻叹一声,道:“情之一字,玄之又玄,既为铠甲,亦为利刃。商天禄曾靠着对顾乐安的思念熬过岭南艰辛的三年,但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有多少期盼,便会有多大的绝望。” 薛和沾抬手为果儿杯中添满热饮子,“哀莫大于心死,比起身体的伤痛,信念的崩塌往往更容易摧毁一个人。” 果儿喝了一口饮子,虽尝不出味道,但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暖入脏腑,也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她不由抬头看向薛和沾,心中没来由的想,薛和沾如今对她万般体贴千般温柔,若是将来有一日,他也如顾乐安一般,自己可能承受? 想到这里,果儿又连忙打消这个念头,怎可将薛和沾与顾乐安那种奸诈阴损之人对比?她信他的人品,就算薛和沾将来真有一日变了心,也定会坦坦荡荡地给她一个理由,而她自己,纵使难免伤心难过,也决计不会因眼前之人心意的转变而妄自轻生。 人生来便有自己的道,果儿要做的事要行的道,绝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废止不前。 心内念头定下,果儿郁结顿散,又饮下一口饮子,问道:“那商红蕊去见安乐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薛和沾摇头:“此事尚且没有眉目,我目前的推测,是她从商天禄那里知道了什么,想借以与安乐公主交换一个活命的机会,却没想到以她的身份哪有机会见到公主本尊,更遑论谈判。应是那徐忠怕她坏事,用了手段逼迫她认罪自尽,以迅速了结此案。” “那徐忠借以逼迫商红蕊的,会不会是明水云?”果儿推测着,眉心不由拧紧。明水云给自己说了那些话之后,就消失无踪,她当日身受重伤,若是落在徐忠之手,如今徐忠伏法,不知她是生是死。虽只有几面之缘,但明水云用药酒救果儿在前,又赠果儿控水术传承,最重要的是,她是果儿自入长安以来,找到的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师父下落之人,不论为了哪一桩因由,果儿都难免不忧心。 薛和沾沉吟片刻:“若是下一场幻术大会明水云不出现,那么她很可能凶多吉少了。” 果儿闻言心底一沉,喉头有些酸涩:“若当真如此,此案背后是否还有隐秘?我们……” 薛和沾猜到果儿心中所想,不待她说完便出生打断:“此事我会暗中调查,但牵涉岭南节度使与通州大营,甚至还有公主,背后恐涉及军政要密,事关重大,你们再牵涉其中恐有性命之忧。” 薛和沾说着,神情愈发严肃,黑眸幽沉紧盯果儿双目:“果儿,你需得将此案的秘密埋在心底,不可再提。” 果儿一怔,见薛和沾面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她抿唇沉思片刻,终不愿看他为难,于是不再追问,认真点头道:“我省得。” 但事关师父的下落,明水云无论生死,她还是要暗中调查。打定了主意,果儿知道结案后薛和沾尚有许多文书要处理,于是没在大理寺逗留,独自回了家。 第一百七十五章 略卖人 顾府的案子告破,宅院中挖出两具女尸,又死了一个郎主,已被坊间传为凶宅,短时间内恐难以转手,便空置下来。果儿归家,路过时见顾府门庭凋敝,一时有些唏嘘。 唯有随春生独自开朗,不知去哪里寻了柚叶回来,在门口反复洒扫,口中念念有词,均是驱晦辟邪之语,并喜滋滋对果儿说:“这下师父可以专心筹备接下来的幻术决赛,再不必担心夜里被噪音滋扰睡不好觉了。” 连日里为了查案忙碌不休,若非随春生提醒,果儿一时竟忘了,幻术大会三轮遴选已经结束,接下来只剩下两场决赛,便可决出那“天下第一幻师”的名头了。 只是参赛至今一月有余,虽时日不长,果儿的心境却大有不同,少女睥睨天下问鼎幻术第一的傲气犹在,可对这名头的真实性却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疑惑来。 “得到至尊至贵的大唐公主认可,便当真是‘天下第一幻师’了吗?” “那是自然,这天下都是李唐的天下,公主贵为李唐的公主,天潢贵胄金口玉言,自然她说是,便是咯。”随春生挥舞着柚叶,随口回答果儿的疑问。 果儿这才发现,自己恍然之间竟将心中所思问了出来。随春生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但果儿却隐隐觉得,这道理,说服不了她。 只是不待她多想,在随春生的催促下用柚叶沾水扫去了周身的“晦气”,早早地回屋歇下了。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九月深秋的夜风透着凉意,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室内唯一的温暖之地便是那蓬松柔软的白叠子被窝了。没了应月娘的惊叫声,这本是个极适合缩在暖和的被窝里做美梦的夜晚。但果儿黑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床帷中亮的如同夜行的猫儿,“猫儿”缩了缩肩,再感受了一刻松软被窝的舒适,心中挣扎了一番,到底还是咬牙掀开了被子,麻利的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没生息地向着延平门而去。 最后一次见到明水云便是在此处,而此前抓捕商红蕊时,在她躲避的民宅内曾出现两只水碗,那处村落也在延平门外,不管明水云现在是否落在公主手中,人是生是死,她出现过的地方,或许还会留下一些线索。 果儿自然也知道,时间过去那么久,若非明水云有心留下线索,其他的痕迹她此刻就是想寻也很难寻到了。 但案子查完,心只要一静下来,她耳边就反复回响着明水云说她师父已经亡故的那句话,心中就如寒冬饮冰盛夏火炙一般煎熬,无论有没有结果,她得做点什么。 薛和沾所查之事只怕危险重重,她明白他不让她插手是为了保护他,虽一开始确是为了利用他查师父的行踪,但如今当真与他亲近了,她又不忍在此时为他添一层麻烦。 深夜里城门紧闭,但猫鼬猫道鼠有鼠道,果儿靠着手中的麻绳施展“通天索”之能便轻易出了城门。一路向着商红蕊曾出现的村落疾奔而去。 秋夜寒凉,但她发足狂奔之下也出了一层薄汗,待奔到村口,正想沿着村口河边一路向下,寻找商红蕊曾躲避的农户,却忽听一声响亮的铜锣声响,震的她后脊一紧,脚步顿住,身上的汗被风一吹,只觉得后背发凉,汗毛倒竖,直觉有危险在靠近,她收敛心神缓缓回头,恰此时风吹走了遮月的一团乌云,月华如练倾泻而下,周围顿时亮如白昼,无论是什么夜行衣也再难掩藏行迹。 而回过头的果儿,正对上十几双警惕的眼睛,并几只红眼恶犬,那些恶犬躬身龇牙,颈毛如戟乍竖,喉间滚动着沉雷般的低吼,眼睛死死盯着果儿。仿佛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便会一拥而上将果儿生生撕成碎片。 果儿周身凉汗已被夜风吹透,嗓音微微有些颤抖:“诸位……” 果儿看着面前这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十几个农户,斟酌了半晌称呼,最后吞了一下口水,解释道:“诸位乡亲,儿只是来这河边寻一失物,并无恶意!” 对面的十几人依旧紧紧盯着果儿,只当中一个老者缓缓眯起眼睛,借着月光打量果儿面容,有些疑惑地念了一句:“是个女娃……怎么会是个女娃……” 老者大约是年老体虚,讲话中气不足,声音又轻又飘,若不是果儿耳力极佳,几乎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是她这么好的耳力,怎么会没听见这么多人追到她身后?还是说,他们一直埋伏在此处?难道此处近日曾遭遇贼匪,才引得村民如此警觉? 思及此,果儿连忙又解释一句:“儿绝非贼匪,只是家中管教甚严,夜里出门恐不被爷娘允准,这才穿了黑衣偷溜出来。” 老者眯着眼睛上前一步,神情似有动摇,一旁一名牵着恶犬的黑脸汉子却依旧一脸愤恨:“村正别信她的鬼话,哪个好人家的女娘冒着宵禁穿着夜行衣出城?” 一旁的一位双眼红肿的妇人也指着果儿道:“就是,她耳朵上还戴着胡人的耳珰,定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娘子,定是跟胡人做买卖的略卖人!” 果儿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叫苦,这耳珰是她幼时随师父周游西域时,见西域女子佩戴觉得好看,闹着也要穿耳孔戴耳珰,孰料那耳孔竟要用烧热的银针生穿耳垂,只穿了一边她就痛的不肯再穿第二个,但这痛却不能白挨,果儿便还是央着师父买了一只耳珰给她戴着。 这许多年因着这耳珰也被不少人指摘过,但果儿自有一番桀骜,素来不将他人的点评放在心上。但今日这耳珰却当真成了她谎言里的最大破绽,长安城中家教严苛的女娘,绝不会穿耳孔带耳珰。 果儿想了这么多也只是一瞬间,她很快便抓住了对方话中的重点:“略卖人?村中可是丢了孩童?” “略”通“掠”,“略卖人”便是说那些通过绑架、抢夺等方式贩卖人口的人贩子。果儿曾听薛和沾说过,《唐律疏议》中有明确规定:“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虽然社会中存在合法的奴婢买卖,诸如战俘、罪人家属,但非法拐卖平民是重罪。 第一百七十六章 报官 “略”通“掠”,“略卖人”便是说那些通过绑架、抢夺等方式贩卖人口的人贩子。果儿曾听薛和沾说过,《唐律疏议》中有明确规定:“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虽然有合法的奴婢买卖,诸如战俘、罪人家属,但非法拐卖平民却是重罪。 果儿思索间,那红着眼睛的妇人愤愤嚷道:“你这略卖人装什么傻?我们家五娘十五岁了,哪里还是孩童?” 旁边的汉子也接口道:“我家三娘也是这个年纪!你这黑了心的小娘子,你自身也是女娘,如何下得去手!说!你把我的女儿卖去了哪里?” 一想到女儿有可能已经被卖了,那妇人便又哭了起来,双眼肿的几乎睁不开,可见这些日子哭了多少。 “西长安、东万年”,这村子就在长安城西侧延平门外,按照京畿行政划分,隶属长安县管辖,天子脚下京畿重地,辖区内接连失踪了两个平民少女,长安县令难道毫无察觉? 这些少女的失踪,与明水云是否有关?若明水云是被安乐公主的人抓了去,这些少女的失踪会不会与公主府的人有关?难道她们是因为看到或者知道了什么,才被意外牵连?若当初是徐忠在做这些事,那公主是否知情?这些少女是在徐忠伏法之前失踪还是之后? 果儿心思电转,越想越是担忧,但当下最重要的是解除自身的嫌疑。 果儿只得暂时压下心中汹涌的疑惑,主动上前,诚恳道:“诸位乡亲当真误会了,儿并非你们口中的略卖人,深夜来此是为了寻找失物。但村中少女丢失一事,诸位可有报官?若尚未报官,儿与大理寺一位少卿相熟,明日一早可与村正一同进城,前往大理寺报官。”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同时一怔,此村落虽就在长安城外,年节时村民也时常进城采买,但到底是些农户,虽听说过大理寺衙门,但官廨的门朝哪开都无人知晓,更遑论结识从四品大理寺少卿了。能穿得绯色官袍的,在平民百姓眼中已是天大的官了。 众人见面前这少女从始至终镇定自若,周身透着一股傲然自信,看起来并不像说大话,一时便有些踌躇犹豫,纷纷看向村正。 那村正年纪太大,颇有些老眼昏花,听了果儿的话,忍不住上前两步,眯起眼睛细细打量果儿,半晌,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惊得一拍脑门,枯瘦的手伸向身旁一个十五六岁面庞黝黑的少年郎,将人拧的“哎呦”一声,少年的鸭嗓嚷着:“阿翁你怎么了?” “十三郎,你看看这小娘子,是不是幻术大会上引蝴蝶的那个?”村正指着果儿的脸,激动地问自家孙儿。 闻听此言,那被唤作十三郎的小郎君眼睛瞪得像铜铃,蹭蹭几步从人群中挤到最前,对着月光仔细端详果儿的面容,激动地跳起来拍掌道:“就是她!她就是那个女幻师!我去叫小妹来,小妹可喜欢她的幻术了!” 小郎君说着扭身就要往村子里跑,被一旁的一位妇人一把拽住:“发什么癫!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你小妹早睡下了,你这听风就是雨的莽撞性子,什么时候能改?” 妇人说着,抬手就在十三郎背上拍了两下,声音在静夜里听着格外响亮,十三郎缩了缩肩,不情不愿地停住脚步,依旧是目光灼灼地看向果儿,一脸地新奇。 果儿往日在民间演出时,也常遇到这样的少年少女,对他的盯视不以为意,友善地微微一笑:“对,我便是那幻术大会上召唤蝴蝶的幻师,名唤果儿。” 见此处竟有人认得自己,果儿不由松了口气,知晓这下不必再担心被人当做略卖人围殴。且有了村正的帮助,无论是在村中寻人还是寻线索,都要容易得多。但果儿合计一番,觉得最好还是能将村中少女失踪的案子报上大理寺,交给薛和沾来查,她便更方便将这个村落彻查一遍。只是若去寻薛和沾,他定然会猜到果儿深夜来此处是为了查明水云下落,果儿轻叹一口气,本不愿麻烦他,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而且不论果儿私心内的计较,单说村中丢失少女一案,果儿虽对长安县令并不了解,但这些日子跟着薛和沾查案,已从大理寺卿韦伦身上,见了不少推诿逃避的手段。若此案当真与安乐公主有关,怕也只有薛和沾敢查下去。胡玉楼那个案子已经让果儿见识了沦落青楼的女子的凄苦,也让她明白,纵使如今的太平盛世,女子一旦失了身份没了亲族庇佑,便会被卷入权贵欲望的幽暗深潭,万劫不复。决不能让两个豆蔻少女就这样下落不明。 果儿打定了主意,语气间便刻意带上几分着名幻师的骄傲,不再谦称“儿”,改口自称“我”。皓月当空,少女脖颈细长,骄傲的面容笼着月光,更添几分幻术大师不可名状的仙气。 一众村民不由对她的身份更信了几分,纷纷拉着村正和十三郎追问:“她当真是幻术大会的幻师?这小娘子看着也不过十五六岁,打小学艺也不过学徒年纪,就能独个上公主面前表演了?” “是啊,就没个师父带着?” 村民们好奇不已,七嘴八舌地问着,村正与十三郎却哪里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大眼瞪小眼,十三郎茫然摇头:“不知道,那日我护着阿翁和小妹挤到了看台最前面,亲眼看见这个小娘子表演引蝴蝶做衣裳,还在天上飞,小妹可喜欢了,我就把她举起来让她骑在我脖子上看,当时小娘子还从我头上飞过去了呢,我看的可清楚了。” 众人闻言更加惊奇,十几双探究的目光看向果儿,异口同声地问出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娘子会飞?难道是仙人?” 民间有许多技法精妙的幻师被不明就里的百姓奉为仙人,果儿以往也遇到过这种事。还见过许多幻师为从百姓手中索骗钱财,甚至装神弄鬼刻意给自己弄个仙人的名号。 第一百七十七章 龙首驿 但师父从来教育果儿不以术法愚弄百姓,幻术除却源于上古巫师祭祀的术法,其余大多都是对于民间技法的融汇改良,既取之于民间智慧,便当娱乐于民。 于是果儿严肃摇头:“我并不会飞,那只是一些幻术技法罢了,我自然也是普通人,并非仙人。” 众人眼中顿时流露出失望之色,红着眼睛的妇人再次拭泪:“我还道遇到了仙人,能帮我寻回五娘……” 妇人的哭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凄凉,她身旁的几个妇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轻声安抚她。 村正上前走近果儿,正色道:“娘子当真识得大理寺少卿?” 果儿颔首,并不隐瞒:“我此前用幻术助他查过案,尚算熟识。” 村正浑浊的目光因果儿的话而亮了起来:“当真?那可否劳烦娘子……” 村正说了一半,想起方才众人冤枉果儿一事,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本就佝偻的后背越发弯了下去。 果儿明白村正的意思,承诺道:“既是我主动说要同村正一起去大理寺报官,我自然会信守承诺,村正放心,明日一早待城门开启,我就随您一同前去。” 果儿说着,又看向哭着的妇人和方才那位黑脸大汉:“二位作为失踪女郎的父母,最好也与我们一同前去,以便官府问询。” 二人见果儿态度严肃,条理清楚,便知道她并非随口诓骗以求脱身,那妇人立刻抹干了眼泪上前拉住果儿,千恩万谢,那黑脸汉子反倒红了眼眶,半晌才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谢,显然是个不常说这种话的硬汉。 果儿并不善于安抚人,是以只能借着询问失踪少女的情况,将话题转移开。 众人七嘴八舌的回答着果儿的问题,她正听得有些头大,村正轻咳一声,道:“娘子若不嫌弃,先随我们回村里住下吧,更深露重,河边风大,这么站着说话恐遭了风寒。” 众人这才住了口,那丢了女儿的村妇忙拉住果儿:“娘子今夜可宿在我家,我家那人走的早,家中没有儿子,前头几个女儿都嫁了,本就五娘与我相依为命……” 妇人说到此处又勾起了伤心处,声音不由哽咽起来,她忙揉了揉眼睛,强行忍住眼泪,满眼希冀的看向果儿,抓着她手臂的手紧了紧,生怕果儿会突然生出翅膀飞走。 果儿知晓自己作为一个外来人,深夜穿着夜行衣至此,纵有村正认证的幻师身份,又承诺了会带他们去报官,这失了孩子的妇人还是难以信任她,而比起怀疑果儿的身份与目的,妇人最担忧的还是寻找女儿的希望会落空。 果儿于是没有挣扎,任由妇人拉着,跟随众人往村中走去。 途中她与妇人交谈,问道:“婶子,你家小娘子丢了几日了?此前可有报官?” “已有五日了!第三日上我就和赵大石一同去长安县衙报了官,这几日官府也道是差了人去寻,但始终没个音信……”妇人说着,又擦起眼泪,走在他们近旁的黑脸汉子也叹了口气,抬起粗粝的手臂蹭了蹭眼角。 果儿猜他便是妇人口中的赵大石,便问道:“赵叔,你女儿是哪天失踪的呢?” “四日前!我那天才听说孙大娘家的小五不见了,还帮着四处寻,当晚回家就听我家新妇说我们家三娘也不见了,我们立刻去寻了孙大娘……” 赵大石说着,孙大娘连连点头,接话道:“老赵他们来了以后,我们两家一合计,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我家五娘贪玩,秋日里就喜欢进山去捡些野果子吃,她第一天没回来,我只当她在山里迷了路,便一直拉着村里人往山里寻人。但赵家三娘是个乖顺喜静的,在龙首驿出了名的勤快孝顺,她一手针线活做的极好,年初刚来龙首驿不久,就接了帮驿站缝补浆洗的活,一心做活贴补家用,鲜少出门,断不会在外迷了路的。” 听孙大娘夸赞自家女儿,赵大石脸上既有骄傲又有愧疚心痛,一时间双眼酸胀喉头发颤,精壮的汉子终是没忍住捂脸哽咽起来:“我新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光靠我种地的那点钱根本不够买药,这才累得三娘如此辛苦……她一心牵挂阿娘的病,断不会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家走远的,是以她才消失一天我就立刻去报了官,可是又两日过去了,县衙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 赵大石越说越是忧心,干脆蹲在地上放声哭了起来。村正等人连忙过来安抚劝慰,短短一段路,就这么哭哭问问,走了半个时辰,果儿才跟着孙大娘回了家。 应是丢了女儿满心记挂,期间又不断出门寻找,孙大娘的家中有稍显杂乱,妇人有些赧然,麻利地撸起袖子为果儿打扫干净屋中唯一的矮榻,甚至还体贴地为果儿换上了干净的麻布被褥,这被子里絮了足量的芦絮,十分蓬松。 但果儿知道,这芦絮虽比白叠子还要蓬松些,但保暖程度比之白叠子却差远了,秋日里尚能抵御凉夜,到了冬日,尤其是降雪之后,便顶不了大用了。即便如此,能用上这种芦絮麻布被褥的,也已经算是家境尚可的农户了。 延平门是长安西出的要道,“龙首”是长安城所在的龙首原,其西端就在延平门外,这大概就是龙首驿的由来,这村庄紧靠龙首驿,很可能因驿站而兴起,便以驿站为名。这里不是一个纯粹的农业村,而是商旅、信使、官员往来停留的热闹之地,是以村中农户并不全靠种地为生,比如失踪的赵三娘,十五岁的年纪便可给驿站做缝补活计贴补家用。 果儿想着,再度环顾孙大娘的屋舍,只两间房,但一应家具器物齐全,虽只有一张矮榻,但比起睡草席的贫农已是很好了。果儿由此推测,孙大娘家的五娘进山采野果应当不只是贪嘴,许是在驿站贩卖山货补贴家用。 而五日前,徐忠尚未伏法,若当真如果猜测那般,这两个少女是因明水云一事被徐忠的人掳了去,如今只怕凶多吉少。 第一百七十八章 玉雪可爱 如此聪慧勤劳的两个小娘子,若是当真落得如此下场,果儿想想便觉胸中闷闷,只恨不得立刻冲去薛和沾床前,将他拎起来,逼他即刻查清此案! 只是,薛和沾此刻在做什么?若是在追查商天禄之死背后那牵扯甚巨之事,怕是尚未入睡吧,这人,总是为了查案不顾自己的身体。 果儿想着,手中攥着麻布被褥不知不觉皱起了眉,一旁的孙大娘见状,误以为她睡不惯这样粗糙的麻布被褥。 但这已经是孙大娘家中最好的被褥了,她一时心生羞惭,担忧果儿因此不愿再帮忙引见大理寺少卿。为了寻到女儿,孙大娘咬咬牙,转身便冲了出去,准备去村正家借一床好的被褥来。 然而村正老成练达,竟像是事先有所预料一般,已经走进了孙大娘的院子,身后还跟着肩扛被褥的十三郎,少年一手扛着被褥,另一手还牵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娘。 这小女娘孙大娘自然是认识的,便是村正最小的孙女珠儿。 珠儿发辫松散蓬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小手紧攥着自家阿兄的手指,两只眼睛亮的仿佛天边的星子,一走进院子便伸长了脖颈往屋里望,满脸的期盼与好奇。 孙大娘立刻便猜到,定是藏不住事的十三郎将果儿在孙大娘家休息的消息告诉了自家小妹。 珠儿的鞋袜可能也是十三郎给穿的,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还光着,两只鞋左右还穿反了,偏珠儿自己也不觉得难受,只顾着探头张望。 孙大娘看着想笑,方才的窘迫一扫而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边麻利的将珠儿抱在腿上,给她左右两只鞋调换过来,一边向村正道谢:“还是村正您想的周到,我只想着果儿娘子是个女娘,跟我一个寡妇住着方便,却没想我家中粗陋……” 孙大娘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珠儿被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收回目光看向她,抬起圆润的小手在她脸上轻轻抹了抹:“阿娘不哭,哭哭不乖~” 珠儿还是分不清称呼的年纪,见到与自己阿娘差不多大的妇人便统一叫阿娘,见到成年男子就阿耶阿翁的乱喊,村里的人都知道她这个毛病,还有些闲人故意逗她叫阿耶,气的十三郎牵着自家大黄狗追着那些闲汉跑出村外才消停。 但此刻珠儿这一声懵懂的“阿娘”,却正触碰到了孙大娘的伤心处,她微微一怔,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般落下。 孙大娘一边哭一边紧紧将珠儿抱住,心中甚至盼望自家小五哪怕从这个年纪重活一遍,也要平安回到自己身边。 果儿听见院中的动静,丢下手中被褥走了出来,便看见孙大娘抱着个小女娃泣不成声,一旁的村正拄着拐杖叹气,十三郎一手扛着被子,一手试探着伸向孙大娘怀中的女娃,似乎是想将那女娃抢出来。 果儿疑惑上前:“村正,大娘这是……?” 村正对果儿摆摆手:“无妨,珠儿又让她想起五娘了,让她哭吧,哭累了也好睡着,否则伤怀积郁,恐会憋出病来。” 这时那叫珠儿的女娃似是被孙大娘吓到了,也扭着身子发出几声带着哭腔的哼唧,小手巴巴地伸向自家阿兄。 十三郎再忍不住,上前单手便将小妹从孙大娘怀中捞了出来,他心疼自家小妹被吓住,口中忍不住抱怨:“大娘你别吓着我小妹,夜里容易惊梦!” 村正闻言回身便用拐杖敲了十三郎小腿一下:“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十三郎吃痛,嘶的一声,但他一手抱着小妹,一手扛着被褥,只能原地换脚蹦跳缓解疼痛。 珠儿却以为阿兄在逗自己玩儿,拍着手笑了起来:“阿兄跳高高!” 孙大娘也忙抹干了眼泪,不好意思地卷着自己的衣角,“村正您别怪十三郎,是我太经不起事。” 说着又忙接过十三郎肩上扛着的被褥,对果儿扯出一个笑:“娘子今晚盖这个吧,村正家的干净被子,绢面絮蚕丝的,这布料比麻布细滑,不伤娘子皮肤。” 果儿恍然一怔,没料到自己方才无心的一个皱眉竟引来这许多误会,忙解释道:“我盖那麻布的就挺好,幼时随师父四处演出,莫说枯草,就是沙土也当被子盖过,我不挑的。” 说着怕孙大娘不信,又解释一句:“我方才是想到些旁的事这才走神,大娘不必如此费心,便当我是寻常乡亲即可。” 孙大娘见果儿言辞间不似作伪,这才松了口气,抱着怀中的被子看向村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村正对果儿笑道:“无妨,本也是我自作主张给娘子拿来的,这里面絮的不过是些碎蚕丝、废茧、还有磨损的旧丝绸衣物,都是过往的客商不要的废料,算不得什么正经的蚕丝被。今夜险些冤枉了娘子,不仅耽误了娘子寻物,还要麻烦娘子帮我们找官府寻人,我心中感激,虽力所不及,也想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娘子便许我尽一份心吧。” 村正说的真诚,果儿也不好再推拒,于是郑重接过那床蚕丝被,对村正道了谢,村正便要带着十三郎与珠儿回转,十三郎反复向村正使眼色,奈何暮色沉沉,村正又老眼昏花,始终没能接收到十三郎的“眉目传情”,十三郎只能把心一横,抬手将珠儿举到了果儿面前:“珠儿,这便是那个召唤蝴蝶的幻师!” 他说完方觉不妥,在自家阿翁的拐杖横扫过来之前,已经预判了阿翁的动作,跳了起来躲过一劫,气也不喘的又道:“幻师娘子,这是我小妹珠儿,她特别喜欢你的幻术!” 果儿见这十三郎如耍猴戏般蹦蹦跳跳,只为让自家小妹见她一面,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珠儿天真单纯,见果儿笑,便也跟着咯咯地笑,一边笑一边拍着手:“变蝴蝶!阿姊变蝴蝶!仙女!飞飞!” 珠儿人如其名,珠圆玉润,虽是农户之女,却玉雪可爱,足见全家都十分宠爱她。果儿被她天真可爱的模样吸引,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送进珠儿肉乎乎的掌心。 第一百七九章 五娘来处 幼儿的抓握本能让珠儿紧紧握住了果儿的手指,温软的手掌包裹着果儿的手指来回摇晃,口中念着:“仙女飞飞~蝴蝶飞飞~” 果儿只觉一颗心都被这小女娃融化,笑着哄她:“蝴蝶晚上也是要睡觉的,明日白天阿姊再给珠儿变蝴蝶,好不好?” 珠儿圆溜溜的眼睛愈发亮了起来,高兴地连连点头:“好!拉钩钩!阿姊变蝴蝶!变好多好多彩色的蝴蝶!” 果儿笑着伸出小指,与珠儿短胖的小指勾了勾,又揉揉她头顶蓬乱的头发,哄道:“那珠儿先跟阿兄回去睡觉,好不好?” 珠儿乖巧地点头,十三郎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珠儿,跟着自家阿翁回家去了。 孙大娘的一看到珠儿,就想起自家五娘年幼的模样,怕自己又忍不住哭出来,便抢了铺床的活计,早早抱着蚕丝被回屋了。 果儿回屋时,便见木榻对面多了一张草席,原本的麻布被移到了草席上,木榻上铺着芦花填充的厚褥子,褥子上铺着村正拿来的绢面蚕丝被,木榻边还挂了一顶御寒的纸帐。 那纸帐看着很新,想来应是孙大娘母女俩为冬日御寒准备的,尚未用过。富贵人家冬日里靠锦缎帷幔床帐御寒,富农可用厚重的麻布,贫苦农户买不起那么大块的布料,只能用更为廉价的纸帐代替。纸帐虽单薄,却也能有效将床封闭出一个狭小的空间,一家人窝在一张床上,靠着纸帐聚热防风,再有一床麻布芦絮被,便可捱过一个寒冬了。 孙大娘小心地观察着果儿的神色,面上带着赧然的笑:“娘子快歇下吧,再晚鸡就要打鸣了。” 果儿的师父是男子,大约是出身世家的缘故,纵使流落民间风餐露宿,他也恪守男女大防,即便果儿幼时,师父也从不与果儿同塌而眠。是以除了安慰武昉那一夜,果儿尚未与其他人同睡过。 但很明显孙大娘家只有一张塌,往日里定是母女同眠的,龙首驿靠近潏河,地面本就潮湿,深秋露重,地上的寒意极易入骨。 思及此,果儿上前拉住孙大娘:“大娘若不嫌弃,便与我同睡吧。” 见孙大娘摆手要拒,果儿肃色道:“大娘你这些日子寝食难安,终日哭泣,忧思本就极伤身子,若在这冷草席上过了寒气,明日生了病,如何随我进城报官?五娘还等着阿娘救她。” 果儿最后一句话终是打动了孙大娘。 二人躺在一张榻上,分盖着两张被子,倒是互相并无妨碍,也没有预想中的尴尬,很快便睡了过去,许是这一晚过于折腾,就连孙大娘的鼾声,都没将果儿吵醒。 翌日一早,龙首驿的公鸡叫的格外嘹亮,住在长安城月余,果儿已经许久未曾在早晨被鸡鸣吵醒了。 身上盖得虽并非正经蚕丝被,但确实轻软保暖,这一夜睡得也算舒适温暖。 果儿见孙大娘尚未醒,知晓她应是这些日子心力交瘁累的狠了,便没有吵醒她,只轻手轻脚起床,带着叠好的被子去寻村正。 去长安之前,她还想多了解些情况。 村正家便在龙首驿附近,十分好找,果儿进去时村正一家正在用朝食,三代同堂,围着院中石桌坐了十几人,是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 村正一家人热情招待了果儿,家庭氛围十分和谐。村正虽有着一村之长应有的威严,却并不过于规训儿孙,是个疼爱晚辈的慈祥阿翁。 果儿应邀留下来用了朝食,一边吃一边与村正聊起了龙首驿,以及村中走失少女的具体始末。跟在薛和沾身边查了这许多案子,果儿不知不觉中也学了些问话的本事,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人。 村正讲话虽中气不足,声音低哑,但态度冷静,且应当是时常与底层官吏打交道,他讲话条理清晰,不似赵大石与孙大娘,讲着讲着便因情绪走偏。 通过村正的介绍,果儿发现这龙首驿的确如自己所想,是因着龙首驿这个驿站逐渐形成的村落,且这个驿站是西出长安的第一个驿站,随着对西域各国贸易的加深,靠着这个驿站做小买卖的商户和附近种地的农户都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了这个村落,因村落由龙首驿而起,便以龙首驿为名。 而士农工商,商属末流,不可科举入仕,为子孙后世计,有农田的农户即使靠着驿站的便利做些小买卖,也多由家中女子经营,以免被定为商户。是以龙首驿的小娘子大多有些赚钱的本事,孙大娘的女儿本姓张,名叫张五娘,是去年底才随着孙大娘来此落户的。 果儿听到这里,疑惑询问:“她们原本不是龙首驿的农户?” 村正颔首:“不是,他们家原本是的落霞村的。”说到这里,村正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叹息一声,才继续说道:“当年落霞村被征地,孙大娘的丈夫又死在了徭役中,她便带着女儿来投靠在龙首驿做驿户的娘家弟弟,但年节上她那弟弟帮贵人送信,遭逢寒冬下山寻食的野兽,横死途中。” 村正忍不住又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这娘儿俩也是可怜人,好在五娘心思活泛,孙大娘又是个勤快人,我便做主让她们留了下来,龙首驿到底有个驿站,总有些零工买卖可做,她们孤儿寡母,留在此处至少能有个温饱。” 果儿想起孙大娘的家,试探道:“我瞧着大娘家很是舒适,比起我以往见过的贫农还要好些。” 村正没料到果儿当真了解这些,他作为村正,比起一般农户与贵人打交道的机会多些,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哪怕是底层小吏,对贫苦农户的生活也大多一知半解。但果儿显然并不好糊弄,可见她说自己幼时游历乡野,盖草卧土并非虚言。 村正心中有了计较,回答果儿的话便谨慎了几分,但他正犹豫斟酌间,一旁的十三郎却口快道:“五娘会赚钱!她总能从山里找到过路商旅喜欢的山货,她们家全靠她养活呢,我听说她阿娘都不舍得让她嫁人了,要将她留在家里当孝女呢!” 第一百八十章 骗子 自古便有许多留在家中不嫁的女儿,有些是双亲疼爱女儿,不舍其出嫁离家,还有些是女儿为了侍奉年迈无子的父母,终生不嫁。儒家推崇孝道,是以女儿留在家中侍奉双亲的行为在儒家经典中也被赞为至孝。《孝女传》或《列女传》中,都曾记载这样的“孝女”。 在大唐,终身侍奉父母的女性,也会被官方或地方志誉为“孝女”。民间也有不少这样的例子,通常是被社会广泛接受甚至大加赞扬的。 果儿虽然不学经史,但师父也曾将史书中有关孝女的记载当睡前故事讲给她听,是以果儿知晓“孝女”一说。 听十三郎如此说,果儿颔首:“张五娘才十五岁,便可独自支撑门楣奉养高堂,着实令人敬佩。” 十三郎也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五娘找山货的本事,比陈猎户家的猎犬还要灵呢!那狗只能找些野味,还不分好赖。五娘寻的山货,无论是野果还是小兽,甚至菌菇草药,成色总是极好的!往来商贩来龙首驿想买山货都是直接找她,她那里的山货收完了,才肯收别人的……” 十三郎应是十分钦佩张五娘赚钱的本事,说起来便两眼放光滔滔不绝,但他越说村正的脸色就越沉,几次给孙子使眼色都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终于忍不住抬起筷子敲在了十三郎手背上。 十三郎本还要再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黝黑的手背登时白了一道,他疼的嘶嘶抽气,不服气的转头瞪视偷袭自己的人,却对上自家阿翁严厉的眼神,只能鼓着嘴将不满忍住,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不能说给果儿听,但他不敢不听阿翁的话,只能悻悻然闭上嘴。 果儿疑惑看向村正,村正扯出一个笑:“娘子别听这小子浑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龙首驿毗邻潏水,水里寻食比起进山要容易,村里人大多便懒得进山里刨食,五娘那女娃腿脚快,偶尔会进山里摸点山货而已。” 果儿观察着村正的反应,想起昨日孙大娘说起五娘进山一事,也只说五娘贪玩,只字不提她进山是为了赚钱,觉得这些长辈似乎都在隐瞒着些什么。 果儿没有薛和沾那七窍玲珑的心思,心中疑惑,便直接问了出来:“村正与孙大娘似乎都很避讳张五娘寻山货赚钱这件事?” 村正没料到果儿问话如此直接,愣怔一刻,干笑着道:“人当自谦,为人父母口口声声夸自家孩子终归不美,老朽身为村正,也不好过于捧杀村中小辈。” 果儿蹙眉,更加疑惑:“为何不可?我师父便总是夸我。” 村正又是一怔,看着果儿面上理所应当的骄傲神色,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斟酌着字句道:“令师尊……当真是与众不同。” 一旁的十三郎闻言却是双眼一亮,看向果儿的眼神中透着羡慕。 果儿抿了抿唇,知道村正定是有所隐瞒,但村正老成练达,并非胸无城府的普通农户,以果儿的身份,一时半刻从他嘴里怕是问不出来。果儿于是决定待回城之后将这些疑点悉数告知薛和沾,让他设法问出答案。毕竟他有大理寺少卿的官身在,无论是问话还是行事,都要比果儿方便许多。 果儿打定了主意,便暂时将心中疑惑压下,仰头喝完碗中的汤,道:“村正待何时启程?” 村正颔首:“这便能走。”说着看向十三郎,神色有些犹豫。 十三郎见状连忙起身:“阿翁,我随你一起!” 十三郎正是爱到处乱跑的年纪,但农户人家他这种年纪的儿郎已是要下地干活的壮劳力了,如今正是秋收的末尾,人丁不丰的家庭只就连刚会跑的幼童都要去地里捡拾麦穗。对十三郎来说,能有机会名正言顺逃一天农活,又能进城,还能去大理寺衙门看看,可说是天大的好事。 见阿翁面色犹豫,十三郎登时急了,连连拍自己的肩膀:“进城一来一回要走不少路呢,阿翁你腿脚不灵便,我可以背着阿翁!” 村正家不是普通贫农,家中自然是有牛的,往日里进城也都是赶牛车,但如今秋收农忙,家中离不开牛,便只能把十三郎当“牛”使唤了。 村正正犹豫间,门外风风火火跑进一个人,脚步太快险些刹不住撞在十三郎身上,好在十三郎及时察觉身后动静,一个转身将人稳稳搀住了,果儿见状不由挑眉,这十三郎反应灵敏,下盘稳健,是个习武的根骨,若是能有人指点拳脚,或许也能做个衙役。 果儿思索间,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声哭喊道:“村正!不得了了!那小娘子跑了!我就说她鬼鬼祟祟不像个好人!您非说她是什么幻师,就算她是个幻师,一个小幻师怎么可能认识大理寺的人!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带回家一个骗子……” 孙大娘语速极快的大声嚷着,院中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一时来不及反应,连拦住她都忘了。 也是十三郎体格健硕,他站在孙大娘和果儿之间,将孙大娘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以至于孙大娘哭喊半晌,都没发现果儿的存在。 到底是果儿听不下去了,探出头来看向孙大娘,本心中有火,很想怼她几句,但见她发鬓蓬乱,光脚趿着鞋,胡乱裹着一件外裳,系带散乱着,想来是一觉睡醒见果儿不见了,她便慌了神,顾不上细想也来不及收拾自己便冲了出来,到底是丢了女儿,重大打击下人的心情难免左了。 果儿轻叹一声,将心中不满压下,和颜道:“大娘误会了,是我醒的早,不忍吵醒你,便自行寻来村正家还那蚕丝被,想着等出发时再叫你。” 孙大娘看见果儿先是怔住,待听她说完那些话,明白是自己太急了,刚睡醒脑袋尚在发蒙,只见身旁没有人,床褥摸着都没了温度,以为果儿是个骗子,趁着自己睡着跑了,怕找女儿的希望落空,这才不管不顾地冲来了村正家,一时情急说出了那些话……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以心换心 孙大娘看见果儿先是怔住,待听她说完那些话,明白是自己太急了。方才一觉睡醒脑袋尚在发蒙,只见身旁没有人,床褥摸着都没了温度,便下意识以为果儿是个骗子,趁着她睡着跑了。孙大娘生怕找女儿的希望落空,这才不管不顾地冲来了村正家,一时情急说出了那些话…… 孙大娘窘迫又懊恼,一时间羞臊的满面通红,手足无措,对着果儿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几乎急的哭出来。 村正终于从尴尬震惊中回过神来,上前打圆场:“快别傻站着了,我们这就准备出发了,你快些家去,将自己收拾停当。朝食我让珠儿娘给你准备两只饼带着,你就不必另做了。” 村正说完又对十三郎道:“十三,你将孙大娘送回家,顺道去通知你赵叔准备出发。” 十三郎明白阿翁这意思就是要带着自己同去了,兴奋地几乎要欢呼出声,“哎”了一声就立刻拖了孙大娘往外冲。 少年力气大的像个牛犊,几乎将手足无措的孙大娘拎出了院子。见两人消失在门口,院中众人才同时看向果儿,纷纷露出尴尬又讨好的笑。 村正更是起身叉手对果儿道:“还请娘子不要与那苦命人计较,五娘丢失后她寻人寻的日渐疯魔了,这才说出那些话……” 果儿连忙上前搀扶村正,避开他的礼:“村正何须如此,我也有寻不到的亲人,自是能理解孙大娘的焦心,断不会因几句无心之言便恼了她。” 村正闻言疑惑抬头:“娘子也失了亲人?” 村正打量果儿年纪,斟酌着追问:“是娘子的阿姊,还是妹妹?” 村正这是误会果儿所说的亲人也如张五娘和赵三娘一般,都是近日丢失的,以为是同一人作案,这才有此一问。 果儿连忙摆手道:“并不是,是我的师父失踪了,我一路寻到长安,却始终没能寻到师父的踪迹。昨夜我之所以会出现在龙首驿附近,也是因为近日寻到一位或许知晓我师父下落之人,她曾留宿在潏河附近。” 村正恍然:“娘子说寻失物,实则是来寻人的?” 果儿点头又摇头:“我知晓那人已经不在此处,但总想着或许会留下什么物件,虽希望渺茫,但也还是想来试试看。” 果儿知晓村正与孙大娘对自己有所隐瞒,但料想自己是个外来人,一夜之间便想轻易获得他人的信任并非易事。恰自己确是在寻人,便干脆将真实目的合盘托出了,只隐去了关于师父身份的全部信息。 果儿原本也打算,在查两位失踪娘子下落时,顺便寻找明水云是否留下了线索。与其到时候再因此引人怀疑,不如大方直说。一来将心比心,她既然能对孙大娘寻找亲人的心情感同身受,孙大娘未必不会因此对她生出更多信任与亲近;二来借助村正的威望与帮助,找起东西来势必要容易得多;最后一点便是果儿心存一点侥幸,盼着以真心换真心,或许自己的坦诚相待,也能换得他们不再隐瞒。 只是果儿也明白,这一点是需要时间的,对方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将竭力隐瞒的秘密和盘托出,但见到薛和沾之前,她只能尽自己的力试一试,慢慢与这里的人建立信任。 于是果儿说完没有急着要村正给什么回应,转而问道:“村正,令孙女珠儿可在家中?我昨夜答应了今日为她召唤蝴蝶,可不能食言。” 村正本以为果儿昨夜是为了哄珠儿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她竟当真放在心上,一时略有些惶恐道:“娘子可是幻术大会的魁首,应当为达官贵人们演出,我家小孙女不懂事……” 果儿闻言却摇了摇头:“村正这话恕果儿难以苟同,幻术大会尚未完成最终的决赛,我不过胜了几场而已,并非最终的魁首。再者,就算我拿下魁首,当得那‘天下第一幻师’,也不会影响我为令孙女表演。于我而言,观者无分贵贱,只要有人真心喜欢我的幻术,我就愿意演。” 果儿一番话说的自信又从容,朴素且坚定。村正凝视果儿晶亮的眼眸,被其中的赤子之心所打动,不禁连连点头:“自古英才出少年,娘子此番胸襟气度,当得这‘天下第一幻师’!” 果儿没料到这言语间总是透着陈朽观念的老者,竟会在此事上如此称赞自己,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笑容中难得带了份羞赧。 便在此时,珠儿的娘已经将女儿从屋中抱了出来。本还哼哼唧唧闹着瞌睡的珠儿,在看见果儿的瞬间,便瞪大了乌溜溜的圆眼睛,扭着身子从母亲怀中挣脱出来,哒哒哒的跑向果儿,张开双臂热情地保住果儿的腿。 可惜珠儿的身高才刚及果儿膝盖,只能奋力的仰着脖颈,甜甜叫道:“阿姊!仙女阿姊!蝴蝶飞飞!” 果儿含笑俯身,伸手将珠儿抱起来,见她雪腮粉嫩,如刚出锅的米糕般弹软,竟生出了想“咬一口”的冲动,到底还是忍着,只用鼻尖在她绵软的脸颊蹭了蹭:“珠儿睡醒啦?我们想看什么样的蝴蝶呢?” 珠儿指向院门:“一起看!” 果儿一时没明白这婴语的含义,珠儿娘在一旁“翻译”道:“珠儿说想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看……” 珠儿娘说着,有些紧张地观察村正的脸色,村正却并未似方才那般阻拦,反倒对饭桌上还捧着碗埋头苦吃的几个孙子孙女道:“快去村里将皮猴儿们都叫出来,就在村口那块空地上聚着,看幻术表演。” 几个孩子一听有幻术可看,立刻欢呼起来,丢下碗筷就往外冲,村正连忙在后面补充道:“记得叫他们快些,我们今日还要赶去城里报官呢。” “知道啦阿翁!”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应着,一人一个方向地往村子里四散开去。 随着孩子们跑远,这座安静的村庄顿时如同放出了几百只鸭子一般,孩子们的欢呼笑闹声从村子的四面八方响起,又汇聚到一处。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亲自开呵 “吃了朝食再走!” “你这讨食鬼!你将饼全都拿走了,你阿翁吃什么?!” “穿上鞋!仔细冻坏了脚!” 长辈的叮嘱叫骂声混杂其中,这浓郁的人间烟火气让果儿的笑意始终挂在唇边。 待果儿抱着珠儿出现在村口空地上,周遭已经围满了孩子和大人。大人们都自觉地将前排的位置让给孩子,大一点的孩子将小一点的孩子扛在肩上,有几个妇人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从灶房匆忙赶来的,有的男人手中还端着碗呼哧呼哧吃着面,还有人肩上扛着镰刀,显然是从农田里匆忙赶来的。 比起幻术大会丈高的舞台,这种能切实看清观者每一个期待眼神、每一次惊讶神情的表演,才是果儿最熟悉的。甚至教果儿有些手痒,很想敲一把铜锣、喊一段开呵,只后悔此行没将白驹和铜锣带上。 犹记得年幼时,她最喜欢骑在白驹身上大声喊着开呵,端着铜锣绕场,为师父收彩头。十岁上不知拧了哪根筋,突然就犯起了倔,总是抿着唇不肯再为师父开呵。待得十三岁,师父突然让她独自表演了,她不得已才又重新自己念开呵。 往日里师父将开呵的重要千叮万嘱,告诫她开呵不仅是靠吆喝求观者注意,更是自报家门、介绍术法名称,与观者建立初步的联系。开呵既是尊重观者,也是尊重幻师自身,更是对所演幻术的尊重,是以开呵是一件非常严肃之事。 果儿却始终将师父这番念叨过耳一听,从未将师父的话放在心中仔细琢磨过。盖因以往凭借精湛的技艺,总能轻易让观者记住自己的名字。 但在幻术大会演了这许多场,开呵自有公主从教坊司请来的内教博士代劳。说起来这样的开呵似乎更加严肃隆重了,但果儿演完却鲜少有人能记住她的名字,反称她是“给公主变蝴蝶的那个幻师”。 这似乎也是认可她的技艺,但果儿心中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似乎不该是这样,她原本参加幻术大会并不是为了这个,可是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十五岁的她一时也想不明白。 只是在此刻,她很想郑重地、严肃地、热闹的、欢快地,亲口念一遍开呵。 于是果儿将怀中的珠儿放下,温柔道:“阿姊要开始表演了,去和你的小伙伴一起看吧。” 珠儿欢呼一声,兴奋地走向自己的小伙伴,与一个小女娃拉着手,双双看向果儿。 果儿手中无铜锣,只能屈指为哨,响亮地一声呼哨,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果儿身上。 果儿朝着众人团团一礼:“某名唤果儿,乃是一名游走列国的幻术师,初来龙首驿,今日在此为诸位表演一门驯兽术——名曰‘霓裳蝶影’,好教诸位留个印象。” 果儿声音清脆却足够洪亮,一段开呵念完,龙首驿的村民顿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声,珠儿奶声奶气的“仙女阿姊”夹杂其中,格外可爱。 晨光熹微,为果儿面庞镀上一层浅金,在长安停留这一个月,她行路途中被太阳晒黑的皮肤渐渐恢复了白皙,在阳光下更显光彩照人,即使身着黑衣也无法掩盖她的明艳。 果儿对着众人浅浅一笑,眼底笑意尚未漾开,双手已然在身前虚拢,仿佛捧着一缕无形的朝霞。 犹如神迹忽现,她的指尖开始流动着晶莹的光点,一声清越的低吟自她唇间溢出。那吟唱并无唱词,却教人心神俱静,仿若一时进入了一个空灵玄妙的异世界。 霎时间,第一对碧玉般的凤蝶从她掌心翩然飞出,翅翼在清晨的阳光下剔透如琉璃。紧接着,橘红的豹纹蝶、墨蓝的闪蝶、鹅黄的粉蝶、纹络精美的斑蝶……七彩的蝶群如被唤醒的彩色泉水,源源不断地从她虚握的指间涌出,在空中交织、盘旋,化作了一条绚烂无比、活灵活现的河流。 “蝴蝶出来了!真出来了!”一个啃着饼的小郎激动地扯着身旁大人的衣角,口中的饼渣喷了出来,将他呛的咳嗽不止。他家大人却完全被果儿手中源源不断涌出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根本顾不上帮自家儿子拍背止咳。 好在那孩子伸长了脖颈,将一口噎人的饼咽了下去,便再也顾不上张口吃饼,仰着头痴痴看那漫天绚烂的蝴蝶。 乡野间跑大的孩子,那个不曾在田间地头补过蝴蝶,然而他却从未想过,往日里常见的蝴蝶种类繁复的聚在一处,竟会美的如此绚烂夺目,且那些蝴蝶竟也像通了人性的猎犬一般,由着果儿令行禁止,乖巧温顺。 蝶群升空之后却并未远去,而是在果儿周身缭绕,最终轻盈地环绕在她的双肩臂弯,形成了一条流光溢彩、微微拂动的蝴蝶披帛。阳光穿过蝶翼,投下斑斓晃动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自晨光中诞生的精灵,那黑色的夜行衣竟也在这蝴蝶披帛的装点之下成了一件绝世华服,美不胜收。 果儿眼波流转,看向人群前仰着张小脸、看得痴了的珠儿。果儿嫣然一笑,抬手轻柔地解下那梦幻的披帛,蹲下身,将它披在了珠儿小小的肩头。蝶群温顺地依附着珠儿,翅翼轻颤,拂过孩子鬓边的碎发。 “仙女!珠儿是仙女!”珠儿兴奋地张开手臂,看着环绕自己的七彩光芒,欢喜得小脸通红,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 一旁的小伙伴羡慕不已,眼巴巴地望着珠儿身上的蝴蝶披帛,几乎流下口水。 “神乎其技啊!”村正虽不是第一次看果儿表演幻术,但如此近距离欣赏,还是看得目瞪口呆。 “瞧把你美的!”珠儿的娘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满脸都是慈爱与惊叹。 不等众人的惊叹平息,果儿素手轻扬,指向围观的村中女子们。那披在珠儿身上的蝴蝶披帛闻声而动,再次散作漫天繁星,精准地飞向每一位女子。 第一百八十三章 离开长安 珠儿与小伙伴的双丫髻上,分别落着两只“霞光霓彩蝶”,蝶翼缤纷绚烂的颜色引得孩子们纷纷拍手欢呼。 几个少女的发髻上,精巧地栖息着宝光流转的“翠蓝眼蝶”,艳丽的宝蓝色衬得少女们皮肤白皙了许多,更显明丽动人。 而新妇乌黑的云鬓旁,优雅地停落着振翅欲飞的“红珠凤蝶”,朱红的蝶翼明艳贵气,比起城中贵妇们鬓中的金凤钗也不遑多让。 连几位头发已花白的老妪鬓边,也轻轻缀上了周身散发着温暖赤金光泽的“金粟婆娑蝶”,那蝴蝶端庄地停在阿婆的白发间,金色蝶翼上墨绿色斑点宛如水头极好的翡翠。 阿婆先是一怔,随即有识得这蝴蝶的村民率先欢呼道:“五谷金蝶!是五谷丰登的好兆头!” 阿婆颤着手轻抚鬓发,在村民的欢呼中由衷地露出笑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富贵的金蝶让此生没戴过一件金饰的阿婆圆了梦,比她向往的任何一支金钗都要美。 这一只只蝴蝶宛如世上最精美的珠钗,却又因蝶翼轻灵的振动而超越了所有能工巧匠手工雕琢的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果儿的幻术下,装点了这些平日里朴素勤俭的女子,让她们一生中头一次如此美艳动人。 男子们的视线全部回到自己妻子身上,个个露出惊艳之色,更有人看着这样的妻子生出愧疚与怜惜:“今年收完麦,我也进城给你买一只珠钗,你戴着好看!” “天也……我这辈子……”新妇捂着脸,又是惊喜又是羞涩,一动不敢动。她多希望面前能有一面镜子,让她看看自己此刻的模样。然而虽没有镜子,丈夫的眼里的惊艳,也让她不由脸红起来。 “阿婆,您这金蝶看着真富贵!”有子孙看着自家阿婆,发出由衷的赞美。 “你好像庙里墙上画的仙子!” “你也像,你最好看!” 少女们互相夸赞,人人脸上都因兴奋而透着明艳的嫣红。 就在这满场华美如梦的时刻,果儿又是一声空灵的吟唱,随着她指尖的动作,所有的蝴蝶应声而起,飞向龙首驿上空,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旋转的彩虹。在村民们如痴如醉的惊叹目光中,她并指如剑,向天一指,清叱一声:“散!” 那道蝶群汇聚的彩虹骤然迸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下一刻,竟真的化作了一道七色彩虹,横亘于湛蓝的晨空之中。随即,虹光渐渐变淡,如同被清风吹散般,化作点点晶莹的光粒,飘散消失在蔚蓝的天际,只留下无数仰望着、久久无法回神的村民。 “这哪里是幻术……这分明是仙法!”不知谁喃喃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震撼。 孩子们追逐着天空中最后消失的光点,女人们仍下意识地抚摸着发鬓,仿佛那梦幻的触感犹在。 果儿安静地站在原地,晨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听见珠儿在母亲怀里,用软糯的声音急切地问:“阿娘,仙女阿姊不走好不好?” 整个龙首驿的村民都围了上来,纷纷称赞着这精妙绝伦的幻术,望向果儿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感激,仿佛她是一位偶然降临凡尘的仙子。 这久违的感觉令果儿这数月来的郁结暂时消散,胸腔被熟悉的成就感填满。她引以为傲的幻术,便该当用在这样的时刻。精彩的表演短暂的震撼慰藉着这些终日辛劳的人们,给他们带来快乐与希冀,让他们枯燥的生活多一分色彩与美好。 他们惊喜的神情专注的眼神,胜过高台琼楼上贵人们高高在上面目模糊的“欣赏”;他们由衷的赞叹爽朗的欢笑,更胜过贵人们通过侍者层层传达来那一句高高在上的“赏”。 果儿看向天边升起的太阳,长长呼出一口气,待寻到师父,她要离开长安,继续行走在这世间,为千千万万个龙首驿表演。 仿佛是在这一刻,她突然就下定了决心,也突然就不再执着于“天下第一幻师”这个称号。 待得出发时,众人还沉浸在果儿方才的表演中,十三郎滔滔不绝地与自家阿翁还有赵大石描述着:“我从未见过阿娘如此好看!还有珠儿,我瞧着她戴着那蝴蝶,不比长安城里贵人家的小娘子差!来年春天,我也要抓几只蝴蝶给阿娘和珠儿做珠钗!” 十三郎说着,又满脸堆笑问果儿:“娘子,你能教我抓蝴蝶吗?” 村正连忙喝止:“幻术是娘子师传的技法,哪能胡乱传人,你休要浑闹,若不嫌累,就将老头子我背上!” 村正说着,将十三郎拉至面前,腿脚麻利的爬上了孙子宽阔的后背,一点也不像个走不动的老人。 十三郎一身使不完的牛劲,背起自家阿翁不仅脚步平稳健步如飞,还托着阿翁的大腿往上掂了掂,口中念叨:“阿翁你瘦的像珠儿一样,背着都感觉不到重量。阿翁你要多吃些饭,多吃饭才能身体好。” 村正一把年纪,被自家孙子像掂小孩一样掂量体重,还与小孙女做比,登时气红了一张老脸,抬手就要敲十三郎的头,但听得他关心自己身体的话,高抬的手到底是轻轻落下,只在十三郎头顶轻轻拍了拍,笑叹:“人老了瘦些好,身子太沉愈发迈不动步,待你老了就明白了。” 果儿含笑看着这对爷孙,想起幼时没有白驹时,乡野行路租不到车马,师父也曾这样背着自己,饭前饭后便如此掂量她的体重,每每都是一句:“果儿太轻,要多吃些才能长得壮实。” “娘子,早上我……”孙大娘的话打断了果儿的思绪,果儿回过头,便见孙大娘涨红了一张脸,小心翼翼地走在自己身边,手中还拿着十三郎的娘给她准备的饼,一口都没吃。 孙大娘见果儿看过来,羞臊的低下头:“早上是我犯浑,胡言乱语,将娘子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娘子您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与我这浑人计较。” 她语速极快的说完这番话,双手将手中的两张饼送到果儿面前:“我出门急来不及准备,这两张饼就当我借花献佛,给娘子赔个不是,还请娘子收下。” 第一百八十四章 进城报官 孙大娘一脸期待,果儿却摇了摇头:“娘子的歉意我心领了,但这饼是珠儿娘给您准备的,您还是吃了吧,我方才在村正家已经吃饱了。” 果儿说着,学着小珠儿的模样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还饱着呢,娘子你抓紧将饼吃了,今日去到大理寺还有的忙,不知什么时辰能吃上暮食,您若是饿晕了,可就没力气向大理寺少卿诉冤了。” 果儿这番话连哄带劝,说的极为真诚,孙大娘一时红了眼眶,心中愈发自责,终没再坚持将饼塞给果儿,只哽咽着“哎”了一声,一边埋头咬着手中的饼,一边含着泪道:“娘子的恩情我记在心里,若真能寻回五娘,我们母女愿为娘子当牛做马……” 果儿连忙摆手:“娘子切莫如此说,若来日寻回五娘,你们母女俩经历此番磨难,往后要将日子越过越好才是。我并不需娘子如何报答,但娘子需得明白,若要寻回五娘,您务必要向大理寺少卿如实以告,切不可隐瞒分毫。五娘已经失踪五日,若再耽误下去,恐祸福难料。” 果儿最后几句话说的十分严肃,孙大娘啃饼的动作顿住,眼神闪了闪,避开了果儿的目光,但到底还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果儿点到即止,没再继续说什么,有些事还得她自己想通,逼的太紧反而让她更生戒备。 因着早上表演幻术那一阵耽误,待果儿带着几人排队进了长安城,已是晌午。 虽龙首驿在长安城近郊,但不同于龙首驿的艳阳高照,长安城内今日却是阴云密布。 大理寺位于义宁坊,与延平门同在长安城西面,进城后径直向北走,穿过西市再行一个坊便可到达。 十三郎听果儿如此说,抓耳挠腮地想去西市转转,但大人们心中都忧虑着失踪的两个少女,恨不能即刻到达大理寺,他的要求自然遭到了村正无情的拒绝。 十三郎央求的看向果儿,果儿也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十三郎于是耷拉下脑袋,认命地背着阿翁一路向北疾行。 即便众人片刻不停,在走出西市时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兜头浇了个措手不及,待到达大理寺,纷纷成了落汤鸡。村正年纪大了,秋雨寒凉,他一从十三郎身上下来,便禁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石破天见是果儿来了,忙上前帮忙撑伞,待见果儿身后跟着男女老少足足四个陌生面孔,惊讶道:“娘子,这是……你家亲戚来长安寻你了?” 果儿被石破天问的哭笑不得:“我是师父收养的孤儿,哪里来的亲戚?” 村正等人并不知晓果儿的身世,乍听此言,面上均露出心疼遗憾之色。孙大娘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垂下头低低地叹了口气。 果儿将众人领到内堂,对石破天道:“可有干衣裳?不计较男女新旧,帮我翻找几件出来,我们急着向你家少卿报案,来不及回群贤坊换衣裳了。” “报案?”石破天闻言惊讶地上下打量果儿,见她全须全影,这才看向果儿身后几人:“是他们要报案?” 果儿指向孙大娘与赵大石:“这两位乡亲丢了女儿,你家少卿今日不在官廨?” 石破天摇头:“少卿今日休沐,昨夜去了醴泉坊探望祖母,尚未上衙,我先给娘子寻几件衣裳,再让人给少卿传信,娘子稍待。” 果儿颔首,又听村正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忙喊住走向门口的石破天:“劳烦再帮我准备几碗姜汤。” 石破天笑着应了:“娘子吩咐就是,说什么劳烦。” 村正等人见这大理寺衙役对果儿态度如此亲切恭敬,心中又定几分,都觉得此番跟着果儿来大理寺是来对了。 孙大娘与赵大石虽不善言辞,但都连连向果儿道谢,果儿只能一叠声道:“如今尚未寻到两位娘子,二位待寻到人再道谢不迟。” 一旁的村正却神思有几分恍惚,不知想着什么,果儿担心他受了风寒,上前询问:“村正可是身体不适?我识得一位大夫,要不要叫她来给您瞧瞧。” 村正回过神,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虽然老了,身体倒尚算硬朗,毕竟是庄稼汉出身,淋一场雨而已,不至于就病倒了。” 恰此时,石破天已经拿着一摞干燥衣裳回来:“娘子勿怪,都是些兄弟们的换洗衣裳,但大理寺有专门的浆洗娘子,衣裳洗的是极干净的。” 石破天说着,将手中的衣裳逐一分派给众人,又道:“后厨娘子一会儿便将姜汤送来,娘们你们先换衣裳吧。” 石破天说完便立在那儿,果儿笑着摇头:“我们这里有男有女,如何换衣裳,你带我们俩去你家少卿的值房。” 果儿说着,拉上孙大娘,又对村正几人道:“村正你们就在此将就着换一下衣裳吧。” 村正忙点头:“我们庄稼汉,没有那许多讲究,哪里都能换。” 赵大石甚至想将手中的皂吏服还给石破天,仿佛这衣服烫手一般:“我其实不换也行,火气旺,身上的衣裳一会儿也烘干了,这官差的衣服,我哪里好穿……” 果儿正要劝说,村正率先开口:“娘子一番好意,你便换了吧,万一遭了病气,你家三娘谁来寻?” 此话一出,赵大石的话哽在了喉咙里,默默将衣裳收回,低低对果儿道了声谢。 果儿便没再多言,带着孙大娘去换了衣裳。 待得薛和沾得到消息,从长公主府赶来,便见果儿并一众村民都穿着皂吏的旧衣裳,坐在堂内喝着姜汤等着他。 果儿身形颀长,以往也穿过皂吏的衣服,今日穿依旧合身,薛和沾却怎么看怎么觉着不顺眼,冷冷瞪了石破天一眼,直教石破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薛和沾见他那蠢样,到底没忍住,咬着牙低声训斥:“你怎的将自己的衣裳给果儿穿?值房里有我的干净衣裳,你怎么不拿给她?” 第一百八十五章 相似之处 石破天仍是不明就里:“少卿素来不喜旁人动你的东西,我哪里敢翻找您的衣物?” 薛和沾一阵语滞,长长呼出一口气,冷冷叮嘱道:“你只消记得,往后若是果儿要用之物,务必取我房内之物给她,切不可将就敷衍。” 石破天忙忙辩解:“少卿冤枉我了,我可没有将就敷衍。我给果儿娘子拿的,可是我最舒服的一套衣裳呢!少卿你不知道,我们这种皂吏服,新衣裳最初几次浆洗之后都有些僵硬,领口袖缘最是磨人难受,我给果儿娘子那件已然被我‘驯服’了,最是软和舒适……” 石破天滔滔不绝地解释着自己的良苦用心,薛和沾的脸却越来越黑,只觉心累,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是会听重点的。” 石破天还要再问,果儿已经看见了门外走来的绯色身影,忙站起身迎了上去:“你回来了。” 她面上带着笑,手中还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虽没有称呼,却令这一句问话更显熟稔亲切,恍惚间竟像是妻子在迎丈夫归家…… 薛和沾想到此处,经不住一阵面热,耳尖倏忽红了,忙轻咳一声掩饰心底尴尬与慌乱:“石破天说你带了人来报官?” 他一边问,一边看向跟着果儿起身的几人。 果儿颔首:“我昨日去了龙首驿……” 果儿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看了一眼薛和沾,果然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果儿无声轻叹,暗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这只狐狸,便继续道:“那村子里几日来接连失踪两名少女,报了当地县衙却迟迟寻不到人,我便带他们来寻你了。” 薛和沾挑眉:“已经报了县衙?长安县?” 村正连忙上前,躬身叉手道:“回禀少卿,我乃龙首驿村正陈兴,村中两名女子失踪一案,我已于四日前上报长安县衙。因失踪者皆为年少女子,恐其遇害,双亲着实忧心难安,这才斗胆又来大理寺上报。” 薛和沾颔首:“无妨,我大理寺负责朝廷文武百官犯罪以及长安城辖内徒刑以上案件,龙首驿既属长安县,其内徒刑以上案件便也属大理寺管辖,拐卖掳掠平民乃是重罪,隶属大理寺职责内。” 听得薛和沾此言,龙首驿众人登时松了一口气。 虽有果儿作保,但薛和沾周身贵气不凡,虽面含微笑,却仍旧给人一种疏冷淡漠之感,几人见他如此年轻便官居要职,立刻明白他应当家世不凡,心中便愈发打起鼓来。 龙首驿毗邻京城,进出往来勋贵子弟不知凡几,众人或多或少都与贵人有过一些接触,深知贵人眼中贱民如草芥,莫说只是丢失两个农村少女,就是人已经被害,恐怕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区区小事。 如今听闻薛和沾如此说,龙首驿众人明白他这是已经答应接下此案,孙大娘只觉找女儿有望,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向薛和沾道谢。 薛和沾上前一步虚抬孙大娘的手臂:“人尚未寻回,娘子大可不必此时道谢。” 见他的回答竟与果儿如出一辙,孙大娘心中对于果儿与薛和沾相熟之事更信几分。 薛和沾转而又问村正:“你们既已向长安县衙报过案,他们可曾安排人手为你们寻人,可有回音?” 村正眼神闪了闪,到底还是摇头:“说是派人寻了,有了消息就来通知我们,但……” 村正垂下头去,薛和沾心中猜测,或许是长安县令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定昆池位于长安县辖区内,如今幻术大会接连举行,县令应当急于在公主面前表现,一门心思扑在助公主办好幻术大会上,哪还有闲暇盯着人寻找两个失踪的农户女儿。 没有上官盯着,下面人贯会捧高踩低,更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薛和沾无奈叹息,示意村正等人坐下回话,他自己也去上首落座。 村正将薛和沾下首的位置留给了果儿,自己则在果儿旁侧落座。 孙大娘等人犹豫一番,也各自寻个位置坐了,只是除却十三郎,都坐的十分局促。 果儿知晓他们对薛和沾都心有畏惧,却没有出言劝解,暗想这或许也是好事,一会儿薛和沾问起话来,应当比自己要容易许多。 果儿如此想着,凑近薛和沾低声道:“他们对我有所隐瞒,你多问问,尽量多挖出些线索。” 薛和沾抬眼,见果儿一双杏眼乌溜溜地闪着灵光,机敏如狸猫一般。薛和沾唇角笑意扩散开去,从眼底漾开,“好。”他颔首,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果儿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薛和沾是笑自己竟指导他查案,一时恼了,抬手在他肩上拧了一把:“你将我的话听进去!” 薛和沾常年习武,这点动作其实并不觉痛,但还是故作夸张地“嘶”了声,随即收起笑容严肃点头:“已听进这里了。”薛和沾说着,抬手覆上心口。 果儿见他竟与自己打趣,一时哭笑不得,推他一把,坐回自己的座位,一口口啜饮着姜汤,不再看他,唇角却始终带着浅笑。 村正将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大概明白了果儿在薛和沾心中的地位,一时又是欣慰又是担忧,眉心的川字纹愈发深刻了几分。 薛和沾看向他:“烦请村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我详细说一遍。” 待村正将事情与薛和沾说完,薛和沾看向果儿,果儿微微颔首,示意村正所言与她所知并无二致。 薛和沾沉吟片刻,将事情在脑中简单捋过一遍,又看向村正:“这两位失踪的娘子,可有什么相似之处?” 村正一怔:“相似之处?” 他思索一刻,茫然摇头:“五娘活泼,阔面圆脸,是个有福气的长相。三娘娴静,长得秀气,却单薄了些。二人无论性格还是外貌,都无相似之处啊。” 村正说完,看向赵大石与孙大娘:“你二人可察觉两个女娃有什么相似之处?” 赵大石与孙大娘面面相觑,半晌,也都摇了摇头。 众人正思索间,一直坐在椅子上扣手摸碗的十三郎忽地蹦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她们有什么相似之处!” 第一百八十六章 隐瞒之事 十三郎这忽然的一嗓子,惊得众人同时看向他,村正摸向汤碗的手一颤,险些将姜汤洒出来。 十三郎到底年少,没经过什么大场面,被薛和沾和这许多长辈目光灼灼地盯着,不由紧张起来,眼巴巴望向自家阿翁,却见阿翁眼神中透着几分严厉警告。 十三郎心底咯噔一下,微张的嘴登时如蚌壳一般紧闭起来,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回去遭阿翁埋怨。 但薛和沾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追问道:“你知道什么?且说说看。” 十三郎被薛和沾盯的心里发慌,又一次看向阿翁,这次薛和沾也顺着十三郎的目光看向村正,面上笑意不改,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村正,你对此案可有隐瞒?” 果儿没料到薛和沾会直接问,但细想以薛和沾的身份,大可不必与这小小村正兜圈子。对于失踪案,尤其是女子失踪案,时间最是紧要,多拖延一刻,失踪女子就危险一分。是以薛和沾如此快刀斩乱麻,也是为了那两名少女的安危着想。 村正在薛和沾仿若洞悉一切的眼神注视下,登时冒出了薄汗,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少卿明鉴,老朽怎敢在少卿面前隐瞒。” 十三郎见自家阿翁吃了挂落,唯恐薛和沾一时不悦便让人打阿翁板子,再不敢隐瞒,连忙开口道:“我说!我说!赵三娘和张五娘,她们都是从外面来龙首驿的!并非我们龙首驿土生土长的女娃,这事村里人人都知晓,不算什么秘密!绝非我阿翁要隐瞒,他大概……大概……” 十三郎说到这里,看向自家阿翁,急的打起磕巴,村正连忙接口辩解道:“我是怕孩子提起这事,会引得赵大石与孙大娘不快。他们虽是近一年内才来的龙首驿,但素来为人和善,与乡亲们都相处和睦,我们并未将他们当做外来人……” 赵大石和孙大娘闻言,都面露感激之色,纷纷开口为村正求情,唯恐薛和沾恼了村正。 薛和沾却始终面带微笑,轻轻挑眉道:“哦?十三郎开口之前,村正便知晓他要说的是这个?那方才我问你,两位娘子有何相似之处,你为何声称不知?后我问你是否有所隐瞒,你又坚称没有隐瞒。” 薛和沾说到这里,微微停顿,倾身向前,紧盯村正双眼,收起面上笑容,陡然严厉道:“你到底隐瞒了什么?还不说实话!” 就在薛和沾收起笑容的一瞬,他整个人气质骤变,从温润疏离的贵公子,瞬间变作严厉冷酷的大理寺少卿。龙首驿众人被他身上的官威震慑,纷纷都软了膝盖,再坐不住,接连跪在了地上,胡乱地喊着“少卿饶命!” 薛和沾瞟了一眼石破天,石破天立刻上前一步,将腰间佩刀唰地拔出一半,厉喝道:“肃静!” 龙首驿众人被雪亮的刀刃晃了眼,登时匍匐在地,不敢再开口。 十三郎偷眼去瞧果儿,见她也是一脸严肃沉默不语,视线都不与他们接触,更是心底发寒,暗暗后悔不该随着果儿来大理寺报官。十三郎越想越懊悔委屈,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 便在此时,村正终于开口道:“草民有罪,向长安县衙隐瞒了张五娘入凤栖山偷采山货之事。” 他苍老的声音隐隐有些发颤,却还是竭力为自己辩白道:“孙大娘母女孤儿寡母,家中并无壮劳力。我见她们娘儿俩日子实在难过,这才对张五娘进入凤栖山偷采山货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凤栖山如今是公主的封地,我实在……实在不敢将此事上报,还望少卿恕罪,恕罪啊……” 村正说到最后,老迈的声音带着哭腔,透出几分苍凉,人已倒伏在了地上。 孙大娘也哭了起来,她膝行上前,虽两股战战,却还是强忍着恐惧求道:“全是我们娘儿俩的错处,求求少卿不要因此牵连村正!” 孙大娘说着,伏倒在薛和沾脚下哐哐地磕起头来,额头很快就在坚硬的地板上砸出了血迹,她却仿佛不知道痛,只一叠声地求饶。 一旁的赵大石和十三郎见状,也哐哐地磕起头来,纷纷为村正求情。 薛和沾未曾想,这村正推三阻四百般隐瞒的“真相”,竟是如此。轻叹一声便起身搀扶,只是三人吓破了胆,只顾着磕头,一时竟不肯起身,好在有石破天与果儿帮忙,三人七手八脚连哄带劝,才将吓破了胆的龙首驿众人重新劝回座上。 薛和沾已经想明白其中关节,对村正道:“我隐约记得,去岁公主生辰时,圣人才为公主加赏封地,当时没有听说龙首驿一带被划入安乐邑。不知龙首驿以及周边山河田地,是何时划入公主封地的?” 村正垂首道:“便是春日,那定昆池建好,要引水之时。” 薛和沾面露恍然之色:“龙首驿位于潏河畔,定昆池水引自潏河与汶水,大抵因此,公主向圣人要了潏河畔的地方。” 村正无声叹息,点头道:“当是如此,那凤栖山原叫百草峰,凤栖二字乃是公主赐名,大抵因着那山上生着不少梧桐。” 薛和沾沉吟道:“凤凰非梧桐不栖,兼之龙首驿有‘龙’,山名用‘凤’,既成佳对,又暗喻公主在此驻跸。倒是好名字。” 薛和沾嘴上这么说着,心底却对安乐公主对权势金钱的日渐沉醉产生了些许担忧,但是这些话却是不可对人说的,于是自按下不表,又问道:“按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原则,封地内的一切产物,不论山林、河流、还是湖泊的出产,其所有权都归公主。未经允许,封户是不能私自砍伐或采集贩卖的,否则便视同‘盗取’公主财物。而你作为村正,本因替公主监守财物、监督封户,你却玩忽职守,徇私枉顾,若此事上报,你也免不了被问责论罪。你便是因此,才隐瞒张五娘是在凤栖山偷采山货时失踪,以至于长安县衙几日未能寻到人?” 第一百八十七章 公主封地 说到此处,薛和沾声音又变得严肃:“村正陈兴,你可知比起偷盗山货一罪,人命更为紧要?若因你的私心耽误寻人,以致张五娘遭逢不测,你该当何罪?” 薛和沾此话一出,众人登时慌了神,眼见又要跪下,薛和沾却话锋一转,道:“念你怜贫扶弱心存仁善,此举并非全为私心,本少卿暂不追究你隐瞒之责,但自此刻起,你需向我保证,此后所言句句属实,切不可再有半分隐瞒!” 村正闻言连忙叩首道谢,连连承诺:“叩谢少卿!老朽指天发誓,除却此事,再无半分隐瞒!” 薛和沾微微颔首:“我需得先向长安县衙询问此案进度,以免重复搜索寻人耽误时间,待问清楚,我便亲自带人随你们去一趟龙首驿。你们先去大理寺后堂歇息用饭,稍候片刻。” 薛和沾说完,吩咐石破天:“将人带去后堂安置,让灶房准备些馎饦胡饼,然后去请长安县尉。” 石破天应是,将千恩万谢的龙首驿众人带了出去。 室内只剩果儿与薛和沾两人,果儿饮尽姜汤,含笑看着薛和沾:“你严肃起来,倒挺能唬人。” 薛和沾挑眉:“还是欠些火候,当初可没能唬住你。” 果儿想起二人初遇那日,轻笑出声:“倒也是。那还是我更厉害些。” 薛和沾笑着拱手作揖:“娘子神威盖世,在下自愧弗如。” 见他竟连话本子里的话也拿来形容自己,果儿气笑,抬手便拍打他几下。 笑闹一番,果儿却忽地轻叹一声,薛和沾凝眸望去,疑惑道:“怎么了?可是没能寻到明水云的消息?” 薛和沾的敏锐在果儿的预料之中,她早已习惯,摇摇头:“尚未开始寻线索,得知此事便带人来找你了,想着有了寻人的名头,在村子里找起来也容易。再者,到底是两条人命,还是寻人更要紧,我的事,等等不迟。” 薛和沾颔首,知晓果儿最是面冷心热,怕是得知村里丢了小娘子,便顾不得自己的事了,又问:“那你为何叹气?” 果儿看向薛和沾,明亮的眸子带着不解,一眨一眨:“村正说,乡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如今,那山、那水,都归了公主,乡民们又该靠什么生活?” 薛和沾闻言微怔,解释道:“自这些土地归了公主后,土地上生活的农户也就变作了公主的封户。他们不再是编户齐民,而是公主的私属。他们原本需要承担的租庸调义务,也变成了向公主缴纳的庄租或课税。也就是说,他们为公主种地,每年除了向公主缴纳的部分,其余的便可留作自用。” 话虽这么说,但薛和沾心中也明白,这无疑给当地农户增加了不小的负担,尤其是山林河流皆属于公主后,若公主府管辖不严或许尚有空子可钻,比如那张五娘,尚能冒险进山中窃取山货,但此举也要承担不少风险,比如张五娘如今人失踪了,因着是去“偷窃”山货,也不敢如实报官,这才拖到如今。 纵使没有失踪一事,若那日公主府的管事突然想起要查,秋后算账也是要承担罪责的。可若是公主府平日就管的严,他们又必然会少去许多进项。无论如何,总是比以往艰难许多。 果儿依旧疑惑:“可山中那么多的木材、野果、野兽、药草,还有那河中数不清的鱼虾蟹蚌,公主全都需要吗?若是她不需要,为何不让封户们取用一些呢?这些东西本也是天生地养的,为何圣人一句话,它们便莫名生出了主人来?这不公平!” 果儿越说越是义愤,薛和沾扫了一眼堂外,拉住果儿,低声道:“慎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大唐的山川河流都属于圣人,他既将那些赐给了公主,公主便是唯一的主人。除非公主开恩,否则封户自取便是盗窃,这是律法所定。” 果儿冷笑一声:“唯一的主人?若如此说,山中野兔属于公主,但野狼吃了野兔,你们岂不是要按律为公主满山抓捕那野狼去?” 薛和沾见果儿少见的使起了性子,一时有些无奈,笑道:“你心里有气我明白,你同情他们,想让他们过得好一些、容易些,我便帮你想个法子,如何?” 果儿闻言一顿,梗着的脖颈终于放松,收起了方才斗鸡般的气势,她心里自然也明白,自己这气对着薛和沾发毫无道理,但近日来在他面前越发的由着性子,她自己也不明白其中道理,说起来她也只有十五岁,只是往日里端着幻术大师的架子,总要做出大人模样,但对着薛和沾便又回到了十五岁少女本该有的模样。 少女果儿变脸如翻书,转瞬又露出一个笑,凑近薛和沾好奇道:“你有办法?” 薛和沾颔首:“安乐公主的食邑极其庞大。最初是三千户,后来她与长宁公主竞起第舍,以侈丽相高,圣人与皇后疼爱她,便不断为她加赏封地,如今她的封地已经遍布京畿地区,尤其是长安城南的风景优美、土地肥沃之地,几乎大半都属于安乐公主。” 果儿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都属于她?那这里还叫什么长安城,干脆叫安乐城算了。” 薛和沾失笑,伸手轻捏果儿的唇:“都说让你慎言,不过你有一点说的不错,安乐公主的封地便统称安乐邑。” 果儿躲开薛和沾的手,为防止他再动手,一边说话一边捏着他的手指:“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帮龙首驿的封户,怎的跟我讲起了公主的封地有多大?” 薛和沾被她捏着的手指有些发热,心中担心出了汗被她嫌弃,却又不舍得躲开,他长而直的睫毛颤了颤,到底挪开目光,不去看二人交叠在一处的指尖,认真道:“你别急,听我说完。” 果儿认真点头:“好,我不打断你,你说。” 口中说着,手中还捏着薛和沾的手指,好似小孩拿着件有趣的玩具,翻来覆去的揉捏,总也不舍撒手。 第一百八十八章 治世之才 薛和沾唇角浮起一个浅笑,语气不由温柔了几分:“公主不仅封地多,她的田庄、房产、店铺也遍布京城,但替她打理这些产业的人手却有限。一处偏远山林的小小出产,根本入不了她和她身边亲信的眼。” “你是说,公主府没人管这些事?那只要官府不上报,龙首驿的人还是可以继续在潏河还有凤栖山寻生计?”果儿目露惊喜,双手将薛和沾的手指攥紧。 薛和沾不动声色地反握她的手:“刚刚说好不打断我的?” 果儿嘟嘴点头:“好好好,你说。” 薛和沾忍着再捏一下她的嘴唇的冲动,继续道:“公主和她身边亲近得用之人,都不可能亲自管理所有田庄。是以她会委派公主府丞、邑司令等官员来管理,这些官员下面还有层层小吏。龙首驿虽然离长安城不远,但对于具体的管事来说,只要庄租能按时足额上交,山里的蝇头小利他们很可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自己也参与分肥。” 果儿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抿唇静静等着薛和沾的下文。 薛和沾被她丰富的小表情逗得想笑,又怕笑出声将人惹恼了,只得强忍着笑意问道:“想问什么便问吧,憋着怪难受的。” 果儿于是笑起来,问道:“你说的那层层小吏,都有些什么人?他们日常会与龙首驿那些人接触吗?若是接触,他们难道只收钱不管事?按理说龙首驿的人既然算是公主的封户,那封户丢了,公主府难道不该管吗?” 薛和沾颔首:“你问到了关键,第一个问题答起来有些复杂,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封户失踪看似是一件小事,但其中涉及了户籍管理、治安巡查、刑狱诉讼等诸多复杂的官府职能,这些是公主府不具备的,因而此事主要由当地县衙负责,但公主府也有监督、协查的权力。但公主封户如此之多,她和她手下的人都不可能因失踪了两个封户,就大张旗鼓地去县衙监督协查。” 果儿不忿:“果然在贵人眼中,平民的命便如草芥一般。” 薛和沾道:“虽确有一部分原因,是公主不将这种事放在眼里。但更多的,是因此举代表公主对县衙查案能力极大的不信任,对于公主与州府长官的关系不利,这其中涉及的东西就复杂了,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 果儿咂咂嘴:“那就先丢开这个问题,你跟我说说,公主府是如何管理那些封地的?” 若不是龙首驿一行,果儿是断不会对这种事生出好奇的,但因着此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游历各处,却对这个国家的运行机制不曾认真了解过,若是哪日去到什么陌生的地界,随手打了一只野兔,都有可能算作偷盗哪位公主王爷的财物,被捉去见官。想想便觉荒谬,是以便想补补课。 薛和沾恰好是位好老师,十分有耐心地为果儿讲解道:“公主自身会接触到的封地管理者,通常是有官品的,虽只有八九品,但他们常驻长安城的公主府或大的邑司衙门,并不会直接与农户们接触。这些官员往下,便是主庄与庄宅使,他们是派往各个具体封地的总管。可能由公主府的亲戚或信赖的奴仆充当。” “便是他们直接与村正接触吗?”果儿追问。 薛和沾摇头:“村正只有在重要场合,譬如缴纳年租或所在封地出了大事时,才能见到他们。” 果儿惊讶:“那也就是说,他们下面还有人?” 薛和沾颔首:“村正能直接接触的,是监奴或管庄,他们是负责封地具体事宜的,譬如管理账目、监督生产、收取租税。他们通常是主庄的亲信,可能本身就是身份较高的奴仆。他们才是村正日常需要打交道的对象。” 果儿咂舌:“公主府上,光是帮她打理封地便要如此多的人?这些人全是公主自己养着吗?” 薛和沾颔首:“自然,公主封地虽多,但公主府人员冗杂,所耗巨糜,是以封地产出并不能随意‘送人’。” 果儿蹙眉:“这么说,凤栖山和潏河的产出,村民们到底还是不能取?你不是说有办法吗?” 果儿语气里带上了一些埋怨,就像年幼时师父答应为她聘一只狸猫,最后又食言,她也是如此埋怨。只她自己都没发觉,这埋怨里竟有了些撒娇的意味。 但薛和沾向来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果儿在向自己撒娇,他嘴角翘了起来,满心温柔地安抚:“你耐心些,待我说完,好不好?” 最后这句商量,与他平日里语气全然不同,似安抚又似也在向果儿撒娇。直听得果儿心底一阵狂跳,面上发热,晕乎乎地便点了头,只觉他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无论说什么自己怕是都会答应。 “公主府人员冗杂,但缺少负责具体事务之人,我年少时常去祖母的田庄,便已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是以曾向祖母建议,将庄子上的人分门别类,明确职责,设立仓督、库吏、猎尉、渔师等专职吏员,以确保事无巨细皆有专人专管。” 薛和沾说完,果儿眨眨眼:“这些人具体都是做什么的?” 薛和沾解释道:“仓督专职管理庄园粮仓,也可监督官庄,以防他独揽大权中饱私囊;库吏管理工具、物资等库房,亦可起到监督之责。至于猎尉和渔师,便是你最关心的,若庄园内有山林、河流,便由他们管理渔猎,既可防止村民‘盗采盗猎’,亦可组织擅长渔猎的村民,在农闲时节合理捕捞围猎,所得之物便如封地粮产一般,除却课税部分,其余便由参与渔猎的农户按劳分配,用以补贴家用。” 果儿绽开一个笑容:“你这个办法好!有了正规的管理,纵使要上交一部分,也比拿点什么都要担着偷盗的风险要强许多!” 薛和沾见她听明白了,也笑起来:“正是如此。” 果儿仰脸看他,笑的越发明媚:“你年少时便有此治世之才,为何偏偏选了大理寺,没有去吏部或是户部施展才能?”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回村寻人 薛和沾听果儿如此盛赞自己,面上笑意愈深,却并无半分谦逊之色,反倒挺起胸膛:“娘子果然慧眼,我自认有些才能,但于我而言,比起批复一摞公文,撬开一个谜团更让我心生欢喜。” 他这话说的颇有几分率真骄傲,不似平日里端方严肃,多出几分少年意气。果儿看着他明亮的眸子,只觉这样的薛和沾分外好看,一时如梦魇般,竟抬手轻抚了抚他的额顶,待反应过来,手已经停在那处了。 果儿微怔片刻,眼睛一眯,压低嗓音做出一副老妪音色:“你这小郎,好不谦虚。” 薛和沾被果儿逗笑,配合地微微俯身,任由她轻抚自己头顶,口中笑道:“阿婆教育的是,小子省得了。” 果儿笑得前仰后合,将他乌纱帽重新扶正,才收回手道:“我以为你会说一番匡扶正义冠冕堂皇之语。” 薛和沾眼神闪了闪,似隐有愧色一闪即逝:“我最初想做大理寺少卿确是因着解谜的爱好,率性而为,于这官职意义,从未多想。” 果儿见薛和沾声音低沉,忽地严肃起来,猜到他如今心境已有了变化,便也收起笑容,认真看向他:“那如今呢?” 薛和沾苦笑:“如今时常会想,却想不分明。常有愧对这身衣袍之感。” 果儿没料到骄傲如薛和沾,也有迷茫自愧之时,她深深看向薛和沾的眼眸,“我未曾来长安时,一心想要来长安表演幻术,在大唐的中心扬名,成为被公主认可的‘大唐第一幻师’。但来了这许久,我却改了主意。” 薛和沾好奇:“改了什么主意?” 果儿笑着眨眨眼:“暂时保密,待此案查清,我才告诉你。” 薛和沾挑眉:“娘子这是,又要与我立下赌约?” 果儿含笑朝他伸出尾指:“少卿可敢应?” 薛和沾扬唇,伸出尾指与她拉钩:“有何不敢。” 窗外大雨初歇,阳光透过云层照进屋内,落在二人面庞上,端的是女郎如花,郎君似玉。 后厨送来馎饦与胡饼,果儿与薛和沾相对而坐,边吃边继续聊着龙首驿之事:“只是我们要如何劝说安乐公主,按照你的方法在封地安排吏员呢?刚出了徐忠那事,公主只怕不愿听你说这些吧?” 薛和沾咽下一口羊汤,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面上一派坦然,似乎丝毫不将公主对他的冷淡疏远放在心上:“叫阿昉去也是一样,这事说到底对公主有好处,不过是多安排几个人手,便可多出不少进项,她最喜排场,花销大也需进项足,自然算的明白账。” 果儿颔首,“那这件事就拜托你去同阿昉说一说了。” 薛和沾笑起来:“阿昉要是知晓你同她如此客气,怕是要恼的咬你一口。” 果儿想起阿昉娇憨模样,不由也笑了起来。 二人用完饭,石破天已带着长安县尉赶了回来。 这些日子长安县尉应实是不得闲,胡须也来不及打理,长得宛如野地里的疯草一般,配上他黝黑的面色,与那话本里的张飞无异,果儿强忍着才没有盯着他笑出声来。 他自己怕是也知道仪容潦草了些,尤其对着姿容不凡仪表堂堂的薛和沾,更衬得他不似官家人,叉手行礼后,便有些局促地摸摸衣襟又摸摸头脸,似乎手足无措。 薛和沾却并不在意这些,只含笑道:“宋县尉近日事忙,将你请来是我唐突,县尉勿怪。我这里只有几个问题想问,不会耽误县尉太久。” 那姓宋的县尉又叉手一礼,一叠声道:“不耽误不耽误,少卿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下官知无不言。” 薛和沾颔首:“龙首驿村正陈兴,几日前可曾去长安县衙,呈报两桩女子失踪案?” 宋县尉闻言蹙眉,抓了抓头,努力回忆起来,但大约是近日事物实在繁杂,半晌才想了起来,猛地一拍脑门,道:“确有此事!少卿如何得知?可是那失踪的女子牵扯进了什么要案?” 薛和沾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又问:“县尉可曾派出人手寻找?都找了哪些地方?” 宋县尉没料到薛和沾竟问的这么细,一时有些张口结舌,半晌答不上话,深秋雨后寒凉,他额上却冒出汗来。 见他如此情状,薛和沾心中已然明了,这显然是全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压根没有寻人。 村正报官本就迟了,县衙又迟迟没去寻人,如此一耽误,最早失踪的张五娘已经失踪六日,已然错过了失踪女子幼儿的最佳搜救时间。 薛和沾于是无声轻叹,没有继续逼问宋县尉,若要问责也不该由他一个大理寺少卿责问长安县衙的人,更不该在现下耽误时间,于是道:“那我便不耽误县尉时间了,此案由此刻起便由大理寺接手了,县尉且去吧。” 薛和沾说完,不待宋县尉离开,便带着果儿与石破天往后堂去了。宋县尉独自一人呆立当场,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探头看了半晌,见薛和沾一行人没有回转,知道这是真的问完了,一时心里有些打鼓,决定还是回去立刻向长安县令回禀此事。 虽不知龙首驿的两个普通农户女的失踪怎会引起了薛和沾的注意,但薛和沾背景不浅,上任大理寺少卿短短一个月便查办了许多大案,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他,只怕要遭。 心中打定了主意,宋县尉便不再耽搁,如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又回了长安县衙。 与此同时,薛和沾等人已经轻车简从,带着龙首驿众人往龙首驿方向去了。 果儿骑着白驹,薛和沾骑马,石破天赶着马车跟在二人身后,龙首驿众人忐忑地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撩开帘子向外张望。 孙大娘最是沉不住气,拉着村正低声问:“这薛少卿靠谱吗?就只带一个衙役,跟我们回去寻人?” 村正连忙放下车帘,对她比着噤声的手势:“低声些!我听那后厨的娘子说,这位少卿是个练家子,习武之人耳力应当不凡,仔细让他听了去!” 第一百九十章 失踪现场 孙大娘闻言连忙捂住嘴,不敢再说,但面上依旧满是忧虑之色。 十三郎也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我也觉得有点奇怪,阿翁,咱们一个村子的人找了几日都没能找到,这当官的就带一个人,能顶什么用?” 村正抬手在十三郎脑袋上用力敲了一下:“官老爷也是你能胡乱议论的?你若是不管住这张破嘴,回去就给我捡麦穗去,这几日都不许你在少卿面前晃悠,省的给家里惹祸。” 十三郎见阿翁动了真火,立刻闭上嘴不敢再说。尤其是想到查案这么有趣的事,自己若是不能跟着瞧热闹,那真是比让他多干几十日农活还要难受,于是连坐姿都端正了几分,竭力向阿翁证明自己是个乖巧的孙子,绝不会给家里惹祸。 但村正的面色始终郁郁,他到底是跟官员打过交道,不似其余人一般胸无城府,是以方才在大理寺后堂,村正不仅打听到薛和沾身有武艺,还打听到了他的家世背景。 甫一见薛和沾,村正就猜想他如此年轻能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必然背景不凡。打听之后不由震惊,薛和沾的家世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尊贵许多,竟是正经的皇亲贵胄。 虽薛和沾的背景让村正对找到两个女娃多了几分信心,但却更担心如此尊贵之人去到龙首驿,若被什么人不小心冲撞了,得罪了这样的贵人,莫说一个家,就是整个龙首驿说不得都要跟着遭殃。 心中又是期冀又是忧虑,将老人压得眉头紧锁,半刻不得舒展,自然也无心欣赏自家孙儿难得的乖巧模样。 一行人快马加鞭,下午便赶回了龙首驿,村正本想邀薛和沾去他家中略坐,歇息片刻再行问话查案。 薛和沾却毫不犹豫拒绝道:“人已失踪六日了,时间紧迫,不可再因琐事耽误,还请村正安排个腿脚麻利的人,带我去两位娘子失踪的第一现场查看。” 不待村正回话,果儿便轻拉薛和沾衣袖,用眼神示意村正身后站着的十三郎。 薛和沾会意,看向十三郎,对村正道:“我看令孙年轻力壮,口齿伶俐,便由他带本少卿前往吧。” 薛和沾说完,不待村正拒绝,便翻身上马,对石破天道:“你骑拉马车的那匹马,带着十三郎一道来。” 十三郎见大理寺少卿竟然要带着自己一起查案,登时兴奋地恨不能一口气跑三里地,连忙道:“少卿我能跑,那山路我熟得很!比马儿跑的还快呢!”说着便一溜烟跑在前面,竟是要跑着为薛和沾带路。 薛和沾自己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知道少年人一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于是也不与他客套,扬鞭策马跟上,果儿的白驹不甘落后,呃呃嘶鸣一声,偏要超越薛和沾的马半个马头才行。 石破天的马平日里是拉车的,体力耐力倒是不弱,但爆发力不足,只晃晃悠悠跟在后面吊车尾,任石破天如何催动,都不肯发力狂奔。 村正等人张口结舌,看着几个年轻人扬长而去,半晌,孙大娘看向村正:“这……您觉得他们真能寻到五娘吗?” 村正叹口气,心想这薛和沾身份显贵,即使他找不到,他们又能将他如何?因而只能在心中期盼,他不是个靠着家世背景尸位素餐的花架子公子哥。嘴上却是半分不肯露,只严肃道:“大理寺岂有等闲之辈?你且安心等着便是。” 孙大娘犹自忧心:“我只有五娘了,寻不回五娘,我老了可怎么办……” 赵大石也轻叹一声,默默转身往家去了。 另一边,十三郎已经带着薛和沾来到了凤栖山下,指着山林道:“五娘就是在那处失踪的!” 薛和沾见十三郎果真跑的不比马儿慢,且跑了这么远,停下还能流畅的说话,虽有气喘但身板笔直,体力耐力都相当不错,心中也起了与果儿同样的心思。 心中如此想,薛和沾还是第一时间追问案子的事:“你们是如何得知,张五娘是在此处失踪的?” “那里有个树洞,五娘往日里,会将一次拿不走的山货藏在那里,我来帮她一起搬过好几次山货。那天孙大娘说五娘不见了,我们来寻她,我便来此处看了,里面就有她放好的山货。”十三郎说着,带着众人往山林边一棵二人合抱的老树走了过去。 那树约莫有百岁了,根系庞杂,甚至有一部分裸露在地面之上,树根部有一处能藏下一人大小的树洞,洞中无落叶蛛网,显然是时常有人在此藏东西的缘故。 “喏,就是那里!”十三郎指着树洞道。 只是如今洞中空空如也,并无山货,薛和沾又问:“那些山货呢?” “交给孙大娘拿回家去了,毕竟是五娘的东西。”十三郎说着,比划了一下,“有这么大一包呢,五娘真是厉害,回回上山都能寻到好东西,孙大娘扛不住,还是我帮她拿回去的。” 薛和沾疑惑:“这么多东西,是用什么装的?” “麻袋!”十三郎憨笑,“那麻袋还是三娘做的,三娘手巧,做的麻袋都比别人家的结实,是五娘花了铜板找三娘买的,她装那些没处理过得山货,很容易划破口袋的,只有三娘的麻袋最结实耐用。” 薛和沾颔首,又问:“你们如何确定,那些山货是失踪那日藏的?而不是前一日,或者更早呢?” 十三郎不假思索道:“因为七日前,五娘喊我上山帮她搬过一次山货,那天我们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我清楚的记得,我当时已经帮她把这个洞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当时她还说秋天山货足,马上天冷了,就进不了山了,她要抓紧时间第二天再去山里一趟。” 薛和沾颔首:“五娘是女子,不太可能深夜上山,若是第二天这洞里又多了山货,的确只能是白日里她在山中寻的。你方才说那山货很大一包,想必她失踪时也是近傍晚时候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五娘脚印 十三郎连连点头:“应该是的,那么多山货,就是五娘也得找足了一整天。” 果儿想到另一种可能:“若是她寻完山货,下山发现走不动了,将东西放在这里,然后回村寻人帮忙,在村里失踪了呢?” 十三郎又摇摇头:“那些东西孙大娘扛不动,但五娘是可以扛得动的。如果只有一麻袋山货,她是不会寻人帮忙的。她来找我的时候,至少都是两个麻袋,她才会扛不动。五娘力气很大,她很能干的!” 十三郎对张五娘的欣赏溢于言表,这种欣赏十分纯粹,不包含任何对异性的爱慕,纯粹是出于对张五娘能力的崇拜,说起张五娘力气大,他眼睛都放着光。 薛和沾看着不由会心一笑:“所以你推断,她必定是在下山途中出了事,不得不将东西暂时藏在这里?” 十三郎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十三郎说着,指了指老树下混杂着落叶枯枝的泥土:“这几日寻人,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脚印都看不见了,但那日我寻到这里的时候,还能看到一两个五娘的脚印。” “哦?”薛和沾挑眉:“你怎知那脚印是张五娘的?” 十三郎憨笑:“五娘频繁进山,走山路很费鞋的,她的鞋也是拜托三娘做的,加了钱的,鞋底纳的比普通的鞋底密实,还加了一层牛皮,为了防滑,三娘在那层牛皮上刻出了纹路,是很特别的松树纹。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五娘的脚印!” 薛和沾颔首,在鞋底加牛皮是常见的加强鞋底韧性的技术,只是普通农户为了节约更常用草编鞋底。结合此前张五娘找赵三娘定制麻袋一事,可见她是舍得在这些物品上花钱的。 薛和沾想到什么,又问:“张五娘平日里,很舍得给自己花钱?” 不料十三郎却连连摇头:“五娘对自己很抠门的,但凡多赚一文钱,都是要交给她娘的,她是极孝顺的。” 薛和沾疑惑:“那她定制麻袋又定制鞋子,这些应当比普通物件都要贵些吧?” 十三郎尚未回话,果儿便回答了薛和沾的问题:“少卿有所不知,便宜物品若是损耗多了,其中更新换旧的消费积累下来,还不如一次买个结实耐用的。我日常准备幻术表演的器具也是如此,若是贪便宜,不仅误事,还可能最后折算下来花费的更多。” 她已许久不叫他少卿,大约是此刻有外人在场,又是在查案,她便又以官职称呼他,但薛和沾听她如此称呼,总觉生分,微微有些不自在。只是这点心思却无法宣之于口,旁人更无从得知。 十三郎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五娘当时与我说了一句什么工什么器的,我记不清,但她总是很聪明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薛和沾挑眉,“张五娘读过书?” 十三郎拍手道:“对对对,就是这句话!五娘不识字,但是她不进山的时候,就在驿站帮往来商户做点杂活。她人聪明,口齿伶俐,那些富贵人闲来无事也愿意与她聊聊,她说从中能学到不少东西。” 薛和沾颔首:“这些事你是如何得知的?你与张五娘关系很好?” 十三郎没料到薛和沾会忽然问这个,猛地一下有些脸热:“我……我最是佩服五娘,总是喜欢跟着她问东问西,她也不嫌我,什么都耐心跟我解释。我家里人都嫌弃我话多,只五娘不嫌我烦,她愿意听我说,也愿意同我说。” 十三郎说到这里,心情又低落下来:“五娘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他红了眼眶,忽地跪了下来,“求求少卿,您一定要将五娘寻回来!” 少年赤子之心,说着便伏地哐哐磕起头来,薛和沾忙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我既来此,便是要查案救人,无论张五娘是什么样的人,本少卿都不会放任恶人将她掳掠迫害,你大可信我。” 十三郎见薛和沾说的笃定,也认真地点头,抹了一把眼泪,昂首挺胸道:“嗯,我信您!但凡需要我出力的,少卿您只管吩咐!” 全然忘了几刻前,他还向自家阿翁质疑过,薛和沾只带一个衙役来寻人,看似是个不靠谱的官。 几人在树洞周围又查看了一番,确如十三郎所说,近日里来往寻人的人过多,以至于现场被破坏严重,没能找到别的线索。 薛和沾又问十三郎:“你可记得那日,你看见张五娘的鞋印,大致是什么模样?” 十三郎皱眉,一时没能理解薛和沾的意思:“鞋印?就是鞋底的形状啊……” 石破天在一旁急道:“谁问你这个了?我们少卿的意思是,那脚印是深是浅?清晰还是模糊?看起来脚步是稳健还是凌乱?可有什么可疑的挣扎拖拽痕迹?!” 石破天这话说的如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砸得十三郎脑子一阵阵发蒙,且看见脚印都是五天前的事了,他一张脸皱成了干菜,想了半晌也还是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在这里看到两个松树纹路的脚印,旁的没有印象……” 十三郎说着,指向树洞入口处的一块泥土。 石破天嫌弃道:“看到脚印,第一时间当然是要分辨这些,你怎么净记些没用的。” 十三郎遭了训斥,一时不敢再言语,又担心自己的蠢笨误了事,耽误了救张五娘,心中生出愧疚,双眼泛红蔫头耷脑地站在一旁,霜打的茄子一般。 薛和沾见状制止石破天:“咱们是官差,自然知晓这些,他还是个孩子,能清楚的分辨出张五娘的脚印,已比普通人强出许多,你不要苛责他。” 石破天忙应“是”,不敢再训斥十三郎。 “人对不刻意关注的事,记忆是很容易模糊的,但也不一定全然就想不起来,也许重新看到类似的画面,还能再记起一些也说不定。” 果儿说完上前,从附近搬起一块比较沉的石头,站在十三郎指的位置,躬身往树洞里藏石头,随后走开。几人看向那片泥土,果然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 果儿看向十三郎:“十三郎,你先来看看这几个脚印,这是没有受人胁迫,稳健的脚印。” 第一百九十二章 第一衙役 说完,她又看向薛和沾,示意他配合自己。薛和沾立刻会意,上前作势拖拽果儿,果儿挣扎着被“拖走”。 薛和沾本以为只是演示,果儿的挣扎不会使力,是以自己也没怎么用力,孰料果儿挣扎的力道并不小,竟撞了他一个踉跄,只得将果儿腰身紧紧箍住,这才稳住身形。 但如此姿势,便如他扎着马步,果儿坐在他大腿上一般,虽有长袍遮挡,也未免有些暧昧尴尬,是以他待果儿站稳,便忙松开了手。 果儿却对薛和沾的尴尬一无所知,一心只在还原场景上,质疑薛和沾:“少卿为何不肯用力?十三郎说张五娘在女子中是力气极大的,若是要一人将她拖走,恐需有些体力的壮年男子全力施为方可。若我们还原的场景有误,出来的脚印也当有差别。” 薛和沾见果儿对待案件的态度比自己这个大理寺少卿还要严谨,一时更加尴尬几分,轻咳一声掩饰,“辩解”道:“娘子说的不错,但眼下我们不知现场有几人,也不知张五娘是否竭力挣扎,很难真正复原场景,只能先显示出两种不同情形的简单模样,让十三郎根据回忆简单判断,毕竟推理也不能作为证物。” 果儿这才颔首表示同意,又拉着十三郎看方才留下的脚印:“这样,便是遭到挟持拖拽留下的脚印,你好好想想,那天你见到的脚印,更像哪一种?” 十三郎端详着两片脚印,努力回忆,半晌,还是指向了没有被拖拽的那片脚印:“是那样的,我记得只有几个五娘的脚印,没有旁边杂乱的痕迹,也没有旁人的脚印。” 果儿和薛和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他们心中其实已有了一种猜测,只是在十三郎面前不太方便说,于是各自按捺下来。 果儿想起什么,又问:“那日我看你们还带着猎犬,那猎犬是否也寻来了此处?” 十三郎忙点头:“对!那些也不全是猎犬,只有陈猎户家的狗是受过训练的猎犬,其他的都是我们乡亲自己养的土狗,但那些土狗都很聪明的,它们闻到了五娘的气味,也在这里徘徊不肯走。” 薛和沾追问:“那些狗,后来可有顺着气味往哪个方向追?” 十三郎摇头:“我们其实也觉着奇怪,那些狗后来又追到村子里,一条也没往别处去,所以我们一直绕着村子和凤栖山在找,怀疑五娘和三娘还在这里。” 薛和沾眯了眯眼睛,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太好的猜测,当着十三郎的面,他并没有说。 这时石破天想到什么,猛地拉住十三郎问道:“你方才说张五娘常去寻赵三娘定制麻袋鞋履等物,她们俩素来关系亲近吗?有没有可能是她们俩约好一起去什么地方?一起出去玩儿了?” 十三郎皱着脸摇头:“不会的,三娘给村子里每家每户都做些针线,她针线活做得好,钱又收的少,大家都爱找她。她对谁都是一样的,没有同五娘特别好,她俩平日里哪怕同在驿站做活,也很少说话。” 石破天尤不死心:“有没有可能是她们小娘子玩在一处,但不叫你知道?” 十三郎迷茫道:“还能这样吗?为什么不叫我知道?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不能一起玩吗?” 石破天还要再问,薛和沾打断他,问十三郎:“你说张五娘愿意与你聊天,与往来的陌生商户也能聊起来,她性格应当是极活泼外向的,为何唯独与赵三娘不怎么说话呢?” 十三郎忙道:“不是五娘不愿意同三娘多说话,是三娘她性子就是这样。她同谁都不怎么说话,你与她搭三句话,她顶多回你一句,而且通常只回一个字!她刚来龙首驿时,我们见她生的瘦弱,都想着照顾她些,同龄的无论玩些什么,都主动叫她一起,但找她十回,能被她拒绝十一回。后来大家就只找她做针线,不怎么和她玩了。” 石破天闻言,也只能压下自己那“两个少女一同私奔”的猜测,不再强行推理了。 薛和沾也颔首对十三郎道:“那辛苦你,再带我们去赵三娘失踪的地方看看。” 十三郎点头:“没问题,赵三娘就是在龙首驿驿站里失踪的,您去了刚好能在驿站吃个饭。龙首驿的鱼汤配饼最香了!” 十三郎说着,肚子像是附和他的话一般,响亮的叫了声。 少年人精力旺盛,饿的也快。薛和沾明白他是自己想吃,笑着点头:“好,今日辛苦你奔忙,我请你吃鱼汤配饼。想吃多少吃多少。” “真的!?您可真是大好人!”十三郎听到薛和沾要请自己吃饭,连客气都顾不上,欢呼一声就跑在前面带路了,可谓是干劲十足。 果儿与薛和沾被他这模样逗乐,不由相视而笑,似乎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意思,果儿笑道:“你也想将他带回去?” 薛和沾颔首:“是个做衙役的好苗子。” 果儿:“那倒省了我向你推荐的口舌。” 薛和沾笑:“到底是你引来的人,这引荐的红封,我定要给你的。” “那我便不与你客气了。”果儿说完,翻身上驴,先一步追十三郎而去。 薛和沾也打马跟上,一旁的石破天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在心里慌了神。 自家少卿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对查案一窍不通,连个脚印都看不明白的乡野小娃,竟要来抢自己的差事?难道他石破天这薛少卿身边第一衙役的名头,就要保不住了? 心中如此想着,石破天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连连扬鞭,试图尽快跟上薛和沾,好时刻提防十三郎趁自己不在抢那少卿身边第一衙役的宝座。只将身下马儿抽出了脾气,险些一个蹶子将石破天掀翻下马,他这才不敢再逼迫马儿,只在心中暗暗激励自己,要更加努力表现,让少卿看到自己的好才是!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吃味 待众人赶到龙首驿,已是黄昏时分。龙首驿大约是听了村正的传话,预备着晚间薛和沾会来此处留宿用餐,是以今日后厨准备的暮食格外丰盛。除了鲜美的鱼汤、松软的烤饼,还备有各样新鲜的时蔬以及山中野味。 山里的野兔有股土腥味,为了掩盖这股味道,厨子将野兔佐了西域香料烤制而成,香辣扑鼻,令人食欲大开。 纵使果儿没有味觉,光是闻到这香气,也猜想这些饭食应当是十分美味的。 驿站的人为了迎接薛和沾,也不单只准备了饭食,驿户、丁们忙忙碌碌,正在打扫整个驿站,以及为薛和沾等人准备好的房间。 薛和沾带着人甫一进入驿站,驿长便亲自迎了上来:“这位想必就是薛少卿吧?听村正说您今日为查案来了龙首驿,夜里当会留宿驿站,下官便立刻着人准备起来了。” 驿长说着,堆起笑,原本四十几岁的面容,让他笑出了一脸菊花褶,宛如老了十岁,看着不觉谄媚,反有几分可怜。 “只是时间紧迫,又逢农忙时节,驿站人手紧张。为您准备的那间上房,昨日里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住过的,还要稍待片刻才能收拾出来。不过暮食已经准备好了,少卿用过饭便可回房歇息了。” 薛和沾颔首,随口问道:“你们这里有多少驿户,多少驿丁?” 大唐驿站有标准的人员配置,由驿长一名,和若干驿户、驿丁组成。 驿长通常是当地有点背景的小吏,或者是由身体健壮、通晓文墨的驿户头目担任。那驿长虽口称“下官”,却只是吏员身份,算不得“官”。 驿户是隶属于驿站的专籍人口,身份是“官奴仆”。他们不是普通的平民,社会地位低下,世代相传,专门为驿站服务,驿站的重体力劳动都是由他们承担,他们也是驿长的主要管理对象。 驿丁则是从附近村落的普通农户中征发而来的“徭役”。大唐实行“租庸调制”,其中的“庸”就是力役,农民每年需要为国家服一段时间的劳役。 驿丁与驿户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是“轮流上番”的,即定期到驿站去服务一段固定的时间,通常是一个月左右,期满后即可回家,再由下一批人接替。他们主要负责辅助性的工作,或者在驿务繁忙时补充人手。是以农忙时能抽调的人手有限,驿长才会说近日里人手不足。 驿长恭敬答道:“我们龙首驿算是西边进出长安的首站要驿,现有驿户十一人,驿丁八人。” 薛和沾颔首,打量四周。这个驿站着实不小,前后院占地数亩,院中停满了车马货物,显然有许多商队在此停留,此处又是官驿,有不少车马一看便是官用。 “龙首驿如此规模,人手配置是紧张了些。我听闻你们这里曾有一个姓孙的驿户?”薛和沾想起村正曾说,孙大娘来龙首驿,便是为了来投靠身为驿户的弟弟,遂有此一问。 驿长一怔,忙答道:“是有这么个人,但是年初的时候他外出送信,不幸在山中遇到了猛兽,遭了难。” 民间忌讳“死”、“亡”等字眼,往往会用些旁的词代指,驿长说孙驿户“遭难”,便是说他被猛兽袭击,咬死了。 薛和沾却并未就此略过此事,追问道:“是葬身兽腹?还是留有尸首?如何确定死者就是那孙驿户?” 驿长又是一怔,似没想到薛和沾的问题如此刁钻,却不敢不答,依旧竭力堆笑答道:“找回了尸首的,只是尸骨不全,但他身上的驿户名牌还在。他亲姊也来辨认过,说那残尸后腰上有一块胎记,正是孙驿户无疑。” 薛和沾终于颔首,没有继续追问孙驿户之事:“那赵三娘是在何处失了踪?还请驿长带我们过去看看。” 驿长见薛和沾到了驿站竟片刻也不休息,字字句句不离案子,便猜到他是个尽职尽责不好糊弄的。于是更打起几分精神,不敢再提饭食之事,收起笑容,恭恭敬敬道:“那赵三娘便是在后院做针线活时失了踪,下官这就带您去。” 说罢便在前引路,薛和沾等人跟了上去,十三郎嗅着满院子弥漫的烤兔香气,只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忍不住数次向后厨探头。 石破天与十三郎一并跟在薛和沾身后,但刻意放宽步伐,始终越过十三郎半个身子。见十三郎满眼只盯着厨房,饶是自己也饿得不行,石破天还是强忍着,做出一副不将吃食看在眼里的模样,昂首阔步,走的雄赳赳气昂昂。势要时刻证明自己是专业的衙役,比起十三郎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惜薛和沾后脑并未生着眼睛,全然看不到石破天这一番尽职尽责地专业表现,令他好生憋屈。 但十三郎看了一眼石破天,疑惑道:“捕贼郎,您这是落枕了吗?脖子不舒服?” 大唐语言活泼,民间百姓对不知官职的官差,往往称呼“官长”。而石破天这种有差役身份的,若是衙役、捕快一类,百姓们便会亲昵的称他们一句“捕贼郎”,既是昵称,也是尊称。 十三郎如此称呼石破天,是自认与薛和沾一行人已然熟悉了,当算“自己人”。 石破天一心只防着十三郎要来争抢自己的位置,自然听不出亲昵,只觉得是挑衅,横眉冷对起来:“什么捕贼郎,你一个小娃娃,捕贼郎也是你能叫的?你得称我官长才是!” 走在前面的果儿与薛和沾都是耳力极好的,自然听见了石破天与十三郎这一番对答。薛和沾微微蹙眉,预备规训石破天不可胡乱摆官威,果儿却瞬间明白了石破天如此针对十三郎的因由,是以轻拽薛和沾衣袖,眼神示意他不要开口。 薛和沾疑惑看向果儿,果儿凑近他,低声道:“石破天这是吃味了,你若一味护着十三郎,当众训斥于他,只怕要寒了他的心。不如待到夜里无事时,你单独找他聊聊。” 第一百九十四章 驿站后院 薛和沾闻言挑眉,低声疑惑:“吃味?为何?” 他于旁的事从来敏锐,情感上也并非一窍不通,至少面对果儿时,他是先开窍的那一个。可他到底是天潢贵胄,于下位者的细微心思上很难共情,是以无法做到体察入微。 果儿作为师父唯一的徒儿,自幼受师父“独宠”,本也不该了解“吃味”这种情绪。说起来,她初次懂得何为“吃味”,倒也是件趣事。 皆因果儿十岁生辰,师父将白驹赠了她。果儿十分喜爱白驹,对它百般疼爱,日常亲手喂养、刷洗自不必说。冬日里得知驴子怕冷,她甚至宁愿自己盖着披袄受冻,也要将师父亲手为她缝制的兽皮毯给白驹盖。师父见此,好一番“吃味”,整日抱怨果儿没有良心,从未如此照顾过师父,却对一只驴子如此“孝顺”。 果儿没料到师父年近四十还会有这种心思,一时哭笑不得,好生表现了一番孝心,才将师父哄住。 然而现下师父生死未明,往日的趣事,如今想起却也带上了几分苦涩。果儿眼眉低垂,喉间似压着轻叹,强自挥开回忆,对薛和沾解释道:“因为十三郎。” 薛和沾体察石破天的感受不甚细致,对果儿细微的情绪变化却十分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失落,不由蹙眉,低声问:“你……” 他心下琢磨,难道果儿也与石破天一样,因自己赞赏十三郎而吃味? 但这个想法只在脑中闪过,他便觉得十分荒唐自大,便及时止住,没有问出来。但要接一句什么,又一时想不出。 果儿却似明白了他的所想,抬眼看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戏谑:“少卿想什么呢?” 薛和沾没料到自己本想关心她,却反被她逗弄,一时又是尴尬又是好笑,耳尖脖颈都泛起了红。 果儿见了,笑意更深:“正是朹子成熟的季节呢。” 走在前面带路的驿长听见这一句,笑着接话:“娘子说的是,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朹子红了皮。凤栖山也有不少山里红,这时节已经开始红了,只是这果子酸的紧,要想入口还得等打了霜,十月底方可。那时候果子红透了,树叶也是金黄色,常有文人雅士来赏景的。我记得有人说过一个词,叫什么朱什么风染。说是极有意境的。我们山里人不懂,只知道好看罢了。” 薛和沾明白果儿是打趣自己,像九月里的朹子红了脸,本有些不好意思。驿长这么一打岔,倒解了他的围。于是不理会果儿,顺着驿长的话道:“朱实金风,红垂金染。” 驿长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两句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穿过驿站来到后院,后院结构简单。马厩、柴房并一口井,井边支着不少晾衣绳,堆着几个木盆,盆边一个矮树桩,大约是浣洗衣物时用来坐的,已被磨的平滑。木桩旁还有个简易的绣床,应是缝补、制作衣物所用。绣床边有个竹篓,里面有序地摆放着针线、布头等物,布头是按颜色一块块叠放整齐的。 薛和沾打量着这些物件,问驿长:“这便是赵三娘日常做活的地方?” 驿长点头:“正是,往日里就是她和劈柴喂马的两个驿户常在这里。因着她是个未出嫁的小娘子,她在这里做活的时候,我都不许前面的人往这里蹿。” 大唐民风开化,武皇之后,长安及周边地区女子外出活动几乎不受限制,在染坊、布行、成衣铺等处做活的女子也不在少数。但未出阁的娘子,身处全是男子的驿站做活,多少还是有些风险。驿长能关照到这些,也是个心细有责任心的。 薛和沾看他的眼神不由和缓了几分,又问:“这后院可有角门出入?” 驿长连连点头,指向柴堆后靠近马棚的一处:“便是那个门,运送草料和木柴都是走此处。” 那个门是由树枝扎成,与柴堆几乎浑然一体,猛地一打眼,竟看不出那处有个门。 薛和沾打量着那个隐蔽的角门,又问:“赵三娘往日里进出驿站走哪个门?” “她也走这个门,除非前院有客找她做针线,不然她也不怎么往前院去,这姑娘性子静,不爱凑热闹,话也是极少的。”驿长答得细致。 薛和沾颔首,又看了一眼柴堆和马棚,柴堆摆放的整齐,马棚也清理的比一般马棚要干净。 “砍柴喂马的驿户都有谁?” “小丁和老孟两个轮流,这活计辛苦,他们俩是我们这里气力最大的。”驿长说着,观察薛和沾神色,“少卿可要寻他们俩来问话?” 薛和沾颔首:“劳烦驿长。” 驿长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说着便忙忙地退去叫人了。 薛和沾带着三人在院中查看,石破天为把十三郎比下去,尤为努力,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的格外仔细,但越看眉头拧的越紧,忍不住抱怨:“这驿长闲的没事,作甚叫人将后院也打扫的如此整洁?这下什么痕迹也没有了,还能看出什么?” 果儿正在查看马棚,摇头道:“或许不是驿长今日安排人打扫的,这里应该一向都是如此清理,是当值的驿户习惯所致。” 石破天疑惑道:“娘子如何得知?” 果儿指着马棚的角落:“角落里没有马粪,也没有刚清扫过的痕迹,说明日常就保持的很好。” 果儿喂养白驹,自己也是要时常打扫驴棚的,自然知道要想保持如此的清洁度,只靠临时的大扫除是很难做到的。 石破天点头:“如此说来,这两个驿户是十分爱洁之人。” 薛和沾看向绣床和竹篓,摇头:“未必是他们自身爱洁。” 说话间,驿长已经领着两个驿户来到了后院,年长的约莫三十多岁,个子不高,面色黑红,手臂粗壮,胸脯结实隆起,活似半截夯实的石墩,一看就是做力气活的好手。 年轻的约莫二十岁,也是黝黑的皮肤,个子稍高些,身材看着单薄些,但双目炯炯,应当也是个精力极好的年轻人。 ? ?朹子(qiu zi):山楂。 ? 山里红:山楂的民间叫法。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三娘古怪 “这个是老孟。”驿长指向三十多岁的敦实汉子,又指向一旁的精瘦小伙,“这是小丁。” 驿站常有官员往来留宿,但这两人应是常年在后院做苦力,并不与官员接触,面对薛和沾时十分紧张局促。 老孟想对薛和沾行礼,手抬起来比划了两次,才找准姿势。面上更是皮肉紧绷,一丝表情也无,嘴巴张了张,大约是想不出如何称呼,又只能躬身垂首闭紧了嘴巴。 那小丁有样学样的行了个礼,也是不知说什么好,想对薛和沾笑,却没能笑出来,原本尚算眉眼匀称的一张脸,因着这个表情扭曲的像个干杏,看着几分可怜。 十三郎年纪小,这一路又在薛和沾面前混熟了,已经忘了初见时如何害怕惶恐。如今看见往日里熟悉的长辈,在薛和沾面前的窘迫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老孟与小丁同时涨红了脸,小丁许是与十三郎更熟,听见十三郎的笑声,他抬头匆匆瞪了十三郎一眼。 十三郎忙捂住嘴,但一张脸还是憋笑憋的通红。 驿长在旁打圆场:“他们都是做粗活的,笨嘴拙舌,没见过世面,少卿海涵。” 薛和沾摆手,“不妨事,你们且抬头回话。” 