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 第1章 白骨蔽野 前言:作者受传统小说影响深刻,基本不会写爽文,本想把后面的精彩章节放到前面两章作为引子,但后来想想,这样做可能会 影响小说的原始架构设想,所以就平铺直叙算了。 此书除“穿越”这一情节外,无论是古代地理环境、历史事件还是人物发展和科学技术,都尽量贴近事实,不做过份的虚构和夸张。 窃以为,以“真实”为基础,一步步达成的“爽点”,才能真正的“爽”,希望大家能多提建议,无论是褒是贬,都同样感激。 正文: 李晓明好不容易从山林里钻出来,此时望着眼前的情景,顿觉如坠冰窟、浑身发冷,前面是山脚下的一片广阔天地,可这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活人。 天空阴沉的像口铁锅,大地上遍地尸骸,每隔几步就有至少一具布满黑血的尸体。 还有不少是五六具尸体堆在一起的,有缺胳膊的,有无头的,还有马匹、牲畜的尸体。 显然已经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很多尸体已经发黑、肿胀,腐臭的气息随着阴风一阵阵刮来,令人闻之欲呕。 远处,一群不知是野狗还是土狼的动物正在低头撕咬着什么,时不时追逐争抢一阵,还有几只偶尔抬起头,似乎是在观察李晓明。 好像真的有鬼哭…… 各种奇怪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是风穿过树杈,又或是不知名的动物在啼鸣,更像是这遍地的亡魂在呜咽…… 天快黑了,必须要赶快离开这里,跟这些成千上万的尸体在一块过夜,非发疯不可。 而且最为诡异的是,从这些尸体的衣物装饰来看,根本就不是现代人,这像是一片古战场又或者是一场大屠杀。 “见鬼了,见鬼了......” 李晓明心里惶恐,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他怀疑自己是穿越了。 手里攥着根钢管,一来为自己壮胆,二来当手杖用,深一脚浅一脚的,从这些尸体旁边路过。 他强忍着恶心,更不敢多看一眼,只想赶在入夜之前,赶紧离开这里,找到有人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总算走出了这片区域,已经看不到尸体了,前面传来水流的声音。 陌生环境下的野外,想要找到村庄和人类的定居点,沿着河流往下游走就对了,水是生命之源,古今皆是如此。 人类逐水而居,大河流域两岸一定是富庶之乡。 历史上南宋虽然偏安一隅,但依然能维持世界经济中心的地位。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因为长江的交通运载能力和江南水网带来的高产量农作物,有粮食、有贸易、有文治,想不富裕都难。 即便是小河流、湖泊旁边,也一定是乡镇、村落的集中地。 华夏人民万年来以农耕繁衍生息,最怕三样东西:旱、涝、战乱。 洪涝尚能用修缮堤防、疏浚河道的方法尽尽人事,然而若是老天爷两三个月不下雨,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河流对于华夏先民,如同母亲。 李晓明此时可无心研究历史,他只想顺着河流走,早点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能吃顿热乎饭就好。 这一天翻山越岭的,就早上喝了几口水,此时饥肠辘辘、嗓子冒烟,双腿像灌了铅,听见水流声急急忙忙向前奔去,先喝一肚子水也是好的。 伸手不见五指,他用手里的钢管打探着,约摸到了河岸边,趴在河边上,一只手抓住岸边的水草,一只手拿着个空矿泉水瓶,想尽力伸向前方,灌点水喝。 谁知岸边泥土松软,“噗通”一声,整个人带着一块大泥土一头扎进了河里。 这下喝了个饱...... 这个季节,估计已入秋,深夜的河水透心凉。 李晓明爱好钓鱼,也经常在水库、野河里游泳,水性极佳,倒是淹不死,不过等爬上来却是一身水淋淋、两脚烂泥。 他瘫坐在岸边的草上,一阵阵风吹来,愈加寒冷,这样可不行,饥饿加上低温,就算不挂掉也会生场病。 先生一堆火,度过这个长夜再说吧! 烟鬼总是会带着打火机,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甩了甩水,试着打了两下,打着了。 河边有的是木头、枯枝,李晓明不管大的小的,连拽带拉的弄了一堆,又摸黑薅了几把干草做引子,终于把个大火堆生起来了。 火焰能带给人信心和希望,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只是河边没有背风的地方,风把火焰刮的左右乱晃。 李晓明身上不冷了,精神稍振,把衬衫裤子袜子都脱下来,拧干了水,用几根枯枝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衣服搭在上面,用火烘着。 冷倒是不冷了,只剩下饥饿,仍然难熬。 他看到火堆旁边,有很多蛐蛐被火光吸引,跳来跳去的。 于是伸手抓了七八个,旁边有个破竹竿,踩了几脚,劈出一根竹签,串起来在火堆上烤着。 烤蛐蛐吃起来很香,但是只够塞牙缝。 左顾右看一番,突发奇想,从西裤脚上扯下线头,拉出一根长长的细线,又把线两股合成一股,试了试拉力,足够结实了。 又从破竹竿上抠下来几根两厘米左右的细竹签子。 从河滩上摸了块石头。把竹签的两头都打磨尖利,用细线紧紧的拴在竹签中间,顺手又抓了几只蛐蛐,把蛐蛐穿在竹签上。 一个简易的野外钓鱼装置就做成了,鱼如果吞吃蛐蛐,削尖了的竹签就会横在鱼的嘴里,越挣扎,竹签的两端就会扎的越深。 他一连做了三个,然后跑到河岸边扔到河里,另一端拴在木棍上,插在河岸边。 这是他平时看贝爷和德爷的荒野求生学到的。 他虽然自诩为钓鱼高手,钓鱼的装备能装满整个房间,但是这样钓鱼还是第一次。 试试而已,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从河边薅了一大堆野草,铺在火堆旁,整个人就躺下去了,浑身的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唉,怎么会碰到这样的事? 李晓明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感觉真是光怪陆离,莫名其妙。 人在困境之下,总是喜欢回顾感慨自己的过往经历。 他是个九零后,农村家庭,高中时的一场没有结果的早恋颠覆了学业。 贫寒父母的寒心失望,势利老师的冷言冷语,让他身心备受打击。 从此只以野史闲书为消遣,兴趣爱好变的刁钻古怪,整天研究些与学业无关,且没用的东西。 于是最终只考上了一个汉语言大专。 毕业后经过一番社会的毒打,阴差阳错之下,进了一家售楼部做了房地产置业顾问。 经过七、八年的职场残酷竞争和磨炼后,最终走向职业巅峰,做到了楼盘的营销总监。 眼看着该挣大钱的时候,国务院“三条红线政策”如万钧雷霆。 第2章 离奇车祸 房地产行业瞬间一落千丈。 经过数次跳槽,深感行业已无力回天,李晓明彻底灰心。 热血已凉,决心改行。 李晓明是个非常心细谨慎的人,考虑事情长远且面面俱到,早年为了多个出路,他深信‘艺多不压身’这句话。 工作之余考了房地产经纪人资格证、数控车床中级证、电工证,就连驾照都是b2d。 农村出身的人,能屈能伸,干不成公司高管,自己做个小生意也不嫌丢人。 他花了几万块钱,买了一辆二手货车去省会城市郑州开起了货拉拉。 勤奋聪明的人,在哪个行业都能成为佼佼者。 李晓明不仅在平台接单,还在闲鱼、微信群和58同城上自己找货源,收入几乎是同行的两倍,月月都能拿一万多。 车上备着渔具,有时送完货还不耽误去贾鲁河夜钓,告别了高压力、内卷的日子,过的倒也惬意。 如果没有意外,接下来再找个媳妇,人生也就这样了。 可是李晓明这人什么都好,唯独有一样不好,就是有点贪心。 昨天晚上有个做五金水暖生意的老板从闲鱼上联系上了他,约好今天一大早去搬店,同城运费两千元,还不用搬重货,只搭把手就行。 李晓明见来了大单,兴冲冲的连早饭都没吃。谁知道路上平台又派了一单,小区搬家,同城,运费一千。 想都没想就接了单,这月努把力说不定能突破两万大关呢! 到了五金店,店主带着两个农民工正等着装车呢。 李晓明一看要装车的货,傻了眼。 一大堆各种钢管,还有五金工具,铁丝铁条等等,全是重货,少说也有一吨半,他的小货车荷载一吨,这怎么拉? 犹豫了一会,不想放弃生意,硬着头皮让店主装车。 等装好了车,李晓明看了一下,觉得还好,重货体积小,车子不算太满。 启动车辆,发现起步稍微有点因难,挂一档深踩油门,几秒钟后车子才冒着黑烟慢慢悠悠往前走。 一路开的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手机导航,发现搬家的那个客户地址就在路途中间,要是能顺路装了,不仅节省时间,还省油;如果不装,等下还要调头回来。 李晓明不愿意冒险,万一超载太多,路上被逮住了,罚款两千,这一单白干不说,驾驶证还要扣分,货车驾照扣分是相当麻烦。 正走着,电话响了,接通是搬家的客户,客户满腔的不耐烦。 “怎么还没到?大早上就下了单,这都快中午了?我们下午还有事呢,11点之前到不了我就叫别人了” 李晓明慌了:“马上马上,在路上呢,顶多二十分钟。” 没办法,接个活不容易,一趟装完吧。 一个小时后,李晓明看着小山一样的货车,心想这一上路就得被抓,翻翻手机导航,找了条村村通小路,打算绕过去。 刚走了一会,电话又响。 五金店的老板问:“你是不是拉着我的货跑了,总共几十公里的路,你是要去月球?十二点之前要是送不到,我可给不了你两千’’。 李晓明火急火燎,满头是汗,管不了那么多了,油门踩到底,狂奔在乡间小路上。 五金货上堆的全是沙发、电视、锅碗瓢盆,还得先卸了搬家客户的货才能送五金店的货,慢一点都来不及。 就这样,小货车狂奔到一座干河桥上,迎面上来了一群羊,无法躲避,刹车无效,货车冲破桥栏飞了下去。 李晓明的脑袋狠狠撞在方向盘上,又反弹回来撞到后座上,顿时失去了意识,感觉整个人像是慢慢沉进了漆黑的深渊...... “簌簌......” 河边传来的响声打断了李晓明的思绪,李晓明一怔,随即大喜,真的有鱼上钩了。 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一提线,感觉不大不小有点份量,鱼还不停在挣扎,把鱼拽上来,提到火边一看,是条金黄金黄的大戈雅。 戈雅鱼李晓明钓上过不少,但像这样上斤的,并不多见。 也顾不上去内脏,直接拿棍穿上,插在火堆旁烤上。 正忙活,河边又有动静,李晓明瞪着眼跑过去用手一拉,我草,大家伙。 这可不好弄上来,鱼钩只是个竹签子,鱼线又没有鱼竿卸力,稍不留神就会脱钩。 他一只手拿着木棍,用另一只手撑住鱼线,权当缓冲,鱼一发力就松一松,鱼没动静了就往上轻轻拉。 就这样,溜了十几分钟,终于把大鱼拖了上来,用钢管两下把鱼打死,拖到火堆旁边一看,是一条四、五斤的大黑鲶鱼。 什么时候钓鱼这么简单了? 有鱼获,李晓明顿时精神了,饥饿感都减轻了不少。 这条鱼太大了,黑脊梁、花肚皮,一张大嘴巴上下各有两根胡须,是正宗的中国本土胡子鲶。 这种鱼李晓明之前也钓到过,但最多都是一斤多,从没钓到过这么大的。 想搭个简易烤架,但天黑难找材料,鱼又大,木棍撑不住。 直接扔进火堆里,用灰炭埋起来,慢慢烧。 戈雅鱼先熟了,滋滋冒油,揭开皮,里面尽是白肉,咬上一口,细腻香甜又无刺。 李晓明饿了一天了,三口两口把鱼吃光,连皮也嚼吃了。 他把大鲶鱼拔拉出来,用竹签子捅了一下,滋滋往外冒血水,皮焦骨头生,只得又搁回去。 李晓明肚里有了些食,浑身舒坦多了,衣服也烘干了,穿上裤子衬衫,躺在草上胡思乱想起来。 出车祸后,也不知昏迷多长时间,醒来时发现自己好好的坐在驾驶位上,全身上下毫发无损,准确的来说他是被冻醒的。 寒冷无比。 懵逼的推开车门正准备下车,往外一看,吓的汗毛倒竖。 “这tm是什么情况?” 车门外居然是万丈悬崖,他要是不看一眼就一脚踏出去,这会估计已经滚下去成肉泥了。 他慌忙趴到另一侧看了眼,一样的情况,打开车门,下面乱石嶙峋,是峭壁。 李晓明仔细回忆出车祸时的情景,这才多长时间,记的清清楚楚,明明是掉到干河道里去了,怎么会在山上? 他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还在昏迷中,还没醒来? 下不去车了,难道车在某个高处? 第3章 荒野求生 十分钟后,李晓明终于查明了情况,令人匪夷所思且哭笑不得。 他的车真的在某处大山的最高峰处,在两个突出的尖峰之间卡着,卡的结结实实,满车的货物都还在。 这根本不可能是人力所为,李晓明挠破头皮也想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掏出手机,发现没信号没网络,试着拨打紧急电话,连110都打不通。 发了一会呆,见事已至此,也只能先下山再说,这山峰上奇寒无比,整个人快冻僵了,根本呆不住。 在车里拿了瓶喝剩一半的矿泉水,又冒险爬上车斗,抽了根趁手的钢管,准备下山。 观察了一下,发现最陡峭的地方只是脚下二三十米的高度,几乎是笔直的。 如果能从这段下去,再往下的山坡虽然陡峭,但是山壁上都有着力点,小心点,应该可以慢慢爬下去。 长年干销售的人,脑子灵活,转念之间,已有办法。 他爬上车身,把盖车的大篷布解了下来,找了块尖锐的石头,在布上划开缺口,撕成宽布条,试了试强度,帆布非常结实。 然后打死结连在一起,做成了布绳,篷布很大,三、四十米根本用不完。 他把矿泉水和钢管先扔下去,把一端绑在车子上,双手抱住绳布,两腿夹紧,慢慢的往下溜,不到十分钟已经成功到底。 他捡起钢管,把矿泉水塞进西裤口袋,回头看了看半空中了货车,心想:万一下场雨,东西全淋坏了,可没办法给货主交货了。 转念又一想,还交它吗的货呀。 苦笑着摇了摇头,手脚并用,慢慢下山。 在山顶上的时候已经看清,山脚下有一片低洼平地,再往前有一道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是河还是林带,就朝这个方向走吧! 上山容易下山难,往下爬了一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山峰下面的缓坡林带,空气也变得温暖湿润。 眼前尽是是参天巨木,有些大树两人合抱粗细,树冠庞大,郁郁葱葱,进入林中遮天蔽日,只听到各种不知名的鸟叫,仰头看去,却找不到鸟儿藏在哪里。 脚下是经年累月的落叶枯枝,有些地方长满了青苔,走在上面像走在床垫子上,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山,居然有这样的原始森林。 李晓明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来,哎呀,居然忘记带手机了。 没有手机,等一下有了信号怎么求救? 可是回头望望来时的路,真没勇气再回去,况且还要爬那么陡的山,但是没有手机,又感觉真的不行。 还是回去拿吧! 刚回头走了几步,突然发现远处树林间好像有只金毛狗。 李晓明心里一紧,急忙抱着棵大树蹲下,定睛细看。 我日,不是狗,是老虎...... 这他妈到底是哪里? 李晓明趴在树根下,大气不敢出一声,眼睁睁的看着一只老虎,带着两只极小的虎崽子,慢慢悠悠的从几十米的面前走过去。 老虎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并没有发现他。 等到老虎走远,也不拿手机了,发足狂奔。 边跑边想,中国的森林里只有东北有老虎,这难道是东北?龙卷风把我连人带车吹过来了? 李晓明跑的大汗淋漓,回头看看,老虎并没有追赶过来,停下来喘息一会,喝了几口水,继续往森林边缘方向走去。 足足走了三四个小时,才走出丛林,接下来就是开头那一幕,遍地尸骸,如同修罗地狱。 李晓明躺在草上,内心极不平静,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仔细复盘了一下。 首先,货车不会无缘无故移动到山峰之上。 发生这样的猛烈撞击的车祸,自己也不可能安然无恙、毫发无伤,这一定是超自然的力量。 第二、现在的中国生态环境,能在野外见到老虎的地方,只有东北。 可是这里应该不是东北,他去过东北,气候根本不像。 而且他喜欢研究野生动物,老家驻马店动物园里有好几只东北虎,他曾仔细观察过东北虎,比今天见到的老虎大多了。 第二,今天那片遍布尸体的原野,尸体穿的衣服大多都是麻、葛布,发型也是古人样式,看情形,像是历史典籍中的描述的古战场。 想想这种种反常的细节,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出车祸时不知道触发了什么神秘力量,连人带车被随机传送到了古代。 其实今天从昏迷中醒来时,他就隐隐感觉这方天地有些不同,再到见了尸体,他心里已经有些怀疑自己是穿越了...... 当然了,对于无神论且不相信任何神秘事件的李晓明来说,只有见到了真正活着的古人,才能最终确定这一事实。 “唉,不想那么多了,先填饱肚子吧。” 李晓明拿木棍把大鲶鱼从炭堆里扒拉出来,这回真是烧熟了,皮焦的嘎嘎的,用小棍戳烂焦皮,露出了冒着热气的白肉。 鲶鱼无刺多脂,烧烤滋味最佳,尽管没有盐,略显美中不足,可是野味也最讲究原滋原味。 迫不及待地啃上一口,满嘴的鲜甜细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极了的缘故,居然感觉十分美味。 李晓明生来嘴馋好吃,无肉不欢,虽然身在困境,可是只要能吃饱,心情也都变好了许多。 ‘吃’和‘睡’,对人类的生存至关重要,无论身处何等不利之境,只要能保证吃饱睡足,身心就等得到极大满足。 鱼很大,他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准备留下当早餐,于是用个木棍挑着,插在身边的地上。 夜已深了,李晓明一天跋山涉水,疲惫已极,如今吃的饱了,大瞌睡上来了,倒头就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感觉身边似乎有动静,有东西在不停地触碰他的身体。 因为实在太疲惫了,头脑昏沉,梦里想不了那么多,翻了个身继续睡。 刚要睡着,感觉脸上有东西触来触去,还一阵阵的腥臭扑鼻。 他揉揉鼻子,依旧睡的浑浑噩噩,潜意识里虽感觉不妥,但身体就是不愿醒来。 梦里欺骗自己就是飞过来个大蛾子,闭着眼伸手往脸上扒拉过去,想把蛾子赶走。 第4章 夜半遭灾 可是突然手上传来一阵巨疼彻底让他惊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只见面前有两点绿油油的光,还发出低沉的吼叫。 “狼” 李晓明吓的大吼大叫,此时这条狼还在死咬着他的右手,往后拖。 因为肾上腺素飙升的缘故,也并不觉得多疼。 一边与狼角力,一边用左手在地上一阵乱摸,摸到了钢管,拼命向狼头上砸去。 狼的头极硬,钢管砸在狼头上‘邦邦’作响,那狼仍是死不松口,喉咙里呜呜低吼,咬着李晓明的右手死命往后拖。 李晓明这时已经站起身来,拼尽全力朝着狼腰上砸了一下,那狼不怕打头,却怕打腰,惨叫一声,松了口哼哼唧唧的向后跑去。 正在这时,旁边又窜上来两条恶狼,一只迎面扑来咬住了他左臂,另一只在下面想咬他小腿。 李晓明急忙转身避开下面的狼,顾不上右手流血疼痛,从左手接过钢管,先朝咬腿的狼打去。 这狼机灵,退后避开,朝他不停呲牙嘶吼。 另一只狼仍然死咬着他左胳膊,狼头左右摇晃撕扯,李晓明发起狠来,左臂发力直接将狼提起来,右手用钢管狠捅狼的肚皮,只捅了两下,狼就吃痛不住,松开了口。 两只狼离李晓明有三四步远,一起呲牙咧嘴,凶狠的狼脸贴着地面,还不停打转,想一前一后攻击他。 李晓明将近一米八的身高,八十多公斤的体重,以前做房地产营销经理时,没少带着销售员和竞品的团队打架,为此还专门在健身房付费学了柔道。 后来遇到竞品售楼部的同行堵门抢客户、闹事,他为了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人和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同行周旋,被他摔翻了两个,打跑了两个。 为此事,当月工资莫名其妙发了双份,年终晚宴上,董事长还连敬了他三杯。 他可不是个善茬。 只不过,以前干销售带团队时,他开会时总是向下属强调要有狼性精神,如今可算是如愿以偿了...... 李晓明心里愤怒,心想,不知倒了什么霉,遇见这样的灾难,无家可归还被这几个畜生欺负。 当下提着钢管主动向前追打,可是每当他追打一只狼时,另一只狼就会从后面冲过来咬腿,反复几轮下来,狼没打着一下,自已早已经气喘吁吁。 两只狼反而越来越精神,瞪着一双绿幽幽的眼在李晓明身边乱转。 李晓明心想,这可不行,这样耗下去万一再窜出来几只,自己恐怕要交待在这里了。 他手持钢管,慢慢向后退到熄灭的火堆旁边,想把火再生起来。 可是只要他一分心想弯腰捡柴,狼就立刻冲过来。 反复几回都是这样。 李晓明也学精了,故意装作弯腰捡柴状,待狼冲上来时突然一棍撩向火堆。 顿时漫天都是火星,狼被燃烧的木炭溅了一身,一阵皮毛烧焦的臭味传来,两只狼都被这异状吓坏了,没命的向远处逃去,在很远的地方站住,回头往这里看。 李晓明捡了一根一头带火的木棍,朝狼的方向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用钢管敲木棍,火星溅射,在黑夜里格外耀眼,两只狼继续奔逃,再也没有回头。 李晓明盯了好久,见狼果然不再回来,这才往回走,正走着,听见旁边草里叽叽有声,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把手里的木头吹着火,映着火光一看。 好家伙,我说怎么不见了一只狼,竟然躲在这里。 只见一条黄褐色的大狼正盘着尾巴蜷缩在草丛里,嘴里、鼻子里都是血,李晓明上前一棍打去,狼只顾嗷嗷惨叫,却不见起身。 原来这就是第一只咬李晓明的狼,被他往腰里狠打了一棍,把狼打瘫痪了,同伴跑了,它却跑不了,只能卧在这里呻吟。 李晓明怒从心头起,骂道:“md,我没招你没惹你,就你咬的最凶,你再咬咬试试” 一边骂一边抡着钢管专往狼腿上砸,黑夜里响起阵阵凄厉的惨叫。 李晓明把狼的四条腿打的粉碎,狼一边惨叫,一边仍然凶相毕露的冲着他呲牙咧嘴。 又打它的嘴,几下把狼牙打碎完,连上欱骨都打断了,狼嘴里淌着血,依旧冲着他凶狠的呜呜叫。 李晓明也是个犟种,跟狼较上了劲,掂着狼尾巴一路拖回来,先放到一旁,然后从容把火堆重新生起来,最后把狼扔进了火堆里。 狼在火里嘶吼、乱弹腾了好长时间才死去...... 李晓明如听天籁,心里舒坦极了...... 歇了一会,感觉浑身乱疼,越来越疼,尤其是右手,疼的钻心。 映着火光一看,顿时慌神了,掌心掌背处各有两个血窟窿,手掌被狼咬了个对穿,小拇指和无名指被狼牙刮的见骨头了。 再看左小臂,全是血迹,几个被撕裂的大血洞还正在往外浸血,肚皮上也被狼爪蹬的皮开肉绽,此时被汗一浸,火辣辣的疼。 李晓明心想,完蛋了,要真是穿越到了古代,这伤非要了命不可。 那是吃臭尸体的狼,嘴里不知有多少细菌病毒,这可没地方去打狂犬疫苗。 他咬着牙用矿泉水瓶从河里取了水,捡了几块木炭扔进去,就着火光把水倒在伤口上清洗,疼的掉泪...... 清洗完毕,想到此处是森林边缘,难保不会再有野兽经过,不敢在此地久留,带上钢管、水瓶,拿了把带火的木棍,顺着河岸摸黑往下游走去。 虽然伤口疼痛,但幸亏都在上身,双腿无恙,仍然可以行走,估摸着又走了一两个小时,天际已经微微泛白。 李晓明自从昨天车祸以后,一直在长途跋涉,一天只吃了一顿鱼,睡了一两个小时,随后又与狼群搏杀,弄了一身的伤。 此时筋疲力尽,伤势发作,手肿的已经握不住木棍,遂扔掉木棍,坐在一棵大树下休息,靠了一会,竟然沉沉睡去...... 梦里李晓明又遇见了那两只逃走的狼。 狼居然口吐人言,要为烧死的同伴报仇。 他拼命奔逃,被狼追的走投无路,最后跳进河里。 谁知道从上游游过来一只带着两只幼崽的大老虎。 第5章 救命之恩 老虎张开血盆大口,李晓明恐惧无奈,闭目等死。 等了一会又不见来咬,睁开眼睛,看到老虎又变成了父亲。 父亲站在面前,半身浸在水里,口里絮絮叨叨,一如既往地指责李晓明二十七、八的人了,事业无成又不娶妻生子…… 李晓明突然醒来,浑身被汗水湿透,伤口疼的厉害,右手手指又僵又疼,不能弯曲了,左臂肿的发亮,身上一阵阵恶寒,自己摸摸额头,感觉是发烧了。 天已经大亮,阴天伴着微风,看看周边环境,一条荒河缓缓流淌着黄水,河岸边上野草茂盛,离岸几十米就是树林,往上游看去就是来时的大山,河水发源于山脚下,蜿蜿蜒蜒往下游流去。 周边不像是有人烟的地方,还是得往下游走。 李晓明用瓶子装了河水喝,虽然发黄,但并不难喝。 他用胳膊夹着钢管,努力振作精神,继续顺着河道慢慢往下游走,因为发烧头晕,肚子还饿,走一小会就一身虚汗,要坐下休息。 就这样走走停停,途中还遇见了又憨又蠢的黑熊在河边喝水,还有像羊又长着水牛角一样的动物,成群的在树林里吃草。 他身体难受,也懒得害怕,径直从它们身边走过,这些动物也只抬头看看,又他毫无兴趣,理都不理他。 他虽然病怏怏的,但脑子里还是不停在胡思乱想,此时心说,要是有把枪,把那只大野羊打死吃烤羊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饿,想起吃羊肉,居然反胃想吐了。 见路边有个土坡,于是坐在草地上,又喝了几口河水,身子靠着土坡喘气休息,浑身发懒不想动弹,眼皮一合又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全身滚烫,胃里还恶心,手疼的厉害,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晓明心里难过,难道要悄无声息的死在这个鬼地方? 他可不甘心,人生在世,要么子孙环绕安然而终,要么成就伟业无憾而死,像这样在荒山野岭里病饿而死算什么? 挣扎着起身,想去找点吃的。 可是荒野地里,啥也没有。 找了好大会只摘了半把野枸杞和一些酸浆果,一把捂嘴里嚼了两下,就着浑浊的河水吞了下去,佛仿身子有些力气了,继续走路。 就这样,李晓明咬着牙,昏昏沉沉的一口气走到了天黑,就快顶不住的时候,隐约间仿佛前面河上有座桥。 李晓明心中大喜,知道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强打精神,勉强走到桥上,扶着桥栏往下一望,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迷中感觉身上一会发热一会发冷,心里知道这样下去八成会死,但就是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的感觉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他也醒不过来,这回狼来了也无力对抗了,只好听天由命吧!眼里流下泪。 浑浑噩噩中,又有东西在脸上触来触去的,还想往他嘴里钻。 李晓明依旧昏昏沉沉醒不来。 接着又做了很长一个梦,梦见他在一个房地产公司做项目总,坐在一个长长的会议桌前,正在给员工布置着一个一个离谱的任务,员工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喊着口号。 李晓明很欣慰。旁边一个女员工端着杯子,非要请李总喝口茶再继续讲话。 李晓明说不渴,员工居然面露狰狞,一群人跑上来硬要给李总灌下去,不知道是什么茶,灌进嘴里又苦又黏...... 李晓明大惊,迷迷糊糊间睁眼醒来,见床边坐着一个人,正在给他往嘴里喂着什么。 这人看李晓明睁开了眼,放下手中的碗勺,喜道:“你醒过来啦,你要再不醒过来,我都打算再把你背回去了。” 眼睛迷离了好一会才终于看清面前的人物,心里一叹:“实锤了,真的穿越了!” 环顾四周,见自己身处一个简陋小屋内,屋里开着门,黄泥混着干草涂抹的墙壁。 靠墙壁整齐地码放着树枝和劈柴,房顶是用数根木棍搭成的屋山、房梁,檩条上铺着草,身下应该是个木床,稍动一下就吱嘎作响。 手上和左臂的伤应该是被人简单处理过了,用布条包扎的紧紧的,显然是敷了什么草药之类,感觉清凉湿润,也不那么疼了。 床边坐着个年轻人,头上梳了个发髻,用块黄色的方巾包着,身穿一件土灰色的上衣,是那种左领压右领的古装。 看面相有十七、八岁左右,长的五官齐整,左脸颊上有颗小黑痣,皮肤略显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就是看起来有些干瘦。 但从衣着上,看不出是哪个朝代的。 因为按照书籍记载,底层人民从秦汉到隋唐,几乎都一样,上身无非麻布葛布做成的短褐、襦衣,下身通常胫衣、袴裤,深衣、襦裙之类。 听说古代男子没有裤子,光着腚穿长筒吊带袜,李晓明心里一时好奇,侧了侧身向男子下身看去。 那年轻男子见李晓明四下打量不说话,放下了药碗,也仔细观察起李晓明来,两人看来看去,突然看了个对眼,顿觉尴尬。 李晓明开口道谢:“多谢小兄弟相救,请问尊姓大名?” 小伙笑着挥手说:“我叫昝瑞,你叫我小瑞就行了,你怎么称呼?从哪里来的?你带的这个东西是什么?说着把钢管,矿泉水瓶摆到床上。 李晓明心想,钢管还好说,矿泉水瓶怎么解释,我说从龙国穿越来的,你也听不懂呀。 于是信口胡说道:“我叫李晓明,这铁管是我在山下死人堆里捡来防身的,这个宝瓶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为了感谢你救我,我就把它送给你了。” 本想古代人哪见过塑料瓶,小伙得了这个稀奇玩意肯定高兴。 谁知这人听了忽然变了脸,慌张的站起来指着李晓明惊道:“你是从山那边来的?你......你是赵国的逃兵,你好大的胆子。” 李晓明看他这个样子,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赵国? 齐、楚、燕、韩、赵、魏、秦,赵国?莫非这是战国七雄时代? 第6章 谜底揭开 战国天天打来打去的,穿越到战国恐怕想混口饱饭都难! 看昝瑞显然是误会了,笑着安抚道:“你别害怕,我不是什么逃兵,我是家里遭了难,来投奔亲戚的,因为迷了路,误入山中,在河边遇到了狼群,被狼咬伤,才来到这里,你救了我,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不会害你。” 昝瑞这才转惊为喜,把瓶子紧紧攥在手中,看着李晓明笑开了花。 他平时进山里砍柴、打猎,有了这个小巧的宝贝,装茶装粥,可比捧个瓦罐子强太多了。 李晓明接着忽悠说:“我家亲戚是做大官的,等我找到了他,再给你多送些好东西过来,对了,这是哪里?” 昝瑞说:“我们这是河沟村,村后那条河叫做冷水河,你说你亲戚是做官的,我们这种小地方可没有大官,他是不是在汉中当官?那可离的远了,还有一百多里呢。” “汉中?” 李晓明懵逼了,汉中在战国是秦的属地,听昝瑞的意思似乎与赵国只隔了一座山。 战国时期赵国是在河北那一带,秦与赵只有山西小部分接壤,而汉中属于陕西靠近四川,离赵国恐怕有千里之遥,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呀! 难道穿越到平行宇宙了? “你们这里属于哪个省?”李晓明追问。 昝瑞摇头听不明白。 “属于哪个州?或者哪个郡?” 这回昝瑞听懂了,回答道:“我们这里就是汉中郡管辖呀,不过是汉中最偏远的地方了,离汉中最远,少说也有百里山路。” 李晓明感觉不对,直接挑明了问:“当今皇上是哪位?” 昝瑞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晓明,问道:“你不是大成的人?你是胡人吧?难怪你穿的衣裳和头发与我们不同” 接着又警惕起来问道:“你是哪国人?我好心救你,你可不要连累于我?” 大成?? 李晓明一颗心沉了下去,心情郁闷无比,他知道他穿越到了哪里。 当即强颜答道:“我跟你说笑呢,我就是大成的子民,当今皇上是我本家,我岂能不知,只因我父是汉人,我娘是羌族,所以与你们有些不同,你莫要担心。” 昝瑞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你可别是赵国奸细,要是累我杀了头,我做鬼也要缠着你呢。” “你饿了没?晚饭做好了,我去给你盛饭吃?” “倒是有些饿了,劳烦兄弟了” 昝瑞站起身,走到角落里蹲了下来。 李晓明这才看见,小屋角上有个用石头和黄泥砌成的极简陋的灶台,灶上放着个瓦罐,不知道里面煮些什么。 旁边是个用木头做的条案,条案上摆着几个粗瓷碗和两三个坛、罐。 显然这是个穷苦的人家。 李晓明此时已退烧,只是伤还没好,一天一夜没有吃饭,此时一提吃饭,愈加饥饿,不知道古代的饭好吃不好吃,颇感好奇。 待接过饭碗,见是一碗稠粥,李晓明半只手包着,没法用筷子,用个木勺扒拉着吃。 见碗里面有糙米、豆子还有些干野菜,尝了一口,居然不难吃,糙米有点剌嗓子,但是咀嚼起来满口清香。 豆子也与现代口感不同,少了些豆腥气,除了没盐味,味道极好。 没有化肥的年代,粮食竟能如此好吃。 昝瑞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生病了,本来想给你做点好的吃,只是这两日没得空闲,待明天我去山里给你弄些肉回来打打牙祭。” “这饭就挺好吃,比我在家时吃的还好。” “你们那也种稻谷吗?你还没告诉我你家是哪里的?” “我是沈黎郡的,因家里两、三个月没有下雨,稻谷都旱死了,没粮食吃,父母又不在了,所以才想着出来投奔做官的亲戚。” 李晓明既然知道是哪个朝代了,凭着六年历史课代表和十年野史爱好者的资历,几个古地名自然是张口就来,他是干房地产销售的,胡说八道更是职业素养。 “李哥,你要是寻不着你那做官的亲戚,就留到这里吧,我家地多,后面河里的水是山上流下来的,从来没干过,只是家里就我一个男的,种不了这么多地” 昝瑞听了李晓明的胡话,见他吃的香甜,挺同情他的遭遇。 第7章 此方世界 李晓明口里应着,心里想,古代的老百姓都这么淳朴吗,自己穷成这样,还想着收留别人。 昝瑞见李晓明吃完了一碗,接过碗又盛满一碗递给他。 李晓明确实太饿了,也不拒绝,端起碗吃的像个猪一样,呼噜呼噜的。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 “瑞儿,烧饭了没有?” 昝瑞回了声:“饭烧好了娘,等娘回来一起吃呢!” 李晓明心道:“糟了,我只顾自己,原来他们还没吃呢,那个瓦罐就那么大,我吃了两碗,他们铁定不够吃了。” 只见从外面走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黄褐色的粗布麻衣上满是补丁,手里提着一捆野菜,背上背着一大捆茅草。 虽然满头白发,但看得出,身体倒是很硬朗,李晓明一瞬间想起了小时候的奶奶。 李晓明叫声大娘。 那老妇慈声问道:“尊驾身子好些了么?” “承蒙救护,已经好多了。”李晓明放下碗筷,躬身致谢。 老妇继续说:“得亏我儿胆大心热,若是别人遇见你躺在桥上,断不敢救你回来,前些日子皇子带兵过来才打了仗,死了不少人。” 昝瑞怕娘担心,端起碗,一边给老娘介绍李晓明的来历,一边又去给李晓明盛饭,李晓明连忙推辞说吃饱了。 昝瑞也不再劝,盛了一碗水倒进瓦罐里,用火镰子生着火,又复熬煮一遍,添了许多野菜,煮熟给娘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二人坐在条案旁边,吃饭说话。 昝瑞对李晓明说,他娘连夜进山挖的草药,给他熬了一夜的药。 李晓明再三谢过。 心里十分感动,心想我们那个时代,别说救陌生人回家了,就算老头躺大街上死了也没人扶一把,怎么这里就有这样的好人。 想想我们那里的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二人吃过饭,天黑了下来,昝瑞拿了个松油灯点上,交待李晓明安心养伤,和老娘一起去隔壁正屋歇息去了。 李晓明躺在床上,心中思绪万千,这里是“大成”且又与赵国为邻,纵观历史上下五千年,只有一个时代符合,那就是五胡十六国。 五胡乱华,中国历史上极其黑暗、混乱的时代,真正的人命似草芥,万灵如蝼蚁,汉族人口数量十不存一,华夏文明几乎在这个时代绝灭...... 因为当初历史课本上对这几百年的历史轻描淡写,反而勾起了李晓明的猎奇之心,闲暇里对十六国这段时期的正史、野史没少研究。 他心里最清楚不过,在这个时代,由于晋朝受八王之乱打击,朝廷势弱,少数民族纷纷涌入汉族腹地。 短短一百多年间,中华大地上出现过几十个割据政权,战乱不断,连皇帝都朝不保夕,普通人能活着就是幸运儿。 “小说里的穿越主角不是到盛唐就是到强秦,甚至还有带系统、天赋外挂的,要啥有啥,我tm就开局被狼啃,俩手提俩锤,我怎么这么倒霉?” 别说像小说里的主角一样建功立业、美妾成群了,我现在寸步难行,温饱都有问题,想到这里,心中郁闷不已。 幸亏自己没结婚无牵挂,银行卡密码父母也都知道,前世的积蓄足够他们养老,只是不能尽孝了。 以后该怎么办呢? 想着想着睡着了,半夜里有东西在脸上触来触去,仿佛还想往嘴里钻。 他心里烦躁:“还来?”伸手扒拉去。 一条大老鼠掉在地上吱吱的叫。 这才知道昨天晚上那玩意是什么,恶心的呸呸吐了好几口。 第二天,李晓明醒了个大早,出门见家里没人,诂计昝瑞出去打猎了,老娘出去干杂活了。 看了条案上的坛、罐,还有些米豆,旁边还有很多洗干净的野菜,想是昝瑞给自己准备的。 自已动手生火煮了很多,心想等昝瑞和老娘回来好吃,他左臂、右手的伤颇重,做起事来十分不便。 自己先吃了饭,也不敢吃多,搬了把凳子坐在小院里晒太阳。 天空湛蓝湛蓝的,远处青山连绵,隐约间云雾缭绕于山畔。 近处是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麦苗,小屋后面就是那条冷水河,小河流水潺潺,蜿蜿蜒蜒像条小青蛇,一直通到山脚下,有水鸟偶尔掠过河面嘴里叼着小鱼...... 没经过工业时代的摧残,环境是真不错,连空气都是甜的。 李晓明心想,等我手好了,跟着昝瑞打猎种田吧,还可以教教他台钓,到时候有鱼有野味,吃饭也好吃。 再找个农家姑娘做媳妇,书上说,古代的女人又听话又能干。 “嘿嘿”李晓明笑出了声。 “你是小瑞的表哥吧,小瑞上山了,让你自己做些饭吃,不必等他,他晚上才回来” 旁边走来一个扛着锄头的人,身材比昝瑞壮实些,个头不高,上身穿着个破麻衣敞着怀,下身犊鼻裤光着腿,隐约间能见到裆里的物件,头上胡乱系着根蓝布条,两脚沾着泥土,约莫有三十多岁。 李晓明答应一声,与此人交谈了数句,此人名叫张保,与昝瑞家不过百米远近,昝瑞早上出门时让他帮忙带话。 张保走后,李晓明心里兴奋起来,刚才看他扛那锄头,只是一块硬木,镶了个金属三角边。 心想书上说的没错,这时代冶铁不发达,又兼战乱,各国皆搜刮民间铁器打造军械,金属是贵重物品,我那小货车上钢管、五金有近两吨,这不是发达了? 况且记得货里有许多水管纯铜接头,还有纯铜水龙头,十几盘电线、铁丝,估计光铜就有七八百斤。 那可是纯铜,纯铜在古代被称为紫金,是铸造货币的材料,唐朝以前私人铸币屡禁不止,市面上铜和钱可以等重交换。 做个富家翁是铁定靠谱了。 等伤好了,得去车上搬些东西回来,改善改善生活,顺便也报答昝瑞一家的救命之恩。 终于心中一扫阴霾,李晓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整天都在畅想着今后如何利用货车上的物品。 眼看天色不早了,还不见昝瑞回来,李晓明进屋里在灶下生了火热饭。 正在蹲着忙活,突然脖颈处一凉,低头一看,竟架上了一把刀,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大胆的赵国奸细,还不拿命来?” 第8章 深山取货 李晓明大吃一惊,连忙回头看,只见手持利刃的是昝瑞,一脸怒气站在身后,背上还背着一把用竹子做的弓。 李晓明惶恐,盯着昝瑞正要发问。 昝瑞却绷不住了,哈哈大笑,把刀递过去笑道:“李哥,你看我给你打的这把宝刀怎么样?” 李晓明这才知道这小子在开玩笑,接过刀一看,刀身有五十公分长左右,这就是用自己那根钢管打的,虽然刀锋锐利,但做工粗糙,手把处仍然是钢管模样。 这是什么狗屁宝刀,也就勉强算是把柴刀。 李晓明把刀仍递给他问道:“你不是进山打猎了?” 昝瑞脸色微微红道:“今天运气差,只打到几只斑鸠,回来路过铁匠铺,忍不住给铁匠换了这个,铁匠又饶送了一只枪头,是用打刀剩下的边角料打的。” 说着又从腰里拔出一只闪闪发光的枪头,枪头倒是打的颇为精致。 李晓明心想,果然年青人都喜欢刀枪。 对昝瑞说:“你都留着吧!我还有好些宝贝,因为太沉重,都藏在山里了,等我伤好了去取回来,你想打多少都送与你。” 昝瑞急道:“这是我打来送给你的,你两样好歹选一样。” 李晓明看他把枪头背在后面,显是想要枪头,于是便选了砍刀。 昝瑞大喜,兴冲冲地到外面选木头做枪柄,还说过两天李晓明伤好了带他去猎野猪。 就这样,李晓明安心在此养伤,每天帮昝瑞家看着门,煮煮饭,做点小活。 昝瑞每天不是帮老娘下田干活,就是去山上砍柴打猎,偶尔有些野鸡、野兔等收获,就是昝瑞打猎太菜,收获一直不多。 李晓明正值壮年,身体恢复的快,养了七八天,手上的伤基本已无大碍了,除了发痒的厉害,也不见有狂犬病症状,慢慢的放下心来。 这天李晓明又煮晚饭,发现个尴尬的问题,把坛子倒个底朝天,也只有一把米了,豆子也不多了。 加了很多野菜,把粥煮了,李晓明心想,昝瑞还说他家地多,这只初秋就没粮了,以后可怎么生活呀? 等昝瑞娘俩回来,李晓明如实相告,家里没米下锅了。 昝瑞不慌不忙,压低声音说道:“明日我和你一块去山里背些回来就是了。” 李晓明奇道:“山里怎会有粮背回来”? 昝瑞神神秘秘不肯说,李晓明心道他又作怪,少不得要冒险去到货车上拿些铜回来卖了度日。 心中计较着,货车那里路极难走,东西恐怕也拿不多,要尽量拿些有用的东西。 且林子里有狼、有熊、又有老虎,一个人去实在害怕,要是带着昝瑞去,拿东西时又如何能瞒过昝瑞。 毕竟山尖上的小货车让他看见了,怎么也说不清。 李晓明这人诡计多端,想了一会就有了主意。 于是对昝瑞说:“我的伤好了,明日我和你一块进山拿我的宝贝,倒要看你去寻山神爷背粮食”。 昝瑞依旧嘻笑,说顺便要打些兔子、野鸡回来吃肉。 第二天二人起了个大早,喝了粥饭,又灌了一瓶稀粥用矿泉水瓶子装着,磨了刀、枪,昝瑞背了他那把破竹弓,又拿了两个麻袋,二人沿着小河往山里进发。 一路荒草及腰深,鸟飞猿啼,野兔乱跳、野鸡乱飞,昝瑞不时发箭去射,没有射中一只。 李晓明看的摇头,心想之前他拿回来的野鸡野兔,不知要射出多少支箭才能蒙上一只。 于是向昝瑞要来弓自己来射。 一连射了十几次,没有射中一只。 昝瑞的弓两头受力不均,用的箭也没有箭羽,射出去的箭根本不走直路,神仙也难射中。 李晓明只好任由他射,自己沿途找了些结实的藤蔓,做了几十个圈套布设在野兔经常走的兽径上。 野兔在一片区域内的逃跑路线是固定的,河沿、地头上三、四十公分宽的小径,两边长草,中间平坦,这就是兔子走的路。 一旦发生危险,它们会沿着这样的小径飞快逃窜,捕食者没它们路熟,往往追不上。 李晓明经常看荒野类节目,这个他熟悉,用圈套逮兔子是最方便的办法,这里兔子都泛滥了,肯定能逮的到。 昝瑞笑道:“李哥,你不如把藤圈挂在树上,这样兔子上吊方便些。” 李晓明鼓励昝瑞:“我们晚上喝野鸡汤,你要加把劲呀小瑞”。 昝瑞不说话,心里也有些急了,射的更勤了,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 一直到中午一无所获,昝瑞找了野果、搜了很多大小不一的鸟蛋,二人吃着果子,把鸟蛋扔火里烧熟吃了,火烧过的鸟蛋嘎嘎香,分喝了带的粥。 下午又走了一会,看看到了那天遇狼的地方了。 李晓明知道这里鱼多,对昝瑞说:“我有个抓鱼的方法,一次抓的鱼让你拿都拿不动。” 昝瑞不信。 李晓明故技重演,用事先准备好的细麻线绑上竹签子,沿河布置了二、三十个钓鱼的家伙,还没布置完,就有鱼上钩。 昝瑞慌不迭的去拉鱼,待鱼上岸,他开心坏了。 收了鱼又照着李晓明的样子装上饵重新扔进河里,刚扔进河里,旁边又有鱼上钩,又忙着去收鱼。 李晓明看他忙忙碌碌,觉的好笑,对他说让他在这里看着鱼钩,他去找他藏的宝贝,昝瑞头也不回的答应了。 李晓明又叮嘱昝瑞,一定等他回来,然后把刀留下,拿了长枪和麻袋往森林里走去。 长枪做的很趁手。 李晓明有了家伙,胆气也壮了许多,唯一有阴影的是上次见的那只带崽的老虎,这东西就算拿着长枪估计也打不过。 不过带崽的猛兽都谨慎,他一路敲打树干、时不时喊上两声,发出很大的动静,希望这次见不到老虎。 这回轻车熟路了,只走了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山下,果然一路平安,休息了一会,把长枪放好,只带了一个麻袋,开始爬山。 山其实并不是太大,但很陡,往上爬了足有一个多小时,两条腿都软了,终于到了上次扔东西的那个缓坡。 第9章 林间巨患 抬头一看小货车安然无恙,依旧卡在山尖子上,只露个车屁股出来。 歇了一会,开始爬最后几十米最险的峭壁,拉了拉布绳,仍然结实。 他往上攀登个七八米就趴在岩壁上休息一会,为防止坠落,还用绳子在腰里缠了几圈,最后爬上去时已经筋疲力尽,手脚酸软。 李晓明在车上一阵乱扒,铜接头非常多,还有好多公牛的电线也是纯铜的,还在搬家的客户货里找到了一个家用医药箱和一个旅游双肩包,李晓明如获至宝。 他见到有用的东西就往下扔,大概扔下去了二、三十个铜接头,两根钢管,一个医药箱,一个杂物箱,还有一些工具,这回把没电的手机也装进兜里。 又看到有几双电工用的厚橡胶手套,心想这橡胶皮剪下来是做弹弓的好材料,到时候做把弹弓给昝瑞打野鸡,也扔了两双下去。 临走还不忘用破帆布把货车上的货物又盖了下。 看看天色已晚,心想昝瑞可别等急了把我自己丢下了。 下到缓坡上,发现太贪心了,东西太多了,根本拿不完。 没办法,把医药箱和杂物箱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塞进背包,箱子不要了。 又把二十多个铜接头装进麻袋,装完之后不算那几根钢管,也有三、四十斤。 李晓明把两包东西顺着山坡滚下去,把钢管也撺下去,然后空着手慢慢往下爬,爬到背包的地方,又把东西往下扔。 就这样,又是一、两个小时才下到山下,可把李晓明累岔气了。 喘息片刻,想了个主意,把两根钢管和长枪并在一起当成扁担用,挑着两包东西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森林。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李晓明心想昝瑞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于是咬紧牙关加快脚步赶路,一路上林子里不时有大鸟被惊动,扑棱棱的飞走。 正挑着东西走路,幻想着昝瑞看到这些东西的表情,心情正好着呢,忽然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腥臊味。 李晓明心中一惊,叫声不好,急忙弯腰卸下挑子,去抽长枪。 就在弯腰的一刹那,后面一道黑影裹着一阵风从后面扑来,把他撞的在地上打了两个滚,那黑影往前冲出七八米停在那里咆哮一声。 李晓明一个骨碌站起来,挺着长枪,借月光一看,瞬间冷汗直冒,握枪的双手发抖。 只见一只五花斑斓的老虎,眼睛发着绿光,绿光映着额上的白纹和嘴里的獠牙,像魔鬼一样,让人望而生怖。 刚刚这只老虎跟踪了李晓明好长一段路了,本想偷袭咬住他的后颈,没想到让李晓明躲过一劫。 李晓明心想,万万不能露怯,人怕虎,虎也怕人,现在手里有长枪,如果奋力一战,未必就会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壮起胆子,冲着老虎大吼大叫,手拿长枪在地上乱打乱搅,弄的尘土飞扬。老虎对峙了一会,大概是觉得无趣,打了个呵欠,居然像散步一样慢慢走开了。 李晓明顾不得后怕,用钢管挑起担子,手拿长枪,拼了命的往前奔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看到前面似乎有火光,又走了一会听见了水声,看见前面有个火堆,一个人正坐在火堆边上,不是昝瑞是谁? 李晓明喊了一声,走了过去。 昝瑞回头一看,跳起来跺脚道:“你去哪里了?把我丢在这里,急死我了。” 李晓明放下担子,躺了个四仰八叉,喘气道:“方才遇到了老虎,差点见不到你。” 昝瑞埋怨道:“你怎么去那边林子里了,那可去不得,里面少说有七八条大虫,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先前去里面打柴打猎的,都被大虫吃的骨头都不剩。” 两人说了一会,昝瑞去翻李晓明的挑子,十分惊讶,没有一件认识的东西,惊叹道:“你果然藏的有宝贝。” 李晓明笑着说:“过两天咱们去找个买主把铜卖了,请人把你那几间草屋扒了,给你盖栋小楼住如何?” “只买些鸡鸭即可,楼是万万住不得,连牛都不能买。”昝瑞严肃地说。 “这是为什么?”李晓明奇怪。 “官府今年开春征粮一次,收稻时又征了一回,前些日子打仗,又来挨家挨户搜刮,幸亏咱们村提前有消息,口粮都藏进山里了,要不然都被他们搜刮去,咱们还怎么活?他若见你盖了楼,恐怕地都要给你刨三尺。” 昝瑞气鼓鼓的,接着说:“家里的老牛一年前被他们强牵了去运送军粮,再也没有还回来,现在家家户户都没有牛了。” 李晓明听后默然不语,心想这时代老百姓可真难,能有口粥喝都实属不易了,安慰昝瑞说有钱了,日子总归会好过些。 于是二人轮流守夜,等天亮去取粮,因钓的鱼太多了,也不管鱼钩了。 所幸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收了鱼获,因为钓的太多,足有几十斤,带不动,不得不丢掉一半。 他俩轮流挑着担子,回去的路上,和昝瑞一起去取粮。 发现藏粮食的地方是个山洞,少说有两、三万斤稻谷和杂粮,粮食底下面铺着石灰和稻草防潮,邻居张保正躺在旁边一张破床上睡大觉。 李晓明这才知道村民们合伙藏了粮食,大家轮流看管,防止被野兽偷吃。 昝瑞只取了半个月的口粮。 回去的路上,李晓明检查来时布下的兔子套,果然收了五、六只兔子,可把昝瑞开心坏了。 从此对李晓明钓鱼抓兔子的本领佩服的五体投地。 回到家里,李晓明把钢管送给昝瑞,让他打造农具、枪头等玩意。 又用工具箱里的榔头把铜接头砸扁,准备拿去换钱。 担心招惹事非,一次不敢换太多,只准备了大约三、四斤。 来到这个时代后,一直有一件事情困扰李晓明,那就是没有防卫能力。 这是个乱世,虽然在乡下种田,不打算参与战争厮杀,但是野外虎狼成群,出门碰上了,同样要命。 就连去山林里打猎,心里都没底,刀枪在面对大型动物时,根本不靠谱。 第10章 天大误会 最为关键的是,小货车所在的山林里不只有一个老虎,若是没个靠谱的武器,以后再去拿货早晚会丢了性命。 李晓明来到这个时代,最先遇到的两件危险事情,一件是差点被狼群咬死,另一件就是与野兽的遭遇,让他心里有阴影了。 这个时代,威力最大、且最实用的武器就是弓弩,弓的射速较快并且灵活。 但是缺点是需要长时间的训练,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大威力的弓只怕昝瑞也拉不开。 李晓明准备做两把能射死老虎的钢弩。 在这个森林覆盖率高的惊人的时代,有两把趁手的弩,不愁没肉吃,兽皮能制成衣服、被褥,还能卖钱。 现在工具有了,从货车上拿回来的工具箱里,钳子、榔头、螺丝刀、钢锯条,应有尽有。 弩的结构很简单,李晓明都想好了,弩臂用结实的木头,木材遍地都是,弓弦用钢丝或牛皮编成的绳子。 他从小货车上拿回了一把自行车锁,里面的钢丝就能做弩弦。 弩机做成顶弦释放的就行,原理也很简单,弩弦挂在弩臂后端的金属凸起上,扣下扳机,板机后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柱,金属柱向上顶脱弩弦,完成击发。 弩片需要交给铁匠,用不锈钢钢管锻打出一体成形的弓胎,弓的中间是u型的,方便套在弓臂前端,加以固定。 说做就做,喊上昝瑞,给他说了想法。 昝瑞最爱奇技淫巧和小玩艺,喜的直蹦,跑前跑后帮忙找材料。 两个人忙活了两三天,用干桐树做出了原型弩,桐木最轻,用来做弩臂再合适不过,用三根牛皮条搓在一起当弓弦,先用一根木棍当箭,射了一发试试。 木头弩的威力已经很惊人,如果安上箭头足以射死个人。 两个人非常期待钢弩做出来的效果。 因为乡下没地卖铜,二人商量准备去南乡县城找买主。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准备些烤饼干粮清水,用麻袋装上几斤铜和木头零件。 为避免招人耳目,昝瑞把枪头卸下来别在腰里,用布把刀也包上。 二人走在所谓的官道上,李晓明的感觉像是进了无人区,一条坑坑洼洼的山路通向远方,走半天都难见行人,路两边山高林密,可以听见野兽的吼叫。 只是偶尔有挎腰刀、背弓箭的士兵骑快马经过,不知是巡逻还是传递军情的。 昝瑞每每避之如避虎,远远的看见就拉着李晓明藏进密林躲起来。 李晓明不解,问昝瑞:“官兵巡逻无非是缉捕盗贼,保境安民,咱们何必如此?” 昝瑞盯着李晓明看了一会,摇头苦笑道:“年年都被他们抢,若是没有他们,哪里会有什么盗贼?这里荒无人烟,他们若是见财起意,抢了我们的铜,再一刀一个把咱们杀了,咱们的魂只能去找阎王爷诉苦了?” 李晓明看他说的可怕,心中却不以为然。 因为按照历史记载,氐族人李特发动起义与东晋军队作战,割据了四川和陕西的部分地区。 李特死后,儿子李雄继位,继续开疆扩土,最鼎盛时,国土北至汉中,往南占领云、贵大部,国土面积总体上和蜀汉差不多。 而后李雄称帝立国,国号大成,李雄死后,李雄的儿子改国号为汉,后世称李家政权为“成汉”。 李雄总体上干皇帝干的还不错,在十六国时期不能算是昏君。 蜀中在他的统治下,除了经济一直上不去,总体还是平稳的,不至于官兵到处胡乱杀人吧? 李晓明微微一笑,心想昝瑞太胆小了。 到县城有几十里山路要走,两人步行到达目的地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急也急不得。 两人走走歇歇,说说笑笑,渴了到河沟里喝点水,饿了吃些麦饼干鱼。 昝瑞还时不时做几个兔套子下在他以为的兽径上。 一直走到天黑,才终于走到县城,二人筋疲力尽。 这就是古代的县城呀! 南乡县城其实并不大,估计城内城外全部房屋加起来能与现代的一个乡镇相比。 虽然是个小城,但却显然是一处军事要地。 城墙很高,修的也很牢固,高大的城门楼子像是刚好堵在两座山之间,城墙的几个角都设有突出的角楼,供士兵了望和向下射击。 穿过南乡县城再往北有百十里地就是重镇汉中,是入蜀的门户。 巴蜀地区西有天堑横断山脉,北有巍峨的秦岭,东有千里大巴山、巫山、武陵山,南有云贵高原,从古至今,巴蜀地区最是易守难攻。 只要天下大乱,此处必有军阀割据。 北方军队若想攻入蜀中,必要越过秦岭,先取汉中。 若汉中失守,第二个关卡就是南乡县,虽然只是个小城,但它扼守入蜀要道,有重要的缓冲作用。 同样,蜀中军队若要出蜀夺取中原,最近的一条路也是先取汉中,然后经秦岭七十二峪中的子午峪,又称子午谷,兵出斜谷直逼长安。 此时城门已闭,李晓明说想找个店住一晚,可是昝瑞身上一个铜钱都没有。 李晓明想把矿泉水瓶子当了,换一晚住宿加一顿饭,昝瑞死活不肯。 李晓明不想露宿野外,于是跟昝瑞商量,把自己的刀当了,明天卖了钱再赎回来,昝瑞这才同意。 二人在城外小街转了个遍,也不敢找档次高的,挑了个看起来最普通的店。 店门头上挂着个招牌,上书“客舍”二字,这家客舍是栋两层小楼,一层是青砖垒成,二层却是木屋黛瓦,虽然算不得豪华,但清新雅致也算别具一格。 二人刚走进店,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迎了上来,问道:“二位是住店吗?要住多久。” 李晓明看那妇人,容貌姣好,体态丰盈,穿一身大红襦裙,头上挽着个堕马髻,插一根银镶玉的簪子,很是贵气,与他们两个乡巴佬的衣着打扮真是天壤之别。 昝瑞不敢出声,李晓明上前道:“这位姐姐,我二人来此寻人收账,因天晚城闭,想住宿一晚,有饭最好。不知住上一晚要多少钱?” 妇人倒也客气,笑道:“咱们店虽在城外,但住有净被大床,饭有蒸饼、汤饼、现煮的好稻米。 价格却是最低,住一晚加一顿便饭只要一百二十文,若要吃酒肉,也可为客官买来。” 昝瑞一听价钱就吓到了,偷偷拉李晓明衣角,想走。 李晓明不理会,向妇人道:“我们今日身上没钱,明日收了账就有钱了。” 那妇人笑道:“客官莫怪,我们这店里每日客来客往,都是人走账结,没有例外。” 李晓明从腰里拔出刀,刚要说话。 那妇人看他拔刀,早被吓的蹦起来,往后便跑,边跑边喊:“当家的,当家的,有贼人打劫,快来人。” 李晓明心中大惊,慌忙叫声:“你不要乱喊。”急忙向前想止住妇人。 第11章 黄铜和钱 这时从后面出来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穿了一件单衣,手里拿着条棍子,见李晓明正在持刀追赶,大骂道:“大胆贼人,休要逞凶。” 这时早惊动楼上客人,纷纷出来查看,李晓明心中叫苦,见不是来,怕解释不清,只得狂奔出去。 只是早就不见了昝瑞。 李晓明往回跑了一、二里路,累的目眩喉干,回头看看没有人来追,这才扶住路边一棵树喘气。 “李哥”。 路边林子里传来喊声,是昝瑞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钻进林子里,看见昝瑞坐在一棵树下哈哈大笑。 李晓明生气道:“天下最不讲义气的就是你,就算跑,也该等等我。” 昝瑞笑道:“你看看你,我让你走你不走,我若不先跑,你被他们抓去见官坐牢,谁给你送饭。” 李晓明坐在树下,心中苦闷,自打穿越到这里,每日只吃两顿粥菜,穿着昝瑞找来的破麻布衣服,出门靠两条腿走路,这般清苦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 本想换些钱改善生活,没想到又出这档子事。 身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难道反不如古人? 昝瑞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仍在生闷气,上前安慰道:“李哥别气,小弟刚刚也慌了,下回再有此事,我等你先跑了你再跑。” 李晓明想想也好笑,对昝瑞道:“以后再不会有这等事,只是这样一闹,明日再进城岂不被官兵抓了?” “李哥不必担心,他们是开店做生意的,如今两个小贼也跑了,他们又没有损失,决不会多生事端,再去报官,等会我从旁边绕过去一看便知。” 李晓明听了昝瑞这话,想想有理,心里安稳些了,便让昝瑞偷偷回去看看。 自己拿刀去林子里找个背风的洼地,砍些树枝,搭个窝棚,用枯叶荒草覆盖了,钻进窝棚里休息,肚子饿的咕咕叫。 过不一会,昝瑞回来,手里还端着什么白白的东西。 待走到近前,见昝瑞开开心心,对李晓明说:“李哥,饿着的吧,你看我弄来了什么?。” 李晓明睁大双眼,夜色朦胧中见昝瑞手里端着一方木托盘,托盘上一大块白色物体,用手一摸又凉又滑,掰下一块放嘴里一尝。 “豆腐?你怎么弄来的?” 昝瑞放下豆腐低声说:“我去客舍看了,放心吧没事,店关着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店帝边有个磨豆腐的,我看屋里没人,想着你肚饿,就顺手牵羊给你带回来了,快吃吧。” 李晓明笑道:“我说你刚刚跑的那么快,果然是个小贼。” 两人在窝棚里趴着露个头吃豆腐,说说笑笑。 窝棚遮风,身下干草树叶舒适温暖。 第二天,两人睡饱歇足,趁着日上三竿,进出城门的人正多时进了城,屁事没有。 真热闹,李晓明穿越过来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觉得很是新奇。 大街上熙熙攘攘,各种各样的人,有手里提着东西的,挑着货的,有在路边摊贩处讨价还价的,还有高鼻卷发的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人。 只是有一样让人感觉有些怪异,大部分人都不高大,估计平均个头也就一米六出头,女人更矮。 李晓明这样的身高,在这里显得很突兀,很多人都上下打量他。 路边小饭馆不时飘来羊肉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他二人都没吃早饭。 李晓明想用铜换羊肉吃,昝瑞怕吃亏,死活不同意。 两人在街上逛来逛去,不知道去哪里卖铜,越逛越饿的慌。 李晓明心想,车上还有七、八百斤铜,何苦受这罪? 于是硬拉着昝瑞去了路边一家羊肉汤店,打算先吃了再说。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带着白帽,早看到二人在门口墨迹,看到进来,连忙招呼二人坐下。 店里仅有一两桌客人,这年月,老百姓舍得吃羊肉的人并不多。 “羊肉汤饼十五文一大碗,加羊肉二十五文,熟羊肉四十文一大盘,客人怎么吃?” 昝瑞只要吃羊肉汤饼,李晓明坚持再要一盘熟羊肉。 老板手脚麻利,很快就端上来两碗汤饼,一盘子羊肉。 汤饼碗很大,羊肉份量也足足的,老板是个实在人。 李晓明喝了口羊汤,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些日子吃的都是啥,连盐都没有,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想办法在这个时代过上好日子。 昝瑞不顾羊汤滚烫,低头猛喝,大筷子吃肉,完全不是刚才省钱的模样。 边吃边说:“李哥,得亏当初壮着胆子把你背回家,不然哪有这个福气?” 李晓明对他说:“兄弟你放心,哥哥一定让你这辈子吃香喝辣。” 两人吃光了肉,又续了两三碗汤,满头是汗,十分满足。 又坐了一会,李晓明喊老板结账,磨磨唧唧地从破麻袋里掏出两块砸扁了的铜接头交给老板。 老板诧异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在地上磨了磨,大气的说了声:“也行,二位稍等。” 只见老板走到柜台旁,用秤称了称重量,又从个小箱子里数了些铜钱出来,走过来把铜钱放在李晓明面前说道: “二位这顿饭花销七十文,这两疙瘩铜重一斤二两,在我这就只能值八十八文,找给二位十八文。” 李晓明没想到如此顺利,看看铜钱是五铢钱,谢过老板,收了铜钱就要和昝瑞出门。 老板又叫住了他们,讪讪的,欲言又止。 李晓明心想,你再要反悔我也不认了,问老板干嘛? 老板红着脸说:“我怕您二位吃亏,好心跟你说一声,若是再买东西,先换成铜钱再去花销。” 李晓明笑道:“多谢老哥了,只不知道去哪里兑换铜钱?铜价多少?” 老板把两人又喊进屋里,低声说:“若去县衙户房那里兑换,必被他们坑了,若要兑个好价钱,只需去北城门口王铁匠那里,县里每次私下铸钱,就传王铁匠过去。” “你们明白了吧!” 李晓明一点就透,心中了然。 据历史记载,自汉朝铸五铢钱流传于世后,明面上历朝历代都禁止私铸铜钱,但根本屡禁不止,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12章 南乡采购 一是铸钱工艺简单,只要有铜,加上铅、锡都能铸钱,而且难辨真假。 二是铸钱利润极高,汉朝五铢钱一般是铜七,铅锡三,一枚重三克左右。 私铸的钱只要克扣一成的铜,利润就很惊人了,而且这些铸钱贩子往往只用四、五成的铜,可想而知他们能赚多少? 三是就连地方政府这些当官的都偷偷铸钱,一来可以解决地方上的财政问题,更多的是为了中饱私囊。 当官的自己都干这事,谁能管的了? 汉晋时期的一斤是二百二十二克,李晓明的这一斤二两铜配上铅、锡能铸成一百三十枚标准的五铢钱。 如果降低铜的标准,甚至可以铸成二百枚铜钱,要知道,当年董卓曾铸过不到一成铜的铜钱。 所以老板刚刚只给李晓明按八十八文算,显然也是坑了他。 李晓明心知肚明,也不说破,仍然谢了老板,和昝瑞一起去北城门找王铁匠,刚好换了钱还要找铁匠打弩片和零件。 二人来到铁匠铺,看门口摆了一排锄头、铁耙子之类的农具,只是那农具都是用铁极少,只在关键部位镶着铁片。 看那王铁匠长的短粗结实,浑身像是黑炭,正在指导徒弟手艺。 李晓明说明来意,说是卖羊肉汤的老板介绍来的,把麻袋里的铜倒出来,要换铜钱。 王铁匠一看铜多,怕人多眼杂,连忙把东西拿到进里屋,仔细查看成色,上秤称了重量,一共是十斤一两。 王铁匠道:“既是老朋友介绍过来的,我也不问你铜的来历了,一口价,七百个铜钱。” 李晓明说我们去喝羊汤,老板都是按一斤八十个钱算的,怎么到了你这还少了?少于一千二百个钱不卖。 第十二章 南乡采购 王铁匠涨红了黑脸:“最多八百,不行你还提走”。 昝瑞跑过来,劈把手夺过来拉着李晓明就走。 王铁匠急了,在后面叫道:“回来,九百个铜钱,实不能再多了。” 二人头也不回,已经走出好远了。 王铁匠忍不住跑出来追上两人,一把拽住袋子。 红着脸训斥道:“也不知道你们是哪里的后生,背着这些东西是能在街上逛的么?不怕贼人偷了去。” “回屋,再商榷商榷。” 李晓明正色道:“铁匠,似这样的紫金,我祖宅里挖出了一两百斤,你今日若只是如此作假,我们再不来找你。” 王铁匠咧着嘴急道:“这里面实有些利润,可这哪里是我一个人赚了?你说的一千二百钱,怕是走到天边也找不到买家。” “那你最多出多少?” “我最多给你一整贯钱,且是成色好的老钱,我敢冒风险只赚得你几十文,只图你以后再来,若有欺心,让我不得好死。”王铁匠咬着牙,赌咒发誓。 李晓明心知他狡诈,少说也赚了一、二百文,但又担心万一谈不拢了,找不到第二个买主,于是勉强答应了。 铁匠大喜,殷勤让座,还泡了壸茶让两人喝着,说是铺里没恁些钱,要去找人拿钱。 李晓明叮嘱只要老钱,不要新钱,铁匠答应而去。 据史上记载,成汉政权曾发行过重量只有一克的小钱,成色极差,五枚新钱还不值一枚老钱。 政府发行的钱,结果最后连政府都不想要了。 两人喝了会茶,王铁匠果然背着个袋子回来了,打开袋子用牛皮条串着的铜钱,看成色重量,当真全是老五铢。 此时交易已成,李晓明拿出木弩片和弩机零件,又递给铁匠半截不锈钢钢管,让铁匠照着打造。 王铁匠看了半天,说了句:“这铁管奇特,我从未见过。” “莫非你是要做个强弩?这可不行呀,县衙早有明示,严禁打造军械,违者充军”王铁匠绷着脸道。 “铁匠大哥,我家稻田旁边的山林里有七、八条大虫,已经伤了不少人命了,我做这物件,只为射死大虫,不作它用,你放心即可” “那也不行呀,大虫伤人,可报官府处置,私造弩箭,可是犯律法的。” “你只说多少钱吧”李晓明生气了,这人真是可恶。 王铁匠咧嘴笑了,说工钱其实也不多,只是担着风险,自然略略贵些,要一百五十文,不过保证满意。 南乡县的兵将用的军械有一半是出自他这铁匠铺,他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豪,让李晓明放心。 李晓明懒得与他纠缠,明知吃了些亏,也就答应了。 约定了取货日子,和昝瑞背着钱离去了,临走时,王铁匠千叮咛万嘱咐,背着这么多钱,路上一定要小心。 两人走在街上闲逛,心情都很好,昝瑞更是兴奋极了,他活了一二十年,第一次背着这么多钱。 李晓明知道,这个时代的底层老百姓,绝大部分处于赤贫的程度,不要说余钱了,能有足够的口粮维持生存就算不错了。 昝瑞家里就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平时根本就不买东西,就算生大病了,最多也是拿些粮食去换些药物,治好治不好听天由命。 两人商量着要买些东西带回家,昝瑞只顾开心,拿着钱却不知道该买什么东西。 最后还是李晓明建议,马上天冷了,衣服、被子都是要买的,再买几只大鸡和一些小鸡喂在院子里,再买条狗回去养着打猎,最重要的,一定要买些盐。 昝瑞抓着钱袋子,脸红扑扑的,连连点头。 下次再来时要让铁匠打口锅,就是不知道铁匠会不会打,因为铁锅这东西据说直到宋朝才普及,现在这个时代 如果不会,打个平底锅也是好的,李晓明天天吃煮的东西,很想念炒菜。 二人一路采购,东西都快拿不下了,昝瑞找了根棍子当成扁担挑在肩膀上。 逛了一下午,一共买了半批厚布,三双鞋子,三床厚被子,大鸡小鸡,一斤盐,就是没有见到卖狗的,昝瑞说乡下就有狗,到时候猎到猎物了,拿去换个狗娃就行了。 因为这时中国还没有棉花,那被子里不知填的什么东西,同样厚实柔软,李晓明很想拆开看看,又怕把被子弄坏。 