二人如蒙大赦,直起身同时呼出一口气。 薛和沾打量二人衣着,应是驿站里统一派发的驿夫服侍,已经洗的辨不出原本是皂色还是青色。衣领、袖口、膝盖处皆有缝补过的痕迹。补丁针脚细密规整,应当是出自赵三娘之手。衣服算不上干净,沾着许多泥灰,小丁的裤脚甚至还有干燥结痂的马粪。二人手掌指缝也全是黑污,显然不常清洗。 佐证了心中所想,薛和沾问道:“你们二人平日里,与赵三娘一道在这院中做活,是她要求你们维持院中清洁的?” 二人似没想到薛和沾会问这个,愣怔一刻,才双双点头。 驿长在旁提点:“怎么只知道点头不说话?要说‘回禀少卿’。” “回……回少卿,是的。”老孟有些磕巴的答了一句,小丁依旧在旁点头,小心地看了驿长一眼,硬着头皮跟了句:“对。” 薛和沾没在意这些,继续问:“你们与赵三娘很熟?为何愿意听她吩咐?” 听闻此问,老孟与小丁明显僵了一瞬,二人都对视一眼,又偷偷去瞧驿长的脸色。驿长见他们如此神情,登时瞪了眼睛:“鬼鬼祟祟看我做什么?少卿问话,还不实话实说!” 老孟忙低下头,伸手拽了小丁一下,示意这次让他回答。小丁正紧张着,下盘虚浮,被老孟拽的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薛和沾面前。 薛和沾抬手扶了他一把,看似轻松的一个动作,手上力道却不轻,小丁只觉被一把钢钳箍住了手臂,动弹不得钉在原地。 虽只是片刻,薛和沾便收回了手,还是令小丁心有余悸,薛和沾看起来温雅如玉,小丁本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却没想到他手下力道如此之大,显然是练过内家功夫的。 心中生出更多畏惧,小丁自不敢再隐瞒,垂首道:“我们……我们与她不熟,她平日里几乎不说话。我们听她的,是因为……因为她说只要我们按照她的要求,每日将这里打扫干净,她就免费给我们缝补、做鞋袜,冬日里还能给我们做件夹袄。” 过冬的夹袄对穷人来说是很贵重的东西,有些穷苦人家甚至会在开春时,将夹袄被褥等物拿去典当,以此熬过春耕,待秋收后有了钱,再赎回。 是以赵三娘承诺给两人做夹袄,的确是不小的诱惑了。 驿长闻言疑惑看向老孟:“小丁娘没了,也没新妇,你却是有新妇的,怎的也要三娘做这些?” 老孟尴尬地露出一个苦笑:“我家新妇这几年眼睛几近瞎了,几乎看不见针线,家里小娃的鞋袜也是三娘免费给我做的……” 老孟越说声音越小,似是觉得理亏。 驿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打扫后院本就是你们的活计,却还要三娘给你们免费做针线,你们才肯好好干?驿里可曾短了你们的吃喝工钱?” 二人都知自己理亏,双双将头垂到胸口,不敢反驳。 薛和沾又问:“她免费为你们做鞋袜夹袄,布料从哪里来?” 二人听到薛和沾问这个,对视一眼,一时有些踌躇,似是不知如何作答,驿长呵斥道:“少卿问什么就答什么!” 老孟只得回道:“驿里做衣裳剩下的布头,还有往来客商找三娘做活,也会剩下些旧布碎料,富贵人家是不稀罕这些的,她都攒了起来。” 他说完小丁忙又补了一句:“也不全是给我们用了,她还做了不少补贴家里的。” 薛和沾闻言看向驿长,驿长陪着笑:“此事我也是知晓的,三娘手巧,人又聪明。她裁衣从不出错,又知道如何节省布料,每次做衣裳都能省下不少衣料。自从她来了,我们驿站做衣裳,采买布料都比以往少了。那些剩下的碎布,就算三娘不用,旁人拿去也做不成什么,她的手艺能将那些废料用起来,也是她的本事。是以我也没与她计较这些。” 作为上位者,管理手下人要张弛有度,该严的严,该放松的地方,也要适当给他们些好处和自由,这些道理薛和沾自然懂得。而这驿长,人手紧张还能将这么大个驿站打理的井井有条,当是个心中有成算的。 但越是聪明人,说话就越是容易真假掺杂,薛和沾为了避免他说假话,少不得要唬他一回。薛和沾想着,看向驿长脚上的鞋袜。 驿长仿佛被烫了一般缩了缩脚,笑容有几分尴尬:“我的鞋袜也是三娘做的……” 薛和沾见他没敢隐瞒,微微颔首,继续问道:“赵三娘懂得用这些小恩小惠与你们交好,为何你们都说与她不熟?” 小丁道:“她性子……有些古怪。” 薛和沾挑眉:“如何怪?” 第一百九十六章 又是岭南 小丁犹豫道:“素日里求她做针线,她没有不应的。但她却从不与我们多说一个字,做针线也是算的极清楚。” 果儿疑惑:“如何算得清?” 小丁似乎是想说又说不清,求助地看向老孟,老孟接话道:“就好比我找三娘做双小儿鞋袜,她便会要求我将马厩彻底清扫几遍,作为回报。若是旁人找她,该是几文钱,就是几文钱,再熟悉的人也不赊账不讲价,一分一厘都不让的。就连驿长和村正找她,也是一样。” 驿长连连点头:“这是真的,我找她做的鞋袜,也是按她要求给了报酬的。” 薛和沾看向驿长:“什么报酬?” 驿长尴尬一笑:“她要前院的人少去后院,打扰她做活……” 薛和沾恍然,原道是这驿长心善有责任心,才对赵三娘如此照拂,却没想到一切都是赵三娘自己争取来的。 这少女虽少言寡语,却是个机敏聪慧胸有沟壑的。只是如此看来,张五娘与赵三娘都是这村里极聪慧有能力的女子,怎会如此轻易地双双失踪? 若说是被略卖人劫掠掳走,以她们的聪慧,怎会毫无痕迹? 但若说是二人自愿离开,又说不通。二人都是孝女,张五娘立志不嫁侍奉母亲,赵三娘不遗余力为母治病,二人年纪轻轻就为不辞劳苦补贴家用,怎会一言不发便双双丢下母亲离开? 薛和沾思索着,对上一旁果儿的目光,见她也微微蹙眉,似与自己一般想不通。 察觉到薛和沾视线,果儿抬眸,与他视线相对,果儿道:“少卿,我想问驿长几个问题。” 薛和沾颔首:“但问无妨。” 驿长察言观色,虽不知果儿身份,但见薛和沾对果儿礼遇有加,知晓这小娘子不可得罪,于是态度谦卑躬身道:“娘子尽管问。” 果儿道:“赵三娘失踪前在做什么?” 驿长看向小丁:“你那日说曾在后院见过三娘,她当时在做什么?” 小丁不假思索道:“做针线,她在帮我缝补过冬的短靴。那是我半月前央她的,那日一早我来喂马,便看见她在补我的靴子,我还特意上前谢了她。” 果儿问:“你可还记得当时你们的对话?” 薛和沾补充道:“尽量原话复述。” 小丁拧眉仔细回忆:“我当时就是向她道谢,说终于轮到我了,又保证说今日定将马棚清理的干干净净。三娘只说下午就能补好,让我到时候找她拿。” 果儿蹙眉:“没有别的?” 小丁摇头:“没了,三娘不爱讲话,总是冷着一张脸,我也不敢与她多说话的。” 果儿又问:“那是你第一个发现她不见了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丁想了想:“我喂完马,又打扫了马棚,就和老孟一起打柴去了,预备着过冬,要多准备些柴,这些日子我们都很少待在后院。傍晚我们回来,在前面吃完饭我才想起找三娘拿靴子,结果发现后院没有人。三娘不知去了哪里,我的靴子还没补完,就放在筐子里。” 薛和沾问:“那之后呢?你们如何确定她失踪了?” 小丁说:“我当时本没多想,以为她是先回家了,直到夜里赵叔来驿站寻三娘,我们才知道三娘没回家,还帮着他找了半宿,找遍了龙首驿也没见人,才确定三娘是失踪了。”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追问道:“你说当时你的靴子没补完?那双靴子可还在?” 小丁点头:“在的,没补完我也没法穿,想着留着等三娘回来了再找她补完。” 果儿道:“可否将那双靴子拿来给我看看?” 小丁闻言一怔,有些犹豫:“这……” 驿长见状催促道:“还支支吾吾干什么?让你拿你就快些拿来。” 小丁涨红了一张脸,到底还是跑去拿鞋了。 小丁走后,果儿又问驿长:“那日驿站里,只有小丁一人见过赵三娘吗?” 驿长点头:“对,这事村正和赵大石来驿里问过好几次了,我吩咐过白日里三娘在后院做活,不许闲杂人等没事往后院乱跑,所以除了在后院喂马劈柴的老孟和小丁,一般没人会去后院。那天刚好轮到小丁喂马,老孟早上吃了饭就赶着驴车去打柴了,到了傍晚才与小丁一同回来,期间只有小丁在后院见了三娘一面。” 果儿颔首,薛和沾又问:“三娘平日里如何用饭,在驿站还是回家?” 驿长答道:“三娘不属于驿站的驿户驿丁,按理驿站是没有她的口粮的,她平日里都是早上吃了饭后过来,晚上吃饭前就回家了。” 穷人家里为节约粮食,没有一日三餐的说法,往往都是朝食、暮食一日两餐。驿长这说法倒也没有什么问题,但薛和沾还是注意到他话里留了余地。 薛和沾挑眉:“你说的是平日里,那特殊情况呢?” 驿长尴尬一笑:“若是后厨求了三娘做点针线,或许也会私下里给她送些吃食……” 薛和沾颔首:“那你可有问过,赵三娘失踪当日,后厨可曾给她送过饭?” 驿长连忙点头:“我问过了,后厨说不曾送饭,那些日子驿站里客满,后厨很忙,也的确不会有这种闲工夫。” 薛和沾追问:“那些日子驿站里都住着些什么人?” “那可就多了,秋末各州府入京送岁贡的车马就不少,再有新上任的户部侍郎,另一群番邦来的商户,往来足有上百人。每年这时候驿里总是最忙的,偏这时候人手也最紧张。三娘突然不见了,驿里浆洗缝补的活也没人做了,我也正发愁呢。”驿长说着皱起一张脸,很是苦恼。 陶承望被害也有些日子了,朝廷新任命户部侍郎一事薛和沾也是知晓的,只是前段时间忙于顾乐安的案子,未曾关注新任户部侍郎人员。 现下两度听驿长说起那位新上任的户部侍郎,忍不住问了句:“新上任的户部侍郎?他在此处住了多久?” 驿长不假思索道:“有五日呢。” 薛和沾疑惑:“既是上京赴任,此处距离长安不过半日路程,他为何停留五日之久?” 第一百九十七章 水土不服 驿长嗨声道:“那位上官水土不服,据说一路上吐下泻,怕误了上任的时辰也不敢停留,待到了我们龙首驿,人都脱了相,站起来都难,实是挺不住了,这才住下,让人快马入长安请了郎中来瞧,养了五日方能起身行走。” “你可知他从何处来?”薛和沾又问。 驿长想了想,“这位上官驿券上所录,他名叫张允谦,原是岭南节度使判官。” “又是岭南?”薛和沾闻言眉心微蹙,眸色沉了下去。 “岭南入长安应走蓝武驿道,通过官道入东南方向延兴门进城,缘何会绕一日路程来了龙首驿?”薛和沾直觉不对劲,蹙眉问道。 驿长被问的一愣,也皱起了眉,似是才发现此事不对劲,疑惑道:“这……的确是绕路了,但张侍郎或是有旁的考量?下官也无从得知。” 薛和沾沉吟片刻:“你方才说这位张侍郎水土不服,却一路未曾停留,坚持到龙首驿才在这里歇下,命人去长安请了郎中?” 驿长点头:“正是如此,因着张侍郎这病,连日里煎药都是在后厨,饮食也特特地交代了要清淡干净为主,我印象十分深刻。” 说到这里,驿长又补了一句:“对了,他们还借用了我们驿里的马匹。他们一行连日里赶路不停,马匹疲惫不堪,张侍郎病的又重,他手下的人专门选了我们这里最快的马,进城请了郎中。” 老孟也在旁接话:“这事我也有印象,那匹马平日里是我照看的。那郎中还抱怨过从未骑过如此快马,将他颠的头晕脑胀,险些呕吐。” 老孟许是对自己照管马匹的本事很有自信,说起郎中的抱怨,面上还美滋滋的,仿佛对方嫌弃马儿太快,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褒奖。 薛和沾闻言眉心拧的更紧,果儿不熟悉长安周边地形,未曾言语,石破天忍不住嘀咕:“如此快马加鞭的请郎中,这位张侍郎想必是当真病重。可为何拖着如此病体,还要从城外东南绕到西南,来龙首驿才歇下呢?延兴门外也有个挺大的官驿,或者干脆直接从延兴门进城,也比这样快的多啊。” “这事的确古怪。”薛和沾说着,又问那驿长:“你说这位新任户部侍郎一行,是今日一早,离开龙首驿进长安城的?” 驿长点头又摇头:“是今日出发的,却不是一早,大约晌午才走的。” 石破天见薛和沾一直问新任户部侍郎的事,联想到陶承望的死,忍不住惊讶道:“少卿难道是怀疑,这位张侍郎抓走了两位娘子?这户部侍郎难道是个与娘子们犯冲的职位?怎么个个都做些拐子勾当。” 龙首驿诸人虽在长安周边,但到底算是乡野。陶承望的大案虽在长安城传的沸沸扬扬,但龙首驿的人却并不知情。是以对石破天此言均露出震惊神色。 驿长胆子大些,忍不住惊呼:“什么?张侍郎抓了两位娘子?这是为何?” 对石破天的语不惊人死不休,薛和沾已经习惯到有些无奈了。干脆无视他的问题,只安抚驿长道:“驿长不必过于担忧,我只是合理排查两位娘子失踪时驿站内留宿之人,并未认定张侍郎就是凶手。在案子尚未查清之前,那日出现在驿站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听薛和沾如此说,驿长和老孟面上都闪过一丝惶恐,神色也凝重起来,若是案子查不清,他们也都有嫌疑。 恰此时,小丁已经拿着那双短靴回来,果儿正要上前去接,薛和沾却先一步拿了过来。 见薛和沾如此动作,石破天惊呼一声“少卿!”,便冲上去从薛和沾手中将那旧靴接了过去,口中连呼:“少卿,这上脚穿过的旧物,还是属下来拿。” 薛和沾虽日常爱干净,但办案时,连挖尸体这种事也亲手做得。之所以抢在果儿之前拿这双鞋,只因到底是男子穿用过的,他心中那不为人知的占有欲作祟,不愿果儿触碰。 却没想到石破天这么大的反应,引得众人都盯着薛和沾,那小丁更是尴尬的脸成了猪肝色。 薛和沾有心想训斥石破天两句,但想到果儿此前所说,到底照拂石破天敏感的情绪,忍着没有发作,只认真看向那双短靴。 果儿也凑了过来,看向短靴一侧,疑惑道:“这靴子上的针线是……?” 只见那短靴一侧的鞋帮磨损处,补了块同色的补丁,只缝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 小丁答道:“这是三娘没补完的。” 果儿又问:“这针是你插进去的,还是三娘插进去的?” “应是三娘,我来后院看见这靴子的时候,它就这么插着针放在筐子里,我想着还要找三娘补,就没动那针线。” 听了小丁的话,果儿又去看那竹筐里其他针线,看完眉心便拧了起来。 薛和沾见状,问道:“这针线有问题?” 果儿颔首:“五娘失踪的现场没有旁人的脚印,我原以为当时现场确实没有第三人,但现在看来,应当是有这么一个人的。” 薛和沾疑惑:“如何看出?” 果儿从竹筐里拿出一个小巧针包,那针包虽是用旧布头缝制的,但布块的拼接和颜色看起来十分和谐,足见赵三娘针线做得好也有审美不错的原因。 果儿指着针包上插着的缝衣针,给薛和沾看:“赵三娘收纳缝衣针的习惯与我一样,都是将针尖掩藏在针包内,这是为了防止取用时扎到手。” 果儿说着,从随身的货郎包里掏出自己的针包,果儿的针包是买来的,用的是宝相花纹织锦,她善用银针做暗器以及表演幻术,银针虽是自己亲手打造,却不擅针线。 “我也是如此收纳银针。初用针时常被扎,后来逐渐形成了这样的收针习惯。人一旦养成习惯,就很难改变,无论多么匆忙,我收针时都会下意识将针尖掩藏。” 果儿说着,又指向石破天手中拿着的短靴,“但这短靴上的针,虽插入鞋帮收纳,针尖却露在外面。说明这针,很可能不是赵三娘扎进去的,她失踪时,或许有第三个人处理了她所用之物。”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相熟之人 “且那人想伪装出赵三娘自行离开的假象,才会细致到将针插回鞋上。”薛和沾顺着果儿的话分析。 果儿点头:“对,只是百密一疏,那人想到了收针的细节,却忽略了三娘收针的习惯。若我猜的没错,此人对针线女红完全不熟,所以根本想不到这其中微末的差别。” 薛和沾会意:“这人极有可能是个男子。” 石破天在旁疑惑道:“只是如何确定掳走张五娘和赵三娘的,是同一个人呢?” 果儿蹙眉,猛地想到什么,问十三郎:“十三郎,张五娘藏东西的那个树洞旁,五娘平日里可曾清扫?” 十三郎摇头:“只是个临时放东西的地方,五娘整日在山里窜,没有三娘那么讲究,我没见五娘打扫过。” 果儿看向薛和沾:“可是我们方才去查看时,周边落叶很厚,几乎不见泥土,独独树洞旁不见多少落叶。” 薛和沾明白过来:“也就是说,有人清扫了那里,只为了清楚的留下张五娘一个人的脚印。” 果儿点头:“我也是如此猜测。” 石破天努力想要跟上薛和沾与果儿的思路,却还是一头雾水,忍不住开口问:“那人如此大费周章,留下张五娘的脚印做什么?” “误导我们,或者说,误导来寻找张五娘的人。让大家以为五娘失踪时是独自一人,她冷静稳妥的藏好了东西,不是被人掳走,也没有慌乱挣扎。”薛和沾解释道。 果儿顺着薛和沾的话分析:“三娘失踪的现场也是如此,那人伪造出三娘离开时收纳好了东西的假象,就像是自行离开,而非被人强行带走。若是日子久了,家人始终没能找到她们,大家或许便会因为这些线索,怀疑她们是自己跑了,而非遭遇歹人掳掠,从而放弃寻找。” 石破天瞪大了眼睛:“正是如此,我此前还怀疑她们是结伴离开了!原来是那歹人误导我!” 十三郎此刻也听懂了,登时慌了:“五娘和三娘当真是被歹人掳走了?好阴损的歹人!少卿你快救救她们!” 十三郎到底少年心性,乍听有歹人掳掠,便慌了,驿长与他同村相熟,便安抚他:“十三郎,莫慌,少卿既能发现歹人阴谋,定能寻到她们二人,你切莫添乱。” 十三郎乖巧闭嘴,只一双眼睛充满期盼地看向薛和沾。 小丁在旁疑惑低声道:“可是三娘若是在后院被人掳走,她为何不挣扎呼救呢?驿站这么多的人,虽平日里无人来后院,但她喊一声,定会有人听见的。” 十三郎闻言也道:“是啊,五娘失踪在山里,可能喊了也没人听见。但三娘在驿站,怎么可能没人发现呢?”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猜测道:“或许,是熟人。” 薛和沾颔首:“我也如此推测,能知道张五娘藏山货的地方,还知道赵三娘做活时后院没人,这人应当与二人都相熟。” 驿长等人闻言震惊不已:“少卿是说,是我们龙首驿自己人做的?怎么会……” 十三郎也连连摇头:“我们村没有这么坏的人!” “是啊,我们这里都是老实人。虽然穷,但有龙首驿,比起其他地方,我们已经算是日子过得好的。谁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做这等掉脑袋的恶事,这岂不是活腻了吗?”小丁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薛和沾:“目前的线索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最大,至于是什么人,因为什么动机,还需要一一查问她们的亲朋。” 此刻暮色将至,已是掌灯时分,灯油是贵物,农户通常不怎么点灯,春夏的夜里若是不阴天,靠着月光也能在院中村里活动,到了秋冬户外寒凉,通常是用过暮食便早早歇了。 夜晚的龙首驿,只有驿站内会点灯,看着前院的灯笼挂了起来,驿长对薛和沾恭敬道:“少卿,可要先用暮食,明日再行查问?” 薛和沾看了一眼天边的明月,今日是个晴天,月光照地白,整个院落几乎都被照亮。 薛和沾略一思索,道:“先用饭吧,只是两位娘子失踪日久,时辰耽误不得,还请驿长让人去请村正和两位娘子的亲长来,我需得连夜查问。” 驿长没料到薛和沾查案如此勤勉,愣怔一刻,方点头道:“那就请少卿先去前堂用饭,我这就让人去村里寻村正他们过来。” 薛和沾颔首,带着果儿等人鱼贯回了大堂,老孟和小丁本要离开,薛和沾留了他们一同用饭,二人虽惶恐,但见后厨为薛和沾准备的暮食如此丰盛,到底还是咽了咽口水,留了下来。 已过了暮食时辰,留宿驿站的过往官员客商都已经回房歇息,大堂内空荡荡,驿长便安排了两桌,令十三郎、老孟、小丁等人与薛和沾分桌而食。 石破天本也要去那一桌,薛和沾想了想,到底将他留了下来。 晚上还要查问两位娘子的亲长,今夜只怕不得闲,薛和沾只能在晚饭时间安抚石破天这个敏感的少年衙役了。 但石破天落座后便似将那些心思都抛去了脑后,满眼都是丰盛的晚餐,薛和沾便未在此时开口,只说了句:“吃吧。” 他说完,石破天便欢呼一声开始大快朵颐,薛和沾看着无奈摇头,提箸为果儿夹了一只烤兔腿。 果儿一贯的不计较味道,只为了填饱肚子埋头苦吃。 薛和沾如今知晓她没有味觉,再见她如此吃饭,只觉得心酸。 果儿察觉到薛和沾的视线,抬头对上他微沉的眼眸,似是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什么,干笑了一下,道:“这兔子,闻着很香。” 薛和沾微怔,随即明白她竟在安慰自己,心中又是一阵疼惜,略一思索,他也夹起一只兔腿,先是吸了一口香气,对果儿道:“这香气里霸道的那一味,当是西域来的‘小茴香’,它味烈,入口就像关西大汉在喉间击鼓;底下那层暖融融的是安息茴香,我们这儿管它叫‘孜然’,最是宽厚。还有几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那是碎芫荽子的气味,清雅得很,口齿留甘。”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人间百味 果儿神情几分迷茫,不明白薛和沾为何突然跟她说起烤兔的香料。 薛和沾又咬了一口兔肉,示意果儿也咬下一口,继续说道:“咬开外表这层脆壳,肉汁一下子涌出来,舌尖那‘烫’的感觉,即是‘鲜’了。内层的兔肉此刻在你舌上,该是瘦而不柴,丰腴润泽,仿佛用牛乳煨过的鹿脯。那几种香料就像是在口中跳起‘胡旋舞’,小茴香打头阵,孜然托着底,芫荽子在间隙里旋转,最后,是一点点盐带来的、如同月下沙海般的辽阔之意。” 薛和沾说完,一双黑眸饱含温柔地看向果儿:“这一口,便如同你从西域到长安的八百里风光。你觉得有趣吗?” 果儿一时怔住,仿佛沉浸在薛和沾眼中深不见底的温情里,又好似透过他的眼眸,看见了自己一路冒着风沙雨雪,从西域赶来长安,穿越苍茫辽阔的风景,皆为此刻听他描述这一口兔肉的滋味。 她又想起此前那蜂蜜胡饼,那时薛和沾想用嗅觉让她感受甜味。此刻又用这种方式,让她体会烤兔的辛香。薛和沾似乎一直不遗余力地,想让她能“尝”到人间百味。 对于她的遭遇,他不说遗憾,也不直言惋惜,更不曾表达同情,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帮她感受,那些过去没能感受过的东西。 果儿心中涌出莫大的眷恋,对眼前这个人,对那些尚未品尝过的滋味。 那个离开长安的想法在心底松动一刻,她忙垂下头去,努力咽下那一口兔肉,声音有些模糊:“十分有趣,怪不得你如此喜欢吃饭。” 薛和沾自幼爱好美食,倒是头一回,有人简单粗暴地将他的爱好评价为“喜欢吃饭”,他不由笑出声。 一旁的石破天也没心没肺的笑起来:“人活着可不就是为了吃饭,这世上难道还有不喜欢吃饭的人?” 这话说的依旧不合时宜,薛和沾登时收了笑容,第一时间看向果儿。 果儿却面上带笑地抬起头:“我从前,是极不喜欢吃饭的。” “如今呢?”薛和沾下意识追问。 果儿看着他微微一笑:“如今觉得,同你吃饭,很是有趣。” 薛和沾怔住,果儿不说如今是否喜欢吃饭,只说同他吃饭有趣,那是不是说明,她喜欢的并非吃饭,而是…… “娘子为何不喜吃饭?你看着也不甚瘦弱,当是饭量不差才对。往后让少卿多给你做些好吃的,你就喜欢吃饭了!我表妹也说不爱吃饭,但其实是因为婶娘做饭太难吃,她来我家能吃三大碗呢!”石破天没头没脑的插话,打断了薛和沾的思绪。 他终是有些恼了,暗自后悔将石破天留下同桌吃饭的决定。 细想来,自己是石破天的上峰,又不是他的阿耶,即便是亲阿耶,也未必如此在意家中儿郎那些没来由的敏感脆弱。 心中打定主意,薛和沾也不等什么时机了,对石破天严肃说道:“石破天,自我上任大理寺少卿,你便跟在我身边,是最得我信任之人。” 石破天听薛和沾如此说,一时怔住,激动地眼圈发红,口中的半块兔肉一时不知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噎的几乎要翻白眼。 薛和沾却不理会他,径自继续说道:“你是一个可造之材,我希望你将来能独当一面,成为可以独立统领一队人马的臂膀。若我将新人交给你,你需得将他当兄弟照拂、当徒弟教导,让他尽快熟悉规矩,上手做事,不可让我失望。” 石破天终于咽下那块兔肉,激动地连连点头:“属下明白!多谢少卿信重!属下誓死追随少卿!” 石破天说着,饭也不吃了,径直站起身向薛和沾行礼。 薛和沾只摆摆手:“去吧,我看十三郎不错,但到底只见过一面,你去多与他聊聊,考察一下,看他是否真的适合做衙役。” 石破天又是惊喜又是激动:“少卿的意思,是让属下来筛选?” 薛和沾颔首:“那是自然,要交给你带的人,需得你自己满意。” 石破天立刻点头:“少卿放心,属下一定尽心尽力,将十三郎考察清楚!” 薛和沾面露满意之色,石破天转身就往十三郎他们那一桌走去,走到一半猛地想起自己饭还没吃完,又憨笑着拐回来,端走了自己的饭碗。 薛和沾心中无奈,面上却全无表情,果儿在旁忍笑忍的辛苦,见石破天彻底走了,才对薛和沾道:“你这劝慰人的方法,着实有效。” 薛和沾不以为意,又为果儿盛了一碗鱼汤,潏河新捕的活鱼炖的汤,汤色乳白中透着一抹淡金,闻着鲜香四溢,果儿将碗捧着,嗅着香气,用薛和沾的方式在脑中想象这鱼汤的味道。 待喝进去的时候,就仿佛真的品尝到了一点“鲜”。 待半碗鱼汤下肚,果儿看向一旁那桌的石破天,他一脸严肃地不停向十三郎问着什么,当真尽职尽责的在“考察”。 果儿忍不住问薛和沾:“若是石破天没‘选’中十三郎呢?” 薛和沾挑眉:“他只要不将十三郎当做‘竞争者’,而是当做‘手下人’来看,必会看见十三郎身上的优点,并且觉得这些优点十分得用。” 果儿颔首:“仅仅只是转换一个立场,人的思想便会变化如此之大,当真神奇。” 薛和沾颔首,脑中却想着如何将话题拉回“与你吃饭,十分有趣”上。 然而果儿的思路已经又走到了案子上:“商天禄从岭南来,如今这个张侍郎也从岭南来,他们的行迹皆有可疑之处,这会是巧合吗?你觉得,张五娘与赵三娘的失踪,会否与这个行踪诡异的张侍郎有关?” 薛和沾无奈,却也知道如今案子要紧,于是放下心中不为人知的遐思,专注分析案情:“这张侍郎着实可疑,但一来他五日前来到龙首驿时,张五娘已然失踪一日有余;二来若人是张侍郎派人掳走的,这五日龙首驿人多眼杂,他将人藏在何处,才能不被发现?” 第二百章 侍郎可疑 果儿点头道:“三来,按照现在的线索,带走两位娘子之人,应十分熟悉她们日常做事的习惯。张侍郎从岭南远道而来,怎会短短几日内便与两个乡野小娘子熟识。且他赶来赴任户部侍郎,途中掳两个农户娘子作甚?但这张侍郎专程绕路来龙首驿停留,着实古怪可疑。若说他专为抓两个娘子而来,又说不通。” 薛和沾颔首:“即便是陶承望当年做青楼生意,也未曾亲自出面,更遑论直接掳人。聪明人做坏事,有的是让人‘自愿’的法子,不会行事如此粗糙。但若说他抓人的理由,我看过许多案卷,那些做恶事之人的理由千奇百怪,有许多都是常人难以理解的,不可以常理揣度。是以,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张侍郎的嫌疑。” 果儿点点头,又忽地笑出声,促狭地看向薛和沾:“这话有理,聪明人‘做坏事’,的确如此。” 果儿说着,拿眼睛瞟向一旁桌上还在卖力考察十三郎的石破天,薛和沾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打趣自己也是那种‘做坏事’的聪明人,一时失笑,佯装愠怒看向果儿,眼神里的温柔却浓的化不开。 便在此时,驿长陪同村正并孙大娘、赵大石等人鱼贯而入,行至薛和沾桌前行礼。 赵大石搀着一个满面病容的女子,应当就是他那身患重病的妻子了。 薛和沾见状摆手道:“不必多礼,几位且坐。” 众人同时看向村正,村正谢过薛和沾,带头落座,其余几人才捡了村正下首的位置坐了。 薛和沾又看向果儿:“可吃好了?” 果儿颔首,又绽开一个笑:“很美味。” 薛和沾也笑起来,二人都是姿容非凡之人,如此相视而笑,将这普通的驿站都衬得辉煌起来。 驿长一张脸笑成了秋菊:“娘子喜欢就好,我们龙首驿的饭菜许多贵人都夸的,后厨有许多拿手菜,明日再给娘子炖蘑菇鸡汤喝,山里新采的蘑菇,最是鲜美。” 这驿长常年在官驿迎来送往,贯会察言观色。见薛和沾对果儿温柔体贴,便看出这位少卿心中定是以果儿为先的。是以全程只说要为娘子如何如何,以此投薛和沾所好。 薛和沾虽看出他用意,奈何此举正中他下怀,于是含笑颔首:“驿长费心了,只是也不必过于繁琐,我们是来查案的,饭食当以方便快捷为宜。” 驿长连连点头称是,薛和沾便道:“我们已用罢了,着人将这些收了吧,另请为我准备一间清静的客房,我有话要问几位。” 赵三娘到底是在驿站内失踪的,案子未查明之前,驿站众人皆不能排除嫌疑,此处大堂人多眼杂,说话不隔音,并不是问话的好地方。 驿长会意,立刻着人收拾桌子,又亲自将薛和沾等人往楼上的上房引。 十三郎嘴里塞着饼,犹豫着要不要跟上,石破天已经有了“决断”,拍他一掌,道:“愣着干什么,快点将饼吞了,随我上去跟少卿问案。” 十三郎闻言两眼放光,也顾不上被饼噎的脖颈伸出二里地,一溜烟跟着石破天上楼去了。 一楼霎时只剩小丁与老孟两人,小丁放下筷子,忧心忡忡看向老孟:“老孟,你说,他们不会真怀疑我吧?” 老孟又喝了一口汤,擦了擦嘴道:“怕什么,这当官的看起来不像个糊弄事的浑人,既不是你做的,应当不会乱抓人。” 但老孟的话似乎并未安慰到小丁,他依旧愁眉紧锁,对着汤碗叹气。 老孟催促道:“别叹了,汤都让你叹冷了,快些吃了回去睡觉,今日这一耽误,明日还得多打些柴才行。” 小丁这才端起碗,一口气将剩下的汤囫囵喝了。 楼上,驿长将众人带至上房门前,对薛和沾道:“少卿,这两间屋子就是给几位准备的。” 薛和沾闻言一怔:“两间?” 果儿也疑惑地看向驿长,石破天在旁追问道:“为何没有我的房间?驿里住满了吗?” 他说着,不等驿长答话,就对身旁的十三郎道:“要不我今晚去跟你凑合一晚?” 十三郎雀跃道:“当然可以!”说着看向自家阿翁,村正自然不能拒绝,正要点头,驿长忙阻拦道:“有空房,有空房,这一排三间都是空房。” 说着有些尴尬地偷瞄了一眼薛和沾和果儿,心道这次竟看走眼了,他只见薛少卿就连查案都带着这小娘子,两人看似如胶似漆,便以为果儿是贵族郎君身边常有的家姬或贴身侍婢一类,却没想到竟然不是。 薛和沾瞬间明白是这驿长想左了,怕果儿尴尬,便没有多问,只盯了驿长一眼以作警示,冷冷道:“那就中间这间吧。” 左右两侧都是空房,自然更不易被人偷听了去。待众人入房落座,驿长自知方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忙殷勤补救,亲自去备茶水。 薛和沾看向村正:“这么晚了,辛苦村正走一遭,但两位娘子失踪日久,时间紧迫,需得连夜查问。” 村正躬身:“老朽明白,少卿查案不辞劳苦,是我们应该感谢少卿才是。” 薛和沾便不再客套,直接道:“但接下来的问题,我希望由两位娘子的亲长亲自回答。” 村正会意,颔首不语。赵大石与孙大娘怔了一瞬,双双看向村正,村正安抚地看了二人一眼,二人均有些紧张地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看向二人:“此前十三郎曾说,你们两家都是近一年内来的龙首驿,请问都是因何而来?” 说着看向孙大娘,示意她先回答。 孙大娘犹豫一瞬,看一眼村正才道:“这村正已经说过的,我家原是落霞村的,那块地被公主征去修那定昆池,我就带着孩子来寻我那苦命的弟弟……” 说起亡故的弟弟,孙大娘声音又带了几分哽咽。 薛和沾打断她:“落霞村那块地,既是圣人赐给公主的,应当会给予村民财物补偿,并异地授田令你们迁徙定居,你为何不曾带女儿随村迁徙?” 第二百零一章 询问亲长 孙大娘闻言却更是委屈,哽咽起来:“我家男人服役,挖那池子的时候病死了。我没有儿子,男人死了,只剩我和五娘孤儿寡母,没有男丁能分地。那迁徙之地荒僻,大半都是荒地,需要自行开荒的。我们分不到地,去了那荒僻之地也没法过活。官府倒是给了些补偿,但叔伯兄弟说我们家绝了户,没人能继承家业,连官府给的补偿也抢走了。” 薛和沾等人闻言均是蹙眉,果儿忍不住开口道:“我听闻未嫁的女儿也有权继承一部分遗产,且张五娘立志做孝女,按理也可承袭守业才是,你夫家怎可如此蛮横?” 孙大娘哭红的眼睛闪了闪,低头拭泪,含糊道:“他们便是如此,我们娘儿俩势单力薄,又能如何呢。” 薛和沾深深看她一眼,继续问道:“驿户是‘官奴仆’,世代相传,你家是编户齐民,为何你弟弟却成了驿户?” 孙大娘叹息一声:“我家人丁不旺,只得我们姐弟俩。原本耶娘去世时,是留了块地给我弟弟的。但我嫁出去没几年,他受歹人蛊惑,迷上了赌钱,地输了,订了亲的新妇也不愿嫁他了。他那时躲债逃到了龙首驿,所幸遇到一个与我们同姓的老驿户,那老驿户没有儿子,愿意收他做个嗣子,传个香火,我弟弟就给他做了儿子,也成了驿户。” 薛和沾沉吟片刻:“他做驿户几年了?赌钱的毛病可改了?” 孙大娘想了想:“有十五年了,驿户赚的少,整日里接待官员也需谨小慎微,我听闻那老驿户是个严苛的,将他管的极严,没听说再去赌钱。只是去年上那老驿户刚去世,今年初他就出了事……” 孙大娘又抹起泪来:“到底是个福薄命苦的,也没能给人续上香火……我们家的人,命怎么都是这么的苦……” 村正见她拿出了村妇号丧的架势,眼见止不住,又不敢贸然出声,只一个劲的朝她使眼色。 只孙五娘哭的忘情,眼泪糊了眼睛,压根瞧不见旁人的眼色。 薛和沾也没有任由她哭下去,继续问道:“也就是说,你带着张五娘来龙首驿投亲时,那老驿户尚在人世?他可有阻拦你们投奔你弟弟?” 虽然同姓孙,但到底是做了别人的儿子,按理与本家的亲戚就不算亲戚了,是以薛和沾才有此一问。 薛和沾并没有提高音量盖住孙大娘的哭声,但他的声音低沉冷肃,也让孙大娘清醒了几分,竭力止住哭声,答道:“那老驿户人虽严厉,却是个面冷心善的。见我们孤儿寡母来此投亲,非但没有阻拦,就连我们如今住的房子,也是他托人帮忙寻的。用的是他替我弟弟攒下的钱,我与五娘本承诺了定会还他,可是没多久他就走了……” 薛和沾颔首:“你与五娘,是第一次来龙首驿马?此前可曾来过?” 孙大娘一怔,竟是半晌才答:“未……未曾来过……” 说完犹豫了片刻,又改口:“来过,我自己来过。我弟弟那时捎信来,说要给那老驿户做儿子。我到底是不放心,便赶来看了看。见那老驿户是个好人,这龙首驿又是正经官驿。虽然驿户从此就是奴仆了,但到底有口饭吃。总比往日里被追债四处逃窜饭都吃不上要强,便放心让他留在这里了。” 薛和沾沉吟道:“也就是说,你第一次来龙首驿,是十五年前,那时五娘还未出生?这中间的是十五年,你都未曾再来看望你弟弟?” 孙大娘眼神闪了闪,垂首答道:“我弟弟到底是给别人做了儿子,我们总是往来恐那老驿户不高兴,我也是嫁出去的人了,家里一堆孩子要养,也没得总是往外跑,是以没再来过。五娘……五娘那时……应当是我刚怀上她。” 薛和沾挑眉:“五娘如今十五岁,十五年前你应当快生了吧?怎会刚怀上?” 孙大娘一怔,支支吾吾道:“那许是我记错了……” 薛和沾蹙眉:“你若是即将临盆,你丈夫怎会许你独自一人来寻你弟弟?” 孙大娘张了张嘴,似答不上来,又尴尬地捋了捋衣角,低声道:“五娘,五娘是虚岁,我们乡下人都说虚岁。对,就是虚岁!” 她说到最后一句,似是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甚至攥了攥拳。 薛和冷肃的眸子静静盯了她片刻,方又问道:“你那几个嫁出去的女儿,与你们可还有联系?她们姊妹与五娘的感情如何?” 提起嫁出去的女儿,孙大娘哭声缓和了些:“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到底是我亲生的女儿,怎会全然不联系。除却我家大娘远嫁洛阳,近一年未曾得信,其余三个女儿嫁的都不远。我与五娘定居龙首驿后,二娘、三娘都回来看过我一回,四娘怀了身子,不方便行动,也托人捎了信过来。” 说到这里,孙大娘露出欣慰的笑:“我的肚子不争气,但我的女儿们都是有福的,个个都生了儿子,在夫家过得很好。” 薛和沾观察着孙大娘的神情,又问了一遍:“你出嫁的几个女儿,与五娘感情如何?” 孙大娘怔了一瞬,才扯出一个笑:“一家子姊妹,感情自然都是很好的。五娘勤快懂事,姊妹们自不会嫌她。” 果儿微微蹙眉,与薛和沾对视了一眼,薛和沾又问:“我听闻民间无子嗣的人家,通常都是留长女在家做孝女,你为何将长女远嫁,留了最小的女儿在身边?” 孙大娘似没料到薛和沾会如此问,眼神闪了闪,方道:“我家大娘模样生的好,被过路的军士看上了。那可是有品级的旅帅,嫁过去也算是官家夫人了,我自不能阻了女儿的前程。再者,大娘身子不好,不似五娘那么结实,留在家里也做不了什么。五娘也是自己不愿嫁的,我可并未逼迫她。” 孙大娘说这番话时十分用力,似在竭力证明自己并未“偏心”。薛和沾心中却已有了判断,又问:“你家二娘与三娘,回娘家探望是何时?可曾与五娘起口角?” 第二百零二章 偏心娘亲 孙大娘闻言登时不顾礼数噌地站了起来:“少卿这是怀疑我的二娘和三娘?我们虽是穷人家,但二娘和三娘都是极本分的女儿家,五娘出事怎会与她们姊妹有关?” 薛和沾声音越发冷了下来:“本少卿如何查案,无需你指教,你只管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孙大娘被他冷肃的声音和毫不客气的语气震慑,一时有些嗫嚅,但到底还是一心护着女儿,支吾道:“若是怀疑我家二娘与三娘,这官……这官我不报了……” 果儿闻言蹙眉:“你这是不想寻五娘了?” 孙大娘犹豫片刻,咬牙摇头:“我……我不寻了,我要回家。” 说着扭身竟是想离开,薛和沾看向石破天,石破天立刻会意,铮地横刀出鞘,立在门口,拦住了孙大娘的去路:“少卿未允,你岂敢随意来去?!” 孙大娘被吓的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转身求助地看向村正:“村正,我不报官了,我真的不报官了,我想回家……” 村正知晓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容不得这村妇耍混撒泼,于是也板下脸来,严厉道:“你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如今少卿既已接了此案,哪里由得你说不报就不报了?你快些老实回答少卿的问题,若是你家二娘、三娘没做恶事,少卿定不会冤枉了她们。你此刻隐瞒不说,才当真是害了你的女儿!” 村正这一番疾言厉色,终于镇住了孙大娘,她怯懦地看向薛和沾,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带着哭腔道:“二娘是正月里由郎婿陪着一道回来的,三娘五月里来了一次,她们都未曾与五娘起过口角。” 孙大娘说着跪了下来,接连磕头道:“少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的二娘和三娘都是极贤惠的,怎会做这等掳人的事!何况……何况如今她们都嫁出去了,五娘并未碍着她们,她们如何还要害五娘?” 薛和沾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破绽:“嫁出去不碍着她们,以往曾碍着她们?‘还要害’,难道以往,她们曾害过五娘?” 薛和沾问话时,微微倾身,黑眸冷冷地盯着孙大娘,与初见时一脸和善请众人起身的模样判若两人,惊的孙大娘后脊直冒冷汗,只觉膝下地面格外冰冷,令她止不住的打颤。 “以往……以往……家里穷,姊妹们抢东西也是有的,但也……也说不上害!就是正常的姊妹争抢……”孙大娘几句话说的磕磕绊绊,说完似乎觉得不妥,又补一句:“五娘懂事,她不计较的,姊妹们也不会揪着她不放,都是正常的,正常的……” 孙大娘紧张的语无伦次,还要再辩,薛和沾却突然转了话头,问道:“你说你未曾要求五娘留在家中做孝女,她自己是何时起了这般念头?” 孙大娘愣怔一刻,拧着眉想了半晌,道:“这……我也不知,好像是自打她阿耶去世后,她便一直如此说。” 薛和沾挑眉:“那你是如何想的?当真打算让五娘终身不嫁,留在家里给你养老送终?” 孙大娘眼神几番闪烁,嘴唇嗫喏着:“这……我……我觉得我们娘儿俩日子过得也挺好的,也不是非得要嫁出去……” 她越说声音越低,似是有些心虚,最后像是终于想到了理由,突然抬高声音道:“嫁了人也未必有在家过得好,毕竟我是她娘,她大了以后我从未打骂过她。” 薛和沾观察着孙大娘的神色,又问:“张五娘素日里在龙首驿,可曾与邻里乡亲有过口角摩擦?” 见薛和沾终于不问家里的事,孙大娘似松了口气,连连摇头,声音都大了几分:“不曾,五娘虽顽皮,却不敢惹事的。何况我们才来不到一年,尚未跟所有乡亲熟悉起来,又怎会有口角。” 薛和沾又看向村正,村正也颔首:“不曾听闻张五娘曾与谁起过口角。” 薛和沾又看向石破天身旁立着的十三郎,十三郎也接连点头:“不曾的,五娘性子极好。”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孙大娘,似心有不服,补了句,“五娘她也不顽皮,她进山爬树掏鸟,都是为了赚钱补贴家用!” 孙大娘听出了十三郎话里的回护之意,小声辩解:“寻常哪有小娘子家做这些事的,到底还是顽皮了些……” 十三郎忍不住道:“她若不做这些,你们家吃什么?” 村正一眼瞪过去,十三郎鼓着腮住了口,却梗着脖子不愿看孙大娘,对她很是不满。 孙大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讪讪地没再开口。 薛和沾对她道:“你且起身吧。” 孙大娘这才踉跄着起身,低眉耷眼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薛和沾又看向赵大石与他妻子,赵大石连忙伸手要将妻子搀扶起来,薛和沾摆摆手:“你妻子有病在身,你们坐着答话即可。” 赵大石连忙躬身道谢,他妻子也撑起身子竭力行礼道:“民妇孟氏拜谢少卿体恤……” 赵大石的妻子约莫四十岁,因缠绵病榻,面色苍白发灰,双颊凹陷,眼神浑浊,眼底青黑,是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模样。 但她虽气若游丝,语气却谦和有礼不卑不亢,用词也不似寻常大字不识的农妇。 薛和沾遂问道:“孟氏,你可曾读过书?” 赵大石一怔,紧张地看向妻子,孟氏却神色镇定,撑着身子勉强行礼回话:“回禀少卿,家父本是罪臣之后,被发配边军。因精通胡语,在军中被选为斥候,后在战中探得重要军情立下战功,这才得赦罪籍,成为齐民。民妇自由得双亲教养,略识得几个字。” 薛和沾没料到这个病弱村妇竟有这样的身世,略一挑眉,看向赵大石,问道:“据村正所言,你们是从潏水营来?我朝世兵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旦成为兵户,世代不可离开驻地,否则便视同逃兵。你能够离开潏水营,也是因你丈人之功?难道,你是赘婿?” 第二百零三章 赵家来处 赵大石面色一瞬尴尬,但还是点头答道:“对,我是孟家赘婿。” 薛和沾眯起眼睛:“你丈人立功是何时?可是在你入赘之前?你入赘孟氏,可是为了脱去军籍?” 薛和沾这话问的丝毫不留情面,在座众人虽心有好奇,却也替赵大石感到尴尬,村正更是不忍抬眼看赵大石面色。 赵大石胸腔起伏,似是受到极大侮辱,却又不敢对薛和沾发作,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他妻子孟氏却始终面色淡然,镇定开口道:“回禀少卿,家父已去世多年。家父当年立功时,民妇尚且年少,未曾与赵郎相识。但赵郎入赘我家,并非他自愿,乃是民妇以婚事相挟,迫他入赘。” 薛和沾挑眉:“你为何有此要求?赵家父母又如何同意此事?” 孟氏看向赵大石,眼神温柔中带着怜惜:“赵郎父兄皆战死,他阿娘也走得早,与我成婚时,他已无家人。” 此话一出,众人同时看向赵大石,俱是面露同情。 赵大石只是默默地垂着头,并不言语。 薛和沾看向孟氏的眼神几分凌厉:“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要逼迫他入赘,而不为赵家延续香火?他是家中唯一幸存之人,要他入赘你家,赵家岂不是要绝后?” 薛和沾问完,室内众人复又同时看向孟氏,除却果儿之外,其余人的眼神都有些不赞同,甚至是嫌恶。 唯独果儿微微蹙眉,睨了薛和沾一眼,似对他如此问话心有不满,忍不住开口道:“女子为何一定要为男子延续所谓香火?那香火到底有何用处?” 薛和沾看向果儿,眼神无奈中带着安抚,又似夹杂一丝央求,让她不要在此刻拆台。 果儿读出他眼神里的意思,虽不再说话,却扭开头去,不再看他,似是对他有些恼了。 薛和沾无奈苦笑,然而眼下却不是与她解释的时候,只能强自忍下,继续去看那孟氏。 却见孟氏看向果儿的目光中透着欣赏,原本因病浑浊的眼神,都有了几分光彩。 “娘子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少卿方才也说,军户世代不可离开驻地,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赵家世世代代男丁皆战死沙场,女眷多病苦而亡。山木自寇,膏火自煎。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孟氏说至此处,孙大娘与十三郎皆露出迷茫之色,孙大娘往日里只觉孟氏病弱可怜,是个短命没福的,总觉得比起自己,孟氏才是龙首驿最可怜的妇人,是以心中只觉自己高出她一头。虽听说她识得几个字,却也并未放在心上,乡野人家,女子识字又有何用?不当吃不当喝。 但如今见她在大理寺少卿面前对答自如,甚至当真能出口成章,说些自己听不懂的典故,忽地生出些自惭来。但心底到底是不服,甚至觉得她就是学了这些没用的,才折了福寿,撇了撇嘴,丢开那些听不懂的句子不去想。 十三郎却颇有好学之心,忍不住拉住石破天低声问:“孟娘子方才说的那什么山木、烧火,有用没用的,什么意思?” 石破天武举入的大理寺,虽也读过些书,但实在有限。往日里最怕这些掉书袋的事,但恰好今日孟娘子所说的典故,他曾听少卿说过。 大理寺多得是比他读书多的人,往日里从未人请教过他,如今对着无知的十三郎,石破天霎时有了卖弄之心,低声对十三郎讲解道:“‘山木自寇,膏火自煎。’这话是庄子说的。意思是山木因成材而被砍伐,膏火因能燃烧而受煎熬。世人追逐‘有用’而招致祸患,却不知‘活着’本身才是万物之基、是最大的‘有用’。” 十三郎似懂非懂,茫然点头。看向石破天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师父您真厉害,学问这么好!” 石破天被夸的飘飘然,扬起了下巴,嘴上却说:“你先别叫我师父,要入大理寺,你还得参加武举过试才行。不过有我指点,你明年定能过武举。” 十三郎连连点头,还要说什么,石破天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十三郎立刻乖觉闭嘴,学着石破天的模样端严站着倾听薛少卿问案。 孟氏还在继续讲述她要赵大石入赘的因由:“民妇愚昧,虽识得几个字,却不懂什么大道理,在民妇心中,这人间第一等的‘有用’,便是活着。我不愿我的儿子一个个接连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我的女儿一生在屯田上做苦力,世代只能嫁给兵户,重复这无休止的命运。是以我宁愿不嫁,也绝不嫁给兵户。赵郎待我情深,知我心意后,宁愿入赘也要与我成婚。我亦对他十分感激,只可惜……” 孟氏这番话让在场众人皆有几分动容,村正虽不同意孟氏说香火无用,却也知民生多艰,对普通百姓来说,活着确是第一要紧也最为艰难之事。 孟氏长叹一声:“可惜我福薄命短,不能与他偕老,是我对不起他。” 赵大石闻言红了眼眶,忍不住握住妻子的手:“孟娘,你不要这么说,是我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这才熬坏了身子。你信我,待寻回三娘,我再带你去长安找大夫,定能将你的病治好。” 孟氏也红了眼眶,安抚地看了丈夫一眼,另一手覆上丈夫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信你,眼下还是找到三娘要紧。” 孟氏安抚了丈夫,神情重新变得冷静镇定,再次看向薛和沾:“少卿还想知道什么,但问无妨。” 孟氏虽是罪臣之后,但到底从小随着父母读过书受过教,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农妇,身上还是有些官家娘子的气度,令薛和沾也不由暗佩。 “既然赵大石是入赘孟家,为何赵三娘姓赵,而不姓孟?”薛和沾又问。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村正都在一旁默默地擦起汗来。孙大娘也暗自庆幸,好在自家没有这些复杂的背景。 第二百零四章 果儿疑惑 孟氏似是说了太多话,有些气短了,声音愈发轻了几分:“三娘是我们最小的女儿,彼时我父母都已去世,我想给赵郎留个念想,便自己做主,让她随了赵郎的姓。” 薛和沾看向赵大石,只见赵大石时刻观察着妻子的状态,见她答完话,便立刻端起热水喂她喝。眼神中的关心爱护之意十分真切。 薛和沾又问:“你们既然早已脱离罪籍兵户,为何近一年才离开潏水营?因何选择搬来龙首驿?” 孟氏显然是累了,额上已沁出薄汗,赵大石于是抢先答道:“当年我丈人成为齐民后,在潏水营得分永业田,便留在了潏水营。毕竟去哪里都是要讨生活的,潏水营都是熟人,总比人生地不熟地迁去外地便利。我丈人没有儿子,我入赘之后便是孟家的半子。丈人去世后,我便继承了那田,虽日子不算富足,但也够一家嚼用。今年之所以会来龙首驿,便是因这里距离长安近些,给孟娘看病方便。且这里有驿站,龙首驿又是个富足村落,在此讨生活也容易些。” 薛和沾又问:“你们一家迁徙,潏水营那块永业田可是质押了?” 赵大石连忙摇头:“没有,那块田留给我家大郎了,他已娶了新妇成了家,没有随我们一起来龙首驿。” 薛和沾颔首:“你家来龙首驿的,共有几口人?” 赵大石道:“我家大郎、大娘、二娘都已成婚,我和孟娘只带了二郎和三娘来龙首驿。” “二郎贵庚?”薛和沾问的详细。 赵大石微微蹙眉,孟氏安抚地看他一眼,答道:“我家二郎今年十六了,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是我的病耽误了他和三娘。赵郎带着二郎一同在龙首驿请射,已订了佃耕契。” 龙首驿虽已是安乐公主的封地,但土地依然是大唐的官田。天子只是将这片土地的收益赐给了公主。龙首驿土地丰沃,除了当地农户以外,外地迁来的农户在此没有永业田和口分田,便需向当地官员“请射”,也就是申请佃耕一块土地。 立契后,农户定期向公主缴纳地租,剩余的粮食便可留作自用。请射比起永业田与口分田,缴纳的粮食要多出许多,但对于没有田地或是短期居住在此的农户来说,也是一种谋生的手段。 赵大石与孟二郎便是如此,留在龙首驿佃耕。 孟氏回答问题很是详尽,薛和沾没有问到的她也主动说了,说完缓了口气,看向薛和沾,等着他继续问。 薛和沾面无表情,继续问道:“二郎与三娘年岁如此相近,兄妹二人感情如何?” 孟氏答道:“三娘性子内敛,但与二郎兄妹感情是极好的,从未红过脸,也未曾有过争执。二郎极疼爱这个幼妹。” 赵大石也补充道:“我们原本只想带三娘一人来龙首驿的,是二郎不放心妹妹,硬要跟来照顾,这才也带了他来。” 孟氏听了赵大石的话,微微垂下眼帘,伸手去端热水,赵大石忙止住话头,去帮妻子端水,喂她喝水。 薛和沾注意到二人的动作,不动声色继续问:“你们原本为何只想带三娘?” 赵大石见妻子喝完,将碗放下,看向妻子,没有直接开口。 孟氏解释道:“我这身子需人照顾,家中未出嫁的女儿便只有三娘了。儿大避母,二郎不能照顾我,跟来也是无用,便想让他留在潏水营,也好让他兄长嫂子帮他张罗寻一门亲事。” 薛和沾颔首:“如此安排并无不妥,他为何会不放心妹妹?难道你们为人父母,还欺负自家女儿?” 薛和沾最后一句问的犀利,赵大石猛地抬起头,顾不上看妻子神色,便抢答道:“那断然不会!我们夫妇都是极疼爱三娘的!待她与旁的孩子从无不同!我……” 说到这里,他似是猛地回过神,忙转头去看妻子,孟氏冲他安抚一笑,赵大石张了张嘴,到底是闭口不再说话。 孟氏这才对薛和沾道:“二郎只是怕妹妹一人跟来太辛苦。我这身体已是一点活计都做不了,赵郎要忙地里的活。若是二郎不跟来,家里家外许多事,就要全靠三娘一个人操持。二郎跟来后,煮饭、打扫这些事都是他抢着做。如此三娘才有闲暇,来驿里做些针线浆洗的活计。” 孟氏说到这里轻叹一声:“也是我身子不争气,苦了这孩子。我们初来此处,田里尚无收成,全靠她做这些补贴家用……是我欠她的。” 孟氏说的眼眶泛红,终于有了些情绪,对三娘的愧疚不似作伪,却让果儿生出一种怪异之感。只是她到底没有父母,不知正常父母对孩子的感情应当是如何模样,一时想不明白,为何会有此怪异之感。 但无论是孙大娘对张五娘的不重视,还是孟氏对赵三娘的愧疚,都让果儿觉得不似正常母亲。但又想到她们一个是寡居之人,一个是病重之人,或许这种人本就与常人不同? 再者以果儿对身边人的观察,唯有武昉有母亲,母女关系也是十分怪异。便也当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便暂时丢开这种疑惑,继续听薛和沾查问赵家人。 这时薛和沾又将此前询问孙大娘的问题问了赵大石:“赵三娘自来到龙首驿,可曾与邻里乡亲起过口角冲突?” 赵大石连声摇头:“绝不曾,我们三娘不爱说话,但是个面冷心热的,无论谁找她做针线她都是应的。我与她娘心疼她点灯熬油的做活,担心她伤了眼睛,她却总说不好拒绝乡亲们,日日忙到看不清才肯歇息。” 一旁的村正也忍不住出言道:“正是如此,三娘手巧,做事尽心,针线做的又快又好,村里无人不夸的。” 薛和沾挑眉:“我听驿站的人说,她接活十分计较银钱,分毫不让,不讲情面,会否因此与人生出嫌隙?” 赵大石闻言眼中冒出火气来:“是谁嚼这种舌根?!我家三娘不肯与人讲价,是为了尽快赚钱给她娘看病。且她要价本就不高,也绝非那不讲情面之人,前次村里的孤寡老妇来找她缝补冬衣,三娘不仅没收钱,还倒贴了块布料给人多加了一层里。” 第二百零五章 心如明镜 薛和沾并不评价赵三娘其人,只继续冷静问道:“你仔细回忆,她当真不曾与任何人因讲价一事生过口角?” 赵大石有些恼了,正要继续说些反驳之词,孟氏在旁轻轻拍了拍赵大石的手,开口答道:“我与赵郎未曾见有人因此与三娘起过争执,但三娘白日里都是在驿站做活,是否在此处曾与人争执,我们也无从得知。三娘那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许是曾有过,但未曾告诉我们,也未可知。” 孟氏回答问题要客观理智许多,并不一味维护孩子。但果儿听着,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却愈发深重。 薛和沾却已转了话题,又问起:“长安周边村镇众多,不乏繁华便利之地,你们为何会选择搬迁至龙首驿?可是此前曾来过此处?” 赵大石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否定:“未曾来过!” 然而与此同时,孟氏已然颔首,但闻丈夫否定,她侧头看向赵大石,眼神中颇为不赞同。 赵大石对上妻子的目光,面上一阵青白,眼神闪烁,隐隐透着乞求之色。 薛和沾蹙眉,声音陡然提高,听起来格外严厉:“赵大石,凡所过之处,必会留下痕迹,本少卿若是想查,自然能查到你们是否曾来过龙首驿。于我而言,不过费些时日而已。如今丢了女儿的是你,若你不与本少卿说实话,耽误了寻人,你女儿若是遇到危险,你今后如何自处?” 赵大石闻言面皮颤了颤,到底还是垂首叹气,答道:“我十五年前是曾来过龙首驿,只是为与昔日同袍告别,短暂停留一日便离开了。” 薛和沾挑眉:“你是潏水营的兵户,为何与同袍在此处话别?” 赵大石双目看向窗外,似乎陷入了十五年前的回忆:“我那同袍本是凉州人,我们曾在战场上并肩作战,我是个没志向的,一心只想娶个新妇老老实实过日子,他却满心想要建功立业。我们虽非同道之人,但在战场上他曾救过我,我将他当兄长敬重。后来我入赘孟家,除了兵籍。他也终于在战场上立下战功,凯旋回京,只是代价却是一条腿……” 说到此处,赵大石心中难过,眼眶泛红,吸了吸鼻子才继续说道:“那一战他本可凭借战功升任校尉,却因断了腿,只能退役。但因有战功,他被特许回乡荣养,龙首驿便是他回乡的第一站。我得了信,特地赶来此处为他送行,我们当时就是住在这驿站内。我本邀他去家中小住,但他要赶在入冬前回乡,停留了一夜便离开了。” 薛和沾蹙眉:“你只十五年前来了龙首驿一次,这些年中从未再来过?” 赵大石坚定点头:“从未再来过。” 薛和沾又看向孟氏:“他来龙首驿时,你可曾跟来?” 孟氏尚未说话,赵大石抢答道:“她未曾跟来。” 薛和沾视线在夫妻二人身上一转,沉吟道:“十五年前,孟氏应当怀着身孕,或是刚生产不久。按你们刚才的说法,彼时孟氏的双亲已然去世,赵大石你竟将产妇幼童抛在家中,独自前来龙首驿,只为见昔日同袍一面?” 赵大石面色几分尴尬,还是解释道:“我那同袍曾救过我的命,我……我知晓那日一别,此生恐难再见,这才……这才来见他一面。且潏水营距离龙首驿也不过一日路程,我来回三日,很快便回去了。” 薛和沾沉吟不语,孟氏又端起碗喝了口水,神色不见任何异样。 薛和沾又问:“你那同袍姓甚名谁?何方人士?这些年你们可曾有联系?” 赵大石流利答道:“他名叫梁川,原是凉州人。凉州距此路途遥远,商队送信太贵,若非大事,我们这等人哪里敢用。自那日一别,就没再联系过了。” 这时孟氏忽地接连咳嗽起来,赵大石连忙拍抚妻子的后背,口中念叨着:“这水已凉了,你怎可再喝?大夫不是叮嘱过,你这病万不可饮冷水、吃冷食!” 孟氏咳的面色发红,似是喉咙发痒,用手抚了抚脖颈,安抚道:“话说的多了,不喝水喉咙不适。这水方才还是热的,没想到凉的这么快。” 薛和沾看了一眼窗外,只见月沉西天,已是凌晨时分,再问下去只怕天就要亮了。村正老迈,已然是熬坐不住的状态,就连十三郎也困得靠着门板闭上了眼睛。 薛和沾于是对村正道:“今日便问到这里吧,明日我会带人在驿站和村中走访查问,还需村正提前与乡亲们说明,要他们积极配合才是。” 孙大娘闻言有些焦急道:“明日还要问?何时才去寻人呢?五娘已经失踪六日了啊!若是还在村里,我们早就找到了,少卿还是不要在村里浪费时间了,尽快命人四处搜寻才是!” 薛和沾冷眸盯了孙大娘一眼:“若不问清来龙去脉,天下之大,去何处搜寻?六日时间,若是没有一个方向,如何追得上?” 孙大娘张口结舌,只能求助地看向村正,村正朝她摆了摆手,安抚道:“少卿查案自有决断,一切听少卿的便是。” 村正说完,起身向薛和沾行礼:“如此老朽便带他们回去了,明日定让村中之人尽皆配合少卿查问。” 薛和沾颔首,村正带着赵大石等人鱼贯而出。 走出驿站时,孟氏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依旧亮着灯的窗口。赵大石小心地搀着妻子,有些忐忑地问:“孟娘,我……我方才可有说漏什么?” 孟氏温柔一笑:“不妨事。我观那少卿心如明镜,在他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 赵大石登时面露慌乱,低声道:“那我们怎么办?” 孟氏眼眸深深,看着沉睡中的龙首驿,轻叹道:“且看他如何查下去吧。” 赵大石心中忐忑,却见妻子面色愈发苍白,遂压下心底的话,干脆将妻子背起来,跟在背着村正的十三郎身后,一步步往村里走去。 第二百零六章 违心之言 落后几步的孙大娘,看着眼前一老一弱都有人背,撇撇嘴捶着腰跟上去,在心底抱怨自己肚子不争气,没生出儿子来。又想到失踪的五娘,忍不住低声抱怨:“好不容易养大了,怎么就丢了,真是白养了这么些年……” 此刻的驿站内,驿长听闻薛和沾已查问完两个失踪娘子的亲长,连忙进来殷切询问:“少卿如此辛劳,下官特意命后厨准备了宵夜,可要给您端上来?” 薛和沾本要拒绝,但见果儿面色不好,便又改了主意,让他将宵夜送到房间来。 驿站准备的宵夜是酥炸河虾并秋梨饮子。虽菜色简单,但河虾肥美鲜咸,秋梨饮子甜香沁人,俱是十分适合秋夜食用之物。 薛和沾有了暮食的经验,特地将石破天打发了,让他端着自己那份回房去吃。 果儿打了个哈欠,也想起身回屋,薛和沾却将她留了下来。 “美食需与人分享,我一人吃饭,总觉无趣。” 他看着果儿,全然没了方才问话时的严肃冷厉,眼神中满是温柔。 果儿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到底咽了下去,默默在薛和沾对面坐下,端起那秋梨饮子,秋梨沁爽的甜香瞬间萦绕鼻尖。 果儿吸了一口香气,感叹道:“这饮子的香气真是好闻。” 她说着,忽地想起什么,问薛和沾:“你可曾闻到这驿站里萦绕着一股艾草味道?” 薛和沾略一思索,颔首:“是有些,方才大堂里烤兔香味盖过了,进了客房便清晰浓郁许多。” 果儿疑惑道:“民间多有端午熏艾驱邪避祟的习俗,如今已近深秋,这驿站为何熏艾?” 薛和沾环顾四周:“驿长说这屋子此前住着户部侍郎,他既水土不服生着病,这或许是他用药留下的气味。” 果儿颇觉有理,点了点头,捧起秋梨饮子啜了一口。虽尝不出味道,但秋夜寒凉,温润的热饮下肚,便觉周身舒泰不少。 薛和沾吃了一只炸虾,正准备向果儿分享这虾的滋味,果儿却先开口道:“我没有父母。” 她说到这里,似在斟酌用词,顿住片刻。 薛和沾却没料到她此刻突然说起如此沉重之事,心中蓦地一紧,仿佛被攥了一把似的隐隐心疼,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我没有父母,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父母是正常的。但我今夜一直有种感觉,我觉得张五娘和赵三娘的父母,都有些奇怪。”果儿说着,蹙眉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呼出一口气,笑道:“原是因为这个,我以为你还在恼我。” 果儿疑惑:“恼你?” 她蹙眉想了想,想起方才自己怼了薛和沾那一番“传承香火”的言辞,旋即撇了撇嘴,带着些嫌弃道:“那也不算是恼你,就是觉得你那想法,十分迂腐。” 薛和沾苦笑:“那并非是我的想法。” 果儿挑眉:“你口中说出来的,如何不是你的想法?” 薛和沾笑着解释:“我口中说出,也未必每句话都是我心中所想。有时是为了查案,譬如方才,我只是想问出孟氏的真实想法。还有些时候,为了周全旁人,也会说出一些违心之言。” 果儿蹙眉:“那岂不虚伪?” 薛和沾喉头一梗,苦笑轻叹:“娘子所言甚是,我也常常厌恶口不对心。” 果儿见他眼底泛上苦意,心底一颤,忽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用词刻薄,于是语气温柔几分,又问:“那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薛和沾神思恍惚一瞬,恍惚间只听见果儿问他心中如何想,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心中那隐秘的想法呼之欲出。 “我……” 他正犹豫间,果儿看向他,眨了眨眼:“怎么?不方便跟我说吗?”她说着,神情有些懊恼,“我没有什么朋友,不知道跟朋友之间什么是可以问,什么是不能问的。你若是不方便,便不说。” 薛和沾没料到自己只是犹豫一瞬,果儿便解释了这么多。他忽地想起最初相识时,果儿讲话总是惜字如金,满脸不耐的模样,似乎多说一句话便要恼了。如今却愿意为他片刻的犹豫,而解释这么许多,他心底不由生出一股暖意,那暖意一点点涌上眼底,他笑的格外温柔。 “我与你,没什么不方便说的。”他笑着,说道:“昔日管仲病榻之前,桓公欲托国政于其子,管仲却道:‘为国举贤,焉能必其子之贤,又焉能必其世之嗣?’性命尚不可保,何谈身后香火?” 果儿听得一脑袋问号,忙摆手:“你这典故,我未曾听师父说过,是何意?” 薛和沾耐心解释:“管仲病重,齐桓公问他,万一您不幸离世,政事该托付给谁?并暗示是否可传承给他的儿子。但管仲却说‘为国举贤,不能保证自己儿子贤能,更不能保证后世香火永续。’所以他最终推荐了隰朋,而非自己的子嗣。” 果儿听了若有所思,颔首道:“这人是个明白的。” 薛和沾头一回听人如此评价管仲,但却并未觉不妥,只觉果儿实在是个妙人,点头笑道:“娘子所言甚是,湛也如此以为。” 果儿挑眉,轻笑:“那你也是个明白的。” 薛和沾笑的愈发开怀,果儿又蹙眉问道:“你有父母,你觉得这两个娘子的亲长,正常吗?” 薛和沾闻言笑容一滞,想起自己的父亲,唇边浮起一个苦笑,但很快还是将心思定在案子上,“你的感觉并没有错,他们很不正常。” 薛和沾说着,又安慰果儿一句:“人世间大多数感情,是相通的。并不一定非要有父母,才能懂得父母之爱。你有师父爱护,便与父母无异。甚至大多数时候,一个真心爱护你的师父,要胜过许多不关爱孩子的父母。” 果儿闻言果然受到安慰,眉头舒展,笑了起来:“你这话我爱听。我师父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但笑着笑着,想到如今师父下落不明,她的眼底又浮上一层苦涩,遂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问回案子上:“所以你觉得他们哪里不对?” 第二百零七章 身世存疑 薛和沾看向果儿,“你先说说你的观察?” 果儿蹙眉回忆起来:“自我初来龙首驿时,那孙大娘提起张五娘,便处处贬低,当时村正与我解释,说没有父母当着外人夸自家孩子的。但我瞧那赵大石却并非如此,即便是村正,当着我们的面训斥十三郎,却也不会时刻贬低十三郎。贬低与管束,言辞间差距是很大的。” 薛和沾颔首:“你说的对,十三郎对此都觉不满,可见孙大娘对张五娘的评价,并非自谦这么简单。” 果儿又道:“且我听她说起家中旁的娘子,却又满口夸赞,就连提起郎婿时,都颇有骄傲之词。” 果儿说到这里,疑惑问薛和沾:“孙大娘说她家大娘嫁了个旅帅,那旅帅是什么品阶,既是有官品的,她丢了五娘,怎不去寻自家郎婿帮忙寻人?” 薛和沾道:“旅帅只是一个从八品上的军士,且依孙大娘所言,他如今驻守洛阳,无令是不得离开驻地的。纵使他想请托人帮忙,但长安乃是京都,即使是长安的一个县尉,也不是他能随便搭上关系的。是以莫说他会不会帮忙寻五娘,就算他真的有心,也未必出的上力。” 果儿颔首:“原来是这样,我只听那孙大娘提起这位郎婿,言语间全是炫耀,便以为那人总该有些本事。” 薛和沾笑:“在地方州郡,尤其是在折冲府驻地,旅帅的确是颇有地位权势的武官,普通百姓和胥吏甚至会尊称他们一声‘将军’。” 果儿感叹:“怪道那孙大娘如此满意这个郎婿。” 薛和沾道:“但这郎婿或许并不想与孙大娘一家有太多牵扯。” 果儿疑惑:“何以见得?” 薛和沾蹙眉:“孙大娘说大女儿一年多都未曾送信给她。洛阳往来长安的商队不少,以那郎婿的俸禄,若真关心老人,一年送一两封信并不是难事。” 果儿道:“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这孙大娘明显更偏心大娘等几个女儿,却偏偏将最不受宠的五娘留在家中。这是为何?” 薛和沾道:“孙大娘家中无积蓄田地可以继承,这个留在家里的孝女,不仅要赚钱养家,还要侍奉老人。她应当不舍得自己疼爱的女儿受这份苦。但纵使不疼爱这个幼女,孙大娘能因我对其他女儿的怀疑,就甘愿放弃寻找五娘,也过于冷漠了些。” 果儿点头:“我也如此觉得,不过那赵大石一家虽疼爱女儿,但我总觉得,孟氏提起赵三娘的时候,言辞过于理智,且那份愧疚也有些突兀。但我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薛和沾道:“女儿孝顺懂事,正常父母应先觉欣慰,后才对孩子心疼愧疚。但孟氏对三娘,似只有愧疚,少了一分为人母的欣慰骄傲。” 果儿连连点头:“对,就是这种感觉,她对三娘的感情,不像是一个娘,更像是……” 果儿蹙眉想着自己接触过的人,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明水云的身影,于是脱口道:“更像是一个熟悉的长辈。” 薛和沾颔首:“且他们两家都是十五年前曾来过龙首驿,两个娘子刚好都是十五岁的年纪,这世上当真有这般巧合吗?” 果儿蹙眉:“尤其那赵大石,若非他妻子先点了头,他恐怕还打算隐瞒来过龙首驿之事。” 薛和沾道:“说明十五年前,龙首驿一定发生过什么事。” “且这件事,可能还与两位失踪的娘子有关?”果儿顺着薛和沾的话分析道。 二人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猜测,异口同声道:“这两个娘子的身世,或许另有隐情!” 说完后,果儿神情愈发凝重:“若她们当真身世有疑,难道并非如今的父母所出?” 薛和沾也沉吟道:“我也有此猜测,尤其是赵大石如此关爱孟氏,断不会在孟氏有孕或时,将她独自留在家里。所以我猜测,当年他来龙首驿时,孟氏根本没有身孕。” 果儿颔首:“若两位娘子都不是亲生的,那很多奇怪之处便能说得通了。” 薛和沾:“根据此前你发现的线索,这两人失踪应当都是熟人所为,而并非被略卖人强行掳走。我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果儿眼眸一亮:“你是说,她们失踪的原因,或许与身世有关?” 果儿说完,不待薛和沾回答,又蹙眉推测道:“但我观赵大石夫妻与孙大娘的状态,又不像是他们三人所为。难道知晓她们身世真相的,还有其他人?” 薛和沾沉吟片刻:“明日一早,我让石破天先回一趟大理寺,查一下赵大石十五年前来龙首驿见的那个同袍梁川,咱们继续留在龙首驿,先查问一下驿站里的老人,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十五年前旧事的线索。” 果儿蹙眉:“若当年之事另有隐情,问赵大石和孙大娘不是更直接?” 薛和沾却摇头:“他们既然有心隐瞒,直接问他们是不会说实话的,且尚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若是什么隐藏多年的作奸犯科之事,他们又当年之事的直接参与者,恐怕宁愿不要这两个养女,也不肯说实话。不如先从别处下手,找到线索再将他们一击即破。” 果儿想起那孙大娘,只因薛和沾几句怀疑其他女儿的问话,便想放弃寻找张五娘。若是当真如薛和沾猜测的那般,只怕她会第一时间放弃寻找张五娘,也要守住当年的秘密。想到此处,她对失踪的两个娘子都生出几分同情,于是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薛和沾看了一眼窗外,残月如钩,夜浓如墨,距离天亮已经没有多少时辰了,他对果儿道:“明日还有得忙,你回房早些休息吧。” 果儿点头,端起自己的秋梨饮子一口喝完,薛和沾伸手要阻止,却已经晚了,手指堪堪触到果儿端碗的指尖。 果儿擦了一下嘴,疑惑地看他。 果儿的指尖微凉,甫一接触如触电般,薛和沾竟生出一股想要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暖热的想法。这唐突的想法唬了他自己一跳,他手指蜷缩一瞬,收敛心神道:“这饮子应当已经凉了,晚上喝冷的对身子不好。” 第二百零八章 如此巧合 果儿笑着摆手:“我才十五岁,年轻身体好,又不是孟娘子那般病弱之人。” 果儿说完,薛和沾眼底的笑意一凝,神色陡然严肃下来,果儿以为他是恼自己不领情,忙又补了一句:“也没多冷,还是温热的。”怕他不信,还强调道,“真的,不信你尝一口你的。” 果儿说着,将薛和沾面前的秋梨饮子端起来,强行喂到他嘴边,薛和沾无奈地笑着喝了一口,果然还有几分温度,神色和缓下来,笑着与果儿打趣:“娘子身强体健,且好生歇息吧。”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果儿困倦,并未发现异样。薛和沾起身将果儿送回房。果儿虽疑惑不过是去隔壁,有什么必要送这一程,但也莫名觉得几分熨帖,到底没有拒绝。 薛和沾站在门前,看着果儿关了门,又在门外静立片刻,直到果儿房内熄了灯,彻底没了声响,他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两只空碗,眼神幽暗冷肃,陷入了沉思。 果儿十五岁,是孤儿。 失踪的两个娘子也都是十五岁,很可能也是孤儿。 这当真是巧合吗? 想起此前果儿身边屡次出现的窥探,薛和沾一颗心愈发沉了下去。 那些暗中窥探果儿的人,薛和沾几番查探,线索总是断在与长公主府有关之处。有几分刻意引人怀疑长公主府的意味。这幕后之人,想要误导的人究竟是谁? 龙首驿这两个失踪的十五岁娘子,与果儿的身份有没有关系? 若是当真有人要找一个十五年前下落不明的女婴,这女婴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当真与祖母有关吗? 而薛和沾最担心的,是这些人若当真要找果儿,找到之后意欲何为?果儿可会有危险? 这些问题在脑中盘旋至天之方明,薛和沾才浅睡了一个时辰,翌日起床时,眼下泛着青黑。 果儿见状疑惑:“你昨夜没有睡好?” 驿长闻言心下惶恐,忙关切道:“龙首驿粗陋,可是少卿睡不惯这被褥枕头?少卿有何偏好?烦请您告知下官,龙首驿上下定竭力为少卿置办。” 薛和沾摆手:“无妨,我并不认床,只是昨夜梳理案情,睡得晚了些。” 那驿长没料到只是失踪了两个乡野娘子,这位出身尊贵的大理寺少卿竟如此尽心劳力。赞美的话如不要钱般,一口气说了一箩筐,直把薛和沾听得头晕脑胀,委婉地将人劝走了,几人方能安静地吃饭。 果儿瞧着薛和沾被驿长夸的眉头直跳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薛和沾被果儿笑了却并不恼,反倒对着她也露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看着,竟有些傻气?石破天脑中闪过这个形容词,忙在心中“福生无量天尊”、“阿弥陀佛”的乱念一通神佛,求保佑别被少卿发现自己这大不敬的念头。 他正神思不属,忽听得薛和沾叫他的名字,听语气已是叫了第二遍了,忙扯出一个笑:“少卿您吩咐!” 薛和沾无奈:“我方才已经吩咐过一遍了,你大清早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想什么自然是不敢跟少卿说的,石破天憨笑着:“属下许是吃饭太专心了,少卿勿怪。” 薛和沾倒也不与他计较这些小事,便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你今日回一趟大理寺,持我的印信,寻大理寺丞,令他发一份大理寺公函去凉州,查一下赵大石十五年前来龙首驿见的那个同袍梁川。看他如今人在何处,这些年可曾离开凉州,是否回过长安。” 石破天忙应声,薛和沾想了想,又道:“凉州路远,你记得叮嘱录事与我加急处理。之后你走一趟潏水营,查一查孟家,看看赵大石有没有隐瞒之事,着重查十五年前他们家有无突然的变化,以及赵三娘的身世,是否另有隐情。” 如今薛和沾已在大理寺接连查办了几个案子,韦寺卿纵使有心令他知难而退,也不好做的太过分,是以发个文书要求州府协同调查这种事,薛和沾吩咐人去做,底下人不敢不做。 只是若使唤人跟随他出去做事,那些人恐还是会被刁难。薛和沾知晓背后之人是自己父亲,并不想因自家的龃龉,为难大理寺中无辜之人,于是整日里依旧只带着石破天行走查案。 果儿在旁应和:“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同一个村落生活久了,这种小儿身世之事多少都会有些传闻,毕竟孕育一个孩子,从怀胎十月到生产,都极为不易,邻里乡亲是很难隐瞒的。” 薛和沾也颔首:“我也是如此作想。” 果儿看向他眼底青黑:“你昨夜迟迟不睡,就是在琢磨这些?” 薛和沾听出了果儿语气中的关心,又想起自己昨夜的猜测,只觉心中沉甸甸的,但那些关于长公主府的线索,他总觉得另有蹊跷,又恐说出来果儿贸然去长公主府查探。他最是了解自家祖母,祖母虽对自己慈爱,但行事却最是凌厉果断,若她当真要对果儿动手,果儿恐怕活不过一日。 是以在查明此事背后究竟是谁在误导果儿之前,薛和沾暂时不敢向果儿透露,只微笑道:“两位娘子失踪日久,只有尽力周全,方能快些将人寻回。” 果儿叮嘱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叹息点头:“是啊,多好的两个娘子,如今生死不明,着实让人揪心。”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薛和沾,到底是没有忍住,又温声道:“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若是还没寻到线索,你便病倒了,谁来救她们?” 薛和沾心间暖意流淌,点头应是。 郎君清俊温柔,娘子明艳体贴,二人相视而笑的瞬间,仿若万千花朵同时绽放,将这龙首驿衬得恍若仙境。石破天在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分外温馨,碗里的鱼汤都不及这一幕香甜,捧着碗痴痴地笑起来。 薛和沾察觉石破天的视线,打眼看去,见他笑容令人汗毛倒竖,忍不住嫌弃地轻啧一声:“你快些吃完,往大理寺去。” 第二百零九章 果儿大师 说完又补充道:“顺便去趟群贤坊,寻到随春生,请他走一趟如今的落霞村,查查孙大娘所言是否有所隐瞒,一并打听张五娘的身世。” 薛和沾说着,从随身的鱼袋中取出一串钱:“将这个给他。” 石破天接过那一串钱,心中羡慕不已。但也明白,随春生并非大理寺的人,少卿使唤他做事,给赏钱是应该的。自己已有了大理寺的俸禄,这些便是分内的事。 石破天刚将自己安慰好,薛和沾又将一串钱塞进石破天手中:“这些你拿着自用。” 石破天攥着那一串钱,两眼放光连连道谢。他方进大理寺一年,每月俸钱也不过五百文,这一串钱便是一百文,顶他七八日的俸钱了。 薛和沾笑着打发他早些出发,果儿却在旁道:“春生到底对此案并不了解,若是有什么没有问到的,如此一来一回,岂不耽误工夫?不如我去落霞村走一趟更便利。” 石破天也觉得有道理,干脆将本该给随春生的那串钱递给果儿:“那这串钱给娘子。” 石破天本就不喜随春生窃贼出身,在他看来,自己是大理寺衙役,与窃贼一道,岂不如同猫儿与老鼠做了朋友?简直是倒反天罡。 只因少卿人手不足,他往日里便忍着。若是能少给随春生些钱,石破天自然喜闻乐见。 薛和沾却十分坚定:“不行!” 他这话说的急切,甚至有几分严厉,果儿与石破天愣住,四只眼睛同时疑惑地看向他。 薛和沾心中担心此事或与果儿有关,怕她单独行动会遇到危险,但口中却只能道:“果儿对龙首驿更为了解,今日我们在龙首驿的查访更为重要。随春生跟着我们查案多时,这些小事,他能做好。” 听见自家少卿如此信任随春生,石破天又吃味起来,忙道:“少卿放心,属下也会尽心查问的!” 石破天说完,便不再耽搁,起身离开龙首驿,赶回长安。从长安去往潏水营往来又要两日,加上停留查问,这一趟他要三日方能返回龙首驿。 途中,石破天暗下决心,此行无论如何要好好表现,一定要比那随春生表现好才行。转念一想,比起与那窃贼鼠辈随春生共事,十三郎的确是个更好的选择,于是心中对将十三郎收为徒弟一事,更加坚定了几分。 薛和沾自然不知自己简短几句安排,石破天竟生出如此多的内心戏,他还是执意要将果儿留下。 果儿见他态度坚决,也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毕竟两个娘子是在龙首驿失踪的,如今既然对她们的身世已有猜测,查证的事交给随春生与石破天也无妨。 于是点头道:“那我们今日,先从何处开始查问?” 薛和沾颔首:“我早上已经吩咐驿长,朝食之后将驿站的人全部叫来,分别查问。” 果儿:“可是先问驿站里的老人,查查十五年前之事?” 薛和沾颔首:“正是。你我一人一个房间,分别查问。我问十五年前旧事,你则负责查问赵三娘失踪当天,他们每个人在做什么,可有旁证。以及他们每个人与赵三娘的熟悉程度。” 比起失踪在山中的张五娘,赵三娘失踪在人多眼杂的驿站,查问起线索来要容易得多。 但薛和沾此举,私心则是担心十五年前旧事当真与果儿有关,恐驿站这些人当中隐藏着真凶,若是令果儿询问此事,万一被那人发现果儿身世,恐有危险。 是以他才想出二人分开查问的法子,且两间房只一墙之隔,果儿又有身手,不至于被一击毙命。若是遇到什么危险,薛和沾也好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赶过去。 薛和沾心中盘算着这些,口中叮嘱着果儿查问案情的要点:“记得令他们每个人都要说出当日驿站内所有反常之事,不能错漏任何一个细节。” 果儿颔首:“我听你查问过多次了,多少也学了一些。” 薛和沾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你本就聪颖,极有天分。若是不做幻师,做个女官,未必比不过上官昭容。” 果儿闻言失笑:“上官昭容何等才学,我才读过几本书?”说着,她又骄傲地一抬下巴,“但术业有专攻,学问做官我比不过她,若说幻术,我果儿称第二,大唐无人可称第一!” 少女眉眼飞扬,桀骜之色与初见时无异,这鲜活的自信仿若一道灼热的阳光,将薛和沾笼罩其内,只觉浑身熨帖。 他笑着躬身作揖:“薛湛敬拜天下第一幻师果儿大师!” 果儿被薛和沾这夸张作态逗得前仰后合,笑声如银铃敲醒了龙首驿静谧的清晨。 “免礼免礼~”她摆手与薛和沾笑闹,却忽地想起自己尚无字号。 旁的幻师技艺大成之后,都会给自己起个号,譬如南北朝的“六通大师”、北齐的“狂圣”、更有当世名誉天下的“括苍罗浮真人”。 除却这些道门佛家的幻师,民间也有许多以“某某仙人”或是“某某大师”自居的幻师。 且果儿曾听武昉说起,长安士族书香之家,若是家中娘子读了书,长辈为嘉许女儿学有所成,也会如男子一般,为女儿起个字。诸如“正一”、“严爱”之流,风格雅致,端严正式,以彰显深厚家学,以及对女儿的期许与看重。 果儿虽十分喜欢自己这个活泼亲切的名字,但“果儿大师”叫起来总少了几分气势。颇有种小儿玩闹之意。 若能寻到师父,定要让他给自己起个正经的字号才是。果儿正思索间,驿长带着一众驿户、驿丁走了过来,远远看见这一幕,不由驻足,露出与石破天如出一辙的笑容。 这些待查问的驿户与驿丁却丝毫感受不到轻松与温馨。他们在驿站做工多年,虽不乏达官贵人在此入住,但这般正经接受盘查,却都是头一遭,个个面露紧张。 不少人拉着被查问过的小丁和老孟追问昨日情形,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得罪了贵人不说,万一引来怀疑,那可糟了。 第二百一十章 驿户柴四 小丁也是愁容满面,只因目前他是最后一个见过赵三娘的人,今日还要再遭一轮查问,满驿站的人都没有他与三娘接触得多,他生怕被怀疑上,根本无心回答众人的问题。 老孟就镇定的多,不仅面色并无紧张,还安慰众人。只道那薛少卿虽出身显贵,但人却和善有礼,面上总带着浅笑,矜贵却不盛气凌人。 众人闻言心下稍安,此刻薛和沾已经注意到他们来了,遂吩咐驿长将人领到三楼,在房间门口依次站好。 众人见少卿竟吩咐他们逐一进入两间房,分别接受少卿和方才那个十五六岁小娘子的查问,一时面面相觑,对驿长称赞这位少卿殚精竭虑尽职尽责的那些话,生出了强烈的怀疑。 “这少卿当真会查案吗?不会是带着小娘子来此寻开心的吧?”一名年轻驿丁憋不住话,率先低声议论起来。 有他起了头,立刻便有人附和起来:“是啊,哪有官家办差,一个衙役仆从也不带,只带着个俊俏小娘子?且那少卿方才与小娘子嬉笑玩闹,竟不顾身份给小娘子作揖行礼?可有半点大理寺少卿的模样?” 另一名驿户也咂咂嘴:“我瞧着也觉得荒唐,不是有那个故事,什么点火戏大王?” 他身旁一位看起来有几分文气的驿丁语带讥讽:“什么点火戏大王,那叫烽火戏诸侯!” 那被嘲讽的驿户也不着恼,连连点头:“还是孙秀才有文化,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那被叫秀才的孙姓驿丁面上一阵青白,冷哼一声,撇开头去不再言语。 众人似是对他这番作态习以为常,并没人理会,又凑头低声议论起来。 “我说呢,丢了两个乡野娘子,怎么就劳动这么大的官下来咱们这破地方查案,原是贵公子带着小娘子来拿咱们取乐了。” 这些驿户身为“官奴仆”,地位低下,平日里连驿丁都瞧不起他们,只因驿丁是短期轮番来此服役,身份上还是农户齐民。 而驿户身份是世袭的,普通齐民娘子大多不愿嫁给驿户,以免自己的孩子就此成为驿户。是以他们娶妻多有困难。 然而如此压抑之下,却令他们对男女之事更为热衷,说起此事一个个满面红光,双目炯炯,一时将被查问的紧张全然抛诸脑后。 一个驿户抱着手臂,满脸猥琐笑意:“要我说,还是有钱人会玩呢,查案也能寻出逗弄小娘子的趣味。” 另一人咂咂嘴,摸着下巴品评起来:“那小娘子长得虽有几分姿色,但身形太过高挑精瘦,看那下盘像个练家子少年郎,毫无韵味。我要是有贵人那种身份,定要多多搜罗丰腴香艳的美人,那才叫女人!” 驿长给薛和沾与果儿上完茶点,出来便听这些人口中之言愈发的不像样,忙板下脸来,低声训斥:“大理寺少卿也是你们胡乱编排的?都活的不耐烦了?” 众人挨了训斥,连忙点头哈腰,端正站好,不敢多言。 驿长额角直跳,生怕这帮人又说出什么胡言乱语,惹怒了薛和沾。干脆也不走了,就站在门口盯着他们,令他们挨个进去接受问话。 见要进果儿那间房的第一人,便是方才点评果儿身材那名驿户,驿长一把扯住他,肃色低声叮嘱:“柴四,切不可对娘子有半分不敬!那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 驿长此刻眼露凶光,仿佛陡然间换了个人,半点没有平日里和气可亲的老好人模样,那驿户吓得一怔,点头如捣蒜。 驿长又狠狠盯了他一眼,这才松开柴四的领口。待推开果儿房间的门,驿长面上瞬间又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仿佛方才的一幕是众人的幻觉。 “娘子,此人名叫柴四,是我们驿里负责洒扫的驿户。” 驿长说着,将柴四推了进去。 柴四经过驿长方才那一番恫吓,再无方才与人调笑时那浪荡模样,低眉垂首,恭敬向果儿行礼。 果儿摆手道:“我非官家人,郎君不必如此,坐下回话即可。” 见果儿和气,那柴四似松了口气,刚要依言坐下,便感受到身侧一道眼刀,他立刻警醒,忙干笑道:“小人站着就好。” 果儿也不勉强,对驿长颔首,驿长笑着退出门去,继续在门口盯着众人。 有驿长猎犬一般在旁凝视,这些人再也不敢妄言,一个个低眉顺眼在门外排着队。 屋内,果儿已经开始询问柴四:“柴四,赵三娘失踪当日,你都做了什么?” 柴四回忆片刻,道:“我那日就如往常一样,早上来了先洒扫大堂,待宾客们前往大堂用朝食,我便与孙秀才一起洒扫客房。之后再去大堂洒扫,一直到暮食后,洒扫最后一次,我方回房歇息。” 果儿疑惑:“孙秀才?你们驿站还有秀才在此服役?” 柴四忙解释道:“他并非真是秀才,只因识得几个字,便自视甚高,为人酸腐,我们日常便如此叫他。不过他是前来服役的驿丁,并非站里的驿户。” 果儿此前已经听薛和沾说过驿户和驿丁的区别,此刻了然颔首。见柴四言语间满是对那孙秀才的嘲讽,猜测二人平日里关系不睦。 果儿继续问道:“那一日,你可曾见过赵三娘?” 柴四道:“赵三娘在后院做活,我是前堂的,驿长严禁我们去后院烦扰她。我除却送被单去后院给三娘浆洗,平日里是不敢去后院的。” 柴四一直垂着头,并未直面回答果儿的问题。果儿看不出他神情,微微蹙眉:“你抬起头来答话。” 柴四疑惑抬头,对上果儿的视线,眼珠便似不受控般滴溜溜上下打量果儿。 果儿被他盯得不自在,凝眸瞪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颇有些凶悍,柴四被瞪的瞳孔一缩,这才定住视线,不敢乱看。 果儿紧盯着他的神色,又问一遍:“我是问你,当日你可曾见过赵三娘?” 柴四有些紧张,犹豫片刻道:“见是见了,那日不少住客离开,我收了换洗的床单送去后院。但我将东西交给赵三娘就立刻离开了!孙秀才可以给我作证,我一来一回眨眼的功夫,绝对来不及对她做什么!” 第二百一十一章 猥亵坐赃 柴四说到最后,怕被怀疑,急于自证,不再定定站着答话,比划着指向门外,想要给自己拉证人。 果儿不为所动:“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不必叫嚷。待查问孙秀才时,我自会向他查证此事。你若没有撒谎,自不会冤枉你。” 果儿冷静镇定,言语间颇为严厉,看起来便如同常常查问案件的衙役差吏,周身气度凛然,不容质疑。 柴四忙收敛心神,口中称“是。”但心底却只觉得,这小娘子还挺会装模作样。 果儿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问道:“你是几时见到赵三娘的,尽量回忆清楚具体的时辰。” 柴四蹙眉努力回想,片刻后笃定道:“约莫未时初。因我当时收完床单出来,有个客人说是有物件落在屋里了,还来问我有没有看见。那时旁边有人在催他,说已经快到未时了,再不走来不及了云云。我帮那客人寻了一会儿,没见他说的东西,片刻之后我就去了后院。所以我当时到后院时,应当是未时初。” 果儿提笔记下柴四的名字,和他见到赵三娘的时间。柴四见自己的名字被记下来,唯恐自己被怀疑,有些紧张道:“我真的只是送了几个床单……” 果儿记录完,抬头看柴四一眼,冷冷问道:“那日小丁辰时末见到赵三娘,而你是未时初见到赵三娘,若按照时间算,你见到赵三娘的时辰比他还晚。为何驿站里从驿长到其他人,都声称那日最后见到赵三娘的人,是小丁?你此前为何隐瞒见过赵三娘之事?” 果儿柳眉冷竖,语速越来越快,眼神也愈发冷厉,那柴四被逼问的额上冒汗,忙不迭地解释道:“小人……小人恐被那赵大石冤枉,这才没敢说!绝非有意隐瞒!我若要隐瞒……若要隐瞒今日也不会说出来了……” 果儿冷冷扫他一眼:“你今日会说出此事,是见大理寺要逐个查问驿站所有人。而你见过赵三娘之事,除了你自己,还有孙秀才知道。但你与孙秀才素来不睦,你知晓他不会为你隐瞒此事,因此才自行坦白。但你当日若什么都没做,为何此前会担心被赵大石冤枉?说!你那天见赵三娘时,到底发生了何事!” 柴四此前只看果儿是个小女娘,虽知她此刻问话是由大理寺少卿授命,但心中并无多少敬畏。 此刻听她短短几句话,就将自己的心思猜了个透。心中顿生恐惧,尤其果儿最后一句话提高了音量,少女尖锐的声音,仿佛一根钢针刺入柴四神经最脆弱之处,瞬间将他击溃,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道:“我……我只是借着递送床单的动作,摸了一下……摸了一下三娘的手……我真的没做别的,真的没有!赵三娘失踪真的与我无关啊!” 看着柴四几乎涕泗横流的模样,果儿眼中闪过嫌恶,到底还是按捺下来,耐着性子继续问:“赵三娘当时如何反应?你们可曾起了口角?详细说清当时的经过。” 果儿声音愈发冷了下去,柴四只觉心底发慌,再也不敢隐瞒,抹了一把眼泪道:“那日我将床单送去后院,见小丁和老孟都不在,后院只有赵三娘一人,她起身接床单,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摸了她的手……” 果儿的眼神越发冷厉,柴四心虚不已,莫说打量观察果儿身材,他此刻连抬头看果儿也不敢,只心虚地盯着一旁的桌角,声音也愈发低了:“当时三娘立刻就把手抽走了,她……她不爱说话,并未叫嚷,也没有骂我,只扭身走了,我本……” 柴四说着,紧张地偷瞄果儿一眼,见她始终冷冷地盯着自己,缩了缩脖子,继续道:“我本想追上去再……再与她说几句话,但三娘突然说驿长家小郎的夹袄做好了,让我回了前堂叫驿长来拿夹袄。我听出她那意思,是说有驿长护着她,我便只能走了。” 果儿杏眸微眯,听出柴四话里的隐瞒,冷嗤一声:“你还敢说谎?!” 柴四没料到这小娘子如此机敏,这样也能听出他说了谎,再不敢轻慢,忙道:“我说!我当时……我当时面子上下不来,就讽了她两句才走的……但我只是说了两句话,并没有动手,也没多停留,真的!” 柴四说着,举起手来似要发誓。 果儿只冷声追问:“你当时说了什么,不许隐瞒半个字!” 柴四嗫喏片刻,避开果儿的视线,低声含糊说道:“我说她是狗眼看人低的小贱人,不过是驿长的玩物,也敢仗势欺人……” 果儿听着这些话,胸中不受控制地涌起愤懑,看着柴四的眼神愈发嫌恶。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继续问:“你说完这番话,赵三娘当时神情如何,你可记得?” 柴四被果儿如同看腌臜物一般的眼神盯着,不由面色涨红,犹豫着回答:“她……她眼睛红了,似咬着牙,但没反驳我,只转身去浆洗床单了。我见她挨了骂也不做声,便觉没趣,就回前堂去了。这次我真的没说谎了,我走时她还好好地在洗床单,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失踪的!当真与我无关!” 果儿只觉多看此人一眼都耐不住想要动手打他,但到底此刻她也算大理寺编外人员,只能忍着气性,继续问:“此等腌臜事,你曾对赵三娘做过几次?是否时常借机骚扰于她?” 果儿说着,眼神愈发严厉:“如实答话,若有隐瞒撒谎,我必让人将你拿回大理寺,以猥亵坐赃罪论处!” 果儿这些日子也跟着薛和沾学了不少律法,知晓唐律对于猥亵良家女子是要严惩的。通常是“杖刑”或“徒刑”。柴四虽只摸了赵三娘的手,可若是论罪,可能会被判处徒一年至一年半的刑期。 且赵三娘是良人,而柴四作为驿户,是官奴仆,即贱籍,地位低于良人。贱民侵犯良人,更是罪加一等。 第二百一十二章 迂腐之人 那柴四见果儿如此说,登时慌了神,连忙指天发誓道:“当真只有这一次!平日里驿长护着她,后院又常有老孟或小丁在,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旁人的面如此。” 果儿杏眸含霜,眼神中满是怀疑,显然并不相信柴四的话。 柴四被她盯得心虚,唯恐她当真将自己送去大理寺论罪,只得低声补充:“动手真的只有这一次,此前也曾偷偷与她说话,但她从不应我。我也觉没趣,便不怎么招惹她。” 果儿知道柴四这等人所谓的“说话”定然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说不出什么好话。但他这种人大多嘴贱又怂,若是旁边有人在,他定然不敢当真对赵三娘做什么。 果儿便未深究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总归不外乎那些腌臜废话罢了。于是转而问道:“那日你可曾发现驿站里有什么古怪?无论是驿站内的驿户、驿丁,还是住客,但凡你觉得反常之事,皆需言明。” 柴四见果儿不再追问自己与赵三娘之事,终于松了口气,腰板也直了几分。 他努力回想半晌,摇头道:“驿站内并无古怪,至于住客……那一日一下走了不少住客,仿佛约好了一般,半个驿站都空了。我与孙秀才只觉格外忙碌,还一同抱怨过几句。随后那个刚上任的户部侍郎便来了,他带的人不少,刚好住满了空下来的客房。驿长当时还说,幸好那些人走了,不然那个户部侍郎没地方住,协调起来定会得罪些人。” 果儿挑眉:“那一日都有哪些人走了,你可记得?” 柴四想了想:“一部分是我方才说的,那个落了东西的客人,他们是从西域来的使节,都是胡人。还有一队山南道梁州的皇家采办商队,另一位益州官员,似是入京述职的。” 果儿一一记录下来,又问:“你可记得他们都是何时离开的驿站?分别在驿站停留了多久?” 果儿的问题过于细致,柴四一张脸皱了起来,努力回想,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只因那个西域使者走时嚷着东西落下了,我帮他寻了东西,是以记得是未时。其他的我当真想不起来了,当日实在忙碌,我也没注意客人们都是几时走的,应是晌午左右全都走完了。因下午户部侍郎来时,驿站半数都空着的。但他们在驿站里停留了几日,驿站账册上应是有记录的,娘子可找驿长查阅。” 柴四许是因为在赵三娘一事上心虚,回答旁的问题便格外尽心细致。 但果儿对他的印象却无法转圜,只觉多看他一眼便心中嫌恶,于是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柴四如蒙大赦般,起身就往外走,但他刚要抬手开门,果儿忽又问道:“那日那个西域使者,让你帮他找什么物件?” 柴四忙转身回道:“是个‘引光奴’1,那客人说那引光奴是象牙材质,十分金贵。但我与他一同找了半晌,也没能找到。他同行之人又一直催促,他便只能走了。” 果儿挑眉:“那引光奴,至今也没找到?” 柴四有些心虚地笑了笑,摇头:“当真没有,我听那使者说这引光奴如何金贵,私下里也又找了几次的,当真没找到。” 果儿又盯他一眼,见他不似说谎,这才将人放了出去。 因着才问完柴四,下一人果儿直接唤了孙秀才。 孙秀才猛地被点名,恼怒地看向柴四,想问他方才跟那小娘子说了什么,怎么点名要问他。 但有驿长在旁看着,他到底没有机会与柴四通气,只能带着满腹疑惑,忐忑地进来接受询问。 这孙秀才样貌清秀,因是驿丁,并未穿着驿站统一派发的驿户服饰,只着普通的靛青色短衫长裤,已经旧的有些脱色,但也算干净整洁。一眼看去确有几分文人气质,与驿站内其他人十分不同。 果儿打量他一番,心中猜测那柴四不喜孙秀才,许是出于妒忌。孙秀才识得几个字,爱干净,而这驿站内全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他木秀于林,自然不讨人喜欢。这驿站里只怕大多数人,都与这孙秀才不甚亲近。 但这对于查案来说,却是有好处的,一旦团体中有一个被排挤的人,就不必担心他们抱团说谎。 此前柴四会自行交代摸赵三娘手一事,便是因为孙秀才这个不合群之人的存在。 但孙秀才看向果儿的眼神里却满是挑剔鄙薄,果儿不知方才外间的议论,更不知这孙秀才已将果儿当做了红颜祸水的褒姒,是以多有轻视。 果儿无心探究孙秀才为何如此打量自己,开门见山,只问案情相关之事:“赵三娘失踪当日,你都做了什么?可曾见过她?” 孙秀才虽心里瞧果儿不起,但答话却很利落:“当日我与柴四一同当班,整日都在大堂与客房流转洒扫,并未见过赵三娘。” 果儿又问:“柴四可曾去过后院?你可记得具体时间,他在后院待了多久?” 孙秀才点头道:“他的确曾去过后院,大约是晌午时候,具体时辰我记不清。去了约莫半刻功夫,很快就回转了。” 此言与柴四所说无异,果儿颔首:“你与柴四搭班,为何是他去后院送床单,你怎不去?” 孙秀才似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嘴角抽搐一瞬,答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一男子,怎可单独与未出阁的娘子接触?” 果儿挑眉:“你不可去,柴四便可?他难道不是男子?” 孙秀才昂首傲然道:“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我只管好我自己便可。” 果儿一滞,一时有些无语,忍不住怼道:“但你明知那柴四是个不安分的,就不怕他去了会对赵三娘无礼?” 孙秀才轻蔑一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那赵三娘不守本分,出来抛头露面,她自己不注重名节,又与我无亲无故,我有何义务保护她?” 果儿更觉窝火,呛声道:“三娘出来做工乃是为救治母亲,分明是孝心可嘉,你这人,怎如此迂腐狭隘?” ? ?1引光奴:火折子。宋代《清异录》中记载的名称。因很多技术从唐到宋是延续的,唐代很可能已有类似的物品和叫法。 第二百一十三章 询问旧事 孙秀才见果儿恼了,眼底讥讽之意更浓,只梗着脖子道:“女子名节重于生命!赵三娘的母亲为一己之私,牺牲女儿名节,此等妇人本就不值得救治。” 果儿从未听闻如此荒谬之言,一时只觉眼前之人与那柴四并无两样,可谓各有各的可恨之处。她冷声道:“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孟子此言分明是为了告诫世人,在生命危急关头,‘礼’也无需刻板遵守,而应权衡变通。可你只知男女授受不亲,视人命孝道于无物,如此舍本逐末,歪曲圣贤之理,可见你不仅短视狭隘,书读的也不怎么样。” 孙秀才似没料到果儿一个小女子,竟也读过圣贤书,且这一番话有理有据,让他全无反驳之力。一时面上青白交加,又是羞惭又是恼恨,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果儿见他哑口无言,只觉畅快。心下感念师父不仅教导她幻术,也带她读过几本书。而她虽在学问上并未专研,也比孙秀才这等读了半吊子书,只认得半句圣贤之言,牵强附会刻意曲解,还要将曲解之意奉为圭臬的愚人强了许多。 但又觉得对此等迂腐蠢人讲再多道理,他也未必听得进去。不如抱鸡娘子的毒粉和咒骂更为实用。 只眼下果儿是来查案的,实在没必要同这种人多费口舌,她深吸一口气,到底压下心中不满,继续问道:“你素日里与赵三娘从未说过话、碰过面?” 孙秀才傲然道:“从未,我并非此地驿户,只来此服役一个月,期间从未踏足后院。” 果儿轻嗤一声,不理解他这股骄傲从何而来,懒得与他啰嗦,只想尽快问完,将此人撵出去了事。继续问道:“那你可曾听闻,驿站内谁与赵三娘起过争执?或谁与她交好?” 孙秀才冷哼一声:“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君子从不窥视他人私隐。” 果儿呼吸又是一滞,只觉无法与此人好好说话,几乎将一口银牙咬出声响,才能忍住不骂人。 “赵三娘失踪那日,驿站内可有什么异常?无论驿户、驿丁,还是商户,但凡与往日不同者,皆需言明。” 果儿应付差事般说完这句话,眼睛看向门口。只怕再看一眼那孙秀才梗着脖子的模样,就忍不住跳起来,一记绳鞭将他抽的旋转升天去。 孙秀才此刻终于没说怪话,只犹豫片刻,摇头道:“并未有什么异常,客人如往常一般往来而已。” 果儿扫他一眼,见他眼底似有慌张一闪而过,却看得不甚真切。待要细看,那人又是一副梗着脖子不屑与女子多言的模样。直看的果儿额角直跳,干脆挥挥手令他出去。 待人走后,果儿没急着叫下一个人。她站起来打开窗户,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被孙秀才气的发蒙的脑袋瞬间清明了许多。 龙首驿毗邻官道,官道两旁皆是农田,秋收虽已至尾声,此刻田里还有不少农户在劳作。 田梗乡道之间,间或有小儿跑跳。远处潏河潺潺流淌,凤栖山秋林尽染,端的是一副绝美画卷。 果儿只觉这乡野美景令人心旷神怡,令她将那腌臜人柴四,和半吊子酸儒孙秀才都忘了个干净,这才收回目光,准备继续查问。 待视线下移,忽见几只狗在驿站门口盘旋嗅闻。果儿凝眸看去,只觉那几只狗十分眼熟,似是那夜村正带人在河边“抓住”自己时,村民们牵着的那几只狗。 又看向周围,见狗儿身边并无主人牵引,似是几只狗晌午无事结伴闲逛,果儿便未曾当回事,关了窗子继续坐回几案前。 另一边,薛和沾正查问十五年前旧事,令驿长将驻留龙首驿十五年以上的驿户挨个叫来问话。 驿长按照年岁,先将最老的一位驿户带了进来。来人年过半百,须发花白,薛和沾便令他坐下答话。 老人有些惶恐,驿长在旁介绍:“此人名叫高四海,今年六十有四,是我们龙首驿年纪最长的驿户。他家里祖辈都是驿户,自龙首驿初建便在此了,这驿里几十年来发生的大小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高四海闻言在旁点头:“正是,小人从出生便在这龙首驿,六十多年从未离开过。” 薛和沾颔首,示意驿长可以出去了,驿长恭敬离去。那高四海单独面对薛和沾,似乎有些紧张,吞咽了一下,却呛住了喉咙,忍不住咳嗽起来。 薛和沾含笑安抚:“高老无需紧张,我只是问些旧事。” 高四海咳嗽一阵,尴尬地笑:“老了,不经事,身体也不中用。少卿莫怪。” 薛和沾见高四海虽头发花白,眼神却清明,看起来身体应该还算健康,笑着宽慰几句,便开始查问正事:“你可记得,十五年前龙首驿可曾发生什么大事?” 高四海疑惑道:“不知少卿说的大事,是指什么事?这驿里常有重臣将领往来,于我们而言,大事是常有的。” 薛和沾想了想,明确道:“可曾有官差前来查问寻人,便如今日一般?” 高四海拧眉思索,半晌犹豫着回答:“倒是有官差来寻过人,但与今日却大不相同。” 说到此处,高四海似有些畏怕,面上欲言又止。 薛和沾追问:“如何不同?” 高四海似是怕被人听见,神秘地低声道:“那是一队金吾卫,持枪带剑的,闯进来大肆搜捕一番,却不肯说是找什么人或物件。那时候老驿长还在,他上前询问,却被那为首的金吾卫打吐了血!很是骇人。我们见此情状,自然都不敢再问,各自躲在角落,好在那些金吾卫也并未停留太久,搜寻一番,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人,便扬长而去了。” 薛和沾闻言心中一紧,眉心也锁了起来。 金吾卫直接听令于皇帝,十五年前尚是武皇当政,金吾卫如此大肆搜寻,却又半分不肯透露搜捕之人信息,其中到底有何隐情? 第二百一十四章 十五年前 当年金吾卫要找的,会否就是一个女婴? 而这一切,又会否与果儿有关? 这些疑问直压得薛和沾胸腔发闷,半晌,才继续问道:“你可记得,那些金吾卫具体是何时前来搜捕?” 高四海斩钉截铁道:“是冬日里,那些人搜寻时霸道蛮横,将我的袄子都扯破了,害我那个冬日好生难熬。这一点我不会记错。当日许多人都挨了打受了伤,我后来躲进后厨,只损失一件冬袄,已算幸运。” 薛和沾眸色暗了下来,又问:“那你可曾记得那些金吾卫离开龙首驿时,往什么方向去了?” 高四海想了想,犹豫道:“这我还真的没注意,不过龙首驿这边的官道只能向西或西南方向去,我印象中他们没有折返回长安,不是向西就是往西南去了。” 薛和沾回忆着此前调查果儿时,看过的过索记录。果儿虽也曾去过南部诸地,但十岁前一直盘旋在西北方向,甚至一度随师父去往西域诸国。 这又是一个巧合吗? 薛和沾只觉心如擂鼓,心中生出十分不好的预感,但想到那种结果,他便心中发紧后背发凉,于是忙收敛心神,继续问:“那孙大娘曾说,她弟弟十五年前来龙首驿,被此地一个老驿户收为嗣子,你对此事可有印象,那老驿户与你是否熟稔?” 说起此事,高四海没了方才的紧张,神色轻松了许多,连连点头道:“自是相熟的,收留孙大郎的驿户名叫孙林。我们都是祖辈就在龙首驿的,自出生起就同在此处。孙林比我年长三岁,自小常带着我做活,便如我兄长一般。” 高四海说到这里,追忆起故人,心中不免酸涩,声音哑了下来,眼眶也有些泛红:“我们驿户是官户贱籍,娶妻本就艰难。孙林十七岁时,为了给驿站修屋顶,从楼顶跌下来,摔跛了脚,便更难说亲,一辈子没能娶上新妇。那孙大郎虽有些恶习,但破家败业后流离躲债,吃了些苦头,倒也学乖了不少。认了孙林做父亲之后,也还算孝顺听话,孙林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 老人絮叨,讲话总是慢些,薛和沾耐心听着,见他说完,才又问道:“十五年前,孙林收孙大郎做嗣子时,孙大娘可曾来过龙首驿看望孙大郎?” 高四海面上迷茫片刻,半晌,似终于在脑中将记忆中的人与名字对上,方点头道:“是曾来过,我记得孙林那时还担心,孙大娘不会同意弟弟给别人家做儿子,与我商量过一回。” “你可还记得当时如何说的?”薛和沾追问。 高四海拧眉想了半晌,犹豫道:“具体的我记不清了,大体是说长姊如母,那孙大郎虽没了耶娘,但尚有一个阿姊,虽是同姓,但到底是认别人做父亲。这事还得他阿姊点头同意才是。孙林忧心他阿姊若是个重视家族香火的,恐不会同意。我便安慰他几句,应该也没说旁的了。” 薛和沾颔首,又问:“你可曾记得孙大娘来龙首驿是什么时候?孙大娘在此停留多久,可曾发生什么事?” 高四海回忆片刻,道:“应也是在冬日里,那孙大郎认孙林做父亲时,我也在场。我模糊记得,因要磕头叩拜,那孙大娘抹着眼泪,只道地上寒凉,还特意寻我家新妇讨了个草垫,给他弟弟垫了。但到底是没拦着弟弟给孙林当嗣子。至于停留多久……” 高四海仔细回想,摇了摇头:“这我倒真是想不起来了,应也没发什么特别的事。那孙大娘是女子,应不会独自在外停留很久,毕竟还有孩子等着她照料。” 说到这里,高四海想起什么,道:“我记得她当时拉着孙大郎哭,说自己生了好几个女儿,始终生不出儿子,许是他们孙家香火就有问题。还说什么孙大郎给别人做儿子,或许也有好处,说不定以后成婚生子便没有妨碍了。她弟弟没耐心听,还驳她说孙林也一辈子没娶妻生子,不然也不会要他做儿子,可见换个人家也没用。当时孙林还因此生了气,训斥他一通。还是他阿姊求情,孙林才没有动手打他。后来我家新妇见那孙大娘哭的可怜,还安慰她几句。旁的我便想不起来了。” 薛和沾问:“孙大娘来龙首驿,是在金吾卫来之前,还是之后?” 高四海立刻答道:“是之前了,因金吾卫来时,孙大郎已经在我们驿里了,那日金吾卫推搡孙林,那孙大郎还上前护着孙林,挨了金吾卫一顿打。也是打那以后,孙林对那小子好了许多。” 薛和沾眸光微闪,又问:“赵大石说他十五年前曾在龙首驿为同袍送行,此事你可有印象?” 高四海闻言一怔:“有此事?怪道我见他总觉有几分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高四海想着,又摇摇头:“但他当年来的时候,许是没发生什么特别之事,我当真没什么印象了。” 高四海如今已六十四岁,一辈子做体力活,不常动脑。到了这个年纪,记忆衰退也十分正常。 他之所以能记起金吾卫与孙大娘之事,皆因那些事都直接与他有关。且金吾卫寻人、孙林收嗣子,都是不同寻常之事。 相比之下,赵大石与梁川在此话别,就十分平常了,与往来其他客人并无不同。时隔十五年,不记得也属寻常。 薛和沾于是颔首,不再追问赵大石之事,想了片刻,又低声问:“十五年前,你可曾见到有人带着未足岁的女婴来此?” 高四海一怔:“女婴?” 薛和沾颔首。 高四海见他面色沉肃,比方才提起金吾卫还要严肃,知晓这个问题应当十分紧要,因此不敢随意答话,努力回忆许久,才摇头道:“未曾见过。我们这里到底是官驿,鲜少有人携带家眷。莫说十五年前,便是我在龙首驿六十来年,都未曾见有人带着那么小的婴孩来驿站投宿。” 第二百一十五章 当年隐秘 薛和沾面露失望之色,但也明白,婴孩脆弱,在家精心养护还多有夭折,怎经得起车马颠簸。大多数人都不会带着未足岁的婴孩出行。 且龙首驿乃是官驿而非客栈,往来都是因公出行的官员、使者,寻常人没有“驿券”或“符牒”是无法入住的。 能够住进驿站的商队,若非与皇家做生意,便也是有官府的门路。 那梁川十五年前是得了军功,受到嘉奖特许归乡荣养,才可沿途入住官驿。 若当年金吾卫搜捕之人当真是果儿,他师父身为幻师,虽是贵族出身,却无官身,当不会带着她住进龙首驿来。 但若十五年前那些金吾卫不是来寻女婴,又是要搜捕什么? 又或者,那带着女婴逃跑之人,只是路过此处,并未在驿站投宿? …… 薛和沾心思电转,闪过千百种猜测,但或许是关心则乱,一时难以理出头绪。 高四海等了半晌,见薛和沾面色愈发晦暗凝重,心中有些忐忑,忍不住出声唤道:“少卿可还有话问?” 薛和沾回过神,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了,你且唤下一人进来吧。” 待高四海起身时,薛和沾又叮嘱道:“今日我所问之事,切莫与他人道,你们驿长也不可说。” 高四海闻言一怔,见薛和沾神色肃穆,忙恭敬应是。 高四海出去不多时,老孟走了进来。薛和沾见是他,不由挑眉。 老孟恭敬行礼:“小人的父亲当年犯了案,小人和弟妹均没官为奴,小人被发派来了龙首驿,弟妹不知发派去了何处。小人已在龙首驿二十年了。” 薛和沾黑眸沉沉,盯着老孟的眼睛:“本人处死,家属没官,乃‘十恶’之罪。你父亲当年,犯了何事?” 老孟闻言面色有些发白,头垂的更低了些:“小人的父亲本是一游侠儿,为寻仇,屠了仇人一家满门。” 老孟平日里说话中气十足,说这话时却语声极低,可语气只有悲痛,并无羞愧。 薛和沾眯了眯眸子,继续问道:“寻仇?因何寻仇?” 提及此,老孟终是抬起头,忠厚的面庞透出几分坚毅,眼中更是透着悲怆:“他们家的郎君,奸污了我的幼妹。” 薛和沾心中一沉:“既对方作恶在先,为何如此重判?” 老孟眼中闪过一丝不忿:“那家人是当地富商,官府只道他家郎君所犯并非死罪,而我父亲屠对方满门之举过于残忍,是为‘不道’,因有此判。” 当地官府这说辞合乎法度,但其中应当还是少不了地方官员与富户之间的权钱交易。薛和沾虽不赞同屠满门这等残忍的复仇方式,但也能理解无权无势的升斗小民,在面对权贵折辱时的愤怒绝望。匹夫之怒血溅三尺,只是不知老孟的父亲得知子女皆因他复仇之举沦为贱籍,又是何等心情…… 薛和沾无声叹息,不再深究此事,转而问起十五年前旧事。 “你如今年过不惑,十五年前正值壮年,对当年之事应当记忆更为深刻。你可记得十五年前金吾卫来龙首驿搜捕一事?” 老孟闻言面上并无波动,回忆片刻才道:“那事我记得。那队人马来去匆忙,行事却霸道无忌,我们这里是官驿,往来之人非富即贵,那伙人却全然不怕惊扰官人使者。不仅对驿长、驿户动手,就连官人出面询问阻拦,也被他们打伤。” 薛和沾眯了眯眸子,追问:“你可曾记得,当时出言阻止的都是何人?” 老孟拧眉,竭力回忆,半晌后犹豫道:“我本是在后院做事的,听闻驿长被打了我才赶去了前堂。当日驿站内住客大多与金吾卫吵嚷过,具体都有谁我记不太清了,印象比较深的是一位姓萧的御史,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质问金吾卫的官人。但那金吾卫不仅没有停手,还对他动了手。随后还有一位贵人,自称是太平公主之子,他质问金吾卫在搜捕何人,凭何对御史动手,那金吾卫却连公主之子也敢下狠手。那个萧御史为了保护公主之子,伤得不轻,他们的人连夜策马入长安城请了大夫,这才保住一条命。因小人是喂马的,当天夜里是小人给他们准备的马匹,所以这件事记得很清楚。” 薛和沾瞳孔骤缩,“姓萧的御史,救了太平公主之子……”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这两人是谁他心中已然明了。 十五年前,如今的御史中丞萧相公还是御史台一名监察御史。薛和沾此前一直疑惑,为何萧至忠后来会成为祖母的左膀右臂,祖母又缘何对此人无比信任。原来根由竟在此处! 而能够让萧至忠如此受祖母重视,他当日拼命救下的,绝不会是父亲薛崇简。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萧至忠当初救下的,是始终对祖母唯命是从,坚定支持祖母争权的二伯父薛崇训。 彼时二伯父还是太常寺卿,而如今,他已官拜左右卫将军,统领南衙禁军,掌控了长安城一半以上的兵力。莫说是金吾卫,就算是天子本人,也不敢随意对薛崇训动手。 这些年祖母竭力为二伯父筹谋兵权,与当年之事又是否有关联? 薛和沾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想到,此番竟会在龙首驿查到如此隐秘。 十五年前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金吾卫、萧至忠、乃至二伯父,他们到底为什么齐聚龙首驿? 且彼时薛崇训虽只是太常寺卿,但太平公主是武皇唯一的女儿,深受武皇宠爱。金吾卫有什么倚仗,竟敢对太平公主最疼爱的儿子动手? 彼时祖母大权在握,整个大唐不畏惧祖母的权柄,敢对二伯父下狠手的,只有……武皇本人! 薛和沾彼时还是幼童,对这位曾贵为皇帝的曾外祖母,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对她的政绩与作风却如雷贯耳。亦知晓她曾与亲生儿子刀兵相见,但从未听闻祖母也曾与武皇起过如此危险的冲突。 第二百一十六章 五娘寻亲 若祖母与武皇的这场冲突,当真关系到果儿,那果儿的身世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隐秘? 薛和沾只觉一股凉意顺着后脊爬了上来,分明端坐室内,他却生出彻骨寒意。 老孟只见薛和沾听完他的话便神色莫测,瞳底仿佛浸着寒霜,令他也觉出几分凉意。粗莽的汉子缩了缩肩,忍不住出声唤他:“少卿?” 薛和沾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的惊骇,继续问道:“那萧御史和……和公主之子,在此处停留了几日?后续又发生了何事,但凡你能想起来的,事无巨细皆说与我听。” 老孟闻言蹙眉:“时隔日久,小人不在内堂做事,是以他们在驿站内发生了何事,小人也不得而知。只记得似乎没有几日他们就都离开了。公主之子有自己的马匹,那几日也是我在喂养,小人隐约记得,他是与萧御史一同离开的。” 薛和沾蹙眉:“那你可还记得,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孟颔首:“这我倒当真记得,因那几日我喂养贵人的马,与他的仆从混了个脸熟,时不时闲聊几句,他只道家中幼子生了病,他却要跟着贵人出来办差,心中惦念妻儿。临行那日他来牵马,与我说终于可以回长安了。还托我从村里买了些山菌干货带回去。” “回了长安?”薛和沾蹙眉,又问:“那仆从可曾跟你聊过,他随贵人来此,是为了办什么差事?” 老孟摇头:“这他没说,小人也不敢问。” 薛和沾拧眉思索,金吾卫要找人,若二伯父与他们目标一致,为何反而回转了? 若目标不一致,好端端的,二伯父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龙首驿? 虽驿券上当会记载过路官员因何事、前往何地在此投宿,但这种明面上的记录,往往会有所掩饰,若有隐秘,更不会直接暴露。 不过薛和沾还是决定查一查驿站券薄,希望能从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打定了主意,他继续问老孟:“十五年前,孙林收孙大郎做嗣子一事,你可有印象?” 老孟点头:“这事小人记得。” “当时孙大娘来寻孙大郎,可曾发生什么反常之事?” 老孟拧眉回忆片刻,摇头:“反常之事倒没有,小人不常去前堂。倒是听人说那孙大郎的长姊是个苦命人,因生不出儿子,在夫家过得不怎么好,反复向孙大郎哭诉,惹得孙大郎十分不耐,没两日就撵着她回了夫家。” 薛和沾凤眸微眯:“这孙大郎与长姊感情不甚亲厚?” 老孟摇头:“小人不知,我与孙大郎也不算太熟,但他在此十五年,休沐时也未曾去看望阿姊,想来感情一般。若是小人知晓家中弟妹如今都在何处,定要想尽办法探望送信才是。” “既是如此,孙大娘为何又来投奔这个弟弟……”薛和沾沉吟着,又问:“你可曾记得孙大娘来投奔孙大郎之时,发生了何事?” 老孟点头:“这事我倒是记得清楚,当时那孙大娘好一番哭爹喊娘的,孙大郎不胜其扰,甚至还躲到后院柴房来,对那娘儿俩不甚关心。我当时还劝过他,到底是一母同胞的阿姊,母女俩如今已是无家可归,再如何也不该避而不见。” “他可曾听劝?”薛和沾追问。 老孟叹气摇头:“那孙大郎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任你是谁,你说你的,他只管不说话,若是将他说烦了,他便躲起来不见你。也就孙林和驿长说话他不敢不回。” “后来呢?”老孟所说的,与孙大娘说的有几分出入,薛和沾一边追问,一边在心底捋着两边的说法。 “后来小人见他油盐不进,便也懒得与他多说。倒是他那个外甥女是个聪慧的,见自家舅父靠不住,干脆去求了孙林。小娘子在孙林门前跪了一夜,孙林到底心软,出了钱,托人在村里给他们寻了两间空房。又给那小娘子借了点钱,让她们娘儿俩安家。” 老孟说着有些唏嘘:“我们驿里的人当时都在议论,这娘儿俩都是女子,家中没个男人,将来日子不知道怎么过下去。还有人说孙林沾上这一家是倒了霉,开了这个头,只怕以后要没完没了的补贴她们。没成想那小娘子竟是个胆大能干的,冬日里风雪连天,猎户都不敢进山的日子,她都要往山里钻,如此不过月余,竟还真让她从山里挖出不少珍贵药材。” 薛和沾面露好奇:“都有些什么药材?” “人参、茯苓,另有些黄精之类,还有的我也不认识。但那小娘子脑子活泛,据说她只靠着跟驿站里的住客攀谈,就将这些草药的外形都记了下来。”老孟面上带着由衷的佩服。 “她常来驿站?”薛和沾又问。 老孟颔首:“是,她心思活络,人也活泼,嘴还会说。很容易跟人熟络起来,来去没有几次,驿里的人都挺喜欢她。往来的使者商队也都愿意在她那买东西。那时,她赚了钱总会拿出一部分还给孙林。还用兽皮给孙林做了好些褙子、护膝等物,还有一双皮靴,让我们好生羡慕。当时我们都说,孙林不如认了五娘这个外孙女,比孙大郎这个便宜儿子可孝顺多了。可惜没多久,孙林就心疾发作病故了……” 老孟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薛和沾问:“孙林去世之前,对五娘如何?孙大郎呢?他与五娘关系如何?” “孙林嘴上不说,但眼瞅着每次五娘来,他都难得的露出笑模样,脾气也比平日里好些。五娘送他那些东西,他日日穿着,有时还特意将那褙子穿在外袍外面,炫耀似的。想来心里也是喜欢五娘这个外孙女的。”老孟说着,皱了眉:“孙大郎……五娘也给他送了些东西,他都收了,但对五娘和她娘依旧是爱答不理的。到年节上,原本是他轮休,五娘特特地来请他去家里一道过年,他却不肯,反倒接了送信的活。” 第二百一十七章 寻找女婴 老孟唏嘘道:“若是孙大郎那时随五娘回去过年,也许就不会死了。” 薛和沾微微蹙眉,“孙林和孙大郎的死亡时间相隔多久?” 老孟想了想:“一个月左右,这父子俩也不知是犯了什么太岁。” 薛和沾心中生出几分猜测,总觉得这两人的死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但是他们死后半年五娘才失踪,从表面上看,他们的死与五娘的失踪并没有直接的关联。 薛和沾将这个疑惑压在心里,继续问:“十五年前,赵大石来龙首驿给同袍送行,此事你可有印象?” 老孟面露迷茫,摇头:“我不在前堂,对此事毫无印象。少卿或可问问徐九文,他十七年前来的龙首驿,那时负责前堂接待,或许他有印象。” 薛和沾颔首,令他去将那徐九文唤来。 徐九文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面上始终带着笑,看起来十分和气。比起老孟,他的确更适合前堂工作。 薛和沾打量他两眼,便问道:“十五年前,你在龙首驿负责前堂接待,可曾记得金吾卫来寻人之事?” 徐九文闻言圆脸上的肉颤了颤,“小人记得。” 他虽回答的干脆,却并不主动往下说。此人看似和善可亲,却比高四海和老孟都更为谨慎。 薛和沾心下了然,这种人若是不问的仔细,他是不会主动多说一个字的,于是耐着性子问道:“你可能看出,当时他们是来找什么的?物件,还是人?若是找人,找的是什么人?” 徐九文似是没料到薛和沾问的如此详细,愣怔一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人愚钝,未曾看出。” 薛和沾眸子沉了下来,冷冷盯着他:“若本少卿定要让你猜一样呢?” 徐九文听出薛和沾语气中的不悦,圆脸上的肉霎时绷紧,挣扎片刻,竟哐地跪在了地上,“少卿恕罪,小人只是个跑堂的,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薛和沾见他这幅模样,反倒更加确定他一定知道什么。 徐九文跪伏在地上,半晌听不见薛和沾说话,室内安静地落针可闻。他只觉每一瞬都十分煎熬,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却始终不敢抬头。 深秋的凉意透过地砖,丝丝缕缕地沁进他的膝头,只教他四肢百骸阵阵发寒,但前胸后脊却因紧张而一层层地冒着冷汗。 徐九文只觉从未如此煎熬,且因趴伏在地,周身血液不畅,不仅四肢酸麻刺痛,连头脑也阵阵发昏。 再加上面前薛和沾沉默的威压,压的徐九文大气也不敢喘,只觉快要昏厥过去。 约莫跪了半炷香的时候,见徐九文的身子都开始摇摇欲坠,薛和沾突然倾身凑近他,低声问:“那些金吾卫在寻找一个女婴,是也不是?!” 薛和沾这一句问的突然又严厉,徐九文本就脑袋发昏,此刻下意识起身惊问:“少卿如何得知?!” 这话虽是反问,却印证了薛和沾的猜测,薛和沾一颗心骤然冷了下来,整个人如坠冰窟,眸子也像含着冰,看得人心里发凉。 徐九文被薛和沾阴沉的脸色吓得两股战战,又被他这森寒的眼神定定盯着,只觉浑身瘫软,再也撑不住,忙不迭讨扰:“少卿明鉴!小人并非有意知情不报,只是……只是小人害怕……那些人……那些人连太平公主的儿子都敢伤,小人……小人实在不敢说……” 徐九文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哭腔,再度趴伏在地,抱着薛和沾的靴子哭求起来:“小人只是一个跑堂的驿户……小人一辈子从未做过恶事,求少卿放过小人吧……” 薛和沾的猜测得到印证,此刻心绪纷乱,被这人哭缠得心烦,低斥道:“住嘴!” 徐九文一声哭求堵在喉咙里,强忍着哽咽闭上了嘴,再不敢多说一句。 薛和沾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水饮尽,强压下心头思绪,继续问:“你是如何猜到,他们要找的是个女婴?” 徐九文听得此问,抬起头,脸上挂着泪,似还要哭求不肯说,薛和沾冷笑一声:“你若老实说了,我定不会让人知道,这话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可若你不说,本少卿有的是办法,将你送进大理寺牢狱,此生都别想出来!” 这话说的跋扈且不讲王法,若是为了旁的事,薛和沾断不可能用此等拙劣的方式恐吓知情人。 但事关果儿安危,无论什么办法,他都要尽力一试。 虽然就算这徐九文当真不说,薛和沾也并不打算将他如何。但越是谨慎之人,越是胆小,更经不起恐吓。 徐九文似是彻底吓破了胆,瘫坐在地上,嗫喏片刻,才道:“小人在大堂跑堂,那天晚上,突然冲进来一队手持兵刃之人,闯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四处翻找。见他们穿着金吾卫的服饰,小人自是不敢上前,立刻去寻了驿长。老驿长只是来询问他们要找什么,就被一个金吾卫一脚踢飞,当场就吐了血!” 徐九文说到这里,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面色愈发惨白:“小人见状,吓的三魂离了七魄,当即躲在了垆台1下面。然后听见那些金吾卫似要进客房搜查,但这里住的都是有官身的,自然有几个官人不愿意,便出来与他们理论。当时他们领头的那个人,就站在垆台旁边,小人听见有人来跟他禀报,说太平公主的儿子也在这里,问他还要不要进房间搜……” 徐九文说到这里,吞咽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几分:“那领头之人却说,莫说是太平公主的儿子,就是太平公主本人在此,也要搜。还说……” 许是那人的话又让徐九文生出畏惧,他说到关键处又犹豫起来,眼珠滴溜溜地在薛和沾身上打量,似在心底盘算,是得罪薛和沾比较容易死,还是得罪那些金吾卫更惨些。 薛和沾看出了他的心思,唇边带着一丝讥讽:“当年那位太平公主之子还是太常寺卿,如今已经官至左右卫将军。而当年那个金吾卫头领,坟头的草只怕已经两丈高了!” ? ?1垆台:“垆”的本意是指古代酒店里安放酒瓮、酒坛的土台子,其作用就相当于后世的柜台。 第二百一十八章 深夜跑马 薛和沾说着,紧盯徐九文的眼睛,冷声道:“而我,不仅是大理寺少卿,还是燕国公世子。” 徐九文听见最后几个字,瞳孔猛地一缩,他呢喃着:“燕国公……也是太平公主的儿子……你……你是……” 想到这一层,徐九文瞬间明白,今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眼前这人。当年的金吾卫头领如今是否真的死了他不知道,可若是得罪了眼前这位镇国太平长公主的孙子,他全家恐怕都别想活下去。 徐九文不敢再有半分隐瞒,立刻道:“那个金吾卫首领当时还说,就连贵人们的箱笼都要一一打开查验,我听他身边一个金吾卫小声说了句‘那婴孩刚出生不久,若是藏在箱笼里,岂不是憋死了’。” 徐九文说着额上冒出冷汗:“当时小人的新妇刚生产不久,小人听见这话惊骇不已,生怕他们误将小人的孩子抓了去,连忙去寻我新妇,想让他们母子躲去村里。” “那时你们一家都住在驿站?”薛和沾并未见驿站内有驿户居所,出声询问。 徐九文点头:“那时后院马厩旁有一排屋舍,我们驿站里的驿户都住在那里,四人一间,娶了新妇就可单分一间。只那屋子靠水渠太近,木梁极易腐朽,一年冬日大雪,将房梁压塌了,我们才在村里靠近驿站的地方找了块地,重起了屋舍。如今都已搬去了那里。” 薛和沾颔首,“继续说十五年前之事。” 徐九文道:“小人找到新妇,正准备让她带着孩子往村里躲,房中就冲进来两个金吾卫,孩子被吓得大哭,那两个金吾卫听见哭声,直奔孩子而来,小人上前解释那是小人的孩子,却被那金吾卫用刀柄打晕了。” 薛和沾蹙眉:“晕了?你当真晕了?” 徐九文连连点头:“小人不敢欺瞒少卿,当真是晕了。小人醒来本以为孩子可能已被抓走,惊慌不已,却见新妇抱着孩子正在哭。小人问她发生了何事,她说金吾卫将孩子抢了去,掀开襁褓看了一眼,便又还给了她。小人起初以为,他们是发现我的孩子与他们要寻的孩子长得不一样,这才放过了小人的孩子。到底是躲过了一劫,小人见新妇孩子都没有受伤,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薛和沾眯眸:“那你后来,是如何猜到他们要找的是个女婴?” “是第二日,小人将新妇和孩子送回娘家休养,新妇娘家是小石涧的,在凤栖山以西,距离龙首驿只两三个时辰的路程。那村里人说,近凌晨时分,金吾卫也在他们村里搜寻了一番,还抢走了一个女婴!但是却没将女婴带走,只随手扔在了路边,还好那孩子的娘一直追在后面,见孩子被扔了,立刻将孩子抱了回去。小人这才明白,他们没有抓走我的孩子,是因为他们要找的是女婴。而他们此前说要找的婴孩刚出生,村里那个女婴已经快一岁了,不但生了牙齿,还能站起来,许是因此才没被带走。” 薛和沾听闻金吾卫竟随意劫掠百姓家的女儿,还在冬日里将婴孩随意丢弃在路旁,面色愈发阴沉。 这伙人行事如此狠辣,若当时果儿当真被她们找到,岂有命在? “你可记得当日那金吾卫首领的长相?” 薛和沾此前虽唬徐九文那金吾卫首领已死,但实际上人到底是否还在世,他也无从得知。 若是那人还活着,将人找出来或许能查问出当年真相。 只是金吾卫由圣人直掌,每一位天子都会将金吾卫换成自己可信之人。当年那些金吾卫是武皇的人,如今只怕早已不在金吾卫任职。若经历过神龙政变,活下来的可能性也的确不大。 但为了果儿,就算只有一线希望,薛和沾也会牢牢抓住。 徐九文既已将最隐秘之事和盘托出,自然不会再有所隐瞒,便将自己记得的金吾卫面貌与薛和沾描述了一番。 薛和沾画技虽不及武昉,但也是自幼受名师教导书画的,画一副简单的小像还是可以,只是确不如武昉画的那般传神。 薛和沾端详那小像片刻,与记忆中他在宫中见过的金吾卫都对不上号。他想了想,又将徐九文关于那人容貌的描述,以文字记录下来,预备回去寻了武昉再画一副。 待问完这些,薛和沾又问了徐九文孙大娘当年来龙首驿之事,徐九文的回答与高四海和老孟并无不同,三人都不约而同提到,孙大娘反复抱怨哭诉自己生不出儿子一事 薛和沾心下愈发觉得奇怪,孙大娘彼时已生了四个女儿,若是想求子,为何不收养一个儿子,反而又不知从何处抱养了五娘? 虽现在尚不确定五娘定是抱养的,但根据目前的线索,薛和沾觉得此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只是尚不明白孙大娘如此做的动机。 薛和沾又询问了赵大石之事,徐九文在前堂做事,且比高四海年轻许多,他为人谨慎,记性也好,对赵大石和梁川有几分印象。 “小人记得那伤退荣养的郎将。他第一日来时,许是因受伤心绪不佳,脾气十分火爆,几次三番训斥小人。”徐九文圆脸皱着,似是如今依旧觉得有些委屈,轻叹一声,又道,“但赵大石来了之后,他们二人喝了一夜的酒,夜里还要了马匹,说要策马山林,重温军营里的日子。” 薛和沾蹙眉:“要了马匹?你可记得当时是谁给他们备的马?” 徐九文毫不犹豫答道:“自然是老孟,我们驿里属他最会养马。他爱马,有时甚至夜里都睡在马厩附近。后院的排房塌了之后,我们全都搬走了,只有他还留着一间旧屋,说住在那里方便照看马儿。” 薛和沾眸色暗了几分,继续问:“赵大石与那梁川要了马,之后呢?” 徐九文道:“二人不知去了哪里跑马,一夜未归,翌日一早只有那梁川一人带着两匹马回来了。不愧是军中之人,断了一条腿,骑在马上也稳稳当当,还能骑一匹牵一匹。且那日他心情似乎变好了不少,对小人态度都好了几分,临行时还给了小人十文钱赏钱。” 第二百一十九章 抱养女儿 这徐九文便是最后一个在龙首驿服役十五年以上的驿户了。当日应还有些在此服役的驿丁,但驿丁只服役一个月,如今不知身在何处,要一一寻找只怕不易。且如此大张旗鼓寻找当年旧人,只怕会引起幕后之人的注意,或许会危及果儿。 于是薛和沾又叮嘱了徐九文一番,让他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便起身往隔壁去寻果儿。 果儿此时也已问完三娘失踪那日之事,正埋首伏案整理记录。 薛和沾没有打扰她,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只见她的记录条分缕析,简明扼要,不由笑赞:“娘子若是去大理寺做主簿,定也是个能吏。” 果儿被他惊了一跳,一滴墨在纸上晕开一片墨花,幸好那处无字。 她杏眼含嗔,瞪了薛和沾一眼:“你这人怎的走路不出声?” 薛和沾笑着从她手中接过笔放在一旁:“主簿娘子,该用饭了。” 果儿笑起来:“你怎的给我起那么多诨号?我也应当给你起一个。” 薛和沾挑眉:“娘子想给我起个什么诨号?” 果儿眉眼促狭:“便叫……狐狸郎君!” 薛和沾闻言微怔,随即笑起来:“有何典故不成?” 果儿撇嘴:“我可不似你那般掉书袋,哪里有什么典故,不过是因你心眼多,人生的好看,又常着绯袍罢了。可谓是形神具似。” 薛和沾听果儿夸他生的好看,耳尖倏忽红了,笑意从眼底荡开,上扬的眼尾似带着钩子,直盯得果儿一颗心砰砰直跳。 她没来由的一阵心慌,眼睛却仿佛定在薛和沾那一双黑眸之中,挪不开一般。 果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中抬手去挡薛和沾的眼睛。 少女手掌微凉,掌心还带着些薄茧,盖在脸上并不舒适,与温软旖旎更是不搭边界。却令薛和沾后脊窜起一股酥麻,仿佛被电击雷劈了一般动弹不得。 “娘子……娘子这是作何?”薛和沾声音几分微哑,疑惑道。 果儿慌乱之中下意识的举动,自己也无从理解,更遑论解释,只随口扯道:“你这狐狸眼这样盯着人,愈发像成了精的狐狸。以后……以后不许这样盯着人看。” 薛和沾被她这一番胡搅蛮缠逗乐,方才的紧张也随之消散,笑着应声:“好好好,都听娘子的。” 薛和沾眼睫纤长,随着他的笑一下下的扫在果儿的掌心,仿若某种小动物的绒毛,挠的果儿从手心痒到了心底。 果儿只觉更加慌乱,忙缩回手,转过身去攥着手心不去看他:“不与你玩笑了,方才你问的如何了?” 说起正事,薛和沾也严肃起来,“目前看来,十五年前的事,孙大娘与赵大石都各有隐瞒。且还有一人,也隐瞒了些事。” 果儿好奇追问:“谁?” “老孟。” 薛和沾的话让果儿生出几分惊愕:“你是说,他有嫌疑?” 薛和沾却又摇头:“未必。但他旁的事都交代的详尽,就连他父亲当年所犯‘十恶’之罪,都毫无隐瞒。却独独隐瞒了十五年前曾为赵大石和梁川备马一事,声称对赵大石与梁川毫无印象。” “若无特殊情况,单是备马,十五年前的事,许是忘了?”果儿蹙眉猜测。 薛和沾摇头:“老孟爱马,在答我的问题时,他对与马有关的事都记得十分清楚。因此我猜测,十五年前,他与赵大石和梁川,定发生过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且那件事,或许与两个娘子的失踪有关。” “那需要将赵大石与老孟重审一遍吗?”果儿蹙眉。 薛和沾沉吟道:“先等随春生与石破天回转,若我们此前关于两位娘子身世的猜测为真,两位娘子很可能都是十五年前在龙首驿附近被抱养的。那时再问,或许更容易问出真话。” 果儿沉闻言分析道:“若是如此,他们十五年后不约而同选择来龙首驿定居,也就有了解释。” 薛和沾颔首:“两家都是在十五年前来过一次龙首驿,之后便再未踏足此地。却同时在急需用钱时,选择搬来龙首驿。其中定有隐情。” 果儿睁大眸子:“你是说,她们的养父母,存了用她们的身世换银钱的心思?” 薛和沾颔首:“不无可能。” 果儿不由唏嘘:“她们都是那么孝顺的孩子,不遗余力给家里赚钱。不知她们是否知晓,自己竭力孝敬的父母,竟存着如此念头。” 薛和沾闻言心中一滞,看向果儿的眼神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怜惜。 若果儿的身世,与祖母甚至武皇有关,那她一心寻找的师父,当年究竟因何救她?背后是否有所图谋?他如今的失踪,与那些盘旋在果儿身边的神秘之人,是否有关联? 他日果儿如果知晓这些事,是否也会如此自伤? 薛和沾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果儿看向薛和沾,见他如此望着自己,心中一颤,疑惑道:“你为何如此看着我?” 薛和沾忙扯出一个笑:“娘子心善,令人动容。” 果儿撇嘴,“少说这些浑话。我且与你说说,我方才的发现。” 果儿说着,翻开自己的记录,向薛和沾说起了柴四和孙秀才之事。言辞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嫌恶。 薛和沾听得蹙眉:“依你看,这柴四可有问题?” 果儿却摇了摇头:“他行为龌龊,却不似撒谎。他那日虽骚扰了三娘,但应当与三娘的失踪无关。倒是那孙秀才,我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只目下也没有他曾与三娘接触过的证据,一时拿他无法。” 果儿说着,又道:“关于三娘失踪那日,驿站里所有人的说辞都差不多。那日启程离开的客人多,驿站里较往日忙碌许多,大家各司其职,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也无人注意到赵三娘什么时候不见的。” 果儿从证供中抽出一张,道:“按照目前众人的说辞,那日最后见过三娘的就是柴四,彼时是未时初,之后便没人再与她接触过。直到酉正时分,小丁用完暮食,去后院不见三娘,将那补了一半的靴子收起。这期间没有人去过后院。” 第二百二十章 查阅券簿 薛和沾颔首,看着那一叠证供,视线落在小丁证供记录的一行字上。 “惊惶失次,应对无序?”薛和沾看向果儿,“这小丁昨日回话时尚未如此。” 果儿颔首,蹙眉道:“我也是觉得奇怪,是以将他的状态专门记录了下来。” 薛和沾眯了眯眸子,“他今日都说了些什么?可曾改口?” 果儿摇头:“还是昨日那些话,但却有些颠来倒去,似是十分紧张,我问他为何慌张,他只说他是最后一个见到三娘的人,担心我们将三娘之事冤在他身上。我便向他解释,大理寺查案讲究根据,不可能只因此就将他定罪。但他还是十分害怕。” 薛和沾颔首,将小丁那份证供抽出,单独收了起来,对果儿道:“先用饭吧。” 果儿将剩下的证供利落收好,跟着薛和沾往楼下走,一边问:“下午我们可要去村里查?” 薛和沾想了想,“先在驿站内搜查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物证线索。徐九文说驿站附近还有个驿户聚居之处,我们再去那里看看。” 果儿点头,眉心却似拢着愁云,有几分着急。 薛和沾见状,低声问:“你是想去村里查找明水云的下落?” 果儿知他定能猜到自己的私心,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一时有些尴尬,但到底还是点了头:“若拖久了,只怕难寻痕迹。” 薛和沾颔首:“今夜我随你同去。” 果儿惊讶看他,薛和沾却眉目平静,只提醒道:“乡野之间没有秘密,若是白日里大张旗鼓去找,人多口杂,难免横生枝节。” 果儿颔首,终是安下心来。 驿站的饭食依旧朴素却不失丰盛,果儿与薛和沾很快用完饭,便在驿长的陪同下又在驿站查找了一遍。 待进入一间空置的客房,果儿吸了吸鼻子,薛和沾好奇看她,果儿道:“这屋里也有股艾草味。” 薛和沾本未曾注意,听了果儿的话,又仔细闻了闻,的确闻到一股艾草的味道。 “若是那户部侍郎生病所用,应当你屋里的艾草味更重才是,毕竟你住的那间房,此前是那户部侍郎住着的。”果儿将心中不解说了出来。 薛和沾也微微蹙眉,问向身后跟着的驿长:“这间房,此前是什么人住过的?” 驿长面上一瞬茫然,回忆半晌,还是抓了抓头:“下官去将券簿取来看看,年纪大了,这记性到底是不行了。少卿莫怪。” 果儿道:“的确应该看看券簿,三娘失踪那日,这驿站一下走了很多人。我想看看都是什么人,在驿站停留了多久。” 驿长忙道:“那下官将近日的券簿全部取来,供娘子查阅。” 果儿正要应允,薛和沾却道:“驿内的券簿都存放在何处?十五年前的券簿可还在?” 驿长怔了一瞬,点头道:“自然是在的,都存在专门的库房里。只是那东西这么多年没人动过,只怕是有些难找……” “无妨,你带我过去,我自行查阅即可。”薛和沾说着,抬步在前,率先走了出去。 驿长推拒的话堵在口中,只得咽了回去,急忙跟上去带路。 “要不下官还是找几个人,先把这库房清扫一番,将那十五年前的券簿单独找出来给少卿查阅吧,这库房里常年无人打扫,实在有些不能进人。” 到了库房门口,驿长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犹豫着劝说。 薛和沾却只是定定站着等他开锁,一脸的不为所动:“无妨。” 果儿也在旁笑道:“薛少卿查案时,就连挖尸体都亲力亲为,一点脏污灰尘而已,他不会在意的。” 果儿这话虽是夸赞,却带着些调侃意味,薛和沾也并不恼,只笑看她一眼。 那驿长却被“挖尸体”三字骇的一个激灵,惊惶地看了薛和沾一眼,这位大理寺少卿面容俊逸气质儒雅,驿长心中实在难以将他与此等骇人之事联系在一起。 但到底不敢再耽误,连忙将仓库门打了开,迎薛和沾进去。 那仓库着实有些日子没打扫了,门一开便尘土飞扬,存放券簿的柜格之间甚至结着不少蛛网。 驿长瞧着实在不像话,却不可能真让薛和沾亲自动手,忙不迭从墙角取了只笤帚,先自行将这些蛛网清理了。 随着驿长的动作,室内扬尘四起,薛和沾忍不住捂住口鼻咳嗽起来。 却见果儿全然无事,他一边拉着果儿往门外退了退,一边疑惑地问:“你怎不觉得呛?” 果儿看他一眼,露出一个浅笑,却不做声。 薛和沾疑惑挑眉,但果儿始终不答。直到驿长将柜格上的积灰清的差不多了,室内扬尘轻了许多,果儿才道:“我闭着气呢。” 薛和沾瞪圆了眼睛:“你可闭气如此之久?” 果儿下巴微扬,一脸骄傲:“我可是幻师。你可曾听过龟息术?” 薛和沾了然,面上敬佩之色不减,眼神中却多了一分怜惜:“娘子练就如此多的神通术法,幼时定受了不少苦。” 果儿一怔,对上薛和沾眼中满满的疼惜,心尖一颤,胸腔里暖意流淌。 “不曾。我不觉苦。”她淡然一笑,眼底似有流光溢彩。 薛和沾见她眼底光华,便知她定未说谎,她对幻术的热爱,让她无畏任何艰难险阻,或许对旁人来说如磨筋砺骨般的煎熬,她却能为了磨练技艺,甘之如饴。 便如那挖坟撅尸之事,于旁人而言是骇人苦差,于薛和沾而言,却是查案的分内之事。 “少卿,十五年前的券簿,当在此处。” 驿长的声音打断了薛和沾的思绪,果儿正要提步,薛和沾对她道:“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如上午一般,分开看,我查阅十五年前的,你来看近日的。” 果儿不疑有他,颔首答允。 薛和沾对驿长道:“烦请驿长将近日的券簿找出,交给果儿娘子。” “那些券簿尚未收进库房,我带娘子去前堂拿。”驿长说着,将果儿请了出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陈年旧事 库房内登时只剩了薛和沾一人。 他打量着面前的一排券簿,依次找到了那年冬日的一本。 经年日久,那券簿的纸张已不复往日坚韧,薛和沾小心地将其翻开,一页页迅速浏览。 很快,他的视线停在了梁川的名字上。 【龙首驿券牒】 延载元年腊月廿三日 右领军卫郎将梁川,年廿九。奉敕:准其解职归乡。 川本贯凉州姑臧,从军陇右,摧锋陷阵,累有战功。去岁会战,矢贯左股,筋骨尽损,不堪驱策。 兵部牒下,念其忠勇,特赐勋一转,许以驿券还乡,沿途供给,以示优恤。 今至龙首驿,宿侧房一,食黍米三升,酒二升,草料一束。验驿券无误,明日放行。 是夕,有陇右旧隶赵大石为川送行,入侧房叙话一宿,同食宿,不加供给。 【驿丞王庆署】 薛和沾一目十行的扫过这段券牒,这老驿长王庆记录券簿倒十分详尽,不仅记录了梁川券牒上的内容,将赵大石曾来送行一事也记得清楚。 虽按照规矩,这确是需记之事,但实际执行中,似赵大石这般身份不显的平民,来去往往无人在意,更很少有驿长会认真记下。 薛和沾看完,在心中默默记下日期。又迅速往后翻阅,仅翻过一页,便在券簿上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薛和沾的心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几乎要看不清面前的字,忍不住深呼吸想要平复情绪,却被空气中未散尽的扬尘呛的咳嗽了起来。 他这一下呛的有些厉害,咳嗽不止,持书册的手也因此不稳,券簿中忽地掉出一物。薛和沾止住咳嗽,俯身将那物拾起。 那是一张单独的券牒,其上字迹与这本券簿上的字迹相似,应当也是当年的驿长王庆所记。 【龙首驿券牒】 仪凤四年腊月廿四日 正谏大夫、充访仙使明崇俨,年廿三,随员二,马五匹。奉敕往昆仑悬圃,祀西王母,访求长生之药。 俨以方术承恩,特蒙驱策。今使毕还京,复命于阙下。 入驿,宿上房一,侧房二。供粳米粥一斗,羊肉三斤,酒二升,草料十束。验银鱼符及传符无误,依制供给。 【驿丞王庆署】 薛和沾看完眉心紧紧拢起,仪凤四年,距今已过去三十年,而距离延载元年,刚好是十五年。 但他手中分明拿的是十五年前的券簿,为何里面会夹杂着一张三十年前的券牒? 三十年前,这里的驿长还是王庆,时隔十五年,他为何要将这一页仪凤四年的券牒放在延载元年的券簿中? 薛和沾凝眸细看那张老旧券牒,时隔三十年,那张纸的边缘已经破损,右下角甚至磨掉了一个角。 薛和沾心中愈发纳罕,若只是将其夹在券簿中,纸张虽会随着时日变旧变脆,却并不会有此磨损。 这样的磨损,更像有人反复拿着这张券薄查看,以至于常常捏着的地方被磨掉了一个角。 那个人会是谁呢? 王庆? 他反复研读这张看似普通的券牒,是想从中读出什么? 薛和沾又看了一遍其上内容。 明崇俨? 他念着这个名字,忽地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明水云!平原郡明氏!” 薛和沾似是忽然有了明悟,指尖捏住那张纸,目光炯炯盯着那张纸,似要将那张纸盯透,从中看穿萦绕他心头许久的迷雾。 薛和沾自然是知道明崇俨此人的,他出身平原郡明氏。据说此人惊才绝艳,才华冠绝长安,却不肯科举入仕,一心专研幻术仙法。 李唐皇室推崇道教,皇室宗亲多有寻仙访药之举。明崇俨也因精通幻术仙法,先后获得高宗和武皇的青睐,从而平步青云。 他曾官居正谏大夫,明面上负责向皇帝进谏言事,但行使的却是“神使”的职能。相传此人不仅能驱使鬼神,还可惑人心智,也是因此武皇十分信任他,甚至曾因他的谏言而废黜了章怀太子李贤。 相传明崇俨最后被刺杀身亡,就是被废黜的章怀太子心怀不忿所为。 可明崇俨是哪一年被刺身亡的呢…… 薛和沾蹙眉,三十年前的旧事,彼时他尚未出生,只是偶然听长辈们说起过,如今全然想不起具体时间。 只能回长安再查了,他想着,犹豫片刻,并未将那张券牒重新放回券簿,反而收进了衣襟内袋之中。 虽不知这张三十年前的券牒到底有何玄机,但薛和沾隐隐有种直觉,那明水云曾在龙首驿停留,或许并非巧合。 只是此事是否要同果儿说,薛和沾心中却并未拿定主意。 旧事不知牵扯着什么隐秘,薛和沾有身份加持,轻易不会有人敢对他如何。 但果儿的身份本就暗藏危机,若再卷入陈年秘辛,只怕多有危险。 如此想着,薛和沾打定主意,此事暂且不能向果儿透露。 他暂且按下此事,继续翻阅券簿,腊月廿四那一页,那两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目。 【龙首驿券牒】 延载元年腊月廿四日 监察御史萧至忠,年卅二,随员一,马两匹。奉敕按察同州官仓亏空案毕,返京复命。 留驿疗伤三日。宿中房一,供汤药、黍米、盐酪。廿七日,创势稍缓,即促驾东归。 【驿丞王庆署】 薛和沾眸色微暗,果然金吾卫之事毫无记载。不过萧至忠的差事看起来却不似作伪,薛和沾暗自记下,决定回长安再行确认。 薛和沾猜测,当年萧至忠在此救下二伯父,很可能是个巧合。 但萧至忠抓住了这个机会,从此爬上了太平公主的大船,一步步走到如今。 可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救了二伯父这么简单吗? 薛和沾心中疑窦丛生,却始终有一层经年积灰掩盖着当年的真相,教他看不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决心无论如何要扫清这层灰。 如此想着,他继续往后看去。 【龙首驿券牒】 延载元年腊月廿四日 太常寺卿薛崇训,年廿八,仪仗一队,车三乘。奉敕赴乾陵,摄冬至祭天大礼,礼成还京。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小姑母 归程风雪阻道,于驿中停留三日,俟天晴路稳乃行。 宿上房一,从人居侧房三。供细米、羊肉、时蔬、酒浆如制。验其鱼符、敕牒,皆符,依上卿例供给。 【驿丞王庆署】 薛崇训的券牒记录中,依旧隐去了金吾卫一事,将薛崇训在此停留三日归咎于风雪。 至于薛崇训的差事,他彼时任太常寺卿,主持冬至祭天大礼合情合理。但若快马加鞭,从乾陵回京无需中途停留。他投宿在此,当真是巧合吗? 薛和沾注视着那张券牒,脑中梳理着十五年前腊月末发生之事。 孙大娘非持券入住,作为驿户家眷前来探望,应当也没有入住正经客房,是以没有记录。 但若是按照时间上看,应当与赵大石等人前来龙首驿的时间十分相近,都是在腊月下旬。 孙大娘走后,赵大石就来了,紧接着,一日之内萧至忠与薛崇训还有金吾卫同时出现在了龙首驿。 如今已经能确定,金吾卫来此就是为了寻找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而孙大娘与赵大石,“恰好”在离开龙首驿之后,便一人多了一个女儿。 金吾卫想要找的那个女孩,有可能是失踪的张五娘或是赵三娘之一吗? 又或者,短时间内龙首驿附近同时出现许多女婴,是一种障眼法? 薛和沾想着,又将怀中那张明崇俨的券牒拿出来,端详着上面的字。他虽想不起明崇俨是何时遇刺,但既然传闻都说是章怀太子遣人刺杀了明崇俨,那明崇俨定然死在章怀太子薨逝之前。 章怀太子薨于嗣圣元年,距离延载元年已近十年。也就是说,十五年前,龙首驿发生这些事的时候,明崇俨早已作古。 单看券簿记录之详尽,便可判断,王庆此人行事严谨,颇有章法,并非糊涂之人。 他将这张旧券牒放在延载元年腊月的券牒中,定是有意为之。当时券牒上的人已故去多年,若是与人无关,那便可能券牒上的内容有关。 薛和沾反复盯着那张券牒,视线最后停留在“奉敕往昆仑悬圃,祀西王母,访求长生之药”一句上。 昆仑乃万山之祖,位于西域腹地,若这券牒是暗指那女婴被送往了西域……那便更有可能果儿才是当年金吾卫要找的女婴。 救她的人为了将她成功送走,甚至不惜找出许多同样刚出生的女婴来做障眼法,以至于十五年后想要找她的人,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可见果儿身份之不俗。 可若真相果真如此,当年二伯父来此,是为了将果儿送走,还是在暗中寻找果儿? 二伯父为人谨慎,一向唯祖母是从,他会来此且与金吾卫对上,定是受了祖母之命。 彼时尚未发生神龙政变,祖母与武皇的关系始终和睦,为何会因一个女婴忤逆武皇? 难道…… 薛和沾忽然不敢往下想,若果儿与祖母有亲,那她与自己,岂不是近亲? 不仅如此,她或许……有可能是自己最小的姑母? 虽说彼时祖母已年逾四十,但武氏血脉素来长寿康健,武皇本人也是生母年近五十时诞下。祖母若当真在延载元年生了果儿,也不足为奇。 思及此,薛和沾只觉头脑昏沉,整个人如坠冰窟,眼前一片白茫茫,连券牒上的字都要看不清晰。 他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住,伸手撑住面前的书架,才勉强稳住身形。 此时一阵风将仓库的门吹开,屋外沁凉的空气卷了进来,让薛和沾打了个寒颤,脑子也因新鲜空气清明了许多。 若果儿是祖母的血脉,武皇为何要命金吾卫枉顾生死的大肆搜捕?就算果儿是祖母的私生女,父亲身份不详。但以武皇和祖母的身份,要保下这个女儿,绝非难事。 “绝不可能,果儿绝不可能是我的姑母。” 薛和沾忍不住低声念着这句话,似是要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 “我不可能是什么?” 果儿的声音突兀地在薛和沾身后响起,惊得他一个激灵,忙将手中券牒塞进衣襟。 “你怎么来了?”他回过身看向果儿,面色有些尴尬。 果儿见薛和沾脸色煞白,额上还沁着薄汗,不由担忧起来,抬手去探他额上温度。 “你怎的面色如此之差?可是熬夜查案受了风寒?” 果儿掌心的薄茧摩挲在薛和沾额上,只教他神思愈发清明,一颗心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笑着拿下果儿的手,攥在手中却舍不得松开:“我无事,你那边券簿看的怎么样了?可有收获?” 果儿点头道:“倒是有一处古怪。” 果儿说着,将手中的券簿拿给薛和沾看。 【龙首驿券牒】 景龙二年九月初八 波斯国使臣阿罗撼,率副使、通译、商贾及扈从等,计廿三人,驼马四十蹄。奉本国书,贡珊瑚、香料、琉璃诸器,并携杂货,欲往长安五市。 使者阿罗撼、副使一人、通译一人,宿驿内上房三间。余众廿人,于驿西空地起营帐七顶。验其过所、国书无误,依例供草料、饮水,驿内三人另供常食。 居驿至九月十八,仓促离去。 【驿丞徐青山署】 薛和沾看完,蹙眉:“这便是那一队遗失了东西的西域商队?” 果儿颔首:“对,我问过柴四,他说那个丢了东西的,便是这个波斯商队的通译,名叫伊敏,这人官话说的极好。” 薛和沾沉吟道:“这些波斯人带了这么多货物,当是以进贡为名,行贸易之实。既如此,为何在距离长安城仅一日路程的龙首驿,停留十日之久……” 果儿:“我也觉得此举十分怪异,且他们既悠闲在此停留日久,为何又走的如此匆忙?当日离去的其他人,都是正常在此歇脚整顿,一夜便离开,唯有他们,不同寻常。” 果儿说着,又拿出一份证供:“我问了往外营给他们送粮草饭食的一名驿丁,他说那些波斯人曾与卖山货的张五娘做买卖,张五娘在他们营帐中来去几次,似与他们十分熟稔。” 第二百二十三章 波斯商队 “他们可曾与赵三娘有接触?”薛和沾问道。 果儿蹙眉摇头:“便是在此处难住了我,这些波斯人一来未曾与三娘接触;二来他们走后,柴四还曾见过三娘,也就是说三娘失踪不可能与他们有关。若两个娘子的失踪当真是同一人所为,那她们的失踪便与这些波斯人无关了。” 薛和沾沉吟道:“目前的证据的确不足以证明此案是否同一人所为。但这些波斯人在此停留十日之久的确可疑,可以作为怀疑的目标之一。待石破天回来,可以去长安波斯馆查探一番。今日我们先去一趟驿户居所,看能不能查到些新的线索。” 果儿颔首,又好奇地看向薛和沾手中的券簿:“你可曾找到有关十五年前旧事的线索?” 薛和沾一怔,随即强挤出一个笑来:“赵大石十五年前的确来此为梁川送行,大约是与孙大娘前后脚来的龙首驿。旁的……暂时没看出什么。” 果儿蹙眉:“陈年旧事,也的确难查。”果儿说着,又拍拍薛和沾的肩,笑容明媚地安慰他,“没关系,我们先从眼下的线索查起,说不定咱们找到些实证,他们自己就将陈年旧事说出来了呢。” 薛和沾定定地望着果儿的眉眼,恍惚中竟与祖母太平公主的眉目看出几分神似…… 这个念头震的他脑中轰鸣,喉头涌上一股苦涩,忙转开目光,强行压下心中纷乱的猜测。 薛和沾将那本券簿放回柜格之上,对果儿道:“那我现在便令驿长带我们去驿户居所看看。” 果儿颔首,跟上薛和沾一同往外走,走出这一列柜格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薛和沾方才站过的地方,地上有一块积灰,像是被什么东西均匀地擦过,留下一抹痕迹。 果儿微微蹙眉,并未多想,只当是驿长打扫时留下的痕迹,便跟着薛和沾走出了这间库房。 库房内灰尘颇多,待走出来,薛和沾站在院中长长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胸腔内那股窒闷之感缓解了不少。 果儿见他面色依旧不好,有些不放心:“要不今夜还是我独自去吧,你好好休息一晚。总是如此熬着,身子怕是受不住。” 薛和沾扯出一个笑:“娘子如此关怀,我便是再熬十个晚上,也值得。” 果儿被她这话说的一阵脸热,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这狐狸,近日越发胡言乱语。” 薛和沾含笑看她,只那沉沉黑眸中却仿似透着一股忧郁,教人看了心里发慌。 果儿凝眸看他,张口想要问,驿长的声音打断了她:“少卿久候,下官已将驿内事物交代好了,咱们这就可以走了。” 薛和沾颔首,驿长在前带路,果儿见薛合沾神色恢复如常,便只当方才是自己的错觉,默默跟在他身旁,往驿户居所去了。 那驿户居所距离驿站不远,是两排联户的土胚屋舍,出驿站几步便可看见。 驿长一边带路一边介绍:“除了在驿站值夜的,我们驿里的驿户都住在此处。” 驿长说着,指着最前方比较宽敞的一进院落,“这便是下官的居所。” 薛和沾越过低矮的院墙向院内看去,一个妇人正在院中将晾晒好的干菜往竹筐中收拢,她身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带着幼妹翻花绳。 男孩语气温和,耐心地教妹妹该如何翻那花绳,妹妹弄错了他也不恼,只咯咯笑着摸摸妹妹的头,又重新将绳子解开。 果儿看得心头一暖,笑着问薛和沾:“你幼时可曾这般带着阿昉玩?” 薛和沾笑起来:“阿昉可耐不住性子做这些,她幼时爬树掏鸟,十分顽皮。” 果儿闻言笑出声:“看她如今大家闺秀的模样,当真猜不出。不过如此看来,女子并非天生娴静。我幼时也是如此,师父之所以先教我绳技,便是因我一刻也闲不下来,整日爬高上低。” 驿长听着笑起来,推开门唤着两个孩子:“星郎、驹奴,怎不帮阿娘做事?又贪玩了。” 两个孩子听见阿耶的声音,欣喜地起身看过来,却见驿长身边跟着两个陌生人,一时犹豫着不敢上前,驹奴更是往星郎身后躲了躲。 星郎将妹妹护在身后,警惕地看了一眼薛和沾,待看见果儿时,眼睛骤然亮起:“你是那个蝴蝶仙子!” 薛和沾微怔,果儿笑着对薛和沾解释:“那日我曾在村里表演过引蝶术。” 驿长在旁惊讶道:“原来我儿口中那位‘仙子’便是娘子!我那日在驿中当值,未曾得见娘子仙术,十分遗憾。” 果儿含笑摇头:“一些幻术罢了,称不上仙术。” 驹奴此刻也不再害怕,好奇地从星郎身后挪了出来,歪头看着果儿,“仙子,我阿兄也想簪蝴蝶……” 星郎闻言面色涨红,忙伸手将驹奴的嘴捂住。 驿长妻子见状笑着上前,给他们一人塞了一块桃干:“星郎,带着你妹妹去屋里玩。” 星郎将桃干塞进妹妹口中,拖着不情不愿的驹奴就往屋里去了。 驿长看着一双儿女,满眼慈爱。 果儿也觉驿长这一双儿女分外可爱,好奇地问:“驿长为何给女儿起名驹奴?” 驿长笑道:“她出生时瘦小,接生婆只道这孩子不好养活。我便盼着她能如小马驹一般强壮!” 果儿了然,微笑点头,“如此说来,这当真是个好名字。那星郎呢?” 薛和沾在旁道:“‘驿马星’主奔波、交通,驿长是想让星郎继承家业?” 驿长笑道:“少卿博学,正是如此。” 果儿看向薛和沾,忍不住揶揄道:“你以后会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问完又恍然惊觉,自己这问题着实有些唐突。登时红了脸,未待薛和沾回答,便转开了头去。只假装自己未曾问过。 薛和沾却眸中含笑,低声在她耳边道:“娘子分娩辛苦,孩子的名字自然应当由娘子来取……” 薛和沾说至此处,猛地想起果儿未明的身世,一时喉头哽住,胸腔一滞。 第二百二十四章 搜到赃款 须臾之间,薛和沾眸色暗了下来,忽地又道:“若能与心悦之人相守,不生孩子也很好。” 就算果儿当真是他的姑母,又如何? 只要他不说,谁能知道? 若他就此将这个秘密掩埋,与果儿在一起,又何妨? 不过是不能生儿育女罢了。 大不了,带着她远走高飞,远离所有知道此事之人…… 薛和沾脑中思绪如泄洪般汹涌,定定地看着果儿,眼底明灭,闪烁着疯狂的华彩。 果儿正羞恼自己不该问这种话,却被薛和沾这没头没脑的答话说的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他,却见他黑眸沉沉,眼底似有决绝之意暗潮涌动。 她心底猛地一颤,忽觉眼前的薛和沾没了往日温润,骤然多了几分危险疯狂的气质,似是体内那“狐狸精”阴鸷的一面被放了出来。 “你……你在想什么?”果儿将声音放的极轻,关切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薛和沾心口一痛,强行压下心底那疯狂的念头。 此时驿长妻子上前,犹豫着问:“郎君,可要为上官准备茶水?” 薛和沾摆手:“不必。” 驿长妻子无措地看向驿长,驿长安抚道:“少卿来驿户居所查问一点事,你且配合答话就好。” 驿长说完,又对薛和沾道:“我家新妇是五年前随下官一同来的龙首驿。平日里都在家中,少卿可要先从她开始问?” 薛和沾颔首,询问驿长妻子:“娘子近日里,可曾发现驿户居所有何古怪?” 驿长妻子闻言摇头:“这驿户居所白日里只有驿户家眷,我们几个女人各自在家做些家务,孩子们都是聚在一处玩闹,不曾见有什么古怪。近日唯一热闹之事,便是这位仙子在村中表演幻术,那日我们家家户户的娘子们都带着孩子去看了,孩子们很是兴奋了几日呢。” 薛和沾颔首,又问:“赵三娘失踪一事,你可知情?” 驿长妻子连连点头:“郎君回来曾与我说过此事,那三娘是个手巧的,我眼睛不太好,不擅针线。自她来了龙首驿,星郎、驹奴的衣裳鞋袜都靠她帮忙。听说她的事,我心中很是惋惜难过。” 见驿长妻子面上的惋惜之色真切,薛和沾又问:“赵三娘失踪当日,你可曾在驿户居所附近,见过行迹诡异之人?亦或者,赵三娘失踪那几日,可曾有驿户白日里回过驿户居所?” 驿长妻子蹙眉思索半晌,忽地点头:“有个人……” 她说了一半,紧张地看向驿长,见驿长安抚地冲她点头,她才继续说道:“老孟!” 薛和沾和果儿对视一眼,继续听驿长妻子继续说道:“他平日里都住在驿里守着马儿,驿户居所虽有他的房间,但几乎没见他回来过。但前些日子,大约就是赵三娘失踪前的那两天,我见他白日里回来过两次,每次都神色匆匆的,似有什么事。” 驿长蹙眉:“这事你怎么未曾同我说过?” 驿长妻子有些尴尬:“我只当他是身体不舒服做工偷懒,若与你说,不是成了告状……驿户们都不容易,你素日里又总说老孟是个勤快的,况且也就那两次……” 驿长知晓妻子一向心善,轻叹一声,并未苛责于她。 薛和沾又问了驿长妻子几个问题,没有问出更多别的线索。 薛和沾便叫驿长带他们去老孟在驿户居所的住处去查看。 这驿户居所的房舍虽然都分给驿户们居住,但他们作为“官奴仆”,实际上是无权拥有屋舍田产的。是以这些屋舍的所有权还是属于龙首驿,只是临时给他们住,所以驿长手中还留有所有房舍的钥匙。 “老孟一直未曾娶妻,我们驿里人多,尚未成家的驿户便都是四人合住一间。” 驿长说着,打开了一间屋舍的门。 那屋舍尚算宽敞,进门就能看到一张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土坯大通铺,上面铺着厚厚的草荐。草荐上四个驿户的铺盖卷依次排开。左侧三个床褥都铺展在床上,最右那个卷起收拢着。 房间中央有一张陈旧的木桌,墙角堆着几个包袱和一些劳动工具。空气中弥漫着草料、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着实算不上好闻。 驿长都被这味道熏的喉头发痒,忙将门开到最大,大敞着通风。口中讪讪道:“单身汉住的地方,实在腌臜了些,少卿勿怪。” 薛和沾与果儿面上却并无异样,毕竟经历过深夜乱葬岗刨尸,如今这点气味攻击实在不算什么。 薛和沾指着最右的那个卷起来的铺盖,问:“那应当就是老孟的铺盖?” 驿长点头:“只他夜里不在此处睡,应当就是他的。” 薛和沾颔首,上前亲自动手拆开了老孟的铺盖卷,那捆缚铺盖卷的麻绳甫一解开,他便察觉出不对来。 果儿见他蹙眉,凑上前询问:“怎么?” “这铺盖重量不对。”薛和沾说着,长臂一展,将那铺盖打开。 随之发出一阵叮当之声,果儿与驿长齐齐看去,便见那铺盖中竟掉出两个布袋,其中一个布袋十分沉重,滚到了床铺一角,那叮当声便是从其内发出的。 果儿正站在近前,上前拾起那布袋打开,“是银饼!” 薛和沾与驿长闻言双双上前查看,薛和沾从果儿手中接过那布袋,只见里面装着六锭十两的银饼。 驿长在旁瞪大了双眼:“六十两银,这可是六十贯钱呐!” 薛和沾蹙眉:“若我所知不错,驿户役其身而给其食,他们应当是没有俸禄的?” 驿长额上都冒出了汗来,声音都带着颤:“正是如此。驿中除去为驿户提供食宿,便仅有微薄的口粮或年节补贴,那点钱也仅够他们偶尔喝几口酒罢了……” “也就是说,一个驿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六十贯钱的积蓄?”薛和沾又问。 驿长擦着汗,连连称是。 薛和沾颔首,正要将那些银饼作为证物收起,果儿却忽然道:“等一下。” 第二百二十五章 萨珊银币 果儿拿起其中一只银饼,细细端详一番,又掂了掂每只银饼的重量,道:“这不是大唐的银饼,是萨珊银币。” 薛和沾闻言蹙眉,也拿起一枚银饼端详。 果儿在旁道:“大唐民间的银饼多是随意浇铸的饼形或板形,形制不规整,表面粗糙,有明显的浇铸冷却痕迹。” 说着,她指向那银币光滑的表面,“而萨珊银币,是规范统一的光滑圆饼,且重量成色一致。不似大唐银饼,需要单独称重使用。” 薛和沾颔首:“我也曾在长安见过波斯的萨珊银币,但那些银币上都刻着精美的图案和铭文,如同开元通宝,是钱币的样式。如此十两一枚,且没有图案、铭文的大块银币,我却未曾见过。” 果儿道:“我曾随师父前往波斯,见过这种没有图案的萨珊银币。这种钱往往是刻意抹去了图案和铭文,在黑市中流通,以免被人查到来处。” 薛和沾与果儿视线相对:“也就是说,这些银币,很有可能出自那日匆忙离去的波斯商队。” 果儿颔首。 一旁的驿长似是听的不明所以,看看薛和沾,又看看果儿,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两人却并未继续讨论那波斯商队,薛和沾将那几枚萨珊银币收了起来,留作证物。 果儿拿起另一只布袋打开,只见里面装着满满一袋书信。 这些信的收信人都是老孟,是从各州府不同的驿站送来的。有些大约是商队携带,没有留下驿站的标识。 果儿与薛和沾将这些信一一拆开查看,内容全都大差不差,都是说本地没有老孟要寻的人。 看落款日期,最早一封信是十几年前的,最近的也是半月前。 这些信保存的极好,可见是老孟十分珍惜之物。 果儿疑惑:“十几年间如此坚持,他到底在找谁?” 薛和沾轻叹一声:“应是在寻他家中弟妹。他今日与我说过,他父亲获罪问斩后,他和弟妹都充作官奴,送往不同的地方服役。他应是一直在想方设法寻找弟妹下落,想知道他们如今是否安好。” “昨日你还同我说,送信的费用不菲。孙大娘的长女嫁了一个旅帅,尚且舍不得从洛阳送封信给孙大娘。十几年,几十封信,老孟不知花费了多少钱。”果儿说着,想起自己下落不明的师父,心中一阵闷痛,顿时有些感同身受。 薛和沾也微微蹙眉:“便是从长安送信到洛阳,最低也要二百五十文。老孟这些信,最远的从岭南送来,至少也要五百文甚至更多。一封信便相当于一个低级官吏一个月的俸禄,对普通百姓来说,这几十封信,掏空家底都不足以承担。” 驿长在旁惊骇道:“我只见老孟平日里与往来送信的驿丁格外熟络。却不知他竟在此事上花费如此之多!他……他哪里来的这许多钱?!怪不得他这么多年都未曾娶妻成家,原来是将积蓄都花费在了此处!”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问道“你问老孟时,可曾觉得他可疑?” 薛和沾沉吟片刻,未曾答话,只道:“将这些证物收起来,且看他如何解释。” 果儿颔首,在收起包袱时,“咦”了一声。 薛和沾凝眸看去,却见果儿将装信的包袱拿起来闻了闻。 薛和沾面露疑惑,果儿将包袱凑在他面前,示意他也闻闻。 “你闻闻看,这味道,是不是同昨晚吃的烤兔味一样?” 薛和沾依言闻了闻,果然闻到了烤兔的辛香气味,颔首道:“的确一样。” 果儿指着包袱上的一处不起眼的油污:“应当就是这处沾染的味道。” 驿长在旁道:“昨日少卿问话后,留了老孟和小丁吃饭,他应当是那时吃了烤兔。” 薛和沾问驿长:“昨夜老孟睡在哪里?” 驿长一怔,摇了摇头:“这……下官也不知晓。他有时回驿户居所,有时也宿在马厩旁那间旧房子里。” 薛和沾颔首,将东西收起,与果儿一同往外走。 临到门口时,果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大通铺,问驿长:“这间房,除了老孟,还有谁住?” 驿长想了想,道:“小丁、柴四,还有个姓张的驿户,娘子今日都曾查问过的。” 果儿这才点了点头,从那间房走出来。 驿长本以为薛和沾和果儿查到了证据,会直接回去查问老孟,抬步便想往驿站方向走。 却没料到他们竟不着急,反而继续在驿户居所查问其他驿户家眷。只得连忙又回转,跟在薛和沾身后,一家家地查问下去。 一番查问下来,又有一个驿户的妻子,声称前几日曾见老孟白日里回过驿户居所。 待问至高四海家,他与儿子都在驿里做工,只妻子一人在家。五十多岁的老妪,正坐在院中晒着太阳编竹篓。见驿长带了两位衣饰不俗气度不凡的贵人进来,老妪连忙颤巍巍起身相迎。 驿长言明来意,老妪诚惶诚恐招待几人坐下,薛和沾不欲过多打扰,于是拒绝了她的好意,径直问道:“我听高四海说,当年孙林收孙大郎做嗣子时,孙大娘在驿内哭诉,你曾安慰照顾她。你可还记得此事?” 那老妪努力回忆半晌,点了点头:“记得记得,老高与孙林感情好,孙林一辈子没娶妻,一直住着大通铺。当时那孙大娘在驿里留了一夜,是在我家与我睡在一处的。她是个苦命人,娘家就弟弟一个亲人,还成了别人的儿子,我记得那天夜里,她哭了半宿才睡。” 薛和沾又问:“你可曾记得,你们具体都说了什么?” 老妪想了想,道:“具体的也记不太清了,年纪大了。只记得她一下哭娘家人丁单薄香火断绝;一下又哭自己生不出儿子,家中徭役无人分担。她家男人年年服役都能去掉半条命,回来就怨她打她。” 薛和沾蹙眉:“我朝‘按丁计役’,而非‘按户计役’,就算有成丁的儿子,也应当是父子各服其役。他这怨气从何而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 有人栽赃 老妪闻言不赞同地摆摆手:“郎君还是年轻,你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驿长见这老婆子眼看着要说出些浑话来,又不敢当着薛和沾的面出声阻止,只能拼命给老妪使眼色。 偏那老妪老眼昏花,完全接收不到他的眼色,只口沫横飞地“指点”薛和沾:“衙门规矩是那么说,但人都是活的。就好比,衙门让五十九以下的男人们都去服役,有几个老汉到了五十几岁还做得动重活?” 薛和沾做出一副“受教”模样,点头听得认真。 那老妪见他愿意听,更如竹筒倒豆子般说个不停:“衙门收了那些人去,活计做不完,他们也要被上面收拾的。倒不如让家里年轻力壮的小郎君一人做两人的,活又做的好,又尽了孝,两下里便宜,衙门岂会不愿? 便是有些人没有那么大岁数,有了长成的儿子,自己不愿去,给里正孝敬一点,让儿子去替。只要自家儿子愿意,也没人会管。要不那些穷苦人家的男人死活都想要儿子,难不成当真为了死后那点子香火啊?” 老妪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穷人命比草贱,眼前的日子尚且活不明白,谁还当真为了死后那点事去拼命。” 老妪说的口沫横飞,激动处撇撇嘴,抬手擦一下口角的唾沫。不同于其他驿户妻子的温顺麻木,她身上有种岁月未曾磨平的生命力,和对世道的不屑。这一分“反骨”,令她老迈的的脸都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光彩来。 果儿看着她那模样,不由会心一笑,忍不住上前问:“阿婆年轻时,定也是个能干人?” 那老妪被果儿这话说的眉开眼笑,点着头道:“小娘子好眼光,我年轻时,那可是被阿耶当儿郎一般养大,带在身边走商的。要不是遇到贼匪……” 老妪说到这里,叹息一声,又习惯性地撇了撇嘴,咕哝道:“……也不能嫁了个驿户。” 薛和沾见话题跑偏,又追问:“除了这些,孙大娘还与你说了什么?” 老妪想了想,摇摇头:“那孩子娘家没人,许是平日里没人听她说这些,颠来倒去都是这些话。我只能安慰她,多做善事积福,或许就能生出儿子了。她当时还问我呢,说救人一命算不算积德,我说那可是大功德,定能保佑她生出儿子。” 老妪说着,又叹气:“谁道她当真是个命里无子的,回去竟又添了个女儿。” 薛和沾似是想到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又问:“她为何会说到救人一命?她可曾说过她救了什么人?” 见薛和沾问的严肃,老妪有些紧张,想了半晌,道:“好似是说救下一个孩子。具体的她也没说,哭的含含糊糊的,许是我听错了也不一定。” 薛和沾和果儿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三人刚走出驿户居所,有驿丁来寻驿长,说是有采买上的事需要他处理,驿长便先行回了驿站。 薛和沾与果儿慢行在潏河边,复盘着今日的线索。 “也就是说,孙大娘是在来龙首驿的途中,或者就是在这附近救下了当时还是婴孩的张五娘。”果儿说着,看向薛和沾,“那赵三娘呢?难道也是赵大石在龙首驿附近捡到的?那几日龙首驿附近怎会恰好有两个被遗弃的女婴?” 薛和沾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些女婴或许就是障眼法,用来掩盖当时要被送走的果儿的踪迹。 但他却不能说,只能将话题从婴孩上引开:“两位娘子的身世,待石破天与随春生赶来,定会有结论。倒是这老孟的萨珊银币,我觉得有些蹊跷。” 果儿也蹙眉道:“我也觉得有些古怪,这东西我们拿到的太顺利了,就像是有人刻意放在那里,专门等着我们去找一样。” 薛和沾颔首:“而且若我猜的没错,老孟昨夜根本没有回过驿户居所。昨夜用完暮食已经不早了,他既平日里有歇在马厩旁的习惯,昨日定不会那么晚突然又回驿户居所。” 果儿顺着薛和沾的思路往下分析:“驿户居所四人一间,并不是藏私密之物的好地方。马厩旁的旧屋虽破旧,至少是他一人所住。那些信既然是他极珍视之物,怎会藏在自己不常去的驿户居所? 而且那油渍也很奇怪,老孟就连十几年前的信都保存的极好,说明他对待这些信件极其小心,断不会将油渍沾染在包裹信件的布袋上。” “当是有人从老孟藏信之处,将信偷了出来,和萨珊银币一起放在他的住处,想要误导我们。那人做这些事之时,应当十分匆忙,是以不慎将油渍留在了布袋上。”薛和沾说着,蹙眉道,“昨晚吃了烤兔肉的,除了我们几个,就只有老孟和小丁了。” 果儿看向薛和沾:“所以小丁今日才会如此慌乱紧张?” 薛和沾沉吟片刻,道:“先去问问老孟,看他怎么说。” 此时二人已走到驿站门口,果儿跟在薛和沾身后走了进去,隐隐觉得哪里似乎还是不太对,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便在此时,她忽地看见二楼客房拐角处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待要细看,却又不见了。 果儿微微蹙眉,薛和沾见她止步盯着二楼看,问道:“有何异样?” 果儿摇摇头:“许是我眼花了。” 眼下终于有了点线索,追问老孟要紧,二人并未在此停留,径直往后院马厩而去。 彼时老孟和小丁正在后院处理这些日子打回来的柴。 老孟将木柴劈砍成长短大小相近的木块,小丁将它们一一码放整齐,二人沉默地做工,配合地十分默契。 马厩旁那间破旧的屋舍房门紧闭,不甚牢靠的破木门上还挂着一把锁,此刻门锁锁着,想来老孟今日还没顾上进屋休息。 薛和沾上前,出声叫老孟。老孟和小丁的动作同时停住,薛和沾看向老孟,果儿的视线却紧紧锁定在小丁身上。 第二百二十七章 小丁招供 小丁看着薛和沾一脸严肃地问老孟昨夜睡在何处,紧张的吞咽了一下。他手中还攥着一块木柴,此刻指甲都已经抠进木头的纹理之中,却丝毫没察觉。 老孟一脸迷茫:“小人昨夜歇在马厩这边的旧屋里,这两日赶工打柴,小人懒得走远……” 老孟尚未说完,小丁抢话道:“孟兄除了冬日里最冷的那几日,平时从不在驿户居所睡的。” 小丁说完似乎也发觉自己这样有些突兀,尴尬地抿紧了唇,不受控制地退后了半步。 薛和沾扫了他一眼,继续看向老孟,问:“你是否有一个靛蓝的包袱,里面装着你这些年搜寻弟妹下落的往来信件?” 老孟闻言怔住,随即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但到底没有否认,点头道:“是,不知少卿问这个……” 老孟说着,犹豫地看向马厩旁的屋舍,眼中隐隐含着担忧之色。 薛和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问:“那包袱,你平日里便是放在这间房里?” 老孟紧张地点头:“是,小人除了去山里打柴,其余时间大多都在此处。” 言下之意,重要的东西自然放在时刻能看顾的地方更放心。 这与薛和沾所料无异,他点了点头,又问:“你最后一次看见那个包袱,是什么时候?” 老孟闻言蹙眉,似乎想不通薛和沾为什么一直追着问那个包袱的事。 一旁的小丁却紧张地额上都沁出了汗,攥着木柴紧紧盯着老孟。果儿始终默默观察着他的反应。 “两日前吧……这两天太忙了,小人没注意。” 老孟猜不透薛和沾的心思,更不知自己的包袱,与薛和沾要查之事有什么关联。但那些信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因此他回答的愈发小心翼翼。 果儿却突然看向一旁紧张不已的小丁:“小丁,你最后一次见那包袱,是何时?” 小丁始终紧张地关注着薛和沾和老孟的对话,冷不防被这么一问,脱口就道:“昨天夜里……”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慌了,膝头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口中连连呼喊着:“少卿饶命。” 老孟见状愈发疑惑,皱眉不解地看向小丁:“昨天夜里?你昨天夜里怎会看见我的包袱……” 老孟说着,顾不上薛和沾在场,转身就往马厩旁那间破屋跑了过去,掏出钥匙慌乱地将门打开,在被褥间一通翻找,果然不见了那包袱。 他顿时慌了,冲出来抓着小丁的肩膀吼道:“我的信呢?信呢!!!你在哪里看见的?为什么拿我的信?!” 小丁被老孟这有如狂症发作一般的模样吓坏了,跪在地上连连后退,哭着摇头:“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拿的!阿兄……阿兄救我!” 小丁说着,竟抱着老孟的大腿呜咽起来,老孟听见那一声“阿兄”,像是突然被施了定身术,终是松开了小丁的肩膀。 薛和沾上前一步,将一个包袱丢在小丁身上:“这包东西,可是你昨夜放进老孟在驿户居所的铺盖里的?说!你为何栽赃他?” 老孟闻言瞪大了眼睛,忙扑上前去,先一眼看见了自己装信的包袱,忙打开检查,见一封信都没少,才松了口气,只紧紧将那包袱抱在怀中。 这时,他才注意到一旁散开的另一个布袋里,竟掉出几枚闪亮的银饼。 再听薛和沾那“栽赃”之言,登时震惊地看向小丁,眼中全是不解。 小丁被老孟看的心虚,忍不住地瑟缩着身子,摇头哭求:“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薛和沾还要再问,果儿上前一步,蹲在地上,近距离看着小丁,声音温和地问:“你看见了对吗?你看见了那个放包袱栽赃老孟的人,他是谁?” 果儿的声音不似薛和沾那般威严摄人,加上她到底是女子,小丁哭着看向果儿,眼底满是惶恐哀求,并不答话,只一味地摇头。 果儿声音又放轻了几分:“你不必害怕,此事与你无关,你只要告诉我们那人是谁,定不会牵连到你。你的铺盖就在老孟旁边,昨夜有人进你们房间放东西,别人或许察觉不到动静,但你定然是察觉到什么的。 此案关乎三娘和老孟性命,他们都与你熟络,你方才说老孟昨夜不在驿户居所,不也是想帮他吗?既然想帮他,就把你看见的说出来。” 小丁的眼神闪了闪,看了一眼一旁抱着信的老孟,见他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到底是鼓起勇气,猛地吸了吸鼻子,擦了一把眼泪,说道:“我昨夜……” “那赵三娘的命是命,我五娘的命就不是命?同样都是龙首驿的人,还有什么高低贵贱不成?大理寺的人怎么能只查她的案子,将我家五娘丢开不理?” 孙大娘的哭声突然由远及近地传来,打断了小丁的话。 众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孙大娘边走边哭喊着,正往后院冲进来。 而她身后驿长与柴四正忙不迭的追上来,驿长头上的幞头都歪了,不知是不是与孙大娘拉扯所致。此刻他明显不敢靠近孙大娘,只一味地喊着让柴四拉住孙大娘。 柴四上前两次都被孙大娘一爪挠在了脸上,对方到底是女子,柴四也不敢太过,最终也没能将人拉住。 待三人先后冲进了后院,驿长堆起一个尴尬地笑,对薛和沾道:“少卿,孙大娘她非要来寻您,下官言道您正在查案,这……拦不住……” 驿长说着,看向孙大娘。孙大娘从鼻子里哼了声,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汗,对着薛和沾就跪了下来,哭嚎着:“少卿,我家五娘才是最早失踪的啊,你们怎的一来这龙首驿就住着不走了,只一味地查那赵三娘,我的五娘难道就不找了?” 薛和沾知晓她是误会了,只得耐心上前劝解。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孙大娘明白,他们在驿站并非单查赵三娘一人之事,而是怀疑两个娘子的失踪乃是同一伙人所为。 第二百二十八章 神秘黑影 因赵三娘失踪在驿站,周遭人来人往,比之张五娘失踪的山林更容易寻到线索,这才在此停留查探。 孙大娘虽被这理由说服,但到底是不放心,还是追问道:“少卿如今可找到线索了?既是一伙人,难道当真是让略卖人掳去了?那赶紧派人去追啊!晚了让他们运去远处卖掉了,可如何是好?!没了五娘,我后半辈子可怎么过,我不如死了算了……” 孙大娘说着,又扑在薛和沾腿边扯着他的袍子哭嚎起来。 薛和沾只觉额角直跳,果儿见他似是耐心即将耗尽,忙上前拉起孙大娘,道:“如今案子尚未查清,我们不能中途透露线索,否则一旦让那恶人知晓我们要查到他,万一他狗急跳墙,或许会危及两个娘子的性命。还请大娘耐心些。” 果儿这番话连哄带吓,总算将那孙大娘哄住了。薛和沾又托驿长与柴四将孙大娘送回去。 一番折腾下来,小丁也冷静了下来。 薛和沾复又问他:“你昨夜,到底看见了什么?” 小丁看了一眼老孟,摇头道:“我没看清,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旁边有动静,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只看见有人将一个包袱塞进老孟的铺盖里。我起先以为是老孟嫌马厩冷,就回来睡了。以往冬日里他也会回来,最近深秋降温,夜里是冷了不少,我就没当回事,翻个身又睡了。” 果儿蹙眉:“若是如此,你怎知那包袱里装着什么?” 小丁眼神闪了闪:“我早上醒来,见旁边没有人,铺盖摸着也是冷的。我心里好奇,想知道老孟半夜回来藏了什么东西,就趁其他人没醒,偷偷打开看了一眼……” 老孟在旁急道:“我昨夜并未回去!” 小丁垂下头,小声咕哝:“夜里黑的那样,我只看见一个人影,也不知到底是谁。” 薛和沾黑眸眯了起来,盯着小丁:“你方才还说老孟昨夜没有回去过。怎地此刻又突然改口?” 小丁瑟缩了一下,有些结巴地辩解:“我方才……方才怕你们冤枉了老孟,我自来龙首驿就是孟兄带我做事,他算是我的师父,也如我阿兄一般,我……我自然要护着他说话。但我……” 小丁说着,垂下头,不敢再看老孟的眼睛:“但我的确没看清那人是谁。” 老孟听见小丁说自己如他阿兄一般,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待听到最后一句,唇角又浮起一抹苦笑。随即他突然跪在薛和沾面前,道:“这包袱是小人的。但昨夜小人绝没有回过驿户居所,至于这包袱为何在驿户居所,这些银饼又从何而来,小人不知。若是少卿因此怀疑小人,可暂将小人拿住,但请少卿不要为难小丁,他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害我。” 小丁闻言猛地抬头,面前的老孟虽然跪着,但他宽厚的身躯依旧如一堵高墙一般挡在小丁身前,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般护着他。 小丁眼眶骤然红了,但他紧抿着唇,到底还是扭开了头,不敢再看老孟的背影。 薛和沾见状,与果儿对视一眼,果儿冲他微微摇了摇头,薛和沾颔首,对老孟道:“自今日起,至此案查清,你不可离开龙首驿后院半步。” 说完,他与果儿都没有再看小丁一眼,只将那萨珊银币作为证物拿走。 见薛和沾和果儿都走了,老孟才缓缓起身,他将那些信整理好,重新放回包袱里,对小丁道:“继续干活吧,把剩下的这点柴弄完,你刚好歇两天,或者让驿长给你安排个前堂轻省点的活计。这几天就别来后院了。” 小丁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阿兄……我……” 老孟没有等他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幼弟如今应当也如你这般大了,我盼着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担心服役劳苦,没人照顾他……” “阿兄,对不住!”小丁猛地对着老孟磕了一个头,鼻涕眼泪哭了满脸。 老孟见他如此,张了张口,声音也有几分哽咽,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抡起了斧头:“起来,干活!” 说着,便又干脆利落地继续砍柴。 小丁跪在地上颤抖着肩膀抽泣,那一下一下的砍柴声,仿佛劈在他的脊骨上,让他直不起腰来。 半晌,他才擦干眼泪,起身默默地码放着木柴。后院里仿佛又恢复了薛和沾与果儿来之前的宁静。 待暮食时分,驿长亲自给老孟送了饭菜,一边叮嘱他切不可离开后院,一边止不住地叹气。 小丁最后看了老孟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默默跟着驿长离开了后院。 天色昏暗,后院没了赵三娘和小丁,只有马儿偶尔打着响鼻。 这一切皆是老孟最熟悉的日常,十几年来,无数个夜晚,他都是如此,一个人在后院守着这些马儿。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获自由,骑着马儿驰骋于天地间,寻到他的弟弟妹妹,一家人找个依山傍水的村落安个家,最好就如龙首驿这般富足安宁。 但此刻,这宁静的后院忽然让他感到几分压抑,碗里冷了的饭菜也变得难以下咽。 他将饭碗放在一旁,翻身爬上马厩的草棚上,望着天边亮起的长庚星,默默发起呆来。 而此刻,驿户居所附近的树林中,小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在他身后,一个黑影正不断逼近。 那人头脸都用黑色布巾包裹,只露出两只凶厉的眼睛,手中雪亮的剔骨刀在月光下闪着骇人的光。刀上还带着一丝猩红的血迹,正是方才刺在小丁肩上留下的。 小丁每跑一步,肩上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鲜血顺着他的后背蜿蜒而下,那种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更加恐惧,忍不住边跑边哭了起来。 “阿兄,阿兄救我……” 小丁哭着哭着,眼前被泪水模糊,看不清脚下的路,他不慎踩到一块碎石,身子向前栽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第二百二十九章 原来是他 紧跟在小丁身后的黑影见此机会,几步跃上前,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举起刀便向着小丁后心狠狠刺了下去! 便在此时,斜刺里横飞过来一根麻绳,如龙游蛇走一般将黑影举刀的手缠住。 黑影只觉一股大力拖拽,他整个人都被这麻绳拽倒在地,手中的剔骨刀也飞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小丁听见身后的动静,挣扎着翻过身,便见黑影已经摔在地上,他惊恐地抹着眼泪四处看。 “谁?什么人?”小丁的声音都变了调,想要爬起来却脚底发软,只哭喊着:“是哪位山神路过?救救我……” 那黑影摔得不轻,待缓过来便要挣扎起身,却被麻绳死死拽着,正要破口大骂,便见两个穿着皂吏服的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其中身量纤细些的那人,手中正拽着一根麻绳,不是果儿却又是谁!而她身边那即使身着皂吏服也依旧气度不凡的,正是薛和沾。 月色之下二人皆是眉目如画仙人之姿,却均冷着一张脸,平静的眼神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黑衣人对上二人的视线,终于放弃了挣扎,颓然躺在地上。 小丁见到薛和沾却仿佛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到薛和沾脚下,哭喊道:“少卿救我!我看到了!我昨夜看到了!是驿长!是驿长栽赃老孟!他要杀我灭口!少卿救我!” 小丁此刻也不结巴犹豫了,哭的鼻涕眼泪都糊在了薛和沾的裤腿上,薛和沾微微蹙眉,但想到这是石破天的衣服,又忍了下来。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眼中浮现几分笑意。 薛和沾见状,微笑道:“娘子果然料事如神。” 几个时辰前,薛和沾与果儿回了客房,薛和沾查看了左右客房都是空的,这才对果儿道:“你方才不让我继续问,是想到了办法?” 果儿颔首:“那小丁方才明明已经要说了,但孙大娘闹了一通,他突然又不说了,我觉得这中间定有蹊跷。方才进来的三人中,除却孙大娘,另外两人之中,定然就有昨夜栽赃老孟的凶手。” 薛和沾蹙眉:“既如此,你让我放走小丁,是为了引蛇出洞?” 果儿颔首:“那人既然已经知晓自己暴露,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定然会有所行动。” 薛和沾沉吟片刻:“那今晚我去跟着小丁。” 果儿蹙眉:“你一人去?” 薛和沾含笑:“我的身手,娘子不放心?” 果儿却并不与他玩笑,严肃道:“若对方当真是一伙人,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人去我的确难以放心。” 薛和沾见她严肃的模样,心中一暖,又想起此事或许关乎果儿身世。若对方当真是一伙人,自己与果儿分开,或许她才更容易遇到危险,于是不再坚持,只颔首道:“那便依娘子所言,你我同去。” 果儿这才露出一丝微笑。 薛和沾又问:“柴四和驿长,你更怀疑哪个?” 果儿想了想,道:“驿长。” 薛和沾挑眉:“我也有此怀疑。” 果儿却蹙眉道:“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他做此事的动机。” 薛和沾叹息道:“无非是为了钱财罢了,他对儿子寄予厚望,许是为了儿子的前程。” 果儿却仍旧疑惑:“我听闻驿长都是附近的富户担任,他们家比上不足比下也有余,就算是为了儿子,怎至于如此冒险求财。” 薛和沾含笑:“娘子可愿再与我打个赌?” 果儿挑眉:“赌什么?” 薛和沾:“便赌那驿长犯案的动机,是否为了他儿子的前程。” 果儿笑着朝他伸出手:“输了便如何?” 薛和沾想了想,道:“娘子若输了,便为我单独表演一个幻术,如何?” 果儿没料到他竟想要这个彩头,也笑了,点头道:“没问题。那少卿若是输了,便……便为我做一方帕子。” 薛和沾闻言瞪圆了眼睛:“我?做帕子?如何做?” 薛和沾难得有如此惊讶的模样,一眼看去竟有几分呆傻,果儿一时笑的止不住,眉眼弯弯道:“你去学咯。” 林中,果儿想起方才那个赌约,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笑意,但见眼前之人,又很快收敛下来。 她沉默上前,用麻绳将驿长捆了起来,随即一脚踢在剔骨刀的刀柄上,那刀便原地飞起,稳稳地落在果儿手中。 果儿看看刀,又看了一眼被捆着的驿长,问道:“我与薛少卿赌你做这些事的目的,他说你是为了儿子的前程。我却想不明白,你既给他起名星郎,难道并不是想让他子承父业?” 驿长闻言,忽地冷笑一声,因蒙着面巾,这笑声瓮声瓮气,颇有几分诡异。 “我的星郎,并非驿马星,而是文曲星!他三岁便能背下千字文,五岁时驿里过路的上官随口教他两句,他便能跟人对对子。如今更是能将整本《论语》倒背如流!” 驿长说起儿子的优秀,胸膛不由挺了起来,骄傲溢于言表。然而说着说着,他的肩膀陡然又垮了下去,声音也带着哽咽:“是我这个爹拖累了他,我没本事,成了个吏役,耽误了他启蒙进学。” 薛和沾冷冷看他:“驿长非驿户,你乃良民出身,若想要儿子进学科考,也并非不可。我朝许多名臣都出身于低级胥吏或地方小吏之家。科举正是为有才学但无显赫门第的学子,打开了一条上升之路。令郎若有心进学,你的身份又怎会耽误他?” “考取功名?说来容易!我家原在洛阳附近的村落,原本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因家父去世,阿娘偏心长子,我与阿兄分家时闹的不甚愉快,这才决心离了原籍,带着妻子来长安附近定居。一来看上龙首驿富庶安宁,二来到底是天子脚下,将来孩子求学也容易些。谁知道好端端的,就因我多置办了些家产,便被官府盯上,软硬兼施的强制我做了这个驿长!”驿长说到此处,眼睛几乎冒出火来。 第二百三十章 来龙去脉 薛和沾蹙眉:“驿长作为职役,应由当地家境殷实的良民富户轮换担任。你在此做驿长多年,难道并非自愿?” 驿长又一次冷笑出声:“驿长这名头说来好听,看似手中也有些许权力。但实际上,驿长那点俸禄,尚不如龙首驿随便一个富农一年的出息。如此也就罢了,举凡驿站有些物资亏空,驿长便要自行赔偿。 龙首驿车马如流络绎不绝,往来非富即贵。贵人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若只按朝廷的标准供给,那等粗茶淡饭有几人能吃的下去? 年年仅是后厨采买这一项,我便是绞尽脑汁掏空家底的倒贴!再有,驿内往来官吏众多,但凡得罪了哪一个,都有可能累害家人。做驿长这些年,我日日谨小慎微,几乎未有一夜安眠!” 驿长说到这里,已是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抬手用袖子蹭掉眼角的泪,哽咽道:“我也曾数次打点,试图卸了这差事。但上官只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让我再坚持两年。 两年两年又两年,如今我的星郎眼见就要大了,他生的如此聪慧,又是难得的乖巧好学,我这个做阿耶的,却连一份束修都凑不出。 待将来驹奴大了,我又拿什么给她凑出一份体面的嫁妆……” 驿长越说越是心酸,最后只垂着头默默落泪,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薛和沾和果儿看着驿长耸动的肩膀,心中也不由默默叹息。 此时小丁也听得动容,再顾不上抱着薛和沾的大腿哭,他抹了把脸上的泪,忽然向薛和沾求道:“还请少卿饶驿长一命,他……他这些年从未苛待我们,驿里该给驿户的口粮、衣物和各项补贴,他从未短过我们半分。我……我此前并不知驿长家的日子如此艰难……他是个好人!” 小丁说着,哐哐地在地上磕了两个头。 驿长闻言猛地朝小丁看去,眼中的不平愤懑通通化作了愧疚后悔,他再也站立不住,颓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深夜,龙首驿后院亮起了灯,驿长被五花大绑着跪在院中,老孟在旁沉默地帮小丁包扎伤处,他心中充满疑惑,但碍于薛和沾与果儿在旁,却一句也不敢问小丁。 薛和沾坐在后院石凳上,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驿长。今日石破天不在,果儿便代替了他的位置,持刀站在薛和沾身侧,她此刻还穿着皂吏服,颇有几分能吏的威严煞气。 驿长已经摘了蒙面的黑布巾,双眼红肿,满脸颓丧,看起来十分凄凉。 薛和沾正要开口,驿长却先问道:“我想知道,少卿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薛和沾蹙眉道:“我入驿站第一天,你便表现的过于热情。我于你来说,虽算得上官,但我只是来查案,若你未曾犯案,我对你来说,与旁的住客应当并无不同。 且正常人遇到这种事,都避之不及,唯恐牵连到自己。头一日亲自接待已算给足了面子,接下来的时间你大可以找许多借口避而不见。 但你日日殷勤,事事周到,对这案子尤其上心。我们查问驿站里的人时,你更是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外。 殊不知,做多错多,你越是小心,暴露的反而越多。 就比如那包袱上留下的烤兔香料,除了我们和老孟、小丁,当晚确实没有别人吃那烤兔。可是你作为驿长,后厨为你留一份,也并非难事。” 一旁的老孟听得一头雾水,给小丁包扎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驿长却长叹一声,面上再无半分不甘之色,不待薛和沾喝问,便自行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事情还要从那支波斯商队说起。他们住进来之后,迟迟不走,那个通译在驿站打听着,大量收购艾草等草药,我便将张五娘介绍给了他们。 但他买完艾草之后还是不肯走,且似乎对张五娘的兴趣比艾草还要大,我起初以为他是见色起意,还提醒五娘要小心这些番邦蛮人。 但有一日,那通译竟然还摸来了后院,试图跟赵三娘搭讪,赵三娘受了惊吓,当晚便由她娘带着找来我家,说这几日不想来驿里做活了。 那些日子驿站里住客多,最是忙乱,没了三娘,浆洗的活就做不完了。我只能再三保证,定会盯紧门户,不会再让客人乱跑,还特意安排老孟在后院守着。 一来他本就要在后院看顾马匹,二来他父亲是游侠,他自幼也学了些武艺,有些身手。 有了他时刻守在后院,那波斯通译果然消停了几日。我以为只要捱到这些波斯人走了就好了。不料有一日,后厨忙不过来,我便搭手帮他们送饭给老孟,竟听见他与那波斯通译争吵。” 驿长说到此处,看了一眼一旁的老孟。 老孟此刻已经帮小丁包扎完了伤口,闻言眼神闪了闪,到底还是垂下头去,没有说话。 见他不语,驿长便继续说道:“我听见老孟让那波斯通译不要再打赵三娘的主意,那通译却说,如果老孟帮忙把赵三娘掳走,可以给老孟很多钱,老孟就再也不愁没钱送信寻亲了。 但老孟还是严词拒绝了,他说他自己也有妹子,不能这样坑别人家小娘子。老孟警告那通译,说他若继续打赵三娘的主意,便要去报官。 但那通译却说,他知道老孟偷了波斯使臣马鞍上的宝石,如若老孟多管闲事,就揭发老孟。老孟本就是罪籍,若是再加上偷窃使臣财物的罪名,定会重判。 但老孟还是不肯妥协,这时前院有人来寻我,后来他们说了什么我便不知道了,但见老孟还是始终守着三娘,就知道他没有就范……” 果儿看向老孟,见他依旧沉默不语,忍不住出声道:“老孟有妹子,你也有女儿。何况三娘她为你的家人做了那么多衣裳鞋袜,你怎么忍心为了一己之私,就伤害别人家的女儿?” 驿长低垂着头,脊骨仿佛都已被愧疚压垮,闻言不由落下泪来。 第二百三十一章 掳走五娘 驿长哽咽着:“那波斯商队人人都珠玉满身穿金戴银,出手十分阔绰。让我采买超出朝廷供给的吃食时,他们每次都加倍的给赏钱。我……我也是一时让财帛蒙了心,只想着拿了那些钱,就可以去找上官打点,卸了这个差使,送星郎去进学,驹奴将来的嫁妆也不用愁了……” 一旁的老孟似乎终于听明白了,他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向驿长,哑声问:“你……你将三娘交给那人了?!” 驿长见老孟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更觉愧疚,跪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是我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 薛和沾见状,扫了老孟一眼,却见老孟面上的神情除了不可置信之外,更多的却是惊骇。他分明还有事隐瞒。 薛和沾蹙眉,但是想到老孟隐瞒之事,很可能与十五年前旧事有关,此刻果儿还在身边,薛和沾只能暂时隐忍不发。 “你是如何帮那波斯通译掳走张五娘与赵三娘的?细细招来,不可有一处遗漏!若她二人能平安寻回,你或可将功抵罪,减免责罚。若还敢有所隐瞒,只怕你的妻子儿女都会受你牵连!” 薛和沾此言一出,驿长跪伏在地的身躯一震,连忙直起身来,不敢再哭,细细地交代起掳走两位娘子的经过。 张五娘失踪那日,正是天朗气清的日子,张五娘如往日一般进山,因最近波斯商队要的山货不少,她想在他们离开之前,多弄些东西卖给他们。那些波斯人出手阔绰,对货物的品质也没有长安的贵人们那么挑剔。 且那个波斯通译,不仅通晓大唐官话,对大唐文化物产也所知甚多,人又十分和善。张五娘觉得他是很好的主顾。 就这么忙了一天,直到天边泛起红霞,眼见是日落时分,张五娘才扛着一麻袋山货匆忙下山。 从凤栖山回家,走大路便会路过驿站,张五娘本打算直接将今日的收获背去驿站出手,也省得来回折腾。却未曾想,走到她平日里存放货物的树洞附近,竟碰见了龙首驿的驿长徐青山。 驿长平日里十分照顾她,她在驿站里卖山货,驿长非但不撵她走,还时常主动给她介绍主顾。她要给驿长提成,驿长也并不收,只时不时地从她那里买些野味,要五娘算低价些。 张五娘心里感激驿长,一直拿他当自家长辈敬重,见驿长找她,连忙将麻袋放在大树旁,上前去搭话。 “驿长,您怎么来了?我正要去驿站呢,您平日里事忙,有事等我去了再说也成。” 张五娘说着,从麻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递给驿长:“山里头一批红的朹果,我尝过,已经没那么酸苦了。这东西最是消食散瘀的,我专门给您找的。” 驿长愣怔一刻,疑惑地:“这……” 张五娘爽朗一笑:“我听婶子说,驹奴近日里常腹胀哭闹。您让婶子将这东西与麦芽、神曲配伍后,煎成一碗浓汤,给驹奴每日喝一碗,不出几日便能好了。这方子我还是听驿里留宿过的一个御医说的呢,有个名字叫什么‘焦三仙’的。我阿娘吃豆饭积食时我曾给她用过,很是管用。” 驿长闻言面上神色几番变幻,犹豫着将那袋朹果攥在手中。小小一袋果子,此刻却似有千斤重,他只觉得一颗心沉甸甸的直往下坠,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但想到今早已经收到手中的几枚银饼,到底还是一咬牙,冲张五娘笑着道,“你先将今日的山货收起来,那波斯人有一单大买卖要与你谈,我且带你过去。” 张五娘一怔,面上顿时露出喜色,一边将麻袋塞入树洞,一边问:“什么大买卖啊?驿长您可知晓?” 张五娘说着,心底又生出几分疑惑来:“我与那通译每日交易山货,也没听他说起过呀。且我不过是个挖山刨草的,能做什么大买卖?” 张五娘虽疑惑着询问,但到底信任驿长,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放好了麻袋,便起身往驿长身边走来。 倒是驿长,让她问的一阵阵心虚,只扭身边走边道:“你跟我来就是,去了你就知道了。” 张五娘觉得驿长今日有些奇怪,但还是亦步亦趋跟着他往前走。 待走了几步,却见驿长走的并不是龙首驿方向,张五娘心中愈发疑惑起来:“驿长,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驿长头也不回:“你跟我来就知道了。我还能害你不成?” 听出驿长语气中的不耐烦,张五娘只能压下心底的疑惑,沉默地跟着驿长走。 眼见驿长脚步越来越快,太阳也沉了下去,天色越发暗了起来,张五娘越跟越是心慌:“驿长,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一个女儿家,卖点山货赚点铜板补贴家用就行。那些什么大买卖,我觉得我还是做不了,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 张五娘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就调转了方向,想要往回跑。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只觉后脖颈被一股大力重击,眼前一黑,便软倒在了地上。 她随身的布袋里掉出几颗火红的朹果,随着那果子被人一脚踩碎,张五娘也被那波斯通译和驿长一同抬上了马车。 驿长说到此处,抹了一把脸上因悔恨落下的泪:“张五娘机敏警惕,虽与那波斯通译做生意,却始终提防着他。那波斯通译几番试探,都不能骗她单独在驿站以外的地方见面。 他自知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张五娘,这才想找驿站里与张五娘相熟的人帮忙。 又因发现了老孟偷盗马鞍上的碎宝石,就想以此要挟老孟出手帮忙。 他被老孟拒绝后,正一筹莫展,我便主动找上了他。我向他索要二百两银子,他起初嫌我要的太多,犹豫了两日。但他们在龙首驿耽搁了太久,使臣急着要走,那通译没了办法,这才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帮他掳走张五娘之后,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币。我们又计划着第二日他们商队出行之时,将赵三娘一并骗走。”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三娘警惕 “他本想在走之前下手,但我担心那样目标太过明显,便与他商议,他们先行启程,在途中等我。再由我将赵三娘扣下,用驿站的牛车送过去交给他们。” 驿长本以为,就连警惕心很重的张五娘都对自己没有怀疑,那每日在驿站做工,又多受自己照拂的赵三娘,更该毫无防备。 却不料他刚要叫赵三娘去他家为驹奴量体裁衣,做一件跟星郎一样的冬袄,赵三娘立刻就察觉出了异样。 不仅如此,赵三娘还当即质问驿长:“我听闻张五娘昨日失踪了,可是你与那些波斯人一起害了她?她如今人在何处?” 驿长闻言万分震惊,一时甚至忘了反驳,只惊骇道:“你知道了什么?” 赵三娘见状,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将手中补了一半的短靴扔下,提裙就要往后门处跑。 驿长心道不妙,若是让赵三娘跑出去嚷了起来,他与波斯人掳走张五娘一事立刻就会败露。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学着那波斯人的方法,追上去狠狠一掌将赵三娘劈晕了过去。 后院平日里本就没人去,那日老孟与小丁又都进山打柴去了。 彼时前堂忙的人仰马翻,更加没人注意到后院的动静。 龙首驿人手不足,驿长一人身兼驿长、驿丞二职,这驿站便是他的一言堂。他一时半刻躲懒,谁又敢置喙? 是以他将赵三娘从后院运走,又如约送到波斯人手上,复又回转。这来回半个多时辰的时间,竟全然无人得知。 待拿到了全部的报酬,回到了后院,驿长平复了心情,将后院的脚印清扫一遍,又细心地将那补了一半的靴子重新摆好,还将针也插在了上面,做出一副赵三娘是自行离去的模样。 却没想到,就是他细心的“插针”之举,却恰好暴露了赵三娘是被人掳走的事实。 听到这里,薛和沾与果儿双双蹙起了眉。 “赵三娘如何猜到张五娘之事是你所为?”薛和沾冷声问道。 驿长却也是一脸迷惑:“这我也无从得知,我平日里从未见她二人有多少往来,她们应当不相熟才是。 且我与那波斯人掳走张五娘的地方十分偏僻,平日村里的男人都极少过去。赵三娘一个小娘子,应当也不可能恰好在那里看见了那一幕。 我听她当时言语,她应当是猜到的。可是她如何能猜到,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当日将她送走时,她还昏迷着,我也没机会问她。” 薛和沾沉吟片刻,又问:“可还有遗漏,你仔细想想。” 驿长也知道,事已至此没什么好挣扎的。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为了不连累妻儿,他都希望能尽快将张五娘与赵三娘找回来。 于是他回忆得格外认真,半晌,忽然道:“那通译曾用波斯语跟他手下的一个人说过,那两个娘子身上都有胎记,极有可能便是那人要找的人,无论如何也要将两个娘子带走。” 薛和沾瞳孔猛地一缩,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果儿身上扫了一瞬,又盯着驿长问道:“你听得懂波斯语?” 驿长点头:“我在驿站常与波斯人打交道,虽说不了几句,但能听懂不少波斯语。” 果儿在旁忽然问道:“那波斯人说这话,是掳走两个娘子之前,还是之后?” 驿长毫不犹豫:“是之前。就是我去找他,说可以帮他的那日,因我开价高,他和他那个手下都不愿意。后来那波斯通译先同意了,他的手下却还想劝阻,他便如此说服了那个手下。” 果儿蹙眉:“他是如何得知两个娘子身上有胎记?照你的说法,两位娘子都是十分谨慎小心的性子,又都是未出阁的女儿家,怎会将身有胎记这样的私密事,随便说给陌生人知道?难道她们的胎记,生在头面手脸之上?” 驿长闻言也迷惑起来:“这我也不甚清楚,但那两个娘子的胎记,定不是生在旁人能看见的地方,至少我就从未见到过。” 他说着,又看向小丁和老孟求证。 二人也连连摇头,小丁道:“张五娘我不熟,但赵三娘日日得见,从未见她面上手上有过什么胎记。”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薛和沾瞬间明白了她的担心,道:“此事我们明日问问他们的父母。” 果儿面色凝重,颔首不语。 驿长交代完这些事,已经是月上中天。薛和沾将驿长关在原本石破天住的屋子里,又给了老孟和小丁一些赏钱,令他们将人看管好。 果儿正准备往自己的卧房走,薛和沾却忽然拉住她,低声道:“说好了我与你一同去寻明水云的踪迹。你准备丢下我,独自去?” 果儿惊讶看他:“你若走了,就将驿长放在此处?老孟和小丁到底是驿站的人。那驿长险些杀了小丁,他尚且为驿长求情。你不在这里看着,不怕他们将驿长放了?” 薛和沾露出一个洞悉人心的微笑:“驿长虽被钱迷了心智,却是个极看重妻儿的。如今他所犯之事,已被我尽数知晓,就算是为了不连累妻儿,他也绝不敢逃。” 果儿想了想,也觉薛和沾所言有理,于是不再拒绝,与薛和沾一同往外走去。 如今有了两位娘子的线索,明日只怕一早便要启程回长安,前往波斯馆寻人。今夜若是不去,便没有机会了。 驿站没有夜行衣,薛和沾的红袍又过于鲜艳显眼,还好石破天留下了两套皂吏服。这衣服颜色暗沉,用来做夜行衣正好,此前他们跟踪驿长和小丁便穿着皂吏服,此刻也不用再另行更换。 二人一边往明水云和商红蕊曾住过的破旧民居走,一边说起今晚的线索。 果儿道:“我觉得老孟那里,还是有些疑点,纵使他全然没有参与此事,他那几十封信的巨额开销,钱从何处而来?” 薛和沾知晓果儿灵敏,生怕她追根究底,也发现十五年前旧事与她有关。 于是叹息道:“那波斯通译能发现他偷盗马鞍上的宝石,说明他极有可能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 第二百三十三章 色衰爱驰 果儿面露了然:“你是说,他借着照顾马匹,一直在行偷窃之事?但只是马鞍上的宝石,能偷多少?又有多少马鞍上装有宝石,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他偷这么多年,都无人发觉?” 薛和沾道:“只靠马鞍上的宝石当然不够,但有马匹就有货物。龙首驿往来豪奢之人不少,若他不贪多,途中丢失些许财物,那些富贵人或许压根未曾发现,就算发现,也未必会为这点小事就去报官。” 果儿想起柴四说,那波斯商队丢了引光奴,也是寻不到便罢了,便觉得薛和沾说的有道理。她点点头,又问:“那偷盗这种事,大理寺不管吗?” 薛和沾叹口气:“按理说是该管管,但老孟也是个可怜人。他父亲当年犯罪,也是因为对方欺凌他幼妹在先。他往日行偷窃之事,也并非为了享乐,不过是一个兄长牵挂弟妹心切。我明日会敲打他一番,若他从此不再犯,饶他一回也无不可。” 果儿闻言看向薛和沾,此刻月明星稀,明月的银辉洒在薛和沾白玉般的面庞上,更显出他仙人之姿。 果儿忽地感慨:“你如今,比你我初识时,变了不少。” 薛和沾挑眉:“哪里变了?” 果儿笑起来:“变得更有人味儿了。” 薛和沾闻言怔住片刻,做出一副恼了的样子,伸手去捉果儿的衣领:“我只道你良心发现,要夸我几句,却讽我不是人?” 果儿被他的手指蹭的后脖颈发痒,忙缩了脖子躲开他的手,跑开两步,又回头笑道:“你那时肃着一张脸,眼睛瞧着天上,只用鼻孔看人。满心里只有案子,就似那庙里冷冰冰的泥塑罗汉,只判生死对错,不理人情冷暖。” 薛和沾闻言一怔,收起玩闹之色,温柔笑道:“那如今呢?” 果儿想了想,歪头看他:“如今你不仅眼里看得到人,心里也能看得到。” 薛和沾心中一暖,又问:“那娘子喜欢以前的我,还是如今的我?” 果儿被他问得一怔,耳尖蓦地红了:“以前喜欢你生的好看,如今喜欢你生的好心。” 果儿说完,不待薛和沾反应,便提气纵跃,先他几步往潏河畔旧屋而去。 薛和沾怔怔地回味着果儿的话,只觉心中暖流忽地沸腾起来,从心底一路沸腾到面上,将他整个人烧的滚烫,整张脸都红成了煮熟的虾子,让这河里的鱼虾看了都心有戚戚。 “她喜欢我,从很早就喜欢我。又或许,初见时她便喜欢我。”薛和沾心中如此想着,脚步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可惜石破天此刻不在,没能看见自家少卿发痴的模样。 薛和沾过去并不在意这幅被人反复称赞的皮囊,如今却有几分沾沾自喜。 得亏母亲将他生了一张好面孔,才能让果儿初见便喜欢。 甚至又想感谢自己,做了月余大理寺少卿,便如此长进,生出了一颗知晓体恤民生疾苦的好心肝,这才令果儿更加喜欢。 薛和沾越想越是美滋滋,唇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一排雪白的牙齿,在月光下反着光。若是迎面撞上走夜路的人,只怕要疑心自己遇上了吃人的艳鬼。 此刻的果儿也是一颗心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腔子。 她随师父走南闯北,自是不似寻常闺阁娘子那般羞怯胆小。师父虽教她读圣贤书,却也告诉她,不必一味地死守礼教。 是以果儿并不想约束自己的心,既是喜欢,那便说出来。 至于说出来又如何?果儿却当真没有想过。 她知晓薛和沾对她也是钟情的,从这一日日的相处中,她能感受到他的体贴关爱。 但她也知道,薛和沾身份不俗,他的婚嫁之事莫说他自己,就连他的父母也未必能轻易做主。 可若因成婚无望,就让果儿将心意深藏,果儿却又不肯。好好一个大活人,岂有将满腔爱意憋在心中,将自己憋出病来的道理? 更何况她的志向,本也不是嫁人成婚、相夫教子,她早晚是要离开长安的。 她不求所谓的长相厮守,她只要此时此刻,他们彼此心意相通。 未来她的足迹将会遍及大唐每一寸土地,为大唐每一个百姓表演幻术,带来欢乐。与此同时,她的心里始终会给薛和沾留个位置。 果儿想着,忽地笑了。如此也好,薛和沾在她心中,永远是年少时俊美无匹的模样,她便不必看他变老变丑了。 需知色衰而爱驰,若将来薛和沾如旁的郎君一般,变成又老又胖又秃的糟老头…… 果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如果那样的话,纵使他有一颗玲珑心肝,果儿自问也很难再同如今一般爱重他了。 如此想着,果儿已经到了潏河边那破旧农舍。 院子里挂着破旧的渔网,靠墙还立着一艘船身已经腐朽破烂的旧船。 屋里门窗也俱是破旧,显然这房子曾是一户渔民所住,只是如今已空置许久了。 果儿走进屋里,屋内陈设与上次他们搜捕商红蕊之时并无差异。桌上落了一层灰,两个水碗还是那么摆着。 碗里的水放了多日,边缘已经隐隐生了霉。 “那日之后,明水云难道没有回来过?”薛和沾的声音从果儿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也已经跟了进来,正同果儿一道,打量着这间屋子。 果儿微微蹙眉:“回来过。” 她说着,指向墙角一只旧箱笼,那箱笼残破的门上,有一处泥灰,像是有水从上面滴落形成的。 “上次我们来找商红蕊时,这里没有这个痕迹。”果儿说得笃定,显然她记得十分清楚。 薛和沾上前查看,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疑惑道:“会不会是当日与商红蕊打斗,她的控水术留下的?” 果儿摇头:“那日我们跟来,她立刻就往河里退去了。” 果儿说着,上前指着那个泥灰印:“且这个印记的形状,很像柳叶。” 果儿想起那夜明水云约她去延平门外相见时,留下的印记。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发现暗语 果儿秀眉微蹙,想了片刻,将桌上的一只碗拿了起来,对着那箱笼上的泥印便泼了过去。 便见那原本平平无奇的泥灰印记,在被水泼湿的瞬间,陡然扭曲变形,竟然在箱笼上移动起来。 薛和沾一怔,惊讶问道:“是幻术?” 果儿紧盯着那不断扭动着的泥灰,颔首:“我在明水云留下的那本控水术上,见过这种幻术。相传汉时曾有术士用此术伪造‘天谕’,引发战乱,从那以后,此术便被禁了。” 薛和沾虽对幻术一知半解,但史书却读过不少,历史上这种以幻术伪造“天谴”、“神谕”之事屡见不鲜。若利用得当,或许能为统治者添一份助力;可若使用不当,便如同“妖言惑众”,轻则引来祸事,重则天下大乱。是以历史上常有大规模禁绝术法、抓捕术士的事件发生,许多精妙的幻术,便在这样的清算中销声匿迹了。 薛和沾正想着,那箱笼上的泥水已经停止了扭曲,形成了一个篆书的“走”字。 天下术法相通,幻术与道家的符箓之术也有贯通之处,是以果儿也曾学过些许篆书,看见那个“走”字,她眉心拧的愈发紧了。 薛和沾自然也是认得篆书的,看见这个字,他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心底的猜测似乎一步步在被证实,他几乎是抑制不住地紧张起来,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问果儿:“那晚,你与明水云在延平门外相见,她是否也叫你走?” 果儿本就无心隐瞒薛和沾,只是当日因明水云声称师父已死,她过于难过,是以不愿提起那晚的事。 如今薛和沾既然已经猜到,她便坦然颔首:“对,她一直劝我离开长安。” 说到此处,果儿轻叹一声,垂下头,声音极轻:“她还说,我师父已经死了,让我不要寻了。否则……” 果儿没有说下去,薛和沾却已经反应过来:“否则,你也会有性命之忧?” 果儿终于发现有些不对,抬头对上薛和沾的眼睛,疑惑:“你知道什么?” 薛和沾犹豫片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问果儿:“你身上……可有胎记?” 果儿一怔,想起方才驿长说失踪的张五娘和赵三娘身上都有胎记,复又想到她们都是十五岁,与自己同龄…… 更巧的是,若她们当真如自己与薛和沾猜测的一样,都是孤儿,那便与自己更像了! 果儿心如擂鼓,眼中满是不解与惊讶,她看向薛和沾,终于明白这两日他为何片刻也不愿与自己分开。 “我……”果儿喉咙有些干哑:“我应该……没有。” 薛和沾蹙眉:“为何是应该?” 果儿想了想,解释道:“我从未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胎记。背上我自己看不见,可也没听师父说过有这东西。虽然师父是男子,但我幼时是师父亲手抚养,胎记这东西既然是胎里带的,我若真有,我师父应当知晓才是。” 薛和沾闻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又拢起眉心,若果儿不是他们要寻的人,那这些共同点,难道当真只是巧合? 但薛和沾向来是个不信巧合的人,还是谨慎道:“你可介意,回长安后让抱鸡娘子为你检查一下背上有无胎记?” 果儿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与她都是女子,这有什么好介意。只是若对方要寻的人果真是我,张五娘她们岂不是受我连累……” 果儿说到这里,心中一阵酸涩不安,垂下了头。 薛和沾没想到果儿如此机敏,竟然这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关节。 看见果儿为此自苦,薛和沾心中一痛,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你那时也只是个襁褓婴孩,凡事都是大人们的安排,不知者无过,你切不可因此自苦。当下我们最重要的是寻到两位娘子,还有……” 薛和沾说的有几分艰难,对果儿身世的那个猜测,如一柄利剑悬在他的心口。他盼着那不是真的,更不敢透露给果儿分毫。否则以她的聪慧,一旦想到那个可能,莫说保持对他的喜欢,恐怕会立刻避他如洪水猛兽…… 薛和沾想到此处,只觉心里口里都泛着苦,他强自忍住,继续宽慰果儿:“若此事当真与你有关,或许我们能查到你身世的线索,也能找到有关你师父的线索。你相信明水云说你师父已经死了的事吗?” 为了不让果儿也想到他猜测的那种可能,薛和沾将话题引到别处。 提起师父,果儿当真不再纠结旁的事,只摇头道:“我不信,我总觉得,师父离我并不远。只要我在长安,他早晚会来见我。” 果儿说着,眼中透出一抹决绝之色:“若我当真有危险,师父不可能坐视不理。” 见果儿竟然有以身饲虎的想法,薛和沾忙打断她:“你切不可以身犯险,此事我们还需徐徐图之。你信我,我定会竭尽所能帮你。但眼下,还是越少人知道你可能与此案有关越好。” 果儿颔首:“我明白你的意思。” 二人说话间,那柜门上的泥印已经又消失不见,这次是连泥印都不复存在,仿若方才的一切只是他们的幻觉,当真神奇得很。 他们又在屋里屋外仔细搜寻了一番,到底还是没寻到别的线索,只能在天亮之前赶回了驿站。 “明日要赶回长安,回去之前还要再去询问一下两位娘子的亲长。眼下还能再睡两个时辰,你好生休息,不要多想。”薛和沾将果儿送至房门口,切切叮嘱。 果儿颔首:“你也好生休息,再不要背着我胡思乱想。” 果儿说着,屈指在薛和沾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惩罚他前几日就想到两个娘子与她身世相仿,却不提醒她。 薛和沾装出一副很痛的样子,捂着额头连连讨饶,果儿到底被他逗笑,放他回去休息。 然而二人躺在床上,却各自毫无睡意。 果儿自然惦记着此事与自己的关联,一时又觉得明水云出现在龙首驿并非巧合。 第二百三十五章 引光奴 难道自己的身世也与此地有关? 若是如此,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自己又到底是什么身份?时隔十五年,竟然还有人在千方百计地寻她?波斯人与她的身世又有什么关系? 果儿想着,忍不住起身点亮油灯,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的脸来。 只是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半点与波斯人相貌相似之处。 另一边,薛和沾却更加确定了,明家一定参与了十五年前的事,知道其中的真相。 他也曾听闻,那明崇俨当年还受武皇宠信时,便与祖母关系甚是亲厚。后来明崇俨疑似被章怀太子的人刺杀,相传明氏族人为避祸,不肯为他收敛尸身,还是祖母为他收尸下葬。 若果儿的身世当真与祖母有关,那明家会有人知道什么,也不足为奇。 只是彼时明崇俨已经死去多年,难道当年帮祖母送走果儿的人当中便有明水云? 按照此前石破天查到的,明水云被逐出明氏之前,应当是明崇俨的幼妹。她比明崇俨小十几岁,十五年前应当也是二十岁左右。 如果她因为兄长明崇俨的关系,为祖母太平公主做事,也合情合理。 但如今明水云下落不明,就算她知道真相,也无从询问。 薛和沾越想越是烦躁,在床上又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天之将明,其黑尤烈。此时正是一夜之中天最黑的时候,夜浓如墨,几乎看不见一丝光亮,便如薛和沾此刻的心境。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想起知晓真相的明水云曾几次三番地劝说果儿离开长安,这说明长安对她来说危机四伏。 为了果儿的安全,是否真的应该送她离开长安呢? 薛和沾想到这里,心中不免一阵钝痛,他舍不得与果儿就此分开。 更何况,龙首驿隶属长安县辖内,这伙人在龙首驿掳人尚需掩人耳目,用钱财收买驿长。这说明他们还有所顾虑,在长安行事便更会有所收敛,是以一直在果儿周围观察,却并未直接动手。 一旦果儿离开了长安,恐怕会更危险。在长安不说别的,至少薛和沾自己尚且能保护果儿一二。 薛和沾如此想着,打定了主意,不仅不能让果儿离开长安,还需将她时刻放在身边,方能安心。 另一边,果儿照完了镜子,还是毫无睡意,起身走到窗边,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望去,却又看见驿站周围游荡着几只狗。 果儿疑惑地“咦”了一声,虽说狗子夜间不睡四处游荡的事十分常见。但这些狗为什么白天晚上的,总是在驿站附近徘徊不去呢? 龙首驿有山有水,这么大个村落,对于狗儿来说,好玩的地方应当不少。且果儿细细看去,这些狗在驿站周边闻闻嗅嗅,那专注的模样也并不像是在玩闹。 果儿忽地想起此前十三郎曾说,张五娘一失踪,他就找猎户借了狗帮忙寻人,但那些狗只在村子里转悠,并未跟往村外去,是以他们才耽误了许多天。 而十三郎在龙首驿生活久了,自然将驿站也与村子视为一体,并不认为狗儿跟到此处就不往别处去有什么奇怪。 但果儿结合今晚驿长的交代,两个娘子是被波斯人带走,尤其张五娘被带走之前,还曾被藏在波斯人的马车里一夜…… 果儿瞬间反应过来,这些狗之所以在这里游荡,是因为张五娘的气味便是断在了这里。 但果儿想到此处,又蹙起了眉。就算张五娘被带走,沿途也会留下气味,狗应该能顺着气味一路追下去,为何气味又会断在了这里呢? 若当时狗能顺着气味追上那辆马车,两个娘子也不会失踪那么多天都找不到线索。 果儿脑子飞速运转,想到狗的嗅觉虽然灵敏,但也因为灵敏,会被一些刺鼻的味道干扰,比如……艾草! 果儿想到驿站里始终浓郁的艾草味,起初她以为那味道是新任户部侍郎在此养病留下的药味。 但今晚驿长说,那波斯通译曾找张五娘收购了很多艾草。很有可能他一开始买艾草时,就已经计划好,用艾草的味道来掩盖两个娘子的气味。 想到这里,果儿再无半点睡意,她干脆出了房间,去往此前那些波斯人住过的客房查看。 好在这几天驿站并非满客,那波斯通译住过的房间,大概因为艾草味太重,驿长并未安排客人入住。 果儿举着油灯,在屋里查看,可惜这屋子已经被打扫过,除了尚未散去的艾草味,一时并没发现其他线索。 就在果儿准备离开之时,她忽然注意到床上的枕头放的有些歪。 这房间是被打扫过的,枕头怎会有人动过? 果儿想着,上前去将枕头拿了起来,便见枕头下静静躺着一只精致的象牙镶嵌红宝石引光奴。 果儿将那引光奴拿起查看,拔开盖子却不见其中有火,果儿蹙眉:“难道坏了?” 她想着,忽地感觉那块凸起的红宝石有些松,她轻按一下,引光奴中倏忽冒出火光来。 果儿挑眉,又按一下那颗宝石,引光奴中的火光竟然窜起寸许,像是喷火一般吐出一个火球。 果儿瞳孔被那火光照亮,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机关……好像是幻术道具。” 果儿看着手中的引光奴,若是如此精致的幻术道具,也难怪那通译会反复寻找。 果儿反复把玩着那个引光奴,心中越发疑惑,那波斯通译,到底是什么人?既是一个通译,缘何又懂幻术? 只是这东西本不见了,为何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柴四分明说,他当时陪着那波斯通译反复寻找,都未曾找到,为何此刻就放在枕头下面,这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果儿脑中忽地闪过一个身影。昨天傍晚,她与薛和沾赶回驿站时,她曾见二楼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当时她并未多想。 此刻想来,当时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正是这波斯通译所住的房间。 果儿心中想到一种可能,微微挑眉,心中生出一个主意。 第二百三十六章 抓贼 果儿想着,将这只引光奴收进随身的货郎包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如此一耽误,今夜只能再睡一个时辰了,果儿算着时间,终于有了几分困意,打了个哈欠,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薛和沾与果儿双双带着两个黑眼圈起身,看见对方的模样,俱是无奈一笑。 一起用朝食时,果儿对薛和沾说起了自己昨夜的发现,又将自己想出的主意告诉了他。 薛和沾听完笑道:“娘子机敏,如今已是查案的好手了,薛某自愧弗如。” 果儿近日来已经习惯了他这般玩笑奉承,也并不与他谦虚,只含笑喝粥。 待吃完饭,薛和沾将驿站内的驿户、驿丁都叫到大堂集合,声称已经查到龙首驿失踪的两个娘子与那日离开的波斯商队有关。 不仅如此,还查到驿站内有他们的内应。昨天那内应曾去过波斯人留宿驿站时所住的房间销毁证物,谁若是看见了那人,只要提供线索,便奖励一贯钱。 龙首驿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片刻后有胆大的出声询问是否当真有赏钱,薛和沾看向果儿,果儿立刻端着提前准备好的一贯钱放在了桌上。 见到当真有钱,立刻便有一个驿户站了出来,指着孙秀才道:“小人昨日曾见孙秀才去过那波斯通译住的房间!” 一时间,众人同时看向孙秀才。他白皙的面孔瞬间涨红,挺着胸膛梗着脖子道:“我是曾进过那间房,不过是进去打扫罢了!无凭无据,少卿凭什么说我是那波斯人的内应!君子之节,不可诬也!” 薛和沾淡淡扫了他一眼,唇角噙着一抹冷笑:“你与胡商勾结,掠我大唐女子。此乃乱人伦、逆天道、毁冠裳之举!罪同‘通敌’!你若不从实招来,本少卿必以‘谋叛’、‘略人’之罪上报刑部,刑及妻孥,累及家族。” 薛和沾这番话气势凛然、威势慑人,孙秀才作为读书人,自然知晓这“谋叛”之罪有多严重,登时慌了神,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小子绝不曾通敌略人!小子只是收拾房间时,见那波斯通译落下了这枚引光奴,当时没想到他们还会回来找,只想着拿它换点钱……” 柴四闻言登时跳了起来,指着孙秀才道:“原来是你偷了那引光奴!我还道怎么遍寻不见!” 孙秀才面色涨红,解释道:“我没有偷!我是捡的!” 柴四冷哼一声:“捡的?若是捡的,当时我与那波斯通译寻引光奴时,你就在旁边,怎的一声不吭?我看你分明就是偷!平日里装的人模狗样,开口闭口的之乎者也,老子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是个贼!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柴四早就看孙秀才不顺眼,如今难得抓住他这么大个错处,还是当着大理寺少卿和驿站众人的面,自然是不肯错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连珠炮似的骂了个口沫横飞。 而驿长此刻被关押着,驿站里一时竟没人能管他,直到薛和沾冷冷一眼扫过来,柴四才匆忙闭了嘴,垂头不敢再多话。 薛和沾看向孙秀才,冷声问:“到底是拿的还是偷的,你还不从实招来?” 孙秀才羞愤交加,眼里已有了泪光,他哽咽着解释:“当真是捡的,我与柴四进屋收拾东西时,柴四洒扫地面,我收拾床铺,便是在枕头下面看见了那个引光奴。当时他们整个商队已经开拔,我见那东西是象牙雕的,还嵌着宝石,十分精致,便一时财迷心窍,将它揣进了兜里。 没料到不多时那波斯通译便回转了来,嚷着要寻那东西。我若此时交出来,只怕会被当成贼,这才没敢吱声。” 果儿眯眼看他:“既如此,你昨日为何又将此物放了回去?” 孙秀才被昨日自己还看不起的小娘子如此质问,面上更是红的要滴血,脑袋垂得恨不能藏进衣襟里。 “我……我是见薛少卿连驿户住所都去搜查了,怕他今日便要搜查我们驿丁,担心万一被查到……这才偷偷将那东西放了回去。” 薛和沾挑眉,“他们称你秀才,你可有功名?” 孙秀才面色更红,摇头道:“小子尚未考取功名,我家本是耕读之家,我自幼得父亲教导,一心读书科举。然而尚未进场,父亲就病故了。我不通庶务、不事农耕,家中渐渐入不敷出……” 孙秀才说到这里,哽咽着说不下去,一旁一个驿丁许是早就看他不惯,在旁补刀:“他是头一回来服役,以往都是花钱请人抵的!请人抵役可是要花不少钱的,年年如此,这家业自然叫他败完了。往年地里的活计还有家里老娘给他撑着,如今他老娘也病了,想来是无以为继,他这才来服役的。” 果儿有些气愤,盯着孙秀才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连养活自己、奉养娘亲都做不到,如何能做个好官?若科举选出来的都是你这样的读书人,科举选官还有什么意义?” 龙首驿众人闻言纷纷称是,孙秀才羞愧难当,只垂首默默落泪。 薛和沾见他这模样,料想他在此事上并未说谎,那波斯人掳走两个娘子之事,应当与他无关。 于是摆摆手道:“念在你是初犯,且将财物放回之举,也算是主动归还,本少卿便饶你这一次。但你今后需时刻警醒自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既是读书人,更该勤勉自立,奉养亲长。” 孙秀才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连连叩首。 薛和沾摆手让众人散去,带着果儿往村里去。 途中,果儿提起孙秀才,还是难免恼火:“此人如此迂腐虚伪又懦弱无能,若当真让他高中,将来做官也是百姓之灾。” 薛和沾笑道:“他这种半吊子才学,就算入闱下场也未必能考中。且官场诡谲,这种无能之人即便得中,也难以走得长远。何况他如今有了偷盗的前科,就算未曾记录在案,但凡有今日知情之人举告,他今后就与科考无缘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胎记位置 听得薛和沾如此说,果儿这才安下心来。又问:“我们现在去寻两位娘子的亲长吗?” 薛和沾颔首:“一来要将新的线索告诉他们,二来还有些疑问要向他们确认。待说清楚,咱们就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去找那波斯通译寻人。” 果儿颔首,微微蹙眉:“只不知那波斯通译究竟为何掳走两位娘子,我只担心我们去的晚了……” 薛和沾安抚她:“他不惜重金请驿长帮忙掩人耳目,想来也是有所忌惮。既非穷凶极恶的略卖人,想来也不会轻易伤害两位娘子。” 薛和沾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但见果儿眉心仍拢着,到底还是继续说道:“且若他掳走两位娘子的原因,当真与她们的身世有关,就更不会随意伤害她们。” 果儿闻言,却猛地想起自己初入长安不久,那持刀夜袭自己的黑衣人。 从那黑衣人将那白叠子被一斩为二的刀痕来看,决计是想要她的命! 若这波斯人与那些人是一伙,只怕两位娘子性命堪虞。 只是这话如果此时对薛和沾说出来,果儿只怕会平添他的担忧。于是抿唇不语,默默跟着薛和沾往村里去。 村正已经从十三郎那儿得了信,早早将赵大石夫妻与孙大娘都请来了自家等着。 待薛和沾和果儿走进村正家时,众人已经等在了堂屋里。 薛和沾言简意赅的将昨日查到之事对众人说明,并说自己即刻便会启程回长安,去波斯馆寻人。 众人听闻竟然是龙首驿的驿长帮着波斯人掳走了两位娘子,皆震惊不已。 十三郎最是义愤填膺:“五娘还一直同我说那驿长是个好人,她还想冬日寻到好的皮毛,要拜托三娘给驿长做件皮袄。却没想那人竟是个披着人皮的狼!五娘和三娘那么好的两个娘子,他怎么能为了钱财,就将她们卖给番邦人!” 十三郎说着,气得眼眶中都蓄满了泪。 村正长叹一声,拍了拍孙子的肩,示意他控制情绪。 十三郎看了一眼坐在正中的薛和沾,到底忍住了骂人的话,只上前跪拜道:“少卿,如今我师父不在,十三郎想帮您押送那驿长返回大理寺,顺便跟你们一同去波斯馆寻五娘她们。还请少卿准允!” “你师父?”薛和沾挑眉,反应过来十三郎说的是石破天。他了然一笑,看向村正:“十三郎赤诚之心,本少卿看他是个好苗子。自武皇开设武举一科,若要入大理寺,需过武举。不知村正可舍得你这孙儿,同我的人习武?” 村正人老成精,自然能听出薛和沾话里的意思,是要将十三郎要去,跟着石破天习武,然后通过武举进入大理寺,成为正式的衙役。 这差事对长安城的富贵人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他们这种农户来说,便等于是一步登天跨越了阶层,从白身成为胥吏了。 村正哪有不同意之理,当即按着十三郎给薛和沾磕头道谢,薛和沾摆摆手:“此刻查案要紧,不必拘泥这些虚礼。只是无论是查案还是习武,都是苦差事,常需以身涉险,甚至有性命之忧。你们,当真考虑好了?” 村正闻言有片刻犹豫,十三郎却十分坚定,目光炯炯挺直了脊背道:“十三郎不畏不惧!” 薛和沾见状,抚掌赞道:“好!这才是我大唐铮铮铁骨好儿郎!” 十三郎头一回被人如此称赞,还是薛和沾这样的绯袍大官,一时飘飘然起来,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村正见孙子意气风发的模样,心底那一点不舍也淡了。富贵险中求,更何况孙子赤诚之心,看似憨直,却自有高志,村正欣慰不已。 此间事情安排妥当,薛和沾又看向赵大石夫妻与孙大娘,肃色问道:“龙首驿驿长徐青山曾交代,那波斯通译知晓两位娘子皆身有胎记一事,不知诸位可知,他从何而知?” 三人闻言同时怔住,面色各异。赵大石夫妇震惊之余面带惊恐,而孙大娘眼神却有几分闪躲,似是心虚着什么。 但只片刻,孙大娘便道:“这我们怎么知道,我女儿是有胎记,但我们当耶娘的,怎会将未出阁的女儿这种私密事到处说。” 孙大娘说着,求援似的看向赵大石的妻子孟氏,孟氏却似没看见孙大娘的眼神,反而看向薛和沾,似要说什么。 一旁的赵大石见状,忙开口道:“孙大娘说得对,我们家女儿也有个胎记,但我们未曾对人说过。我们也不知外人如何得知此事。” 孟氏闻言看向赵大石,眼中似有不赞同和几分谴责,赵大石却垂着眼不看妻子。 孟氏无声叹气,最终也垂头没再言语。 薛和沾与果儿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薛和沾又问:“敢问两位娘子的胎记都生在何处?” 虽然果儿说自己可能没有胎记,但若是胎记生在背上呢? 如若果儿的师父与将她送出长安的人是同一伙人,他既然一直隐瞒果儿的身世,那向果儿隐瞒胎记一事,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这话薛和沾无法向果儿明说。 