布和被子很贵,买的低档些的半匹布花了三百文,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像棉布,打算回去让昝瑞娘给三人各做一身衣服。 第13章 神兵利器 三条被子好说歹说三百五十文,鸡和盐花了一百二十文。 只剩八十多文钱,昝瑞舍不得花了,准备拿回去交给老娘。 这时两人产生了分歧,李晓明想把这钱花了住店,昝瑞坚持要去林子里住窝棚,明天一早出发,天黑能到家。 李晓明劝昝瑞说,铜还多着呢,过几天来找铁匠拿东西时全部卖了,还怕没钱花? 最后犟不过昝瑞,只花了二十文钱买好几个蒸饼和一些蚕豆,两人挑着东西回到了林子里,趴在窝棚里吃蒸饼和蚕豆。 昝瑞很开心,吃着饼问李晓明:“李哥,你还走吗?还去找你当官的亲戚吗?” 李晓明假意道:“自然是要走的,找到了当官的亲戚,以后绫罗绸缎穿着,大鱼大肉吃着,说不定我也能当个小官呢!” 昝瑞顿时失落了,过了一会小声说:“你住在我们家,我娘会做衣服,这不是买了很多鸡吗,咱们也有肉吃的。” “你说的也有理,只是我住到你家,找不到媳妇呀,我都这么大了,总得娶个媳妇生个胖小子传宗接代呀,你说是不是?” 昝瑞高兴起来,拍了李晓明一把说:“这有什么难的,等卖了铜有了钱,我让娘去找找王大姨和李大娘,给你说一个就行了,你长的又高又壮,又有学问,便是找两个也找的到,你比我大,大不了让你先娶媳妇也就是了。” 李晓明心里感动,笑道:“既然这样,那就多承兄弟美意了,我就不走了吧。” 二人睡了个好觉,美梦连连。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往回赶路,回程带的东西多,两人轮流挑担子,真是累死个人。 昝瑞还好,早习惯了,李晓明何时受过这羊罪? 心想衣、食、住、行这四样,任何一样不方便都能给生活造成大困扰,穿衣、吃饭、睡觉算是勉强解决了,这出门靠两条腿走路真是让人受不了。 昨天在集上问了,马可真贵,一匹能看上眼的马要十几贯钱,就算买头牛都要六、七贯钱。 不论如何,都要有个代步工具。 李晓明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多带些铜来,要买匹像样的马,乡下有的是野草喂,平时用来耕田,没事了就藏在放粮食的山洞里。 穿越到成汉这个地方,李晓明总体还是庆幸的,虽然这个政权命短,但是总体平稳。 建国者虽是氐族,但这个民族汉化已久,国家基本沿用的是三国时期蜀汉的制度,有诸葛亮打下的底子,人民起码可以吃上饭。 不像同时期的北方,天天干仗,皇帝个个都是变态,长安、洛阳都被打烂了,人命不如狗。 两人走到家时已经深夜,李晓明感觉腿都要断了。 昝瑞老娘担忧二人,还坐在灯下等待,见二人满载而归,还带回这许多实用的东西,也是喜出望外,不住的摩挲着布料,合计着给二人制衣。 往后两天,二人垒了鸡舍,盖了狗窝,李晓明又用橡胶手套做了两把强力弹弓,打算和昝瑞一起打野鸡野兔。 昝瑞玩了弹弓,爱不释手,一天到晚用小石头到处乱打。 李晓明心中计较已定,人就一条命,何必要在这乱世瞎折腾,历史已经注定,干嘛非要花那心思去改写?谁当皇帝不是过日子? 小货车装载的物品足以满足一生所需,更不用提那数百斤的铜材了。车上还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仅将这面镜子切割成小块出售,便足以让人一夜暴富。再加上现代知识的武装,老老实实在这片碧水青山之间做一个富足的隐士,岂不是美事一桩? 既然决定在这里生活了,李晓明准备解决掉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出行问题,去山里运货回来换钱,买匹好马。 一匹马要一百多斤铜,折合成现代市斤也要七、八十斤,靠两个人从山里挑回来,李晓明想想都怵。 尽管这个时代金属冶炼技术有所发展,但铸铁技术仍然受限于炉温的瓶颈,导致铁器只能通过锻打来成型,而无法通过熔炼成铁水进行浇铸,即便勉强浇铸出来,生铁的强度和韧性都很差,这就导致生产不出精密的铸铁部件。 而铜的熔点较低,略微加些铅进去,用煤炭即可熔炼成铜汁,且其延展性优于铁,因此在制造金属器具方面,铜显得更为有价值。 若未来需要制作更为复杂的器具,铜无疑是最理想的材料。 思量之后,舍不得卖铜,决定用其他物品来换钱,例如镜子。 在这个时代,达官贵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整理仪容、梳妆打扮时使用的是铜镜。 这些铜镜不仅笨重,而且反射效果不佳,即便如此,它们的价格依然昂贵,普通百姓根本无力承担。 如果能将现代镜子带到这些贵族面前,并声称这是来自仙山的宝物,是人间的极品,恐怕无人能够提出异议,毕竟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镜子! 但是森林里有老虎,而且显然不止一只,李晓明对这个有很深的阴影,前两次命大,但不可能次次都有侥幸。 李晓明生性谨慎,时间有的是,没必要拿命冒险,决定过两天去拿了弩,和昝瑞一起进山取货。 趁这两天,倒是可以提前做些箭枝,顺便让铁匠把拿回来的几根长钢管截成短节,便于拿取。 木材有的是,箭杆要多少有多少。 制作再复杂的冷兵器在现代人眼里都不是问题 李晓明用木头刻成箭头形状交给昝瑞,让他拿着钢管去找乡下的铁匠照着打造。 自己去河边捡了半天的大雁毛,又去林子里刮了半碗树胶,河里钓了几条大鲶鱼,材料收集齐备,回来制箭。 将捡来的大雁翎毛沿中间空骨小心地一劈为二,两头毛刮掉,只留中间的毛做为箭羽,两头留出两公分裸露的空骨,然后将树胶涂到劈成半片的空骨上,粘在箭杆的两侧。 把鲶鱼剖开肚子,取出鱼肠,除去里面的秽物,截取一截鱼肠缠在箭羽两端空骨的裸露处,放在太阳下晒干后,鱼肠收缩把箭羽牢牢的固定在箭杆上。 等箭头拿回来了装上,一支漂亮的双羽箭就做成了。 第14章 突发惊变 李晓明不知疲倦地做了四五十枝,在太阳下面晒着。 过了两天,昝瑞把打好的箭头拿了回来,一共做了两种,大部分是三角箭头、还有少量三棱箭头。 三角箭头主要是增大创口,增大杀伤力的作用,三棱箭头主打穿透力。 和昝瑞一起花了半天工夫把几十个箭头磨利,安装上以后,箭看起来立刻有杀气了,两人摩拳擦掌,急切想拿到钢弩好去山里试试。 到了和铁匠约定好的日子,二人备好干粮,拿了弩臂、弓弦,带了几枝箭,各背了二十斤铜(按现代市斤也就每人十斤多),鸡刚叫一遍就出发。 一路上兴致勃勃,也不知道累,不到中午就到了县城。 见到了王铁匠,王铁匠见肥羊又来了,且布袋鼓鼓囊囊,满脸笑容地把两人领进了屋。 把打好的弩片拿出来对李晓明说:“若照你给的木头样式打给你,怕你们拉不开,我酌情减了弩片厚度,你装上试试,若仍拉不开时,可不要怪我。” 李晓明看那弩弓,两边弧度对称,弓片薄厚均匀,果然是好手艺。 拿出弩臂,把铁匠打好的一体弩弓套上,用从小货车上拿的镙丝杆插进预留的孔位上紧,严丝合缝,把铁匠都看呆了。 又取出弩弦费了好大力才上好,接着把弩机依次组装安上,一支漂亮的钢弩展现在眼前。 王铁匠夸道:“你在哪里学的做弩弓的方法,这可比县里军队用的弩强多了。” 李晓明心急着试弩,懒得理他,只是接连两次拉弦都拉不上,磅数太大了。 他又把弩头朝下,尾端顶住肚子,用双手拉弦,使出吃奶的劲终于才把弩弦挂上。 然后从袋子里取出一支箭放在箭夹下,端起弩对准铁匠,把铁匠吓的怪叫一声,抱头鼠窜。 李晓明朝铁匠的土墙抠下扳机,“笃”的一声,弩箭一闪而逝,竟然将土墙射穿。 三人大惊,恐箭枝伤了人,急忙跑出去,到墙后一看,那箭竟穿透土墙又钉到隔壁的砖墙上。 昝瑞跑过去想拔下,脸胀的通红,最后只把箭杆拔下来了。 回到铁匠屋里,李晓明和昝瑞又惊又喜,没想到这物件如此厉害,有了这种神兵利器,什么老虎豹子射不死。 李晓明摸着手里的宝贝心想,估计宋朝的神臂弩也不过如此吧! “你的铁管从哪里得来的,又有弹性,又好锻打,若还有,可以卖给我,我给你出到五十文一斤,要知道,我这里卖铁都只二、三十文,铜最多也就一百文。” 铁匠直勾勾地盯住他,像馋汉看见了烤羊。 李晓明笑道:“我五十文一斤卖给你,你再做成这样的弩,怕不要卖到两三千一把?”心里却在想,当初实不该把弓片、弩机都让他做,如今让他学了去。 又转念一想,他只会打生铁,即便做出来,不是太硬就是太脆,肯定做不出这样威力的。 没想到无意间又找了个生财的门路,这可比卖铜强太多了。 要是把那一吨多钢管做成弩卖给某个军阀,岂不是能值几百万钱?怕是几百万都不止吧! 铁匠不死心道:“既然这样,我也不瞒你,卖到两三千也不在话下,你出这铁,我出力,做出的弩不管卖多少钱,咱们一人一半,这总行了吧?南乡县你找不出比我手艺好的了。” 李晓明假装苦笑道:“王大哥,我倒想再有个几百斤,只是这稀罕物据家里长辈说是从陨石时炼出的,总共就这么多,哪里还会再有?” 铁匠叹了口气,暗道可惜。 李晓明又将铜倒了出来,王铁匠眼睛又发出光芒。 按上次谈好的价格,共兑换了四千多钱。 昝瑞背着二十多斤铜钱,激动的不行不行的。 铁匠毕恭毕敬,目送二人离去,待二人走的远了,慢慢从柜台下拿出小半截不锈钢管,叹道:“只够做把小的了。” 两人拿着钱又去卖马的地方看了一回,这些钱只够买头牛的,昝瑞想让买头牛,李晓明嫌牛走的太慢,执意要买马。 于是作罢,现在有钢弩了,不怕老虎,打算去山里取些货换够了钱,直接来买匹马。 二人逛了一回,又去喝了羊汤。 吃饱喝足正要返程,昝瑞想给老娘买个簪子,说他老娘辛苦一辈子,身上连个饰物都没有。 于是二人来到县城唯一一家银店挑选,昝瑞壮着胆子选了个银掺铅的细簪子,问了价格要五十文,李晓明嫌不好。 对昝瑞说:“既然要尽孝心,就得要好的,我看这纯银镯子成色不错,大娘戴上看着也贵气。” 问了价,只是贵的多,约摸六七钱的重量,就要九百钱。 昝瑞嗫嚅道:“李哥,这是你的钱,承你帮衬了如此多,怎好买如此贵重的东西?” 李晓明笑道:“你怎么给我说这个?咱们是兄弟,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娘也是我的娘,我还指望大娘给我找媳妇呢!” 说着从口袋里提出一贯钱,数去了一百个,买下了镯子交给昝瑞。 昝瑞激动的鼻涕都流出来了,接过镯子,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二人这次没多买东西,直接回家,一路上昝瑞不时掏出镯子看了,又放回去。 路上还看见一队官兵押送着七、八辆大车,为首的一名将官膀大腰圆,一脸刀疤,骑着匹乌骓马,挺着杆丈余长的马槊,很是凶恶。 两人躲在树林时好奇地猜着车上装的东西。 李晓明对昝瑞说,不如咱们放几弩,抢了大车,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这话把昝瑞唬的目瞪口呆、缩头缩脑的。 一直走到傍晚才将将到家,离好远就看见自家院子里聚了好些人,二人不明就里,快步向前。 这时有邻居看见昝瑞回来,急忙喊道:“小瑞,你怎么才回来,你娘被马踩了,你快来看看吧。” 两人闻言大惊,扔下东西急忙挤进屋里,见昝瑞娘躺在破床上,脸色青黄,嘴唇灰白,枕边、床头地下都是血迹。 昝瑞扑过去大哭,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 第15章 仇人出现 邻居张保走上前低声道:“官府出告示说要与赵国打仗,让每家出一斛粮食,不知怎地,咱村藏的粮食让催粮的官兵发现了,官兵要把粮食全部运走,今日是你娘在山里守粮,与他们争执,拦住他们不让走,被个骑黑马的将官撞倒,纵马踩了过去。” “听说官府征不来粮,四皇子亲自派亲兵四处征粮,今天不光咱们这遭了殃,隔壁白水村因为抗粮,被官兵杀了四、五个人,烧了十几间房屋。” “这群狗贼真可恶,这哪是征粮?比抢劫的土匪还坏”。 “就算每家出一斛,也不能把咱的口粮全拉走呀,这叫咱们怎么活?” 村民纷纷咒骂。 李晓明问道:“请大夫了没有?” 张保把李晓明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大夫已经走了,说是伤了肺腑,年龄又大了,让准备棺木吧。 李晓明心情沉痛,心想若是外伤,或者是生病,药箱里还有用的上的药,只是这内脏受伤,吃什么药也没用呀。 昝瑞痛哭流涕,将怀里的银手镯掏出来给娘戴上,口里呼喊道:“娘,这是李哥给你买的,你睁开眼看看呀。” 昝瑞娘缓缓睁开双眼,突然看向李晓明,吃力地伸出一只手,招呼他过去。 李晓明快步走上来,握住昝瑞娘的手,轻声道:“大娘,您有什么话要说?” 昝瑞娘像是用尽了力气,对李晓明说道:“昝瑞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见过他爹,他和你投缘,待你如兄长一般,尊驾不是平凡人物,望能早晚看覻他一二。” “昝瑞待我如兄,我亦视他如弟,请大娘放心,我保他一世富足。”李晓明握住昝瑞娘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良久不见老人家言语,细看时发现已经没了气息。 昝瑞抱着老娘的尸体,嚎啕大哭...... 李晓明想起当初自己昏迷时,大娘连夜去山里给他挖草药,也忍不住落泪。 三天后,在乡亲邻居们的帮助下,选了上好的木料,打了副棺木,把昝瑞娘安葬了。 大家储藏的粮食没有了,整个河沟村一片愁云,有很多人已经拖家携口外出逃荒去了。 昝瑞一直嚷嚷着要报仇,他知道仇人的模样,就是那天从县城回来时碰见的骑黑马的刀疤脸将官...... 这天夜里,李晓明一直担心的事发生了。 昝瑞不见了,还少了一把钢弩和一、二十枝箭...... 李晓明急的跺脚,用麻袋装了弩、箭,把刀插在腰间,连夜往南乡县城赶去。 一路上,李晓明在心里设想即将发生的事。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昝瑞是一定要报仇的,李晓明说过会帮他报仇,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仇人。 因为他的小货车还在这里,想着能继续在这里生活,就尽量不换地方。 谁知道办法还没想出来,昝瑞已经绷不住了。 劝是肯定劝不住了,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设伏杀了仇人,然后逃走算了。 反正这个时代既没有摄像头,也没有dna,杀完人换个郡、县猫起来,谁能找的到? 但是,就算设伏,也得知道仇人在哪里呀! 昝瑞此时会不会已经闯了祸被官兵杀掉了? 李晓明心中焦急,披星戴月一路不停,必须拦住昝瑞,从长计议。 看看到了城门口,只见月上中天,城门紧闭。 城门旁边坐靠着一人,头埋在膝盖上,身边还放着个麻袋,正是昝瑞。 李晓明长出一口气,上前喊了一声,昝瑞抬起头,月光下,脸上尽是泪水。 李晓明心头一紧,心疼道:“兄弟,你且不要急,听哥的,哥哥好歹给你报了这个仇。” “李哥,我岂能连累了你。”昝瑞放声大哭。 “兄弟再不要如此说话,就算是我自己,我也要与大娘报仇的,待报了仇,哥带你浪迹天涯,咱们有的是钱,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你且放宽心,不要难过” 说着拉起昝瑞去了林子里的窝棚歇息,等待天明进城。 昝瑞如今无依无靠,最信任的人就是李晓明了,听他这么说,心中宽慰许多,在窝棚里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两人进了城,想要打探消息。 李晓明心想,听村民说征粮的官兵不是往常县衙的差役,而是皇子的亲兵,不知道皇子在不在南乡县城。 若在,只要打听出皇子的住所,不怕找不到行凶之人。 那个王铁匠经常与官府打交道,找他肯定没错。 心中略一思量,带着昝瑞朝城北铁匠铺而去。 王铁匠见财神爷到来,以为二人又来卖铜,十分热情。 李晓明寒暄两句,对铁匠说:“王大哥,我有件家传宝贝,想卖给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出得起价钱。” “什么宝贝?拿出来看看。”王铁匠两眼放光。 李晓明从怀里掏出打火机,打了两下火,说道:“此物名为“神火灵机”,我家祖上世代相传,据说是仙人所授,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如今家道败落,也顾不得许多了,你开个价吧!” 王铁匠看的眼睛直勾勾的,双手接过“神火灵机”,只觉此物晶莹剔透、轻巧无比。 左看右看,又照着李晓明教的方法打着了两下火,心中震惊无比,认知都被这个小玩意颠覆了。 心想,难道真是神仙所授? 李晓明不断催促出价。 王铁匠看了半天,摇摇头又把打火机递了回去,对李晓明道:“这果真是个宝贝,我从未见过,也不知道能值多少钱。” “只是,这东西虽然神奇稀罕,但也只能出火,对于普通人来说,用处也着实不大。” “我若出三十贯,你肯定不卖,但你若让我掏光家底买个这东西,我也下不了这个狠心。”王铁匠红着脸说。 “三十贯想买我的传家宝?”李晓明嗤笑回应。 “你若要卖这件宝贝,不妨去成都看看,那里巨贾富商、达官贵胄不在少数,别说卖成铜钱,就是换个几十斤金银也有可能。” 李晓明挠挠头,叹道:“难道这南乡县城竟然无人能买我的宝贝?” 王铁匠沉默一会,突然道:“也不是无人能买,眼下就有一位天潢贵胄在此,只是你也见不到。” 第16章 官道伏击 “何人?”李晓明心中一阵激动。 “你不知道吗?当今圣上的四皇子李霸就在南乡县城,你若能见到他,献上此宝,别说金银,就是混个小官当当也有可能。” “皇子怎会来咱们这个小地方?” “听说上个月晋国数万大军进攻涪陵,赵国也趁火打劫,派了几千人马借道晋国,翻山越岭想从后方偷袭汉中。” “哦,不知战况如何?” “听说大成皇帝派镇东将军率兵出征,在涪陵大败晋军,赵国军队刚翻过大山还没到南乡县城就被发现,被四皇子带兵杀的全军覆没。” 王铁匠脸色通红,十分激动,仿佛这一仗是他带兵去打的。 李晓明心想,当初我从山上下来,看到的满地尸骸大概就是成、赵两国交战留下的。 故意伸出大拇指道:“四皇子如此英雄了得,真是我大成之幸呀!” “那是当然,我听县里户房的管事说,四皇子屯兵汉中,不日就要攻取长安灭了赵国,如今为了军粮的事才亲自来此。” 昝瑞两眼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开口问道:“四皇子现在在哪? “就在县衙,与本县县丞同住。” “怎么?你们真想去见皇子?” “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亲兵、侍卫里三层外三层,连靠近县衙的两条街都封了,皇子怎会见咱们这等人?” 李晓明笑道:“也罢,那只好改日去成都碰碰运气了!” 说完,拉着昝瑞告别了铁匠。 二人在街上打听了县衙的位置,果然如铁匠所言,不但守卫森严,还不时有骑兵巡逻,别说进去了,即便靠近一些都可能会被侍卫盘查驱赶。 昝瑞焦急道:“李哥,这怎么办?” 李晓明劝抚道:“不要急,城中无法动手,就算得手,咱们也跑不了,这个贼皇子老窝在汉中,来这里抢粮食的,肯定还会返回汉中。” “我猜那个行凶的将官多半是个贴身的偏将、队长之类,咱们只管远远守住,待他们返回汉中时,我们在途中埋伏,只要仇人现身,立刻用钢弩射杀,再往山里一跑,他们上哪里找咱们去?” 昝瑞听后大喜。 于是,二人在不远处找了家客舍住下,白天监视县衙进出情况,夜晚出城到去往汉中的官道上反复踩点,找伏击位置、研究逃亡路线,做好准备工作。 县衙每天都有官员、兵将进出,只是再没看到那个刀疤脸。 这一天,县衙突然出来四名将官,刀疤脸赫然出现在几人之间。 李晓明强按住忍耐不住的昝瑞,仔细观察几人。 只见四名将官身着铠甲,挎着腰刀,分别快步走向不同的方向。 不一会,门前和把守街道的侍卫分别列成四队,排列在门前,一辆双驾的长檐马车缓缓驶来。 然后城西传来整齐划一的操步声,一听就知道有大队士兵向此处行进。 李晓明对昝瑞说:“快,快,他们要回汉中了,我们抓紧时间去伏击地点。” 二人慌忙收拾好东西,各背一个大麻袋,冲出客舍向城北奔去。 李晓明选择的伏击地点在城北约三里左右的地方,这里是个大上坡,且是窄路,右侧是一个高岗,岗上荒草茂密,岩石突出,居高临下,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高岗后面是茂密的丛林,进入丛林,往北一二十里就是巍峨的秦岭,往东就是大巴山。 到时候一旦得手,大巴山离的最近,就往大巴山里逃窜。 李晓明试验过钢弩射程,可射到三百步外,精准直射可达到百步。 由于现在这个地形是居高临下,弩的直射距离还能有所增加。 李晓明和昝瑞在夜里多次试射过,百步外双弩齐射,命中率十中七。 他们打算在八十步左右狙杀对方,万一第一次没有击杀,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或许有机会再齐射一轮。 士兵就算反应过来,光爬上高岗都要好大一会,等他们爬上来,两人可能连人都看不到了。 但是最多射两次就必须得跑了,对方可是军队。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是命如果丢了,那就一切玩完。 两人背着东西拼命跑到高岗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高岗,躲在荒草里,喘着粗气,静等四皇子李霸的车队到来。 约有半个时辰,见远处烟尘滚滚,一列足有上千人的队伍缓缓走来。 最前方是一排四骑的骑兵,约有四、五十骑,个个身着盔甲,背着弓箭,手里挺着长枪。 骑兵后方是两三百名长矛步兵,步兵后面又有两骑,这两骑军人身材魁梧,马匹高大,盔甲精良,一看是就是统领将官之类。 这两骑将官领着李霸的双驾长檐马车,马车周围是挎腰刀的亲兵,将马车护在中间。 车驾后面又是四、五十骑骑兵,再后面全是牛车,车上装着麻袋。 足有百十辆牛车,少说也有几十万斤粮食,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忍饥挨饿。 粮车后面又是数百长枪兵,上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远。 李晓明心里有点怯,他一生谨慎,从不肯冒险,若不是为了昝瑞,决不会干这事。 侧目看了一下昝瑞,只见他咬牙切齿,拳头握的紧紧的,目不转睛盯住车队,似乎仇人出现就要蹦下去。 李晓明暗叹一声,心道“罢了”,拼一次吧。 这时只听昝瑞低声叫了一声:“就是他,马车右前,骑马的那个。” “上弦,稳住,等他走到标记地点,听我口令。” 李晓明定睛细看,果然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武将骑着黑马走在李霸车驾右侧。 二人迅速上弦上箭,瞄准目标,距离八十步的路边,李晓明竖立的有一根木棍做为标记。 尽管努力平心静气,可心脏还是扑通扑通的。 眼看快到狙杀距离之内了,李晓明叮嘱道:“听我倒数到一,一起发射。” “五、四、三、二、一” “笃、笃”两支弩箭闪电般射出。 昝瑞的箭快了一步,破甲而入正中那刀疤的胸口,那将官惨叫一声滚落马下,在地上打滚挣扎。 李晓明的箭本是瞄准那人的脖颈,谁知那人中箭后身子一侧,箭支擦颈而过,径直射入身后的马车里。 这下怕不是连李霸都射死了? 第17章 亡命天涯 李晓明吃了一惊,但这时来不及多想,把弩装进麻袋,叫了声“快走”,转身就跑。 “有刺客,有刺客......” “快保护殿下” 车队早已乱成一团,亲兵纷纷跳上马车,以身为盾把马车包围的严严实实。 “刺客在右前方高岗之上” “刺客在右前方高岗之上” “快抓住他们......” 有眼尖的已经发现了二人的藏身之处。 弓箭手纷纷发箭射去。 训练有素的骑兵第一时间策马奔到岗下,只是山岗陡峭,无法上去。 李晓明和昝瑞背着麻袋,没命的向密林狂奔,只是离树林还有一里左右,这一里多地显得格外漫长。 二人奔跑时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 眼看离丛林还有一、二百米的距离。 突然,昝瑞惊呼道:“李哥,他们追上来了。” 李晓明心头一惊,扭头一瞅,果然见有三三两两的骑兵从远处追来。 心想,还是低估了骑兵的速度,要绕过那个高岗起码有一二里路,没想到追上来这么快。 不过好在这是大巴山脚下,往前方一路全是上坡,骑兵不能全力奔驰。 二人见危险逼近,身体潜能激发,奋力向树林冲刺,后面追上来的骑兵越来越多,马蹄声、呼喝声已可耳闻。 待到二人进入丛林的一刹那,后面数支箭已经射到,有支箭贴着李晓明耳朵飞过,钉在前面的树干上。 把李晓明吓的一激灵,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瞟了一眼昝瑞,只见也是险象环生,背上麻袋竟然插了一支箭,李晓明暗暗担心,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 此时也顾不上问,二人奔进树林,顿时压力大减,虽仍有弩箭射来,但大部分被树木挡下。 约摸又往前奔跑了一二里路,山林越来越茂密,此时骑兵已不可能行进。 两人回头看不见追兵,这时候浑身被汗湿透,实在累的受不了了,找了个小土坡就地躺下恢复体力。 看昝瑞麻袋上的箭,幸好被麻袋里的铜钱挡住,并未受伤。 刚躺下不过几分钟,听见树林里有响动。 李晓明一骨碌爬起来,趴在土坡上往来时方向一看,只见一百多米外,树木交错间隐隐约约全是人影。 “追上来了,快跑。” 叫起昝瑞,二人猫着身子,继续往林子深处钻去。 身后追兵听见动静,不断呼喝叫嚣,一刻不停,紧追在后。 昝瑞和李晓明身上各背了十多斤铜钱,还有药物,工具等,此时感觉沉重无比,但又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实在舍不得扔掉。 追兵如附骨之蛆,且都是轻装,只带弓箭,这样下去迟早被他们追上。 李晓明把心一横,找了个地面突起的遮挡之处,招呼昝瑞过来蹲下,准备打个伏击。 看看追兵逐渐从远处林子里显露出来,李晓明叫了声“打”。 双箭齐发,走在最前面的两人直接被弩箭洞穿,后面的追兵纷纷藏起来,朝着两人藏身之处乱射。 二人发弩还击,因为追兵警觉了,都躲起来,却是射不到了。 等了一会,只见后方的追兵埋伏不动,两侧的树林却窸窸窣窣不断发出声响。 李晓明暗道不好,对昝瑞说,敌人要从两翼包抄过来了,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两人只得猫着腰继续奔跑,只是经过这场伏击,与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后面追兵已经可以直接发箭向两人射击了。 李晓明心生恐惧,暗叹:我恐怕是唯一一个刚穿越半个月就横死的主角。 满身的大汗刚刚被风吹干,这时心头火起,又急出了一身汗,北风吹在身上,不知是冷还是热。 就在这时,突然福至心灵,急忙喊道:“昝瑞,你继续装弩射他们,掩护我。” 昝瑞最是听话,把弩用脚蹬上,回头就射。 李晓明也发弩去射,追兵知道他们弩箭厉害,不敢迫太近,追势比刚刚略略迟缓了些。 昝瑞带着哭腔喊道:“李哥,我顶住他们,你快跑吧,你已经帮我给娘报了仇了,我不能连累你把命送在这里。” 李晓明也不应答,只是让昝瑞发弩掩护,自己一边跑一边不时弯腰把长到大腿根的荒草薅上一大把。 在手里胡乱团成个球状,掏出打火机点燃后丢在后面。 就这样,一连往四面八方丢出了几十个火球。 此时正值深秋,整个大巴山草枯叶黄,树下的枯枝落叶足有数尺厚,东北风吹的呼呼的。 李晓明丢出的火球迅速引燃了整片树林,火借风势,烧的噼噼啵啵。 有几处起火点蹿起两三米高的火头,向后方席卷而去。 后面的追兵见山火凶猛,哪里还顾得上追袭,跑都跑不及,有不少人直接被大火吞没,一片鬼哭狼嚎。 有几人浑身是火在林子里挣扎哭喊,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李晓明是个现代人,干过的最残忍的事无非是开除手下不好好工作的员工,逼迫职场上的竞争对手丢掉饭碗,哪弄过这杀人放火的事? 此时看到这情景,心中泛起无边的罪恶感,心道,这可不能怪我,我与你们并无仇怨,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看了一会, 回头苦笑着问身边的昝瑞:“这回不但杀了仇人、杀了皇子,还连带陪葬这么多官兵,哥给你报的这个仇过瘾不过瘾?。” 昝瑞魂不附体,看看李晓明又看看火场,头不愣来不愣去,惊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快走吧,等会说不定追兵又上来了。” 二人背起麻袋,继续往大巴山深处进发,一连走了两三个小时。 站在高处往来时的方向看看,只见远处浓烟滚滚,最少有十几里的火带,大火似乎连天边都映红了。 李晓明暗暗心惊,怪不得总说“山上一把火,所长爱上我”。 这要放在现代,火烧大巴山,非被枪毙了不可。 歇了一会,两人故意又往东南方向走了一两个小时,这时即便再有万千追兵,茫茫大山里也不可能找到他们了。 看看天色将晚,李晓明射了一只山鸡一只兔子,昝瑞又摘了些蘑菇,两人找了个遮风隐蔽之处,用树枝和荒草搭了个窝棚。 第18章 喋血巴山 夜晚降临,两个人坐在窝棚前吃烧烤,这一天真是令两人毕生难忘。 “李哥,咱们以后去哪里?” “先往东南方向走,等过两天绝对安全了,再往南走,我还有好些宝贝藏在山里,咱们弄辆马车,拉上宝贝去晋国吧!” “李哥,我现在没家了,以后李哥去哪我都跟着,只盼你不要半道丢下我才好。” 李晓明笑道:“兄弟,你放心,我答应过大娘以后好好照顾你,即便哥做了皇帝,也得封你个亲王。” “好,好,李哥,你若做了皇帝,我就给你做个将军如何?”昝瑞喜笑颜开。 “将军怕是你做不得,哪有这么瘦小的将军,你不如在后宫做个管事,替朕传传圣旨,管管银钱。” “我才不做管事,听你说的好像是太监一般,若不让我做将军,我就回家种地去。”昝瑞脸红道。 李晓明盯着昝瑞看了一会,昝瑞身材瘦小,唇薄无须,越看越像太监,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昝瑞见他不怀好意,也不做将军了,生气回窝棚睡觉了。 李晓明啃着兔子腿,心绪如潮。 本想安安稳稳跟着昝瑞一家在小山村做个地主富农,不料竟发生这样的事。 射杀皇子,如果再呆在成国,万一哪天事发,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北方去不得,无论是前赵还是后赵,皇帝都是变态。 除了杀人、战争之外,他们根本不会干点别的,社会毫无治安可言,甚至连钱都花不出去。 像他这种无系统无外挂的穿越者,去了北方估计会落地成盒。 也唯有去东晋了,东晋虽然士族门阀当道,叛乱丛生。 但起码社会体系还在,基本的社会规律还是可以让人生存的。 决定了,在山里避几天风头,出去弄辆马车,拉上宝贝去晋国。 吃完兔子,小心地用石头把火堆圈好,防止失火。 钻进窝棚躺下,只觉浑身疼痛,疲惫感袭来,两眼一合,沉沉睡去。 一整晚都在做梦,一会梦见自己变成了追兵,被大火吞噬,一会梦见自已在啃烤兔子,吃着吃着,烤兔子变成了烤人手。 恶心的李晓明睡觉都在吐唾沫。 两人直睡到日上三竿才从窝棚爬出来。 把剩下的烤肉吃了两口,用土把灰烬覆盖上,拆了窝棚,尽量恢复原样,不留痕迹。 两人背麻袋,看着太阳辨识方向,往东南方向前行。 因为不再担心追兵,二人走的很慢,如同游山玩水一般。 一路上数次遇到了黑熊、豹子和成群的野羊野猪。 现在手里家伙厉害了,且有同伴,两人并不害怕,轻易也不愿杀生。 就这样在大巴山之中过了两三天,这一日前面一条大河拦住去路。 “低霭横沙碧,长滩宿雁孤。” 汉江是长江最长的支流,在历史上占居重要地位,常与长江、淮河、黄河并列,合称“江淮河汉”。 成朝政权与晋朝在汉中这段的边界就是汉江。 汉中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不仅是蜀中门户,且有东西长达几百里的大平原。 从北方过来的寒冷空气被秦岭阻隔,使得当地气候温暖湿润。 “河水不冻,冬无积雪”,自古就有“国宝天府,鱼米之乡”之称。 汉中经常被东晋和赵国的军队偷袭,但由于被秦岭和大巴山包围,易守难攻,所以无论东晋还是赵国,急切之间,都难以得手。 也正因如此,成朝皇帝李雄派最擅征战的四皇子李霸屯兵汉中。 只是前几天被李晓明射了一弩,不知死活。 李晓明精通历史、熟知地理,知道这是边界,常有驻军巡逻,不能久留。 于是,带着昝瑞转向南方而行,打算从大山之中绕过南乡县。 本来估计不过要走上一二百里路,大不了像游山玩水一样慢慢消磨时间也就是了。 然而,他仅凭书本知识,却低估了这“千里巴山”的艰难凶险。 尤其,这是在古代,大巴山是原始森林,没有任何基建可言。 二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深山老林里摸了七八天,既见不到人,也找不到道路。 登上高处看去,到处是险峻奇特的山峰,山坡上是一望无际的枯树红叶,只能凭借太阳和树木的朝向判断方向。 若遇阴天,连方向都不知道了,往往头一天辛辛苦苦攀山越岭,第二天又发现走了很多冤枉路。 二人每天渴了寻些山泉,饿了用弹弓打几只鸟兔、挖些山精大黄充饥,弄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好几次遇到狼群虎豹拦路,靠着火把和弩箭才脱险。 又过了两天,李晓明连鞋都没有了,走一段路,昝瑞就得给他编一双草鞋。 苦不堪言,李晓明欲哭无泪,哪有这么苦逼的穿越者,想想感觉很丢人。 一直过了半个多月,终于在一处山坳里遇到几户避世的土着,虽然言语不通,但土着却好奇热情,请二人吃了饭,还留宿了一夜。 二人当晚去附近猎了头野猪感谢土人。 第二天临走时,李晓明又用十枝箭向土人换了几斤杂粮和一个瓦罐。 因见二人钢弩打猎厉害,土人一家拉住二人衣服不舍得放二人离去,李晓明甚至一瞬间感觉真是不想走了。 最后在土着的指点下,二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走出大巴山,一屁股坐在了官道上。 当看到碎石铺成的小路时,两人都有种二世为人的错觉。 两人心情大好,打算找到集市先吃喝一顿,再采购些衣物。 正说笑走路,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慌忙闪在路边。 李晓明心里有些紧张,回头看去,只见两人提枪骑马开道,身穿窄袖裤褶,劲装打扮,后面跟着两辆乌蓬牛车,牛车后面又有两骑提枪的护卫。 显然中间的牛车上坐着重要人物,只是不知道为何要用这慢吞吞的牛车,这一行车队走的极慢。 李晓明见不像是缉捕的官军,放下心来,想去问问路,不敢去问骑兵,看马车上的车夫面善,于是走上前去。 拱着手刚想开口,没想到那车夫一鞭子劈头打来,口里骂道:“滚开。” 第19章 魔窟探险 这一鞭正中头脸,李晓明躲避不及,疼的浑身打了个激灵。 李晓明大怒,生出恶胆,就要暴起打架。 昝瑞从后面冲过来,死死抱住腰,小声劝道:“李哥忍忍,他们人多。” 这时,车窗帘子撩起,一张戴黑帽的油胖脸探出来扫了二人一眼。 看二人身背破麻袋,一身破破烂烂,蓬头垢面,此人一双圆眼充满鄙视和不耐烦,“哼”了一声缩回车里。 后面骑兵目露威胁,拿枪指了指二人,才慢慢离去。 昝瑞小声地说:“官家老爷们,从来都是这样的,咱们休要惹他们。” 李晓明的半边脸高高肿起,心中越想越气,平白无故的,我只是想问问路,一个车夫而已,凭什么就拿鞭打我,还下手这么狠。 这口气不出,心中阴霾难消。 看着车队即将远去,李晓明问昝瑞:“想不想骑大马。” 昝瑞盯着李晓明看了一会,道:“想骑是想骑,只是咱们两个人如何打得过他们?” “先跟上去,见机行事”。 李晓明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动手抢马,毕竟对方有六个人,还有四名全副武装的骑兵,真动起手来,都不一定能跑得了。 只是莫名其妙挨了一鞭,心里窝气,总想伺机报复一回。 往那狗日的车夫腿上射上一弩也是好的。 二人溜着路边,远远的吊着车队。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模模糊糊的看见车队像是出了什么事,人喊马叫,乱了起来。 又悄悄接近些,看得仔细,只见最前面两名骑兵躺在地上。 少顷,后面又有一名骑兵突然落马,另外一名骑兵拨转马头往回飞奔,径直从两人身边飞驰而过。 这回看得清楚,骑兵背上插着两支箭,射的很深。 二人见此变故,急忙藏进路边丛林里,伏在树根下观察动静。 只见从道路两边树林里跳出来一伙人,都蒙着面,背着弓箭,手里提着刀枪。 这伙人个头虽都不高,但个个圆头阔腹,十分肥壮。 数了数,共计有八个人。 李晓明暗自称奇,心想:“自穿越到这里,几乎没见过几个胖子,怎地这伙人都是胖子。” 又转念一想,五胡时代,汉民、胡人杂处共存,说不定这是匈奴或是羌人,草原上的民族,大多肥壮。 只见其中一人提着长枪,在地上三个中箭的骑兵身上挨个捅了几枪。 又从车上牵出两个人,一名车夫,一个穿着锦袍戴黑帽的胖子,二人被按趴在地上。 旁边又过来两人单膝跪在他们背上,把弓弦套在两人脖子上往后猛勒,车夫和胖子两腿在地上乱蹬,一会就不再动了。 李晓明看着眼前一幕,心想,哪里来的亡命徒,如此心狠手辣。 回头看昝瑞,这小子早吓呆了。 只见那伙人把尸体都塞进车里,赶车的赶车,骑马的骑马,正准备离开。 昝瑞低声说:“李哥,咱们赶快走吧!” 李晓明笑道:“走了就没大马骑了,官兵的不敢抢,还怕抢土匪的吗?咱们跟上去,看看他们去哪里” “这是土匪,杀人比杀鸡还麻利,可比官兵还厉害多了。”昝瑞拉住李晓明的袖子不让去。 李晓明这段时间靠两条腿走路,走的怕怕的,一心要弄个牛马代步。 哄着昝瑞道:“我说兄弟,咱又不和他们硬碰硬,天快黑了,咱们跟上去,趁半夜时把马偷出来即可。” “四皇子的军队都奈何不了咱们,还怕几个土匪?” “你还想不想当将军了?” 昝瑞无奈,只得跟着李晓明去盯土匪的梢。 两人尾随着这伙土匪下了官道,又进了山里。 土匪们骑马赶车,耳边动静很大,对身后的两人毫无察觉。 一连翻过几个小山坡,在狭窄的山道上七拐八拐,最后进了一处峡谷。 那峡谷两边是高数十丈的崖壁,中间一条通道十分宽阔。 土匪赶着车马进去之后便没了动静。 李晓明带着昝瑞赶紧跟了上去,在峡谷口往里看了一会,只见峡谷里北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中间通道上空无一人。 二人感觉怪异,昝瑞害怕道:“李哥,莫非刚才那一伙,是一群鬼?”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灵异、奇迹、鬼神、外星人,甚至连惊喜都很少,有的只是硬邦邦的规律,就像是岩石的上冷冰冰的纹路。” 这就是李晓明信奉的世界观,他绝不相信鬼神灵异之说,就连这回穿越到古代,他认为也只是黑洞之类的自然之力。 李晓明仔细查看地上的车辙痕迹,虽然有人刻意掩饰破坏过,但一番观察下还是轻易找到了牛车的车轮印迹。 顺着痕迹往前走个一百多步,车痕消失在左侧的崖壁旁。 李晓明心中有数,让昝瑞端起弩箭负责警戒,他则在这个范围的崖壁上仔细搜索,还不时用手指轻轻敲打。 突然,当敲打到一处崖壁时,石头居然传来木头的触感。 李晓明恍然大悟,心里感叹道:“好逼真的伪装。” 原来这崖壁上有个入口,入口处用一整块大木头雕刻成怪石的模样,外面用岩粉、石灰涂抹的和石头一模一样。 怪石状的木头扣进崖壁内,与崖壁混然一体,若不敲打一番,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个木门。 昝瑞道:“李哥,咱们是冲进去吗?” “我在外面守着,你冲进去牵马出来。”李晓明认真地说。 昝瑞缩头缩脑,嗫嚅道:“李哥,我不敢去。” “废话,你不敢去,难道我敢去?” “端好弩,别对着我呀,跟我来。” 李晓明带着昝瑞返回峡谷外,一直往回走了一里多地,在路边找了个缓坡爬了上去。 然后顺着缓坡从上面往峡谷的方向爬去,越爬越高,直至到达峡谷的上方。 此时眼前视野豁然开朗,终于看到刚刚石头状木门后面的情景了。 这是大山之中的一处盆地,周围全被山崖包围,中间是一处凹陷,就像个大盆子一样,盆底平坦,约有两、三亩地大小。 里面靠着崖壁还盖了五、六间厅房,甚至还有两处马厩,绝非临时窝点。 看来这伙土匪已经在此经营不少日子了。 第20章 虎口拔牙 此时这伙匪徒正在忙碌,两个头领模样的胖子叉着腰在旁边看着,不时指手划脚。 两人面前摊着一大张麻布。 有两人正在剥尸体上的衣服,另外几人钻进牛车里搜寻东西,把搜出来包袱、衣物等物件都丢到地上摊开的麻布上。 不一会,财物搜寻干净,两个头领把麻布一兜一系,提着进了靠崖壁的厅房里。 其余土匪将牛拴好,马牵进马厩里,将几具白花花的赤果尸体胡乱摆在地上,各自进到屋里去了。 外面只留两人,一人提水倒在一个大陶盆里,另一人搬来柴火,在陶盆下面生火,像是要做饭的情景。 昝瑞悄悄地说:“有没有大马骑不一定,但咱们铁定能混顿饭吃呢。” 李晓明一听这话,肚子也有点不争气了,咕咕叫。 这时,两个土匪已经把火生好,却站起来在一堆尸体旁边指指点点一番,然后两人抬起一个最胖的尸体扔在陶盆旁边的一张大桌上。 其中一人手脚麻利的一刀斩下来,那……咕噜噜的滚出好远,随后又一刀划开......,双手往里一扒,......一地。 两人看的心惊肉跳,又恶心又害怕,昝瑞偏着头趴在地上,不敢再看。 李晓明对昝瑞低声说:“快看,那就是你的饭。” 昝瑞干呕想吐,挣扎着想站起来逃跑,李晓明按住他,不让他走。 轻声安抚道:“兄弟,再忍耐一会,现在一走,前功尽弃不说,万一被他们发现,把咱们抓住说不定也是这样......” 昝瑞无奈地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心中后悔不迭,早知道说啥也不让李哥来这里。 李晓明其实心里也怕的很,相当后悔。 这伙土匪竟如此残忍变态,以前在野史上看过五胡时期那啥......的事,没想到亲眼目睹竟如此可怖。 忍住恶心继续看去。 那名操刀的土匪,在案上将……反过来,翻过去,各种令人……的操作...... 随后把……丢进陶盆里,随手扔进去几块盐巴,用个破锅盖盖上,咕咕嘟嘟地炖煮起来。 李晓明感觉无法直视,心想这土匪也不会做个饭,这一不焯水,二无葱姜,恐怕好吃不到哪里去。 才炖煮了小半个时辰,屋里的土匪大概是忍不住饿,走出来两个,不知嘴里嚷嚷些什么,揭开锅盖看饭熟了没有...... 过了一会又出来四个土匪,还搬出来五、六坛酒,把大桌整理干净,八个人围着桌子大听大喝。 这伙土匪又是猜拳又是行令,咋咋呼呼,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如此吵吵嚷嚷的,直到月亮升到天中央,一个个喝的醉醺醺的,这才摇摇晃晃的回屋里睡觉。 还有一个直接醉倒在院子里,也没人管他会不会冻死。 李晓明对昝瑞说,咱们也休息一会,等上个把时辰,让这伙土匪都睡的死了,才好动手。 二人翻身躺平,想睡上一会,怎奈刚刚看了那一幕刺激的,睡意全无,只好盯着月亮发呆。 耐着性子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看看下面屋里屋外鼾声此起彼伏,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李晓明心想,再冒这一次险,以后找个地方安稳享福过日子,好好惜命。 做了几次深呼吸,壮了壮胆,拍醒昝瑞,准备动手。 昝瑞也没睡着,此刻两眼充满担忧。 “你在上面看着人,但凡有动静,你就学两声鸟叫,若我被他们发现,你就在上面发弩射他们。” 昝瑞慌张道:“若你当真被他们发现了,我一人怎么抵挡住他们?” 李晓明嘿嘿笑道:“你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你但凡射倒两人,他们谁还敢露头?只要你一把弩守住门口,我有足够的时间跑出来。” “到时候咱们一块逃进西边山林里,三更半夜的,量他们也不敢追出来,你准备骑大马吧。” 昝瑞心下稍安,张弩装箭,做好准备。 李晓明从山崖上慢慢爬下,从来时的缓坡上绕下来,一溜烟跑到峡谷里,到了那大木头门那里。 用手指插进缝隙里,往外用力一拉,那块木头极重,只拉开半尺来宽的一道口子。 不过这时已经可以伸进两只手了,他用脚蹬着石壁发力,左一下,右一下,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才把大木头完全移开。 探头进去,发现没有任何动静,一股肉香气扑面而来,李晓明打了寒颤,一阵阵反胃。 一名土匪倒在地上睡的正死。 李晓明搬了个石块,蹑手蹑脚的摸过去,咬咬牙,狠狠心,双手举起石头对准太阳穴砸了下去,连砸三下,借着月光看到这人鼻子里耳朵里都流出东西来。 这人一声未哼在梦里就见了阎王。 这是李晓明第一次近距离杀人,虽然紧张的双手发抖,但毕竟对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心理上却没有任何负担。 解决了外面这唯一的障碍,李晓明放下心里,钻进马厩里就想去解马绳。 那马是驯服的,见人进来,习以为常,不但不叫不跳,还用头去蹭李晓明。 “咕” “咕” 就在这时,崖壁上方突然传来两声鸟叫声,李晓明吃了一惊,知道这是昝瑞发出的危险信号,连忙把身子蹲下,藏在马厩里,从缝隙里往外查看情况。 只听“吱呀”一声,从首领屋里走出一个人,那人摇摇晃晃,看见地上躺着的同伴,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声。 解开裤子,对着院子就尿了起来,尿完抖愣两下,留下一地骚气,连门都没关,又钻进屋子里,片刻之间就鼾声大作。 李晓明放下心来,解下马绳牵了一匹马出来。 那马蹄走在石头地上,“得得”做响,他手心里捏着把汗,硬着头皮把马从山洞里牵了出来。 昝瑞在上面同样看的揪心。 少顷,趴在洞口听了听动静,确认安全,又返回牵马。 又是有惊无险,两匹马都到手了,李晓明心里激动坏了,正准备把洞口用木头堵上,心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重新从洞口走进去。 第21章 阴错阳差 看看土匪头子那屋门开着,李晓明做贼做到上瘾,悄悄摸进屋子里,一眼就看见堂屋桌子上一个大麻布包袱。 李晓明窃喜不已,轻轻提起包袱,正待要走,见月亮从窗口照在床头的地上,床头下面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包袱。 于是又摸过去,将这两个包袱也提上,只是那个小包袱极沉重,约摸总有一二十斤,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李晓明提着包袱出了山洞,用尽全身力气重新将大木头严丝合缝的堵上,又寻了几块大石头顶在木头上,把包袱绑在一起驼在马背上,这才快步牵着马往回走去。 等走到缓坡那里,见昝瑞也从上面爬下来,开口就埋怨道:“我的好哥唉,怎么这么长时间,我在上面几乎吓死。” 李晓明笑道:“兄弟有所不知,以前从没做过贼,头一次做贼,又好玩又刺激,情不自禁多玩了一会。” 昝瑞听了这话,埋怨不止,一个劲的说怕怕。 李晓明以前在售楼部,年终旅游时骑过马,上了这马这后才发现,这马只有一个马蹬子,不是太稳当。 昝瑞以前家里有牛,经常骑牛,此时骑上马,倒也有模有样。 这两匹马是军马,十分驯良,两人骑了一会,逐渐熟练,速度快了不少。 因为马厩里只剩下一匹马,两人此时走的远了,也不是很怕土匪追来。 只是时值深秋,李晓明和昝瑞的衣服都破的不像样子,越骑越冷,最后冷的受不了了,李晓明记得包袱里有胖子和车夫身上扒下来的衣服。 于是两人骑着马下了官道,在一片树林里停下来换衣服。 把包袱打开,李晓明把那胖子和车夫的衣服拿出来,因二人死时未受外伤,看那衣服干干净净。 胖子虽然个头不高,但衣服宽大,李晓明试了一下,勉强合身,只是一双用丝绸做的鞋履有些紧,但也能穿,因骑马太冷,索性连黑帽子也戴上了。 只是那吊带袜实在恶心,顺手丢掉,里面仍穿了自己的犊鼻裤,外面换上胖子的直裾深衣和锦袍。 深衣和锦袍都是厚厚的丝帛材质,穿上既舒适又暖和。 昝瑞也换好了车夫的衣服,长短正好,就是肥大些,不过汉服有个好处,嫌宽松了裹紧点也就是了。 两人快速换好衣服,破衣服就地丢掉了。 骑马又行进了一个时辰左右,路两边尽是高山崖壁,李晓明心中忐忑,心想这要是后面有追兵强盗,恐怕跑都没地方跑。 正要和昝瑞说出心中的想法时,突然背后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往后一看,只见足有数十个火把,像一条火蛇,朝二人的方向追来。 李晓明大惊,叫声不好,连忙加鞭催马快行,昝瑞更是慌的连马都坐不稳了。 二人不住的抽打马匹,想要撇开敌人,但因为骑术不佳,且坐下的马匹已经连续奔跑几个时辰,速度反而越来越慢。 后面人马鼎沸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高喊,前方两人,速速停下。 二人心慌意乱,哪里敢停?装弩箭的麻袋悬在后面,一时也取不到。 李晓明心想,我命休矣!脑子里飞速运转,想脱身之计,还没等想到,后面的数十骑人马已经赶上。 只见火把照耀的像白昼一样,从马队里突出数骑赶到二人前面,横枪立马,将二人拦下。 李晓明骑术不精,勒不住马,喉咙几乎碰上了对方的枪尖。 此时几十骑人马已将李、昝二人围在中间,李晓明还好,昝瑞吓的快哭出来了。 李晓明见此时避无可避,细看这些人是官兵服饰,身着铠甲,背负弓箭,手提长枪。 索性把心一横,心想落到官兵手里起码不会被吃掉。 实在不行,到最后关头,我把穿越者的身份说出,把小货车献给官家,看能不能换回一条命。 想到这里,也不再多言,静观其变。 这时从马队里纵马走出一骑,这人身材少见的雄壮,国字脸,估计有一米七多的身高,长的猿背蜂腰,穿全幅盔甲,背着一副硬弓,目光凌厉地从上到下打量着李晓明。 李晓明自打穿越到这个时代,不知是因为巴蜀地区的缘故,还是古代人个头普遍偏低的原因,几乎没有见过身高一米七以上的人。 无论男女,很明显个头普遍要比现代人低。 但眼前此人不仅雄壮,且身高也在人群中显得出类拔萃。 这人盯着李晓明看一会,突然翻身下马,再抬起头时,脸上竟堆上了笑容。 拱手道:陈大人受惊了,卑职来迟,万望恕罪。” 李晓明不知所措,心中狐疑不定,不敢应答。 这人走到李晓明马前,又笑道:“大人勿惊,末将乃汉昌县尉孙文宇,听闻大人遇山贼袭扰,特率兵前来相救。” 李晓明售楼部历练了七、八年,阅人无数,反应何其快? 自己身穿锦袍,头戴漆纱笼冠,带着个车夫模样的随从,这个吊毛孙文宇显然是认错人了。 李晓明未知端的,不敢下马,拱手道:“多谢,多谢,将军从何处听闻我遇山贼之事?” “您的家人冒死到县中报信,末将这才知道,不敢有半分迟疑,率兵连夜奔驰,已有百余里矣!” 李晓明大惊,急问道:“此人何在?” 心想,定是那名逃走的骑兵去汉昌县搬的救兵,若此人现在军中,露馅不说,我身穿那死鬼胖子的衣服,如何说得清? 孙文宇见他如此慌张,还以为那人是他至亲心腹,他才如此关心。 语气略带低沉地说道:“那位壮士身中两箭,伤的极重,见到在下后,只说得两三句话便身陨了。” 李晓明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翻身下马,握住孙文宇的手,嚎啕大哭道:“我一行六人,四人为贼所害,如今只剩我主仆二人......” 又顿足道:“哀哉痛哉,胡不悲哉?” 孙文宇软声宽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大人不必过于悲伤,不知那伙山贼现在何处?待末将将其诛尽杀绝,为大人报仇雪恨。” 第22章 财帛动人 李晓明心道,若真让你找到了山贼巢穴,那还得了? 于是含糊道:“夜间天黑难辨,又兼山路多弯,实不知当时身在何处。” “我二人被贼所俘,趁贼下马休息不备时,磨断绳索抢夺马匹而逃,如今多亏孙县尉及时赶来,我二人方得保全性命。” “孙县尉,请受陈某一拜。”说罢倒身就要向孙文宇下拜。 孙文宇急忙托住,慌道:“大人何须如此?您是汉复县的正职县令,卑职乃区区辅职县尉,如此于礼不合。” 李晓明心中骂娘,心道我他吗还以为那死胖子是当得多大官,原来就是一个七品县令。 只是这汉复县在哪里呀? 这姓孙的是汉昌县的县尉,我是汉复县的,难道在他隔壁? 这也没法问呀! 李晓明假惺惺地说:“哎呀,休要此等说,我观文宇兄器宇轩昂,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绝非一县尉所能羁留。” 那孙文宇闻言,眼神里却闪烁几分欣喜。 命令马队休息待命,悄悄将李晓明拉到旁边,又恭恭敬敬请他坐在路边山石上。 李晓见他如此作态,不知何意。 只见孙文宇神神秘秘,悄悄附在李晓明耳边说:“不瞒陈大人说,我亦是四皇子的门人。” 李晓明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怎么它娘的又跟四皇子扯上关系了,听他的意思,难道我也是四皇子的人? 不知如何回答,只作惊喜状,伸出大拇指:“奥,原来如此,甚好,甚好。” 孙文宇一愣,脸红起来,继续低声说道:“大丈夫在世,谁不想建功立业,显贵于人前。” “只是这巴西郡地处大成腹地,并无建功立业之机会。不瞒大人说,就这伙山贼,末将已缉捕两年有余,只盼能有寸功,只是茫茫大巴山,实难搜捕。” 李晓明望着孙文宇涨红的脸,心中有了些眉目,问道:“孙兄如此的人杰才俊,为何会被四皇子委派到这个地方?” “我哪里是什么人杰才俊?”孙文宇尴尬的扭捏起来。 “末将出身寒微,又无人提携,做了三、五年游缴才升了县尉,听说汉中前线已无缺额,大人到了涪陵,若有机会,还望带携带携在下。” 李晓明恍然大悟,这才知道那锦袍胖子是四皇子委派到涪陵郡汉复县的县令。 见李晓明不说话,孙文宇有些着急。 又低声对李晓明说:“那涪陵郡从太守到都尉,甚至其他几个县的的县令都是太子的人,只有陈大人您一人是四皇子的人,恐怕势单力孤呀!” 到了此时,李晓明心里早已透亮,这家伙带兵连夜奔驰百余里,可不是急功好义特地来救这个素不相识的胖子县令,而是为了结个善缘能有机会去前线镀金,升职加薪。 而且据他所说的内容判断,成朝内部有夺嫡之争,四皇子和太子之间争斗相当激烈。 一郡一县都是双方博弈之地,汉中前线是四皇子的地盘,涪陵前线是太子的地盘,死鬼胖子要去赴任的地方相当凶险。 李晓明心想,管他什么争斗,与我有何相干? 先打发走这个傻帽县尉,等天明找个集市吃喝一顿,睡个好觉,现在也有马了,绕道回到昝瑞老家山里,拉上货,润到晋朝去做富豪不比啥都香? 想到这里,站起身来拱手道:“孙县尉说的极是,陈某来时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既然你有此意,待我到了涪陵之后,向四皇子修书一封,请求将你调来,咱们做个搭档,互相帮衬,岂不美哉?” 孙文宇大喜,向李晓明一辑到地,说道:“如此,多谢大人了,卑职日后必有厚报。此间离涪陵足有五、六百里,大人如今没有护卫可不行,末将愿一路护送大人到涪陵”。 李晓明急忙道:“这...这...这可使不得,你也有公务在身,路途遥远,岂能劳你大驾。” “大人的安全乃是第一要务,末将必要亲自将您护送至涪陵方可放心。” 不待李晓明开口,又回头对官兵命令道:“甘茂、卫春,你二人回去向王县长替我告假,就说我奉命护送四皇子特使去涪陵,不日便回。” 二人得令而去。 李晓明目瞪口呆,和昝瑞二人面面相觑,傻了眼。 于是,一行数十骑浩浩荡荡朝着涪陵而去,黎明时到了一个叫平州的地方,终于有了官用的驿站,众人打算歇息休整一天。 孙文宇亮明身份安排众人入住。 所谓驿站,就是一排四、五间的木房,是就地取材,砍伐路边树木搭建。 仅能遮风挡雨,土砖垒的床铺,有灶台瓦罐可以煮饭。 李、昝二人住一间,孙文宇住一间,其余几间让士兵住。 李晓明见几十名士兵挤在一起,吃饭不过每人一碗稀粥,心中过意不去,让昝瑞取了一贯铜钱分于众人。 这些士兵都是些普通乡兵,当兵不过是为了每月能吃些官粮,免些赋税、徭役。 蜀中这个地方经济一向薄弱,就算是郡府兵也只是每月发些饷粮,哪里见过钱? 此时每人分得一大把铜钱,个个笑逐颜开,对这出手大方的主仆二人更加尊敬。 李晓明此刻正在房里清点那死鬼胖子包袱里的东西,这胖子穿衣相当讲究,所备衣物都是上好的丝绸制成,还有一面铜镜,做工考究,打磨的水光晶莹,一看就价值不菲。 另有两匹绸布,一匹细麻布,笔墨纸砚若干,都是上等货。 最后在一个牛皮袋里发现了宝贝,一方铜印,两块状如马蹄的黄金块,两副金钗,十几粒鹌鹑蛋大小的金珠,一堆散铜钱,光黄金足有四、五斤。 李晓明心里怦怦直跳,狂喜难禁,恨不得立刻带着金子跑路。 又看见金子下面压着一卷浅黄色布帛,打开黄帛,却是一封官牒,上写: “吏部敕牒 吏迁一人 玉衡廿年十月乙辰朔庚巳 告涪陵郡守 移郫县丞陈祖发 迁汉复县令缺。 郫县丞陈祖发 年卅三 面白无须 身长六尺八寸 体富盈,恭良勤事 此书已发传诸郡 县 亭间相付前 范明荣、李连” 官牒右下方盖着印章,四个篆书:吏部令印。 第23章 县尉逞威 李晓明精通历史和古文,知道这是那死鬼胖子的任命书,原来那胖子叫陈祖发。 书上内容是告诉涪陵太守,汉复县县令目前缺人,从郫县调来一个叫陈祖发的县丞升迁为汉复县令,这个陈祖发年龄三十三岁,脸白皙没有胡须,身高一米六七,身体肥胖,听话又勤快,这份任命已经同步通知全国各个郡县啦,起草这份官牒的人是吏部的两个官员叫范明荣和李连。 李晓明心想,这要是万一脱不了身,去见了太守,光凭这长相描述就有可能露馅。 年龄还好说,因为古人虚岁大,年龄差五岁可能实际只差两三岁,但是这身高差了十公分,这没法解释呀! 想来想去没有头绪。 转头又去打开从山贼床头偷来的两个包袱,大包袱里尽是些奇装异服,有和尚的半披式法衣,这玩意就是早期的袈裟。 还有道士穿的鹤氅、法衣,士兵穿的窄袖褶裤武士装,商人穿的像是白无常一样的白袍、高尖帽,都洗的干干净净,估计都是这伙山贼杀掉的人,也不知道山贼要留着这些物件干嘛。 又取来那个沉重的小包袱,这包袱里三层外三层,最后一层打开时,李晓明眼都直了。 一大堆散铜钱、银壶银杯、银手镯、银簪子,最扎眼的是那十几个银饼,椭圆形上面还刻有纹路,像一个个乌龟壳,一个就有一斤左右。 李晓明惊叹,也不知这些个山贼打劫了多少人才攒下如此多的财物。 要知道,唐代以前,金银开采量极少,属贵重金属,不是货币。 大量的金银只掌握在皇族和王公贵族手里,普通老百姓要么以物易物,要么使用铜钱,大部分普通人一辈子就没接触过黄金白银。 后世出土的古墓当中,汉晋时代只有皇族墓中才有黄金,平民墓里除了少量铜钱外,连银器都没有。 突然有了这么多财产,李晓明惊喜的有点不知所措,心想这还卖什么铜,这些金银足够一世无忧了。 一处青砖绿瓦的大庄园,牛羊成群,田地百顷,李晓明和昝瑞披绫罗挂绸缎地坐在太师椅上,身边三、五美妾环绕,奴仆小厮侍候着。 如此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李晓明如痴如醉。 恰好昝瑞分发完铜钱回来,李晓明关紧了门,让昝瑞看了财宝,对昝瑞笑着说道:“当初我答应大娘保你一世富足,如今怎样?” 昝瑞看着金银,两眼发直,不知所措。 二人重新收拾好东西,李晓明让昝瑞看着家,自己提了麻袋打算出门去集上逛逛。 刚一出门,孙文宇就凑了上来,非要带上人护送李晓明,李晓明心里烦死了,脸上却不得不强装笑脸。 于是和孙文宇一块带着两名亲信士兵头目,俱换了便装,骑马去了平州县城,驿站离县城就十几里地,转眼即到。 平州县城比南乡县城还大还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 李晓明先找了个饭店请几人大吃大喝一顿,摆了一桌子嫩鸡肥鸭,甜米酒喝了两三坛子,孙文宇抢着付账,却发现李晓明已经付过了。 几人出店时已有些微醺,李晓明晃晃脑袋心想,没想到醪糟喝多了也能上头。 先在路边摊上买了个牛皮褡裢,李晓明是个财迷,一心要在这世道做个富贵的员外,黄金放在包袱里他不放心。 人多眼杂,包袱一直放在马上,万一被谁摸走了,哭都来不及,打算装进褡裢里,一路上随身带着。 买了褡裢,几人在街上闲逛,看见路边有个木匠行,门口摆着几架打好的马车和家具物件,那马车是红柳木材打造,又结实又好看。 李晓明好奇,不知道身上带的铜钱够不够买。 于是叫孙文宇一起进去,问老板价格,那老板是个短胖的男人,三、四十岁年纪,一脸横肉,先斜眼打量了几人,慢慢踱步过来。 开口道:“几位是打家具还是买马车。” 李晓明开口问道:“马车多少钱一架?” “红柳的四贯五百钱,桐木的只要三贯钱。” “老板,你做这个生意不如去官道上拦路明抢去。”孙文宇大声说道。 那老板听了这话,眼角上的肉一抖,气道:“怎么说话的,你们几个外乡人不知我们这里的物价,这平州县城俱是这搬价钱。” 孙文宇瞪着老板道:“陈兄莫要听这厮胡说,这等红柳马车撑死不过三贯,他看我等是外乡人,想宰肥羊。” 那老板斜着眼道:“你们倒底是谁买,不买不可在店中喧哗。” 那孙文宇是横惯了的人,哪里吃他这一套,上前一把抓住领子,瞪眼骂道:“直娘贼,我偏要在此喧哗。” 举拳就要揍他。 就在这时,那老板朝后发声喊,店后面突然冲出来五六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俱都手拿斧、凿,把几人围住。 孙文宇带的两名士兵也抄起店里的凳子,怒目相视,毫不示弱。 孙文宇笑道:“果然是个贼窝,就凭你们几个虾米,能奈何你爷?” 李晓明不想多事,过去分开两人,劝道:“和气生财,你这老板也忒小气,我兄弟不过与你说笑两句,哪里就值得这样?” 那老板正了正衣领,一把扒拉开李晓明,眯着眼向孙文宇歪头道:“我看你是不认得我,这平州城可不是你等撒野的地方,我劝你还是收敛些好。” 李晓明看这老板德性,明明白白就是个地痞流氓,不欲与他纠缠,眼看孙文宇又要发作,急忙上前止住,死命拉住孙文宇出了店。 刚出了门,一盆脏水泼了出来,虽未直接泼到几人身上,却也溅了些水滴到两人鞋上,孙文宇破口大骂。 那矮粗的老板倚着门框不住地冷笑。 李晓明苦苦劝住,拉着几人骂骂咧咧而去。 几人又逛了一会,李晓明花钱给众士兵买了百十斤粮食,又买了十几斤咸鱼腊肉给他们下饭。 孙文宇付账抢不过李晓明,对李晓明再三道谢。 几人被那马车店老板弄一肚子气,也没兴致再逛,带了粮食物品骑马回去。 直到出了城,孙文宇还在喃喃地骂,对李晓明说,要不是被他劝住,他非要把那老板怎么怎么滴。 才走得三四里路,忽听后面马蹄声,回头一看,有七八骑飞驰而来,众人不明所以,放慢马速想看看究竟。 第24章 险象环生 这伙人来的极快,转瞬即至,刚上来就把几人围住,共计八匹马,马上众人各穿劲装蒙面,手持利刃。 为首的一人喝道:“肥羊休走,留下马匹财物,脱光衣服滚蛋,饶尔等一命,若有半分迟疑,路边一人一个坑。” 孙文宇仰天大笑,指着这人道:“你便是蒙着面我也认得你,我猜的没错,你果然是个拦路抢劫的贼,只是这光天化日,你竟敢在县城旁边抢劫,胆子也忒肥了吧。” 那人冷笑一声,扯下面上黑巾,众人一看果然是那车行的矮粗老板。 “无须瞒你,正是你平州城的张黑彪爷爷,只是你们既知道了,却是不能活了。” 李晓明气愤道:“你光天化日行凶,难道不怕官府缉拿?” “县尉是我族兄,县令老爷月月也得我孝敬,等会埋了你们几个,无人知晓,且又有财物孝敬上面,你倒是说,哪个能来拿我?哈哈哈......”张黑彪狂妄之极,放声大笑。 孙文宇依旧不慌不忙地笑着问道:“好贼子,我乃汉昌县尉,你敢动我?” 那张黑彪闻言怔了一下,随即开口骂道:“死到临头还敢诓骗我等,杀了这几人,财物各人都有一份,动手。” 立刻有四个贼催马过来,一人对着一个,挥刀奔来。 李晓明见状,心里实在害怕,心想这孙文宇真是个惹祸精,我们手无寸铁,你却一再激怒对方,现在二对一,岂不凉凉? 还说保护我上任,你保护的是个锤子! 正在这时,只听孙文宇长笑一声,叫了声:“来的好,陈兄请退后”。 李晓明如蒙大赦,拨马躲在三人身后,只见孙文宇赤手空拳,不退反进。 为首一贼举刀砍来,孙文宇空手相迎,众人都没看清他手上动作,身形一侧,出手只一招,那贼的钢刀已到了他手中,随即寒光一闪,此人已被砍于马下。 正在这时,另一把钢刀对准孙文宇胸腹平扫而来,贼人借着马冲之势,刀速极快,只见孙文宇瞬间平躺在马背避开此刀,两马相交之际探出左手竟一把将这人提起来,右手挥刀,轻轻削去此人脑袋,如削萝卜白菜。 他的两名亲信士兵都拍手喝起彩来,孙文宇将夺来的两把刀抛给两名士兵,两人接过钢刀护在李晓明身前。 孙文宇仍就空手向前,另外两名贼人使了个眼色,联手攻来,一刀砍人,一刀斩马,孙文宇手疾眼快,一只大手探出,准确无误地捉住一贼的手腕,用这人的刀挡下斩马的一刀,飞起左脚将此贼踢下马去,右手一拉,将另一贼又捉了过来,左手提起,右手拿刀又是一削,这贼的脑袋咕噜噜滚了出去。 不过是转眼之间,孙文宇空手连杀三名持刀贼人,打下马一人,李晓明在后面看的惊呆了,心想难怪此人渴望建功升迁,原来真是个有本事的。 后面张黑彪等四名贼人也是大吃一惊,心想有此人在,再多来一倍人马也是白给。 于是呼喝一声,几人拨马就想跑。 孙文宇笑道:“那位张爷,你不是要埋了我等么?既然说下大话,岂能一走了之?” 拍马赶去,他武艺绝佳,骑术也精,眨眼功夫追到两骑之间,众人只见他手上似乎只挥了一下,左右二贼皆中刀惨叫坠马。 随后猛夹一下马腹,坐下马向前一窜,手中钢刀弧线划出,又是一贼落马。 张黑彪回头一看,吓的肝胆俱裂,忘记了抵抗,大叫饶命。 孙文宇笑骂道:“贼子,如此大功,岂能饶你?”催命一刀划出,张黑彪那无头的短胖尸身喷着血,在马上跑出好远才落地。 孙文宇拍马大笑而回,让两名亲兵打扫战场,满面红光地对李晓明拱手道:“陈大人受惊了。” 李晓明也由衷地拱手道:“孙兄武艺高强,神勇盖世,以陈某看,虽国之大将亦不能及也!” “雕虫小技,让大人见笑了。”孙文宇听李晓明如此称赞,口上虽谦虚,脸上却颇有得色。 李晓明察言观色,心想:这家伙肯定是故意在我面前卖弄,想让我知道知道他的本事,此人不仅武力高强,且是个精明人,如今只当个县尉,确实是可惜了。 少顷,两名亲兵打扫完战场,将贼人的头都割下来,用根绳子穿上挂在马上,又将八匹马系在自己马后,无头的尸体搜干净铜钱都扔在山沟里,草草掩盖一下。 李晓明看的暗暗心惊,心想山贼心狠也便罢了,你们这些官兵的毒辣也不遑多让。 只是清点人头时才发现,众人只顾看孙县尉杀人,先前被踢下马那个贼不知什么时候跑了,众人也没人在意。 孙文宇交待两人回去找石灰腌上人头,到时候回县里只当剿灭山贼请功,那八匹马少说值百十贯铜钱,是笔大财。 孙文宇一时兴起要保护李晓明上任,没想到路上竟有这样的收获,十分开心,还说路上把马卖了钱,要给李晓明也分上一份,被李晓明推辞了。 几人回到驿站,士兵们见有粮食有腊肉,都十分欣喜,那两名亲兵少不得将今日之事吹嘘一番,不在话下。 李晓明和孙文宇都是一夜没睡,上午又去逛了街杀了人,回来后也不吃午饭,倒头便睡。 大概一直睡到黄昏,忽听得外头人声喧哗,吵闹异常,还有大量马啼声、兵器撞击声。 李晓明吃了一惊,心想:“我这有几十名骑兵护送,还能有什么事?” 急忙叫醒昝瑞,昝瑞懵然坐起,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慌了。 这时突然听得一人高声喝道:“把这伙贼人全部围起来,莫让走了一个,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李晓明一骨碌爬起来,把黄金和吏部的文书都掏出来放进褡裢里随身携带,又把几个包袱藏好,戴上昝瑞开门走了出来。 一开门吓了一跳,驿站已被大队人马包围,足有百十号人,最前面有三、四十号弩手,半跪成一个扇形,弩箭俱已上弦,后面又有一排三、四十人的弓手,各个张弓搭箭。 弓手后面是一队长枪兵,亦是战斗姿态,虎视眈眈。 第25章 危难之间 最后面立着三匹马,马上三人俱身着铠甲,中间一人膀大腰圆,个头比孙文宇还猛些,挎着口腰刀,凶神恶煞。 身边两人也是全身戎装,拔刀出鞘,看起来像是副将之类。 再看己方士兵,虽然只有三十多名士兵,但孙文宇警惕性高,指挥娴熟,早在敌兵来袭前就被他发觉,此时已布成防御阵形。 前面的士兵将驿站的四个大门板举成一排作为防御,后面的二十多名士兵躲在门板后张弓搭箭,与敌兵对峙。 孙文宇步行站在最前排,负手而立,面寒如冰。 李晓明心里恐慌之余,对孙文宇暗暗佩服。 心想此人临危不惧,调度相宜,实有大将风度。 要换了自己,恐怕就算不束手就擒,也早带着这三十多人落荒而逃了。 这时只听孙文宇头也不回地说道:“陈大人,你们躲到房里去,如果形势不对,从后窗逃出去,走小路一路向南。” 李晓明见他如此义气,不禁热血上头,朗声道:“孙县尉全力对敌即可,不必心挂在下,陈某与诸位并肩一战。”说罢取过一柄钢刀,加入队列。 