薛和沾思忖间,孙大娘已经答道:“生在臀部,是指印那么大的红色胎记。” 孟氏也道:“我家三娘的胎记生在脊骨处,是青色的。” 薛和沾微微蹙眉,两个娘子身上的胎记从颜色到位置均不相同,但那波斯通译还是将她们都掳了去。 可见他们对所寻之人的细节了解得并不多,除了性别、年岁,便只有胎记这么个模糊的特征。具体的胎记颜色、生在何处,均不知晓。 薛和沾心中盘算着,孙大娘又道:“五娘她被胡人掳走了,还能救的回来吗?若是救不回来,那些胡人不是做生意的吗?可会给我们补偿?” 她这话一出,室内众人同时看向她,十几只眼睛盯着她,只将孙大娘盯得面色讪讪,她强扯出一个笑,解释道:“到底是养了那么多年的女儿,好不容易养了那么大,总不能白养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五娘身世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孙大娘的眼神更是带着几分鄙薄。尤其是十三郎,若不是村正伸手压住他,只怕他又要跳起来喷孙大娘一脸吐沫星子方可解恨。 薛和沾凉凉看她一眼,突然问道:“张五娘是你从何处捡来的?可是在龙首驿附近捡的?” 孙大娘闻言登时怔住,张口结舌半晌,才语无伦次道:“捡……没有捡!是我生的!五娘是我自己生的!” 薛和沾冷笑一声,又看向赵大石夫妻,只见赵大石此刻面色苍白,孟氏却依旧冷静,面上甚至有种解脱了的轻松。 孟氏张口又要说什么,赵大石一把拉住了妻子的手臂,满眼乞求地看向妻子。 孟氏对上丈夫的眼睛,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便在此时,门外却传来脚步声,不多时,石破天与随春生风尘仆仆地双双赶了进来。 石破天做出行礼的动作,薛和沾便摆了摆手:“时间紧迫,我们今日还要赶回长安,你们直说查到了什么。” 石破天怔了一瞬,看向随春生,随春生却摆了摆手,走向果儿身边,抬手就要去拿果儿面前的水碗:“这一路赶得我快累死了,你先说,我喝口水。” 果儿见状,便猜到是薛和沾此前怕耽误时间,让他们连夜赶路回来。 石破天去了落霞村,随春生去了潏水营,潏水营稍远些,随春生马术生疏,想来是用轻功来去,自然比骑马的石破天要累了许多。 思及此,果儿便没有介意随春生拿她水碗喝水的举动,反正这碗水放在这里,她还未曾喝过,便给随春生喝了也没什么。 但薛和沾却先一步将自己面前的水碗递给了随春生,随春生看了薛和沾一眼,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挑起唇角笑了一下,接过薛和沾的水碗一饮而尽。 村正见状,忙叫十三郎重新拿了两只碗倒了水来,石破天和随春生又一人干了一大碗水,这才说起了此次探查的结果。 “属下寻到了落霞村的老人,他们说张五娘的确是孙大娘抱来的。说是当年孙大娘回娘家了一趟,再回来就抱了个姑娘来,说是能引来儿子。” 石破天一口气说完,孙大娘面色立刻红白交加,她没想到薛和沾竟然能派人去落霞村查她们家底,一时张口结舌,想要狡辩却又无从说起。 毕竟十月怀胎一事,若没有提前准备怎可能瞒过邻里乡亲,是以张五娘的身世在落霞村本就不是秘密。 石破天也不给她狡辩的机会,自顾自说下去:“只是后来张家一直也没能再有孩子,她家男人还说是因为孙大娘捡了张五娘这个命硬的孤儿,克了他们家。所以他们一家都对张五娘不太好,但张五娘聪明勤快,他们村里不少老人都很喜欢她。她幼时常被耶娘打骂撵出家门,是靠着村里乡亲的百家饭长到这么大的。” 这话一出,众人看孙大娘的眼神就更是嫌恶。 孙大娘涨红了一张脸,终于辩解了一句:“我……我对她也没那么差,到底是我从雪窝子里给她救回来的,要不是我,她当年就冻死了!” 薛和沾冷冷看她:“说,你十五年前是在何处捡到张五娘的?” 孙大娘不敢再隐瞒,只嗫嚅道:“我……我十五年前来龙首驿寻我弟弟,路上听见婴儿啼哭,便顺着声音找了过去,在一个树洞里发现了五娘。她裹着锦被,孤零零的独个儿被藏在那树洞里,又冷又饿,眼见是要不行了。当时我的四娘还未曾断奶,我见她可怜,便给她喂了点奶。但我一个妇道人家,又生不出儿子,在家做不得主,不敢随便将她抱回去……” “你又将她丢在那儿了?”十三郎震惊质问。 孙大娘面色讪讪,避开十三郎那双黑亮亮的眸子,垂首道:“我也是没办法,再说我不是给她喂奶了吗……而且我看她身上穿着细绸裹着锦被,想来原本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虽不知为何被遗落在此,万一人家又有人寻来了呢?当时风雪渐大,我就赶着往龙首驿去了。” 薛和沾黑眸沉沉看着她:“但你在龙首驿听高四海的妻子说,救人积德能生出儿子,你回程的时候就去将五娘救下了?” 孙大娘没料到薛和沾连这个都查到了,一时垮了肩膀,叹息着点头:“我到底是放心不下那个孩子,我自己也有好几个女儿呢,我想着若是救她一命,或许真的能引来儿子呢?谁成想,那孩子当真是个命硬的……” “你胡说!五娘才不是命硬!”十三郎红了眼睛,若不是村正按着,他都想上去撕扯孙大娘的嘴。 孙大娘却有几分不服:“她若不是命硬,她既没有残疾又没有弱症,生在那样的富贵人家,父母怎会将她扔在荒郊野岭,任由她自生自灭?若她不是命硬,怎会自她去了我家,我再也没能怀上孩子?以前就算接二连三生女儿,好歹也能怀上!自她来了我家,我连一个都怀不上了!都是她克了我!她害我这么惨,我还是把她养到这么大,已经仁至义尽了!” 孙大娘这番话说的又快又急,却仿佛句句在理,将十三郎噎的半晌都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气的满面涨红。 果儿却冷笑一声,盯着孙大娘道:“当时五娘身上,除了细绸锦被,应当还有别的值钱之物吧?你当了那些东西,换了钱却不舍得给五娘吃用,任由她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 你应该不是没想过任由她饿死,只是那些财物将你的心养贪了。你让五娘活着,想着她亲生父母富贵,若是将来寻到她,为了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只怕给的会更多。 五娘的胎记生在臀部,如此私密之事,若非你这个养母,还有谁会知道?你来龙首驿,也并非为了投奔你那个赌光了家业,认了驿户做爹才能活命的弟弟吧?你当年是在龙首驿附近捡到的五娘,便想在此寻到她的亲生父母。是也不是?” 第二百三十九章 当年真相 孙大娘没想到果儿几句话,就将当年的真相,还有她心中隐秘的算计,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时惨白了一张脸,张口结舌,无可辩驳。 十三郎闻言气红了眼睛,质问孙大娘:“五娘对你如此孝顺,她已经能赚钱养家了,还起誓终身不嫁留作孝女照顾你一辈子,你竟还要卖她?你这老虔婆好狠的心!” 村正见十三郎气的口不择言,忙拉住他:“怎么同长辈说话的!” 十三郎扭开头:“她这样脏心烂肺的人,不配做我的长辈!” 孙大娘被十三郎骂得没脸,忍不住出声辩解:“我为她寻亲,怎么能是卖她!她生在富贵人家,若是能寻了回去,自然有的是好日子过。 我是想从她父母那里拿些钱,但我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啊!我有了钱,就可以去洛阳投奔我家大娘,五娘自然也不用再留在家里,辛苦在山里刨食物养着我这个老婆子。 她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在这穷乡僻壤的能寻到什么好人家?她是个聪明的,难道要同我一样,嫁个做苦力的男人,一个接一个的为了生儿子拼上命去? 她亲生父母有钱,自然能给她找到好婆家。这对她难道不是好事?” 孙大娘说着,也委屈起来,抹起眼泪:“五娘再孝顺,到底是养女。她年纪还小,现在孝顺,将来万一遇到中意的,又突然想嫁人了;或是不愿过苦日子了,自己去寻亲,早晚还不是要抛下我这个老娘? 我自己亲生的女儿,尚且不愿带着没钱的娘过活,何况她是个抱养的。我如今没了男人没了依靠,总要为自己打算。” 孟氏似是听不下去,叹道:“大娘你糊涂啊,张五娘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若她当真想丢下你去寻亲,早就去了!还用得着等你老了再抛下你?况且不论她亲生父母有多富贵,他们既然狠心舍了这个女儿,其中定有隐秘,富贵人家的隐秘那都是要人命的!你当真以为寻过去能拿到钱?” 孙大娘闻言怔住,赵大石也是面色发白,紧紧地攥着拳,嘴唇抿成一条线。 孙大娘愣怔半晌,问孟氏:“五娘知道?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孙大娘这话说的像是绕口令,但孟氏还是听得明白。 “因为我的三娘也是抱养的。哪个村里能有秘密?少卿的人去一日就能打探到的东西,两个孩子在村里生活十几年,能发现不了?早就有那快嘴的人说给她们听了。 三娘与五娘都是敏感聪慧的孩子,虽交往不多,但却能交心。她们知晓彼此的身世,也都是孝顺有志气的,她们都不想寻那所谓的亲生父母,一心只想靠自己的本事照顾我们这些养父母。” 孟氏说着,擦了一下眼角的泪。一旁的赵大石肩膀也垮了下来,扭过脸去摸摸揉搓着通红的眼角。 孙大娘颤着声音:“这些……都是三娘跟你说的?” 孟氏颔首,“我的三娘什么事都不会瞒着我,她虽是我们抱养的,却是我的孩子里最贴心的。五娘跟三娘说,无论她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富贵人家,她都不稀罕。她立志终身不嫁,要在家做孝女,一辈子照顾养母。三娘听了很受触动,回来也说要留在家里照顾我……” 孟氏说到此处,哽咽起来,连连抹泪。 孙大娘面上终于生出愧色,喊着五娘的名字,嚎啕出声。她的五娘以德报怨,孝顺赤诚,她却为了一己私欲,将五娘的胎记都透露给了那波斯商人,害五娘被人掳走,生死不知…… 孙大娘越想越是愧悔交加,反复哭求薛和沾救救她的五娘。 薛和沾却并不理会她,只看向孟氏,问:“你们当年,又是在何处抱养的赵三娘?” 赵大石闻言面色越发苍白,孟氏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就说了吧,三娘就算知道,也不会不认你这个阿耶的。” 赵大石闻言,终于落下泪来:“十五年前,我来龙首驿为同袍梁川送行。当晚,他趁着酒兴找驿站里的人要了两匹马,拉我去雪地里跑马。 我们跑出三里地,隐约听见官道旁有人在呼救。赶过去发现是一队车马,大抵是遇到歹人被劫了道,马夫、护卫横尸遍地,马车尽皆翻倒,货物钱财被劫掠一空。 那呼救的是一位锦衣郎君,他当时腹背皆是刀伤,大氅里藏着一个乖巧的女婴,他求我们救下这个孩子,并帮他们去报官。 为了说服我们,他告诉我们马车的夹层里有银子,只要我们照他说的做,这些银子便全是我们的。 我原本想按他说的做,梁川却说这人伤的太重,明显坚持不到官府的人来。若是我们报了官,他却死了,我们不但说不清楚,就连这些钱也休想拿走了。 而他们的人死完了,又有劫道的人在前,就算我们现在拿了银子走,也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我还在犹豫,那人见我们不肯帮他,一时急火攻心,吐了一口血,当即就断了气。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了梁川的话,与他分了那些银子。但梁川还想弄死那个婴儿,我见那孩子生的玉雪可爱,又十分乖巧,从头到尾都不曾哭闹,实在下不了手,便说由我将那女孩带回去抚养。 梁川骂我妇人之仁,但他伤了一条腿,打不过我,便也不与我争论,只说分了这些钱,我们从此再不联系,若是有人通过那孩子查到我头上,我也休想找到他。 他唯恐我带着孩子回驿站引起旁人注意,便让我骑着驿站的马自行回家,他回驿站找养马的驿户买下这匹马为我善后。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当夜便带着孩子和我的那一份银子回了潏水营。” 众人听得当年之事的真相,均有些唏嘘。薛和沾却拧起了眉,若说张五娘被塞在树洞,还有点像是助果儿脱身的障眼法,但这赵三娘当时分明是由亲长带着赶路,遭逢劫道才有此意外,看起来与当年之事应并无关联。 第二百四十章 赵家往事 可当真有这种巧合吗? 薛和沾看向赵大石:“当年你带回赵三娘时,她大概几个月大?” 赵大石闻言一怔,看向妻子,孟氏道:“若是我估的不错,三娘那时应尚不足月。” 薛和沾眼神微动,追问道:“如何确定?” 孟氏答道:“婴孩出生后,脐带通常在二十天内就会干枯、脱落,但三娘那时腹部仍有未脱落的脐带夹,这些生过几个孩子的妇人都知晓。” 孙大娘闻言在旁点头:“正是如此,五娘当时也差不多是这么大。” 薛和沾蹙眉,若是如此,什么人会带着尚未满月的女婴,跟着商队一同赶路? 若当真有人劫道,劫匪能杀了所有人,应该是有经验的穷凶极恶之徒,怎会未曾发现马车夹缝内藏的银子? 又为何会恰好留了一个活口和一个婴孩? 就算赵三娘天性乖巧,但彼时她尚是不曾足月的婴孩,两伙人打杀起来动静那么大,婴孩怎会一声不哭? 穷凶极恶的匪徒,听见孩子哭又如何会放过她? 薛和沾飞速思考着,越想越觉得这桩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忽地,他想到什么,看向赵大石,问:“你说当时你骑走了一匹驿站的马?” 赵大石颔首:“正是,官驿养的马高大健壮,一眼就能看出与寻常人家的马有所不同。我怕被人查到,没敢留那匹马。将三娘带回家交给娘子照看,便将马带去长安马市低价卖了。” 薛和沾微微蹙眉,赵大石在此事上应当并未撒谎,官驿的马不仅体貌与寻常马匹不同,身上还烙有印记,极易被人察觉。他若不低价出手,恐无人敢买。 但此前薛和沾询问驿站里的老驿户时,那徐九文分明曾说过,梁川回到驿站时,不仅骑着一匹马,还牵着另一匹马。 若是赵大石不曾说谎,难道是徐九文说谎? 亦或者,二人都未曾说谎,那多出的一匹马,究竟从何而来? 薛和沾沉思间,果儿虽不知徐九文与薛和沾交代过什么,却也察觉出了异样。 “老孟如此爱马,若当年梁川回到驿站时少了一匹马,他如何会毫无印象?”果儿低声询问,打断了薛和沾的沉思。 薛和沾回过神来,看向果儿,颔首道:“我也认为老孟对当年之事有所隐瞒。” 薛和沾打定主意,稍后还要再回驿站询问老孟,但当下还有一个疑问需要赵大石解答。 “你当年与梁川分赃,分得了多少银子?为何如今又过得如此穷困?” 能让商队费心藏在马车夹层里的银子,定然不会少。大唐通行的货币是铜板,银子作为稀有的贵价货币,其购买力是很高的。 若是能分得五百两以上的白银,对于普通农户家庭来说,不要说只是给孟氏看病,就是一家五口全然不事生产,坐吃山空三十年,也是足够的。 但仅仅十五年,孟氏就连看病都需要赵三娘出去做针线赚钱,这明显不合常理。 赵大石闻言面露困窘之色,一张脸涨得黑红,垂着头攥着拳,半晌说不出话。 孟氏的眼神也不复平静,多出几分无奈与伤怀。 随春生此刻已经缓过劲来,上前道:“这我知道。” 他说着,拍了拍衣摆的灰,摆开阵势讲了起来:“那潏水营的老人同我说,十五年前赵大石突然发了一笔横财,不仅在村里多买了几亩肥地,又起了一排新房,还将家中大郎送去县城进学,从此那孟大郎就成了潏水营罕有的读书人。 潏水营都是兵户,世世代代拿命换口粮,对孟大郎过得好日子,那是又羡慕又嫉妒。” 随春生说到这里,众人同时看向赵大石夫妻,赵大石的头垂得更低了,孟氏轻叹一口气,沉默着没有阻拦随春生继续说下去。 石破天见不得随春生卖关子,出言催促:“后来呢?难道村里有人因妒生恨,害了他们家?” 随春生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那些人传出谣言,说孟家能发财,是赵大石卖子求荣——用双生的三儿子换了大户人家的女儿赵三娘。” 众人闻言均是震惊,赵大石再憋不住,大声道:“他们胡说!我们家三郎是夭折了,我们决计没有拿他去换什么!” 这大约是孟氏的伤心事,提及此,她眼中也闪过一抹悲痛,轻抚丈夫的脊背,赵大石感受到妻子的安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愤懑,不再言语。 孟氏眼中含泪轻声道:“我的二郎与三郎是一对双生子没错,但生完二郎时我体弱力竭昏了过去,以至于三郎出生时已经窒息,没多久便夭折了。是我害了他……” 孟氏说着,眼中含了泪,声音也哽咽起来。 孙大娘也是生过几个孩子的人,自然知道女子生产不易。她虽嫉妒孟氏找了个好男人过得比自己好,但如今见孟氏经历过此等惨痛之事,却又感同身受起来,忍不住出声劝慰:“这怎么能怪你,女子生产本就如过鬼门关,你身子又弱,能保下一个孩子已是不易,切莫因此而自苦。” 孟氏闻言感激地看了孙大娘一眼,默默抹着眼泪。 随春生一声叹息:“原来是这样,那想来是你生了双生儿的事被稳婆传了出去,但你家双生子少了一个,却又多了个三娘,加之突然发了财,村里便有了这样的流言。” 果儿在民间行走,也曾听说许多类似的传闻,大户人家的娘子生不出儿子,便从民间找差不多大的男婴与自己的女儿交换,以此来巩固自己在夫家的地位。 想来潏水营的人也是听过这种传说,便生搬硬套在了孟家身上。 “但这个谣传怎么会导致孟家的财产折损?”果儿忍不住追问。 随春生一脸唏嘘:“这谣言传到了孟大郎耳朵里,那造谣之人还因赵大石是赘婿,便认定他人品不佳唯利是图,言道赵大石既然能卖身脱籍,卖子求荣也并不稀奇。” 赵大石如今听见这话,面上只有冷漠,眼中已经没了愤懑,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讥讽冷笑。 第二百四十一章 散尽家财 众人也几分唏嘘,薛和沾看向随春生:“于是孟大郎便出手打了那人?他定是出手不轻,且打了不止一人,才让孟家一夕之间几乎赔光了家产。” 赵大石见薛和沾竟猜得如此之准,忍不住面露惊讶,孟氏却似是并不意外,轻叹一声,点头道:“我家大郎虽也算读书人,但他于武学上却极有天赋,幼时曾被我父亲亲自指点武艺。盛怒之下不曾收力,一次便打伤了十几个同龄的儿郎。” 随春生在旁附和:“村里人也说,那孟大郎发起疯来怕是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何况只是几个小郎君。我听闻那十几个郎君中光是骨折断腿的就有好几个,还有一人瞎了一只眼睛,几乎是残疾了。” 赵大石与孟氏闻言皆露出愧疚之色,垂首不语。 随春生却话锋一转:“但潏水营乡亲们非但没有因此与他们家交恶,反而十分感念他们一家。” 十三郎满脸不解:“这是怎么说的?这帮人难道欠打不成?” 随春生露齿一笑:“当然是因为孟家赔偿的干脆大方,儿郎们的伤很快好了,但那赔偿金却让他们许多人家从此日子都好了起来。可以说是苦了孟大郎一家,肥了村里十几户人家。过上了好日子,谁还记仇? 尤其是那瞎了一只眼的人家,孟大郎至今还每年给人送补偿,几乎是将人当半个爹供养起来。那人提起当年事只说是自己嘴贱,一句也没埋怨孟大郎手黑。” 众人看向孟氏与赵大石,孟氏淡然微笑:“当年那钱来的不义,这才给家里引来祸事。如此散了出去,也算是破财消灾。本也不是我们自己赚来的钱,便当没有那钱罢了。只是当时我也没想到,如今我的身子会这般拖累子女……” 众人闻言便明白,当年散尽家财赔偿伤者的决定是孟氏下的。她这个举动当时确实也成功消弭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恶劣影响,只是她留下的钱还是太少,以至于自己生病后家里又入不敷出起来。 但由此也可见孟家人都是正直纯良且没有贪欲之人。 “你们带着赵三娘来龙首驿定居,难道不是为了给她寻亲?”果儿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他总觉得以孟氏此前的言行举止,她该不会生出用赵三娘换钱的心思。 可若是如此,赵三娘身有胎记一事,那波斯通译又是如何得知? 孟氏闻言苦笑一下,眼底愧疚更深:“来龙首驿定居,是三娘的意思。我本以为,她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想来寻亲。我命不久矣,虽不舍,但也不想阻拦她寻找亲人。 按我夫君的说法,当年出事的那个商队里并无女子,或许三娘的亲娘还活着。若是在我死前,能为她找到娘亲,我也算能安心闭眼了。” 孟氏说到此处,落下泪来:“只是我没想到,那孩子却是猜到自己亲生父母或许是有钱人,想着问他们要钱来救我……” “此事,是她与你说的?”果儿心中一颤,没想到赵三娘竟然为了养母做到如此。 但细想来,若是寻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就能救师父,果儿也会义无反顾,无论当年他们究竟因何抛弃了自己。 果儿想着,不由愈发同赵三娘感同身受起来。 孟氏轻轻摇头:“三娘那孩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自不会同我说这些打算。我无意中听见她曾向老孟打听十五年前的事,本以为她是为寻亲,原还想着帮她一起问问,她却红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张五娘来找她取靴子,五娘那孩子健谈,聊起要在家做孝女的事。五娘走后,三娘一人躲起来哭,我才猜到了她的心思。” “三娘为何哭?”女儿心事曲折婉转,十三郎全然没听明白。 石破天难得的听明白了,于是立刻跟自己的“傻徒弟”解释道:“三娘孝心至纯,既想同张五娘一样常年陪伴奉养母亲,又不得不为救母亲寻亲。她担心寻到亲人便不能再常伴母亲左右,自然会哭。” 果儿却猛然蹙眉:“难道说,那时候三娘已经有了一些关于身世的线索?不然为何如此难以抉择?” 她说着,看向孟氏,问:“三娘哭是什么时候的事?” 孟氏也反应过来,面色顿时发白,半晌,答道:“约莫十日前。” 薛和沾立刻反应过来,与果儿对视一眼。果儿道:“那时,波斯通译已经住进了龙首驿。” 薛和沾看向赵大石,问:“你可记得,十五年前遭遇劫匪的那支商队中,是否有波斯人?” 赵大石蹙眉回忆片刻,坚定摇头:“不曾见波斯人,全是汉人。我当时想看看商队里是否还有其他活下来的人,一一检查过,看到了所有人的面容,看脸全是汉人长相,我不会记错。” 薛和沾微微颔首,赵大石上过战场,对胡人的长相应该十分警醒,不会弄错。 何况波斯人与汉人的长相差异明显,很难混淆。 可若是赵三娘的身世与波斯人无关,为何那个波斯通译来了龙首驿,她就有了自己身世的线索呢? 除了波斯通译,还有一个人——老孟! 果儿与薛和沾同时想到此处,对视一眼后,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薛和沾当即做了决定:“石破天,你带着十三郎与随春生先回长安,带着大理寺缉捕文书,去波斯馆缉捕那名波斯通译。” 石破天领命:“是。” 但还是忍不住问:“少卿您不回去吗?” 薛和沾和果儿已经起身往外走:“我还有点问题要回龙首驿找人询问。你们先行一步。” 薛和沾说着,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石破天明白薛和沾让他们先行一步就是为了不耽误时间,尽快解救两位娘子。于是顾不上用饭,与随春生一人买了两只村正家的烙饼,就快马加鞭赶往长安。 石破天只有一匹马,随春生来时也没骑马,薛和沾与果儿便将坐骑都留给了他们。 第二百四十二章 再问老孟 但石破天知晓自家少卿不喜旁人碰他的东西,但他自认作为少卿身边的第一衙役,属于“自己人”,于是便将自己的马安排给了十三郎,他则骑了薛和沾的马。 果儿的白驹自然就留给了随春生。 石破天此举也存了些看随春生的笑话的心思,毕竟白驹只是头驴子,骑一头白嘴黑驴哪有骑高头大马威风? 何况石破天可是见过白驹尥蹶子咬人的,这头驴子脾气那是相当不好。除了果儿,对别人便如疯犬一般。 却没想到随春生不知哪里寻了一篓甘荀,一路上靠着投喂甘荀,白驹竟跑的风驰电掣,将石破天与十三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没多久就连白驹踩出的烟尘都看不见了。 石破天深刻领会了何为“望尘莫及”,又看看自己胯下的高头大马,一时间对这空长了四条长腿却中看不中用的畜生生出了几分怨怼。 谁料这马儿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竟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原地尥了个蹶子,险些将石破天从马背上颠下来。 十三郎本就憨直,在旁看见这一幕,独属于少年人的鸭嗓笑的嘎嘎叫,令石破天好一阵没脸。 石破天这边偷鸡不成蚀把米,薛和沾和果儿却不知他们这一路的精彩,二人已经在驿站后院又一次寻到了老孟。 老孟似乎并不意外薛和沾他们会回转来找自己,他们来时他正在摆木柴,看见二人没有惊讶,淡定地摆好手上的一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就在薛和沾面前跪了下去。 薛和沾对他的举动也并不意外,时间紧迫,他直接问道:“十五年前,梁川因少了一匹驿马,另外买了一匹回来充数,但这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你。 你当时应该不仅发现了驿马被换,还从回来的那匹马上的一些细节猜到了什么,因此他给了你一笔银子做封口费。 你这些年托人四处送信打听弟妹的下落,用的都是这笔钱。可惜今年这些钱用完了,你这才打起了偷盗的主意。” 老孟知晓薛和沾是聪明的,但没想到他竟能将十五年前的事猜得这么细致清楚。事已至此,他不再试图掩盖解释,垂首道:“不敢再欺瞒少卿,当年梁川带着驿马回来时,小人的确一眼就看出其中一匹并非我们驿中的马。 小人本欲追问梁川,要开口时却发现另一匹马的尾鬃和脚掌上,沾染了血迹。小人当时以为他们是做了什么劫道杀人的恶事,便没敢再问。当晚小人左思右想,决定悄悄去报官,却不知何处漏了马脚,被梁川察觉了。 他在官道上拦住了小人,好在小人也曾随父亲学过些拳脚,梁川又失了一条腿,便没能打过小人。 在小人的追问下,他将那晚发生之事和盘托出,并给了小人一笔银子。 小人心想他们既然没有杀人,还救了个孩子,也算不得作恶,更何况那笔银子对小人来说也十分重要,便应承了为他保守秘密,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果儿想到什么,追问道:“你可是早就知晓赵三娘就是当年那个婴孩?” 老孟却摇了摇头:“小人当年并未见过那个婴孩,且当时来后院借马还马的都是梁川,小人也未曾见过赵大石本人。是以他们一家初来龙首驿时,小人并未认出他们,也没将他们与十五年前旧事联系在一起。” 果儿蹙眉片刻,与薛和沾对视一眼,惊讶道:“你是从那波斯通译处知晓了赵三娘的身世?难道那通译……” 老孟未料到果儿也是如此聪慧,竟只听了几句就猜到了关键,于是点头道:“娘子猜的没错,小人起初也没有认出他。梁川当年给我的银子用完已经有段时间了。孙大郎出事后,小人忽然醒悟并非人人都能活到老才死,我们这些做苦役的,意外与病痛不知何时便会突然发生。 因此,小人便更想早日找到弟妹,唯恐他们也遭逢什么不测,我们兄妹此生都没有机会重逢。” 老孟这话说的恳切,自父亲获罪后,他服役这么多年,不娶妻生子,每一分钱都用来寻找弟妹,与弟妹重逢就是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念头。长兄如父,无论如何,他是个好兄长。 薛和沾与果儿听得皆有几分动容,尤其是果儿,在听得老孟说他唯恐余生不能与弟妹团聚时,她难免又一次想到师父,忍不住眼眶发酸。 老孟却不知果儿的感同身受,他似是陷入了回忆,继续说了下去。 “那波斯商队浩浩荡荡几十人,每个人都穿金戴银,就连马匹都装饰的十分奢华,马鞍辔头均嵌满了各色宝石,那使臣的马鞍边缘还包着金。 小人整日在后院伺候马,接触不到贵人,想捞些油水并不容易。大唐官员也有喜好奢华的,会在马鞍上点缀些好东西,但他们常来常往,又个个手握实权,小人一介驿户,哪里敢随便招惹。 可波斯人不一样,他们到长安路途遥远,早已人倦马乏,行事又粗犷豪放不拘小节。不过是马鞍上少了一两块宝石,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 起先也确实没人发现,也怪小人贪心,得手了两次之后,小人看上了骆驼盖毯上坠着的金珠。小人原以为那金珠不过米粒大小,拿掉几个也不显眼,却没成想,竟被那深夜出门的波斯通译看见了。” 薛和沾挑眉:“他便以此要挟你,让你助他拐走赵三娘?也是因此,你才认出他的身份?” 老孟却摇了摇头:“他当时只说他看上了三娘,想让小人将三娘叫出村子,单独与他见一面,并未提及三娘身世。 小人一开始也未曾怀疑那波斯通译的身份,只是觉得他已是可以给三娘做阿耶的年纪,却要用如此见不得人的手段谋求好人家的娘子,此举过于下作。小人自家也有妹子,若是有人这般打我妹子的主意,我定要那人好看。” 第二百四十三章 通译身份 老孟说得忿忿,又想到自家妹子此刻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她身边没人护着,又是罪籍,不知是否也会遇到此等丧德之人……老孟越想越是心底一阵阵难以抑制地钝痛。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缓了缓神,才继续道:“所以小人宁愿把偷盗来的宝石、金珠都还给那通译,也不愿帮他做这种缺德丧良心的事。” 薛和沾眯了眯眼,问道:“那你是如何发现那通译真实身份的?” 老孟回忆道:“小人虽拒绝了他,他却并不死心,时不时在后院附近探头探脑。小人得了驿长的吩咐,又曾收过三娘不少针线,更要时刻盯着他,只要三娘在后院,便不肯放他进入后院。 直到有一日,那波斯使臣许是在驿里待得无趣,让通译陪他骑马去周边转转,说是赏秋景。那通译上马时的动作十分特别,小人这么多年只见过一人是如此上马,登时便想起了他!” “上马姿势?”薛和沾立刻反应过来,“他腿脚不便?” 老孟点头:“起初小人只觉得那波斯通译走路迟缓,看起来似乎是腿上受过伤,但至少双腿俱全,加上他如今是波斯打扮,蓄着胡须,小人便没能认出他。 但直到他上马时,那单腿飞身上马的技艺,小人十五年前见梁川上马时便曾被惊艳,便记忆犹新。如今他虽不知用什么方法给自己装了一条‘腿’,但上马时那条假腿无法用力,便还是那一招单腿飞身上马。于是小人一眼便认出了他!” 薛和沾与果儿也已经猜到,那波斯通译就是十五年前的梁川。 毕竟赵三娘的养父母赵大石与孟氏对女儿的疼爱不似作伪,他们的品性也与孙大娘不同,并不会将女儿身有胎记一事四处说嘴。三娘虽想寻亲救母,但她聪慧谨慎,也不会轻易将这种事透露给一个波斯人。 而知晓此事的,除了赵三娘与她的养父母,便只有当年与赵大石一同捡到赵三娘的梁川了。 如今那波斯通译能知晓此事,要么是他识得梁川;要么,他便是梁川本人。 梁川是凉州人,那里是西入大唐的必经之路,会识得一两个波斯人并不奇怪。 但那波斯通译与老孟之间的谈话却并不寻常,尤其是驿长意外听见的那一次。虽然波斯通译在用老孟行窃一事威胁,但老孟丝毫不惧,甚至在自己理亏之时也敢于出言劝阻,这明显不是一个普通的驿户与留宿通译之间的关系。 而能与老孟是旧识,又知晓赵三娘的胎记,此人不是梁川又是谁? 只是虽然确认了此人的身份,薛和沾心中却还有些疑惑,需要从老孟这里得到确认。 薛和沾蹙眉追问:“那梁川平日里看起来只是走路迟缓?不跛不瘸?” 老孟点头:“正因如此,小人一开始并不敢确定他就是梁川,但到底没忍住,拉住他试探询问了一番,他竟然亲口承认了。小人还惊讶于他那假腿做的如此逼真,也好奇询问过,但他却很忌讳旁人提及此事。 小人本也只是一时好奇,见他不愿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了。但小人确定了他就是梁川后,仔细观察之下便发现,他那腿定然是假腿,尤其在上楼梯时,假腿虽然能弯曲,但行动时停留时间长,令他一步步走的非常慢。” 薛和沾闻言看向果儿:“娘子见多识广,可曾听闻西域番邦有这种给伤残之人续装假腿的技艺?” 果儿当即点头:“我不仅听说过,还随师父拜访过一个十分擅长此术的大师。” 薛和沾挑眉:“那人也是幻师?” 果儿却摇摇头:“那人是个大夫,但他一心钻研续肢接骨之术,还为此研究过一些傀儡术。当时他邀请我师父前去,也是为了探讨傀儡术在接续肢体上的应用。 可惜那时我年纪尚小,他们讨论的大部分内容我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那人提过‘肉傀儡’之术。我师父直言此事有伤天和,并言道我们中土的肉傀儡是用孩童表演扮做‘偶’,并非当真将人做成‘偶’,也绝非他所理解的那种‘肉傀儡’。 那人却十分固执,坚称他若能习得此术,定能做出足以乱真的‘义肢’,为伤残之人接续肢体。” 薛和沾虽不知何为“肉傀儡”,但听果儿说她师父评价此事有伤天和,便也隐隐猜到,许是要用真人肢体做假肢,一时也皱起了眉头。 果儿见他神情,问道:“你是怀疑,那梁川用的假肢便是这种‘肉傀儡’?可他是男子,就算要抓人做‘肉傀儡’,也该抓男子,赵三娘和张五娘都是普通女子身量,怎么看也不是适合给他做‘肉傀儡’的人选啊。” 薛和沾颔首:“这点的确解释不通,且他若要抓人做‘肉傀儡’,何须在意娘子们的身世,这两件事应当并无关联。我只是在想,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何会从一个归乡荣养的士官,成了波斯通译,还拥有了如此逼真的义肢。” 果儿闻言也蹙起眉:“是啊,且他如今以波斯通译的身份回到长安,却要抓两个十五岁的孤女,又是为什么呢?” 老孟见两人开始分析案情,知晓这其中已经没什么自己能说的,便微微松了一口气,跪着的姿势都没有方才那么紧绷了。 薛和沾看了他一眼,道:“你虽曾偷盗,但最终归还了赃物,此次本少卿便放你一马。至于你弟妹的下落,你且将他们的详细资料准备一份交给我,我会着人帮你去查,你无需再因此事动什么歪心思。” 老孟没想到薛少卿不但放过了自己,竟然还要帮自己寻亲,一时震惊又感激,盯着薛和沾激动地说不出话,半晌才重重地磕了个头,大声道谢。 薛和沾摆手道:“不必如此,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尚未寻到人。待寻到了,你再谢我不迟。” 老孟却已激动地落下泪来:“少卿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小人身无长物,但从今以后这条命便是少卿的,少卿但有差遣,小人莫敢不从!” 第二百四十四章 留下物证 查问完老孟,薛和沾与果儿便准备押着驿长一同回长安。 因石破天与随春生骑着他们的坐骑打头阵去了,他们便雇佣了驿站的马车,自然是由老孟赶车。 一行人刚离开驿站,便迎面碰上了匆忙赶来的孙大娘与孟氏夫妻。 孟氏身子弱,许是走的太急,面色愈发苍白,整个身子倚靠在赵大石身上才能勉力支撑。 薛和沾观三人神情,猜测他们许是又想到什么新线索,于是与果儿双双下了马车,出声询问:“几位可是又想到了什么?” 孙大娘先看向孟氏,见她一口气尚未喘匀,便咬了咬牙先开口道:“我……我的确存了寻到五娘的亲生父母要些钱财的心思,才带她来了这龙首驿。因要帮她寻亲,这过往的客商里但凡能打听的,我都旁敲侧击打听过。那些做官的我自然是搭不上话,但他们出行带的随从家仆一类,总有能搭上几句的。 那波斯商队我原也没打主意的,毕竟他们是外邦人,五娘生着一张标准的中原人面孔,怎么看也没有外邦血脉。但那些人看起来实在是……金贵……” 孙大娘说到此处,面露赧然。 果儿走南闯北,游历西域诸国,见过不少波斯人,知晓波斯贵族的装扮风格便是喜好金银珠宝挂满身,十分的招摇。因此立刻就明白了孙大娘话里的意思。 孙大娘虽心里清楚张五娘不可能是番邦人的血脉,但耐不住那帮波斯人打扮的过于珠光宝气,她让金子晃了眼,便起了“有枣没枣,打一杆试试”的心思。 毕竟以那商队表现出的豪富程度,但凡张五娘能跟他们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孙大娘这个做养母的,也少不了好处。 但想起张五娘的遭遇,果儿就对孙大娘这种钻进钱眼里完全不顾五娘安危的行为提不起半点好感,于是也没有给她递什么台阶,只冷冷地注视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孙大娘被果儿盯得几分尴尬,但还是忍着羞臊说了下去:“我本没报什么希望,谁道那波斯通译竟对五娘的身世十分感兴趣!不仅细细地打听当年我捡到五娘时的细节,还问起了五娘是否有胎记!我当时以为是撞了大运,万一胎记真能对上呢?便将五娘的胎记模样位置都细细地说与他听了。”孙大娘说到此处,眼神愈发闪躲,不敢看果儿的眼睛。 果儿与五娘相仿,又同是孤儿,对张五娘自是满心同情。加之她个性桀骜又爱憎分明,从不掩藏自己的好恶,对孙大娘的不满都在眼神中表露无遗。 被那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灵动双眸盯着,孙大娘只觉得是五娘在失望地瞪着自己,心头一阵阵的发虚,声音也愈发小了。 薛和沾察觉到孙大娘情绪的变化,轻轻拉了拉果儿的衣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阻隔在果儿与孙大娘之间,出声追问:“你说了这些之后,那波斯通译是何反应?” 果儿感受到薛和沾温柔的劝诫,知晓眼下问案更重要,便也收敛情绪,转开视线不看那孙大娘。 孙大娘感受不到果儿的目光,躲过一劫般松了口气,回忆道:“他当时分明眼中闪过精光,却还是摇头说五娘不是他那主家要找的人。我当时不死心,还追问他们要找的小娘子有什么特征,他却不肯与我说。但最后他给了我这个,说是答谢。” 孙大娘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物,交给薛和沾。 薛和沾接过查看,那是一枚镶嵌绿松石的银戒,做工雕花都十分精美,是波斯常见的款式。观戒指围度和宝石大小,应当是男子配饰。 薛和沾将银戒立起,看了一眼戒圈内侧,果然看见几个萨珊字母,他不由蹙眉:“这是戒指主人的印记,还是匠人的印记……” “我认得一些简单的萨珊文字,不如给我看看。” 薛和沾虽是自言自语,果儿却听得清楚,于是向薛和沾伸出手去。 薛和沾挑眉,面露惊喜之色:“你竟连萨珊文字也懂?” 果儿却并不谦虚,骄傲地挺直了胸脯:“我会的,多着呢。” 果儿说着,细细打量戒指里的文字,很快便有了答案:“这上面写着‘伊敏’,应当就是那波斯通译的名字。” 她说到这里,忽地疑惑起来:“他既然要掳走两位娘子,为何要留下如此有明确指向的东西作为报酬……这不合常理。” 薛和沾也蹙起了眉:“且我观他行事也算谨慎,既花重金请驿长帮忙,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以免被人看出端倪。为什么又要将刻有自己名姓之物交给孙大娘……若说是无心之失,未免牵强。” 二人虽是彼此之间在讨论,但在场众人均能听见,孙大娘心虚地接话:“许是他觉得我贪财,不会将此物交给上官?” 孙大娘说这话时表情讪讪,语气中却借着自嘲露出几分忏悔之意。 只是果儿和薛和沾却无心细究她心中作何想法,只继续问道:“他可曾对你说过什么别的?比如他那主家是何人?” 孙大娘想了想,说道:“他说他有一个大唐商人朋友,也曾雇佣他做通译,算是他以前的主家。那人十五年前行商时,曾在龙首驿附近丢过一个女儿。那女婴身上也有个胎记,可惜与五娘胎记并不相同。旁的,就不曾说过了。” 薛和沾闻言蹙眉,果儿也想到了疑点:“三娘与五娘的胎记全然不同,若那伊敏当真明确要找之人的胎记是何模样,又怎会将她们二人全都抓了去?想来这话不过是托词。 他很有可能只知道有人要寻一个有胎记、在龙首驿附近丢失的十五岁孤女,却并不能确定胎记的模样。 只是那所谓的‘主家’究竟是何人?”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薛和沾顺着果儿的话分析:“老孟曾说那波斯使臣在龙首驿待得无聊,还骑马去赏景,说明他们在此停留并非使臣自愿。”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三娘聪慧 果儿点头:“既非使臣自愿,又能让整个商队在此处停留十日之久,说明那通译所行之事,很可能并未向使臣隐瞒。 而能让一个波斯使臣如此大费周章的为他寻人,那位背后的‘主家’,一定是身份尊贵手握权势之人。毕竟那帮波斯人看起来并不缺钱。” 听着果儿的分析,薛和沾心中突地一下,越想越觉得那所谓的“主家”是祖母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祖母怎会与波斯人有了关系?这其中,是否还有旁的隐秘? 薛和沾想着,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戒指,手掌被戒指上的绿松石硌到的瞬间,他忽然想起那黑衣人留下的刀…… 一把能查到长公主府管事身上的刀、一个长公主府常用的烟花筒,还有这个留着姓名的戒指,看起来都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证据。 虽然目前这枚戒指暂时还不能指向长公主府,但若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是否也会查到长公主府呢? 若当真如此,究竟是谁要这样引导他,或者说,引导果儿? 薛和沾看向果儿,黑眸沉沉,眼底的担忧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无论是谁,只要是动了伤害果儿的念头,他薛和沾,都决不允许! 果儿犹自沉浸在案情里,见薛和沾半晌不出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却被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凶狠惊的一怔。 薛和沾素来温和有礼,纵使对着外人总是温柔中透着疏离,谦和中透着倨傲,但这般肃杀之气果儿却是头一次从他眼中感受到。 那眼神中的凶厉宛如守护狼群的狼王,又似他极为珍爱之人被恶人觊觎,他恨不能将人剥皮拆骨。 果儿看得暗暗心惊,忍不住出声唤他:“薛湛?” 果儿这一声唤的又轻又低,声线不似平日里冷傲,柔和了许多,含着担忧与温柔。 薛和沾回过神来,敛住眼神里的杀气,对果儿温柔一笑,“我觉得你的思路很对。只是那人究竟是谁,是大唐的权贵还是波斯的贵族,需得抓到那所谓的‘伊敏’才能得知了。” 见薛和沾眸色神态恢复正常,果儿莫名松了口气,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 薛和沾又看向孟氏:“孟娘子可有什么要说?” 孟氏此刻已经缓了过来,在丈夫的搀扶下勉强行了个礼,才开口道:“回禀少卿,民妇想起,三娘曾与我说过,她听驿站厨娘说起过孙大娘在驿站为五娘寻亲之事。” 孙大娘闻言面上一阵发红,默默退后了一步,避开众人视线。 孟氏继续说道:“后来那个叫伊敏的波斯通译曾试图接触三娘,也是打着帮前主家寻亲的幌子,想将三娘骗走。但三娘看出那人有不妥,并没有给他机会。当晚就央我陪她一起去找驿长,想辞了驿站的工。是驿长再三承诺会派人保护她,我们才作罢。 我想三娘大约是知道张五娘的身世,又知道伊敏在找人,就猜到是伊敏弄走了张五娘。” 孟氏说到这里,似是累了,不得已停了下来。 但薛和沾与果儿已经听懂了,果儿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赵三娘是个聪明的,她与张五娘也接触过几次,虽交往不多,但因身世相仿,又都是孝顺聪慧的女娘,她们之间定然有些惺惺相惜。 是以三娘知晓张五娘也是聪明机警之人,定不会轻易被骗,若是失踪,这其中一定有熟人参与。” 果儿说着,看向马车,车内被绑缚着的驿长听着外面的话,羞愧地低下头去,无比庆幸自己此刻是被关在车里,无需面对昔日相亲相爱的乡亲们如今仇恨鄙视的目光。 然而外面的人并不知驿长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薛和沾顺着果儿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因此五娘失踪后,驿长试图骗赵三娘出驿站,三娘立刻就察觉出不对了。” 一旁的孙大娘此刻却忍不住插话道:“但你家三娘为何立刻就能确认,驿长就是波斯通译的内应呢?她平日里受驿长照拂,按理说不该提防他才对啊。” 孙大娘也是实在憋不住,因为她在旁听下来,感觉整件事竟只有自己一个蠢人。心虚愧疚的同时,也隐隐有些不服气,比不过当官的、比不过做生意的也就罢了,怎的自己连两个十五岁小女娘的脑子也比不过? 孟氏似是猜到孙大娘心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吸了口气,答道:“因三娘失踪的前两日,驿长的新妇才带驹奴来找三娘量过体。当时驿长新妇曾说孩子正是长身体,长得一年快过一年,旧的冬衣只需接一截衣袖、裤腿便还能将就,等两年再做新的也不迟。不然年年换新,家里负担不起。她们说这话时,我就在屋里,因此听得清楚。” 孙大娘终于明白过来,连连点头:“是这个理。一家子夫妻,往往是做娘的对孩子的衣物更为了解,做丈夫的就算操持这些事,也大多是听了娘子的吩咐。没道理娘子前脚才说了不做新衣,后脚夫君便又说娘子让人去量体裁衣的。” 果儿没有父母,却也知晓大多数普通人家都是如此,接口道:“三娘便是从这处蹊跷之处,确认了驿长便是那伊敏的内应。她当真是十分聪慧,只可惜还是没能防住……” 果儿说到此处叹息一声,孟氏心口一痛,抚着心口苦笑:“虽不知这些细节于破案是否有助益,但我们为人养父母,总想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还请少卿务必救回两个孩子,少卿的恩德,我们全家没齿难忘。” 孟氏说着,便要屈膝下跪,薛和沾忙上前一步虚扶住她,却没提防赵大石已经跪了下去,他哐哐叩首,触地有声,口中说道:“小人当年虽不曾参与劫掠,却也取了不义之财,自知有罪。只是如今娘子身体这般境况,女儿又不知下落,小人……” 赵大石说着,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小人实在放心不下娘子,求少卿容我一些时日,只要寻到三娘,看着她们母女平安,小人定然自行去衙门自首!决不食言!”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三人拦道 赵大石说完,又是几个叩首,力道之大,当即额上就沁出血来。 孟氏大抵是知晓赵大石的决定,她眼里沁出泪光,但到底咬牙忍住了,只默默抹着眼角的泪,并未出声阻止。 便在此时,一名黑瘦的十五六岁少年突然冲过来跪在了赵大石身边,拉住薛和沾的袍角便哽咽求道:“我阿耶当年并非故意!他如今年纪大了,阿娘身体不好,家里离不开阿耶,儿愿替阿耶入狱!求少卿准允!” 果儿看过去,那少年身形眉眼都与孟氏极为相似,仅高挺的鼻梁可看出赵大石的影子。当是赵大石与孟氏的儿子孟二郎了。 少年此刻言辞恳切,面上全是对父母的心疼与担心,果儿心中不由感叹,这孟氏与赵大石是懂得教育孩子的,他们家的孩子个个都良善孝顺。哪怕是打架累及全家的孟大郎,也是为了维护母亲和妹妹。 果儿想着,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之心,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对果儿早已十分了解,看她眼神便立刻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于是对大石父子道:“十五年前分赃一事你并非主谋,且赵三娘亲生父母当年究竟因何惨死、遭何人所害,皆需细查。待本少卿将那梁川抓捕归案,还需你来指证当年之事,若你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助大理寺查清当年劫道旧案,或可将功赎罪、从轻发落。” 赵大石父子闻言立即叩首拜谢,对薛和沾感激不已。唯有孟氏察觉有异,面上喜色片刻便消,惊讶地看向薛和沾:“听少卿此言,难道……难道三娘的失踪与那梁川有关?” 薛和沾再次被孟氏的敏锐惊艳,抬眉看向她,颔首道:“正是,老孟已经证实,那掳走两位娘子的波斯通译伊敏,便是十五年前与赵大石分赃的同袍梁川。” 赵大石闻言虎目圆睁,震惊到顾不得礼数,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一双手紧紧攥成拳:“梁川!” 昔日同袍的名字被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乎咬碎了牙齿。 电光石火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薛和沾的眼神陡然带着几分恐惧与惶然。似是想到了十分恐怖之事,让他心神俱震,几乎站立不稳,竟是踉跄着被儿子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没有跌倒。 薛和沾与果儿自然发觉他神情不对,然而接连追问他却始终不肯再开口,只一张脸迅速灰败下来,看起来竟比病中的孟氏还要苍白。 薛和沾知道他定然隐瞒了什么,一时间心中也冒出百般猜测,想起自己关于这一切有可能是幕后之人引导自己与果儿查向长公主府的猜测,薛和沾心中不由一凛。 若是梁川当真曾与长公主府有什么瓜葛,他又抓走了赵大石的女儿,那赵大石如此恐惧震惊的反应,便都解释得通了。 他应当是在心中认定薛和沾作为长公主的亲孙,无论查出什么,都定然会站在长公主府那一边。 但薛和沾又是他寻女儿的唯一希望,如今这个希望可能也要变成女儿和全家的催命符,这才让赵大石如此惊恐。 由此也可推测,赵大石定然还隐瞒了什么关键的信息没有说,只是看他这心如死灰的模样,那隐瞒之事是定然不会告诉薛和沾的了。 且若当真与果儿的身世有关,薛和沾也不能当着果儿的面问出答案。那幕后之人心思深沉,如此引诱果儿针对长公主府,背后定有大阴谋。果儿若毫无防备卷入其中,无论她有着怎样的身世,都难免沦为他人手中刀剑。 于是薛和沾生生忍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且如今知晓了两位娘子的下落,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找到梁川,确保两位娘子的安全。 于是薛和沾不再耽误,问清楚孟氏与孙大娘没什么要说的了,便重新回到了车上,催促老孟驾车离开。 但果儿向来敏锐,她自然也看出些端倪,待马车行驶起来,她忍不住拧眉对薛和沾道:“我总觉得赵大石最后的表情有些不对,你为何不继续问清楚?龙首驿虽不远,但从长安往返也要一日的路程,若回了长安再要问他,到底不方便。” 驿站的马车不如薛和沾自用的燕国公府马车宽敞,且又多了个绑着的驿长徐青山,便显得愈发狭窄。 果儿与薛和沾面对面坐着,二人都是身高腿长之人,膝头随着马车的晃动碰触在一起,薛和沾自然地轻拍果儿的膝盖,安抚地解释:“他不肯说,可能与当年旧事有关,若是抓到了梁川,令他二人当面对质,必定事半功倍。如今救出两位娘子要紧,没必要在此与他耗费时间。” 果儿虽觉得薛和沾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还是直觉他隐瞒了什么,于是有些不悦,蹙眉道:“当真?你可不要瞒着我什么。” 果儿娥眉微蹙,杏眼轻瞪,少女薄怒的模样像是一头发怒的小老虎,虽唬人,看在薛和沾眼中却只觉分外可爱。 薛和沾被她这模样引得心痒手痒,恨不能伸手揉揉她炸了毛的圆脑袋,偏此刻马车里还有个徐青山。 薛和沾愈发觉得他碍眼,忍不住冷冷扫了他一眼。 徐青山感受到薛和沾的目光,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他如今背着略卖人的罪名,本就心虚气短,又成了这马车里最最多余之人,生怕惹恼了薛和沾,最后落得个流三千里的下场。 徐青山恨不得将自己隐藏在马车角落,薛和沾也准备开口向果儿解释讨饶,便在此时,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双双蹙眉撩开车帘。只见马车刚驶离龙首驿,有三人堵在官道上,将马车截停了。 薛和沾凝眸望去,便见驿长夫人母子三人跪在官道中间,他轻叹一声,只得再度与果儿一同下车。 但与他预想的不同,驿长夫人并没有哭求什么,也没有为丈夫喊冤,她只是带着儿女向薛和沾叩头,随后举起一篓羊肉烙饼。 第二百四十七章 驿站弊端 驿长夫人将那一篓还冒着热气的羊肉烙饼交给薛和沾,道:“郎君往日里最爱吃我做的羊肉烙饼,往后……往后不知何时还能吃到了,我连夜烙了这些,少卿带着路上吃吧,若是可以……若是可以,也给他吃两个,就当是个念想。” 驿长夫人说到这里,眼中落下泪来,忍不住地哽咽,却竭力放大了声音,想让车里的人也听见:“我会好好将孩子养大,在家等着他的!我相信他终有一日会回来与我们团聚的!” 听见母亲的哭腔,年幼的驹奴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受母亲的情绪感染,也瘪着嘴哭了起来。 但她十分乖巧,并不大声嚎啕,只小声啜泣着抬起手,一边念叨着:“阿娘不哭……”一边努力给阿娘擦着泪。 星郎也红着眼睛,可母亲和妹妹已经哭了,他如今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自认要顶起这个家,承担本属于父亲的责任。 于是他竭力忍着没有哭,学着母亲的样子,大声对着马车喊话:“儿长大了,无论下地种田还是出去做工,儿都做得。阿耶放心,儿定会好生奉养母亲,爱护幼妹,守护好这个家!阿耶要照顾好身体!儿等着阿耶与我们一家团聚!” 听着妻子的哽咽叮嘱,以及儿子尚未变声的稚嫩嗓音,徐青山再也忍不住,紧咬着唇呜咽出声。 他做这一切本想为儿子博一个大好前程,如今却是累害了儿子,令他无法继续读书,小小年纪就要种地做工养活母亲和幼妹…… 徐青山越想越是愧悔交加,恨不能以头抢地,然而妻儿还在等着他回家,他已经害了他们一次,不能再让他们的期待落空。 徐青山强自打起精神,想要回儿子一句话,然而他张了口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堵了柳絮,一路堵进胸口,让他胸闷不已。 半晌,他才艰难地大声回了一句:“好。” 只一个字,却说的万分艰难,但听见他的回应,驿长夫人却再也忍不住,跪伏在地上呜咽大哭起来。 星郎一边搀着母亲,一边哄着幼妹。虽自己眼角也隐有泪光,他却全然顾不上去擦。 果儿看着这一家人,也不由心里发酸,若不是那徐青山犯糊涂,做下那等错事,他们本该是幸福的一家人。 她看了一眼薛和沾,见他不反对,便上前一步,从驿长夫人手中接过了那满满一篓的羊肉烙饼。 烙饼还热着,肉香混杂着麦香扑面而来,不用入口便知道这饼用料十足,火候恰好,定是眼前这妇人用心准备的。 “我们会交给他的,若三娘与五娘性命无虞,驿长应当也不会吃太久牢狱之苦。你们……你们好好生活。” 驿长夫人带着儿女对果儿千恩万谢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向路边,目送着马车远去。 果儿撩开车帘,看着她们母子三人的影子逐渐消失,轻叹一声,问薛和沾:“每个驿站的驿长都是被迫承担这份责任的吗?总不至于所有的驿站都如此亏损……” 果儿的话没有说完,但薛和沾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当是因徐青山的遭遇想到了其他的驿站,以及大唐设立驿长的模式规程是否合理,若是个个驿站都如此,全国不知道会有多少个家破人亡的徐青山。 薛和沾耐心与她解释:“朝廷的章程自然是由当地富户轮值,按理说若经营得当,驿站不仅不该亏损,还应盈利,是个美差才是。” 果儿蹙眉,看向徐青山:“可我看他,不像是个不懂经营的。” 薛和沾颔首:“这龙首驿经营不起来,定然也不是他一人经营不当的责任。我先前说的那种情形,虽在理论上如此,但实际上,还是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果儿想到什么,惊讶道:“难道因为这里是公主封地?徐青山无法施展?可这里被划作公主封地也不过是一年内的事。我记得他说自来此之后一直在亏损,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仅仅因为官员吃用超制?” 薛和沾看向徐青山,徐青山此时已经恢复了情绪,接收到薛和沾的眼神,便自行解释道:“娘子说的不错,我们驿站的首要任务就是提供来往官员、使节、军人的食宿与车马。龙首驿作为西出长安的必经之地,官员往来极其频繁,且高品级官员众多,接待标准高、随从数量大,消耗远超定额。 不仅如此,品级高的官员就连车马养护都要求精细,单是粮草与豆子,就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薛和沾也微微蹙眉:“按照大唐律,驿站经费应由地方州府承担,长安县难道不给你经费?” 薛和沾虽在破案上十分敏锐,但到底是天潢贵胄,驿站这种底层困境他却并不十分了解。虽有所猜测,但也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个清楚,这事不止果儿好奇,他其实也很想弄个明白。 徐青山闻言嗟叹一声,道:“所谓的州府供驿,话是这么说,但处处有定例。更何况从州到县再到驿站还有层层盘剥?我们龙首驿在长安附近,守天子门庭,接待之人动辄便是一方大员、异国使臣,更有皇亲贵胄。这些人有几个能当真按照定例招待?我倒是如实上报开销,可地方州府如何承受?” 果儿忍不住道:“那张五娘都可在驿站贩卖山货赚些家用,你怎不在驿站做些营生?” 徐青山苦笑:“我本是富户,家中自然有些经营,我虽不长于此道,却也是曾试过这法子的。但很快便被县衙制止了。” 果儿不解:“这是为何?他们既拿不出钱,为何又不许你们自己赚钱?” 徐青山苦笑:“因一位礼部上官路过龙首驿留宿时,见我们向番邦使臣兜售货物,说我们身为官驿人员,在长安城门口做此等营生,有辱大唐国威!” 薛和沾与果儿顿时明白了,果儿不满道:“做买卖如何有损国威了?那波斯使团带的那几十车的货物又是什么?怎么他们卖得我们就卖不得?” 第二百四十八章 薛湛迷茫 徐青山却只是苦笑:“娘子问我,我又如何能答?这问题我也苦恼了这许多年,然而那上官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我们龙首驿便再也不能做任何贩卖货物的营生了。 我也曾打听过其他驿站如何营收。却发现距离长安远一些的驿站,接待的大多是低品阶官员和富户,反而都能经营得风生水起。还有些驿长因捞的盆满钵满,到了任期也不肯走。反倒是我们这几个长安周边的所谓大驿站,几乎个个都是入不敷出。 哪怕有的驿站不似我们龙首驿被上官训斥过,管的没那么严,驿长偷偷做些倒买倒卖的营生,也还是常年入不敷出。” 果儿愈发不解:“这又是为何?” 徐青山道:“驿站经费、物资诸如粮食、草料、马匹等物,均有固定配额,但实际需求波动却很大。若是赶上大规模调兵、或者就像那波斯使团突然来朝贡、又或者开了恩科士子大量涌入长安,甚至就连公主的幻术大会,都会导致许多计划外的人突然来驿站投宿。但这些计划外的钱粮却无法及时补给,只能靠驿站自行垫支或挪用其他经费。 且长安乃都城,无论粮草还是布匹,价格都比地方州府高出许多,这无形中又增加了我们的开支。 但制定标准的上官们却全然不考虑这些,给我们的定量与地方并无差别。 而我们报上去超出的经费,还经常不予批准。这部分亏空最是难填,几乎掏空了我的家底。” 徐青山越说越是难过,若不是被绑缚住,果儿只觉得他脊骨都已被这些事压折了。 薛和沾却听出了一个问题,蹙眉问道:“龙首驿乃官驿,需有‘驿券’方可投宿驿站。调兵、使团、官员往来,投宿驿站都很正常。 若是科举时,地方荐生手持驿券也合理,可是幻术大会,往来之人多为平民,他们手中如何会有驿券?” 徐青山闻言又是一叹:“我刚来龙首驿那几年,驿券管控的确严苛。龙首驿虽有亏空,却也尚在我能支撑的范围之内。 但近几年,不知为何,不仅贵族常私发驿券,就连藩镇将领、地方官员,也开始将驿券不要钱似的撒出去。甚至许多商贾都有渠道拿到许多驿券,他们往来运输货物需要大量车马,这许多人马涌入驿站,衣食住行全都要驿站负担。 就拿最近的幻术大会来说,仅是手持安乐公主府下发驿券的幻师,我就前后接待了不下二十个。” 薛和沾闻言蹙眉,但也深知驿站的问题积弊已久,整改绝非一朝一夕,也并非他一个小小大理寺少卿能够左右。 先说那高官权贵个个都要的超越标准的服务,无论是如额外马匹、奢华饮食,甚至携家眷、私货占用驿站资源。这些驿站官吏根本不敢得罪他们,只能额外支出。 御史言官虽监察百官言行,却不能给每个出行的官员都配个御史盯着。 下不敢告、上无人查,就必然形成“合法接待亏空,非法索取更甚”的局面。 不仅如此,州县截留本应拨付驿站的经费,将这笔账查清楚就需要户部与御史台联动巡查。要促成这样的大规模巡查,绝非易事。 莫说薛和沾只是一个小小大理寺少卿,就算是天子本人,想要做成此事,也需得一番周折。 然而当今天子历经两次废立,纵是个志向远大励精图治的,也会在这样的大起大落中磨平了当初的豪情壮志。 何况天子本就是个绵软性子,如今年纪渐大,更是怕麻烦。 此事薛和沾只怕提上一句,天子就能躲一年不肯见他。 薛和沾越是想的深,越是不可抑制的涌上一股无力感,一向清明睿智的双眼竟蒙上了一层茫然。 果儿观薛和沾神色,似是猜中他心中所想,忽地对着他摊开手心。 窗外的日光正好,透过飘飞的车帘洒进来,落在果儿手掌上,她的手骨节分明灵巧有力,不似诗文中少女柔荑细嫩,反而掌心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她这些年努力锤炼技艺的证明。 如今那带着薄茧的手心上,五枚开元通宝整齐排列。薛和沾不明其意,疑惑看向果儿。 果儿含笑道:“看清了吗?总共五枚通宝,我数到三,你伸手接着。” 薛和沾虽不知果儿为何突然邀他玩游戏,但还是听话地伸出双手。只见果儿手腕轻抖,五枚铜钱同时抛起,在空中短暂地聚成一簇,随即四散下落。 薛和沾常年习武,眼明手快,若不论幻术,单说武艺他定然在果儿之上。 然而当他自信满满快速合掌——叮当几声,却只有三枚通宝落在掌心,另外两枚却不知为何落在了果儿手中。 薛和沾眼中微微透出一抹讶异,他甚至没有看见果儿动作,那两枚铜钱就已经在她手中了! “再来。”薛和沾表情严肃起来。 果儿唇角笑意更深,从薛和沾手中拿回三枚通宝,又是一抛。 这一次薛和沾全神贯注,然而还是只接到三枚。 他蹙了眉:“难道这两枚你没有抛出去?” 果儿撇嘴:“我抛的时候你可是亲眼看着的。” 薛和沾回想方才一幕,他确实眼睁睁看着她抛出了五枚通宝,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她是如何从自己眼皮底下夺下了两枚。 第三次,他干脆挽起衣袖,想让自己速度更快些,双眼更是一瞬不错,紧紧盯着那五枚铜钱被抛在空中,然而还是只有三枚稳稳接住,剩余的两枚不知何时已躺在果儿掌心。 “怪了。”薛和沾皱眉,“我明明看准了。” 果儿笑容更大了几分,伸手覆向薛和沾的手,将他掌心合拢,握紧了那三枚铜钱,望着他的眼睛,柔声道:“我最初练幻术时,师父就告诉我一个道理——人不能同时抓住所有铜钱。你能从我的手里接住三个,就是本事。” 薛和沾似乎明白了果儿的意思,却忍不住反驳:“可我努力些,或许能接到五个。” 第二百四十九章 返回长安 果儿却不赞同的摇摇头:“努力练习抓通宝,那是幻师该做的事。你是大理寺少卿,你该做的事是把手中的通宝擦亮、辨明真假、交到该拿的人手里。” 果儿看向徐青山:“他固然有他的可怜之处,然这世上不平之事不知凡几,那张五娘与赵三娘又何其无辜?” 薛和沾却还是心有不甘:“可若是没有这些沉疴积弊,他本不会犯罪……” 果儿却道:“驿站归兵部管,钱粮归户部管,百官言行由御史台监察。就连我,我是一个幻师,我变个戏法让百姓笑一笑,得一些乐趣,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每个人都把自己眼前那点事做好,这世道自然就往好里去。” 薛和沾心中不由一震,果儿是通透聪慧的,这一点他素来知晓。 可她心中有如此大格局,却是薛和沾都不曾想到的。 这少女永远能不断地给他惊喜,也让他时常自愧弗如。 就如初次相见,她是那站在落日金辉里的神只,而他甘愿永远如此仰望她。 在她面前,他可卸下一切防备,道出一切迷茫。就像是虔诚乞求神女指引的信徒。 薛和沾垂下眼眸,低声呢喃:“我只是……有时觉得……太少了。” 他这话语焉不详,果儿却听得明白,他是觉得自己能做的,能为大唐百姓做的,太少了。 大抵是聪明人想的多些,也更想多担些责任,总将“天下兴亡”放在心上,便总会力有不逮,时时刻刻担忧自己做的太少。 更何况薛和沾出身皇族,虽不姓李,但到底是镇国长公主的后裔,自幼的教育令他更有一份难以卸下的责任感,时刻压在他心头。 果儿忽地有些心疼他,他分明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查案时洞若观火细致入微。却时常在自己的问题上看不分明,对每一个受苦的人怀着愧疚,仿佛所有人的苦难都是因为他不够努力。 但这国家的担子,分明不该落在某一个人的肩上,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初入官场的少年人。 果儿撩开车帘,指着官道旁正在被收割的庄稼:“庄稼都是一粒一粒长的。你每公正地判一个案子,就像在土里种下一颗好种子。” 果儿说着,田间传来孩童的笑声:“那些能安稳笑出来的声音,里头说不定就有你种的种子在发芽。不要觉得自己做的太少,大唐的土地如此广袤,你如今才几岁?今后能破的案子,能救的人,还多着呢。” 薛和沾望向窗外,阳光正照在田埂间玩耍的孩童身上。 薛和沾忽地也笑了,他轻轻吐了口气,仿佛将胸间压抑的浊气清了出去,“你说的对。” 果儿也笑起来:“若大唐是辆马车,车往哪里走自有驾车的人操心,但车走的快不快、稳不稳,就要我们努力给轮轴膏油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辙在通往长安的路上压出两道平稳的痕。 薛和沾心中平静下来,马车也很快通过了延平门,进入了长安城。 薛和沾让老孟径直将马车赶回了大理寺,先将徐青山关押入狱,便立刻与果儿换了快马,直奔西市附近的波斯馆而去。 因在龙首驿的一番耽搁,二人赶到波斯馆时已是下午,但此刻的波斯馆却热闹非常。 院外满是探头探脑围观议论的百姓,将波斯馆门前的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间或有官差驱赶人群,但人群虽是后退,却并不离去,仍旧聚拢在周围议论纷纷。 眼见骑马无法通行,薛和沾与果儿只得下了马,将马拴在附近的茶寮,步行挤了进去。 围观群众看热闹看得专心,对于有人不守“先来后到”的规矩,径直往里挤的行为很是不满,纷纷投来愤怒的目光。 然而看见薛和沾身上绯红的官袍,众人只能把即将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还有人噎得打了个嗝儿。 但仍有胆大之人,见薛和沾面嫩年轻,虽是大官也是后生,便倚老卖老地拦住他问:“您便是来查案的吧?那波斯人到底怎么死的?就死了一个吗?我听说运来一车干尸呢!” 一旦有人开了口,其他人也憋不住好奇心,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我也听说了!这东西邪门的很,该不会是他们那边的什么邪术,专门诅咒咱们大唐的吧?” “我就说,他们长得金毛赤瞳,看着就邪性!” “话也不是这样说,我家常年与波斯人做生意,他们那边也是有好人的。” “是啊,咱们大唐包容万象,万国来朝!如此抨击异邦人长相,可不是大国之风!” 薛和沾闻言心底一沉,他自然不关心百姓们关于异邦人样貌的评价,他只注意到了一个重点——波斯馆死了人! 他与果儿对视一眼,二人眼神中均透出一分焦急。 “难道还是来晚了?”果儿心底如此作想,脚下不再犹豫,用上了幻术身法,众人只觉眼前一阵恍惚,方才那年轻的绯袍官员和他身边那个伶俐的小娘子便不见了踪影。 “我眼花了不成?” “难道是神仙精怪?” 众人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只是此刻果儿与薛和沾已经听不见了,他们已经到了波斯馆门前。 果儿松开薛和沾的手,呼出一口气。 薛和沾手指动了动,心中记挂着案子,也生不出什么旁的心思,快步上前。 门前几个衙役看见薛和沾的官袍,立刻上前行礼。 薛和沾报出身份,对方当即便放了他与果儿进去。 二人一进院子,便见波斯馆院中放着一口镶嵌着珠宝的华美木箱,而此刻箱中散发着淡淡的尸臭,显然里面正装着一具尸体。 石破天正与一名长安县的衙役交流着什么,似乎情绪有些激动,没有看见走进来的薛和沾。 “石破天!” 果儿出声叫住他,同时四处扫了一眼,没看见随春生,心底有了猜测,却没有说话。 石破天听见果儿的声音,面上的焦虑顿时一扫而空,兴奋地转过身,看见薛和沾与果儿,激动地冲了过来:“少卿!梁川不见了!伊敏让他杀了!” 第二百五十章 伊敏之死 石破天这话说的乱七八糟,但果儿与薛和沾却都已经听懂了。 此前他们便对梁川如何混进波斯使团做了通译一事心有疑惑,如今看见这一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定是那梁川杀了真正的波斯通译伊敏,自己则假扮成伊敏的模样混在了波斯使臣的队伍里。 只是这伊敏的尸体在今日被发现,是巧合,还是梁川的刻意安排? 如今梁川下落不明,那被他掳走的张五娘和赵三娘人在何处? 梁川掳走两个大活人混在使臣队伍里,为何整个使团都没人发现? 短短几息间,薛和沾心中快速闪过这些问题,石破天已经跑到了近前。 见薛和沾与果儿面上毫无震惊之色,石破天心中暗暗钦佩二人的定力,口中也没闲着,忙不迭地对薛和沾汇报这里的情况:“少卿,我们来的时候,长安县衙的人已经到了,那波斯使臣还惊动了鸿胪寺卿!如今鸿胪寺卿和长安县尉在里面同那波斯使臣沟通,不许我和随春生进去。” 石破天说到这,小心地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才继续说道:“长安县衙的人也不许我们在此处搜寻两位娘子,我便在此处与他理论,随春生趁机悄悄潜进去找人了。” 薛和沾微微颔首,他心中虽隐隐觉得梁川走后两位娘子很可能已经不在波斯馆,但若是及时搜寻,找到线索的可能性总要大些。 否则这里人来人往,万一两位娘子留下了什么线索,却被人无意中破坏,便错过了寻人的良机。 因此对于石破天和随春生的随机应变,薛和沾还是满意的。 “波斯使臣、鸿胪寺卿还有长安县尉现在何处?” 薛和沾面色严肃,大唐与番邦交流极其频繁,鸿胪寺作为接待和管理外国使节、藩国首领、少数民族政权代表的核心机构,对波斯馆有明确的管辖权。 鸿胪寺卿作为鸿胪寺的最高长官,能因为一个通译的死就亲自来此坐镇,若非他和这个波斯使臣的关系不一般,便是这个通译的真实身份不一般。 虽然按照大唐律,即使是在波斯馆发生命案,无论死者是否大唐子民,只要是在长安管辖范围内出事,大理寺便可独立调查。除御史台之外,不受任何衙署监察,鸿胪寺自然也无权干涉命案调查。 但鸿胪寺卿到底比薛和沾这个少卿官大一品,若鸿胪寺卿非要在旁过问一二,薛和沾也不好完全不给上官面子。 且波斯馆隶属长安县管辖范围,薛和沾要从长安县接过这个案子,也要先同长安县尉沟通一下。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得先会会这几个人,更何况查案也需要那波斯使臣的配合。 “都在正堂呢,只是不知到底在说些什么,半晌没出来,那长安县的衙役还不让我进去。” 石破天许是刚才与那长安县的衙役吵了几句,此刻见到自家少卿,自然是不遗余力的告状。 他虽只是个衙役,但到底是跟着薛和沾的,往日里查案只要提薛和沾的名头,还从未被人阻拦过。 可今日竟被一个长安县的衙役拦在门外,他自然是满腹的委屈。同是衙役,石破天虽不觉得自己是大理寺的就高人一等,却也不愿被别的衙门压一头。 薛和沾闻言眸色愈发沉了下去。按理说波斯馆里死了人,不让石破天随意搜寻是正常,但是连内堂都不让大理寺的人进,就有点不同寻常了。 石破天毕竟是代表薛和沾来的,因龙首驿两位娘子失踪一事,薛和沾前两日才见过长安县尉崔慎,当时对方对待自己还算尊重有加,为何今日如此怠慢? 薛和沾按下心中疑惑,正色对石破天道:“带路。” 石破天立刻小跑着在前带路,薛和沾与果儿抬步跟着石破天向波斯馆正堂而去。 路过那口装着尸身的箱子时,他视线扫过,见那尸体虽有些干瘪,却已有腐烂之状,并不完全是具干尸。 但他却并未停步观察尸身,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与里面几位沟通好,及时派人去搜寻梁川和两位娘子的下落。 守在门口的两个长安县衙役见石破天突然又回转,还一副要闯进内堂的架势,立刻又横刀在前阻拦:“你这人怎的胡搅蛮缠?我们县尉说了,他与上官有要事相商,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石破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不与他们理论,只往旁边让开一步。 那两人以为他认了怂,其中一人挥手道:“站远些!省得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吃不了兜……!” 只是那人话音未落,便看见从石破天身后走来一个高大俊逸身着绯袍的男子,有这么一身装扮,此人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那话说了一半的衙役还曾随崔慎去大理寺见过薛和沾,立刻便将他认了出来。 于是立刻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恭敬地叉手行礼:“见过薛少卿……我们县尉……” 这个衙役时常跟在崔慎身边,算是崔慎的心腹。是以他不仅识得薛和沾,还听自家县尉说起过薛和沾的身份。 长安不比别处,作为都城,即使是一个县尉,也都是有些家世背景的。崔慎能在长安县任县尉,自然是世家出身,但比起薛和沾这样的皇亲贵胄,在身份上还是差了许多。 因此这衙役本想说我们县尉不让放人进去,想到薛和沾的身份,顿时不敢说下去。 崔慎上次见到薛和沾尚且担心办差不力惹怒了对方,更何况他一个衙役。 但一想到此刻里面还有个与崔慎同族的鸿胪寺卿,那衙役胆子又大了几分,不管怎么说,这官场上到底是官大一品压死人。薛和沾就算是镇国长公主的亲孙,也不能不给三品大员的面子。 那衙役心思百转,到底还是扯出个笑脸,小心地劝阻:“薛少卿,这……这案子另有隐情,鸿胪寺卿特别交代绝不能走漏消息,我们县尉也是听命行事,还望少卿体谅我们的难处。” 第二百五十一章 事关重大 “鸿胪寺卿交代?”薛和沾眯了眯眼,鸿胪寺卿按律无权插手命案,今日却如此明目张胆地干涉此案,若非他本人与这桩案子有牵扯,那便是这命案会妨碍两国邦交…… 而根据那尸身的腐烂程度看,想必这人死的时候这波斯使团距离长安还很远。应当不会与鸿胪寺卿有什么关联才对。 那问题就应该出在命案本身,若死的只是一个通译,又怎会严重到影响邦交的程度? 难道…… 薛和沾想到一种可能,面色愈发严肃,他微微颔首,并不为难那个衙役,只淡然道:“无妨,我在此稍待,你进去通禀一声。告诉你们县尉,我已查到假冒通译之人是谁。且正是那人掳走了龙首驿的两个娘子,这个案子,我们大理寺接手了。” 听见薛和沾的话,那名长安县衙役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案子从发现尸身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时辰。里面几位上官商议了半天,尚未给出任何指令,可以说是毫无头绪。 而薛和沾不查不问,从走进此处不过片刻功夫,只看了一眼,就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同是查案的,那衙役自然也曾听过薛和沾断案如神的传闻,知晓眼前这个贵族少年郎不过入大理寺一月有余,便已连破数桩大案。 但耳听为虚,他心里对这些传闻实际上是嗤之以鼻的。也不仅是他,与他相熟的许多长安县老衙役都不信,他们查案经验丰富,自然知道要查明一桩案子,尤其是牵扯着权贵的案子,有多难查。 因此对于那个传闻,他们都觉得薛和沾不过是凭借贵不可言的身世,依靠长公主和燕国公的保驾护航,才能初入大理寺便如此顺风顺水。那所谓的断案如神,定是长辈安排了得力助手罢了。 可这衙役两次见薛和沾,都只见他身边仅仅跟着一个石破天,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小娘子,一副大理寺人手十分紧缺的模样。若是薛和沾一直只带着两个人查案,那岂不是许多事都要亲力亲为?莫说是大理寺少卿,就连长安县尉都不至于如此,难道这薛和沾当真是断案天才? 衙役忍不住偷偷打量薛和沾一眼,只觉得这人生得实在貌美,虽是男子,却面如冠玉,面若芙蓉,凤眼轻抬时美的不似凡人。 这样一个好看的贵族郎君,当真有本事破案? 方才那知道真凶是谁的话,该不会是他为了抢案子,胡说的吧? 那衙役心里犯着嘀咕,冷不防便与薛和沾的视线对上了。 薛和沾凤眸微闪,面上虽带着淡淡笑容,眼中却全无笑意,冷的令人心底生寒。 那衙役一个激灵,不敢再胡思乱想,立刻行礼应是,转身进去传话。 薛和沾负手静候,面色愈发冷肃。 果儿见状微微蹙眉:“此事为何会引来鸿胪寺卿插手?” 薛和沾视线看向院中那口木箱,叹息道:“若我猜得没错,死的不是通译伊敏。” “怎么会?那这尸身是……”果儿到底不懂两国邦交这种朝堂之事,这方面敏锐度不如薛和沾,一时没能想到鸿胪寺卿出现在这里的重要性。 薛和沾虽有所猜测,但此事关系重大,这里还有另一个长安县的衙役在,此时并不方便细说,他便摇了摇头,道:“待我见到鸿胪寺卿和波斯使臣,便知晓了。” 果儿此刻也意识到旁边还有外人在,便也压住心底的好奇,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薛和沾见她秀眉微蹙,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眉心:“不用担心,若我猜的没错,两位娘子应当性命无虞。我们定能将她们平安救出。” 果儿没想到薛和沾查案时还不忘关注自己的情绪,心底一暖,冲他微笑颔首:“我信你。” 薛和沾听见果儿如此说,面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如此的满目柔情,在那样俊逸的一张面孔上,就似玉芙蓉绽放一般,美的令人心惊。 果儿日日看他,也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薛湛,你笑起来,实在好看。” 薛和沾没料到她如此突然直白的夸赞自己,先是一怔,随即一颗心忽地漏跳了一拍。 深秋寒凉的天气里,他竟觉得面热耳烫,甚至有些气闷冒汗。 石破天在旁看着自家少卿如此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少卿你生得太白了,脸红起来便似那煮了的虾子一般。” 石破天这煞风景的一句话,不仅令二人间旖旎气氛全消,还令薛和沾尴尬到恨不能躲进那装尸体的箱子里去。 他狠狠瞪了石破天一眼,石破天却只顾着傻笑,完全没能读懂自家少卿用眼睛骂出来的长篇大论。 便在此时,那进去传话的长安县衙役已经回转,对着薛和沾躬身道:“少卿,我们县尉请您入内详谈。”言语神态明显比刚才恭敬许多。 薛和沾观他神态,就明白方才长安县尉让人阻拦并非针对自己。 但这却让薛和沾更加担心。既然不是针对自己,那定然是因为这件事过于重大,让崔慎不得不如此谨慎。 事关两国邦交,果儿的身份并不适合参与,况且,若薛和沾此前关于十五年前旧事的猜测是真的,那背后之人应当正想利用果儿的身世做文章,她更应该避免暴露在更多势力面前。 薛和沾这么想着,对果儿微微一笑:“你在这里等我,待我问清楚便来寻你。” 果儿也知道自己并非正经官员,虽武皇之后设立了许多女官,但也需要有明确的官身才能参与政事。 薛和沾平日里查案带着她说是请来的助手自然无妨,但若是与上官商议要事还带着她,便不妥了。 于是果儿并未犹豫,便颔首道:“嗯,我在这里等你。” 石破天忙在旁表现:“少卿放心,属下会照顾好娘子的。” 薛和沾微微颔首,转身向大堂内去。 大堂里,鸿胪寺卿端坐上首,波斯使臣与长安县尉陪坐在侧,三人俱是面色沉肃。 第二百五十二章 死者是谁 那波斯使臣更是满面愁容,双眼红肿,看起来竟是哭过。 薛和沾见状,更加确定了心底的猜测。 三人听见脚步声,同时看向走进来的薛和沾。长安县尉立刻起身相迎,鸿胪寺卿也站起身,冲薛和沾微微颔首。 按照礼数,鸿胪寺卿作为上官,是无需在薛和沾面前起身相迎的,对方如此动作,显然是为了表示对薛和沾的看重。 但薛和沾在看清对方样貌时却是一惊,此人并非他往日知晓的那个鸿胪寺卿,而是前几日才在长公主府见过的一个熟人! 薛和沾心中惊异,几日不见,此人竟做了鸿胪寺卿,还是说早有任命,只是当日他一门心思试探祖母,未曾听见这个消息? 薛和沾心中快速思量着,面上却依旧从容,整理袍袖,端正站定,拱手深揖,向鸿胪寺卿行礼。 “下官薛和沾,见过崔卿。” “薛少卿不必多礼。” 鸿胪寺卿上前一步,抬手虚扶薛和沾臂弯,薛和沾起身抬头,对上鸿胪寺卿崔湜含笑的眸子,饶是他再如何不以皮相看人,也不得不承认,崔湜这张脸生的实在是俊美无俦、惊艳绝伦。 想起方才在门外,果儿夸自己生得好看,薛和沾心中隐隐有些庆幸没有带果儿进来。 不然让果儿见到了崔湜,定会觉得自己的样貌不过尔尔了。 且崔湜不仅姿容绝世,他还出身清河崔氏,自幼受世家教导,气度不凡。文采也可谓惊才绝艳,年轻时便以文辞动天下,后考中进士,累迁至左补阙,又奉圣命参与编撰《三教珠英》,后改任殿中侍御史。 但薛和沾与此人相熟,却不是因为他的容貌与才名。 当今天子复位后,一度十分重用宰相桓彦范,桓彦范作为神龙政变的直接发动者之一,一时间权倾朝野。 只是这位宰相与薛和沾的外祖父梁王武三思素来不和。两年前,他将自己的学生崔湜派到武三思身边,本意是令他暗中探听消息,伺机扳倒梁王一党。 不料时任殿中侍御史的崔湜却近水楼台先得月,在近距离了解了天子的心思后,他敏锐察觉天子心底忌惮功臣,比起宰相桓彦范,天子实际上更信赖梁王等外戚。 因此崔湜设法得到梁王的信任后,非但没有帮桓彦范探听消息,反而直接出卖了桓彦范,彻底倒向了梁王。 在崔湜和梁王的合谋设计之下,去岁桓彦范被流放贵州,更在中途遭遇虐杀,落得个惨死异乡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崔湜则在梁王的帮助下升任中书舍人,后又因梁王引见,与长公主和上官昭容相识。 薛和沾自认容貌算得上佳,但在崔湜面前还是稍显逊色。 崔湜如今已三十有余,却依旧风华正茂,既有成年男子的沉稳,又不乏少年人的清朗气质,长公主曾直言称赞薛卿“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而在崔湜这张白玉无暇的脸上,最妙的便是那标准的剑眉星目,端的是长眉似剑,目若朗星。虽是文人,却因那副眉眼添了几分疏朗侠气,颇有不羁风流之感。 如此的容貌,又有世家的教养,兼之不俗的才学,崔湜想要与人交好,无论男女都很难抵挡。 纵使是常年被各色俊美郎君奉承环绕的长公主与上官昭容,都在短短一年内便与崔湜熟络起来。 甚至薛和沾还曾听过此人已是长公主入幕之宾的传言。 但长公主却并不避嫌,不仅时常邀崔湜参与宴饮,更在上次家宴时将他引见给薛和沾,直言希望他们在官场互为助力。 虽然伯父薛崇训才是长公主最喜欢的儿子,但孙辈中,长公主最喜欢的却并非伯父所出的两个堂兄,而是薛和沾。 能被长公主郑重地介绍给薛和沾,也足见长公主对崔湜的看重。 只是薛和沾也没想到,崔湜升官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且此前他分明是御史台的人,就算升迁也应该在御史台内部。为何竟突然转去了鸿胪寺,还一举便升了鸿胪寺卿? 但此时显然不是探究这些问题的时候,虽然崔湜的出现在薛和沾的意料之外,但到底是熟人,他如今名义上又是祖母的人,合作起来确比老鸿胪寺卿要容易许多。 只是薛和沾打定主意,在确定幕后之人与长公主是否有关之前,绝不能让果儿与崔湜有太多接触。 虽如今看起来崔湜已经是长公主一派,但此人城府极深,既能为利益背叛自己的师长,将来或也会为利益背叛长公主。 人无信,不可与之交。薛和沾虽能理解他为了自己的前程做出了在当时最有利的选择,却也无法认同他的背叛之举。 尤其是薛和沾曾因桓彦范被虐杀一事试探过外祖父梁王,梁王坦言此事并非自己所为。 以薛和沾对外祖父的了解,梁王能掌握权柄那么多年,在武皇去世后依然屹立不倒,他绝不是个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之人。 但同时梁王做事十分稳妥,他定然对桓彦范留有后手,不会让他在流放之地活下来,但也绝不会大张旗鼓地在半途搞虐杀弄得人尽皆知。 若是梁王出手,那桓彦范只会在封地死的无声无息,或许死后很多年他死了的消息都不会轻易传回长安。 那么,会对桓彦范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之人,便只有崔湜了。 桓彦范对崔湜不仅有伯乐之恩,更几番提携,还曾试图将自己的独生女下嫁。崔湜如此对待昔日恩师,手段实在狠辣决绝、不留余地。 与这种人共事,需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他便如同那斑斓华美的毒蛇,美艳绝伦,却十分致命。 薛和沾按下心头思绪,虽看在祖母面上,他不得不与崔湜维持表面的和睦,但也并不想与他过于亲近。于是并未与崔湜过多寒暄,便径直问起了案子。 “那木箱中的尸首,是否并非通译伊敏?” 薛和沾一语中的,长安县尉与波斯使臣同时惊讶的瞪圆了眼睛,异口同声的问:“薛少卿如何得知?” 第二百五十三章 波斯王子 只有崔湜眼中毫无意外之色,反而温和一笑,赞赏之意溢于言表:“怪道长公主鼎力支持薛少卿入大理寺,少卿果然敏锐异常、天赋过人。” 虽然崔湜在年纪上与薛和沾的父亲相差无几,的确是长辈,但他的样貌实在过于年轻,顶着如此一张脸,说出这样的长辈之言,尤其是若他与长公主当真有什么,那辈分上甚至是薛和沾的祖父辈了…… 这么一想,薛和沾心中着实别扭,于是只谦逊地笑笑,并未继续崔湜这个话题。 “若死的只是一个通译,几位大可不必如此谨慎忧愁。”薛和沾说出自己推断的根据,看向波斯使臣:“使臣可否告知,那木箱中尸身的身份?” “这……”波斯使臣有些犹豫地看向崔湜。 崔湜似乎全然没有感受到薛和沾对他的回避,也并不在意他无视了自己的话,反而态度十分宽和地对波斯使臣含笑颔首:“薛少卿不是外人,密苏里但说无妨。” 薛和沾听出崔湜言语中与这个波斯使臣的熟稔,不由挑眉,心中暗忖。 崔湜升任鸿胪寺卿没有多久,这个波斯使臣密苏里来到长安也不过几日,二人此前应当并不相识。短短几日功夫,崔湜便能令这个密苏里如此信任,足见此人交际手腕。 薛和沾心中思量,面上也不忘冲密苏里亲切一笑,充分展示自己的友好,默认了崔湜“自己人”的说法。 眼下查案要紧,崔湜与密苏里之间的这份信任,暂时对薛和沾来说算得上是件好事。 至少在询问密苏里这件事上,薛和沾可以少费些功夫与他周旋。 密苏里显然十分信任崔湜,见崔湜如此说,顿时对待薛和沾卸下了防备,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那箱子里的尸身,应当是我们波斯尊贵的小王子——沙普尔殿下!” 密苏里此话一出,薛和沾也不由得心中一惊。 而在场其他两人应当是早已知晓此事,此刻也不由跟着叹息出声。 崔湜安抚地轻拍密苏里的肩膀,十分熟稔地将人搀扶着重新坐下。 密苏里感受到崔湜的关心,肩膀都放松地垮了下来,抹了抹红了的眼睛,颓然坐了下来。 薛和沾与长安县尉崔慎也在崔湜的示意下落座。 “查案的事非我所长,我不便多言,但这位沙普尔殿下,据我所知,他是波斯国王最宠爱的儿子。”崔湜严肃地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是在向薛和沾解释,他并非要干涉查案,只是沙普尔的身份非同小可,此事他身为鸿胪寺卿,不得不参与一二。 薛和沾冲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能够理解。 密苏里此刻又叹了口气,顺着崔湜的话继续道:“沙普尔殿下是我们王上的老来得子,他的母亲在他四岁那年病逝,殿下便由王上亲自抚养,王上无论去哪里都带着他。几乎可以说,他是在王上怀里长大的。 且我们王上与先王后伉俪情深,王后去世后,王上再也没有娶新的王后,也没有别的孩子出生。因此沙普尔不仅是王上最小的儿子,也寄托了王上对已逝王后的全部情感。 王上如今已经老了,越发的看重感情,若是他知道沙普尔殿下出了事……我恐怕……我恐怕他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若是因此影响到两国邦交,那我作为使臣,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密苏里越说脸色越是苍白,声音都有些颤抖,但薛和沾心中却忍不住冷笑。密苏里口口声声说担心两国邦交,实际上应当只是担心自己的人头。 毕竟沙普尔是跟着他出使大唐出了事,且沙普尔隐姓埋名来此,说明他此次出行在明面上是没有人知道的。很可能那位疼爱他的父王也是在沙普尔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儿子跑出来了。 如此一来,这个密苏里要承担的责任就更大了。 而他所谓的影响两国邦交,对于大唐来说,根本不会有什么损失。 要知道波斯与大唐的领土并不接壤,两国之间不仅相隔遥远,还有突厥与吐蕃的阻隔。波斯不仅“打过来”的可能性为零,其自身也已濒临灭亡。 薛和沾虽从未去过波斯,但他到底是皇亲国戚,自小接受的教育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了解各国文化政治。因此他十分了解,从波斯都城泰西封1到长安,最快也要八个月,若是遇上天气不佳或中途有什么意外,也曾有使臣足足行路一年半方能抵达。 这途中几乎没有什么好走的路,不仅要穿越戈壁、雪山,还要经过沙漠,靠着寻找绿洲艰难跋涉,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而早在五十年前,萨珊波斯帝国就曾灭亡。萨珊波斯的末代王子俾路斯不远万里逃来大唐求救。彼时波斯全境已被大食征服。 波斯王子历经艰辛,在大唐周旋十年之久,高宗才应俾路斯之请,给予他右武卫将军、波斯王的爵位,在波斯疾陵城设波斯都督府,任命俾路斯为都督。虽然这个都督府只是个羁縻机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控制。其主要目的不仅是俾路斯借大唐国威震慑大食,以期复国,也是为了体现大唐“天可汗”对远方亡国的政治姿态。 说到底,从那之后的波斯不过是大唐庇护下一个岌岌可危的没落王国而已。 到如今,波斯故地已经成为白衣大食的一部分。残留的波斯抵抗势力蜷缩在东部山区,早已是自身难保。 因此密苏里口中的影响两国邦交,不过是他紧张之下想要转嫁责任,给薛和沾施压的外交话术罢了。 但无论如何,到底是死了一个王子,就算波斯不足为患,但近年来突厥与吐蕃却蠢蠢欲动。 若是那波斯国王当真失心疯,背叛大唐转投突厥或吐蕃,让对方以大唐残害他国王子的理由起兵,就算大唐无论国力还是兵力都丝毫不惧,也终究是要边境的百姓与兵将用血肉的代价来战胜对方。这是薛和沾不愿看到的。 ? ?1泰西封:今伊拉克巴格达附近。 第二百五十四章 没落帝国 密苏里说完,便小心地观察着薛和沾的神情,却见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卿听了自己的话,非但没有半点焦虑不安,反而面色冷了下来,看自己的眼神也透着不悦,顿时心中一紧。 见密苏里又看向崔湜,似乎是想向崔湜求助,薛和沾唇角浮起一个不屑的笑,语气也冷了下去:“密苏里,沙普尔途中身故,死于何人之手尚未可知,只因尸身在长安发现,大理寺前来调查依的是大唐律法,并非畏人问责。若你视我朝法度为可挟之物……” 薛和沾唇角笑意顿散,眼神冷得令密苏里遍体生寒。 “那便请回转疾陵城,如实禀报贵‘都督’:大唐刑律,只辨是非,不量威吓。” 薛和沾最后一句掷地有声,令密苏里膝盖发软,几乎要跌坐在地。 一旁的长安县尉崔慎却听得醍醐灌顶。对啊,他刚才听说死了个王子就慌了神,但不过是个波斯王子,有什么了不得?又不是死了大唐皇子,算得什么大事? 堂堂天朝上国,还怕它一个小小波斯不成?人又不是大唐朝廷让人杀的,死了这么长时间,说不定是这帮波斯人自己内讧,内部人杀的呢? 尚未查明案情,就听这密苏里在此念叨了半天这沙普尔有多贵重云云,念叨的崔慎耳朵都要生茧了。也因此被密苏里的焦虑情绪感染,连查案都顾不上了,一心想着要如何给个交代。 但实际上,这事大唐朝廷需要什么交代?依律帮他们查明白真凶就不错了。 若是赶上天子心情好,说不定赏使团一些东西以作安慰,还能如何?还想如何?! 如此一想,崔慎顿时腰板也直了,额头也不冒汗了,心中也不焦虑了,反正死的不是天子的儿子,也不是他崔慎的儿子,他担的哪门子心。 于是昂首挺胸,整个人都松弛了许多,顿时察觉自己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自顾自端起茶盏便吨吨吨地灌了一碗下肚,顿觉神清气爽。 一时间看薛和沾的眼神愈发敬佩了,若说此前他尊重薛和沾不过是因着对方矜贵的身份,此刻却全然被对方的智慧与敏锐折服了。 心中对于薛和沾此前屡破奇案的传闻也信了七八分。这年轻人如此临危不乱冷静机智,怎么看也不像个草包。 且薛和沾那周身的气势,那才是天朝上国的大臣该有的模样。崔慎如此想着,又小心地瞄了一眼崔湜。 说起来他与崔湜是同族,只是崔慎是崔氏旁支,自然比不上崔湜在家族中的地位。 且单看外貌,二人实在看不出半分亲戚关系,说是云泥之别崔慎都觉得算是给自己面子了。 以崔湜的耀眼夺目,崔慎莫说在他面前,就是远远遇到,也要低眉躬身避其锋芒的程度。 可以说自知事起,崔慎就与其他崔氏子弟一样,始终仰望着崔湜,从不敢对他有半分质疑。 但此刻,他却隐隐对崔湜生出些许怀疑来。 薛和沾短短几句话就能想到的问题,崔湜身为鸿胪寺卿,应当对两国邦交一事更为敏感,为何他竟没有想到? 这一个上午,他始终都耐心地听着密苏里的抱怨,温和地安抚他,却半点没有质疑,也没有提出任何解决的办法。 看似是要稳住密苏里的情绪,但实际上只是困在此处,让密苏里的情绪愈发的放大,甚至感染了崔慎,让崔慎也陷入焦虑之中,完全忽视了真正要被重视的案件调查。 难道崔湜的才华都是假的?他实际上还没有薛和沾聪明?还是说,他分明知道,只是放任事态如此发展。 那他这么做,所图为何? 崔慎越想越是心惊,看向崔湜的目光不由地便带了几分探究。 察觉到崔慎的目光,崔湜一眼扫向他,虽唇角带着笑意,眼底却冷冷地带着几分警告。 崔慎不由心惊,连忙垂下头去。 此时密苏里已是六神无主了,薛和沾面色不善,崔湜半晌不开口,他只能讪讪出声:“崔卿……”语气带着几分哀求。 崔湜面上依旧带笑,语气也还是十分温和:“昔萨珊正统既亡于大食,今波斯故地早非旧疆。我朝天子念旧存续,方有都督府之设——此乃恩赏。我知密苏里伤怀王子之死,但还望你谨记使臣的身份,莫要失了分寸。” 这番话语气虽温柔,但却与薛和沾站在了一个立场,甚至直言萨珊已亡国的事实,点明了他们如今能够苟延残喘,也是靠着大唐的恩赏,更让密苏里谨记自己的身份,可以说半点没给密苏里留情面,无异于当众给他一个耳光。 密苏里如何不知自己的国家现在已是日薄西山时日无多? 方才敢说那些话,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关心则乱,沙普尔王子之死他势必是要被追责的,甚至人头都难保,所以他惊惧之下难免口不择言。 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崔湜此前礼遇有加,给了他信心,让他误以为如今的天子已经不似高宗武皇那般强势。外交一事本就是敌弱我强,敌退我进,眼看对方的鸿胪寺卿都有退让之意,他自然忍不住想更进一步,哪怕是虚张声势,若能拿到更多的好处,回去保住性命的概率自然更大。 再加上薛和沾看着面嫩,又有崔湜声称他是“自己人”,密苏里这才会错了意,想要通过提高沙普尔王子的重要性,来威胁恐吓对方。 却没想到薛和沾竟是个硬茬,不仅立刻便察觉了密苏里的意图,还识破了他的色厉内荏,当下便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那层虚假的虎皮。 然而最令密苏里想不到的,还是崔湜毫不犹豫地就站在了薛和沾那边。 密苏里又是难堪又是紧张,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在心里骂了崔湜一万遍,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毕竟无论是薛和沾还是崔湜,他们的话说得都完全没错,莫说波斯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就算是全盛时期,他们也不具备翻山越岭打到大唐来的能力。 第二百五十五章 波斯求助 但是,他们波斯做不到的事,未必别人就都做不到。 密苏里想到自武皇去世后,便开始时不时侵犯大唐边境的突厥和吐蕃,心中又稍稍安定了几分。 本来他这次出使也是为了寻求庇护,虽然波斯国王一心依靠大唐,但密苏里却觉得,比起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大唐,反而是毗邻波斯的突厥更为可靠。 波斯如今的领土几乎已经被白衣大食蚕食殆尽,白衣大食之所以没有将他们全数吞没,便是因为他们名义上还有个大唐的都督府,便等同于受“天可汗”的庇护。 但神龙政变加上武皇去世,令突厥和吐蕃生出了狼子野心,屡屡在大唐边境挑衅冒犯,这也让白衣大食蠢蠢欲动。 他们觉得大唐如今内忧外患不断,根本顾不上遥远的波斯,便生出了彻底吞没波斯的心思。 波斯国王因此寝食难安,这才倾尽全力组织使团携带重宝出使大唐,希望能再求得天可汗的封赏,以此震慑白衣大食。 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一个国家也不能将自己的存亡全然寄托于一个强国的庇护。 是以密苏里临行前曾反复劝谏陛下,与其再次求助大唐,不如舍远求近,直接去求突厥人。 但如今的波斯国王便是俾路斯的幼子,俾路斯至死都念着大唐的恩情,临终还在叮嘱他与大唐交好,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求助大唐。 但大唐已经很多年没有给过波斯封赏,波斯王一边不想辜负父亲的遗嘱,一边又被密苏里说服,认为大唐已经放弃了波斯。 两难之下,他只能叮嘱密苏里若是大唐天子决心不再管他们,归程时就将一部分宝物献给突厥人,争取求得突厥的庇护。 密苏里回忆起这件事,只觉得十分后悔。大唐有句话叫“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他既然离开波斯便发现沙普尔乔装成了伊敏跟在队伍里,就应该直接放弃路途遥远的大唐,就近去往突厥。 若是那样,如今可能已经完成了出使任务,沙普尔也不会死。而他自己,更不用在大唐这些趾高气昂翻脸如翻书的勋贵面前受这种气。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无论密苏里心里有多么后悔,也无法改变沙普尔已经死了的事实。 密苏里苦涩地呼出一口气,就算他在心里打定主意,不将手中的宝物进献给大唐天子,而是全部交给突厥人求助,眼下也还是需要大唐的官员帮他查清楚沙普尔的死。 至少要抓个凶手回去给波斯王交差,不然密苏里哪怕求得了突厥的援助,以波斯王对沙普尔的疼爱程度,密苏里这颗脑袋也别想保住了。 密苏里心思稍定,态度立刻谦卑起来,连忙对薛和沾道歉:“我虽是使臣,但还是头一次出使大唐,是我说话失了分寸,还请崔卿与薛少卿切莫与我计较。” 密苏里说着,咬咬牙从一旁箱笼里拿出一个漂亮的银质匣子,举到崔湜面前,“小小歉意,还望崔卿与薛少卿大人不记小人过,尽快查出谋害沙普尔殿下的真凶,以告慰殿下亡灵!” 密苏里说着,右手覆在心口处,恭恭敬敬对崔湜与薛和沾行了一个波斯礼,便将那银盒子打开了。 一旁的崔慎看见盒子里的东西,顿时瞪大了眼睛,那是满满一匣子雕刻精美造型匀称的金币。 黄金贵重,即使是大唐也并非常见货币。即使富贵如崔氏,大部分财富也是集中在少部分嫡系族人手中。 比如崔湜就是见多了宝物,看见这一匣子金光闪闪的金币完全无动于衷,就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但作为旁支子弟的崔慎却并不常见这么多的黄金,尤其是如此精美漂亮的金币。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直到感受到崔湜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崔慎才连忙垂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不存在。 薛和沾也并未多看这一匣子金币,只看了一眼崔湜。 奇怪的是,他与崔湜实际只见过几次,私下里也并无来往,实在说不上熟稔,但大抵聪明人交流总要容易许多。 薛和沾只是一个眼神,崔湜便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冲薛和沾温和一笑,便对密苏里摆了摆手:“正如薛少卿所言,沙普尔王子的尸身既然是在长安被发现,按照大唐律,此案便归大理寺调查。使臣不必如此,此乃大理寺职责所在。 我身为鸿胪寺卿,虽不能干涉查案,但若是在此案调查期间,诸位有什么需要,随时可来找我,我定竭尽全力。 至于使臣的出使目的,不若待沙普尔王子一案查清,我再为使臣申请觐见天子?不知使臣意下如何?” 崔湜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也依旧谦和有礼,但却不再亲切地称呼密苏里的名字,显然还是坚定地站在薛和沾那边。 密苏里心中冷哼,面上却不敢再表露出来,忙连连点头道谢,又对薛和沾道:“那就有劳薛少卿尽快查清此案,为沙普尔殿下昭雪!” 密苏里说着,又想将那匣子金币交给薛和沾,却不料薛和沾看着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手上力道却不输波斯武将。 看似轻轻一推,却将密苏里手臂牢牢控住,让密苏里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乖乖地将那一匣子金币收回怀中。 他心中顿时暗暗叫苦,此前当真小瞧了薛和沾,一时大意得罪了一个深不可测的人,这次出使只怕要鸡飞蛋打。 他心中惶恐,态度便越发恭敬起来。 薛和沾却不再与他啰嗦,只看向崔慎:“崔县尉,此案就此交给大理寺查办,你若没有异议,还请将查到的线索告知于我。” 人一松弛便容易走神,何况崔慎本就不喜欢听文官来回打机锋说废话。此刻正琢磨着一会儿去哪里祭五脏庙,想羊汤想的口舌生津,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猛地听见薛和沾叫自己的名字,他还没反应过来,竟先茫然地看向自家堂兄崔湜。 第二百五十六章 薛湛失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盛唐奇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七章 带刺玫瑰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绪又是另一回事,薛和沾到底是没能忍住,对着果儿轻轻“哼”了一声。 碍着旁边有人,他这一声压得极低,却因这份压抑而带了几分羞恼撒娇的意味,颇为勾人。 果儿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轻笑出声,忙收回视线看向薛和沾,只见他抿着唇,细看之下双颊也微微有些气鼓鼓,竟是罕见的可爱。 果儿只觉得心里似融化了一般,若是四下无人,只怕要好好揉一揉他的脸颊方能放过他。 但此刻到底有人,她只得于无人注意之处轻轻扯了扯他的袍袖,低声道:“我看他便如看见晚霞一般,好看的事物总归要看两眼的,却未曾想要将晚霞藏回家中去。” 薛和沾没料到只是轻哼一声,果儿便立刻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又想到果儿方才话里的意思,她说崔湜是天边的晚霞,只欣赏却无意收藏。如此说来,她对自己的欣赏,便是想要将自己收藏回家的那种了? 薛和沾一时只觉心花怒放,面上不由自主便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一旁刚凑上来的石破天不晓得发生了什么,见自家少卿笑成如此模样,一时惊讶不已,忍不住低声问:“少卿为何如此高兴?难道死了的那个是你的仇人不成?” 石破天依旧是那么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话将薛和沾与果儿都呛得不轻。 薛和沾更是接连咳嗽了几声,才肃色瞪石破天一眼:“休要胡言!” 石破天虽觉委屈,但到底不敢忤逆自家少卿,只迷茫地挠挠头,低声问果儿:“娘子,少卿方才到底为何发笑?” 果儿想起方才一幕,轻笑一声,却摇了摇头并未回答石破天,只跟着薛和沾迈步朝庭院正中那装着尸体的箱子走去。 崔湜跟着薛和沾走出来,虽没看清果儿与薛和沾的眉眼官司,也没听清几个人的窃窃私语,但到底是无法不注意到果儿这么一个大活人。 早听闻薛和沾日常断案身边常跟着一个女幻师,他只道是长公主或国公府为他安排的能人异士。 大唐幅员辽阔包罗万象,游侠、术士、幻师众多,其中不少能人异士都会接受权贵的供养。 贵族们或是如萧衡那般豢养幻师观赏表演,或是令游侠之类身怀武艺的异士随行左右充作护卫,都是十分常见之事,不足为奇。 但无论是武艺还是幻术,想要修得一定成就,皆需经年累月的辛苦磨炼,是以这类人就算不是老者,也至少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 崔湜却没想到,薛和沾身边带着的幻师,竟是如此年轻的小娘子,这少女身段眉眼,怎么看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不仅如此,那少女看人时眼神直白桀骜,周身不驯之气。莫说是寻常百姓,就是许多王孙贵族家的女儿都没有这样的傲气,实在不像是被富贵人家豢养的卖艺之人。 崔湜心中好奇,不由便多看了果儿几眼。 察觉到他的视线,果儿却不躲不闪,反而也朝他看过来,眼神中虽有惊艳,却更多是审视,并不似寻常闺阁少女见他时那般娇羞失神,全似将他当个精妙物件般打量,却也并无冒犯,眼底的欣赏之色自然流露,并未令崔湜感到不悦。 可不过片刻,二人的视线便被一抹绯红衣袍阻隔。 薛和沾的轻咳声响起,崔湜便见他不知是不是有意,正好站在了果儿与他中间,全然阻隔了两人互相打量的视线。 崔湜的心思何等敏锐,他自然知晓自己生的英俊,最是招蜂引蝶。且他常年周旋于贵族女子之中,就连镇国太平长公主和上官昭容都能对他赞不绝口,他对女人的心思和男女之间那些暧昧之事不仅了如指掌,甚至运用自如。 这样的崔湜,如何看不出薛和沾此举就是故意为之,且立刻就明白了薛和沾对果儿的心思。 若此前他只是对果儿这个人有些许的好奇,薛和沾此举却让他对果儿在薛和沾心目中的地位也生了好奇。 年少慕艾,果儿生得确有几分姿色,且她身上那股桀骜与英气,更是让她的美多了野性与生命力,在满长安的娇花中显得格外特别。 薛和沾见惯了名贵的牡丹娇艳的芍药,会对果儿这种带刺的玫瑰生出好奇与爱慕,太正常不过。 可年少的爱情也最脆弱,经不起风吹雨打。薛和沾对果儿的这份爱慕,又有几分真心呢? 崔湜想着,忽地牵了牵嘴角。 薛和沾却不知崔湜这条锦绣毒蛇心中琢磨着什么,他隔住果儿的目光,却是朝石破天伸出手:“工具。” 石破天立刻明白自家少卿这是要验尸了,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箱,从里面依次拿出手套、面巾、攀膊、刀具等物。 果儿见薛和沾面上严肃下来,也不再故意看崔湜逗他,上前帮着石破天一道,给薛和沾戴上攀膊和面巾。 薛和沾见是果儿给他戴面巾,还微微屈膝配合。 石破天才旁观得忍不住腹诽,少卿生的格外高挑,自己虽是男子也比少卿足足矮了半个头。每次他给少卿戴面巾的时候,少卿可是连脖子都不低一下! 石破天过去以为贵人们都是如此的骨头硬,却没想到少卿那尊贵的骨头只要遇到果儿娘子,便软的如面条一般了。 石破天一边腹诽,一边已经将刀具放在了薛和斋戴着手套的手中。 一旁的波斯使臣见状却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薛和沾的手臂:“薛少卿这是做什么?我们王……我们王庭的规矩,人死后,尸体不可以损伤!” 薛和沾自然知道密苏里原意是想说,王子的尸体不可损伤。 薛和沾查验尸身的本事是跟随裴太医正学的,裴太医正不仅教授了他剖验的本事,也曾再三叮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尸体能不能剖验,需得经过死者亲长的同意,切不可为了破案随意破坏死者尸身。 第二百五十八章 干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盛唐奇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九章 死者身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盛唐奇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六十章 贼喊捉贼 薛和沾却看着密苏里的眼睛:“不知使臣从何判断出死者的身份?是死者的样貌还是服饰?” 密苏里被问的有些懵,但还是认真回答:“自然是先根据服饰,毕竟人已经成了这般模样,而样貌,也有七八分相似。” 崔慎也在旁道:“是啊,就因为人成了干尸,才更好辨认了,因为面部虽然干瘪紧缩,却能看出五官大致的模样,不似全然腐烂那般只剩头骨无法辨别。” 薛和沾却并未回答,反而又问密苏里:“那么使臣所认为的那名‘死者’,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发质是直顺还是天生卷曲?” 波斯人虽不似栗特人那般金发碧眼,但同样是高鼻深目,与汉人望之不同。且波斯人的头发虽然多为黑棕色或者深褐色,但不似汉人般发质顺直,他们的毛发浓密,头发胡须皆为卷曲或波浪状,是以波斯人在长安街头的外貌辨识度通常都很高。大唐不少书卷中以“鬈发”泛称波斯人便是由此而来。 在场诸人俱是见多识广之人,自然对此事都有了解。是以均目露疑惑,不解薛和沾为何有此一问。 密苏里更是不假思索地答道:“王……他头发是黑褐色,天生卷曲浓密。薛少卿问此事是何用意?” 薛和沾但笑不语,目光落在尸体散落的头发上。尸发黏结在一起,随手一碰,几缕褐色发丝便脱落下来,指尖还沾着细碎的粉末。 薛和沾长眉微扬,对石破天道:“取一盆皂角水来。” 众人不知他此举何意,均疑惑地望向死者头发。 密苏里忍不住问:“薛少卿这是做什么?死者的头发难道还有什么古怪?难道凶徒是往头发里下毒害死了他?” 密苏里自己问完也觉得不可能,不禁又摇头道:“若是下毒这种慢性的死法,行路这么久我不可能全然未曾察觉啊。” 近前的崔慎此刻也发现了死者头发上的粉末,不由咂咂嘴琢磨道:“若不是毒粉,这些粉末是怎么回事?那口箱子看着完好无损,也不像是会掉木屑的破烂货啊。” 说话间,石破天已经将一盆皂角水端了来。 薛和沾并未回答众人的问题,他小心地拾起几根脱落的发丝,将那些发丝浸入水中,轻轻搅动。 水面很快浮起一层褐色浮沫,反复清洗几次后,褐色褪去,露出底下乌黑的发丝,质地柔顺笔直,贴在瓷盆边缘。 “这头发纤细顺直。”薛和沾捻起洗净的发丝,看向密苏里:“可否借用使臣一根头发?” 密苏里此刻也反应过来薛和沾要做什么,暗自心惊的同时,心中也生出一丝侥幸,如果死的这个当真不是小王子沙普尔,就说明沙普尔很有可能还活着!只要沙普尔没死,密苏里自己的人头自然也就保住了。 比起自己的人头,一根头发算得了什么?于是密苏里毫不犹豫就摘掉帽子去扯自己的头发,甚至一时激动扯下来好几根。 他痛得龇牙咧嘴的同时,心中又生出一丝不悦,这大理寺少卿也是,要波斯人的头发也没必要非得要自己的啊?这波斯馆里住着的可全都是波斯人,随便找个侍从不就行了?这薛少卿估计还是因为方才自己威胁他的话不悦,有心为难自己。 密苏里心中腹诽薛和沾小肚鸡肠,面上却半分也不敢露,只皮笑肉不笑地将几根头发递给薛和沾。 薛和沾将密苏里的头发和盆中清洗过的头发拿起来对比:“波斯人多是棕褐色卷发,即便有黑发,也必是卷曲粗硬的,断无这般纤细顺直的。” 崔慎立刻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死的不是波斯人,是我们汉人?” 一旁的崔湜和密苏里都松了一口气,密苏里甚至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微笑。 但崔慎却腾的一下站起来,一把揪住了密苏里的衣襟:“好你个贼喊捉贼的番邦胡贼!一大清早将某叫来好一顿苛责,原竟是你们这起子胡贼在我们大唐的地盘上,谋害了我们自家汉人!到底真凶是谁?所害何人?你还不从实招来!” 崔慎作为长安县尉的威势此刻气场全开,丝毫不留情面,配上他那漆黑的唇舌,便如索命的罗刹一般,骇得波斯使臣密苏里两股战战,自家王子没死的庆幸顿时烟消云散,几乎站立不稳,连连告饶:“县尉休恼!县尉休恼!此事我是断不知情的!我以波斯国与大唐多年的情义起誓,我当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否则……” 密苏里一边解释一边看向左右,崔湜一副两眼旁观的模样,薛和沾更是专注地还在查看尸体,似乎全然未曾听见崔慎与密苏里的动静。 密苏里心知这两人是打定了主意作壁上观,任由崔慎借题发挥讨回一上午被自己严词威逼的面子。 他自知理亏,只能继续讨饶:“否则我也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报官不是?但此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不该没有弄清状况就随意惊扰几位上官。待此案查清,我定会代表波斯给诸位一个交代,奉上重礼拜谢诸位。” 崔慎见这番邦小老儿是个识时务的,也解了上午被莫名教训的气,便松手将密苏里丢开,正了正自己的幞头,冷哼一声:“此案尚未查清,你们波斯馆每一个人都有嫌疑。谢不谢的,尚未到时候!如今死的是我们大唐子民,尔等最好是竭力助薛少卿尽快查明此案,否则……” 崔慎看向崔湜,面上却无平日的恭敬与退让,义正言辞道:“本县尉以为,沾染着任命官司的使团,怕是不便觐见天子!” 崔湜没料到这个其貌不扬的族弟竟如此胆大,竟敢在此指点自己做事。 但到底是当着薛和沾的面,又有许多外人在此,崔慎这话虽然说得不甚客气,却也是正理。他只能忍着心中不满,微微颔首以示同意。 密苏里额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如今小王子下落不明,他们波斯馆死了个身份不明的汉人,见不到天子出使任务也无法完成,他可以说是被困在此处寸步难行。 第二百六十一章 崔家兄弟 然而在场其他人却没心思关心波斯使臣如何作想。 薛和沾已经丢下手中的头发,将尸体脚上的鞋袜除去,众人一时不理解他为何突然如此,但看着那干瘪尸体的双脚,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崔湜甚至默默退了半步,崔慎反而双目炯炯凑上前去,一脸求知:“薛少卿,这死者的脚,有何异常?” 崔慎一边问,一边凑上去观察那双脚,只见尸体脚趾干瘪,指甲泛着灰黄,脚掌和脚趾的边缘还有不少厚茧,一看就是一双常年奔走劳碌的脚,完全不像是养尊处优王子的脚。 薛和沾的目光却定格在尸身小脚趾指甲上,他指向那处:“死者小指中央有道浅浅的竖裂,正是唐人常见的‘跰趾’。” 崔湜头一回对薛和沾所言不明就里,微微蹙起了眉,崔慎却立刻听明白了,接连点头:“这我知道!这东西又称复甲,多数唐人小脚趾甲分瓣或有裂缝,少数无此特征。” 果儿也在旁接道:“据我所知,波斯人等西域族群基本无此特征。” 崔湜眼中一丝犹疑,打量果儿一眼,忍不住出声道:“当真有此差异,为何我从未听过?” 薛和沾松开手,直起身看向密苏里:“还请使臣除去鞋袜,供我等对比。” 密苏里下意识就抬起了脚,手都已经抓住了靴子,却在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后,反应了过来。 他到底也是一国使臣!这薛和沾屡次三番这般使唤羞辱他,他如何忍得! 但他扫了一眼面前的尸身,如今这唐人死因不明,沙普尔又不知下落,自己要求着大唐的事还很多,只能忍了一时之气,尬笑着向院中几个波斯随从招手:“只我一人哪里够,还是多叫几个人来验证为好。” 他口中这么说着,却没有再除去自己的鞋袜,只是要求过来的三名仆从除去鞋袜。 三个波斯仆从虽有迟疑,却还是在密苏里的要求下一一除去了鞋袜,赤脚站在地板上。如今已是深秋,石板寒凉,几人忍不住缩起脚趾,令人看不真切。 密苏里又是一声令下:“放松些!让几位上官看看你们的小指指甲!” 三个波斯仆从面面相觑一刻,到底不敢违逆使臣的意思,且此刻已经适应了石板的温度,便一一放松下来。 薛和沾等人逐一查看他们的小脚趾,果然,三人的小脚趾指甲都光滑完整,呈弧形紧贴趾腹,无一人有分瓣或裂缝。 “如此看来,死者的确不是波斯人。”崔湜颔首,又看向尸身:“可这人的面貌,又不那么肖似唐人。” 崔慎闻言也打量着那尸体的相貌,沉吟道:“此人骨相确是高眉深目,许是祖上有几分胡人血统?” 果儿在旁道:“凉州一带如此相貌的唐人不少,也不全是胡人血统,许是地域特点。” 薛和沾颔首:“我也曾见过军中有凉州军士,长相的确有此特征。且此尸身失水干瘪,皮肤紧贴骨骼,便更加强了这一面貌特征,若皮肉俱全,眼窝当不至如此深陷。” 崔湜回忆自己熟识的凉州人,也微微颔首,未再提出疑问。 “如今既然确定了死者乃唐人,便由大理寺发函令凉州协查此人身份,重点核查波斯使团停留期间失踪的男子。” 薛和沾一边说,一边将死者下巴捏住,查看死者牙齿,片刻后道:“重点核查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身高七尺左右,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 “此人可能是游侠儿或大户人家的府兵,又或曾是正经的兵士。”