孙文宇蓦然回首看了李晓明一眼,见他目不斜视,也不再劝。 李晓明让昝瑞回房,昝瑞虽然害怕,但死活不同意躲起来,也拿过一把刀,立在李晓明旁边,只是刀颇重,只得双手握持。 此时对面那膀大腰圆的将领开口道:“大胆的匪徒,还不束手就擒,我只需一挥手,尔等皆成箭下亡魂。” “你难道眼瞎不成,我等皆是汉昌县官兵,此行是护送四皇子特使陈大人上任,你带兵包围我们,难道想造反吗?”孙文宇毫不示弱,针锋相对。 那将领怒道:“什么官兵?分明是山贼冒充官兵在平州城外杀人劫财,我张怀今日必要剿灭尔等。” 孙文宇放声大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张县尉呀,你族弟张黑彪带人截杀朝廷命官,被我当场格杀,所带武器、蒙面的黑巾俱都在此,你如今竟敢官报私仇,我若告上成都,必教你身首异处。” 那张怀闻听此言,双眼凶光闪过,正欲开口。 不等张怀开口,李晓明站出来,大声说道:“各位平州县的弟兄们,我乃汉复县令陈祖发,现有吏部公文在此。” 接着用手指那姓张的县尉大声说道:“此人欲为他那做贼的族弟张黑彪报仇,各位兄弟皆是官兵,应当知道其中利害,千万不要被他利用,参与戕害朝廷命官者,按律满门抄斩,” 平州县的官兵都知那张黑彪平日里的所做所为,面前这些人显然也是官兵,而且其中还有个正七品的县令,这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杀掉,罪同叛乱,参与者祸及妻子。 别说姓张的只是个县尉,就算是个太守亲王干出此事也别想全身而退,众人不由得纷纷回头望向张怀。 那张怀听张黑彪逃回来的手下回报说,张黑彪被四个外地人给杀了。 他本意是不管对方是谁,一照面就直接击杀,然后随便安个罪名即可,这平州县谁能管得了他? 哪知道这里居然有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人数虽多,但也绝没有把握一个不留全部击杀,况且对方一看就不是软茬。 万一双方火拼一场,皆死伤惨重,且被他们走脱了,恐怕后患无穷。 既然不能全部杀光,那就骗他们放下武器带回县衙处理,到时候把几名首犯往地牢里一锁,一个一个拷打成残废,管叫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想到这里,暗暗冷笑,开口道:“就算你们是外县的官兵,也不该跑到平州城杀人放火,如此行径与盗匪何异?我身为本县县尉,职责所在,你们立刻放下武器,随我回县衙,自有公断。” 孙文宇听了这话,大骂道:“想让老子束手就擒?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吧!姓张的,大家都是武人,莫要娘娘叽叽的,你要报仇尽管放马过来,老子与你一对一,教你两手功夫如何?。” 说罢哈哈大笑。 张怀大怒,对着手下吼道:“将这狂徒给我拿下,若敢伤人,就地正法。” 旁边一名副将把手一挥,前面弩手向后一步,长枪兵向前突进,孙文宇这边士兵同样一排长枪挺起,眼看就要火拼。 只是孙文宇这边人数太少,若是真厮杀起来,明显要吃大亏,况且这是在张怀地界上,后续还不知还有多少援兵。 .李晓明刚刚听了孙文宇的话,灵机一动,高声道:“且慢,诸位听我一言,那贼匪张黑彪是你张县尉的族亲,亲属涉案,按我大成律法你该当回避,有何权利拿人?公报私仇,律法不容,须连累你手下这么多弟兄吃官司。” 其实他哪里知道什么大成律法,不过想来律法即是情理,历朝历代都差不多。 李晓明手指着张怀接着道: “你要报仇又有何难?孙县尉与你皆为武人,你若是个男人,就站出来,他愿与你一对一决个胜负。” 孙文宇摩拳擦掌,大笑道:“妙呀,姓张的,你就说你敢不敢吧?别踏马像个娘们一样,畏畏缩缩的” 己方士兵听了这话纷纷冲着对方叫骂起哄: “姓张的敢不敢呀,敢不敢跟我们孙大人比划比划?我们家大人能打的你叫爹” “不用问了,看他那怂样,铁定不敢” “缩头乌龟,哈哈哈” “平州的这群王八都是没鸟的,哈哈哈” 平州的官兵听着他们骂的如此难听,忍不了,有几人也开口对骂: “你们汉昌的才是软蛋。” “我们张大人一出手就能把你们那傻d县尉打趴下。” 张怀见此情景肺都气炸了,关键是连平州的官兵们都偷偷在瞟自己,仿佛自己不下场单挑就真是个软蛋了。 他在心里盘算一阵,己方人数几乎是对方的三倍,优势在我,对方明明就是激将法,岂能明知是计还去上当? 不如快刀斩乱麻,厮杀一场,先擒几个回去拷打一番,任它是白的也得给我招成黑的。 第26章 智激强敌 于是强忍怒气开口道:“你们休逞口舌之快,我难道还怕了你们不成?只是本尉今日所为公事,并非私仇,任你等说破天,也要擒拿你们回县衙。”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没等张怀把话说完,李晓明又跳出来大喊:“我在成都时就听说有个姓张的家伙,平日里不学无术,武艺稀疏,靠着姐姐给郡守做了小妾的关系才混上个县尉,原来就是你呀?” 众人听了这话半信半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想:难道张怀真是靠这个做的县尉,还真别说,平日里真没印象他跟谁交过手。 要知道,身为武将,都是要脸面的,张怀在平州县是个土皇帝,平日里极少有机会与人交手,但他也是实实在在靠军功当上县尉的,身在乱世,没有几把过硬的刷子,谁能领兵? 此刻听了李晓明这话,气塞胸膛,又看看手下官兵,仿佛信了一样,不由他不分辨:“你休要乱放屁,老子靠一刀一枪挣来的官位,不屑与你等私斗。” “哈哈哈,各位平州城的官兵弟兄们,你们这个脓包县尉,别说是跟我们孙县尉打擂了,就是我这个文官,他也打不过。” “张怀,你敢跟本县交交手么?我不用兵器,赤手空拳就能把你打死,哈哈哈。” 李晓明跳着脚,满脸鄙夷,呲牙咧嘴地挑衅。 这话一出,不光两边的官兵呆了,连孙文宇都吓了一跳,心想,张怀武功如何不知道,但他膀大腰圆,一个腰顶你两个腰粗,他若真被你激的下了场,恐怕顷刻间就把你打死。 于是赶紧开口喊道:“狗日的张怀,有鸟的快出来与你孙爷一对一分个高下,难道你还真想与文官较量不成?” 李晓明急道:“孙县尉少歇,本县虽是文官,但也无惧一个靠女人吃饭的孬种,张怀,你给我出来,让本县好好教教你做人。” “哎呀,陈大人还是让我来。” “够了”,张怀双目通红,一声暴喝,他已经受够了。 他手指李晓明,咬牙一字一句道:“纵使你有诡计我又何惧?我先打死你,再跟这姓孙的比武。” 李晓明看他神情狰狞,知道他要发狠,心里一阵紧张,嘴上却兀自强硬道:“正好让你知道本县的厉害。” 孙文宇吓坏了,急忙高声道:“张怀,你身为武将,跟一个文官比武,也不怕传出去让人耻笑,有种的和你孙爷较量。” 说完跑过来拉住李晓明一脸严肃地小声道:“陈大人,这可不是玩的,你......” 这时张怀恶狠狠地说道:“在场这么多人看着呢,他自找死,须怪不得我,你二人无论谁能赢我,今天我都放你们离开。” 李晓明推开孙文宇道:“承蒙孙县尉仗义护送,此危难时刻,我陈某岂能置身事外让你的弟兄们白白送命。” “放心,他未必就能赢我。”说罢,昂首阔步向前走去。 张怀见李晓明竟然真敢出战,也是大感意外,他卸去盔甲,伸手一挥,士兵纷纷后退。 孙文宇见状无奈,也把手一挥,手下兵士同样退后,霎那间中间腾出一片空地。 两边官兵见有这等好戏看,个个兴致勃勃,两眼睁的滚圆,一时间也忘记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李晓明迈步进场,先转身冲着周围诸人拱了拱手。 朗声道:“各位汉昌县平州县的官兵弟兄们,大家都是吃官粮为国效力之士,并非生死冤家,今日我与这姓张的比武,实是情非得已,我实在不愿伤了大家和气,所以无论这姓张的用什么兵器对付我这个文官,我都只是赤手空拳对阵。” “姓张的,你挑兵器吧!我陈某今日要验证验证你到底是不是靠女人吃饭的,哈哈哈” 张怀平日里高高在上,是平州一霸,今日一再受李晓明言语侮辱,现在又见他如此嚣张,恨不能奔上去一把掐死他。 也不拿兵器,快步进场,冲李晓明道:“杀你何需兵器,三拳打不死你就算老子输,希望你身子骨像嘴一样硬。” 孙文宇和昝瑞在圈子外暗暗叫苦,心里都在谋划,李晓明快被打死时如何相救。 此时二人已经准备开打,张怀一双砂锅一样大的铁拳握的咯吱作响,正想冲上一拳打死李晓明。 岂料李晓明竟然向他走了过来,陪着笑脸向张怀低声道:“张县尉,比武较量,点到为止,还望县尉手下留情。” 张怀没想到这关口他来这一出,吐了口唾沫,鄙视道:“你这时服软只怕太晚了。” 李晓明只是笑笑,向张怀抱拳行了一礼,张怀虽极不耐烦,但台下众目睽睽,于是把脸扭向一边,双手抱拳虚拱了下。 就在这时,李晓明突然左手猛地抓住张怀右手腕,张怀吃惊之下,反应神速,右手后撤,左手出拳击打李晓明面部。 可是李晓明身法怪异,左手不离张怀手腕,急跳起来转身向后跪下,躲过拳头,撅屁股向张怀大腿部猛顶,同时左手抓住张怀右手腕发力向前猛拽,右手反手向后揪住张怀肩膀也向前拉。 张怀大惊,可是此时不由自主,近二百斤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向前摔去。 “啪叽” 砸的尘土飞扬。 两边的官兵看傻了眼,众人都只看到李晓明转身向前一跪,张怀就从他头上翻着跟头飞了出去,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只有李晓明知道,这是柔道里的“跪姿背负投”,这一招如果得手,就算体重比自己大两三倍的敌人,也能让他飞出去。 张怀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好在他身体壮实,忍住浑身疼,快速站起来,想掐死李晓明挽回面子。 谁知刚抬头就看见李晓明两只手伸过来,张怀不知他是要掐自己脖子还是要出拳击打自己面门,只好下意识也伸出两臂招架。 哪知李晓明轻轻将两手搭在张怀两臂上,骤然抓紧,同时身子向下猛蹲,趁他弯腰之际,一只脚蹬在张怀肚子上,自己顺势一躺一带,张怀又从李晓明头上飞了出去,又是背部着地,砸的尘土飞扬。 第27章 现代技击 这招是柔道中的“巴投”。 众官兵终于回过神来,齐声喝彩,谁都没见过这么凌厉的摔法,谁都想不到一个县令竟然身怀绝技。 要知道,汉晋时期,所谓武术只是骑射、兵阵而已,徒手搏击之术刚发萌芽,不过是角抵、相扑,与经过系统发展的现代技击天差地别。 李晓明这柔道半瓶子醋在这个时代绝逼是可以开宗立派的大师。 张怀接连两次受挫,被摔的气血翻腾,好不难受,心里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自已太托大了,从未想到这个白嫩嫩的七品县令竟是相扑高手。 他急忙翻身想跳起来,不敢与李晓明贴身缠斗,想要拉开距离用拳脚反击。 哪知李晓明如影随形,没等他站起来就已经抢好站位,右臂一把勒住张怀的脖子,死命往后勒,左小臂从他脑后穿过去形成一个杠杆,死死往前顶住。 这正是柔道中的“裸绞”,要破这一招,纵观天下,除了后世的形意门马大师和太极门一位姓雷的高人之外,再无它人。 张怀顿觉脑中充血,呼吸困难,纵然浑身有千斤之力,就是无法施展,他不甘心一招未出就此落败,拼命挣扎,想要站起来。 这时李晓明在背后又用两腿盘住张怀的粗腰,双脚在前并在一起锁住他的双腿,张怀彻底动弹不得,只觉呼吸停滞,脑子发涨,眼前越来越黑。 李晓明渐渐觉得张怀没了动静,心想,适可而止吧,可不能真绞死他,他要是死了,估计他这群手下不得不拼命了。 于是试着松开了双臂,只见张怀庞大的身躯果然像一堆烂泥一样滑落到地上。 众官兵伸长了脖子,鸦雀无声。 过了良久,平州这边不知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句:“他把咱们县尉给打死了。” 众人这才惊醒过来,那边两名副将把手一挥,平州的官兵纷纷后退,弯弓张弩,汉昌县的众人也摆开阵势,严阵以待。 李晓明大声说道:“谁说他死了,他只是晕过去了,你们张县尉较量之前有言在先,谁赢了他,这件事就算结束,各走各的。” “你们吐过的唾沫,还想舔起来不成。” 平州的人听了这话,过去几个人扶住张怀,揉胸口,掐人中。 只见张怀慢慢睁开眼,看了众人一眼,意识恢复,一骨碌爬起来,死死盯住李晓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盯了一会,快步走过去,骑上马拍马而去。 平州众人见主将竟去,于是也都收好弓弩纷纷上马,作了鸟兽散。 一场危机就此解除,汉昌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纷纷向李晓明恭维: “陈大人好本事呀。” “是呀,陈大人只三招就把那姓张的打趴下了。” “没想到陈大人文武双全,真是厉害。” “平州的那帮人灰溜溜的像群孙子一样,哈哈哈”。 孙文宇也走了过来,眼神里全是敬畏,向李晓明拱手道:“陈大人真是令在下大开眼界,我看你用的招数与角抵、相扑之术颇像,但我从未见过,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学来的”。 “哈哈哈,我用的是一种叫做“柔道”的武术,学费花了我两千多,足足练了三个多月呢。” “花钱学的?只练三个月就有这般厉害?”孙文宇皱着眉头不相信,心想这种厉害功夫都是不传之密,哪有花个两千文就能学到的? 况且还只练三个月就能学成?要知道,他自己的一身武艺是学了五年,又在实战中历练了数年,方有今天成就。 “想学呀你?我教你呀,不过你学了用处也不大,这是空手搏击之术,倘若对方拿着刀枪,恐怕就不好使了!”李晓明笑道。 孙文宇双眼放光,连声应道:“怎会没用?空手搏击更加实用,请大人教我。” 李晓明知他是个武痴,心想难得他是个讲义气的,就教他两招,也算结交个好朋友。 于是走过去,左手抓住孙文宇的右手腕,右手攥住他的衣领,孙文宇不明所以,傻愣愣地看着李晓明。 李晓明突然转身、下跪、抛投,一气呵成。 孙文宇像个破麻袋一样翻着跟头飞了出去,他体重比张怀轻的多,飞出去得更远,众人看着飞扬的尘土,惊呆了。 李晓明哈哈大笑道:“记好了,这招叫做“跪姿背负投,柔道里最帅的一招。” 孙县尉摔的够呛,众人慌忙从尘埃里把他扶起来,给他拍净身上的灰尘。 孙文宇红着脸埋怨道:“陈大人,你好歹也说一声嘛!” “这玩意讲的就是出奇制胜,提前给你说了,效果就不好啦!”李晓明嘿嘿笑道。 “刚才太快,我没看清楚,陈大人再演示一下,慢一些才好。” 于是,李晓明把动作分解开,放慢速度,一点一滴地把这一招教给孙文宇。 众士兵也都围上来偷学,孙文宇本就有天赋,拿着手下士兵练习了两三遍就学的差不多了,其它想学的士兵也有几个对练的有模有样的。 李晓明向众人道:“贪多嚼不烂,咱们每天学一招,等我到了地方,大家也都学的差不多了,天晚了,咱们都休息吧,明天一大早赶路。” 众人听了这话,十分兴奋,没想到还有这奇遇,不用拜师,不用花钱,就能学到这样高明的武艺,而且居然还这么好学,几乎是一学就会。 于是大家各自回屋安寝,都等着明日学第二招。 李晓明回到屋里,和昝瑞说了会话,昝瑞就睡着了,自己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本想找机会偷偷撇下孙文宇众人跑路,但是又想想近段发生的事情,感觉身在这个时代,实在是没有半点安全感。 如果驾着一马车的宝贝去晋国,先不说从哪里过边境,这一路上无论是遇见官兵还是强盗,恐怕都会有生命危险,大概率是被人嘎在半途中,货物被抢。 “唉,怎么办呀?总不能真的去汉复县当县令去吧?”李晓明喃喃自语。 “哥,其实以你的能力,别说当个县令了,就是当个丞相都绰绰有余。”昝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唔,你怎么醒了?” “我一直都没睡着。” “哥,你真是家里遭了难出来逃荒的人吗?”昝瑞平静地问道。 第28章 巴蜀畅想 李晓明一怔,回答道:“是呀,我不是告诉你我是沈黎郡的吗?本来是要投奔亲戚的,亲戚难找,遇到了你这个好老弟,所以也就不去了。” “奥,不管你是什么人,反正不是个一般人。”昝瑞神神叼叼起来。 李晓明开玩笑道:“我当然不是一般人,我其实是个王爷,当今皇上的弟弟,到民间体察民情的,你看,我跟皇上一样,也姓李。” “哥,你别说,今天这么危险,眼看咱们都要被人杀了,你一点都不害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几下就把个县尉打个半死,真像个王爷的风范。”昝瑞一脸崇拜道。 李晓明嘿嘿笑,怕不怕他心里知道,怕的要命。 好几次张怀就要下令火拼了,被他截住话头,硬生生把群殴变成了单挑,他毕竟是当过领导的人,心理素质还是有一定的火候的。 “这一路上发生这么多事,咱们两个如果架辆马车千里迢迢去晋国,路上难保不会出事,我感觉,咱们还不如去汉复县呢,反正也没人认识你。” “涪陵离晋国很近,咱们到了可以找机会先探探路,就算没机会,等过段时间南乡县的事平息了,咱们还回家种田打猎吧。”昝瑞认真地说。 李晓明想了想,觉得昝瑞的话也有道理,而且从时间上判断,这个陈祖发大概率是从成都出发,先去汉中见了四皇子李霸才转道去涪陵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李霸就根本没被李晓明射死。 既然皇子没事,刺杀事件终会平息,到时候还和昝瑞回到南乡县做富家翁去吧! 他干了近十年的房地产销售行业,长期的高压力工作让他心态疲惫,每每幻想要是有朝一日能过上无忧无虑的躺平生活,那也不错。 想了一下,又发愁地说:“我去干县令应该没有问题,而且涪陵应该没有人认识陈祖发,只是这吏部官牒上有陈祖发的形象描述,“体富盈”还好遮掩,但身高错了这么多怎么办呢?肯定是要先去见郡守的,万一被一眼看穿,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昝瑞笑道:“我的哥,你怎么犯起糊涂来?即便郡守有些怀疑,毕竟你是有吏部公文的,你也是朝廷命官,他绝不会只是因为怀疑就处置你,即便派人去成都验证,一来一回也得个把月,这中间的时间足够咱们见机行事了。” “至于身高,我倒有个小办法,嘿嘿嘿。”昝瑞跑到李晓明床头,悄悄说了几句话。 李晓明惊喜道:“贤弟,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聪明了,以后哥当了地主员外,这管家老爷的营生就交给你了。” “好好好”昝瑞不经夸,喜的屁滋滋的。 二人解决了一桩心事,都心平气和了,李晓明早年间也是个名利场上的人,以前在房地产公司时也曾削尖了脑袋往上爬过,所谓县令,其实想来也是职场上那一套。 如今计划已定,心里反复推敲盘算着当县太爷的事,成汉这个政权虽然弱小,但两三代皇帝都不能算是昏君,后来国家灭亡,主要是夺嫡内乱加上气运使然。 但无论怎么说,在十六国这个时代,巴蜀地区的老百姓要比中原和北方那些在食人外族爪牙下挣扎的人们幸福多了。 真要去当个县太爷,认真经营经营,说不定又是另一番奇遇呢! 昝瑞猫在被窝里幻想着以后当了管家怎样在下人面前气指颐人,怎么分配他们干活...... 两人想着想着就进入梦乡一夜睡的安安稳稳。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吃了粥饭,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涪陵出发。 经过这段时间的奔波,李晓明对巴蜀地区特殊的地理环境和战略位置有了深刻的认识,到处是山,到处是林,你找个高地想看看远方,你会发现不远处又有更高的地方遮挡住你的视线。 几乎没有一里地是平路,且山路狭窄难行,官道都是这种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狭窄的碎石小路。 从军事上来说,你即便是十万大军到此,也无多大用处,人家用一千军队当道守住,你都没办法过去,大兵团无法铺开,根本发挥不出战斗力。 别说是在古代了,就算是在现代,飞机坦克的时代,估计真发生战争了,机械化军团也难以展开。 巴蜀地区其实分为两块,蜀地区是今四川盆地和云南部分地区,巴地区是今重庆加四川东部加贵州地区。 巴蜀虽然地形复杂,交通不便,难以开展商业贸易,但是气候却温暖湿润,如今已是深秋,李晓明这个河南人仍感觉如在阳春三月一般。 这种气候最利于农作物生长,巴蜀又是多江多河多雨水,自古以来这个地区就是不缺粮。 不缺粮又难攻,历朝历代,这里都是军阀割据的首选。 秦、汉皆是以巴蜀为根本,夺取的天下,后世蒙古大军所到之处如狂风扫叶,但是打四川打了半个世纪,最后连蒙哥大汗都被打死了。 满清八旗横扫天下,灭朱明、剿闯军,最后打四川用了三十年,耗损无数。 然而,每次改朝换代的战争周期长,成了巴蜀地区最大的问题,正因如此才导致此地区人口数量一直上不去,刘备时期,满打满算全国人口不到一百万。 后来,虽经晋朝的短暂统一,百姓得到了一定的休养生息,但由于时间过短,全国人口数量也不过二百多万,随着八王之乱的发生,全国大乱。 蜀地又再次受战乱波及,李特、李雄起义后,现在是成朝建立初期,估计大成国人口再次下滑到了二百万的边缘。 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成汉国可是有一百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人口只有二百万左右。现代的日本只有三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人口可是有一亿多呀! 成汉的平均人口密度每公里一到两人,其实大部分地方是走几十里、上百里,都见不到一个人。 之前在河沟村初识昝瑞,昝瑞就说他家有的是地,可是家里就他一个劳动力,种不了太多。 也不知蜀地的人民都住在哪里? 除了路遇县城,路上有几个稀稀落落的行人,其余地方一路尽是荒山野岭,难见人烟,偶尔有传递讯息的驿马飞驰而过。 人烟稀少也就罢了,野生动物却是奇多,且不怕人,一路上好多次碰到黑熊、野猪群大模大样地走在官道上。 第29章 虎啸山林 甚至有只猛虎胆大包天,直接冲进队伍里想要捕食战马,众人慌乱好一阵子才用弓箭把它赶走,幸好只是马匹受伤,没有人员伤亡。 李晓明却有些兴奋,作为一个现代的都市人,只能在动物园里才能看到这些动物,而在这个时代的山区,是正儿八经的原始生态,草木茂盛,野兽成群,深山老林就像是个大型的养殖场。 他心里暗下决心,等以后日子安稳了,一定要想办法手搓一把火药枪,到时候去森林里打只老虎,虎皮当床单,虎骨虎鞭泡酒喝。 再打一头熊,做件熊皮大衣穿穿,再打些野猪、野鹿什么的,做成腊肉火腿,等冬天下雪了,和昝瑞一起喝喝小酒,当下酒菜。 最好再做套路亚装备,到江叉子里钓鱼,不是有句话嘛,叫“千斤腊子万斤象”。 这时代白鲟和野生中华鲟绝逼到处都是,去路亚几百斤的白鲟感受感受拉力吧,现再不钓,再过个一千多年就灭绝啦! 李晓明生性爱山爱水爱打野,一路沉浸在幻想当中,还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看的一旁的昝瑞毛骨悚然。 路上大约走了四、五天,中间坐船过了长江,道路逐渐的变的宽阔起来。 往西南方向望去,远处虽然仍是山区,但似乎比起刚刚走过的东北部地区,已经平缓了许多,远处的很多地方已经能看出是丘陵地貌。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区应该是大巴山的余脉,往东的大山应该是大巴山,东南方向再远一些的黑色阴影不是巫山就是武陵山,而西南方向就是目的地涪陵郡,估计还有二百里左右。 虽然不算太远了,但这样的道路条件,即便就是这短短的二百里,骑马也还得走上两三天。 李晓明包袱里有钱,为人又极会办事,一路让昝瑞买肉买酒分给大家,众人晓行夜宿,白天看不尽的山景奇兽,晚上吃吃喝喝,聚在一起跟李晓明学上一两招柔道,一群人开开心心,像是某个大公司团建旅游一般。 这天晚上,众人到了一处驿站,众人详细问了驿站值守的驿官,得知此处已是涪陵郡涪陵县地界。 涪陵郡下辖四个县,分别是涪陵县、汉平县、汉葭县、汉复县,其中涪陵县和汉平县是涪陵郡直管,只有汉葭和汉复两县才设有县令。 本来东北方向还有个丹兴县,只是丹兴县距离东晋太近,屡遭东晋驻军入侵破坏,此县已荒废,人民要么逃往东晋安家,要么内迁到了汉平县。 李晓明询问详细,和众人开火做了饭吃,众官兵跟着李晓明练了一回柔道,各自收拾铺盖,回屋休息。 李晓明可不打算睡觉,因为白天远远地看见林子边缘有两只老虎在抢一只黑猪。 他自从有了钢弩,在昝瑞家里时就想去林子里把那几只大虫收拾了,如今见这个地方老虎多,心里又痒痒起来。 他心想,这一路上能平平安安,多亏孙文宇不辞劳苦带兵护卫,这几日相处下来,彼此都有些惺惺之意。 今晚不如带上昝瑞去猎只大老虎,虎肉请大家做个宴席,虎皮送给孙文宇做个谢礼,朋友之间,只送银子铜钱太俗气了。 最主要是,自己能过过瘾,试问,有几人拿冷兵器狩猎过老虎? 这不比钓个大鲤鱼发朋友圈强?哈哈。 于是对昝瑞说了计划。 不用说,狩猎的本能刻在雄性男人的基因里,即便弱小如昝瑞,听了要去打老虎,也是两眼放光,十分兴奋,恨不得立刻出发把老虎逮住,掰下虎牙做个项链带带。 于是两人带上弩箭,也不给众人说,骑上马悄无声息地向白天看到老虎的那片林子方向走去。 二人来到林子边缘,荒无人烟的地方,也不担心有人偷马,就随意找了棵树把马拴了,背着弩箭往山林深处走去。 这个季节也不担心有毒蛇,淌着荒草只管往前走,两人刚走了一会,就发现了一两处兽径,其中一处在两大簇树丛之间,树下及腰的荒草自自然然地搭了个拱形,趴下细闻闻,还有些骚臭味。 这种地方百分之百是野兽通过的地方,要知道,野生动物都有一个最大的共性,那就是日常行动,天生会用最省力的方式。 比如上山,一定是挑最缓的坡爬上去; 在树林草地中穿行,决不会每次都重新开辟路线,一定会挑既隐蔽,又无阻碍、可以直接通过的通道; 在河边喝水时一定会选择既能喝到水,又不会把毛弄脏的地方; 所以经验丰富的猎人,只要在森林中仔细观察,就一定能找到几处兽径,但是狡猾的大型野生动物往往有几条、甚至十几条日常路线,至于它走哪一条,就要看运气了。 按正常来说,要提高狩猎成功的几率,最好一人守一处。 但是昝瑞死活不愿意和李晓明分开,没法,只能两人都守在这里,二人分开两边,每人爬上一棵大树,坐在树杈上,死死盯住通道。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深秋的夜里,大山里万物俱寂,仅有寒风穿过树杈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夜枭的啼叫,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从傍晚一直守到月上树梢,山里的气候温差极大,刚爬上树时还不怎么样,到了半夜慢慢的感觉寒气上来了,越来越冷,月光下整个山林居然显得雾气腾腾。 昝瑞裹紧衣服,睡着了又被冻醒,冻醒了又睡过去。 李晓明也冻的上牙打下牙,慢慢后悔起来,何苦哉?打什么老虎,被窝里睡觉不香嘛? 都守了这么长时间了,就这么空军回去又不甘心,唉! “昝瑞这小子瘦的嘎嘎的,怎么这么抗冻?”李晓明心想。 “嗷...”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虎啸,那声间穿透夜幕,寂静的山林里由近到远仿佛突然沸腾了,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树下有动物发足奔逃的声音,头顶上有扑棱棱大鸟飞走的声音。 若不是这声虎啸,谁能想到这寂无声息的山林里隐藏着这么多生灵? 两人像是打了一针肾上腺素,刹那间头发都支楞起来了。 “哥,这声音怎么像是从过来的方向传来的?”昝瑞搂着树干向李晓明问道。 李晓明惊疑不定,竖起耳朵。 “嗷...”又是一声传来。 “坏事了,草xxx的,咱们的马...快点。”李晓明抱着树就往下出溜。 昝瑞也反应过来了,迅速爬下大树,两人端着弓弩,快步往拴马的方向跑去。 第30章 夜半杀机 这两匹马可得来不易,尽管各个县城也有卖马的,但那些大都是四川本地的农用马,远不如专供骑乘的军马好用,今天要是因为贪玩把马弄没了,那可就亏大发了。 虎啸一阵紧似一阵,李晓明后悔不迭,急的一头汗。 两人跑出林子,朝拴马的地方看去,月光下,远远地看见似乎有几个人影在那。 李晓明心想,难道是孙文宇他们找过来了,可别被老虎伤了呀。 两人快步上前,走近一看,有五个人在那,两人牵着马,还有只老虎在地上趴着,似乎是死了,两人正拿着麻绳拴老虎的后腿。 细看时,却不是孙文宇他们,李晓明心中瞬间警惕起来,喊了一声:“嗨,朋友,那马是我们的。” 那几人吃了一惊,纷纷回头,为首一人喊道:“你们是谁?” “我是汉复县的县令,姓陈,跟你们一样也是来猎大虫的,这两匹马是我们拴在这里的。”李晓明见他们两人背着弓箭,一人拿着根矛,两人拿着铁叉,不欲多事。 心想,这里大概已经是涪陵郡辖区了,离汉复县也不远了,直接报出名号,邻县的县太爷在此,谁还能不给些面子? “你是县令?”为首的一人长的精干结实,比昝瑞略高些,估计不到一米七,听声音约是个年轻人,看不太清长相,背着一张弓,上下打量着李晓明和昝瑞。 李晓明看他似乎不太相信,拱手重复道:“在下乃汉复县县令,上任途中,偶而来了兴致,来此捕猎,马是我二人代步用的,还望归还。” “哈哈哈,你要是县令,我就是太守了,这马身上又没你二人的名字,我们得了,凭什么送与你?”这人说着就让人牵马走。 昝瑞拦在几人面前怒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跟你说是我们的马,就是我们的马,你们难道还要明抢不成?” 为首那人昂着头正要开口,另一名背弓箭矮子走上来笑道:“你们说是你们的,我们说是我们的,都无凭据,可见这两匹马乃是无主之物。马我们是一定要了,你既不服,这头死虎送与你罢了,快走吧。” 李晓明忍不了,暴起骂道:“我x你x的,你放屁,昝瑞,准备干仗。” 二人端起钢弩,一人一个对准这两个背弓箭的,昝瑞口里骂道:“想昧我们的马,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家伙愿不愿意,谁敢动一下,射你个透心凉。” 这群人这才看清两人手上的家伙,都不敢动。 最先开口那年轻人手指着两人嚣张地道:“哪里来的两个蟊贼,敢惹我们张家堡,我看是你们是不想活了。” “妈的个x,少说废话,凭你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把马还给我。”李晓明气坏了,这都是什么吊人? 那个背弓箭的矮子又站出来阴沉沉地威胁道:“我劝你们识相些,留下马赶快滚,别以为手里有家伙我们就怕了你,敢与张家堡为敌,让你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那年轻人又威胁道:“到时候把你衣服扒了,绑在这林子里喂大虫。” 李晓明冷笑一声骂道:“我说你们两个狗男女屁放完了没?我这弩是个瞎木匠做的,万一松了弦可别怪我没提醒。” “到底还不还马?”昝瑞怒骂,手里的钢弩抬高一分。 这两人看着李、昝二人手里的弩,显然还是怕,那矮子阴恻恻地开口道:“算了,你们既说是你们的马,你们牵走就是了。” 年轻人不甘心,又想开口说什么,被那矮子挡住。 李晓明一手端弩,一手拉缰上马,在马上监控着二人,让昝瑞也上了马,见二人没有动作,于是拍马离开。 “李哥,小心。”昝瑞一声惊呼。 李晓明早有准备,反应神速,不及细想往前一趴,一支羽箭“嗖”地一声,贴背而过。 回头一看,正是那矮子射的箭,矮子看没有射中,正要从箭筒里抽箭再射。 李晓明大怒,对准矮子胸口就是一弩,弩箭风驰电掣而出,穿透矮子胸膛又钉在身后地上。 年轻人慌忙张弓还击,昝瑞一弩放去,刚好射穿他拉弦的右手,那人惨叫一声,丢了弓箭拔腿就跑,其余三个也跟着逃跑。 李晓明在马上蹬上弩装好箭,对着那逃跑的年轻人背上射去,只听又是一声惨叫,也不知射中了哪里。 转眼几个人跑进林子不见了。 李晓明和昝瑞追了一回,也没见到那年轻人尸体,于是转回来,将那矮子的尸体搜了身,啥也没有,只把那张弓和箭筒取下了。 然后和昝瑞抬那死虎,这只老虎不算大,约有二百来斤,是个母虎,虎牙尖利,体型瘦长,虎头上中了两箭,脖子上挨了两叉,身上皮毛完完整整的。 二人费了老大劲才把老虎抬到马上,那马闻见老虎味,走的不老实,一个劲尥蹶子,李晓明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抓住虎皮防止老虎掉下来,就这样回到了驿站。 众人都在睡觉,浑然不觉二人回来,李晓明也不叫醒众人,连夜叫昝瑞提桶打水,在门前开剥老虎,把肠肚子丢了,虎心、虎肝、虎腰子皆是大补,留下炖汤。 李晓明和昝瑞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整张的虎皮剥下,用几枚削尖的木钉钉在墙上。 又把虎肉捡好的卸了六、七十斤下来,剁成大块,驿站所有的瓦罐都拿出来,添水加盐,搬来劈柴生起火来炖虎肉。 又寻了些柏树皮、松针松籽投入罐中权当作料。 虎肉难熟,看着炖了半个时辰,又把罐子都添满水,下面又加满劈柴。 此时二人都困的两眼皮打架,于是回屋睡觉,静等第二天吃老虎肉。 约摸才睡了两个时辰,就听门外有人敲门,李晓明勉强睁开朦胧的的睡眼,看看窗外,只见天才刚亮,太阳才从远处山头露出一半。 听见孙文宇的声音传来:“陈大人,你们出去猎虎怎么也不叫上我呀。” 李晓明穿好衣服打开房门,见孙文宇满脸兴奋,埋怨二人打猎不带上他,其余众人有看墙上虎皮的,也有围着瓦罐用筷子捞虎肉的。 昝瑞嘴快道:“为了给孙县尉弄这张虎皮,昨晚我们两个险些让人给杀了。” 孙文宇听了这话,惊问道:“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李晓明把昨晚在山林边发生的冲突给孙文宇说了。 孙文宇听说陈县令是为了他才是连夜打老虎的,颇为感动,待听到几名猎户想要杀人抢马时,怒不可遏,大喝一声:“都先别吃了,跟我走。” 第31章 山中静月 李晓明说那几人恐怕早就走了,苦拦不住,孙文宇带了十几骑人马,朝林子方向飞驰而去。 大家饿着肚子一直等了两个多时辰,直到日上三竿,孙文宇一行人才回来。 他们把林子里搜了个遍,又在林子外追了一二十里,果然没有找到那几个人,连昨晚被李晓明射死的矮子尸体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大滩血迹,和很多马蹄痕迹。 众人分析他们既然自称是什么张家堡的,应该有些势力,这些人八成是他们后来叫来的帮手。 孙文宇大怒道:“狗娘养的,莫要让我碰上他们,凭他叫来千军万马,老子也要把那几颗狗头给削下来。” 众人劝了一回,孙文宇又谢了李晓明的虎皮,因为时间也晚了,上午也不打算走路了。 众人五、六人一个瓦罐围坐着,把老虎当午饭吃。 瓦罐里的肉汤沸腾着,因为熬煮了一夜的缘故,虎骨里的骨髓都熬出来了,肉烂汤浓。 昨晚初炖上时,一院子腥臊气,谁知道炖了一夜之后,再无异味,全是肉香。 古人说老虎是纯阳之物,身上的腥臊味就是自带的阳气,如今熬煮的时间长了,阳气蒸腾而去,腥臊自然就淡了不少。 孙文宇捞出一大块虎腿肉,张嘴大嚼,满嘴流油,边吃边夸。 众人都饿坏了,看他吃的香甜滑嘴,纷纷捞肉大嚼。 也有人受不了油腻,拿出麦饼就着肉汤吃,有点像现代的的羊肉泡馍。 李晓明也是个好吃肉的,自穿越到此,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大快朵颐过,感觉虎肉真好吃。 他哪里知道,纯野生动物的肉,非要热着吃才好吃,尤其像这样围着瓦罐边煮边吃,一旦凉了,立刻风味大变,就不能入口了。 李晓明感觉初入口像是烂牛肉,香中略带些微微酸,待细嚼几口,却又变得香中有甘,令人不能释手。 二人本来煮了六、七十斤,觉得平均每人一、二斤应该足够了,哪知道这些军汉们这么能吃,光孙文宇自己就吃了三、四斤,只消一会,各个瓦罐里都没肉了。 各人又重新添水割肉,又炖了一回,众人如贪狼饿虎,这虎肉宴直吃到午后,方才一个个腆着肚子离席。 大家吃饱虎肉,个个躺倒午休补觉,待睡了个把时辰,孙文宇把大家叫醒,继续上路出发。 走了一段路,虎肉的效力发作起来,虽是深秋,但众人都觉得燥热难当,个个面色赤红,血气上头,浑身出汗。 孙文宇解开外袍,把上衣束在腰间,袒露出半个肩膀,谓众人道:“早知这虎肉如此补人,应该晒成肉干存起来,与人厮杀时再吃。” 有官兵笑道:“咱们汉昌县也有虎,等回去了,孙哥带弟兄们去打个十只八只,回来晒成肉干,找婆娘时权当大力丸吃了。” 李晓明此刻也觉得血脉喷张,恨不得下了马狂奔一阵发发汗才好。 原本以为离了大巴山区域,接下来就算不是一马平川,道路也该平顺了些,谁知仍然全是山路,甚至比前几天路还难走。 全是小山包,越靠近涪陵,山头越密集,翻过一个小山头,又是下一个小山,不是在上坡,就是下坡,一下午的功夫只走了约摸二、三十里路。 转眼黄昏,此处并无驿站,众人商量要就地露营。 孙文宇叫来两个游缴,让他们带人去旁边一处山坡上砍些树木,在山坡顶上搭两个长棚以供夜宿,山上扎营,能防敌袭。 其中一个游缴笑道:“孙大人太小心了,此处离郡都已不远,咱们只是护送陈大人上任,又非剿匪作战,哪会有什么敌袭?不如当道露营一夜,又省力,明日走时也方便。” 孙文宇听了有理,踌躇地向李晓明征求意见:“陈大人以为如何?” 李晓明是个谨慎有余的人,对大家说:“一路走来,多有险遇,平州遇张黑彪、张怀,前日猎虎又有张家堡歹人,可见此时非是太平世道,此地也非民风淳朴之地,不如就按孙大人所说,山上扎营吧!” 众人想起驿馆被包围一事,都慎重起来,于是一起上山砍树搭棚。 人多力量大,两个长棚很快搭好,众人都没有丝毫饿意,在草地上练了一会柔道,个个发了一身大汗,身上都有些虎臊味。 官兵都是些抠脚大汉,浑不在意,个个躺在长棚的干草上,呼呼大睡。 李晓明还是觉得燥热,又兼官兵鼾声太响,心烦意乱,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悄悄走出营棚,在山坡上一块巨石上坐着赏月。 正坐着,昝瑞也悄悄走了出来,和李晓明坐在一块看月亮,两人也不说话,看着月色,似乎都呆了。 明月高挂,银辉洒满山岗,仿佛为小山岗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轻纱。 一阵阵清冷的秋风吹来,光秃秃的树枝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李晓明看着眼前景致,莫明生出许多感慨来,此时的月亮和千年后的月亮一模一样,此时的山岗,千年后也必然还是这般。 可是人却是一茬一茬的在换,人都会死,只有几十年的光阴。 人们通常会嘲笑蝼蚁、秋蝉短命无聊,可在这轮千古明月面前,人类的生命又有何意义? 前世为了碎银几两,苦苦挣扎,把一个职场上所谓的职位看的比一切都重要。 以至于,青春如此短暂,回头想想,匆匆近十年,居然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地方。 莫名其妙穿越至此,竟要一路艰辛地去做个冒名顶替的县令。 如果不去呢?和昝瑞择一地,隐姓埋名的度过一生? 其实都无意义。 人这一生,从宏观上来看,无论做什么,都无意义。 李晓明内心充满迷茫。 他心想,大概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迷茫时刻吧! 李晓明笑着问昝瑞在想什么,昝瑞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但是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澈的眼睛里却满含着忧伤。 喃喃地说:“李哥,你说我是谁呢?” 李晓明看他魔怔了,肯定是想她苦命的老娘了,连忙转移话题。 “咱去打斑鸠去吧,运气好了说不定能打到猫头鹰呢!” 李晓明从怀里掏出弹弓,带着昝瑞下到半山坡处的树林里去打斑鸠。 昝瑞又开心了,他和李晓明有个共同爱好,就是喜欢打猎、钓鱼。 他捡了好多石子,拿着弹弓,到处找斑鸠。 “你这样找不到斑鸠的,你正对着月亮看树杈,一个树杈一个树杈地搜寻,斑鸠夜里卧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很好打的。” 昝瑞听了教程,果然在一个高高的树杈上找到了一只斑鸠。 第32章 午夜鏖战 昝瑞瞄的亲切,一弹打去,一只大斑鸠扑棱棱地从树杈上掉下来,昝瑞跑过去一把抓住,开心的不得了。 “你厉害呀,打这么准?”李晓明惊讶。 “李哥,别作声,你看那边是什么?”昝瑞突然睁大眼睛指着山坡下。 李晓明顺着昝瑞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大惊,只见在朦胧月色中,山下官道上有群人正在集结,粗略算一下,足有二百多号人,手中似乎都有兵器。 二人正准备仔细观察,只见这群人把马匹留在山下,已经分散到山坡三面,整个过程静悄悄的,看样子马上就要攻上来了。 李晓明不再迟疑,发足奔到山顶,进入营棚大喊:“快起来,有敌袭。” 众官兵因虎肉燥热,有不少人根本没睡着,听见李晓明的预警都赶紧爬起来叫醒身边人。 孙文宇披上衣服第一个冲过来询问情况:“陈大人,怎么了?” 李晓明急道:“文宇兄,快叫大家布防,山下有二百多人手持刀兵往山上攻来了。” 孙文宇道:“陈大人莫慌,我带人冲下山去,正好解解老虎肉的火气。” 李晓明止住孙文宇道:“文宇兄,敌众我寡,情况不明,不可轻动,我们还有时间,可把两个长棚拆了,筑成个环形的挡墙,用弓箭拒敌即可。” “就依陈大人。” 孙文宇向众人命令道:“速拆长棚,用木头、树技筑成个矮墙,大家躲在里面。” 李晓明亲自下手,教众士兵将木墙篱笆摆成环形,因为有两个长棚是现成的物料,只十分钟不到,没发出多大动静,一个直径一、二十米的简易环形工事就已筑好。 虽然只有一米左右高,但众人半跪着已经足够挡箭。 李晓明向孙文宇叮嘱道:“文宇兄,等下敌兵近了,你喊口号,大家一起放箭,最大限度杀伤敌人。” 说罢,自己和昝瑞也掏出钢弩,拉弦上箭,严阵以待。 只见月光下,偷袭的敌兵已经猫着腰悄悄摸上来了,他们鬼鬼祟祟,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文宇兄,放近点再打。”李晓明低声说道。 “放心吧陈大人,让这群兔崽子有来无回。”孙文宇略带兴奋道。 八十米... 五十米... “大家瞄准各自正前方最近的一个,准备好,第一轮齐射后各自为战,先射最近的敌人,不要浪费箭枝。”孙文宇下达准备命令。 直到四面的敌人到了二十米内的地方,众人几乎可以看清对方的脸的时候,孙文宇一声大喝:“放箭。” 前面的敌人听到这声大喝,顿时懵圈了,随后便是三、四十支利箭呼啸而来。 由于距离极近,几乎箭无虚发,前面三十多人纷纷惨叫倒下,众官兵似乎能听到利箭钉到敌人骨头上的声音。 李晓明的钢弩更是一箭双雕,洞穿了两人。 趁着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众人快速搭箭,继续向最前面的敌人射去。 居高临下,弓箭效率大增,敌人连己方的样子都没看清就被射的人仰马翻,战场情势几乎是一边倒。 李晓明和昝瑞的钢弩更是大展神威,射程又远,又精准,射入敌人身体几乎毫无阻滞,皆是一箭洞穿。 不消片刻,山坡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六、七十具尸体,后面的敌人终于弄清了状况,本想趁夜偷袭,兵不血刃,没想到人家早有防备,反被打了个伏击。 此时伤亡惨重,敌人大乱向山下溃逃。 李晓明起身高呼道:“大家快上马,趁此机会追杀一阵,冲出包围圈。” 众人纷纷快速上马,借着有利地形,策马往山坡下冲去,孙文宇绰枪在手,一马当先,凡战马驰过之处,敌人纷纷中枪倒地,无一合之敌。 三十多人跟在他身后如同猛虎下山,箭射枪戳,眨眼间已追到山下。 此时敌人有也有四、五十骑兵下到山下,正在牵马,见山坡上一伙人骑马冲下来,为首一人高喊道:“都不要乱,快上马用箭射他们。” 话尤未了,昝瑞一弩将其射个对穿,其余人刚骑上马,迎面而来一阵箭雨,瞬间有十数人落马,敌人各个心寒,不敢对抗,纷纷策马向北逃窜。 孙文宇带队穷追不舍,路上又杀死掉队的十几人,渐渐的敌人逃的远了,众人方才止住追击,调转马头回来。 在山坡上清点了敌人尸体,共计八十二具尸体,轻伤的都被他们同伙救走了,还有四、五人伤重不能行走,被抛弃在山坡荒草里。 李晓明提着刀走到一名伤员面前,厉声问道:“尔等是何处盗贼,为何深夜来偷袭我们,但凡说的慢些,我砍下你四肢,让你慢慢死。” 那人大腿上中了一箭,整条腿都是殷红殷红的,方才见识这些人的厉害,此时哪敢不照实说。 “大爷们饶命,我们并非盗贼,乃是汉葭县张家堡的属民,因堡主的大儿张游缴打猎时被人害了,堡主的二儿张奎认定是大爷们下的手,故此白天叫人跟了大爷们一天,专等你们夜里睡熟了叫我们来捉你们,谁知......” “啊......” 孙文宇闻言大怒,一枪戳在这人心窝里,这人惊叫一声气绝而亡。 李晓明心中有些不忍,看这些人的装扮,并不是军队,估计都是些村堡里的农民。 据史书记载,十六国时期的北方汉民为了生存,往往投入豪强大族的堡、寨避祸,成为豪强的部曲,平时种地,战时守卫堡、寨,书上称这些堡、寨为坞堡,没想到西南巴蜀之地也有坞堡。 看来此次算是和张家堡结成死仇了,以后估计是不死不休了。 孙文宇怒道:“不知这个张家堡在哪里,今日幸亏陈大人提前发觉贼子们的阴谋,要不然非遭了他们毒手不可。” “不如咱们晚上悄悄摸过去,也给他们来个偷袭,把那鸟堡主全家杀了,这才解气。” 李晓明听得暗暗咋舌,心想,坞堡小的有过千部曲,大的有五、六千,上万人,凭这几十号人去攻打坞堡,岂不是飞蛾扑火? 于是开口劝道:“文宇兄不必如此,此一战咱们不但没有任何损失,还得了二十多匹好马,这可是送上门的大财,况且这些刀、枪弓箭你们还可以带回报功。就不必再去冒险寻仇了。” 孙文宇听了这话,方才转怒为喜,清点马匹,共得了二十二匹好马,加上之前抢的张黑彪的八匹,此行光战马都收获了三十匹。 第33章 除恶务尽 要知道,这时代的战马极贵,一匹至少要十几贯钱起步,这些战马至少值四百多贯钱,相当于十几户普通百姓一辈子的收入。 他孙文宇当了这几年县尉都没有这十天半月发的财多,怎么能不开心? 孙文宇朝着李晓明一辑到地,心悦诚服地说:“陈大人,此次若非你提前预警,又指挥众人构筑巧妙工事,绝不会有如此大胜,这批战马有您一半,万勿再推辞。” 李晓明坚辞不受,孙文宇坚持要分一半,最后客气半天也没说好。 众官兵打扫战场完毕,战利品都放在马上,不顾苦苦哀求,把几名伤员一一处理掉,百十具尸体摞在搭建棚屋所用的木头上,一把火点着了,大火熊熊,焦臭之气令人作呕。 李晓明本是个心慈手软的人,见此情景也唯有暗自叹息,人命如草芥。 看看时辰已将近黎明,一行人上马继续赶路。 走了一两个时辰,旭日东升,天已大亮,众人精神奕奕,高谈阔论,都说此战过瘾,厮杀一场出了许多汗,解了虎肉热躁。 正在闲谈,李晓明突然对孙文宇笑道:“文宇兄,想不想再得二十匹战马?” 孙文宇疑惑道:“莫非今晚去偷袭张家堡?您不是说太冒险吗?” “无需冒险偷袭,只在此处就可以再得二十匹好马。”李晓明朗声说道。 孙文宇看他胸有成竹,不像是说笑,十分纳闷,向李晓明问道:“末将愚昧,还请陈大人明示。” “哈哈哈,我知道怎么得那二十匹马,那些张家堡的狗贼是从南边过来的,不信你们看看地上的马蹄痕迹,如今这些狗贼被我们追到北边去了,我猜他们必然会等天明回转,咱们只需再次设伏,必能消灭这些残兵。” 昝瑞兴高采列地说道,脸红彤彤的。 刚才因为黎明天黑,众人没有察觉,听了昝瑞这话纷纷低头看向路面,此处虽是山路,但路上砂石之间仍能清晰看到很多凌乱的马蹄痕迹,这伙人确实是从南边过来的。 李晓明惊讶地夸赞道:“兄弟,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聪明了?” 众人眼见又有仗打,个个摩拳擦掌,都兴奋起来。 李晓明和孙文宇骑马往前路飞奔而去,寻找合适的伏击地点,最后在五里外的一个三叉路口停了下来。 只见一条大道直通正南方向的涪陵郡,从大道旁边分出一条小路指向东南,东南方向正是之前驿站驿官所说的汉葭县方向,小路上有清晰可见的人马践踏痕迹。 张家堡的残敌如果返回,必经此小路返回老巢。 二人查看地形,路口左边是两三丈高的光秃崖壁,路口右边也是矮崖,但崖下有片树林和茂密的荒草。 李晓明信心满满地说:“文宇兄,此处正好设伏,咱们共有三十七人,可如此安排,必叫张家堡群匪覆灭。” 孙文宇已见识过李晓明足智多谋,笑道:“陈大人真将才也,此战全凭大人指挥。” 二人商议片刻,亲自爬上左侧崖壁查看伏击地点以及视野情况,又进入右侧树林荒草中演示是否足够隐蔽。 谋划已定,后续三十多骑也到了。 李晓明和昝瑞带着十三名擅射的官兵爬上左侧石崖上埋伏起来,孙文宇安排十二人带弓箭长枪隐藏进右侧树林的荒草丛中。 自己则带着九名力大雄壮,擅长马战的官兵带着全部马匹,绕到右侧矮崖后隐蔽起来。 众人埋伏已毕,静等张家堡的残兵到来。 一直过了两个多时辰,从清晨直到正午,众人在石崖、荒草间隐藏,头也不敢抬,话也不能说,等的心焦气躁。 李晓明也焦急起来,心想,难道这帮王八蛋绕路回去了?眼看大家都快顶不住了,再等个把时辰该撤就撤吧,昨晚都没吃饭,虎肉的劲也消下去了,找个地方做饭吃是正理。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昝瑞一声低呼:“快看,来了,来了......” 众人朝北一看,果然见一队人马往这边走来,足有六、七十号人,前面开道的正是早上逃走的二十多骑,后面有三、四十个手持刀枪的步卒,估计是收拢的夜里逃散的残兵。 只见这一行人个个垂头丧气,行进速度很慢。 “看,那天晚上想昧咱们马的那人。”昝瑞小声对李晓明说。 李晓明抬头看去,见为首的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低着头骑着马,只是那晚光线不好,看的不太清,拿不准是不是他。 李晓明低声对众人说:“每人瞄准一个骑马的,听我口令,先齐射一轮,然后各自为战。” 说罢拉弩上箭,瞄准最前面的一个骑黑马的,此人马匹高大,身材魁梧,应该是这群人的统领。 “打”李晓明一声大呼。 一排利箭瞬间射向张家堡众人,这些人根本毫无防备,顿时数声惨叫传来,有七、八人中箭落马。 敌人本就是败兵,此时显见又中了埋伏,顿时大乱,都向两边山崖张望,寻找偷袭之人,待发现是左侧有伏兵时,已有十几人中箭了。 一名骑马的敌将大喊:“都不要慌,他们人少,用弓箭与他们对射。” 众敌兵听了命令,纷纷取弓箭向石崖上射去,只是李晓明他们只露个头,目标太小,从下往上又极难射中。 正在这时,右侧树林里又是一排利箭射来,敌兵只顾往前射箭,不防背后也有弓箭手埋伏,顿时又有七、八人中箭,马上只剩十一、二人。 众官兵人数虽少,但依托有利地形,两面夹击,箭如飞蝗,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张家堡众人只有挨打的份,伤亡渐重,马上几名领队的见不是来,一人大呼一声:“敌暗我明,先冲出去。” 说完策马向南,众敌无心恋战,撇下二十多具尸体,都跟着这十几骑人马,想要下到小路上逃回老巢。 刚到路口,正遇孙文宇领着骑兵飞驰而来,孙文宇手起一枪将为首的一人刺下马,另外九名骑兵皆是惯战之士,堵住路口一阵猛杀,只一照面对方就有四、五人落马。 后面还有二十多张弓弩如同催命符一般,不停猎杀,张家堡众人哭爹喊娘,绝望至极,不消片刻功夫,原本六、七十人马,只剩不到一半。 第34章 战斗负伤 战到最后,只有三骑人马带着一、二十个步卒,冲过孙文宇的封锁,往小路没命的逃去了。 孙文宇一声呼喊,众人都收了弓箭,留下两个人看马,其余人都火速上马追去,掉队的步卒被箭射枪戳,尽数杀死,只有那三个骑马的跑的远了。 李晓明止住众人道:“穷寇莫追,此番已是大获全胜,赶紧回去打扫战场,清点马匹才是正事。” 昝瑞气愤道:“只可惜那个昧马的杂碎又跑掉了。” 李晓明笑道:“张家堡就在咱们邻县,以后还怕没机会收拾他?再说了,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一百多条人命,而咱们连续两战,毫发无伤,白得了许多马匹,赚大发了,让他回去伤心去吧,哈哈哈。” 众人返回战场,收拢无主战马,又把尸体搜了身,只在那几个骑马统领模样的尸体身上搜出了些许铜钱,这些步卒看样子皆是些穷苦农民,身上只有粗布破衣,啥也没有。 此战又得战马二十一匹,连同先前得的三十匹,此趟旅程共得到五十一匹战马,孙文宇笑的合不拢嘴。 这还得了? 要知道孙文宇所在的汉昌县,整个县的兵营总共才一百来匹战马,他这次得了五十多匹战马,如果能再收拢些流民,几乎可以占山为王,扯旗造反了。 当然,他一心想攒军功向上爬,应该不会造反。 孙文宇冲着众官兵倨傲道:“这次发了这么大的财,大家都出了力,老子绝不会独吞,到时侯先把陈大人的那份结清,你们人人也都有份。” 众官兵听后齐声喝彩,心想若是每人能分半匹马钱,也够家里二三年的开销了。 孙文宇接着说道:“咱们回去后再把这许多的刀枪弓箭上报到县里,王县长那里也必有些好处给大家。” 接着他话锋一转:“可若是有人嘴上没把风的,坏了兄弟们的财路,可别怪孙某翻脸无情。” 众人齐声附和,都道:“若有人乱说,大家齐心弄死他。” 众人打扫完战场,砍了许多树木劈柴,将几十具尸体一层层码上去,一把火烧的吱嘎作响。 李晓明和昝瑞不忍目睹,都骑上马先到远处等候。 “哥,估计明天就到涪陵郡了,得早做准备呀!”昝瑞小声提醒。 李晓明突然想起一事,后悔道:“哎呀,只顾打仗,把这茬给忘了,刚才多好的机会!” 昝瑞擦汗道:“我也给忘了,不过没事,还有时间,只是哥哥少不得受些小罪了。” 李晓明见昝瑞有主意,放下心来,笑道:“吃些小苦不碍事,全凭贤弟安排了。” 昝瑞将一张小瘦脸贴近,胸脯拍的当当响,表情怪异:“嘿嘿,放心吧,包在你这不肖的弟弟身上。” 李晓明看他出这怪样子,心里又不禁打起鼓来,也不知道他靠不靠谱。 等众人忙活完,大家重新上路,又行了三、四十里,翻过了几个小山,此处距离涪陵郡已是越来越近,慢慢的路边有了田地,路上也有了行人,大多是些扛着锄头的农民。 这些农民远远地看见这么多官兵过来,都避之如避瘟神,不是提前躲进小树林,就是远远地爬上山崖。 李晓明心想,这个时代,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官兵与盗匪应该并无区别。 也难怪后来成汉政权被东晋抓住机会一举灭国,但凡群众支持一点,凭着巴蜀的先天地理条件,怎么可能几个月就被灭国了? 若我当这个皇帝,必定爱民如子,以仁义之政体恤天下,以忠孝之道教化国民,必教万民归心,不说一定能一统九州了,但也绝不会轻易丧失政权。 正在意淫畅想,忽听昝瑞开口说话。 “孙大人,此处离涪陵郡估计已不远,中间不一定再有驿站,咱们找个地方生火做饭吧?” “在此生火做饭?若今天能再赶些路程,明天上午说不定能到涪陵郡,若此时停住,恐怕明日赶到涪陵要到傍晚了,咱们再往前走走吧?” 李晓明也劝道:“兄弟们从昨晚到现在滴米未进,中间又厮杀两场,早已饥饿难耐了,这么远都过来了,也不急于一时。” 孙文宇听李晓明也如此说,又见众官兵眼含希冀,于是也不再坚持,下马准备安排扎营事宜。 忽听’哎呀’一声惨叫,只见李晓明下马时摔倒了,一时竟爬不起来了,众人急忙去扶。 “陈大人,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孙文宇看见李晓明腿上竟然殷红一片,有血渗出,不禁惊呼。 李晓明坐在地上苦笑道:“对敌之时,不慎被贼用刀尖戳中,本想无甚大碍,谁知竟至于此。” 孙文宇大惊道:“哎呀陈大人,刀枪之伤岂是小事,怎能隐瞒不说?” 说罢撕开李晓明的褶裤查看伤势,只见膝盖上方不远处有二指宽的一处伤口,还正渗血。 “陈大人你忍着些” 孙文宇用手掰开伤口看了看,吐出一口气道:“幸好伤口不深,确无大碍,只是这红伤最易毒火发作,只宜静躺,不能过多行走。” 说着让人取来治伤的药粉给李晓明敷上,用块绸布包扎上。 又交待昝瑞说是伤口未结疤前,不能给陈大人吃荤腥,昝瑞连声点头。 李晓明心中哂笑:“老子有阿莫西林,怕个球”。 孙文宇命令众人在距离官道两三里的一处小山上扎营,居高临下提前筑好木墙,安排轮值岗哨,以防张家堡报复偷袭。 又专门给李晓明单独搭了小棚,便于他好好休息养伤。 众人埋罐造饭,将些咸鱼肉干和米豆一起煮了,香飘数里,期间还有黑熊误打误撞闯进来,被士兵射了一箭,那个憨货屁股带箭跑的飞快,几人追出好远都没追上。 昝瑞端了两碗粥过来,把没肉的粥递过来给李晓明,笑着说道:“不敢给你盛带肉的,你将就着吃吧。” 李晓明夺过昝瑞那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气道:“早知你出这阴损主意,我半路就跑了,如今还让我吃这没肉的粥。” 昝瑞苦笑道:“我的哥,我只说你轻轻往腿上划块皮就是了,谁知你对自己下手这么狼,如今真走不动路了,这怎么能怪我?” “大不了,我背着你走就是了。”昝瑞扒着素粥委屈地说。 李晓明此刻心里想的都是明日见了郡守该怎么应对,哪里听得见他说的是什么。 第35章 兄弟损招 他让昝瑞故意让众人提前扎营,为的就是拖到明天下午才到涪陵郡,这样就能尽量减少与郡守等人的接触时间,最大化的避免露馅的几率。 等吃完了粥,昝瑞也不去洗碗,似笑非笑直勾勾地盯着李晓明。 李晓明回过神来,问道:“你不去洗碗,干嘛呢?” 昝瑞贴过来’嘿嘿’地笑着说:“李哥,还得那啥呢,这个你下不了手,必是要小弟代劳呢!”一边笑一边摩拳擦掌。 李晓明看他那模样,不禁毛骨悚然,自己试了两下,果然效果不好。 没办法只能咬牙切齿道:“你小子给我等着。” “你来吧!”李晓明狠下心来。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都吃过早饭,孙文宇过来叫李晓明二人上路,两人一照面,把孙文宇吓的倒退了两步,惊呼道:“陈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众人听见这话都过来看,只见李晓明双颊异常肿胀,嘴唇隆起,似乎连两只眼睛都变小了一圈,大家都感诧异。 有人道:“看陈大人这模样,莫不是腿上伤发了,火毒攻心。” 昝瑞委屈地向众人道:“昨日我给大人吃素粥,他偏不听,吃了许多肥腻的腊肉。” 孙文宇担心道:“哎呀,这可不好,陈大人,你这腿伤怕是要发了,我看看伤口。” 李晓明死活不让看,鼓着肿胀的腮帮子,推开昝瑞,含糊不清地说:“伤口没事,就是有些牙疼,但走无妨。” “既是牙疼,只怕还是伤发了,今日可不能再骑马了,得想个办法才好。”孙文宇皱着眉头说道。 李晓明一手捂着腮帮子,一手指着昝瑞,气呼呼地道:“既是他做的孽,让他背着我就好了。” 众人心里都想,你自己要吃带肉的粥,却怪端饭的仆人,果然是‘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还是昝瑞有办法,灵机一动向众人笑道:“不如做个担架,绑在两匹马背上,让陈大人躺在上面不就好了?” 众人依法做了担架,找了两匹一样高的马,将担架绑在上面,此法果然可行,孙文宇怕李晓明再伤了风,还找了被褥给他裹上。 就这样,李晓明睡在两匹马背上装做负伤,一路颠颠簸簸,远不如骑马舒服,简直活受罪。 他心想,等到了汉复县,好歹要狠狠地捉弄昝瑞一回,以报今日之仇。 孙文宇一心怕误了李晓明上任的时辰,中午也不让众人做饭,只顾埋头赶路,不时对李晓明嘘寒问暖,李晓明口里称无事,却装着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孙文宇看了更加担心,他哪里认识什么四皇子,当时陈祖发的那个受伤的亲兵为了搬救兵,怕汉昌县的兵不来,所以把四皇子这个虎皮罩子扯了出来。 孙文宇实指望能攀上这根高枝,不然在这个家族王朝里,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县尉,立再多的功也别想升迁。 现在眼见这个陈祖发命运不济,像是要死了,他这些天的功夫眼看要成泡影,如何不急? 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傍晚前赶到了涪陵郡,众人在这气势宏伟的古城前,一股莫名的沧桑气息扑面而来。 “涪水之滨,巴王之陵。” 涪水指的是乌江,涪水之滨就是乌江旁边,准确地说,是在乌江和长江的交汇之处。 涪陵这个地方曾经两次成为巴国的国都,几代巴王的陵墓就在此处。 经过数代君王、太守的心血经营,这座古城如今占地方圆近十里,城墙高大坚固,成为镇守巴蜀东南门户的第一座大型军事重镇。 若涪陵郡失守,背后还有乌江险阻,渡过乌江又是一座更大的军事基地巴郡江州,也就是今天的重庆,江州环山临江,虎踞龙盘,历史上极少被从东往西攻陷过,若真被攻陷,益州的沃野千里将大概率易主了。 想当年刘备出川伐吴在夷陵惨败后,防御东吴的第一道关卡是白帝城,白帝城死死卡住长江水路,两岸是悬崖峭壁,中间江面狭窄,大兵团难以展开,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极难攻取。 正是因为有这个险要的门户在,诸葛亮才能无惧东吴的威胁,放心伐魏。 然而这个成汉政权连白帝城都没有,那么防御东晋的第一道关卡自然就成涪陵郡了。 既然长江上无关可守,逆流而上又是兵家大善,那么东晋军队就随时可由长江水路来袭,来时不可防,它跑的时候顺流而下,追也追不上。 并且每到涪陵以东两县庄稼收获之时,东晋驻军也经常用小股部队翻越武陵山,来此抢粮破坏。 没办法,成汉政权只有靠涪陵、江州这两座大型军事重镇来被动防御。 也正因如此,原先刘备时期的涪陵郡有六个县,如今只剩四个县,另外两个县,一个并入汉复县和汉葭县,另一个丹兴县就完全放弃了,百姓要么东归晋朝,要么内迁至涪陵郡的后方汉平县。 最东面的疆土,人烟稀少,战乱使百里良田无法耕种。 孙文宇一行人经涪陵城西门进入,守门将领见三、四十名骑兵,百十匹马进城,不敢怠慢,详细盘问并查看了文书,得知是新任县令履职,还派了两名小兵带路去郡府。 郡府位于城中央,好大一片古建筑,座北面南,门前是数丈长的照壁,上刻青龙白虎,异兽祥云。 带路的小兵向两个门子打过招呼,孙文宇让两名士兵用担架抬着李晓明,进了郡府大门,过了一扇屏墙映入眼帘的是郡府六房,左侧一排是兵、刑、工,右侧一排是吏、户、礼,各房都有大匾明明白白的写着。 两名士兵将李晓明抬进吏房,有当值的吏房曹官迎了过来,见两人抬着个担架,担架上横卧一人,开口问道:“是哪县的将军?来领赙赠的么?” 李晓明心中暗笑,这吏房曹官以为是官兵负伤来领抚恤金的。 于是忍住笑拱手道:“上官有礼,晚生陈祖发,奉吏部调令就任汉复县令,先来郡里履职。” 那吏曹惊奇道:“陈县令如何这般模样?” 李晓明面作苦相道:“晚生从成都出发,因有事先去汉中,路过汉昌县先遇盗匪劫杀,将我仆从杀尽,多亏汉昌县尉孙文宇仗义相救,方得保全性命,至涪陵县又遭张家堡贼匪袭击,伤了右腿,如今暂时不能行走,故成此状。” 第36章 鱼目混珠 吏曹同情道:“都言为官者显达于世,谁知如今这个年月,连做官的都如此辛苦,此番真是让陈县令遭罪了。” 此时李晓明取出个牛皮袋让昝瑞交到吏曹手上。 吏曹接过牛皮袋,觉得入手有些份量,打开一看,只见是一纸公文,袋角上有两枚鸽蛋大小的金珠。 这人十分老练,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心想,成都来的,多少还是有些见识的,将公文打开细看一遍,心中哂笑,吏部的那帮吃闲饭的,只知胡写,看脸色这陈祖发分明是黄胖虚肿,还写什么‘体富盈’。 有汉昌的县尉带着大队骑兵护送,还能有假?只匆匆看了一遍,便取了郡印盖在吏部印章旁边。 随后又唤来主簿,给李晓明详细交代了汉复县的人口、赋税、以及日常公事情况,还有个人俸禄等杂事,记录了陈祖发的姓名、官职及报到日期,又与了一张官箴,随后主簿告辞。 看那官箴,是张厚藤纸,上面有数行字:“吏不畏严,而畏廉;民不服能,而服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与君勉之。” 下面盖着一方私印,几个大篆:涪陵郡守印。 李晓明心想:当官不贪腐,不如卖红薯。 宣誓都挡不住腐败,还弄这个? 吏曹向李晓明道:“陈县令在此稍等片刻,还需面见府君,待我先去通传。”言毕拱了拱手,出门往内衙而去。 李晓明心想,原来履职如此简单,早知如此,牛皮袋里多搁俩金珠,也不必受这罪了。 昝瑞那个臭小子,瘦是瘦,筋骨肉,这七、八个大逼斗打的真狠,到现在腮帮子都木木的,没啥知觉。 正在胡思乱想,只见吏曹引着两个人从外面进来,还未及近,就向几人介绍道:“陈县令,府君知你身上有伤,亲自来看你了。” 孙文宇和昝瑞听说是郡守亲自来了,慌忙跪下行大礼,李晓明也挣扎着欲起身行礼,只听一声淡淡的声音传来:“各位一路辛苦,免礼罢。” 几人谢过,孙文宇和昝瑞大气不敢喘一声,垂手立于角落里。 李晓明抬头看去,只见为首一人三四十岁年纪,容貌清瘦,颔下几缕微须,身材修长,有些淡漠的眼神中透出些许威严,只穿素锦袍,未着官服。 李晓明心想,此人颇有贵族威仪,必是郡守。 果然,吏曹向李晓明介绍道:“这位便是府君大人。” “卑职见过府君大人。”李晓明半躺着长揖再拜。 另一人年龄偏大,身材略显富态,身穿皂袍中衣,头戴乌纱进贤冠,面带微笑,站在高个子一侧。 吏曹介绍道:“这位乃是涪陵郡丞王大人。” 李晓明也拱手拜过。 这时郡守突然皱眉道:“陈祖发是么?记得我在皇兄府上似乎见过你,那时......好像不是这番样貌。” 李晓明心中一紧,背上沁出汗来,这个郡守也是皇族? 而且还见过陈祖发? 李晓明强装淡定,谦卑地笑道:“府君,卑职岂止容貌有变,经年累月被俗务琐事缠身,早已生出许多白发了。” 又作感慨状:“光阴似箭,岁月如流,大好年华已匆匆而过。” 郡守听他如此说,也释然道:“嗯,是呀,也是多年前的事了。” “你去汉中见过我皇兄了?皇兄近况可好?” “殿下安好,只是十分劳累,似乎前线战事紧迫,连征粮这种事,殿下也要亲力亲为。” 郡守听了只是呵呵一笑。 李晓明胆子逐渐壮起,又试探道:“殿下虽是身体康泰,但前段时间却受了些惊吓。” “这是何故?”郡守问道。 “殿下在征粮回汉中时,于途中遇刺。” 谁知郡守听了毫不意外,只淡淡地说:“皇兄自幼尚武,寻常刺客倒是伤不了他。” 李晓明心中一凛,知道这郡守与李霸必然有书信往来。 他心想,之前听孙文宇说涪陵郡从上到下,几乎都是太子的人,按理说这郡守不该与李霸交往过密才是,难道另有隐情? 李晓明深知言多必失,于是不再开口。 郡守看了李晓明一眼,心中暗暗叹气。 涪陵郡本是前线战乱之地,汉复县又是汉苗杂居极难管治,且屡遭晋军和贼匪洗劫,赋税钱粮从来都没收足过,这种地方,武官皆能有所为,文官却是避之不及。 郡守的手下无人愿去汉复县当这个县令,本拟想让朝廷从成都调个干练的人来此经营,但如今这个陈祖发看起来面黄虚胖,躺在担架上像要死了一般,这样的人能指望他干出什么政绩来? 郡守想到此处,不由得暗自灰心,大失所望。 又问道:“听说你们在涪陵境内被张家堡众人袭击,这里面是否有些误会?” 不等李晓明开口,孙文宇抢过话来:“府君,此事千真万确,张家堡贼匪因谋夺我等马匹未遂,趁夜派数百兵马偷袭我等,现有缴获的刀枪兵器为证。” “张家堡众人派兵袭击朝廷命官,此举如同叛乱,群匪如此胆大,也必然危害地方,还请府君派兵清剿此处祸患。”李晓明激愤道。 旁边的郡丞突然开口问道:“可有俘获张家堡败兵?” 孙文宇三人面面相觑,都心想,当初杀的太狠,并未想到此节。 李晓明开口道:“因是夜间之战,我等人少,并无俘获。” 郡守皱眉道:“祖发,张家堡有数千之众,年年按时交纳赋税,每有晋军入侵,也必出兵倾力相助朝廷,若无实据.....” 郡丞笑道:“或许是盐帮、苗匪也未可知,陈县令有所不知,你所要任职的汉复县就有此二匪为患,尤其是涪水下游的黑苗族,常朔涪水而上,侵扰内地。” 孙文宇见两位长官如此作为,十分生气,挺身而出,仍想争辩,李晓明心中有数,急忙递眼色止住。 “嗯...这样吧,王郡丞你修书一封遣人送至张家堡,让堡主张铭凯查明此事,再令他约束堡众,不得滋扰地方。” “府君放心,我即刻就办。”王郡丞奉命正要出去。 “且慢。” 郡守思虑片刻低声道:“顺便问问汉葭县令曹吉龙,这是他辖下的地方,若有事情,他岂会不知?” “是,诸位失陪了。”郡丞朝众人拱了拱手,出门而去。 第37章 昝瑞受屈 “我本欲为你设宴接风,只是你如今身上有伤,只宜静养休息,只好下次了。今日天色已晚,可明日一早再去县里。让老周安排你们食宿吧。”郡守说罢,看向吏曹。 周吏曹向前一步陪笑道:“不劳府君费心,驿馆、伙食均已安排好,我已差人连夜前往汉复县衙安排,明日陈县令只管前去即可,保管一切停当。” 郡守向李晓明笑道:“老周办事最是稳妥,此间既已无事,我就先回去了,明日但去即可,就不必再来报我了。” 众人作揖送行完毕,那吏曹老周安排差役给众官兵准备了六、七间馆驿,又开了三间上房给李晓明三人居住。 一切安排停当,老周将盖过郡印的吏部公文交还给李晓明,告辞而去,牛皮袋里的两枚金珠已无。 李晓明一把掐住昝瑞的后脖颈,抱怨道:“你出的馊主意害我白吃了这许多苦,我如今要还回来。” 昝瑞呲牙咧嘴道:“我的哥,今日能蒙混过关,焉知不是我的计策奏效?怎能念完经打和尚?” 李晓明听了这话,福至心灵,一手掐着昝瑞脖颈把他按在床上,一手从桌上端油灯过来,嘿嘿笑道:“妙呀,我且不打和尚,只让你做个小和尚。” 说罢就要用油灯去燎昝瑞头发。 昝瑞哇哇大叫,拼命挣扎。 孙文宇在隔壁听见如此大动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推门进来,见二人这一幕,惊问道:“陈大人,你们这是......?” 李晓明头也不回地说:“我这兄弟不打算跟我了,执意要做和尚,我且成全成全他。” 孙文宇闻言喜道:“这个简单,我当年学艺时,有个师尊是信摩尼的,因此惯会剃头。”说罢一手拿过一把铁剪子,也过来按住昝瑞。 昝瑞见状大声嗷嗷...... 二人你一剪我一剪,正在开心,渐渐地听昝瑞喊叫之声有异,翻过来一看,只见昝瑞满脸是泪,鼻涕流了一大把,真的哭了起来。 昝瑞初时小声抽泣,此时放声大哭,口里还喊娘。 二人见玩笑开过火了,闹了个大没趣,十分尴尬。 李晓明急忙哄道:“兄弟,我们与你戏耍,你看其实没敢剪多。” 昝瑞不理,只是恨恨地哭。 孙文宇见状,鞋底抹油,溜之大吉。 李晓明百般哄劝,昝瑞气性很大,只是不依,最后没办法,承诺送给他一把天兵天将送的兵器,这才劝住。 李晓明是这样给昝瑞描述的:“兄弟,今天剪了你一点点头发是哥不对,等哥坐稳了县令,亲手给你打造一件天兵天将用的兵器。这兵器像一根铁管,只要你拿着这根铁管,那怕对方如猛虎大象,只需你手指一动,对方立刻命赴黄泉。” 昝瑞初时不信,以为他信口胡诌,直到李晓明发誓读咒,还说到时候还得他帮忙收集材料,这才信了他五分,慢慢地问长问短,转怒为喜。 二人正谈论神兵利器,有人叩门,开门问过,原来是礼部派裁缝过来给李晓明量尺寸,做官服。 就在床上量了尺寸,来人说礼部安排说是做好了派人给送到县里去,刚送走裁缝,门外又来了个提药箱的医生,说是周大人专门请来给陈县令治病的。 李晓明心想,这两枚金珠果然效果非凡,安排的如此体贴。 看这人长相,五短身材,生的的干瘦,三角脸上一双黄眼珠,嘴上留着山羊胡。 这医生查看了他腿上伤口,说道:“伤已无妨,不红不肿,只用一铢硼砂、半钱血竭、半钱冰片和一钱生大黄冲了水喝便能生肌。” 李晓明心想,放屁,别的不说,硼砂有毒,生大黄是拉肚子的,这玩意冲水喝了能有好处? 医生又盯着李晓明的脸看了片刻,纳闷道:“伤口无碍,并无火毒呀” 思虑片刻,斩钉截铁地说:“此是痄腮,需用黄芩、黄连、桃仁研了沫冲水喝,再用蟾皮沾了新牛粪贴在脸上,如此半月包好。” 说罢就要开药。 李晓明此时早已瞧出他是个庸医,怎肯吃他的药,急忙道:“我这伤病已无大碍,这药就不必开了,熬上两天也就好了。” 那医生看出他不信自己的医术,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李晓明急道:“你如此讳疾忌医,只怕病不能好。” “病若不好,自然是我的命数,先生请回。” 医生气鼓鼓地收拾药箱,临走还恼羞成怒道:“我葛某一生行医,救死扶伤无数,第一次见你这狗屁不通的病人。” 昝瑞大怒,一把将他推出去,骂道:“快滚快滚。” 李晓明瞠目结舌,没想到古代的医生竟是这样的,医术不精,脾气还大。 正在此时,有仆役送来饭菜,说是周大人特意交代,驿馆伙食简陋怕陈大人吃不惯,特意让从外面买来的一桌酒菜。 李晓明细看那桌菜,相当丰盛,一大盘子牛肉,一盆子炖鸡,一盆子羊骨头,另有几个蜜饯和糕点素菜,一坛子米酒。 李晓明自打穿越过来,吃过最好的东西是羊肉汤和老虎肉,如今见了这些,都有些不适应了。 叫昝瑞去喊孙文宇过来一块享用,昝瑞不肯去,没办法,李晓明瘸着腿准备自己去。 “你老实躺着吧,再破了伤口,可没人伺候你。”昝瑞不情不愿地去找孙文宇。 足足半个小时昝瑞才绷着脸回来,过了良久,孙文宇才满脸通红地进来。 “咦,这么多好吃的,还有酒呀,今天沾二位的光了。”孙文宇见了酒走不动路,先提过酒坛给三人都倒了一碗酒。 李晓明端起酒碗向孙文宇道:“此番来涪陵上任,若无文宇兄一路护佑,只怕我主仆二人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这一碗酒我二人先敬文宇兄。”说罢给昝瑞使眼色。 昝瑞这才不情不愿地端起碗。 “陈大人太客气了,这一路跟着陈大人发了大财,又学了些神奇的相扑功夫,足慰平生了。”孙文宇说完,将一大碗米酒咕嘟咕嘟灌下去。 伸手抓了个羊骨头塞嘴里撕下一大块肉,向李晓明道:“只是这五十多匹马却是有些棘手,卖给官家要吃大亏,可如果要摆在涪陵城的市集上卖,不知要卖到何年何月,我们这两天就要赶回去,哪里等的起?” 第38章 穷山古县 “哈哈,文宇兄,这是小事一桩,我今日听郡里主簿介绍汉复县的情况,那边武备荒废,正缺军马,待明日我到了任上,让县里出高价买了这些马,这样的话,这一批马既能为我所用,又让弟兄们赚了该赚的钱,岂不两全岂美?” 孙文宇大喜道:“若能如此,那百十号人的军械只当饶送了,卖又没处卖,回去路途遥远,带着十分累赘,我只带些许破弓烂枪回去报功也就是了。” 如何卖马是孙文宇这两天最头疼的事,李晓明也舍不得这几十匹好马。 如今这战乱年月,有一支骑兵部队,走到哪都是叱咤风云的存在,如何舍得卖掉? 而且在经历过和张家堡民军的两次小型作战后,骑兵对步兵的碾压优势实在令他难忘。 要知道,唐朝以前,骑兵的威力仅仅只是骑射,现在这个十六国时期,马镫尚未普及。 他们这批军马都是配的单马镫,只是为了上、下马方便而已,骑兵在马上只能靠双腿紧紧夹住马腹来稳定身形。 人的双脚不踩在实处,根本无法在马背上手持武器全力冲刺。 就算是这样,骑兵仍然能以少胜多,碾压步兵。 如果能打造出宋朝时期的全甲重骑兵,不说能以一敌百,以一敌十将毫无悬念。 李晓明在现代社会中,本来已被内卷压榨的体无完肤了,一心想向往田园生活,可经历了这一路上的遭遇后,慢慢的野心又起苗头了。 可见这个“人”呀,长期困守一隅,不如多出去走走,见的多了,听的多了,心里才会慢慢涌出各种各样的想法,想法就是人生的动力。 李晓明的县令已蒙混过关,孙文宇的黑钱也眼看就要到手,两个人都精神大振,不住地推杯换盏,肉不离口。 孙文宇端起一杯酒向昝瑞赔礼道歉道:“昝兄弟,刚刚是孙哥不对,玩笑过头了,我敬你这碗酒,原谅我吧!” 昝瑞撇着嘴与他同饮了一碗,说道:“你武艺高,惯会打人,又是个官,我可不敢记恨你。” 孙文宇酒意有些上头,笑道:“兄弟,你既然说起武艺了,若论这个,不怕在两位面前夸口,俺老孙自打当了这县尉,近些年就没有碰上过对手。” “说什么吕布、关羽万人敌,俺姓孙的若是早生个百十年,非要跟那两个比划比划不可。”孙文宇大吹大擂,口沫四溅。 “文宇兄果然豪气万丈,以我看,吕布是无义之人,不及文宇兄仗义够朋友,关羽刚愎自用,又不及文宇兄有勇有谋,这两个决不是你对手。”来,咱们走一个,李晓明干了半辈子房地产销售,论商业吹捧,没服过谁。 孙文宇听李晓明如此厚赞他,恍惚中,似乎真信自己强过吕布和关羽了,不觉喜形于色,李晓明喝了一碗,他一口气陪了两碗。 又端了一碗酒,拍着胸口说道:“昝兄弟,今日我得罪了你,愿将这一身武艺传授于你,你这年纪正是练武的时候,随你想学刀、学枪,学成之后就算不如吕布、关羽,也是典韦、张飞那样的。” 昝瑞哈哈大笑道:“孙哥,我不必跟你吃苦学武,我哥说了,要给我做一件天兵天将用的兵器,只需手指一动,任敌人再强,也要立刻见阎王。” 孙文宇哈哈大笑,把酒一饮而尽,心想,这姓陈的比我还能吹牛逼,口里却道:“若是这样,陈大人无论如何也要给俺老孙也做上一件。” “放心,都有。”李晓明笑着端起酒。 当晚三人将一坛酒喝个净光,虽然仍是甜酒味道,但这回的酒比之前路上买的村酒度数明显要高出不少,孙文宇还好,李晓明和昝瑞都是晕头转向,幸好身后就是床。 第二天,众人洗漱完毕,启程出发去汉复县,周吏曹提前又安排了十个郡府骑兵带路护卫。 李晓明也不再躺担架上了,大摇大摆地坐上一匹马,连腿也不瘸了。 众人见他恢复如此之快,都称赞郡里的医生技术精湛,竟能如此药到病除。 原想这地方应该比大巴山那边要好走些,谁知道出了涪陵郡,走了一段路才知道。 要说路,几乎无路...... 万山峻岭,沟谷纵横,大白天,老虎和狼群就在狭窄的山道上若无其事地走着,非要众人射它们几箭,它们才肯让路。 山谷中经常莫名其妙升起一团团烟雾,闻起来是腐败气息,可是进入嗓子眼,又有些发甜,久之令人恶心欲呕。 李晓明和昝瑞路上都在想,要不是有孙文宇这队骑兵护送,估计走不了二里路就得喂了虎狼。 从涪陵城到汉复县的这一路上,李晓明已记不清翻过了多少座小山包,淌过了多少处河谷,一路走来,居然没有见到一个人...... 李晓明不禁心里打鼓,这个地区在现代可是直辖市重庆,gdp与河南省相当,人口有三、四千万,没想到原貌竟是这样的荒山野岭。 这个县令恐怕不好干呀! 一路跋山涉水,直到约摸下午三、四点才到,原来这汉复县城就在乌江江畔,在一处大江滩上。 李晓明和众人站在一处半山坡上,举目望去,此处自然景象与来时的穷山恶岭不同,县城也与之前见过的南乡县、平州县不一样。 只见一条乌江由北至南缓缓流去,江水如翡翠般碧绿,东岸江滩就是汉复县城所在,城区狭长,城内建筑尽是用山石、木料修成的房屋,形状不一,大小各异,中央最宽处应该就是县衙所在地,但汉复县衙估计只是南乡县的三分之一左右。 居民房屋沿着江滩绵延而去,也只有二、三里而已,远处的房屋逐渐零落、稀疏。 城防只靠山崖、江滩自然险阻,没有像其他县一样用城墙围绕。 对岸险峰对峙,奇峻罗列,时而有云雾缭绕其间,投下一大片倒影在江里,四、五条渔船穿梭于碧水之间,如在画中。 李晓明看的如痴如醉,心想:这里山清水秀,比之昝瑞的家乡河沟村还要美上三分,若是抛开世俗杂念,放弃名利纷扰,在此处定居养老、种田渔猎,岂不美哉? 众人进入县城街道,街上行人稀疏,两边房屋有一半都是封门闭户,破败不堪,两边只有些卖鱼虾、粮米的摊贩。 第39章 新官上任 踏着石路来到县衙门前,昝瑞扣了门环,有门子出来,见了如此多的人马,慌忙跪下问道:“可是陈大人到任了?” “你起来吧,正是本县陈老爷到任,怎么连个迎接的都没有?”孙文宇皱眉质问。 那门子站起回道:“老爷们,哪里敢怠慢,主簿、典历、县尉几位老爷和几名游徼,连同县里的三老,都在衙里等候,从早盼到晚,连饭都没吃呢!” 孙文宇一脚将他踹倒,骂道:“狗材奴,新任县主上任第一天,让你们等了这一时片刻,就敢口出怨言了?”说罢又揪住要打。 李晓明赶紧止住,心想,第一天上任就打人,弄出个酷吏的形象来可不好。 让昝瑞把门子扶起来,温言道:“我便是陈祖发,你快带我们进去见众人吧。” 正说着,县衙里等候的众人早听见外面动静,猜测八成是新官来了,都小跑着出来迎接。 李晓明见一大群人熙熙攘攘从内衙而来,在他面前五步停住脚步,中间一人身着皂袍,头戴黑纱小冠,衣着甚是整齐隆重。 “我等恭迎县主,未及远迎,还祈恕罪。”此人带头躬身抱拳行礼,身后众人纷纷躬身,也同他那般抱拳行礼。 李晓明也向众人拱手行礼道:“因山路崎岖,让诸位同僚久等了。” 戴黑纱小冠的这人走过来向李晓明道:“陈大人,我是本县功曹兼廷掾朱水成,昨夜接到郡里公文,得知县主今日到任,本县主簿、县尉等大小属员均已到齐。” 接着一一给李晓明作了介绍,李晓明亦向众人介绍了孙文宇、昝瑞众人,照例向主簿、廷掾等人出示了吏部的任命公文。 众人口里推却不必验看,但眼神还是不约而同往郡里印章那里瞄了一眼,只要有郡印,那还看个毛线。 接下来,在廷掾朱水成的主持下,取‘北面称臣’之意,所有人齐刷刷向北跪下,主簿刘新向李晓明交了县令印绶,李晓明接过印绶,顿首谢恩,将官箴背了一遍,众人又齐齐向北拜了,一番繁文缛节的官员交接仪式才算结束。 此时已近傍晚了,不光李晓明众人饥肠辘辘,就连县里这些吏员等了一天没吃饭,个个也饿的头晕眼花。 廷掾朱水成和主簿刘新忙前忙后,又张罗安排酒席,因人太多,县里原本没有备下那么多肉、蔬,又叫衙役去找猎户、渔民去买些野味补充。 县衙后厨如同办起了红白事,一地鸡鸭鱼菜,还有从猎户那里寻来的半头山猪,两只野鹿。 从内衙到前厅,摆了许多条案,条案上满是果蔬、菜肴。 李晓明、孙文宇和主簿刘新、廷掾朱水成以及县尉等主要吏员在内衙一屋坐下,其余众人在外厅、庭院里。 李晓明这一屋的酒席最为丰盛,每人面前的红漆案上有十数样菜肴,黄灿灿的大铜壶中装着上好的米酒,各人面前皆有小碗大小的铜杯。 廷掾朱水成率先举杯道:“诸位同僚,陈大人不远千里到任,从此咱们汉复县又有主心骨矣,我等先敬大人一杯,以解大人旅途疲惫。”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站起,向李晓明致意。 “与诸公同饮。”李晓明仰脖吞下,饿了一天了,只觉这杯米酒甘甜滋润。 放下铜杯,众人招呼两位客人用菜。 李晓明饿坏了,猛吃了一口野猪肉...,好家伙,满口腥臊,差点没吐出来,强忍着咽下去,又试了江鱼、鹿肉。 还好,虽然大多是蒸煮的菜肴,但独那野猪肉难以下咽,其它的尚可。 李晓明心想,以后日子稳定了,必须要弄个炒锅,天天吃水煮清蒸的东西,实在受不了。 况且这个时代野味较多,就算是家养牲畜也不骟割,非得大火热油方能压住腥臊。 众人看两人吃的狼吞虎咽,明白他们旅程艰辛,皆殷勤劝菜劝饭,吃了好大一会,总算压住了饥火。 主簿刘新举杯道:“诸位,咱们汉复县积弱已久,虽经两任县主精心治理,然而终未改变地弱民穷之貌。 陈大人是朝廷选拔、吏部举荐的贤才,必能带领我等走出困境,上承天命、下慰父老,咱们再敬陈大人一杯。” “对、对,咱们必要戮力同心,协助大人治好本县,才不愧对朝廷和此地父老。” 李晓明端起铜杯,看众人眼里皆有殷盼之意,心想这群人倒也实诚,应该也都是干事的人。 我身为一个现代人,做过大楼盘营销总监的人,难道还治不好一个古县? 于是举杯向众人表态道:“陈某蒙朝廷信任,委我县令之职,既受皇命不远千里到此,又岂甘心做个庸庸碌碌之人。” “陈某在此向各位保证,在我任上,不敢说一定能将汉复县治成本郡第一富强之县,但我必让本县之民人人衣食无忧,户户家有余粮; 必让本县之兵在内足以扫平盗贼,在外足以抵御强敌; 此我心中之志也,亦要依赖诸位鼎力相助,我必不负各位。” 众人齐声道好,信心大为鼓舞,各自满饮落座。 李晓明向主簿刘新问道:“方才听你说我前面还有两任县主,不知他们是升迁到别处了,还是......?” 众人正在兴头上,忽听问了这话,个个垂下头,你看看看我,我看看你,有面带悲愤的,有略带哂笑的,各个神情复杂。 李晓明心中疑惑,望向陈新,见刘新面露难色,嘴角蠕动,说不出话来。 “既然大人问了,你是自打汉复县重建之日就在本县任职的老人了,有些话还不如提前说了,好让陈大人心里有个准备。”廷掾朱水成向刘新低声说道。 “原打算明日单独与大人细说,既然如此……,唉”刘新叹了口气。 “大成建国后,诸州郡皆遭战火荼毒,百业俱废,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涪陵乃是与晋朝交兵之地,受害最甚。 汉复县自打大成建国后已经荒废了十几年。 因朝廷见东晋已无力西犯,有意收拢人民重建汉复县,委派了曹安大人来汉复县任县令。 我是曹大人同窗,得他提携,跟随他来到此地,做了这八品主簿之职。” 说到此处,刘新独自饮下一杯酒,双颊微红,似乎有些酒意了。 “当时的县城并不在这里,是在离此处东南一百多里外的一处江滩,道路平顺,良田百里,且有盐井、矿山,比此处大了许多。 第40章 县衙夜宴 我们到了县城后,整个县城只有几十户人,十室九空,人民流离失所,或进入堡、寨成为豪强、大族的部曲,过着奴隶一般的生活,或阖家躲进深山,如同野人,县衙也只剩残垣断壁。 曹大人从郡里调来兵丁,身先士卒,用了半年的时间,先扫清了四方盗贼,又重修了道路、县衙,连带着将县城空置的房屋也修葺一新。 在下则带领衙役走深山、进堡寨,四处布告人民,对他们宣讲政策,汉复县重建,朝廷免赋税三年,招拢人民归附。 那两年,为了重建汉复县,报效朝廷的知遇,也为了百姓能有一个安定祥和的生存之地,曹大人废寝忘食,呕心沥血,带领着我们,上下一心,四处奔波。 经过两年的辛苦经营,原本飘零在四处的人民纷纷回归,大大小小的堡寨也都散伙,光汉复县城居住的人口就有两三千人,全县归附朝廷的总人口达六七千人,眼看一个富强的大县就要建成,谁知却出了变故。 有一处陈氏家族建立的陈家寨不但不肯解散,反而将意欲回归的部曲杀尽,聚起私兵与县衙对抗。” “陈家寨?一处民间堡寨而已,也敢与朝廷对抗?任他再有势力,县里如果兵少,涪陵郡有精兵两三万,难道还灭不了它一个村寨?”李晓明疑惑问道。 廷掾朱水成解释道:“陈大人有所不知,那陈氏是本地古姓之一,据县志记载,此地从秦时就有陈姓家族,陈家寨现在光姓陈的宗族就有一两千人,处加招拢、囚禁的流民百姓,它这一个寨子足有三、四千人,听说只骑兵就有一两百人。” 李晓明吃惊道:“有这么厉害?”心想,有这样能与县衙对抗的存在,这县令还怎么当? 一直没有说话的县尉蒲荣冷笑着补充道:“说是村寨,实则深沟壁垒、兵强马壮,如同军镇,要知道,咱们县兵只有不到二百人,骑兵只有六、七十骑。” 他冷眼环视诸人,语带气愤地接着说道:“我已经多次向各位大人说过这件事,可是你们从来没有给我补充过一兵一马,若未来真是与他们起了冲突,只怕大家都是如曹县令一样的下场……” “啪” 刘新一掌击在桌子上,红着眼睛怒道:“蒲荣,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哪个不想给你招兵买马?但凡我的人头能值一千兵马,你只管割了去。” 朱水成皱着眉头斥责二人道:“这是干什么?都喝醉了?当着陈大人的面,你们像什么样子?” 又转向蒲荣责道:“什么‘如曹县令一样的下场’?若是如此,还要你这个县尉干什么?” 蒲荣自知失言,红着脸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李晓明见场面如此尴尬,笑着打圆场道,蒲县尉:“兵马你不必担心,这位孙县尉不远千里,特地给咱们送来了五十多匹好马,以后起码骑兵足以与陈家寨抗衡了。” 众人闻言又惊又喜,都看向孙文宇。 尤其是蒲荣,双眼瞪的滚圆,喜道:“此话当真?” 孙文宇笑着吹起牛逼:“这还有假,五十一匹军马,俱在县衙兵营的马厩里,只要不差我钱,过几日再给你们送来三、五百匹。” 众人听了孙文宇这话意思还得要钱,一个个又像霜打的茄子,低头的低头,叹气的叹气。 朱水成向刘新问道:“咱们县库里,还有多少钱?” 刘新苦笑道:“拢共只有一百来贯钱,这还是在下做了假账,瞒着郡里的户曹,从今年赋税里扣下来的。” “你...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廷掾朱水成脸胀的通红,他是郡里委派下来的,廷掾的职责就是专门监督官吏,防止贪腐的,没想到主簿刘新做假账他都不知道。 “我若不扣下这一百来贯钱,只怕老蒲要成光杆子县尉了,大家今年也都跟着一块饿死。” “咱们这几人的俸禄先不说了,县兵的军饷,县衙里的用度,这一百来贯钱只怕还差的远呢,你干脆把我绑送到郡里算了,我也够够的了。”刘新向朱水成伸出两只手,摆起烂来。 “你……,唉”朱水成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李晓明站起道:“诸位不必发愁,这批军马就是咱们的马,我把这批军马的钱垫付上,刘主簿在账上注写清楚,明年收了赋税还我就是了。” 众人闻言都想,不愧是成都来的官,居然这么有钱。 朱水成尴尬道:“这是县里的公事,怎好用大人的私钱?” 刘新也面露难色道:“咱们县里能收上来的税一年比一年少,大人若是垫了这钱,只怕就是五、七年也收不回来。” 李晓明正色道:“诸位不必如此悲观,本官专为解决问题而来,不出一年,我保证县里的收入翻三倍以上,但是要想安心治理本县,缺兵少马可不行,武备优先,这笔钱我垫下了。” 众人见新任县令如此大公无私,都感欣慰,蒲荣更是高兴,之前靠县里的这点兵马,别说与陈家寨硬刚了,就是碰见大股的山匪,心里都要掂量掂量,别提多憋屈。 如今骑兵几乎翻了一倍,战斗力突然高了一大截,他这个县尉的腰杆终于能挺起来了,就算与陈家寨翻了脸,双方骑兵数量相当,就算打不赢,也决不至于一败涂地。 他兴冲冲地端起酒对李晓明笑道:“有我蒲荣在,大人只管放开手脚,谁敢造次,卑职带兵灭了谁。” “你哪里像个县尉?分明是个得了财物的土匪头子。”主簿刘新翻了他一眼。 蒲荣听了哈哈一笑,丝毫不生气,也向刘新举杯道:“刚才是我失言,老刘莫要生气,曹大人亦是我最敬佩之人。” “来来来,孙县尉,感谢你一路护送我们家大人,又送来如此多的好马,咱们也喝一个。” 众人见新县令刚来就先解决一个大问题,又都高兴起来,同饮了一杯。 众人落座后,李晓明疑惑地向刘新问道:“你刚才说到陈家寨与县衙对坑,不知后来怎么样了?刚才听老蒲的话,曹县令难道因此遇害?” “并非如此简单。” 刘新摇摇头,接着道:“那陈家寨虽然杀害欲归附朝廷的百姓,不愿解散,却也不敢公然行反叛之事,袭击县衙,毕竟汉复县离涪陵郡不远,若生变故必有郡府精兵支援,且援军若走水路,半天可至。” 第41章 旧城恨事 “曹大人也不想那么快与陈家寨撕破脸,只因汉复县有两大外敌需要防范,涪陵郡府的精兵又轻易不能离城,若是此时与陈家寨起了冲突,只会白白便宜了外敌。 于是让在下与陈家族长陈信龙交涉,约定每年只需按半数人头交纳赋税,县衙不干涉他们的寨务,而实际上,陈家寨隐瞒人数,实际向县里交纳的赋税不到正常应交的三成。” 李晓明问道:“你所说的两大外敌又是谁?” “第一个当然是晋军,每年秋收之季一定有小股军队穿越武陵山而来,只为抢粮,都是晋朝边境驻军将领授意而为,抢的粮食也都进了驻军将领的口袋,曹大人在时,曾经率军民打败过晋军。 第二个是黑苗族,苗族分黑苗、白苗,咱们现在的汉复县,都是白苗。 但是原来的老县址,离涪水下游东晋境内的黑苗部落族地不远,黑苗族皆贩私盐,而最大的盐井在县城内,为县衙所直管。 黑苗在东晋的支持下,声称汉复县城是他们祖地,多次乘船从涪水下游逆流而上,袭扰县城,其目的乃是抢夺盐井,但均被我等率领军民击退。 曹大人之所以只用两年时间就重建了汉复县,也多亏了县城里的这三口自流盐井。 整个巴蜀地区吃的盐,几乎三成产自老汉复县,因此,自从县衙控制了盐井,财力上倒是雄厚,自然也引起了以贩卖私盐为生的黑苗觊觎。” 李晓明听的心里火热,他的一系列计划都需要财力支持,忍不住开口道:“我必要夺回盐井。” 众人目光纷纷投来,心想老县城都已经丢了两三年了,现在的新县今年的税收才两千多贯,凭啥收复呢?难道能说动郡里出兵? 可是那郡守李辉可不是个励精图治的主,东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整个朝廷都不愿主动与东晋挑起战事。 于是众人又将目光投向蒲荣。 蒲荣心想,看我干嘛?凭我这二百来号人去收复老县?白日做梦吧!嘴巴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口。 李晓明笑道:“夺回盐井这是后话,我心里自有计较。” 又向刘新问道:“难道是黑苗部落为了抢占盐井,攻占了县衙?” 刘新恨恨地道:“老汉复县经曹大人励精图治,已是军民同心,但但凭那群野人,岂能打败我们,只可恨天时不利。 两年前,东晋荆州刺史王廙派部将马隽率水军逆长江而上直逼涪陵,两军对峙之时,曹县令亦接到郡里檄文,令汉复、汉葭两县出兵在晋军后方待机而动。 曹县令立即率军民两千多人乘船沿涪水而上,卑职那时亦跟随前往,哪知刚走到半路,忽然县里来人追上船队报说县城遭黑苗袭击。 我等大惊,只好率军回救县城,等我们回到县城时,黑苗群贼足有三、四千人,已将县城占据大半,正在烧杀劫掠,城内百姓死伤枕籍,亏得县尉带领一众军民死守县衙,这才保得府库钱、粮未遭损失。 我等与黑苗群匪多次交战,俱是深仇,此刻见群匪残暴嗜杀,将个大好县城糟蹋的不成样子,无不怒火滔天,当下就与敌军殊死厮杀。 此战虽然黑苗群匪人数众多,但县兵装备精良,城内百姓见曹大人率兵归来,士气大振,全城军民上下一心,经过一番激战,群匪渐渐不敌,眼看就要大获全胜。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从我们背后又杀来一两千兵马,我们措不及防,瞬间就吃了大亏,战局也顷刻扭转,可恨我军血战了半日,都已精疲力尽,怎能挡住前后夹击?” 说到此处,刘新满脸悲愤,两行热泪済然而下,端起铜杯一饮而尽。 孙文宇是个好战的人,正听的心里痒痒,见他停住,急追问道:“莫非是黑苗族提前设下了埋伏,专趁双方疲惫之际,出奇制胜?” “并非如此,后来的那伙人虽然故意穿成苗人打扮,但里面有个统领我是见过的。”刘新咬牙切齿道。 李晓明问道:“究竟是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竟敢叛变朝廷,袭击官军。” 刘新双眼之中满是仇恨,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陈信龙的二儿子陈应虎,他们是陈家寨的人。我因常去陈家寨交涉赋税等事宜,故此认得此人。” “在这两伙贼子的前后夹击下,我军很快死伤过半,我们与群匪一直血战至夜晚,连县尉也不幸战死,曹大人见敌众我寡,急令我带十数骑兵冲出重围快马去郡里求援。 曹大人自己则率领残余军民全部退到县衙内,坚守不出。 我得骑兵拼死保护,趁着夜幕杀出重围,待杀出去时,身边只余两骑,我心急如焚,一路马不停蹄,于黎明时分赶至郡里,面见郡守,报说汉复县遭黑苗和陈家寨围攻,曹大人和一众军民危在旦夕,十万火急,请求火速发兵救援。 谁知郡守等人居然不信,说陈家寨族长陈信龙连同陈家寨里的两三千兵马此刻就在郡里,是郡里下檄文让他带兵来助阵,准备与晋军交战的。 还把陈信龙叫到我面前与我当面对质,那陈信龙十分嚣张,说他陈家寨忠心报国,全寨所有精锐兵马全在此处,怎么可能再有一两千人去攻县衙?反说我血口喷人、诬陷忠良。 我见如此情形,有口难言,想到此时曹大人和全县军民生死未卜,哪有心与他争执? 只好向郡守等人磕头作揖,我对他们说,就算不是陈家寨反叛,也必是黑苗群匪的伏兵,此时不管是哪里的兵马,派兵马救援才是关键。 谁知有个王郡丞向郡守进言说,此必是晋军诱敌之计,若是此时分兵,恐怕晋军立刻就会攻城。 陈信龙也向郡守进谗言,说什么黑苗只是些乌合之众,凭县兵足以抵挡,万不可因小失大。 那郡守居然信了二人之言,犹疑不定,就是不发救兵” 说到此处,刘新喝下一杯酒,放声笑起来,笑的又像哭,众人听的心都揪起来了。 刘新面带泪水,嘲笑道:“可笑堂堂皇亲太守,只为自己官禄稳固,全不顾下属、百姓死活。” “住口,涪陵是我大成的门户,万不能有失,府君也是无奈,刘新,你怎敢诽谤上官?”廷掾朱水成面红耳赤地斥责刘新。 第42章 义烈县主 县尉蒲荣看不过去了,向朱水成正色道:“我说老朱,话不能这么说吧? 涪陵城本身就有常备精兵近三万,再加上各县的援兵,只怕少说也有四、五万,晋军只有水军一万多,这有什么可怕的?怎么着也能分出个一两千援兵,万没有坐视不管之理” 朱水成急道:“当时情况紧急,谁知道晋军还有没有后手?若是丢了涪陵,恐怕全郡官员尽数斩首也难辞其咎。 况且,最后不也是发了援军的吗?” 李晓明心想,事情恐怕不会是这么简单,这其中必有缘故。 双手端起一杯酒向刘新道:“刘主簿舍生忘死,于乱军之中拼死杀出,为全县军民求援,陈某深感佩服,敬你一杯。” 孙文宇也举杯道:“刘主簿,你虽是文官,但忠于职守,临战不畏死,我老孙也敬你一杯。” 众人纷纷端杯,诚恳向刘新敬酒,朱水成十分尴尬,只得也讪讪着举起酒杯来。 刘新慌忙端杯站起道:“诸位,我与曹安大人情同手足,况且两年来我招抚百姓,算计钱粮田亩,走遍了这县里的山山水水,老汉复县也有我刘新的心血在,危急之时又岂能趋利避险?”说罢一饮而尽。 待落座后,刘新继续讲述:“我见郡守疑虑不定,情急之下,大声用话激郡守,我说府君不发救兵难道是因为曹大人是四皇子举荐之人,你要借此排除异己么? 郡守听了这话,十分生气,命人打了我二十军棍,把我轰了出去。 我求不得援军怎肯离去?在郡府门前长跪不起,直到傍晚,我听府里的人说晋军退却,我冲开守卫的阻拦,又见到郡守苦苦哀求。 我说这次汉复县遭袭,只怕是东晋与黑苗勾结所为,再不发援兵,恐怕不只曹大人和全县军民性命堪忧,就连整个县城都要归东晋的黑苗部落所有了,若是如此结果,恐怕以后这涪陵城再无屏障。 这回因郡丞和陈信龙不在身边,无人进谗言,且晋军有退走的迹象,郡守终于同意,发出了两千精兵救援。 我心急火燎,带着这两千兵马,披星戴月赶回救援县城,可等援兵终于赶到时,曹大人已经……” “已经自尽了……” 说到此处,刘新已满脸是泪,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大战后满目疮痍的老县城。 众人虽然明知结果不好,但是听到此处仍然忍不住扼腕叹息。 孙文宇忍不住问道:“刘主簿,如你所说,贼匪虽强,但也不过数千,曹县令难道不能率残部突围,先逃得性命再讲?” 刘新擦去眼泪,向孙文宇拱手道:“孙县尉有所不知,汉复县能有当时的气象,实在是耗尽了曹安大人的心血,若是突围,或可自己逃得性命,但县城基业必被群贼摧毁殆尽。 况且县城白苗族人数占总人口一半以上,与那黑苗族势如水火,黑苗向来残暴,若是曹大人率县兵逃离,估计县城白苗族群必遭群贼屠戮。 因此曹安大人不顾个人生死,坚持不愿突围,只赌郡里能及时发兵解救。 可惜曹大人所托非人,我是个无能之辈,没有及时带援军回来……” 蒲荣轻声劝道:“老刘,你不必总是自责,这事不是你的责任,要怪就怪那……”说到此处看了朱水成一眼,不再说话。 “唉…你看我干嘛?是我不发援军吗?” “刘主簿,这事府君后来也追悔莫及,但是涪陵郡的安危对大成来说太过重要,他身负重任,又岂能不小心谨慎?” 这朱水成显然是郡守心腹之人,此时众人都听的心里明白了,老汉复县丢失,完全是因为郡守李辉优柔寡断,迟发援军所致,他居然还在为郡守辩解。 刘新并不理会朱水成,继续说道:“曹大人率军民苦战一夜,见救兵迟迟不到,手下的县兵几乎已死伤殆尽,为了减少无谓的牺牲,无奈之下,只好与群贼谈判。 他将老县城让给黑苗族,以此为交换,让群贼暂时退兵到城外,好让一县军民安全撤出。 群贼不信,担心他们退出后汉复县军民反悔,几个匪首商议后,竟然勒令主将先自刎。 曹大人对左右说,他作为汉复县主,未能保全县城,愧对朝廷,愧对父老。 交待好身后之事,趁众人不注意间,拔剑自刎了。 后来,因黑苗占领县城已成事实,郡守又一心求稳,不愿与东晋作战。 于是,我按照曹大人临死前的遗言,带领全县军民,将新汉复县建在了此处,后来又陆陆续续迁移过来两、三千户的百姓,其中多数是白苗族人。 但此地比老县城小的多,县城内只住得几百户人家,且耕地又少,养不起太多人口,其余百姓皆分散在附近几处河谷的村落里” 听完刘新的讲述,李晓明和孙文宇终于知道了汉复县的来历,蒲荣和朱水成虽然知道以前的县城不在此处,但其中的缘故和细节,今晚也是第一次听说。 李晓明仍有不解,向刘新问道:“难道陈家寨参与叛乱的事,就此不再追究了吗?” 刘新面带恨意道:“曹大人死后的第二天,我就带着两千郡府兵前去问罪,可是那陈应虎指天发誓不承认带兵袭击我们,且当天陈家族长陈信龙确实带着全寨兵马去支援涪陵郡了。 我手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当天偷袭我们的近两千人马,是陈家寨的人,郡府兵的将领见状也不敢擅自做主下令攻寨,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众人闻听如此结果,都暗自叹息,为曹县令之死感到不值。 “曹县主之后,不是还有一任县主吗?”李晓明问道。 “因县尉、县令都在此战中身亡,老县虽然没了,新县还有三千多人口,郡里派遣了一位王泉华王大人带着蒲县尉来此治理。” 刘新冲着蒲荣笑道:“老蒲,我说的口渴了,王县令的事,你给陈大人说说吧!” 蒲荣脸上突然一红,向刘新道:“我嘴笨,不如你会说,还是你说吧!” 刘新笑道:“当真让我说,那我可就说啦?” 蒲荣红着脸,只“恩”了一声。 刘新喝了杯酒,润了润嗓子,向众人讲道:“王泉华县令据说是王郡丞的族弟。” 讲到这里,笑着冲蒲荣问了句:“老蒲,我说的没错吧?” 第43章 内忧外患 蒲荣正色道:“王县令虽是王郡丞的族弟,但却也是秉公执法,并无过份之事。” 刘新笑道:“确是如此,王大人既受郡守之托来此治县,作为一县之主,他岂能不想把本县治好? 初来时,也是准备励精图治,大干一场,尤其听说老汉复县是被黑苗强占了去,更是义愤填膺,表示就算郡里不出兵,咱们自己也要把老县夺回。 当时便命令在下倾其府库余资,购买军械战马,又命令老蒲日日练兵,在王大人任上,本县兵马最盛时有二百多骑兵,一千多步军,比曹大人在时,兵力还盛。” 蒲荣听到此处,微醺的双眼里似乎有了光芒。 “就在去年年初,王大人命蒲县尉带马步军一千五百多人,命在下发民夫两千多人,攻打黑苗族,誓要收复失地,夺回老汉复县。 那黑苗虽有四、五千人口,但蒲县尉练兵有道,况且经过半年多的准备,县兵皆装备强弓利枪,此次作战又是突袭,杀的的黑苗部落措手不及。 黑苗虽然人多,但是在一日激战后,逐渐显露颓势,眼看蒲县尉就要收复失地。 谁知就在此时,又如上次一样,在我军背后突然冒出一支近两千人的兵马,皆乘船而来,与黑苗一起,前后夹击我军。” 李晓明急忙问道:“可是陈家寨的人马?” 刘新答道:“并非陈家寨人马,我因吃过他们的亏,出兵之时已向王县令报告过此事,特意安排有人盯住陈家寨,这次从头到尾,未见异常。” 李晓明喃喃道:“这倒奇了。” 刘新见李晓明不再追问,接着讲述道:可怜我军与敌奋战了一日,双方都如强弩之末,如何能抵敌得住这样的生力军? 终于,在群匪的夹击之下,我军大败而回,亏得蒲县尉带着骑兵为众人杀出条血路,这才不至于全军覆没,老蒲身中五、六处刀伤、箭伤,险些丧命。” 众人听到此处,将目光投向蒲荣,只见他握紧拳头,双眼含泪,满脸尽是颓丧之气。 显见得,这一仗把为将者的英雄气概都打没了。 李晓明端起一杯酒,向蒲荣道:“蒲县尉身先士卒,挽救我军于危难之间,虽败犹荣,陈某敬你一杯。” 众人都知此战失败乃是王县令轻敌之故,并非蒲荣之过,纷纷举杯向蒲荣敬酒。 打过这场败仗后,蒲荣一直心怀愧疚,萎靡不振,今日方见众人并不以成败论英雄,大为感动,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与众人同饮了一杯。 “这一战我军损失过半,有二、三百人因无路可走投降敌军,战死者过千,三千多人只回来一千多人。 因前期倾全力扩充武备,府库皆已掏空,本拟想夺了老县必有补充,没想到竟然兵败。 县里已无钱粮再养剩余的六、七百军士,无奈只得向百姓征税,此时陈家寨却四处散布谣言,对百姓威逼利诱,说是黑苗族不日就要攻打县城,县里当官的准备榨干百姓后逃跑。 百姓受他们蛊惑,有不少人抛弃了田产,加入了陈家寨,原本县里有三、四千人口的,到了如今只剩两千不到了。 因为失了老县的盐井,赋税又极难征收,县兵长期军饷都领不够,走的走,散的散,只剩如今的二百来人,再也不可能去收复失地了。” 李晓明叹道:“上任不久就遇如此败绩,对王县令的打击不小呀!” 刘新道:“是呀,此后王大人见翻盘再无希望,几乎不再管县事,终日饮酒感叹。” 廷掾苦笑道:“郡里见汉复县赋税如此少,且兵马只剩二百来人,怀疑有贪腐之弊,所以派我来此。” “今年秋收之时,有数百晋军,伙同黑苗部落攻打县城,多亏蒲县尉率军民坚守,朱廷掾又去郡里搬来了救兵,方才击退来犯之敌,哪知王县令战后却不见了踪影。” 蒲荣低声道:“想是被敌军掳了去也未可知。” 朱水成怒道:“掳走个屁,大印就摆在堂上,只不见了金银细软,分明是跑了,都知道的事,你还要给他遮掩?” 蒲荣叹了口气,默不作声,他感王县令知遇之恩,怎能不为他辩解两句。 李晓明今晚听了刘新的讲述,对县里的情况已经基本了解,怪不得要千里迢迢从成都调人来做这个县令,有了前面两任县令的遭遇,了解情况的本地人,谁肯来此做官? 府库空虚,内外强敌环伺,人民不断流失...... 吗的,简直是个无解之局,神仙也难做这个官,早知道就不该来这里,回去要打昝瑞一顿。 李晓明心想,当这个县官,比当烂尾盘的营销总监还难,刚来时的雄心壮志渐渐消退了,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夜已深了,众人经过刘新的讲述,把这几年县里的情况又复盘了一遍,都有心灰意冷之意。 李晓明强打精神举杯道:“诸位不必悲观,当年曹县令初到之时,一无所有、白手起家,尚能有欣欣向荣之气相,如今咱们有兵、有府、有民,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必能中兴汉复县,饮下今日最后一杯酒,明日再从长计议。” 此时夜宴方散,刘新将李晓明三人安排在内衙休息,每人一间房,蒲荣则带领汉昌县众军士去军营歇息。 李晓明半躺在床上,心乱如麻,是既来之则安之,还是鞋底抹油一走了之?一时拿不定主意。 “陈大人睡下了没?”有人敲门,开门是孙文宇。 李晓明将他让进房中,还没坐下,孙文宇就急着问:“我明天就得上路回去了,想问问陈大人你何时能将卑职弄过来?” “文宇兄,这里是什么情景你也都知道了,怎么你还想来?”李晓明听他还如此说,有点哭笑不得。 孙文宇急道:“陈大人,咱们是说好的,您可不能反悔呀。” “那汉昌县太平无事,平日里连个蟊贼都没有,我若只待在那里,恐怕终其一生再无寸进,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碌碌无为而终?” “唉”,李晓明叹了口气道:“县里这般局面,我一时束手无策。” “这有何难?这县并不难治,陈家寨和黑苗部落,只消除掉其中一个祸患即可翻盘。” 第44章 暗箭难防 见李晓明不语,他又接着说:“除掉陈家寨,则县里赋税足够养兵;除掉黑苗部落,则能夺回盐井,不愁没钱花。” 李晓明苦笑道:“县里只有二百来号人马,能去除掉谁?” “不是还有百姓两千吗,全部强征了来,我再从汉昌县借几十个心腹骑兵,先打赢一仗,翻了盘再说。” 李晓明听得咋舌,问道:“若是输了呢?只怕百姓全部跑光,汉复县彻底玩完。咱们说不定也如曹县令一样。” “哎呀,陈大人,与张家堡打仗时也是敌强我弱,你那时是杀伐决断,怎么如今到了自己地盘上反倒是胆子小了许多?” “我老孙可不像姓蒲的县尉那般窝囊废,但凡我在这,早晚必能帮你除了这两处祸患。” “如今县里不是没钱买马么?这批军马本来就有大人您一半,我那份也不要了,只给个几十贯钱把我那些手下打发了就是,这总行了吧?” 李晓明见他言辞恳切,心想若是留下当这个县令,孙文宇绝对是个好帮手,只是如何把他调过来却是个难题,总不能真给李霸写信吧? 虽说这家伙出的主意又馊又阴狠,但也能给人启发,先稳住他再说吧! 于是向孙文宇笑道:“有文宇兄相助,我无忧矣,你回去准备准备,待我这几天把县里公务理出头绪,就给四皇子殿下修书把你请了来,只须静候佳音即可。” 孙文宇大喜,谢过了李晓明,转身准备回自己屋,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斥:“什么人?” 孙文宇先是竖起耳朵,紧接着一声大喝“小心.......”,飞身扑倒李晓明。 “嗖...嗖...” 几乎就在二人倒下的同时,两只利箭破窗而入,钉在后墙之上。 还没等李晓明反应过来,孙文宇已经像根弹簧一般窜到屋外。 “老孙,你保护陈大人,我带人去追。”是蒲荣的声音,最开始那声怒斥就是他发出的。 孙文宇回到屋内,关上门,吹熄了油灯,与李晓明摸黑贴墙坐着。 “陈大人,刺客是冲着你来的,看来郡里或县里一定有奸细,否则不可能时间把握的如此精确,毕竟咱们下午才到。” 李晓明惊魂甫定,恨恨地道:“八成是咱们还在途中,对方就已经安排部署了。” “极有可能,只是不知道对方是谁?” 李晓明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对孙文宇道:“陈家寨、黑苗族都有可能,而且邻县就是汉葭县,我与张家堡有深仇,也有可能是张家堡的人。” 孙文宇严肃地说:“陈大人,以后要让蒲荣安排侍卫全天守卫县衙,万不可大意。” “好的,我知道,我会尽快想办法把你从汉昌调过来。” 两人谈论了一会,蒲荣进来了,李晓明重新点上油灯,见蒲荣挎着腰刀,背着弓箭,脸色铁青,满头都是汗珠。 “卑职失职,让大人受惊了。” “不妨事,刺客是否擒获?” “刺客一共有两人,俱穿黑衣,且对县城道路极为熟悉,我带人追到江边,二贼有小船接应,顺流而下逃跑了。虽让他们跑了,但有一人被我射了一箭,不知死活,也算给他们个教训。” 孙文宇道:“陈大人第一天到此,就遇如此险事,蒲兄定要加强县衙防卫,可不能大意呀。” 蒲荣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孙文宇一眼,对李晓明道:“陈大人请放心,我已带人把县衙里里外外细细搜索了一遍,现在已经确认安全了。 那两名刺客是趁晚宴散场人多混乱之际,偷偷摸进来的,从现在开始,有三十名精兵持长枪、弓箭日夜守卫县衙,决不会再有此事。” 李晓明闻言放下心来,温言道:“有你安排,定然无事,刚好你在这里,我把买军马的钱给孙县尉垫上,你做个见证。” 说着去床头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摆在孙文宇面前,笑道:“文宇兄,我一路多承你照顾,岂能让你吃亏?这些足以抵得五十一匹战马,你收下吧!明天将战马交给蒲县尉即可。” 本来李晓明听了这县里的情况,有点想跑路,但是刚刚经历了这次刺杀,却改变了他的想法。 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如今有人明着想要他的命,他偏要在此立足,一定要将背后之人揪出来,然后连根拔掉,以解心头之恨。 既然决定留下,也就不能太在乎金钱了,看这县里的情况,少不得要先贴些老本。 孙文宇见陈县令要付钱,脸红道:“这怎么行,我不是说了嘛,我那份就不要了。” 看着沉甸甸的包袱,又忍不住掀开看了一眼,只见白花花的全是银子,吃惊之余,又连咽口水。 李晓明忍着肉疼将包袱里的银饼子倒在桌子上,足有十二个,他在驿站时偷偷称过,每个是两斤,他一共有十七个。 成朝的度量衡仍沿用蜀汉的标准,一斤等于十六两,只有二百五十克左右,相当于现代的半斤。 这时代的白银很是稀缺,价值较高,一两银子约能兑换两贯钱左右,这十二个银饼子约能兑换八百贯铜钱,足以买下这五十一匹军马。 孙文宇看着桌子上的这笔大钱,不禁面红耳热。 蒲荣也看的眼直,心想这个陈县令怎么这么有钱? 又转念一想,连汉昌的县尉都对他恭恭敬敬,陈县令是成都调过来的,莫非是皇族外戚? 要是这样,以后可得小心伺候,说不定下半辈子的仕途就在此人身上了。 于是,看向这位陈大人的目光更加充满敬畏。 李晓明见蒲荣在一旁不住地盯着银子看,故意拍着孙文宇的肩膀道:“老孙,咱们是肩并肩拼杀过的兄弟,什么你的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以后我陈某若有富贵的一天,决不会忘了你今日的护佑之情。” 孙文宇抬头望着李晓明,双眼一眨一眨的,动容道:“陈大人重情重义,老孙也必有后报,只是这些银子太多了,我只拿五个也就够了。” 李晓明坚持不肯,推来让去,最后孙文宇只收下了七个,他心中计较已定,他自己留下五个,剩下两个换成铜钱分给手下弟兄,每人至少能分三、四贯,足够他们两三年的养家钱了。 孙文宇转头对蒲荣说到:“蒲县尉,你可看好了,这些钱可是陈大人自己的钱,来年可是要从府库里还给陈大人的。” 第45章 二虎相争 蒲荣冷笑道:“在下虽是个窝囊废,两只眼却是不瞎。” 孙文宇听了这话,瞬间尴尬的满脸通红,敢情刚刚背后说他的坏话全被他听了去,不好意思再做停留,打了个哈哈,带着银饼子回房睡觉去了。 李晓明对蒲荣说道:“明日找文宇交接了军马,以后练兵的事就要拜托给老哥了,咱们虽说兵力少,但骑兵若是练成,足可以一敌百。 我心中已有计划,过些日子再给你配二百硬弩,如果训练得当,咱们这二百多人无惧黑苗的乌合之众。” 蒲荣闻言大喜,拍着胸脯向李晓明道:“陈大人放心,卑职保证练好县兵。 陈大人有所不知,蒲某原是涪陵郡府兵中的一名百夫长,跟随振东将军与晋军交战过几十次,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绝非是那种只会擒蟊捉贼之辈能比,大人以后便知。” 李晓明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笑着说:“我自然信得过你。”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支金钗递给蒲荣道:“初次见面,没有准备什么见面礼,这个小玩意本是为郡守夫人准备的,可惜无缘觐见,蒲兄拿回去给夫人佩戴吧!就当是我这个新上司的一些情谊” 蒲荣见状大惊,要知道白银已属难得,黄金更是罕见之物,这陈县令初次见面就以此物相赠,他实感受宠若惊,坚辞不受。 李晓明没法,只得收了金钗,把桌子上的银饼拿了一块,硬塞进蒲荣怀里。 蒲荣仍然觉得太过厚重,又要推辞,李晓明佯装愠怒道:“蒲县尉,你一味如此,难道本县令就这么不值得结交么?” 蒲荣听了这话,不敢推辞,再三道谢才揣进怀里,他在这穷乡僻壤做个窝囊县尉,平日里连俸禄都领不全,其实全家都过得清苦,这个银饼子实如雪中送炭。 李晓明面子上一副大方模样,像他这般爱财的人,其实心中如割肉一般疼,但要想在这个县里稳稳地做县令,武官是最先要拉拢控制的,破些钱财收拢人心也在所难免。 “孙县尉平日里口不择言,但为人却是极重义气,若有得罪之处,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与他计较,这些军马可都是他带兵从张家堡手里夺回来的。” “张家堡?你们为何会与张家堡冲突?”蒲荣奇道。 李晓明将路上与张家堡两次交战,以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蒲荣面色严肃道:“涪陵郡几乎每个县都有坞堡,只怕就连郡守对这些势力都有些忌惮,张家堡离此不远,陈大人以后定要小心,如果要外出办事,必须通知卑职,卑职带兵护卫。” “那以后就有劳蒲县尉了,夜已深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卑职告退。”蒲荣揣着银饼子开开心心地走了,路上还不忘掏出来啃了两下。 李晓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内有陈家寨,外有黑苗族和张家堡,明天孙文宇就走了,又少了个靠得住的帮手,他心里实在没有安全感。 其他的事先不管,必须先把武装力量翻个几倍,否则就是把县城建设的再好,随便来一场战斗就被全部摧毁了。 同时个人的武力和防御也得提高,有命在,一切都有希望,若是被仇家糊里糊涂要了小命,那可就太冤了。 他在心中定下目标,暗暗盘算着将要实施的计划。 “快醒醒吧,出事了.....。” 喝了酒,睡的又晚,又没有闹钟,李晓明睡的跟死猪一样。 睁开眼,见外面太阳已经升起老高,此时听见昝瑞大叫出事了,吓的一个激灵爬起来,口里问道:“是黑苗部落打过来了?” “不是,是蒲县尉和孙文宇在军营那边打起来啦!” “什么,有这种事?快去看看。”李晓明顾不得洗脸,急忙穿了衣服跟着昝瑞往军营跑去。 还没到军营门口,离的老远就看见一大群士兵围在那里,不时还爆出一阵阵欢呼喝彩之声。 刘新和朱水成负着手站在人群里,还不时交头接耳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李晓明大奇,扒开人群挤了进去,只见场中两名壮汉各持一根哨棒正在激斗,打的尘土飞扬,正是孙文宇和蒲荣。 李晓明连声大叫:“住手、住手。” 二人充耳不闻,仍然酣战,李晓明对刘新和朱水成急道:“他二人私斗,你们怎么也不劝止?” 刘新两手一摊道:“大人,你看他们两个这副拼命的嘴脸,谁能劝得住?” 朱水成苦笑道:“老蒲大清早喊我们两个过来交接军马,还说另外让我二人做个见证,谁知三句话没说完就动起手了,亏得我二人把刀枪夺了下来。” 刘新笑道:“这两个夯货如今只拿棍棒打斗,想来无碍。” 李晓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想:以后这孙文宇还要来此与蒲荣共事,若是此时就结怨,以后互相攻讦,还怎么能成大事? 偏偏这个姓孙的还是个不能吃亏的主,唉..... 这时只听蒲荣在场中大叫道:“姓孙的,我原以为你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也不过如此嘛!今天定让你知道人外有人。” 孙文宇讥笑道:“蒲荣,我千里迢迢好意给你送马,你竟如此无理取闹,不看在陈大人面子上,早把你这厮一棍放翻了。” “呸,马是陈大人用钱买你的,我亲眼目睹,你少在这里卖乖,看陈大人面上,我今日也不过份与你为难,只打瘸了你腿就是。” 孙文宇大怒,棍法又紧了三分,骂道:“蒲荣,你个连土匪都打不赢的败军之将,当我真怕了你不成?” 与黑苗族一战是蒲荣一生的耻辱败笔,平日里无人敢当面提起,如今听孙文宇当着大家的面又揭这伤疤,瞬间红了眼,手里的哨棒专往要害部位招呼,想要拼命。 李晓明和刘新、朱水成等人见两个人说的不像话了,都焦急起来,命令士兵们将二人分开,只是这二人武艺高超,激斗之际无人敢上前。 李晓明大喝道:“老孙,你忘记正事了吗?” 孙文宇听了这话,口中答道:“大人,非是咱老孙要与他相斗,只是这姓蒲的一味无理纠缠。” 孙文宇背后说人坏话,本身有些理亏,与蒲荣交手留有余地,谁知这一开口分心,被蒲荣逮住机会一棍扫来,将头上发髻打散了。 蒲荣手下的士兵都哄笑了起来,他顿时大怒,也红了眼,不再留手,手上棍法招招凌厉,杀气腾腾。 第46章 初步计划 李晓明三人只有干着急的份,只能无奈看着两人打斗。 孙文宇心中暗想,原以为这姓蒲的是个窝窝菜,没想到居然有些功夫,可惜我最擅长的是刀,若是有把单刀在手,此刻早已破了他的棍。 蒲荣也颇为惊讶,心想难怪这人只凭几十个人就能击杀张家堡二百多人,果然是个悍将,我练的是枪法,用在棍上也毫无阻滞,居然拿不下他。 昨天听他与陈县令说话意思,只怕以后也要来此带兵,我若不先压压他的气焰,凭他与陈县令的关系,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 想到这里,使了一着“青龙出水连环枪”,将棍全当枪使,先一枪取面门,再两枪取胸、腹。 这三枪一气呵成,快如闪电,连孙文宇都忍不住暗赞一声,心说你这招虽好,但焉能伤我? 当下左拨右拦将三枪全部躲过,正欲还招进攻,不料蒲荣招式使完,不退反进,右手一抽,将棍抽到身后,高高跃起,连劈带压而来。 孙文宇见他将右手肘压在棍上,情知这一棍使的力沉,急忙双手举棍上架格挡,心中喜道,你这一招虽然凶狠,但却是把招使的老了,我挡下这一棍,顺手一棍捣你胸膛,你离我这么近,再难躲避。 就听“喀喇”一声,孙文宇的哨棒竟然给蒲荣一棍给劈断了,孙文宇后退几步,心想,断了也好,我只当是双刀来使,更加顺手。 孙文宇是这样想,可是围观的人却纷纷觉得蒲县尉将孙县尉的兵器打坏,明显是占了上风,纷纷给蒲荣喝起彩来。 李晓明见机不可失,急忙冲了进去,拦在二人之间道:“都是自家兄弟,比武较技,点到为止,不可再战。” 刘新、朱水成也跑上前抱住蒲荣,蒲荣占了便宜,得意地笑道:“姓孙的,你服不服?不服再战。” 孙文宇见失了颜面,怒道:“蒲荣,我并未输你,胜负未分,咱们再战个百十合。” 李晓明和几名士兵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让他上前,在他耳边说道:“你是客,故意让着他,大家心里都有数,往后还有大事要图,今日就此作罢。” 孙文宇听了这话,脸色铁青,不再挣扎。 二人总算被众人劝住,消停下来,刘新匆忙点过马匹数量,又听蒲荣说了钱数,记好了账,众人送孙文宇众人上路。 李晓明事先安排昝瑞取了两盘铜钱,分给众军士做路上盘缠,这些人一路上吃肉喝酒都是李晓明安排,一起打仗,且又跟着他学了这么多天柔道,临别之际都有不依依舍之意。 独孙文宇闷闷不乐,他向来要强,今日和人比武没占便宜,心里堵的难受,众人和他告别,他只顾发愣。 突然间,孙文宇又高兴起来,与众人分别握手告别,李晓明心想,这人真是个怪脾气。 眼见孙文宇跑到蒲荣面前也伸出手来,大家都惊奇,心想这人气消的倒快,那蒲荣见孙文宇伸出手来,他占了便宜的人,不想让人说自己气量窄,也勉强伸手来握。 不防孙文宇出左手抓住他的右袖口斜斜地向上一拉,同时缩身进跨背起蒲荣扔出去一丈多远,这招用的正是柔道中的“袖钓”。 蒲荣跌在尘埃里破口大骂,待挣扎着站起,孙文宇已骑上马大笑而去,风里传来一句话:“陈大人,我在汉昌等你来信。” 众人被他这一番举动惊得呆住了。 蒲荣想要去追,几人回过神来将他死死拉住,李晓明苦笑道:“他这摔跤的功夫是跟我学的,你若要报仇,我改天教了你便是。” 众人回到县衙,蒲荣接收了战马,自去练兵不提。 李晓明和刘新、朱水成商量县里的事务,李晓明对二人道:“如今县里人口一直在流失,长此以往,无疑是坐以待毙,我欲免两年赋税,以此安定百姓,收拢流民,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刘新皱着眉头说道:“好是好,不交税自然能留住百姓,但咱县里除了收些税,再无其它收入,府库里的这百来贯钱,恐怕今年都过不去。” 李晓明苦笑道:“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先垫上,如果县里没了人民,那咱们的存在也就没有意义了。” 朱水成也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对李晓明说道:“大人,免赋税要郡里松口才行,如今郡里有数万人要养,本身钱粮就颇为紧张。 咱们汉复县自打曹大人来此建县,拢共就只给郡里交过一、二年的赋税,之前因贼寇入侵,郡里不但收不到钱粮,反而还要派兵救助,算下来已是倒贴。 如今又要免税,长此以往,只怕......只怕朝廷当咱们是累赘而弃之,之前的丹兴县就是例子呀” 李晓明笑道:“老县城的盐井每年收入与现在县里的赋税相比,孰多孰少?” 刘新答道:“估计盐井的收入至少是赋税的三倍以上,咱们成朝的赋税算是历朝历代最低的了,每人每年只需缴纳三斛粮食,且老弱病残减半。” “那就是了”,李晓明笑着对朱水成说道:“想要振兴汉复县,关键还是要夺回老县城的盐井,有了盐井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财源,有钱就有军队,有钱才能改善民生。” 朱水成和刘新二人相视一眼,神情复杂,早知道新县令对老县的盐井念念不忘,但有了前任王县令的教训,不免心中打鼓。 朱水成试探地问道:“之前与黑苗作战已耗尽县里的家底,如今再想收复老县城绝非易事,钱粮兵马皆不具备,不知大人有何计划。” 李晓明满面笑容地对二人说:“两位放心,县里的情况我已知晓,没有万全把握我绝不会轻易动手。” “但是,有我等在此,岂容贼寇猖獗?收复老县城势在必行,快则半年,慢则七、八个月,我们不但要驱逐黑苗群匪收复失地,顺便也要消灭每次作战,背后的偷袭者,为曹大人和战死的军民报仇雪恨。” 听了这话,不等朱水成有何表示,刘新双眼发红道:“若真能如此,刘新愿为大人效死命。大人,您说吧,在下能做些什么?” 第47章 火药枪炮 “呵呵,正要二位相助。” 转向朱水成道:“朱廷掾,你有郡里的关系,这免赋税的事,少不得有劳你去跑一趟了。” “可是......可是......” 刘新见朱水成想推脱,怒道:“老朱,只是让你去郡里求个情,你有什么不能办的。” 李晓明摆手止住刘新,向朱水成解释道:“咱们并非是不给郡里交赋税,只算向郡里借上两年而已,等到第三年,本县连本带利还给郡里。” “我算过,照目前的情况,两年赋税超不过四千贯,如果县里同意欠税,我保证第三年还他八千贯,让刘新做个文书凭证,我来签名盖印,这总可以了吧?” 朱水成听的瞠目结舌,半晌才道:“若是这样,在下必能办成,只是这第三年若是.....” “哎呀老朱,陈大人已经说了,有借据你还担心啥?”看朱水成磨磨唧唧,刘新颇为恼怒。 朱水成苦笑道:“我只是为大人担心而已,既然大人都决定了,我即刻出发,必把此事办成就是了。”说罢辞别二人回去准备了。 李晓明又给刘新安排工作道:“刘主簿,从明天开始,你带上几十名衙役、士兵,砍伐树木,先修缮县城中的空置房屋,然后在县城外围搭建房舍。 所建房舍不需要多么精致,只需能遮风挡雨,满足三、四口人居住即可,参与此事的士兵衙役,除正常饷粮外,每日管两餐再加五文工钱。 同时安排人手把近两年县城周边荒废的田地丈量出数目,做成账册备用。” 刘新一心为曹县令复仇,对李晓明交代的工作自然没有二话,答应一声就去找蒲荣安排人手去了。 交代完工作,李晓明去找昝瑞,有件大事现在必须要做了。 昝瑞这小子正兴冲冲地拿着弹弓准备上山打鸟呢,李晓明一把夺过弹弓,远远地扔了出去。 昝瑞见状大惊,想跑过去找回来,这可是他的心爱之物,不容不失。 “李哥,你干嘛呢?” “扔掉吧,以后别玩弹弓这种低级货了,我说过要送你一件天兵天将用的兵器,马上就给你兑现。” “真的假的?”昝瑞一脸兴奋,李晓明从来没有骗过他,虽然还有些怀疑,但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 “当然是真的,不过这事我自己可做不来,你得帮我的忙。” 昝瑞连连连点头,屁颠屁颠地跟在李晓明的屁股后面。 李晓明先去户房,给了管事的两张毛笔画的草图,让户房安排人去找工匠照图打造器具。 然后找了两把铲子,让人寻了辆驴车,带着昝瑞出发了。 想要从黑苗手里夺回老县城,还要防备与陈家寨翻脸火拼,仅靠现在县衙里的这二三百兵力,绝对不可能。 除非降维打击,制造出热兵器,枪和炮。 李晓明之前无聊时也曾看过两三本穿越小说,里面有古法造火药、枪炮的描述。 但其中大多是作者依靠几条理论加上凭空臆想,杜撰出来的内容,真实的实践中,大多是不可能实践的。 比如说,火药的配比,绝对不是一硝二磺三木炭那么简单,因为技术精度的限制,古人每一批生产出来的火药,配方比例都不一样,需要反复试验。 土法制出的硫磺和硝,纯度也不一定能达到火药的标准。 哪怕一个小小的零件,在这个没有车床、工具匮乏的时代,都加工不出来。 第48章 神仙县令 书中的一段描述,现实实践是往往是困难重重。 好在李晓明是个细心谨慎的人,如何制作火药,制作枪支、中间的难点、流程,他早已经在脑海里模拟推演过好几套方案,起码理论上已经成熟,就看实践验证了。 李晓明和昝瑞架着驴车在县城到处搜刮旱厕、鸡圈、粪堆,一直忙活到傍晚,弄的一身臊臭。 如果不是李晓明强逼着,昝瑞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在二人的努力下,收获倒是不小,县衙后院堆了足有二三百斤臭气熏天的硝土。 县衙众人找李晓明汇报工作时皆皱眉掩面,不知这新任的县太爷为何会有搜集粪土的癖好。 没办法,硝矿一时半会去哪里找? 想制硝,最快的办法就是去茅厕、粪坑周边铲硝土,现在硝土有了,就差硫磺了。 熬硝的大铜锅工匠们还得两天打出来,李晓明打算趁这两天把所需的硫磺原料也找齐备,到时候硫磺和硝一起做出来。 硫磺这玩意要么从黄铁矿里提炼,是炼铁的副产品;要么是天然硫磺,一般在火山口或者温泉口,只不过天然硫磺杂质太多,还要二次提炼。 李晓明野史杂书读的多,知道巴蜀产盐,有盐井的地区必有杂矿,所以叫昝瑞去请主簿和县尉过来问问。 刘新和蒲荣一进后衙,顿时一股臭气扑面而来,蒲荣看着那堆粪土捂着鼻子向李晓明问道:“太爷,您这是要积肥种菜吗?” 李晓明向三人笑道:“我并非种菜,两位莫要小看这堆粪土,收复老县城,就要靠它了。” “莫非是要熬金汁?只是金汁守城好用,若是端着粪桶去冲锋,只怕效果不佳呀?”刘新皱着眉头说道。 李晓明情知给这二人解释不清楚,只好向二人故作神秘道:“不是种菜,也不是熬金汁,我要做件宝贝,等宝贝做出来,老县城唾手可得。“ 两人听了李晓明这话,嘴里不说,但脸上都露出怀疑的神色。 “二位不必多问,我做这宝贝,还缺一味叫做硫磺的原料,你们知不知道哪里有?” 刘新笑道:“大人,你说的是黄牙子吧,又叫石流磺,曹大人在任时还专门命人挖了几百斤送到成都,供老丞相炼仙丹用呢。” 李晓明闻言大喜,“对对对,就是石流磺,咱们县里有吗?” 又好奇地问道:“哪个老丞相炼仙丹?是范长生么?” 刘新肃然道:“大人慎言,咱们可不敢直称老丞相名讳呀,听说就是陛下见了老丞相也得尊一声‘老仙师’。” 李晓明情知道古人迷信,仙道之说,秦汉启蒙,两晋最甚,于是哂笑一声,说道:“且不去管他什么仙师,你只说这石硫磺在哪里挖,若挖到了硫磺,收复老县,你刘新可算是第一功。” “弄这个......当真能收复老县?”刘新见李晓明说的言之凿凿,心里还在怀疑。 没想到蒲荣第一个相信了,大声对刘新说:“老刘,你还不明白么?太爷是从成都过来的,必是也和老丞相一样,也会炼仙丹,到时候练出仙丹,全县一人一粒,还怕什么黑苗?” “这......此话当真......大人” 刘新听了这话,激动的嘴角都抽搐了,听说当年大成国先主李特,带领六郡流民揭竿反晋,起事初期,先主所率领的流民军远远不是晋军对手,屡次兵败。 后来多亏了天师道教主范老仙师率众弟子出山相助,最终才取得了这巴蜀基业。 初建国时,当今陛下几次欲禅位给仙师,只是仙师不肯,后经苦劝,才勉强做了个挂名的丞相。 老仙师撒豆成兵、符水救命、烧铅炼丹的典故事迹,天下谁人不知? 刘新一心想收复老县,为曹县令报仇雪恨,现在看起来,这个口口声声要收复失地的新任县令,竟也会老仙师的法门,怎能不激动万分? 李晓明被这二人一惊一乍的举止唬的一愣一愣的,心想反正给这俩傻逼也说不清,干脆顺着他们的话装逼算了。 于是向二人笑道:“这里面的秘密,说给你们听,你们也无法理解,反正等我这宝贝炼出来,就是咱们扬眉吐气、收复失地的时候。” “老刘,到底硫磺在哪里挖?” “大人,在阿依河的附近有个大温泉口,那里石流磺多的很,陈家寨也在那附近。”蒲荣见李晓明不知道阿依河在哪,补充道:“大人,咱们这个县的疆域,其实就是从东到西的三条江河,乌江、洪渡河、和阿依河,县里人民和田地主要就在这三条河的河谷里。” “老刘说的阿依河温泉,就是最西边的那条大河,人口和田地是最多的,只不过现在大部分人口都依附了陈家寨。” 李晓明问清了地方,没想到最难弄到的硫磺这么顺利就有着落了,十分开心,与二人约定明天一早带人去挖硫磺。 第49章 关键一步 第二天一大早,蒲荣带着二十名骑兵,套了两辆驴车和刘新一块来叫李晓明起床。 李晓明问刘新:“你怀里抱的什么?” 刘新笑道:“大人,老朱还真不含糊,免税的事情办成了,昨天连夜赶回来的。 我写了几十张告示,咱们今天到了阿依河,你们去挖石硫磺,我顺便去河谷的几个村里把这些告示贴了。” 李晓明抽出一张,看了内容,不禁拍案叫绝。 告示上除了言明新任县令上任,带来了朝廷的关怀体恤政策,汉复县百姓免除两年赋税的事。 下面一段话的意思是说,因县里免税政策好,外地流民来本县依附者众多,本县荒废无人居住的房屋和田地,如在一个月内无人到县衙认领者,将充公分发给新到的,准备在本县定居的流民。 李晓明心想,刘新这家伙真坏,这下可是给陈家寨来了个釜底抽薪。 对于陈家寨的部曲百姓来说,不用交税就已经很有吸引力了,如果不按时归附县里,连老屋、田产都要被没收,以后再想归附朝廷也成穷光蛋啦! 依附陈家寨的百姓大多是苗民,给姓陈的当部曲只是因为对县衙没信心,怕黑苗族人打过清算族仇。 他们只是为了避祸而已,毕竟没人真想一辈子当奴隶。 刘新这告示绝逼有用,李晓明对刘新赞不绝口,说要给刘新改个名字。 刘新诧异:“大人给我改什么名字?” 李晓明的职业毛病又犯了,赞美刘新说:“我第一天见你,就感觉你是个足智多谋的家伙,长的又帅,又聪明,还很有个性。” 刘新平生第一次听到这种溢美之词,很不好意思,脸红的很,但是心里忍不住又有些小受用。 他本是个不得志的书生,虽然有些才华,但自打娘胎里就心高气傲,脾气不小,有傲上的坏毛病。 也就是这个原因,给人当幕僚,屡屡被驱逐,比他差的多的同学曹安都做县官了,他却还在成都无事游荡。 平生也只有他同学曹县令能容忍他,重用他做了主簿,这也是他念念不忘为曹县令复仇的原因。 刘新心中好奇,心想我即便是又帅又聪明,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改名字呀,追问李晓明:“大人,你为啥要给我改名字呀?改个什么名字?” “你不如叫刘伯温吧,这个名字好。” 蒲荣连忙称赞,说改的好,刘伯温这个名字一听就雄伟不凡,劝刘新把名字改了。 刘新听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本以为县令要给自己起什么雅号,没想到这名字如此粗俗难听。 李晓明见刘新不愿意改名叫刘伯温,心中暗道‘可惜’。 阿依河是汉复县三条大河的最西边一条,靠近涪陵郡,路途颇远,几人驾着驴车翻山越岭,蹚水过桥,从大清早走到过晌午,才终于到了阿依河谷。 阿依河比乌江小的多,但是河谷宽阔,河两岸较为平坦,这种地形最利于开垦、居住,看两岸的房屋数量要比县城周边多出一倍。 难怪陈家寨就建在此处,倒会占好地方。 若不是阿依河谷有陈家寨,估计曹县令死后,新县城肯定会在此处选址。 李晓明一行人走在村落的大街上,果然有大半房屋是封门闭户的,原以为白苗族都依附了陈家寨,剩下的都是汉民。 但看此处村民的相貌打扮,剩下的也不全是汉民,不知道都是什么民族。 巴蜀地区的人民给李晓明的印象就是,男的又瘦又矮,但长的都很精神,身体看起来也结实,那句话怎么说来,‘瘦是瘦,筋骨肉’。 女的就不一样了,个个身材娇小,腰肢纤细,面容秀丽,脖颈、脚踝处露出雪白雪白的肌肤,说话泼辣大声,像林间的黄莺。 李晓明虽然不是个好色的人,但也早到了成家的年龄,心里暗下决心,以后稳定了,还是要娶个媳妇的,顺便也要给昝瑞寻个媳妇。 抬眼看了昝瑞,昝瑞正拿着弹弓打小鸟,李晓明摇了摇头,心想真是个孩子。 蒲荣让随行的县兵唤来来此地的‘三老’,说是三老,其实就只有一个人,属于当地德高望重之人,相当于现在的村支书。 三老听说县令来此,慌忙喊来一众闲人来此迎接,待听说了新县令上任免税两年,众村民纷纷跪拜叩谢。 此地老百姓十分淳朴,不等安排,就各家各户主动兑菜兑米,弄些干肉野味,给李晓明众人做饭吃。 李晓明心中颇为受用,没想到当个县令倒也有些威风,若是有朝一日扫平陈家寨、收复老县城,占了盐井。 就在此地做个平平安安的父母官,那不也跟土皇帝一样? 吃饱了饭,刘新和昝瑞带着五个县兵去贴告示,李晓明和蒲荣十几个人往西北方向的温泉去挖硫磺。 温泉离此处只有七八里路,离的老远就闻见刺鼻的硫磺味,再走近些看见好大一片地方都是热气腾腾。 李晓明开心坏了,下马飞奔在温泉边上,只见河谷边上有一处低洼岩滩,岩滩上一条十几米长的裂缝,滚烫的热水从裂缝里汩汩地涌出来。 方圆数百平米的区域里全是红黄色的石硫磺,简直取之不尽呀! 李晓明用手掬起一捧水尝了尝,泉水咸苦,他心想,真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温泉可惜含硫量太大,不然也是处好盐井。 当下招呼十几名县兵开挖,这东西很脆,用锄头、铁器击碎,往麻袋里拾捡就行了。 这是温泉水里的硫磺,纯度不高,回去之后还要好多工序提纯,若是能找到火山口,那才是高纯度硫磺,可以直接烧化的,提纯就简单多了。 饶是李晓明自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是想破脑袋也不记得蜀地哪里有火山口。 转念一想,就算有火山口,往往在险峻山峰之上,想把硫磺运下山,又是个大麻烦,倒不如这种温泉石硫磺便于运输。 众人挖了一个多时辰就将两辆驴车装的满满的,看上去足有四、五百斤。 蒲荣有些惊讶,问李晓明:“太爷,挖这么多,您是准备炼多少仙丹呀?” 李晓明笑道:“老蒲,你不用问,待我炼好宝贝,给你打造一支天上地下无敌的军队,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蒲将军英雄盖世。” 蒲荣为人较憨厚,信了陈县令吹的这瞒天的牛逼,咧开大嘴开心地笑了,心想:我也无需天上地下扬名,只让我在这涪陵郡扬名立万也就够了。 