崔慎在旁补充道。 薛和沾看向死者手上脚上的厚茧,尤其那虎口处的茧,应当是常年抓握兵器留下的,并非寻常人能有,于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石破天应声:“属下这就回去寻大理寺丞传话。” 石破天领命而去,薛和沾起身摘下手套,对崔慎道:“我手下人手不足,还要向崔县尉借几个人,帮我将这具尸身运回大理寺暂存。” 崔慎见薛和沾几息之间便查明了尸体并非沙普尔,知晓他是有真本事的。又隐隐猜到他每每出门查案身边只跟着一两个人,大约是受了上峰打压。 虽猜不到以薛和沾这样既尊且贵的身份,大理寺韦卿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如此为难他,但还是心存几分同情。 崔慎虽也出身世家,却系旁支,见惯了草包贵公子,还有那些因着身份尸位素餐之人。他心中却只敬佩有本事有能力的人,见薛和沾年少有为,更起了结交之心,纵不能引为挚友,能时不时向薛和沾请教些看尸查案的本事,也是好的。 打定了这个主意,崔慎便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些许小事,少卿但有所需,只管开口,某定竭尽所能。” 薛和沾见崔慎为人耿直爽快,又的确对查案有几分见解,便也乐得与他结交,于是含笑回礼:“那薛某便不与崔兄客气了。” 崔湜闻言却是惊讶挑眉,须知长公主将他介绍给薛和沾相识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薛和沾与他却始终不肯亲近,虽面上从不失礼怠慢,实则客气疏离,拒人于千里。 他却没料到,自家这个粗鄙的族弟竟能入了薛和沾的眼。才几句话的功夫,称呼已经从崔县尉变成了崔兄,足见薛和沾对崔慎的结交之意。 崔湜却也并非胸无雅量之人,无论崔慎其人如何,他只要顶着崔姓,便是他们崔氏的人。 既然崔慎能与薛和沾交好,崔湜也乐得助他一把,毕竟崔氏的助力就是他崔湜的助力。 于是崔慎尚未回话,崔湜便笑道:“阿慎,此案少卿接手原也算是帮了你。近日长安县忙碌,若是人手不够,可从族中遣人,定要助少卿查清此案。” 这嫡支族兄一声“阿慎”,只叫得崔慎后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面上的笑容扭曲了一瞬,才干巴巴地笑着对崔湜行礼:“多谢兄长体恤。” 第二百六十二章 必死无疑 薛和沾微微挑眉,这才想起,崔湜与崔慎同是崔氏子弟,应当是族兄弟。 果儿也在旁惊得瞪圆了眼睛,一家子兄弟,竟能生得如此差异巨大? 倒不是她有心瞧不起崔慎,实际上果儿今日对崔慎的观感是极好的,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与崔湜是一家人…… 薛和沾自然能猜到崔湜此举是想借着崔慎让自己与崔家扯上关系,但他却并不介意。 祖母既然信用崔湜,还将他提到如今的位置,自己与崔家是否结交,都影响不了祖母的决定。至于父亲那边,父亲既然让韦卿如此为难他,那他无论求助于谁,父亲也怪不得他了。 薛和沾打定了主意,更懒得费心力琢磨崔湜那些弯弯绕绕,便笑着应了。 待长安县的衙役将尸身运走,崔湜也并未过多停留,毕竟查案是大理寺的事,如今确定了死者不是沙普尔,自然也没有鸿胪寺什么事了。 他结交薛和沾的计划虽落在了崔慎身上,但勉强也算达到目的了,便只叮嘱密苏里要好生配合薛和沾查案,并承诺待案件查清,便会将他求见天子之事上报,让他安心。 密苏里虽心中焦灼,但比起死了小王子沙普尔,如今只是配合查一桩死了唐人的案子,到底还是让他安心不少。 且他察言观色,又听薛和沾与崔慎的分析,大概猜到死者的身份并不是什么尊贵人,便更是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虽然作为使团,他的队伍里出了命案对于他觐见天子的事多少会有影响,但事情已经发生,在密苏里心中自有一番权衡。 若是死了权贵他恐要脱一层皮方能脱身,但死的是平民,只要能帮助大理寺抓住真凶,他再多出些财物,此事便可了结。 何况他此来本也是送礼的,那些财物都是波斯国王的,又非他自家私产,当然是能有钱解决的问题就用钱解决最好。 于是密苏里打定了主意,要给这位大理寺少卿多送些宝物,又想起他此前身边跟着个小娘子,便忍不住揣测,眼前这个贵公子正是少年风流的年纪,出门查案都要带个红颜知己,那自己不如投其所好。 恰好此次使团中也带着几名美艳舞姬,本就是用来赠给高官打通关节的,如今少不得要给薛和沾送几个了。毕竟他是查案的主官,死了个平民这事可大可小,薛和沾若肯松口,此事便可轻松揭过了。 于是密苏里便期盼着崔慎尽快离去,他总不好当着旁人的面给薛和沾送女人,需得寻个只有他们二人的时机方可。 然而崔慎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虽然此案交给了大理寺,但他还想见识一番薛和沾查案的本事,于是在密苏里留薛和沾在波斯馆用暮食时,崔慎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左右今日已经在此耗了一日了,咱们有差事在身也不必计较宵禁,我便多留一刻,多个人少卿也好使唤不是?” 崔慎此刻已经在波斯仆从的服侍下洗净了手脸,且没了崔湜珠玉在侧的比照,看起来面目平和了许多。硬要说是眉清目秀也并非不可。 薛和沾依旧笑容和煦:“崔兄哪里的话?我既称你一声兄长,自不会将你当做使唤人。” 崔慎也知晓方才崔湜临走前那番话,是刻意要在薛和沾面前将自己与崔氏捆绑,更要将自己的利益与崔湜捆绑。崔慎本以为有了崔湜那番计较,薛和沾可能不会再与自己那般亲近。 却不料薛和沾竟全然不在意,但他观薛和沾查案的能力,也知道他不可能看不出崔湜的意思,那便是明知崔湜有心利用,也要与自己相交了。 因此这一句兄长,便比此前那句“崔兄”还要重了许多。 崔慎本就是个性情中人,此刻感受到薛和沾的真诚,竟兀自红了眼眶,他猛地端起酒盏:“好兄弟!你这个兄弟,我崔慎认定了!” 去了趟净房刚刚落座的密苏里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险些没坐稳躺倒在胡毯上。 虽恨崔慎赖在此处坏了自己的计较,但见薛和沾与崔慎两人推杯换盏,他心底忍不住犯起嘀咕,不晓得这两人关系如此亲近对这个案子是好是坏,只希望这帮唐人官员不要沆瀣一气冤枉自己的人才好。 于是他也端起酒盏,对薛和沾道:“久闻薛少卿有狄公遗风,此案还请少卿务必查清,还我使团清白。我等千里来朝,断然不会、也不敢在天朝上国作奸犯科啊。” 薛和沾抬眼看向密苏里,自得知死者并非沙普尔之后,这个使臣就似是终于回魂,理智回归身体,行止有度起来,言语之间也没了初见时的色厉内荏,终于拿出了正常求人的姿态。 薛和沾便也不与他为难,颔首饮下杯中酒,道:“薛某身为大理寺少卿,查案乃是在下分内之事。但使臣若想尽快证明使团的清白,还需将一切坦然相告啊。” 密苏里闻言眼睛眯了起来,双眼皮顿时变作三个褶,似乎每个褶子里都藏满了他的心眼子。 崔慎见他犹豫不决,想起自己上午吃的那顿威胁,从鼻子里哼了声,一拍桌板:“使臣好生奇怪!既要清白,又不肯实言相告,如此鼠首两端,难道是心虚?” 崔慎说着,不等密苏里反驳,猛地凑上前去,盯着密苏里的眼睛道:“难道真凶就是你们的王子沙普尔?他杀人后逃脱,你们反倒借着一具唐人的尸体假扮王子来讹诈我们?想以此要求我朝天子帮助你们抵御白衣大食?” 薛和沾闻言赞赏地看了崔慎一眼,他这话看似毫无根据,但又逻辑自洽。若他与崔慎是两个昏官,或是对密苏里心存不满,大可以此结案,将这一队波斯使团料理了。 虽说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但若使者敢在大唐境内杀人,自然也要依照大唐律法惩处。更何况若他们存了要挟天子的心思,便更是必死无疑。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大唐幻师 果然,密苏里听了崔慎这番话大惊失色,再也不敢犹豫,急急开口道:“崔县尉误会!我绝无此意!两位上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与此同时,果儿正与随春生在波斯馆对面的酒楼里用饭。 一来波斯使臣宴请薛和沾与崔慎,三人都是官身,果儿不便参与;二来她也想尽快知道他们来之前随春生打探到了什么。 此时已将至宵禁时分,波斯馆周边其他店铺都已关门歇业,这间酒楼也只剩果儿这一桌,店中伙计收拾着桌椅,等着打烊。 果儿与随春生便也不好在此长谈,二人随便点了两碗羊汤并一份小菜,一个食不知味,一个饿得要死,一顿饭吃的飞快。 吃完二人便在酒楼外的凉棚下坐着喝茶,掌柜的收了钱,便没让伙计收了这张桌子。此前又见他们跟着大理寺的官员,便也不担心他们犯了宵禁给自家店铺惹麻烦,于是下了门板,由着果儿两人在外坐着。 街道上已经不剩几个人,看热闹的人从尸体被抬走后就散了个干净,行人都匆忙地在宵禁前各自往家赶,没人关心路边坐着的两人。 随春生从兜里掏出一颗已经有些干了的朹果:“我在伊敏的床榻下捡到了一个山楂。” 果儿看了一眼随春生:“龙首驿那边的人都管它叫朹果,我以为长安人都这么叫。” 随春生一怔,笑笑:“许是我师父的家乡话,我是他带大的,便也随着他这么叫了。” 果儿点点头,接过那颗山楂仔细看了看:“有些干瘪了,应是张五娘下山时摘的,看来她藏了一些在身上,这可能是她留下的线索。” 果儿说着,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五娘果然如十三郎所说,是个坚毅聪慧的女子。如此困境,她也能想方设法留下线索。 虽然此刻靠着这个未必能找到她们,但她能留下这个,说明至少性命无虞。 果儿心下稍安,收起那颗山楂:“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随春生想了想:“旁的……我发现了一些零碎的胡须,看起来不像是正常脱落的,更像是易容用的假胡须。” “你学过易容术?”果儿好奇看向随春生,随春生笑着摇摇头:“那倒没有,我师父不会那种精妙的幻术,不过元娘子那里曾有个精通此术的幻师,我曾看过他表演,也见过他的道具,其中便有些假胡须假发髻之类。” 果儿颔首:“那梁川果然会些幻术,我就说他那引光奴不似寻常人用的。” 随春生不知引光奴一事,疑惑地问:“引光奴?” 果儿从货郎包里掏出那枚象牙引光奴:“这个,是他落在驿站的,有机关,不似寻常引光奴,应该是用作幻术表演的。” 随春生摆弄着那只引光奴,惊讶道:“用这种引光奴做幻术,应该是控火的?他又会易容术又会控火术,看来是个不错的幻师啊。不过我听石破天说,这人曾经是个立过军功的兵士,怎会成了幻师?竟混到波斯使团的队伍里,又为何杀了人?” 果儿也蹙眉思索着:“如今长安幻师聚集,若那梁川当真是个幻师,查起来可要费一番功夫了。” 另一边,薛和沾也正问密苏里:“你起初为何会认定尸体是沙普尔?那尸体死了几个月,沙普尔跟随使团出行,若他消失几个月,你不可能毫无察觉。” 一旁的崔慎正用匕首削着烤羊腿上的肉吃,闻言停了割肉的动作,攥着匕首盯着密苏里等他回话。 密苏里扫了一眼崔慎手中的匕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其实……其实王子他在凉州时就离开使团队伍了。当时他留了一封信……” 密苏里说着,对随从说了句波斯语,随从很快便恭敬地将一封信呈给薛和沾。 薛和沾打开信,里面写着波斯语,他自然是看不懂的,但想着兴许果儿能看懂一些,便也没有直接交还给密苏里,反而揣进了自己怀中。 密苏里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索要,只继续道:“王子信上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大唐,想要四处游历一番,不跟随使团行走,待去了长安再去波斯馆寻我们。 彼时我们已经入了境,王子又用着假身份,我自然不敢大张旗鼓地带队去找他,就只能暗中派了几个人秘密地寻他,我自己则带队继续上路。 但王子本是顶着通译的名头跟随使团来的,如今王子跑了,我们却不能没有通译,便由通晓两国语言风俗的梁川顶替了。” 薛和沾闻言微微颔首,虽然大唐自武皇时万国来朝后,一直不曾闭关。但是异国王子用假的身份在大唐游荡,万一被抓,说他是居心不良的细作也不为过,所以他们不敢张扬此事也是正常。 薛和沾又问:“梁川此人,在波斯是何身份?为何会跟随使团前来?” 密苏里叹气:“梁川本是个幻师,我们王子自幼痴迷幻术,听闻他是大唐有名的幻师,便将他请来宫中,见识了他的本事后,便将他留在身边,想要跟他学习幻术。 此人惯会逢迎,沙普尔王子十分信赖他,此次出行王子连仆从也没有带,唯独带了他一人在身边。” “什么大唐有名的幻师?某从未听过此人名讳。”崔慎忍不住语带嘲讽,说完他咽下一口羊肉,疑惑道,“既然王子如此信重此人,为何王子离开使团没有带他一起走?反而孤身离去?” 然而密苏里也是一脸茫然:“此事我也想不通,我曾反复追问梁川,但他只说不清楚,我也无计可施。” 薛和沾倒未曾在梁川是否幻术大师一事上纠缠,在他眼中,除却果儿、明水云这般有真本事的,其他幻师自称大师不过是为了骗口饭吃罢了,做不得真。 “伊敏这个名字,是梁川在波斯的化名吗?”薛和沾心中隐隐有一些猜测,但不知道这个时而精明时而发昏的波斯使臣是否真的毫不知情,于是只能旁敲侧击地询问。 第二百六十四章 追问使臣 波斯使臣摇摇头:“伊敏本是我们这次使团随行通译的名字,使团主要随行人员的姓名在出行前都需在边牒、驿券上写明。是以我们王子冒用了伊敏的姓名,而梁川起初在使团的身份是伊敏的仆从。至于他在波斯时,用的是伊斯坎达这个名字,我也是听了薛少卿所说,才知道他的唐人名字叫梁川。” 崔慎吃得满嘴油光,咕哝着:“此獠果然奸诈,竟不显露本名,难不成他是在大唐犯了什么事才逃去波斯的?” 薛和沾想起十五年旧事,隐隐有些猜测,却没有开口解答崔慎的问题,又问密苏里:“使团在龙首驿停留十日,可是梁川的意思?他如何说服你的?” 密苏里苦笑道:“他与我说王子曾与他约好在龙首驿会面,再一同入京。我便信了他的话,如今想来他竟是诓骗我的!” 密苏里说着,咬牙拍了一下大腿,暗恨自己不该随便相信这个唐人。他早就觉得梁川此人不对劲,但到底是对天朝上国的高人存着一丝幻想,谁曾想他竟全然是个骗子。 “你们在龙首驿停留期间,此人有何异常行为?可曾单独离开驿站?”薛和沾继续追问。 密苏里蹙眉回忆:“刚到龙首驿那日,他说在附近有个老朋友,要去探望,我便准了他一日的假。他回来之后每日也就是在龙首驿周边走走,未曾再离开过。 至于异常行为……他收购了许多艾草,说是行路太久腿脚不适,用来泡药浴的。我知道他一条腿有伤,便也没放在心上。” 薛和沾想起龙首驿那股子浓烈的艾草香,微微蹙了蹙眉,又问:“十日后是他主动要求离开的吗?” 崔慎也在一旁追问:“是啊,你怎么没等到王子与你们汇合,又同意离开了?你才是使臣,为何听他安排?难道你有什么把柄握在他手上?” 崔慎这话问的,仿佛密苏里是个任人愚弄的傻子,这让密苏里十分不快。他面色几番变换,反驳之词在口中打了个转,只是眼下到底形势比人强,密苏里不敢得罪崔慎,只能鼓着气道:“是我要走的!我们带的贡品中有许多干果,龙首驿毗邻潏河,在那等潮湿的地方停留太久,贡品里的干货坏了不少。我带来几口箱子都是有记录的,到了波斯馆要登记造册,路上折损太过,到时候账目对不上,我回去无法交差。便只能立刻启程,到了长安一边等待鸿胪寺安排觐见,一边等王子前来汇合。” 薛和沾没料到竟是为了几箱子干货,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崔慎就比较直接了,他嗤笑出声:“你这小老儿到底是精明还是糊涂?为了几箱子干货,你就不顾王子死活了?” 密苏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我如何不顾王子死活了?王子自幼习武,身强体健,是我们波斯一等一的勇士,他出门在外若非得罪了地方豪强,断不会有性命之忧!就算当真出了那种事,他只要亮明身份也可自保!更何况如今想来那唐人传的口信应当也是假的,我令使团离去有何不对?” 密苏里特意在“唐人”一词上加重了语气,暗指此事应当是唐人内部纷争,他被唐人利用,分明应该是受害者,不该受崔慎如此指责。 薛和沾与崔慎自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却并不搭腔,薛和沾继续问道:“他在龙首驿掳走了两位娘子,你可知情?” 密苏里连连摇头:“我断然不知此事!若是知道,不必少卿来拿,我定也会将他索拿送官的!我们出使大唐是来求助的,怎敢做如此不法之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薛和沾观察着密苏里的神情,不见有撒谎的痕迹,崔慎也在旁疑惑道:“那杀才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掠卖两个田舍女?这行径实在令人费解。密老兄,你在波斯时与他可熟?他可是那等视色如命、见色忘利之人?” 崔慎为人本就粗犷不羁,几杯酒下肚更是言谈随性,他只觉得密苏里的名字拗口,开口便唤对方密老兄,叫得密苏里唇上胡须都翘了翘。 但他到底忍了,只摇头道:“他不过是王子身边的一个异士,王子虽信重他,我却不曾与他打过交道。至于好不好色……王子倒是曾赠他几名美姬,但未曾听说他强掳良家女子一事。” 他说着,蹙眉嘀咕了一句:“何况那龙首驿我也曾转过几圈,没见过什么美貌女子啊……” 薛和沾趁势追问:“使臣可对张五娘和赵三娘两位娘子有印象?” 密苏里回忆片刻,微微颔首:“那个张五娘我似是在驿站见过,是个口齿伶俐会做生意的,我们使团不少人在她那里买过山货。少卿如此一说,我倒想起,那梁川的确时常与这张五娘攀谈。但是赵三娘……我却没听过,也没见过。” 薛和沾眯起眼睛,这倒是符合两位娘子的性格,张五娘在驿站卖货,常露脸于人前。而赵三娘久在后院做活,却不与前堂住客接触。按常理说,梁川本也不该知道赵三娘的存在才是。 除非,他是先寻了赵大石一家,这才确定了赵三娘在驿站。这也说明,他是明确为了十五年前的女婴来的! 可是当年他曾言明要与带走女婴的赵大石撇清关系,甚至动过斩草除根杀死赵三娘的念头,说明当年他分明对女婴的身份和幕后之事毫不知情。 且这些年他隐姓埋名藏匿在波斯,应当也是怕拿走商队藏银一事被官府察觉。 但是时隔十五年,是什么让他冒险回到长安,直奔十五年前的女婴而去? 根据赵大石的描述,此人在军中勇悍非常,又心怀野心,一心出人头地。 他在波斯已经得到王子的看重,已算是富贵了,若要让他冒险回来,一定是为了博取更大的利益。 难道他当真知晓十五年前金吾卫寻找的女婴的身份?! 第二百六十五章 贵女失踪 薛和沾脑中思绪百转,越想越是心惊。便在此时,突然有个长安县的衙役冲了进来。 “崔县尉!不好了!出事了!” 崔慎被这衙役吓得险些噎死,一口烤羊肉卡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密苏里见状连忙猛拍他的后背,手劲之大将崔慎厚实的脊背拍得哐哐山响。 薛和沾听着忍不住蹙眉,心中怀疑这波斯老头怕是记着崔慎的仇,在此伺机报复。 崔慎却仿佛全然未觉,在密苏里的拍击下猛地咳出了那一块卡在喉咙里的肉,还对他抱拳一谢:“密老兄这身板看着大而无当,没成想手上力度不小,可也是练家子?” 薛和沾闻言忍不住唇角微翘,越发觉得崔慎当真是个妙人。这一通连骂带夸,就连薛和沾都听不出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天生如此耿直。 但薛和沾看向堂下急得满头汗的衙役,提醒了崔慎一句:“崔县尉,且先问问长安县发生了何事。” 当着长安县衙役的面,薛和沾没有再称呼崔慎为崔兄,一来官品摆在这里,称兄道弟未免有失上官威仪;二来据他观察,这衙役口中之事应当是公事,理当严肃以待。 崔慎仿佛才想起此事,立刻看向衙役:“何事喧哗?上官面前如此不懂规矩!” 那衙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一边向薛和沾讨饶一边道:“小人有眼无珠,没有看见薛少卿,少卿恕罪!实在是长安县发生了急案,还请县尉回去拿个主意!” 一听来了案子,崔慎也顾不上那许多了,一把将手上的油擦在大腿上,起身就要走,猛地想起什么又伸手去拉薛和沾:“少卿不若与我一同听听,或能给我些指教?” 崔慎说着,也知道自己这请求颇有些冒昧,尴尬地挠了挠额头,手指上残留的烤肉香料在额头上蹭出一个指印。看得薛和沾直皱眉,下意识避开了崔慎来拉自己的那只手,但还是起了身。 “幻术大会给长安县添了不少差事,崔县尉忙中生乱也是有的。既然今日你我都在,我便听听也无妨。” 崔慎见薛和沾明白自己的难处,言辞间又帮自己开脱,顿时眉开眼笑,指着那衙役道:“生了什么案子?你且说明白些!” 那小衙役看看薛和沾,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方才有人前来报案,说是丢了女儿!” 崔慎闻言与薛和沾对视一眼,双方眼中都闪过一抹惊愕。 密苏里更是忍不住惊呼:“难道是那梁川又作恶了?” 崔慎却没有理会他,又问那小衙役:“何人报案,你为何如此慌张?” 倒不是崔慎不将普通百姓的事放在心上,但若是寻常人报案,断然不会引得衙役如此慌张。 长安富贵人家何其多,即使只是长安县的衙役,日常接触的贵人也不少,断不会是全然没见过世面的下里巴人。 能让这衙役如此惊慌,说明报案人来头不小,崔慎做长安县尉日久,知晓最棘手的就是牵扯到权贵家眷的案子,因此当下最想知道的就是报案人的身份。 薛和沾自然也明白其中关窍,因而也盯着那小衙役。 衙役被两位上官盯着,紧张地又抹了一把汗,才结结巴巴地回话:“报案人声称,是萧刺史的家眷!失踪的乃是萧刺史的独女,一直养在萧家老夫人膝下,老人得知此事,已然昏厥一日有余……” 薛和沾登时心头一紧,萧氏家族庞大,在朝之人众多,但如今萧氏的刺史却只有一位——宰相萧至忠的长兄萧元嘉! 此人现任凉州刺史,萧至忠还有个亲弟现任工部侍郎,可以说他们这一代萧氏子弟能人辈出,出将入相皆有一番建树。 但十五年前萧至忠出现在龙首驿,十五年后他兄长的女儿便与两位龙首驿孤女先后失踪,此事当真是巧合吗? 可若是有心人为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在宰相眼皮底下掳掠他兄长之女? 薛和沾心中疑虑丛生,崔慎却已经慌了:“什么?哪位萧刺史?萧刺史的女儿……难道是……萧相公家的内侄女?” 小衙役又擦了一把汗,接连点头:“正是!”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恭敬地双手奉给崔慎。 崔慎一把夺过名帖打开,见到里面朱印一个萧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酒登时全醒了,直惊得打了一个嗝儿。 重臣家中丢了未出阁的女眷,这种事对于他们这些底层官吏来说最是难办。 若是大张旗鼓地搜寻,少不了泄露此事。虽自武皇之后,大唐民风开放,对女子的约束并不严苛,且贵族女子身份在那里,没人敢冒着触宰相霉头的风险,当面奚落萧家娘子。所谓的女子名节可杀人,也只是寻常市井人家会被闲言碎语所扰。权贵阶层有的是办法保住自家女儿,反倒是胆敢非议贵女名节的人要遭殃。 即便如此,若是有那起不要命的人传出什么难听的话,让萧相公和萧刺史听到了,他们这些办差的,就算是找回了人,也免不得要吃挂落。 可若是不竭力搜寻,这娘子找不回来,他们更是一颗脑袋悬在了裤腰上,少不了要被萧相公找个理由统统法办了。 所以说这件差事是办好了要倒霉,办不好更要倒霉。吃力不讨好。 虽说崔慎是崔氏子弟,未必会因此赔上性命。但他毕竟只是个旁支,从此只怕仕途堪忧,会被家族放弃也未可知。 崔慎心中评估着此事可能造成的影响,后脊骨阵阵发寒,忍不住又去抓薛和沾的手臂:“少卿救我!” 这一句几乎带了哭腔,配上崔慎那张粗犷的脸,着实有些违和,薛和沾怔了一瞬,却无心安抚崔慎。 他的心中此刻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直让他后心也冒出一层冷汗来。 但他心中的猜测却不可与任何人说,事关果儿的安危,他只能强自镇定,目光灼灼地看向那衙役,追问道:“你可知失踪的萧家娘子年方几何?是萧氏哪位夫人所出?” 第二百六十六章 萧氏 第二百六十六章 萧氏 那衙役先是一怔,才回忆着萧家管事的话回答道:“依那萧府管事说,这位萧大娘子年方十五。她是十五年前萧老夫人和萧大夫人上香时意外捡到的弃婴,萧大夫人膝下无女,便收养了她。 数年前,萧大郎君得封刺史,前往凉州赴任,萧大夫人随夫赴任了。萧家男丁兴旺,孙辈只得这么一个女孩,萧老夫人舍不得孙女远去凉州,便将萧大娘子接到了身边亲自抚养。 如今这唯一的孙女丢了,萧老夫人直接病倒了。萧家的人已经寻了两天了,实在是寻不到。萧老夫人急火攻心,眼看着要不成了,萧府这才让管事来咱们县衙报了案。” 崔慎眉头拧得死紧,萧府在醴泉坊,按理说的确属于长安县管辖,但是萧相公这种大人物报案通常都会直接去寻京兆。 竟然报到长安县,说明萧相公很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薛和沾看出崔慎的疑惑,低声提醒:“萧相公痛失爱子,已经病倒半月有余,想来萧老夫人不想让他知道此事,以免加重病情。” 崔慎恍然,若是此事萧相公尚不知情,那么萧府的管事来长安县报案就说得通了。 但是萧老夫人和萧相公两人都病倒了,这事就更棘手了。 一旦要是他们长安县办事不力,没能找到这个贵女;或是营救不及时,让这萧家大娘子在歹人手里出了什么意外,届时若萧相公和萧老夫人病情加重,甚至一命呜呼,那他崔慎的官途就真的到此断绝了。 饶是崔慎办过不少与权贵有关的案子,此刻额上也冒出了冷汗。 他顾不得那许多,紧紧抓住薛和沾的衣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薛少卿,同是小娘子失踪的案子,这个案子或许与龙首驿的案子有关联,还请少卿与我一同前往萧家,查探一二啊。” 崔慎口中不忘找理由将两桩案子串联,眼神已经隐隐带了哀求之色,薛和沾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且薛和沾心中另有一番计较,旁人虽不知情,他却知晓萧家与十五年前的事脱不了干系,恰好失踪的女子年龄与身世皆能与十五年前那些女婴对上。 纵使崔慎没有请托,薛和沾也势必要去查个清楚的。 他于是轻拍崔慎的手,安抚道:“崔县尉放心,同是娘子失踪案,确有可能是一起连环案,我自当随你走一趟。只是既然崔家人报案到长安县,没有去京兆,就是不想此事扩大。你且少带些可靠的人,我们趁夜前往萧家,先探探情况再说。” 有了薛和沾的支持,崔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稍许。 但他始终还是愁眉紧锁,二人速速拜别密苏里,并再三交代他此事不可外传。 密苏里连连应声,毕竟他自己也有秘密攥在薛和沾与崔慎手里:不仅王子沙普尔如今下落不明,现在这个唐人宰相的内侄女还有可能是梁川掳走的,而梁川又是跟着自己的使团来的长安! 密苏里越想越是心头发闷,双腿发虚。待送走了薛和沾和崔慎,让人扶着才勉力回房,歪倒在了榻上,整个人却是辗转难眠。 另一边,薛和沾出了波斯馆的大门,就看见了对面的果儿与随春生,此时石破天也已回转,正坐在一旁啃着胡饼,时不时与随春生斗嘴,果儿在旁唇角含笑默默听着。 薛和沾看着这一幕,心中忽地百味杂陈,十五年前的旧事波云诡谲,不知何时会牵扯到果儿身上,可他又实在不放心将果儿送出长安。 可将她这般留在身边,这样宁静和谐的日子又能维持多久? 薛和沾思索间,果儿等人已经看见了他,果儿含笑朝他走来,问:“如何?可有问到新的线索?” 薛和沾回她一个微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可吃饱了?累不累?” 果儿点头又摇头:“吃了羊汤,歇了半晌,不觉得累。怎么了?要连夜寻人?” 薛和沾见她立刻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欣慰地同时愈发唏嘘,却并不表现出来,只严肃道:“长安城里也出现了娘子被掳掠的案子,你们随我跟崔县尉一同前去查问。” 听说长安也出了这种案子,果儿等人均十分惊异,果儿也立刻怀疑上了梁川,薛和沾不置可否。 因萧家是官宦人家,随春生没有官身不便前往,薛和沾担心果儿安危,便借口果儿是女眷方便查问,便只带了果儿与石破天。 崔慎也只选了三个亲信之人,几人轻车简从去往萧府。 石破天赶车,薛和沾与果儿上了马车,一路往醴泉坊萧府老宅去。 这条路果儿已经熟悉,路上听薛和沾说完密苏里交代的内容,果儿看向窗外,看出马车行驶的方向,她惊讶道:“萧府?没听说萧家有娘子,难道是丢了侍女?” 薛和沾却摇头:“是萧家老宅,与萧相公府邸相距不远。萧家分家后,萧老夫人与萧相公的兄长一家住在老宅。” 果儿对官宦人家了解不多,于是打听道:“萧相公的兄长?可也是个大官?” 薛和沾颔首:“萧相公的兄长名叫萧元嘉,乃凉州刺史。他另有两个弟弟,行三的叫萧广微,如今任工部侍郎。还有个幼弟萧仲豫,比我小两岁,尚未选官,也未曾成亲。萧家分府之后,萧老夫人与幼子萧仲豫便留在老宅,跟着长子萧元嘉生活。 萧元嘉赴任凉州刺史时,因凉州遥远,他的妻儿便都随他一同赴任了。如今萧家老宅只有萧太夫人和幼子萧仲豫,还有一个孙女一起生活。” 果儿惊讶挑眉:“这萧家兄弟还真是有本事,出了这么多大官。那丢了的难道就是萧老夫人身边的这个孙女?” 薛和沾颔首,又将萧家这个女儿的身世告诉果儿,果儿听得不由蹙眉:“也是十五岁,也是孤女……这未免太巧了些……” 薛和沾知晓以果儿的聪慧,只怕已然想到了自己身上,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要多想,这其中不管有什么隐情,我定能查清。在此之前,你切莫单独行动,一切以安全为要。” 第二百六十七章 萧府 已是夜幕时分,马车里光线昏暗,只有车檐上的马灯摇晃着,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洒在薛和沾眼底。 果儿看出薛和沾眼中的担忧,又想起这些日子他时刻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异常行径,明白了他的苦心,含笑点头:“放心,我晓得轻重。” 她对自己的身世也有了些猜测,与薛和沾不同,这猜测于果儿来说是另一种沉重。 比起担忧自己的安危,她更无法接受因自己而影响那些无辜女孩的一生,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她就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无论是十五年前被丢弃成为孤女,还是十五年后被强人掳掠,所有这一切本都不该是她们承受的。 而那个身份真正贵重、造成这一切磨难的女孩,当真是自己吗? 果儿想起商红蕊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只觉得愈发压抑。 薛和沾见果儿蹙眉,抬手轻抚她的眉心:“不要多想,当年你也不过是个婴孩,这些事,不是你可以决定的。” 果儿眉间感到轻柔温热的抚触,那股温柔的力量仿佛透过眉心熨帖在她的心头,果然让她内心平静下来。 她对着薛和沾露出一个微笑,忽地又想起什么,拉住薛和沾的手指道:“你可还记得商红蕊临死前说的那番话?” 薛和沾:“你是说,她也是当年那批女孩之一?” 可是不等果儿回答,薛和沾又摇头:“不对,她的年龄比你们要大几岁,几岁的女孩和未足月的女婴,不可能会混淆。她应当不是当年那些女孩之一,可她很可能是知情人。” 果儿颔首:“或许也有可能,她被迫参与了这件事,因为她的师父明水云。” 薛和沾沉吟:“现在的关键,果然还是要找到明水云,或者是你的师父,他们一定知道当年的真相。” 薛和沾心中却还有一句话没有说,知道当年真相的,应该还有祖母和二伯父,甚至还有萧相公。 只是这些人,一个也不会对他们说实话的。 薛和沾心中叹息,便在此时,马车停在了萧府老宅门口。 萧府的下人已经提前得了崔县尉的通报,进去回禀了萧家四郎。 薛和沾等人在萧家下人的引导下进入萧家正堂时,萧仲豫已经等在了那里。 萧仲豫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唐人尚武,长安贵族男子多生得高大英武,萧仲豫却偏瘦削。 果儿生得高挑,萧仲豫比果儿稍矮些,站在堂上一眼看去不像个能主事的郎君,倒似是尚未长成的少年。 尤其是对着薛和沾与崔慎,二人一个高大一个雄壮,更衬得萧仲豫单薄瘦小。 但萧仲豫却丝毫不怯,气度沉稳,颇有大家公子风范。 他先是向薛、崔二人叉手行礼,他尚未选官,还是白身,见官是要拜的。 果儿见他举止文雅守礼,心道萧家的二郎并非全似萧衡那般跋扈纨绔。 因着两家的关系,薛和沾与萧仲豫并非初次见面,便熟稔地上前轻托了一下他的手臂:“四郎不必多礼,老夫人身体如何了?” 萧仲豫见薛和沾身着官袍,知晓他是为了侄女失踪的案子来的。一时心中疑惑,自己明明报的长安县,为何大理寺会来人?便看了崔慎一眼,见崔慎形貌潦草,萧仲豫微微蹙眉。 但听薛和沾开口不提案情,只先问老夫人身体,便知晓他是想表明自己与萧家亲厚的态度。 可前些日子薛和沾才办了萧仲豫的侄子萧衡,此事将萧家闹了个人仰马翻,次兄萧至忠也因此病倒,萧仲豫自然是知晓个中内情的。 虽然萧仲豫自己也不喜欢萧衡这个比自己还大两岁的纨绔侄儿,但他对次兄萧至忠是有感情的。 更何况萧衡的名声坏了,影响的是整个萧家,因此萧仲豫心中对薛和沾也有怨气,他却没有表现出来,只轻叹一声,摇头道:“已请御医看过了,但母亲年迈,惊惧忧思之下难免病苦,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薛和沾叹息,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见萧仲豫并不想与自己多亲近,便知晓他是因萧衡的事记恨上了自己,却也不以为意。便直接问起了案情:“不知内侄女是如何失踪的?四郎可知详细经过?” 萧仲豫听薛和沾问案,到底还是没忍住,先问向崔慎:“崔县尉,小子若没记错,我遣府上管事去了长安县报案,为何崔县尉会将此案推给了大理寺?” 贵女丢失的案子可大可小,虽按律法也可由大理寺查办,但萧府到底不是寻常人家。未经苦主允许,崔慎便私自将案情告知大理寺,本就理亏,若萧家追究起来,崔慎定难辞其咎。 于是他尴尬地看向薛和沾,试图求助。 薛和沾既然跟了来,自然也不会让崔慎独自扛下萧家的责难,便主动答道:“此事不怪崔县尉。本少卿与崔县尉今日恰好一同在波斯馆查办一桩命案。 又听长安县有人来报,说萧府丢失了一位娘子,因贵府娘子丢失一案与大理寺正在查办的掳掠娘子案有所相似,我担心是一桩连环案,这才与崔县尉一同前来一探究竟。” 萧仲豫到底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又不曾出仕,作为家中幼子,至今与母亲生活在一处,兄长们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朝中大员,他被保护得极好,没有经过什么大事。 如今丢了侄女、母亲又病倒了,本就忧愁烦闷,又听得薛和沾说起什么连环案,还牵涉了命案,终于还是慌了。 萧仲豫一把抓住薛和沾的手臂,面色发白,急急地问:“什么连环案?怎么还出了命案?你是说掳走我侄女的人杀了人?” “仲豫!不可胡言!谁说元漪被人掳走了?!无稽之谈!”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一个身着绯袍、腰佩银鱼袋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身量容貌都与萧至忠肖似,只是看起来比萧至忠年轻不少,果儿猜测他便是薛和沾所说的那位萧家三郎萧广微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兄弟 薛和沾与崔慎都识得萧广微,立刻上前插手行礼道:“见过萧侍郎。” 萧广微似是没料到薛和沾也在这里,看见薛和沾的瞬间微微蹙了蹙眉,瞪了身边的萧府管事一眼,这才抬手轻托薛和沾手臂:“薛少卿不必多礼,四郎年少不懂事,惊扰了大理寺和长安县,些许家事,不必两位费心,我们自家处理便是。” 萧广微说着,又瞪了萧仲豫一眼。萧仲豫想要解释,张了张嘴对上萧广微严厉的眼神,只能垂首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萧广微也不等薛和沾与崔慎说话,便自顾自对管事道:“天色不早了,送诸位贵客回去吧。” 说着又看向薛和沾,做出一副抱歉的神情:“家母病重,某还要前去侍奉,恕不远送。” 虽然萧广微的官比薛和沾大,但薛和沾的身份家世摆在那里,以长公主和梁王如今的威势,就算是宰相见了薛和沾也不会随意摆官威。 崔慎见了崔湜对薛和沾频频示好的模样,没料到萧广微竟对薛和沾如此不客气。一见面不容分说就起手送客,崔慎难以控制地露出惊讶之色。 倒是薛和沾面上依旧一片淡然,还是那副谦和有礼的样子,向萧广微行礼道:“萧侍郎好生看顾萧老夫人,至于府上的事,若有需要,侍郎随时遣人来大理寺寻下官便是。” 薛和沾说完,也不等萧广微再推拒,转身带着众人潇洒离去。 见薛和沾等人鱼贯而出,萧仲豫终于忍不住,拉住萧广微急急道:“三兄,不能让他们走!元漪有危险!薛和沾说这是一起连环案!被掳的娘子不止元漪一个,还有人已经死了!若不让他们查,万一元漪也……” 萧广微不等萧仲豫说完,猛地转身一耳光抽在萧仲豫脸上,严厉地瞪着他:“糊涂!” 萧仲豫捂住红肿的脸颊,眼神却满是不服气。 萧广微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没想明白,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咬牙解释道:“萧家的女儿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跟那等田舍奴一般四处张扬?更何况,若此案当真是一桩连环案,就更不能让人知晓元漪被牵涉其中!尤其不能让长公主府知道!你报案就算了,竟然还报到了薛和沾的头上!你是怕我们萧家祸事来的还不够多吗?” 萧仲豫闻言更是不解:“为何不可让长公主知晓?次兄难道不是长公主的人?” 萧仲豫说着,越发想不通,拉住萧广微的衣袖:“此前我便想问兄长了,我们府上与长公主府是何时生了龃龉?为何那薛和沾突然就翻出阿衡那许多旧事,令他死了都不得安宁。他是长公主的亲孙,如此打我们萧家的脸,难道是得了长公主的授意?我们家,难道要和长公主分道扬镳了?” 萧广微越听面色越沉,最后干脆抬手捂住了萧仲豫的嘴:“慎言!你如今也十六岁了!怎么还是什么话都敢乱说?就是因为你这性子,我和次兄才迟迟不敢让你入仕。早知如此,当年应该听了长兄的话,早早将你送入军中历练一番,也好过将你养得如此单纯不知事。” 萧仲豫听到萧广微说这个就心烦,甩开兄长的手,扭身快步往母亲的院子走去:“兄长们个个都是如此,有什么都不肯与我明说,事事都要瞒着我,还要怪我不知事!我倒是想帮衬家里,那也要你们让我知晓家中到底发生了何事!这个家里只有阿娘当我是亲生的,你们全都当我是累赘。如今娘眼看着不行了,我还不如随娘一道走了干净!” 萧广微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恨得几步撵了上去,抬脚就想踹,又看着母亲的院落近在眼前。想到母亲近日里先是没了一个孙子,平日里眼珠子似的孙女又被人掳了去,眼下定然受不得一点气了。萧广微生生忍住了怒气,收回了脚,紧跟着萧仲豫进了母亲的院子。 萧仲豫推门的前一刻,萧广微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切不可再让娘忧心!” 萧仲豫红了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萧老夫人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老人呼吸声粗重沉缓,像是破旧的风箱,听着让两个儿子心里发沉,就连萧广微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两个儿子一前一后地走了上去,在旁服侍的老嬷嬷退到一旁,萧广微看向嬷嬷手中端着的半碗药,低声问:“老夫人今日如何了?可曾用饭?” 老嬷嬷摇摇头,叹息着:“连粥都喝不下了,药也只能喂进去一点,喝不了多少都吐了出来,今日喂了几次,拢共也就喝进去半碗。” 萧广微闻言心底愈发难受,萧仲豫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跪在床前,一边叫着“娘”一边哭出了声。 萧广微听得皱眉,忍不住在弟弟肩头拍了一巴掌:“哭什么?别吵着娘休息。” 萧老夫人闻声睁开了眼睛,不满地看了萧广微一眼,手指艰难地摩挲小儿子的手,苍老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四郎不哭,娘好着呢,娘让你报官去找你侄女,你可去了?” 萧仲豫闻言像是找到了靠山,转头不满地瞪着萧广微:“儿自是听娘的话,去了长安县报了侄女失踪一事,长安县尉都带了人来了家里要问明情况,却被三兄撵了出去!” 萧仲豫这一通状告的行云流水,一看便知是个中熟手了。萧广微听得连连蹙眉,见自家亲娘不满地瞪着自己,只能无奈地叹气。 “娘,元漪的身份您是知道的,怎能如此大张旗鼓地闹出去?若是让长公主知晓了,咱们如何担得起?” 萧老夫人闻言似是气到了,猛咳一阵,萧仲豫手忙脚乱地为母亲顺气。 半晌,萧老夫人才倒顺了一口气,忿忿地指着萧广微:“你啊你,有小智而无大谋!你还怪你兄长们只给你塞进工部做个侍郎,依我看,你能做这个工部侍郎已是托大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仇恨 萧广微三十多岁的人了,当着幼弟的面被母亲如此数落,面上青红交加,几番变幻才忍着怨气喊了一声:“娘!儿子知晓您心中信赖两位兄长,长兄擅武,从军中拼杀出的功绩,儿子自知比不了。 次兄能文,又懂得把握时机,借上了长公主的势才让咱们家有了今日,儿子也是敬服的。 可儿子自问,虽未能建功立业,也是勤勤恳恳为着这个家。如今工部的差事虽有两位兄长出力,但毕竟是朝廷四品的官,我自己若是不兢兢业业的做事,如何坐得稳这个位置? 自分家立府后,儿子也从未做出半分辱没萧氏门楣之事。母亲何以如此偏心?竟将儿子看得个一无是处?” 萧广微这番话虽一个字也没提到萧仲豫,但字字句句都是在指责萧老夫人偏疼萧仲豫,而萧仲豫不过是个靠着兄长庇护被养在家中的白身纨绔罢了。 萧老夫人看了一眼萧仲豫红肿的半边脸,又打量着面前这个三儿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算有些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可你如此痴长到了三十多岁,竟还没有一点容人之量!连比你小十几岁的幼弟都要嫉恨!你去找一池水照照你自己,哪有半分男人大丈夫的样子?!” 萧广微听见母亲越说越难听,心中不忿难以抑制,忍不住喊道:“母亲!若非父亲不曾纳妾,儿子都要怀疑自己不是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 “萧广微!你竟敢如此忤逆不孝!” 一声爆喝传来,萧广微膝下一软,条件反射地跪了下来。 紧接着萧至忠的巴掌便落在了萧广微的脸上,不偏不倚,恰与他打萧仲豫的那一巴掌在同一处。 萧至忠显然是病体未愈,一张脸灰败中透着病态的潮红,看向萧广微的眼神严厉中带着失望。 萧广微的嘴巴动了动,看着萧至忠这一脸的病容,到底是闭上了嘴,没敢反驳,只颓唐地跪着,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再也没了绯袍大员的意气风发。 萧老夫人看见萧至忠来了,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萧仲豫连忙起身搀扶,萧至忠几步上前坐在床沿,阻止道:“娘,您就躺着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有儿子们处理。” 萧老夫人看着萧至忠发间又多了许多白发,又想起才去了没多久的孙子,忍不住落下泪来,紧紧地攥着二儿子的手,哽咽:“二郎啊……你身子也还没好,娘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 萧至忠看出母亲的心疼,也红了眼眶,轻拍母亲的手:“娘,元漪是我带回来的,娘和大兄替我担了这份风险,如今出了事,必得我出面才能平息。” 萧老夫人沉沉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忍:“元漪她……可有危险?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萧至忠拍拍母亲的手:“娘放心,那孩子身份贵重,要她性命的人已经不在了。若是被人找了回去,对她、对我们萧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萧老夫人浑浊的双眼陡然一亮,几分担心地攥着儿子的手指:“你是说……那你和长公主难道当真要……” 萧至忠的眼神在听见“长公主”三个字时,陡然晦暗阴鸷起来,他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决绝:“衡儿的事,儿子不会就这么算了。如今儿子已经不是吴下阿蒙,萧家岂可再受如此大辱。” 萧老夫人有心想劝,但看着儿子满头的华发,还是咽下了口中的话,叹息着躺了下去,松开了儿子的手:“娘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事了,只要你们兄弟好好的,娘这辈子也就没有遗憾了。” 萧至忠看向母亲,眼神重又变得温和孝顺,他亲手替母亲掖好被角,对一旁侍候的嬷嬷道:“药汤喂不进去就不要勉强,每日先让老夫人吃些鸡丝粥和清淡的菜蔬,养养胃再吃药。” 嬷嬷连忙恭敬应是,萧至忠又叮嘱母亲不要操心,好生休息,看了一眼两个弟弟,率先走了出去。 萧广微与萧仲豫一前一后跟了上去,兄弟三人去老宅的书房坐下说话。 片刻前,薛和沾等人走出萧府,崔慎见萧府的人看不见了,才拉住薛和沾的衣袖,急急地问:“少卿,咱们这就走了?真的不管这事了?我总觉着这案子恐怕还是跟梁川的案子有些关联,咱们若是就此丢开不管,这萧家娘子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们如何交代?” 崔慎心中其实明白,真出了事,也用不着薛和沾交代,毕竟萧家管事是来长安县报的官。 薛和沾无论是人情还是道理上,都没必要为此案担责。 但崔慎也有自知之明,知晓以自己的本事想要快速查清这桩连环案只怕是难如登天,既然薛和沾在查梁川的案子,崔慎便干脆一股脑将两人绑死,不肯落了单。 薛和沾猜到崔慎心中的想法,也明白底下人做事的难处,他欣赏崔慎对看尸查案的认真,存了与他相交的心,自然也不会对他诸多隐瞒,于是指了指自己的马车,示意崔慎上车再说。 薛和沾与果儿先后上了车,崔慎见车上还有个小娘子,犹豫片刻,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果儿本觉得薛和沾的马车十分宽敞。长安道路宽阔,尤其是朱雀大街号称百丈宽,因而长安的权贵人家的马车大多极尽奢华,尽显天朝大国之豪奢。 薛和沾虽不喜奢靡,但到底是燕国公世子,他的马车也是国公府配备,不仅配了矮几书案,还有茶壶柜子熏香等一应事物,在果儿看来比小户人家一间绣房也不差什么。 往日里二人坐在马车里从不觉拥挤,奈何崔慎身材实在壮硕魁梧了些,他一进来果儿只觉得呼吸之间都是崔慎浓郁的汗味,马车显得狭窄了不少。 薛和沾体贴地隔开了崔慎和果儿,抬手掀开了果儿那一侧的窗帘,看似是为了透光,实则是帮果儿透气。 第二百七十章 身份 果儿看出薛和沾的细心,冲他微微一笑,一旁的崔慎左看右看,挠了挠头,急道:“还请少卿给个明示。” 薛和沾看向他:“萧家的事,萧广微说了不算,我们等说话算数的人来了再说。” 崔慎能从一众崔氏子弟中被选出来坐上长安县尉这个位置,自然不是个蠢人。他立刻明白了薛和沾的意思,激动地一拍大腿:“少卿的意思是,等萧相公来?” 他说完又皱起眉:“可是下官听说,萧相公没了独子,病得不轻,更何况……” 崔慎小心地看着薛和沾的面色,低声嘀咕:“他儿子的案子还是少卿您办的,他来了,岂不是更难说话了……” 薛和沾却一副成竹在胸的淡然模样,微笑道:“萧相公不是那等是非不分、不顾轻重的人。比起已经死了的萧衡,萧元漪眼下可是萧家最重要的人。” 因着萧相公是祖母的人,两家宴饮时,薛和沾也曾见过萧家这唯一的娘子,是以知晓她的名字。 但薛和沾这话却让果儿皱起了眉,开始在心中猜测萧元漪的真实身份,若十五年前那许多孤女,并不单只是出现在龙首驿,而是长安周边其他地方也有,那么那个真正被保护的女孩,究竟是谁? 若那个女孩当真身份贵重,想要保护她的人,是觉得她被一个幻师带去遥远的异国他乡更安全,还是放在萧家,作为刺史的养女、宰相的侄女更安全? 果儿这些年跟着师父虽自己不觉得苦,但她回想起薛和沾和武昉听见自己往日经历时的模样,很显然,在贵人们眼中,果儿的生活不仅不安全,甚至算是颠沛流离了。 果儿以此推断,或许萧元漪才是当年那个真正的贵人,明水云和商红蕊大抵也并不知道真相,自己和张五娘、赵三娘或许还有许多其他人,都不过是当年贵人们为了保护贵女而投出去的一个饵而已。 这么一想,果儿竟莫名觉得松了口气,又对自己这种如释重负的念头感到一丝荒诞,不由苦笑了一下。 而崔慎对十五年前的事一无所知,兀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萧元漪?萧家丢了的那个娘子?萧家管事不是说她是个收养的孤女?纵使萧家没有女儿,这娘子受老夫人宠爱些,但到底不是亲生的,何至于如此要紧?” 崔慎没说什么女娘怎会比男子重要的话,一来自武皇临朝,大唐女子地位提高不少,长安有些见识的人家都不会过于轻视女子,更不会随意将这种话宣之于口,以免引祸上身。毕竟一句牝鸡司晨就能引来满门抄斩,祸从口出道理没人比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更明白了。 二来武皇殡天也没有几年,朝中还有手握重权的太平镇国长公主在,韦皇后、上官昭容还有安乐公主也个个手握权柄,因此不仅武皇的余威犹在,如今朝中几位女子也依旧是惹不起的存在。 但除了这些客观原因,崔慎本人也并不轻视女子,他自小没了父亲,寡母一力将他养大。在崔慎看来,男子能做的事,女子未必不能做,但女子能做的事,却是很多男子所不能的。 只是这都是外话了,眼下他满心还是只有眼前的案子。 薛和沾却并不打算为崔慎解惑,倒不是他卖关子,只是十五年前旧事干系重大,他虽信崔慎是个可靠的,但为了果儿的安危,此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于是薛和沾只看着车窗外,淡然道:“待萧相公来了,崔兄自然就明白了。” 崔慎见薛和沾话说一半,知晓他定瞒着自己什么内情,一时急得抓耳挠腮,可到底薛和沾身份比自己高,他不愿说,崔慎也无法逼迫。 正在崔慎抓心挠肝的时候,萧府门前果然又来了一辆马车,那马车上的徽记三人都识得,是萧相公府上的。 “他还真来了?这是身子好些了?”崔慎好奇地透过车窗打量着萧相公的马车。 恰好萧至忠被仆从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似是察觉到崔慎的目光,他侧目朝薛和沾的马车看来。 萧府门前灯笼昏黄的光线下,崔慎看不清萧至忠的眼神,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似是感受到了杀意。他缩了缩肩,忙收回视线,端坐在车里。 薛和沾却一脸淡然,并不往外看,似乎笃定萧至忠会再来请他,就这么坐在车里等着。 彼时萧至忠打量了一眼薛和沾的马车,面无表情地走进了萧府。 而此刻,萧至忠坐在父亲留下的书房里,看着下首坐着的两个弟弟,面色阴沉。 虽然长兄萧元嘉是行伍出身,但萧广微和萧仲豫却更害怕这个位极人臣的次兄萧至忠。 眼下被萧至忠这么盯着,二人都有些紧张。尤其是萧广微,三十多岁的人,穿着官袍竟有些坐立不安。 半晌,萧至忠看向萧仲豫:“四郎,去把薛少卿和崔县尉请回来。” 萧广微和萧仲豫闻言都十分震惊,萧仲豫年少憋不住话,疑惑道:“次兄,已经宵禁了,他们走了有一会儿了,我去哪里……” 他话还没说完,萧至忠摆了摆手打断他:“他们就在萧府门口,你且去就是。” 萧仲豫愣了一瞬,应了声“是”,没敢多问什么,转身往外走。临走时还幸灾乐祸地瞧了萧广微一眼,显然是还记着方才那一巴掌的仇。 萧广微被萧仲豫那挑衅的表情引得心头火起,但萧至忠坐在这里,他只能攥紧拳头强自忍下,心里又给这个纨绔弟弟记了一笔。 待萧仲豫走远,萧广微见萧至忠还是不说话,忍不住试探:“次兄,这元漪的事,真的要让薛和沾那小子插手吗?万一长公主知道元漪丢了,岂不是要怪咱们家办事不力?” 萧至忠眯起眼睛,冷冷看着萧广微,直看得萧广微后背发毛,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萧至忠才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就是要让她知道,我老了,没了儿子,已经没有心力替她遮掩旧事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被掳 萧至忠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人,在感叹着体力不支。 萧广微心中却因兄长的这一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猛地站起了身:“次兄!您这是,要同长公主翻脸?” 萧至忠瞥了萧广微一眼,手指轻轻在桌上点了一下:“坐下,你也是着绯衣的人了,如此一惊一乍的,有失体统。” 萧广微惊得后脊冒汗,还是听话地坐了回去,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家兄长。萧至忠却不再说话,似乎并不想回答萧广微的问题。 萧广微如坐针毡,觉得兄长怕是因为侄子阿衡的事发了疯,老糊涂了。如今长公主的权势如日中天,莫说次兄这个宰相,就连天子在长公主面前都多有退让。 前阵子皇后令工部为安乐公主打造几套首饰,因用度过于奢靡,长公主当面申斥了皇后过于骄纵子女。 一向纵容韦皇后宠溺女儿的天子不仅没有半句回护之语,还令工部停了这个差事。这些事可是萧广微亲身经历的,也令他从心底认定,长公主的权势不可动摇。 如今次兄公然要跟长公主撕破脸,难道是嫌萧家日子过得太好了不成?还是说他自己没了儿子绝了后,就不顾整个萧家的死活了? 萧广微独自惊慌时,萧仲豫已经重新请了薛和沾等人回到了萧府正堂。 管事的来通禀,萧至忠一摆手对萧广微道:“宵禁了,你今夜便在此歇了吧,明早上朝前也不必去向母亲请安,让她老人家好生休养。” 萧至忠说完,不等萧广微答话,便起身往正堂去了,这是压根不打算让萧广微再参与此事的意思。 萧广微心急如焚,偏又真心畏惧这个次兄,不敢忤逆顶撞。母亲是个偏心的,从来就不喜欢他,如今又病着,眼看着也是管不了事了。 家中唯一能劝说次兄的大兄远在凉州,萧广微思虑再三,急得在书房里转了几个圈。最后一咬牙,决定还是先写封信,遣人速去凉州给大兄送信。 侄女萧元漪虽是次兄萧至忠带回来的,但名义上却是长兄萧元嘉的养女,此事还应该由萧元嘉做主才是。次兄要发疯萧广微拦不住,但总不能让整个萧家给他那纨绔儿子陪葬。 萧广微虽不如两个兄长有本事,但也的确如他自己所说,从不曾做过什么辱没门楣的恶事。 萧衡做的那些事,萧广微猛然听说也震惊不已,想不通次兄如此精明强干的人,怎会养出这么个败絮其中的儿子来。 本以为萧衡死了,此事虽让薛和沾打了自家的脸,但也不算与长公主撕破脸,过个几年这事长安城没人议论了,也就揭过了。 依萧广微看,此事合该当作小一辈不懂事来处理。他萧广微敢当众下薛和沾的面子,全因将他当做小辈,小辈犯了错,长辈有点脾气也是寻常。 但若是长辈揪着小辈的错不放,偏要小事化大,那便是长辈不懂事了。更何况对方的长辈还是镇国长公主! 且萧至忠身体抱恙,萧广微也并不担心,甚至隐隐期待着次兄若是当真撑不住,从此因病致仕,那家中能再推上去的就只有自己了。 长兄手握凉州军权,轻易不会放手回京,而萧仲豫年纪尚小,又未曾出仕,子侄一辈也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才。 在萧广微看来,如今整个萧家恰该全力托举自己更进一步才是。 他如今三十多岁已是四品,将来像次兄一样跻身中枢、位极人臣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如今次兄竟为了个自己作死的萧衡,要做这等断绝萧家前程之事,这在萧广微眼中如同断绝了他的青云路,让他如何不忧心? 萧广微在书房奋笔疾书时,萧至忠已经在正堂见到了薛和沾和崔慎。 月余未见,萧至忠又添了许多白发,薛和沾知晓原因,面上却无半分愧色。 这一切说起来是萧衡咎由自取,萧至忠教子无方,令儿子害了那么多无辜的性命,如今的痛苦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萧至忠看着薛和沾身姿挺拔面带微笑的模样,想起自己的儿子如今已经是坟中白骨,且声名俱毁,就恨得五脏俱焚。 可他面上却分毫未曾表现出来,看起来依旧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稳健模样,淡淡扫了崔慎一眼,视线掠过果儿时停了一瞬,便挪了开。 “坐吧。” 萧至忠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形中给人一股压力。 崔慎不由有些紧张,擦了擦额角的汗,依着薛和沾的下首坐下。 果儿依旧站在薛和沾身后,毕竟是宰相面前,她一个白身是没有资格坐的。 “四郎,将元娘被掳的经过说与薛少卿和崔县尉。” 萧至忠并未与几人寒暄,径直吩咐萧仲豫。 崔慎没忍住惊问一句:“被掳?府上大娘子不是走失?” 萧至忠稳稳坐着,双目微合,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似的。 萧仲豫看了一眼次兄,见他没有旁的指示,知晓他是要让自己实话实说,虽心中犯嘀咕,但不敢质疑兄长的决定,还是答道:“不,元娘是被掳走的。” 萧家连续两代没有女儿,萧元漪小名就唤作元娘,府中下人称呼她为大娘子。 萧仲豫虽与萧元漪年纪相仿,但也是她的长辈,在外男面前不好直呼她的闺名,便只叫她的小名。 崔慎却是不敢直呼萧府娘子的小名的,因此道:“四郎君可知大娘子被何人所掳?对方可有留下勒索书信?” 虽然崔慎不信在他治下竟有强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掳掠萧府的娘子。但既然萧府如此说,他还是按照寻常掳掠案,先询问清楚。 萧仲豫却摇头:“对方没有留下任何书信,这两日我也吩咐门房时刻注意,若有人送信,无论身份衣着,统统领进来回话。但两日过去,毫无音信。” 萧仲豫说着,面色愈发严肃,显然并未说谎。 薛和沾没等崔慎再问别的,转而问道:“敢问府上娘子是在何时何地被掳?当时现场可有目击者,能否叫来问话?” 第二百七十二章 情形 萧仲豫颔首:“元娘身边的仆从、侍女都被那伙强人杀了,只有一个老嬷嬷,挨了一刀昏死过去,侥幸逃了一劫。” 萧仲豫说完,吩咐管事去将那老嬷嬷叫来。 老嬷嬷伤在背上,是被两个下人抬着进来的。 萧仲豫免了她的礼,许她坐着回话。又对薛和沾道:“她便是元娘身边的许嬷嬷,少卿有什么问题,问她便是。” 老嬷嬷养了两日伤,面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许是担心娘子安危,也可能是被当日的场景吓到了。 权贵人家照看娘子的嬷嬷并不用做什么粗重的活计,若是主家宽厚,她们平日里吃穿用度堪比寻常富户的老夫人了,甚至能称得上养尊处优。 如今又是太平年岁,鲜少有深宅妇人见过杀人这种场面,何况是亲身经历险些被杀。 同去的人全数被杀,只活了她一个,这老嬷嬷纵是见过世面的,也吓去了半条命。她此刻目光涣散,对上薛和沾的视线也不闪不避,全然忘了礼数。 薛和沾看着她这模样,心底隐隐有些担忧,恐她说不清当时的情形。却不料这老嬷嬷像是要将那段记忆吐出来一般,说得格外细致。 “我们娘子本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平日里鲜少出门。只在年节上出门礼佛,也不去那些远的寺庙,每回都是去大慈恩寺。 中秋时因幻术大会,外面人多,娘子怕吵,便没去礼佛。紧接着天又冷了,娘子着了点风寒……” 萧仲豫听得皱眉,忍不住打断:“你啰嗦这许多没用的干什么?直接说重点!” 老嬷嬷被打断,眼神闪了闪,面上露出些紧张来。 薛和沾却对她宽和一笑,“无妨,我本也是要详问娘子出门缘由的,嬷嬷细细与我说来便是。” 萧仲豫有些不耐烦,但看了一眼正堂上端坐如山的萧至忠,忍着气性问薛和沾:“少卿这是何意?眼下不抓紧时间问那些强人的身份,如此追究元娘出门的细节作甚?” 萧仲豫这话一半质疑一半指使,说的并不客气。崔慎都微微蹙了眉,薛和沾却依旧面色淡然,并不与萧仲豫计较,耐心回答道:“依许嬷嬷的话,萧大娘子平日里极少出门,中秋加上生病,更是多日未曾出门。为何甫一出门,便被强人掳了?强人是从何处得知了娘子的行踪?娘子突然出门是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劝说?需知萧府不是寻常人家,若要掳走萧府的女眷,可不是随便什么来路不明的强人单靠运气就能做到的。” 薛和沾的话说得明白,萧仲豫听完一阵心惊,率先看向许嬷嬷。许嬷嬷是在萧元漪身边伺候时间最长的,且那日所有人都死了,只有许嬷嬷一个人活了下来。 能知晓萧元漪的行踪、能说服萧元漪出门,且又在这场劫难中留下一条命,这许嬷嬷着实可疑,也不怪萧仲豫头一个怀疑她。 就连崔慎都一眼不错地紧盯着许嬷嬷的神情,试图在她脸上看出破绽来。 许嬷嬷对上萧仲豫的眼神,立刻明白他这是怀疑上了自己,顿时慌了神,也顾不得背上的伤了,忙不迭地叩首辩白:“郎君明鉴!奴婢绝不敢做那等背主忤逆之事啊!大娘子从小便是奴婢服侍的,奴婢没有儿女,大娘子就是奴婢的命!奴婢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大娘子少一根头发,又怎会跟那些天杀的强人合起伙来害她!” 许嬷嬷越说越是痛心,干脆放声哭嚎起来,后背的伤口重又裂开,青灰色的短衫上透出血迹,配合她的哭声,看起来愈发凄惨可怜。 薛和沾正要出声劝阻,萧至忠突然睁开眼睛说了话:“不是许嬷嬷。” 萧至忠许久不出声,果儿当真以为他是病体未愈,支撑不住睡着了。此刻猛地一开口,声音虽低沉却不沙哑,显然他一直清醒地听着。 萧仲豫想问为什么,但看自家次兄又合上了眼睛,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皱着眉不再瞪着许嬷嬷。 许嬷嬷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似是十分畏惧萧至忠这郎主,竭力衙役着抽噎声,努力地平复情绪。 薛和沾不去问萧至忠为何知道不是许嬷嬷,也不急着催促许嬷嬷,喝着茶静等了片刻,直到许嬷嬷不再抽噎,才继续问道:“你家娘子前日突然出门,可有说缘由?又或者,你可曾听她身边服侍的人劝说她出门?” 许嬷嬷擦了擦眼角的泪,努力回忆着:“娘子只同奴婢说要去大慈恩寺礼佛,娘子出门一般都只去那里,又许久没去了,奴婢便没有多想。 至于劝说……奴婢隐约记得娘子身边的梅香说过,大慈恩寺的银杏都黄了,金灿灿的很是好看。” 崔慎闻言疑道:“你们娘子不出门,娘子贴身的丫鬟应当也没机会出门才是,那梅香如何知道大慈恩寺的银杏黄了?” 许嬷嬷却摇头:“这……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只记得梅香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没多久娘子便说想去上香。” 薛和沾问:“那梅香是萧大娘子贴身的侍女?此次可曾跟随娘子外出?” 许嬷嬷点头:“梅香是娘子的贴身侍女之一,心思细人又活泼,娘子很喜欢她,这次那丫头也跟着娘子一道出门的。可惜……” 许嬷嬷说到这里,许是想到当日的情形,眼底浮现出一抹惊恐,嘴唇嗫喏着没有说下去。 崔慎追问道:“那个梅香也被强人所杀?” 许嬷嬷点头,面上满是哀戚:“是,那日跟在娘子身边的人,除了老奴,其余的人,全都遭了难……” 眼见许嬷嬷说着又要哭起来,薛和沾转移了话题,问道:“梅香平日里可有采买的差事?或是有在外做事的亲戚?” 许嬷嬷果然点头:“梅香有个嫂子,在后厨做事,是常出门的。时不时还会给梅香买点小零嘴。我们娘子随和,对婢女们约束也不严苛,梅香常与她嫂子见面。” 第二百七十三章 物证 萧仲豫闻言忙招来管事,让他去将梅香的嫂子带来。 梅香的嫂子在后厨做活,穿着打扮不如在前堂服侍的萧府下人那般光洁鲜亮,灰扑扑的短衫围裙上沾着些油污。 她似是很少见到家中郎主,局促地搓了搓手,四下环顾一圈才紧张地跪了下来。 萧仲豫有些嫌弃地打量着这个粗使仆妇,想了想还是看向薛和沾,没有自己开口询问。 有次兄在场,萧仲豫便总觉得束手束脚,说话做事都要多存一分小心,但以次兄挑剔的习惯,萧仲豫觉得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觉得有问题。而且次兄近日愈发阴晴不定,萧仲豫唯恐说多错多,干脆少说话。 薛和沾也乐得萧仲豫不给自己添乱,开始自行询问梅香的这个嫂子。 “你可曾对梅香说过大慈恩寺银杏黄了的事?” 提起梅香,那妇人眼眶猝然红了,应是想到小姑年少夭折,她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哽咽:“是,奴的确跟小姑说过这事。” 薛和沾又问那妇人:“你为何要给梅香说这事?是她主动问起,还是有旁的什么人,特意让你这么说的?” 那妇人抹了抹眼角的泪,有些茫然地回道:“是夫君让奴跟小姑说的。” 妇人边说边回忆,语气愈发难过起来:“夫君家耶娘走的早,只有他们兄妹两个,他们感情向来是极好的。小姑年纪虽小,却心细体贴,与奴相处的也很好。 夫君前几日带奴去大慈恩寺上香,见今年的银杏格外好看,便捡了片叶子要奴带给小姑。” 薛和沾挑眉:“他只让你带一片银杏叶给梅香?可曾让你捎什么话?” 梅香的嫂子努力回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只让奴将银杏叶给小姑。” 薛和沾微微蹙眉,又问:“他叫你去大慈恩寺上香,可曾说什么缘由?” 梅香的嫂子犹豫着四处张望,似乎不想说,但没有看见能够求助的人,又看了一眼薛和沾身上的官袍,只好低声道:“他说……说去求子……” 说到这里,她有些羞惭地垂下头:“奴嫁给他三年了,肚子还没有动静……” 薛和沾又问:“他是突然要带你去求子,还是此前也有此事?以往也是去大慈恩寺吗?” 梅香的嫂子被问得有些懵,隐隐察觉有什么不太对,吞咽了一下,才紧张地回道:“……这……以前没有过……但……但也不算突然……奴的确是三年未曾有孕……”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已然明白了,梅香两兄妹定然是有问题的。除去薛和沾与萧至忠,其他人均有些意料之外的惊愕之色。 尤其是萧仲豫,他全然没料到萧元漪只是去看个银杏,其中竟有这许多弯弯绕绕。原来当真是有家贼和外人一道设了个局,才将萧元漪掳了去。 萧仲豫想到这两日自己满长安地寻人,只顾着找那帮强人,压根没往自家后院想,顿时更加气恼。 他抬起手想拍桌子,又想起次兄还坐在那里,只得咬牙忍了,将手指攥得咔咔响,恨声吩咐人去将梅香的兄长拿了来。 梅香的嫂子一听要拿自家夫君,顿时慌了神,也顾不上回答薛和沾的问题了,膝行到萧仲豫面前,抱着他的腿就是一通哭求。 薛和沾心中叹气,不满地扫了萧仲豫一眼,忽然理解了萧至忠为何从头到尾闭着眼。 他要是有如此蠢的弟弟,只怕为着自己的身体健康,也不想多看一眼。 果然萧至忠又睁开了眼,冷冷扫了一眼萧仲豫。 萧仲豫正准备抬腿将梅香的嫂子踹飞,感受到兄长的目光,后背一凉,讪讪地收回了脚,只一扫袍角,冷喝道:“胡闹什么?我只是叫你男人来问话,又不是要打杀了他!你若再不好好回话,我便先将你男人打上二十大板再问话!” 萧至忠闻言心中又是一叹,在场三个官身都未曾开口要打人,萧仲豫一个白身,却像是开堂断案一般喊打喊杀…… 两个弟弟一个愚蠢胆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萧至忠又想到没了的儿子,心口发苦地闭上了眼睛。 梅香嫂子显然被萧仲豫吓住了,立刻止住哭声,凄凄然看向薛和沾,等着他问话。 薛和沾态度依旧淡然,语气不急不缓:“你对梅香说了银杏的事之后,梅香与你说了什么?” 梅香嫂子被萧仲豫吓得说话也不如方才利落了,磕磕巴巴地说:“小姑……小姑就是高兴,她说大娘子最爱银杏,说要把叶子给大娘子看。又嫌弃幻术大会吵闹,说……说娘子不喜吵闹无法出门……又……又说要挑个日子去大慈恩寺看银杏!” 梅香嫂子越说越慌,萧仲豫听得直皱眉,薛和沾依旧一脸宽和,又问:“你回去可曾将梅香说的这些告诉你丈夫?” 梅香嫂子点点头:“说了的,他还买了包樱桃煎让我交给梅香,让她出去玩的时候路上甜甜嘴……梅香那孩子打小就脾胃弱,不爱吃饭,总要吃些梅煎、樱桃煎开开胃,才能多吃几口饭……” 梅香嫂子本就慌乱,说起已逝的小姑便越发难过,不由得就啰嗦了些。 萧仲豫正要开口打断,薛和沾却抢先道:“他买的樱桃煎你全都给梅香了?可还有剩的?” 梅香嫂子眼神闪了闪,揪住衣摆犹豫片刻,本想要摇头,对上薛和沾那双平静的眸子,瞬间仿佛被看穿了一般,红着脸点了头:“那樱桃煎不便宜,小孩子吃东西不知道节制,奴便想着分两次给她……” 说着又摆手解释:“若是梅香没出事,奴是定会全部给她的,许嬷嬷知道奴,奴最是老实本分的人,一口也不敢自己偷吃的!” 薛和沾颔首:“你去将余下的樱桃煎取来。” 梅香嫂子虽不知这大官为何索要这东西,但是为证明自己的清白,立刻便起身冲去寻了。 萧仲豫皱眉看向薛和沾:“薛少卿,一包果脯而已,你要它作甚?” 第二百七十四章 忠仆 薛和沾对萧仲豫的态度却比对梅香嫂子还要冷淡些,只简单说了两个字:“物证。” 萧仲豫被薛和沾这态度激怒,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又咬牙忍了,自顾自地猛灌了一杯茶。 梅香很快回转,双手捧着一只小袋子,交到薛和沾手上。 薛和沾先看了一眼袋子,随即笑着接过:“西市徐记果子行的樱桃煎,你夫君对自家妹子倒是十分疼爱。” 崔慎在旁听见这话,忍不住探头看来:“这家果子行可不便宜,下官家中也只有年节会采买些待客。” 萧仲豫见薛和沾和崔慎竟讨论起一袋蜜饯的价格,忍不住露出鄙夷的神情:“不过是几个果子罢了,我们萧家从不薄待奴仆,吃几个蜜饯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薛和沾闻言没有接话,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端坐正中不动如山的萧至忠,如愿地看见他唇上胡须飞起一瞬,显然是被自家弟弟蠢到了,但在外人面前又不好发作,只能沉默地吹吹胡子罢了,连瞪眼都懒得。 那梅香嫂子却不似萧仲豫那般不识五谷不知物价,苦着脸道:“府里待下人自是不薄的,但以奴和夫君的月钱,轻易也是买不起这么贵的蜜饯果子的。夫君说这袋果子是贵人赏的,他专程留给梅香的,奴知晓这东西贵重,便是尝也不敢尝一个的。” 萧仲豫不料这个后厨的杂使仆妇竟敢拆自己的台,一时面上青红交加,却也不好当众跟一个仆妇计较,只能咬牙恨恨地吐出两个字:“出息!” 梅香嫂子有些委屈地瘪瘪嘴,却又不敢反驳,只能垂首缩肩跪在那里,只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许嬷嬷在旁看着,也忍不住无声地叹气。 这梅香的嫂子许嬷嬷也是知道的,的确是个老实本分人,但也因为心眼过于实诚,所以不懂看眼色。 是以萧府管事这么多年一直只让她在后厨做帮厨,不让她去郎主和老夫人面前服侍。 见她头一回在家主面前回话就是这种情形,许嬷嬷虽同情,但自己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便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一句罢了,面上依旧是老实地不敢随便出声,生怕一个不好又被怀疑上了。 许嬷嬷本就无子女,如今又受了伤,原本大娘子是她后半生的倚仗,如今大娘子下落不明,若是还落得被主家怀疑,那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凄凉的下场了。 许嬷嬷惶恐不安地同时,薛和沾已将袋子里的樱桃煎倒出来检查了一番,此刻看向梅香嫂子,道:“好在你是个本分人,若你吃了这蜜饯,此刻你恐怕已经没命在此回话了。” “什么?”萧仲豫和崔慎异口同声惊呼出声,就连萧至忠也睁开眼看向薛和沾。 那梅香嫂子却还是一脸茫然:“这……少卿这是什么意思?……” “这樱桃煎,是下了砒霜的。” 薛和沾说着,朝果儿伸出手:“给我一枚银针。” 果儿从货郎包里掏出一枚银针递给薛和沾,薛和沾当场实验给众人看。 只见那银针刺进一枚樱桃煎,拔出来不多时针尖就变得乌黑。 萧仲豫惊讶之下恼恨道:“这个狼心狗肺的奴才!竟敢如此吃里扒外!来人!去给我把……” 萧仲豫恼恨地指着梅香的嫂子,但萧府奴仆众多,梅香的兄长嫂子都只是做杂役的,从不近前伺候,他一时竟想不起梅香兄长的名字。 一旁的管事忙低声提醒:“陈福生,梅香的兄长叫陈福生,是负责外院洒扫的。” 萧仲豫咬着牙:“去给我把这个陈福生一索子拿了来!” 梅香嫂子听见这话,虽然还是没反应过来个中缘由,但还是立刻下意识地叩首哭求:“郎君饶命啊!郎君饶命!这樱桃煎是夫君让奴给小姑的,绝不会是夫君下的毒啊!奴一家都是本分人,给奴十个胆子奴也不敢谋害主家啊!” 梅香嫂子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叩头,额头很快就在地砖上磕出了血来,看得果儿微微蹙眉。 萧仲豫隐忍着怒火,想要踹人又不好发作,只得爆喝一声:“住嘴!再胡搅蛮缠,我便先让人将你打了板子再来回话!” 梅香嫂子惊得停止了动作,匍匐在地上瑟缩着,不敢再求,但呜咽的哭声还是止不住。 薛和沾轻叹一声,将那袋樱桃煎收好,又看向萧仲豫:“不知那日被强人所害的萧府下人,尸首都在何处?” 萧仲豫闻言蹙眉,看向身边的管事。 管事会意,立刻上前道:“回禀少卿,他们虽护主不力,但到底是因护主而亡,萧家都按照忠仆的规制给了赏钱,待寻回娘子此案落定后,便让各家领回去安葬了。若是家中没有亲族的,府上会派人将其葬在长安义冢。” 这管事口中虽称这些人为忠仆,却连萧家祖茔的边角都不肯让他们下葬,显然萧家对这些仆从护主不力的怨怼更大些。 虽然按照礼制,仆从不得进主家主茔,但若是主家宽厚,这等没有亲人的忠仆往往都会被主家葬在祖茔周边的位置,不少主家还会专门给忠仆立碑。 而义冢则是官府在长安、洛阳等大城城郊设置的,专门收葬无主尸骸、贫病无依者和路毙者。 义冢由京兆府、县尉、里正管理,只提供简易棺木与土坑,不立碑、不祭祀,属于官方慈善安葬。 萧府将这些仆从的尸身送往义冢,不过是因为唐律明确规定,奴婢、部曲死亡,主家必须安葬,不得弃尸野外,违者笞四十。否则只怕萧府连将尸身送往义冢都懒得做。 旁人不懂这些,但薛和沾与崔慎都是熟悉唐律的,也都是世家出身,明白那些苛待仆从的手段。因而听完管事的话,薛和沾和崔慎都微微皱了眉,许嬷嬷更是心底发凉,为自己将来的处境担忧。 萧至忠冷冷地扫了那管事一眼,虽没有任何言语,却令那管事双腿一阵发软,当即明白自己这事办的实在不体面,令主家丢了脸面。 第二百七十五章 死士 萧老夫人病倒后,萧家老宅已经没了能理事的人,萧仲豫看着精明,实则是个全然不通庶务的。 萧元漪被掳走时,死了那么多仆从侍婢,萧仲豫竟也是一挥手让管事自行处理。主家不管事,那犒赏忠仆与安葬的诸多费用,管事自然从中捞了不少。 怕也是因此才只能将仆从送到免费的义冢安葬,毕竟进萧府的祖茔,光立碑就得花不少钱。 萧府管事大概以为眼下萧府兵荒马乱,先死了郎君又丢了娘子,老夫人病倒后府中只剩一个不顶事的萧仲豫,管事的便越发大胆起来。 他或许以为不过是几个护主不力的仆从,葬在何处主家断然不会在意,没想到萧至忠如此敏锐,一眼就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管事被萧至忠那一眼盯得遍体生寒,额上却冒出一层汗来,下意识将脊背躬得更低了些。 薛和沾不理会萧家主仆的眉眼官司,向管事道:“我要验看一下这些尸身,还请管事安排一下。” 萧府上下都没料到薛和沾竟要亲自验看仆从尸身,纷纷惊讶地看向他。 唯有萧至忠,想起了薛和沾在自家府上验尸的画面,又想起儿子的身后名就是因薛和沾验明了那些尸体才彻底被毁,萧至忠胸口涌起一股滔天怒火,恨不能当场让薛和沾给萧衡陪葬,好在他多年宰相的城府犹在,深吸了一口气将这股火气压了下去。 但薛和沾还是感受到了萧至忠眼神中那一抹隐藏的杀意,他却并不意外,只继续看向萧府管事。 管事自知做错了事,此刻更是不敢代替主家做主,于是看向萧至忠。 萧至忠冷冷扫他一眼,最终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管事的见状连忙吩咐人去安排,因不便将尸首抬到萧府正堂上来,是以又请薛和沾挪步前往停尸堂查看尸身。 崔慎与果儿自然是要跟随前往,萧至忠与萧仲豫却未曾挪步。 萧至忠自然是全然对看尸过程不感兴趣,萧仲豫却是碍于次兄在此,纵使心中好奇,也没敢跟去。 有了崔慎的帮助,薛和沾很快检查完全部的尸首。 萧元漪的确是个喜静的性子,出门统共只带了一个嬷嬷两个侍婢,另还有马夫在内的护院仆从四人。 除了许嬷嬷挨了一剑便昏死过去,其余人,尤其是护院仆从身上的伤都比较多,明显能看出反抗痕迹,尤其是两个护院,定是经历了一番搏斗才死的。 两个侍婢却全然不同,其中一个是被一刀抹了脖子,而另一人,全身却丝毫没有伤痕。 崔慎观察这名侍婢的四肢,发现她的尸身腐败程度也明显要慢于其他尸身。 崔慎又捏开这具尸身的嘴,凑上去嗅了嗅,闻到一股淡淡的蒜香。他随即看向薛和沾:“少卿,这应当就是那梅香了,死于砒霜中毒!” 薛和沾颔首。 果儿在一旁疑惑道:“她这是……被她兄长毒死,还是……自尽?” 崔慎沉吟道:“我觉得是自尽,不然时间不会这么巧,恰好在萧大娘子被掳走时毒发身亡。” 薛和沾颔首:“若我猜的没错,他们或许并非兄妹,而是死士。” 崔慎闻言一脸惊诧地看向薛和沾:“死士?!我以为他们只是被收买……” 崔慎说着,看了一眼门口和门外的侍立着的萧家仆从,压低了声音:“少卿的意思是,竟有人豢养死士放在萧相公家,伺机暗害?若是如此,朝中其他重臣家中……” 薛和沾看了崔慎一眼,不置可否。 崔慎当即闭了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若是如此,这背后之人会是谁?有什么图谋? 有能力将死士安插渗透进萧家老宅,此人定然身份尊贵,所图甚巨…… 而自己跟着薛和沾查这个案子,若查不出,萧相公那边无法交代。若是查出来,只怕更是难以全身而退…… 崔慎越想越是心惊,忍不住又往薛和沾身边凑近了些:“少卿,可有怀疑之人?” 薛和沾沉默片刻,视线微微上移,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崔慎生生将舌尖咬出血,才吞下了另一个字,双腿都因紧张而颤抖起来。 “这……这不可能吧……不是说那位性子最是怕麻烦吗……”崔慎声音都哑了,却还是忍不住垂死挣扎。 薛和沾却微微摇头,但没有再暗示什么。崔慎眉心紧蹙,心中阵阵发凉,一时间进退两难。 正在崔慎心慌时,萧府的管事匆忙跑了进来,一脸慌张地向薛和沾禀报:“薛少卿,不好了!那陈福生,服毒自尽了!” 薛和沾蹙眉问:“尸身何在?” 立刻便有两个萧府的仆从将那陈福生的尸身抬了进来。 薛和沾上前查看,发现人竟是刚死不久,看向那萧府管事:“此人是何时自尽?” 萧府管事今日已被萧至忠记了一笔,此刻又出纰漏,心慌不已,再也端不起宰相家仆的架子,颇有些慌张地回道:“小人奉四郎君命,使人前去拿陈福生,不料此人竟身手不俗,险些让他逃脱,护院正要多喊些人来,那陈福生打斗中听说自家娘子招供了,知晓无法抵赖,当场就服毒自尽了!” 崔慎虽然还未从背后之人身份的震惊中回过神,但是听到案情还是习惯性地分析:“他既出手反抗,定然知晓自己身份暴露,且并不畏惧,为何会在能逃脱的情况下突然又自尽,这不合常理啊。” 薛和沾却轻叹道:“因为他没想到妻子当真没有偷吃樱桃煎,许是良知未泯心生愧疚,想要换妻子一命吧。” 果儿蹙眉:“你的意思是说,这陈福生原本就是想要樱桃煎毒死他的妻子?” 崔慎也惊讶道:“梅香是自尽,她那嫂子看起来却似当真不知情,也就是说,陈福生本以为他的妻子会偷偷吃几颗樱桃煎,这样就省得自己动手灭口。却没想到妻子没有这么做,这才心生愧疚,想要用自己的命换妻子一命?” 第二百七十六章 线索断了 薛和沾轻叹一声,沉默着没有接话。 果儿端详了陈福生的尸身片刻,道:“此人相貌生得倒是不错,怪道他那娘子那么听他的话,便是几颗蜜饯,也不敢偷尝一口。” 薛和沾没料到果儿的思路竟如此清奇,但想到他此前夸自己生得好,又对崔湜的相貌几番赞美,又觉得她说这番话十分合理。 一时又是无语又是庆幸,还带着几分酸气,最终只能化作一个无奈的微笑。 一旁的崔慎却没有薛和沾这等曲折的心思,他挠了挠头,将幞头都揉歪了也未曾察觉,瞪着两只虎目,问果儿:“还有这等说法?夫为妻纲,娘子听郎君的话不是天经地义?怎的还要看郎君的相貌?” 果儿白他一眼:“父为子纲,幼时你父亲令你少吃一碗饭,你便是饿了也绝不偷吃?” 崔慎想了想自己幼时的事,憨笑着摇头:“那还是会偷吃一点的。” 说着又皱眉:“可这怎能一样?难道我父亲是个美男子,我就不偷吃了?” “你妻子若是个美人,你会不会更听她的话?”果儿又白他一眼。 崔慎看着果儿的模样,忽地道:“这我就明白了,若是我娶了娘子这般貌美的新妇,纵是日日教我吃白眼,我也是听话的。” 他这话一出,果儿和薛和沾同时惊讶地看向他,薛和沾的眼神中还带着清晰的杀意,令崔慎脖颈一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忙憨笑着摆手:“我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绝没有冒犯娘子的意思。” 说着又嘀咕:“我只是没想到,小娘子们也如此在意男子的颜色。民间常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只道对娘子们来说,男子的家世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薛和沾见崔慎说的诚恳,眼睛也不再盯着果儿看,又想以他的性格,应当只是诚心赞果儿容貌,并无他意,怒气便消了几分。 但到底还是上前一步,如一堵墙般,将崔慎与果儿隔远了些。 果儿没注意薛和沾的小动作,只撇撇嘴回崔慎的话:“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天下的女子何其多,自然也都是不同的。有人爱家世,也有人爱颜色,各取所需罢了。这世间规矩法度千万条,却没有一条能规训得了人的心。” 薛和沾闻言一怔,看向果儿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欣赏。 他身为大理寺卿,按理应该是天下最推崇法度之人。他也的确能将唐律倒背如流,但他心底却并不似旁人所想的那般将律法奉若神谕不可违逆。 就如他为着心底的善念放走了胡玉楼那些可怜的娘子,在律法之外,薛和沾的心中另有一套规矩,这规矩,便是他的心意。 对他来说,这心意便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据。 这话说与任何人听,只怕都要得一通冠冕堂皇的反驳与贬斥。但唯有果儿,与他心意相通。 薛和沾心中涌出一股暖意,将方才的醋意冲淡。 这天下,唯有他们是心意相通的,纵有再多的美男子,纵有再多爱慕她的人,薛和沾也自认,自己是无可取代、独一无二的。 然而此刻却不是沉溺情思的时候,萧府的管事见他们不慌不忙,已经急得额上冒汗,忍不住上前问:“少卿,眼下这案子……” 薛和沾扫他一眼,淡然道:“回前堂,我与你家相公议。” 言下之意便是懒得与一个管事的废话,若是平常听了这种话,管事心里定然会记恨几分的。 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以往借着宰相的势,出门在外排场比崔慎这个正经的官员还要大些。 只是眼下自己先是办事不力惹恼了萧相公,现在拿个人又没拿到,管事之位不保还在其次,以萧相公心狠手辣的性格,只怕自己小命堪忧,哪里还有心思计较薛和沾的态度如何。 于是立刻点头哈腰将薛和沾等人又迎回了正堂,进去之后便屏声静气立在角落,只恨不能隐身遁地,再不叫萧相公看见自己。 薛和沾也无心为难一个管事,便将陈福生已死、梅香却系被樱桃煎中的砒霜毒死等事一一说了。 最后又道:“若下官推断无误,这陈福生与梅香应当都是死士,此事妻子应当并不知情,那些蜜饯便是陈福生用来灭口的,但她的老实本分救了她一命。” 薛和沾说这些,并不是想成全陈福生以命换妻的举动,若他当真对妻子有情,一开始就不该将这个可怜的女子拉入这场阴谋。 他只是同情这个老实本分的女子,她分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笨了些,却不该因此丢了性命。 听了薛和沾的话,萧仲豫眼中满是怒火,萧至忠却淡淡扫了梅香嫂子一眼,眼中看不出情绪,但那视线却没有一丝温度。 薛和沾心中咯噔一声,明白萧至忠对自己怨恨之深,若是自己不说这句话,梅香的嫂子可能还能留个全尸,自己如此一说,恐怕萧至忠反倒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可怜的梅香嫂子却看不懂这许多,她只是被丈夫死了的消息震得久久回不过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呆呆地跪着,半晌才呜咽一声,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 萧仲豫见没有活捉陈福生,本就恼恨,听见这仆妇哭声更是厌烦,当下便挥手要让人将她拖下去关起来。 薛和沾却出声阻止道:“且慢,这仆妇虽然暂时解除了嫌疑,但到底跟陈福生兄妹接触日久,我需将她带回大理寺,细细审问。恐还能查到些许线索。” 萧仲豫并不在意一个仆妇的生死去留,于是摆摆手:“人你带走,但是眼下找到元漪才是最要紧的,薛少卿可不要拖延时间才好。” 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果儿在旁蹙了眉,越看这个萧仲豫越不顺眼。 一旁的崔慎也忍不住道:“四郎君,并非我等拖延,只是眼下陈福生从萧府护院手中逃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直接的线索断了,我们再着急,也只能慢慢来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弃子 萧仲豫没料到崔慎竟然敢怼他,顿时面色越发难看,正要发作,一直沉默不语的萧至忠却突然开了口。 “仲豫,时候不早了,你先陪崔县尉去花厅用饭吧,我有话要单独与薛少卿说。” 萧至忠话虽是对萧仲豫说的,眼睛却看向薛和沾。 崔慎被点名,也知道留他吃饭不过是打发他们出去的客气话,但眼下他已经卷进了这案子,此刻就算是走,也难免被萧家记一笔。 因此崔慎心中一番掂量,决计不如就干脆跟着薛和沾把这个案子查清!莫说到时候有没有功劳,就是能学到一星半点薛和沾的本事,他也不算吃亏。 于是崔慎佯装不知对方话中的逐客之意,朝萧仲豫憨笑着行礼:“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萧仲豫一肚子气撒不出来,憋得面色发青,却也不敢当众驳了自家次兄的面子。他只能咬着牙挤出一个笑,敷衍地朝崔慎回了一礼,转身带路往花厅去。 薛和沾看向果儿,眼神示意她跟上崔慎,低声道:“你且安心用饭,我跟相公谈完便去寻你。” 果儿看了一眼萧至忠,却见他又双目微合,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她忍不住微微蹙眉,实在不懂这些大官做出这种神神叨叨高深莫测的样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果儿也知晓,这个萧至忠除非是为了儿子失心疯,否则绝不敢在萧府对薛和沾下手,是以并不担心薛和沾会被他如何为难,便向薛和沾颔首后随崔慎等人一同离去。 管家也带着一众仆从悄无声息地消失,堂中只剩薛和沾和萧至忠二人。 萧至忠上了年纪,又非习武之人,呼吸声稍显深重,听起来颇有几分迟暮凄凉。 薛和沾垂眸静静听着,并不率先开口。 半晌,萧至忠仿佛打盹儿惊醒一般睁开了眼,看向薛和沾,片刻后才开口:“老夫记得,你的字是长公主起的,薛湛,对吧?” 薛和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萧至忠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不相干的事。 这话里的意思,不仅是在点薛和沾晚辈的身份,也是在提醒他,他作为长公主的亲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长公主切割阵营,而萧至忠在长公主一脉举足轻重,地位绝非一个晚辈可以撼动。 若是不知往事,薛和沾或许也如此以为。 但因着少女失踪的案子,窥见了十五年前的些许真相,薛和沾却对萧至忠这个长公主一脉中流砥柱的身份有了些怀疑和不屑。 萧至忠能走到如今,或许当真为祖母出了力,但恐怕跟当年的秘密关系更大。 一个忠心为主的人,和一个手握秘密要挟主人的人,分别在祖母心目中是什么分量,薛和沾自然懂得掂量。 是以他面上浮起一个标志性的浅笑,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相公说的对,下官的字的确是祖母赐的。旁人冠礼时方得赐字,湛幸得祖母疼爱,出生时便得赐字。只是十八年前的事,没想到相公竟也知道。” 薛和沾说着,面露几分疑惑:“若我记得没错,相公是十五年前才投了祖母门下的?” 萧至忠闻言面色陡然沉了下来,眼中那几分虚假的慈祥也顿时消散无踪,眸光中的恨意不加掩盖地凝聚在薛和沾那张人畜无害的俊脸上。 萧至忠胸腔起伏,呼吸声愈发粗重。 薛和沾却佯作不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道:“府上娘子失踪一案,不知相公想让下官如何查?” 薛和沾这话题转得生硬,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并不想同萧至忠谈什么阵营交情,除了案子,薛和沾与他无话可说。 萧至忠自十五年前投入长公主麾下,一路顺风顺水,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如此当面打过脸,更何况是一个晚辈。 即使是当年向长公主引荐自己的薛崇训,也一向是个面面俱到的性子,从不会当面给人难堪。 薛和沾平日里神色气度肖似薛崇训,萧至忠没料到他骨子里的性格却与他父亲薛崇简一般,十分的叛逆冷硬。 想到薛崇简,萧至忠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竟兀自轻笑了一声,看向薛和沾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玩味:“少卿这性子,甚肖乃父。” 薛和沾微微蹙眉,一时竟猜不透这老贼突然提自己的父亲是何用意。 难不成是想提醒自己,与他作对最后便会如父亲一般,与祖母反目? 但父亲之所以与祖母反目,是因政见不同,而绝非父亲做了什么忤逆祖母之事。 是以祖母与父亲虽近两年愈发不合,却也只是在朝堂上较劲,私下里父亲对祖母还是十分恭顺的。 可无论亲眷还是外人,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说自己同父亲像,这话虽然没什么不对劲,但还是莫名令薛和沾有几分不自在。 萧至忠垂下眼帘,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冷意,似是在冷笑:“竟将手伸到我的家里,可见都知道老夫一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薛和沾不知这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终于愿意说案子,只能耐心地陪他打机锋:“相公何出此言?您乃国之柱石,圣上股肱。些许宵小,不过蚍蜉撼树尔。” 萧至忠似乎听见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眼神忽地又冷下来:“少卿当真觉得,能在我萧府安插死士的,是什么宵小之徒?” 薛和沾见他终于说到正题,面色也严肃了起来:“是以,下官才问相公,此案,您希望下官怎么查?” 萧至忠却摇头道:“此案怎么查,老夫说了不算,少卿你,说了也不算。” 薛和沾微微蹙眉,带着几分真实的疑惑,看向萧至忠:“愿闻其详。” 萧至忠轻叹一声:“自衡儿走后,老夫已失了心气,是时候告老还乡了。” 见他忽地又绕回这个话题,薛和沾也微微有些不耐了,那些场面上劝阻的说辞在肚里转了一个圈,到底吐出来一句:“这萧元漪,萧府是要弃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身份 萧至忠见薛和沾沉不住气,似又觉得有趣,面上带了几分笑意,但转瞬即逝。 “元漪是寻还是弃,老夫说了也不算。” 萧至忠说到这里,看向薛和沾的眼神里带了一丝玩味。 薛和沾心中没来由地突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在他心底蔓延开,看来这萧元漪的身份,果然与当年旧事有关! 便在薛和沾心中灵光闪过的同时,萧至忠将他的猜测证实了:“元漪的案子是否要查下去,少卿还需请长公主示下。” 薛和沾紧盯萧至忠的眼睛,不肯错过他面上半分表情:“相公此话何意?萧府大娘子究竟是何身份?又与我祖母何干?” 薛和沾刻意在“萧府大娘子”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提醒萧至忠,不管真相如何,明面上萧元漪毕竟是他们萧家的女儿。萧至忠此时想要撇清关系,是绝无可能的。 萧至忠微微挑眉,眼中快速闪过一抹带着恶意的笑,但转瞬便换上一副惭愧神色。 “老夫办事不力,无颜面对长公主,还请少卿帮我向公主求个情。老夫没能护住元漪,羞愧难当,有负长公主圣恩,明日便会上折子乞骸骨求归老,还望长公主看在我多年效忠的份上,宽恕则个。” 萧至忠这话说得卑微,但若真如他所说那般羞愧畏惧,他断然不会让薛和沾从中传话,此刻早已亲自跪在长公主面前了。 是以他说的这些话,薛和沾一句也不信,甚至隐隐从中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怪不得这些年世人都道萧至忠是祖母的左膀右臂,薛和沾却始终觉得祖母待此人的态度总夹杂着一丝不悦,此刻想来,一切的症结,只怕还是要从十五年前旧事说起。 说起来,若是当年祖母如此费尽心机要护的是自己的骨血,以祖母一贯要掌控全局的性子,将女儿放在长安城宰相府中养大,的确比让一个游方幻师带着漂泊列国的可能性大得多。 薛和沾暗自松了口气,却也更急于证实萧元漪的身份。 若果儿的身世只是巧合,又或者,她也是那诸多障眼法中的一个,那他与果儿便绝无可能是血亲!不仅如此,一旦萧元漪被找到,果儿也就安全了! 薛和沾心中几乎要雀跃起来,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定定地看了萧至忠半晌,微笑道:“依相公所言,此事既如此严重,下官怎敢越俎?不若相公与我一道,前去祖母面前将话说清楚?依我对祖母的了解,她一向最是体恤忠臣,您追随祖母十五载,无论发生何事,只要相公您诚心求告,祖母定不会苛责。” 萧至忠没料到薛和沾竟如此滑不丢手,非但不追问萧元漪的身份,竟然还要拉着自己去长公主面前对峙! 萧至忠自然不知道,在他与世人眼中威势摄人、严厉冷酷的长公主,在自家孙儿面前也是个慈祥宽和的祖母。 纵使这位祖母也有严厉的一面,但对于薛和沾这个最受宠的孙儿来说,祖母大多数时候,都并不可怕,反而比父亲要可亲许多。 是以对于薛和沾来说,无论是暗查祖母行动也罢,还是如今为了萧元漪的身份明面上怼到长公主面前询问辩解也罢,至多也不过是挨自家祖母几句教训罢了。 既无畏惧,这威胁便成了笑话。虽然说李氏皇族对血亲杀伐果断,冷酷无情,但那也要分什么事、什么身份。 薛和沾的姓氏注定了他只要不参与皇储之争,便永远是长公主眼中的乖孙。 萧至忠想明白这一层,嘴角抽动一瞬,才扯出一个笑,掩袖干咳了两声:“老夫大病未愈,长公主千金之躯,我怎敢带病面见公主。少卿年少有为,屡办大案,元漪的案子,萧家就全权交给少卿处理了。至于元漪的身份,还有那幕后之人的来路,老夫不敢妄自揣度,还请少卿自去请长公主示下。” 萧至忠说完,似是生怕薛和沾又出什么幺蛾子,说出让他下不来台的话,干脆端了茶,道:“老夫年迈体弱,就不陪少卿用膳了,花厅里备了宴席,仲豫会好生招待少卿的。” 如此直白的逐客令,薛和沾实在很少听见,却也不觉得生气,甚至觉得面前这老头有些可怜。 于是不再与他针锋相对,温和一笑,起身行礼后潇洒离去,全程礼数周全,却令萧至忠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他举止嚣张。 待他人影消失在门前,萧至忠将茶杯重重放下,眼神愈发地深沉,半晌,才冷哼了一声,念出一个名字:“薛崇简……” 说完不知想起什么,他竟又抚掌大笑起来,直笑得咳嗽不止,整个人如风箱般气喘,管事的听到动静也不敢上前,只擦着汗示意侍女上前续茶。 那侍女一脸菜色,低声乞求:“自郎君故去,相公看我们这些侍女尤不顺眼,求求管事,让青松去吧!” 侍女说着,眼中含泪地拉扯一旁的小厮,满脸哀求。 小厮和管事对视一眼,管事也不想此刻侍女再惹恼了萧相公,便冲青松摆了摆手。 那小厮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端着茶壶上前。 半晌,没听见里面传出相公的斥责声,管事的和侍女双双松了口气。 然而内堂里,青松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在了萧相公脚下,脖颈上一个血窟窿不住地往外冒着血。 萧至忠披头散发地坐在榻上,合着眼,手中攥着的发簪上满是血迹。 案几上茶杯倾倒,溢出的茶水沥沥而下,淋湿了萧至忠的衣摆。 花厅里,薛和沾已寻到了果儿与崔慎,薛和沾看见果儿面前的餐食与崔慎的并无不同,知晓萧府并未怠慢她,放下心来。见她已吃得差不多,便对萧仲豫告辞。 没有萧至忠在旁,萧仲豫连面子都懒得做,丝毫没有要挽留薛和沾用饭的意思,直接命管事送他们走。 薛和沾却道:“萧相公已将此案全权交给大理寺查探,还请萧三郎君将此案相关人员一并带回大理寺讯问。” 第二百七十九章 酷吏 第二百七十九章 酷吏 萧仲豫想也没想就摆摆手,对管事道:“把人提来,交给少卿。” 这案子相关的人大部分都在萧元漪被掳走之时被害,活着的只剩下梅香嫂子和许嬷嬷。 薛和沾便将二人带回了大理寺。 途中,果儿和崔慎都问薛和沾,萧相公留下他都说了些什么。 薛和沾只说萧至忠要将案子交给他处理。 果儿纳闷:“这话我们如何听不得?为何还要单独与你说?” 崔慎也觉得奇怪:“难道是怕我们长安县插手?但这不就是萧相公一句话的事,他若开口不让我参与,我哪敢违逆上官!” 薛和沾见他想偏了,干脆说一半藏一半:“应是怕有损萧府名誉,要我私下查办,提了些两家的交情。” 崔慎点头:“这倒也是,毕竟是个小娘子,让强人掳掠,这种事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果儿撇嘴:“强人做这等歹事不嫌丢人,好端端的小娘子倒要教人说嘴,什么道理!” 薛和沾见果儿来了气性,笑着附和:“娘子所言甚是,世人合该盯紧了歹人咒骂,平白污名无辜娘子,嚼舌根的人合该也入罪才是。” 崔慎皱眉:“若是如此修律,咱们长安的牢狱岂能住得下?” 薛和沾却一本正经道:“只是关在牢狱里岂不是便宜了那起闲人?年年修路挖渠,自有他们使力的去处,省的闲来生事,又有力气说些废话。” 崔慎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果儿见他们一唱一和,越说越离谱,仿佛律法当真已经如愿修定了一般。终究是被逗笑了,在薛和沾手臂上轻拍一下:“少浑说这些没用的,眼下这案子,你打算怎么查?” 说起正事,崔慎也严肃起来,目光灼灼盯着薛和沾,手又摸向腰间的小本子,似是随时准备记录薛和沾的“真知灼见”。 薛和沾被他这模样弄得竟有几分紧张,轻咳了一声,方开口道:“眼下只有许嬷嬷见过那些强人,我还是打算回到大理寺先详细查问一番。” 听得此言,崔慎略有失望地垮了肩膀,却也只能无奈叹气:“是啊,眼下也只有这个线索了,那陈福生若是没死就好了。” 薛和沾却摇头:“陈福生与梅香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就算被生擒,也未必能撬开他们的嘴。” 崔慎一拍大腿:“这少卿就有所不知了,下官文不成武稀松,但刑狱方面,自认有些本事!经我手的嫌犯,莫说是权贵家豢养的死士,就是敌国军中的细作,拔了舌头也能让我撬开嘴。” 此话一出,薛和沾与果儿同时惊讶地看向他。 崔慎见状更是自豪地挺了挺胸,“不是下官吹嘘,少卿您查案的手段,下官也略有耳闻。少卿您虽明察秋毫断案如神,但手段着实慈悲了些。对付那些歹人,还是不能心慈手软,能上的刑具轮番招呼,什么问不出来?” 果儿皱眉:“你就不怕将人屈打成招,造成冤案?” 崔慎闻言一怔,摆了摆手:“我也不是什么人都上刑,怎么也得先看看那人是好是歹。” 果儿却并不赞同:“若那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却因扛不住刑罚屈打成招,又如何?” 崔慎想了想,道:“那小奸小恶,也是作恶。” 果儿又摇头:“可如此一来,真正的大奸大恶之人,不是依然逍遥法外?” 崔慎眉头拧了起来:“你们小娘子,还是妇人之仁……” 薛和沾打断了他:“果儿此言有理,并非只有妇人才有仁心。君子以仁义礼信立身,越是手握权柄,越该心怀仁心。刑狱是教化的工具,不该被当权者用来随意施威。崔县尉,你既醉心刑名痴迷探案,自当依律谨慎断案,切不可被一时功利迷了心智,走上酷吏歧途。” 薛和沾这番话说得诚恳真挚,崔慎最初被反驳教训的不适感褪去后,心中很快明白了对方的苦心。 待听见薛和沾说自己“醉心刑名痴迷探案”,他更是惊讶于薛和沾短短一日便已明白他心中所求,堪称知己! 是以薛和沾最后的那句劝告,也让崔慎听进了心里去。 他并非贪恋权势之人,虽明知家族推举他出仕,定然希望他能尽快做出成绩,能步步高升为家族出力。 但崔慎本心却痴迷查案独钟刑名一道,纵使给他宰相的位置,在他看来也不如这个县尉。 但自入仕以来,为周旋官场,为人情往来,也为跟万年县和大理寺比着侦破案件,他纵保有初心,也不免行事日渐功利。虽不至于为了破案无所不用其极,但若要说每一桩案子都问心无愧,崔慎却也没有这个自信。 毕竟正如果儿所说,他既然用了那些极端的手段,便定然会有被屈打成招之人。 崔慎神色几番变幻,从不满到惊讶再到羞愧,终于垂首叉手,恭敬对薛和沾一礼:“下官受教。” 薛和沾和果儿见崔慎这么快就接受了他们的劝诫,越发觉得这人是个妙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出了对崔慎的欣赏。 薛和沾抬手轻扶崔慎的手臂,几人转眼就到了大理寺。 薛和沾令石破天安排提审许嬷嬷,果儿却拉住了他,趁着没人注意,从包里掏出一个饼来。 “你晚上没吃东西,崔慎说萧家这个饼好吃,是甜口的,冷了应该也不影响味道。我本想让你路上垫垫肚子的,光顾着说话了。” 果儿说着,将饼塞进薛和沾手中:“趁着石破天在准备,你先吃几口,我去给你弄点热茶来。” 果儿说完,又忙着去给薛和沾找茶水去了。 薛和沾手中拿着那个冷了的饼,看着果儿忙碌的身影,唇角浮起一抹笑。 此刻天已黑了,星夜无云,月光将院中笼上一层银色的光,薛和沾站在廊下,清俊的面庞也被月光笼着,更显得清俊脱俗,不似凡人。 果儿端着茶碗回来,便见薛和沾长身玉立,满眼温柔,对着自己笑,他眼底的华彩比月光更为潋滟。 第二百八十章 甜饼 只是薛和沾如此仙人之姿,偏偏手中拿着一个掉渣的酥饼,显出几分傻气。 果儿忍不住笑出了声,上前轻拍他的手:“怎的不吃?看着我傻笑作甚?” 说着又去端详那饼:“可是这饼不甜?阿昉说你最喜甜食,我听崔县尉说这饼甜才拿的……” 果儿反复端详着那饼,微微蹙着眉,似是十分认真地在思索这饼到底是什么味道。 薛和沾不由回忆起她以往面对食物时淡漠的态度,这好像是他头一次,在果儿的脸上看见对食物滋味的好奇。 但却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 这念头让薛和沾心底涌上一股暖流,周身似乎都被这暖意沁润融化,眼神却始终追随着果儿,半晌,他忽地俯身下来。 果儿看着他猛然凑近的脸,整个人怔在当场。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面颊上传来微凉而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竟是薛和沾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你!” 果儿惊慌之下,手中的茶水险些洒了出去,瞪圆了眼睛看向薛和沾:“你做什么?” 薛和沾被果儿这一问,仿佛才神魂归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一张脸陡然红得像是煮熟了的虾子,心中慌乱懊恼不已,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却不敢再看果儿一眼,忙低头咬了一口饼,含糊道:“是甜饼。” 果儿被他这做贼心虚的模样气笑,眯起眼睛又看他一眼,忽地恶向胆边生,一把扯过薛和沾的衣领,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吧唧”响亮的一声,薛和沾得眼睛瞪到了此生最大的程度,一口饼噎在喉咙里,上下不得,只觉得自己半边脸如火烧般滚烫。 “我且不能让你占了便宜去!” 果儿扔下这句话,将那碗茶水塞进薛和沾手中,哼了一声,转身大跨步走了。 若不是她走路时同手同脚,薛和沾当真就信了她全然不紧张不害羞。 “少卿,已准备妥了。可要现在去询问那二人?” 石破天的声音将薛和沾从方才的旖旎心思中拉了回来,他轻咳了一声,喝了口茶水才定神道:“那梅香的嫂子应当是不知情的,便只问那许嬷嬷吧。” 他说完,几口啃了手中的饼,石破天在旁疑惑地打量薛和沾,忽地伸手去摸薛和沾的额头。 薛和沾警惕地避开了石破天的手,后退半步:“你做什么?” 石破天一脸担忧:“少卿你可是操劳过度发了高热?怎么脸红成这样?属下去找抱鸡娘子给您看看吧?” 薛和沾险些让口中的饼噎住,伸着脖子咳了半晌,又灌了一口水,还没能说出解释的话,却让石破天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少卿,你这绝对是染了风寒了,咳嗽成这样,脸都烧红了。我这就去请抱鸡娘子。” 石破天说着,转身就要走,薛和沾刚要拦住他,忽听果儿的声音响起:“为何寻抱鸡娘子?谁病了?” 薛和沾猛地回身,见果儿手中提着茶壶走了过来,壶嘴还冒着热气,显是刚烧好的热水。 石破天见到果儿,急急开口:“娘子,是我家少卿,他染了风寒,咳嗽不止面红如火,眼看是发了高热,需得尽快找抱鸡娘子来看看,我听家里老人说过,风寒高热是会要人命的。” 果儿闻言蹙眉,几步上前,将水壶交给石破天,抬手便摸薛和沾的额头。 薛和沾解释的话憋在喉咙里,对上果儿凑近的面庞,额上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不由又想起方才被亲的那一下,面上越发红了。 果儿眉头却拧得更紧:“是很烫。” 她说着,挽住薛和沾的手臂,对石破天道:“你快去请抱鸡娘子。” 又对薛和沾道:“你今晚就先休息,查案再急也不能熬坏了身子,就算你不睡,许嬷嬷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如此连夜磋磨,只怕她也经受不住。” 薛和沾见果儿面色严肃认真,似是全然忘了方才的事,也压根没往那上面想。心中没来由便有些空落落地,解释的话终究是憋了回去,无奈地点了点头,道:“那便依你。” 果儿见薛和沾听话,紧锁的眉心舒展开,笑着搀扶他往值房去。 石破天早已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 薛和沾垂眸看了一眼果儿挽住自己手臂的手,那句“我没病”到底没有说出来,任由她将自己搀着进了值房。 果儿全然未曾察觉薛和沾的小心思,只道他是没吃饭又在回廊上吹了风,这才染了风寒。 将他扶在床上躺下,就俯身要帮他脱鞋。 薛和沾连忙按住她的手,自己起来脱了鞋:“怎敢要娘子为我脱鞋,我自己可以。” 果儿眨眨眼:“你不必不好意思,我幼时生病,师父都是如此照顾我的。” 果儿说着,又凑近薛和沾,低声说:“再说我们方才亲都亲了,脱个鞋算什么?” 薛和沾没料到果儿竟如此坦荡直白,方才的事他只是想想就心慌意乱不知所措,果儿如何能坦然地将此事宣之于口? 他一时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手中还拿着一只鞋,茫然地看向果儿:“我方才……我不是……” 果儿见他说些含糊之词,忽地严肃起来,瞪着一双杏眼:“不是?你难道想要赖账?” 果儿说着,一把扯住薛和沾的衣领,将人拽到面前,薛和沾避无可避,直直对上果儿严肃的眸子。 他一时心跳如擂鼓,只觉口干舌燥,脑子一片混乱,堂堂大理寺少卿,竟如受审的疑凶嫌犯一般,被果儿逼问得张口结舌。 果儿见薛和沾半晌不说话,眼神透出几分凌厉:“你可莫要跟我玩风流郎君那一套,我虽无意嫁入高门,但你若亲了我还想不认账,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薛和沾见她误会深了,忙扔掉鞋子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如何?只是害羞?这话薛和沾实在难以启齿,衣领又被果儿拽着,他一时被呛住,又咳嗽起来。 第二百八十一章 害羞 果儿见薛和沾咳得厉害,面上愈发红了,到底心下不忍,哼的一声松开了他的衣领:“等你病好了再与你理论。” 薛和沾脖颈上没了桎梏,呼吸顺畅后脑子也清明了几分,见果儿气鼓鼓的模样,到底还是忍着羞耻,伸手去拽她衣袖,低声道:“我只是有些害羞罢了。” 果儿闻言噗嗤一声笑起来,转头眉眼弯弯地盯着薛和沾瞧,薛和沾被她看得浑身发烫,视线一接触便想起方才被亲面颊时的感觉,只觉得周身都在冒汗。 果儿见薛和沾一张俊脸红得要滴血,终于开口:“薛湛你害羞起来,比平日还要漂亮些,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我见犹怜?” 薛和沾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慌张地想要去捂她的嘴,手伸出去又想起自己方才拿了鞋,急慌慌收了回来,攥着自己膝头,强自严肃道:“这词不是这么用的,娘子切莫胡言。” 果儿被他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逗得越发开怀,爽朗的笑声直传出屋外去。 “少卿不是病了?怎地果儿你笑成这样?难不成他要将遗产留给你?”抱鸡娘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果儿被她逗乐,笑着迎上去:“你这促狭鬼,怎地来的这么快?” 抱鸡娘子撇撇嘴:“说来也是巧了,我去给贵人家的狸奴看诊,回家时经过这附近,恰好遇到石破天,就又被他捉了来。” 抱鸡娘子说着抻了抻腰,走上前打量薛和沾红透的脸:“石破天说少卿你发了高热,怎的烧成这样?” 说着,伸手就去捉薛和沾的脉,探了一番,疑惑地看向二人:“这脉象也不像生病了啊?倒似是十分紧张。” 抱鸡娘子说着,丢开薛和沾的手腕,退后一步,上下左右的打量薛和沾与果儿,眼神别有深意。 薛和沾被她盯的不自在,想起方才的事,忍不住又咳嗽起来,果儿见他咳的厉害,忙向前一步挡住抱鸡娘子的视线,将她拉到一旁:“你别逗他了。” 抱鸡娘子白眼翻上天:“人都让你逗弄成煮熟的虾子了,我看两眼你倒心疼了?怎地只需你这州官放火,我们百姓连灯芯都不能瞅一眼?” 面对抱鸡娘子明晃晃地调侃,果儿却并未害羞,反而轻扬下巴,一脸得意:“那当然,他现在也算是我的人了。跟随春生还有白驹一样,都由我护着。” 抱鸡娘子被她这模样逗乐,笑着捏了捏果儿的脸,“瞧你得意的!情郎与徒儿和驴子可不一样~” 抱鸡娘子说着,又偷瞧了一眼薛和沾的方向,见他老实坐在榻上,并未往二人这边张望,她才从怀里拿出两枚银铤塞进果儿手中:“既然如此,那这银铤就当我的贺礼了。” 果儿惊讶:“好端端的,我们又未成婚,你送的什么贺礼?还如此贵重!这我不能收。” 说着便要将银铤还给抱鸡娘子。 抱鸡娘子却躲开了果儿的手,拉着她低声道:“你忘啦?这是我帮你从他那里收的定钱!” 果儿眨眨眼:“什么定钱?” 抱鸡娘子挑眉,一脸骄傲:“我早看出他对你有意,是以此前每次他找我给你看诊,我都刻意漫天要价,想看看他对你有几分真心。 你别以为贵公子就都是大方人,我接触的有钱人多了,越是有钱的,在银钱上反倒越是精明。 但他从不与我讲价,每次都毫不犹豫,可见对你的心意。 我便将这些银铤当做为你收的定钱,若他一直对你好也就罢了,若他日有了二心,你总不至于人财两空。” 抱鸡娘子说着,干脆将银铤塞进果儿随身的货郎包里:“收好了,咱们女子在这世上独自讨生活最是不易。世人都说什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但在我看来,郎君有没有情不打紧,只有银钱是断不可缺的。” 果儿被抱鸡娘子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心中却觉十分熨帖。 果儿自小身边只有师父一个长辈,虽说师父从不端着长辈的架子,对果儿来说,师父亦师亦友、如父如亲。 可是到底师父是男子,没有女子的细心体贴,更不会如女性亲长一般,告诫她该如何在跟男子相处时为自己谋划。 抱鸡娘子这番话虽然糙了些,但却是一个阿姊对小妹真心的告诫。 她不说果儿与薛和沾身份悬殊注定没有结果,不劝果儿切莫投入太多真情,她只是一早就为果儿准备了一条“退路”,让她不至于为了一场年少的心动便落得个人财两空走投无路的下场。 果儿一时感动,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笑:“这是你的诊金,怎好就给了我。” 抱鸡娘子又是一个白眼:“你这小娘子忘性可真大,我当日在萧相公府上受你救助时,便承诺过,今后为你看诊绝不收诊金。你竟是将我的话全忘了?” 果儿眨眨眼,笑起来:“原来你还记得啊,此前你问他要诊金时,我只当你自己忘了此事。” 抱鸡娘子听果儿如此说,气得柳眉倒竖:“好啊好啊,原来你心里一直记着这事呢?是不是此前还在心里骂我坑了你家情郎的银钱?” 抱鸡娘子说着就要去拧果儿的耳朵,果儿连忙讨饶:“好阿姊,我可不敢!我当时以为你给我用的药确实贵了些,反正他也不缺钱,给你些便给你些……” 抱鸡娘子哼一声,松开果儿的耳朵:“一口一个‘他’,果然女大不中留啊。” 果儿见抱鸡娘子装出一副母亲的语气教训自己,忍不住笑着抱住她的腰:“留得留得,无论我长得多大,你这个阿姊我始终是要缠住的。” 抱鸡娘子见果儿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模样,也笑着回抱住她,眼中满是欣慰:“我是家中大娘,自小便是当惯了阿姊的,你既认了我这个阿姊,这辈子可就别想赖账了。” 姊妹俩抱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薛和沾在榻上远远看着,眼中满是温柔欣慰。 第二百八十二章 胎儿 薛和沾虽爱重果儿,却自知只能是她的知己,或许未来也可是伴侣。但果儿是女子,女子之间的姊妹情谊,是他这个男子永远无法代替的。 初见果儿时,她在长安孤身一人,身边只有白驹作伴。如今她的身边不仅有了自己,还有了仰慕追随她的徒儿、真心相待的朋友,薛和沾想到这些,也不由为她感到高兴。 在薛和沾眼中,果儿值得世间所有最美好的感情,他也盼她始终如初见一般,勇敢、耀眼、永不服输。 另一边两个小娘子却不知薛和沾这些“少年心事”。 与果儿聊完私房话,抱鸡娘子还是拉着薛和沾又看诊了一番,见他身体确实无碍,便要告辞离去。 薛和沾却叫住了她:“娘子若无其他事,还请帮我看诊一位老妪。” 听薛和沾如此说,果儿立刻想到了许嬷嬷,也拉住抱鸡娘子的手:“是今日案中的一位证人,那老嬷嬷受了些惊吓,我们怕连夜审她老人身体受不住,但眼下案子迫在眉睫,你且先帮她瞧瞧,若是能开些安神温补的药,也好让她撑过这一劫。” 抱鸡娘子并未打听案子,闻言便颔首:“行,带我去看看。” 几人来到大理寺牢狱时,许嬷嬷与梅香嫂子正蜷缩在牢狱一角,各自抹着眼泪。 梅香嫂子尚未反应过来,自家丈夫一直隐瞒身份利用她,甚至曾经试图害死她,此刻她还在为丈夫的死而难过。 而许嬷嬷却没有梅香嫂子这么天真,她一脸灰败,忧心着之后萧府会如何处置自己。 待听闻大理寺少卿竟然带了个女郎中给自己看诊,许嬷嬷感激地同时愈发感到心慌。 以她在萧府服侍多年的经验,郎主在出事之后还能如此对待奴仆的目的只有一个:问出真相后再杀。 但许嬷嬷实在已经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所以此刻她惶恐不已,只觉得自己哪怕编也得编出点什么来交代,否则只怕不用等晚年,今夜都活不过去了。 果儿看着许嬷嬷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下唏嘘,忍不住对抱鸡娘子道:“你好好帮她看看,是不是那日亲眼目睹强人杀人把她吓着了。” 