心里如此想,嘴里只弱弱地笑着说了句:“跟着太爷,那必定是能当将军的。” 李晓明苦笑着对蒲荣说:“老蒲,你换个称呼吧,我还没你大,你张嘴太爷,闭嘴太爷的,真是难听。” “好的,太爷。” 第50章 祸事临头 众人驱着装满石硫磺的驴车往河谷村庄走着,道路虽是崎岖难行,但是好在阿依河畔青山绿水,岸边有林,林下有泉,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 大家一路说说笑笑,李晓明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难题。 火硝好弄,无非是反复过滤熬煮,但硫磺提纯可是极麻烦的事,要先烧、后煮,煮的过程中还需要化学反应去除杂质。 硫磺蒸汽还有剧毒,后世有些以提炼硫磺为生的人群,普遍年龄只有三、四十岁。 想要安全提纯硫磺,必须想好每一个步骤。 好在李晓明前身是个售楼部的营销总,三日总结,一周一计划,思维缜密的人,经过一番推敲,脑子里的计划也有个七七八八了。 正行走间,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渐渐地听见还有呜咽声。 众人抬头一看,有一骑飞快而来,竟是昝瑞,只见他神情慌乱,衣衫破烂,眼圈青肿,鼻子流着血水,身上有鞋印污秽,一看就是被殴打过。 李晓明看在眼里,十分心疼。 昝瑞一下马就大哭大叫,“太爷,蒲哥,刘新叫人给杀了,你们快点去看看吧。”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刘新是县里的主簿,大小是个官,有编制的,谁敢杀他? 况且还有官兵在场,就算与人冲突,当地的‘三老’、村民也没有袖手旁观之理,怎么会被杀了? 蒲荣与刘新相处共事时间长了,感情深厚,此刻被这噩耗惊的红了眼,问道:“是何人行凶?” 昝瑞哭诉道:“是陈家寨的什么少寨主,叫陈应虎的狗贼,有一二十人呢,凶的狠,我们寡不敌众,‘三老’上前劝解也被他们打死了。” 众人听了气的牙都咬碎了,堂堂的县府衙门竟被这群狗贼如此欺压,嚣张到这种地步,简直无法无天,王道天威何在? 李晓明取出钢弩,让蒲荣和众官兵做好战斗准备,留下昝瑞赶着驴车慢慢走,其余十余骑快马加鞭往出事地点赶去。 刚行不过二三里,远远的就看见一行人相对而来,有十几个骑马的,马后面用绳子拴着几个人,看不清是谁。 李晓明怒喝一声:“动手。” 蒲荣一马当先,带着十几名骑兵嗷嗷叫着包抄了过去。 陈应虎远远地看见李晓明这群人马,还以为是自家派人来此接应。 待到看清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兵,已是措手不及,有几名骑兵还慌忙下马想解开拴在马尾上的俘虏。 蒲荣武艺不在孙文宇之下,此时挟怒火而来,勇不可挡,一枪将为首一名敌兵刺下马,李晓明从远处发弩,一箭也将一名骑兵钉下马来。 后面十几名骑兵蜂拥而至,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官兵占了先机,一个回合下来,陈家寨众人在马上的只余五六人,官兵无一人受伤。 陈应虎见官兵下手狠毒,打又显然打不赢,拨转马头想带着剩下几名骑兵逃跑,刚好路过李晓明身边。 他心想,此番吃了大亏,好歹也杀他们一人,于是拍马向李晓明冲来。 李晓明胸有成竹,迎面就是一弩,陈应虎这厮也有两把刷子,把身子提前一闪,这箭居然放空了。 李晓明大窘,看着陈应虎举刀砍来,他却来不及再装一箭。 他人高马大,会半瓶子醋的柔道,空手搏击谁也不怵,可是这马上厮杀他是一点也不会,况且手上就一把弩。 没法,只好举弩招架,好在弩片是钢的,陈应虎连砍几刀也破不了防,李晓明招架吃力,又是个怕死鬼,大喊蒲县尉救命。 蒲荣见县令岌岌可危,早吓出了一身冷汗,飞马纵到近前,一枪杆打去,正中陈应虎顶门,这厮眼看就要得手,不曾防备蒲荣手快,头上中了这一下,两眼一黑撞下马去。 剩下几名骑兵被官兵包围,李晓明脱身险境,顷刻又威风起来,怒喝道:“下马投降免你们一死,再敢反抗,就地斩首。” 这些人都是百姓出身,谁不怕死,有一个机灵鬼先带头下马求饶,其他几人也都扔掉刀枪,跪的整整齐齐。 众官兵正准备把这些人绑起来,突然从后面冲过来一个蓬头散发的人,夺过一把刀就往陈应虎脖子上砍去。 众人急忙拦住,定睛一看,都惊呼出声。 “刘主簿......?” “老刘,你没死呀?” 刘新被殴打的满头大包,再也不帅了,鼻子嘴角都有血痕,衣服破烂,口中还在咒骂:“陈应虎,你个狗贼,你也有今天?我今日砍下你的狗头丢到你那泼贼老爹面前,让那老畜生看看,这就是报应。” 李晓明回头一看,只见先前跟着刘新贴告示的五名官兵都在,虽然都被殴打的萎靡不振,但显然无一人丧命。 众人转眼看向昝瑞。 昝瑞缩头缩脑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带着哭腔小声道:“我见刘哥趴在地上不动弹了,还以为他死了......。” 众人心里寻思:不用说,他口中说的被打死的‘三老’,想必也活的好好的。 李晓明哭笑不得,骂昝瑞道:“你小小年纪,一点都不义气,每次出事跑的比兔子还快,你再这样下去,可没人跟你玩了。” 昝瑞向来胆小,平生做的最大胆的事,就是大半夜把李晓明这个倒霉的穿越者背回家,此时挨了骂,委屈不作声。 蒲荣笑打圆场道:“也怪不得他,不是昝兄弟跑出来报信,刘主簿要是被捉到陈家寨,那可难救了。” 问清楚了原因,原来刘新和昝瑞正在张贴告示,遇见陈应虎带着几个人出来搜捕携粮逃跑的部曲。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刘新上前找茬咒骂陈应虎,陈应虎还嘴,刘主簿跳起来先扇了陈应虎两个大逼斗,没想到人家人多,这才打了败仗。 因结仇之前双方也经常打交道,都知道刘新是县衙的主簿,对方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因为这种小事就一刀把吏官杀了,暴打了一顿,只说是先抓回寨里,再慢慢理会。 清点了一下对方的伤亡,死了七个人,轻伤三个,俘虏六人,这下和陈家寨恐怕不死不休了。 李晓明心想,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跟陈家寨早晚要翻脸。 只是现在翻脸却也太不是时候了,枪炮还没造出来呢,若是此时先和陈家寨干上一仗,弄个两败俱伤,那还收复个屁的老县城。 恐怕就连自己投资的那两颗金珠子,几个银饼子也都打水漂了...... 第51章 刀悬于首 蒲荣附在县令耳朵上小声提醒道:“如今陈家寨死了人,他们老窝离此不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不如把这几个就地挖坑埋了灭口,咱们趁早回县里早做防备。” 李晓明心里盘算一阵,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对蒲荣笑道:“我近日就要开炉炼制宝贝,不能多见血腥,且都绑起来,带回县衙先下在牢里。” 蒲荣心想:不能多见血腥? 你刚才拿弩射人时可没这么多讲究呀! 于是众人打扫现场,掩去地上血迹,将七具尸体都绑上石头掇到河里,平白又得了十几匹好马,蒲荣十分开心。 一行人带着俘虏,驾着驴车,担心陈家寨报复,也不做停留,急急地往回赶路。 那陈应虎半路上醒转过来,刚破口大骂几句,被刘新噼里啪啦一连十几个大逼斗,这人倒也硬气,越打骂的越凶。 直到刘新抓了两把马粪塞进他嘴里,他终于闭口。 李晓明心想,士可杀,不可辱,心中也有些不忍,好在陈应虎也觉得马粪味道极差,终于闭上了嘴不再开口。 饶是众人一路走的匆忙,赶回县衙时也已是入夜,蒲荣安排人将几名俘虏下在狱中,县衙备了晚饭,众人这一天又干活又杀人,个个都是饥肠辘辘。 于是也都不分尊卑了,一群人围着大桌狼吞虎咽。 刚吃一半,只听得县衙外面由远及近喧哗异常,众人情知道来祸事了,心都揪了起来。 李晓明和蒲荣丢下饭碗,对视一眼,均想:来的好快。 几人还没出门,就见廷掾朱水成和一名游徼带着几十名士兵着急忙慌的赶来。 那游徼见了两位上司,也不及行礼就开口急报:“大人,出事了,陈家寨的寨主陈信龙,带了两三百骑兵向县衙杀来。” 两人一听,只是两三百人马,悬着的一颗心瞬间平复了下来,心想必是那陈信龙救子心切,来不及召集人马就只带骑兵匆匆赶来了。 “敌兵现在在哪?” 朱水成急忙道:“我已令张游徼和王游徼带着骑兵把他们堵在县城西南了,如何退敌还请县主拿个主意。” 李晓明放下心来,汉复县的二百多骑兵基本上能和陈家寨的骑兵势均力敌,敌客我主,吃不了大亏。 李晓明将朱水成唤到近前,耳语数句,朱水成带着游徼和几十名步兵得令而去。 又与蒲荣商量了一回,计议已定。 “老蒲,把陈应虎从牢里提出来,咱们去会会陈家寨这帮乌合之众。” 二人骑上马,带着一众步兵,牵着五花大绑的陈应虎,来到两军对峙之地,只见两军皆掌着火把,剑拔弩张。 那陈信龙不知儿子是死是活,正在焦急,忽见儿子出现在对面,头脸肿胀如猪,双手捆在背后,嘴里堵着块破布,显见是吃了不少苦头。 见此情景,不由得怒火攻心,刚要开口问话,旁边的大儿子陈应云先忍不住,破口骂道:“你们这群狗腿子,快把我弟弟放了,不然我陈家寨大军一到,必要踏平你们的狗窝。” 李晓明心想,就怕你们不在乎陈应虎的小命,如今你们越急就越好办。 纵马走出队伍向陈家父子笑道:“陈寨主,朝廷待尔等不薄,何故谋反呀? 陈信龙听了这话气的七窍生烟,你们杀我寨众,绑我儿子,不给半句交代,反过来先给我扣个谋反的大帽子? 还未开口,旁边暴脾气的陈应云又张嘴开骂:“狗官休得放屁,你们无故杀人,又绑我弟弟,若不放人,等我逮住你这狗官,必把你碎尸万段,以泄吾恨。” 李晓明皱了皱眉头,回头向蒲荣道:“这里有个傻子认不清形势,让他清醒清醒,好好说人话。” 蒲荣得令,嘿嘿一笑,从腰里拔出一把牛耳尖刀,不由分说往陈应虎胳膊上割了一刀,瞬间鲜血直流,陈应虎疼的哼哼唧唧,只恨口被堵着,发不出声音。 有人在儿子身上割肉,当父亲的能作何想?陈信龙看得目眦欲裂,惨叫一声:“应虎”。 那陈应云气的吐血,拔刀就欲纵马冲过来,李晓明指着哼哼唧唧的陈应虎怒喝一声:“蒲县尉,把此人的头剁掉还给他们。” 蒲荣一声“得令”,拿着沾血的刀子就去割陈应虎的头。 陈信龙吓坏了,大喊一声:“陈县令且慢。” 陈应云怒道:“父亲,别跟这狗官废话,咱们后援马上就到,动手将他们斩尽杀绝吧。” 李晓明冷哼一声,对蒲荣说道:“还等什么?” 蒲荣拿着刀子就往陈应虎脖子上割,陈信龙大惊,向李晓名作揖喊道:“切莫动手,县令大人有话好说。” 陈应云急道:“父亲你......”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陈应云脸上,只见陈信龙怒骂道:“闭嘴,你难道不顾你弟死活了吗?” 陈应云挨了耳光,忍气吞声,不敢再开口。 陈信龙强压怒火,挤出一丝微笑,向李晓明拱手道:“前几日听说陈大人到任,本该登门拜望,只是陈某因寨中事务繁忙,耽搁下了,还望陈大人恕罪。” 李晓明客客气气地笑道:“岂敢岂敢,久闻寨主大名,小弟因初来乍到,今日本是专程前去拜访前辈,不料应虎世兄不知何故竟带兵袭击本官,将本县主簿殴打成重伤,若非本县县尉拼死救护,本官也几乎丧命。” “不得已,只好请应虎世兄来县衙一叙,问问缘由,让前辈担忧了,还望莫要怪罪呀。” 陈家父子听了这话,都在心中暗骂这狗官无耻,先前一个‘谋反’,这又说是己方袭杀朝廷命官,一个帽子比一个帽子扣的大。 偏偏人在他手中,还被堵住嘴,只能听他放屁,却又不能辩解。 陈信龙忍气吞声地说道:“自古道‘民不与官斗’,我虽不知发生此事是何缘故,但既是大人说了,我陈家寨愿意赔偿贵县一切损失。” “大人为朝廷命官,想必也不会与我等升斗小民一般见识,还请高抬贵手,放还犬子,日后必有重谢。” 李晓明依旧笑容可掬,向陈信龙一揖到地,笑道:“此等小事,何用前辈赔偿,寨主姓陈,本官也姓陈,巴蜀之地的陈姓之人皆是同脉发源,说起来咱们还是本家。” 陈信龙听见这话,双眼一亮,心想:“难道这狗官意欲结交我陈家,苦无门路,才行此事? 若是这样那可就好办了,于今之计,不如先骗这狗官把人放了,以后再慢慢拿捏他,我陈家寨要兵有兵,要后台有后台,他这个破落县令能有多大能耐? 早晚让你死在我手里......” 第52章 箭欲脱弦 “大人说的极是,巴蜀陈姓同宗同源,理应相互扶持,日后大人若有用得着陈家寨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说到这里,陈信龙瞟了李晓明一眼,眼神中微露寒光。 只见他慢悠悠地接着说道:“不瞒大人说,这涪陵郡有一寨三堡,无论是祖上还是当下,若非姻亲即为连襟。 且平素里承蒙郡守大人多般照顾,常召老朽入内叙谈。 蔽寨虽小,也难说日后或有大用。” 饶是李晓明颇有气度涵养,听了这话也大为吃惊,这些堡寨之间居然有这层关系。 难怪郡里对这些堡寨如此放纵、包庇,不是郡守李辉昏庸,现在看来是实属无奈。 涪陵外有东晋强敌,如利刃悬首,若是这四县堡寨的力量能为自己所用,无疑是强大助力。 可如果他们串通一气、内外联手造起反来,恐怕立刻祸起萧墙,涪陵郡若是有失,那李辉纵是皇亲国戚也得全家遭殃。 当年晋军兵临城下,他郡守李辉就算明知陈家寨偷袭曹县令,又如何敢对他们下手? 李晓明心想:唉,凭你地位再高,也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处。 看那陈信龙说完此话,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灰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李晓明厚着脸皮笑道:“也不必等到日后,小弟初来此方,正有些许心事为难,还望老先生看在同宗之谊的份上,相助一二。” 陈信龙和儿子陈应云对视一眼,均想:看看,按捺不住了吧,果然是有求于我们。 陈寨主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开口道:“大人请讲,在涪陵郡的地面上,陈家寨办不了的事,不多。” 李晓明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转脸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愤恨地说道:“晚生上任途中,遭遇邻县张家堡贼匪偷袭,险些丧命。 还望寨主念在陈姓同宗的份上,出兵剿灭张家堡,为晚生报仇,日后倘若陈家寨有事,晚生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听了这话,陈家父子骤然变色,陈应云就想破口大骂,被他爹及时止住。 老头气急败坏地说道:“这太强人所难了吧?先不说张家堡与本寨是姻亲,就算我愿意出兵,只怕也打不赢。 他张家堡有四、五千人马,是四县堡寨中实力最强的。” 他一甩袖子,“这仇,您自己去报吧。” 说了这话,又怕激怒狗官,伤害了他儿子,又说:“若是别的事,或可商榷。” “呵呵呵。”李晓明并不生气。 “晚生也知道这事让老先生为难,我身为一县之主,按理说要扫平一方堡寨,并非难事。 只是眼下兵力不足,所辖县民大半被老先生强留在寨中,却让我去哪里招兵?” 陈家父子大怒,心想这狗官阴险狡诈,绕来绕去,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乱世之秋,什么是实力?人口就是实力。 堡寨之所以能够在帝王强权之下生存,靠的就是这些依附的百姓部曲,闲时务农产粮,乱时就是军兵。 让他们把部曲解散,这是万万不能的。 就在这时,远处逐渐人声鼎沸。 李晓明和县衙众人举目望去,只见陈家寨骑兵后方出现一条火龙正在快速逼近,少说得有千把号人。 蒲荣有些着急,不住地用眼去瞟县令,只见县令神情木然,毫无表示。 他心想:罢了罢了,这回可是鱼死网破了,偷偷传令让诸军戒备,准备开战。 陈应云见后援已到,瞬间嚣张起来。 指着李晓明怒道:“就知道你这狗官没憋着好屁,如今我寨中援军已到,识相的就立刻放人,看在郡守的面上,或可饶你一命,敢说半个不字,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回陈寨主可没有阻止,只是冷笑着盯住李晓明。 双方紧张对峙,官兵这边都在悄悄拉弓,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众人耳边只有‘咯吱吱......’弓弦绷紧的声音。 李晓明长身而立,不动如山,直等对方援军集结完毕,这才伸出两手。 “啪.....啪......啪......,三声击掌格外清脆。”众人见他如此,不明所以。 突然间,陈家寨后方又沸腾起来,只见数不清的火把在陈家寨援军后方出现。 最先到达现场的一队官兵已是弓箭上弦,后面陆续还有大队军兵赶来。 眼见援军刚到就被包围,陈家寨众人大骇,个个都有怯意。 陈信龙父子惊疑交加,县里有他们的耳目,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全县拢共只有不到三百县兵。 可如今眼见骑兵就有二三百,步兵不计其数。 此刻立足未稳就被包围,一旦开战,岂不是必败无疑? 李晓明轻飘飘地说道:“老寨主,听这位世兄的意思,今夜是要开战擒拿晚生?” “县主大人休听这小畜生胡说,你我分属同宗,岂能刀兵相见? 只是大人欲叫我将陈家寨解散,实在叫我为难,我虽为陈家族长,若下此命令,只怕宗族不服呀!” “本县并非欲解散陈家寨,只是据我所知,在你寨中,有不少部曲原属县民,当初他们依附你陈家寨时,县衙并未阻止,如今他们欲回归故地,陈家寨也不应恐吓强留吧?” 陈信龙听了,面色阴沉如水,不发一言。 李晓明又道:“况且,本县到任后已向郡守大人申请全县免除赋税两年,这对你陈家寨也有裨益吧?都不用交税粮了,还强留县民,这是为何?” 陈信龙面色阴晴不定,踌躇不语。 李晓明又道:“以一月为限,一月内,你寨中部曲欲回归者,你不许阻拦,一月后,一切照旧,这是本官的底线,若还不许,那就刀兵相见吧。” “蒲县尉,准备开战。”李晓明说完转身就走。 此时,对面官兵分开,朱水成从中走了出来,向陈信龙大声道:“陈寨主,万事以和为贵,这两年汉复县始终动乱,陈家寨已获益不少; 郡守大人让我转告于你,四县堡寨应当以保境安民为己任,万不可滋扰生事,望你好自为之。” 陈信龙望了朱水成一眼,又盯住李晓明,好一会才说道:“陈县主果然不是平凡人物,就依你言,以一月为期,一月之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李晓明笑道:“寨主深明大义,本县在此谢过了,就留应虎世兄就在本县盘桓几日,待一月期满,本县必当携厚礼恭送世兄回寨。” 陈信龙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带人马返回。 临行之际,陈应云回头恶狠狠地瞪向李晓明,威胁道:“不要少我弟弟一根头发,否则......” 李晓明拱手笑道:“放心吧!” 顺脚往陈应虎屁股上踢了一脚,陈应虎扯动了伤口,立刻哼哼唧唧起来。 第53章 如火如荼 第二天一大早,县衙门口的老百姓排起了长龙。 刘新忙前忙后,满面愁容,不停抱怨身边的朱水成。 “我说老朱,平素里你怪我开支大,不知节约,如今你却大方起来了。 陈大人交待你只叫过去二、三百人即可,你怎么把全城的老百姓都喊上了,这怕不得六、七千钱发出去?我看咱们离饿死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朱水成大怒,向刘新道:“天下没有你这样没良心的主簿,还不是因为你无故寻衅滋事,扇了人家少寨主,自己招惹来的麻烦? 大人让我去喊老百姓看戏,约定不动手只看戏,一人十文钱,可是人家全家都想去挣这便宜钱,那个紧急档口,我能拦着不让去?” “老朱,不说别的了,咱们现在扩建县城,又招兵买马,花钱如流水,撑不了多少日子了,到时候还得你去郡里借钱,总不能真去问陈县令要私房钱。”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哈! 求爷爷告奶奶的事,你以为是嘴一张就能办成?谁让你只扣下来一、二百贯钱的?” “我操,你它吗现在又这样说了?” 李晓明在远处听着两人吵架,不禁暗自发愁。 老百姓也都鸡贼的狠,别说让他们出力拼命了,就算让他们背着手看戏、站站场子,不给好处也办不到。 眼下虽然暂时度过了危机,也只是延缓了与陈家寨冲突的日期,恐怕收复老县之前要先解决掉陈家寨这个内部隐患。 况且邻县的张家堡也是个定时炸弹,他们居然有四、五千人马,如果骤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昨晚与陈家寨父子的接触,这两年县里积弱,它陈家寨原先只有一两千人的宗族势力,现在发展到两三千人了。 这段时期是占了大便宜的,他们只需继续闷声发大财也就是了,根本没有必要与县衙挑事冲突。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上次暗箭刺杀他的绝对是张家堡的人。 还有黑苗族,万一他们先下手为强呢...... 表面平静,实则要人命。 李晓明在后庭来回踱步,喃喃自语:难道要逼着我用这个大杀招吗? 又立刻否定了心中的想法,绝对不行,这太不人道,太伤天和了。 我宁愿弃了这县令,带着昝瑞去深山里当野人,也不能用此法。 他毕竟是从现代文明社会而来,基本的道德底线和人类的良知不允许他做这样的事。 哪怕敌人也不行,敌人也是人,是同类。 “武备......武备.....” “枪......炮......,” 还是造枪造炮是正理。 昨夜陈家寨军兵聚在一起,那时候要是有十几门土炮部署在黑暗之中,冲着敌兵狂喷铅珠子,估计放个几十炮就能打败他们。 开工,得抓紧时间了。 李晓明安排昝瑞把县衙领导班子召集起来开会,阐明了目前县里面临的严峻安全形势,众人聚精会神各自作好记录。 朱水成发言表示,经过与陈家寨的交锋和近期县里整顿房屋、丈量土地、安顿流民等一系列有效政策,充分展示了陈大人作为汉复县一把手的高超领导能力和务实作风。 大家要紧密团结在以陈县令为核心的县领导班子周围,坚决贯彻县领导的决策,为铲除反动势力、收复老县城做好充分准备。 一通屁话说完,开始办正事。 李晓明扔给刘新两个银饼子,交待去郡里收购铜,两个银饼子买的铜不能低于一千斤(现代五百斤),让蒲荣多派骑兵护送,三天内必须完成。 回来时由朱水成核验数目、质量,责任到人,防止刘主簿贪污。 刘新本来正在窃喜,心想这么大的数目,略微搓搓手,也能弄仨月半年的酒钱,一听让朱水成核验,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 给户房的曹官一个银饼子,交待他换成铜钱,不能低于一百三十贯。 马上要有大工程,需要发民夫、士兵做工,工钱民夫每日十五文,县兵每日十文。 换铜钱的过程需要蒲荣派兵监督,防止户房曹官携款逃跑。 那曹官正在心中推演是潜逃到成都还是巴郡,一听还有县兵跟着,刹那间心头的猪油散去了一半。 让朱水成动员百姓、蒲荣动员县兵开始做工,每日上工人数不能低于五百人。 目标是一个月内用山石、土木把县城河谷的两头垒成简易城墙、封堵,要求高度不得低于两丈。 此项工作陈县令亲自验收,执行不力的现场免职。 蒲荣、朱水成吓了一跳,抗议道:“怎么别人都只是监督,我们的就这么严重,执行不力要回老家?” 李晓明笑道:“那就罚一年俸禄吧!” 蒲荣心里寻思:那还不如免职呢! 昝瑞负责各部门跑腿传递消息,如有懈怠,由县尉动手剃个光头。 蒲荣扭头看了看昝瑞的头,只见头发油亮,头皮平整无疤,不由得放下心来。 说了句:“好剃。” 昝瑞听了,一张小瘦脸惨白惨白的。 主要任务布置完毕后,又让户房在县衙附近找一处大院子。 召集全县铁匠、木匠、泥瓦匠三天内在此处集合,再准备一千斤石涅、五百斤木炭,石磨、榔头、铁棍、数口大缸等工具,都堆在院子里。 李晓明挠头想了想,觉得万事俱备再无遗漏,于是宣布散会。 蒲荣满头雾水地问道:“太爷,你要的这些东西不像是要炼丹呀,炼丹是这样炼的么?” 李晓明生气道:“你会你来炼?” 蒲荣顿时撮住了嘴,众人见此,不敢再问。 时间紧,任务重,大家一哄而散各自忙活去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县令大人每天起床先去朱水成和蒲荣的工地现场巡查。 此时已接近秋末,老百姓地里没有庄稼活,去垒城墙管两顿饭,还有钱拿,况且也都知道这是好事,五六百人干的热火朝天。 就连洪渡河和阿依河的村落都有百姓来此干活挣钱。 再去查看县城搭建木屋和临时住所的情况。 发现居然已经有个别房屋有人居住了。 县令心中十分欣慰,又悄悄派人去打听陈家寨的动静。 巡查完现场,见一切事务都在按部就班地顺利进行,于是放下心来,钻进县衙画起图纸来。 李晓明心想,等月末我的计划完成,管你什么陈家寨还是张家堡 。 一切敌人,横推之...... 第54章 熬炼杀器 几个大铜锅和烧硫磺的冷凝罩终于送过来了...... 趁着泥瓦匠照图纸垒高炉的空档期,李晓明决定先从最容易的做起,熬硝。 火药的研制是绝对的机密,这个时代可是各路军阀、外族并起的黑暗乱世。 北方的那些个变态军阀首领,连杀带吃,已经快把人民祸害绝种了,若是掌握了火药配制方法,那华夏大地恐怕就彻底沉沦,不见天日了。 李晓明这个低调的穿越者,只想有朝一日彻底躺平,带上老弟昝瑞一起享受人生,可绝不愿意做个千古罪人。 熬硝、烧硫磺的事,为了保密起见,他打算亲自动手去做。 他和昝瑞脸上罩着湿麻布,把一箩筐一箩筐的骚臭硝土倒进大水缸里,加上草木灰,用两根大棒反复搅拌,一连弄了四五缸。 搅拌均匀后静置在一个大屋中进行沉淀。 做这玩意,可不是个滋味,既然做了,就一次做多些。 二人虽然把口鼻都捂的严严实实,但一天忙活下来,仍然觉得嘴里像是进了屎。 硝水沉淀一夜后,杂物砂土都沉在了下面,用瓢把上面的水撇出来,下面的沉淀物,就可以丢掉了。 然后用细布反复过滤这些硝水,把滤净的硝水倒进几口大铜锅里,开火熬煮,直到锅内大部分水分蒸发,只剩下少部分粘稠的溶液。 然后把几口锅里熬剩下的液体部分撇出来,再次加水熬煮,反复几轮熬煮后,剩下的就是较为纯净的硝盐混合液了。 深秋时节,夜里温度低,硝液静置一晚后,里面的硝就结晶出来了。 这个时候的硝,纯度仍然不够,含盐量太大,需要把硝晶体捞出来放在锅里加水再次熬煮、静置结晶。 如此反复数次,李晓明捏起一块硝晶,用舌头舔一舔,感觉苦味完全盖过了咸味,差不多了。 他又将晶体碾成面抹在麻布上,点燃麻布,麻布吱吱拉拉的剧烈燃烧。 李晓明开心坏了,火硝应该是成了。 与此同时,用来炼铜和烧硫磺的,一大两小,三座高炉也已经建成。 李晓明指挥陈家寨的几名俘虏往高炉里添加石涅。 在石涅完全点燃后,用铲子将用石磨磨碎了的石硫磺粉渣,一铲一铲覆盖在炽热的石涅上。 片刻后刺鼻的滚滚黄烟从高炉上方冒出。 李晓明让几名俘虏用湿布蒙住口鼻,将一个奇形怪状的大锅盖,盖在高炉的上方。 自己跑得远远的,硫磺蒸汽有剧毒,让敌人去干这活不心疼。 黄烟通过锅盖顶上的铜管延伸进一个大水缸里。 黄烟就是遇高温气化的硫磺,通过铜管进入水缸后冷凝提纯。 冷凝足够量的硫磺需要很长时间,好在有三座炉子同时在运作。 趁冷凝硫磺的这段时间,开始召集木匠和铁匠制作铜炮的范畴模具。 因为火枪比炮复杂多了,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然而外敌随时有可能先发制人,朱水成和蒲荣的城墙如果建好,再搭配一二十门火炮,抵抗张家堡,陈家寨那样的农民军应该问题不大了。 李晓明打算一步到位,制造弗朗机炮。 这种炮简单实用,野战、城防都适合,以后收复老县城之后,还可以装在船上去全国贩盐。 坐着炮船去古代中国各地贩盐,还能顺便旅游、打野、钓鱼,想想都刺激…… 弗朗机炮的原理很简单,四尺左右的一个大铜管,口径两寸左右,加一个一尺多长的子炮,铜管一端口径加粗,作为炮腹。 用的时候,将子炮预装好火药和弹丸,塞进炮腹内,向一边旋转闭锁,点燃引药就可开炮。 作战时,可以每门炮配数个子炮,可以大大提高开炮速度。 刘新已经把五百多斤铜买回来了,就等火药配制完成,就可以铸炮了。 县令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第55章 生死存亡 去陈家寨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 陈氏父子自那日铩羽而归后,并不老实。 明面上大开寨门,但实际上没有一个部曲能脱身离开。 这几天反而派人在四乡八寨收购战马、生铁,寨中乒乒乓乓之声日夜不停,明显是在打造军械。 朱水成看向李晓明和蒲荣,不安地说道:“看来这陈家寨是铁了心要和县衙火拼一场了。” “敌人在加紧备战,我们也得争分夺秒了,大家要做好同时应付三方敌军围攻的心理准备。”李晓明神色冷峻地道。 “三方敌人?”蒲荣不解。 没等县令开口,刘新咬牙切齿地对蒲荣说道:“老蒲,你还不明白吗? 当年在老县城偷袭曹县令,后来又在你背后捅刀子的,就是张家堡。” 刘新这几日在夜间偷偷对陈应虎严刑逼供,早已得知真相,那张家堡的少堡主张奎,娶得是陈应虎的妹子。 两次与外敌黑苗族勾结,偷袭县兵的就是张家堡张奎的人马,陈家寨是幕后策划者。 蒲荣听了这话,眼里喷出火,骂道:“妈的,我早有怀疑这帮狗日的。 朝廷对他们如此优待,他们竟然从一开始就在吃里扒外。” 李晓明冷笑道:“只怕此时黑苗族也在积极备战。 无论是陈家寨还是张家堡,都不会堂而皇之地与县衙开战,此举等同反叛朝廷。 只有伙同黑苗族一起出手,事后把战事只推给黑苗外敌,到那时汉复县已成焦土,郡里为了求稳,估计又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了了之。” 朱水成听了两人的话,惶恐道:“若是如此,那可怎么办?” “不行,我得赶紧去郡里向府君求援。”他有些惊慌失措,转身就想出发去郡里。 刘新苦笑道:“老朱,你别白废力气了,你就是太天真。”说完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与刘新对视一眼,心想这个放荡的书生果然 聪明。 低头思索道:“我想,当初重建汉复县,一定不是郡守的主意,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地从成都调来个曹县令。” 朱水成为人正直,不擅长心机盘算,眼神有些朦胧了,不解地问道:“大人此话何意?” 李晓明缓缓开口道:“咱们如果能斗败三方敌人,彻底将汉复县纳入朝廷的掌控,那自然是好事。 无论是朝廷还是郡守大人,都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但是,如果咱们被陈家寨和张家堡吃掉,汉复县被这两家瓜分。 那么这两家势力为了自己的地盘,也必会和郡守抱在一起,共抗外敌。 所以......” 刘新看县令不好开口,接着县令的话说道:“所以,对于郡守大人来说,有咱们没咱们都行。 如果这片天地由陈家寨和张家堡接管了,郡守大人还省得多操心了呢! 你这个时候去找郡守汇报形势,恐怕郡守一番权衡后,会彻底地,提前放弃我们。” 朱水成听的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蒲荣当初带兵进攻黑苗时被偷袭,导致功亏一篑,对他一向照顾的王泉华县令也因此出走。 他深恨背后偷袭者,如今确定了是张家堡,恨不得立刻带兵踏平张家堡。 他看向县令,愤声道:“大人,既然是这样的局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所有人出动,带上全部人马与他们拼了,先下手为强,还能多杀些贼兵。” 李晓明看他如此激动,心想,要死你去死,我才不去呢! 笑着安抚道:“无需如此,敌人虽强,但一切尚在本县的掌控之中,早晚让你们报了这个仇。” 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银饼子交给蒲荣, 对他说道:“咱们兵力太少,你先把先前解散的数百县兵重新招募回来,另外我看陆续有流民归附本县,其中的青壮男子也可招募。” “从今日起,愿当兵者,双倍军饷。” “钱花完了找我要。” 蒲荣吃惊不小,但形势逼人,不及多问,揣上银饼子匆匆而去。 又把自己的钢弩和一个银饼子交给刘新说:“召集县中闲人,按我这把钢弩的做法,用橘木、桑木做弓片,箭枝越多越好,务必给蒲荣新招募的士兵每人标配一把弩弓。” “工人不够的话,就派人去洪渡河谷去招聘。” “对了,这个季节正产橘子,给我弄一、二百斤橘子来。” 刘新奇道:“大人,这么多橘子怕是您吃不完吧,过不了几天,大半就都坏了。” 李晓明最恨下属执行工作屁话多,生气道:“这不关你的事,本官就是要它坏掉。” “老朱,城墙的修建也要加快进度。” 刘新和朱水成也都火急火燎,各自忙碌去了。 李晓明看着蒲荣和刘新远去的背影,想着越来越少的银饼子,心疼的扶住门框,捂住了心口。 心想:此番若是失败,肠子都得悔青,这可是我和小瑞的老婆本呀! 但转念又一想:若是成功荡平周边势力,凭我从现代学来的敛财套路,花出去的钱岂不是千倍万倍的再回来? 想到这里,脑海中顿时浮想联翩,不由得转悲为喜,‘哏哏哏’地笑出了声。 昝瑞看他李哥先是捂住心口,步履蹒跚,做痛苦状,紧接着又出这鬼叫。 以为他是压力太大,得了癔症,不由得心里害怕起来,毕竟这世上就他李哥这一个亲人,不容有失。 急忙含了口凉水,对着县令的脸喷了上去,这才止住...... 数日后, 李晓明将一些研磨的极细腻的硝粉、硫磺粉和木炭粉,按照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比例,搅拌均匀。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李晓明用颤抖的手掏出火机,往火药上一点,轰的一下,腾起一股黑烟。 “哈哈哈,成了。”李晓明狂喜不已。 虽然不知道按这种比例配制出的火药是否能当发射药用,似乎燃烧速度还是有点太慢了。 但是这关键的一步显然已经成功了,接下来就需要反复试验了。 李晓明让铁匠们按照图纸融铜铸炮,之所以要用铜铸炮,而不用铁。 是因为石涅,就是煤炭,在高炉中最多能达到一千二百度的高温,只能融化铜。 要把生铁融化成铁水,需要一千六百度以上的高温,这个温度需要‘焦炭’燃烧才能达到,李晓明实在不会做焦炭。 再说了,时间也不允许再去开发新技术,铜炮有铜炮的好处,铜密度大,够结实又有延展性,不易炸膛。 早期的燧发枪火炮,青一色全是用铜铸造。 除了贵点、重点,没毛病。 第56章 佛朗机炮 李晓明扛着弗朗机铜炮兴冲冲的在前面走着,蒲荣背着子炮、火药、铅珠子在后面跟着。 昝瑞扛着炮架子,还牵着两头小黑猪,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 真泥马重呀! 因为对发射药心存疑虑,怕万一炸膛,李晓明特意让铁匠先铸了一门小号的实验炮。 没想到这炮看起来一点点大,居然也有四五十斤。 李晓明把炮扛到树林时,感觉浑身都快散架了。 昝瑞兴奋地问道:“哥,这就是天兵天将用的武器吗?” 李晓明迟疑道:“嗯......还不能算是天兵天将用的,目前只能算是城隍爷用的吧。” 昝瑞听了,心里也很高兴,城隍爷用的武器想必也差不到哪去。 只有蒲荣满心疑惑,太爷这根本不是炼丹,不炼丹怎么行? 当初范老丞相就是炼丹、符水加撒豆成兵,帮先主夺取的巴蜀天下。 都这个时候了,不知道大人在搞什么,蒲荣心里有意见,却不敢说出来。 李晓明迫不及待地把铜炮固定在地上。 炮架子做的也很精致,一个大地插插在地里,用榔头死命敲上几下,地插被结结实实的钉在土地里。 炮筒上有根铜轴,铜轴刚好插在炮架的套筒里,这样炮筒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以便于瞄准目标。 炮尾搁在一个松木做的,像小板凳一样的支架上。 李晓明往子炮里装入小半斤火药和一个小拳头大的圆形铅弹,子炮的炮口用个破抹布堵住。 这年头,就连铅也不便宜,为了省钱,炮弹外面是铅,里面是石头。 让昝瑞把一头小黑猪,拴在一百五十步外,李晓明转动炮管瞄准可怜的小猪。 一切准备就绪,李晓明大喊大叫,让昝瑞和蒲荣躲到十米开外的大树后。 两人尽管不明所以,但看县令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还是听话照做,都在树后露出个头。 李晓明自己拿了个夹着火绳的竹竿,从大树后边探出个头,伸着竹竿点燃发射火炮。 只听“嗵……”的一声闷响,铜炮被顺利击发,冒起了一大片硝烟。 昝瑞和蒲荣在树后毫无心理准备,被这一声吓的哆哆嗦嗦的。 李晓明急忙跑出来一看,顿时傻眼了,只见远处的小黑猪毫发无伤,只是被炮声吓得上窜下跳。 装进去的那枚大铅弹,就落在二三十步外,在落满树叶的地上滴溜溜的滚动着,仿佛在嘲笑他。 李晓明沮丧地捡回铅弹。 心想,铅弹已经尽可能的做到正圆,尽量与炮管贴合了。 况且发射这么小的炮弹,装填半斤火药,火药量应该足够了。 书上记载清军五公分口径弗朗机炮,也就装这么多火药,这个小炮的口径还不到五公分。 气密性应该也没有大问题,大概率是发射药的问题,发射药燃烧太慢,动能不够。 蒲荣在后面万分惊奇地道:“太爷,你这个物件好厉害。 看把猪吓的,有了这个东西,以后老百姓再也不怕野猪祸害庄稼了。” 李晓明实验失败,心情大坏,听了蒲荣的话,更是恼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蒲荣看太爷生气,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好讪讪地躲在后面看着,不再言语。 昝瑞却很兴奋,尽管看不出来这玩意有什么用处,但就光这一声闷响和冒出来的白烟,就已经够好玩的了。 拍着手直夸李哥厉害。 李晓明心想,黑火药明明是一硝二磺三木炭,怎么会不对呢? 既然是动能不够,那只能提高助燃剂的比例。 李晓明用木勺把硝的比例从两成左右增加到四成,躲在树后又放了一炮。 这回还是不行,铅弹只打出去五、六十步远,小猪依旧在远处蹦蹦跳跳。 虽然依旧达不到想要的效果,但是射程的增加,说明提高硝的配量是正确的。 李晓明找回了些许信心。 蒲荣和昝瑞又忍不住好奇心,跑过来七嘴八舌,惹得李晓明大发脾气,把二人赶走。 嫌两头猪吵闹,让昝瑞把猪也牵走了。 他一个人在静悄悄的树林里,开上一炮,感觉不对,就拿着木勺调一次火药。 每调一次,射程就增加一些。 经过一、二十次的尝试,李晓明终于掌握了火药大概的最佳配比。 大概七成的硝,硫磺和木炭各占一成半左右。 此时的铅弹可以飞出二、三百步外,威力能将小树打断,已经可以作战使用了。 但即便是这样,李晓明仍然不满意。 因为书上记载,明朝的弗朗机子母炮,最大射程一炮能干出去三公里。 有的史书上记载的更离谱:“一炮糜烂数十里” 而他的火炮只能打出去不到三百米远…… 他实在不甘心,毕竟是干营销管理的人,都追求完美。 火药的比例已经基本上到极致了,影响射程的原因要么是炮管的长度,要么是气密性。 他心想:炮管的长度暂时解决不了,因为穷,买不起那么多铜,先改善气密性吧! 但是这一批工匠的工艺水平也就这样了,他突然想念给他做钢弩的王铁匠了。 那个家伙除了人品差,手艺确实很赞,可惜不在这里…… 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了,经过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尝试的办法。 由于炮弹是圆形的,火药气体在推动炮弹的时候,气体会从球体的周围泄露出去。 球状面受力效果不佳,用柱形弹吧,因为没有膛线,射出去的炮弹会翻滚,不走直路。 李晓明找了一根跟炮管口径差不多的木头,用刀子削了一个四、五公分厚的圆柱形木板。 然后把这块圆柱木板,放在火药和炮弹中间,作为一个托弹板。 火药点燃发射时,气体会推动圆柱形木板,木板会把铅弹推出去,平面的受力效果一定比球面更佳。 他按此方法填装好炮弹,“嗵”的一声放了一炮。 然后他急冲冲地跑出去找炮弹,可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接着又削了两块木板,又放了两炮,还是找不到炮弹…… 一直找到快天黑时,才最终在四、五百步的地方,找到了打出去的炮弹。 三枚炮弹全部被打出到接近五百步的地方。 弗朗机神炮,成啦! 李晓明又在子炮里装了一把铅粒子,足有四、五十颗,把子炮填进炮腹闭锁,准备开一炮试试霰弹的效果。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背后树林里有动静,以为是昝瑞来了,转身看去。 不料这一看不当紧…… 第57章 杀戮神器 李晓明以为是昝瑞喊他回家吃饭,心想:正好让这小子见识见识城隍爷武器的厉害,于是头也不回地道:“黑猪你牵过来没有?” 背后传来一声阴恻恻地笑声:“嘿嘿嘿,正要过来牵你。” 李晓明听着这话不像,回头一看,大惊失色,脑子里空白一片,嗡嗡的。 只见一人背负双手,眼神里泛着毒光,一脸倨傲,慢慢地踱步过来,后面还跟着四名手提单刀的劲装汉子。 这人李晓明识得,正是陈寨主的大儿子陈应云。 见了此人,李晓明顿时头皮发麻,背上渗出汗来。 他脑子里飞转,心想:此番完蛋啦,我当初装逼让蒲荣拿刀割他老弟,这是人干的事么?真是太不应该啦! 现在怎么办?只怕他也要用刀子割我...... 一陈慌乱过后,他毕竟干过老总的人,又当了这些天的县令,多少有些心理素质。 硬着头皮勉强搭话道:“少寨主过来啦! 应虎世兄近日颇思念你与寨主,本县正欲送去与贵父子团聚呢!如今你来了正好,可去城中找刘主簿交接领人。” “快去吧!” 说完低头假装忙碌,看见另一个空着的子炮,于是顺手开始装填药、弹。 陈应云咬牙切齿地道:“狗官,我终于守到你了,死到临头还在装蒜,你是自己跪下受缚,还是要我们动手。” 李晓明装好另一个子炮,抬头笑吟吟地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本县乃是朝廷命官,你们绑我可是死罪。” 眼见几人仍然步步紧逼,他又慌忙威胁道:“蒲县尉可是就在林子外,咱们姓陈的同宗同源,我劝你们莫要乱来。” 说着,将炮口扭过来对准陈应云。 陈应云狞笑道:“任凭你这狗官如何狡诈阴险,今日也难逃一劫。” “嘿嘿嘿,不过你放心,我还要留着你这条狗命换我弟弟回来,不会杀你的。” “不过嘛,断几根手指头,或者少根舌头,想必大人也不会在意吧?” 李晓明听他说的如此狠毒,不禁毛骨悚然,心想:死也不能被他们抓住。 手拿火绳想放上一炮,但是距离太近了,霰弹铺不开。 他心想我这一炮下去,可不一定能把这几人全打死,需得往一起站站才好。 于是大喝一声:“都站住,听我一言。” 几人冷不丁被他一声大喝给震住了,都站在原地,想看看他还能搞什么鬼。 李晓明正色道:“我今日不幸落单,被你们擒获,也是我的命运,并无怨言,如果你们能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情愿束手就擒。” 陈应云满眼鄙视,好奇地问道:“狗官说说,你还能有什么要求?” 李晓明指着左右包抄过来的两名汉子道:“旁边这两位兄弟长相太过凶恶,我心里害怕,你让他们站到你后面去。” “若是答应我这个要求,我就束手就擒,若是不答应,我就和你们拼了。”说着提起地上的小板凳,作拼命状。 陈应云犹豫了,心想:这狗官生的高大,若是真拼起命来,怕是要折腾一阵子,此处离县城近在咫尺,可别出什么变故。 于是不耐烦地招呼旁边两名手下到自己后面去,大声向李晓明叫道:“好了,你快点过来吧。” 李晓明没想他如此听话,喜道:“好......好......,我这就过来,你等着。” 陈应云盯着面前这黑洞洞的物件,突然心中发寒,一阵莫名的恐惧感袭来。 他原本就一直在县城附近等待时机,今天接到耳目传信,说县令出城了,他立刻带着几名心腹往这里赶来。 远远地就听见有几声闷响,走近些又看见这狗官在林间来回奔跑,不知在搞什么鬼。 这狗官的一只手一直不离这根圆筒子,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猫腻。 他见李晓明拖拖拉拉不过来,心中警惕之意大增,大吼一声:“动手。” 与此同时,只听“嗵”的一声。 陈应云上半身突然炸出一团血雾,身后两名持刀汉子,一人脑袋血花飞溅,另一人往后翻了几个滚不再动弹。 另外两人被炮口风震的七荤八素,只见白烟弥漫,他们哪见过这场面,吓的匍匐于地。 待烟雾散去,两人定睛一看,只见少寨主的尸体残缺不整,上半身稀烂,满地飞的都是内脏、肠肚。 另一具尸体头颅凭空消失,三人只有一具尸体完好,但身上有十几个往外冒血的洞,死状可怖。 两人往身上、脸上一摸,都是同伴身上的血糊糊,不由得内心里腾起未知的恐惧。 “有妖怪......” “妖人......这狗官是妖人。” 两人大声惊呼,扔掉手中的刀,掉头拼命逃跑。 李晓明两手扶住炮尾,虽然这门炮口径不大,且被钉在地上,但刚刚那一炮的后座力还是把他手臂震的酥麻。 此刻另一个子炮已装进炮腹,看着并肩逃跑的两人,他心想,正好看看霰弹的射程。 李晓明调转炮口,待到两人跑出百步开外,他咬咬牙,狠下心来,果断点燃引药,‘嗵’的一声。 四、五十粒直径约七、八毫米的铅珠子呼啸着将远处笼罩。 硝烟散尽后,只见二人俱伏尸于地,再无声息。 李晓明捡起一把钢刀,走过去用步子丈量了距离,铜炮距二人的尸体有一百二三十步,按照李晓明的步距,约有一百米以上。 将尸身翻转,发现一人中弹三处,一人中弹四处,约有一半的弹丸洞穿了躯体。 看来加上托弹板后,霰弹约在一百五十米内有效。 如果加长炮管,将霰弹的铅珠做的再大些,射程应该能突破两百米。 见几名敌人尽数被消灭,李晓明一阵后怕,心想以后我就龟缩在城里,再也不单独行动了。 此刻危机解除,李晓明望着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心中一阵恶心。 他不是个嗜杀残暴之人,对杀人没有任何快感。 同是生活在天地之间的生灵,和谐共存,互敬互爱不好么?为何非要互相倾轧,你死我活? 如果能用其它办法解决问题,李晓明绝不愿意双手染上血腥。 来到这个乱世之中,身怀现代技术,稍不留意就会被历史裹挟,成为一个毫无意义的杀戮机器。 待这边事了,得好好想想未来的打算了。 李晓明担心再生危险,也不管林中的小炮了,拿了把钢刀往城内急奔而去。 如今陈家寨死了一个少寨主,恐怕战事要提前了。 火药、火炮研制成功了,但却又发现面临了一个大问题,这问题不解决,一样万事成空。 第58章 大战将启 众人将尸体掩埋,血迹清理干净,李晓明开始向众人演示弗朗机子母炮的威力。 李晓明调整好角度,伴随着一声炮响,百步之外昝瑞的小黑猪瞬间被霰弹轰成了几块碎肉。 又将装上独弹的子炮塞入炮腹,对着四、五百步外的一堵土墙开了一炮。 铅弹发出尖利的啸声,打的土墙尘土飞扬。 蒲荣、刘新、朱水成几人狂奔过去,看着土墙上的大洞,俱都露出骇然的表情。 昝瑞更是兴奋的一蹦三尺高,搂住李晓明道:“我的哥,你说过的,天兵天将的兵器是要送给我的,可不能反悔呀。” “这个可是我的啦。” 李晓明笑道:“兄弟,这才哪到哪呀,这玩意给你你也拿不动,过几天我送给你个可以拿在手里到处跑的。” 昝瑞听了这话激动地直搓手,看向他李哥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尊神明。 朱水成几人完全被这物件颠覆了三观,实在搞不懂为啥这铜管子能冒出烟雾火光。 更不理解为何一声闷响,就有如此惊天的功效。 刘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炮管,自言自语地说:“难道真不是凡间之物?” 饶是他颇有头脑,也想不通其中道理,只能以神鬼之说解释。 蒲荣更是迷信,抓起一把铅珠子,激动地说道:“我就说,太爷真是仙人在世,这个就是范老仙师撒豆成兵的豆子吧?一定是......” 李晓明深知古人没有科技概念,给他们讲原理也讲不明白。 于是顺着蒲荣的话说道:“撒豆成兵算什么?我说过,早晚让你老蒲成为名满天下的无敌大将军。” 蒲荣听了这话,深信不疑,几十岁的人了,眼神就像乞求大人买糖果的孩童一般。 李晓明对众人说:“这回杀了陈家寨的少寨主,若让陈信龙知道消息,必然会提前开战,好在没有留活口,能拖几天就拖几天吧!” “县城有陈家寨的耳目,今天的事情,诸位一定不能泄露出去。” “现在还有一个大问题需要解决,火药不够用。 我原以为硝的比例只需要一成,弄了半天竟然需要七成。 现在熬出的硝只够配几十斤火药的,几十炮就轰完了,远远不够。” 他自顾自的说着,突然惊觉众人没有任何回应。 抬头一看,只见几人全都眼神迷离地看着他,都处于懵逼状态。 李晓明无奈,只好放弃解释,只告诉大家,有件至关重要的事。 如果办成了,别说陈家寨、张家堡了,就连黑苗族也一并扫除干净。 如果办不成,等敌人全伙发难,那就大家一块玩蛋。 几人刚见识过县令的神炮,早已对李晓明视为神明,纷纷表示,无论是什么事,都一定会坚决执行。 李晓明要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一脸严肃的对众人说道:“马上动员全城百姓,把自家的茅坑、粪坑里的粪便、屎尿污秽之物全部挖出来送来县衙。 让户房曹官出钱买,只要能送来,价格可以高一些。” “啊……” 众人被陈县令的雷人的命令吓的亚麻呆住了。 上次县衙后院堆了两三百斤骚臭的脏土,就已经让人受不了了。 若是把全县的屎尿都堆到县衙,那县衙还能办公吗? 恐怕大家都要一起在粪堆、屎海中徜徉了…… 李晓明想想也不妥,县衙放不下那么多粪便,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的锅熬煮。 后来想了个办法,全城百姓, 挨家挨户摊派任务。 由县里供应煤炭,每家必须用大水缸熬一缸粪,然后把熬剩下的少量硝盐混合物上交县衙可以换铜钱。 由昝瑞负责挨家挨户去做技术指导。 为了保密,最后一步工序再让县令亲自带着陈家寨的俘虏,做最后的提纯、结晶。 于是,全县都沸腾了,家家户户都动起来了,全员掏粪。 昝瑞走街串巷,忙的不亦乐乎,教大家如何加水搅屎、如何沉淀、如何熬煮。 整个县城的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令人难忘的气息...... 一开始颇令人厌烦苦恼。 没想到闻了两天后,大家也都逐渐习惯,还有人说空气都是甜的,此事载入了县志…… 与此同时,铁匠们开始铸炮。 李晓明觉得先前实验用的小炮,虽然威力偏小,但十分灵活。 而且后座力不大,可以双手扶着炮尾进行精确瞄准,于是决定这五百斤铜先做十门小炮出来。 又忍痛拿出两个银饼子,让刘新再去郡里买五百斤铜,回来铸五公分口径的大炮。 李晓明心想,这场赌博快把赌本压光了,只剩三个银饼子了。 他还有几斤黄金,那是打死也不舍得用的。 可惜还是资金不够。 要是有足够的铜,铸成几门十公分口径的巨炮,放在城墙上。 别说防御几个土掉渣的堡寨了,就连努尔哈赤来了,也得让他饮恨。 铁匠们前几天早已将准备工作做好,小炮铸的极快。 虽然工艺不太讲究,但是李晓明带着蒲荣试过之后也非常满意,他将操炮之法教给蒲荣,让蒲荣组建炮队,抓紧演练。 为了省钱,平时训练大多用石弹。 在此期间,陈信龙因大儿子陈应云又无故失踪,怀疑又是县衙所为,带骑兵来到城下,向县衙质问为何又抓他陈家之人。 李晓明站在城上,看着陈信龙所带骑兵几乎增加了一倍,在城下耀武扬威。 心里痒痒的不得了,极想给这老王八蛋来上一炮。 但因大炮还未铸完,城墙也只西城修好,东城城墙尚未完工。 汉复县城在河谷之中,西城主要防御陈家寨,东城防御张家堡。 若是现在开战,李晓明担心张家堡从背后偷袭,重蹈覆辙。 于是不得不强忍开炮的冲动,一口咬定说是没有见过陈应云。 还当面立下重誓:如有半句欺瞒,让我陈祖发死于贼寇之手,肢体不全,死无葬身之地。 陈信龙一来见城墙如此高大坚固,十分吃惊,只凭数百骑兵决难攻取。 二来看这狗官竟发此毒誓,要知道,古人颇重因果誓言,既出此言,想来不是县衙所为,于是带兵退回。 他哪知道,真正的陈祖发早让大巴山的强盗吃了。 十天后,六门重逾百斤的五公分口径佛朗机炮铸好,李晓明站在堆积如山的火药袋前喜不自胜。 自言自语道:你们不来找我,我可要去找你们了。 第59章 兵者诡道 李晓明坐在后衙,手里正拿着个蹭亮的铜管不知道在研究什么,铜管在油灯下闪闪发光。 蒲荣和刘新、朱水成神三人神色匆匆地跑进来。 对李晓明说:“太爷,负责监视陈家寨、张家堡和黑苗族的人有消息了。” 李晓明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问道:“他们是要动手了吗?” 蒲荣不无紧张地盯着县令道:“估计是,陈信龙这两天连续去了两次张家堡。 两家现在都紧闭寨门,已经禁止部曲出入了。” “黑苗那边有什么动静?” 蒲荣愤恨地道:“张奎已经去过,还送去了几十车物资,估计是粮食,但黑苗不见有多大动静。 这狗娘养的,果然与黑苖有勾结。” 李晓明来回踱步思忖,对蒲荣说道:“看来这帮乌合之众已经做好准备,这两天就要动手。 黑苗族向来看不起新县的兵力,况且他们已占据盐井,此战若是获胜,也是陈家寨和张家堡瓜分地盘,对他们并无多大利益。” 刘新接着道:“估计这次陈家寨和张家堡才是主力,黑苗只是后援。” “嗯,你分析的不错,但咱们只是推测,万事没有绝对。” 李晓明对刘新颇为赞许。 这个放荡不羁的书生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极不靠谱,但对事情的见解往往能直击核心。 蒲荣听了二人的分析,顿时信心满满地道:“大人,现在咱们东、西二城皆已完工。 且大、小炮都已齐备,火药也足够开个几千炮的,无惧陈家寨和张家堡攻城。”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万不能掉以轻心。 新县是临江而建,若是我军正与陈、张两家战斗时,黑苗群匪从涪水下游溯江而上来袭,则县城危矣。” 三人闻听此言,都皱起了眉头,他们虽然都是精干之士,但心思却远不如这位县令细腻缜密。 李晓明看着他的这三名下属,这些日子忙忙碌碌,三人任劳任怨,每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心中也颇为怜惜,没有十全十美的下属,只要执行力上不打折扣,诸般缺点皆可原谅。 他拍着蒲荣的肩膀笑着问道:“蒲县尉,除火炮外,咱们目前战备如何?” 蒲荣见县令与自己亲近,双眼发亮,又来了信心。 向县令汇报道:“加上新招募的士兵,目前已将近九百人。 因双倍军饷的缘故,洪渡河谷和阿依河谷的百姓,和外来依附的流民,很多来此当兵。 只是战马稀缺,县里虽然一直高价采购,但增加不多,目前骑兵有三百多骑。” 蒲荣见县令沉默无语,以为嫌兵力太少,补充道:“咱们县人口基数小,况且时间太仓促,能招募到这个数量已是极限。 不过太爷无需过于担心,若群贼来袭,可征百姓上城御敌, 近日来所造弓弩极多,况且神炮威力甚大,必可退敌。” “话虽如此,但坐守孤城,被敌军围困,始终被动。 万一兵败城破,不但县城基业不保,我等性命也堪忧。” 蒲荣有些茫然道:“太爷,那怎么办?” 朱水成不懂军事,听了几人的话,只听出来形势危急,几乎要坐不住。 一会看看县令,一会看看蒲荣。 李晓明思考片刻,猛地转过身,向众人道:“若要改变不利局势,唯有四个字。” 三人瞪大眼睛,齐声问道:“哪四个字?” “先发制人。” “如何先发制人?” 李晓明昂起头,嘴角微微上挑,一字一句地道:“今夜出兵,一战消灭陈家寨,待到张家堡和黑苗族知晓,三方联手之势已打破,我方再无顾虑。” 朱水成惊慌道:“咱们只有不到千人,那陈家寨足有三、四千人。 况且上次陈信龙所带骑兵足有四、五百骑,这......这......。” 李晓明笑道:“兵者,诡道也。 他陈家寨在城中安插耳目甚多,我军虚实,他尽数了解。 他绝对料不到我方敢于主动出击。 况且我有火炮助阵,更是出其不意,此战若能妥善布兵,必能取胜。” 刘新猛击一掌,站起身道:“兵贵神速,既是大人已考虑周详,不如现在立刻出发。 刘新愿跟随大人左右。” 蒲荣见二人如此,耳边似乎响起千军万马冲锋陷阵之声,不禁热血沸腾。 他心想:一雪前耻,就在今夜。 于是也站起附议道:“末将愿肝脑涂地,誓死荡平陈家寨。” 李晓明向朱水成笑道:“朱廷掾,若是天明不见我等归还,县事由你主持,可带剩余军民迁到涪陵后方的汉平县。 总之,一切由你。” 朱水成站起身来,看着县令和两位朝夕相处的同事,眼圈发红,终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县城周围所有道路均有县兵把守,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严防消息泄露。 蒲荣和县令带着三、四百骑兵,用马车拉着两门重炮,人衔枚,马摘铃,一夜急行军。 三更时分已至陈家寨外围,见那陈家寨果然是修建的齐整,深沟壁垒。 寨墙有两三丈高,下面是一丈多高的条石垒成,上面是整根整根的圆木码了有一两丈高,且左右各有突出的角楼。 若是大白天带人来攻,只怕来三、五千人也是白搭。 李晓明指挥军兵在离寨门一百多步处架好两门大炮,骑兵列阵完毕准备冲锋。 “嗵......嗵......” 连开了四、五炮,把寨门轰碎。 李晓明命人将大炮装上车撤往后方,向蒲荣道:“靠你了,老蒲。” 蒲荣应了一声,面容冷毅,命众骑兵齐举火把,一声“唿哨”,三百多骑兵手挺长矛,如同下山猛虎,杀入寨中。 陈家寨值守将官早被炮声惊觉急忙擂鼓击金示警。 掌上火把往寨下观察,待看明情况,喝令弓弩手放箭时,蒲荣早带着一班没毛的大虫杀了进去。 骑兵在寨中四处杀人,将腰间挎着的,用竹筒装的火药点燃引线,四处乱丢,寨中顿时一片大乱。 陈家寨多为石木建筑,房屋极易引燃。 只不到半个时辰,寨中大小房屋都燃烧起来,战马嘶鸣声、死伤者惨叫声、房倒屋塌声,乱成一片。 李晓明在城外远远观之,见陈家寨一片火海,如同地狱。 第60章 炮歼敌顽 蒲荣带着三百多骑兵在陈家寨中横冲直撞,四面放火。 但凡遇见的、喘着气儿的,不分军民,一律箭射枪挑。 很多陈家寨的部曲,刚穿上衣服提上刀枪,还未来得及上马就被这帮夺命的骑兵杀死在街头。 由于是半夜三更,天黑难辨敌我,不少寨众,根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道有敌袭,却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人马,是何装扮? 只能三、五成群,提着刀枪在寨中四处盲目追逐,人数虽多,却无法对蒲荣展开有效反击。 蒲荣带领着这三百多猛人,翻江倒海地烧杀了个把时辰。 陈家寨的军兵才总算反应过来,也算他们有办法,既然知道敌人是一群骑兵。 他们干脆只用步兵、弓箭对敌,以区分敌我。 寨中各个街道、路口上开始布设绊马索和成队排列的弓弩手。 蒲荣的骑兵队在寨中逐渐感到吃力,已经陆续开始出现伤亡。 蒲荣见撤退的时机已到,大吼一声:“诸军注意避箭,与我并力杀出寨去。” 一马当先,往寨门外杀去, 众骑兵呐喊一声,不再恋战,都跟着蒲荣杀了出去。 陈信龙看着遍地的死尸和处处起火冒烟的堡寨。 想想辛苦经营的宗族祖地竟被糟践成这样,气的咬牙切齿,捶胸顿足。 他跨上战马,带上全部的四百多骑兵,疯了一样的去追赶敌人,临走时命令寨中所有人马全伙出动,跟上骑兵。 誓要追上这伙敌人,一个不留,全部斩杀,以雪今日之恨。 陈家寨骑兵只追出数里远,就追上蒲荣一伙。 陈信龙破口大骂,指挥众骑兵上前厮杀,蒲荣也不搭话,带领骑兵调转马头,与陈信龙厮杀了一场。 双方只杀了两个回合,都无较大伤亡。 但蒲荣这边兵员较少,看着远处陈家寨方向有大批步军打着火把赶来增援。 显见是不想吃亏,带着众骑兵与陈家寨脱离接触,向东逃窜。 陈应龙如何肯善罢甘休,带兵在背后紧追不舍。 约又追了七、八里,出了阿依河谷,道路逐渐崎岖难行。 这地方有一座南北的小山脉,叫做‘走马岭’,走山岭的山脉并未完全将南北之路堵死。 因为山体上有几处长达四、五里的峡谷,如同被刀斧切出的几条通道。 若要去县城方向,从这几条峡谷当中通行即可。 陈信龙眼见蒲荣一伙,进了一处峡谷,他报仇心切,也想指挥骑兵进入峡谷追击。 这时属下提醒,此时三更半夜,人马都进入峡谷之中,若是敌人设下埋伏,恐怕会吃大亏。 陈信龙也是多年带兵,不是傻子,听了下属的提醒,有些警觉。 在峡谷口徘徊良久,想派人先进入峡谷探探虚实。 正在犹豫之间,忽听马蹄之声大作,蒲荣又带着骑兵杀回,迎面就是一阵乱箭,当场将陈家寨骑兵射倒五、六骑。 陈信龙大怒,指挥所带骑兵与蒲荣的骑兵大战在一起。 战不数合,蒲荣见陈家寨的步兵已经近在咫尺,担心敌众我寡,于是拨转马头带领骑兵进入峡谷,继续逃窜。 陈信龙见援军已到,不再犹豫,带着骑兵步兵,一起杀入峡谷,誓要将这伙骑兵消灭。 在峡谷之中行了一二里,突然前面的道路被乱石、树木堵塞,且道路中间堆着许多枯枝、劈柴,人马不能继续前行。 只见蒲荣的骑兵都在障碍物之后,见到陈家寨的人马到来,纷纷出言辱骂、嘲笑。 陈信龙气塞胸膛,命令骑兵下马,搬开石头树木后,与敌决一死战。 这时下属又提醒道:“寨主,咱们的步兵马上要进入峡谷,若是敌人诡计埋伏,该当如何?” 陈信龙回头一看,两三千步兵举着火把已经在向峡谷里面走来。 他突然心生警兆,正欲喝止众人,忽听前面有人喊话。 抬头一看,只见县令陈祖发骑着一匹白马在前面,手举火把,大声喊道:“陈寨主,别来无恙呀,何故追赶本县官兵?” 陈信龙大骂道:“狗官,你自食其言,为何派兵到我寨中烧杀?” 县令笑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对,然而还有一事,需请老哥一并原谅则个。” 陈信龙疑惑不解,问道:“何事?” “你大儿子陈应云,前些日子在城外林中想要害我。 与我争斗之中,我失手把他杀死,尸体就埋在城外,还请你看在同宗之谊,原谅在下。” 陈信龙听了这话,只觉手足发凉,心口刺痛,一口血喷了出来。 “狗官,我与你不共戴天,有捉住这狗官者,赏钱百贯,良田百亩。” 于是命令手下部曲移开障碍,捉拿县令。 此时陈家两三千人进了峡谷,峡谷内几乎人挨人。 正在这时,前面不知从哪里扔来数个火把,火把落在道路中间的木头堆上。 “轰”的一声,冒出一大股白烟,白烟味道刺鼻,呛的陈家寨众人纷纷咳嗽起来。 那堆木头顿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把峡谷中照的如同白昼。 陈信龙再傻,此时也知道中计,急忙下令,全员退出峡谷。 于是陈家寨众军,人挨人的往峡谷口退去。 刚走两步,只听“嗵……嗵……”之声不绝于耳。 陈家寨众军顿时人仰马翻,陈信龙吃惊不小,左顾右看,只见峡谷内的人马,血肉横飞,一片片的倒下去。 第61章 扫荡巢穴 短短片刻功夫,峡谷内死伤枕籍,尤其是骑兵伤亡最为惨烈,每一声闷响,皆是连人带马被放翻在地,不少尸体死状可怖,肢体不全。 陈信龙大吼大叫,让众军快速退出峡谷。 一众军兵看不见敌人,只听“嗵嗵......”巨响,却见身边同伴一片一片死在地上。 更有中了铅弹的伤者,只觉伤口流血,却又不见箭矢,不知何故,心中恐惧,早被吓破了胆。 众军如潮水般纷纷往谷口涌去,刚到谷口,只见有数百弓弩手早已排成阵势,一声令下,箭如飞蝗。 陈家寨众军惨叫连连,成排倒下。 前军见敌人箭雨极其稠密,难以抵挡,又想往后退去,与涌向谷口的后方众军互相倾轧,人踩马踏,被踩死者不知凡己。 陈信龙眼见宗族、部曲纷纷惨死在面前,目眦欲裂,只恨自己不能早死。 李晓明此刻正站在山崖上,呆呆地看着下方峡谷。 峡谷两边的山崖上各有六门火炮,峡谷的一端也部署了六门火炮,每门火炮配数个子炮,有专门负责装填子炮的士兵。 在早期的火炮时代,佛朗机炮的威力是最差的,远远比不上克虏伯炮和红衣大炮,但射速却是最快的,几乎比现代榴弹炮的射速还快。 看着峡谷内如同人间炼狱,听着陈家寨众人的哭喊惨叫,李晓明只觉反胃欲呕。 人们喜欢战争、甚至鼓吹战争,乃至于会对战争进行艺术化的加工。 不管是说书的,还是后世的电视剧、电影,都会对这种反人类的群体行为进行正面宣传,大家听着、看着,也都觉得过瘾。 蒲荣双眼精光闪烁,内心充满喜悦,只觉胸中阴霾此时一扫而光。 此战虽然是靠威力强大的神炮才能给敌人重创,但若是没有陈县令的运筹帷幄、精密部署,要想全歼三倍兵力的陈家军,只怕也不易做到。 蒲荣敬畏地偷看县令,心想:此人巧夺天机,能做出神炮这般的人间凶器,又兼聪明无比,善测心机。 有此等能力之人,岂会甘心久居人下,做这一县之吏? 恐怕迟早有一天会起事,若到了那一刻,我该做何抉择?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害怕,又有些莫名的激动。 此时峡谷内陈家寨的军兵已伤亡大半,陈信龙和数名首领因盔甲精良,因而在火炮的霰弹中幸免于难。 陈信龙满眼血泪,像一头频死的野兽,身先士卒,带着数名首领意欲冲破弓弩手的封锁,为所剩不多的宗族、部曲寻条活路。 他冲着剩余军兵大吼:“把尸体抬起来抵挡箭雨。” 残兵有力大者抓起地上同伴的尸体挡在面前,力小者两人合抬起一具尸体作为盾牌,跟着数名首领强冲箭阵。 “太爷,他们如此不要命的强冲,只怕咱们的数百弓弩手拦不住呀。 把神炮调过去两门吧?用神炮彻底封住谷口,估计能把他们全部打死。“ 可是李晓明是个心慈手软的货色,每到关键时刻就犯这个老毛病,以前在职场上时就因此吃过不少亏。 不过话说回来了,他这个毛病也有此许好处,后来在他失业落魄之时,给他推荐工作的人,有好几人都是他原来针锋相对的职场敌人。 此刻听了蒲荣的话,看着峡谷里的遍地死人,不禁叹了口气,心想:非我所愿,非我所愿呀! 于是温言劝蒲荣道:“陈家寨之中有不少人原先就是县里的百姓,若是全部打死,怕是有伤天和,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恐怕刘新、朱水成几个家伙又该背后挤兑你,给你起个屠夫的外号了,秦朝的白起不就是个例子么?” “不如睁只眼闭只眼罢,你带些骑兵把陈信龙活捉回来就好。” 蒲荣听了县令这番胡话,摸不着头脑,犯起嘀咕,心想我全歼敌人,还会有人挤兑我,给我起外号,这是什么话? 不过他向来服从领导指示,从不顶嘴,也不调火炮了,带着骑兵去捉陈信龙了。 峡谷之中,经过陈家寨残兵不计伤亡的殊死冲击,再加上弓弩队故意放水,有千余人终于冲出了峡谷,其中不少人是伤兵。 兵败如山倒,这些残兵冲出去后,将刀枪丢的满地都是,不听指令,四散逃命,很多人奔逃方向根本不是陈家寨。 陈信龙见大势已去,也顾不得其他了,带着少数心腹至亲欲奔回寨中。 不料被蒲荣带骑兵追上,轻松杀散随从,一枪杆打落马下。 这姓陈的老头倒也彪悍,宁死不投降,空着手爬起来还欲与官兵搏斗,被五、六名军士扑倒,四马攒蹄捆了个结结实实。 此时陈家寨主力已被消灭,李晓明命一队士兵护送大炮和俘虏回城。 自己和蒲荣带着七、八百人直奔陈家寨。 此时天已大亮,兵败噩耗已传回寨中,寨门处无一把守,陈氏寨众都来不及逃跑,只能封门闭户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有亲人眷属在峡谷中丧命之家,在家中焚纸痛哭,寨中嚎啕之声不绝于耳。 李晓明心中颇为不忍,但一想到投资马上得到回报了,还是挡不住开心。 叫来蒲荣,交代士兵四处把守,不得滥杀寨众,又挑选亲信老实之人四、五十人,来此集合。 李晓明趴在蒲荣耳边嘀嘀咕咕好一会。 只见蒲荣听了,喜上眉梢,对李晓明的话唯唯诺诺,不断点头,带着这几十号人先去了陈信龙家里。 县令亲自带人找到陈家寨的仓廪库房,有数十间大房,命人撬开库门,只见方仓、圆仓数目众多。 里面装着的皆是上好的稻谷麦粮,粗略估计光粮食储备有一两百万斤,简直令人咋舌。 其中有一间大房里尽是些沉重的麻袋,县令命人打开一看,全是一串一串黄黄绿绿的铜钱,这一间大房的麻袋堆积如山。 怕不得有几十吨铜钱? 李晓明心中狂喜,心道怪不得从古至今都抢着要当军阀,原来打一次胜仗居然有如此天大的好处。 又依次打开剩余库房查看,有绸布麻布、瓷器碗盆、刀枪弓箭,还有专门放家具、农具的仓库。 只可惜,就是没有金银...... 县令命人贴上封条,重兵把守,等待回头全部启运回县城。 接着又去清点军马、牲畜,皆是收获丰硕。 李晓明心中快活,心想:老陈跌倒,老李吃饱,此番在这乱世之中,稳了! “太爷......太爷......” 他抬头远远地看见蒲荣面带喜色,一路小跑而来。 李晓明满怀希冀,压低声音问道:“可有收获。” 蒲荣开心地道:“那是当然!”伸头在李晓明耳边轻轻数语。 李晓明狂喜道:“此话当真?” 