抱鸡娘子却摆摆手,对薛和沾与果儿道:“你们先出去,我单独给她看看。” 果儿惊讶,对上抱鸡娘子狡黠的视线,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起身去拉薛和沾:“阿姊给人看诊不习惯有旁人在,我们先出去吧。” 果儿一边说,一边给薛和沾使了个眼色,薛和沾扫了一眼牢房内的两个人。 许嬷嬷年岁已高,梅香嫂子是个老实人,两个人明显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对抱鸡娘子造成什么伤害,于是薛和沾带着果儿与石破天走出了牢房,在狱卒值守处坐等。 当值的狱卒本在打瞌睡,猛地一睁眼看见一袭绯袍的大理寺少卿坐在自己对面,惊得弹了起来,连连行礼告罪。 薛和沾摆了摆手,让他们安生值守,不必理会自己。 话是这么说,但他往这里一坐,两个狱卒哪里还能自在,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笔直地站在一旁,心里暗自叫苦。 牢房里,抱鸡娘子已经轮流给一老一少两个女子号完了脉。 许嬷嬷虽心中提防,但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见抱鸡娘子蹙着眉,还是难免紧张,忍不住追问抱鸡娘子:“娘子,我这身子,没什么毛病吧?” 抱鸡娘子似是才回过神,对着许嬷嬷露出一个笑:“您身子没事,受了些惊吓,我给您开点安神的汤药,好生睡上几觉,就缓过来了。” 许嬷嬷松了口气,顿时又紧张起来,打量着抱鸡娘子的神色,“那您方才,因何皱眉?” 抱鸡娘子闻言轻叹一声,视线却是落在了梅香嫂子身上,压低了声音问:“这位娘子,你家中可有亲人?你的夫郎现在何处?” 梅香嫂子听见“夫郎”二字,刚停下的眼泪又如断线般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我……我……” 她哭得厉害,哽咽不成声,许嬷嬷看着不忍心,在旁替她答道:“她那天杀的男人是个骗子,如今在我们府上犯了事,已经死了……” 听见这话,梅香嫂子哭得更厉害,口中呢喃着:“他不是,他不是的……他待我极好,他是个好人……” 抱鸡娘子见状,又是一声轻叹,摇了摇头,“切莫哀伤过度,你如今已是有身孕的人了,纵不为自己,也该为腹中胎儿保重自身。” 梅香嫂子闻言惊住,也顾不上抹眼泪,怔怔地看着抱鸡娘子半晌,颤抖着手抚向自己的小腹,一脸的不可思议。 许嬷嬷见她恍若呆傻的模样,忍不住念叨:“你这小娘子好生糊涂,自己的月信也记不住?怎的有了身孕还全无察觉?” 梅香嫂子面上一红:“我……我月信一直就有些乱……” 抱鸡娘子看向她的手,尚未入冬,便已生出小块的冻疮,看起来应当是常年用冷水洗涮做工导致的。每日接触冷水,月信不正常倒也寻常。 抱鸡娘子想了想,道:“你本就体寒,如今又忧思过度,这胎儿不是很稳,我给你开些保胎的药。” 她说着,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只是眼下你身陷囹圄,这里到底不是适合养胎的地方。我虽不知你们犯了什么事,但我与薛少卿相识已久,他最是公正不阿,若是你们知道些什么,尽早如实相告,他必不会为难你们老弱妇孺。” 抱鸡娘子说着,盯着梅香嫂子的眼睛:“不论你那男人到底是好是歹,如今他人已经没了,你腹中的孩子便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你若不知自救,将来带着孩子在地下见了他,他是会念你情深,还是怪你懦弱?” 梅香嫂子被抱鸡娘子的话震住,整个人懵懵地坐在那里,手捂着小腹,不知想着什么。 一旁的许嬷嬷却是一咬牙,一把抓住抱鸡娘子:“娘子,你与薛少卿当真有交情?若我能再说出什么,您可否为我求个情,求少卿将我赎出萧府?”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处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盛唐奇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八十四章 问话 见果儿与抱鸡娘子已经安排起两人将来的去处,薛和沾不由笑起来:“如今案子还没查清,你们想的倒是远,如何就确定我们定能救下她们?” 听他说“我们”,而不是“我”,抱鸡娘子与果儿都是一笑。 “因为我们同心协力。” 果儿说着,毫不避讳地伸手拉住了薛和沾的手,薛和沾手上一暖,便已被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包裹住。 她的手纤瘦有力,并不似诗中描述的柔荑那般细嫩无骨,甚至掌心指尖都覆盖着一层茧,那些厚厚的茧坚硬得仿佛一座座石碑,记录着她作为一名幻师勤练不辍的功绩。 薛和沾微微动了动手掌,感受着那有些粗粝的触感,却愈发觉得安心,仿佛她的坚韧也通过这样的触感传递给了他。 然而到底当着抱鸡娘子的面,薛和沾面上还是染上了一层红,被牢狱里的油灯火把一照,更是面若红霞。果儿看着他,不由想起那句“灯下看美人”,心中暗叹那些文人骚客是懂得欣赏美人的。 感受到果儿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欣赏,薛和沾面上愈发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了握她的手掌,想叫她收敛些。 抱鸡娘子打量两人,越看越是登对,忍不住笑起来:“虽说我在此处有些多余,但既你们将我也算在内,我自然是要出一份力的。” 果儿被打趣了也不羞恼,爽朗一笑,用另一只手拉住了抱鸡娘子:“你怎会多余?你、我、薛湛,还有随春生和石破天,我们几个齐心协力,长安城就没有我们破不了的案子。” 果儿说的响亮,下巴高高扬起,像只骄傲的雌鹰。薛和沾温柔地看着她笑,果儿却猛地想起一个人:“哎?崔县尉呢?怎的下了马车人就没了?我分明见他跟了进来的。” 薛和沾笑:“你才将他想起来?方才你和石破天以为我病了,崔县尉便向石破天告辞了,说明日一早再来。” 果儿颔首:“他倒是个有眼色的周到人。” 抱鸡娘子疑惑:“这崔县尉是何人?” 果儿忙跟她讲起结识崔慎的经过,抱鸡娘子听完点点头:“我也曾听过这位崔县尉,我们赌坊在西市,常与长安县打交道的,听闻他查案十分认真,虽也与人论交情,却十分懂得抓大放小,大事上绝不徇私。” 果儿听闻崔慎在坊间名声这么好,也满意地颔首:“我就说他是个妙人。” 抱鸡娘子却捏捏她的脸提醒道:“光说别人了,你怎的忘了你的崇拜者?武小娘子怕是要伤心了。” 果儿一拍脑门:“是啊,怎地忘了阿昉,好些日子没见她了。若是那嬷嬷能说出几个强人的外貌特征,是不是可以叫阿昉来画像?” 薛和沾颔首:“这倒是个办法,只是现在太晚了,我们先听听许嬷嬷怎么说,若需要画像,我明日让人去把阿昉请来。” “那你们先去审问吧,这事儿我帮不上忙,我得先去给那个孕妇备药,她那身体拖不得。” 抱鸡娘子正要走,又想起什么,叮嘱薛和沾:“她往日做工受了寒,现下有了身孕不能受凉,这牢狱阴寒,如今天气也渐凉了,还请少卿给她多备些被褥。” 薛和沾颔首:“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安排好这些事,薛和沾让石破天将梅香嫂子和许嬷嬷一同安排进了一间干净明亮些的牢房。 看着牢房里厚实干净的被褥,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都是一脸的受宠若惊,梅香嫂子单纯,只是一味地叩首拜谢。 许嬷嬷却心惊起来,唯恐这优渥的待遇便如那传闻中的断头饭一般,是杀头前的优待。 因而声音都带了哭腔,膝行至薛和沾脚下,哭求道:“老奴绝不敢隐瞒,什么都与少卿交代,只求少卿饶我一命……”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薛和沾知晓许嬷嬷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便单手将她扶起,温和道:“嬷嬷不必如此,只是方才那位医女说这位嫂子胎像不稳,需得养胎,我才将你们换到此处。 大理寺牢狱没有女狱卒,你与她同是女子,又同是萧府之人,这些时日还需你多多照拂她。” 许嬷嬷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连连应是。 梅香嫂子更是感激不已,声泪俱下地道谢。 果儿看不过眼,将梅香嫂子扶了起来,开口要叫她,又皱了皱眉,想了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梅香嫂子愣怔片刻,道:“我叫灶娘,我本是个孤儿,自小就被萧府买了,没有姓氏,这个名字是后厨的管事娘子给我起的。因名字难听,我自己不爱听,旁人也不爱叫,自打我嫁了福生,后院里的人就都管我叫梅香嫂子。” 灶娘说着,想起梅香,声音越发哽咽:“梅香的名字好听,人也伶俐,往日里大家都喜欢她……” 果儿轻叹一声,递给灶娘一块帕子:“你如今有了身孕,切忌忧思过度,你不要太过自苦了。” 灶娘抹着泪点头。 许嬷嬷见薛和沾都是心善之人,也终于放下心来,主动开了口:“当日那些人虽然个个都蒙着面看不见脸,但我在其中一个人身上,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徽记!” “徽记?”果儿闻言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曾拾到的那枚长公主府的徽记,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薛和沾也是心底一沉,总感觉这事的指向性越来越强,仿佛有人在暗中牵引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许嬷嬷却不知二人心中所想,一边回忆一边道:“是,那些人虽黑巾敷面,穿着统一的黑衣,但其中一个看似是首领的人腰间扣着一枚徽记,上面的图案我看着十分眼熟,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薛和沾沉吟片刻,道:“你在萧府一直服侍萧大娘子?” 许嬷嬷连连点头:“奴本是老夫人身边的侍女,自有了大娘子,老夫人便安排我去照顾娘子了,我在娘子身边已经十几年了,是看着娘子长大的。” 第二百八十五章 徽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盛唐奇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八十六章 人尽皆知 果儿知晓薛和沾如此交代是存了安慰自己的心思,见他明知自己对他有所防备,却依然如此细致关怀自己的情绪,果儿有些不好意思,含笑点点头,“去吧,阿昉画好了我们便去寻你。” 薛和沾颔首,又看了一眼专注作画的武昉,见她似已沉浸在画作中,全然没有注意一旁二人在说什么,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果儿看着薛和沾的身影消失在前堂,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身认真地看着武昉画徽记,恰好看见武昉正在画长公主府的徽记。 果儿在武昉身后小心地拿出自己怀中那枚徽记对照着看了一眼,果然一模一样,心底又是一阵发沉。 便在此时,静谧的院中忽然传来“咕噜”一声,分外响亮,果儿与武昉同时一怔,武昉尴尬地用左手捂住肚子,右手悬在半空,眼见笔尖的墨就要滴在画上,果儿眼疾手快地将笔从她手中夺了过来。 动作快到几乎划出残影,笔尖的墨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甩出了一道点状弧线,好在没有污染画作。 果儿呼出一口气,武昉也有些紧张地拍拍胸口:“还好阿姊敏捷,不然我得重新画一幅了。” 果儿将画笔放在笔搁上,笑问武昉:“你不会朝食都没用就来了吧?” 武昉尴尬地笑笑:“是啊,石破天来寻我时我刚起身,那时不觉着饿呢。” 武昉皮肤本就白皙清透,如今羞红了脸,白里透红十分可爱,便如树梢的频婆果一般。 果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饱满红润的脸颊:“灶上有你阿兄煮的羊汤,我去给你热了,再给你煮一点面,如何?我们朝食便吃的羊汤面,他们都说好吃。” 武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我阿兄煮的羊汤?那定然是好吃的!” 果儿见她这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脸:“那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这就去给你煮面。” 武昉乖巧点头,又伸手去拿画笔,果儿拍了一下她的手:“一会儿吃饱了再画,不急这一时半刻的,饿着肚子要是手抖了,还得从头画,岂不白辛苦?” 武昉歪头想了想,乖巧地将画笔放下,起身抱住果儿的手臂:“那我随阿姊一同去煮面。” 果儿宠溺地点点头,又对一旁的侍女道:“你们在这里看着,切莫离开,不要让旁人靠近这幅画。” 两个侍女本想跟着武昉,听见果儿的安排,犹豫地看向武昉。自打上次武昉出事后,武崇烈就将她随身的侍女都换成了身手不凡的武婢,交代她们寸步不离的护着武昉,是以她们轻易不敢离开武昉左右。 武昉冲她们摆摆手:“这里可是大理寺,什么歹人敢在这里对我行凶?倒是这幅画十分要紧,以免有人与凶徒里应外合做手脚,你们可要给我看好了。” 两个侍女这才应是,一左一右在石桌旁站定。 武昉与果儿手挽着手来到厨房,武昉自是不懂如何煮面的,只在一旁看着果儿生火热汤,好奇地探头探脑,像只粘人的狸奴。 果儿一边忙着一边跟武昉聊天:“我看你方才画那些徽记,几乎不用思考,这长安城所有贵族的徽记,你都记得这般清楚?” 武昉颔首:“都是自小就认得的,我们小时候有一门功课,叫‘谱学’,便是要牢记世家大族的历史与宗族,其中也包括这些族徽。世家子弟自识字起便要先熟记这些,就像你们学习幻术的基本功一般,都是童子功,扎实得很。” 果儿自幼长于乡野,对这些事自然不知,听武昉如此说,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没想到做世家子女也不容易。” 武昉蹲在一旁托着腮哀叹一声:“可不是嘛,我幼时最厌烦背这些了。倒是这徽记跟图画有关,许多还有些故事隐喻在其中,我反倒觉得有些趣味。最无趣的就是那些历史了,佶屈聱牙枯燥无味。” 果儿被她的模样逗笑,又问:“既如此,那这些徽记岂不是并非隐秘,各家互相之间都知道?” 武昉点头:“是啊,徽记是身份的象征,无论是戴在身上还是篆刻在事物上,只是为了区分所属家族而已,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东西。权贵之间互相若是不识得徽记,它不也就失去了区别身份的作用?” 果儿闻言若有所思,此时锅里的羊汤开了,她忙将面条煮了进去,又问:“那就没有什么只自家知道的秘密印信?不然做一些隐秘的事也用这人尽皆知的徽记,岂不是摆明了让人知道是谁做的?” 武昉闻言皱起脸,苦思半晌:“这我倒是从未想过,但我觉得,若当真要做隐秘的事,干嘛还要带个徽记呢?哪怕只有自家人识得,也无法保证自家不出细作,有个徽记总归是留了痕迹。若是我做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断不会留下任何与我有关的痕迹。” 果儿闻言手一抖,将锅里的汤搅得飞溅起来,烫到了手背,忍不住“嘶”的一声。 武昉连忙起身查看:“怎么了?可是烫到了?伤着没有?” 武昉说着,将果儿的手拉着仔细打量,见手背上烫红了一点,心痛地捧着果儿的手呼呼地吹了吹:“都烫红了!我去让人给你拿烫伤膏来,都怪我要吃什么羊汤面。” 果儿自幼修习幻术,虽天赋异禀,却也难免受伤,这一点烫伤对她来说全然不算什么。 但见武昉如此心疼,她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暖流,反手握住武昉细嫩的小手,笑道:“无事的,不破皮不流血,哪里算得伤?待你让人拿来药,早已痊愈无痕了!即便是随春生那样的速度,也是赶不及的。” 武昉被果儿逗笑,却又蹙起眉毛,一脸心疼地看着果儿:“阿姊以往常受伤吗?” 果儿本想无所谓地点点头,但低头对上武昉眼底的心疼,又缓缓摇了摇头:“我灵敏得很,很少受伤的。” 第二百八十七章 印记 武昉这才笑了起来,抱住果儿的手臂:“阿姊当真灵敏,我看你表演凤凰涅盘时,便觉得阿姊你是天生的幻师!” 果儿与武昉煮面吃面的功夫,薛和沾已经将昨夜的事与崔慎说了一遍。 崔慎听说那伙强人身上佩戴着贵族的徽记,神色变幻片刻,蹙眉道:“此事恐怕有诈,若当真是世家所为,断不会如此明目张胆佩戴自家徽记。这明显是要栽赃!” 薛和沾颔首:“我也有此猜测,但还需让那许嬷嬷认出徽记,知晓对方要栽赃的是何人,才好推测幕后之人的身份。” 崔慎严肃点头:“少卿言之有理,总要先弄清楚此人动机。那许嬷嬷可曾说出别的细节?” 薛和沾道:“昨日夜深,许嬷嬷年纪不小又受了惊吓,她说出徽记之事我便让她歇下了,本就计划今日再详细问问,崔兄不若与我同去。” 听薛和沾如此称呼,崔慎笑得见牙不见眼,笑着叉手:“那崔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来到牢狱时,许嬷嬷正与灶娘低声聊着什么,见薛和沾与崔慎来了,二人连忙跪下磕头。 薛和沾上前虚扶灶娘一下,道:“抱鸡娘子交代你要静养,不必拘泥这些虚礼。朝食可曾用过?” 灶娘一直是萧府的粗使下人,平素里见到贵人的机会都不多,多是被管事们呼来喝去,何曾被贵人如此温言关怀过。 她一时感动地红了眼眶,声音也有些哽咽,话却依然不多,只连连点头:“吃了,吃了羊汤面。” 一旁的石破天立刻道:“那可是我们少卿亲手煮的面,怜你们老弱有孕特意给你们送了一份,旁人可是想吃都吃不到的,你们要懂得惜福感恩!” 薛和沾扫了石破天一眼,石破天忙退后一步乖乖闭嘴。 一旁的崔慎见状也惊叹道:“久闻少卿最是怜贫惜弱,却未曾想您竟对疑凶家眷也如此体恤,少卿人品贵重,令下官敬服。” 崔慎这话虽是拍马屁,也有帮薛和沾收买人心的意思在里面,但薛和沾听着还是忍不住耳尖发烧,只觉得尴尬地后背都有些冒汗,悄悄给崔慎使眼色示意他戏有些过了,崔慎收到信号便连忙住了口。 灶娘与许嬷嬷却不觉得这话有何夸张,盖因萧府的主人个个都是不好伺候的,二人甫一见薛和沾这等和风细雨体贴入微的,都是由衷感动。 待知晓贵人竟亲自下厨煮了羊汤给她们养身体,更是感激涕零。 灶娘当即挣扎着跪地叩头:“奴虽不知我家郎君究竟做了什么,但如今他已去了,奴纵使拼尽全力也要保住这个孩子。少卿对我们母子有恩,奴生生世世做牛做马报偿。” 薛和沾又亲手将她搀起,认真地看着她:“不过是些举手之劳,但娘子若当真有心,还请回忆一下那陈福生往日里可有什么异常之处?比如可曾与什么陌生人往来,尤其是萧大娘子出事前几日,他可曾有什么异常举动?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灶娘闻言神情严肃几分,蹙眉仔细思索着:“这……我白日与他不在一处做事,只夜里归家能见到,后厨常要人守着灶火,我常常后半夜才回去,我到家时他大多都已睡了……” 灶娘说着说着,似是想到什么,猛地抬眼:“我想起来了,有一日,约莫是娘子出事前三日,那晚我回去时,他人不在家,我还出去寻了一刻,他回来时身上有些脏污,说是府上排污的水渠堵了,命他们去通渠。” 一旁的许嬷嬷忍不住插话:“你这小娘子倒是好糊弄,府上各人有各人的差事,他一个外院采买的,怎的管上了后院修补杂役的活计?” 灶娘闻言面上也有些尴尬,讪讪笑着:“男人们在外总是有些自己的事的,我虽心中奇怪,但觉得他定是有事不愿同我说,我便也没有多问。” 许嬷嬷无言片刻,嘀咕道:“怪道他娶了你呢,不知该说你笨还是聪明。” 灶娘没有接这话,垂下头抿了抿唇,才道:“除去那日,便未曾发现他有旁的异常了。也没见他与什么人接触过。” 薛和沾颔首,又问:“你说那天夜里他身上沾了脏污,可曾注意是什么污渍?” 灶娘想了想,道:“泥土,还有些……血迹?” 薛和沾蹙眉:“他衣物上有血迹,你也没有追问?” 灶娘忙点头:“这个我问了的,他说是有人受了伤,他帮忙处理伤处时沾上的。” 薛和沾挑眉:“他还懂医术?” 灶娘摇头又点头:“旁的不懂,但是外伤他略知道些,我在后厨时不时也会划伤手之类的,他常与我包扎。他还会配一种金疮药,说是祖传的方子,效用极好的。” 崔慎在旁搓了搓下巴上的胡须:“这便对得上了,这陈福生若是谁家驯养的死士,应当是常受伤的,懂些外伤疗法也是寻常。” 灶娘闻言面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似想到什么,却红了眼眶没有出声。 薛和沾注意到她的反应,追问:“你可是又想到了什么?” 灶娘想了想,眼眶愈发红了,犹豫着道:“我是想到他身上有些旧伤,我也曾问过他,他只说幼时顽劣,被父亲和主家打的。但这些与少卿问的事无关……” 薛和沾自是明白灶娘的心情,无论那陈福生是什么身份,他到底与灶娘夫妻相伴许多年,灶娘对他的情分是真的。 是以纵使陈福生害的灶娘身陷囹圄,但想到他身上那些伤都是作为死士为人卖命才落下的,灶娘还是难免心疼。 然而薛和沾思绪一转,忽地问道:“你既熟知他身上的旧伤,可曾在他身上发现什么旁的印记?” 灶娘疑惑:“印记?” 薛和沾颔首:“诸如刺青、烙印一类?” 灶娘还在不明就里,崔慎已经明白了薛和沾的意思,忍不住提醒道:“这些少卿验看陈福生尸身的时候不曾查验?” 第二百八十八章 斥候 薛和沾看了一眼灶娘,轻叹一声:“他那日本是要逃的,因竭力抵抗,尸身遍布刀伤,有许多深可见骨……” 薛和沾见灶娘面白如纸,将嘴唇都咬得泛着青紫,后面的话便没再说下去,实则陈福生周身已经没有几块完好的皮肤了,除非大而明显的刺青,否则很难从尸身上分辨出印记。 崔慎却没注意这些细节,只一拍手掌道:“若是如此,的确有可能破坏掉他身上一些印记,更有可能,他是故意破坏印记的?就是为了不被查出来处!” 薛和沾微微颔首,看向灶娘,轻声询问:“你可能还能答话?” 灶娘眼中有泪珠滚落,一只手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试图通过感知孩子的存在来汲取力量。 片刻后,她的眼神由悲伤逐渐变得坚毅,仿佛腹中那尚未成型的孩子当真给了她力量。 灶娘抹掉脸上的泪,点点头:“我想起来了,他胸口处,有一个极小的伤疤,他说是幼时顽皮烫伤的,但那形状颇为规整,我一直疑惑是什么烫的。如今少卿一说,或许那当真是个烙印?” 灶娘说到这里,想到什么,急急问道:“少卿说福生是死士,那烙印难道是主家留下的印记?若少卿查到那主家的身份,可否告知奴?” 薛和沾听她如此问,目光严厉几分:“能豢养死士之人非富即贵,陈福生虽惨死,但他作为死士这些年或也背负着许多人命。你无需为他鸣不平,养好身子生下孩子,将孩子平安健康地养大,切莫心生妄念!” 灶娘闻言面色灰白,身子摇摇欲坠地跌坐在地。 许嬷嬷听了薛和沾的话,明白了灶娘方才那话的意思,忍不住惊呼道:“你怎的如此糊涂?难道还想带着孩子去为那杀千刀的骗子复仇?他若当真将你放在心上,怎会给你那有毒的蜜饯?你如今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且长点心吧!少卿心慈才能留你们母子一命,你莫要得寸进尺!” 灶娘听了许嬷嬷的话,掩面呜咽起来。 崔慎在一旁看着,烦躁地挠头:“少卿你就是太心慈手软了,这等糊涂的婆娘,纵生出孩子来,对孩子也未必是好事!与其留着她作死,不如交还给萧家落个清静。” 灶娘闻言哭声戛然而止,忙跪地叩头:“求少卿饶了奴这一回,是奴糊涂了,纵奴有千般罪过,孩子是无辜的,只求少卿让奴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薛和沾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可还记得他胸口印记的形状?我寻个画师来,你同她描述一番,将那印记画出来。” 灶娘忙擦干眼泪:“奴记得!” 薛和沾颔首:“今日之后,便忘了吧。” 灶娘闻言又红了眼眶,但强忍着没有哭,认真地点了点头。 薛和沾便不再询问灶娘,让她静躺着平复情绪,预备待武昉画完徽记再让她来帮忙画印记。 薛和沾与崔慎则继续询问许嬷嬷。 许嬷嬷十分配合,甚至主动说:“少卿昨日问完,我又想起一事来,只是不知有没有用……” 薛和沾宽和道:“嬷嬷但说无妨,只要是与那伙强人有关的,任何细节都可。” 许嬷嬷听他如此说,便放心说道:“那伙强人全都不说话!” 崔慎惊讶:“不说话?是哑巴不成?” 许嬷嬷犹豫着:“是不是哑巴我也不知道,毕竟他们掳走我们家娘子的过程很快,仅一刻功夫。” 薛和沾敏锐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你全程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许嬷嬷点头:“对!我只听见我们自家护卫婢女的呼叫哀嚎,那伙人从出现到离去,没有一人出声,若非是青天白日里,我都以为是撞邪了!简直就像鬼魅一般,出现离去都悄无声息!” 崔慎想到什么,忙问:“那你可曾看见他们做什么手势?” 许嬷嬷闻言面露尴尬之色:“我当时挨了一刀,便躺在地上装死,我太害怕了,几乎全程没敢睁眼,所以除了他们刚出现时看到的印记,旁的什么也没看见……” 薛和沾此刻也明白了崔慎的意思,换了个角度问:“那他们刚出现时,或者说对你们动手之前,可有什么人做过什么动作?” 许嬷嬷皱起脸努力回想,片刻后一边比划一边说:“那个腰间佩戴徽记的人,他做了这个动作,就是这样……” 许嬷嬷比划着抬起右手,手臂弯曲,手指并拢,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 崔慎登时紧张地看向薛和沾,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面色几番变幻。 薛和沾的神情也凝重了几分,但依旧对着许嬷嬷宽和地笑了笑:“很好,嬷嬷若是再想起什么,随时让狱卒来找我。” 薛和沾说完,便与崔慎一同离开了牢房。 二人一路一言不发,径直走进薛和沾的值房,薛和沾命石破天在门口盯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待关了门,崔慎迫不及待上前拉住了薛和沾的手臂:“那是军中斥候下令包抄的战术手令!” 薛和沾面色沉沉,道:“仅凭一个手令,暂不能确定他们就是军中的人。” 崔慎呼出一口气,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屋里转了两圈,语速极快地分析道:“现下只有两种可能:一、这伙人是军中的人,有人私自调兵行不轨之事;二、有人以私兵的规模制式在豢养死士。无论是哪一种,都视同谋大逆!” 崔慎说到后面,声音压低几乎只有气声,整张脸都因震惊微微发红。 薛和沾虽面色严肃,但还是镇定地给崔慎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崔慎已被惊得口干舌燥,端起水便一饮而尽。 薛和沾冷静分析着:“还有一种可能……” 崔慎忙一擦嘴,急急追问:“什么?” 薛和沾道:“为那幕后主家训练死士的人,曾是军中斥候。” 崔慎皱眉思索片刻,忽地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个伪装成幻师的梁川?他因伤解甲归田之前,便曾是斥候!” 第二百八十九章 知己 薛和沾颔首:“梁川当年做斥候时立下军功,可见他曾是名十分优秀的斥候。赵大石也说过,梁川是个极有野心之人。 既有能力,又有野心,建功立业近在眼前,却因伤不得不解甲归田,多年夙愿毁于一旦,他定不会甘心。 若是之后投靠了什么人,得到了重用,让他训练死士,他极有可能按照军中斥候的标准来训练这些人。因为做斥候是他曾经距离荣耀最近的时刻,对他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 崔慎越听越觉得薛和沾说的有道理,不由连连点头,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又拉住薛和沾:“可若是如此,无论这些人是真的军中斥候,还是被梁川当作斥候训练,都不可能杀人之后不检查不补刀,又怎会偏偏放走了一个许嬷嬷?” 薛和沾颔首:“我也如此推测,他们很有可能是有意放走许嬷嬷。” 崔慎搓着下巴上的胡须:“青天白日里掳人,身上还带着特征明显的徽记,这行径本就有问题,又刻意放走一个人,定是栽赃陷害无疑。 可若这些人当真是梁川训练的,他幕后的主人可当真是手眼通天啊……” 崔慎说着,面色凝重地看向薛和沾:“这人能让梁川混进波斯使团,又能在萧府安插人,还都是安插了许多年的暗桩,应当所图甚巨,怎会只是用来掳走一个小娘子?掳走一个小娘子是多大的罪过,何至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栽赃?莫非这萧家的娘子身份另有古怪?” 崔慎越说越觉得自己想到了关键的信息,拉住薛和沾追问:“少卿与萧家相熟,可曾识得这萧家娘子?她有何特别之处?” 薛和沾心中自然知晓萧元漪特别在何处,只是事关果儿与祖母,他犹豫片刻,并未回答崔慎的问题,反而提出了新的疑问:“不对,当年梁川离开长安便未曾折返,先是在西域学了幻术,又混入波斯王庭成了王子的幻术师父,又如何有时间在长安训练出了这样一批死士?” 崔慎果然被薛和沾带偏,思索着道:“难道是波斯人说谎?或者掳走萧家娘子的人跟那梁川是两伙人?” 薛和沾道:“我已命大理寺书吏送信去凉州请当地府衙核查梁川这些年的行踪了,应当这两日就有结果,波斯使臣是否说谎,届时便会有答案。 若那幕后之人与梁川并非同一伙人,那便更有可能牵涉军中。崔兄,这案子还是全权交由大理寺为好。” 崔慎也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薛和沾的意思,若此事当真涉及军中,崔慎作为一个崔氏旁支子弟,在手握兵权的权贵面前,他这身份实在微不足道,牵涉太深恐遭人报复暗算。 薛和沾这是想独自承担风险,保崔慎平安。 崔慎不由心生感动,对着薛和沾便躬身一揖:“少卿高义,然崔某愚钝,此生所念唯‘真相’二字。真相未明,此胆不寒。” 薛和沾闻言顿了一瞬,面上始终如一的微笑终于淡去,温雅的面容忽地严肃端庄起来,便如佛龛中的神像般,生出一种宝相庄严之感。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得遇崔兄,薛某之大幸。”薛和沾说着,对崔慎回了一礼。 二人正为遇到知己而双双感动不已、相对行礼时,房门陡然被推了开。 “阿兄,你作甚呢?怎地青天白日与男子在房内拜堂?” 武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薛和沾与崔慎手忙脚乱地起身,崔慎慌乱之中撞到了薛和沾,幞头都歪了。 薛和沾也被他撞得晃了一瞬,难得没了平日的从容,慌张地朝门口看去。 便见果儿与武昉站在门口,果儿已是笑得前仰后合,石破天也憋笑憋得满面通红,武昉倒是顾着些贵女形象,扶着门框掩面轻笑。 薛和沾瞪了看门的石破天一眼,石破天一脸无辜看向武昉,薛和沾暗道大意了,忘了自小就没有什么门禁是能拦得住这丫头的。 武昉见薛和沾耳朵都红了,便不再逗他,晃了晃手中的画纸:“徽记我已画得了,阿兄可还有旁的差使?” “这么快?” 薛和沾与崔慎闻言面上都是一喜,双双上前来看。 看到画上几十个大小相同规规整整的徽记,崔慎不由咋舌:“娘子好厉害的画技!” 武昉好奇打量崔慎,见他形容粗糙造型疏狂,想起传闻中那些痴迷作画不修边幅的世外高人,好奇道:“你也爱作画?敢问高人名号?” 崔慎一时有些尴尬,隔着幞头挠了挠头,将那本就歪了的幞头弄得更歪了,颇有几分滑稽:“某不懂画,只是这些徽记一般大小规规整整的看着十分舒心。要我说,就该令各家统一徽记的大小,偏要弄些大小各异奇形怪状的,看得人十分难受。” 薛和沾等人没想到崔慎欣赏画作的点竟然在这里,顿时都有些失笑。 武昉期待落了空,撇了撇嘴,嘀咕一句:“看来与我阿兄一样,是个无趣的人。” 说着冲果儿眨眨眼:“不过我阿兄运气好,遇到了世上最有趣的果儿阿姊。” 被她这般打趣,果儿倒是一脸坦荡,甚至骄傲地轻扬下颌,薛和沾得耳朵却又可疑地红了起来,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道:“的确还有差使要寻你,有个疑犯家眷想起了他身上的一枚烙印,你能按照她的描述画出来吗?” 武昉闻言下巴一扬:“小事一桩!” 这骄傲的神情,竟有几分果儿的影子。薛和沾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心中很是欣慰。 阿昉被舅母冷落后,性子便有些郁郁。虽有舅父纵容,整日里看似胡闹痴迷追捧幻师,但即使是笑着,她眼中也藏着几分忧郁,再不似幼时跳脱。 反倒是遇到果儿后,应是受到果儿的影响,她终于恢复了少女该有的自信张扬。 武昉被阿兄像摸狸奴一般摸了头顶,羞恼地冲薛和沾呲呲牙:“阿兄,休要再将我当做小孩子!你可是快要娶亲的人了~” 第二百九十章 小产 武昉说着,眼睛瞟向果儿,怪模怪样地挤眉弄眼,果儿与薛和沾都被她逗笑,三人笑闹成一团。 一旁的崔慎比几人年长几岁,看着往日里一本正经的薛和沾露出这等少年模样,面上笑容竟带了几分慈爱,配上崔慎那张少年老成的脸,倒颇为和谐。 便在此时,一小少年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走了进来,随着他脚步走近,浓郁的烤肉香气在院中弥散开来。 崔慎不由捂住肚子:“少卿这是让人买了西市那回鹘烤肉馆的烤肉?” 薛和沾与果儿等人自然也闻到了香味,均停下动作。 果儿见拎着烤肉的是十三郎,惊喜道:“十三郎?我以为你家去了。” 石破天上前从十三郎手中接过几个纸包:“他已认了我做师父,暂时住在我家。我每日空闲时教他些拳脚,其余时候让他在附近的书院读书。要进大理寺做衙役,也得识文断字的!” 石破天说着,和十三郎一道将纸包都打开在桌上放好。 十三郎憨笑着回果儿:“是的娘子,我如今住在师父家,今日书院休沐,便来帮你们跑跑腿,省得师父忙不过来。” 石破天听十三郎如此说,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与骄傲来,再没了昔日对十三郎处处提防的敌意。 果儿看看他们,又看一眼薛和沾,低声在他耳边说:“还得是你啊薛湛,这一手化敌为师徒,实在是妙。” 薛和沾被果儿打趣也不恼,还笑着拱手:“娘子谬赞。” 待要开饭时,薛和沾又让石破天将买来的黄芪山药乌鸡汤给灶娘和许嬷嬷送去。 许嬷嬷有伤在身,灶娘要养胎,这汤对她们的身体康复皆大有益处。 崔慎在旁看着若有所思,感叹道:“往日我只知对待疑凶嫌犯要严苛些,以免被人钻了空子。却未曾想过还有这样攻心的手段。还是少卿高明!” 薛和沾闻言一怔,看向果儿,认真地说:“我也是受人影响,有时未必要攻心,只需设身处地地为他人考虑,便足够打动人心。” 果儿听他如此说,面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与往日里的骄傲恣意不同,她这笑容里竟有了几分薛和沾的影子。 “我却远不及你周到细心。”果儿温柔地看着薛和沾,“我只有一腔孤勇罢了。” “便是这一腔孤勇,是这世上最最珍贵之物,能抵万难。” 二人旁若无人般互相夸赞,对彼此的欣赏溢于言表,就连一向对男女之事迟钝的崔慎都看得一脸慈笑。 便在此时,却忽地跑来一个狱卒,惊呼着:“少卿不好了!那个娘子她……她流了好多血!” “什么?” 众人同时惊讶起身,齐刷刷看向那名狱卒,狱卒一时慌乱,说话都结巴起来:“那个……那个娘子,她,她……她喝了鸡汤忽然就嚷着腹痛,然后……然后就流了好多血!那个婆子……那个婆子说这是小产了!” 薛和沾面色立刻沉了下来,石破天看向十三郎:“你哪里买的鸡汤?” 十三郎也慌了神:“我……我就是在您说的那家药膳坊买的啊!” “石破天,立刻去请抱鸡娘子!” 薛和沾说着,抬脚就往大理寺牢狱冲去,众人跟在他身后,十三郎已经慌了神,急得眼眶都红了,无措地看着石破天。 石破天见他这样,也不忍心再骂他,只说:“你好生跟着少卿,听他吩咐,我去请抱鸡娘子!” 说完转身便走,十三郎忙跟上薛和沾等人。 待众人赶到牢狱,果儿立刻闻到一股血腥味,越靠近关押灶娘的牢房那味道便越浓。 果儿心底发沉,如此浓郁的血腥味她还从未闻到过,足见灶娘流了多少血。 虽未经人事也没有生产过,但果儿也听师父讲述过女子生产的风险,便是怕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在情窦初开的年纪犯下错,将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若按照师父所说,如此大的出血量,孩子能不能保住先不提,灶娘自身的性命恐怕也难保! 而对方若是处心积虑想要害死人证,定然不会只害灶娘一个!许嬷嬷恐怕也有危险! 薛和沾似与果儿有心灵感应一般,立刻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 待进入牢狱,眼前的一幕果然不出所料,灶娘身下大片血迹,已经从被褥蔓延至地上,而她身边不远处,许嬷嬷面色青白倒在地上,竟也昏死了过去。 那个报信的狱卒见状惊呼:“这老嬷嬷怎地也躺倒了?分明方才还好好的!还是她说那小娘子怕是小产了,喊我去找少卿的!” 另一名守在牢房的狱卒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慌乱解释:“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在旁边看着她们,女人的事我也不懂,帮不上什么忙,就看那老嬷嬷上前帮那小娘子顺气掐人中什么的,然而没过片刻,那老嬷嬷忽然也叫着腹痛,转瞬便口吐白沫倒地不醒了!” 果儿立刻上前试探二人鼻息脉搏,随后吐出一口气:“还有一口气,若抱鸡娘子赶得急,或许有救!” 薛和沾俯身翻开许嬷嬷的眼睑,沉声道:“是中毒。她们方才喝的鸡汤可有剩余,拿来给我。” 狱卒连忙将盛汤的陶罐拿了过来,因是两人一同食用,陶罐里只剩了一些残渣,薛和沾端起来闻了闻。 果儿疑惑:“如何?可能看出是什么毒?” 薛和沾微微摇头:“鸡汤的颜色气味没有异常,许是什么无色无味的毒药,或许抱鸡娘子可以分辨。” 一旁的武昉没有见过这种惨烈的场面,一时面色发白,却怕碍事不敢出声,只紧紧地抓着果儿的衣角。 忽地果儿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忙蹲身查看,将武昉带的一个趔趄,鞋底踩上了血迹,她再忍不住,惊叫一声退到了薛和沾身后。 果儿却顾不上安抚武昉,她俯身凑近灶娘,果然听见灶娘口中含糊地呢喃着。 “灶娘,你想说什么?可是想起了什么?” 果儿追问着,灶娘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第二百九十一章 水与舟 “她在画!” 武昉的声音响起,众人同时看向灶娘的手,只见她的手指沾了血迹,正在地面上缓缓地挪动着,因动作太小,连薛和沾都以为她是因痛而颤抖。 武昉却看出她那动作是想要描画什么图案。她克制住对人血的恐惧,上前一步,蹲在灶娘身边,将她的手捧在手心,温柔道:“你在我手心画,我能感觉出来,你只要轻微的动作,我就能知道你要画什么,无需那么费力。” 灶娘闻言终于不再挣扎呢喃,手指开始在武昉掌心轻微地挪动。因失血无力,她的动作微弱地像是在颤抖,但武昉却闭上眼睛十分认真地感受着她的动作,与此同时武昉的另一只手也在地上描摹着,逐渐画出一个图案。 然而画了没多久,灶娘的手指一颤,陡然软在了武昉手心,武昉感受到那只粗糙宽厚的手没了生机一般僵在自己手心,顿时落下泪来。 这是她人生头一回如此近距离接触死亡,而这条性命最后的时光便是随着在她手心的动作这样一点点消逝,这感受对于武昉来说过于震撼,她再顾不上地上的血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捧着灶娘的手呜咽出声。 果儿连忙上前查看,探到灶娘的脉门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尽管他们都竭尽全力想要保住灶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结果却还是事与愿违,强烈的愤怒与不甘包裹了果儿,令她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薛和沾看着果儿面色,便猜到灶娘这是已然去了,他心底也是一沉,呼出一口气默默平复着情绪,心底无法不对那幕后之人生出恨意。 崔慎最是情绪外露之人,恨得大声骂道:“好一个蛇蝎心肠的奸獠阴贼!连孕妇也不放过,这等一尸两命的恶事也敢做!某定要将他从阴沟里挖出来,看看他的心肝是不是黑的!” 薛和沾听了崔慎的话,不由想起十五年前那些被刻意遗弃在龙首驿附近做障眼法的女婴,当时赵三娘与张五娘是各自被人救了,无论养父母是否疼爱她们,至少都活着被养大了,可若是没有获救呢? 或者说,当时是否还有许多没有被人发现,就那么默默冻死在凛冬深雪里的女婴? 那幕后之人可曾想过这些女婴的生死? 薛和沾自幼接受世家贵族的教育,所有人都告诉他,他们出身不凡、身份尊贵,天生便与平民不同。 他过去不觉得有什么,但自从进了大理寺,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说底层命如草芥。 可这一切,当真只因他们天生命贱吗? 薛和沾并不认同,他看到的分明是权贵不将人命放在眼中,为了一己私欲肆意残害贫苦百姓。 他们口中的尊贵,不过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森冷高塔罢了。 薛和沾心中似燃起一团火,将他旧日的观念一一焚烧,将他周身烧出裂纹,却寻不到一个出口。 若这一切当真是祖母做的,他又该如何? 薛和沾又想起幼时祖母给他讲太宗皇帝的故事。 彼时年幼的薛和沾在太液池边玩木质的小舟,弄湿了鞋袜,正被母亲训斥。 祖母见状将他抱去亭子里,一边亲手为他除去湿了的鞋袜,一边问他:“七郎为何玩舟啊?” 薛和沾将光着的小脚缩回衣摆里,靠在祖母怀中,乖巧地回答:“今日堂上先生给我们讲了《荀子?哀公》,借孔子之口: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薛和沾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学着老夫子的模样,太平长公主看得笑出声,伸手捏捏他的脸:“所以你就想来试试,水是不是真的能覆舟?” 薛和沾认真点头。 太平长公主笑着,看向平静的太液池:“傻孩子,那池子里的水,是‘养’着的水,是‘治’过的水。你看它,平静无波,温顺得像一头被驯服的兽。它是皇宫里的水,有堤岸护着,有规矩管着,它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薛和沾疑惑地问:“那要什么样的水才能覆舟呢?” 太平公主笑着将他抱起,指向宫墙之外:“真正能覆舟的水,不在宫里,在旷野,在山川,在那些无人管束、肆意奔流的江河湖海里。那样的水,没有堤岸,没有束缚,他们若是发起怒来,那奔涌不羁的洪流拥有吞噬一切的力量。” 薛和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可他们为何发怒?” 太平长公主被他逗笑,但只一瞬,便严肃起来,郑重地对他说:“水是最温顺的,筑起堤坝虽然是约束,也是保护,作为上位者,惩恶扬善、教化乡里、劝课农桑,令百姓能够衣食无忧安居乐业,这些便是上位者筑起的堤坝。可若是堤坝崩塌……”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你曾祖太宗皇帝,也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是真正见识过‘水’的力量的人。他亲眼看着隋炀帝那样不可一世的帝王,是如何被百姓这股洪流掀翻在地,身死国灭。” 太平长公主微微转过脸来,看着薛和沾的眼睛,严肃认真地说:“所以他才怕,他才敬,他才一刻不敢忘记要善待百姓。他明白,天子是舟,百姓是水。水能载着你成就帝业,也能一个浪头打来,让你尸骨无存。他对水有畏惧,但更重要的是,他懂得怎么去‘治’水。修堤坝,疏河道,让这水能灌溉农田,能载舟前行,而不是让它泛滥成灾。这才是上位者该做的事。” 薛和沾认真地点点头:“七郎明白了。” 太平长公主见他严肃地仿若小大人一般,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七郎以后读书、习武,想试什么都可以,但要试,就去试那真正有力量的东西。别在这内宫的小小池子里,浪费了你的好奇心。” 薛和沾严肃的小脸上又透出几分迷茫:“阿婆,什么是真正有力量的东西呢?” 第二百九十二章 斑蝥 薛和沾微微蹙眉,他拥有过目不忘之能,此刻却突然想不起祖母当年如何回答自己这个问题的。 正在他拧眉思索间,抱鸡娘子被石破天拉着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她许是刚起身,乌发只是随手用发带在脑后绾了个髻,因这一路赶得匆忙,已然有些散了。 在牢狱门口还在抱怨着:“昨夜被那伙杀千刀的赌徒强拉去给斗鸡看诊,忙到天快亮才睡,我这会儿半边头生疼……” 然而迈进牢门,闻到浓郁的血腥味,抱鸡娘子的抱怨之声戛然而止。 她面色顿时严肃下来,看向地上躺着的两人:“这是……?” 果儿已平复了情绪,语气中却难掩失落:“应是中了毒,灶娘……灶娘已经去了,许嬷嬷尚有一口气,你且先帮她看看。” 抱鸡娘子眼中闪过一抹惊异,随即化作愤恨,犹不信般上前翻开灶娘的眼睑查看。见灶娘生机确已断绝,抱鸡娘子忍不住咒骂一声:“杀千刀的!” 随即不再犹豫,转身便去探许嬷嬷的脉门,随即又检查她身上的旧伤,见伤口不断往外渗血,抱鸡娘子却呼出一口气:“应是有人给她们下了斑蝥。” “斑蝥?”薛和沾闻言面色一沉:“看来他们的主要目的是灶娘,并非许嬷嬷。” 崔慎不懂药理,在旁追问:“少卿如何有此推断?” 薛和沾尚未开口,抱鸡娘子不耐烦道:“你俩去一边讨论案子,石破天,快去准备姜汁和温水!多弄些!” 石破天闻言立刻拉着十三郎往后厨冲去准备。 抱鸡娘子则立刻从随身的医药箱中取出银针,精准地刺向许嬷嬷的人中、内关、隐白、足三里数穴。 随着银针落下,许嬷嬷后背的旧伤渗血量果然有所减缓。 崔慎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叹:“娘子好医术!我怎没有听说长安还有娘子这般医术了得的女神医?” 抱鸡娘子白他一眼:“因为我是兽医。” 崔慎闻言神情微滞,疑惑地看向薛和沾,不料薛和沾却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崔慎忍不住低声质疑:“这……兽医还会解毒?” 抱鸡娘子哼一声:“这针只能暂时帮她止血稳脉,毒能不能解还要看她的命了。” 这时石破天和十三郎已经取来了姜汁和温水,那姜汁显然是十三郎拿生姜现捣出来的,没有过滤,汤汁中混杂着许多残渣。 抱鸡娘子担心呛着许嬷嬷,又骂骂咧咧的用纱布自行过滤了一遍。直骂得石破天和十三郎低眉耷眼的,大气也不敢出。 薛和沾见崔慎张口又要说话,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惹了抱鸡娘子生气,干脆将他拉到一旁去解答他方才的问题。 “《千金方》、《外台秘要》所载,斑蝥毒烈,食之堕胎、蚀腑。普通人中毒后主要是胃肠灼伤,旧伤出血,若及时医治,尚有一线生机。孕妇则会因瞬间血崩、气血暴脱而迅速身亡。” 薛和沾说着,看了一眼许嬷嬷。此刻抱鸡娘子正在给她灌姜汁催吐,大量的温水和姜汁灌下去,又用特别的手法揉按她的胃部,片刻后,许嬷嬷便伏地呕吐起来。 武昉此刻也顾不上讲究干净与否,只紧张地攥着果儿的手在旁看着,为许嬷嬷捏着一把汗,希望抱鸡娘子能将她救下。 已经有了灶娘的一尸两命在前,她今日实在不想看见再有人死在眼前。 崔慎在旁感叹道:“那灶娘本就胎象不稳,怪道这么快就没了命。这起奸獠着实歹毒! 他们此计便是要除掉灶娘,让她无法画出那陈福生身上真正的徽记,却留下那老嬷嬷,让她指认他们故意暴露的徽记! 当真气煞我也!这分明是将我等当痴儿耍弄!” 薛和沾也面色阴沉。 此刻许嬷嬷已经将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却依然面如金纸,丝毫没有转醒的模样。 武昉有些焦急,追问抱鸡娘子:“娘子,这老嬷嬷怎的还是不醒?” 抱鸡娘子无奈道:“她虽没有身孕,毒不聚于下焦,但她身上本就有外伤,气血两虚,毒火窜络,旧伤溃血,毒邪内闭心窍,这才气脉垂危。” 果儿闻言也焦急道:“可还有救?” 抱鸡娘子颔首:“好在发现及时,现下毒已吐了出来,未伤及五脏根本,尚可挽回性命,只是恐怕要昏睡几日了,每日里内服外敷坚持用药,三日当能转醒。” 抱鸡娘子说着,拿出纸笔开了个药方,对石破天道:“黄连、黄芩、黄柏,三黄泄火清热毒;生地、丹皮、侧柏叶,凉血止旧伤渗血;白及、藕节,敛疮止血防脏腑溃烂;茯苓、炙甘草,和胃缓痛,固本扶气;金银花、绿豆衣,解虫毒。姜汁为引,温服。” 石破天拿着药方又马不停蹄去药房抓药。 抱鸡娘子又对十三郎道:“去煮些黄连薄荷水,放些盐。” 说完看十三郎转身要走,又叮嘱道:“记得过滤了再拿来!” 十三郎闻言悻悻地憨笑应是,一溜烟又跑去厨房了。 听闻要三日才能醒,崔慎和薛和沾都不由皱起了眉,崔慎要说什么,薛和沾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对抱鸡娘子和果儿她们道:“娘子是要用黄连水为嬷嬷清洗伤口?” 抱鸡娘子早就知道薛和沾懂些医理,因此并不奇怪他有此一问,只点头道:“你带着这里的男的先出去吧,果儿留下帮我就行。” 武昉闻言忙上前一步:“我也可以帮忙的。” 薛和沾却说:“阿昉,你随我来,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方才灶娘画的那半个徽记,你需得帮我画出来。” 武昉闻言看向果儿,有些犹豫,果儿笑着拍拍她的手:“这里有我,灶娘留下的线索很重要,你快去。” 武昉这才跟着薛和沾与崔慎离开了,薛和沾走时让狱卒也守在门外不必进去。 果儿与抱鸡娘子一同用黄连薄荷水给许嬷嬷清洗了伤口,又用白及粉和煅石膏粉调敷,再以温布热敷胸腹,缓毒寒交加的绞痛。许嬷嬷面上的痛苦之色终于有所缓解,但依旧昏迷不醒。 第二百九十三章 数字 武昉很快将灶娘在她手心描摹的那一半印记画了出来。 印记图案十分简单,一个半圆中间三个横,除此之外就没有多余的笔画了。 薛和沾看着不由蹙眉,忍不住问道:“你确定就这么简单?” 武昉不悦地嘟嘴:“我确定!论查案我不及阿兄,但要论作画,阿兄你是拍马也不及我的!” 武昉说着,骄傲地一抬下巴,将那副简单的就像是小儿涂鸦一般的画拿起来端详着,自己也忍不住咂咂嘴:“是过于简单了些,没见哪家有这样的徽记,这三个横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另一半更复杂?可看起来这是一个圆形啊,按理说圆形的图案基本都是对称的,没道理这一半如此简单,另一半却十分复杂啊……” 武昉说着,又提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完整的图案,按照左右对称的方法画出来,便是一个完整的圆中间有三横。 武昉画完便盯着那图案端详着,一手摸着下巴十分认真地说:“如果按照画作原理来说,这徽记完整版就该是这样才对。” 说着,她拿手比划着那图案:“你们看,圆形图案一般讲究上下左右对称,这个图案这样便是十分对称的,只是实在简单了些…… 世家大族的徽记往往都取一些祥瑞的文字或图样,一来是图个吉利,二来也是为了避免被轻易仿造或误认。这个图案跟这些规则一点边都不沾啊……” 薛和沾也盯着那画,左看右看,又将画转了个方向,也认同地点头:“所以这应该不是对外的徽记,很可能是这些杀手内部的印记。行伍之人大多不识字,这样简单的徽记更方便他们牢记辨认。” 武昉和崔慎闻言双双点头,崔慎想到什么,说:“武娘子方才说徽记往往选用祥瑞的文字或图样,有没有可能,这徽记根本不是个图案,而是一个字?” 薛和沾蹙眉:“字?” 武昉却立刻拍手道:“有道理!字!篆书的三,不就是这样写的?” 薛和沾面色严肃起来,执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在中间用篆书写下一个“三”字,便与那徽记如出一辙。 崔慎大为不解:“三?可是为什么是个三呢?难道是杀手的编号,而并非主家的印记?” 武昉点头道:“若是“三”的话,确实更像编号,哪家也没见过这么简单的印记啊。” 薛和沾却摇头:“若是编号,他不会临死前还费力要将其除去,对方也不至于对灶娘下此死手。 这印记定然有旁的用处,或许包含着什么关键线索。而且如今图案不全,我们暂时无法确定它究竟是数字还是图案。 万一它就是不对称的呢?” 薛和沾说着,想到什么,看向武昉,神情严肃:“你今日来大理寺,很可能已经被幕后之人注意到了。你近日最好少出门,即使在王府,也要随时带着舅父给你配的那两个武婢,切莫落单!” 武昉被薛和沾的严肃吓到,有些紧张,但还是不服气地说:“我堂堂新安王独女,那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对我下手不成?” 崔慎见武昉不将对方当回事,也在旁提醒:“他们连萧府的大娘子都敢强掳,就算明面上不敢惹新安王,也未必不敢暗地里下黑手,武娘子还是小心为上。” 武昉惊讶:“那些人竟掳走了萧元漪?” 崔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透露了案情,尴尬地挠挠头,别开脸去不再跟武昉搭话。 薛和沾看向武昉:“你也不必过于害怕,萧府虽是新贵,却远比不上新安王府。有外祖和舅父在,轻易无人敢伤你。且这幕后之人能在萧府安插人手,必有所图,应当不会在这时候树敌过多节外生枝。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案子告破之前,还是谨慎为妙。” 几人讨论完徽记,又去看了一会许嬷嬷。她喝了抱鸡娘子的药,面色好了许多,却依旧昏睡着。 因许嬷嬷暂时不醒,线索一时断了,为防再有意外发生,果儿提议由她与抱鸡娘子留下贴身照看许嬷嬷。 薛和沾颔首同意,将崔慎与武昉送到大理寺门前,却拜托崔慎将武昉送回家。 武昉拦着他撒娇:“阿兄你还有事吗?不如跟我回王府吃饭?阿耶整日在军营里,阿娘闭门礼佛,我每天一个人用饭,好没滋味。你瞧我,都瘦了!” 武昉说着,捏捏自己的下巴,那圆润饱满的手感让她瞬间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地笑笑。 薛和沾也笑起来,捏捏她圆润饱满的脸颊:“我看你是一个人随心所欲吃香喝辣,美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武昉笑着耍赖:“不管不管,今日我为你们大理寺出了大力,怎么说你也得请我吃顿饭。我听说胡玉楼重新开张,改成酒楼了,请了些南边来的厨子,烹饪海鲜手艺超群!阿兄不想尝尝鲜吗?” 听到美食,薛和沾眼睛果然亮了几分,但似乎想到什么,只一瞬便严肃起来:“祖母昨日便遣人来唤我,许是有事,我得过去一趟。且果儿与抱鸡娘子忙着照顾许嬷嬷,你我怎好吃独食?待此案告破,我定带你去品尝那南方厨子的手艺。” 薛和沾说着,看向一旁的崔慎:“届时还请崔兄一同赴宴。” 崔慎连忙笑着应是。 听薛和沾这么说,武昉知道今日是蹭不上饭了,只能嘟着嘴上了马车。 薛和沾拜托崔慎顺路将武昉送回家,又叮嘱:“崔兄手下若人手充足,烦请遣人追查梁川的下落,我怀疑他人还在长安城内。” 崔慎忙点头:“说什么拜托,查案本就是崔某分内之事。只是那梁川除了一条腿是义肢以外,可还有什么旁的特征?” 薛和沾想了想,道:“现下天色尚早,崔兄可以带着阿昉去寻那波斯使臣为梁川画个画像。另外,那梁川虽是唐人,却精通波斯语,这应当也是他的显着特征。” 崔慎接下薛和沾的安排,便带着武昉一同离开大理寺,往波斯使馆去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上官婉儿 薛和沾安排石破天与十三郎留在大理寺听果儿吩咐,便独自骑马去往醴泉坊。 正是暮食时分,薛和沾一下马便被长公主府的管事热情地迎了进去。 管事一叠声地说:“长公主殿下今日还念叨着好几日没见世子了,没想到您晚上就来了,您跟殿下当真是祖孙连心。” 薛和沾含笑问道:“祖母近日可康健?天气渐寒,管事可多为祖母安排些补气驱寒的膳食。我新得了几个食谱,管事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薛和沾说着,拿出一叠食谱交到管事手中。 对于世家贵族来说,金银财帛算不上什么珍贵之物,反倒是一些稀有的药方、食谱一类,才是值得珍藏的。 别看只是几张食谱,但能让薛和沾这样特意拿来孝敬祖母,定然不是凡品。 他没有直接将食谱交给长公主,而是交给了管事,一来是表示对管事的看重,二来也是间接给了管事抄一份留存的机会。 要知道多少食肆仅靠着几张家传的食谱,便可屹立几十上百年不倒。 对普通人来说,有了这样的东西,便是给子孙后代留了条谋生的路子。 能在长公主府做管事的,定然也是八面玲珑之人,他自然明白薛和沾的意思,面上的笑容更真挚了几分,喜上眉梢地将薛和沾迎进了内院。 长公主的女儿们早已出嫁,府上除了长公主便没有别的女眷,且在长公主眼中,自家孙儿算不上外男,因此薛和沾在长公主府上从来是进出自由。 管事引着他进了内堂,听服侍的内官说长公主正在后花园与上官昭容赏花。 薛和沾不等管事说话,便笑道:“今日真是来得巧了,上官昭容竟也在,那祖母定是让人备好了佳肴,倒是让我赶上了。” 管事见薛和沾言辞间仿若又回到幼时顽皮的状态,不由露出慈爱的笑容:“世子这话说得,便是上官昭容不来,世子你独个儿来也罢,长公主殿下几时少了您那一口美味?” 薛和沾爽朗一笑,打趣拱手:“那就烦请管事为我多备些了,今日忙了一天,着实有些饿了。” 管事连连点头,又说:“那世子您在这儿等着殿下,还是……?” 薛和沾摆手:“我在大理寺坐了一天,腰酸腿痛,也去园子里走走,你且莫叫人去通传,让我给阿婆一个惊喜!” 管事笑着摇头:“好好好,世子在殿下面前,永远是小孩子。” 管事说完,亲自前往后厨安排晚宴。 薛和沾屏退了服侍的人,独自往后花园走去。 长公主府占地甚广,后花园广袤开阔,若要细致地逛一遍,恐怕要半日的功夫。 深秋时节,庭中金枫染霜,落桂铺阶,寒菊凌霜次第盛放。薛和沾看着那些菊花,立刻就猜到祖母此刻在何处。 他循着记忆往那种了墨菊的一隅走去,果然,绕过一处回廊,便见几丛墨菊开得正好,花瓣细长如爪,黑中带紫,落日余晖下透着清冷的光华。 而不远处一座小巧的亭子里,正立着两位宫装美人,不是太平长公主与上官昭容,又是谁? 那虽是花园中最小的一处凉亭,却是赏墨菊的最佳观赏位。 长公主尤爱墨菊,幼时每逢秋日,便会抱着薛和沾在此赏菊。 薛和沾含笑走近,见长公主与上官昭容相对而立,不知说着什么,竟无人侍候,薛和沾放眼望去,周遭也没见随侍。正觉奇怪,便隐隐听见祖母与上官昭容说话时声音拔高,似在争执。 他脚步微顿,一个闪身避入一片爬山虎藤蔓中。秋日火红的爬山虎很好地掩饰了薛和沾身上绯红的衣袍。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凉亭中传来的对话。 “婉儿!我们这样的情分,你如今竟然帮那韦氏算计我?” 祖母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音调又一次拔高。 薛和沾暗暗心惊,他记事起祖母便手握重权,从来便是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即便是与父亲不合,偶有训斥,也从未疾言厉色,总是点到为止。顶多是冷漠了些。 皇室公主的矜贵与冷傲在祖母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此刻祖母几乎破了音,全然不压抑自己的怒火,宛如情绪外露的少女一般。 薛和沾震惊中,没能听清上官昭容回了句什么,便又听见祖母咬着牙道:“她们母女空有野心,并无治国之才!” 薛和沾耳中仿佛炸响一记惊雷,再不敢多想,专心偷听。 凉亭中,面对着震怒的太平长公主,上官婉儿的神情却平静无波,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淡漠的嘲讽:“太平,你我一起长大,或许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武皇的子女里,唯有你有治国之才。为何你要放任大周沦落到李显手中,仅仅因为他是李家血脉?可你也是李家血脉!” 她这话说得平静,但每一句诘问都似一记重锤,砸在太平长公主和薛和沾心中。 太平长公主面色数变,咬牙压低了声音:“婉儿!如今已经没有武周了!大唐是我们李氏的!也应永世属于李氏!” 上官昭容眼中嘲讽之意却更深:“李氏?你身上也流着一半武周的血!” 不知是不是上官婉儿眼中的嘲讽太过刺眼,太平长公主别开了视线,不再直视她的眼睛。 “婉儿,你执念太深,我不是母亲,也没有母亲那样的魄力。” 上官婉儿冷笑出声:“你若不争,就休怪我去帮要争的人。” 太平长公主登时看向她:“婉儿!你如今权柄已堪比宰相,这还不够吗?” 上官婉儿身量虽不及太平长公主高,此刻却抬高下巴,垂下眼帘从上往下打量着太平,眼神睥睨:“堪比,便不是。我背着昭容的名号,便永世是你那废物兄长的后妃!千秋史册如何写我?后世万民如何评我?先圣武皇可以不在意,我却不甘心!” 太平长公主嘴唇颤抖,半晌,低声道:“我知你不甘心,可既已有了你这个先例,岂知后世不会越来越好?” 第二百九十五章 图谋 上官婉儿闻言顿了半晌,突然笑出了声,似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她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全然没了平日里端庄优雅的形象,反而多了几分不羁狂傲。 太平长公主似是被她这模样惊住,先是怔了片刻,随即涨红了脸,恼怒道:“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此刻已是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她手指自下往上轻抹眼角,擦掉那一滴泪,冷冷地看着一脸恼怒的太平长公主:“太平,你如今已四十三岁了,你的孙子都已入朝为官,你为何还有如此幼稚的念头?” 太平长公主何曾被人如此嘲讽过,一时面上青红交加,紧紧地攥着手,咬着牙想要说什么。 上官婉儿却不等她开口,又道:“越来越好?谁会放弃已经到手的权柄?失而复得的东西,只会愈发珍惜,断绝一切再度被人夺取的机会! 这天下出了一个武皇,权柄却没有继续传到女子手中,结果就是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会因此遭到反噬! 越来越好?呵,这一点上你的确很像你的母亲。你们都过于自信,也过于小瞧男人们的忮忌之心! 我今日便可断言,你我百年之后,天下女子的处境绝不会越来越好!那些重新夺回权柄的男人,会将你我挖坟鞭尸,挫骨扬灰!会将所有才华出众的女子打压到永无出头之日! 太平!你可曾想过,你一个人的退让,就会让天下女子退无可退,千秋万载再难翻身? 武皇与你,你们肩上的担子,从来不止是武氏与李氏一族的荣辱! 悠悠史书、千秋万载,一家一族的兴衰不过沧海一粟!然而千千万万的女子,这人世诞生于她们的胯下,这大唐始于她们的血肉,便该给予她们应有的权柄! 太平,生为女子,我们何其有幸手握权柄,理当放眼天下,为女子正名,为阴阳正道,为先圣武皇续传承,为后世女子创基业!这才是你我肩上的责任!” 上官婉儿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面上全是决绝凛然,平日里清冷深邃的眸子此刻亮得耀目,仿若燃烧着熊熊烈火,灼得太平从眼到心都隐隐发烫发痛。 太平不知这痛从何而来,却仿佛深入骨髓,那些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在她胸腔中掀起一股海啸,将她以往的信仰和坚守全部淹没,让她久久无法开口。 半晌,她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难道是想,打破这世间纲常?婉儿!你疯了不成?你可知这有多难?不仅男子不会容你,就连女子也未必有人赞同!你切莫被那韦氏的花言巧语骗了!她许你丞相之位,许你入朝主政,也得她当真有那个能力才行!不是随便什么女子就能成为我母亲那样的帝王!” 上官婉儿失望地看了一眼太平:“太平,你活在武皇的阴影之下太久了。你只看到自己不如她之处,却从不敢想成为她、超越她。” 武皇既赞我有称量天下之能,我便要端平这杆秤。那个位置,男人们霸占的太久太久了。” 上官婉儿最后看了太平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决然而去。 凉亭狭窄,她转身后飘起的衣袂擦过太平长公主垂落的披帛,一红一绿在半空交缠一瞬便分开,宛如这对自幼相伴的青梅,终因理想的不同,而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太平长公主没有回头去看上官婉儿的背影,只静静地站在凉亭中,看着眼前迎风摇摆的墨菊,眼中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灰黑。 半晌,一滴泪从她眼中滑落。 “可我,是李唐的公主。”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不远处的薛和沾并未听见。 薛和沾还沉浸在对上官婉儿那番言论的震撼之中。 那堪称大逆不道、惊世骇俗之言,换了任何一个男子听了,都会觉得上官婉儿是个痴迷权力到疯魔的女人。 可薛和沾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却莫名想起了果儿。 想到她在查案时总会问的那句“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凭这数千年的礼教规矩?可若是再出一个武皇;若是上官昭容当真能去除昭容之名,走出后宫,堂而皇之地站上朝堂;若女子称帝成为惯例,这礼教又会如何更替? 就像武皇之前,世人只需为父守孝三年,如今母丧也需守孝三年。 薛和沾心中明白,没有什么是万古不可逆的,礼法既由人造,便可由人更改,只要坐在最高位的那个人有改弦更张的能力。 薛和沾想到那样的未来,忽然觉得他能够理解上官婉儿的野心。 可他到底是男子,他也忍不住会想,若到了那一天,男子们又该如何自处? 是否也会如女子一样,被困囿于内院,被当做货物买卖? 只是这么一想,他便心底发凉,陡然惊骇地反应过来,上官昭容的理想并不是一个普通后宅女子的臆想,以她如今的权势与才能,她若铁了心的要实现这宏愿,便定会引起一场不死不休的争斗。 而这一切,是否从十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又或者,祖母口中所说,上官昭容已经帮着韦皇后对祖母动手,难道就与最近发生的事有关? 上官昭容与祖母自幼相伴,堪称无话不谈。这一点,从今日哪怕是要决裂,上官昭容也毫不掩饰的将自己的野心全部暴露在太平长公主面前,便可见一斑。 由此便可知,十五年前不论祖母有什么隐秘,上官昭容都应是知情人。那么最近那些寻找十五年前女婴的人,应当是是上官昭容与韦皇后的安排?或许韦皇后想用这个隐秘拿捏祖母? 若动手的人是韦皇后,那似乎一切就说得通了——她便是那手眼通天,能在萧府安插人手的背后之人。 当今天子早年曾被武皇流放洛阳,那是韦皇后跟着他吃了不少苦,也因此她对如今的权势尊荣极为珍视,不仅贪婪,行事也狠绝。 薛和沾越想越是担忧,若背后之人当真是她,果儿能躲过这一劫吗? 第二百九十六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盛唐奇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九十七章 又见崔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盛唐奇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九十八章 韦后 见崔湜突然说起案子,长公主也提起了兴趣,“哦?湛儿最近在查办什么案子?怎么还需要崔卿帮忙?莫非与番邦有关?” 崔湜鸿胪寺卿的位置还是长公主给他谋的,是以更多了几分关注。 何况事涉番邦,事情可大可小,虽李唐强盛无惧战事,但兴兵总归对边境百姓的生活有所影响,长公主不愿看到那样的结果。 薛和沾看了一眼崔湜,一时看不明白他当着长公主的面提起案子是何用意。但方才既已打定了主意,暂时不能让祖母知晓此事,眼下便只能遮掩过去。 于是薛和沾做出一副轻松的姿态,笑道:“一桩小案子,眼下已经有了眉目,待查明,孙儿自会上报。只是案子尚未查明,恕孙儿不能泄露案情。” 长公主瞧着薛和沾一本正经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你这猴儿,倒与祖母拿起乔来。也罢,既你有自信办好差事,祖母也不多过问了。” 薛和沾便又是一番撒娇卖乖,将长公主哄得笑声不断。 转头对上崔湜若有所思的目光,薛和沾生怕此人又出什么幺蛾子,立刻转移话题道:“不知崔鸿胪暮鼓时分赶来见祖母,有何要事?” 说着,又看向长公主,做出一副乖巧懂事模样:“若祖母与鸿胪有事,孙儿便不多叨扰了。” 长公主嗔他一眼,也含笑看向崔湜:“崔卿有事只管说便是,不用理会这猴儿。” 崔湜含笑颔首:“臣的确有一桩事,想请长公主出面。” 长公主挑眉:“哦?说来听听。” 崔湜道:“中元节在即,各国均派遣使臣前来朝拜,圣上的意思是,届时由鸿胪寺举办一场万国盛会,与民同庆。臣思虑再三,这主持盛会之人,非镇国长公主莫属。” 薛和沾闻言心中暗道,这崔湜倒是很会拍马屁,论起身份权势,如今朝中的确无人能越过长公主去。 但当今天子当年因在朝会上引大臣们拔河一事,遭武皇废黜,被贬去洛阳遭了许多年的罪。自那以后天子便性情大变,不再喜欢热闹,极爱清静,终日在后宫制香养花。 因而这个所谓的万国盛会,绝不可能是天子提出来的,甚至天子都未必会在庆典上露面。 很可能就是崔湜为了讨好长公主,主动策划了此事,至于他如何取得了天子的同意,薛和沾便不得而知了。 但他隐隐觉得,崔湜能不通过长公主在圣上面前办成此事,他背后只怕另有人支持。 能左右天子决意的人,除了长公主,便只有…… 心中再次出现韦皇后的身影,薛和沾心底阵阵发寒。 祖母身边亲近信任的人——上官昭容、崔湜,竟然一个个都或明或暗地与韦皇后勾结在了一起。 对这一切,祖母是否知情? 这场所谓的万国盛会,又是否会是韦后一党为祖母设下的一个局? 长公主却仿若浑然不觉,看向崔湜的眼神反而柔和了几分。 薛和沾心中不由警铃大作,眼下祖母与皇后一党势同水火,而安乐公主的幻术大会决赛也安排在中元节那日。 薛和沾思量至此,便笑道:“倒是巧了,中元节那日也是安乐公主幻术大会的决赛日。崔鸿胪不若去问问安乐公主,能否将万国会与幻术大会合二为一?” 长公主与崔湜闻言同时蹙眉,疑惑地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佯装看不出祖母的不悦,继续道:“我听闻西域也有不少幻术大师,此番幻术大会也来了一些,若是能让各国幻师与我大唐幻师同台竞技,不是更能彰显我大唐包罗万象的大国气度? 且天子既要与民同乐,那再没有比幻术更合适的了,安乐公主的幻术大会每次比赛都引得长安城万民空巷,还有不少人不远万里赶来看这比赛,足见百姓们对幻术的喜爱。” 薛和沾此举不仅是为了将安乐公主引入这场可能的圈套,令韦皇后投鼠忌器,更是想将幻术大会扩大化,他相信果儿一定能在幻术大会决赛上夺魁,拿下这天下第一幻师的称号。 若仅仅只是公主玩闹举办的幻术大会魁首,事后皇后一党发现她的身世有疑,想要拿下她轻而易举。 但若是与万国盛会有关,无论这盛会是不是出自圣人的本意,也算是有了圣人的背书,代表了圣人的脸面。 一定程度上便也算给了果儿多一重保障,毕竟圣人认可的“天下第一幻师”,必会引来天下万民的狂热追捧,届时若是果儿无端出了事,皇后总要给圣人和万民一个交代。 长公主蹙眉,语带不悦:“我却不知,湛儿何时对幻术生了兴趣?难不成,是安乐带坏了你?你们虽年纪相仿,但她到底是你的长辈,怎可整日只知带着晚辈玩闹。” 长公主毫不掩饰对安乐的不喜,薛和沾也知晓祖母向来不喜安乐这个侄女。 安乐出生在天子与韦后当年的流放路上,出生时环境艰苦,甚至连个接生的婆子都没有,是天子亲手为她接生,亲手为她裹上了包被,为她取了个乳名叫做裹儿。 也是因此,天子对这个亲手接生的女儿百般疼爱,与其他子女十分不同,可以说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重视程度甚至远超太子。 且安乐幼年时长于乡野,疏于教导,没有皇室公主该有的端庄温雅,反而野性不驯、霸道刁蛮。 与之相反,镇国长公主虽也自幼被父母疼爱兄弟照拂,但她长于深宫,自幼便有名师教导,父母皆为帝王至尊,可以说是皇室公主中雍容端庄的典范。 这姑侄二人作为皇室公主的两个极端,自然是互相看不顺眼,都觉得对方满身的毛病。 只是安乐对于太平这个姑姑,更多的是嫉妒和害怕,而太平对于安乐这个侄女,便全然是一种俯视的不满。 而薛和沾自幼与祖母亲近,对于祖母厌恶安乐公主这件事自然心知肚明,因此在祖母面前提起这件事,便知道会引起祖母不快,是以早就想好了解释的说辞。 第二百九十九章 说服 “孙儿听说祖母年轻时也曾学过幻术,还用幻术吓退了妄想求亲的番邦王子。大唐如今会有如此多的女性幻师,皆因祖母当年智勇双全的举动,引起了天下女子的效仿。自那以后,无论平民还是贵族女子,皆以修习幻术为荣。 这幻术盛世既因祖母而出现,便自当由祖母来见证,这大唐第一幻师的诞生。” 忽听薛和沾说起自己年轻时的往事,长公主神色恍惚一瞬。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彼时阿耶阿娘皆忙于政务,她虽为李唐最尊贵的公主,婚事却被拖到了十六七岁仍没有着落。 不知是谁给了那番邦王子胆子,在万国宴上,王子竟当众开口求娶于太平。 那时的太平还没有经历许多变故,在父母兄长们的宠溺中长大,不仅有一国公主的傲气,也有少年人的无畏与勇敢。 是以她在国宴上当众表演跟明崇俨学来的“剖心术”,扬言只有敢于把心肝剖出来给她看的人,才配做她的驸马。 此举不仅吓退了那番邦王子,也让太平公主的勇敢与机敏被世人看见。 从此以后,大唐子民提起这位公主,便不再是深宫里一个面目模糊的高贵身影,而是生动鲜活的大唐唯一嫡公主。 只是众人却不知,就在此事之后,太平公主为避免被父母责罚,与上官婉儿一同偷溜出宫,在表兄的婚宴上见到了另一个表兄薛绍。 二人虽自幼相识,但自十岁后便未曾见过面,太平没料到当初那个骑马都会吓哭的小男孩儿,如今竟出落得如此玉树临风。 没多久,她便策马在皇家马球会上一箭射下了彩头,求阿耶阿娘为她赐婚薛绍…… 那时的她,仿佛总有用不完的勇气与热忱,无论做什么都是一往无前。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如今这幅瞻前顾后思虑万千的模样呢? 是阿耶殡天之后?还是薛绍被饿死狱中之后?亦或者,是一次次地失去至亲之时…… 长公主无可避免地又想起傍晚时上官婉儿离去的背影,她以为至少婉儿会永远在她身边。 清冷孤寂的不止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座,任何一个靠近那里的位置,都是孤独危险却又令人趋之若鹜的。 然而会有放弃追逐权力的选择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自从薛绍被饿死在狱中时,太平就知道,手中没有权力,身份越是尊贵,越会沦为他人争夺权利的牺牲品。 而她当年之所以能用一个幻术吓退番邦王子,靠的当真是自己的少年意气与勇敢吗? 对方畏惧的,是一个不惧剖心的少女,还是笑看着女儿在万国宴上玩这种把戏,却不置一词的帝国掌权者? 如今的长公主已经没有了父母的庇护,可她却更加深刻地明白了那份庇护的重量。 父母允许她用那样的术法戏弄一个王子,倚仗的是整个帝国的强盛。 而如今,安乐成了当初的她,可安乐所求的,并非只是戏弄一个番邦王子,也不是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 安乐拥有父母倾国之力给予的宠爱,她想要的,却不仅仅是被宠爱,她要那宠爱背后真正的权柄。 想到这些,长公主从往日或温情或遗憾的回忆中回过神,目光陡然锐利。 若是安乐真有母亲武皇那样的才能,太平或许能容忍她的野心,毕竟安乐也姓李。 可是安乐没有,这一点不仅太平,韦皇后与天子应当也心知肚明。 莫说治国之才,安乐就连读书也是十几岁回到长安才开始的。 是以太平过去虽不满韦皇后对安乐的格外纵容,但从未将这个不学无术贪婪狂妄的侄女放在心上。 但若安乐有了上官婉儿的帮助,这个对手就要重新衡量了。 长公主琢磨这些的同时,崔湜也在琢磨薛和沾的话。 按照崔湜收到的消息,薛和沾与安乐虽有些矛盾,但安乐屡次帮他,他也屡次登门道谢,虽是表亲,但姑侄俩的关系应不至于如此。 但方才薛和沾那番话,明着是赞颂长公主,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安乐公主不配赐封“大唐第一幻师”。 崔湜尚未分辨出薛和沾的用意,长公主已经开口:“湛儿,安乐到底是你的长辈,不可如此轻慢她。” 薛和沾连忙躬身认错,长公主见他乖巧恭顺,又浮起笑容:“但听你提起当年之事,的确又勾起了我对幻术的兴趣。既然崔卿也有此请,不如就按照湛儿的意见,将两个盛会合二为一。一来可俭省花销,给户部减轻些负担;二来万国同庆之时,有幻术大赛的确能多些趣味。” 见长公主同意了自己的请求,崔湜连忙躬身赞颂不断,但薛和沾却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失望。 让长公主主持万国盛会是他自己所求,既然已达成所愿,为何失望? 那便只能是他并不希望万国盛会与幻术大会合二为一了。 两个盛会合二为一对鸿胪寺不该有影响,那就是对他和他身后另一人的谋划有影响了。 可那影响究竟是什么呢? 薛和沾正想着,忽听长公主唤他:“湛儿,幻术虽有趣,但消遣即可,切莫沉迷太过。阿昉是女郎,家中只有她一个,胡闹些也无妨。但你与她不同,你如今既已领了差事,便当以正事为重。” 薛和沾闻言疑惑,祖母不是爱教训人的那种长辈,忽然说这些定不会是临时起意,还当着外人的面,说明她早已知道些什么,并且对知道的事十分不满。 若只是因薛和沾看幻术,祖母定不会如此,难道是…… 薛和沾想明白原因,顿时警铃大作,抬头看去,便见长公主双目炯炯与他的视线对上,直白道:“结交一两个幻师也无妨,但是整日里无论公私出入相携,实在不像样子。” 薛和沾心思电转,面上犹豫片刻,做出一副为难欲言又止的模样,却又躬身受教,一句话也没说。 这反而引起了太平长公主的兴趣,出言问道:“怎么?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第三百章 忠良 薛和沾似有犹豫,看了一眼崔湜,正当崔湜察觉他的眼神,准备开口告辞时,薛和沾又开口了。 “祖母有所不知,大理寺人手不足,孙儿也不好从王府调派人手,只得自行雇佣一些能人异士。 恰逢幻术大会,长安城内诸多奇诡案件皆需异术辅助,孙儿能短时间破获数起大案,多亏了两位幻师相助。” 长公主闻言凤眸微眯,隐有怒火闪过:“好个韦伦!竟敢在本公主面前阳奉阴违!” 薛和沾入大理寺一事,是长公主安排大理寺卿韦伦和吏部侍郎一同办的。她却没想到,韦伦一边听她的话让薛和沾做了大理寺少卿,一边又敢用如此低劣的手段排挤打压薛和沾,这分明是打她这个长公主的脸! 又看薛和沾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竟然还自己花钱请人查案,长公主既心疼又怒其不争,声线不由得拔高:“你是傻了还是哑了?韦伦那老匹夫如此欺辱于你,你竟半声不吭?你可还记得你是我的孙子?!” 见长公主怒火渐盛,薛和沾惶恐起身,干脆跪在长公主面前:“孙儿不孝,不敢令祖母忧心,更不愿再见祖母与父亲因我再生嫌隙。” 说着便叩首拜了下去,声音隐约有些哽咽,听得长公主火气顿消,忙心疼地叫人将他扶起来。 长公主心中却立刻明白了,韦伦之所以如此对待薛和沾,怕是被薛崇简威胁了。 长公主被气得冷笑出声:“我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上不敬父母,下不慈子女,简直罔顾人伦!” 薛和沾本意是想转移祖母对果儿的注意力,怕她察觉到自己与果儿的感情,对果儿不利,这才不得已将父亲所做之事引了出来。却没料到此事会引得祖母如此震怒,竟当着外人的面给父亲定下罔顾人伦的十恶之罪。 一旁的崔湜也是听得阵阵心惊,暗道薛和沾报复人的手段当真阴毒。 仅仅因为他未经薛和沾同意在长公主面前提了一句案子,薛和沾便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家族内乱之事,让他骑虎难下。 长公主纵使不会因为崔湜听到了这些就将他堂堂鸿胪寺卿灭口,但事后但凡想起这事,心中难免留下芥蒂。 崔湜这些时日费尽心机在公主面前打下的局面,就这样有了潜在的裂痕,这让崔湜怎能不恼火。 但此时公主在气头上,且这盛怒的来源便是对薛和沾这个孙子的心疼,崔湜断不敢在此时表现出半分对薛和沾的不满。 而对于长公主的家务事,崔湜更是不敢置喙,因此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缓了,尽可能当自己不存在。 薛和沾心知自己这回怕是玩大了,但瞥眼瞧见崔湜在旁吃瘪,心里还是没来由一阵暗爽。 今日若不是崔湜前来搅局,先提起查案一事,哪会有后来这些事。 因此薛和沾虽然已经当场报了仇,还是在心底给崔湜记了一笔。 毕竟这仇报得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后续收场也得伤些脑筋。 薛和沾忙又解释:“父亲应也是想多给我些历练的机会,我初入大理寺,对大理寺诸人尚无了解,若是贸然在身边带着许多人,查案或有掣肘,反倒是如今带着自己的人查办了案子,也是给了孙儿证明自己的机会。” 长公主闻言面色微霁,看向薛和沾的眼神愈发慈爱:“单是这份心胸,你就比你父亲强出许多。回大理寺告诉韦伦,若是大理寺人手不够用,本公主这里多得是人。” 这话便是明晃晃的威胁了,足见长公主的恼怒。 但此刻公主在气头上,薛和沾也不敢多劝,躬身应是。 有了长公主这一番发作,无论是崔湜还是薛和沾都不敢再动别的心思,两人难得同心合力一回,很快将长公主哄得重露笑颜。 薛和沾又趁机解释说他私募的两个幻师颇有些异能,如今人也用顺手了,况且很多地方官员也有自己请的幕僚,他想暂时将这两人当做自己私募的助手留用。 长公主见他如以往一样,心思全在破案上,暗道许是传闻有假,便也不再过问他与果儿之事。 毕竟薛和沾在长公主心目中一向聪慧乖巧,一心痴迷破案,心无旁骛,是以公主最初听闻坊间传说薛和沾整日与一个女幻师厮混时长公主便不信二人之间有男女之情。 再听薛和沾这么说,便直接打消了疑虑。 如此一番耽误,待宴席散去,已是月上中天。 崔湜与薛和沾并肩穿越长公主府的后花园,薛和沾看向路旁的一丛复色菊花,只见那菊花花朵呈现出深红、淡红两种颜色,花心则为青黄红蕊,与纯色菊花的清雅截然不同,显出一种在菊花中极为罕见的妖冶姿态。 崔湜也顺着薛和沾的目光看过去,笑道:“长公主府上的花匠果然妙手,这‘红二色’我献给公主时仅有一株,如今已经开成了一片。” 薛和沾声音淡淡,似笑非笑看向崔湜:“旧闻王蠋有言,忠臣不事二君。这红二色,便似‘一身两任’,倒不如纯色清正。” 崔湜眸底微光冷了下来,面上依旧从容带笑:“花可二色,臣唯一心。一株花而已,少卿当赏其奇,莫问其根。” 薛和沾挑眉,眼神没了往日随和,锐利几分:“却不知,崔鸿胪这颗心,向着谁?” 崔湜与薛和沾对视良久,忽地一笑:“魏相曾言‘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崔某不才,此生若为良臣,惟愿足矣。” 这话是太宗时魏徵与太宗对答时所说,其时,太宗问“忠”和“良”有什么区别?魏徵回答说良臣像稷、契、皋陶那样,辅佐君主成就美名,自己也能身获美名,福禄无疆。 忠臣则像龙逢、比干那样,君主不听劝谏,国家败亡,他们虽然留下忠臣之名,但身受诛夷,君陷大恶,家国并丧。 魏徵这段话便是说忠臣是不事二主的,哪怕君主是昏君、暴君,忠臣也会坚持到最后甚至殉国;而良臣则会选择明主,实现抱负。 第三百零一章 竟然是她 崔湜引用魏相此言,便是想说自己并非愚忠之人,只为实现胸中的抱负而择明主侍之。 太宗时期天下初定,魏相此言虽是剖白自身,更多则是为劝谏太宗不拘一格广纳人才,君使臣良,而莫求愚忠。 可当今天子正值盛年,龙体无恙,大唐亦承平日久,虽经历武周之变,但武皇文治武功,并未造成王朝大规模动荡,反倒延长了贞观盛世。 魏相这番话放在此刻,便颇有些大逆之嫌了。 薛和沾自然明白崔湜的心思,知道他当是猜到接下来韦后一党会生乱,且预备在这场混乱中伺机而动,肖想从龙之功。 薛和沾猜到了崔湜的野心,却不明白他为何要在自己面前如此直白地袒露野心,毕竟自己对他的试探与防备已经摆在明面上。 薛和沾虽认为崔湜自视过高,并非柱国之材,却也知道他能在祖母面前混得如鱼得水,至少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的。 是以崔湜不可能没有看出自己对他的防备,而他明知如此,还要如此突兀地袒露心迹,若非别有所图,就是违心之举。 而能让崔湜违心靠近薛和沾的,恐怕只有他背后那个真正的“主”。 可那人为何要崔湜与薛和沾交好呢? 若是为了接近祖母,崔湜如今已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根本无需薛和沾助力。 若是另有目的,会是什么呢? 薛和沾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此刻也无暇深究,只能暂时压下。 他严肃地看向崔湜:“崔鸿胪慎言,今日只当下官从未听过。” 薛和沾说完,不等崔湜说话,便躬身一礼,转身上马潇洒离去。 崔湜站在公主府门前,看着薛和沾渐行渐远的绯红背影,眉心渐渐拢起。 崔湜心中反复琢磨着自从认识薛和沾以来二人相处的种种细节,却怎么也想不透,薛和沾对他的防备与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可惜任他有七窍玲珑心,也万万想不到,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因为果儿盛赞了他的容貌而已。 翌日一早,天尚未大亮,薛和沾的房门便被石破天拍响,薛和沾昨夜陪着祖母喝了不少酒,虽他酒量向来很好,也睡得比往日沉些,被吵醒时隐隐有些头痛。 他微微蹙眉,起身开门,问石破天:“何事?” 石破天也顾不上看薛和沾的脸色如何,急慌慌地道:“许嬷嬷醒了!” 薛和沾闻言精神一振,强忍头痛套上外裳,迅速洗了把脸,对石破天道:“让后厨煮一碗醒酒汤,再下一碗素面,我先去询问许嬷嬷。” 石破天本想跟着薛和沾一起询问许嬷嬷的,但瞧见薛和沾眼下发青面色发白,想到少卿昨夜回来得晚,早上饭也顾不上吃,便连声应是,忙忙地去后厨安排去了。 薛和沾本还想叫石破天去拿武昉画的徽记,见他一溜烟跑了没影,不由笑着摇摇头,自行拿了那一整幅徽记,往牢狱赶去。 薛和沾赶到牢狱时,便见果儿与抱鸡娘子在喂许嬷嬷喝药。 果儿听见薛和沾的脚步声,也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均露出担忧对方的神色,异口同声地开了口。 “你怎地这么早就来了?” “你脸色怎地如此差?” 话音一落,二人同时露出笑容。 抱鸡娘子在旁看得抖了一抖,阴阳怪气道:“一大早如此甜腻,好让人牙酸。” 果儿已经习惯了抱鸡娘子的打趣,闻言只是嗔了她一眼,面上依旧坦然,反倒是薛和沾红了耳尖,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拿出手中画卷,询问地看向抱鸡娘子。 “听石破天来报许嬷嬷醒了,她身体如何?此时可能问话?” 抱鸡娘子与果儿自然了解薛和沾为人,对他的问话不以为意。 反倒是许嬷嬷在旁听着,心中生出许多感动,她是家生的奴婢,自幼做着侍奉人的差事,虽然萧府并不刻意磋磨下人,但就连问话都要顾及她们身体状况的主子,她也是头一回遇到。 许嬷嬷看出薛和沾对果儿的情意,又见果儿如此悉心照料自己,丝毫不将她当做罪奴看待,心中更是对薛和沾的人品多了许多信任。 抱鸡娘子却没这么多想法,她作为大夫,考虑最多的自然是病人的身体,于是挑高了眉,不满地将薛和沾拉出牢房道:“她若是三日后醒,还有可能养好身子保住一条命,可她今日一早就发起高热,石破天将我喊来,我给她灌了几次药,人虽然醒了,但能不能活下来却难说了。我只给你一刻钟,这老嬷嬷眼下正是关键时候,若不好生将养,能不能熬过今日都难说。” 果儿自然也跟了出来,听见抱鸡娘子的话,微微蹙眉看向薛和沾,薛和沾肃容道:“眼下只需她认个徽记,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果儿忍不住问道:“昨日你说这徽记很可能是有人栽赃有意为之,你是想通过这个徽记倒推栽赃之人?” 薛和沾颔首:“此案线索杂乱琐碎,眼下只能尽可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抱鸡娘子并不听他们分析案子,只道:“你们快些问,我再去熬一碗药,今日持续给她灌药,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能不能熬过今晚了。” 抱鸡娘子说完,急匆匆走出了牢狱。 果儿与薛和沾回到牢房,许嬷嬷正躺在草席上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向她们,她面色蜡黄、眼周嘴唇乌青一片,十分明显的中毒模样。 好在眼神尚有几分清明,应当是能够指认徽记的。 果儿帮助薛和沾一同展开画卷,凑近许嬷嬷让她看。果儿轻声问许嬷嬷:“这便是长安城中所有世家贵族的徽记,你仔细辨认,可有那日所见的徽记?” 只是这些徽记大小模样都十分相似,许嬷嬷此时身体又已是强弩之末,大脑也不甚清明,她犹豫半晌,抬起手指指了一个,却又立刻反悔指向另一个,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停在一个徽记前,没再挪动手指。 薛和沾和果儿心中却同时一紧,那个徽记果儿曾在幻术大会邀请函上见过,那是安乐公主府的徽记! 第三百零二章 梁王 薛和沾想了许多可能,都没想过徽记竟然是安乐公主府的! 尤其是昨日在祖母府上听见了上官昭容和祖母的对话,薛和沾便在心中猜测此事是韦皇后一党所为。 可如今这徽记竟然是安乐公主府上的,完全推翻了薛和沾此前的猜测。他便觉得这事越发古怪,如果是韦皇后的人,绝不可能栽赃安乐。 如此一来,这背后一定另有其人,可若是还有第三波势力,这些人既要翻出祖母的旧事,又要栽赃安乐公主,显然所图甚巨。如今朝中能够跟韦皇后和太平公主抗衡的第三方势力能有谁呢? 薛和沾迅速在脑海中将所有可能的人过了一遍,不由得一阵心惊,可能性最大的人,竟然似乎只有外祖父梁王武三思。 这个猜测令薛和沾后背发凉,此前那个曾经袭击果儿的黑衣人,以及龙首驿失踪少女案的最初线索,似乎都在引导他去查祖母,可现在矛头又转向安乐,若幕后之人当真是外祖父,他如此搅混水,究竟所图为何? 薛和沾想起曾经听说武周时期,魏王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都曾尝试争储,虽然最后失败了,但是如果外祖父还存着那份心思呢? 当今天子不善政事,个性软弱,若是韦皇后和太平长公主在内斗中彼此消耗,那么梁王是否又有了可乘之机呢? 薛和沾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果儿在旁,见薛和沾面色越来越沉,忍不住出声询问:“如何?你可是猜到那幕后之人的身份了?” 薛和沾回过神来,看向果儿,心底沉了又沉。若是外祖父所为,他是否也注意到了果儿身份有异?当初那些黑衣人会是他派来的吗? 果儿见薛和沾只是满脸担忧地盯着自己,并不回话,心中不免也忐忑起来,压低了声音,小心问道:“难道那背后之人与你有关?或者是你也得罪不起的人,若是你有危险……” 果儿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在她心中,薛和沾的安危固然十分重要,可若是要让薛和沾为了自身的安危放弃调查那失踪的几个娘子,果儿又实在良心难安,毕竟薛和沾身为大理寺少卿,查明案件,救助无辜百姓是他的职责。 果儿长于民间,自然清楚民间疾苦,也知晓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遇到一个大公无私的官员有多难得。 因而她无法为了私心劝薛和沾放手,可她心中又实在难过。想了想,果儿拉住薛和沾的手温柔却坚定地说:“不管前路有多难,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薛和沾望向果儿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明白在自己担心着她的同时,她的心中也满是自己。 他的目光也逐渐坚定起来,不管背后的人是谁,无论是祖母还是外祖父,谁也无法在他面前伤害果儿,他一定会保护好果儿,也救回那些无辜的女子。无论这些人有什么图谋,十五年前那个女婴,还有现在这几个妙龄女郎,她们都是无辜的。 薛和沾下定了决心,便不再纠结,他紧紧握住果儿的手:“好,我们一起把这个案子查清楚,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把那些娘子们救出来。” 薛和沾猜到幕后之人的目的是引着韦皇后和太平长公主内斗,所以他知道,对方并不会轻易杀了那些娘子。一方面是不敢彻底激怒长公主。另一方面,他们应当会将娘子们留作人质。关键时刻逼长公主就范。 又或者,如果幕后之人真的是外祖父,或许他对薛和沾也会有安排,所以,这或许是针对薛和沾的一个圈套,也未可知。但薛和沾知道。无论外祖父的野心有多大,他应当不会轻易地杀死自己,毕竟母亲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因此自幼外祖父都对自己疼爱有加。 想到这里,薛和沾的心里不由一阵钝痛。无论是祖母还是外祖父,都是他最亲的人。可如今他们要自相残杀,薛和沾整颗心仿佛被人生生向两边拉扯,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可他却不愿再多想,大人们总说,政治斗争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但薛和沾心中有对错,有是非,有黑白,在他眼中无论目的如何,伤害普通百姓就是错。 是错,就要纠正! 与此同时,梁王府中,梁王正独自坐在桌前。喝着一碗小米粥,面前只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甚至还有农家常吃的腌菜。一顿早食看起来格外朴素。他却吃得津津有味,神色自然慈祥,像是一位普通的农家老翁,一点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权臣模样。 然而府中的下人却都个个屏声敛气,走路小心翼翼,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响,可见府中规矩之森严。便在此时,一位管家匆匆入内,行礼之后凑近梁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梁王微微蹙眉,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管家离去后,梁王认认真真地喝完了碗里的小米粥,一粒米都没有剩下。他才擦了嘴,起身走出房门。 门外一名兵士躬身行礼,似乎已经在此等了许久。梁王看向他,神色平淡道:“既然将人跟丢了,你自去领罚,再派其他人去寻。无论如何,必须在长公主知晓此事之前,将人给我拿回来。如若不然……” 梁王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兀自朝书房走去,那兵士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梁王走远,他才面色发白,双手颤抖地抬起头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刑房而去。 梁王走进书房时,几位幕僚已经在里面等候,见梁王进来,几人连忙起身行礼,梁王摆摆手,在上首坐下,问道:“可查清了对方身份?” 幕僚们小心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一边行礼一边告罪:“属下无能,暂时没能查到对方的身份。但是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薛世子查到了一些线索。对方想要陷害安乐公主,应当并非韦皇后的人。且他们派去的死士身上的印记是一个篆体的三字。那个死士的妻子中斑蝥之毒崩漏而死,萧大娘子身边的许嬷嬷恐也时日无多,尚不知能否熬过今日。” 第三百零三章 查她 梁王听着幕僚的话,渐渐皱起眉头。待幕僚说完,他面色愈发沉了下去,只是语气依旧淡淡:“继续查,查不到背后之人身份,你们便不必再来见我。” 幕僚们闻言,面色皆是一白,立刻齐齐躬身行礼应是,梁王挥挥手。在他们退下之前又道:“吩咐大理寺的人,护好湛儿。切不可叫他伤了半根头发。” 幕僚们暗暗对视一眼,纷纷应是齐齐退了出去,只有方才开口那人还未离去,梁王瞥他一眼道:“你还有事?” 幕僚欲言又止,在梁王第二次看过来时,才硬着头皮道:“大王,属下怀疑薛世子身边那个女幻术师身世有异,可要细查?” 梁王蹙眉:“女幻术师?你是说那个天天跟在湛儿身边的小娘子?” 幕僚点头应是,梁王思索片刻,点点头道:“行事小心些,湛儿敏锐,莫叫他看出端倪。” 幕僚应是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梁王一人。梁王喝了口茶,轻轻叹了口气。 梁王只有一个女儿。他十分疼爱女儿,自然对薛和湛这个外孙也感情深重。可如今他想起外孙,却满面踌躇犹豫。 另一边,大理寺牢狱中,许嬷嬷的状况愈发不好,连药都快要灌不进去了。抱鸡娘子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石破天却带着随春生赶了进来,果儿看见随春生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随春生从怀中拿出一张帖子交给果儿,有些紧张道:“是安乐公主府送来的帖子,要师父立刻去见公主。” 果儿与薛和湛对视一眼,薛和湛思索片刻安抚道:“许是为了幻术大会的事,你不必紧张,我陪你一道去。” 果儿看了一眼许嬷嬷,对薛和湛摇了摇头:“既然是幻术大会的事,你去了也帮不上忙,还是我自己去吧,让公主觉得我什么事都要跟你说,对你也不好。况且你还要查案子。” 薛和湛却并不放心果儿一个人去安乐公主府上。虽然按照线索来看,安乐公主是被对方有意栽赃陷害。但若有万一,果儿的身份若被安乐公主察觉,总归是有风险。薛和湛便道:“既然现在对方要陷害公主,我总要去公主府上探探虚实,才能知道到底是谁要针对公主。” 果儿想想也是,于是点头答应。石破天忍不住在旁提醒:“少卿,您醒酒汤还没喝呢。” 果儿看向薛和湛:“你还未用朝食?” 薛和湛颔首:“昨日喝了些酒,今早起来晚了些。” 果儿便道:“那等你吃了饭我们再走。” 随春生却在旁边着急道:“公主府的人就在外面等着呢,咱们不过是幻师,让公主府的人久等是不是不好?” 果儿正要说什么,薛和湛道:“无妨。石破天,将饭食端去车上,我边走边吃。” 说着便拉着果儿朝外走去。石破天却是一脸无语:“这醒酒汤和汤面如何在车上吃得?” 随春生看傻子一样看着石破天:“醒酒汤既然是汤,灌在酒囊里不就行了?那汤面,用个深碗装着,也不至于撒出来。” 石破天闻言一拍脑门:“你说的对呀!” 长安道路平坦,尤其是大理寺到安乐公主府的这一带,全是权贵们住的地方,道路宽阔平坦,常有人修护,甚至泼水洒油都是常事。即使是马车也不甚颠簸,只是薛和湛向来守礼,极少在马车上用食,而石破天在追随薛和湛之前,甚至没有坐过马车,自然对这些事并不了解。 他想到这里,看向随春生,疑惑道:“你怎么对这些事如此了解?” 随春生一怔。无语道:“这些事还需要了解吗?动动脑子想一想不就知道了?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般愚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追上果儿。 石破天本就不喜随春生,如今被他嘲讽,更是气得牙痒,心中暗骂:“区区一个小贼,不过是果儿娘子心善收留了你,你倒嚣张上了。若不是看在果儿娘子面子上,小爷早将你擒了,抓进牢狱里,让你吃些苦头。” 抱怨归抱怨,石破天还是麻利地按照随春生的建议,将食物准备好。薛和湛在路上吃完,觉得脑袋清明了许多。 几人到了安乐公主府,管家看见果儿身边的薛和湛,似乎并不意外,含笑将二人引了进去。 果儿见过许多次安乐公主,但都是远远地看着,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站在安乐公主的面前。 此时公主正拿着剪刀修剪一株牡丹花,按照时令,如今已是深秋,牡丹早已过了花期。但公主府的花厅里,一盆盆牡丹争奇斗艳,开得正盛,不知是如何养护出来的。果儿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花。但一旁的薛和湛和随春生却都表现得十分淡定。 石破天则几乎将头埋进胸口,只因上次惊鸿一瞥见到公主的容貌,他便被震了心神,几日才回过神来。今日他便连抬头都不敢了。只觉得公主美貌得近似妖孽,让人看了便失魂落魄。 安乐公主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一边剪着花枝,一边问薛和湛:“我却不知薛世子也是爱花之人。” 薛和湛听出安乐公主话里的调侃之意,并不恼怒,只微笑着躬身行礼,依旧称呼安乐公主一声表姑。 安乐公主闻言轻笑一声,终于抬起头,玩味地看向薛和湛与果儿:“我听闻湛儿自小便是个严肃的性子,以为你只喜欢那些尸体、凶徒,却没想到如今竟迷上了幻术。当心你父亲知道了,又要揍你。” 薛和湛笑道:“只因表姑举办幻术大会,薛湛为了给表姑尽孝,这才日日去捧场,也体会了幻术的奇妙。这一切都是托了表姑的福,若是父亲当真要揍我。还请表姑为我美言几句。” 安乐公主倒是第一次听薛和湛在她面前说出这些话。虽然他们是表姑侄的辈分,但实际上年纪相差无几,薛和湛在她面前很少做出这副晚辈的样子。这似乎让她觉得十分有趣,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第三百零四章 义女 安乐公主笑完,反而没有再理会薛和沾。她将手中的剪刀放进一旁宫女端着的托盘里,视线越过薛和沾,看向一旁的果儿。公主的视线在看清果儿面容的瞬间,有一瞬的凝滞。随即她的眼神变得深远,仿佛透过果儿看见了很远处的另一个人。 果儿被她这个眼神看得有些紧张。虽然果儿听到过许多关于公主喜怒无常、嚣张跋扈的传闻,但不知为何面对公主时,她并不感到恐惧害怕。虽然紧张,可这种紧张却与面对上位者的恐惧不同,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果儿一时想不透这种心情的来源,便听见安乐公主的声音传来:“你叫果儿?哪两个字?” 果儿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好奇自己的名字,但依旧恭敬答道:“回公主的话,开花结果的果。” 安乐公主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落寞,仿佛对果儿的答案很是失望,随即很快消失,仿佛是众人的错觉。她垂下眼眸,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片刻后,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看着面前的牡丹花,似是呓语,又像是在对果儿说:“我的名字也叫裹儿,婴儿襁褓的那个裹,你可曾听说?” 果儿疑惑地看向公主,诚实地摇了摇头:“民女未曾听过。” 安乐公主笑了起来:“是啊,你只是一个民女,你怎会知道公主的名讳?”她说着,又看向一旁的薛和沾,“沾儿应当知道,我这个名字是阿姊为我起的。” 薛和沾一怔,却摇了摇头:“侄儿却听闻这个名字是圣上为您起的。” 安乐公主嘴角浮起一抹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圣上啊,也算是吧。”她说着似有些意兴阑珊,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又看向果儿的脸,“你长着一副好容貌,如今年方几何了?可有人为你说亲?” 薛和沾和果儿听到安乐公主的话,都是心中一紧,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果儿的婚事。薛和沾担忧安乐公主是想插手果儿的婚事,在果儿开口之前,忍不住抢话道:“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果儿没有父母,便该由她师父做主。只是她师父出门游历,暂时不在身边。”言下之意便是,公主不该越过果儿的师长,插手她的婚事。 安乐公主瞥了薛和沾一眼,又笑出声,似乎心情极好:“呦,看你往日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没想到遇上心仪的娘子,就如此心急?” 薛和沾一阵脸热,却躬身行礼道:“姑母莫要打趣侄儿。侄儿是个男子,倒不妨什么,但于果儿娘子的名声有碍。” 安乐公主笑着看他,又看向果儿:“你瞧我这侄儿如何?” 果儿抿了抿唇,不知为何,她觉得安乐公主的眼神竟带着几分慈爱,仿佛是自己的长辈。可明明公主也只比自己大了不到十岁,但果儿被她这样看着,心中的紧张消散,露出一个微笑:“我觉得他人很好。” 见果儿不再以“民女”自称,一旁的宫女、侍婢都忍不住看向她。但公主面上却并无异色,反而顺着果儿的话问道:“那你可喜欢他?” 这话一出,就连果儿都是一怔,没料到公主讲话如此直白。但她想了想,还是坦然道:“喜欢。” 公主闻言,愈发爽朗地笑了起来。此刻的她看起来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反倒是一位愉悦逗弄晚辈的长辈。她又瞧了果儿一眼,伸手拉住果儿的手,却在触碰到果儿掌心的茧子时,微微蹙了眉。她将果儿的手捧起来左看右看,看见她手上已经坚硬到不可磨灭的老茧和几处陈旧的伤痕,眼底竟带出几分真诚的心疼之色,轻声道:“修习幻术,竟是如此辛苦吗?” 果儿被公主眼中的心疼打动,莫名有一丝鼻酸。她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不辛苦,喜欢就不觉得辛苦。” 安乐公主又看向她,笑意深至眼底:“那你可喜欢我?” 果儿一怔,看着公主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对上公主真诚带着心疼的眼神,只觉得目眩神迷,仿佛自己被泡在幸福的幻觉里,不由自主便痴痴地点了点头:“喜欢。公主神仙般的模样,又待人如此温柔,怎会有人不喜欢公主?” 安乐公主闻言,又笑了起来,仿佛果儿说了十分好笑的话。她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抬手轻轻抹掉,又对果儿道:“既然喜欢我,那你就留在这里吧,留在这里陪着我,以后也不必如此辛苦。” 果儿和薛和沾不明白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到这里,方才的温馨一扫而空,顿时双双警惕起来。公主是要将果儿关起来?难道公主真的是那幕后之人?那几个十五岁的少女都被公主关起来了?可公主看待果儿的眼神,那心疼如此真诚,全然看不出有什么恶意。这令果儿心里又打起鼓来。 见她犹豫,公主微微蹙眉:“怎么?你不喜欢公主府?那你喜欢哪里?只要在这长安城,你喜欢哪座宅子,我都可以买给你。” 果儿与薛和沾都不明白公主为何对果儿如此大方,一时又看不透公主的用意,薛和沾咬咬牙,上前一步道:“侄儿只道姑母是想为侄儿保媒?怎的姑母却想要将果儿娘子娇养起来,那侄儿怎么办?” 安乐公主看向薛和沾,见他一脸焦急,又笑了起来:“说你猴急,你还跳起来了?我倒是想为你保媒,只是——”她看向果儿,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只是她如今的身份,这媒纵使我来保,你父亲便会同意吗?不若她跟着我几日,我将她认作义女,如此你们身份倒也般配了,你看如何?” “义女?”果儿与薛和沾震惊不已,异口同声。 他们不明白安乐公主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想认果儿为义女。按年龄算,公主只比果儿大八岁,如何也当不了果儿的母亲。且公主也有自己的孩子,果儿比公主的每个孩子都要大,如何会突然认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作为义女? 第三百零五章 魁首 二人疑惑间,正犹豫着。安乐公主面色沉了下来,看向果儿:“怎么?你不愿意?” 果儿正要开口,薛和沾忙抢先一步道:“果儿并非不愿。只是如今幻术大会决赛在即,不如姑母等她夺下了幻术大会的魁首,将这个恩典在决赛时宣布,岂不两全其美?” 安乐公主闻言歪头思考片刻。她做这个动作时,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憨,眼神中的狡黠之色,竟与果儿有几分相似,让薛和沾看得恍惚片刻,心底猛地发紧。 果儿疑惑地看向薛和沾,接触到他眼神中的安抚,忍了忍,没有说话。 见她默认,安乐公主又笑了起来:“湛儿这个提议好,那就这么办。你放心,有我在,幻术大会你必能夺魁。” 安乐公主说着,亲昵地拍了拍果儿的肩。果儿却蹙起了眉。 薛和沾自然知晓她心中所想,但怕她莽撞开口会惹恼了安乐公主,于是连忙在旁道:“姑母放心,果儿的幻术本就有很大的概率夺魁,坊间开了盘口,押她夺魁的人不在少数,侄儿也押了不少,姑母可要买一注?” 安乐公主挑眉:“哦?竟有此事?那你便帮我也买吧,不必买多,便押千金吧。” 安乐公主此言一出,就连薛和沾面色都白了一白。那可是千金呀!在公主口中竟然是“不买多”的数量。且众人都在震惊于公主府的泼天富贵中,唯独薛和沾对“千金”这个词生出几分敏感。 他忍不住小心地打量着果儿与安乐公主的面庞。果儿虽不及安乐公主美艳,但二人眼角眉梢处却越看越有几分相似。薛和沾又回忆起祖母的面庞,祖母雍容华贵,与安乐公主虽是姑侄,长相却并不相似,如今想来,祖母与果儿的长相也没有相似之处。反倒是安乐公主与果儿,尤其薛和沾刚与果儿相识时,她那桀骜的神色,与平日里安乐公主高高在上的模样颇为神似,薛和沾心底阵阵发懵。 若果儿并非祖母的女儿,难道是当今圣上的女儿?可这也不对,若是圣上的幼女,又怎会流落在外无人知晓?安乐公主又怎么会认自己的妹妹做义女?这岂不是乱了伦常?且果儿的名字与安乐公主相似,这当真是巧合吗?为何安乐公主在看清果儿的样貌、听清果儿的名字后,会对她如此热络疼宠? 公主并非随意大发善心之人,恰恰相反,公主往日里最是没有耐心搭理普通人。但以薛和沾对公主的了解,知晓她这个人对待所有人都是“恨之欲其死,爱之欲其生”。所以如今既然她看重果儿,对果儿来说便是好事。且无论果儿到底是谁的孩子,如若她真是皇亲,与安乐公主有关系,看安乐公主对她的态度,应当是想要护着她的,那么让她暂时认了安乐公主这个义母,那些想要伤害果儿的人,也会投鼠忌器,对果儿来说也多了几分保障。 且薛和沾将认亲之事定在幻术大会决赛时,一方面是想拖延时间,多查出一些线索确定安乐公主的意图;另一方面也是想着在太平长公主主持的万国会上,果儿若是一举夺魁,成为大唐第一幻术师,又认了安乐公主这个义母,无论那个背后之人是梁王还是韦皇后,都不会轻易再对果儿下手。 但此举的危害也是显而易见的,那便是将果儿推到了风口浪尖。若他们抓走的那几个娘子,包括萧元漪在内,都不是十五年前长公主真正要保护的那个女婴,那果儿届时便成了众矢之的。在那之前,薛和沾必须要想出万全之策,揪出幕后之人,破了这个少女失踪案,救出萧元漪和那两个娘子,或许还有更多失踪的娘子。 薛和沾心思电转,想了这么多也是片刻的功夫。与此同时,果儿也在疑惑,安乐公主为何突然如此看重自己?或许跟自己的身世有关。想到她方才问自己的名字,又想到她提起她的名字与自己音同,果儿也不由疑惑起来。师父这些年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难道当真与皇室有关? 想到这里,果儿并未感到半分开心,反而隐隐担忧起来。她自由惯了,如今见识了长安的繁华,却并不留恋这些。待拿下幻术大会的魁首,寻到师父,她还是想像以前一样,跟着师父游遍大唐江山,为坊间乡间的百姓表演幻术。可若是成为安乐公主的义女,被她留在这里,有了锦衣华服、衣食无忧的生活,却彻底地失去了自由。 初入长安时,果儿也想得到这位大唐最尊贵的公主的认可。可如今她说“有我在,你定能夺得幻术大会的魁首”,却令果儿心中感到荒谬和可笑。她想要得到公主的认可,而在公主看来,幻术大会的魁首,却与幻术能力全然无关。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名字或是相貌入了公主的眼,公主便随口就可许诺她天下第一幻术师的名号。那这个名号到底有什么意义? 果儿到底年轻,如此想着,面色便愈发沉郁起来。安乐公主自然看出了她脸上的表情并非开心,蹙眉看向她:“怎么?你可有什么心事?” 公主高高在上,自然不会以为有人敢对自己不满,尤其还是当着自己的面,且自己方才才给了她如此大的恩赏。她不感激涕零便罢了,露出如此神情,难道是另有隐情? 果儿回过神,正要开口,对上薛和沾担忧劝阻的眼神。她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她真实的神情。她声音有些沙哑,在公主听起来便是紧张:“民女并非有心事,只是怕在幻术大会上表演不好,辜负了公主的厚爱,因而有些紧张。” 果儿说话时低下了头,露出柔软的发顶。安乐公主看得心底一软,似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抬手轻抚果儿的头顶。她的发丝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柔软,摸起来有些硬,那手感却让公主感觉十分熟悉。 第三百零六章 作弊 公主想着,长长的指甲不由勾住了果儿一缕发丝,将果儿的发髻勾得有些许散乱。果儿吃痛,疑惑抬起头。安乐公主回过神,轻笑一下道:“阿耶常说,头发硬的人心硬。你的头发这么硬,看起来心却是软的。” 果儿微微一怔,有些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说这个。安乐公主的眼神却又重新落寞起来,挥了挥手:“我今日有些乏了,你们先下去吧。好好准备幻术大赛,也不必太过辛苦。” 安乐公主说着,慈爱的看了果儿一眼。薛和沾愈发疑惑,公主今日到底为何叫果儿前来?薛和沾疑惑时,果儿已经忍不住问出了口:“不知公主今日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安乐公主似是才想起为何召见果儿,打量了她一眼:“无事,只是我听说幻术大会要与万国大会合并举行。” 安乐公主说着,瞥了薛和沾一眼,眼神中隐有几分不满,但似是想到什么,又笑起来:“我本想见见这次幻术大会有望夺魁的几个幻师,便将你们挨个叫来了。不过既然你要做我的义女,就算对上那些番邦的国师,你也不必害怕。一切有我。” 安乐公主说着,抚着自己长长的指甲,唇角浮轻起一抹冷笑:“虽然届时主持的人应当是姑母,但没关系。我要当场收你做义女,重头戏自然还在咱们这。” 安乐公主又看向薛和沾:“湛儿,你说是吗?” 薛和沾猜想,安乐公主应当知道了是自己建议将万国大会与幻术大会合并举行的事,且对此有些不满。而当日知道此事的人除了长公主府上的人,便只有崔湜了。祖母治理府中手段甚严,安乐公主如今势头虽盛,但暂时也没有能力往长公主府安插人手,那传话的人便只有崔湜了。薛和沾暗自皱眉,这个崔湜背后的人难道是安乐公主?心中如此想着,他面上却恭敬地点头行礼:“姑母说的是。” 安乐公主笑笑:“不知姑母要是知道在幻术大会上认果儿做义女这个建议是你提的,会如何作想?” 薛和沾后背一紧,但依旧笑着道:“祖母自然只会为姑母感到高兴。” 安乐公主似是听到了十分好笑的事,忍不住掩唇笑出声。她又瞥了薛和沾一眼,对果儿道:“我这侄儿虽油滑了些,但对你确实真心,你这丫头倒是个命好的。” 果儿装作害羞,垂下头不说话。安乐公主笑笑,又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别在这吵我了,都下去吧。” 众人恭顺地行礼告退。安乐公主的视线久久追随着果儿的背影,眼眶竟隐隐有些发红。待果儿等人走了出去,公主身边一位年长的嬷嬷上前为公主递上一方帕子,低声劝慰:“公主,多思伤神,您保重身体。” 安乐公主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没有回答嬷嬷的话,转身走出了花厅,口中自言自语道:“这个果儿是个命好的,不像那个孩子,也不像我。” 众人走出公主府,还都有些恍惚。石破天忍不住拉着薛和沾问:“公主今日叫果儿娘子来,就是为了认她当干女儿?这也太怪异了。” 薛和沾却反问:“你觉得哪里比较怪?” 石破天挠挠头,想了想却又想不出什么,只好说:“我觉得哪里都怪,认女儿这事怪,公主对果儿娘子的态度就更怪。” 