第62章 留收之歌 官兵搜寻了几十辆大车,先将贵重物品装的满满当当,浩浩荡荡的押运着战利品回到县城。 由于刘新天不明时已提前护送大炮回城,因此捷报早已满城尽知。 县衙差官、士兵个个喜气洋洋,就连老百姓也都欢欣鼓舞,纷纷奔走相告。 要知道,汉复县自打建县以来,由于陈家寨与黑苗族内外勾结。 不但导致第一任曹安县令和县尉身死,而且还丢了老县城。 第二任王泉华县令,志大才疏,一来就掏空全县家底。 结果不仅打了个大败仗,浪费了许多财力物力,还连带着战死了一千多的官兵和民夫。 那可都是当地乡民父老的子弟,汉复县每年到了与黑苗族打仗战败那一日,几乎家家缟素,户户白绫。 后来大敌当前,这王泉华县令却莫名失踪。 县衙对外说是为敌所掳,但坊间皆言是王县令畏战而卷钱私逃。 因此,李晓明初来上任之时,尽管又是免赋税,又是修缮房屋、招抚流民。 但当地百姓被坑怕了,多不信任,认为多半又是王泉华之流。 给县衙做工、出力全是看在钱的份上。 但凡无钱,老百姓宁愿在家闲坐,也不愿为县衙出一分力气。 如今见新县令终于打了胜仗,乡民百姓都觉得这回来的县太爷应该是有点本事的,说不定真能收复老县城。 想那老县城地方大多了,沃野百里,且江中之鱼、林间之兽,皆比此地丰富。 就连吃盐也不要钱了,谁不想迁回老县城。 朱水成激动的两眼泪花子,和刘新一块率军民载歌载舞,出西城迎接、犒军。 县令和蒲荣远远地看见城门口一大帮子人,还有敲锣打鼓之声,也不禁感慨,此番虽是大胜,但官兵也阵亡数十人。 眼前这一幕正是:生者且高歌,死者长已矣! 朱水成带着刘新迎上来激动道:“咱汉复县得陈大人来此主政,真乃朝廷之福,百姓之福。” 说罢下跪叩首。 刘新见朱水成突然弄这一套,不得已,也跪下磕头,百姓见状,没办法,也纷纷跪下。 李晓明看到这一幕,顿时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这感觉简直和帝王并无区别。 这可比之前在某top公司做总监气派多了。 慌忙下马让众人免礼,对众人说道:“此战非本官之功,全仗蒲县尉和众官兵英勇奋战。” 众人又去慰问县尉和官兵。 官兵们奋战了一夜,个个饥肠辘辘。 朱水成早已让县衙备下米酒饭食,城里百姓也多有进献食物、肉脯的。 李晓明就与官兵一起,在城门口胡吃海喝了一顿。 三碗米酒下肚,一时兴起,起身宣布:因此战缴获颇多,全县按户籍人头,每人分钱两贯、粮四斛。 于是全城百姓欢呼,皆称太爷之德。 李晓明正在飘飘然,互听有鼓点、管乐之声,只是感觉这音乐从未听过。 抬头一看,只见有四、五名老者或弹琴或鼓瑟。 又有一排妇女和一排壮汉站的整整齐齐,手为之舞、足为之蹈,正在唱歌。 朱水成居然还安排了歌舞慰劳军兵。 李晓明歪门邪道研究甚多,吹过笛子,练过古琴,宫、商、角、徵、羽,倒也熟悉。 但这种巴蜀古曲的调子,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虽然演员长的不好看。 但几位老者把琴瑟弹的铮铮干脆,节奏鲜明,歌者声音低沉,铿锵有力,手足舞动间隐隐能看出有杀伐动作。 这歌曲相当传神,闻之令人不禁胸中之气翻腾,似乎要点燃男子汉的大丈夫之志。 李晓明被吸引住了,又听了一会,逐渐能听懂了歌词,心中吃了一惊。 原来这些人唱的是大汉丞相萧何的《留收歌》。 歌词大意是楚汉争霸之时,汉丞相萧何进入巴蜀之地,以卓越的才能治理国家,安抚百姓。 汉王刘邦在萧何的辅佐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最终率军进入中原与项羽争夺天下。 李晓心想:我只不过是一个县令而已。 你用汉王刘邦和丞相萧何的典故歌曲,来给我慰军,是讽我有谋反、夺取天下之意?还是鼓动我谋反、夺取天下? 按理说朱水成不是这种人呀? 于是把朱水成叫来,问是何人安排的歌舞? 朱水成以为县令嫌歌舞不好,尴尬地笑道:“让大人见笑了,我就说,咱这小县城还准备什么歌舞? 可刘新那小子不听,非要找来这几根老葱在这里现眼败兴。” 李晓明看了刘新一眼,刘新正在远处与蒲荣说笑,突然瞄过来一眼,看见县令正在看他,连忙低头躲过。 李晓明对朱水成笑道:“歌舞很好,只是咱们该进城了,让大家都散了吧。” 张家寨的粮库和铜钱非常多,不是一天能运完的。 朱水成和刘新忙着征用车辆,清点钱粮数目,这下连仓库也不够用了,还要重新建个大型仓库。 李晓明坐在大堂上,让手下将陈信龙押上来,陈信龙因绑的结实,没法自己走路。 几个衙役将他抬了上来,丢在堂下地上。 这老头满身血污,污秽不堪,原本灰白的胡子头发,似乎此刻全白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中有些怜悯之意。 若此时地上趴着的是张家堡的堡主,他绝不会同情心泛滥。 但他与陈家寨本无仇怨,全是因为来此做了个冒牌县令,身不由己地陷入了县衙与陈家寨的恩怨之中。 他不是残暴之人,不想斩尽杀绝,做过份之事,此时陈家寨已无与县衙对抗的能力,也没必要再行杀戮。 想到此处,他向陈信龙道:“陈寨主,今日之事,你还有何话说?” 陈信龙趴在地上恨恨地骂道:“狗官,我二子俱被你害,你又纵兵杀我寨众,我与你不共戴天。” 李晓明也指着陈信龙骂道:“你才是个狗,不通人事的老狗,若不是我昨夜故意放你们一条生路,你还能在这大堂之上?” “若不是我约束官兵,阻止手下报复杀人。 就凭你与官兵百姓结下的深仇,你陈家寨今日还会有活口?恐怕早已灭族。” 陈信龙仍然趴在地上骂道:“狗官,我误中你诡计,要杀便杀,少说废话。” (作者的话:等汉复县的故事了结以后,会开启第二卷的新篇章,我一定会很认真、精雕细琢的写好每一个故事和每一个人物。) 第63章 危在旦夕 李晓明心存善念,觉得陈氏宗族也是在本地扎根多年,也属汉复县之民。 本意想要劝陈信龙归附县里管辖,任命他为县里的“三老”之一,他仍为陈氏族长。 陈氏宗族只要解散部曲,服从县衙领导,可以高度自治,终生赋税减半。 他本以为在自己诚心诚意的好言抚慰下,陈信龙必然感激涕零,他再去“亲释其缚”,化干戈为玉帛。 多么和谐的画面? 没想到这个不通人性的老东西顽固不化,油盐不进呀! 二人在堂上对骂了一架,不欢而散,陈信龙仍被衙役抬走。 李晓明气的鼓鼓的,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正在这时,昝瑞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一脸惶恐地道:“我的哥,不好了,出事了?” “慌什么?是张家堡打来了,还是黑苗族来犯?” 李晓明刚打了胜仗,威望渐隆,心态正在膨胀,况且扫荡陈家寨又得了不少铜,工匠正在铸造新炮。 管你什么敌人来犯,城上大炮一通乱轰,吓也吓跑你。 “都不是,是汉中有个姓吴的主簿送来书信,四......四皇子李霸的。” 李晓明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他这个县令可是个冒牌货,顿时慌了神。 向昝瑞问道:“人走了没?书信在哪里?” 昝瑞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慌忙道:“让他把书信留下,给他拿一贯钱,送他走吧!” 昝瑞苦着脸紧张道:“那姓吴的说一定要面呈书信,要我请你过去” 李晓明忐忑不安,那死鬼胖子陈祖发死前刚去见过李霸,这送信的必是李霸心腹之人,一定见过陈祖发。 这岂不是一照面就露馅? 他既说一定要面呈书信,想来必定是李霸有所交代,这怎么能躲得过? “你先去安抚此人,不要让他见到其他人,只说些无关紧要之话,大炮、作战之事一句都不要提。 就说我正亲自为吴主簿安排酒宴,请他稍等片刻。” 昝瑞忧心忡忡,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 低声说道:“李哥,要不咱们收拾收拾东西跑了吧! 这会刘新他们都出去了,咱们骑马跑,不会有人看见。” 李晓明心想,现在县里局面大好,怎么能轻易跑掉? 况且之前攻破陈家寨时,让蒲荣带着几十人,在陈家寨众多宗族首领家里搜罗了一大堆财宝,还没来得及分账呢! 这个时候跑路,太不甘心了...... 李晓明故作淡定地哄着昝瑞道:“兄弟莫慌,一个信卒而已,他岂能知道我不是陈祖发,你只管放心去吧,凡事有你哥呢!哈哈。” 昝瑞听了这话,看他哥丝毫不怕,心下稍安,一溜烟地去陪客人了。 李晓明在县衙大堂外面来回转圈、搓手,运转大脑,思考对策。 真是无解,干脆拿刀砍死他算了,回头问起来了,就说从未见到此人。 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先不说无冤无仇下不了这个手,就算砍了这个,也必然会再来下个。 这可怎么办才好? 正在此时,县衙的门子提着件包袱来报。 “郡里的礼部曹官派人把太爷的官服送来了,因为前些日子郡里筹备丰收节,把这事耽搁了,所以现在才送来。” 李晓明正在烦乱之中,哪里顾得了这事,只瞟了一眼就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拿走吧!” “咦,这是什么东西?”他看见包袱里还塞着一个黄纸包,露出半截在外头。 “哦,送东西的人说这是吏曹周大人送过来的,说是上次太爷在郡里履职时医生开的药,因是已经付了钱的,扔了浪费,教一并送了过来。” 李晓明哭笑不得,眼前又浮现出那葛“名医”的音容相貌。 心想:“这吏曹老周倒真是个细心之人,只是就算这药有用,怕也过了保质期了。 “老周......老周......” 李晓明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想了一会,转身快步往厨房走去。 昝瑞正陪着李霸的信使闲坐尬聊,没话找话,内心实则焦急的一匹。 说的都是此地天气是如何明媚,江中之鱼有多肥美,姑娘的皮肤有多么白皙细嫩,涪陵的芥菜做出的芥酱,滋味有何种不同之处。 眼见已到晌午,后厨陆续送来酒菜,大鱼、肥鸡、酱菜各色佳肴摆了一桌子,一把虎纹铜壶里装满了美酒,几副绘漆耳杯摆在一旁。 信使看了这样的排面,十分受宠若惊,向昝瑞谢道:“哎呀呀,你看看这......怎好如此破费,鄙人愧不敢受呀!”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闯进几名挎着腰刀凶神恶煞的士兵。 信使正在和昝瑞客套,骤然见这阵仗,大吃一惊,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闻贵客临门,本县亲自在后衙收拾薄酒,照料不周之处,还请吴主簿见谅呀!” 有一人从外面迈步走了进来。 吴主簿定睛一看,只见此人身材雄伟,不胖不瘦,面白无须的脸上长着一双杏眼,身穿一件崭新的官袍,头戴乌纱进贤冠,腰悬一口官剑。 此刻正死死盯住自己。 昝瑞对吴主簿道:“我家陈大人来到了,在下告退。”说着快步走了出去。 吴主簿见了县令,不禁大惊失色,手指李晓明哆嗦道:“你.....你......” 李晓明心想:看来你果然知道。 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吴主簿的手作亲热状,开口问道:“吴主簿,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呀!” 吴主簿惊魂未定,依旧说不出话来。 李晓明一把将他扯到座位上,盯着吴主簿的双眼,笑着问道:“四皇子殿下可好?”说着将手按在宝剑上。 吴主簿慌忙答话说:“殿下身体康泰。” “那就好,那就好。” “咦,吴兄怎地脸色苍白?莫非是路上着了风寒?我在汉中见你之时,你可是面色红润,精神的很呀,哈哈哈!” 吴主簿颤巍巍地回答道:“在下......在下的确于路偶感风寒,只是大人......大人......你......” 李晓明又将手按在剑上,目露凶狠地瞪着他:“我怎么了?” 那吴主簿小心地避开县令凶神恶煞的眼光,小声地道:“大人......大人也消瘦了不少,想必是整日忙碌于案牍之间,未能保养身体的缘故。” 李晓明哈哈大笑,终于放开吴主簿的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笑着说道:“吴兄,你说的非常对,自打来做了这个县令,真是苦处不少呀!” (各位亲,我第一次写书,数据一直不好,不知道怎么回事,如果有喜欢的朋友,请帮帮忙,给我写个书评吧,不配评五星的话,评四星也行,感激不尽。) 第64章 万能之物 吴主簿逐渐上道,向县令赔笑道:“是是是,正所谓能者多劳,大人是得殿下器重之人,自然要比我等庸人辛苦许多。” 李晓明满满地为吴主簿倒上了一杯酒, 谦虚地说:“在下算得了什么能者?真正的能者又岂会在这一穷县之中做个县令?” 吴主簿唯唯诺诺道:“哪里......哪里......,以大人之才,定有大展宏图之时。” 李晓明与他对饮一杯, 故作感慨道:“身在乱世之中,光有本事也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有贵人帮扶和机遇才行。” 吴主簿低头偷瞟了县令一眼,小声道:“大人得殿下看重,岂不是贵人扶持?” 李晓明笑道:“殿下自然是贵人,但殿下身边之人才是真贵人,譬如......譬如你吴主簿。”说完哈哈大笑。 不等吴主簿开口,又接着道:“昔日管仲三次为官,但每次都被解雇,生活困苦不堪。 多亏有一好友名唤鲍叔牙,是齐桓公身边亲近之人,只得他在桓公面前聊聊数句美言,立刻就使得管仲出相入将,平步青云。” 李晓明又拉起吴主簿的手,盯着他双眼,慢悠悠地道:“可见,贵人身边之人,颇能解人于困顿之中。” 那吴主簿正在似懂非懂之间,突然惊觉手心之中一凉,不知是什么东西,很有份量。 低头一看,手中竟是四枚金光闪闪的珠子,少说也有斤把重,不觉愣在那里,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抬头看到这个县令正眯着眼看着自己。 于是低头将金珠纳入怀中,一时沉默无语。 李晓明又与吴主簿对饮几杯,说了些闲话。 吴主簿皱眉开口道:“恩......,陈大人,在下也颇有些困顿之处,不知......不知大人能否相助一二” “但讲无妨。”李晓明云淡风轻地举筷夹菜。 吴主簿叹了口气道:“本来汉中郡乃粮食丰饶之处,但因处于前线,频发战事,弄的民不聊生。 目前殿下率汉中三万守军与北方刘赵数万大军已对峙一月有余。 军粮每天都要消耗十万斤之巨,仅靠汉中根本无力支撑。 太子在成都监国,专门负责军需钱粮,可是想从他手中要粮,那是万万不能。 没办法,殿下命我辗转各县筹措军粮,我已去过十几个县,这些县的主官虽都是出自四殿下门下,也都愿倾尽全力。 但是现在这个年月,各县都不太平,十几个县只凑得二百多万斤粮食,连一月之数都不够。 我实在无法回去交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反之前的唯唯诺诺,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慢慢说道:“陈大人若能拿些粮食出来,不但是为殿下分忧,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姓吴的也读过书,这“漂母饭信”的典故,我还是知道的。 说完大喇喇的直起身来,举筷大吃起来。 李晓明大喜,心想:差不多了,若能搞定此人,以后这冒牌县令定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心中计较已定,向吴主簿问道:“你要多少粮食?” “若向贵县要五十万斤,怕是难为了大人,也只需二、三十万斤,在下便能勉强交差。” 李晓明笑道:“吴主簿,我若只出二、三十万斤,岂不是对不起你?” 吴主簿双眼一亮,喜道:“难道能出到五十万斤?” 李晓明淡然一笑:“本欲赠吴兄一百万斤稻谷。 但只怕粮食太多,路途遥远,转运困难,误了吴兄的差使,反为不美。” “也罢,我就出五十万斤粮食,两千贯铜钱吧!” 吴主簿大喜,握住李晓明的手道:“此话当真? 若真如此,可算帮了兄弟大忙了。” 李晓明悄悄凑到吴主簿跟前:“那殿下面前……” 吴主薄喜不自胜,把胸膛拍得啪啪响:“大人放心,殿下面前自有兄弟说话,只要能为殿下分忧,管你……。” 他喝了酒,一时激动,竟差点脱口而出:管你是真是假。 看县令正微笑着看他,他又补救道:“只要能为殿下分忧,管保你前程似锦。” 李晓明举杯道:“你我且饮个痛快,吴主簿,请!” 饭后,李晓明径带吴主簿去库房取粮取钱,对外只说是朝廷征粮。 那吴主簿从各地召集牲畜、大车,一连转运了许多天。 临走时与县令称兄道弟,依依话别,李晓明又向吴主簿托付一件极重要之事。 此处略过,不再赘述。 因之前向郡里打了借据,借了两年赋税,约定的是第三年还给郡里双倍。 后来攻破陈家寨,得了一万多贯巨资,李晓明担心铜钱太多,放在仓库久了会烂掉。 这日打发朱水成,提前给郡里送去四千贯钱。 一来让郡守安心,二来借故把朱水成支开,众人好分赃。 大破陈家寨当日,李晓明让蒲荣带心腹之人数十名,搜遍陈氏宗族首领之家,得了许多财物。 蒲荣、刘新和各房曹吏,这段日子都如磨上之驴,劳苦功高,出力不少。 因朱水成是廷掾,专指反贪,平素里正气凛然,不苟言笑,很有点小古板。 且他又是郡守派来的人,让他知道不好。 李晓明打算把他那一份先留着,以后找机会再变得法的给他。 蒲荣把县令和刘新带到县城内一座空房子里,房子外面有蒲荣的心腹亲兵把守。 三人走进房间,只见房间内有一条宽大的桌子,桌子上不知道堆着些什么物件,用一块大麻布盖着。 蒲荣对着二人笑了笑,伸手揭开了盖布。 李晓明顿时眼睛都快跳出眼眶了,心中又惊又喜。 第65章 快乐的事 大桌上尽是些黄白之物,金饼、银锭足有四、五十个,还有各种金银首饰、银碗、银杯,另有做工精致的七、八件玉雕。 就连陈氏小童脖颈上戴的银项圈、长命锁都被搜刮来了五、六个。 李晓明微微摇头,暗道蒲荣过分了。 黄金白银在烛光的照映下,散发出摄人魂魄的光芒。 “太爷,金子有五十多斤,银子有一百二十多斤,一分不少全在这里了。” 蒲荣笑嘻嘻地道:“这堆东西的价值,只怕和仓库那一万多贯铜钱大差不差了,估计是从陈氏祖宗那一辈就开始积攒了。” 刘新摇头道:“老蒲你不识货,可能你还少说了。 这几件玉器一看就价值不菲,只是在咱们这个小县城无用。 若是拿到成都,估计那些个姓李的王爷们会抢着要。” 李晓明手里拿着个大号玉杯仔细端详,只见这玉杯确实精致。 整体呈青白色,杯体浅浅的有几条淡黄色沁纹,有朱雀和白虎翩然于上,如同翱翔在黄云之上。 杯下有三足,就连这细小的杯足上都刻着兽首。 更妙的是,那朱雀嘴里衔着一个玉环,若是用此杯饮酒,会发出叮叮的悦耳之音。 “巧夺天工,真是巧夺天工!” 李晓明心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回到现代,我别的都不要了,只带这个杯子回去足矣。 刘新看着县令笑着说道:“我说那天咱们都去打陈家寨,为何陈大人独留老朱守城。 若是老朱在场,只怕这些都要摆在李太守府里了。” 李晓明道:“老朱虽是有些特殊,但也是咱们自家兄弟,攻破陈家寨,他也出力不少。 依我看,这些东西也给他留一份,以后变个名目给他,也就是了。” 蒲荣和刘新连忙表示赞同。 李晓明低着头,来回走了几步,转头红着脸问二人:“你们看咱们怎么分才好?” 蒲荣眼皮最活,笑道:“攻打陈家寨都是用的太爷的私钱,按理说这都是太爷的,您看着意思意思就行了。” 刘新也道:“您看着办吧!” 李晓明心想:吗吗的,看着办最不好办了。 磨磨唧唧了半天,李晓明急了, 对二人说道:“也别说了,自己拿吧,老蒲,你先拿,快点。” 蒲荣见谦虚不过,红着脸走了过去,看见县令始终不肯将手里的玉杯放回去。 很是识趣,只拿了两个金饼子和四个银锭子。 金饼和银锭每个都是汉斤四斤,也就是一公斤。 李晓明嫌蒲荣拿的太少,又拿了几个银锭子塞进蒲荣怀里,回头又抓了一把首饰给他摞上。 蒲荣连忙说:“够了够了,太多了,哎呀......多谢太爷恩典,我老蒲一辈子没见过如此多的金银呢!” 刘新看着蒲荣怀里这么多东西,有些跃跃欲试。 蒲荣冲着李晓明努努嘴道:“我就这么多吧,再多也没处花去。 让刘新多拿些,他爱喝酒,又要嫖娼,平素里开销大。” 刘新一听,胀红了脸,怒道:“我是喝些酒,但你哪只眼见我嫖过娼?” 蒲荣抱着金银,笑嘻嘻的不答话。 李晓明也笑吟吟地道:“不管嫖不嫖娼,该拿都要拿,快些过去拿吧!” 刘新本欲多拿些,但听蒲荣说了这么句话,怕坐实了嫖娼,也和蒲荣一样,只拿了两块金、四块银。 他是个醋酸的书生,有些爱扮个清高,装个风雅。 忍不住红着脸又捏了个玉雕,是个用和田玉雕成的盘龙玉璧,可以穿在腰带上的。 李晓明责怪道:“平日里看你是个爽快人,怎地也如此磨唧,拿的太少了。” 说着去抓了把金银首饰给刘新摞上,刘新红着脸推托道:“大人,够了够了......” 始终觉得蒲荣拿的太少,过意不去,又挑了个精致的白玉卧马给蒲荣摞上。 李晓明又要给各房曹吏和军中游徼也分些金银。 刘新劝道:“这些人都是没见过钱的,若是突然得了许多金银,必生惫懒。” 蒲荣也劝道:“刘新这话说的是,常言说“养兵如喂鹰”,若是一次喂的饱了,只怕就不肯再去抓兔子了。” “不如按功劳、政绩徐徐奖励吧!” 李晓明这才作罢。 蒲荣派亲兵将剩余财物装了两个柳木箱子,给县令送到住处。 李晓明躺在后衙太师椅上,哼着小曲,品着香茗,看着昝瑞在屋里忙忙碌碌。 地上摆了一堆各种各样的礼物,有蜀锦制成的衣服、鞋袜,还有各色点心、糖果蜜饯。 另外还有个束发的金冠,李晓明看三国演义里吕布头上那个玩意挺好看,就拿了些黄金让人给打了个送给昝瑞。 昝瑞开心道:“李哥,怎么今天给我买了这么多好东西?” “以后咱的日子一天会比一天好过,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 “李哥,你不是说过要送给我天兵天将的武器么?到底啥时候给我呀?” “老弟,你脑子秀逗啦?咱们都发财了,还要什么天兵天将的武器? 看见那边两口大箱子没?去随便拿随便花,你哥的就是你的。” 昝瑞表示对发财没多大概念,只想要天兵天将的武器。 李晓明颇为尴尬,这几天偷空也研究过做枪的事,只是太难了。 还是只能用铜做,这时代弄不出底火,最多做出个燧发枪。 那些说能在古代合成雷汞的,其实办不到。 别说在古代了,就是现代,非专业人士,想在家里自己合成雷汞,都是万难。 “啥都没有”这四个字不是身临其境都很难理解。 而且就算是燧发枪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做出来的。 别说小零件的打造了,就算想给燧发枪配个把,问遍了所有木匠,连个掏扳机孔的工具都没有。 还要先制造个工具。 更何况没有弹簧,当然啦,没有弹簧可以用簧片代替。 但是哪里有簧片呢?生铁和铜都没有弹性。 如果要试着锻钢,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还要从头学习打铁,但学会了打铁也不一定能做出弹簧钢。 类似于这种事,实在是太多无奈了。 李晓明心知肚明:眼下只是片刻的安稳,据监视张家堡和黑苗的眼线汇报,这两处大敌很不安分,很大可能会先动手。 尤其是张家堡,实力几乎是陈家寨的两倍,就算有火炮,也只能暂时采取守势。 这样可不行,想要真正的躺平,过上无忧无虑的县太爷幸福生活,必须要扫平周边的危险敌人。 要行动起来...... 明天要做一件必须要做的大事。 第66章 是攻是防 “据派出去的眼线回报,张家堡堡众近日正在紧锣密鼓地在附近山上砍树、砸石。 每日里往堡中运送木材、巨石的队伍络绎不绝。” “黑苗族还是没有动静,但张家堡的少堡主近期一直频繁与黑苗族接触。” 蒲荣正在向县令汇报刚得到的最新消息。 刘新笑道:“看来张家堡得知陈家寨的下场后,心里害怕,打算进行土木工程加固城防了。 老蒲,你若再想趁夜劫营,恐怕不容易了。” 蒲荣哈哈大笑道:“他再加固城防,也是几炮轰开。 剿灭陈家寨后,有数百白苗部曲来县里报到,领取田产、房屋。 我趁机招拢了三、四百人,咱们现在的兵力已有一千三百多人,其中光骑兵已有四百多了。” 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惜神炮威力太大,陈家寨的军马大多被打死在峡谷里了。 要是能得了那批军马,那就厉害了。 不过咱们的神炮又多了几门,只要有这逆天的神器在,就不必担心他张家堡。” 李晓明也笑道:“让这群跳梁小丑们尽情地表演吧。 热兵器是无敌的,他们再折腾,也不过就是咱们大炮下的炮灰。” 回头又想了想,以他的性格,终还是有些不放心,看向蒲荣, 问道:“蒲县尉,你觉得他们运送木材、石头是要加固城防吗?” 蒲荣思考了片刻道:“最大的可能是加固城防,但也有可能是在制造云梯、搭车、投石车,准备攻城。” “不过,攻城的可能性不大,张家堡的堡主张铭凯向来做事谨慎。 当初曹县令和王县令在任时,他们也只敢偷袭,从未敢正面与我们交战。 况且他们的帮手陈家寨已经覆灭,量他这个老狐狸怎么还敢主动进犯? 刘新也不认为张家堡此时敢主动攻击县衙。 他向县令说道:“老蒲说的对,这毕竟是跨着县呢,若他真敢如此,先不说咱们有神炮可以轻易击退他们。 一旦张家堡这叛国的罪名坐实了,咱们完全可以面见郡守,要求他尽郡守的职责,出郡府精兵剿灭叛乱。 他李太守就算是再荒唐,也不能再包庇下去了吧?” 蒲荣急忙提醒道:“老刘,切莫胡说八道。” 刘新低头一笑,毫不在意。 自从曹安县令出事,郡里不发援兵,他已经对郡守李辉失望透顶,言语之中,向来毫无尊敬之意。 李晓明听了,沉吟不语,二人说的确实在理。 但军事上不能有半点疏忽,若万一真是张家堡准备攻城,云梯、搭车倒也不怕。 只是那投石车据说十分厉害。 战国时期,秦军大将李信率二十万大军攻楚,楚军就是趁秦军渡河之时,用投石车骤然发难,打的二十多万秦军丢盔弃甲。 当时的投石车只能将石弹抛到一百多米处,就能有此等功效。 但是到了宋朝时,古籍记载的射程竟能达到五百米。 金兵灭北宋时,用了五千架投石车,以至于当时汴京城外竟然找不到一颗石头了。 若真能达到这种射程,就算有大炮守城,投石车也必然是个大威胁,必须要防范于未然。 停了一下问道:“朱廷掾去郡里送钱,怎么还没回来?” 刘新笑道:“他与郡里有些旧相识,想必是被留下吃酒、叙旧,咱们刚平了陈家寨,他少不得也要在熟人面前吹嘘一番。” 李晓明思忖半天,总感觉有些放心不下。 他以前是营销部总监,工作中查漏补缺、预判问题是营销总的职业素养之一。 心想,要是有电话就好了,朱水成认识的人多,可以让他在郡里打探打探消息。 算了,还是要亲自去看一下才安心。 “蒲县尉、刘主簿,咱们亲自去张家堡附近走访走访如何?” 蒲荣大惊,说道:“若是太爷不放心,我二人去一趟就行,您可不能亲犯险境,况且太爷和张家堡有大仇,一旦出个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李晓明笑道:“就算张家堡不来进攻我们,我们不日也要攻取张家堡,若不知张家堡城防如何,将来如何调兵遣将? 势必要去看一下才安心。” 蒲荣还想劝阻,李晓明打断道:“不必多言了,你去准备一辆大车,咱们三人都只着便装,车上装一、两袋粮食。 咱们三人扮做收粮、卖粮的客商,如今是秋后时节,正是这粮食生意的旺季,想来不至于有人怀疑。” 蒲荣没法,只好照办。 三人俱都穿着土黄色短褐,坐在一辆无篷的大车上,因李晓明皮肤白嫩,为免穿帮,还特意带了斗笠。 张家堡所在的汉葭县在武陵山山麓,全是山间小路,起伏不平,且上坡路较多。 蒲荣的马车是一匹马拉的车,上面坐了三个人,还有两麻袋粮食,车子颇重,马匹不堪重负,行走不快。 李晓明觉得屁股下面的麻袋硌得慌,他心想:粮食怎么是这感觉?打开一看,吓了一跳。 向蒲荣抱怨道:“我说蒲县尉呀,咱们只是去调查敌情,又不是去攻城打仗,你怎么还带了门炮?” 蒲荣笑道:“我说太爷哎,您就别说了,我这一路心惊肉跳,您来此地时间虽不长,但却是仇家遍地。 上任途中先杀了人家少堡主,又打劫了人家几十匹战马,现在又要去人家家门口转悠,若被他们发现了,能饶得了咱们? 有个这家伙在,我老蒲安心些。” 刘新也笑着接口道:“老蒲言之有理,大人您可别忘了,除了张家堡,还有陈家寨。 陈家寨虽然覆灭了,但人家宗族可还有千把号人呢,明面上不敢怎么样,可若是发现您落了单呢? 您猜会怎么样?” 李晓明被这两个乌鸦嘴一说,想起在小树林遇见陈应云要剁手指、割舌头的事,顿时浑身一阵不自在。 不自觉地把斗笠悄悄又拉低了些。 (冒牌陈县令又将迎来新挑战,新一轮惊心动魄的斗智斗勇即将开启,作者绝不会辜负了各位,嘎嘎! 值此佳节,我衷心地祝福各位亲爱的朋友们:新春大吉,万事如意,财源广进,阖家安康!) 第67章 惊心一窥 蒲荣赶着马车,马车上坐着县令与主簿,一路往张家堡而去。 武陵山麓北抵长江,两临乌江,一路之上,也是极好的风光。 原始森林十分茂盛,就算放在现代,也是着名的风景区。 据说景有八绝,分别叫做:云湖垂钓、荷塘映月、南天观日、天池碧水、水杉向晚、茶马古道、通海落日、云海古刹。 更何况此地离长江和乌江不远,多的是河道溪谷。 放眼一望,远处群山连绵,峰峦叠嶂,近处溪水潺潺,古树参天。 马车行走之间,常有有许多花面狸从林间蹿出来。 一身好皮毛,也不怕人,往往要跟着马车跑上一段路,才又蹿回林中。 李晓明只恨没带弹弓,若是带上了,好歹打上几只带回去。 剥下皮来做成围脖、领子,冬天戴上多暖和。 他却是忘了,巴地冬天也并不很冷,根本用不着皮毛御寒。 三人久居县中,被军务、政务缠身,也难得出来透透气。 县令又是个最爱山水之人,见了这一路美景,兴致颇高。 三个大男人谈天论地,其乐融融,几乎忘了此行目的乃是为了打探情报,方便以后攻城掠地。 汉葭县也是老县了,历史上自西汉始建,与涪陵县、汉平县分分合合,延续了一、两百年。 人口要比三人所在的汉复县多上不少,其中也是以苗族为多数。 巴地的苗人又分为黑苗、白苗、青苗等等至少六、七个分支,习俗与生活习惯,乃至于穿衣打扮都各有不同之处。 这些复杂的民族特征别说新任的冒牌县令李晓明了,就连来此地数年之久的刘新,都搞不太清楚。 各民族、各分支之间,总体上来说,相处的并不和睦。 就例如汉复县的黑苗与白苗,属于宗族世仇,极难化解。 这在中国历史上也是属于正常,非只少数民族是这样,汉族的内部争斗和战争只会更多。 华夏大地上数千年的历史,其实就是战争史和民族融合史。 历史前行到如今的新中国,五十六个民族和谐共存,幸福生活,实在是千古未有之幸事。 题外之话,不在赘述,言归正传。 三人一路往北,行了两个时辰有余,逐渐的不再是荒芜之地,路上有了行人,也穿过了几个村落。 遇有行人或者村落,刘新也会佯装吆喝几句,还真有不少村民拦车欲要卖给他们稻谷。 三人因怕车子过重,马匹拉不动,往往报个黑心的低价,惹得苗民一番怒骂,把他们赶走。 李晓明开玩笑道,如今咱们也有了不少钱,何苦整日忙碌? 不如就驾了这马车,一边做生意,一边游山玩水,向北一直走到匈奴看看塞外风景去,不回那个劳什子县衙了。 蒲荣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太爷说的没错,做官有什么好? 整日价的劳碌操心,不如赋闲远游,快活似神仙。” 刘新见两人如此说,笑道:“我是没意见,咱们这就走吧?谁要回去谁是王八蛋。” 二人听了大怒,威胁要把刘新扔下去。 又走了不多时,离村落渐远,远远地已经看到了张家堡。 好个张家堡,与陈家寨真不可同日而语,简直如缩小版的涪陵城。 张家堡临山而建,背靠大山,座北朝南,四四方方一座城堡。 东西、南北各有近一里多地的长度,城高足有五丈,相当于现代的五层楼高,十分雄伟。 李晓明看那城墙极厚,怀疑城门里头装有千斤闸。 涪陵郡的城门内就有此物,若有千斤闸,就算用大炮轰破城门,也无法突入城中,想要进城,必须攀登城墙。 要知道,攀墙攻城是最难的,要付出很大伤亡,几乎是用人命去填。 古代荣获“先登之功”的勇士,可“食邑千户”,不是没有道理的。 况且三人看到,城墙四角有高达近七、八丈的望楼,这种望楼没有楼梯,平时士兵以绳梯上楼,上楼后绳梯即撤。 即使敌军登上城墙,四角望楼之上仍有士兵,可对先登之敌进行射杀,敌人却无法攀登望楼。 李晓明越看越心惊,心想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就凭我们那一千多人,一、二十门炮,根本打不下这张家堡。 能不能多做些火炮围城呢? 古代战争史上很多有名的战例都是围城战,围而不攻,待得日久,城中水粮皆无,城自破矣! 李晓明想了想,又暗自摇头,张家堡是傍山之城,必有水源。 况且陈家寨都能囤积一、二百万斤粮食,张家堡只怕更不缺粮,围一年都不一定奏效。 早上开会时三人都很乐观,以为有了火炮就天下无敌了,现在看了张家堡的城防,个个眉头紧皱,都不说话了。 李晓明手指着城门口对二人道:“你们看,果然有很多人正在运木料,需得抵近了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蒲荣、刘新二人此刻也忘记危险了,吆喝一声,马车径直向张家堡城门驶去。 待得近前,只见有许多人正用牲畜往城中拉原木,都是整棵的大树,一棵树要用四、五头牛马才能拖动。 三人小心地驾着马车,想往城门中央靠靠,看看城里面的情况。 正在鬼鬼祟祟,突然旁边一声大吼:“兀那几人,干什么的?” 三人均被吓的一哆嗦,心想:要糟。 待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结实,挎着腰刀,头目模样的人,带着手持长矛的四、五名兵丁向着马车小跑而来。 蒲荣小声道:“太爷,跑吧!” 刘新也道:“大人,咱们赶快走。” 李晓明脑子里如电光石火般运转,心想:“若是一跑,那就彻底露馅了。 我们这马车拉了三个人一袋粮、一门炮,后面骑兵只消一鞭子就追上了,如何跑得了?” 于是示意两人稍安勿躁,见机行事。 蒲荣和刘新心中暗暗叫苦,均想你要来时我们苦劝不听,如今果然出事。 这一回汉复县算是彻底玩完了,县令、主簿、县尉被人一锅端了。 被人家杀了不当紧,传出去恐怕要也要笑死个人。 第68章 神奇遭遇 那头目领着四、五个人来到近前,迅速将马车围起来。 头目拔刀指向三人,呵斥道:“看你们几个面生,你们是什么人?莫非是土匪来踩盘子的么?” 李晓明镇定了一下心神,开口陪笑道:“这位大哥,我们是巴郡的客商,平日里在外郡做些粮食生意,刚从前面苗村过来。 那边人少,只收得一、二百斤粮食,听说贵地人口多,想着过来问问你们可有余粮要卖?” 那头目闻听此言,伸手将车上的麻袋解开一看,果然是稻子。 于是几人收起刀枪,那头目问道:“你们这稻子是多少钱收的?” 李晓明赔笑道:“三文钱一斤,若是量大的话,四文也收。” 那头目听了摇着头,十分佩服,说道:“我说你们这半天只收了这么点粮食。 原来是如此的奸诈,你怎地不二文钱一斤?” 李晓明讪讪地道:“大哥见笑了,我们三兄弟一路上吃喝用度,花费不小,若是中间再没些利润,何苦受这罪?” 头目笑道:“我们这堡里跟你们一样,也正在收粮食,你这稻子卖不卖?” “卖呀,价格若是合适,如何不卖?” “你们三文钱收来的,卖于堡里四文钱,给你留一文,如何?” 李晓明急道:大哥,这可不行呀,这稻子快二百斤了,是四文收来的,可不是三文,你得再加些。” 蒲荣和刘新二人听的心里发慌,均想:这都什么关口了,还和他们讲什么价? 他们那里知道,李晓明售楼部里干了小十年,每日里都在讨价还价。 此时职业毛病犯了,正在那里过瘾呢! 果然那头目毛了,怒道:“吗的,给脸不要脸了,四文到底卖不卖? 若是不卖,连车一块留下,你们仨滚蛋!” 蒲荣见事情要不对头了,急忙开口道:“我说东家,既是人家大哥诚心要买,咱们好歹先弄顿饭钱,四文就四文吧!” 刘新也急忙说:“四文卖,四文卖,带我们去卸车吧!” 李晓明心里颇觉可惜,深感刘新和蒲荣二人不懂商业谈判,是俩门外汉。 于是几人跟着头目赶车进堡。 头目又交代道:“你们几个记好了,等下会钞算账时,价格是六文钱,明白不明白?” 蒲荣连忙点头道:“大哥放心,都明白着呢!” 三人坐在车上,六只眼睛四处乱扫,查看张家堡的内部情况。 城门通道中间的上方,果然有个天井,战时可以从天井往下泼洒滚粪、金汁。 天井的上面用粗大的缆绳吊着个千斤闸,说是千斤,实际上可不止一千斤。 进入堡内第一眼就看到了足有一、二百人正在忙忙碌碌,在伐木敲钉,打造器械。 旁边已经做好了不少高大的家伙,有云梯、冲车,还有高大结实的木架子,三人暗自心惊,毫无疑问,张家堡是准备攻城。 幸好没有投石车,李晓明心想,可能是这种东西太过复杂,张家堡做不出来。 不出意料,城内修有水槽,连接到堡后的山脚下,引来山泉水做为长久水源。 等三人跟着头目到了粮仓,卸了粮食,三人更是震惊。 张家堡的粮仓比陈家寨的粮仓大了两、三倍,别说一、两百万斤了,恐怕四百万斤都不止。 由于提前用了两件破衣服盖住了那门小炮,倒是没被人发现。 和管事的会钞算账时,果然是按六文一斤结算的,那头目只是把他们三个带进来,就平白得了三、四百个铜钱。 头目得了许多钱,也不对三人凶狠了。 他向李晓明笑道:“我说东家,往后做生意多少宽厚些,你一味低收高卖,怕是生意不能长久,下次再收了粮食还来找我哈!” 说完,也不送三人出城,就急着蹿圈了,看那个火急火燎的劲,不是去喝酒,就是去赌博。 三人已探得张家堡虚实,心情颇为焦躁紧张,张家堡既然又是囤粮,又是打造攻城器械,显然是有恃无恐。 再结合张奎近期频繁往返黑苗族,肯定是和黑苗达成了某种协议。 甚至可能黑苗已经不仅仅再是后援,很可能会联手张家堡同时进攻县城。 会不会是得到郡守李辉的默许了? 以前说涪陵郡是太子的势力范围,到现在为止,李晓明作为四皇子李霸的人,似乎并没有感受到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 若是黑苗和张家堡联手来攻,人数估计可能达到六千人,甚至更多。 以一千多人的兵力再加上二十门子母炮来守城,能顶得住吗? 李晓明毕竟没打过守城战,经验不足,心里有些打鼓,有心想问问蒲荣,又怕在下属面前暴露自己的心虚。 正在心乱,旁边传来一声怒喝:“打死你个姓李的,打死你个姓李的......” 李晓明吓了一跳,谁要打死我? 三人定睛一看,只见路边有两个七、八岁光屁股小男孩和一个更小的、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女孩,三个小屁孩正在打架。 小女孩正帮着一个光屁股小男孩和另一个小男孩打架。 三人心中有事,并不在意,此刻只想赶快出城。 回去看能不能融些铜钱再多铸几门炮,多备些擂木、巨石,加强防御。 这时只听那挨打的小男孩哭着说道:“我阿爹是千总,我让他领一千个人来打你们。” 小女孩毫不相让,嗲声嗲气地说道:“我们阿爹是奎少爷,我娘说了,等爷爷死了,这里就是我阿爹说了算。” 和小女孩一班的小男孩也帮腔道:“就是就是,等爷爷死了,我阿爹想打你阿爹就打你阿爹。” 挨打的小男孩见打也打不赢,骂也骂不赢,不由得放声大哭, “你们打我,我告诉我阿爹去,”揉着眼,哭着离开了。 马车就停在七、八步外,小孩的对话,三人是听的清清楚楚。 蒲荣抬起头来,眼里放出贼光,望向刘新。 刘新咬着牙,双眼里闪烁着怨毒,也抬起头,看向蒲荣。 两人交换了眼神,开始迅速打量四周。 李晓明看二人如此,大惊道:“你......你......你们要干什么?” 第69章 拐带儿童 没等李晓明反应过来,蒲荣一把将马车的缰绳塞到他手里,说了句:“太爷你驾车。” 随即如一道闪电一般,拿着个装粮食的麻袋跳下车去,迅速往小男孩头上一套,抱住麻袋三步跳回车上。 李晓明被蒲荣这番操作惊的目瞪口呆。 回头一看不见了刘新,等回过神来,刘新也抱着个麻袋跳回车上。 二人将装有小孩的麻袋分别按在两侧的车梆下,各伸出一只手捂在小孩的口鼻处,不让小孩发出声音。 李晓明此时才反应过来,大怒道:“你二人怎能如此胡来? 自古道‘祸不及妻儿,罪不及父母’,更何况是如此幼小的两个孩子?” 刘新急道:“大人,赶快赶车走吧,咱们回去再说。” 李晓明生气的瞪着他,不肯赶车走。 蒲荣哀求道:“太爷,咱们只是借用两天,不伤他们性命。” “太爷,有了这两个小娃,咱们能少死很多人。” “大人,千错万错是我和老蒲两个人的错,您要责罚我们,先回去再说。” “太爷,如今捉回来了,要是现在放了,恐怕咱们都要交代在这。” 敌不过蒲荣哀求的目光,李晓明心里一软,长叹一声,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心中愧疚道,我一个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人,今天干的是啥事? 由于城内一直在施工,一大群木匠干活,‘邦邦’、‘咚咚’的,噪音很大,没人发现这边的情况。 城门口值守的兵丁知道他们是送粮的,问都没问一句,就放他们出了城。 马车快速出了城,谁也不知道、谁又会想到: 汉复县的县令带着县尉和主簿,把张铭凯堡主的孙子、孙女被给绑走了。 回程的路上,汉复县的领导班子气氛沉闷,谁也再没心情看山、看水。 “蒲县尉,我一直认为你为人忠厚,没想到如此的狠毒卑鄙,竟然能干出这种事,你可是一县武官,也不怕传出去遭人耻笑。” 蒲荣闻言,沉默无语。 他干这事也是有原因的,之前他率县兵攻打黑苗族时,被张家堡的少堡主张奎带兵偷袭,死了那么多属下,他深恨张家堡。 今天探营又发现张家堡不仅难以攻取,而且他们还准备要先动手了。 如今拿了张奎一双儿女,不仅能让他张奎难受几天,而且还能让张家堡投鼠忌器,实在是大有好处。 可他毕竟是个习武带兵之人,干出这种绑小孩的事,传出去确实不光彩。 现在听了李晓明絮絮叨叨地骂了他二人一路,心里也颇感后悔。 “还有你,刘新,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你读了十来年的道德文章,都读进狗肚子去了? 是哪位圣人教的你绑小孩?” 刘新垂着头,抓着把铅珠哄着两个小孩子玩,张奎的这双儿女极省劲,只要有得玩就不哭也不闹。 刘新跟蒲荣的情况一样,他唯一的至交好友,曹安县令就是因张奎带兵偷袭导致自杀身亡。 李晓明是从现代过来的人,平素里看到关于人贩子拐卖儿童的新闻,都会义愤填膺地在下面发表评论。 坚决支持对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处以极刑。 如今自己也被动地参与了这事,尽管是敌人的孩子,但他还是觉得接受不了,过不了道德那个槛。 蒲荣情商最高,看太爷一直生气,灵机一动道:“太爷也不必生气了,我们两个这么大的人了。 要报仇也不会找这两个小孩子报,如今我们也知道错了。 但也没法直接送回去了,干脆交到他们的舅舅、外公手里,他们也是至亲,想来照顾起来最方便。 对外只说是,看他们两个在牢里孤苦,咱们特意把他们外孙、外甥接来陪他们几天。” 李晓明一听,心想:对呀,张奎娶的陈应虎的妹子,陈应虎是这俩小孩的亲舅舅,陈信龙是小孩的姥爷。 这两个还在县衙牢里关着呢,回县衙后交给他们两个,也算是把孩子还给他们了。 想到这,不觉气也消了一大半。 与二人商量了一下,此地距汉复县城还远,担心张家堡会追来。 不如先往西边汉葭县城方向走,再辗转向南回家。 如此,即便张家堡发现孩子不见了,怀疑是敌人渗透绑架,派兵来追,他们也定能避开追兵。 于是三人重归于好,一路上又吹起牛逼来。 看着这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十分可爱,李晓明这个心慈手软的好人,心里渐渐嫉妒起这个坏蛋张奎,竟能儿女双全。 三人正驾车向汉葭县方向行走间,只见前方迎面而来数骑人马,走近一看竟是官兵。 为首一人,身宽体胖,有四十岁年纪,穿菱纹锦袍,头带进贤冠,腰悬长剑,一眼望去颇有威仪。 这人向李晓明几人望了一眼,突然目露惊疑,厉声道:“站住,你们几个是什么人?” 李晓明拱手笑道:“阁下可是汉葭县令曹吉龙么?” “正是曹某,你是何人?“ 李晓明下了马车,向曹吉龙微笑道:“我乃汉复县令陈祖发,今日得遇曹兄,幸会幸会。” 那曹吉龙见李晓明三人身穿短褐,心里有些疑惑。 但看面前之人仪表堂堂,况且听说汉复县令刚上任一个月就剿灭了陈家寨,威名赫赫。 他毕竟是一县之主,眼光和见识不差,不敢轻视目前之人。 也下马拱手道:“久仰陈县令大名,今日幸会了。” “陈县令怎么这样的打扮,不知来鄙县有何公干?” 李晓明笑道:“因我县粮食收成不好,今年秋季赋税仅收得一千多贯,在下十分头疼。 听说贵县一向精于农事,特地来此走访走访。” 那曹吉龙苦笑道:“陈大人哪里听来的这话? 我县虽然人口比贵县多些,但今年赋税也仅得不到三千贯,几乎不够向郡里交差的,何谈精于农事? 真是令曹某惭愧呀!” “曹县令过谦了,我看大人神色匆匆,不知意欲何往?”李晓明问道。 曹吉龙笑道:“我有一好友,今日有事邀我相商,特去寻他。” “哦,原来如此,那曹大人请便,我们就不过多叨扰了。” 曹吉龙向车上瞟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请问这两个孩子是......?” “哦,这是县里主簿的一双儿女,我平日里甚为喜欢,今日特带他们一块出来走走。” 曹吉龙拱手致歉道:“今日本该请陈大人到县衙坐坐,因不得空,只好改天再专程拜望了。” “好说好说,曹大人快去忙吧!” 曹吉龙拜别李晓明三人,一路向东而去。 行得数里,向北转向,又行不到二、三里,只见迎面而来数十骑,为首一人他却是认得,正是张家堡的少堡主张奎。 张奎勒住马,向曹吉龙拱手道:“你好曹世伯,可曾见三人赶着大车带着两个孩子?” 曹吉龙眼珠一转,顺手一指,说道:“刚刚见到三人乘马车往南去了,倒是没注意有没有孩子。” 张奎说了句,我父亲在寨中等您,便火急火燎带着人往南追去。 曹吉龙冷眼看着张奎的背影远去,微微一笑,径投张家堡而去。 (各位亲,你们都支持战争中绑架小孩吗?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修改修改。) 第70章 天塌地陷 三人回到县中已经是深夜,李晓明连夜让刘新将陈信龙、陈应虎父子从狱中提出。 开枷去锁,收拾了两间上房,让他们爷孙团圆。 李晓明假惺惺的告诉二人,因怕二人寂寞,特去接来这一对凤呈到此陪伴。 陈氏父子接过两个孩子,仍旧破口大骂:“狗官卑鄙无耻,惯会挟持人质的下作手段,祸害了我们陈家,又去害陈家的姻亲。” 李晓明默然无语地关上门,心想:也是哦! 蒲荣调来军士,教众人严加看守,又安排数骑哨马轮流在张家堡周围监视。 夜已深,三人俱都人困马乏,安排好诸事后各自回家安歇。 那两个小孩,因刚离别了父母,和舅舅、姥爷睡在一起不习惯。 夜里啼哭的很厉害,李晓明听在耳中,良心上十分不安。 第二天,县令召集县尉、主簿、廷掾开会,研究如何应对张家堡和黑苗近期可能发动的突然袭击。 蒲荣首先发言道:“太爷,昨夜我想了很久,敌人虽强,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应对。 咱们虽然只有一千多兵力,但有火炮和弓弩的优势。 弩是按人头配置的,且箭矢充足,堆满了武库,火力上绝对优于敌人。 张家堡虽然打造了许多攻城器械,但我方只需用马车拉数门神炮,在途中设伏,必能在途中给它摧毁掉。” 刘新也道:“大人,咱们虽然兵力少,但目前城中百姓已达一千多户。 我准备以做工的名义,从洪渡河谷、阿依河谷,再引来数百百姓,到时候一旦发生战事,百姓也皆可强征上城帮助御敌。 大不了钱给足嘛!咱们现在也不缺钱。 到时候咱们守城的人数,也能凑个两千多人。 张家堡和黑苗族虽然人数众多,但其中也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他们强征的百姓。” 县令听了主簿和县尉的发言,看两位属下如此操心,况且有理有据,心中宽慰了不少。 看了一眼朱水成,只有他低着头,这半天了,只是红着脸不说话。 他去郡里送四千贯铜钱,昨天才回来,因三人一块出去绑架小孩去了,入夜才回来,因此,今天才见上面。 三人都心中诧异,心想这老朱八成是在郡里酒喝多了,还没缓过来劲儿。 李晓明又对蒲荣交代道:“可将城上火炮都移向临江的东边一端。 这样的话,万一两方敌人来攻,不影响居高临下打击张家堡群匪。 还可以用实心铅弹封锁江面,炮在城上,射程增大许多,估计能打出七、八百步,足以对黑苗族溯江而上的船只进行封锁打击。” 蒲荣想了想,连忙点头称是,小跑着先去安排移炮了。 县令又和朱水成、刘新二人商量毁钱铸炮的事。 刘新表示赞同,因为铜就是钱、钱就是铜。 现在形势逼人,不得已把钱融化了铸炮。 以后太平无事了,万一缺钱了,再把炮铸成钱就行了。 县令和主簿谈论期间,廷掾朱水成只是红着脸,支支吾吾,全程没有说出一句像样的囫囵话。 李晓明和刘新看在眼里,都愈来愈觉得怪异。 正说到铸造铜炮的范畴太少,工匠也太少,每两天最多铸成两门炮。 李小明心想:等忙过这一阵子,得想办法提高子母炮的产量,顺便研究一下“硝田”的事,硝的产量也太低,限制了火器的发展。 正在思考问题,忽听门外“咚咚咚”的脚步声,听声音甚是急促,三人正在疑惑。 只见蒲荣大步跑了进来,他满头大汗直往下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县令和主簿看他这副模样都吃了一惊。 众人都知道溥荣向来稳重,一定是出了重大变故,才会急成这样。 看他这副样子,连带着县令和主簿心中也忐忑了起来。 李晓明连忙站起问道:“老蒲,出什么事了?怎么慌成这样?” “太爷,太爷,咱们的神炮……咱们的神炮……” 李晓明闻听此言,跳起来咆哮道:“炮?炮怎么了?” 刘新也急了,大声道:“炮怎么啦?老蒲你快说呀!” 蒲荣双眼满是恐慌,看看县令,又看看刘新,开口说道:“咱们的神炮都不见啦!” 李晓明和刘新闻听此言都大惊失色,大战在即,兵微将寡,就指望神炮发威了,要是没了炮…… 三人同时惊慌失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全部投向朱水成。 三人昨天早上开完会,出发去张家堡,直到夜里才回来。 朱水成刚好昨天回来,县里能管事的就他一个人。 一、二十门火炮全都不见了,不问他问谁? 朱水成见三人目光如刀剑一般聚焦到自己身上,顿时惊慌失措,坐不住了。 李晓明咬牙问道:“老朱,咱们的火炮都去哪里了?” 朱水成像一只被三只大猫盯住的老鼠,眼神躲躲闪闪,嘴里支支吾吾的。 蒲荣一拳砸在桌子上,怒道:“老朱,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说?” 朱水成眼见瞒不住了,低着头小声交待道:“我去郡里送钱,因说起扫灭陈家寨的事, 府君不知道神炮为何物,听说威力极大,不由得极感兴趣。 昨日让督邮跟我一道来县里,把炮……把炮全拉到郡里去了……” “我草你吗的朱水成。” 刘新听了这话,红着眼扑了上去,抓住朱廷掾的头发要拼命。 蒲荣也上去掐住朱水成的脖子,吼道:“老朱,你个王八蛋,你知道不知道神炮是咱们的命根子?” 李晓明也骂道:“姓朱的,你这个无耻的叛徒,亏得我还以为你人品正直,把你做兄弟看,你是背过来身就拿刀子捅我们呀!” 朱水成也带着哭腔挣扎着叫道:“我本意是想在府君面前为大家邀功,谁知道会是这样? 我一个廷掾而已,上差之命,我怎敢忤逆? 神炮没了,咱们再铸也就是了。” 刘新撕扯着朱水成骂道:“放屁,放屁,你知道不知道张家堡和黑苗族,这几天就要打过来了? 这次汉复县要彻底毁在你这个杂碎手里了。” 两人正在撕打朱水成,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人,正是蒲荣派出去监视张家堡的哨骑之一。 这名士兵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向众人急报道:“各位大人, 张家堡近四千人马,携带许多云梯、木架,已出堡寨,向县衙方向而来,咱们需速做准备。” 众人大惊,也来不及跟朱水成计较了。 蒲荣惶急道:“大人,咱们怎么办?” 李晓明铁青着脸说道:“蒲县尉,立刻召集所有人,把箭矢、擂木、砖石搬运到东城之上。 再去仓库里看一下,看还有没有火药,咱们还有一门小炮,到时候看能不能引诱他们主将到城下,一炮杀之。” 朱水成急忙道:“火药尚有一、二百斤。” 三人一起怒目而视,吓的朱水成大气不敢出一声,缩回后面。 第71章 濒临绝境 李晓明铁青着脸,继续安排备战任务:“刘主簿,你去动员百姓,用大缸盛装粪便秽物,送到城上,以备熬制金汁。” 又打起精神勉励大家说:“咱们虽然没了火炮,但张家堡到此距离颇远。 群贼又要运输云梯、冲车等器械,咱们尚有时间准备。 只要兄弟们上下一心,奋力一战,未必就守不住县城。” 刘新和蒲荣也都稍稍振作精神,俱领了命令,正要去召集人手,准备守城、击敌之物。 这时又一名哨马急急忙忙跑进来报告说:“几位大人不好啦! 黑苗族一百多条船,不知装了多少苗匪,溯涪水而上,正往县城逼近。” 众人闻言大惊,朱水成吓得一屁股瘫倒在地。 蒲荣努力扶着桌边保持镇定,让哨马再去查探。 李晓明愣了片刻,突然像条受惊的皮皮虾一样,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对着三人一拱手,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道:“诸位,咱们青山不倒,绿水长流,江湖再见吧。” 说着,拔腿就要出门。 蒲荣脑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一把抱住县令的胳膊,惊问道:“太爷,意欲何往?” 李晓明苦笑道:“如今贼势浩大,张家堡和黑苗族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六、七千人。 咱们只有一千多人,怎么打?本县也是束手无策呀。” 说完,冷不丁挣脱蒲荣,就要跑路。 刘新眼疾手快,从一旁窜过来死死抱住县令的腰,着急道:“大人,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蒲荣也慌忙上前抱住,苦苦哀求道:“太爷,咱们耗费了多少心血,汉复县才有今天,您怎能弃之不顾? 咱们再商量商量,或许还有办法?” 李晓明急了,骂两人道:“你们两个蠢货,如今强敌压境,我们留在这里是以卵击石,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再说了,之前不也给你们分了那么多钱吗?够花了,赶紧走吧!” 刘新流泪道:“我自跟随曹县令来到此地,早已无家,让我走到哪里去?” 蒲荣也哀求道:“我家小俱在城中,早已在此安家,我身为县尉,岂能畏敌脱逃,弃家而去? 太爷,你不能走,再想想办法吧!” 朱水成见到此情此景,追悔莫及,他一向对上官忠心耿耿,此刻深感被郡守给骗了。 于是跑上前,‘噗通’一声跪在门口,挡住去路。 哭诉道:“陈大人,千错万错是我姓朱的错,只是您不能走,您若一走,军心必溃,不战自败矣! 此次张家堡、黑苗族倾巢而出,若攻占县城,恐怕会行绝灭屠戮之事,大人于心何忍呀?” 李晓明见三人如此模样,心又软了下来,但是留下又必死无疑。 他心想:此是绝境,哪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对着三人说道:“既然如此,我和诸位共同留下,奋力一战罢了。 只不过我可以留下,昝瑞却是必须要走!” 三人齐声答应。 李晓明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回想自从穿越到这个地方,真是步步危机。 几乎没有一刻放松的时候,尽管自己竭尽全力了,但还是落到了今天这个下场。 刘新突然想起一事,兴奋地说:“大人也不必灰心,您忘记啦,张奎的儿女还在咱们手中。 到了这个关头也顾不得许多了,把那两个小孩吊在城上,看他张奎如何攻城。” 蒲荣也高兴道:“哎呀,居然忘记这桩事了。我这就去办。”说着就要去绑小孩。 李晓明头也不抬,气急败坏地说道:“不必去了,昨夜我嫌他们吵的慌,让陈信龙把他们送回去了。” “啊……” 蒲荣、刘新顿时蔫儿了。 李晓明垂头丧气地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下令让蒲荣和刘新各自去安排守城备战事宜。 刘新担心没人看着,县令会不告而别,所以不肯离去。 李晓明发誓赌咒不会偷跑。 但刘新记得,之前跟陈信龙对峙时,县令也发过毒誓…… 最后留下朱水成守着县令,朱水成看看县令,有心想要解释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李晓明心中思忖:当初曹县令被敌围困,危在旦夕,可那郡守李辉就是不发救兵,最后曹县令被逼自刎。 如今他李辉明知汉复县就要和张家堡、黑苗族开战,紧要关头,他给我来了个釜底抽薪。 看来太子的势力和四皇子李霸的势力,果然是水火不容。 平时感觉不到,只在关键的时刻,抬手致人于死地。 可怜的朱水成,为人实诚,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机,被李太守利用了而已。 想了想,温言对朱水成道:“老朱,你也不用难受了,今日之事也不是你的错,他们要我死,你也拦不住。” 朱水成闻言流泪道:“大人,我再去郡里走一趟,请府君发兵救援。 如果府君同意发援兵,精兵沿涪水顺流而下,半日可到,咱们县就有救了。” 李晓明暗笑他幼稚,劝他别白费力气了。 他随后叫来昝瑞,让他也不要带银子了,只带一包袱黄金,套个马车,回河沟村去。 昝瑞不听,坚决不走,说的狠了,竟大哭起来,反正就是不走。 李晓明想了想,昝瑞若只身驾着马车,带着黄金,走上千里的路回家,也不一定能活得到家。 于是作罢,反正一世人两兄弟,要死死在一块吧! 黑苗的船虽然是逆流而上,但是速度很快,午后就到了离县城二、三里的江上。 李晓明和众人登上西城,远眺敌军的船队。 “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六……,嗯,共计一百一十六条船。” 李晓明问道:“黑苗的船,一条船能坐多少人?” 刘新以前跟着曹县令同黑苗水军打过仗,所以很熟悉。 回答道:“黑苗的船并不大,平时用来贩盐用的,每条估计能乘做三十人,顺风时扬帆,逆风时摇橹。” 李晓明计算道:“一百一十六条船,每条船三十人,此次进兵,大概兵力在三千五百人左右。” 他又问道:“黑苗族在汉复老县城总共有多少人?” 蒲荣考虑了片刻,回答道:“之前有大概四千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展,现在估计有五千人左右吧。” “五千人的城,出兵三千五百人,看来黑苗族与张家堡,此次真是倾巢而出,他们这回也真是要行绝灭之事。” “若是战败,估计我等与城中军民无一人能幸免。” 李晓明面无表情的说道。 第72章 逆天翻盘 蒲荣把心一横,笑道:“人生在世,只要活得痛快,死就死了吧,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刘新也附和道:“在这个乱世之中,不知死了多少人,别人死得,我们自然也死得。” 李晓明无语地看着这两个不怕死的下属, 心想:我好不容易搜刮到这么多的金银,还没花出去一分呢,就这么死了?我图啥呀? 朱水成默不作声,打定主意要去郡里求援。 实在不行把神炮再要回来也好,他不信府君大人真的会见死不救。 蒲荣往江中看了一会儿,不解地问道:“大人,您说为什么黑苗族的船队,停在离城三里的江面上不动了?” 李晓明哂笑道:“他们在等,等张家堡的人到了,张家堡先动手了,他们才动手。 因为是张家堡主动约他们出兵的,自然要等本主先打起来了,他们才来占便宜。” 众人恍然大悟,均想:这两帮贼子,说不定也是尔虞我诈。 李晓明问道:“张家堡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蒲荣回答道:“若是正常出兵,半天也就到了。 只是他们带着那么多的攻城器械,一路颠簸,估计早上出发,黄昏或者入夜时才能到。” 李晓明叮嘱道:“等他们到了,用咱们仅剩的那一门小炮,先在城上放几炮,打死他们几个人。 这样又能拖一夜,他们会到明天早上才攻城。” 众人不解道:“为何这样就能拖一夜?来了就攻城,不好吗?毕竟他们已经万事俱备了” 李晓明慢悠悠的说道:“越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就越怕出幺蛾子,这是人们的普遍心理。 他们没见过火炮,贸然间一照面就被这个玩意打死几个人。 那他们必然要等大白天时,看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才会放心的与我们作战。 况且他们兵力是我们数倍,既然白天能稳赢,又何必夜间犯险。” 众人听了县令的解释,都佩服的五体投地。 想想若是自己是敌军统帅,大概率也是这样的决定。 蒲荣又特意偷偷叮嘱刘新,让他务必看好太爷,切勿让他偷跑了。 有太爷在,就是心安些。 李晓明回到县衙,不由得坐立不安、内心焦急。 心想就算能拖过今夜,明天也是凉凉。 要真是想独自跑掉,其实刘新和朱水成根本就看不住他。 但是也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了,大家同心同力,一起并肩作战,一起出谋划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尤其是李晓明这种心慈手软、感情丰富的人,他有这个缺陷。 他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他这几个任劳任怨的下属,战死在这里。 虽然明知道,说不定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但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没办法! 他在房间里一遍一遍的踱步、转圈,在脑子里模拟各种办法。 与敌军硬刚? 不用想,必败无疑,不会有任何奇迹出现。 没有火炮的加持,双方实力悬殊过大。 而且黑苗有船队,根本不用去攀登城墙,可以直接攻击县城的腹地。 他干脆想到了投降。 投降行不行呢? 抛开他与张家堡的新仇旧恨不说,张家堡现在明明可以攻陷县城一家独大,怎会接受投降? 而且当初曹安县令和黑苗谈判,即使投降都被勒令自刎…… “唉……” 李晓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即便是孙子重生,诸葛亮在世,恐怕也是束手无策。 想起诸葛亮,诸葛亮也面临过绝境。 想当初刘皇叔与曹孟德交战,走博望,败当阳。弃新野,走樊城,几如丧家之犬。 全凭诸葛亮靠三寸不烂之舌,舌战群儒,说服江东孙权,结成吴蜀联盟,才最终以弱胜强,火烧赤壁,击败曹操。 他自信自己的忽悠功夫倒也不比诸葛亮差,毕竟售楼部近十年的功力。 但此时去忽悠谁呢?没地忽悠,也没时间了。 脑海里不由得闪过诸葛亮的音容相貌,又联想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因为诸葛亮和毛主席都是唐国强扮演的。 毛主席也曾经面临过绝境,当时第五次反“围剿”失败。 工农红军只剩三万多人,危急存亡时刻,在毛主席的领导下四渡赤水河,冲破国民党四、五十万军队的围追堵截,取得了战略转移的重大胜利。 赤水河离李晓明现在所处的乌江涪水并不远,可是对于他现在面临的局面,没有任何参考意义呀! “诸葛亮……毛主席……毛主席……” 突然,他脑海里一道灵光,如同漆黑的夜空中,划过了一道闪电。 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将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心中反复推演…… “嗵……” “嗵……” 连续两声炮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心里一惊:张家堡的人马到了,再不行动没时间了…… “老朱,你快去通知蒲荣、刘新和所有曹吏、游徼来此开会,快点。” 朱水成不知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不敢细问就小跑着出去喊人了。 老朱的工作效率倒是真高,只片刻功夫就召集了所有人员。 李晓明问道:“张家堡的人马现在如何?” 蒲荣一脸崇拜的回答道:“我照太爷的叮嘱,开炮打死了张家堡的一个头目和两三名部曲。 他们果然像太爷说的一样,不敢攻城,全都退到射程外二、三里的地方安营扎寨了。” 李晓明哈哈大笑,激动地对大家说:“不必再担心这两帮贼子们明天联手攻城了。” 蒲荣、刘新和一帮游徼将官闻听此言,纷纷眼前一亮。 “是郡里发援军了吗?” “难道县里和张家堡或者黑苗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们要退兵了?” 李晓明气定神闲的狠拍了一下桌子,笑道:“我们没有一个援军,这两帮贼子也没有打算退兵。 但是,就凭我们自己,一样可以翻盘获胜。” 第73章 携民换家 夜色苍苍,远山茫茫,深邃的夜空有星无月。 黑灯瞎火之下,两千多号人马只靠着点点星光辨识路径,翻山越岭。 只闻脚步之声和人马喘息之声,却无一人敢高声喧哗。 一名年轻的士兵背着弩箭,扛着长矛,一边摸着黑赶路,一边悄悄的问身边的同伴:“老王,你说咱们干嘛非要三更半夜去老县城? 白天去不行吗?” 只听那老王说道:“没听蒲县尉说吗? 郡里已经出兵抄了黑苗的后路,如今老县城已经被郡府精兵夺了,就等咱们去换防了。 等咱们到了,人家郡府精兵还要连夜转过头和黑苗打仗呢!” 那年轻士兵怯生生的问道:“你说……你说这是真的吗?” 那老王笑道:“管它真假,你没看江面上密密麻麻都是黑苗的船,张家堡的三、四千人马就在东城外扎营。 若是明天西城也被堵了,留在城里才是个死,倒不如跑出来再说。 别多说话了,长官让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 年轻士兵闻言,恍然大悟,跟上大部队一路摸黑前进。 李晓明和昝瑞骑着马在队伍的中间,两人马上各带了几十斤金银、玉器。 这可是他们的命根子,什么丢了也不能把这些丢了。 这时刘新从后面骑马追上来了,向县令汇报道:“大人放心,百姓也都赶上来了。 儿童和老弱者,都已安排和骑兵共乘一匹马,因大家都只带了些钱财、衣物,走的并不慢,能跟得上。” 李晓明长出了一口气,向刘新道:“原以为百姓不信,不愿跟随出城,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刘新苦笑道:“大人,百姓多有不信者,也有不愿意放弃家业者,但听说全县官兵都要出去,谁还敢留在城里? 那黑苗贼匪向来好杀,县里百姓多受其害,如今跟随咱们,只是惜命而已。” 李晓明闻言心中苦笑,心想当年刘备兵败,襄阳十万百姓扶老携幼跟随刘备过江。 倒不是因为百姓慕刘备仁义之名而跟随,恐怕大部分都是畏惧曹操屠城的恶名罢了。 于是向刘新笑道:“不管如何,愿意出来就好,有什么舍不得家业的? 到了地方,家业任挑任选,人家贩盐的,不比咱们种地的富? 只怕人家黑苗还不舍得跟咱们换哩!” “大人,你说咱们这么做能成功吗?” 李晓明正色道:“黑苗在城中只剩老弱妇孺,幸亏他们全部都在船上住,要不然咱们哪有这个机会? 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 再说了,咱们除了孤注一掷外,也别无他法。” 由于张家堡和黑苗的大军压境,敌众我寡,火炮又没了。 李晓明情急之中,突然想起了,当年苏联用原子弹威胁我国,伟大领袖毛主席发明的“换家战术”——到敌人家里过日子。 如今黑苗族倾城而出,老巢铁定空虚,正好与敌换家——用全部兵力,连夜奇袭老县城。 若是一招成功,那可真是‘曲线救国’、事半功倍。 为了避免士兵产生畏惧的心理,今夜的作战计划,只有县令、县尉、主簿和几名游徼知道。 对士兵只说是,郡里派兵收复了老县城,他们只是去换防。 对老百姓也是这样说,只不过不是去换防,而是去换房——接收老县城的房屋田产。 第一批去的百姓,仍然优先居住在县城内,后面去的,像洪渡河谷和阿依河谷的百姓,可能又要住在县城外面了。 天天叫嚷着要收复老县城,就在今夜啦! 很重要的一件事——多亏提前剿灭了陈家寨。 要不然,按照之前敌人三方联手的计划,此刻的西城外,必被陈家寨两三千人马堵得死死的,那可真是十死无生了。 张家堡和黑苗族百密一疏,陈家寨都已经覆灭了,居然还按之前的作战计划进行。 所谓战机,就是千方百计找敌人的漏洞,然后出奇制胜。 所谓孙子兵法,总结下来,其实就六个字:欺骗、偷袭、埋伏。 大队人马沿着乌江江畔,向下游走了有两个时辰,大家都咬着牙苦撑,没有片刻休息。 李晓明问刘新道:“距离老县城还有多远?” “还有约三十里,按正常速度两个多时辰能到,若要急行军,不到两个时辰。” 李晓明笑道:“差不多了,用计要用连环计,立刻把蒲荣叫来。” 片刻后,蒲荣一身戎装而来,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行军劳累,额头上汗珠闪闪发光。 “太爷,有什么事?” 李晓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蒲荣,温言道:“蒲县尉辛苦了, 你立刻派心腹骑兵,马不停蹄,将此信送到回报给我。 嘿嘿,此次必定要一劳永逸,永除后患。” 蒲荣见县令如此说,知道事关重大,也不多问,答应了一声,接过信拍马就去安排。 “慢。” 蒲荣转过头问道:“太爷还有何事交代?” 李晓明正色道:“嘱咐信差,若送信途中有变,立刻将此信吞入腹中。” 蒲荣拱手道:“放心吧,太爷。” 李晓明又向刘新交代道:“百姓连续奔走这么长时间,肯定受不了。 可休息片刻再行,令一百士兵护送,卯时到达即可。” 其余官兵,就按正常速度行进,务必要在寅时到达。” “是,大人。”刘新答应一声,就去传达命令了。 昝瑞在旁边好奇道:“哥,你说的什么连环计呀?” 李晓明笑道:“嘿嘿,做个好事,结个善缘而已,利己利人的事,明天你就知道了。” 昝瑞对此事并不太感兴趣,也不追问。 又说道:“李哥,你说要送给我天兵天将的兵器,到底啥时候给我呀!” 李晓明随口答道:“放心吧,早晚给你。” 昝瑞“哦”了一声。 “李哥,你之前不是说,咱们一块去江里钓腊子吗?啥时候去呀?” 李晓明笑道:“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估计过了这几天,以后咱们的日子也就安稳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不但可以钓腊子,还可以钓江猪,江猪你见过没? 就是像头猪在水里游,还会对着你喷水的鱼。” 昝瑞听了很开心,叮嘱李晓明,一定不要忘记钓江猪这件事。 第74章 小白帝城 李晓明答应后,自己心里也颇为开心, 他心想:再拼命辛苦这几天,往后就可以带着昝瑞到处打猎、钓鱼了。 一千多名官兵,翻山越岭,连续行军四个时辰,终于赶到了老汉复县城。 众人伏在河谷上方山坡的荒草里,仔细观察贼巢的情况。 老汉复县城同样是处于一片河谷江滩一侧,只是这片江滩,比现在的县城大了不止两倍。 县城的对面也是万丈绝壁,县城的后方被陡峭的山崖半包围。 山崖就是天然的屏障,要想攻入此城,必须正面突破。 出入县城的河谷通道,被黑苗族用石块混合粘土,从河谷一侧的悬崖旁,垒成长五、六十丈,高四、五丈的一堵石墙。 石墙一直延伸到江边,在江边只留出可并排通过两辆马车的通道。 这一点和新汉复县,刚刚建好的东、西两城很像,只是这里的城墙高的多。 因为进入县城的通道非常窄,所以任你有千军万马,也只能像下饺子一样,一拨人一拨人的进去。 石墙和通道的后方看不到什么情况,但是肯定有供士兵射箭、防御的望楼、建筑之类。 在新县时,李晓明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敌人乘船从乌江中直接攻击县城腹地。 可是老汉复县却无需担心这个问题。 昏暗的星光下,隐隐约约的看到一条阴影横贯乌江,这条阴影距离县城还有四、五百步。 蒲荣小声地说:“大人,那就是黑苗族耗费一年时间,打造的拦江铁索。 他们的船可以打开铁锁出去,敌人的船却会被拦江锁挡在江中心,成为弓弩手的活靶子,十分的厉害。 当时我带兵进攻他们的时候,拦江铁锁还没有打造好,没想到现在真的制成了。” 李晓明暗暗心惊,心想这黑苗族的老巢竟比张家堡还难打,简直就是个缩小版的白帝城。 若不是今夜凑巧碰到了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恐怕即便有火炮,也不见得能攻下来。 基本情况已查看完毕,城内黑灯瞎火,石墙之上只有两个火炬正在燃烧,看了半天只看到三、四个人影。 李晓明下令攻城,蒲荣大手一挥,数十名弩手冲到城墙下,大明大白地一字排开。 城上几人发现动静时,蒲荣已下令放箭,密集的箭雨立刻将城上不及防备的几人尽数射杀。 数百士兵向通道拥入,首先进入通道的士兵抬头一看,首当其冲的是数十座巨大的高脚木楼。 每座木楼之上都设有女儿墙箭垛,木楼在前方的空地之上错落的排布着。 这时只听黑暗之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大喊。 前面几座木楼里突然射出箭来,官兵顷刻有十几人中箭倒地,不知死活。 后面的官兵因为看不见敌人在哪,有些畏惧不前。 此时第一波数百名官兵只从通道进去数十人,余下的士兵都被堵在通道外。 蒲荣大叫一声:“弟兄们不要怕,他们人少,只管向前冲,先入城者赏钱一贯。” 冲进去的数十名官兵接到蒲荣命令,立刻又从地上爬起来向前冲去。 刚冲了几步,又被射倒了十几人,就连趴在地上的士兵,也有数名中箭。 蒲荣大急,这只是第一排木楼,后面还有好几排呢!这怎么办? 正准备仗着盔甲,身先士卒,亲自带人冲锋。 忽听后面有人大喊:“老蒲,老蒲。” 蒲荣回头一看,只见县令从通道石墙边上,露出半个脑袋, 指了指正在往里面进的,几名手持木盾的士兵,冲自己大喊:“炮给你送来了,用炮打。” 蒲荣会意大喜,正要道谢,发现县令的脑袋已经缩回去了。 他连忙让这几名持盾的士兵把炮架上,其余士兵都躲在后面。 这回子母炮里面装的,都是之前县令让铁匠特意制作的“葡萄弹”。 一枚铅丸有葡萄大小,重愈二、三两,一炮能打出一、二十枚。(汉斤、汉两) 蒲荣让两名士兵负责给子炮装填弹药,两名士兵负责装炮上膛,自己则亲自操炮。 他瞄准第一排的一间木楼,“嗵”的一声放了一炮。 一、二十枚葡萄大小的铅弹穿透木栅板,将木楼里面的人打的鬼哭狼嚎。 蒲荣见火炮生效,一连朝着第一排的木楼放了一、二十炮。 第一排木楼里射出的箭已经寥寥无几,官兵迅速持弩冲进木楼,将里面的少量敌人射成刺猬。 就这样,剩余的几十座木楼,被蒲荣用仅剩的这门小炮,挨个点名,足足用了上百斤火药。 没想到被打死的敌人总共只有几十个,平均每栋木楼的只有两个左右…… 真不敢想象,要是黑苗族人的主力都在, 每座木楼里部署上几十号人,今天官兵要是硬冲,非全军覆没不可。 蒲荣心中不禁感叹,幸亏李太守没有把仓库里的火药也盘剥干净; 幸亏那天绑小孩的时候,自己突发奇想,带了门炮; 幸亏太爷逃跑时,被及时按住了…… 众官兵人终于突破了黑苗族的箭楼防线,李晓明在外面也不再留手,命令全军冲进城去。 刚进城,只见一群黑苗兵,足有百十号人,个个身穿黑衣,头缠黑布,手里提着矛镞,呐喊鬼叫着向官兵杀来。 距离太近,官兵来不及用弓弩,纷纷掣出刀枪与黑苗兵近身厮杀起来。 这些黑苗兵虽然瘦弱,但是极其凶悍。 有数人虽被多数官兵围困,身中刀枪、鲜血直流,但毫不畏惧,仍然与官兵殊死搏斗。 多有戒备心不强的官兵被受伤的苗人用矛扎死的。 官兵虽然人数众多,但仍然用了半个时辰,才把这伙黑苗兵歼灭。 其后才发现,其中大部分是妇女,有少数是头发花白的老人。 官兵继续向城内挺进,此时只有零星抵抗,都是三、五个人或五、六个人一组,袭击官兵。 毫无例外,全部被官兵用弓弩射杀,后发现抵抗者几乎都是妇女、老人。 李晓明见大势已定,分流出去五百人,部署到城墙之上和那几十座箭楼之中。 把那门子母炮和剩下的一百多斤火药铅弹,也搬运到了城墙之上。 让剩下的七、八百官兵,由数名游徼分别带领,在城中四处搜索残敌。 黑苗族人,十分凶狠泼匪,官兵挨家挨户搜索期间,常遇突然偷袭者。 官兵初时还记得县令叮嘱,尽量少杀,以威胁恐吓为主。 但到后来伤亡颇重,也红了眼,但有敢稍稍抵抗者,一律枪戳刀斫,多有妇孺老幼死于血泊之中。 经过一番扫荡杀戮,反抗渐渐平息,李晓明和蒲荣带着一两百人,冲进了原来的县衙。 惊讶的发现,县衙居然 第75章 又临险境 黑苗族据说整个族系有一、两万人,真正的祖地部落是在离汉复县上百里的乌江下游,是在东晋境内。 三国蜀汉时期,因老汉复县有自流盐井三口,黑苗人往往驾小船溯乌江而上,来到此地。 以较低的价格从官府手中批发整船的盐巴,通过乌江、长江、汉江等各大水系,运输到整个巴蜀地区进行贩卖。 因贩盐获利较高,原本做这行当的不止黑苗一家。 彝族、土族、纳西族等多个族群皆有以贩盐为生者。 后因彝族首领孟获自立为王,反叛蜀汉。 南方各郡民族纷纷起事响应,其中也包括黑苗族,共同推举孟获为“夷王”。 但因为各民族、各部落之间缺乏信任,并不团结。 往往名义是向孟获称臣的部落军兵,实际上孟获根本指挥不动。 所以,后来在“南中之战”中,蜀汉只用了两万兵马。 诸葛亮、李恢、马忠兵分三路,采用马谡的“攻心为上,各个击破”战术,彻底剿灭了叛军。 黑苗族眼见彝族、土族等反叛部落军兵皆遭重创。 于是投机耍滑,和前来平叛的蜀汉大将马忠部,只是象征性的交战了一两场,就表示臣服投降,整体实力并未受损。 所以在南中各族中,黑苗族后来居上,变成了人数最多、实力最强的少数民族之一。 实力强横了,也变得霸道了许多。 对之前盐路上的竞争对手,弱小的驱逐,强横的偷袭击杀,逐渐独霸了乌江上的贩盐行当。 再到后来蜀汉覆灭,晋朝统一天下,黑苗族也一直不事农耕、不务渔猎,只独霸着贩盐的生意,部落人口也愈加兴旺。 后来西晋灭亡,晋王室南渡,偏安黄河以南,周边虎狼环伺,国力大损。 东晋对国内门阀宗族和少数民族部落的控制力日趋软弱。 黑苗族则趁势崛起,桀骜不驯,不服东晋官府管辖,常常挑事与官府对抗。 东晋地方军阀为避免内乱,怂恿黑苗族向西发展。 黑苗族在东晋的支持下,趁大成国汉复县军事空虚之时,与成国境内坞堡势力勾结,趁势一举夺取了汉复县。 于是,就形成了今天的局面,现在老汉复县的黑苗族人,并不是全部的人口。 黑苗族不设府衙官吏,只以苗王为尊。 黑苗王以下,又有首领十数人,负责协助黑苗王处理宗族事务和带队作战。 每名首领皆为枝繁叶茂、宗族人数较多的族系部落选举而出。 因为老汉复县处于大成国和晋国之间,尽管黑苗族颇有实力,但若是与大成国和晋国全面开战,也如蚂蚁吞象。 所以黑苗王对外只以族长自居,不敢明目张胆的称王称孤,但在黑苗族人心目中,族长就是王。 李晓明和蒲荣、刘新带着一、二百名官兵冲进县衙,惊讶的发现,县衙已成了苗王的宫殿。 县衙大堂的四壁上,被黑苗人涂鸦的一塌糊涂,画满了牛、猪、鹰、猴、燕、鱼、犬、竹、树等图腾之形状。 苗王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在家,带着二、三十名家丁、护卫,从后面冲出来。 也不与官兵搭话,手持刀、矛,迎面扑来狂砍猛戳。 蒲荣举枪大喊一声,带领官兵也冲了上去。 这些黑苗族人,尽管人数很少,但个个置生死于度外,与官兵进行殊死搏斗。 李晓明在旁边大喊大叫,要蒲荣尽量活捉苗王的这个儿子。 官兵在付出了数人伤亡的代价下,才将这伙负隅顽抗的残匪歼灭。 苗王的年轻儿子腿上中了两弩箭,负伤被擒,尤自挣扎反抗,口中怒骂。 只是黑苗族百年来只与族人群居,未被汉化,口中所骂的黑苗语,别说李晓明众人听不懂,就算是其他旁枝的苗人,也听不懂。 众官兵将苗王的眷属、妻妾子孙俱都牵出,被持弩的士兵看管在县衙大堂中,略微有力者,皆五花大绑,系成死扣。 此时天已微亮,李晓明向刘新和蒲荣问道:“我一路没有看见朱水成,老朱去哪里了?可别出了什么事。” 刘新笑道:“老朱执迷不悟,说是让我们先不要冒险,他连夜去郡里求援军了。” “哎呀…… 算了,反正他只要出去了,就不会丢了性命。”李晓明摇头哂笑。 此时蒲荣十分担忧的对县令和刘新说:“咱们偷了黑苗的家, 天亮后黑苗和张家堡攻城时,发现是空城一座,必然醒悟。 若是黑苗族和张家堡全军回返,联手进攻老县城。 恐怕还会和之前的局面一样,咱们这一千多兵力,只怕守不住呀!” 主簿刘新听了之后,眉头紧皱,红着眼睛说道:“老蒲,若是这样, 咱们就把城里剩余的一千多黑苗家属,全部绑上城墙。 他若不退兵,每半个时辰砍一百个人头丢下去。” 李晓明闻听此言,脑海里闪出那幅画面:城墙上泼满鲜血,城墙下滚满人头,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刘新,心想:你这个破落书生,也忒狠毒了,祸不及妻子,你怎么动不动就要弄人家家人? 刚要开口说话,昝瑞带着一名士兵从外面匆匆赶来,是蒲荣派去给县令送信的那个骑兵。 这名骑兵向蒲荣和县令汇报道:“大人,书信已安全送到。” 李晓明面有喜色,急问道:“他看了信怎么说?” “他似乎十分高兴,连连道谢。” “好……好……,事情大概率成了,但愿他不要让我失望。” 蒲荣和刘新二人看的一头雾水。 李晓明让昝瑞给送信的骑兵赏了一百铜钱。 又问蒲荣道:“若是没有张家堡人马,只有黑苗族的军兵,能守得住吗?” 蒲荣在脑海里推演片刻,说道:“我曾带着一两千人攻打过黑苗,差点将他们打败。 如今有横江铁锁、和城墙、箭楼,按理说应该挡得住。 不过……不过咱们的士兵,都是仓促之间招募的,战斗力有些差。” 李晓明想了一会儿,笑着鼓励蒲荣道:“战斗力有些差没关系,多打几仗也就好了。 黑苗大军到此也要半天时间,咱们还有时间提前布置。 有你蒲县尉在,还怕他区区黑苗?今日正是你大展身手之时。” 蒲荣听了此言,信心大增,猛地一拍大腿笑道:“他黑苗贼再凶悍,也是爹生娘养的,想来守住此城没有问题。 若真是情势危机,刘主簿那招也尽可施行。” 第76章 连环计成 李晓明见蒲荣也赞同刘新屠杀人质的办法,看了看二人,沉默不语。 蒲荣了解县令为人,笑着劝县令道:“我的太爷哎,您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 若是咱们能够守住县城,自然是能少杀就少杀,谁都不想滥杀无辜; 但若是咱们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了,何必还在意敌人的家属死不死呢? 太爷,您说我老蒲说的是不是?” 李晓明情知蒲荣说的有理,无话反驳,无奈只说了句:“到时候大家见机行事吧!” 刘新心中仍有疑惑,向县令问到:“大人,您何以如此断定,只有黑苗族人马来攻城? 要知道,老汉复县城可没有后城,只有前面一个通道,若是黑苗族和张家堡合兵一处,联手来攻。 一旦城破,咱们必将全军覆没,跑都没处跑呀!” 李晓明笑道:“现在还没有十拿九稳,不过应该也差不多确定了,既然你问了,就向你们说了吧! 我们来时的半路上,我让骑兵送去的那封信,是给汉葭县县令曹吉龙的,信上内容是: 曹兄,此刻黑苗族和张家堡倾巢而出,将于明天一早攻打汉复新县。 今夜我欲趁贼巢空虚之际,连夜袭取老汉复县城,曹兄亦可出兵径取张家堡。 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错过再无。” 蒲荣和刘新都惊问道:“您与曹吉龙仅有一面之缘,如何能断定他会听你话,出兵偷袭张家堡?” 李晓明微微一笑道:“那天咱们绑了张奎的儿女,恰好碰见曹吉龙。 他说他有一好友邀他有事商谈,他是县令,在他的地界,什么人有面子能一句话把他喊过去? 当时正是张家堡和黑苗族准备对我们开战的时候。” 刘新急道:“必是张家堡,不是张奎就是他爹张铭凯。” 蒲荣也说道:“那天他去的方向,也正是张家堡的方向。” 李晓明猛然转身道:“是呀,他既是张家堡的朋友,怎会没见过张奎的儿女? 可他当时并未点明,这算是哪门子的朋友?”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说咱们是来他县里考察农事的。” 蒲荣道:“是呀,曹县令当时还说,他们今年只收上来不到三千贯的赋税。” 李晓明拍了拍蒲荣的肩膀,笑着说:“陈信龙说张家堡有四、五千人。 而作为一县之主的曹吉龙,却只能收上来两千多人头的赋税。 老蒲,这说明什么?” 蒲荣还在思考,旁边的刘主簿却是一点就透。 猛然抬头说道:“说明曹吉龙面对张家堡,就和之前咱们面对陈家寨的处境是一样的。” 李晓明又拍着刘新的肩膀,夸道:“老刘,你长的这么帅了,怎能还如此聪明呢!” 刘新顶不住夸,又不好意思了,颇为扭捏的说道:“曹吉龙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和张家父子来往,真能隐忍。” 李晓明抬起头来,悠悠地说道:“所以说嘛,事出反常,必有所图。 那姓曹的可能等的就是今天的机会。 他是太子的人,我是四皇子的人,那天他还和我如此客气,分明是心有灵犀,预感到日后有可能和我合作。 这个人嗅觉如此灵敏,真不简单呀!” 此时两人才恍然大悟,心中暗暗对县令又多了几分佩服。 刘新心想:“陈县令心机难测,真可怕。以后再让我拿金子时,可不能再多拿了……” “走吧两位,天已大亮,咱们该去布防了,下午还有一场血战呐!” 三人从城外到城内,每个埋伏点,埋伏多少人。 城墙上如何安排弓弩手。 小炮的位置放在哪里。 每个箭楼里安排多少人,如果被突破箭楼如何预后。 每一个突发情况都算计在内,事无巨细,三人亲力亲为。 又安排人手去江里横江铁锁那里,把那个自己船出去的活口,上面的三簧大锁用大锤砸死,又用铜棒打了个套环,扎死。 到时候敌人船队过来,只能弃船登岸,会经过官兵的层层埋伏,每一层防线都会无情的收割敌人的生命。 李晓明带着两个下属安排完这一切,感觉似乎又回到了一六年一七年的房地产开盘现场。 都是一样的排兵布阵,只不过楼盘开盘要是失败了,可能只是砸饭碗。 今天打仗要是失败了,那所有人的小命可能就没了…… 昨晚赶了一夜路,早上又忙活了大半天,每个人都饥肠辘辘。 蒲荣让官兵去城里觅食,也不管是谁家喂的鸡鸭牛羊,逮住就杀了。 然后随便闯进黑苗人的家里,抢出瓦罐瓦盆,就地宰割烹煮。 众人只吃荤不吃素,大啃大嚼,个个饱食一餐。 此时监视张家堡的探马骑兵,突然飞奔回报,骑兵一下马就高声喊道:“大人,出事了,张家堡……张家堡……” 李晓明心中一紧,心想:难道张家堡人马来攻?曹吉龙没有得手?” 蒲荣紧紧抓住骑兵的胳膊着急问道:“出什么事了?张家堡怎么了?” “大人,张家堡被汉葭县的官兵攻下了,张奎已带着张家堡的三、四千人马火速回去救援了。” 三人听闻此言大喜,李晓明追问道:“张家堡目前形势如何?你细细报来。” “昨夜汉葭县的官兵扮成张家堡部曲的模样,骗开了城门,几乎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张家堡。” “我临走时,看见汉葭县的官兵杀了张家堡数十口人,就把尸体和头颅堆在城外,堡主张铭凯也被当场斩首了。 张奎和手下将领的家眷,都被用麻绳吊在墙上,数十丈长的城墙上几乎挂满了老幼妇孺。” 听完骑兵汇报,李晓明心中是又喜又惊,喜的是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曹吉龙不是寻常人物,一战得手。 惊的是,这姓曹的手段竟然如此残忍。 之前张奎的那一对可爱儿女,他还抱着哄过,此刻大概率也在城墙上挂着,早知道还不如不放走…… 抬起头,看见刘新和蒲荣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他不禁心中感叹:怎么都这么毒。 作为一个人,怎能对自己的同类如此残忍? 正在胡思乱想,又有探马急报,黑苗族的船队,已经离城不到十里了。 三人都吃了一惊,怎么来的如此之快? 他们确是忘了,黑苗族的船队,去新县城是逆流摇橹,回老县城是顺风顺水。 第77章 乌江水赤 三人闻听黑苗主力已经逼近老县城,立即召集全部官兵,进入提前预设好的数道防线严阵以待。 蒲荣全身披挂,带着二、三百弓弩手登上城墙准备御敌。 县令和刘新带着数十名卫兵和十几名传令兵,登上箭楼后方的一处高坡,居高临下,负责战场的全面调度指挥。 官兵刚刚布置停当,就见西北方向的江面上,飘过来乌泱泱的一片,尽是黑苗的兵船。 众人见强敌已至,回想起黑苗的凶悍善战。 又看到黑苗兵船数量如此之多,都不由得有些害怕,手心里攥了把汗。 李晓明也害怕的不行不行的,急忙把昝瑞喊过来,趴在耳朵上交代了些秘密的事。 然后站在高岗大呼:“弟兄们,昨晚在苗王殿里搜出来一百多斤银子。 打完今天这最后一仗,先给大家把银子分了,人人有份。” 众官兵因见识过黑苗的厉害,本来十分紧张,听了这话又有些兴奋起来。 均想:“黑苗族男女俱爱银饰,县令这话想来不假。 若真能杀败黑苗,留得命来,一百多斤银子分下来,确实能发笔不小的财。” 本来强敌将至,不少人都有些害怕紧张。 但此时听了县令的话,有胆大的已经摩拳擦掌,盼着赶快把黑苗军兵杀光,好赶紧分银子。 乌江由西北向东南流去,此时已接近入冬,正刮北风。 黑苗族的兵船,顺流而来,个个船帆鼓胀,眨眼间已经接近横江铁锁。 蒲荣站在城上,把红旗一挥,从县城方向有二、三百名官兵乘船逆行而上。 只听“咚”……“咚”……“咚”之声不绝于耳,黑苗的兵船纷纷撞在拦江铁索之上。 乘船逆行而上的二、三百名官兵,持强弩已进入射程。 船上的两名指挥游徼一声令下,弩箭如狂风暴雨一般,向黑苗军兵袭来。 黑苗那边已经开始有多人中箭惨叫落水。 船上黑苗首领一声呼喊。 各船都有黑苗士兵举起藤盾抵挡箭雨,也有部分黑苗使用弓箭与官兵对射。 但是黑苗的原计划,是准备用船队直接登陆袭击新县城腹地。 藤牌兵贴身战,是他们的优势,根本没想到此次会被偷家,发生水战,此次携带的弓弩数量极少。 但汉复县官兵一直重视弓弩,几乎达到人手一张弩,此时对上黑苗,优势明显。 黑苗军兵所用的藤盾,轻便灵活,十分坚韧,对上刀枪之时,对手很难破防,当年“南中之战”时,连诸葛亮都吃过他们的亏。 但是此时防御官兵的弩箭,却效果不佳,多有被弩箭连盾带人穿透者。 盖因新县令上任后,官兵所用箭头多改为三棱箭头,近距离射击时,连铁制护心镜都有几率射穿,何况藤盾? 只不过官兵这边也有劣势。 此时已近初冬,江面正刮东北风,官兵顶风射箭,准头极差。 因此,数轮射击之下,黑苗军兵虽有损伤,也仅伤亡百十人。 黑苗首领顶着箭雨,指挥部卒到铁锁旁,想打开铁锁。 但靠近一看,只见入口处的三簧大锁已被砸死,而且还加了个小臂粗细的铜箍。 顿时气的哇哇大叫,又让手下用钢刀、大斧去砍砸铜箍,但是哪里砍得动。 要破拦江铁索,非得用大船载着巨大的炭炉停在铁索下方,烧上个把时辰,才能烧断。 西晋灭吴,便用此法,在《三国志》和《三国演义》中均有记载。 此时城上那门小炮,也开始“嗵”“嗵”“嗵”的发作起来。 只是小炮距江心有五百多步,用霰弹打不到,只得用实心的铅球射击。 因口径只有三、四公分,虽每炮皆有黑苗伤亡,但因弹丸动能小,却无法击穿木船。 担心黑苗真能破坏铁锁,两名游徼狠下心来,指挥载着两、三百名官兵弓弩手的十几条船只,贴进到离黑苗船队四、五十步的距离。 到了这个距离,虽然官兵也开始增加伤亡,但弩箭的威力大增,黑苗的藤盾再也挡不住了。 每轮箭雨都有十几、甚至数十黑苗或伤亡或落水。 城上的那门小炮,专打破坏铁锁的黑苗,十几炮过后,竟将那名负责指挥破坏铁锁的首领也打死了。 此时黑苗王现身,只见他身穿黑袍,身材魁梧,赤裸着双臂,皮肤黝黑。 发束上插着一根粗大的木钗,鼻子上穿着银环,脖子里套着闪闪发光的银项圈,背负着两手,尤如远古的魔神。 此刻他站在船头,从后方突出而来,向着船队大吼一声,黑苗军兵放弃破坏铁锁,开始将船只向岸边靠拢,想要登岸。 李晓明在高坡上观看的仔细,心中大慰,也不那么紧张了,战场态势与自己的设想大差不差。 要知道,古代水战是有规则可循的,黑苗军只凭血性之勇,却不研兵法; 也或许是因为老巢被端,心中惶急而失了分寸,一入场就犯了兵家大忌。 兵法云:逆风逆流,最利水师攻战; 其次则顺流逆风; 最忌顺风顺水。 此时黑苗军作为进攻方,顺水顺风的大缺点暴露无遗。 他们的一百多条船,全被大风吹成一团,只有最外围的能动。 最里面靠紧铁锁的一排二十多条船,被死死顶住,完全动不了。 船上的五、六百人,被贴近的官兵船只,反复用弩箭收割性命,成为里面百十条船的肉盾。 也幸亏黑苗此次全伙出动,铁锁另一侧只给官兵留了十几条船,要不然恐怕在江中心就被官兵用弩箭打败了。 此时外圈的一、二十条船放下风帆,拼命摇橹向岸边靠拢。 黑苗船队刚一靠岸,从岸边山崖下的荒草里冲出四、五百名官军的弓弩手,抵近岸边,对着想要登岸的黑苗军兵一通箭雨覆盖。 敌军顿时一片惨叫之声,想要登岸的黑苗兵纷纷中箭落水。 官兵这四、五百名弓弩手,分成两队,一队射完,退后装箭,后队突出射箭,反复交替,轮流射击。 黑苗军兵伤亡巨大,始终无一人能顺利登岸,中箭落水敌军的鲜血,把乌江水都染红了,惨不忍睹。 后方的船只还在源源不绝往岸边靠拢,前面的船即使想撤退也撤退不了,只能顶住箭雨,不计伤亡的向岸上强冲。 此时黑苗靠岸的船队,已经进入城上小炮葡萄弹的射程。 蒲荣双手抱着炮尾,没命的放炮,黑苗十几名首领,被他用炮打死了三、四人。 正在过瘾,只听“砰”的一声,小炮变成了个两半状,炮炸了。 第78章 县令要跑 蒲荣胸前的护心镜被飞出的铜块打出了个凹陷,惊出了一身汗。 原先铸炮时,因为铜少,被迫偷工减料。 这门三、四公分口径的小炮,连炮架子带子炮一起,也不到六十斤。 此时连续射击,早已金属疲惫,李晓明又没告诉过他们要降温,小炮终于不堪重负,炸开了。 蒲荣看着成为废铁的小炮,心里都在滴血,没办法,只能扔在一边。 黑苗王见伤亡巨大,却始终不能登陆,气得连连怒吼,指挥后续的船只向远处靠岸,想要拉长战线。 这一招果然有效,岸上的四、五百弓弩手顿时防御吃力,片刻过后,已经有黑苗兵从远处登上岸来。 正在这时,蒲荣在城上红旗挥动,立刻有数十名骑兵快马加鞭从通道里奔出。 这数十骑人马,也不与敌兵交战,只是每名骑兵,盯着一条船,把腰间装满火药的竹筒,点燃引线后丢到船上。 靠岸的一排船只顿时烟雾隆隆,冒起火光,火借风势烧的极快,船上还没有登上岸的黑苗兵,不得已只好跳进水里。 后面的船只怕染上火,只好往更远的岸边驶去,从更远处登岸。 有十几条船看到这一幕,竟然在一名首领的带领下,顶着风向上游逃跑了,把黑苗王气的哇哇大叫。 此时由于战线拉的太长,原本埋伏的这四、五百弓弩手,边射击边后退。 一直退到城墙下,摆开阵势,准备防御登陆上岸的黑苗步兵冲击。 此时尽管黑苗军兵伤亡惨重,还有畏战而逃跑者,但剩余兵力,仍有两千余人。 剩余的黑苗军兵在黑苗王的督促下,不畏生死,举起藤牌抵挡着弩箭,拼命的向前压来。 城上的两、三百名官兵,在蒲荣的指挥下,与城下的四、五百弓弩手配合的天衣无缝。 黑苗军兵中箭而亡的遗体,在城前四、五十步的地方堆成了小山,尸体流出的血液汇成小溪,顺着河岸流进乌江,惨不忍睹。 随着登陆的黑苗军兵越来越多,慢慢的,城下弓弩手的压力越来越大。 多名黑苗族首领,在黑苗王的督促下,将数面藤牌绑在一起,带头领着族人冲锋。 官兵的弩阵终于被突破了,黑苗人积压半日的怒火瞬间被释放出来。 个个舞动苗刀,红眼嘶吼,向官兵砍杀而来,城下官兵也纷纷将弓弩负于背上,挺起刀枪与黑苗人搏杀在一起。 蒲荣急忙挥动红旗。 原先在铁索内侧乘船,以弓弩拒敌的两、三百官兵,在两名游徼的带领下。 快速登岸,从城墙一侧的狭窄通道奔出,加入战斗。 城下官兵与黑苗激烈肉搏,城上的两三、百官兵,继续用弓箭阻击陆续从远处登陆的黑苗军兵。 起先官兵几乎两人对一名苗兵,颇占上风,但随着后面上岸的黑苗兵数量越来越多,逐渐不敌。 李晓明在远处高坡上看的心惊肉跳,黑苗人的战斗力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就算孙子重生,诸葛亮在世,用兵也只能这样了吧? 可是挡不住人家一个“勇”字。 这群野人竟然如此的不要命,伤亡几乎过半了,居然还不溃逃? 若是突破了城墙这道关卡,那就只剩下箭楼阻挡了。 若是箭楼里的二百弓弩手再拒敌无效,与黑苗人一对一纯肉搏,官兵根本打不过人家呀! 他眼睛偷瞄着昝瑞肩膀上挎的包袱,心想万一官兵支撑不住,找个借口把刘新支开,自己和小瑞好换衣服。 命最重要,他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守不住城,就换上苗人的衣服,带着昝瑞从乱军里混出城去。 想必黑苗族人也不是个个都认识。 包袱里有二十斤黄金,虽然损失巨大,但也足够做个地主老财了。 县官的经历,就当是一场梦吧…… 虽然手下可能会全军覆没,他与蒲荣和刘新感情深厚,但是他早已经劝过他们逃跑了,他们不听呀! 此时蒲荣在城上看到官兵肉搏已经抵挡不住,急忙又挥动红旗。 城下的六、七百官兵在数名游徼的指挥下,迅速从通道往城内撤退。 黑苗人纷纷吹响牛角号,喊杀声震天憾地,近两千黑苗军兵涌了上来,想要追杀官兵。 正在此时,城内响起一片马蹄声,三百骑兵挺着长枪,开始陆续从通道内奔驰而出。 这是蒲荣的杀手锏,箭楼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尽可能的最后关头再用。 他也有最坏的打算,特意留下了一百多骑兵。 准备万一要是战败,他亲自带着最后的骑兵,护送太爷、主簿和各房吏曹杀出重围,为汉复县留下种子。 此刻三百骑兵一出,黑苗军兵几乎无法抵挡。 所过之处枪刺马踏,黑苗人纷纷倒地,一时间伤亡大增。 原先撤回到城内的六、七百名步兵,又掉转头跟着骑兵杀了出来,一时之间城外的战场,几乎沸腾了。 喊杀声震天,遍地都是尸体,近岸的乌江里也飘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只不过官兵用巧,黑苗用蛮,绝大多数的伤亡,都是黑苗族人。 此时黑苗王看着族人横尸遍地,也忍不住亲自带着卫兵下场了。 这人是李晓明穿越之后见过的最高大魁梧的人。 李晓明有将近一米八高,黑苗王估计比他高出一头左右。 他此刻胸前绑着一块生铁打造的板甲,手提着加长加宽的巨型苗刀,真像神庙里的蚩尤一般。 一名骑兵从前面杀来,被他抬刀荡开长枪,径直冲过去,一肩膀扛倒马匹,再手起一刀,把骑兵的脑袋砍下来,血流满地。 黑苗人见苗王如此勇猛,齐声呐喊鼓噪,士气大增。 由于城前开阔地面不大,又挤满了黑压压的黑苗人。 官兵的骑兵冲锋受到了很大限制,三百骑兵只冲出去不远,就被困在近两千人的黑苗军中。 战场形势十分不利, 李晓明这时看向身边的刘新,只见他拳头紧握。 不知是因为平时酗酒,还是蒲荣所说嫖娼的原因, 一张帅脸苍白无血色,小胡子下的薄唇紧抿,双眼似乎要喷出怒火。 李晓明本想支开刘新,他好和昝瑞换上黑苗人的衣服,然后先躲进草丛里。 但突然又想到刘新平时的好处,今日一别,恐怕是天人两隔,忍不住又心软了。 想劝劝刘新跟自己一块走,说服了刘新,最好等一下再去劝劝蒲荣。 蒲荣那么好的人,若是死在这里,他心里也同样受不了。 想到这里,他向刘新温言道:“刘主簿,你看现在这个情况……” 话还没说完,只见刘新拱手坚定地道:“大人,我知道,在下这就去办。” 说着,撒丫子就往城内跑去。 李晓明看的目瞪口呆,冲着了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知道什么了就跑走?” 第79章 绝望时刻 李晓明本想劝说刘主簿跟自己一块走,谁知道话说了一半,刘新却无故跑了。 李晓明无奈心想,莫非这家伙要去收拾金银细软? 既有跑的打算,怎么也不提前准备好? 想爬上城去,去劝蒲荣,又怕刚爬上去,万一城墙内外都被黑苗兵围了,那可下不来了。 没办法,只好狠了心,也顾不了许多了,让周围的卫兵和传令兵都去城下支援作战。 遣散了众人,他急忙和昝瑞两个,把包袱里黑苗人的衣服掏出来。 两个人互相用黑布把头缠好,身上套上黑衫、黑袍 还不忘拿出个陈家寨小孩的银项圈,将开口掰得大了,给昝瑞套在脖上。 做好伪装,拉着昝瑞,跑到另一个高坡上,伏在草丛里,打算见机行事。 昝瑞蹲在他李哥身后,惶恐不安地问道:“蒲哥和刘哥怎么办?” 李晓明闻言万分惭愧,无话可答。 心想:“如此不讲义气,以后也难再做人了,若是今日能跑出去,就隐姓埋名和昝瑞好好种地罢了。” 他平日里胡思乱想惯了,就算在此刻,脑海里仍然禁不住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破瓦罐里烧着纸钱,他和昝瑞正跪在草垫子上,向摆着蒲荣和刘新牌位的供桌祭拜。” 想到这里,忍不住泪如雨下。 昝瑞见李哥伤心抹泪,知道此番刘哥和蒲哥只怕是厄运难逃,也不敢再问,只蹲在后面呜呜咽咽地哭。 两人刚藏好,就见刘新领着二、三十个弩手从城内出来。 后面还用个长麻绳牵着一串人,为首的一个却是认得,正是黑苗王那个十来岁的儿子。 李晓明恍然大悟:他原来是要弄这个呀! 此时心里也顾不得心慈手软了,心想:若是这一招能奏效也好,蒲荣说的对,死别人总比死自己人好。 只见刘新一蹦子跑上原来的那个高坡上,四处张望,却不见了县令那一帮人 呆怔了片刻,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到了什么,垂头丧气的又一溜烟跑下去。 接着带着这一串黑苗的家眷俘虏,爬上了城墙。 李晓明远远的看见,城头上,刘新向蒲荣不知说了什么。 蒲荣也一拍大腿,用手指着刘新的脸,像是在发脾气。 李晓明看见这一幕,心里有数,脸上滚烫滚烫的。 此时城外战况已经十分危急。 黑苗王和一众首领皆身先士卒,左手举着藤牌,右手持着苗刀,向官兵猛砍猛杀。 三百骑兵只剩二百多个,每名骑兵至少被十几名黑苗士兵围困,从马上往下一看,周围尽是刺来的刀枪。 骑兵非要跑起来才有威力,如今像这样被困在阵中,覆灭恐怕是早晚的事。 有两、三百名官兵的步兵。 被黑压压的黑苗士兵压在城墙与悬崖交接的角落处,动弹不得。 只剩下被动防御,正在不断增加伤亡。 另外三、四百名官兵挡在城墙另一端的狭窄入城通道处,也是苦苦支撑。 李晓明和昝瑞二人看的揪心,几乎不忍抬头再看。 这时只听城上有人高声大叫,蒲荣将黑苗首领的家眷俘虏,俱都推到城边,每名俘虏脖子上都架着钢刀。 城外黑苗军兵看到这一幕,纷纷暂停了攻击。 有数名首领围在高大雄伟的黑苗王身边,有人指着城墙对着黑苗王在诉说什么,有人捶胸顿足。 黑苗王对着围在身边的首领们大声吼叫,像是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少顷,只见黑苗王愤怒的推开众人,径直奔向城边,从旁边士兵手里夺过一副弓箭,一箭向城头射去。 那支箭射的极准,正中一名十几岁的黑苗少年胸口处。 那少年惨叫一声,旁边的官兵吃惊松手,少年一头撞下城去,死的透透的。 李晓明惊呼道:他把他儿子给射死了…… 城下黑苗军兵看到这一幕,顿时又沸腾起来,嗷嗷鬼叫着向官兵砍杀而来。 就连原先围在黑魔王身边的几名首领,也都像是疯魔附体,毫不顾及城上的亲眷,又举着苗刀疯狂的杀来。 蒲荣和刘新见这一招竟然无效,登时气急败坏起来。 两人提着刀在城上一刀一个,将这几十名黑苗俘虏、亲眷俱都砍下脑袋,尸体掼下城去。 城下黑苗族军兵对这惨烈的一幕不管不问,只顾不要命的对着官兵砍杀。 蒲荣和刘新也没招了,在城头大喊大叫,看样子是准备集合城上剩下的两三、百名官兵,马上要奔下城去支援。 李晓明在草丛里蹲着,看着这二人是要赴死的举动,心中焦急万分。 心想:真是两个死心眼。 城内还有一百多名骑兵,全部喊出来,聚拢最后的力量,冲破包围逃跑了不算了? 低头又做了一番思想挣扎,他想到:人活一世,怎么死不是死? 与其让蒲荣和刘新记恨着自己死去,还不如冲下去跟他们在一块,听天由命算了…… 也不愧是干过小十年营销的人,想到这里,热血上头占了上风。 回头问昝瑞道:“小瑞,你自己带上黄金跑了吧!我打算下去给老蒲和刘新帮忙去。 要是就这样跑了,我怕是这一世良心也难安。” 昝瑞拽住李晓明哭道:“我不跑,我也去给蒲哥、刘哥帮忙去。” 李晓明犹豫片刻,和昝瑞二人又把黑苗衣服脱了,俱都扔在草地里,只是仍然背着黄金。 两人跑下高坡,急急忙忙爬上城头,刚爬上去,迎面遇见蒲荣和刘新带着队正准备下城。 四个人、八只眼睛碰在一起,蒲荣虎躯巨震,惊问道:“太爷,您不是……” 刘新也瞪大眼睛,呆呆愣着。 李晓明厚着脸皮埋怨刘新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和小瑞在城里找了你半天。” 蒲荣也回头狠狠的瞪着刘新,斥责道:“你看你,刚才……” 刘新脸上飞起一片红霞,张口结舌,反应不过来劲儿。 李晓明向蒲荣急道:“都别愣着了,黑苗凶悍,不类人形,眼看是守不住啦! 城内还有一百余名骑兵,赶快召集起来,连同城上这二、三百步兵,一起部署在箭楼之后的空地上。 等下入城通道处的防线一旦被突破,趁着箭楼里的弩箭阻挡敌兵的片刻功夫。 你带着骑兵和这二、三百名的生力军,向外猛冲。 要是能冲破包围的话,说不定能活下来大半呢!” 刘新带着哭腔急道:“大人,这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老县城……” 李晓明怒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留下命来,不比什么都重要?” 正在争论,只见身后昝瑞指着城外西北方向,一声惊叫:“你们快看。” 众人诧异,纷纷顺着昝瑞所指的方向望去。 第80章 奇兵致胜 众人听到昝瑞的惊呼,不知又出了什么变故,纷纷顺着昝瑞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黑苗军兵后方烟尘滚滚,一片大乱,似乎有支人马从敌兵后方杀来。 城上官兵俱都大喜,纷纷心想,难道真是郡里发了援兵? 又或是汉葭县的曹吉龙曹县令仗义发兵来救? 李晓明定睛看去,只见一伙骑兵,只有二、三十骑,从黑苗后方快速杀来。 为首一将,马快如风,将身后众骑兵撇出了一箭之地。 这人浑身披挂,亮闪闪的鱼鳞玄甲格外显眼,单手握持一柄近六尺长的环首刀。 冒烟突火而来,疾如闪电、势若惊雷,勇不可挡。 前去拦杀的黑苗军兵,对上此人没有一合之将,均被一刀砍翻,多有连人带刀、枪一起断为两截者。 那黑苗王眼见就要攻入县城,关键时候背后竟有骑兵偷袭,不禁勃然大怒,提着苗刀掉头就去拦截。 乱军之中,行不数步正好遇到这人,这人纵马奔驰,速度极快,轻舒猿臂一刀扫来。 黑苗王提刀格挡,黑塔似的身子竟被这人以一刀之力,碰了个大趔趄。 此人在马上回头看向黑苗王,似乎有些惊讶,竟有人能从自己长刀下逃得命来。 当下又纵马向前奔出数十步,一直奔到城墙脚下,手上长刀连劈带砍,杀死了十数人。 李晓明和众人在城上看的,这人骑的枣红马神俊异常,竟然比县城骑兵骑的马大出一圈。 再往稍远处一看,发现这伙骑兵骑的都是这种腰背有力,四蹄高大粗壮的高头大马,声嘶如狮虎。 跟汉复县的骑兵站在一块,如同羊圈里跑进了一群驴。 李晓明又看了一会儿,惊呼道:“高桥马鞍,双边马镫……” 只见那名勇士奔驰到城下,又立刻拨马回转,向后方杀去,那伙骑兵也纷纷掉头跟着此人杀向后方。 黑苗王暴跳如雷,提着苗刀又迎了上去。 那人也专奔黑苗王而去,老远就在马上高举环首刀,做劈砍之势,似乎想一刀把黑苗王劈成两半。 黑苗王抬起巨臂,奋起全身之力,想靠这一刀之力把此人给砍下马来。 二人相交之际,只见马上之人身子向左略偏了偏,黑苗王的苗刀擦着此人的右脸而过。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这人右手的环首刀猝然变劈为扫,黑苗王身子笨重,不及躲避。 一颗牛首大小的头颅,连带着一截断臂飞出去数丈远。 黑苗王无头的躯体轰然倒下,鲜血喷涌而出,汨然有声。 黑苗军兵和其他首领,看到这一幕,不禁肝胆欲裂。 他们一向视若神明的黑苗王,居然两个回合就被人斩首。 众官兵则齐声呐喊喝彩,斗志百倍上涨。 马上那名猛人一刀扎起黑苗王的头颅,提在手中,径直奔到城下,大笑着举起手上的头颅向城上扬了扬。 这回众人终于看清了此人的长相:蜂腰猿背,浓髭微髯的一张国字脸,双眼炯炯有神,仿佛在城上都能看到亮光。 不是孙文宇是谁? 李晓明在城头兴奋的大呼:“老孙……老孙……,你这个家伙,怎么现在才来?” 刘新也高兴地直蹦,向城下喊道:“孙县尉真是及时雨呀!” 唯独蒲荣神情复杂地嘟囔了一句:“我们血战了半日,居然让这个杂碎捡了便宜。” 众人正在跟孙文宇打招呼,赫然发现,朱水成居然也在这伙骑兵之中。 只见他吓得脸色苍白,身子趴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抱住马脖子。 蒲荣纳闷地喊了一声:“老朱,你怎么也在?” 朱水成抬起一只手向众人招招手,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笑容,颤声喊道:“看,我把援兵请来了吧!” 刚说完这句话,险些被战马颠簸下去,又急忙抱着马脖子。 孙文宇也不搭话,扔下头颅,又带着骑兵杀了回去。 此时战场形势立即扭转过来,黑苗族军兵已经群龙无首。 孙文宇这伙无敌的骑兵,在战场上来回纵横,杀人无数,往往一个回合,就能将百余名黑苗兵淌趟翻在地。 黑苗兵远远地看见这伙高头大马的骑兵奔驰而来,往往只能抱头鼠窜,无法抵挡。 本来处于苦战中官兵压力顿减,呐喊着开始反击。 李晓明看到这一幕,急忙喊道:“老蒲,该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召集剩余所有骑兵、步兵,全部杀出去,一战定输赢。” 蒲荣见孙文宇在城下出尽风头,早就按耐不住了,答应了一声,带着城上的两、三百名官兵,一窝蜂的冲了下去。 城内的一百多骑兵也冲了出来,见人就刺,逢人便砍。 黑苗军兵跟城外的官兵一样,都已奋战了半日,本就是强弩之末。 外加他们的王已战死,连头都割了去,斗志都已经崩溃,哪里抵挡得住这些生力军? 再也没有勇气战下去了,船也不要了,纷纷向西北方向撤去。 一开始还是边打边撤,到后来几名首领开始带着头逃跑。 兵败如山倒,黑苗军溃兵数里,很多人为了跑快些,连苗刀都扔了。 孙文宇、蒲荣带着骑兵在后面掩杀,追出了二十多里,一路上都是倒伏的身穿黑衣的尸体。 骑兵直杀到天黑才返回县城,这一仗直杀的黑苗军兵三、四千人只剩千把人逃走。 官兵大获全胜,县令、县尉、主簿、廷掾全都喜极而泣。 刘新向上天拱着手哭泣道:“曹安大人,老县城终于收复了,您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众人见此一幕,都不胜唏嘘。 李晓明搂着孙文宇的肩膀笑问道:“我当初托吴主簿向四皇子李霸要你过来,怎么今日才到? 我还以为那姓吴的只拿钱不办事呢!” 孙文宇皱眉向众人讲道:“我前几天就到了。 听吴主簿说,陈大人为汉中前线筹齐了军粮,四皇子非常高兴。 特意让吴主簿给了我带来了调令,还给了这二十三匹,前线新得的匈奴马,让我来这里助你。 只是到了郡里,郡守大人倒是好说话,那王郡丞却说郡里正好缺兵缺马,非留住马不让走。 还说我自己去就行,县里用不了这许多马。 我怎么舍得这些好马?在郡里跟那个王郡丞纠缠了好几天。 昨天刚好碰见朱廷掾去搬救兵碰了一鼻子灰,才知道你们身处险境。 本想带着人马强闯出去,没想到…… 第81章 桥鞍双镫 “没想到朱廷掾郡里人头那么熟,借故支开了看马的军士,我才得以带着骑兵脱身到此。” 众人听完孙文宇的讲述,得知郡里刚拉走了炮,现在又想把这批战马扣下来,都恨得咬牙切齿。 刘主簿更是毫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破口大骂郡守和王郡丞不是东西,不但不发救兵,还反过来又想趁火打劫。 蒲荣等人虽然不敢明着骂郡守,但听着刘新骂的过瘾,心里也挺觉得解气。 朱水成扭过头四处东张西望,假意看东西,佯装没听见。 他这次连夜去郡里搬救兵,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也挺窝火,但好歹把孙文宇这个救星领回来了,也算立了个大功。 众人走到孙文宇所率骑兵的马前,看着这些毛色光亮,神态矫健,高大威猛的匈奴马,都忍不住赞叹。 尤其是高桥马鞍加双边马镫这一对组合,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属于先进军事技术。 李晓明之前看史书记载,高桥马鞍出现的早,在战国末期就有了。 在那个时期,每每入冬之时,不仅中原大地上的百姓饥寒交迫,草原上游牧民族更是艰辛难熬。 尤其是下了大雪,干黄的牧草都被皑皑白雪压在下面,草原上的大雪能下到一人深,牲畜羊马会被大批大批饿死。 游牧民族就靠着吃牲畜肉、喝牲畜奶、拿牲畜换粮食为生。 如今牲畜没有了,若是还不甘心饿死,那只有去邻居家里吃便宜饭了。 战国时期,北方的游牧民族,一到冬天断粮难熬时。 就只好跨上战马、背上弓箭跑去与草原接壤的邻居赵国家里劫掠一番,然后扬长而去。 那时游牧民族的骑兵,配的已经就是这种高桥马鞍。 因为有这种高桥马鞍的加持,胡人骑兵来去如风,赵国的骑兵因没有这种马鞍,根本追不上胡人。 而且没有马鞍,骑手在马背上很不稳定,拉弓射箭准头也没胡人精准。 因此,赵国在对抗游牧民族的侵扰时,屡屡吃亏。 长期以来,赵国不堪其扰,后经赵武灵王进行了“胡服骑射”的改革,引进了胡人便于骑射的服装,和高桥马鞍技术。 才终于扭转颓势,一举将赵国边境的游牧民族,压缩到了很远的北方。 此后,经过百年的发展,骑兵在秦、汉两代逐渐成为主力军。 汉代骑兵力压匈奴,是历史上第一次:农耕民族骑着马,追的草原匈奴满天飞的时代。 汉代骑兵,是历朝历代,对抗游牧民族创造的辉煌战果最多和荣誉感最高的骑兵。 但是汉代的骑兵,仍然是单马蹬,主要是为了上马方便。 而且当时的骑兵,主要武器是弓箭,单马镫配高桥鞍已经足够让骑兵解放双手去射箭了。 所以当时的骑兵,对双边马蹬的稳定性和便于发力的优点感触不深。 等到后来,盔甲越来越精良,弓箭越来越破不了盔甲的防御了。 就需要骑兵持马槊、大斧、铁骨朵等重型兵器,借着战马的冲刺之力,去破甲杀敌。 这个时候单马镫就已经满足不了骑兵的需求了。 骑兵必须双脚都要站在马蹬上,人马合一,才能发挥出重兵器的威力,才能使出最大的力,去击穿敌人的盔甲。 孙文宇之所以表现的那么厉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骑的马本身就厉害,还有他的马鞍和马镫的组合技术先进。 双边马镫第一次出土,是在北魏贵族的坟墓里。 所以历史学家均认为,双边马镫是南北朝时期的产物。 但是今天却让李晓明开了眼界,居然在这个十六国时期,匈奴的座骑已经是高桥马鞍加双边马蹬的配置了。 这种配置才真正能发挥出骑兵的战力。 也怪不得这个时代,汉民族打不赢羌族、匈奴、鲜卑、羯族中的任何一个民族。 说不定人家都是高桥鞍双马蹬,只有汉民族用的是单马镫。 一名武艺高超的武士,配上高桥马鞍和双边马镫。只要人在马上,身披铠甲,一旦奔驰起来,即便上百步兵,都对他无可奈何。 而且以前没有马鞍和马蹬的时候,要想训练成熟一名骑兵,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如果给战马配上高桥马鞍和双边马蹬这两样东西,大概率是人人上马就会骑,想要练的骑术精通,也不再是困难事。 李晓明看着孙文宇这批匈奴马,心想,不知道能不能用一些高大的内地马,跟这些良种草原马配种,繁殖一批高大威猛的战马。 若是有了源源不断的良马来源,无论是卖掉换钱,还是自己发展军队,那都是得天独厚了。 因为县兵所骑乘的马匹,都是矮小的川马和中原地区用于农耕的杂马,无论体型和奔跑速度都远远不如草原马。 今天在战场上一对比,立刻就分出高下。 李晓明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是后话话,眼下却不是做这件事情的时候。 众人虽获大胜,但接下来善后的事情也不少。 此战官兵也战死了两百多人,伤了两百多人,虽然伤亡远低于黑苗人,但仍是不小的损失。 死者要收殓安葬,抚恤后事,伤者也要医治调养,关怀慰问。 为避免瘟疫,就连敌人的尸体,也要集中在远处,深埋厚葬。 蒲荣先带着人去查封了黑苗的府库仓廪。 意外的发现,黑苗族人尽管人口比陈家寨多很多,但粮食储备居然不如陈家寨。 粮仓里只有不到七、八十万斤粮食,铜钱也只有三千多贯。 李晓明和刘新等人分析,估计大概率黑苗人认为汉复县是抢夺成国的,不是安全之地,把大部分的粮食和铜钱都运回东晋祖地存放了。 李晓明趴在蒲荣耳边小声道:“老蒲,别忘了咱们的那活。” 蒲荣笑道:“太爷放心,我连夜带人去干活。” 众人劳累了一天,一直忙到深夜,精疲力尽,除了负责站岗警戒的士兵和蒲荣带着几十个心腹连夜干活外。 其他众人都直接到城中黑苗人的空房子里,抓紧时间睡觉休息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李晓明和蒲荣等人,指挥官兵打扫战场。 官兵们都很仔细,他们埋葬敌兵尸体时,不顾污秽,还把他们的衣服扒下来,准备事后浆洗干净,自己留用。 要知道这时代,布匹很贵,是和铜钱一样的硬通货,大成国还好一些,因为有稳定的政权,铜钱有价值。 同时期的北方,据说几乎已经没人再用铜钱,都是以物易物,粮食五谷和布匹才是硬通货。 打扫完战场,众人又指挥士兵,收拢黑苗遗留的船只,以后李晓明打算县衙自己组建商队贩盐,这些船只还且得用呢! 李晓明正在看着刘新清点船只数量,忽然一匹探马快速奔来,马上骑兵不等马匹停稳就跳下来,向着几个人一路小跑。 有了这些天的经历,李晓明看见探马骑兵就发怵了,紧张的手都有些哆嗦。 没等骑兵开口,他就哭丧着脸着急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第82章 溯江击敌 众人见探马来报,也不知何事,竟如此慌急,内心也都跟县令一样,立刻紧张起来。 “大人……大人……” 李晓明急问道:“何事如此慌张?是黑苗军兵又来了么?” 那探马骑兵上气不接下气的答道:“不是……不是…… “那到底是何事?”李晓明心急火燎。 “是……是……张家堡……” “是张家堡的敌兵来犯吗?”李晓明瞪大了眼,心里咯噔一下。 他心想,只顾着跟黑苗族打仗,张家堡那边还有三、四千人呢! 万一他们也来攻城,这边还没缓过来劲,如何抵挡呀? 那骑兵又摇头道:“不是……不是……” “老兄,那到底是何事?你倒是说呀!”李晓明急得直跺脚。 那骑兵理了理头绪,捋了捋胸口,终于缓过气来, 向众人说道:“是……是张奎带着人马回军攻打张家堡。 正攻城呢,被曹吉龙县令提前埋伏在城外的官兵合围,打的大败。 张家堡的残兵无处落脚,只得退往新县城。 刚好在城外遇到黑苗族的败兵,两帮人为了争夺落脚之地,在新县城东门外面打起来了。” 众人闻言大喜,李晓明拍手笑道:“对呀,那黑苗族刚在这里被我们杀的落花流水,不敢经由此地去往东晋。 此时无家可归,可不得跟张家堡争夺新县城吗?” 蒲荣也喜道:“没想到太爷的‘换家战术’,竟还有这后续的奇效。 此时正宜出兵,一举剿灭这两处残军,把新县城也收回来。” 刘新也对县令说道:“大人,新县城也是咱们费了好多力气和心血才建起来的。 况且府库里还有那么多铜钱和粮食,此时趁二贼不睦,正当收回。” 李晓明心想:老县城好虽好,只是离东晋太近,总觉得不心安。 新县城东西两面城墙修建的颇为坚固,是个绝佳的防御据点。 万一以后老县城出了变故,退而求其次,新县城仍然不失为一个备用的老巢。” 想到此处,当即对众人道:“我汉复县之地,岂能有一寸与敌?” “蒲县尉,你立即率本县骑兵三百骑,火速前往新县,专等二贼两败俱伤之时,再去冲阵。 我与刘主簿率步军五百,乘二十条船,袭击县城腹地,夺取东、西城头。 你我两军内外夹击,二贼必败无疑。” 蒲荣得令,召齐三百骑兵,一声胡哨骑兵快速出发。 孙文宇自从得了这二十多匹匈奴战马,早已玩得溜熟,也想去新县打仗过瘾,被李晓明劝住。 他拉着孙文宇的手,小声对他说道:“文宇,老县城收回不易,需得勇猛之士镇守,交于他人之手,我实不安心。 余下的数百军兵尽归你管,此地必须得你来守。” 孙文宇开心地拍着胸脯道:“大人说的极是,有我老孙在此,万无一失。” 李晓明又唤来朱水成,笑着对他说道:“老朱,你是本县的廷掾兼功曹,有些事情还得麻烦你操心! 这段时间咱们县衙扫平陈家寨、歼灭黑苗兵、收复老县城。 诸人都出力不少,尤其是你,为咱们请来援军,这才打了胜仗。 需得你给大家都记上功劳簿,之后再去郡里走上一趟,大家的军功赏赐,可就都拜托给你了。” 朱水成听了,高兴的合不拢嘴,说道:“好说好说,这些许小事,何劳大人挂心。 待卑职都办的齐全了,请大人过目用印,我去跑一趟又有何妨?” 李晓明心中暗喜,又交代朱水成别忘了去城内捉一些鸡鸭,好安排晚上的庆功宴,老朱亦都唯唯诺诺,大包大揽。 李晓明和刘新点齐五百军士,挑了二十条无洞无眼的好船,齐齐登船,向新县出发。 黑苗族做的船只十分朴素,并无船舱,龙骨和舨舷都是用整根大树劈开做成,这样造船虽然造不大,却非常结实耐用。 李晓明不禁佩服这些古人的耐力和毅力。 要知道,这时代可没有长条大锯。 想把整根大树一分为二或者一分为三,非得一斧子一斧子的砍出来不可,打造这一百多条船,不知费了多少人力? 因为没有船舱、船篷,李晓明坐在船头,十分受罪。 时节已经进入初冬,温度估计只有十度,顶着北风一吹,不禁令他瑟瑟发抖。 转头看了一下刘新,这家伙倒是聪明,坐在县令身后背风处,也是手都拢到袖子里,冷的面白唇青。 再看看众兵卒,他们倒好些,都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李晓明身为县令,怎么好意思去跟官兵挤暖暖,只好老老实实跟刘新一起在船头强撑。 他不禁心中感叹,十度都如此冷了,到了深冬只有几度时,怎么熬呢? 幸亏是在巴地,再冷也到不了结冰的地步,若是北方,温度都是零下,穷人不得都冻死? 李晓明是河南人,虽然目前穿越到巴蜀之地了,也知道现在的北方,民不聊生。 但仍然对古代的故乡有一些期盼,想看看河南的祖宗们现在到底是怎么活着的? 祖宗们一定有自己的办法苟着,要不然也不会子孙后代遍地开花,到现在人口过亿了。 李晓明心想,打完了这一仗,此地也该安稳一段日子了,整天攻城掠地,拿命厮杀,实在不是人干的事。 到时候不如组建武装商队,扩展盐路,带着昝瑞到古中国的各地去逛逛。 商队的武装力量,如果太多了也不合适,说不定会惹人注意,引起纷争。 若是太少了,在这个乱世之中,又不足以自保,怎么办呢? 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也没个头绪。 突然惊觉,船队已经出发近半天了,问问刘新,因为顶风太厉害,才走了一半路。 他心里顿时焦躁起来,蒲荣走旱路,估计已经到了。 他只有三百骑兵,敌人虽是残兵,但加起至少也有一千多人,万一…… “传令下去,士兵两人一组,轮流摇橹,一刻一换人,全力行进。” 刘新向各船传达了命令,尽管速度加快了不少,到达新县城时,仍然已到午后申时。 李晓明命令全军戒备,弩箭上弦,让二十条船一字排开,缓缓靠岸。 众人即将战斗,大为紧张,不由得想起昨天跟黑苗族血战的一幕幕血腥场景。 李晓明向众官兵高声喊道:“兄弟们,朱廷掾已经备好美酒佳宴,就等我们晚上凯旋痛饮。 蒲县尉昨晚也把一百斤银子备好了,等咱们打了胜仗,回去分呢!” 众官兵纷纷叫好喝彩,士气高涨。 众人端着弩弓,准备随时发射,船将靠岸,却没见到一个敌兵。 也未听到任何厮杀、战斗之声…… 李晓明和刘新大感诧异,一时间戒心大增。 刘新小声道:“大人,感觉不对劲呀!可莫要中了敌人埋伏!” 第83章 最后一战 江岸上是众人非常熟悉的新县街道,两旁俱是民房,众人观察良久,静悄悄的。 不见有任何动静,亦不像是有埋伏。 李晓明一挥手,两名游徼带着五百官兵纷纷登岸。 之前探马报说两帮残兵是在东城外火拼,于是大家小心翼翼,分成数队向东城开进。 众人一直走到东城城下,终于看到了大队的人马。 只见蒲荣所带着的三百骑兵,俱在城门口坐着玩。 有打瞌睡的,有的两人在玩抓石子游戏,战马都拴在街边的树上。 蒲荣正托着个罐子喝粥,连盔甲都脱在旁边。 李晓明和众人看的目瞪口呆,跟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太爷,你们怎么才来呀?我都在这里等了你们两个时辰了。”蒲荣抬头看到了众人,迎了上来。 李晓明惊奇的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闲坐,张家堡和黑苗族的人马呢?” 蒲荣笑道:“都是一群吓破了胆的鼠辈,我们来时倒是看到三、四百人在城外打斗。 咱们的骑兵还没近前,他们就四处逃散了。 看来日后少不得要带着兵马去附近山里剿匪,这倒真是个麻烦事。” 李晓明顺着城门洞走出城外,看了一眼,果然见城外开阔地上一片狼藉,还有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着。 刘新对蒲荣笑道:“也不必十分认真的剿匪。 张家堡贼兵多是汉葭县百姓,在山里躲上个几日必然回家,改头换面,又成了百姓。 那伙黑苗残兵已是不成气候,他们衣着习俗皆与本地不同,一出来就会被发现,在山里又真正是坐吃山空。 我猜他们必会趁夜翻山越岭,跑回晋国祖地,所以也不用去管他。” 两人听刘新分析的有理,都放下心来。 去府库查验了,粮库里上百万斤的粮食原封不动,八、九千贯铜钱也几乎还是原来的模样。 李晓明和蒲荣、刘新商量了片刻,安排军士将县衙里的账册、文书、简卷,连带办公用品,都搬到船上。 各人又跑回到自己的住处,把之前藏匿的黄金白银,或从墙洞里、或从门前树下,各个隐蔽之处掏出来,都搬到船上。 幸好黑苗兵和张家堡军兵,进城就发现上当,都火速回转了,要是再给他们些时间,几人的财产藏的再严实,也必会被洗劫。 李晓明还不忘记搬走了他的太师椅,这个时代其实没有椅子,都是跪坐。 整个县城原来就一把椅子,这椅子其实叫做“胡床”,说白了就是个带靠背的巨型马扎。 胡床一开始是北方游牧民族的首领们随马携带的。 如果突然召开军事会议,这些首领们,就会从马上取下马扎,坐在露天的草原上开会。 因为游牧民族的首领,个个都吃的极肥胖(参见成吉思汗和忽必烈的身材),大胖子如果不坐在马扎上,而坐在草地上,时间长了腰椎顶不住。 后来马扎传入中原,因为是胡人发明的东西,中原人称这个为胡床。 后来不知道谁又给它加了个靠背,就成了椅子的模样。 这胡床还是朱水成调来做廷掾时,从别处带来的,后来被陈县令相中,霸占了去。 又让木匠照着样子仿制了几把,李晓明还画了个草图,让木匠们做了个八仙桌,上次请吴主簿吃饭还用到了。 其实这个时候八仙还没出世修道呢! 李晓明当时心想:反正你们都没法坐,不如我拿了去。 因为其他人无论穿的是深衣还是中衣,下摆里面都是真空状态。 如果跪坐在榻上的话,整理好衣服的下摆,尚能优雅端庄,侃侃而谈。 若是穿件真空的袍子,坐在胡床上。 稍不留神,不是露着大腿,就是露着腚,十分不雅。 毕竟,整个县城只有陈县令里面穿了条自制的秋裤。 搬完了东西,留下了两名游徼,带着一百骑兵和三百步兵在此处镇守。 刘新又写了数张告示,让镇守在这里的官兵,这几天去贴在洪渡河谷和阿依河谷。 告诉那两处的百姓,老县城已经被官兵收复,等候县衙通知分房、分田。 忙完了这一切,众人心情愉快的踏上了行程。 兵船张开风帆,顺流而下,两岸江景美不胜收,县令和主簿在船上和众官兵高谈阔论,畅快至极。 傍晚时分,船队几乎和蒲荣的骑兵同时到达老县城。 两处县城皆已平定,除黑苗的遗民外,满城官兵、百姓皆载歌载舞、欢天喜地的迎接县令和众官兵回城。 老朱能成为郡里的红人不是偶然的,组织后勤能力堪称一绝。 短短小半天功夫,一场盛大的军民同乐晚宴,准备的像模像样。 只见城前江边的空地上,一排十数个大篝火堆,熊熊燃烧的火焰映在乌江水中,十分壮观。 火堆旁都摆着条案、几桌,不知朱水成从哪里搜罗了这么多的菜肴、酒水,都放在案几之上。 李晓明命人将船上的八仙桌和靠背胡床都搬下来,摆在一个篝火堆的前面,请众人入座。 此时天黑,也看不出露腿露腚,刘新、蒲荣、孙文宇、朱水成、昝瑞等人纷纷落座于胡床之上。 李晓明悄悄问蒲荣道:“老蒲,东西准备好了么?” “放心吧,太爷。”蒲荣站起身来,冲着旁边的军士喊了一声“抬上来”。 只见两名军士,颤颤巍巍的抬着一个大木条案走了过来。 那条案看起来十分沉重,条案上不知堆了些什么,用块红绸布盖着。 蒲荣示意两名军士将调案放在篝火旁的空地上,然后大声对一众军民喊道:“太爷有话要说,请诸人静听。” 一众军民不知县令有何言语,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县令清清嗓子,大声的对全城军民喊道:“诸位,今日咱们收复失地,新、老两县城皆已平定,全赖一众官兵不计生死、奋勇杀敌。 我曾在战前许诺,战后将缴获的黑苗白银分与众军,今晚特请全城父老做个见证。” 说着,一把扯下条案上的绸布。 众人看的都呆住了,条案上一堆白银闪闪发光,少说也有上百斤。 全县只有一千三百多名官兵,算下来每人能分得一两多,这年头,在哪个国家当兵能分银子? 一众官兵齐声呐喊欢呼起来。 李晓明又开口喊道:“此战殉职官兵之家,除抚恤外,免除子女一代赋税,家中老幼由县衙拨粮款供养。”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又接着喊道:“收复失地,不光一众官兵有好处。 从明日起,县衙丈量土地田产,清点城内房屋数量,按人头分给全县人民。” 全城军民闻听此言,俱都欢呼雀跃,对县令感恩戴德。 不知是谁突然带头跪下,众人纷纷也跟随拜倒在地,口念陈县令恩德。 中间竟有人带头三呼‘万岁’。 第84章 江边篝火 李晓明见竟有人带头口称“万岁”,呼声似乎有愈来愈高之势。 心里不禁害怕起来,瞅了旁边的朱水成一眼,心想:老朱这个家伙是个大嘴巴,又与郡里的太守和郡丞交往甚密,万一哪天去郡里喝了酒,又胡吹八侃起来,让有心之人听了去,恐怕顷刻又是祸事一桩。 于是对蒲荣使了个眼色,蒲荣正觉心中不安,见了县令朝自己挤眉弄眼,立刻会意。 冲着人群大声喊道:“好了......好了,各人快来找刘主簿领银子。” 一众官兵正和百姓一起“万岁”“万岁”的起哄,忽听开始发银子了,皆把眼前之事抛到九霄云外,银子揣到自己兜里,才是万岁。 七、八百号官兵轰然地挤过来,却找不见了刘主簿,闹腾了半天,有眼尖的终于把脚底下的刘主簿拽了起来。 老刘拍去身上的尘土,埋怨蒲荣发银子也不与自己商量,如此多的人可怎么个给法? 最后喧哗了好一阵,终于商量着用大秤分做几堆,交给各队游徼,由他们自己爱咋分咋分。 各队士兵纷纷簇拥着各自的队长去火堆旁边分钱。 尘埃落定,众人重新落座,喜气洋洋,晚宴终于开始。 刘新是个酒鬼,平素里以酗酒为生,刚刚忙碌了一头汗,此时又饥又渴。 见碗里都倒上了美酒,也不等县令开口,他兀自先举杯向众人道:“列位,今日咱们终于大功告成,也不枉经历了这许多苦楚,先干一杯再说话吧!” 众人纷纷举杯称是,咕咕嘟嘟都饮了一大碗。 黑苗族的米酒清甜甘美,入喉爽冽,一碗下肚,都觉过瘾。 朱水成劝众人用些菜肴,众人纷纷扬匕举箸,大快朵颐。 老汉复县物产丰富,江中数十斤的大鱼多的是,秋冬季节也正是狩猎之季,黑苗众人家中多有腊味、肉脯,朱水成带人搜寻而来,因此这一桌菜肴很是丰盛。 见众人吃了一阵,压住了饥火。 朱水成举杯向众人道:“咱们县能有今天,多亏有陈大人来此主政,换了二人,任他学富五车,又焉能带领我等成此大功?咱们敬陈大人一杯。” 刘新也道:“我等每每遭遇危机,皆赖陈大人神机妙算,才能每次都化险为夷,咱们跟陈大人喝一个。” 蒲荣和孙文宇也举杯附言赞美。 李晓明虽连声谦让,心中也难免飘飘然。 心想:回想起来,倒也所言不差,幸亏中间讲义气没有半途而废,若是带着昝瑞跑了,哪有此时的荣光? 说不定这会又在哪座大山里浑撞呢。 与众人喝了这一回,刚吃两口菜,又向众人举杯道:“能成今日之功,绝非一人之力,蒲县尉每每浴血奋战,刘主簿殚精竭虑,朱廷掾连夜请援,孙县尉雪中送炭,皆是力挽狂澜的好汉,这一杯我敬诸位。” 众人听县令说的恳切,刘新想起了这些年的诸般劳苦,蒲荣想起了战死的属下,心有所感,都垂泪不语。 正在这时,悦耳的音乐响起,煞是好听。 众人被音乐所吸引,一时竟忘记了饮酒,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仍是之前扫平陈家寨之时,在城门口奏《留收歌》的几名民间乐者,正在手持乐器,忘情演奏。 铜铃和石磬李晓明倒是认得,另一名乐者手中持着一个管状乐器,此时并未吹响,李晓明也认出是羌笛。 唯独一老者手中之竖琴从未见过,形状似琵琶,但又比琵琶肚子圆大,柄像二胡的柄,是直的,有四弦十二柱。 老者二指之中捏着个三角形的玉拨片,弹奏起来声音似乎比琵琶和五弦琴还清脆好听。 只听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这音乐空灵震神,还有悦耳的铜铃和击磬之声间和之中,充满祥和太平之意,如天宫仙乐,闻之令人神往。 众人听了一会,只觉心中忘乎一切,如沐春风。 正在享受太平之间,那竖琴之声突然变的急促起来,铮铮之音大作,闻之如置身战场之中而伏兵四起,铜铃随着琴音也摇之甚急,似战马奔驰而来欲取人之首级。 众人听的汗毛乍起,李晓明紧张的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少顷,铜铃音止,竖琴之音逐渐低缓,羌笛之声呜呜咽咽而起,声音凄凉婉转,如同深秋中飘落之黄叶;又如大战之后,将死士卒正哀呼呻吟......望归之妇在寒夜里悲伤啼哭...... 李晓明拭去眼角之泪,偷眼望去。 只见蒲荣泪流满面,刘新也是满眼含泪,就连孙文宇也眉头微皱,手里的酒碗撒出酒来都未察觉...... 李晓明心神俱震,心想:果然民乐才是最经典之艺术,这音乐感染之力,竟至于此。 “啪......” “弹的什么狗屁琴?” 众人正沉浸其中,都被这一声吓了一大跳,纷纷回头惊望。 只见朱水成正在拍着桌子发脾气,吓得几名乐者急忙停止了弹奏。 朱水成骂道:“今日正是喜庆之时,怎么胡弹乱吹像是在出丧?” 那名弹琴的老者颤声道:“我们所奏乐曲是《文王伐纣》,讲的是兴周灭商的故事,并无不妥呀......” 看朱水成还要发脾气,刘新劝道:“老朱,人家弹的好好的,你这是干嘛呢?” “哎呀......老朱你真是......”众人纷纷发声,都怪朱水成扫兴。 李晓明让昝瑞取出铜钱,自己拿着亲自送过去,对几位乐者说道:“几位休怪,音乐之道虽是雅俗共赏,但仍免不了有少许不懂之人。 几位精于音律,琴声令人如痴如醉,以后县里再有庆典,还需请几位到场助兴。” 演艺之人,只要有钱给,挨几声骂倒也不计较,几名乐者收了铜钱,下去喝酒休息去了。 众人又重新落座,被朱水成这牛马俗人这么一折腾,都有点意兴阑珊。 正在这时,昝瑞生气道:“你们为什么不跟我喝酒,我又不是没出力,屎尿都是我教他们熬的。 昨天在山坡上换衣服时,我也说要去给蒲哥、刘哥帮忙的......” 李晓明听了这话吓了一跳,生怕昝瑞把老底揭出来。 连忙端着酒碗道:“贤弟,贤弟,谁说你没功劳,你哥我第一个不答应,兄弟你内外操劳,功劳颇高,来,哥跟你喝一个。” 昝瑞这才高兴,举着杯和李晓明喝了一杯。 这一开头,立刻热闹起来,众人一个接一个要敬昝瑞喝酒,昝瑞看大家都对自己的功劳认可。 开心坏了,忙的不亦乐乎,他年轻人不知道厉害,只喝了一圈,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气氛又活跃起来,众人推杯换盏,相互交杯,谈古论今。 只是有一样,蒲荣和孙文宇从未碰杯喝过酒,李晓明看在眼里,不由得心中有些着急,以后都在他手下共事,老这么僵着怎么好? 他穿越前做房地产的行当时,手下就多有经理、主管不和这种事,常常关起门斗来斗去,令他焦头烂额。 他心想:总得化解一下才好。 (我前面写的与狼搏斗那一章,里面有个“恶意讨薪”,本意是加了引号,隐讽世事之意,但有书友不理解,意难平,为避免麻烦,已做更改。小说之中有不恰当之处也再所难免,作者有过则改。) 第85章 千头万绪 李晓明有意想化解化解二人之间的矛盾。 于是向孙文宇笑道:“此次收复老县城,文宇带匈奴骑兵抄了黑苗的后路,蒲县尉率城中之兵奋勇冲杀。 你二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当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二人皆不说话,场面一时尴尬。 刘新笑道:“老蒲,此战属实多亏了孙县尉来的及时,你跟孙县尉喝一个吧!” “哼。”蒲荣白了刘新一眼。 朱水成笑呵呵地道:“我与孙县尉喝一个。” 说着就要与孙文宇碰杯。 “哎呀老朱,你一边去......”刘新看他如此不省事,伸手把他挡在一边。 孙文宇见状笑了笑,低着头端起酒杯,像是对众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来时带了二十二名骑兵,四皇子却给了二十三匹骏马。 本拟想将多的那匹送给朱廷掾,亏得他设计帮忙,我这些马才能从王郡丞那里脱身。 没想到此马性烈,老朱害怕却是不敢骑......” 众人听闻此言,皆出言嘲笑朱水成胆小。 蒲荣却有些坐不住了,眼睛里放出光来。 身为武将哪有不喜好马的? 他心里痒痒的厉害,心想:“若有这般宝马,战场上我也不输与这姓孙的。 只不过,这种匈奴骏马,有钱也没地买去。” 于是他眼珠转了转,厚着脸皮指着众人道:“看看吧,这汉复县除了我老蒲,就没一个会驯马的。 