一旁的随春生也道:“我总觉得公主好像透过师父看着别的什么人?师父,公主会不会认识你耶娘?” 果儿蹙着眉,低声道:“我也这么觉得,可是她半句也没有问过我耶娘的事,似是对我的身世并不好奇。但她看着我的时候,我确实觉得她好像透过我在看着什么熟悉的人。” 众人又同时看向薛和沾,石破天急不可耐地开口:“少卿,您最了解安乐公主,可能猜到她有什么意图?” 薛和沾微微蹙眉:“公主起初召果儿来,应该只是为了幻术大会和万国大会的合并。这件事是昨天晚上我在祖母家,跟鸿胪寺卿一起提出来的。听安乐公主的意思,若是两场大会合并,番邦诸国或许会有许多厉害的幻师,甚至国师前来参加。因此安乐公主一来是不满被长公主夺了风头,自己筹办了许久的幻术大会决赛却要由长公主主持,她心中不悦;另一方面,她也是不愿我们大唐的幻师在决赛的万国大会上输给他国的幻师,丢了大唐颜面,所以她才想要召见所有有希望夺魁的幻师,可能是想从中筛选一些人,提供帮助。” 随春生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提供帮助?难道安乐公主是想帮着我们大唐的幻师作弊?” 石破天也惊讶了:“这岂不有损大国风范?这么大的事也可以作弊吗?” 随春生冷笑:“有什么不可能的?在有权势的人眼中,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造假,一品大员都能被冤死,何况区区一个幻术比赛?” 薛和沾闻言,扫了随春生一眼,见他面色无异,收回视线。果儿顺着薛和沾的话说下去:“可既然如此,她见到我之后,为何直到最后都没有提几句幻术的事?且她对我的父母和身世并不好奇,难道当真是因为我长得跟她的某位故人很像?” 薛和沾一时也想不透安乐公主的想法,于是点点头:“或许有这种可能。” 薛和沾说着,看向果儿:“我知晓,以你的能力,不需要有人帮,也可以夺魁。但这些事,我们心里有数就好,切不可当着公主的面说。安乐公主的性子,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她如今对你好,不过是因着你与她故人的几分相似,可这当中有几分真心,连我也不敢确定。所以在她面前,我们还是要小心谨慎。” 薛和沾还有些话没说,背后之人还没有查清,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再得罪一个安乐公主,对果儿来说实在不利。只是当着石破天和随春生的面,这话他没有办法说出来。但果儿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认真的点点头:“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轻易得罪她的,只是不知道她会怎么帮我。” 果儿说到这里,隐隐有些犯愁。她实在是不想作弊,不,她是绝不可能作弊的。 第三百零七章 教你 果儿想着,看向薛和沾:“这次的决赛我要好好准备。” 她说着,有些犹豫。薛和沾却明白他的意思,笑道:“你放心,案子我会继续查下去。你好好准备比赛,有需要你帮助的地方,我不会跟你客气的。目前的线索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要耽误比赛。” 果儿颔首:“我实在是不想给她插手的机会。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在幻术上偷奸耍滑过,师父不是这么教我的。” 薛和沾笑,看着她头顶那一缕被公主的指甲勾乱的发丝,忍不住抬手为她整理了一番,语气温柔道:“我明白,若她实在要插手,我会想办法阻止的。你只需要安心准备比赛就好。” 不知为何,听了薛和沾这番话,果儿方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许多。不论安乐公主到底有什么目的,也不管自己到底有什么样的身世,如今自己是幻师,是果儿。 果儿要赢了这场比赛,靠自己的本事。至于赢了以后,她相信以自己的本事,没有什么宅子是能困住她的。就算是公主的宅子也不行,就连薛和沾都抓不住她,其他人就更没有那个本事。 果儿越想越是自信满满,脸上的笑容也真了几分。薛和沾看着她眼中自信的光华,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喜欢的果儿就是这样,桀骜不驯,永远自信、张扬。她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住,第一幻师的名号不行,长安的繁华不行,安乐公主的宠爱也不行。就算是自己,也不配将她束缚,若她终有一日要离开…… 薛和沾眼神暗了几分,心中却豁然开朗。若她终有一日要离开,自己跟着她走便是。他只是爱查案,又不是爱大理寺少卿这个身份。离了长安,天下便没有案子可查了吗?或许离了长安,会有更多诡奇的案子等着自己呢。 薛和沾如此想着,竟然对离开长安生出了许多向往。他忍不住握住果儿的手:“待你比赛结束,带我一起走,好吗?” 他语气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一旁的石破天看得满眼放光,随春生却撇了撇嘴,一阵牙酸,拉着石破天就往前走。 石破天却并不想走,挣扎着:“你干什么啊?我们少卿好不容易开窍了,我要看看。” 随春生啧一声:“看什么看。这么大的太阳,你还要在这里发光发热,不怕后羿将你射了?” 石破天听不懂他的意思,但到底拗不过他,被他拉着往不远处的茶棚走去。在公主府站了许久,石破天也有些口干舌燥。他看向随春生:“那你要拉我来,你请我喝茶。” 随春生瞪圆了眼睛:“你一个官差吃公家饭的,竟然要花我一个无业游民的钱,你脸上不觉得烧得慌?” 石破天撇嘴:“你倒是知道自己是无业游民,也找点正经差事。”嘴上这么说,他却大方地付了两文钱,为自己和随春生一人要了一碗凉茶喝。 随春生喝着石破天请的茶,嘴上却依旧硬:“我怎么没有正经差事了?我现在跟着我师父学艺,这就是我最正经的差事。” 石破天上下打量随春生:“你整日师父师父的叫着,果儿娘子当真答应收你为徒了?她可教你什么幻术了?你给我展示展示。” 这话却戳到了随春生的痛处,他朝石破天龇龇牙:“你又不给打赏钱,小爷凭什么给你展示?”说着一口气闷掉凉茶,扭过头去不看他。 另一边,果儿被薛和沾突如其来的这句话问得有些懵,眼神却愈发亮了起来。她看向薛和沾的眼底,见他眼底真诚,没有半分作伪,忍不住笑起来:“你要跟我走?你家里能同意吗?你父亲母亲怎么办?” 薛和沾不在意地笑笑:“父亲母亲又不止我一个儿子。忠孝不能两全,我想要对你尽忠,只好对父母不孝了。” 果儿被他这话彻底逗笑:“这叫什么话?你这话要让旁人听去,怕是要参你一个忤逆。我算是什么人?你对我尽的哪门子忠?” 薛和沾凑近看她,压低声音道:“你是我心爱之人,我自然要对你忠贞不渝。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辈子是跟定你了,你去哪里也别想甩了我。” 果儿笑得眯起眼睛:“如此说来,你是要嫁给我了?” 薛和沾挑眉:“怎么?你不愿意?我堂堂一个黄花大闺男,上得厅堂,入得厨房,你可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果儿眼睛笑的像月牙一般,回握住薛和沾的手:“好好好,为夫定会为你负责。” 二人笑着,手拉手朝茶棚走去。石破天只好又破了一回财,掏出两文钱,请薛和沾和果儿也喝了凉茶。但薛和沾素日里对石破天十分大方,这份钱他花的倒是并不心疼。 喝完茶,薛和沾和石破天将随春生与果儿送回家,二人又是一番依依惜别,薛和沾才又往衙门去。 随春生关门时忍不住念叨:“日日都见,不过分别几刻,也要唱念作打一番。这薛世子应当去学南戏。” 果儿笑着看他:“你好似对他十分有意见?” 随春生撇撇嘴:“倒也没什么意见,只是不太喜欢。” 果儿疑惑:“为何不喜?” 随春生想了想,反问果儿:“你第一次见他时,喜欢他吗?” 果儿闻言笑了:“那倒是,初见时他这人确实讨厌。” 随春生也笑了。果儿却突然严肃起来,他看向随春生,认真地问:“你是当真想跟我学幻术吗?” 随春生被果儿突然的认真弄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点点头:“自然是认真的。” 果儿想了想,严肃道:“那从今日起,你便开始跟我学幻术吧。” 随春生惊得瞪大了眼睛,片刻后高兴得一蹦三尺高:“真的吗?师父,你真的要开始教我幻术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要等找到你的师父才肯教我。” 说到这个,果儿的神色却落寞了几分,她笑笑,却没有解释什么,只问道:“你想先学什么?” 随春生一时被果儿问住了,看向果儿:“师父会的我都可以学吗?” 果儿想了想道:“我从未教过人,你也不是初学者,你已经有过一些基础。不如你先将你会的展示给我看看,我再想想要如何教你。” 第三百零八章 回信 果儿这边教着随春生幻术,另一边薛和沾已经回到了大理寺,大理寺书吏送来了凉州的回信。 薛和沾看到信上的内容,不由皱起了眉。石破天在旁好奇追问:“少卿,如何了?可是有了那梁川的消息?” 薛和沾将信递给石破天,石破天看完,遗憾又惊讶:“什么?梁川死了?怎么可能?!” 薛和沾道:“这个梁川曾经是军中斥候,想要伪造自己的死亡,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事。大抵是为了前往波斯,或是另有旁的目的,他便想出了假死脱身的计谋。看凉州回信上所记载的死亡时间,他十五年前回到凉州不久,便假死脱身了。” 石破天惊讶道:“也就是说,他这些年的去向,我们便无法查到了?” 薛和沾叹息:“若人手足够,细查之下,定然是查得到的。大唐户籍管理森严,无论他换了什么样的假户籍,只要详查,总能查出端倪。只是眼下此案拖不得,与其耗费时间精力去查他过往去了哪里,不如抓紧时间在长安城中把他揪出来。” 石破天点头:“少卿说的有理,只是长安这么大,鱼龙混杂。如今万国盛会在即,我们人手又不足,到底该如何把他揪出来?” 薛和沾眼神沉沉:“那就要看他掳走这些娘子的目的是什么了。依我推断,他很快就会自己冒头。只是不知他与掳走萧元漪的那帮人到底是不是一伙……” 石破天惊讶:“少卿是怀疑还有一伙人?此前您不是说那些黑衣人用的是军中斥候的手势、暗语,应当就是梁川训练出来的吗?” 薛和沾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十三郎忽然跑了来,手中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散发出麦饼和山楂混合的甜香。薛和沾吸了吸鼻子,忽然感觉有些饿。 十三郎笑眯眯地跑到二人面前,揭开了篮子上盖着的花布:“少卿、师父,我娘托赵大叔给我带来了山楂胡饼,还热乎着,可好吃了,里面放了蜂蜜。是我家隔壁的周二叔在山里采的蜜,就给了我们家一罐,我娘全给我放饼里了,让我孝敬少卿。我们山里人没有什么好东西,少卿,您别嫌弃。” 十三郎学着大人的模样说着客套话,时不时打个磕巴,短短一段话说完,脸已经涨得通红。薛和沾看着他憨厚黑红的脸,露出宽和的微笑,拍了拍他的头:“你师父把你教得不错,已经有了大人样子了。” 石破天闻言,在旁挺起了胸膛,一脸骄傲,从十三郎手中接过那篮胡饼,递到薛和沾面前:“少卿您先挑一个,这饼子闻着就香。” 薛和沾点头,从中挑出一个两面焦黄的胡饼,拿在手中还带着一些温热,一口咬下去,裹着蜂蜜的山楂内馅莹亮鲜红,满口酸甜,混合着麦饼的清香,令人口齿生津,胃口大开。虽都是最朴素的食材,滋味却着实美妙。 薛和沾一边吃,一边招呼着石破天和十三郎也吃,又从后厨煮了一壶清茶,配合着酸甜的饼子,既解腻又爽口。三人都吃得眉开眼笑,十三郎忍不住炫耀:“我娘最会烙饼了,我觉着长安城里的胡饼也不如我娘烙的。” 薛和沾闻言颔首:“你娘的手艺是不错,若来长安城开铺子,生意定然好。” 十三郎闻言两眼放光:“真的吗,少卿?等我过了武举,考上大理寺的衙役,赚了钱,就给我娘在长安城开一间胡饼铺子,把她接来跟我一起过。” 十三郎畅想着美好的未来,觉得嘴里的饼更加香甜了。薛和沾却无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我既吃了你的饼,还是提醒你一句。《唐六典》有云:‘工商之家不得预于士,食禄之人不得夺下人之利。’只要拿官府俸禄,哪怕胥吏、衙役,皆属于‘食禄者’,同居大功以上亲属皆包含在内,母亲是你的至亲,自然不可违此律。” 十三郎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竟然还有这种规定?那若是犯了会如何责罚我?会把我下大狱吗?” 薛和沾耐心地解释道:“大理寺衙役属于‘在官非监临’,监临指刺史、县令、大理寺丞这类有审判管辖权的长官,底层衙役只是办事胥吏,无独立监管权。按照《唐律疏议》,在官非监临者,若你的母亲在大理寺管辖的长安城内开胡饼铺牟利,属于‘家人在所部买卖获利’。你若知情不阻止,和母亲同罪,杖刑起步;你即使完全不知情,也要减等受罚。” 十三郎眨眨眼,又拍了拍胸口:“还好少卿提前告诉我了。”说着又皱了皱眉头,“为何做衙役还有这等限制?如此说来,做官也不是什么好事。怎的做官就不可以赚钱了呢?那那些大官家里如此多的钱财,都是哪里来的?全靠俸禄吗?” 十三郎说着,又疑惑地看向石破天:“我瞧着师父家,也没有那许多俸禄。” 石破天闻言有些尴尬,不满地瞪了十三郎一眼。十三郎吐了吐舌头,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薛和沾却严肃起来:“太宗定下如此法令,本是为了限制官员与民争利。若是所有的官员家眷都经商,那长安城里普通百姓的铺子还有谁会去光顾?可你说的也有道理,虽然律法禁止他们经商,但他们总能钻出法律的空子。若仅靠俸禄,没有几个人能过上大富大贵的奢靡生活。” 十三郎不解:“法律都如此严苛了,他们是如何钻的空子?我怎的听不出何处有空子可钻?连一个大理寺衙役都不放过,就算不知情也要受刑,这样的情况下也能钻空子吗?” 石破天闻言,忍不住道:“就是我们这种小衙役,才会被这些条条框框限制住。若官再大些,或使族人在外县经商,或以家中管事的名义经营,总归是有法子的。反倒是我们这些小吏,家中就这几口人,既没有奴仆管事,手也伸不到外县去,便只能被这些法令框死,本本分分吃俸禄。” 第三百零九章 判官 石破天说着说着,发现薛和沾正看着自己,忙嘿嘿一笑,低头吃饼子,不再说话。 薛和沾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十三郎:“你方才说这饼子是你娘托赵大叔给你送来的,哪个赵大叔?是赵三娘的父亲吗?” 十三郎连连点头:“对,就是赵三娘的父亲赵大叔。他跟我打听三娘的事可有眉目了。” 十三郎说着,满脸期待地看向薛和沾:“少卿可查到线索了?” 薛和沾闻言,面上带出几分抱歉的神色,安抚十三郎:“虽还没有她们的下落,但也查到一些线索,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快找到她们。” 十三郎听见没有找到赵三娘她们的下落,面上有几分落寞,但听薛和沾如此向自己保证,又有些不好意思,心中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于是也朝薛和沾露出一个笑容,认真地点着头说:“嗯,我相信您,少卿您一定能救回五娘和三娘。” 薛和沾含笑摸了摸他的头,吃掉手中最后一块饼子,忽地又想起什么,问十三郎:“你怎么没有带着赵大叔一起过来?” 薛和沾心中疑惑,赵大石若是关心案子,应当直接来大理寺找自己询问才是。此前果儿已经带着他们来过大理寺,他们知道大理寺的方位,且来过一次,又与自己相处了那么多时日,应当并不畏惧自己才是。为何大老远赶来了长安,却只寻了十三郎,而不亲自来大理寺过问案情? 薛和沾忍不住回忆,总觉得赵大石好似格外的畏惧自己,尤其是最后见面的那一次,可是他自己回忆起来,并不记得在相处中曾为难或是恐吓过他们,到底是什么让赵大石对自己感到害怕呢? 薛和沾正想着,十三郎已经回答道:“这我也不知道,我方才还想拉他一起来,但他说他还有旁的事,就匆匆忙忙走了。许是要帮村子里的人在长安采买些什么。我们村虽然离长安城近,但农户人家日常还是很少进城的,往往都是有一个人来,家家户户都要托他帮忙带东西。” 十三郎说着,手又往筐里伸去拿饼子。石破天看着筐里仅剩的几个饼子,拍了拍他的手:“留几个送去给果儿娘子。” 十三郎一听,连忙缩回手:“对哦,今日怎么没有见到果儿娘子?” 石破天解释道:“娘子要准备幻术大赛,这两天怕是没空来大理寺。她练幻术辛苦,刚好给她送饼子去。” 石破天说着,冲着薛和沾一阵挤眉弄眼。薛和沾被他那怪模样弄得一阵尴尬,却又对他能够想到果儿感到满意,于是跟着点点头,又想起自己曾经为果儿烤蜂蜜胡饼,她似乎格外喜欢蜂蜜的甜香,他想着又道:“再为她煮一壶蜂蜜凉茶一起送去。” 石破天疑惑:“这饼子就加了蜂蜜,茶中也加蜂蜜,会不会太腻了些?” 薛和沾却摇摇头:“无妨,她喜欢蜂蜜的香气。” 他自然不会告诉旁人果儿没有味觉的事,但听在石破天耳中,就误以为果儿十分嗜甜,他不由得咂咂嘴,小声嘀咕道:“果儿娘子的口味可是真重啊。”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石破天还是老老实实按照薛和沾的吩咐,去给果儿煮茶了。 石破天走后,薛和沾又问十三郎:“赵大叔还跟你说了什么?你详细跟我说说。” 十三郎不疑有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和赵大叔的对话。薛和沾听完,眼中疑惑更深:“你是说他听闻你没有跟着我们查案,一直在石破天家跟着他读书习武之后,便慌慌张张地走了?” 十三郎原话并不是这样,但听薛和沾总结的,似乎又没有问题,于是点点头,肯定了薛和沾的说法。 薛和沾又追问:“你可知他去了哪里?或是去了什么方向?” 十三郎非常善于认路,虽然来长安没多久,但已将大部分的街道都认了个全。他想了想,说道:“赵大叔刚出门,我就想着趁着饼子还热乎赶紧给你们送来,便也跟着他出来了,就看着他往礼泉坊的方向去了。” 薛和沾微微蹙眉,便在这时,石破天煮好了茶,拎着一壶茶回来,笑着问薛和沾:“少卿,我现在就给娘子送去?” 薛和沾摇了摇头道:“你带着十三郎去礼泉坊附近找赵大石,务必要把他找来,我有话问他。” 说着从石破天手中接过茶壶,又提起桌上装胡饼的筐子:“我去找果儿,你若是找到赵大叔,去果儿家里找我。” 石破天闻言应了声是,带着十三郎走了。 薛和沾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提着竹篮,正要去寻果儿,忽然一名狱卒冲了过来,拦住薛和沾:“少卿,不好了,那个许嬷嬷要不成了。” 薛和沾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吃食,跟着狱卒往大理寺牢狱去。一进牢狱便见抱鸡娘子正在收拾自己的看诊工具,而一旁的草席上,许嬷嬷紧闭双眼,胸膛已经没了起伏。 薛和沾看向抱鸡娘子,从鱼囊中掏出一吊钱,递给抱鸡娘子:“辛苦娘子了。” 抱鸡娘子不客气地接过来收好,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作孽啊,姓萧的全是作孽的。” 说完又看向薛和沾,盯了他半晌问:“你几时才给他们报应?” 薛和沾闻言,有些无奈地笑笑:“我只是大理寺少卿,又不是地府判官。” 抱鸡娘子哼了声,背着药箱,起身往外走。薛和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草席上的许嬷嬷,从鱼囊中拿出一吊钱,递给一旁的狱卒:“买一口薄棺,将她葬进义冢。” 狱卒闻言,连忙欢欢喜喜地接过钱,连声应是。薛和沾瞥了一眼那狱卒欢喜的模样,严肃道:“至少要是松木薄棺。” 那狱卒闻言,知晓薛和沾是懂行情的,连忙收起笑容,严肃应是。眼下一口松木薄棺的价格在三百到五百文不等,虽是义冢,但请人工挖坟也要一些人工费。 第三百一十章 逃生术 薛和沾给了狱卒一吊钱,便是一千文,刨开棺材和人工的费用,他还可以净赚两三百文。 若是薛和沾不提醒,狱卒其实原本连棺材也不想买、坟也不想挖,只想一卷席子将人丢进义冢了事。可薛和沾叮嘱一声,他便知道薛和沾对此事是了解且上心的。虽少卿不一定会去查这种小事,但万一呢?虽说赚的少了点,总比得罪了少卿丢掉差事强。那狱卒于是收起自己的小心思,认真地为许嬷嬷收敛尸体。 薛和沾处理完许嬷嬷的事,山楂胡饼也彻底凉了。他拎起饼子和茶,往果儿家走去。 而此时,随春生也已经向果儿展示了他学过的幻术。他学的东西比较杂,以前的师父大约是擅长五彩戏法的,教他的大多是小型的隐匿幻术。 大约也是因此,随春生才会习得了一身偷盗的本事。果儿想到这里,微微蹙了眉,问他:“你的轻功也是跟你的幻术师父学的吗?” 果儿曾听师父说过,有一门幻术需要身姿轻盈,因此会专门修习上乘的轻功。果儿也曾跟着师父修习过轻功,只是她的重点在于身姿的轻盈灵巧,并不在于速度,所以运起轻功来并没有随春生这么快速的速度和这么强的爆发力。 随春生闻言,愣了一瞬才道:“是啊,可惜我师父教会我轻功没多久,就去世了,所以我只会轻功,还不知道怎么把它往幻术里运用。” 果儿闻言颔首,说道:“我们师门幻术主要分为八类:?为彩法?,运?杯碗瓢盆等?器?为道具,装置机关为变化的幻术;?为?法?,凭借双?夹带藏掖灵巧操作,取得变幻效果的幻术;三为丝法?,由绳拉线牵为关键促使变幻的幻术;四为搬运?,将彩品藏掖在?上或道具内,借身法搬运移动的幻术;五为药法?,运?药物促使变化的幻术;六为符法?,借画符念咒形式变化的幻术;七为逃遁术,也叫逃生术,这门幻术与其它主要依靠道具展现的术法不同,主要依靠幻师自身的筋骨变幻和手上技法;最后一种便是浮悬术,也叫高空术法,依靠道具与轻身功法,包括神仙索、高竿渡河、踏叶入云等。” 果儿说完,打量随春生一番,又道:“高空术法非常适合轻功好的人,且日常表演中,这类术法带给观众的震撼大,也比较直观,属于很赚钱的术法。所以我建议你学高空术法。” 随春生认真地听着果儿的介绍,忍不住问:“师父,我听江湖传言,高深的逃遁术中包含隐身术,咱们师门有这种幻术吗?” 果儿摇头:“所谓的隐身术并非完全隐身,但咱们师门逃遁术法中有许多隐匿术,其中有一项绝技‘坐成山河’,若练至纯熟,或可达到隐身效果。” 随春生顿时双眼发亮,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又问:“我还听说,番邦有肢解术、幻景术、幻心术、术数幻术,咱们师门也有这些高深玄妙的幻术吗?” 果儿微微蹙眉,还是耐心解释道:“肢解术乃残忍血腥,很容易吓坏老人小孩,且常被江湖术士用来坑蒙拐骗,我师父认为此术乃旁门左道,是以我们师门没有此类术法。” 随春生闻言疑惑道:“竟然如此吗?可是我听说当年镇国长公主年少时,番邦王子前来求娶,长公主当众表演剖心术吓退了番邦人,这事可是长安城一桩美谈!也是因此,大唐女子修习幻术之风才日益兴起。” 随春生说着,歪头回忆起来:“我记得当年教授长公主幻术的那个幻师,还是个世家郎君,叫什么来着,奥对!明崇俨!据说他的肢解术炉火纯青,可将自身大卸八块!就连太医都看不出破绽!” 果儿听着随春生的话,心中升起几分疑惑,明水云的出现,让她一直隐隐怀疑师父的身份定与明氏有关,甚至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已经死了的明崇俨。 可随春生这番话又让她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有误,毕竟相处十几年,师父对肢解术的厌恶不似作伪,绝不可能是那个传说中肢解术已臻化境的大师。 果儿思索间,随春生已经转了话头,又问:“那肢解术没有,幻景术和幻心术呢?” 果儿点头:“幻景术你应当已经看我表演过了。” 随春生闻言恍然大悟,拍手道:“画地为川?!” 果儿颔首:“画地为川便是我师门中最上乘的幻景之术。” 果儿说着,沉吟片刻,神色严肃道:“至于幻心术,也叫摄心术,此术没有师父的准允,不可外传。所以这门幻术,你不必选,我不会教。” 随春生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随即忙扯出一个笑脸问:“师父,我可以选两门吗?” 他说着,谄媚地凑过来给果儿捏肩:“我知道我不该贪心,但是师父你也知道,我本身底子就薄,学的也杂,好不容易有机会跟着师父您学到如此高深的幻术,我自然是想多学一些。” 果儿面上没有什么神色,只点头道:“多学也不是不行,只是事有先后主次,同一时间学太多,贪多嚼不烂。所以眼下你只能挑一门术法,先学着。” 这话似乎难倒了随春生。他皱起脸来想了又想,最后道:“师父,我想先学逃生术。” 果儿闻言,微微蹙眉:“为何?” 随春生面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师父你也知道,我以前做一些不好的行当,虽有轻功,也不是次次都能逃得脱。若是一个不小心让人抓住困住,便难逃一顿毒打。因此我自幼最想学的便是逃生术。” 随春生说完,见果儿面色似有不虞,忙举起手来赌咒发誓:“师父放心,徒儿就算学了逃生术,也绝不会再去做那等偷鸡摸狗之事,只是想弥补儿时心中的遗憾罢了。” 果儿见他说的真诚,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但还是严肃地道:“你要记得,你曾向我保证过,不会再行偷窃之举。若将来有一日被我发现,你用我教授你的幻术去行偷窃之事,我无论如何也会寻到你,亲手废了你一身的幻术。” 第三百一十一章 未雨绸缪 自随春生认识果儿以来,少见他对自己露出此等严厉之色。虽果儿年少,但她的气势却十分慑人,看得随春生心底一阵发寒,竟有些口干舌燥的紧张起来。他似有些心虚,避开果儿的眼神,但还是连连点头,发誓表示自己绝不会违背誓言。 果儿又盯了他半晌,才开始向他传授逃生之术。所谓逃生之术,顾名思义,便是指在困境中绝处逢生、脱逃的方法。在幻术表演中,逃生术不仅包含了软骨功、闭气功,还有民间常见的开锁术等许多术法的杂糅。 观众观看演出时仅看到幻术师或是挣脱绳索,或是逃出牢笼,或是从密闭的水箱中脱身,却不知这其中包含着如此庞杂的术法。要将这些术法融会贯通,不仅要有极高的悟性和天赋,还需要幻术师十年如一日的勤学苦练。 而大部分此类幻术的基本功便是缩骨功,因此果儿先尝试给随春生摸骨,分辨他的柔韧程度,以此来判断如何训练他学习此术,随后便开始为他拉筋。 所以当薛和沾拎着一壶蜂蜜茶和一篮子山楂胡饼,来到群贤坊果儿家所在的巷子时,隔着老远,便听见随春生发出各种诡异的叫声,时而如杀猪般凄厉,时而又仿佛在做什么猥琐之事,着实折磨人的耳朵。不少邻居纷纷探头好奇地朝果儿的院子张望。 薛和沾也生出了好奇,不明白为何果儿筹备幻术大会,会令随春生发出这种声音。虽信任果儿,但薛和沾对随春生始终怀着几分猜疑,因此不由蹙眉,加快了脚步。 待薛和沾走进大门,便见随春生双腿大开坐在地上,一条腿被果儿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强行向后扭曲着。随春生双手双腿都不住地颤抖,面容胀红扭曲,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眼角似乎都已沁出了泪水,张大嘴不住地哀嚎求饶:“师父师父,我真的不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徒儿明日早上自己起来拉。师父师父,您轻一点,我腿要断了,断了断了,真的要断了……!” 随春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薛和沾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只脚迈进了大门,一只脚还在门外,震惊地看向二人。 果儿听见门响,侧头看去,便见薛和沾两手都提着东西,呆愣在门口。她面色严肃,只对薛和沾点点头,转头对随春生说:“再坚持一下,我觉得你还有余地。” 说着,果儿猛地用力,只听“嘎巴”一声,随春生的后腿整个被果儿掰过了随春生的头顶,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搭在了他的肩上。 随春生这下连嚎都嚎不出来了,只剩下压抑的呜呜哭声。 薛和沾看得一阵心惊,只觉得随春生的腿仿佛已经折了。 似乎是感受到随春生已经到了极限,果儿终于松开了他。 随着果儿放手,随春生的腿哐当一声,重新掉落回地上。他也终于得以正常呼吸。他匍匐在自己的腿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丝毫不在意果儿与薛和沾惊讶的目光。 只是果儿惊讶的是随春生竟然如此吃不得苦,而薛和沾惊讶的则是果儿教育徒弟时竟如此严厉,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心狠手辣!比自己当初的武师傅还要残忍许多。 薛和沾想到此处,决定今年过年给自己的武师傅多加一份年礼。 果儿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好奇看向他:“你怎的又回来了?” 听见果儿说回来,薛和沾暗自开心,面上浮起一个微笑,走进厨房,麻利地将带来的茶和饼都加热了,一边跟果儿讲了凉州的回信。 果儿闻言蹙眉:“这梁川难道十几年都在波斯?” 薛和沾微微摇头:“暂时还不确定。” 果儿闻到一阵蜂蜜的甜香,看向锅中:“你还烙了蜂蜜饼?” 薛和沾笑:“这么短的时间,我哪能做这么许多事?这是十三郎他娘托赵大石带来的。” 果儿疑惑:“赵叔来了?” 薛和沾却没有跟果儿详说他对赵大石的怀疑,他觉得赵大石恐惧的只有自己,似乎对果儿并无防备。至于赵大石为何恐惧自己,薛和沾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暂时无法向果儿言明,于是他略过了这个话题,反而问果儿:“你为何突然想起教随春生幻术?不是着急准备幻术大会?” 果儿笑:“台上一刻,台下十年。表演幻术靠的是日积月累的苦练,临阵磨枪有什么大用?” 却并未回答为什么要教随春生。薛和沾定定地看了果儿一会儿,见她避开自己的目光,似乎是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没有再追问。 随春生这时已经哭完了,他洗干净脸,走进厨房拿出邻居送来的野菜和野蘑菇,煮成一锅汤,配着山楂糊饼和蜂蜜茶,跟果儿一道吃午饭。 薛和沾本已吃过了饼,但野蘑菇汤闻起来实在鲜香诱人,他忍不住又跟着吃了一个饼,喝了一碗汤。 席间随春生又不死心地问起了隐身术:“师父,你说的那个坐成山河,是什么样的隐身术?就是让人完全察觉不到你的存在吗?那岂不是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地方?” 果儿摇头:“并非如此。所谓坐成山河,是利用周围环境和术法,将幻师隐匿于环境之中。若要不被发觉,幻师几乎不可移动。” 薛和沾闻言想起果儿曾用坐成山河躲避自己,而自己通过她耳垂颤动的南红耳铛察觉端倪,看破了她的幻术,眼中顿时浮起一抹笑意。 果儿见他的眼神,猜到他在想什么。这对薛和沾来说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对果儿来说却是唯一一次被识破,因此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于是她瞪了薛和沾一眼。 随春生没有察觉到二人的眉眼官司,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当真是能将人彻底隐匿呢。若是不能随意走动,那这门术法效果可是大打折扣。” 第三百一十二章 最后一步 薛和沾闻言,打量着随春生,总觉得他对隐身术的探究似乎带着几分目的性。 果儿却并未多想,只是点头道:“我当初学的时候也有此疑问。但师父说,上古其实是有真正的隐身术的,不仅有隐身术,还有隐语术。” 随春生惊讶地说:“真的吗?何为隐语术?” 果儿解释道:“是指幻师不必开口,便可通过术法隐秘地令她选中的人听见她想要说的话,而不被旁人听见。” 不仅随春生,就连薛和沾都难得露出惊讶之色:“这岂不是传说中的神仙术法?” 随春生也急急追问:“此等玄妙幻术,为何没有传承下来?” 果儿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师父说,书中记载唯一一位会此术的,便是钟离春。” 薛和沾闻言愈发惊讶:“钟离春?齐宣王的王后?” 随春生也惊呼出声:“齐宣王?战国那个齐宣王?他的王后,我记得是那个无盐女?” 果儿颔首,似乎对“无盐女”这个称呼略有不满,她微微蹙眉道:“钟离春不仅是王后,她其实也是一位女幻师。她不仅擅长隐身术、隐语术,还会占卜术,甚至会阵术。我师父说,她所布的阵,不仅能小范围的迷惑人,还能用在战场上。当年齐胜秦燕,便是靠着她的阵术,解了齐国之围。” 薛和沾惊叹:“我只知道她是一位很有素养的政治家,竟不知她也是一位术法高绝的幻师。” 果儿点头:“师父总说,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所以历史上许多已经失传的幻术,他都会讲给我听。不仅跟我说幻术,也会跟我说这些幻师,以及他们用这些幻术曾做下怎样伟大的事迹。” 薛和沾若有所思:“所以幻术不仅能娱乐万民。若加以利用,甚至一人可抵千军。” 果儿却摇头:“师父说,不应将幻术用于兵戈与政事,多造杀孽于修行无益,这大约也是钟离春没有将她的幻术传下来的原因。且历史上不只是她,但凡为王权所用的幻师,很少有好下场的。” 果儿说着,眼神愈发沉郁下去。薛和沾立刻明白她在想着什么,他不由握住果儿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将你困住的。” 果儿知道薛和沾说的“她”是安乐公主。可在果儿心中,这长安城中想要困住她的,又岂止安乐公主一个?但她还是冲着薛和沾一脸信赖地点点头:“我相信你。” 吃完胡饼,薛和沾又匆匆忙忙地走了。毕竟案子还未查清,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随春生则一脸痛苦地洗了碗,开始继续由果儿为他拉筋。 按理说,逃生术这种依靠幻师身体柔韧度修习的幻术,更该从幼儿时期学起。以随春生现在的年纪,已是非常晚了。但好在随春生虽然痛苦哀嚎,但他的轻功超绝,所以柔韧性其实并不差。 果儿之所以如此严苛地折磨他,只是为了快些将他教会,她有预感,自己的时间恐怕已经不多了。 直练到深夜,随春生已经不知第几次求饶,果儿才终于放了他。随春生拖着疲惫的身体,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就睡晕了过去。 果儿洗漱完,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脑中回忆起安乐公主那张艳丽无双的面庞。 果儿抬手挡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遮住下半张脸,只看眉眼和额头,自己竟与安乐公主有四五分相似。 虽说只有四五分,但以安乐公主光艳动天下的容貌,能够像她四五分,已并非寻常事。 果儿却并不为自己的容貌能够肖似安乐公主而感到骄傲,只隐隐地生出几分恐慌。 她的身世若与皇家有关,那师父如今是死是活?师父是否知道她的身世? 果儿努力回忆着这些年与师父相处的点点滴滴,虽然她内心极力说服自己,师父待她如此好,一定不会是坏人,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按照回忆推断,师父定然是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果儿眼中流露出几分苦涩,她抬手轻轻遮住自己的眼睛,对于决赛的演出忽然有了一些想法。 她来长安参加幻术大会,一方面是为了实现自己幼时的梦想,成为天下第一幻师;另一方面便是为了引出师父。 既然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九十九步都走过了,这最后一步她说什么也不会放弃,成败就看最后一场比赛了。 果儿心中打定了主意,终于散开了头发,躺在床上,盖上薛和沾送的那床白叠子被,沉沉睡去。 而今夜的长安城,却有许多人未眠。 安乐公主府,公主穿着华丽舒适的里衣,半倚在榻上,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一名眉目秀丽、气质清雅的皇门内侍正温柔细致地为她梳理着头发。 榻边,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正跪在地上向公主回话:“梁王进宫见了皇后,但皇后将侍奉的人全都赶了出来,不知二人商议了什么。” 安乐公主微微蹙眉:“阿娘最近似有许多事瞒着我。梁王这老东西到底撺掇阿娘做什么?” 公主想着,看向侍卫:“长公主府那边有什么动向?” 侍卫头也不敢抬,垂首回话:“长公主府近日只有薛世子和鸿胪寺卿崔湜来往频繁,昨日上官昭容去过一次,但似乎与长公主不欢而散。” 安乐公主冷笑:“这两人整日焦不离孟,说什么青梅之谊,竟也有闹翻的一天。我倒要好好看看这场好戏。” 安乐公主说着,微微抬起手,榻边侍立的另一位黄门立刻躬身奉上一杯清茶。 安乐公主抿了一口茶,冷声道:“去给我查,梁王和我阿娘到底背着我在干什么,务必要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安乐公主说完,侍卫应一声“是”,便起身退了出去。一旁的黄门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安乐公主瞥他一眼:“有屁就放。” 安乐公主长于乡野,不同于其他公主的矜持克制,她私下里讲话时常露出一些乡野粗鄙之言,身边伺候的人早已习惯。 第三百一十三章 母子反目 那黄门面不改色地笑着:“公主,京中近日似有许多妙龄女郎失踪,薛世子正竭力追查此案。” 安乐公主挑眉:“此事与我何干?” 黄门恭顺垂手:“奴只是觉得,此事或许与皇后和梁王所行之事有关,公主不妨往这个方向查查。” 安乐公主皱眉:“阿娘与梁王?他们两个寻那么多少女做什么?难道要献给阿耶?” 安乐公主说完自己都笑了:“阿耶如今的身体,怕是早已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了吧?不过你说的倒也是个方向。”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上,长公主端坐书房,下首几个谋士打扮的人依次跪坐,也在向长公主汇报着什么事。 长公主看向其中一个戴面具的男人:“你是说有人要杀那个女孩?” 面具男人点头:“正是,对方已经不止一次对她下手,甚至冒充长公主府的人。” 长公主面上看不出情绪,反问道:“你今日丢下五郎,违令前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事?” 那面具人身子微微一僵,依旧恭敬道:“虽如今已找到五郎,但她到底是个物证,不如留她一命,以备来日。” 长公主却冷哼一声:“她娘已经死了,谁能确定她就是那个物证?谁又知道曾有这个物证?至于五郎,我说他是,他就是。” 面具人戴着面具,无人能看清他面上神色,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但片刻后他又开口:“属下听说,最近韦皇后的人也在找她。无论是对当年之事有愧想要有所弥补,还是有别的目的,皇后派出那么多人手,想必都是真心想要找到她。而对方冒充长公主府的人对她下手,安知不是为了挑拨殿下与皇后的关系,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长公主闻言,定定地看了面具人半晌,又冷冷地扫了一眼一旁跪着的一个黑衣侍卫。 侍卫被长公主的眼刀扫过,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叩首道:“属下有罪。” 一旁的面具人也叩首告罪。很明显,韦皇后在找人的事,是黑衣人告诉面具人的。 长公主明显已经猜到了,她一向最忌讳下面的人互相通风报信。但她深深地看了面具人一眼,却并未对二人做出惩处。 黑衣人似是松了一口气,连忙汇报:“大理寺那边,世子查到埋伏在萧府的杀手身上的烙印,大约是一个‘三’字。” 听了这话,面具人猛地直起身子看向长公主。面具后的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他在想着什么,但长公主却似乎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长公主不动如山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恼怒之色几乎压抑不住。半晌,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冷笑一声:“如今燕国公任什么官职?” 黑衣人不知长公主为何突然问起燕国公的官职,不由看了一眼面具人。面具人冷静答道:“燕国公现任卫尉少卿,并银青光禄大夫。” 长公主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卫尉寺啊,看来还是太闲了。” 她说着挑眉,看向一旁始终坐着沉默不语的另一人:“我听说最近京兆缺一个录事参军事。” 那人立刻躬身应是。长公主笑了笑:“户部最近有些乱了,就让燕国公去补上京兆的这个缺吧。” 众人均是一怔,只有那人立刻应了声“是”,面上没有半分异样之色。其他人却都低下了头,屏声静气,生怕触了长公主的眉头。 众人都知道,京兆府的录事参军事,不过是一个正七品上的小官。但这个职位官级虽小,职责却广,主掌勾稽、省署抄目、监府符印,审核检查各类文书账目,监督印章使用。 官职虽不大,但却是检勾之官,其职责相当于后世的财务审计,且涵盖田赋、徭役、赋税征收、户口管理等涉及一地经济财政审核的全部工作。不仅工作细碎繁杂,所要承担的责任也非常重大,一旦勾检的账目出了问题,而录事参军没能发现或纠正,就构成了检覆有失的罪责。 唐朝的行政运作实行四等官责任体系,对于有问题的公文或账目,其责任按长官、通判、判官、主典四等划分。 检勾之官在责任划分中,其地位被规定为同下从之罪,既要承担与第四等主典相似的责任,也是过失链条中最明确的一环。即使烂账不是他直接经手的,只要他勾检不严,未能揪出其中问题,就需要为此承担连带责任。 担任了录事参军一职,燕国公就需要经手审核京兆府的财务。而长公主又提到最近户部很乱,说明账目多有错乱。待燕国公接手此职,长公主若安排人去稽查账目,那燕国公无论是否尽职,都必定要遭受连带的罪责。 所以这个官品级不高,责任重大,又极易获罪,缺了许久也寻不到人愿意做。 不仅如此,比起燕国公此前所担任的从四品上卫尉少卿,这个录事参军仅有正七品上,这对初入官场就官拜从四品上太中大夫燕国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羞辱? 放眼满朝文武,都没有让一个国公去当七品小官的,更何况,就连燕国公世子薛和沾都是从四品上大理寺少卿。 如此一来,燕国公见到儿子难道要称一声上官?众人想到这画面,都替燕国公感到几分尴尬,可心中皆是不解。 燕国公虽向来不受宠,却也是长公主的亲儿子。他究竟做了什么,让长公主对他下如此狠手? 账目之事可大可小,一旦被问罪,甚至会有性命之虞。但有长公主在,至少不至于祸及家人。众人心中不由都为燕国公捏着一把汗,也警醒自己千万不要碍了长公主的眼,毕竟对自己的亲儿子都能下这样的手,又何况他们这些做事的人? 看着众人噤若寒蝉,长公主忽然感觉几分索然无味。虽处置了薛崇简这个不孝的儿子,宣泄了几分心中的怒火,但她却并未感觉解气,只觉几分无力与悲凉。 第三百一十四章 山君食子 长公主不知为何忽的想起母亲,当初母亲的铡刀落向阿兄们时,不知母亲心中是否也有怅然无力之感?只是那时的自己根本无法理解她,对母亲的所作所为只有恐惧和愤恨。 无论阿兄们对母亲做了什么,可对于自己来说,他们都是疼她、爱她、护她,与她相伴长大的兄长,是她的手足至亲。 可如今,长公主看向自己手上日益无法忽视的皱纹,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少女,那个被父母兄长宠溺爱护的帝国公主。 这双手如今掌握着帝国至高无上的权柄,也似乎不得不像母亲一样,沾染上亲人的鲜血。 方才决定处置薛崇简的那一瞬,她心里是带着恨的。 怀孕生子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薛崇简虽不是她的长子,却是个折磨人的小子,怀他的那段时间长公主格外的难受,吃不下睡不着,吹一点风就浑身不舒服,几乎只能日日卧床。 别的孕妇都会日渐丰腴,她自己怀别的孩子时也是如此,唯独薛崇简,从孕期就像是来寻她讨债的。 将她折磨得日益消瘦,四肢前所未有的纤细,显得肚子越发的突兀硕大。 长公主一度对这个孩子生出几分恐惧,总觉得他会吸干自己的精气。 生的时候也折磨了她许久,久到长公主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才终于听见孩子那嘹亮的哭声。 母性是神奇的,生下孩子之后,孕期的那些痛苦长公主仿佛一夜之间全都忘了个干净,看着健康可爱的儿子,她还是给予了薛崇简满满的母爱。 然而这个儿子越长大就越叛逆,他不知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让那帮老学究教坏了脑子,整日里便琢磨着什么乾坤之道,认为女子就应该相夫教子安居内宅,还私下里扬言所有抛头露面与男人争夺权力与金钱的女人都是妖邪附体,该被诛杀。 长公主想到这里,嘴角又浮起一抹冷笑,她还记得当时她听见手下的人向她复述薛崇简的话时,她心底的震惊与怀疑。 薛崇简是武皇的外孙,是她太平公主的儿子,他人生中所有的高贵与荣耀,权力与富贵,都来自于这两个手握权柄至高无上的女人,可他竟然背地里如此诅咒弄权的女人? 畜生尚且知道反哺,他岂非禽兽不如? 长公主彼时是不愿相信的,直到后来薛崇简一次次明里暗里地与自己作对,甚至有一次当面质问长公主:“阿娘为何不能像个寻常女子般安分些?” 自那以后,长公主便彻底对这个儿子冷了心。 只是她到底没有母亲的决绝,她始终没有对他下过狠手。 当初怀孕时受到的那些折磨,竟也成了她将他轻拿轻放的理由。毕竟是那么不容易生下来的啊。 可是在刚才,当她听见那个死士身上的烙印是“三”,猜到背后之人的时候,长公主心里终于升腾出了狠厉的杀意。 她没想到,自己的爱与纵容,终于将她的儿子彻底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而她自己,终于也无法再忍受这样的挑衅与辜负。 她忽然就理解了母亲,当年母亲得知阿兄们联合大臣想要推翻自己的时候,心里该有多失望啊。 甚至,是恨的吧? 长公主不知道,母亲面上永远看不出这些情绪,她总是冷静理智,从不犹豫,也从不在人前展露情绪。 可长公主觉得母亲是恨的,就像刚才,她对薛崇简,便是恨的。 细想想却又觉得可笑,一个母亲,会恨自己的孩子吗? 这天下除了皇室,还有旁的母亲会恨自己的孩子吗? 动物呢?长公主忽然十分好奇这个问题。于是她忍不住问了出来。 “敬郎,都说虎毒不食子,是真的吗?” 被她称作敬郎的,便是那个面具男子。 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蠢,他们自然猜得到长公主为什么会有此一问。显然是被燕国公伤了心。 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情况下,长公主的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因此众人都好奇地看向面具男,想知道这个被长公主看重的神秘人,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这个人刚出现的时候,众人也曾因为长公主对他的称呼猜测过二人的关系。 总觉得比起他们这些人,长公主与这个面具人明显要更亲密些。 可那人整日戴个面具无法辨别样貌,身形虽高大看起来却也有些年纪了,就连鬓边的头发都白了。 这与长公主平日里的喜好大相径庭,毕竟有崔湜那样的年轻美男珠玉在侧,他们实在不敢相信长公主会喜欢面具男这样的。 但醉心名利的男人都是最八卦的,毕竟要讨好上峰,周旋于同僚之中,最重要的就是摸清楚上峰喜好,搞清楚各方关系,以防自己一个不小心就马屁拍在马腿上,触了霉头。 可他们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八卦,都美其名曰“政治敏锐度”。 而能够混进长公主书房议事的,哪个不是绝顶“敏锐”之人? 是以众人面上不显,实际上全都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敬郎在长公主乍悲乍怒之时,能发表出什么高见。 面具男却并没有犹豫,便摇了摇头道:“此话全然是文人对山君的误解罢了。 山君乃山林之王,行事自有自己的一套法则,不可以俗世礼法臆想。 我这些年游历四方,曾多次听闻或是亲眼见到山君吃掉自己幼崽的情形。” 长公主闻言挑眉:“哦?竟有此事?说来听听。” 好奇似乎冲淡了长公主方才的阴郁情绪,她眼中透出几分探究,认真地期待着面具男的回话。 面具男便说道:“一次是听一个老猎户说的,说那山君产崽,遇着胎,生下来便气息奄奄,那母虎伏在地上闻一闻,觉着这崽子难养活,便会一爪子拍下去,直接将那弱崽嚼碎了咽进肚里。” 众人闻言不由倒吸一口气,也顾不得旁的,都侧头看向面具男,面上多有质疑之色。 第三百一十五章 假肢 面具男却道:“那老猎户说,这是山君趋利避害的抉择。体弱的幼崽,即使留着也养不活,反倒身上带着腥气,引了别的猛兽来,连累了整窝幼崽,倒不如一口吃了,还能补些气力奶别的健壮幼崽。人常说身体发肤受之于母,母亲既然能给孩子生命,自然也能收回。” 众人闻言,面上神色各异,心中却对面具男皆有几分鄙夷。都看不起他为了讨好公主,不惜编出此等阴损的故事,甚至篡改圣人之言,实非君子所为。 且听他话里话外,分明是撺掇公主弄死燕国公,却不知这人与燕国公有什么深仇大恨,竟想出如此恶毒的办法要置燕国公于死地。 这帮人心中鄙夷面具男的同时,却又忍不住隐隐羡慕,若是自己被长公主问起,也能想出如此精妙的回答就好了。 然而长公主却并不在乎众人怎么想。她微微蹙眉,似在思索什么,又看向面具男:“这是猎户同你说的,那你自己见到的呢?” 面具男又道:“那一回,我在山中偶遇一只难产的山君。它看起来年纪不大,似乎并没有什么生育的经验,痛苦地在地上哀嚎。 我看它实在痛苦,便上前助它。它虽对我咆哮,却无力抵抗。最终在我的帮助下,它产下了两个虎崽。 但它似是因生产时间太长,没了耐心,加上遇到了我,受了惊吓。于是,幼虎方一落地,它便不管不顾地将两只虎崽尽数吞食,随后快速离开了山林。 显然,生死攸关的时刻,对于山君来说,自己的性命远比幼崽的性命要重要得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它还活着,幼崽总是会有的。” 这一个故事比上一个更加惊悚。众人看向面具男的神色,便全然是不加掩饰的不满与鄙夷,更有几人大呼“惨绝人寰”。 面具男却并不打算就此停下,他继续说起来:“雌虎吃幼崽,倒都有些理由。那山间争夺地盘的雄虎,却根本不分血脉亲疏,但凡相遇便绝不留情。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涉及权力与地位,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古而有之。放在男子身上便是无毒不丈夫,放在雌虎身上,诸君却连呼残忍,是何道理?” 众人闻言,面上均露出不服之色,似有千言万语想要与面具男一辩。但想到此刻上首坐着长公主,无论自己如何辩论,都有蔑视女性掌权者之意,便纷纷闭紧了嘴,压抑心中不满,撇开头去,不看面具男。 面具男眼中的嘲讽之色不加掩饰,而上首的长公主却并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她陷入了沉思。半晌,才终于叹了口气:“这便是权力的诅咒吗?” 长公主低声呢喃,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众人纷纷起身告退,唯有那个面具人依旧挺直了身板,跪在那里看向长公主。虽被面具遮盖了神情,但只从他的背影也能看出他的坚决。 长公主抬眸,静静看了他一瞬,叹了口气:“那孩子到底是你养大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长公主说着,起身离开了书房。那面具人拜伏在地,对着长公主的背影叩谢。 第二天一早,薛和沾又被石破天的敲门声吵醒。好在昨日没有饮酒,他很快清醒过来,起身开门。 石破天激动道:“少卿,崔县尉果然找到了梁川的住处!” 薛和沾面露喜色:“当真?” 石破天连连点头:“长安县的衙役来报的信,崔县尉现在正在现场勘察,特意使人来报信。” 薛和沾蹙眉:“现场勘察?也就是说,没能抓住梁川?” 石破天闻言一怔,面上喜色顿消:“那咱们昨日又白布置了?” 说起昨日,薛和沾离了果儿之后,回到大理寺,便见到了崔慎。 崔慎拿出一幅长安县地图给薛和沾看,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他说:“这些都是在城中发现的,腿有残疾疑似梁川的人。” 于是,薛和沾便与崔慎一起,带着长安县的衙役,在这几处地点布控。 薛和沾本以为要几日才能有结果,没料到今日一早便有了消息,可惜却让那梁川跑了。 但薛和沾也没有犹豫,立刻洗漱穿戴好,与石破天赶往梁川的住处。 这是一处靠近西市的宅子,宅子不大却租给了好几户人,每户人只得一间仅供容身的小屋。 因而院子里鱼龙混杂,租户中既有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有前来长安寻亲的妇人孩童,还有来长安打零工做杂役的年轻人,但普遍是些家境和收入都不怎么好的底层人。 是以院子里的气味不甚美妙,石破天嫌弃地挥了挥空气,又从怀中掏出两方干净的帕子,递给薛和沾一方,又将另一方帕子系在自己脸上,模样虽古怪,但的确能够屏蔽不少味道。 薛和沾自然不想做出如石破天那种古怪的模样,但还是忍不住抬手用帕子掩了口鼻,走进房间去。 梁川租住的这一间,不算院中最小的,却也并不大,站进三个成年男子便已转不开身。房内没有床榻,只墙角随意地卷着一床铺盖,看起来也甚是破烂,被罩破了一个洞,其中絮着的杨柳絮和麦壳露了出来,有些呛人。 另一侧的墙角放着一只箱笼,箱笼旁边立着一只木头做的人腿。 薛和沾看向那木腿,石破天疑惑道:“这便是梁川的假腿?” 薛和沾却微微蹙眉,上前将那假腿拿起来打量。这假腿是木头做的,实心的,分量不轻,边缘磨得十分光滑,看起来经常使用,已经包了浆,一点木刺也没有。 与人体相接触的关节处,暗红色的血迹渗透进木头的纹理,将那一处整个染成了鸡血石一般的红色,血迹渗透进木头的纹理,使整个木块都透出一股血腥气。显然这假腿并不好用,时常磨坏主人的肢体。 薛和沾掂了掂假腿的重量,愈发疑惑:“我听闻那梁川的假肢浑然天成,寻常人不仔细看都看不出他用了假肢,只以为他腿脚略有些不便。若是如此沉重的义肢,恐无法达到那种效果。” 第三百一十六章 真假梁川 崔慎闻言,惊讶道:“你是说我们找错了人?” 薛和沾看向他:“你如何确定这里住着梁川?” 崔慎坦诚道:“这人租住在此处,用的就是梁川的名字。” 石破天在旁瞪大眼:“就因为这个?” 崔慎忙解释:“还因为他的确是个瘸子。且据周围合租的人描述,他的年纪、身形都与梁川的画像相符。” 薛和沾微微蹙眉。石破天在旁道:“那会不会是重名?”说完他自己又摇头,“怎么会那么巧?重名又是用假肢的瘸子?”于是也看向薛和沾,“少卿为何觉得他不是?或许梁川能用假肢如履平地,不是因为假肢有多特别,而是他自己腿上功夫了得呢?” 薛和沾不置可否,反而问崔慎:“此处住着的这个梁川是如何逃脱的?看样子他逃得比较匆忙,假肢都没带。” 薛和沾说着,又看向面前的箱笼,虽然箱笼里只有两套旧衣服,但看看周遭的住宿环境,以及这个陈旧的假肢,可见此人日常生活拮据。这箱笼里的衣裳可能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若非逃得匆忙,不可能什么都不带。可他若是连假肢都没来得及带,又能跑到哪去?一个只有一条腿的瘸子,又能跑到哪去? 崔慎道:“昨日,我等按少卿的吩咐,在几处可疑之人附近都布置了人手盯着他们。其他人都如往日一般作息,只有这个梁川——本就因姓名存疑,嫌疑最大。 今日一早,他在院门口朝过路的商贩买胡饼时,敏锐地察觉了我们的人,随后拔腿就跑。虽然只有一条腿,他的弹跳能力却十分惊人,竟眨眼就窜进了西市,不见了人影。 下官已派人去追了,只是暂时还没有消息,所以我便想在他的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石破天闻言大为震惊:“他就这么一条腿蹦着跑走了?你们长安县两个衙役都没能抓住他?” 随着石破天话音一落,长安县包括崔慎在内的所有人都涨红了脸。 几个衙役恼怒地看着石破天,其中一人忍不住辩解:“你又不是不知道西市最是热闹,尤其是早上,人那么多。薛少卿这般人中龙凤,挤进去都难以一眼寻见,何况那么个灰扑扑不起眼的男人?他窜进人群中,眨眼就不见了人影,哪里是那么好寻的?” 石破天虽不满他们推卸责任,但听这人夸了自家少卿,却又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一脸骄傲,还是忍不住反驳:“我们少卿这种龙章凤姿之人,的确样貌突出,放在哪里也一眼出挑。可灰扑扑的男人遍地走,一条腿的男人却少见吧?这也能让人跳走?他甚至都不是逃走的,是跳走的!” 石破天说到这里,甚至原地单腿蹦了一下,夸张地惊呼,“你看看,普通的人这么跳着走,也很扎眼了吧?就算放在人群里也很难看不见吧?更何况,你也说了西市那么多的人,他跳起来也不方便吧?” 石破天这番话彻底将长安县的人问住了。他们哑口无言,张口结舌,半晌,羞愧又恼怒地垂下了头,都不说话了。 崔慎也涨红了脸,尴尬地憨笑着:“的确是手下的人疏忽了,许是想着那人只有一条腿,便掉以轻心了。下官已经加派了人手,将西市从头堵到了尾,定能将他寻回来。若是寻不回……” 崔慎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毒咒发誓,院子里匆匆跑进一个人来,喘着气道:“找到了!找到了!找到那个梁川了!这贼獠是属兔子的,可真他娘的能蹦啊!这回老子定要将他这一条好腿也给他敲断了!” 来人气喘吁吁,扶着膝盖不住地喘,正是早上追着单腿的梁川跑去西市寻人的一个衙役。他说完,见众人均看向自己,又看见薛和沾也在,有些紧张地直起了身,不敢看自家县尉。 崔慎闻言,面露喜色,连忙上前追问:“人抓住了?在哪里?” 他话音刚落,又有两个衙役抬着一个瘸腿的男人走进了院子。院中其他租户在各自房间的窗口探头探脑,都十分好奇这个瘸腿的邻居到底犯了什么事,竟然引得长安县和大理寺两处的衙役都来围捕他。 薛和沾也从房间走出来,看向被抬进来的男人。对上那人视线,他便认定此人并非梁川。 那人相貌平平,虽瘸了一条腿,却身形健硕,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肌肉虬结,眼神坚毅,面色刚正,颇有几分曾在军中待过的模样。可他眼中有挣扎,有痛苦,却没有半分狡诈与算计、精明之色。 那人此刻已被两个衙役毫不客气地扔在了地上,可见追了他半晌,着实把这几个衙役累得不轻,对他也颇有几分怨气。 那人哐当砸在地上,面上露出几分恼恨,刚一抬头,就看见一抹红袍停在自己面前。视线上移,对上薛和沾那张作为官员来说格外俊秀的脸,那瘸腿男人嘴角抽了抽,眼神中露出几分不屑。 便听薛和沾问道:“是谁让你冒充梁川住在此处的?” 那人闻言一怔,再看薛和沾时,眼神中便多了几分慎重。薛和沾见他抿唇不语,露出一丝微笑,看向站在崔慎身边的那名衙役——便是方才说要将此人另一条好腿也敲断的衙役。 薛和沾对他勾了勾手,那衙役疑惑上前。薛和沾扫了一眼院子,没见到什么趁手的家伙,干脆从石破天手中接过那人遗落在房中的假腿,递给衙役道:“他既不愿配合,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了。你方才不是说要将他那条好腿也敲断,现在就敲吧。” 那衙役方才还担心自己口吐狂言,让薛和沾听见了会收拾他,竟没想到薛和沾竟当众要他亲手敲断这嫌疑人的腿。 他不由吞咽了一下口水,虽然以往跟着崔县尉没少给疑凶用刑,但他也听说过这位薛少卿最不喜给犯人用刑。 此刻薛和沾竟有此命令,衙役不知是真的要他这么做,还是在嘲讽自己,一时犹豫不定,不由瞥眼看向崔慎。 第三百一十七章 兵户 崔慎明白了薛和沾的意思,朝那衙役使了个眼色。 那衙役得到了上峰的肯定,立刻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从薛和沾手中接过那只假腿,走到假梁川身边,毫不犹豫地高高举起假腿,对准了他唯一那条好腿的膝盖,大力砸了下去。 那假梁川没料到这些官差竟如此残暴,甚至不多问自己两句,上来就要断他的腿,瞬间慌了神。 求生的本能令他顾不得再想许多,用尽全力翻身滚开,险险避开了砸下来的假肢。 假肢被重重地砸到地上,顿时四分五裂,可见衙役用了多大的力道。众人一看就连实心的木腿都被砸得四分五裂,不敢想这一下若是当真砸到人的膝盖上,会有多痛?恐怕当场膝盖骨就彻底碎裂,那整条腿便当真残废了。 在窗缝门缝处偷偷围观的租户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仿佛自己的膝盖被砸到了一般,产生了诡异的痛觉,纷纷捂着膝盖,关紧了门窗,再也不敢偷看一眼。只在心中悄悄揣测:这瘸腿邻居到底是惹了什么塌天大祸?竟引来了这帮罗刹恶鬼一般的衙役。 假梁川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虽堪堪躲过了那一击,但看见自己使用了那么多年的假肢就这样被砸碎,心中也不由一阵惋惜痛苦,仿佛又经历了一次断腿之痛,浑身不住地颤抖,面部肌肉扭曲紧绷,汗液混杂着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衙役却并不理会他作何感想,随手将碎了的假肢丢在一旁,从腰间拔出一把锃亮的匕首,一言不发地对着他的膝盖又要刺下。 假梁川见状,再也顾不上为自己碎了的假肢伤心遗憾,连连讨饶道:“我说!求官爷给我一条活路,我什么都说!” 衙役停住动作,看向薛和沾。薛和沾冲他微微颔首,那衙役却并未将匕首收回去,而是在手上转了一个炫目的花,刀刃的寒芒晃花了假梁川的眼睛,他瑟缩了一下,眼底畏惧更深。 衙役就这么举着刀,站在薛和沾身侧,紧紧盯着假梁川,那模样仿佛假梁川只要说错一个字,他就立刻会举刀扎穿假梁川的膝盖骨一般。 石破天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不由暗暗在心中将这套动作一一记下,决定以后跟着薛和沾审问疑犯时如法炮制! 假梁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水,看向薛和沾的眼神中多了许多畏惧。 薛和沾便径直问道:“究竟是谁让你假扮梁川住在此处?” 假梁川摇摇头:“小人不知。那人没有透露姓名,只是给了小人一贯钱,又为小人租了这间房,付了半年的房租,让小人用梁川的姓名住在此处。” 薛和沾打量着这个假梁川,又问:“你也是在战场上受的伤?你是兵户,兵户即使在战场上伤残,也应该回屯营种田养老,你为何孤身在长安?你的家人呢?” 假梁川似乎没想到薛和沾会突然问起他的事,愣怔一瞬,眼中似有犹豫。 一旁的衙役见状便上前一步,看着衙役手中锃亮的刀刃,假梁川不敢再隐瞒,连忙开口道:“小人确是兵户,名叫马岳。十年前我阿耶战死之后,我便接替他上了战场,可惜我运气不好,第一次上战场就伤了腿,我从战场上下来之后,回到家才发现阿娘病死了,妹子也嫁人了。 家中本来还有一个幼弟,我娘病死之后,他年纪还小,种不了地,一个人吃不上饭,有好心的亲戚将他过继了去。 我这腿也种不了地,且在战场上受了伤,这辈子也不能有子嗣了,便跟上峰求了个恩典,脱了兵籍,来了长安,做些苦力短工,勉强维持生计。” 听到这里,几个衙役都忍不住看向马岳的裤裆,只是隔着裤子,实在也看不出什么,且听他的声音雄厚粗犷,全然看不出竟还伤了子孙根。 但众人还是不由唏嘘,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 石破天更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男人三条腿,这人一次就伤了两条,着实太倒霉了些。 石破天胡思乱想着有的没的,薛和沾却在想着另一个问题:大唐户籍管理森严,尤其是兵户,想要脱出兵籍,绝非易事。能够帮人脱出军籍,至少要五品以上将领才有可能办到。 且军中将领要兵士为自己卖命,自然要重义气稳固军心,是以大多数将领对手下人都不会太差,若马岳当真能与五品以上将领求到恩典,他又怎会过得如此落魄? 薛和沾越想越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但看马岳神情,又不似说谎。 薛和沾盯了他一瞬,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转而问道:“那人是何时何地寻到你的?他有什么外貌特征?详细说一遍当时的情况。” 见薛和沾又问起这件事,马岳似乎松了口气。他皱眉回忆片刻,仔细描述道:“我腿断了,虽不良于行,但手上力气很大,所以在一家铁匠铺寻了个打铁的活计。 几日前,有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人来到铁匠铺,问能不能给他打一个引光奴,可他要的款式太过精细,我们那个小铁匠铺做不出来,他便离开了。 可待我晚上下工时,那人却又出现了。我本以为他又是来问引光奴的事,不料他先问了我住在哪,又说可以给我换一个更好的住处,再给我一贯钱,只需要让我跟邻居交往时,用梁川这个名字。” “我当时本不想答应的,我也在军中待过,知道用假名字租赁房屋被抓住是要问罪的。可他说他会用这个名字的真实户籍立文书,我只需要顶着这个名字住在这里,真查起来也不算我的罪过,毕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不能租房给旁人住。” “我虽觉得他让我做这事可能有些风险,可我从前住的地方阴暗潮湿,眼见要入冬了,我这条断腿一到秋冬格外难熬。他给我新租的这处房子干燥向阳,比我从前住的地方好了许多,靠着打铁的工钱,我是租不起这种房子的。于是我便冒险答应了帮他这个忙。” 第三百一十八章 贫民窟 马岳应当是被那衙役吓得狠了,此番说的格外仔细,说完后观察着薛和沾的神情,见他沉吟不语,连忙又道:“那人身量与我差不多高,面色黝黑,浓眉大眼,但他长着一脸浓密的胡须,我也说不清他五官到底长得什么样,只记得眉眼身形。” 薛和沾认真地听着,待他说完又问:“可还有什么细节?他可曾打听你的姓名和住处?” 马岳点头:“对,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还问我要了我的姓名和户籍,说是要查看核对才能给我钱。我本不想给他,但想想人家找人办事总要知根知底,毕竟一贯钱也不少,所以便给他看了。” 马岳说完,又皱着眉仔细回忆了半晌,才认真道:“真的只有这些了,我跟他统共就见了三次。一次是他去铁匠铺做引光奴,一次是他寻我帮忙,还有一次就是他给我这里的租房文书和钱,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这几日我住在这里,他也再也没有来过。” 薛和沾闻言点点头,从随身的鱼囊袋里掏出一吊钱,塞给马岳道:“去重做一个假肢吧。”说着,他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木块,补充了一句:“或许竹子的会轻便些,假肢与肢体衔接处,缝个布包垫护,也能少受些苦头。” 薛和沾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石破天紧随其后。 长安县的衙役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的衙役忍不住凑到崔慎身边问:“县尉,这人就这样放过了?当真不抓回去审审?少卿这样审,真能保证他说的没有假话?” 崔慎摆摆手:“少卿自有他的考量。”他说着,也摸出一把铜钱,塞进马岳手中:“兄弟们翻破了你的被子,换一床新的吧。” 说完,便大手一挥带着众人乌泱泱地走了。 邻居们没料到这群官差前一刻还险些将这邻居废了腿,现在又接二连三塞给他许多钱,一时不知该恐惧还是该羡慕。 有个单身的年轻人盯着马岳手中满满的铜钱,咽了咽口水,生出几分歹意。 但想起方才那凶神恶煞的衙役,又立刻打消了念头。这马岳显然已经被官差盯上了,官差给他的钱恐怕不是那么好拿的。 马岳不知道邻居们的心思,他面色变换几番,攥着手里的钱,挣扎着起身,单腿蹦着回了房间。 院外街巷中,崔慎快走几步跟上薛和沾:“少卿当真觉得这个马岳没问题?” 薛和沾微微摇头:“他说的话恐怕五分真五分假。” 崔慎瞪眼:“这老小子竟敢骗我们!那少卿你还给他留钱?”崔慎说着撸袖子:“我看还得是我的法子灵,让人给他拖回去,兄弟们轮番上,保管让他说实话。” 薛和沾却摆手:“他隐瞒的那些事与咱们的案子并无关联,与其在他这节外生枝,不如抓紧时间查有用的线索。” 崔慎皱眉:“他刚才说了半天,半分有用的线索也没提供啊。” 薛和沾道:“去查查这个马岳名下租赁的房屋。” 崔慎思索半刻,惊讶道:“你是说?那真梁川有可能用马岳的名字租了房子住?” 薛和沾不置可否。崔慎立刻带着人往附近租赁房屋的牙行冲去。 果不出薛和沾所料,那马岳的名下租着两处房子,新的那一处,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旧的那处就在西城,于是他们先去了那里。 那是马岳曾经租住的破旧地窑,地窑在最西边,算是长安城的边缘地带,距离排污的水渠也近,气味难闻,阴暗污秽,差役们进去,全都捂着鼻子。 石破天忍不住抱怨:“怪道那马岳住的屋子里一股子怪味,恐怕是在这地窑里住的腌入味了。” 崔慎在旁点头:“怪不得那梁川说给他换个房子,他立刻就会答应,他原来住的这地方,好人住久了都活不长,何况他一个残疾!恐怕再熬个两年,就得死在这儿。” 崔慎是个大嗓门,说话时自带扩音效果。周围的住户们自然都听见了他的话,然而看一看他身上的官服,又看看他身边跟着手持兵刃五大三粗的衙役们,那些人一个个露出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干脆扭开头去不看他。 但薛和沾却忍不住打量他们,这条巷子住着的人一个个穿着无法分辨颜色、破得宛如碎布条的衣裳,面黄肌瘦,脸上的皮肤也跟衣服一样,永远糊着一层黑灰、泥垢,看不出本来样貌。 薛和沾视线扫过,他们看薛和沾的眼神却不似普通人见到薛和沾时单纯的惊艳,他们的眼神惊讶中带着明晃晃的嫉妒与愤恨,仿佛无法忍受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能如此光鲜亮丽地活着。 薛和沾并非不经世事的娇贵公子,但他还是头一次被人的眼神盯得如此不自在。他不由微微蹙了眉。 崔慎看似是个大老粗,可毕竟是世家筛选出来塞进官场的好胚子,察言观色的本事定然是不差的,他立刻就察觉出了薛和沾的不适,瞪大了眼睛,严肃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偷偷打量薛和沾的人。 那些人立刻如见了猫的耗子,全都缩回了阴暗的屋子或是巷道的阴影处,没了踪迹。 薛和沾的眉头拧得却更紧,他忍不住问崔慎:“这里是长安城的贫民窟吗?” 崔慎点头:“算是吧,这里住的基本上就是长安城里最穷的人了,乞丐呀、流民呀,还有一些破了家的可怜人。” 薛和沾忍不住又问:“有人出生就在这里吗?” 崔慎不明白薛和沾为何突然问这些,但还是耐心地为他解答:“有啊,不少呢。你瞧那些躲在角落里、阴影里的小崽子,他们中的很多人这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这里。” 薛和沾惊讶:“为何?有人看管他们?” 薛和沾这话问出来,旁边一个衙役忍不住噗嗤笑了。崔慎一个眼刀扫过去,那衙役连忙捂住嘴,紧张地看向薛和沾。还好薛和沾眼中并无恼怒之色,只疑惑地看向崔慎。 第三百一十九章 住处 崔慎便继续为他解释:“他们没有鞋子,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穿,很多人可能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离了这条街,他们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驱赶。” 崔慎说的已经很隐晦了,实际上他们不只是被人驱赶,还会被人殴打。 对于他们这种常年忍受饥饿,活在阴暗处的人来说,生命是很脆弱的。他们看不起病,遭一顿打很可能就会死,所以他们不敢冒险。对于这些孩子来说,每一次离开这条小巷,都是九死一生的冒险。 他们中也曾有一些胆大的孩子试图逃离这里,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惜大部分都没能回来,回来的也再不想去了。 没有看到外面的世界时,这里的阴暗、肮脏、饥饿、寒冷,似乎都是可以忍受的。他们从小生长在这里,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可一旦出去了,看到了许许多多像薛和沾这样的人,尽管没有读过书,不懂什么道理,这些孩子也还是很难再忍受自己活得与外面的人如此天差地别。 为什么自己只能做阴沟里的老鼠?为什么外面的人锦衣华服光鲜亮丽?他们想不通,他们觉得恨,却又不知道该恨谁,最后就只剩下了麻木与恐惧。 他们将这份恐惧传播出去,告诉别的孩子:不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会死! 所以,就越来越没有孩子敢离开这里。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他们每个人每一天都是这么想的。然而薛和沾的到来似乎打破了这一切,所以他们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愤恨。 这个人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他们在外面聚在一起光鲜亮丽不好吗?为什么他们明明不往外看了,这人还要走进来,将自己的光鲜展示给他们看!外面这些人还真是不给他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一点点活路! 这些人这么想着,纷纷紧紧地关上了门窗,一眼也不想看到这个外来人! 薛和沾本想问这些人一些问题,但每一个人远远地看见薛和沾,就会立刻避开,关上门窗。一副见鬼了的模样。很显然,他们并不想理会他。 薛和沾有些想不通,崔慎在旁不悦道:“这起刁民,看我让人将他们拿来问话!” 薛和沾却摆摆手:“他们应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着,打量了一眼马岳之前住的那间屋子,马岳应当已经很多天没有回来过,破旧的木门没有锁,空荡荡的房间连一样家具也没有,蜘蛛网从墙角蔓延到了门框,角落里甚至还有孩童玩耍时撒的尿。 这样的房子,谁离开了都不会想再回来了。薛和沾想着,转身带着众人离开了。 马月名下的第二处房子在东市。按理说东市是归万年县管,但一事不烦二主,薛和沾也没有单独再给万年县的县尉打招呼,便带着崔湜的人查到了这处住宅。 这是一个单独的小院。比起梁川给马岳租的那一间房,还有马岳本来的那个地窑,这套房要好得多。 这个小院独门独户,院子里有四间房,抛开厨房和正房,总共有两间卧室,然而只有其中一间卧室有生活过的痕迹,另一间锁着门。 崔慎毫不犹豫地让人撬开了房门,房间里落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住过。 薛和沾微微蹙眉,崔胜在旁疑惑道:“难道这里也不是?不然那几个女孩他藏到哪里了?” 薛和沾不语,查到主卧,果然看到衣柜里留下的假胡须和几件波斯衣服。很明显,这里就是真梁川的住处。 崔胜看到这些东西也兴奋起来:“看来咱们找对了,那咱们今日就在此布控抓他!” 薛和沾打量了一眼屋子,没有崔慎的乐观,“恐怕他已经跑了。” 崔胜不解:“为何?他的行李还都在这呢。” 薛和沾道:“他是一个幻师,他的行李不该只有衣裳。” 薛和沾想起梁川遗落在龙首驿的那个引光奴:“他前几日还在寻人帮他打造引光奴,说明他在准备幻术大会。既然要准备比赛,自然少不了道具。可是这里一件道具也没有。” 崔慎不解:“为何打一个引光奴就是要参加比赛?而且他现在可是被通缉,竟然敢明目张胆地去万国盛会参加幻术大赛?这人也太嚣张了!” 一旁的一名衙役也忍不住插嘴:“而且就算他真的要准备幻术大会,他既然此刻不在,说不定道具都带在身上呢?我看许多幻师身上都挂着不少家伙什儿,跟货郎似的。” 薛和沾耐心解释道:“他曾在龙首驿遗落过一枚引光奴,不是普通的引光奴。果儿说过,那是表演幻术用的,带机关。也是因此,马岳说,他要打的那种影光奴,他们铁匠铺打不了。 而且梁川是个瘸子,虽然都说他有以假乱真的义肢,让人看不出残疾。但再怎么看不出,也是一个残疾人,日常出门不会往身上带那么多东西。也是因为他带不了那么多东西,所以他才会遗落了这些东西,让我们认出他的身份。 我想若是时间充裕,他什么都不会留下,一点线索都不会留给我们。” 崔慎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来之前他才刚跑?你怎么不早说?” 崔慎一时心急,甚至忘了尊卑,忍不住抱怨:“我们刚才就出去追,他一个瘸子还能跑多远?” 薛和沾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崔慎立刻想起早上,只有一条腿的马岳他们都险些没追上,何况这个梁川带着假肢跑,而且看着那些假胡须,他应当懂一些易容之术,想要找到他就更难了。 崔慎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补救着给薛和沾说了一些道歉讨好的话。 薛和沾却并不在意,他摆了摆手,对崔慎道:“还请崔县尉派人去询问周围的邻居和此处房东,问问梁川在此居住期间,这间房子里有没有出现过女孩。” 说到这个,崔慎也有些疑惑:“若这个当真是梁川,我看那隔壁房间一点住人的痕迹也没有,那两个女孩睡在哪啊?” 第三百二十章 顶级遁术 崔慎说着,看向面前的榻。这榻不小,但若是要睡三个人,还是有些紧巴。而且梁川一个大男人,若他当真带着两个女孩睡,那两个女孩…… 崔慎不由住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旁边的一众衙役也想到了什么,互相挤眉弄眼。 薛和沾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几个衙役顿时后背一凉,集体垂下了头,再也不敢胡思乱想。 便在此时,房东闻讯赶来,见到一院子的衙役,吓出了一额头的汗,紧张地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崔慎并未向他解释,只将薛和沾想问的问题问了房东。 房东摇头,说从未见有女孩出入此处,但却常有波斯人在此来往,他只以为这个租户是一个与波斯人做贸易的商户,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薛和沾闻言蹙眉:“波斯人?你可记得那人样貌?” 房东仔细回忆,不确定地说:“我只远远地见过一两次,不是很确定,但是若让我再见到,我应当能认出来。” 薛和沾颔首:“那你随我来认人。” 崔慎闻言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少卿,你是说去波斯馆认人?难道那密苏里老贼说了谎?他与梁川还有联系?” 薛和沾摇摇头:“密苏里未必知情,但我想波斯馆里定有人还与梁川有联系。我总觉得他们中间还有什么秘密。” 崔慎严肃起来:“你是说除了波斯王子沙普尔跟来大唐,这波斯使团还有其他秘密?” 薛和沾不置可否。一行人往波斯馆赶去。 与此同时,随春生刚结束今日的拉筋,一脸痛苦地与果儿一同吃着饭。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果儿的神色,讨好地问:“师父,我看咱们厨房里蔬菜和粮面都不多了,肉也吃完了,要不一会您先休息?我去西市采买一些口粮回来。” 果儿瞥他一眼,自然知道他是想借着采买东西逃避训练。随春生被果儿看透一切的目光盯得有些紧张,讪笑一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条。 就在随春生以为果儿定然不会同意的时候,果儿忽然开口:“好,我随你一道,刚好我要采买些幻术道具。” 随春生闻言惊喜不已,险些蹦起来,然而双腿实在酸痛,他稍微活动一下,就忍不住呲牙咧嘴。他倒吸一口气,忍下那股酸涩才问:“师父,您表演幻术的道具大多不都是自己亲手制作吗?怎么还有需要采买的?是什么道具?” 果儿道:“并非专门的幻术道具,是表演幻术要用的衣裳、头面等物。” 随春生闻言,立刻讨好地拍果儿马屁:“师父你终于想通了,我一直就说师父生得如此美貌,表演幻术时就应该打扮华丽一些,这样才更能吸引观众的注意。江湖上有句俗话,‘腥加尖赛神仙’。虽然说这个‘腥’一般是说那些虚张声势的夸张表演,我却觉得利用自己优秀的外貌,也算是一种表演手法,而且是旁人模仿不来的。” 果儿闻言似乎有了些兴趣,追问道:“这话我却没听过,具体是讲的什么?” 随春生见果儿感兴趣,立刻眉飞色舞地解释道:“所谓‘腥加尖赛神仙’,其中的‘腥’,便是我方才所说,表演幻术时用虚张声势、以假乱真的夸张手法,吸引观众的注意力,调动观众的情绪,让他们不由自主地跟着表演着的节奏走。” “所谓的‘尖’呢,就是指那些技艺精湛的真功夫了。师父的幻术技艺自然是顶尖的,只是在表演上,却偏平淡了些,尤其是师父的情绪,总是过于平稳,如此一来就不能让观众感受到你这个术法的艰难程度。” “幻师表现得过于云淡风轻,观众就会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术法,反倒是那些虚张声势博人眼球的,不懂行的观众就会觉得他们的术法更难一些。” “可若是师父的表演风格就是如此,那利用自己优秀的外貌也可以弥补这一缺憾。当观众的注意力都放在你的美丽上,再结合师父精巧的幻术,他们就会将你当做真正的仙人。如此一来,你那不费吹灰之力的淡然,就会被他们看作是仙人施法时的轻松写意。” 随春生侃侃而谈,果儿听得认真,若有所思,虽然她并不赞成随春生利用外貌伪装神仙的建议,但以往的确有过与表演夸张的幻师同台竞技,对方得到的喝彩比自己多的情况。 虽然只是简单的术法,但对方夸张的表演,总是能夺得更多观众的喜爱。 果儿性子桀骜,从前对这些手段颇为不屑,总觉得只要自己术法精妙、技艺精湛,实打实的功夫,总是要强过这些虚张声势的花活。 但方才听随春生这么一说,想起在幻术大会上的表演,比赛上只是不允许表演者自己开喝,她都觉得少了什么。如此想来,表演中少了“演”的部分,似乎的确也是一种不足。 果儿思考时,随春生已经换了一个话题:“师父,你昨天说逃生术也叫遁术,那这天下顶级的遁术是什么?” 果儿回过神,耐心答道:“相传曹操身边有一异士,名唤左慈。他手中有三卷《遁甲天书》。上卷曰天遁,能腾云驾雾;中卷曰地遁,能穿山透石;下卷曰人遁,能变化形体,飞剑取人首级。这便是有记载的顶级遁术了。” 随春生闻言猛地一拍手:“对对对,我曾在书中看到过左慈此人,他还曾威胁曹操,要他让位给刘备,否则就飞剑取他头颅。曹操察觉他是奸细,将他严刑拷打,此人却毫无痛楚,最后还不知去向。我从前只当这是传说,原来竟是真的吗?” 随春生满脸期待,果儿却毫不留情地打击了他:“就算是真的,应当也已经失传了。反正咱们师门的遁术没有如此精妙。” 说着,果儿严肃地盯了他一眼,“欲速则不达,你还是从基础开始,稳扎稳打地学。今日买完道具回来,开始跟我学习绳术。” 第三百二十一章 神秘女子 “绳术?”随春生疑惑,“不是学逃生术,为何要学绳术?” 果儿道:“所谓自缚自解,你若不先学会缚,如何解?” 随春生闻言恍然大悟,惊喜道:“我听闻绳术有单解金钱、缚手自脱、仙人脱靴、五花大绑、霸王卸甲这种种花活,我全都能学吗?” 果儿颔首,不甚在意道:“这些都是基础,我会一一教你。” 随春生顿时两眼放光。 果儿与随春生在西市采买时,远远瞧见了薛和沾和崔慎带着人往波斯馆而去。他们行色匆匆,果儿并未与他们打招呼,径直往一家成衣铺子去了。 随春生疑惑道:“师父,你怎的看见薛少卿也不与他打个招呼?” 果儿摇摇头:“他忙着查案子,没必要耽误他的时间。” 随春生却探头望去:“我瞧着少卿他们往波斯馆去了,难道是又查到了什么线索?这个案子不会还是波斯人干的吧?那梁川的背后会不会就是波斯人?” 随春生虽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但成衣铺子人多,离得近的人恐怕还是能听见。果儿于是盯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随春生忙闭了嘴。 这时,果儿身侧走过一个皮肤白皙、五官深邃浓艳的波斯女子。已是深秋,那女子依旧穿着露出臂膀的短衫,白皙的手臂如雪塑冰雕一般,引人注目。果儿也不由多看了两眼,恰好对上那女子湖绿色的眸子。女子看了她一瞬,露出一个热情明艳的微笑。 果儿幼时常随师父行走列国,也算是见过不少异国美人,但都没有眼前这个女子身上那种神秘又热烈的气质。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和谐地融合在她的身上,令她多了一份别样的魅力。果儿忍不住也对她回以一个微笑。 随春生更是看呆了,忍不住吞咽一下,低声道:“天下竟有此等美人?” 那女子似是听见了随春生的赞美,看了他一眼,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径直朝着果儿走了过来。 果儿疑惑间,那女子指向果儿手中拿着的一件鹅黄色襦裙道:“这颜色不适合娘子。” 她说着,拿过旁边一条红色石榴裙,在果儿身前比划了一番,赞美道:“便是这般浓烈的颜色,才与娘子的美貌相得益彰。” 长安的异国人很多,大多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但眼前这女子的官话全然没有口音,看似在长安生活了许久。果儿正要回话,那女子却冲她眨眨眼睛,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凑在果儿耳畔丢下一句:“我很期待看见娘子穿上这身衣裙。” 说完,她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女子转身时,发丝拂过果儿脸颊,留下一阵余香。她手腕、脚腕处佩戴的金制的铃铛,随着她的走动,发出清脆悦耳的铃音,一步步消失在成衣铺门口。 果儿一时恍惚,疑惑看向随春生:“她好像认识我。” 却见随春生还痴痴地望着女子的背影。果儿不由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将随春生唤回神。随春生有些尴尬,冲果儿嘿嘿地笑着:“这番邦娘子当真是美。” 果儿疑惑:“昨日见到安乐公主也不见你如此。” 的确,这番邦女子虽美艳,但比起光艳动天下的安乐公主,却还是云泥之别。 昨日随春生见到安乐公主都只是紧张,今日却对这个波斯女子露出如此痴态,实在有些反常。 且随春生以往常年混迹胡玉楼那种地方,见过的番邦美人也是数不胜数,早该对异域风情习惯了才是。 随春生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尴尬地挠挠头:“安乐公主高贵雍容,我见到她就只顾着紧张了,但这女子……” 随春生说到这里却卡了壳,似乎想不出合适的词汇形容方才那个波斯女子。 果儿不等他想出形容词,便问:“你觉得她是不是认识我?” 随春生闻言努力回忆方才的一幕:“那女子方才直冲你来,说了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似乎的确像是有备而来。难道她是波斯馆的人?” 果儿仔细回忆着那天去到波斯馆的经过,微微摇头:“没见到波斯馆有这样一个女子。” 随春生也疑惑:“是啊,这女人生得如此美貌,若是见过,很难不留下印象。” 果儿却猛地看向随春生:“你可还记得她的五官长相?” 随春生不假思索道:“当然记得,她生得那般美貌……她的眼睛……” 随春生说到这里却又一次卡壳了:“她的眼睛?奇了怪了,她长什么样来着?我光记得美了,却似乎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五官具体什么模样。” 果儿也颔首:“我只记得她的眼睛是绿色,旁的也想不起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异。随春生背上浮起一层冷汗:“这人实在诡异。” 果儿颔首,打量一眼那条红色襦裙,塞到随春生手中:“帮我把这条裙子买下来,我去寻薛和沾,有话跟他说。” 果儿说完,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随春生呆立当场,但想到果儿这一去,他下午又可以偷懒,便立刻把所有的事抛在脑后,美滋滋地拿着裙子去结了账,最后把他们逛街买下的大包小包全都拎上,独自回了家。 而与此同时,薛和沾已经带着房东认完了波斯馆的人,可那房东却一一摇头,全都说毫无印象。 崔慎盯着密苏里,严肃道:“你确定这就是你们波斯馆全部的人?没有隐瞒?” 密苏里闻言,连忙掏出过所:“我们使团入京可都有身份记录的,我怎么敢藏人?崔县尉,你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事情过去几天了,密苏里这几日似乎因寻不到王子而十分焦虑,整个人瘦了一圈,初见时高高隆起的肚皮都缩回去不少。面对薛和沾和崔慎时的态度,也恭敬了不少。 见房东没有认出人,薛和沾便准备带着众人离开。密苏里却眼疾手快地拉住薛和沾,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询问:“少卿,可曾寻到我们王子的下落?” 第三百二十二章 男扮女装 薛和沾扫他一眼,摇摇头:“暂时没有消息,有了消息我会让人来通知你的。” 说完,薛和沾转身又要走。密苏里却紧紧拉住薛和沾的衣袖,暗戳戳地往他手中塞了一样物事,一脸谄媚道:“还请少卿多多费心。眼下万国大会在即,我们王子可绝不能出事啊。” 密苏里说着,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等着的崔慎和房东,谄媚地对薛和沾道:“少卿您看,你们长安失踪少女的那个案子,就交由崔县尉查,您能不能专心帮我找我们的王子?毕竟我们王子身份尊贵……” 薛和沾听到这里,皱起了眉,生硬地打断了密苏里的话:“我大唐子民的性命同样珍贵,从不比任何人卑贱。” 薛和沾说完,将手中那物事强行塞回密苏里手中,转身就走。 密苏里攥着手中金饼,看着薛和沾扬长而去的背影,忍不住磨牙。待薛和沾的身影走出波斯馆,他才朝空气中呸了一声:“说的好像你们大唐皇室不曾草菅人命一样,装什么清高?哪个锦衣玉食的贵人手底下没有几条人命?在我们波斯人面前倒装起圣人来了。” 薛和沾带人走到门口,就碰到了匆匆赶来的果儿。他正惊讶,果儿将他拉到了一旁,低声将方才遇到那波斯神秘女子的事说了一遍。 薛和沾微微蹙眉:“记不住她的长相,你的意思是,她对你使用了幻术?” 果儿点头又摇头:“我曾听师父说过,有一门精妙的易容术。我感觉比起幻术,更像是易容术。若是幻术,我不可能察觉不到。” 薛和沾自然相信果儿对幻术的了解,于是微微蹙眉:“若是易容术?那人又冲你而来,他本来的身份……” 薛和沾想到这里,不由又怀疑起那些幕后之人,有些紧张地攥住了果儿的手。薛和沾本就天生神力,果儿被他一攥,有些吃痛地嘶了一声,薛和沾这才松开了手,连连道歉。 果儿看向薛和沾,见他眼底的担忧,明白他心中所想,捏了捏他的手道:“我却觉得他未必是冲我而来,有没有可能跟这个案子有关?” 果儿说着,朝波斯馆瞧了一眼。 薛和沾心中顿时明了果儿的意思,看向她:“你是怀疑……” 果儿点头:“你不是说这波斯使团出逃了一个王子?有没有可能跟来的并非王子?” 薛和沾顿时睁大了眼睛,随后想起密苏里的异样。若跟来的并非王子,而是一个公主,那密苏里的种种欲言又止似乎就更合理了。但若是一个公主,波斯王廷又怎会同意她跟着梁川这样一个大唐男人学习幻术? 果儿似是看出了薛和沾的疑惑,解释道:“番邦许多国家并不那么在意男女大防。” 薛和沾闻言了然地点头。其实即使是大唐,除了世家贵族与皇室,民间也没有那么将男女大防放在心上,毕竟普通人家男女都是劳力。若是女子们个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光靠男人养家,恐怕将男人们累死,也难以撑起一个家。 果儿便是个例子,大唐的幻师和许多其他的行业,收徒都不那么在意性别。 于是薛和沾说道:“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派人查一查近期进入长安城的波斯女子。此前我们一直在查梁川,完全没将注意力放在这个所谓的波斯王子身上。如若他是女子,又深谙易容之术,或许在梁川房东口中,那个时常与梁川往来的波斯人,便是这位可能是公主的王子。” 果儿将话带到,也并不与薛和沾多说,转身就要走。 薛和沾却拉住了她,叮嘱了一句:“无论是准备比赛还是教授随春生,都不要太过辛苦,身体要紧。” 果儿闻言微笑颔首:“你也是。” 薛和沾又叮嘱:“记得按时吃饭,今晚若是结束得早,我就去看你。” 果儿又点头:“今日我与随春生在西市买到了一只肥美的野兔,晚上你来,我们烤兔子吃。” 果儿以往对吃食从不上心,此刻见她竟有兴致烤兔子,薛和沾也不由笑起来:“好,我一定到。” 果儿走后,薛和沾立刻折返回波斯馆。密苏里还在低声咒骂薛和沾,见他去而复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了半晌,才堆起尴尬的笑容,上前询问薛和沾为何折返。 薛和沾盯着密苏里的眼睛:“使臣若是当真想寻回贵国的王子殿下……” 薛和沾在“王子”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听起来格外的阴阳怪气。 密苏里不由皱皱眉,眼底浮上一抹复杂之色。 薛和沾将他的眼神尽收眼底,冷笑一声:“无论是王子还是公主,既然要我查,至少要给我详细的信息,如此遮遮掩掩、隐瞒欺骗,恐怕不是合作的态度。” 密苏里闻言,瞳孔顿时一震,忍不住退后了半步,紧张地盯了薛和沾半晌,眼中隐隐含着期盼之色:“你是说,你找到沙普尔王子了?” 薛和沾见他还称呼对方为王子,微微蹙眉,紧盯着他不说话。 密苏里眼底闪过犹豫挣扎之色,看了一眼周围,还是将薛和沾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道:“我们王子的确是王子,但他……” 密苏里说到这里,颇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见薛和沾露出不耐烦之色,才心一横,咬牙道:“王子他喜好扮作女子,鲜少以真面目示人,但他的确是王子无疑。” 薛和沾闻言,十分震撼。他也曾听闻京中许多权贵有各种各样隐秘的怪癖,但如同沙普尔王子一般,如此明目张胆、光天化日之下男扮女装四处行走之人,也实在颇为罕见。 密苏里看着薛和沾一言难尽的神色,有些讪讪地笑:“不是我故意隐瞒,实在是此事涉及皇家隐秘,我不过是个下臣,也实在不好妄议王子。” 他说着对薛和沾做出一副“你懂得”的神情。 薛和沾无奈,只得点点头,问道:“敢问贵国王子是否还擅长易容之术?” 第三百二十三章 温馨 密苏里面皮抽了抽,点点头:“是,王子易容之术精妙,可谓千变万化,是以我实在难以看住他。” 密苏里说到这里甚至有些咬牙,可见这一路王子将他折磨得不轻。 薛和沾见他也实在可怜,叹息一声道:“既然你也说你们王子日常并不以真面目示人,还善于易容,寻起来实在不易,那他可有什么显着的、无法改变的特征?你且与我详细道来,比如他的身高、体型或是其他什么特征?” 密苏里闻言却一拍手,十分无语,控制不住般地抱怨道:“王子的易容之术精妙就精妙在此,不仅身高体型,就连头发的颜色,他都可以改换,实在让人看不出破绽。” 薛和沾无语地看着他,虽不言语,意思却十分明显——既然如此,这还让他如何寻找? 密苏里似是自知理亏,神情讪讪地皱眉思索了半晌,才猛地一拍手道:“倒是有一个特征无法改变。” 薛和沾挑眉看他。 密苏里道:“眼睛的颜色。你们也知道,我们波斯人跟你们大唐人不一样,我们的眼睛有各种颜色。王子的眼睛尤为特别,是很浅的湖绿色,不似我们多为深绿色、蓝色或是浅棕色。他的眼睛颜色非常特别,少卿只要见过,就应当能辨认出来。” 薛和沾若有所思,记下这个特征后带人离开了波斯馆。 当晚,薛和沾安排好大理寺的事宜,来到果儿的小院时,已是夜幕四合。还没走到院门口,薛和沾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本不觉得饿,但闻到这香味的瞬间,他的肚子突兀地叫了一声。 果儿似是听到声音,笑着开门出来迎他。薛和沾有些不好意思,月色下白皙的面庞泛着粉红,没了白日里大理寺少卿严肃查案的模样,多了几分羞赧鲜活的少年气。 果儿望着他,露出一个笑脸:“今日的兔子专门买了你上次说的孜然烤的,这西域香料卖得着实贵,我带的钱险些不够用,还借了随春生身上的一块碎银子。” 果儿絮叨着,拉着薛和沾的手将他带了进去。 薛和沾的视线扫向自己与果儿交握的手掌,面上笑意更深几分,脸颊愈发燥热。迷糊中听着果儿的话,便下意识地从随身的鱼囊袋中摸出一块银锭塞入果儿手中。 果儿诧异看他,不由失笑:“我又不是问你要钱。” 薛和沾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脸上愈发不好意思,却依旧温柔地笑着:“没关系,钱总是用得着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果儿听着却觉得熨帖,便也没与他客气,随手将银子收了起来。 院子里,随春生将烤好的兔子端到石桌上,桌上还有一壶酒,以及许多旁的菜和瓜果,看起来十分丰盛。 薛和沾不由挑眉,看向果儿:“今日是什么特殊日子?难道是你的生辰?” 果儿笑着摇头:“我不知自己的生辰是何时,师父没有告诉我。” 薛和沾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眼中满是心疼之色。果儿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不必总是对所有人都感到抱歉,你过得好,并不代表你就亏欠了所有过得不好的人。” 果儿这话听起来有些突兀,但却恰好戳中了薛和沾的心事。他眼神闪了闪,惊讶地看向果儿:“你怎知……”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浓黑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掩住自己心中的悸动与羞愧。 果儿见状,不由有些心疼,她握住薛和沾的手:“今日在波斯馆见到你,我就发现你神色有些不对,想到你说今日是去查马岳的住处,我便猜到,也许是看到了什么从前没见过的光景,令你受了些打击。” 果儿说着,将薛和沾按到石凳上坐下,指着桌上丰盛的酒菜,笑道:“知道你最喜欢美食,专门为你准备的。” 薛和沾满脸感激,紧紧攥着果儿的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旁的随春生咂咂嘴,不满地咬牙道:“菜可都是我做的。”说着对上自家师父的眼神,忙又讨好道:“不过买菜的钱可都是我师父出的,野兔和菜虽不值什么,这些香料可花了不少钱。怪道都说你们有钱人吃香喝辣,要想吃得有滋味,着实是很烧钱的。” 随春生嘟嘟囔囔,先将兔子的两条后腿卸下,往果儿盘里放了一条,另一条立刻塞进自己嘴里,还挑衅地冲着薛和沾用力地嚼。 薛和沾反而被他这幼稚的模样逗乐,笑出了声。 果儿瞥了随春生一眼,将自己面前的兔腿递到薛和沾嘴边:“你吃了吧,我吃哪里的肉都一样。” 薛和沾自然明白果儿的意思,心中不由心疼,也愈发感动。 一旁的随春生却不知原因,可惜对自家师父敢怒不敢言,只能背着果儿对薛和沾龇牙咧嘴。 薛和沾挑眉,还挑衅地冲随春生扬扬手中的兔腿,一口咬上去,认真地吃起来。 随春生气结,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薛和沾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与果儿有说有笑地吃喝起来。 随春生憋了半晌,到底是忍不住,终于不再挑衅薛和沾,也加入到两人当中,三人愉快地饮酒吃饭。 虽天已经黑了,但明月高悬,小院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虽不比长公主的后花园灯火辉煌,倒也别有一番温馨之感。 酒足饭饱之后,薛和沾果然感觉心情好了许多。 随春生累了一天,又是训练,又是拉筋,又是学习绳技,又是做饭买菜,这一天过得着实辛苦充实。吃饱了就觉得十分困倦,于是早早地下了席,回房间倒头就睡了过去。 院中只剩果儿与薛和沾两人。果儿抿了一口酒,看向薛和沾:“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薛和沾犹豫片刻道:“其实我也不明白我为何会心情低落,我只是没有想过,我泱泱大唐,盛世长安,竟然还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生活在如此肮脏破旧之处……” 第三百二十四章 信徒 薛和沾艰难地说下去:“看着他们过着那样的生活,我总觉得自己的富足是一种罪过。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我仿佛是吸着百姓的血活着的恶鬼。” 果儿虽大致猜到薛和沾心情低落的原因,却没想到他心中竟如此痛苦,一时间又是感慨,又是心疼。感慨薛和沾如此赤子之心,善良到令人惊讶;心疼他这般敏感善良,恐会伤及自身。 果儿端起酒杯,看着薛和沾半晌,忽然笑了,把酒杯往薛和沾手中一塞,拍了拍他的肩:“你呀,就是圣贤书读得太多了,将自己读糊涂了。” 薛和沾不解,疑惑看向果儿。他刚才喝了些酒,此刻眼神有些迷茫,看起来像是一只懵懂的小兽,没了往日的威严,宛如收起了獠牙的猞猁。 看得果儿一阵手痒,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脸,道:“你今天在西城墙角看见几个蓬头垢面的,人家瞪你一眼,你就觉得自己的富贵是罪过了?那我问你,你骑马出春明门往东走,走个三天三夜,还能看见路边有饿死的人呢。你出潼关,再往东走,走到洛阳;再往南走,走到江陵,一路走下来,你还能看见路边被水冲垮的土墙底下压着人呢。 可你也会看见运河上千帆竞发的漕船,看见江南织机响个不停的锦户,看见陇右成群的牛羊,看见塞上丰收的麦田。 大唐这么大,什么日子没有?你盯着最苦的那几个人看,将自己看得茶饭不思,这不是糊涂,是什么?” 薛和沾一怔,嗫嚅半晌,忍不住辩解:“可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 果儿打断他:“所谓达,是有本事伸手去够着那些够不着的人,去管那些普通人管不了的事。你既是大理寺少卿,你就去管你该管的事,去帮那些被杀被害、身负冤屈的穷人申冤,将那些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恶徒绳之以法。 大唐不是你一个人的大唐,也不是那一两个穷苦人的大唐。大唐是运河里扛纤的、麦田里割麦的、织机前纺纱的、边关上守夜的,甚至我们这些表演幻术、娱乐乡里的,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人撑起来的大唐。 若是所有人看到几个穷人,就觉得天塌了,那些辛苦讨生活的人又该怎么活?与其自苦自怨,不如想想自己能为百姓做些什么。” 薛和沾恍然想起,果儿似乎曾经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以为他懂了,可是真遇到事,他又仿佛并没有彻底懂。 见他眼底透出迷茫,果儿轻叹一声,牵起他的手:“你此前说要跟我走,我本是有些犹豫的。我总觉得将你从这锦绣乡里带走,许是有些不负责任了。你父母辛苦养育你一场,就这么让我拐走了,他们实在是吃了大亏。 可现在见你这样,我又觉得你还是应当跟我出去走一走。跟我一起去看看这大唐山河,去看看千千万万的大唐子民。等走完这一圈,你再看看长安,再看看你自己,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想了。” 果儿说完,又拍拍薛和沾的肩膀,笑着说:“酒都凉了,喝了它。明天还要抓紧时间去查案呢,比起那些西市里的穷人,现在那几个不知下落的娘子更需要你。” 薛和沾闻言眼底阴霾终于散去,露出几分希冀,与果儿干杯喝掉杯中酒,他回握住果儿的手:“你说得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待破了这个案子,幻术大会结束,我便随你一起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两人虽并肩坐着,薛和沾看向果儿的眼神却仿佛带着仰视,犹如初次见面那般,她总是一脸桀骜地站在光里,她的眼神永远是那么坚毅自信,吸引着他,引领着他。 她或许就是上天赐给自己的神女吧,薛和沾这么想着,似是酒意上头,盯着果儿在月光下仿若发着光一般明艳自信的脸庞,迷糊地喃喃自语:“我会一生信奉你的……” 果儿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逗乐,忍不住凑近了问:“你说什么?信奉什么?信奉我?我难道是什么教派不成?” 果儿的语气带着宠溺,仿佛主人满含爱意逗弄自家的狸奴,薛和沾看着果儿的脸在自己面前逐渐放大,舔了舔嘴唇,脑子愈发像是一团浆糊,继续咕哝:“你是,你是果儿教主,我是你的……你的信徒……” 薛和沾声音极低,果儿为了听清只能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只觉得他的声音像是羽毛般拂过她的耳垂,带着一丝微凉温软的触感,一路顺着耳朵滑进了她的心里去。 果儿心间不由一颤,猛地转过脸,便看见薛和沾如花瓣一般红润饱满的嘴唇正一张一合不知咕哝着什么。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果儿疑惑,往日里没有觉得薛和沾的嘴唇这般红,难道是沾染了葡萄的汁水?果儿微微蹙眉,抬手捧着薛和沾的下颌,拇指抹向他的唇。 她也陪着薛和沾喝了不少酒,动作不算温柔,手下没有控制住力道,反倒将薛和沾的嘴唇揉得更红了,隐隐地似还有些肿。 薛和沾吃痛,蹙眉哼了一声,就要后退,可惜下颌被果儿的掌心握住,一时竟没能退开,他迷茫的看向果儿,眼中有些委屈,撒娇般喊着果儿的名字:“果儿……” 果儿心底似有根弦被他这一声呼唤撩拨得发出一声铮鸣。 “薛湛……” 她也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对上薛和沾潋滟的目光,果儿长睫微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想尝一尝……” 果儿说着,将自己的唇凑了上去,感受到一阵温软的触感,她忍不住张开嘴将那两瓣红润的唇含住,口中含混不清地说:“真的有葡萄的味道。” 薛和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周身仿佛都被果儿靠近时的热浪包裹,唇上传来一阵酥麻的吮吸感,他好像不能呼吸了,却又全然不想挣扎,直到快要窒息。 第三百二十五章 故意 薛和沾窒息的前一刻,果儿的唇猛地松开了他的,薛和沾心底却猛地一空,仿佛失去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猛地搂住了果儿的腰肢,将人重新拉了回来。 两人的身体重新靠近,却又仿佛比方才靠的还要近,呼吸相闻,鬓发相缠,薛和沾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这才张开嘴大口地喘息,然而他一口气尚未喘匀,唇又重新被果儿噙住,令他口干舌燥,无法呼吸。 这个吻漫长到二人都忘记了时间与空间,薛和沾不知自己何时起的身,果儿也不知怎地就拉着薛和沾的腰带和衣领将人拖进了自己房中。 待他们回过神,两人已经脱去了外袍,双双倒在果儿的榻上,薛和沾发髻已经散了,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铺散在枕头上,愈发衬得他肤白赛雪,唇红如梅。 果儿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趴在他胸口俯视着他。 他雪白的里衣是上好的细绸所制,果儿轻轻一拉便丝滑地敞开,露出大片紧实白皙的胸膛,果儿视线下移,看向薛和沾胸口的一处浅淡疤痕。 她用指尖描摹着那条疤,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在皮肤上微微有些刺痛,却仿佛更加刺激着薛和沾的神经,让他紧张地绷起了肌肉,胸膛的曲线却因此而愈发饱满明晰。 果儿轻笑一声:“这是我留下的?” 薛和沾垂眸,看见那处疤痕,也想起那次抓果儿不成,反被她撕开衣服丢在大街上。 这个疤就是当时她故意在他胸口挠的。 薛和沾弯起唇角,当时他是恼怒的,心中甚至想着定要抓了这女人报仇。 但现在想来,自己打了她一拳,她只是挠他一下,已经是很温柔的报复了。 薛和沾想着,抬手搂住果儿的脊背,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温柔地将她抱紧,将脸埋在她浓密却有些粗硬的发丝中,鼻息间全是她发间清淡的皂角香气。 “谢谢果儿教主手下留情。” 他的声音带着笑,又仿佛撒娇般,在她脖颈边响起,说话时的气流带起一阵痒意,果儿笑着想要躲开,却被他铁箍一般的手臂禁锢。 果儿干脆俯身又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虽留了力道,但薛和沾仿佛对她撒娇上了瘾,竟瞬间红了眼眶,发出些上不得台面的哼唧声,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又要往她怀里钻。 果儿忽地反应过来什么,眯着眼睛盯着他半晌,才啧的一声,掐住薛和沾的脖颈,将人老老实实按回床上。 “你小子,今晚全是故意的是不是?” 果儿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几分凶狠。 薛和沾后背一紧,眼神飘忽地避开果儿的视线,低声咕哝:“什么故意的?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就是心情不好喝多了……” 果儿却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她伸手强硬地抬起薛和沾的下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用看透一切的眼神凌迟着他:“千杯不醉的薛少卿,怎么会跟我喝几杯果子酒就醉成这般?” 果儿说着,眼神不善地上下扫视着薛和沾衣衫凌乱红唇微肿的模样。 薛和沾有些不自在,微微拉回一点胸口的衣襟,硬着头皮辩解:“酒不醉人人自醉,醉不醉这事,喝什么酒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喝……” 果儿似是被他气笑了,冷哼一声,啪地打掉他拉衣襟的手,顺势又将他的衣服扯得更开了一些,这下不止胸膛,就连紧实整齐的腹肌都没了遮挡,全部袒露出来薛和沾顿时有些慌,连忙要伸手去遮,果儿的手却先一步顺势滑了下去。 她的掌心炙热,仿佛带着一股电流,从胸膛一路向下。 薛和沾才回过神,忙伸手阻止:“你……你干什么?” 果儿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坏笑来,眼睛也危险地眯起,像是一只捕猎的大猫,她弓起脊背,俯身靠近薛和沾,直到二人嘴唇几乎贴在一处,她才低声道:“既然你这个小信徒费尽心机要来勾引本教主,那本教主就如了你的意,如何?” 果儿说话时,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薛和沾的嘴唇,声音带着热流喷洒在他的唇齿间。 薛和沾只觉得这话并非“听见”,而是“尝到”的。 果儿这话虽是调侃他方才酒醉的胡话,却仿佛带着蛊惑的意味,就像一个真正的魔教圣主,在调教她那不听话的信徒。 薛和沾脑子里像是被她点燃了一把火,整个人燥热难当,喉结上下滚动片刻,很想真的就此沉沦。 直到他感受到裤腰的系带一松,他才猛地回神,一把攥住果儿的手,睁大眼睛看向果儿,眼底满是克制与乞求:“果儿,现在不行。” 果儿回望他的眼睛,看出他浓重的乞求之色,眼底的玩味散去,又流露出一丝心疼,她盯了薛和沾半晌,见他始终不肯松手,不由轻叹一口气,缩回了手。 薛和沾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尴尬,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像是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便只能垂眸闭上了嘴。 果儿见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到底心软,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重新放松身体趴回他的胸膛上。 薛和沾的衣襟还散着,果儿趴下时,半张脸贴在他胸口,微凉柔软的触感让薛和沾心中一暖,抬起手轻轻地抱住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像是安抚着一只狸奴。 他无声喟叹一声,微阖双目,享受着此刻的温馨与幸福。 “你是想等成婚吗?” 就在薛和沾以为果儿已经睡着时,她突然问了一句。 薛和沾的手一顿,停在了她的肩头。 感受到薛和沾的紧张,果儿抬头看向他。对上果儿的目光,薛和沾思索片刻,扶着果儿的肩,与她并肩坐起来。 他理了理衣襟,又将头发都拢到身后,似乎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已经严肃了许多,才郑重地看向果儿的眼睛问:“那你愿意与我成婚吗?”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不愿 果儿含笑看向他,本想打趣几句,但对上薛和沾严肃认真的眼睛,她也收敛起笑容,认真地回看他:“我不愿。” 这并非薛和沾理想中的回答,他眼中的希冀瞬间熄灭,失落似乎掩饰不住地从他整个人周身流淌出来。此刻无需任何伪装,他整个人仿若瞬间碎裂,看起来委屈极了。 果儿心底又是一阵柔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强迫他回视自己,认真道:“薛和沾,我如今只有十五岁。或许在你们世家贵族看来,十五岁的娘子已经及笄,是到了婚配的年纪,可对于我而言,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心动的人。我愿意与你相伴,愿意与你一同去看大唐山河,愿意陪你破案,前提是你不能影响我表演幻术。” 听到这里,薛和沾连忙点头:“我自然不会影响你。” 果儿看着他一副乖巧求主人肯定的模样,又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但是要说成婚,我现在还不愿意。你我都太年轻了,我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若是你的家族永远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将来会不会后悔。” 听果儿如此说,薛和沾正要张口辩解什么,果儿却伸手按住了他的唇:“我们无法确定未来的事。即便是你不后悔,但若是你的家族给我们带来重重困难,令我们之后不得不长年逃亡、颠沛流离,薛和沾,我无法保证我当真就不会后悔。” 虽然此时此刻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可我也得向你承认,对于我来说,自由和幻术也同样重要。若你此刻身陷危险,需要我拿命来救,我绝不犹豫。 可若是与你成婚,需要我放弃自由自在的生活,亦或是放弃幻术,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无法做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看着果儿真挚的双眼,薛和沾忍下了心中种种辩解之词。感情上,他无法接受果儿不愿嫁给他这个事实,可理智上,他又明白,果儿所说的那些,未必不会成真。 不是普通的贵公子,他是燕国公世子,是镇国长公主最疼爱的孙子,是梁王唯一的外孙。所有这些昔日爱他护他的长辈,如今却都是他的枷锁。 他们不会同意他与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幻师成婚,更不会允许他放弃一切,与幻师私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他们跑到哪里,只要他的亲人们想,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他们。 或许他们会强行带回自己,或许他们会伤害果儿。更何况,如今果儿的身份不明,若她的身世当真与皇室有关,与自己的感情或许更会增加她身世暴露的概率,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这一切最坏的可能,不是薛和沾不去想,就不会发生的。 也许他有办法先躲开他们一年两年,只说自己外出游历,可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果儿应当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愿意这样没名没分地就与自己在一起。想起方才与果儿的热情缠绵,薛和沾又感到一丝羞愧,仿佛自己是一个注定会负心的浪荡子,明知不会有结果,此刻便更该节制才对。 似是猜到他在想什么,果儿扯过他的手便咬了一口。薛和沾吃痛,抬眸望向果儿。 果儿咬牙道:“少想那些有的没的,也休想拿你们那些迂腐的礼教束缚我。我的身子是我自己的,我想与谁亲近就与谁亲近,他日若是我不想了,也没人能够指摘禁锢我,就连你也不能。” 果儿说着,冷冷盯了薛和沾一眼:“也别觉得你是占我便宜,你知道的,若我不想,你没有那个本事。” 果儿说着,又恨铁不成钢地在薛和沾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一天到晚心思太多了。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快活一天是一天。才活了多少岁,就整日愁眉苦脸,若是明日来个意外,你这辈子岂不是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果儿说着,不再理会薛和沾,大马金刀地往床上一瘫,将一条腿架到薛和沾膝上,做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你要实在闲得没事干,帮我捏捏腿吧。你手劲大,应当比随春生捏着舒服。” 薛和沾猛地回过神,一手攥住果儿的腿,一手撑在果儿身侧,俯身委屈又愤怒地看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随春生给你捏过腿?” 果儿闻言笑出声,笑眼里满是调笑:“他是我徒弟,徒儿给师父捏捏腿怎么了?” 薛和沾咬牙:“就算你们江湖人士不拘小节,可你们到底男女有别。” 薛和沾说着,见果儿面色不善,忙又改口道:“他若要尽孝,有的是别的法子。” 说着,他手下已经殷勤地帮果儿捏起了腿,一脸讨好道:“以后捏腿这活就交给我来做,可好?” 果儿看着薛和沾难得露出一副谄媚模样,笑弯了眼睛,伸手勾住他散落在床上的衣带,将他方才收拢的衣襟又扯得散落开来,果儿眯起眼睛欣赏着薛和沾完美的胸肌与腹肌,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好吧,既然你这么虔诚地请求了,那本教主便满足你。” 薛和沾闻言,眉开眼笑,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拜服的动作,俯倒在果儿的小腹上,将脸埋在她的肚皮上,瓮声瓮气地说:“多谢教主恩典,教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果儿肚子本就怕痒,被他说话的热气撩拨,又被他说的内容逗乐,笑得满床打起滚来。 二人又是一番笑闹,终于并肩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果儿的被子是单人的,有些小,薛和沾半边身子都露在被子外面。他一边努力地将被子挪到果儿那边,给她盖好,一边在心里暗骂石破天买床被子都不会买,如此小家子气,明日定要叫他买一床大被子送给果儿。 果儿却干脆伸手一揽,将薛和沾整个抱入怀中,如此一来,这床小被子便能严严实实地盖住他们两人。薛和沾的脸被果儿闷在怀中,虽觉有些憋气,却满足地笑起来。心中觉得这小被子也不是全无好处,暂时不换也好。 第三百二十七章 师公 果儿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薛和沾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随春生真的给你捏过腿吗?” 果儿一时有些无语,忍不住在薛和沾腰上掐了一把道:“没有没有,他只给我捏过肩,你还睡不睡觉了?” 薛和沾这下舒服了,终于老实闭上了眼睛,回抱住果儿的腰,美美地在她怀中睡着了。 翌日一早,随春生正站在院中伸懒腰,准备开始今日的拉伸,便听见果儿房门响动。他朝这边看来,却见薛和沾从果儿房内走了出来。随后,果儿也紧跟着薛和沾走了出来。随春生当时惊得瞪大了双眼,忍不住探头向里望去,一时竟张大了嘴忘记合上。 薛和沾面不改色地走进院中,顺手帮他合上了下巴。随春生这才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义愤填膺地指着薛和沾,忍不住嚷嚷道:“你你你你你你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从我师父房里出来?” 随春生说着,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看向院中石桌,便见昨夜剩下的残羹剩饭竟还摆在桌上,显然昨日两人都忘了收。 又看见石桌旁摆着的一串空酒坛,随春生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下去。他满眼愤恨,不可置信地盯着薛和沾半晌,终于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我以为你这种浓眉大眼的都是端方君子,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无耻小人!” 随春生说着,仿佛是气得狠了,指着薛和沾的手指都在发抖。下一瞬,他的手指被果儿握住,向后掰了过去。 随春生疼得嗷嗷叫,也顾不上骂薛和沾了,忙对着自家师父哀求:“师父师父,疼疼疼!松手松手!” 果儿这才松了手,轻咳一声,冲他摆摆手:“拉你的筋去,少管我的闲事。” 随春生十分不满,虽手指还在疼,但还是捂着手指苦口婆心地劝果儿:“师父,您不知道这长安城的贵公子们有多奸诈。您可千万不要让他那副故作单纯的模样骗了,他就是瞧着您心软,故意装出这副模样的,他就是个骗子!师父,你要是让他骗了去,徒儿可怎么办啊?” 随春生越想越伤心,竟捧着手呜呜地哭了起来。果儿被他哭得眉头直跳,见他的模样又实在可怜,只得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休要胡说,要骗也是你师父我将他骗来,怎么也轮不到他骗我。什么你以后怎么办,不管师父跟谁在一起,你都是我的徒弟,这一点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随春生闻言似是十分不情愿,但确是放心了些,他上下打量着薛和沾,脸上满是挑剔,半晌,又追问果儿:“师父,那我以后叫他什么啊?难道要叫师公?” 他这话一出,一旁的薛和沾险些被呛住,接连咳嗽了好几声,果儿面上也青一阵白一阵的,半晌才板下脸盯着随春生:“你若是不好好练习幻术,我可是会将你逐出师门的!” 随春生闻言,再也不啰嗦了,立刻应了一声,自觉地拉筋去了。果儿看着他乖巧练功的背影,笑了一声,转身便见薛和沾已经在院中忙碌起来。他宽大的袍袖用襻膊束好,正清理着院中石桌上的剩饭剩菜。 果儿一撸袖子,也上前帮忙。薛和沾笑着与她对视一眼,边忙着手上的活计,边问:“早上想吃什么?” 果儿向来对食物不甚挑剔,本想说随便,但对上薛和沾期待的眼神,歪头想了想道:“那就蜂蜜胡饼吧,我昨日在西市买了一罐蜂蜜。” 薛和沾闻言颔首:“好,一会我给你做,再煮个汤吧,今日有些凉了,喝碗热汤,身子能舒服些。” 果儿颔首,看向院中的树,见树叶已黄了大半,不由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呀,眼见就要入冬了。” 薛和沾也认同地点点头,忽的想到什么,问果儿:“那不如我们过了冬再走?冬日赶路是不是比较辛苦?” 果儿莞尔一笑:“冬日虽冷,但雪景也很美,且过年时许多地方都会请幻师表演。我从前跟着师父,过年时去过许多地方表演呢。” 你可曾见过南方的冬天?天上下着雪,但雪还不及落到地面就已经化了,是以那里的人下雪也要打伞,不然便会打湿衣裳。 都说西北苦寒,但许是我成长在那里的缘故,西北的苦寒,我咬咬牙也就挨过去了。 反而是南方的湿冷,我头一遭去,就冻得发了热,总觉得骨头里都是凉的,那股寒意衣服和炉火都无法阻挡,不住地往人的五脏六腑、骨头缝里面钻,冷得人直不起腰来。但即便如此,西湖上的雪景也是很美很美的。” 薛和沾听着果儿的描述,眼底也浮现几分向往之色,于是道:“那好,那我们今年冬日就去杭州如何?” 果儿也笑着点头:“只是杭州距长安甚远,也不知我们赶不赶得及。” 两人闲聊着将院中收拾干净,果儿本想帮着薛和沾做胡饼,薛和沾却摆了摆手,要她坐在一旁休息:“揉面是个力气活,我来做就行了,你且等着吃。” 果儿笑着,负手坐在一旁:“那你怎的还不叫我出去?我去看看随春生练得怎么样了。” 薛和沾闻言,却又露出一副委屈模样:“一人做饭着实无趣,你便陪我在此说说话嘛,随春生又非幼童,他定会好好练习的。” 果儿不知为何,明明看着薛和沾委屈的模样会有些心疼,但还是忍不住总想逗着他露出这副模样,怎么看都看不腻似的。虽然她也知道有时候薛和沾是故意做出这副模样给她看,但她还是喜欢看。 于是,她故意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聊什么呀?你想聊什么?” 薛和沾知道她逗自己,也不恼,想了想道:“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马岳?” 果儿没料到他竟要与自己聊案子,但还是点点头道:“记得,梁川请来冒充他的瘸腿男子?” 薛和沾颔首:“他也是个兵户,虽然他说他的腿是十年前伤的,但我看他的假肢上的血迹,总觉得他这条腿应该是近两年才伤的。” 第三百二十八章 战事 果儿蹙眉:“你不是说他与本案无关,怎的忽的又关心起他的腿伤来?不过这人也着实奇怪,一条腿几时伤的,为何还要撒谎骗人?” 薛和沾没有直接回答果儿,又道:“赵大石、梁川,还有马岳,你觉不觉得,这个案子里,牵扯的兵户越来越多,但整个案子看似又与兵户全然无关。” 果儿严肃起来:“你是说这件事背后有古怪?恐与军中有关?” 薛和沾却又摇头:“单纯说少女失踪案,应当与军中无关,但这些兵户或许会牵扯出旁的事来。我仔细梳理过,这两年规模比较大的战事,便是去岁南边的一场平叛之战。” 南边?果儿沉吟片刻,忽地想到什么,惊讶道:“你是说岭南?”薛和沾点头。 果儿猛地想起来:“此前商红蕊的那个阿兄商天禄,也是从岭南回来的。还有那个龙首驿之前住过的新上任的户部侍郎,他叫什么来着?” 薛和沾道:“张允谦,他原是岭南节度使判官。” 果儿明白了薛和沾的意思,瞪大了眼睛:“你是怀疑这些人都与此前岭南的战事有关?” 薛和沾点头解释道:“岭南那场平叛之战发生在去年的冬日,虽然最后险胜,但战况惨烈,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岭南驻军死伤无数。当时的岭南节度使还因此受到了圣人的申斥。” 果儿挑眉:“死了这么多人,就只是申斥?” 薛和沾无奈颔首:“岭南烟瘴之地,天高皇帝远,语言不通,政令难达。那里许多异族人,野蛮未开化,派普通人过去很难镇压。且虽然死伤惨重,但到底那场仗最后打赢了,若此时改换节度使,很容易动摇军心,再度引发大规模叛乱,所以圣上只是申斥了岭南节度使一番,便将此事揭过了。但此战中损伤军中将领无数,我只恐军中或有变数。” 果儿聪慧,但到底是乡野间长大的,对政治与军事一窍不通,虽敏锐地察觉到薛和沾说的事非同小可,却也难以帮他分析到更深的层面。 薛和沾见果儿紧拧着眉头,隐隐有些后悔与她聊这些,给她徒增烦恼,忙扯出一个笑脸,一边将揉好的胡饼放进锅中烘烤,一边安抚果儿:“别想这些了,只要与咱们的案子无关,应当就影响不到我们。” 果儿闻言颔首,很快便闻到空气中弥漫开胡饼被烘烤时散发出的香气,顿时感觉腹中饥饿,忍不住催促薛和沾。 蜂蜜胡饼烤好,薛和沾又随手烧了一盆汤。随春生也完成了今日的拉筋,三人又坐回石桌边,开始吃朝食。 随春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又想起昨夜的事,一边吃饼一边偷摸拿眼瞥着薛和沾。 薛和沾面色不动如山,果儿却让随春生的眼神瞟得心烦,忍不住拿起筷子敲了随春生一下。 随春生敢怒不敢言,只好抛开昨夜的事,没话找话地问薛和沾:“你昨日去了波斯馆?那波斯大使老头可有说,他们波斯是否要参加万国大会的幻术比赛?” 果儿听到这里,也好奇地看向薛和沾。薛和沾摇摇头:“那波斯使臣说,他们队伍里会幻术的只有伪装成伊敏的梁川,和那个喜好男扮女装的王子。如今他们二人都失了踪,波斯使团应该无人可参加幻术大会了。” 听到这里,果儿惊讶:“那人竟是男扮女装?” 果儿努力回忆着昨日所见那波斯女子的身形容貌,当真半点破绽也无,果儿看向随春生:“你昨日也没有看出那波斯女子是男扮女装吗?” 随春生闻言差点让胡饼噎死,伸了脖子半晌才将口中的胡饼咽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男扮女装?谁?你说昨日成衣铺子里那个波斯女子是男人?” 看着随春生惊讶的神情,果儿仿佛隐约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随春生看看果儿又看看薛和沾,见二人面色不似作伪,立刻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塌下了肩膀:“怎会如此?天下竟有如此神奇的易容术吗?”随春生说着,摸向自己的脖颈,将喉结展示给二人看:“不可能吧?昨天我看见他脖子这里非常平滑呀,怎么可能是男人?他脖子上甚至没有遮挡。” 薛和沾闻言也有些疑惑,看向果儿:“你可知幻术中有什么术法能令人缩骨?” 果儿点头又摇头:“的确有缩骨功,但一般是用于逃生术中挣脱绳索,或钻出孔洞,不过是关节比旁人灵活许多而已,能够缩喉骨的我却从未听说。” 果儿说着,摸摸自己的脖子道:“且我没有这块地方,我不知它到底算不算骨头。” 果儿说着,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看向随春生:“待我教了你缩骨功,你或许可以试试看。” 随春生闻言,只觉得脖颈一阵莫名的疼痛,忙抬手捂住脖颈,连连摆手:“倒也不必,我又没有扮女人的癖好。” 吃完饭,薛和沾刚回到大理寺,就见家中小厮匆匆赶来寻他,说是燕国公夫人有急事要见他。 薛和沾闻言蹙眉,自他应了大理寺的差事后,便极少回家,母亲体谅他办差辛苦,也从未遣人打扰过他。 此番大清早的派人寻到大理寺来,想必是出了急事。于是薛和沾没有犹豫便跟着小厮回了燕国公府。 待进入院门,便见府中下人一个个都屏声静气,小心谨慎,似乎生怕触了主人家的霉头,显见府里的确是出了事。薛和沾于是加快脚步,赶到母亲房中。 燕国公夫人刚用完早饭,正在侍女的服侍下漱口,见薛和沾来了,一脸慈爱的起身迎他。薛和沾打量母亲,见母亲今日打扮素净,未着钗环,显然是无心装扮,眉目间也笼着忧愁之色,只是气色看起来还算好,应当身体无虞。 薛和沾这才微微放下心来,上前向母亲请安。燕国公夫人先关心了一番薛和沾的身体,又问差事办得如何,见薛和沾一切都好,才轻叹一声,跟他说起燕国公被降职调任一事。 第三百二十九章 燕国公府 薛和沾乍一听父亲竟被降职为七品录事参军事,一时也有些回不过神来。 细想之下猛然惊觉:难道是因为他告知祖母父亲联合韦伦为难他一事?可这事虽然是父亲暗中与祖母对着干,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顶多是父亲与祖母在对他未来的安排上意见相左而已,细究起来不过是家务事,怎至于如此大动干戈?难道不是祖母所为?若不是祖母,能无缘无故将父亲连降三级的……薛和沾惊出一身冷汗,父亲总不会得罪了圣人? 薛和沾尚未想清楚来龙去脉,燕国公夫人却已经给了他答案:“我差人打听了,这事是你祖母安排的。” 燕国公夫人说着,不由叹气,对婆母与丈夫这剑拔弩张的母子关系感到十分无奈与棘手。她又看向薛和沾:“你祖母向来疼你,我的意思,还是由你去向祖母求求情,此刻你祖母应当还在气头上,我与你父亲贸然前往,说不定更惹她生气……” 燕国公夫人说到这里,看着儿子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知道你与你父亲也有些矛盾,可他到底是你阿耶,是这国公府的当家人,他若当真出了什么事,受苦的还是我们母子。” 薛和沾却没心思听母亲这细碎的念叨,他心中实在想不明白,父亲究竟做了什么令祖母如此着恼。竟将父亲连降三级。要知道父亲自打出仕就承母荫封郢国公,拜从四品上太中大夫,此后仕途辗转多年,从未担任过五品以下官职,爵位也已至燕国公。 祖母如此安排,对父亲来说便是毫不掩饰的羞辱了,而与此同时,薛和沾也明白,祖母是在警告父亲,他所有的尊荣富贵与权势荣华,皆“承母荫”,失去了长公主这个母亲的恩宠与庇护,他燕国公不过是长公主手中随意捏死的一只蚂蚁。 皇室无亲情,薛和沾过去以为这些事只发生在皇权争夺之上,却没想到,作为公主的后人,他们也难以避免会卷入这一切。 薛和沾压下心底的惊骇,追问燕国公夫人:“母亲是说祖母将父亲调到京兆任录事参军事?” 燕国公夫人无奈颔首,接连叹气,又感叹起长公主的不留情面。 薛和沾却迅速联想到最近户部的传言。上一任户部侍郎死后,新任户部侍郎张允谦上任。 此人却全然不顾户部以往心照不宣的默认惯例,不仅没有设法将前任的坏账烂账堆积掩盖,反而亲自查验举告。 虽前任户部侍郎已死,但涉及账目也绝非他一人可只手遮天,其中定有不少勾连配合之人,而京兆录事参军事一职便首当其冲。 祖母此时将父亲调任这录事参军事一职,显然是要让父亲吃个大教训。甚至一个不好,还有可能丢了性命! 祖母下如此狠手,绝不可能仅仅因为父亲为难自己,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令祖母如此盛怒?薛和沾想着,不由蹙紧了眉头。 燕国公夫人看出薛和沾的担忧之色,心中不由一紧,忍不住追问:“湛儿,可是这职位还有什么不妥?难道不仅仅是官职低微?” 母亲生于梁王府,对政治的敏锐度自然并非普通妇人可比。 薛和沾却不想母亲担心,于是压下心底的担忧,露出一个微笑安抚道:“阿娘放心。祖母与阿耶到底是亲母子,母子亲情乃人之天性。祖母有此举动,大抵是父亲做了什么事,惹恼了祖母。只要父亲诚心给祖母道歉,祖母定会原谅他。” 燕国公夫人闻言,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父亲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从前就倔强,总与长公主拌嘴,这两年更是不知怎么,愈发的暴躁。此事发生以后,他便在家中闷头发了好几通脾气,无论是谁在他面前提起长公主,他都要摔摔打打一番,全然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 燕国公夫人说到这里,看向薛和沾的眼神有些讪讪的,似是有些尴尬。明知丈夫此刻油盐不进,且他与薛和沾父子之间的关系本就不睦,她却还叫薛和沾前去劝他,显然是只考虑了丈夫,没有为儿子考虑。 但她也是没有办法,毕竟薛和沾虽是她的儿子,也是燕国公府的世子。如今小辈中已经入仕的只有薛和沾,且他在长公主那里最为得宠,这件事上能够帮得上忙的也只有薛和沾了。 燕国公夫人想到此处,不由又狠下心来,对着薛和沾挤出一副笑脸:“你父亲虽倔强,但你如今也是大人了,到底也是有了官身的,你去劝劝他,他或许会听。” 薛和沾看着母亲面上变换的神色,虽然明知父亲绝不会听自己的劝告,且如今父亲的官职低于自己许多,二人见面父亲只怕会更加羞恼。可他却不知该如何拒绝母亲,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燕国公夫人见他答应,似是松了一口气,忙催促他快去。薛和沾便起身前往燕国公的书房。 书房中只有一个丫鬟在清扫着地面的碎瓷,门口跪着两个一脸菜色的小厮,显然燕国公刚发作过一通。薛和沾无声叹了口气,上前询问燕国公的去向。 丫鬟见薛和沾回来,心中便是一突,连忙指了指后院:“国公去园子里了。” 见薛和沾前往后院,丫鬟才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好在薛和沾来的时候国公不在书房,不然父子二人要是又在书房里吵起来,恐怕她也少不了再受一通牵连。 丫鬟想着,忙手脚麻利地打扫起来,生怕一会燕国公和薛和沾争吵完回到书房,见书房还未打扫整齐,又要发落他们。 薛和沾在院中寻到燕国公时,他正在逗弄笼中的一只鹦鹉,面上看不出神色,似是情绪已经平复了。薛和沾吸了一口气,上前向父亲行礼。 听见薛和沾的声音,燕国公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回身瞥了他一眼,淡淡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薛和沾起身。 第三百三十章 父子 薛和沾感受到父亲冷漠的态度,也并不与他寒暄,径直说明了来意:“儿虽不知父亲因何与祖母生了嫌隙,只是祖母性情刚烈,父亲既触了她怒,不如亲去长公主府赔个不是,母子哪有隔夜仇?您服个软,待祖母气消,此事定可揭过。” 燕国公闻言,冷冷地瞪向薛和沾,看见他身上那一身艳丽的红色官袍,眼神里的愤怒甚至带着几分仇恨,仿佛面前的并非自己亲生的儿子,而是与自己有深仇大恨之人。半晌,他咬牙切齿道:“逆子!何时轮到你来教训老子?” 薛和沾忙躬身:“儿子不敢。只是祖母素来疼我,若我陪您一同去,她总不好当着孙儿的面让您下不来台……” 燕国公阴恻恻地盯着薛和沾,猛地打断了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你在你祖母面前比我有脸面?” 薛和沾一怔,忙又垂首:“儿子不敢。只是……” 燕国公提高音量打断了他:“不敢?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你如今借着你祖母的势,越发无法无天了!先是忤逆我的意思去了大理寺,现在见我失了势,便又跑来我的面前耀武扬威!你心里怕是正得意吧?” 薛和沾听燕国公越说越离谱,忍不住蹙眉抬起了头,实在不理解父亲脑子里到底想着什么,然而见他竟然抬头直视自己,燕国公越发恼怒,猛地一指他:“薛和沾!你别忘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命都是我的!如今却为了攀附你祖母的权势,来逼着我给你祖母低头?你这个不孝子!你给我跪下!” 薛和沾当即怔住,虽然自己与父亲一向不甚亲密,尤其是他迷上探案之后,父亲便总认为他不学无术,整日沉迷旁门左道,愈发看他不顺眼,但如此严厉指责他不孝却是头一回。 对于世家贵族来说,忤逆不孝是十分严厉的指责了,有这样的名声传出去,不仅影响仕途官声,更会影响说亲联姻。 是以大家族里的长辈再怎么不满意自家儿孙,也很少当着下人的面斥责儿女不孝,更何况大庭广众之下罚跪,这无异于是羞辱。 薛和沾看着燕国公扭曲愤怒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父亲十分陌生,他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男人,又好像是今日才真正认识了他。 院中吹过一阵冷风,深秋的风带起浓郁的凉气,仿佛直钻入薛和沾的心里。 他面上忽地露出一抹苦笑,眼底也浮现一抹失望,只是还没待燕国公看清,便转瞬即逝。 薛和沾忽地挺起了胸膛,直视燕国公的眼睛:“父亲此言差矣。孝者,顺亲心、正己行。《礼记》云‘孝子之身,终其身而不辱其亲’,您是祖母之子,我是您之子——您若不肯奉孝祖母,又如何教我孝顺您?以身作则,方为父道。” 燕国公似是全然没料到薛和沾竟敢如此反驳自己,气得嘴唇都在颤抖,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盯着薛和沾的眼神却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薛和沾却丝毫不惧,依旧挺拔如松站在燕国公面前,一字一句道:“若要追本究源,父亲的身体发肤、燕国公的富贵荣辱,皆源于祖母一身。生杀予夺,皆是祖母的恩赐。” 燕国公怒不可遏,将手中喂食鹦鹉的粮罐高高举起,扬手便砸到薛和沾脚边。碎瓷声响起,粮罐的碎片划过薛和沾的衣摆,将他绯色长袍的下摆划出一道纹路。一旁伺候的小厮和侍女皆低眉垂目,屏声静气,大气也不敢喘。 燕国公依旧不解气,双眼发红,脸色发绿,盯着薛和沾半晌,忽地冷笑一声:“薛和沾,你以为你祖母的权势不可撼动吗?你哈巴狗似的依附于她,岂知一朝落败,你是何下场?” 燕国公这番话没头没脑,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且用词着实粗俗不雅,全然不像是父亲对儿子说出的话。 薛和沾面色全然不改,冷静回复道:“湛从未依附于谁,舐犊孺慕乃是天性,儿自幼深得祖母疼爱,儿子孝顺祖母,是为人子孙的本分,也是替父尽孝。” 燕国公仿佛被薛和沾气笑了,指着薛和沾连道三声“好”,忽地一甩袍袖,倨傲道:“你祖母再有权势,也不过是个女人,这天下终究是男人的天下,薛和沾,你不要忘了,你也是个男人。” 薛和沾听到这番话,终于蹙起了眉头,探究地看向燕国公的眼睛,在他眼中看到了满满的疯狂与愤怒,还有许多令薛和沾无法理解的不甘与不屑。 忽地,薛和沾心中一动,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他眼神闪了闪,试探着开口:“天下高位,能者居之,实不该以男女论长短。武皇在时,文治武功皆不输男子……” 薛和沾还未说完,燕国公便暴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牝鸡司晨,国之不详!武皇已经死了,这天下所有牝鸡司晨、试图扰乱乾坤上下的女人,早晚都会死!” 薛和沾听着燕国公这几乎有些无理取闹的话,一时竟有些想笑。女子会死,男子难道就不死吗?更何况,武皇长寿,比历史上许多男性皇帝活的都要久。 但薛和沾越想越觉得,与这偏执到几乎有些失智的父亲实在无法沟通,他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躬身向燕国公行了一礼道:“父亲保重身体,儿子告退。” 说罢,不等燕国公说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又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薛和沾心中却只剩无奈,虽然一直知道父亲与祖母政见不合常有争执,但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加上过去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薛和沾从未探究过这其中的原因,却未想到真相竟如此可笑。 在薛和沾心中,燕国公这个父亲虽严肃古板,但也是个寻常的父亲,可今日,当他敏锐察觉到燕国公真实的心思,猛然发觉自己的父亲竟然是个一生荣辱依靠女人却始终不敢承认,还因畏惧女人而无能狂怒的懦弱之人,心中的失望便如潮水一般,将往日威严的父亲形象全然颠覆。 薛和沾不愿再细想,不由加快了脚步。 第三百三十一章 宴会 薛和沾虽对父亲感到失望,但到底父亲身为燕国公,他的生死关乎着燕国公府中每一个人的命运,尤其是母亲。夫妻一体,若祖母当真要对父亲下狠手,最直接被牵连的人就是母亲。 薛和沾到底不忍心,还是决定前往长公主府,为父亲求情。并且他也好奇,父亲到底做了什么,能让祖母盛怒至此?从父亲这里是不可能问出来的,所以薛和沾决定去长公主府试探一番。 于是他从自己的私库里取出一件珍稀的藏品,和一些适合冬日进补的名贵药材,全部带去了长公主府。 却不料长公主正要入宫赴宴,薛和沾本欲告辞,长公主却邀他同往。 薛和沾本不想去,宴席是韦皇后办的,他没有收到帖子,不请自来是很失礼的事,尤其这还是皇室的宴席。 但长公主却执意要带着薛和沾一同前往,薛和沾隐隐察觉长公主此举似有深意,且因少女失踪案一事,薛和沾对韦皇后也生出几分怀疑,便决定借着宴席试探一番,于是便跟着长公主一同进宫赴宴。 然而入席后,薛和沾才发现,这个宴会来了不少人,不仅有韦皇后与安乐公主,还有上官昭容,以及外祖父梁王、鸿胪寺卿崔湜,以及另外几个内阁大臣。 好在薛和沾也是皇亲国戚,席上的这些人他自小全都熟识,因此也并不尴尬,他熟稔地一一与众人见过礼后,在长公主身旁落座。 韦皇后见长公主带了薛和沾前来,似有一丝意外,与薛和沾寒暄起来。 虽在去年的宫宴上才见过,韦皇后还是说:“湛儿都长成大人了,穿上官服,本宫都认不出来了。” 薛和沾也客套谦虚一番,随即韦皇后便不再与他搭话,只感慨着自己与长公主都老了,都是做了祖母的人云云。 长公主面上看不出喜怒,一团和气地与韦皇后话家常,仿佛当真是许久未见的两个老姊妹。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韦皇后与长公主已是水火不容之势,只是眼下两位要扮和气,自然无人拆台。 酒过三巡,安乐公主状若无意一般,问起上官昭容:“不知昭容的彩楼诗会办得如何了?我听闻崔鸿胪在诗会上大放异彩,颇得昭容青眼,不知今日可有幸听崔鸿胪作诗一首?” 安乐公主说着,意有所指地看向长公主,莞尔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难得见姑母一面,不如这诗就以姑母为题,如何?” 安乐公主说完,不等崔湜回话,又道:“早就听闻崔鸿胪与姑母相熟,既是熟人,为姑母作诗,崔鸿胪应当不为难才是。只是不知,上官昭容可会介意?” 安乐公主这明显的话里有话,引得众人都朝上官婉儿与长公主看去。 朝中早有传闻,崔湜凭借外貌,纠缠游离于长公主和上官昭容之间,与二人皆有些暧昧不清的关系,但却没人敢将此事挑在明面上。 安乐公主今日之举,显然是当众揭二人伤疤,挑拨之意十分明显。 长公主面色顿时沉了下去,看向安乐公主的眼神里隐隐带着杀气。 毕竟是执掌重权的镇国长公主,她这一眼扫过去,威压甚重,换了旁人早就跪地求饶了。 安乐公主面上虽不显,其实心里也隐隐有些打怵,她自小就畏惧太平这个姑母。 小时候羡慕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嫡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后来又羡慕她虽是公主,却执掌大权,得封镇国长公主,开创史上公主之先例。 羡慕的时间久了,便逐渐成了嫉妒。 但安乐的野心却不止于此,封号再好听又如何?公主始终是公主,只要没有坐上那个位置,纵使万人之上,头上也始终有人压着。 武皇一个外姓人都能坐上那个位置,她李裹儿姓李,如今也是嫡公主,凭什么她就不能?就凭镇国长公主不喜? 这是安乐最想不通的一点,姑母凭什么不喜欢她?姑母自己没有魄力继承武皇的衣钵,将皇位拱手让给兄弟,为何还要阻挡其他公主的路? 安乐公主越想心里越恨,这熊熊燃烧的怒火,反倒压制了她自幼对这个严厉姑母的畏惧。于是,她挺起胸膛,抬高下巴,一副倨傲挑衅的姿态,回看着镇国长公主。 然而长公主对上她挑衅的目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嗤笑了一声,仿佛一个无奈的长辈,懒怠搭理胡搅蛮缠的晚辈一般。 如此一来,安乐公主心中的怒火更盛,她不由看向上官昭容,眼中隐带威胁之色。 感受到安乐公主的视线,上官婉儿却只是挑了挑眉,便端起酒杯,自顾自地饮酒,全然无视了公主的视线。 安乐公主不由咬牙暗恨:母亲分明告诉她,上官婉儿已经投向了她们这边,彻底与长公主决裂,为何还敢如此无视她? 然而长公主和上官昭容身为长辈,可以不搭理安乐公主,崔湜作为官员,却是不敢不回应。于是明知安乐公主是在挑拨离间,还是硬着头皮应了。 一首诗作完,果然文采斐然,引得满堂彩。 长公主面上却并无喜色,上官昭容看向他的眼神也冷了几分。崔湜不由暗暗叫苦。 一旁的梁王却突兀地发话了:“崔鸿胪青年才俊,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我当日将他推荐给长公主,便是知晓长公主爱才,却不料上官昭容也是慧眼如炬,竟也发现了崔鸿胪的过人之处,可见明珠蒙尘,终有识者。” 薛和沾闻言,不由看向外祖父,他没料到崔湜竟是外祖父推荐给祖母的,难道崔湜背后的人竟是外祖父?若当真如此,外祖父将他安插在长公主与上官昭容之间,所图为何? 薛和沾暗暗打量着在场的众人,如今已知长公主与韦皇后不和,上官婉儿投入了韦皇后麾下,按照那日上官婉儿与长公主在公主府的密谈,可见韦皇后一派是想要推安乐公主上位,但长公主并不看好安乐公主。 那外祖父梁王呢?他站在哪一边?或者说他有自己的想法?失踪少女一案,是否也有外祖父的参与? 第三百三十二章 猜测 薛和沾思索这些问题的同时,安乐公主与梁王视线相撞,二人对视半晌。 安乐公主忽地灿然一笑,转了话题道:“说起来,上官昭容的采楼诗会结束了,我的幻术大会却尚未决赛。听闻崔鸿胪提议,要将幻术大会的决赛与万国盛会一同举行,幻术大会能有此殊荣,我心甚慰。既然是万国盛会,怎可只有我大唐的幻术参加,定是要广邀各国幻术大师参与其中,才更能彰显我大唐万邦来朝的大国风仪。” 薛和沾听闻此言,便更加确定了心中所想:崔湜背后真正的靠山竟是梁王。 梁王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表明了立场,公开袒护崔湜。安乐公主不止是忌惮梁王,应是也不想树敌过多。 毕竟如今已经有了长公主如此劲敌,若再添梁王,她恐怕孤木难支。 薛和沾思索着,崔湜已经应了安乐公主的建议,表示鸿胪寺会向各国使团发放邀请帖,邀各国幻师前来参赛。 安乐公主似乎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笑着点头又道:“既如此,眼下幻术大会剩下的幻师就太多了,在万国盛会之前,我会举办一场半决赛,再淘汰掉一部分人。” 薛和沾闻言,微微蹙眉。虽然他相信果儿的能力必然不会被淘汰,但毕竟多一场比赛就要多准备一个幻术,他还是决定提前把这个消息告知果儿。 待晚宴结束,薛和沾先将长公主送回了长公主府,途中,他几次想试探着开口询问燕国公一事,但见祖母神态疲惫,想来今日晚宴与韦后等人虚与委蛇,长公主身心俱疲,此刻显然不是求情的好时机。若此刻提起燕国公,说不定会令长公主更加生气。于是薛和沾只能将话咽下,暂时不提。 不料,到了长公主府,他即将告辞时,长公主却突然叫住他,直截了当道:“我知道你今日来是为了你父亲,但此事与你无关。你父亲任性妄为太久,是时候吃个教训了,否则将来若是让他惹出大事,你们整个燕国公府,乃至我长公主府,都会万劫不复。” 长公主说着,摆了摆手,眉眼间难掩疲色:“你早些回去吧,办好自己的差事。你父亲母亲都是糊涂的,你不要学他们,也少管他们的闲事。” 长公主说完,不等薛和沾离去,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薛和沾静默片刻,心底阵阵发沉。祖母方才说话的态度,显然已是冷静下来,并非盛怒之言。能让祖母冷静后都如此不留余地,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薛和沾脑中快速分析着,此时与祖母正面敌对的便是安乐公主,但按照父亲对女子当权的厌恶,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支持安乐公主才对。 那父亲到底做了什么?想起十五年前伯父曾参与龙首驿女婴之事,若当时那女婴当真与祖母有什么关系,难道父亲才是这失踪娘子案的始作俑者? 可父亲到底为何要这么做呢?就算父亲反对祖母掌权,此刻他拉下祖母,岂不是让安乐公主渔翁得利?薛和沾怎么想都觉得父亲不至于愚蠢至此。 回过神来,他已经到了果儿家的院门前。又是暮色四合,院中安安静静,想来今日果儿与随春生并未准备宴席等着他。 薛和沾不知为何,竟隐隐有些失落。但他推门走进去,却见厨房亮着灯,似有人影在里面忙碌。 薛和沾挑眉走进去,便见灶上热着一口锅,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枣香与米香,果儿则手持调羹正搅动着锅中的米粥。 薛和沾好奇地探过头去,眼中满是惊喜:“黄粱枣粥?你为我煮的?” 他说着,从背后圈住果儿的腰,将下巴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总觉得一日的烦心,就这样瞬间消散了。 果儿五感敏锐,早在他走进院子时就已经发现了,于是也并不惊讶,任由他这么抱着,还轻轻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脸,语气自然道:“脸怎么这么凉?在外面走了很久吗?” 薛和沾忙将脸侧开了一些,没再贴着果儿,生怕凉着她:“没有,骑马骑得快了些,许是让风吹的。” 果儿点了点头,问道:“你瞧这粥好了吗?我没煮过,有些看不出来。” 薛和沾探头望了一眼,橙黄的黄粱煮得浓稠开花,鲜红的大枣也被煮得颗颗圆润饱满,裂开了口子,散发出浓郁的甜香,看起来便是色香味俱全的一锅粥。 薛和沾满足地吸了一口气,笑道:“娘子极有天赋,第一次煮粥就煮得这么好。” 果儿笑笑:“不是我煮的,是随春生煮的,这是我们的晚饭,剩了半锅。我估摸着你差不多要来了,就给你热一热。” 果儿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只是煮着煮着,我自己也觉得有些饿了,咱俩一起吃一点。” 虽然听果儿说不是特意为自己煮的,薛和沾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失落,但还是很开心,觉得果儿与自己愈发有默契了,竟然能提前想到他今夜会来,还贴心地为他热了粥。 要知道,因没有食欲,果儿以往对吃食一事是十分不在意的,她能想到这些,大抵还是因为对自己的偏爱。 薛和沾如此想着,愈发觉得心里美滋滋的,忙撸了袖子主动去盛粥。 二人依旧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秋夜已经有些冷了,但二人捧着热粥,倒觉得别有一番意趣。 薛和沾打量了一眼随春生的屋子,见已经熄了灯,不由笑道:“你这几日是将他教训得狠了,他如今每日睡得比幼儿还早。” 果儿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幼时也是这般,既要学幻术,总是要如此的。” 薛和沾打量着果儿,好奇询问:“你幼时可有过偷懒贪玩之时?” 果儿歪头仔细地想了想,又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我觉得幻术就是最好玩的东西,那些孩童们玩的游戏比起幻术来,实在无趣。人不是只有在做无趣的事时,才会想要偷懒吗?我既做着有趣的事,为何还要偷懒?” 薛和沾闻言微怔,随即笑起来:“娘子言之有理,我在查案时也从不想偷懒。” 第三百三十三章 欺负 二人相视而笑,果儿又好奇问道:“那你做旁的事,可有想过偷懒?” 薛和沾诚实颔首:“有啊,幼时写字、练武、读书,我都曾偷懒。读书时还时常将查案的手稿和话本子藏在书本里,假装在读经史子集,被先生抓住,便要打手板。” 薛和沾说着,将手心放在果儿面前:“我的手就是这样被打到这么大的。”说着,眼里又露出那副委屈撒娇的神情。 果儿不由笑弯了眼睛,明知他的小心思,还是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捧着他的手摸了摸,还做出一副哄小孩的模样,呼呼两下在他掌心吹了吹,口中念念有词:“湛儿不痛,湛儿不痛。” 薛和沾一时心底暖融融的。他虽自幼受长辈疼爱,但他的祖母、母亲都是雍容端庄的贵族女子,最是矜持克制,表达疼爱最常见的途径也就是赏他些好东西,最亲密的举止也就是将他抱在怀中逗弄,那也是五岁以前了。 自打他五岁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抱过他,更遑论如此亲昵地逗哄他。这对于寻常小儿来说常见的长辈慈爱,对他来说却十分难得。 想到这里,薛和沾又看向果儿。想到她自幼随着师父修习幻术,因着对幻术的天赋与热爱,连偷懒都不曾有过,且她的身边只有师父一个男性长辈,恐怕更加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爱。 薛和沾心里愈发心疼起来,于是也将果儿的手捧起来,对着她掌心的厚茧轻轻吹气,学着她的模样念叨:“果儿不痛,果儿不痛。” 果儿眼底微光闪过,笑着回握他的手。在薛和沾还未回过神来时,她忽然凑过来,在薛和沾唇上用力地啄了一口。 虽明知院中无人,薛和沾还是紧张地四下张望,仿佛做了贼一般,整张脸羞得通红。 果儿见状,又一次笑弯了眼睛,打趣道:“昨日没见你如此害羞。” 提起昨夜的事,薛和沾一颗心跳得犹如擂鼓,忙惊慌失措地捂住果儿的嘴,语无伦次道:“昨夜我喝了酒,你不许再提。” 果儿却坏心眼地伸出舌尖,薛和沾掌心感受到微凉柔软的触感,被烫到一般慌张地撤回手,捧着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张口结舌地看着果儿半晌,眼中都隐隐蒙上一层无措委屈的水雾。 果儿却越看越是心痒,忽地凑上前去,压低声音,眼底透着一抹坏笑:“要不我再去给你拿些酒来?昨日买的果子酒还剩下两坛。” 薛和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别再说了,我再也不会像昨日那般了,我以后……我以后不喝酒了。” 果儿被他惶恐模样逗得捧着肚子笑出了声。 薛和沾一阵面红耳赤,一时恼得想要走,脚上却挪不动步子,仿佛果儿家的地面有吸力一般,将他牢牢钉在当场。半晌,他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委委屈屈地坐下:“你便欺负我吧。” 果儿听见他的咕哝,挑眉逗他:“你若不愿给我欺负,那我欺负别人。” 薛和沾立刻瞪圆了眼睛:“你这人……你这人怎能不负责任?你昨日分明说你心悦于我的,怎可还有别人?” 薛和沾说着,似是想到什么,愈发委屈:“虽说你不愿嫁给我,可我们到底确定了心意,你怎可如那昏君一般,朝令夕改,叫我寒了心。我虽是男子,也是会伤心的。” 果儿却不依不饶,凑过去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湛儿伤心了会如何?” 薛和沾眼含嗔怒,抬眸看向果儿,诸般狠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却又被他一一咽了下去,只从鼻子里哼了声,小声道:“我伤了心便不吃饭了。” 果儿闻言一怔,随即笑出声。心道能让薛和沾如此热爱美食的人不吃饭,那看来的确是气得紧了。 心底却是一阵柔软,像是被狸奴柔软的掌心踩踏过一般,忍不住又凑过去,在薛和沾脸颊上亲了一口:“你放心,我往后只欺负你一人,定不会有旁人。” 薛和沾心底一阵高兴,却又觉得自己如此轻易便被她哄好了,颇有些没出息。于是强忍着笑,抿着唇不看她。 果儿看得好笑,又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此番力道更大,竟嘬出了响声。 薛和沾好一阵脸热,结结巴巴半晌才道:“我今日有正事与你说,你先别这样。” 果儿闻言却认真点头道:“那好,你先说,说完了我们再这样。” 薛和沾一时张口结舌,盯着果儿半晌,只得无奈地败下阵来,无视她方才的言语调戏,说起安乐公主要先办一个半决赛,淘汰一部分人的事。 果儿听完,果然不以为意,自信笑道:“放心,幻术大赛几轮了,此前的参赛者我心里都有数,无论如何也不会将我淘汰了去。” 说完,她眼睛亮亮地看向薛和沾:“这便是你的正事?若是说完了,不如我们回房间去。” 她说着,伸手就去拉薛和沾的手,薛和沾却仿佛触电一般,猛地弹了起来,连连后退:“我昨日当真是喝了酒,今日……总之,我们暂时不可那样了。” 他说完,不等果儿再说什么,仓皇往门口退去,一边退一边找着借口:“我还要回大理寺,有事要处理,你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薛和沾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跑,却因跑得太急,没有看见门槛,被绊了一个踉跄,险些——堂堂大理寺少卿险些摔个狗吃屎。好在他身手敏捷,及时稳住了身形,但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听着身后果儿发出的阵阵笑声,他仿佛被狗撵了一般,仓皇上马逃走。 待他快马加鞭赶回大理寺,石破天正要熄灯回值房休息,见自家少卿如此匆忙回转,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上前询问。 薛和沾却接连灌了两杯茶水,也什么都没说,反而问道:“我让你去查城中湖绿色眼睛的波斯人,可有结果了?” 石破天无奈道:“因没有其他特征,只一个眼睛颜色,实在难找。好些人都说见到了绿色眼睛的人,可我和崔县尉的人去确认,却一个个不是墨绿就是深蓝,总之与果儿娘子形容的那种湖绿色不甚相符。” 第三百三十四章 赵大石 薛和沾微微蹙眉,也知晓仅凭这一个特征,想要在长安城中找到波斯王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又问:“那梁川可有消息了?” 石破天依旧摇头,见薛和沾眉心拧得愈发紧了,他想起什么,急忙道:“属下寻到了赵大石,将他留下了,少卿是否有话要问他?” 薛和沾闻言颔首,忙问:“他此刻人在何处?” 石破天答道:“属下原本想要他与十三郎一起住在属下家中,但见那赵大石似乎有意要走,属下怕他溜走,便干脆将他带回了大理寺,让他暂时住在了值房中,由属下亲自看着,他此刻还在值房呢。” 薛和沾闻言满意颔首:“做得好,将他带去书房,我有话要问他。” 石破天闻言,连忙应是,转身去寻找赵大石。待石破天将人带来,薛和沾正端坐书桌前,借着灯光查看文书。 赵大石再见薛和沾,面上愈发忐忑,双眼下泛着乌青,面颊也凹陷下去,显然这段时日过得十分煎熬、焦虑。 薛和沾抬眸打量他半晌,在赵大石紧张得膝头发软之时,才开口问道:“关于梁川的事,你是否还有隐瞒?” 赵大石闻言,顿时面如土色,嘴唇颤抖着嗫嚅半晌,却犹豫着不肯开口。 薛和沾见状也不追问,继续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书。一时间,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见薛和沾不说话,赵大石内心愈发忐忑。此刻夜已深了,按照庄家人的作息,赵大石往日里早就睡了,因此此刻虽紧张,脑子却越发无法思考,一片混沌。 半晌,薛和沾翻过一页文书,发出纸张翻动的声响。这声音虽微弱,却刺激着赵大石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跪了下来,冲着薛和沾连连叩首,口中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求少卿放过我一家老小性命。” 薛和沾定定看向他,依旧不语。一旁的石破天虽好奇,但见自家少卿不说话,便也默不作声,只持刀警惕地站在赵大石身旁,以防此人神志不清做出伤害少卿的举动。 赵大石叩首半晌,额头都磕出了血,却始终不见薛和沾说话,终于承受不住,崩溃地呜咽起来。 原本高壮的汉子,此刻如绝望的孩童一般,匍匐在地,呜呜地哭着,喉中发出绝望又压抑的呜咽之声。 薛和沾静静地看着他哭了半晌,直到赵大石的情绪重新平复下来。他终于直起身,直挺挺地跪着,看向薛和沾的眼睛。 书案前的灯光映照下,薛和沾一双眸子幽深晦暗,看不出一丝情绪,唇角却含着淡淡微笑,眼神仿佛能够洞彻人心。 赵大石终于放弃了最后的挣扎,缓缓开口:“当年梁川的腿受伤之前,他曾与我说过,他搭上了长公主府的门路,只要此番在军中能立上战功,今后便可为长公主效力,青云直上。当时他还劝我与他一同回军中,将来也好跟着他一起建功立业。只是我好不容易才脱了军籍,娘子也不许我再回军中,我便拒绝了他。” 听了赵大石的话,薛和沾眼神愈发幽深。此案走向愈发扑朔迷离,好似每一次排除了对谁的怀疑,就立刻会收到新的线索或证据,让他再度怀疑上那人。如此接二连三,怀疑的人数越来越多,距离真相却反而越来越远。 虽说薛和沾在查案上从不觉疲惫,也不曾想过偷懒,但这个案子因涉及果儿与祖母,纠缠日久,还是让他渐渐产生了疲惫与烦躁之情。 心中如此作想,他面上依旧不显,冷静追问:“那梁川的腿断之后,他可有再提过与长公主府还有联络?” 赵大石摇头道:“未曾再听他提及。他腿断之后,我们只在龙首驿见过那一面,因那日发生的事太多,我们并未聊许多旧事。且见他要退役返回凉州,我便以为他投靠长公主一事办不成了,便更不想提及此事惹他心烦,因此便没有主动问过。” 薛和沾眯了眯眼睛,盯着赵大石:“你此前不肯对我说出这个细节,是因为知晓我是长公主的孙子。你怀疑梁川还在为长公主府效力?或者说,你怀疑你的女儿赵三娘,是被长公主府掳走了?” 赵大石眼神闪烁,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显然十分紧张。他大约没想到薛和沾能将他的心思瞬间分析得如此通透。 薛和沾却不等他回答,又问:“你为何怀疑赵三娘是被长公主府的人掳走?赵三娘的身世,你是否还有所隐瞒?” 赵大石闻言,脸色大变,嘴唇颤了颤,似是想要否认,但对上薛和沾笃定的视线,到底还是垂下头:“当年见到三娘时,那个商队里唯一还有一口气的男子,他身上有一枚玉佩。我与梁川分赃时,本想留下这枚玉佩,想着将来万一要给那孩子寻亲也好作为凭证。但梁川却说,他曾在京中贵人身上见过类似的玉佩,我住的离京城不远,若是收着这玉佩,很容易被官差查到证据,不如让他带去凉州,更好出手一些。 我虽想过要帮三娘寻找亲人,但也不敢冒着连累家中妻儿的风险,所以便同意了梁川的建议,将那玉佩分给了他。 可事后想来,梁川与我一样,不过是军中最底层的兵户,他能见到的京中贵人,恐怕就是他曾说过的那位与长公主有关之人。是以我便怀疑三娘的身世恐与长公主有关。” 薛和沾不料这赵大石看起来粗枝大叶、不甚聪明,却是个心细之人,竟让他猜到了几分真相。 当年那些女婴若都是长公主安排的障眼法,那商队之人的确有可能与长公主府有关,这赵三娘的身世一定程度上也与长公主府有关。 无论她生身父母到底是谁,能被长公主选来做障眼法,她的父母定是长公主信赖之人。 只是那梁川却未必当真与长公主府搭上了关系?若他当真为长公主府效力,当年出现在龙首驿,又怎会只为劫财? 又或者,他当年就是知晓了长公主府的安排,所以故意出现在龙首驿,就是为了劫财回凉州? 第三百三十五章 半决赛 薛和沾思考着这些问题,沉默不语时,赵大石心中却愈发忐忑,一张脸愁苦得像是能拧出水来,连一旁的石破天看着都有些不忍心。 待薛和沾回过神来,对上赵大石的视线,立刻便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不由轻叹一声:“你此前便是知晓我是长公主的孙子,怕我包庇梁川?” 赵大石嗫嚅半晌,终究咬牙点头:“草民虽并非三娘生父,但那孩子到底是我养大的。草民愿意以自身性命换那孩子平安,那孩子命苦,跟着我们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求少卿怜惜。” 赵大石说着,又重重地叩下头去,将地板砸得哐哐响。 薛和沾忙示意石破天将赵大石拉了起来,他看向赵大石,严肃道:“我虽不知梁川到底受何人指使,但也可向你保证,无论背后之人是谁,我定会竭尽全力寻到几位娘子。无论她们身世如何,薛某定会竭力保她们性命无虞。” 赵大石对上薛和沾真诚的眼睛,似是终于放下心来,力竭般瘫坐在地上。半晌才又要叩首谢恩,薛和沾却摆手示意石破天将他拉了起来:“你今夜便先宿在大理寺值房,明日便安心回家等消息。只要寻到两位娘子,我会立刻派人去龙首驿报信。” 赵大石连连道谢,这才回了值房。 待赵大石走后,石破天却忍不住好奇,向薛和沾询问:“这赵三娘难道当真与长公主府有关?可若是如此,赵大石为何还要担心她的安危?若她当真是长公主府的人,那今后岂不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比在那龙首驿做洗衣娘子过得好吗?” 薛和沾瞥了石破天一眼,严肃道:“你跟我办差也有些日子了,怎的想问题还是如此浮于表面?只说长公主府的人在寻她,又没说她与长公主府有血缘。若是寻仇呢?” 石破天闻言一怔,不由退后半步:“长公主如此尊贵,怎会与一个乡野间的小女娘有仇?” 石破天说着似也想到什么,嗫嚅道:“难道这小娘子是哪个抄家官员的后代?可她一个小女娘,也没必要如此斩草除根吧?” 薛和沾瞥他一眼,没有继续给他解释,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深夜,薛和沾一点一点梳理着最近的线索,越想越觉得是有人在故意误导他,不停让他怀疑,再打消怀疑。 看似有了进展,却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以至于这个案子兜了这么久的圈子,几个娘子还是音信全无。 好在他虽然担心,但果儿似乎一直没有被对方注意到,这也算是唯一能让薛和沾感到踏实的事了。想到这里,薛和沾终于合上了眼睛,缓缓睡去。 第二天一早,赵大石便告辞回了龙首驿,毕竟他家中还有一个生病的娘子需要人照顾。石破天也并未挽留,只将大理寺早饭的胡饼塞给他几个作为干粮,便将他送出了门去。 而薛和沾则带着石破天以及崔慎则继续追查波斯王子和梁川的下落。 薛和沾分析着昨日波斯使臣的话,对崔慎道:“既然这波斯王子深谙易容之道,那梁川身为他的幻术师父,恐也会易容术。我们此前寻找腿有残疾之人,一直是按照中年男子的外貌特征在找,如今或许可以扩大范围。” 崔慎闻言颔首,却忍不住蹙眉:“如此一来,搜寻的范围就更广了,只怕查找起来愈发如大海捞针。” 薛和沾叹息一声:“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今日我与石破天同你们一起找,目标还是集中在西市这一片。” 崔慎颔首:“万年县那边多是长安本地人居住,若有外来人便十分扎眼。他们纵使再会伪装,也还是会被注意到。不过我还是联系了万年县的县尉,请他帮忙留意,一旦有异,他会及时通知我们。” 薛和沾颔首,对崔慎的安排十分满意。 就在薛和沾他们竭力寻人之时,果儿却临时接到长公主府的通知,说第二日便是半决赛,要果儿准备妥当,明日准时参赛。 崔春生看着那通知的帖子,不由蹙紧了眉头:“公主怎的突然安排得如此紧张?连一点准备的时间都不给留。若有幻术师此刻不在城中,岂不是错过了比赛?” 果儿也道:“距离万国盛会还有些日子,这半决赛确实安排得有些突兀了。不过眼见决赛在即,能留到现在的幻师应当都十分珍惜这个机会,若非急事,应当不会出城。只是如此匆忙,却着实令人意外,公主可能是想看看大家的应变能力吧。” 随春生担忧地看向果儿:“那师父您来得及准备吗?可有把握?” 果儿自信一笑:“我已准备了十几年了。” 看着果儿胜券在握的模样,随春生立马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随即又笑出一副谄媚模样:“那师父,明日您就要半决赛了,今日我还训练吗?不如今日您休息一天,好好准备比赛。” 果儿瞥他一眼:“我自是要准备比赛的,但又耽误你什么了?今日不教你新的,你就不会温习旧的?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若连每日的常规练习都要靠我敦促,你何时才能出师?” 果儿说着,上下打量随春生:“以你如今的年岁,难道要学到为师入土不成?” 果儿难得刻薄,却说得随春生一阵面红耳赤,连连讨饶,再不敢偷懒,忙在院中继续练习起来。果儿看他乖顺,满意一笑,也开始准备自己明日表演所需的道具。 对果儿来说,这的确不难,但她也明白,虽说是半决赛,但实际上对于他们这些一直参赛的幻术师来说,这个比赛才更像是决赛。 因为这个比赛参赛的幻师才是一直以来一轮一轮经历角逐、筛选出来的。 而万国盛会上的决赛,除去他们这些经历了几轮筛选的幻师,其他的都是藩邦各国举荐而来的幻师。虽然他们或许为了本国的颜面,都会选幻术最精妙的前来,但到底没有经过几番对决,比起竞技,表演性质更多。 第三百三十六章 帮忙 因此,果儿十分认真地准备起比赛要表演的幻术。对于果儿来说,这个半决赛也算是幻术大会的一个总结。 薛和沾与果儿皆是一日忙碌,当晚薛和沾回到大理寺,已是深夜。 他正犹豫要不要去看看果儿,便听石破天来报,说在西市听到有幻师在说明日便是幻术大会的半决赛。 薛和沾不由惊讶安乐公主为何安排得如此仓促。他前一日专程将半决赛一事告诉果儿,本想着让果儿提前准备,也好有些优势,却没曾想明日便是半决赛。 如此一来,对旁的幻师倒也是公平了。只是不知果儿准备得如何? 薛和沾虽有些担心,但也不想这么晚过去打扰他休息,便对石破天道:“明日白天我们继续搜寻梁川和波斯王子的下落,晚上你随我一起去看果儿比赛。” 石破天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他本想着,如此忙碌之时,少卿又缺人手,可能会让他跟着崔慎去寻人,不带他看比赛了,却没想到少卿竟如此仁厚。 石破天忍不住一脸崇拜地夸赞自家少卿:“少卿,你对我比我娘还好。” 薛和沾自幼常被人夸赞、追捧,这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直白的称赞,一时有些无语,眉角都有些抽搐。半晌才摆了摆手,让石破天赶紧下去休息。 第二天,薛和沾忙碌一整天,晚上来不及梳洗换衣,便直接穿着官袍带着石破天赶到了定昆池畔。 武昉一如既往地占了望月阁的好位置,今日她还邀了抱鸡娘子。远远地看见薛和沾来,便向他打招呼,将身旁的空位留给薛和沾。薛和沾上前落座,与抱鸡娘子打了招呼,问武昉:“怎么没看见果儿?” 武昉撇撇嘴:“公主今日安排的很严格,不许幻师离开后台走动,也不许人进后台送吃食,就连我和随春生都没能进去。” 薛和沾这才注意到,不远处随春生站在后台门口徘徊,探头张望,却被守门的人拦住,不得入内。 半晌,随春生垂头丧气地坐了回来,看见薛和沾,忍不住抱怨:“少卿贵人事忙,今日半决赛也不见你早些来给我师父加油打气,如今师父被关在后台,比赛结束前少卿怕是见不到人了。” 说到这里,随春生仿佛心情又好了一些,幸灾乐祸地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一时有些后悔,便没有反驳他。 今日应当一早先去见果儿一面的,哪怕只是对他说句鼓励的话也好。薛和沾想着,蹙眉看向后台,那里有长长的帷幔拦住,不知里面是何情形。 薛和沾又看向武昉问道:“你可知今日比赛的顺序?” 武昉摇摇头:“今日幻师到齐了之后,在后台抽的签。我找了公主府的人,都没能拿到比赛顺序,说是防着有人作弊呢。不愧是半决赛,比以往可严格多了。” 武昉说着,遗憾中又透出些许期待,眼巴巴地望向场内。便在此时,比赛已经开始,第一个出场的幻师并非果儿,武昉松了口气,笑道:“希望果儿不要抽到第一个,也不要抽到最后一个,最好也不要太中间。” 众人就这样怀揣着未知与好奇,眼巴巴地等着果儿出场。然而看到第三场演出,还未轮到果儿,便有长安县的衙役急匆匆赶来寻到薛和沾,汇报道:“少卿,我们县尉发现了疑似梁川的住处,以及几个女孩的踪迹,怀疑可能是少卿在寻的那几个失踪少女。” 薛和沾闻言,惊喜道:“当真?” 那衙役也面带喜色,连连点头道:“县尉让我速请少卿过去。” 薛和沾闻言,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舞台,台上一个幻师正卖力地表演着,一旁武昉等人全神贯注地看着比赛,也未关注薛和沾这边的动静。薛和沾思索片刻,终于还是点头道:“我随你过去。” 于是他只与武昉的护卫打了声招呼,便带着石破天匆匆离去。 而此时的后台,果儿排在一名戴着帷帽的幻师身后等待着。 那幻师的帷帽不仅有面纱,还有珠帘将面部朦胧覆盖,只隐约可见一个轮廓,却看不清五官的具体样貌。身上有一股浓郁的异域熏香,果儿闻不惯这味道,不由微微蹙眉,退后了两步。 看这幻师的身形也莫名觉得有几分陌生,虽说她并不与参赛的每一个幻师相熟,但毕竟几场比赛下来,目前留下来的幻师,她基本都有印象。然而眼前这个人却总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但果儿也不是主动与人搭话的人,于是虽心里有些好奇,却并未主动上前询问。 今日后台管理十分严格,或许也因为是半决赛了,大家都比较紧张。往日里吵吵嚷嚷的后台,此刻十分安静,几乎没有幻师互相交谈,大家或静坐闭目养神,或摆弄着手中的道具,做最后的准备。有些抽签顺序比较靠后的人,甚至在角落里打起盹来。 果儿抽到了第五个,是个不好也不坏的名次,眼下已经表演到第三位,第四位便是他前面这个神秘的帷帽幻师,于是他们二人都在此排队等候。 就在果儿神游天外,想着此刻薛和沾是否到场的时候,后台的管事前来通知,排在果儿前面的帷帽幻师准备上场。 而果儿终于听到了那帷帽幻师的名字,那管事叫她法蒂玛,这明显不是唐人的名字。 果儿仔细回忆,并不记得此前的比赛有叫这个名字的异邦幻师,且在果儿的印象里,幻术大赛的少数几个异邦幻师都已被淘汰了,这个法蒂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果儿正疑惑时,不知那个法蒂玛对管事说了什么,管事先是皱眉,随后就前来对果儿道:“果儿娘子,你前面那位幻师配合演出的助手因没有比赛资格,不能进入后台。他需要一个人配合,你排在他后面,你来帮他一下如何?” 果儿微微蹙眉:“是何幻术还需要助手?” “烟龙化人。”那法蒂玛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比起妙龄女子,更似变声器的少年郎君。 第三百三十七章 烟戏 分明是很陌生的声音,但果儿却总觉得他在哪里曾听过。 然而,不等果儿将自己的好奇问出口,那管事便又催促道:“娘子快些应了吧,第三位幻师已经表演结束,你们要上场了。” 果儿微微蹙眉,隔着珠帘与帷幔看不见对方的视线,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眼神如有实质般锁定在自己身上。 心底隐隐猜到某种可能,果儿唇角浮起一丝微笑,对着管事颔首道:“好,我可以配合他。” 帷幔下传出一声爽朗的笑声,随即果儿便被人握住了手,将她往台上拉去。那只手纤细修长,骨骼分明。 果儿微微一震,毫不犹豫地挣脱了对方的手,亦步亦趋跟在对方身后。 法蒂玛脚步微微顿住,随即也收回了手,忽地凑近果儿道:“你在旁边等我,我喊你再上来。” 果儿闻言停住脚步,颔首静立在旁。幻术有许多需要双人或助手配合表演的项目,果儿年幼时也曾配合师父表演过许多与化人相关的幻术。 这类幻术大多是通过一些奇幻的景象或是化人的手法,在助手的配合下,做出大变活人一类的戏法,迷惑观众。 但果儿却不甚喜欢此类幻术,总觉得此类幻术的表演性质大于术的运用。 若要谈变化,果儿更喜欢以动物配合真实的术法,加以变化的幻化之术。 比如她能将白驹幻化成一张白纸,这便要依靠真才实学了,毕竟动物不似人类,它们难以控制,也听不懂复杂的指令,更不会撒谎。是以用动物化形的幻术反而需要更高超的本领和更精妙的术法。 果儿想着,便见那法蒂玛已经站上舞台。然而她自报姓名后,台下却出现了一阵突兀的起哄声,有人高声质疑:“此前幻术大会进入半决赛的都是唐人幻师,为何会突然出现一个遮遮掩掩的波斯人?” 法蒂玛声音虽不大,却能清晰地传遍全场,她含笑道:“我虽是波斯血脉,却生于大唐,长于大唐。我今日是以唐人的身份参赛,并非代表波斯。” 但现场仍然有许多不买账的观众,他们中的许多消息灵通之人已经得知数日后会举办万国盛会,且万国盛会现场会举办幻术大赛的决赛,届时会有许多番邦异国的幻师来参赛。 所以此次的半决赛便是要选出代表大唐参加决赛的顶级幻师,且此前进入半决赛的幻师,个个都是经历过几番比赛筛选、角逐出来的,怎可让一个番邦女子半路杀出来占大唐幻师的名额?这岂非鸠占鹊巢? 眼见台下的反对声越来越响亮,幻术大会的司仪主动上场解释,声称此前进入决赛的幻术师明水云因伤病自愿放弃比赛,法蒂玛是由安乐公主选出来顶替她的,并传公主口谕称:“泱泱大唐,包罗万象。既允许异族在大唐生存繁衍,他们便皆为大唐子民。如今四夷宾服,九域咸安,胡越一体,归心无二,这正是大唐威仪。” 有了安乐公主这番话,众人再不敢有异议。法蒂玛也干脆摘掉了覆面的帷帽,众人甫一见她的容貌,现场便爆发出阵阵惊呼。 虽长安从不缺美艳胡姬,但如法蒂玛这般浓艳昳丽者,却可谓是万中无一,难得一见。于是众人心中仅存的那点不满也因这份惊艳而打消。 法蒂玛似乎对众人的惊艳反应十分满意,又是盈盈一拜,朗声道:“奴自幼跟随师父学习幻术,最擅长的便是烟戏。今日所演《烟龙化人》,便是烟戏的一种。” 她说话语调轻缓温柔,声音却爽朗清脆,看似并未用力,却足以清晰传遍全场,不仅现场所有的观者,就连对面望月阁中所坐的贵人都能清晰听见,足见其功力。 场下又传来一阵欢呼,更有一个懂幻术的老者开始讨论:“这烟戏乃是起源于龙兴之地河东道的传统幻术戏法。” 周遭之人见这老者懂行,忍不住都围过来听他介绍。 老者见众人捧场,说得更加眉飞色舞:“老朽幼时,随老师游历至河东道,曾在太原府见识过一位老幻师表演烟戏。当时那老幻师喝下一口浓茶,张口却吐出一团烟雾,烟雾瞬间化成两只仙鹤,在空中盘旋往复数十次之久。接着他喉中发出声响,庭院中又浮现一片云雾,云雾中有寸长的小鹤飞舞,小鹤时而分离,时而聚合,最后又聚成两只大鹤。且这鹤还能听幻师的指挥,令行禁止。待幻师一声呼哨,这些鹤便又飞回他的口中消失。” 众人闻言,不由啧啧称奇:“竟有如此玄妙之术?难道那人口中有什么机关?” 老者咂嘴,摇头道:“我那时也如此作想,因着年幼,还曾吵嚷不休,非要查看那幻师的嘴巴。可他张开嘴,我探头一看,口中分明空空如也,除了牙齿舌头,再无一物。我又是因着这幻术,整日里喝茶模仿,几乎成了魔,直到成年才明白,此等玄术,岂是我等凡人能学得来的?” 众人见那老者摇头叹息遗憾的模样,知晓他即便到了如今,也对那烟戏幻术念念不忘,可见这幻术在他年幼时,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也因此,众人看向台上,对这波斯女子法蒂玛的幻术更加期待。 但仍有人质疑:“既是龙兴之地的古老幻术,她一个番邦女子,能学得几分精髓?” 众人闻言,不由也在心里带上几分疑惑,纷纷看向台上。 此时的台上,法蒂玛已经做好了准备,现场被她安置了一只特制的烟筒,筒身一尺长,烟锅足有面碗大小。她在烟锅中放上了许多艾草,此刻正要点火。 众人听了方才老者所说,太原府的幻师喝茶便可吞吐烟雾,如今见她要点火,更觉不屑,不由发出几声嘘声,言道:“她学艺不精,怎敢来这幻术大会的半决赛上丢人现眼?” 台下一片哗然,法蒂玛却依旧从容自若,不疾不徐地点燃了烟锅中的艾草。 第三百三十八章 烟龙化人 不多时,台上便渐渐烟雾缭绕。让众人感到几分惊奇的是,这艾草烟雾却并不呛人,不似寻常百姓家中熏艾,总是呛得人难以呼吸、咳嗽不止。 台上这艾草烟雾经久不散,即使十分靠前的观众也并不觉得烟雾呛人影响呼吸。就连距离那烟雾极近的果儿也并未察觉呼吸不畅,她猜测这艾草大抵经过了特殊处理。 但是艾草的气味却无法去除,虽不影响呼吸,但整个舞台依旧弥漫着浓郁的艾草气息。 果儿嗅着这味道,隐隐约约想起在龙首驿时,也时常嗅到艾草的味道,据说梁川曾在龙首驿大量收购艾草…… 果儿如此想着,猛地抬头向那法蒂玛看去。然而此刻烟雾弥漫,果儿站在舞台的后方,隔着烟雾,几乎已经看不清法蒂玛的容貌,只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影,挥动着双手。 随着法蒂玛的动作,她手指上逐渐凝聚着一缕浓郁的白色烟雾。比起舞台周遭弥漫的薄烟,这一缕烟雾如有实质,并且逐渐幻化成一层层的佛塔模样,逐渐拔高,最后高约三尺,便悬浮在了半空中。 随即,法蒂玛收回手,那佛塔依旧矗立于半空之中。而周遭的烟雾随着法蒂玛手势的舞动,逐渐幻化成一尺余长的仙女模样,围绕着佛塔鼓舞而行。随着仙女跳舞,烟雾如衣袂翻飞,披帛也灵动翩然,仿若实质。 紧接着,法蒂玛一个响指,那些仙女竟纷纷张口吟唱起来。现场传出的歌声犹如真人一般,且不止一个人声,仿佛有十几人合唱,令众人十分惊异。 而法蒂玛站在烟雾中,众人看不清她的五官神情,便猜测这应该是她发出的声音。可一个人怎能同时发出十几个人的歌声?着实令人惊叹不已。 法蒂玛忽地喝了一口水,朝着半空中的佛塔、仙女们喷去。霎时间,佛塔、烟雾、仙女都如融化的墨汁一般融化四散,整个台上的烟雾都仿若乌云弥散,四周一里之内昏暗不明。 现场众人如置身于云海之中,就连与自己摩肩接踵、近在咫尺之人都难以看清对方面容。虽神奇,却让人隐隐感到有些不适与紧张。 便在有人张口想要呼喊之时,台上的法蒂玛呼的又朝烟雾吹出一口气。她虽只是轻轻一吹,却仿佛吹出疾风,场下雾气顿时消散。 众人便见原本已弥散的佛塔又重新出现在舞台之上,且逐渐升高,竟渐渐钻进天上的云彩里,与天空融为一体,很快便不见了踪影,仿佛真是神仙佛塔飞升上界一般。 在众人的惊叹和惊呼声中,法蒂玛的动作却并未停止。她的手打出一个繁复的指诀,随即从左耳一画,有烟雾从她的左耳钻出。烟雾泛着淡淡的青,逐渐升高、变粗、变大,在升到半空中时,逐渐聚拢成型,竟然幻化出一条青龙。那青龙惟妙惟肖,张口发出龙吟之声,令现场众人身心俱震。 有人惊呼出声:“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烟龙化人,当真像是真龙一般!” 但也有人质疑:“这只是烟龙,人在何处?不是说化人吗?” 可他的声音已被其他激动的人淹没,更有人当场朝着天空中的烟龙便虔诚跪拜下去。 然而紧接着,法蒂玛右手又从左耳中引出了一只白虎。那白虎刚从她耳中出现之时,才一二寸,宛如一只白色烟雾状的狸奴,憨态可掬,在空中蹦跳翻滚,十分可爱,引得众人发出阵阵笑声。 不多时,那一两寸的小虎忽地身体膨胀为八九尺,张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随即便朝另一侧盘踞在半空中的青龙扑去。 那青龙眼神睥睨地瞧了那白虎一眼,随即毫无预兆地张开血盆大口,竟将那白虎一口吞下。 整个场景虽是烟雾幻化,却惟妙惟肖。青龙吞下白虎之时,整个吞咽过程身体也有起伏变化,甚至吞下白虎之后,青龙的腹部明显鼓胀粗大了一圈。 观众先是惊恐,随即被青龙的模样逗笑,尽皆捧腹欢呼。 便在此时,果儿耳中听到一声轻唤,那声音竟与昨日在街上所见的男扮女装的波斯王子如出一辙。 果儿心中一紧,暗道一声果然,但她还是默不作声地走上了舞台,她倒要看看这波斯王子如此故弄玄虚,到底要当众对自己做什么。 便在果儿上台之后,台下许多观众已认出了她。其中有许多人对果儿此前几次比赛的演出十分喜爱,更有狂热观众将她奉为神明。此刻见她走上台来,这些人不由大声欢呼果儿的名字。 果儿冲着台下微微一笑,法蒂玛一个响指,半空中由烟雾化作的青龙便盘旋蜿蜒而下,停在果儿面前。一双龙目灼灼有神,盯着果儿半晌,似在观察,又似在探究。 果儿神色不变,淡定回望着那只烟龙,依旧是那副桀骜自信的模样,宛如驯服神龙的仙子。台下果儿的痴迷者们又爆发出一阵尖叫与惊叹。 便在此时,那烟龙忽地扭曲变形,竟幻化出一个烟雾状的人形,逐渐凝实,竟与果儿如出一辙。虽是烟雾所幻化,但就连眉眼细节都一模一样。 果儿不由挑眉,那烟雾幻化的果儿也随着果儿的动作挑眉。果儿莞尔一笑,烟龙幻化的果儿也莞尔一笑。 那方才质疑之人终于了悟:“原来这才是所谓的烟龙化人!这烟龙竟能模仿人的模样与神态动作,着实神奇!” 这下现场彻底没有了质疑的人,观众席中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另一边望月阁中,武昉奋笔疾画,竭力要将这神奇的一幕留在自己的画作之上。 一旁的抱鸡娘子却微微蹙眉,疑惑道:“果儿怎会上去配合他的演出?这法蒂玛看着有些奇怪呀。” 武昉醉心画作,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响动,更没能听见抱鸡娘子的质疑。 便在此时,现场又爆发出一阵惊呼,却并非方才的惊叹感慨,这声音中更多的似是恐惧。 第三百三十九章 烟龙吞人 抱鸡娘子抬头望去,便见舞台上那本已幻化成果儿模样的烟雾陡然恢复了烟龙形状,忽然暴起,冲向果儿,张开大嘴便将果儿吞了下去。 一旁的法蒂玛似乎全然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她急忙走两步上前,伸出手去似要阻拦,却扑了个空。 只见那烟龙吞咽两下,腹部隆起,现场便再无果儿踪迹,仿佛当真凭空便将果儿一个大活人吞吃入腹、消失了一般。 起初观众以为是演出的一环,但见法蒂玛面色苍白,上前接连挥手呼哨,那烟龙却全然不理会她,扭头腾空而上,竟转瞬消失在天际云层之中。法蒂玛惊惧之下竟瘫坐在了舞台上! 这时众人才意识到,这并非法蒂玛有意安排的演出,而是果儿当真被那烟龙吞噬了! 台上台下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望月阁上,武昉终于被这动静惊动,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先是呆愣愣地看了一会只剩下法蒂玛的舞台,随即,伴随着抱鸡娘子的一顿摇晃,她终于回过神来,提起裙摆就往望月阁最顶层安乐公主的所在跑去。 然而以往从不阻拦她的公主府侍卫此刻却伸手拦住了她,言道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武昉急红了眼,原地转了一圈,又提起裙摆跑回自己的位置,对着父亲派给自己的护卫接连下令:“你速速去大理寺寻我阿兄,告诉他果儿娘子出了事,表演时让波斯人的烟龙给吞了。” 又对另一人说:“你回家中,将王府里能调动的人手全部带上,也去寻我阿兄,任由我阿兄差遣。” 那二人听了武昉的命令,对视一眼,却无人敢离去。 毕竟新安王的命令是随护武昉左右,如今他们走了,将武昉和几个侍女留在此处,若是那烟龙拐了回来,让武昉遇到什么危险,莫说他们自己,他们全家的人头恐都要不保。 武昉见使唤不动他们,急得一跺脚,忙又看向自己身边的侍女。自打上回在幻术大会上险些出了意外,武昉身边伺候的人,无论侍卫还是侍女都换了武功上乘的,是以这两个侍女身手也并不比侍卫弱,且比起侍卫,侍女时常近身伺候武昉,与她更亲近些,也更听她的话。 武昉往日里一向是随和可亲的,从不搓磨下人,但此刻,她两道蛾眉高高竖起,显然是动了真怒。她对那两个侍女道:“他们不去,你们去,此事只要你们给我办成,每人赏黄金十两。” 两个侍卫闻言心中俱是一阵后悔,都说富贵险中求,虽说听了娘子的话可能会有风险,但是,这可是十两黄金呀!拿他们的人头都未必能换到这个价钱。 但此刻想要后悔已是来不及了,两个侍女已然干脆地应了,转身便提着裙子跑了出去,个个脚下生风,竟是运了轻功。虽望月阁内混乱,但她们身形几个腾挪便已冲出望月阁,分别往大理寺和新安王府方向跑去。 武昉从跑远的侍女身上收回视线,又看向那两个不肯听她吩咐的侍卫,再次下令:“去把台上那个叫法蒂玛的波斯人给我抓住,一人赏金五两。” 二人听完,虽遗憾不能得那十两的赏金,但到底不敢再犹豫,忙拔腿就冲出望月阁,往舞台方向急奔而去。 只可惜现场观众受到了惊吓,场面过于混乱,从望月阁往街上跑容易,但想穿过人群跑到台上着实艰难,除非他们生了翅膀,能够飞跃面前成百上千的观众,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两人虽有一身上好的轻功,却无法施展,只能在人群中拼了命地往舞台上挤。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挤上舞台,便见公主府的几个侍卫已经上前将那法蒂玛摁在了地上。 那法蒂玛再也没有了刚上台时的自信与风姿,整个人花容失色,惊慌地辩解着什么,只可惜现场太吵,两个侍卫没能听清。 公主府的侍卫没什么耐心听她辩解,很快便手脚麻利地用锁链将她的手脚都锁了起来,显然是忌惮她身有幻术,是以连寻常的绳索都没有用,直接上了重刑犯和江洋大盗才会用的沉重铁锁和铁链。 武昉和抱鸡娘子在望月阁上自然也远远看见了这一幕。 抱鸡娘子焦急道:“安乐公主抓了法蒂玛,会不会让她将果儿放出来?” 武昉眉心却拧得更紧,她观察着法蒂玛的神色,担忧道:“我只担心连这法蒂玛都不知道,那所谓的烟龙将果儿阿姊带去了何处。” 抱鸡娘子闻言,惊骇不已,忍不住提高了音调:“怎会?那烟龙不是她以幻术操控的吗?” 武昉却摇了摇头,看向抱鸡娘子:“你可还记得此前明水云表演的控水术也曾从定坤池底卷出一具尸身?那幻术也是明水云表演的,可她却并不知池底会有尸身。” 抱鸡娘子顿时脸色惨白:“你的意思是说,这烟龙吞人并非那幻师法蒂玛的本意?可这与卷出尸身不同,果儿到底是个活人,怎会平白就失了踪?总不会是……”想起那日的尸身,抱鸡娘子的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张了又合,实在说不出心中所担忧的话。 武昉也紧抿着唇,攥着衣袖,说不出话来。 随着法蒂玛被带走,很快又赶来许多五城兵马司的兵士,在他们的控制下,场面终于安静下来。 司仪许是受了安乐公主的授意,在台上解释说,方才不过是幻术表演的一环,要大家继续观看表演。 只是司仪说这话时,自己的声音都打着颤,可见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个托词,现场的观众就更加不信。 有人出于恐惧嚷嚷着要离去,也有果儿的忠实观众嚷着要让法蒂玛交出果儿,若是果儿有危险,便要将这施展邪术的幻师法蒂玛绳之以法。 然而这几个出声喧嚷的人很快就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持刀带走,余下的人虽恐惧、愤闷,心思各异,但终究是无人敢再高声质疑。 第三百四十章 有鬼 好好的一场幻术大赛半决赛,余下的时间便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台上表演的幻师也因这压抑的气氛屡屡出错,台下却再也没有嘘声传出,更没有喝彩,所有人像沉默的木偶,机械地完成着这场荒唐的演出。 而此刻,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薛和沾,正在西城挖开一处地窖。 原来今日崔慎按照薛和沾的吩咐,扩大了搜索范围。不仅搜寻跛腿的男子,也在搜寻跛腿的女子和湖绿色眼睛的异邦人。 傍晚时分,在西市附近的一个巷子里,他听一个阿阿婆说起,自家邻居的房子租给了一个神秘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一眼看去很是健壮。然而有一日,阿婆家的小孙子不小心撞到了那妇人的腿上,那妇人却险些站立不稳,显然是腿脚有些问题。阿婆见状十分不好意思,想上前道歉。那妇人却急匆匆地回了院子,将门牢牢锁住。 阿婆记挂着此事,第二日便拿了自己亲手做的胡饼,上门去道歉。然而敲了许久,屋里也没有人开门,反而听见院中隐隐似有女孩的哭声。 阿婆便问自家孙儿,往日里在巷中玩,可曾见过这家的小阿姊。孙儿却摇头,说从未见过这家有孩子出入,也没看见过什么阿姊。 这阿婆是个热心之人。总觉得这家有些怪异,便将此事放在了心上。原本想着待遇到昔日的老邻居,问问他究竟将房子租给了什么人。却没想遇到了寻人的官差,她听官差说要寻一个腿脚不便利的妇人,便立刻想到了这个邻居,于是便事无巨细地将事情与崔慎说了。 崔慎得了这个消息,立时便带人查抄了这个院子。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如同上次一样,院中已是人去楼空,那梁川这次应当走得更加匆忙。房中一应物品俱全,似是什么都没有带走。 但也让梁川查到了许多年轻女子的首饰与衣物,且大多是波斯女子的衣饰,且看衣裳的身量,那女子身形颀长,比普通男子还要高些。想到薛和沾所说的那位有男扮女装癖好的波斯王子,崔慎便怀疑此处便是梁川与那波斯王子共同居住之地。 薛和沾到达此处时,崔慎已找出了那些波斯王子留在此处的衣物,但将这宅子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没能找到那些被梁川掳走的娘子。 薛和沾听完崔慎转述的情况,稍加思索,便开始带人敲地听砖。 崔慎道:“少卿你是怀疑那几个小娘子被那梁川藏在了这里?可是我们进来搜检这么久,若那几个娘子在这里,哪怕是被藏在地窖,也应该发出些声响才对。怎可能毫无声息?” 薛和沾微微蹙眉:“梁川走得如此匆忙,连王子的衣物都没来得及处理,想必更不可能将几个娘子带着一起走,要么是他将人藏得极深,要么……” 薛和沾没有说完,崔慎顿时脸色一白,急急道:“难道他将人杀了?” 薛和沾不置可否,但他心里却隐隐猜测梁川费尽心机弄走那么多龙首驿当年的宫女,想必是猜到了一些她们身世的秘密。想要以此来换取前程或金银,所以他轻易应当不会对这些娘子下手,他今日离去,可能也未必是知晓自己的藏身之所被人发现,仓促逃离。 薛和沾打量着齐整的室内,觉得更有可能是梁川有事外出了。只是以他的警惕性,今日院子里来了这么多官差,想要在此守株待兔等他回来,恐怕已经不可能了。所以眼下营救那几个被他藏起来的姑娘才是最要紧的。 薛和沾这么想着,便继续一块块地细细敲击着院中的地砖,他方才已经用脚粗略丈量过,这院中的院墙薄厚适中,就是正常的普通青砖墙。房屋面积也与小院的大小相符。所以应当没有什么密室或暗格,能藏人的便只有地底了。 如此想着,薛和沾又吩咐崔慎石破天和长安县的衙役们一起检查地砖。 于是邻居阿婆便见这一屋子穿着各色官袍与皂隶服的官差们,个个匍匐在地,如顽童一般敲着地砖听响。 阿婆的孙子在旁探头探脑,看着好奇,忍不住有样学样,也在院门口趴在地上敲起地面来。他似是觉得有趣,一边敲一边咯咯地笑着。不多时,那小孩忽地坐在地上哇哇哭了起来。 阿婆见状,忙上前去捂他的嘴,口中念叨着:“休要顽皮,扰了官差办案,仔细他们将你抓去牢里,打你的屁股。” 小孩似被自家阿婆吓住,抽抽搭搭。止住了嚎啕,却仍是指着地面,一脸惊恐,呜呜咽咽地咕哝:“阿婆,闹鬼了,地底下有鬼!” 阿婆闻言,顿时拉下脸来:“胡说,青天白日的,官老爷都在这。哪里来的鬼?” 阿婆说着,指向一旁薛和沾绯红的官袍,对自家孙儿道:“你瞧见没?那官老爷可是着红的,红色官袍最挡煞气了。就算是有鬼,怎敢冲撞了官老爷?” 院中薛和沾听见这边的动静,起身走了过来。 阿婆见状,以为是自家孙儿干扰了官差查案,连连作揖,拉着自家孙儿就要躲回自家院中去。 薛和沾却面带微笑,温声叫住了她:“阿婆,不知你家孙儿方才所说是何处闹鬼?” 阿婆闻言,面上讪讪,将自家孙儿往身后护着道:“小儿胡说,官爷莫怪,他还不懂事呢,贪玩罢了。” 薛和沾面上的微笑愈发温和了几分,从腰间蹀躞带上挂的一个锦囊中摸出一块酥糖,放在掌心递给阿婆身后的小孩,语气温柔和蔼:“小郎君,告诉阿兄,你方才在哪里听到了有鬼?阿兄就把这块糖给你,可好?” 那小孩眼巴巴地看着薛和沾手上的糖,见他面容俊朗、眉目温和,又一直含笑望着自己,胆子也大了几分,不由将身子探出阿婆身后,往前挪了挪。但眼睛还是犹豫地看向自家阿婆。 第三百四十一章 杀意 那阿婆打量薛和沾,见他毫无恶意,面容俊雅温和,也放松了警惕,冲自家孙儿点点头。那小孩便一脸兴奋地冲过去,从薛和沾手中抓过糖块,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指向邻居院门外的一块青砖道:“那里,我在那里学着你们敲砖,听见地底下也有鬼在敲。” 薛和沾循着小孩所指的方位望去。那是院门口的一片青砖。这条巷子住的都是些家境尚可的人,大多是家里在西市有铺面做生意的,是以巷道里铺着整齐的青砖,与院中无异,日常也有人打扫清理,干净整洁。只是门口的这几块砖,似乎格外干净。 薛和沾目光一凝,立刻叫上崔慎等人去挪动院门口的青砖。 果然,那些青砖十分松动,被搬起来之后,青砖下隔着一块木板,木板的宽度大约够一个成年男子通行。 崔慎见状,不由惊讶:“这梁川果真鸡贼,竟将地窖挖在院门口,怪不得我们找了那么久,都没能发现端倪。” 石破天在旁接话:“阿婆之前能在她家门口听见女子哭声,可他将地窖挖在此处,进出不怕被邻居看见吗?” 薛和沾道:“长安有宵禁,他只需要夜间进出,极难被人察觉。” 石破天一时无语:“明明是防止贼人作乱的律令,如今倒帮了这等宵小掩人耳目。且就算有巡城的兵士,此人也不过是在自家门前活动,他只需要说家门口的砖松动了,出门修补,兵士应当也不会在意。” 几人讨论时,衙役已经打开了地窖,地窖里顿时传来几个女子呜呜的求救声,显然她们都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叫声。 而令薛和沾惊讶的是,地窖里竟关着四名女子,且其中并没有萧元漪。 除了张三娘和赵五娘,另外两个女子衣着打扮寻常,看起来也是普通人家的小娘子。 薛和沾正要将几个娘子带回大理寺问话,就看见一个兴安王府的侍女匆匆赶来。 他今晚刚在武昉身边见过这个侍女,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见她跑得匆忙,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急步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侍女立刻将算术大会上发生的事告诉了薛和沾。 薛和沾听闻果儿竟在舞台上被所谓炎龙吞噬,失踪不见,顿时面色大变,拔腿就要走,却在两步后强行稳住心神,先安排石破天回去告诉十三郎,去龙首驿给孙大娘和赵大石送信,又拜托崔慎将这几个小娘子安全带走,安排好住处,保护她们的周全,暂时不要将人放走,他还有话要问。 待安排好这一切,他才匆匆跟着兴安王府的侍女离去。然而当薛和沾赶回望月阁时,却得知算术大赛的半决赛已经结束,现场受到惊吓的观众们已在五城兵马司的安排下疏散离去,望月阁中的贵族们也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武昉和抱鸡娘子还在焦急地等待。 见薛和沾赶来,武昉当时就落下泪来,忙上前拉住他:“阿兄,你一定要找到果儿阿姊!那波斯人绝对有问题!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果儿阿姊配合他表演幻术?就算他说不知为何焰龙会将果儿阿姊吞掉,但那幻术毕竟是他表演的,他定然知道些什么。” 武昉说得语无伦次,但薛和沾还是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但眼下他实在担忧果儿,便干脆打断了武昉的话,直接问道:“那幻术师如今在何处?” 武昉忙道:“我本派人去抓的,可是我的人手离得太远了,他已经控制了人心,将人抓走了。” 就在薛和沾准备冲出望月阁时,几个安乐公主府的侍卫拦住了他。薛和沾蹙眉望向眼前的人。 那护卫微微俯身向薛和沾行了一礼,道:“公主有命,让我们将那纵容焰龙吞人的幻术师交给薛少卿,并让小人捎句话给少卿。” 薛和沾蹙眉:“什么话?” 那侍卫压低声音,恭敬道:“公主说,有了这个人,少卿手上的案子可以结案了。” 薛和沾心底突的一下,脑中一片嗡鸣,此前诸般猜测似乎在此刻全都成了笑话。 他面上浮起一丝恼恨,眼色也沉了下去,一把拉住公主府侍卫的手腕,手上全然没有控制力道,将那侍卫捏得面上一阵胀红,额角瞬间沁出汗来。 那侍卫暗自使力,却全然无法挣脱薛和沾的钳制,再没了方才不卑不亢、从容不迫的模样,紧张道:“少卿您这是做什么?” 薛和沾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将果儿弄去了哪里?” 那侍卫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却依旧嘴硬:“属下不知少卿此话是何意。果儿娘子众目睽睽之下,被那妖人用焰龙吞噬,又怎会与我们公主有关?公主好心将凶徒缉拿,还请少卿休要辜负了公主的心意。” 薛和沾面上再没了笑,眼底的森寒仿佛酝酿着惊涛骇浪,只看得那护卫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已隐隐有些发颤。 见薛和沾依旧攥着他的手腕不撒手,他已经痛得几乎整个手臂都丧失了知觉,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这条胳膊恐怕都要废了,终于忍不住露出哀求之色,低声恳求:“属下只是个传话的,还请少卿手下留情。” 薛和沾一直是有名的好脾气,在这长安城的纨绔中风评极佳,众人都道他谦和有礼,温润如玉,是长安城世家公子的表率,从未有人见过他发怒是什么样子。 今日却让这公主府的侍卫见识了,他在心底暗暗叫苦:这从不发怒的人发起怒来原来是如此可怕,着实令人胆寒。 薛和沾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千百回,只恨不能手上有把刀,将这条手臂斩断好逃生去。 一旁的武昉也看得心惊,他从未见自家阿兄如此情绪外露过。虽然薛和沾没有表现出十分凶恶的模样,但他只是这样静静地盯着人不说话,就让武昉能感受到他蓬勃的杀意。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与虎谋皮 武昉心中担忧,忍不住上前拉了拉薛和沾的衣袖,低声提醒:“阿兄,这是公主府的人。” 虽然她知道以阿兄的身份,就算真的把公主府的人怎么样了,公主也未必会跟他计较。 可她也知道阿兄与那些纨绔不同,若当真是一时愤怒,对无辜的人做了什么,事后阿兄自己心里不会好受。说到底,这侍卫不过是一个传话的人罢了。 听见武昉满含担忧的声音,薛和沾终于冷静下来。他松开那个侍卫,冷声道:“那幻师人在哪里?” 侍卫方才被薛和沾攥得整条手臂都麻了,暂时失去了知觉。但薛和沾的手一放开,痛觉瞬间恢复。他顿时痛得倒吸一口冷气,捧着自己的手,面色惨白,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将那幻师拖上来。 薛和沾便看见公主府的几名侍卫拖着一个手脚都被锁链捆缚、形容狼狈的波斯女子丢在了他面前。 那波斯女子被丢在地上,恼恨地抬头瞪视面前的人,对上了薛和沾的眼睛。 薛和沾立时认出了此人就是传说中喜欢男扮女装的波斯王子沙普尔——因为他那双眼睛的确是极为罕见的湖绿色。 沙普尔似乎对薛和沾的容貌也很惊讶,他一挑眉,语气中却带着几分不屑:“原来那小娘子就喜欢你这样的白面书生,着实没趣了些。” 薛和沾听沙普尔提起果儿的语气如此轻佻,胸中刚刚压下去的怒火顿时升腾起来。他一言不发地上前,一脚踩在锁链上,锁链被他用力一拽,沙普尔的手腕立刻被重重拧在了地上。 沙普尔痛得面容瞬间扭曲,再也没了方才轻佻艳丽的模样,露出几分狰狞,嗓音也不复方才的娇柔魅惑,转而恢复了男性的声线,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低吼:“薛和沾!你明知我的身份,你怎么敢?” 薛和沾垂下眼帘,冷冷看向伏在自己脚下的沙普尔,语气不带一丝温度:“知道我的名字,看来你也知道我的身份。那你就该知道,落到我的手里,你讨不到一分好处。” 薛和沾话音刚落,武昉身旁的侍女已经带着兴安王府的一众护卫浩浩荡荡地冲了进来。 安乐公主府的护卫看见对方来了这么多人,刚才被薛和沾捏坏了手腕的护卫长显然不想留下来直面薛和沾的怒火,于是仿佛与兴安王府的护卫交接一般,立刻率人离去。 沙普尔却顿时慌了,他面色仓皇地冲安乐公主府的护卫大喊:“堂堂上国公主,竟是如此奸诈小人!他可知我是何身份?竟敢害我!” 那侍卫长本已走到了门口,听到沙普尔的话,又拐了回来,阴森森地盯着沙普尔看了一眼,冷声道:“波斯王子殿下?或者我该称呼你白衣大食的奴隶?在我们大唐公主的面前,尔等不过蝼蚁。” 护卫说完,向薛和沾恭敬一礼,转身便带着人嚣张离去。 那化妆成法蒂玛的沙普尔面色青红交加,狼狈地匍匐在地上,咬牙切齿却说不出话来。 如今的萨珊波斯几乎已算覆灭,他自然也知道此次使团前来大唐更多是求助的。 可即便如此,他到底是生长于王庭的王子,一直向往大唐的繁华与强大,却未想到,在这繁华与强大面前,自己这个所谓的王子,也不过是被上国公主玩弄的草芥而已。 似是想到什么十分好笑的事,波斯王子忽地倒在地上大笑出声,笑的模样十分癫狂,那声音既似男子又似女子,听起来十分骇人。 一旁的武昉被他笑得心惊,忍不住退后一步,拉住了抱鸡娘子的衣袖。 抱鸡娘子扫了地上那波斯人一眼,冷哼一声:“我当是什么妖怪,原来是个喜好扮小娘子的假男人。这等货色也配称一声王子?” 抱鸡娘子说着,从随身的挎包中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了一颗不知是什么的黑乎乎的药丸子,上前就捏开波斯王子的嘴,强行给他塞了一颗药。 待波斯王子反应过来,已经脖子一伸咽了下去。 他顿时面色惊恐,看向抱鸡娘子:“你给我喂的什么药?” 抱鸡娘子扫了他一眼,淡淡道:“能让你冷静下来说实话的药。” 她说着,又将另一瓶药塞给薛和沾,“他若说了你想知道的,给他吃这个药。他若不说,你就多给他喂点水,不出三天,他就肠穿肚烂而死了。” 抱鸡娘子说完,不等众人说话,便拉着武昉道:“走,我送你回家,我们别在这碍事,也帮不上忙。” 武昉还要说什么,但已被抱鸡娘子拉着跌跌撞撞地走了。武昉的两个侍女急忙跟上,将兴安王府的一众侍卫留给了薛和沾。 薛和沾命人将一脸惊恐的波斯王子带回了大理寺。 见薛和沾带着一个波斯娘子回了大理寺,却没见果儿,石破天和崔慎都担心地上前询问。 薛和沾却并未回答,只叮嘱崔慎一定要保护好那几个救回来的娘子,便带着石破天前往大理寺监狱,亲自审问那个波斯王子。 沙普尔自打被抱鸡娘子喂了那个传说中会让他肠穿肚烂的毒药之后,既不大喊大叫,也不怪笑了,整个人都冷静沉默下来,只是眼神愈发的阴鸷,配上他那张浓艳的脸,颇有几分诡异。 因此虽看着有几分姿色,但守牢的狱卒们却纷纷侧开头去,没人愿意多看他两眼,只觉得对上他的眼神,就仿佛被毒蛇盯住一般,令人脊背发寒。 薛和沾走进刑讯房,命人将沙普尔绑在了刑架上。 沙普尔手脚本就被小儿手臂粗细的铁链捆缚着,被挂上刑架时,发出叮铃当当的脆响,惊得其他牢狱的犯人都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薛和沾静静地坐在沙普尔对面,却并不看他,垂眸喝了一口茶。 “你与梁川原本计划用那些小娘子从安乐公主手中换什么?换救兵?” 薛和沾说着,上下打量了沙普尔一眼,忽地又冷笑,“以你不学无术的样子,应当也没有那等救国之心,那就是要换你们师徒俩自己的荣华富贵了。岂不知与虎谋皮,不过是自投陷阱。” 第三百四十三章 诈供 第三百四十三章诈供 沙普尔对上薛和沾的眼睛,冷笑一声:“是啊,我实在想不到。堂堂上国公主,如此狠辣无耻,竟然诓骗于我。我当然不会求什么救兵,我不过是想求条活路罢了。倭马亚已经占领了泰西封那么多年,我的父王、我的兄长屡次向大唐求救。 可你们所谓天朝上国的皇帝,给了我们什么呢?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给我们一个封号,给我们一点封赏,再给我们一张冠冕堂皇的圣旨,让我们拿去申斥倭马亚。” 沙普尔说到这,似是觉得实在好笑,接连大笑,直到笑到眼角都沁出泪来。他冷冷看向薛和沾:“如果仅靠着一张纸,就能赶走数万骑兵?你们大唐还养那么多兵士做什么?” 薛和沾饮了一口茶,淡然看向沙普尔:“王子不必拿这话讥讽朝廷。我大唐数十万将士,守的是中原河山、安西四镇,护卫的是大唐子民,凭什么你波斯一求救,我们就得倾兵远赴千里之外? 早年你们国破来投,朝廷实打实派过兵马护送你们回去复国,还给封地、赐财物。 结果大军一走,你们守不住地盘,连年被白衣大食步步紧逼,如今反倒怪朝廷不肯反复出兵。 我们大唐有句话,升米养恩,斗米养仇,这话放在今日恰是应景。当初倾力相助,你们感念恩德;如今不愿再出兵,你便忘恩负义出言嘲讽。 朝廷赐圣旨、赏珍宝,是天子宽仁;可万里调兵,要耗钱粮、损兵卒,你们波斯拿什么来换?就凭王子你的一张嘴吗?” 沙普尔面上一阵青白,到底无从辩驳,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薛和沾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继续道:“若我猜的没错,你和梁川此番随使团前来,本也不是为了借兵,大抵是看波斯已是强弩之末,你们便动了心思,想借着使团来大唐避祸。 应当是在凉州吧?你们听到消息,知道京中有贵人在寻十五年前龙首驿的一个女婴。 梁川是怎么跟你说的?他是不是说他知道那个女婴的下落,还向你承诺,只要找到这个女婴,你们就可以靠着她向大唐的贵人索要数不尽的财富,足够你们两个潇洒享乐过完下半生,让你即使国灭,也依旧可以过着不输昔日王子的尊贵生活。” 薛和沾每说一句,沙普尔的面色就灰白一分。待薛和沾说完,沙普尔已是面如土色。他紧盯着薛和沾,颤声问:“你已经抓住梁川了?” 薛和沾不置可否,继续道:“不知王子可否想过?若梁川当真有心同你分赃,为何今日他不自己来参加幻术大赛? 他是唐人,这个半决赛由他来参加,比起王子你,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他将你推到台前,让你在万众瞩目之下,当众吞噬了一个唐人幻术,恰好那名唐人幻术师,也是一个年方十五岁的女子,你就不觉得这中间有什么问题吗?还是王子觉得,这当真只是一个巧合?” 沙普尔虽然贪婪,但并不愚蠢。他方才听安乐公主的侍卫对自己说出那番话,便已经意识到自己此番是被人害了。 只是他当时只以为是公主不屑与他们交易,所以用这番明目张胆的阳谋坑害自己,却从未想过,这一切都是梁川与公主配合,或许更多的是梁川主动提出的建议——毕竟对于那位高傲的公主来说,自己一个灭国的王子,实在不值得她费脑子对付。 但若是梁川所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将自己推出来,既摆脱了他这个身份特殊的累赘,也无需再分赃,且梁川本身就是唐人,他今后若是想在大唐隐匿,独身一人比带着他这个波斯人要容易得多。 沙普尔越想越是心惊,眼中慢慢凝聚起怒火。他咬牙道:“难道说,今日被炎龙弄走的那个幻术师才是他们真正要找的人? 梁川还与我说,只是因为这小娘子手中有了不得的幻术传承,我们将她抓了,便可逼她交出那些早已失传的上古幻术,以后就算不回波斯,我们也可以成为这大唐首屈一指的幻师。” 说起这些,波斯王子的眼中竟浮出一抹异样的光彩,显然对于幻术,他是真心痴迷。 薛和沾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今日果儿被炎龙吞噬,果然是他们提早计划好的。 只是沙普尔以为他和梁川的计划是为了夺取果儿手中的幻术传承,而实际上,梁川此计是为了让果儿光明正大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踪,然后将她名正言顺地交给安乐公主。 但这又让薛和沾想不通了。上次他带着果儿见安乐公主之时,安乐公主虽有意收果儿为义女,将她留在身边,却也并没有表现出要将果儿关起来藏匿的心思。 就算安乐公主想要将果儿抓走藏匿,也有的是办法,为何偏要如此大张旗鼓,在众目睽睽之下弄出如此一番大戏? 她到底有何目的?难道还是在针对长公主? 薛和沾努力回忆,整理着整件事情的始末,越想越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关键的信息被自己忽略了——因为所有人做的所有事在他这里都看似找不到真正的动机,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做一件事,所以这些事背后一定有一个共同的原因。 可到底是什么呢?分明上次见安乐公主时,她还没有抓走果儿的意思,短短几日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突然布下这么一个看似杀鸡用牛刀的局? 薛和沾想着,目光灼灼盯向沙普尔,看似疑问,语气却十分笃定道:“你们是前日求见的安乐公主?你便是在见了安乐公主之后,才刻意在街上偶遇的果儿?是出于好奇?还是想确认目标?” 沙普尔若是知道薛和沾此时实际并未抓住梁川,定会惊叹于薛和沾的敏锐。但他以为梁川已经落入薛和沾手中,便并不奇怪薛和沾会知道他们的行动细节,于是坦然道:“是我自己好奇。且那日我原本想潜回波斯馆拿我的东西,但恰好你带人在波斯馆询问密苏里那老东西,我便没有回去,在那附近遇到了那位小娘子。” 第三百四十四章 交代 这波斯王子应当是的确没有吃过什么苦,且一心只有幻术,很快便在薛和沾的连番诈供之下,将事情交代了清楚。 原来他遇到梁川也不过是近两年的事情。梁川自称是从大唐来的顶级幻师,还跟他表演了许多沙普尔从未见过的幻术。 沙普尔今日表演的烟龙化人,便是学自梁川。 然而这两年,波斯在白衣大食的围追堵截下,日渐式微。自都城被占之后,已经渐渐到了要被赶尽杀绝的边缘,此次出使大唐,几乎可以说是倾尽了波斯举国之力。 若是大唐此番依旧不肯出兵,波斯覆灭也只在旦夕之间。 虽然像密苏里那样的大臣,还以为波斯可以靠着联合突厥有翻身的可能,但实际上沙普尔作为王子,再不通政治也明白波斯王庭已是强弩之末,和突厥人的合作也同样是与虎谋皮,不过是用仅存的财富换取苟延残喘的机会罢了。 因此,在梁川的撺掇下,沙普尔决定暗中跟随使团前往大唐。 他当然不是来卫国求援的,他只是想给自己找一条生路罢了。 不仅如此,他一心痴迷幻术,对政治和军事全然不感兴趣,对于国家的覆灭,他也并不在乎。 他来大唐,除了要求一条生路,便是想在大唐学习更加精妙的幻术,他想要在大唐成为一个真正的顶级幻师。 然而以他的年纪,想要拜入顶级幻师门下,光靠自身的天赋与实力显然已经不可能。 于是梁川又给他出了个主意,便是用钱来开路。 可是莫说王子在波斯并无实权,来了大唐之后,密苏里虽担心他的安危,但实际上并不听他的使唤,更不可能将使团里的金银由他任意取用。 他与梁川原本的计划,其实是到大唐境内设法杀死密苏里,然后利用王子的身份操控使团,让使团里的人和财物都归王子所用。 然而到了凉州,梁川偶遇了一位昔日同袍,并宴请对方喝酒。 王子当日在凉州去看一场幻术表演,并未参与这场酒局。 第二天却震惊地发现梁川已将那名同袍杀死。 梁川给沙普尔的解释是,他从这名同袍处探听了一个秘密,说是大唐尊贵的公主在寻找一个女婴,并悬赏重金,而梁川恰好知晓那个女婴的所在。 梁川声称,他这位同袍从他这里探听到女婴的下落,就先对他动手,想要杀了他,他是为了自卫才反击错杀了同袍。 但因为他们跟着使团住在大唐的驿站,驿站里鱼龙混杂,且还住着大唐其他的官员,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一个成年男子的尸体,实在有些困难。 于是他们便清空了王子的一个行李箱,将那尸身换上了王子的衣物,藏了进去。 而梁川又撺掇王子配合他一起找到公主要找的那个女孩,想用她换取重金,并且寻求公主的庇护,换得王子能安稳地在大唐学习幻术,且富贵无虞。 王子相信了梁川的话,于是离开凉州,他便假装逃离了使臣队伍,实则乔装改扮,一路游玩,远远地跟着队伍到了龙首驿。 在龙首驿,梁川欺骗密苏里,声称自己与王子约好在此汇合,于是令使团在龙首驿停留,等待王子。 实际上,王子却去了御水营,按照梁川给的地址去寻找赵三娘。 然而王子尚未寻到赵三娘,梁川却已经在龙首驿发现了赵三娘的踪迹,并且还得知了张五娘也是十五年前在龙首驿附近被孙大娘捡到的女婴。 梁川顿时猜到,当年或许龙首驿附近不止赵三娘这一个女婴,于是为求万无一失,他伙同王子沙普尔一起将这两个小娘子全部掳走。 然而到了长安城,他们想要求见安乐公主,却发现并没有那么容易。 二人一边躲避长安县和大理寺的搜索,一边寻求门路去求见公主。 直到两日前,沙普尔再次乔装成波斯女子,与乔装成中年老妇的梁川上门求见时,公主府的人忽然一改往日冷漠拒绝的态度,直接将他们引入了公主府。 但公主却只单独见了梁川,随后梁川出来便告知沙普尔说,公主已经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并且表示可以特许给他们一个参加幻术大会的名额,让他们以此扬名。 沙普尔闻言高兴不已,当下便决定要亲自上场。 他作为王子,自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与梁川商量的,只是梁川也并没有劝阻,反而欣然同意,还十分耐心地帮助沙普尔排演演出,特意为他选了烟龙化人这个幻术参赛,并且还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艾草。 沙普尔当时还很满意梁川的细致与周到,此刻才明白自己只是中了梁川与公主的圈套。 薛和沾听完沙普尔的讲述,不由皱起眉。 若沙普尔不曾撒谎,那他所知着实有限,尤其是应当不知果儿的下落。 那烟龙化人的幻术若是梁川所准备,那当时在现场烟龙能将果儿吞噬带走,一定是梁川的手笔。 薛和沾想到这里,便没有再追问果儿的下落,转而问道:“你们所居住的住宅地窖里有四名女子,其中两人是赵三娘与张五娘,余下的两人,又是你们从何处掳来的?” 沙普尔闻言却面露茫然:“四名女子?那地窖里的女子,我从未去看过,我只见过最初从龙首驿掳过来的两个,怎么会有四名?我不知那两个是哪来的。” 看着沙普尔一脸真挚的茫然,薛和沾顿时无语。 一旁的石破天忍不住质问:“你与他同住一处,地窖里藏着几个女子你都不知道?你整日在忙些什么?你难道从未下地窖看过?” 沙普尔却脖子一梗,理直气壮:“我堂堂一个王子,照顾人质的活难道还要我去做?最初会在龙首驿帮他掳人,是因为我从没干过掳人的事,好奇才去参与的。人掳回来自然是他自己照顾,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好不容易来一趟长安,这些时日自然是在长安四处转悠。长安好玩的地方那么多,我整日在家对着几个人质干什么?” 第三百四十五章 担忧 石破天与薛和沾闻言俱是无语。石破天想要骂些什么,却又想想,人家整日在长安城转悠,他们这些人搜了几日竟然没能将人抓住,问出来也不过自取屈辱罢了。于是强行忍住怒气,冷哼一声,不再搭理沙普尔。 薛和沾明白,从沙普尔这里已经问不出什么了,便将他暂时关押在大理寺牢狱,石破天跟着薛和沾走出大理寺牢狱,问道:“少卿,可要提审地窖里发现的另外两个娘子?” 薛和沾却摇摇头:“暂时将她们好生看护着,我要先去寻果儿。” 虽然方才沙普尔并未交代果儿的下落,但通过他所说的信息,薛和沾已然推断出果儿如今恐怕正在安乐公主府,且安乐公主已经知晓了果儿的身世。 虽然薛和沾自己对果儿的身世都尚无明确的猜测,但他总觉得,安乐公主应该是已经知晓,并且是在他与果儿见过安乐公主之后,公主才突然知晓的。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与公主说了什么?还是公主从果儿身上查到了什么?看出了什么? 而现在他也没有时间细想这些。虽然有预感公主并不会对果儿做什么,但薛和沾还是隐隐地不放心。 石破天见薛和沾脚步匆忙,忍不住跟上去追问:“少卿,你已经知道果儿娘子的下落了?我跟你一起去。” 薛和沾却摇摇头:“你留在大理寺,今日的公主府,你恐怕进不去。” 石破天闻言,有些焦急:“那我在门口接应您。总归是让我做点什么吧,不然我实在也是很担心果儿娘子的安危。” 薛和沾闻言,欣慰地拍了拍石破天的肩道:“你在大理寺帮我看好救回来的那几个娘子,就是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薛和沾说完,不再理会石破天,快步走出了大理寺。 石破天一脸焦急地看向薛和沾的背影,想要跟上去,但跟到门口,到底还是一咬牙拐了回来。 然而薛和沾到了安乐公主府门前,却被门房管事拦了下来:“公主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少卿还是改日再来吧。” 安乐公主府的管事往日里一向称呼薛和沾为“世子”,贵族之间很少互相称呼官职,这是一种亲昵的表现。然而此刻公主府的管事却直接称呼薛和沾的官职,态度已经十分明显。 薛和沾却似全然不顾礼数,径直就要往里闯。那管事脸色一肃,让至一旁,他身后却立刻窜出几个身手齐整的护卫,毫不犹豫地对着薛和沾亮出了兵器,态度十分坚决。 薛和沾顿时明白,今日这个公主府,他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了。这么想着,薛和沾也不再犹豫,当即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群贤坊果儿的小院中,抱鸡娘子也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随春生。 随春生一脸怒容,忍不住抱怨:“我师父怎会招惹了安乐公主?难不成是因为薛和沾那个扫把星?” 抱鸡娘子听随春生如此评价薛和沾,不由微微蹙眉,但眼下果儿的安危更要紧,他于是忽略这个问题,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果儿是被安乐公主府的人带走了?公主为何要这样做?果儿如何招惹她了?” 随春生张了张口,却似是欲言又止,又将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他摆摆手道:“这中间的事我也说不清,但一定是公主府出手无疑了。” 随春生说着,朝抱鸡娘子伸出手:“给我点药。” 抱鸡娘子挑眉:“什么药?你哪里不舒服?别是气出毛病来了。” 抱鸡娘子说着,伸手要去搭随春生的脉,随春生却一缩手,不耐烦道:“迷药、毒药,随便什么药,你有什么就给我什么,我今夜潜入公主府去救我师父。你也知道我轻功虽好,身手却一般,要想将我师父带出来,恐有些艰难。你既出不上力,便给我些药吧。” 抱鸡娘子闻言恍然大悟,立刻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往随春生手里塞,一边塞一边不满道:“我这些药都金贵着呢,什么叫出不上力?我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了,你若不能将人救出,老娘我便一瓶毒药毒死你。” 随春生撇撇嘴,也不与她再理论,将一瓶瓶药往自己怀里、袖里胡乱塞进去。 新安王府里,武昉拉磨般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侍女都有些眼晕了。 终于门口有侍女来报,说派给薛和沾的人手已经回来。她匆匆冲了出去,连绣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便冲到了廊下,急急地问:“如何了?可曾救出果儿阿姊?” 为首的侍卫行礼后却摇头道:“少卿不曾派我等前去寻果儿娘子。我们跟随他将那波斯幻师押送回大理寺后,少卿便独自离去,命我等回来向娘子复命。” 武昉闻言,顿时慌了起来:“怎么让你们回来了?难道我阿兄也不知道果儿娘子的下落吗?怎么没有派你们去找呢?那波斯幻师,我阿兄没有审吗?可是还没审出结果?” 侍卫摇头道:“少卿已审问过波斯幻师,具体结果未曾告知属下。但他的确没有安排我等去寻果儿娘子下落。” 武昉蹙了蹙眉,转身穿上鞋子就要出门,却又被侍卫拦下:“少卿派我等回来时交代过,让我等看住娘子,今日不许娘子离府。” 他们虽是新安王府的侍卫,但也知晓自家娘子任性,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娘子的安危。因此薛和沾虽是外人,但他的叮嘱是为了保护武昉,他们自然也要遵守。 武昉急得一跺脚,几乎落下泪来:“阿兄总是如此,若是寻不回果儿阿姊,可如何是好?多少也要让我出份力呀,让我在家如此苦等,他可知有多难熬吗?” 见武昉落泪,侍女们纷纷上前安抚。武昉一跺脚,拧身回了屋子。 她仔细回忆着今日果儿被那烟龙吞噬的画面,忽地铺开画纸,在桌上迅速地画了起来。 另一边,薛和沾又回了燕国公府。国公府上依旧是人人噤若寒蝉的模样。 第三百四十六章 夜探 薛和沾此次并未拜见国公和国公夫人,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用了膳之后便声称就寝,没再出过屋子。 燕国公夫人的侍女来报,说世子已回房歇下。燕国公夫人轻叹一声道:“那便别去扰他了,许是近些日子办差辛苦,让他好好歇歇吧。” 上半夜下了一场雨,雨后的深秋凉意刺骨,路面也有些湿滑。 长安城里游荡的狸奴小心地跳跃着,避开路上积水的洼地,高声喵呜一声,跃向一处房檐,跟着一个飞掠而过的人影跑了几步,停下来百无聊赖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不多时,它耳尖一颤,又看见一个黑影如鬼魅般从自己面前飘过。狸奴不悦,喵呜两声,跃下房檐,溜着墙根消失了。 而那两道黑影,却都向着同一个方向急奔而去。 此刻的长公主府,书房内,面具男跪在地上。他应是受了伤,背上褐色的衣物印出一片深色的污渍,因衣服颜色太深,看不出是血还是水,但那刺鼻的血腥味揭示了答案。 有面具遮盖,看不出他的神色,但他身子略微有些摇晃,却依旧跪得笔直。 他的面前站着满面怒容的长公主。 长公主冷冷看向他,眼中翻滚着怒火:“你明知安乐绝不会伤她,为何还要出手?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身上的责任有多重要?我对你寄予厚望,才会将他交在你的手上,你便是如此回报我的?” 面具人叩首在地,却并不言语。 长公主盯着他半晌,冷笑出声:“我却不知,你竟也会有常人的感情。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的身与心都死在了十八年前那场刺杀里,余下的生命便只是我手中的一柄剑。如今你又是做什么?一柄剑又重新生出了心?仅仅因为那个孩子?” 见那面具人始终不言语,长公主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剑不磨不成器,看来你这柄失了锋锐的剑,是需要我寻块磨刀石好好磨一磨了。我瞧那孩子……” 长公主说到此处,面具人的身躯猛地一颤。他直起身来,直视长公主的双眸,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震颤:“她也是您的血亲!” 长公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她可不姓李。” 面具人眼神闪烁,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苍凉,里面似乎饱含着不解与无奈:“在公主眼中,姓氏竟比血脉还要重要吗?那你又为何要大费周章找回那个孩子?您随便找一个合心意的人,赐给他李氏姓氏,不也一样?” 长公主彻底被激怒,猛地拔出身边护卫腰间长剑,横在面具人脖颈上。 锋利的剑刃削落了那人的一缕花白的鬓发,男人依旧直视着长公主的眼睛,眼中毫无畏惧。 长公主冷冷与他对视半晌,终究收回了手中的长剑,冷声道:“若你能时刻谨记自己的使命,我也不想对她动手。” 面具男重新弯下腰,叩首行礼后,踉跄离去。 书房的地面上,随着他的脚步,留下一道蜿蜒血迹。长公主看着那血迹,久久不语。 此时的安乐公主府,一身夜行衣的薛和沾翻墙而入,躲在一处假山后,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虽是亲戚,但他却极少来安乐公主府,就算来也不会在公主府内四处闲逛,更何况这里是公主府的后院,是以他对此处的环境并不熟悉。 然而只是探头一望,他就隐隐察觉出有些不对。 公主府的规制与规模都十分奢华,尤其这两年,安乐公主与长宁公主别苗头,屡次扩建公主府,在这长安城中,安乐公主府只怕比许多王府都要奢华。 要与如此奢华的府邸相匹配,府中的下人自然不会少,夜晚巡逻的侍卫也应当很多才是。 可薛和沾已在此处停留半刻,却未见一个人影。这实在有些不对,薛和沾心中隐隐担忧,便听不远处似有嘈杂之声传来。 他犹豫片刻,正要潜过去查探,忽地听见不远处一声响动,似是有狸奴落地一般,虽轻盈,却到底因碰到了枯叶,发出了细微的响动。 但很快薛和沾便确认,那并非狸奴,而是人——若是狸奴踩到了树叶,也会快速离去,而那人却只是停在那处似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薛和沾微微蹙眉,小心地靠近,便见一个黑影落在假山的另一面,正抬头向外张望。 薛和沾正觉得那身影有几分熟悉,那人却猛地回身,朝薛和沾扔过一物,竟是一枚暗器。 薛和沾迅速闪身躲避,与此同时长臂一展,化掌为爪,便向那人肩头抓去。 那人身形虽然灵动,但手上功夫到底差了些,虽挥手格挡,却被薛和沾一震,整条手臂发麻,破了力,被薛和沾扣住了肩膀。 二人视线相对,均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讶。 “是你?”二人异口同声。 原来那黑衣人竟是随春生。薛和沾顿时明白了随春生的来意,但却疑惑道:“你怎知果儿在此处?” 薛和沾能猜到安乐公主府,这并不奇怪,毕竟他手中的线索很多,要想推理出这个结果并不难。 但随春生并未过多参与这个案子,且对果儿的身世应当并不知晓,他是如何猜到果儿此刻在安乐公主府的? 随春生眼神闪烁,尚未答话,不远处的嘈杂声便更大了起来。 薛和沾于是抛下这个疑问,拉着随春生就往噪声来源处前去,眼下他们既然都是来救果儿的,那自然是先救出果儿要紧。 然而,当他们潜在一处廊亭的梁上,便听见匆匆跑过的侍卫低声交谈。 “怎会叫人跑了?是那女子自己逃的?” 另一个人摇头:“邪门得很,武婢送饭时她还老实的在房内吃饭,没一会就变成一个草人了。” 提问的侍卫颇有些无奈:“遇上这些幻师,我等就是身手再好也没法子,只是公主不是安排幻师准备了许多机关?没能派上用场吗?” 另一人道:“机关上留下许多血迹,没能将人留住,这小娘子的幻术当真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