把马交于我,我驯好了再给老朱。” 说着,自顾自地端起酒碗,迅速往孙文宇酒碗上一碰,一饮而尽,就只当孙文宇同意了。 孙文宇哈哈大笑,也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也纷纷大笑。 黑暗中,也看不清蒲荣脸色如何! 当晚各个尽兴,都喝的东倒西歪。 昝瑞大醉,趴在江边吐了好几回。 李晓明也晕头转向,不放心让别人照料,自己背起昝瑞往家走。 昝瑞迷迷糊糊中,嘴里还在嘟囔着去江里钓腊子、去山上猎黑熊扒皮做铺盖的事。 李晓明心想,此间终于尘埃落定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游山玩水、打野钓鱼了。 平素里大家都当昝瑞是个小孩,且都忙于公事,也没人和他玩。 也不知道他天天在城里闲逛,开心不开心? 他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早已无亲无故。昝瑞的娘死了以后,昝瑞也变成了个孤儿。 两人算是相依为命,彼此都视对方为至亲之人。 李晓明很在意他这个老弟,想着以后闲下来了,可以好好陪他玩玩了。 可惜, 他也就只睡了这一次好觉,盼望的游山玩水的日子,并没有来到。 本以为收复了老县城,彻底击败了陈家寨、张家堡、黑苗族一众敌人,能好好放松放松,至少能睡几天好觉了。 谁知道当个县太爷,一点都不轻松,根本不是天天躺在太师椅上喝茶。 原先一直在打仗,挂心者无非是军事、钱粮,反倒没那么多操心的杂事。 如今太平起来了才发现,当个一县之主,是真不容易,千头万绪尽是麻烦事。 而且隐隐之间,似乎仍然有危机潜伏。 先是县里按人头分了老县城的住宅和田地,又从阿依河谷和洪渡河谷安置了许多百姓去新县城。 本身分房分田,就不可能做到绝对公平。 再加上当地民族复杂,虽然已经没有陈家寨这样的超级大宗族。 但人丁十几人、数十人的小宗族仍然比比皆是。 巴蜀这个地区的民风,本来看起来淳朴,但刁起来,也真刁。 但自打分完田、房之后,打破了原有的族群分布格局。 一旦涉及利益,各族之间,冲突摩擦不断。 往往两人冲突,双方抱团者能达几十上百人,多有发展至斗殴行凶者。 以前县衙权力薄弱,几乎管不了这些事,县民通常自己解决。 但现在今非昔比,县衙既要树立权威、推行王法,就不可能对这些事不管不问。 但这种案子都极难判断,判了这个那个必定不服,往往败诉的一方纠集宗族数十人,都堵住县衙门口来闹。 李晓明又是个心慈手软的货色,不愿对百姓加以刑罚,只能苦口婆心,劳神费力地,以说服训导为主。 这还不算什么…… 因之前初来时,为了对抗陈家寨,吸引流民定居,壮大县里人口,县衙决定免赋税两年。 之前因为陈家寨从中作梗,再加上县衙实力薄弱,效果并不明显,人口并未增长多少。 可如今打了胜仗,分了田地房屋,名声在外。 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流民,开始大量涌入。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县里人口从原来的两千多人,到现在已经翻了一倍。 仅老县城一地,就有两千人口,新县也已经超过一千人口。 而且人口还在增加,涌入县里的流民,或是为了不交赋税、或是听说此地县衙刑罚宽仁。 其中多有从汉葭县甚至汉平县偷跑过来的百姓。 为此,汉复县已与临县汉葭县交恶。 汉葭县县令曹吉龙在两县的关键通道上,建了很多木栅栏、石墙。 还令骑兵巡逻边界,防止百姓越境逃离。 两县的骑兵起了数次冲突,孙文宇手下的游徼还把汉葭县的县尉打伤了。 李晓明亲自去信道歉,还赔了十几贯钱,对方仍然不依不饶。 听说郡里已经对此事颇有微词,很有可能会插手干涉。 朱水成的功劳簿,早已经送到郡里半个多月了,没有任何嘉奖回复。 李晓明提心吊胆,他只想安心过日子,不想惹事生非。 与众人商议,想要停止接收流民,但几名下属没有一个同意的。 蒲荣道:“太爷,现在各县都以人口为第一要事。 等两年免赋税期满,人口可是咱们最大的红利呀! 而且人口多了,一旦有事,兵员也再不发愁了。” 刘新也道:“大人,您想想,咱们说是免赋税,可咱给郡里签的有借据。 不但没有欠郡里的一分钱,反而交的是双倍。 郡里占了大便宜,他李太守没有任何理由干涉。” 孙文宇怒道:“大人不必担心那个曹吉龙,下次遇到,腿给他打断,看他还敢不敢张狂。” 李晓明见众人说的有理有据,实在没有理由反驳,只好任其发展。 老县城收复之后,田多地广,别说容纳五千人口了,就再多个两、三倍也没关系。 这里面是有原因的。 因为汉复县往东没有边界…… 有数百里都是无人荒地,其中包含了一整个,废弃了的丹兴县。 理论上,只要你有本事,你哪怕把县界拓展到与东晋接壤都可以。 但是真的可以这样吗? 第86章 大物东晋 “时代的一颗灰,落在个人的头上,可能就是一座山。”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被时代裹挟前行,古今皆是如此。 乱世并没有那么简单,并非是到处充斥着无脑战争,各个割据的军阀武装都不是傻子。 乱有乱的道理,战有战的道理,乱而不战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五胡时代开启的原因,是因为西晋在八王之乱的打击下,皇室的军事力量、政治威信日趋薄弱。 朝政和军队几乎都由士族门阀、宗室外戚分别把控。 基本上,当时西晋皇帝说的话不算数。 把持朝政的文官,自己想怎么施政就怎么施政。 掌握军队的武将,带着军队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完全不听皇帝的号令。 匈奴的刘氏父子,率军进攻西晋的首都洛阳,西晋皇帝认为洛阳有一、二十万大军守备,万无一失。 可谁能想到? 西晋带兵的武将一时害怕,竟然直接带着十几万大军逃跑了,完全不管皇帝,也不通知皇帝转移。 晋怀帝就这样,在懵逼状态下,被匈奴兵冲进皇宫砍了脑袋。 怀帝死后,晋愍帝跑到长安称帝,匈奴刘氏又发兵数万攻打长安。 晋愍帝的兄弟司马睿带着七十万军队,在一边看戏,坐视不管,也可能是司马睿根本就使唤不动这些军队。 总之,没有人在乎皇帝的死活。 晋愍帝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可怜少年,做了三年吃不饱饭的皇帝,就被匈奴人灌了毒酒。 就这样,西晋在北方的两任皇帝,都被匈奴刘氏直接杀死,黄河两岸已经成为极不安全的拉锯战场。 晋朝宗室携士族官员、地主、人民,被迫过长江进入江南地区。 随后晋元帝司马睿在超级门阀王氏家族的支持下,在建康称帝,建立东晋,史称“衣冠南渡”。 事实上,西晋虽然灭亡,但只是皇帝死的频繁。 军事力量根本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失,基本上全被各大宗室家族、门阀带到了江南。 当时的长江以南,由于多山地,交通不便,基建开发程度远低于被胡人占领的北方。 以前的长江以北才是真正的中原地区。 长江以南除少量平原地区处,大部分山区,仍处于原始荒芜状态,只有少数民族在此生活,农耕水平十分低下。 被后世称为富饶之地的江南地区,指的只是“长江中下游平原”,那是只有一点点的平原区域。 史书上说:“:“地广人稀,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 在“衣冠南渡”之前,长江以南,大部分区域的人民,还是以“刀耕火种”、渔猎采集为生。 这些宗室家族、门阀地主带着武装进入江南之后,如猛龙过江一般,最先做的事就是抢地盘。 不管原来是谁在此地镇守,谁是当地的地头蛇,他只管带着人去安家落户。 打不过匈奴,还打不过你们? 先进入江南的、势力大的宗族,先抢靠近长江南岸的荆、湘之地。 后进入的,势力小些的,退而求其次,往南去抢广州(当时广州包括广西)、宁州等地。 最后实在没油水捞的了,直接一杆子戳到底,进入中南半岛,耍当地的土着玩。 所以,东晋从一开始建国,开国皇帝就是个傀儡,朝廷的军政大权把持在大门阀王氏家族手里。 而散布江南各地的大小门阀、宗族、镇守的武将,基本是各自为政。 只要你朝廷不找我的茬,咱该有的礼节都有。 你朝廷要真是憋着坏没事找事,咱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军队有军队,给你怼到底,不惯着你。 所以,基本上无论是谁把持中央朝政,都不轻易作死,去动这些宗族门阀。 因为,这些事实上的宗族割据武装,可以轻易召集数万、乃至十数万,甚至几家联手出兵几十万跟你厮杀。 除了自己的武装外,当地的少数民族、部落,只要利益给到位。 让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而且在神明的加持下,十分勇猛凶悍。 东晋有将近两千万人口,绝不是成国这样只有两百万人口,兵员稀缺的国家。 这也是为什么,江南的汉民族政权,在风雨飘摇中存在了两、三百年的原因。 五胡可以把他们赶到江南,但要想彻底消灭,根本办不到。 东晋再弱,也是个庞然大物。 李晓明所在的汉复县,那一千多的兵力,在东晋的军阀面前,就是个蚂蚁。 真惹恼了人家,人家伸出一根小手指,轻轻摁死。 有火炮又能怎样? 后世的英国殖民战争,“伊散德尔瓦纳战役”中。 数千非洲土着,拿着短矛,只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就歼灭了一千多名全副武装的英军士兵——有枪有炮的热兵器军队。 李晓明精研历史,心里自然是清清楚楚,活着,并且活好,才是最好的追求。 盲目的要发动战争、一统天下,最大的可能是哏屁在这个缥缈的过程中。 况且,本地的百姓过的好好的,凭啥理由去说服这些军民提上刀枪,无缘无故地去进攻别人。 钓鱼、打猎,睡懒觉,吃肉肉,哪一样不比与人厮杀舒服? 李晓明此时正在后衙,坐在太师椅上自己缝制被子,昝瑞在一旁帮忙。 旁边地上放了两麻袋芦花,是在乌江边上的芦苇丛里采摘来的。 没办法,天气入冬,夜里睡觉是真冷,之前在昝瑞老家南乡县城时,街上有胡人卖的,类似被子的铺盖。 可是这里却买不来,给裁缝也说不明白,没办法,只好自己制作。 当地百姓冬天睡觉多不解衣,再裹上几层厚麻布,也就勉强睡觉了。 有一次刘新喝醉了,李晓明和蒲荣送他回住处,见过刘新的“被子”,是一种叫做“衾”的被褥。 形状像睡衣,脖子那里留的还有凹形,可以披在身上露个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也可以在身上一卷,躺倒睡觉。 里面是几层厚麻布,外面纳了一层绢,用来盖着睡觉还是把人冻的瑟瑟发抖。 李晓明打算自己做个芦花被,内里用厚麻布先缝个被筒,里面塞进芦花铺匀实。 再仿照羽绒服的样子,用针线缝成小格格,把芦花固定住,不至于脚一蹬,被子里的芦花全成一团了。 外面再用绢缝个被套套上,想必睡觉时盖上就会很舒服了。 只是设想很容易,动起手来却麻烦死,和昝瑞两人一针一线的缝了一天,也还没做好。 绢和麻布都很贵,被子极耗布料,两条被子不算工夫钱,光成本都达每条一贯多钱了,普通百姓是别想了。 两人正在忙活,刘主簿神色匆匆地来了。 第87章 破产危机 刘新开门见山地说道:“大人,有件事情,咱们得提前想办法了。” 李晓明茫然道:“什么事?” “咱们县里虽然人口翻了一番,但两年免赋税,这两年可没有任何进项。 老蒲和孙文宇却一个劲的招兵,如今县兵已近两千人了,不知大人算过这个账没有?” 李晓明诧异道:“有什么问题吗? 之前缴获陈家寨的粮食还有上百万斤,再加上黑苗的数十万斤,还有仓库的铜钱不是还有七、八千贯左右吗?” 刘新苦笑道:“这些看起来很多,但根本不足以支撑两年。 不算县里的其他开支,就光是两千当兵的吃饭,勉强按每人每天三斤算,一年就得两百多万斤粮食。 咱们这七、八千贯钱,之前老朱已经还给郡里四千贯了,还得再还四千贯,算下来咱们能动的也只有三千多贯。 这一百多万斤粮食加上三千多贯的铜钱,就是咱们的全部家底。 可是连县里一年的开支都不够呀!” 李晓明一听,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脑瓜子嗡嗡的。 嘴里喃喃地道:“士兵吃这么多的么?也是哦,汉斤三斤才不到一公斤。” “赶快给蒲荣,孙文宇说,立即停止招兵。” 没想到县里开支居然这么大,原以为很富裕了,谁知道再过个半年就要破产了。 我还打算再铸几十门炮呢! 没想到是这个局面了。 这怎么办? “不是有盐井吗?赶快弄盐,卖盐呀!” 刘新苦笑道:“盐倒是有,只是卖给谁呢?” 李晓明懵逼了,什么叫卖给谁?“原来卖给谁就卖给谁呀!” “曹安大人在时,县里只负责产盐,往各处贩卖是盐帮的事。 后来黑苗占了县城,他们自己产盐,自己乘船去贩卖。 如今盐帮和黑苗都没有了,不知道到底运到哪里去卖。” 李晓明刚开始一听县衙收支逆差如此大,心里很急躁。 但又想想毕竟破产还没到眼前,短暂的思考后,逐渐冷静下来了。 心想:“这倒不是问题,商路都是摸索出来的,况且是盐这种硬通货。 越是乱世,盐卖的越贵,上哪卖不得? 倒是这安全问题是最重要的,这年头要是拉一车盐出去做生意,估计出门不到十里就得被人嘎了。 之前就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商队护卫太多,纯属招灾惹祸。 人数太少,又起不到保护的作用。 这年月,可不光是土匪强盗会打劫。 万一辛辛苦苦赚了一堆钱,半路上让人打劫了,破财倒是小事,小命大概率也得丢了。” 这个问题还得再想想,于是安慰刘新说:“没什么大事,刘主簿,咱们近期就能组建商队去贩盐。 你现在就开始安排人手制盐吧,工钱该给给,要不了多久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进来了。” 刘新见县令说的如此自信,料想陈县令入仕之前大概率做过买卖,于是放下心来,去安排盐井开工的事去了。 刚走出几步,看到八仙桌上的半成品被子,好奇地问昝瑞:“这是盖在身上睡觉用的么?” 昝瑞笑道:“是呀,太爷说这叫被子,晚上睡觉盖上就不冷了。” 刘新拿起一角来,捏在手里,夸道:“唔,是怪厚的,外面这一层是绢吧! 这个盖在身上肯定舒服,小瑞,这个要多少钱?给你刘哥也做一条吧!” 昝瑞笑着说:“好呀,也不很贵,太爷说只要一千多钱。” 刘新听了,如同烫着了手一般,扔下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的芦花大被一直缝到晚上才算制成,盖在身上一试,果然是久违的感觉,温暖舒适。 虽然到北方的冬天可能仍然撑不住,但在巴地零上的气温,足够啦! 对于人类的生存质量来说,有时候睡好觉比吃好饭还重要。 躺在舒服的被窝里,李晓明内心极其满足,必竟是自己动手做成的。 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打算去盐井看看。 临走时,昝瑞还在被窝里犯迷糊。 李晓明特意交代,让他别忘了带几匹布,把制好的被子拿到裁缝铺。 让裁缝照样子再缝制几条,回头给蒲荣他们一人一条。 平常一个人出门的机会并不多,今天想自己逛逛,于是也没带护卫,就一个人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当初之所以把汉复县选址到这个地方,主要是为了这三口自流盐泉。 盐泉在县城最东南端,离居住区不过一、二里。 盐泉再往东南便是绝壁悬崖,因此进出县城只有西北一个通道。 当初本意是,县衙独占着盐泉,省得外人觊觎。 但由于最早的那批县衙的领导班子,考虑不够周密,离盐泉太近了。 每日熬盐要烧大量木材,导致夏日东南风起的时候,整个县城都被烟气笼罩,反为不美之处。 李晓明信步往盐泉方向走去,也不着急,想顺便看看县城民生情况。 刚出居民区不过百步,见江边青石台阶下,停着数条小船,围着一、二十个人。 想必是个鱼市。 渔民们通常划着小船,半夜出发,顺乌江南下打鱼,清晨回来在鱼市把打的鱼兑给鱼贩。 自己就可以直接回家睡觉了,一觉睡到下午,不耽误起床再忙活一些其他生计。 钓鱼佬都有个共同的习惯,每见有人捕鱼,必要上前看看鱼货。 李晓明也不例外,快步走下青石台阶,看渔夫和鱼贩往岸上送鱼。 此地果然物产丰富,渔夫从船舱里提出来的都是大鱼,个个鲜活蹦跳。 且鱼价极贱,一名渔夫卖给鱼贩十几条大鱼,只得钱三、四十文。 李晓明看得非常羡慕,心想在现代时,野河边苦熬一夜,钓几个巴掌大的鲫鱼,都得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 哪天得了空,一定得想办法自己做套渔具,好好在这里过个瘾。 一名鱼贩朝着一名渔夫问道:“老王,今日怎么只打得这么几条?” 那老王叹道:“别提了,昨夜倒霉,正上鱼时,网里钻进了个海猪子,撞破了网,因此早早就回来了。” 李晓明在旁边听到此言,忍不住惊奇地问道:“老哥,你说的海猪子,可是江豚。” 老王笑骂道:“正是那东西,我们这里便称海猪子,只因力大,往往破了网,却难逮上来。” 李晓明叹道:“可惜了,要是能逮上来玩玩就好了。” 老王捕鱼除了为换些钱,显然也是个爱好,见李晓明对他的行当颇感兴趣,便把船拴了,跳上岸来跟李晓明打招呼。 “咦,尊驾看起来这么面熟哩!” 第88章 火枪和盐 老王这捕鱼的工作,除了为换些钱,显然也是个爱好,见李晓明对他的行当颇感兴趣,还想逮个江猪玩,也来了兴致。 便把船拴了,跳上岸来跟李晓明打招呼。 “咦,尊驾看起来这么面熟哩!” 李晓明心想,如何不面熟,我还给你们免了赋税呢! 嘴里却说道:“呵呵,在下却是第一次来码头这里,不知道海猪子如何才能逮到?” “须得备上渔叉,这东西一入网,一叉叉死,才能提的上来。 若要活的,却是不能,有几十、上百斤重,长得又有尖牙咬人。因此,非得打死才能逮到。” 李晓明弱弱的问了一声:“好吃么?” “极好吃的,肉质比猪肉细腻百倍,一身好肥膘,逮上一只,熬出的油够半年食用。” 老王靠近些笑道:“你要是想逮这东西,下次可随我一起去,只带些酒来便可。 去个十次八次,总能遇见一回的。” 李晓明只为猎奇,哪有空真去随他打鱼,况且还要给他带十次八次酒。 嘴里含糊答应道:“好好,有空一定跟你去”。说着转身就走。 “我家在北城布坊旁边,过去一问打鱼的老王,人人便知。” 那老王走了两步,回头叫道:“去吃些豆腐呀,还能看西施。” 李晓明听着怪异,看那老王快步走到鱼市对面的一间木屋里,再不出来。 仔细一看,木屋一角挂着一片木牌,上面小小的写了两个字,“朝食”。 “厉害了,两晋时期的早餐店。”李晓明十分惊讶。 要知道,他自从穿越到这里,从没见过早餐店,跟大多数人一样,一天只吃两顿饭。 无论如何要进去看看。 他也快步走了进去,见是一间不大的木屋,石头铺的地面上,摆着几个破木案,木案下面垫着草席,供顾客坐着。 老王见他也进来了,向里面一面竹帘后招呼一声:“给这个尊驾也来一碗。” 李晓明谢过,看那老王踞座于席上,吃的啧啧有声,分外香甜,往他碗里一瞅,果然是豆腐。 豆腐是刘邦孙子的伟大发明,中国人吃了两、三千年,国人鲜有讨厌吃豆腐的。 李晓明不禁想起了,刚穿越过来时,昝瑞给他偷豆腐的情景,颇为感叹。 正在低头偷笑,一大碗豆腐摆在面前,引人注目的是,端着碗的那双纤纤玉指。 李晓明抬头一看,顿时惊的呆住了,脑子浮现出一行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只见一女子,生的眉弯目秀,削肩长项,十分的端庄秀丽,只是眉宇之间似有着些许忧愁烦恼。 此刻正端着一碗豆腐给李晓明摆上,一看到李晓明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脸上飞起两道红霞,头一歪,一双俏眼也微微含嗔。 只轻声说了句:“客人请用。”便扭着细腰往竹帘后走去。 李晓明忍不住问道:“请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并不回答,回到竹帘后忙碌起来。 李晓明微感失望,看碗中之物,是一整块冒着热气的豆腐,上面淋了一勺不知是什么酱料,洒着少许香葱。 举箸捣烂拌匀,尝了一口,不是现代的嫩豆腐,是非常老的豆腐,很有颗粒感,满口豆香很是可口。 吃完豆腐,老王已经回家,店里无人。 李晓明胆大了些,走到后面,轻轻掀起竹帘,正要开口说些屁话。 却看到那女子正站着发呆,娴静的俏脸上有两行清泪,李晓明看在眼里,不由得一颗心都化了。 女子突然看见这个陌生男人,慌忙擦去眼泪,伸手拉竹帘将二人隔开,背转了过去,怒道:“豆腐十文。” 李晓明看到这一幕,张口结舌,也说不出什么了,掏出一把铜钱,也不知道有几十文,放到门口桌上。 踟蹰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从木屋里晃悠出来,朝盐泉走去。 嘴里不禁嘟囔道:我是人间惆怅客,问君何事泪纵横? 一直走到盐泉跟前,脑子才略略清醒过来,见刘新正拿着个账册,站在旁边,前面一大堆人,正在忙碌。 这个酒鬼书生,倒是十分辛勤,虽然有酗酒等恶习,但正事从不迟到偷懒。 刘新抬头看县令来了,走过来打了招呼,带县令进去查看盐泉情况。 这盐泉本是悬崖脚下的露天泉眼,后来人们在此熬盐晒盐,怕雨水落入,稀释了泉水,遂在泉眼上盖了数间大房。 古人迷信,认为自流盐泉不可多得,必是上天神灵的馈赠。 人心不足,想要世世代代受用,担心盐泉被神灵收回,于是又在里面刻了两条石龙,镇压着盐泉。 李晓明和刘主簿走了进去,先看到满地的盐灶,足有二百多个,盐灶上都座着熬盐的大牢盆,工人此时正在先刷,准备开工。 每到制盐之时,这二百多口大锅同时开火熬煮,数量之多,热火朝天,蔚为壮观。 再往里头走,只见一处石崖上,探出两个大龙头,龙身在崖壁上作翻腾状,龙头往外吐着咸水。 咸水落在前面的大池子里,溅起白沫,哗哗作响。 天长日久,盐和矿物在龙头龙身上凝结了一层黄晶,远远一看,真像是两条鳞片光亮的黄龙正在戏水。 那盐泉其实就是崖壁上的三处冒咸水的裂缝,被人为砌石墙圈起,引导咸水从龙头流出。 巴蜀之地在远古时期就是汪洋大海,有亿年的海盐累积,有泉水恰巧从山体盐层中流动,泉水将盐分从山体中带到地表,就形成了自流盐泉。 李晓明是现代人,对这种现象了然与胸。 刘新道:“大人,此处盐坊又叫做二龙庙,每逢初一、十五,也多有远近乡邻的痴男信女来此祭拜,祈求心中所愿。 除这两百多牢盆熬盐外,坊外还有数十亩梯状盐田,用来晒盐。 若是熬盐、晒盐两项作业全力运作,可每月产盐两万斤以上,只要销路打开,钱来的如流水一般。” 李晓明心中大慰,问刘新道:“如今盐价如何?” 刘新道:“盐价没有一定的时候,最低时只需数文,最高时千文不卖。 况且各地情况也不一样,北方贵些,南方又便宜些,但据说当年南中之战后,南方数年的盐价也能达近百文。 想想以前强汉之时,商路畅通,这里的盐能贩到北方匈奴,胡人能用两、三头牛马才换得一石盐。 但此时早已不复当年神奇,就算是黑苗如此强悍,也只能贩卖到周边地区。 好在一年赚个数千贯,就已不是小数目,足以令本县富足了。” 李晓明听得乍舌,心想:难怪古人对此处自流盐泉如此敬畏,当真是世世代代受用不尽的神迹。 想那郡守李辉真是可笑,白让黑苗占了盐泉两年,竟能无动于衷。” 想到盐路一旦打开,汉复县腾飞,实现经济自由,自己也能彻底躺平逍遥玩耍。 李晓明不禁心潮澎湃,心中打定主意。 “组建火枪队,为贩盐护航保驾。” 第89章 制造枪管 李晓明对刘新道:“盐泉复工的事,就有劳你多操些心了,若是忙不过来时,可叫老朱来帮忙。” “大人尽可放心,本县人民多会熬盐、晒盐,老朱这两天去了郡里,等他回来,我喊他到此帮手照看便是。” 李晓明想起了这茬,笑道:“老朱去郡里领功受奖,这样的功劳,想来你们几个,必是升迁的升迁,加俸的加俸。 等他回来时,我再为你们摆上一桌,庆祝庆祝。” 刘新冷笑一声, 对县令道:“大人,不瞒您说,郡里那几位的为人,我早已清清楚楚。 莫说李太守素来不喜欢我,升迁轮不到我,就算真要调我走,我也不走,我只愿老死在这里就是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唐突。 陪笑道:“只望陈大人不弃在下,我刘新虽有诸多不好之处,但该做之事,绝不比别人差上一分半毫。” 李晓明见他说出交心之言,温声低语道:“此间已是太平无事,只等盐路一开,便万事大吉。 咱们在此做个长长久久的富家兄弟,不比四处操心强么? 莫说你不愿走,便是让本县去做郡守,本县也不去干。” 刘新闻言大喜,向县令长辑到地,笑道:“承蒙大人不弃,刘新谢过了。” 想到一事,又低声说道:“只是老蒲,上次喝的多了,说起此事。 言下之意是大人待他不薄,他这样的战功定然升迁,他虽十分不舍得离了大人,但为了前途,可能也不得不为。” 李晓明笑道:“人各有志,居上位者,阻碍下属向上之志,不仁也,我誓不为之。 况且老蒲若能调到郡里,甚至迁至朝中。 他为人素来义气,对你我也大有裨益,此是大喜之事,你我都该为其庆贺才是。” 刘主簿闻县令此言,不禁肃然起敬,暗自庆幸跟了个明事理的领导,拱手言道:“刘新受教了。” “天气冷了,我和小瑞给你做了条被子,晚上睡觉很舒服,记得回去拿走。“ 县令拍了拍刘新的肩膀,先回去了。 刘新矗立在乌江边,望着陈县令的背影,虽然江风寒冷,但心中却是一片炽热。 回县衙时,路过鱼市码头,李晓明又鬼使神差地去了木屋。 只见木门紧锁,佳人不见了踪影,原来这豆腐店只出早市,不免有些怅然。 心想,也不知这个女子家在何处?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卖豆腐就卖豆腐,哭个嘛哩? 又在乌江边上看了一会风景,冬季的江水格外地绿。 只是风太大了,幸好里面穿了秋衣秋裤。 也不知蒲荣、刘新他们里面俱都光着,怎么受的了? 改天闲了一定得每人一套秋衣秋裤,省得冻感冒了请病假,耽误公事。 李晓明回到县衙,拿出一根六棱的铜管来,这还是早一个多月前,让铁匠打制的。 制造火枪,他其实早就一直在考虑。 之前之所以没做,一是情势紧张,天天都在忙碌担心,根本就没时间去做。 二是既然要做了,就想一步到位,做出能发射定装底火弹的,真正意义上的枪支。 因为遂发火枪,无论射程还是威力,优势并不十分明显。 而且还有诸多无法克服的缺点,碰上精锐骑兵,完全不够看。 还不如摆上一排佛朗机小炮,要射程有射程,要威力有威力,声音还吓人。 但是现在用来保护商队,炮不好带,带一队弓弩手太招摇了,去谁那摆摊谁不放心,肯定招灾引祸。 火枪就再合适不过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玩意,还能出其不意,又冒烟又响,还能吓唬人。 但是其它零件倒好想办法,这枪管却是一点都马虎不得。 李晓明穿越过来时,有一货车的钢管,但是不知道那些钢管行不行,能不能承受火药爆燃带来的高膛压? 而且距离太远了,这个地方离南乡县有上千里,想想来时的一路跋山涉水,李晓明心里就发怵,活受罪。 小货车以后再说,那林子里老虎多,且山尖之上,人迹罕至,想来也无人发现。 就算发现,靠人力把那么多钢铁运走,也不容易。 先用铜管代替吧! 由于这时代根本没有工具、技术能对管状物进行冲压、锻打。 所以无论是用铜还是用铁,浇铸出来的枪管,金属密度都不够。 用铁汁浇铸的话,甚至金属内部会出现气泡,这样的话,火药爆燃时很有可能炸膛。 所以直到清朝,大炮的管壁都非常之厚,只能依靠加厚炮管的厚度,才能达到抗压标准。 清朝时期,一尊十公分口径的前装大炮能重达两千斤。 上次蒲荣的小炮炸膛,就是因为用铜不够。 如果足料用铜,那门三、四公分口径的小炮,估计重量至少要突破一百斤,五公分口径的小炮估计要二百斤左右。 如果枪的管壁加厚,变的很重很重的话,那枪支就失去了意义。 李晓明对这个问题,冥思苦想了很久,还真让他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那就是使用六棱形枪管。 具体操作方法是这样的。 先让铁匠锻打出一根直径十八毫米左右的圆柱形钢棍,尽量让铁匠用砂石将钢棍打磨至正圆。 然后将烧至红软的铜条片,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钢棍上,一边缠绕一边用小锤子敲紧,等把一定量的铜片完全覆盖铜柱后。 开始用小铁锤把表面锻打成六棱形,因为有棱有面,才能用现在这种原始人力进行锻压。 而且正六边形可以有效确保各个面受力均匀。 经过反复锻打后,六棱铜变的紧密结实,只需三毫米的厚度,就足以保证能承受滑膛枪的膛压了。 锻打完成后,再用一根铁棍当冲子,将卷在里面的正圆形钢柱冲出去,一根六棱形的铜枪管就做出来了。 这还没完,还要再用一根圆形铁棍反复打磨枪管内壁,直至内壁光滑如镜,这才算完工。 一根这样的枪管,需要一名技术娴熟的铁匠忙活三天以上才能完工,而且工钱相当贵。 有了枪管,接下来还需要一样重要的东西。 没有这个东西,枪管做的再好,也无任何用处。 (今天发奋努力,多更一章。) 第90章 碰了个头 因为火炮都让那个狗日的李太守拉走了,剩下一门小炮,也被老蒲打炸了。 李晓明心里一直不安稳。 黑苗族在东晋的祖地可是有一万多人,万一卷土重来,没有火炮这种大杀器,可太不安全了。 为了加强城防,只好忍着肉疼,从库里拿出六百贯钱,让蒲荣买来了两千来斤铜。 为了买这些铜,涪陵地区各县几乎被搜刮一空。 若是再需要铜,只能直接熔炼铜钱了,那可真是舍不得了。 因为之前用五公分炮打船的效果不好。 这回狠狠心咬咬牙,直接铸两门五百斤的八公分炮。 做好了直接放到城上去,八公分直径的大铅蛋子,不信打不坏船。 再铸六门二百斤的五公分炮,专打葡萄弹、铅粒子,用来防御骑兵和步兵,这炮还可以放在船上。 原来是一百五十斤,这回为了预防炸膛,每门炮加了五十斤铜。 最后再铸三门一百斤的三公分半口径的小炮。 贩盐的时候当大喷子用,马上、船上都能放。 虽然炮少,但是没办法了,县里花钱似流水,眼下只能节省着过日子。 有过之前的铸炮经验了,这回不用李晓明再操心,铁匠们按部就班的进行工作。 石硫磺直接用船从阿依河谷运来,从牢里放十来个犯人出来,用来烧硫磺,硫磺做好没被毒死的话,减刑。 顺便让牢里的陈应虎也立个功,找个理由把他放了,他也够惨的了。 陈家寨覆灭,他兄长陈应云想在城外树林绑架陈县令,被县令用试验炮打死。 他老爹送张奎两个小孩回张家堡时,倒了霉,被曹吉龙斩首。 同时又让刘新发动群众掏粪,昝瑞指导搅屎。 掏粪、搅屎的工作,刘新和昝瑞早已业务熟练。 军民同心,搅的整个县城香气四溢,空气都是甜的。 熬盐的大牢盆腾出来几个用来熬硝,轻车熟路。 按理说制盐的时候,就可以同时制硝,硝是盐的附属产品。 可惜从盐里分离硝,这个骚操作没人会,所以该搅屎还是得搅屎。 现在的县城人口众多,屎尿管够,这回做出的火药,只要防着李太守这个老贼,恐怕够两年用的。 盐坊在刘新的努力下,已经开工熬盐、晒盐。 一个月后就会有两万斤左右的盐巴。 李晓明必须尽快制造出火枪,组建一支像模像样的火枪队。 然后开始指挥商队,打通盐路,把盐巴换成铜钱。 枪管已经试制成功了,就差最后的一件关键东西了。 弹簧片。 燧发枪的燧石夹,需要弹簧片给一个弹力,打在前面的铁片子上。 燧石与铁片打出火花,点燃引药,燃烧着的引药,通过药孔,点燃枪膛里的火药,把子弹发射出去。 本来想做底火定装弹,经过李晓明两夜的辗转反侧,底火还是想不出来怎么做,只能做燧发枪。 弹簧片倒是想到了办法。 在做弹簧片之前,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李晓明简直心急火燎。 吃豆腐。 自从那天吃了“朝食”店的豆腐,李晓明对豆腐念念不忘。 这天一大早就跑到码头来,一看“朝食店”开着门,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踱步走进店里,此时因为来的早,店里有好几个人,在草席上坐着吃豆腐。 只是没看见那天要带自己逮海猪子的老王,想必还在江中捕鱼,还没回来。 隔着竹帘子,一道纤弱的人影正在里面忙碌。 李晓明一阵窃喜,轻轻走过去,想撩开帘子,和她搭讪说话。 谁知刚好这女子端着一碗热豆腐,也撩开帘子出来。 “哎呀” 那女子被探头探脑的李晓明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热豆腐也打翻在地上了。 两人同时蹲下去捡碗,头碰在一起,女子又“哎哟”一声,又羞又怒。 抬头认出了李晓明。 拿起地上的碗,转身气冲冲的进了里面,再也不见出来了。 “姑娘,我要一碗豆腐。” “姑娘……” “你快走,不要再来了。”女子在帘子里面怒气冲冲冲说道。 “唉” 李晓明叹了口气,心想,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呢?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浪话,硬是一句也没机会说。 无奈,只得在草席上干坐着,想等那女子出来。 没想到女子真生气了,连店里来了顾客都不招呼了。 李晓明心里暗自后悔,心想早知道不去撩那帘子了,也不会跟她碰个头,惹她发怒了。 想起和她碰了头,情不自禁用手摸了摸头上碰的地方。 没办法,还有事呢,回去做弹簧片吧! 李晓明找到正在铸炮的铁匠,开始与铁匠一起,制作弹簧片。 要在这个时代做弹性金属,首先需要钢。 因为生铁含碳量太高,质脆,没有弹性。 直接炼钢,没有技术,办不到。 但是可以通过对铁高温加热,然后反复折叠捶打。 使铁的表面不断氧化而脱碳,分子排列更加紧密,从而产生钢性。 这就是汉代的百炼钢技术。 把铁折叠锻打成百炼钢后,再一锤一锤,把钢块打成薄片。 说着容易,做着是真难。 几个人忙忙碌碌,捶打了半天,累的腰酸背疼,才把一块钢打成薄片。 然后把薄钢片烧红,放入冷水中淬火,这个时候薄钢片会变得很坚硬。 硬是够硬了,但是没有弹性。 如果这个时候,把薄钢片再烧红,放在那里让他自己变凉。 这叫做“退火”,薄钢片会变软,但是软也不是弹性。 想让薄钢片既硬又有弹性,要采取中温退火的处理,具体是这样操作的: 把淬完火的薄钢片,重新烧红,埋进炒热的沙土里,让它和炽热沙土一起慢慢变凉,弹簧钢就成了。 这个技术又名“覆土烧”。 别忘了,李晓明有数控车床中级证,简单的金属热处理技术,也是在技校时的选学内容。 那个证自从考了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从来没有用过。 什么快速定位、直线插补等等的公式程序,早就忘光了。 亏得他兴趣刁钻,觉得热处理技术,比较好玩、有意思。 就在脑海里记下了,没想到穿越到这个时代,竟然用上了。 枪管和弹簧片都有了,最难的两项已经克服。 下一步就是零件加工了。 第91章 燧发火枪 (各位亲,有朋友质疑主角在书中制作那物件和弹簧片的可行性,哈哈!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各位,作者本人在十几岁时,就按照书中的方法,亲自动手,手搓出了那物件,比书中的要先进的多哟!作者本人的动手能力和金属加工技术,不弱于“手工耿”,证件照放在作者有话说了,请各位自行查看。朋友们千万不能照书中的描述,在现实世界模仿呀,因为一弄一个成,后果自负哈。) 李晓明提着木头模型,准备出门去找铁匠共同研究,燧发火枪的击发联动装置。 毕竟,在木头上可以实现的装置,不一定可以用金属实现。 因为这时代的金属加工技术太落后了。 史书上记载的古代伟大发明,在现代看来,大多都十分的幼稚。 刚出内衙,远远地看见一伙人。 朱水成腋下夹着许多东西,走在前头。 后面跟着刘新、蒲荣、孙文宇和户房的两个吏曹。 几人快步向二堂走去,一边走,一边七嘴八舌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李晓明不知几人在搞什么鬼。 在后面跟上去,想问问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麻烦事。 刚走到二堂门口,就听到蒲荣拍着桌子大吼道:“老朱,你它吗的真不是个东西。” 李晓明连忙躲在门口,偷眼向里观察。 只见众人把朱水成圈在中间,看样子正在围攻他。 朱水成腋下夹着两捆布,手里提着几串铜钱,脸色惶恐,十分紧张。 此时听到蒲荣骂自己,也怒道:“老蒲,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只负责报功,郡里怎么决定,关我什么事?” 蒲荣正要继续暴怒发飙,被刘新拦住, 刘新冷笑道:“那你给大家伙好好说说,怎么我们狗屁奖励都没有,就只你有。” 孙文宇也皱着眉头质问道:老朱,你到底有没有把功劳簿递上去?” “怎么没有? 功劳簿是我亲笔给你们写的,陈大人看过后亲手用的印。 况且送去前,条条都是让你们核对过的,能有什么问题? 此次陈大人也只加俸一百石,难道也是我从中捣鬼?” 刘新阴沉着脸,又道:“老朱,不是我们难为你,只是你办这事也太不是人了,我和户曹的功劳就不讲了。 孙县尉来的晚,也暂且不谈。 老蒲可是从头到尾冲锋陷阵。 这样的战功,别说是加俸赏钱了,就是升去做个都尉也不为过,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蒲荣和孙文宇俱都瞪着朱水成,看他如何作答。 朱水成看众人苦苦相逼,也气的发抖,把手中的东西放到旁边的案上。 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天,赌咒发誓道:“我老朱要是藏了私心,不为你们报功,让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众人看他这样说,一时无语。 朱水成又指着众人说道:“我实话告诉你们,王郡丞看了功劳薄,原话说了, “他们打了这般的大仗,怕不是现在比府君还要富,还要什么赏赐? 也就是你,辛辛苦苦的跑来,拿些东西回去吧,也不白跑一趟。” 因此,才给了我这些东西,左右不过是两捆布,几吊钱。 今日我也不要了,你们都拿了去吧!” 说着,一巴掌将布和钱打翻在地上,捧着头,不再言语。 众人看此一幕,均觉既无奈又憋气。 刘新见逼问出来了,只好苦笑道:“老朱你也莫生气。 大家都兴冲冲地等着你回来庆贺呢,弄个这结果,都在气头上,也难免的。 既如此,大家再作商议吧!” 说完,几人一哄而散。 李晓明躲在门外,看朱水成受了这天大的委屈,正想进去好言抚慰一番。 这时只见朱水成看众人走了,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把地上的布和钱捡起,嘴里嘟囔了句:“你们不要,我要。” 说着,仍旧把布夹在腋下,手里提着钱,摇摇晃晃地走了,像屁事没有一样。 李晓明心中暗笑:郡里那几位就是吸血鬼,只拿不给的货色,肚子里也都门清,各有各的来钱门道。 他这个县令说是每年四百石的俸禄,但是这根本就是假的。 到现在为止,郡里只派人送过几匹布过来,基本没发过工资。 不用想,所谓的加俸一百石,也是有名无实。 只不过这朱水成天天一副单纯模样,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这样也好,蒲荣用着顺手,要是真升迁调走了,上哪再找这样的下属? 李晓明心里盘算着,拿着火枪模型去找铁匠了。 这个燧发枪的击发装置,就是如何把扳机和击锤通过弹簧片联动起来。 原理很简单,击锤下方有一个刻着卡槽的椭圆部件。 当扳动击锤时,这个椭圆部件会将下方的竖直弹簧片压弯。 当压弯到一定程度时,弹簧片的上端,会卡在击锤上椭圆部件的卡槽里,这个时候,击锤就是待击发状态了。 同时,击锤的下方椭圆部件在转动时会将扳机顶起。 接下来,扣动扳机,扳机后面的平直连杆会直接顶向弓起的弹簧片。 弓着的弹簧片会瞬间释放,将击锤弹起,完成击发。 这是最早期的左轮手枪击发原理,因为容易走火,早已被淘汰。 但这种击发装置也是最简单,所用零部件最少的一种,弹簧片只需要一片。 就是这么简单的玩意,在这个时代想要加工出来,也是困难重重。 单单只是在金属上打眼这种事,就困难重重。 铁零件基本加工不动,无奈还是用铜,用铜加工也不容易。 得先做出打孔的工具,用百炼钢技术,捶打出尖锐的钢冲子,再敲打出带有孔洞的铁砧子。 将所需打孔的铜制小零件烧红了,放在有孔洞的铁砧子上,再用尖锐的钢冲子直接钉出小孔来。 如果出现误差,要么重做,要么拿着小块砂石,反复打磨矫正。 因为铁匠们脑子里根本没有概念,自己想要的效果给铁匠说不明白,他们无法理解。 李晓明几乎只能自己动手打铁,只让铁匠们负责打打下手,每个小零件都颇为耗时。 他带着四、五名工匠,从早上敲打到晚上,累的筋疲力尽,才最终将几个小零件拼装在一起。 木匠的活最简单,老早就把枪托做出来了。 枪管、击发装置、枪托终于全部制作出来了。 李晓明看着面前的火枪部件,难掩心中狂喜,连手都是颤抖的。 他喃喃自语道:“我竟然真的在五胡时代,制造出了燧发枪......” 只剩下最后一步工序了。 “组装枪械。” 第92章 相谈甚欢 李晓明一直忙活到夜里,才从铁匠处回县衙,他一路哼着小曲,心情不错。 刚到县衙门口,就看见一排数十人,各个身背枷锁,用条绳子串成一串,在门口边上跪着。 不由得心中大奇,向看守的县兵问道:“这是何故呀?” 县兵答道:“太爷,是马倮氏今天带了数十人来此,说要找太爷讲理,闹哄哄的把门前的石阶都踩坏了。 刘主簿通知蒲县尉,叫都拿下了,在这跪上三天,以示警戒。” 李晓明知道这事。 前段日子蚕丛族的马倮氏状告白苗族的龙黎氏,说龙黎氏占了他们的十几亩临江水田。 两帮人各聚集宗族数十人,来县衙助威打官司。 经过调查,两个宗族都是近期才搬到老县城的。 不过龙黎氏在原先黑苗没打来时,就在老县城定居,后来为了避祸才搬到阿依河谷的,如今赶走了黑苗,又举族搬了回来。 那十几亩临江水田原本就是白苗龙黎氏的,是有卷宗底案的。 马倮氏来告状后,李晓明为了息事宁人,从别处划给马倮氏二十亩水田,作为给马倮氏的补偿。 按理说案子到这就该双方和解了,没想到蚕丛族十分强势,县里多次调解后,还来找事。 非要争口气,只要白苗龙黎氏的那十几亩临江的水田。 这种事情也不是啥大事,以着李晓明性子,也跪了一天了,本想叫都放了。 但又顾虑刘新、蒲荣二人面上挂不住,所以干脆闭上眼不管了。 回到内衙,昝瑞端来一大碗糙米饭,一碟肉酱,一碗鱼,一碗菜汤。 李晓明累了一天,狼吞虎咽地将饭菜一扫而光。 昝瑞问道:“太爷哥,怎地今日如此饥饿?” 李晓明躺在太师椅上,志得意满地说道:“我不是说过,要送给你一件天兵天将的兵器么,已经做的差不多了,这两天就给你。” 昝瑞听了,开心了一会,想起了小炮十分沉重,担心地问道:“这兵器比神炮大吗?我拿得动么?” “放心吧老弟,这件神兵利器能让你背在背上满山跑,老虎都能打死。” 昝瑞喜道:“若是如此,下回再打仗了,我也能上战场帮你们忙了。” “熬硝熬的怎么样了?” “放心吧,哥,硝液已经放在盐坊中结晶了,就等你最后一步提纯了。 硫磺也已经烧够了,比在新县时做的还多。” 火枪马上做好,火药这回也比以前多,李晓明十分高兴。 “烧硫磺的犯人有伤亡么?” “事先给了他们湿麻布,让他们堵住口鼻,所以没一个出事的。” 李晓明笑道:“他们也都有功,你去说一声,让都放了回家去吧。 记得对他们说,以后可要老老实实地做人,若再犯事,可没这样的好事了。” 昝瑞答应了一声,一蹦一跳的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晓明决定先去吃豆腐。 轻车熟路而去,专等里面出来两人后才进去,进去之后果然店里就他一人。 只是这回不敢太过唐突了,只老老实实地跪坐在草席上,叫了声:“来碗豆腐。” 帘子后头清清甜甜的回了一声:“客人稍坐。” 李晓明正襟危坐,心中有些宽慰,心想:这会总算开了个好头。 少顷,那姑娘端碗出来,显然是一眼就认出了李晓明,但似乎不记仇,将碗放在他面前,说道:“客人请用。” 李晓明干了多年营销,惯会察言观色。 看这姑娘一双美眸似有亮光,也不像前几日那般眉头紧锁的愁苦模样了。 一眼就看出今天心情很好。 心想,难道她今天有什么喜事么? 又或许是前几天正来姨妈,肚子疼? 她工作间的那个竹帘子十分碍事,严重阻碍他和佳人的正常沟通,又不敢再贸然去掀帘子。 想了想,只好狼吞虎咽地吃完豆腐,拿着碗又踱步到帘子外,轻轻叫道:“姑娘,姑娘。” 那姑娘掀开帘子,看又是他来,精致的俏脸上又有些许不安,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李晓明笑道:“你做的豆腐真好吃,再给我盛一碗吧?” 姑娘这才释然,接过碗又盛了一块递了过去。 李晓明接过,却是不走,腆着脸问道:“姑娘是哪里人,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那姑娘今日果然是心情不错,看了他一眼,答道:“我原不住在这,是从西南边才搬过来的。” “西南边?是洪渡河谷,还是阿依河谷?” “是阿依河谷。” 姑娘似乎胆子大了些,怯怯地问了一句:“客人也去过阿依河谷吗?” “去过去过,”李晓明顺手把帘子卷了上去。 接着道:“阿依河谷可是好地方呀,风景如画,我还在那里挖了几百斤石硫磺呢!” 姑娘好奇道:“你挖那东西做什么? 是要炼仙丹么?”说着,掩口轻轻笑了一下。 李晓明看在眼里,身子都酥了半边。 没办法,他自幼喜好历史、古籍,更喜欢古典美女。 这姑娘一笑一频,正和脑海里曹雪芹形容的不谋而合:“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 正胡思乱想忘记答话时,那姑娘又将帘子放下去了。 “哎呀,李晓明心中好不后悔,关键时候想那么多干什么? 又补救道:“今日与姑娘相谈投机,还不知道姑娘芳名呢?” 里面又没动静了...... 李晓明只好回到座位上老老实实吃完豆腐,豆腐甚大,连吃两块撑的很不舒服。 他干销售出身,有的是耐心,难搞定的客户,慢慢回访,反复邀约呗! 想来男追女也是这个套路,一追就成的,也不放心,肯定有问题。 想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个银钗子,放在离帘子最近的一张案上。 轻轻敲了敲桌子道:“姑娘,我先走啦,明天早上再来。” 也不见有答话,只好转身欲走。 “我叫东方菱,客人......你怎么称呼?” 李晓明心中狂喜,正欲张口回答,心中突然想到,我该叫什么名字呢? 第93章 火枪实验 朝夕思慕的心上人,问起自己的名字,岂有不答之理? 只是,若说“我叫李晓明”,那以后熟络了,这冒牌县令的事,岂不是有穿帮的风险? 可若是说“我是陈祖发”,虽然大多数县民没有见过县令真容,上次篝火晚宴也是在夜间,但一县之主的名字想必大家都知道。 以县令的身份去谈恋爱,追求佳人,那接下来,二人相处之时,难免有失纯真。 万一追求失败,丢人现眼不说,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帘子里传来淡淡的一声:“客人既不愿说,那就算了。” 李晓明急忙道:“哪里不愿意说了,在下叫陈明。” “陈明......陈明......”里面的姑娘似乎对这名字颇感兴趣,自顾自地念了两遍,然后一阵沉默。 李晓明心生疑窦,难道随口编的一个名字,也犯了什么忌讳? 又一转念,自己素爱胡思乱想,猜也是胡猜,一个名字而已,又能有何不妥之处? 今日进展已是顺利,慢慢来吧! 见姑娘不再言语,他起身告辞道:“小菱子,我走啦!桌上之物记得收起。”说完依依不舍出了店门。 走出不远,后面传来呼喊之声:“陈明,陈明,你的东西。” 李晓明回头看去,见那姑娘站在门口,正挥扬着玉臂,手里拿着他留下的银钗。 他挥了挥手,笑着喊了一声:“那是送与你的。” 然后不管姑娘如何呼喊,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说“无酒不成礼仪,无色路断人稀。” 但男子汉大丈夫,还是事业为重,眼下还有一大堆重要的事要处理呢! 县衙公务都交给刘新和两个吏曹处理了,刘新这个破落书生,办起事来效率颇高。 虽说有些激进鲁莽,但自那回把打官司败了、闹事的,马倮氏族人整治了一回后,县里清净多了 先去盐坊,整整花了一上午的功夫,和昝瑞一起把硝提纯了,累的头晕眼花。 看那盐坊工人熬、晒而出的盐巴,用麻袋装着堆在一角,已经有一两千斤了。 只是颜色灰黄,像小石头一样,跟现代精盐天差地别,拿起一块舔了一下,咸中带苦。 似乎盐也有提纯之法,但他不会。 心想反正古人吃这种盐吃了上千年,也没必要非得花那心思精益求精。 下午又带着燧发枪部件去找铁匠组装。 昝瑞听说送给他的神兵利器马上做好,兴奋异常,像条撒欢的小狗娃一样跟着李晓明。 组装也不容易,零件加工的极为毛糙,合拢不严的地方还要反复细致打磨。 因为手工搓螺丝太难了,想将枪管、枪机固定在枪托上,只能用铜条打箍进行固定。 趁着工匠组装枪支的功夫,李晓明用铅水做了几斤独弹和一些七、八毫米的铅珠子。 独弹也十分耗工夫。 要知道,燧发枪之所以精度不高,射程较近。 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枪弹的直径小于枪管,气密性不好,导致动力不够。 而且枪弹的正圆性如果不好,与枪管不够贴合,铅弹离膛之后,受空气阻力影响,会偏离目标。 所以,想要提高射程和精度,铅珠独弹也要细细打磨一番。 经过两个多时辰的忙碌,终于万事俱备。 做自己不感兴趣的工作,给钱再多都是煎熬。 做自己爱好的工作,再累再苦都是享受。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李晓明此时丝毫不觉得疲惫。 将一块打火石塞进燧石夹,望着这些天辛苦的杰作,不由得自我欣赏了一番。 燧发枪看起来像模像样,因为枪管和枪机零件都是铜的,闪闪发光,还颇有几分贵气。 由于担心自己的火药纯度不够,为了多装火药,还特意加长了枪管。 整把枪的长度估计有一米六,和昝瑞的个头一样高。 唯一的一个缺点,还是有点重,估计有十二、三斤。 李晓明心想,目前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把当代的技术挖掘到瓶颈了,相当不错了。 他把枪递给昝瑞,自信满满地说:“老弟,哥给你做的天兵天将使用的武器做好了。” “你看怎么样?够威武吧!” 昝瑞道:“怎么像是个锄头?天兵天将就用这个吗?” 李晓明闻言气愤地说道:“锄头??待会你就知锄头的厉害了。 去买两个猪头,再找个大木板去。” 李晓明扛着燧发枪,昝瑞提着枪弹,蒲荣和孙文宇各提着一个大猪头在后面跟着。 蒲荣见识过神炮的厉害,对县令十分有信心。 一路上兴致勃勃地向孙文宇吹嘘,当年荡平陈家寨时,他是如何在“走马岭”的峡谷中,一炮将陈家寨一百名骑兵全部打死的。 不光孙文宇撇着嘴不信,就连李晓明也皱着眉头听不下去。 心想,吹牛逼是华夏民族老祖宗们的传统。 “一炮糜烂数十里”,这种鬼话,想必就是这样流传下来的。 李晓明准备先试独弹的射程。 他迫不及待地装上火药,用个小木棍捣实,又捣进一个圆型小木片做为提升气密性,托弹板的作用。 然后用一小块麻布包紧铅弹,死命的捣进枪管,拿出葫芦往引火孔里倒上引药。 让昝瑞把二指厚的大木板,放在七十步的地方。 粗略计算了一下,昝瑞的七十步相当于五十米远。 他心里实在有些紧张,若是自己造出的燧发枪连这个距离都打不到,那就完蛋了,以后就要放弃造枪计划了。 李晓明第一发故意装了很多火药,目的是为了测试枪管的强度。 如果这样的装药量都不炸膛,以后削减装药量后,更加的保险。 为了安全起见,第一发用绳子拉火,他让三人搬来石头,将枪固定住,又将木板移动到合适位置。 瞄准完毕,他手牵细麻绳,躲在一棵大树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周围几人见陈县令如临大敌,也都屏气凝神,眼睛紧紧盯着。 尤其是蒲荣,迫切地想看看这位陈县令,今天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李晓明在心中暗暗祈祷一番,狠心拉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枪口喷出一股浓烟,远处的木板似乎动了动。 第94章 枪有问题? 燧发枪击发的声音,似乎比之前蒲荣用来打黑苗的小炮,声音还惊人。 昝瑞和蒲荣听惯了佛朗机神炮的声音,倒还好。 可把孙文宇吓了一跳。 他看着余烟尚未散尽的燧发枪,吃惊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如此怪异。” 蒲荣嘲笑道:“老孙,说你没见识了,你还不服气,这种小场面能算得了什么? 你是没看到神炮发动时的情景,那可真是地动山摇, 若是在这里放上一炮,怕不得把大树都要轰倒几棵。 那天夜里,我对着陈家寨......” “你得了吧,这段听过无数遍了。”孙文宇推开又要大吹大擂的老蒲。 走到县令面前,惊讶地问道:“大人,这物件叫什么名字? 如此惊人,到底有什么作用?” 李晓明笑道:“这叫火枪,如果实验成功,能百步之外取敌人性命,比弓弩还厉害,咱们过去一看便知。” 他心里其实也不禁打鼓,只看到木板动了动,到底打中了没有?效果如何呢? 几人向木板跑去,离好远就看到上面有个大洞。 待到近前一看,只见铅弹实实在在地穿透了二指厚的木板。 又在后面搜寻片刻,终于在一棵树上找到了击发的铅弹。 这枚铅弹击穿了木板,又打进大树有两指深,威力足够了。 李晓明心中不禁狂喜,燧发枪基本是成了。 昝瑞急忙将燧发枪从李晓明手里抢走,抱在怀里,说道:“这是我的。” 蒲荣惊喜道:“就这小小的一颗铅珠,竟有如此威力?若是人手一支,可不比大炮差呀!” 孙文宇也吃惊道:这要打在人身上,好似被捅了一矛,端的是厉害!” 李晓明拍了拍孙文宇的肩膀,得意洋洋地说道:“岂只是被捅了一矛那么简单? 空腔效应更厉害呀!这可是十八毫米的铅弹......” “空腔效应明白不?空......” 众人一脸蒙圈的表情 “算了,给你们说了也白说,等会你就明白了。” 又让昝瑞把木板移到七十米远的地方,这回削减了些火药量,壮着胆子手持抵肩开火。 “砰\",火枪喷出浓烟,因为枪支本身的自重较重,所以李晓明感觉后座力并不十分大。 不待李晓明招呼,几人像过年捡小炮一样,慌里慌张地跑过去看效果。 铅弹毫无疑问地穿透木板,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只不过木板上的弹着点,和李晓明的瞄准点,偏差了十几公分的距离。 想要在七十米的距离上一枪爆头,恐怕几率不大。 但是显然能上半身靶子,这么大的弹丸,打在人的上半身任何位置,在这个时代估计大概率就是个死。 李晓明又让昝瑞将木板移到距离一百米的地方,此时木板已经变的很小了。 又费了一番手脚,从昝瑞怀里抢回来火枪。 这把枪原来忘记设计准星了。 还是后来用融化了的铅水,在上面描出来的三点一线,虽然极简陋,但也能用。 李晓明努力瞄准目标,又“呯”的一声,放了一枪,众人连忙跑过去看,又跑回来告诉李晓明,木板上啥也没有。 又着急慌忙地装了一发,“呯”的一声,众人飞奔而去,又跑回来,告诉李晓明,啥也没有。 一连射了五枪,没有一发打到木板上,三人皆累的气喘吁吁。 李晓明皱着眉头端详着手里的火枪。 心想,据历史记载,欧洲的燧发枪能在一百多米的距离上,射中士兵头顶的苹果。 我这火枪看来差距还是有点大呀。 蒲荣看太爷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在一旁劝道:“此物已足够神奇,没必要过份追求杀伤距离。 以我看呀,就现在这种程度就能用了,必竟威力够大了。” 孙文宇在一旁边笑道:“老蒲,这个距离还是有点近,对上强弓硬弩,是有些吃亏的。 说着,从背后取下弓箭。 “嗖......嗖......嗖.....\" 三支箭一气呵成,全部钉在百米外的木板上,每枝箭的距离不到一尺。 三人惊呆了,没想到孙文宇的箭法也如此高超。 蒲荣嘴硬道:“敌人哪能都如你一样,专会碰运气。” 李晓明叹了口气道:“以现在的技术,这火枪可能也就这样了,和弓弩比起来,各有千秋吧!” 又让昝瑞将猪头摆到七十米外的地方。 李晓明连射三枪,只中一枪,不过这一枪,威力极大,猪头竟被打开了花。 孙文宇吃惊道:“果然比捅上一矛厉害多了,比弓弩射出的箭威力也大。 看来只要控制距离,在某些场景下,应该会比弓弩还强些。” 昝瑞急了,叫道:“哥,这是我的枪,好歹让我也玩玩。” 李晓明笑道:“你猴急什么,等量产了,大家都有的,今天先省些铅弹吧!” 昝瑞死活不依,抱着火枪不走。 李晓明无奈,只好鼓捣鼓捣给他装了一发,还没来得及教他三点一线。 这小子已经猴急的放了一枪,只见七十米外,那个烂猪头又一次爆开了花,这回彻底变成了碎肉。 众人十分惊讶。 李晓明笑道:“你这小子倒是有运气。” 孙文宇跑过去,在七十米外又摆上了一个新猪头。 又跑过来对着李晓明不好意思地说:“大人,让卑职也来一下吧!” 难以拒绝,李晓明鼓捣鼓捣,给孙文宇也装了一发,又详细地教给他三点一线的用法。 “呯”地一声,碎肉四溅,正中猪头。 李晓明惊呆了。 “太爷,我也想来一下。”蒲荣凑近了,期期艾艾地说道。 李晓明红着脸又给蒲荣装了一发,教了他持枪姿势和瞄准方法。 话还没说完,“呯”的一枪,七十步外的猪头成了碎渣。 孙文宇小声地道:“大人,好像......好像不是火枪的问题......” 三人都笑吟吟地看着县令。 李晓明气急败坏的又装了一发,对着地上一块稍稍大些的,猪头残块开了一枪。 只见离猪头五、六米外的树根上,溅起了木屑。 第95章 神器大成 李晓明夺过枪,生气道:“火枪没有做好,有些毛病,还需再改改。” 众人都低着头,不笑了,没人吭声。 又鼓捣鼓捣,捣进去八、九颗,七、八毫米的铅弹。 让昝瑞把大木板挪到二十米的地方,“砰”的一声开了一枪。 结果相当可喜,八、九颗铅弹,分布的相当均匀。 最远的两颗铅弹,距离也不超过三十厘米,其中有五颗铅弹击穿了木板。 又叫昝瑞把木板挪到四十米处,放了一枪。 结果只有四颗铅弹击中木板,而且铅弹只嵌入了半指深。 孙文宇走过来说道:“大人,若是两军对阵,看来还是第一种弹丸最为有用。” “嗯,独弹确实威力大,但是霰弹覆盖面广,也有用。 只是这东西需要个托壳,咱这边没材料,做不出来。” 经过刚才的试验,李晓明估计了一下,霰弹的有效射程在三十米内最佳。 超过了三十米,可能就不致命了,也打不准了。 虽然比现代霰弹还差的远,但也勉强能用。 毕竟没有塑料,有塑料的话可以做个子弹托壳。 子弹出膛后,托壳会包裹着霰弹飞出一段距离才分散,这样射程就会加大许多。 看来以后真要作战,还是用弗朗基炮打霰弹实在些。 李晓明提着碎猪头在前面走着,孙文宇他们三个在后面跟着。 蒲荣见县令不开心,快步走上来,安慰道:“太爷,您是主帅, 原本就不用舞刀弄枪的,有我们这些人在,你只运筹帷幄就行了。” 李晓明干营销出身的人,向来也是争强好胜的。 心里正在想,我做出来的火枪,凭什么就我打的最菜。 这时听了蒲荣的话,心里也释然了。 想来再强的人也不是万能的,总有他擅长或者不擅长的。 于是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唉,看来我也没有那个命了,只能打打手枪了。” 三人莫名其妙,不知道打手枪是怎么一回事? “小瑞,你放心,这火枪是你的,不过得先让让铁匠照着做几把出来。” 昝瑞不情不愿的,非得约定了日期,两天内就得给他,才把火枪交给李晓明。 李晓明拿着火枪交给铁匠,修改了几处小毛病,让抓紧时间照着做。 又找木匠,让做个手枪握把,让铁匠再配了个短管。 到了现在,终于万事俱备了,就等铁匠把火枪量产一批出来了。 够组建个火枪队的,就能去贩盐了。 可是李晓明辛勤惯了的人,闲不住。 在铁匠作坊里拿了二斤铜,烧了打,打了烧,叮叮当当的忙碌了一下午,做了个铜锅。 虽然手艺不好,前棱后扁,因为要想手工锻打铁锅,必须得有个半圆形的铁砧子。 但是这种带弧度的铁砧极不好做,他只能在一块方铁上打。 可不就打不好么? 但好歹是个炒锅,以后总算有炒菜吃了。 自打穿越到这个时代,天天吃的饭,不是蒸的就是煮的。 肠胃是好了,但是天天嘴里淡的吐清水。 心里还是有点忧虑,这年头的铜里面都有铅,不知道用久了,身体会不会出问题? 思量了一番,还是决定先拿到县衙后后厨去,让刘新、蒲荣他们先吃一段时间再说。 因为整个县城的铁匠聚在一起,也只有十几个人,学徒也不是这么快就能上手的。 火枪每个部件又都是手搓的,因此做的极慢。 且几乎做出两条里面就有一条,有毛病不合格,还要重新返工。 要照现在这个速度,就算到月底,估计最多能做出七、八条火枪。 但是库房里的钱和粮食天天在变少。 李晓明真后悔当初免了两年的赋税,太武断了。 结果挖下这么大的坑。 最后和刘新等人商量决定,就算月底没有火枪队,也得出发去贩盐。 这七、八天闲着没事,李晓明几乎每天都要去吃豆腐。 每次吃完豆腐还不走,还要去到帘子后面帮小菱洗碗、收拾东西。 中间还送了两、三回绸子、首饰等礼物。 东方菱一开始死活不要,但李晓明每次放下东西就走,人家无奈,也只好收下。 渐渐的两人熟络起来,东方菱仍然话不多,但偶尔也能说笑几句了。 这一天,虽然是冬日,但大清早起就阳光普照,风也小很多,不是十分的冷。 李晓明一觉睡醒,看着外面的好天气。 心里琢磨着,也这么长时间了,火候也该到了,和小菱子的关系应该可以再进一步了。 于是爬出被窝,用碎盐巴刷了牙,又抠了点猪骨髓抹抹脸、梳梳头,又把昝瑞的金冠拿来戴上。 准备停当后,胳膊夹着件崭新的披风就出了门。 其实这时代根本没有披风,是他自己用厚绢做的,冬天风大了披在身上,相当保暖。 还是等没人了才进店,东方菱正在收碗。 看见是他来了,嫣然一笑,说道:“你来啦!” 李晓明笑道:“嗯,我来了,我来帮你收东西。” 于是帮她把碗筷都收在后面。 一边洗碗,一边没话找话地问道:“我那天第一次见你时,你为什么在后面哭呀?” 东方菱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家里本来出了些事,以为你来欺负我呢! 一时气愤,就哭了。” “那你家里的事现在好了吗?” “好了一些了。” 李晓明笑道:“那就好!难怪你最近开心些了。” “嗯…” 东方菱突然抬起头来, 笑着说道:“你今天还没吃豆腐呢,我给你做肉酱汤饼吧!很好吃的。” 这盛情难却的,怎么能拒绝呢? 李晓明开心的说:“好呀,好呀,你做的肯定好吃。” 李晓明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粗面条,里面放了一点肉酱,这就是肉酱汤饼。 尝了一口,还是豆腐味。 不禁心中叹道,只怕这姑娘也只会做豆腐,以后少不得我做饭。 吃完汤饼,眼看就要分手,各回各家。 李晓明问道:“我带你出去玩吧!” 东方菱小声说道:“我回家有事呢!” “就玩一会儿。” 见东方菱不回答,他使尽浑身解数,又哄道:“我带你去看江豚, 江豚你见过没有? 就是海猪子,在水里游来游去,还会对着你吐水。” 东方菱被他逗乐了,笑着说道:“我听人家说过那东西,只是没看到过。 可是我家里有事,没法跟你去看……” 第96章 船上江边 见东方菱一再推脱说家里有事,不肯跟他一块出去玩。 李晓明颇为失望,心想你一个年轻姑娘,能有什么大事,比看海猪子还重要? 正要把礼物送给她,然后无奈告别。 东方菱可能看出他难过了,又小声地说道:“我只能跟你去一会儿,晌午之前要回家的。” 李晓明大喜,说道:“好,好,要不了多长时间,咱们这就去吧。” 于是二人关了小木屋的门,李晓明兴冲冲的领着东方菱,往乌江边走去。 路上遇见一行数十人,推着独轮车,向城外的方向行进。 车上都装得满满当当,似乎在搬家。 这群人路过李晓明身边时,朦朦胧胧听见一声:“狗官”。 李晓明十分诧异,回头看去。 见这一行人都急匆匆的,无人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也不以为意。 到了江边,下了青石台阶,早有他提前准备好的小船。 他先健步登船,伸出一只手来,护着东方菱上船。 小船晃动,佳人站立不稳,几乎扑进李晓明怀里。 一阵香风袭来,李晓明腿都有点软了。 看着手里捏着的,东方菱的纤纤玉手,只觉得柔若无骨。 脑子竟不合时宜的,浮现出脱骨鸡爪来,顿时口中似乎一阵酸辣…… 东方菱抬头猛然看到陈明傻笑垂涎的样子,不由得吃了一惊。 抽手挣脱,走到小船另一头坐下,看着李晓明摇橹。 大冬天的,水面上一只船都没有。 乌江之水,碧波荡漾。 冬日的暖阳下,像一道翠绿的缎带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前几天李晓明路过乌江时,明明看见对岸山峰下,有江豚一群一群的在那里游水嬉戏。 今天竟一只都没有,又摇了一会儿橹,江面上起了风。 李晓明见东方菱身上穿的单薄,担心她着凉。 于是放下橹,走过去把出门时带的,自己亲手做的披风给她披上。 东方菱大概真的觉得冷了,竟出奇的顺从,任由他把披风给她披上系好。 李晓明顺着她的玉颈看了一眼,心想怎地生的如此纤弱? 东方菱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晓明,问道:“江豚在哪里呢?” “唔……可能今天家里有事,回家了。” 东方菱浅笑了一声,不再看他,静静呆着。 李晓明心里有些焦急,看不成江豚,担心她感到无趣要回家。 没话找话的说:“你看今天天气多好,风景多美,我给你作首诗吧!” “你还会作诗?” “会作的,我从小就会吟诗作画,你听着哈!” 东方菱歪头看着他,等他作诗。 李晓明此时搜肠刮肚,想找一首应景的古诗。 想来想去,实在没有。 大概古人根本不会无聊到,大冬天去江里划船。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也不合适呀……” 想着东方菱正等着他作诗,不由得头上冒汗。 只好胡乱找了一首,说道:“你听着哈!” “菱角何纤纤,菱叶何田田。” 东方菱听到诗里面似乎有她的名字,好奇问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水里的菱角长得纤细小巧,在翠绿翠绿的菱叶映衬下,十分好看。 嘻嘻,菱角就是你。” 东方菱嘴角含笑,皱眉白了他一眼。 李晓明见有益无害,继续作诗:“鸳鸯与厓騑,对对浮清川。” 东方菱听得懂,不由得俏脸通红,低声问道:“厓騑是什么东西?” 诗是剽窃来的,“厓騑”究竟是什么玩意,李晓明也不知道。 只好信口胡说道:“就是大鹅, 这句的意思是,一对鸳鸯和一对大鹅在碧绿的江水之中,游来游去,恩爱非常。” 东方菱笑靥如花,俏皮地说道:“你说的这些在哪里?怎么都没有呀!” 李晓明脸红了,勉强解释道:“作诗就是这样的,讲究的是意境。” 说着往虚空里一指:“喏,一对鸳鸯在那里,一双大鹅在这里,你就当有就行了。” 东方菱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啥也没看到,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捂着脸偷笑了起来。 李晓明见佳人开心,兴致来了,又吟道:“采菱白晢郎,荡桨后复前。” 这回不等东方菱开口问, 他就笑嘻嘻的解释道:“嘿嘿,白皙郎就是我, 划着小船呀,来到江中间,要采你这个小菱角。” 说着放下橹,做势吓唬她,要扑过来采小菱角。 “你是白皙郎?” 东方菱忍不住大声笑起来,花枝乱颤,一双美眸弯成了月牙。 见李晓明要扑过来逗她,伸手去挡,身子轻轻躲在一边。 可就在这时,李晓明脚下被船舱里的横木狠狠绊了一下。 在东方菱的惊呼中, 一头从小船一侧扎进了乌江水里。 虽然巴地的冬天,温度不到零度,但江水里同样寒冷刺骨。 李晓明满腹的浪心,都被这冰冷的江水浇灭了。 他在水里扑腾了一阵子,在小菱子的协助下挣扎着爬了上来。 东方菱惊道:“陈明,你没事吧? 这么冷的天,赶紧回去换衣服吧,要不然冻坏了。” 李晓明牙关打颤,仍然强装风度地说道:“没……没事,你家里还有事,咱们赶快……赶快回去吧!” 说着,跑到船头,拼命的摇橹。 东方菱也走过来,帮他把袍袖上的水拧干,又将身上披风给他系上。 小船划到岸边,二人上了岸,李晓明摇了这一阵橹,身上倒也冷得不厉害了。 于是向东方菱作别:“小菱子,我明天再来找你哈,啊……啊啾……” 东方菱看他浑身湿淋淋的打喷嚏,担心道:“好,陈明你快些回去吧!” 李晓明回头一路小跑,心情糟糕透了。 心想,这弄的都是啥破事,就没有一次顺顺当当的,明明大好机会…… 东方菱仍然站在江边,担忧的看着他向远处跑去。 正跑着,身边经过一辆推独轮车的。 “狗官” 这回李晓明可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时大怒:“你吗的,你给我站住,骂谁呢?” 本来心情就坏透了,还要无缘无故的挨这个的骂? 那推车的停住了,回头骂道:“狗官,我就是骂你呢,怎么着吧!” 李晓明怒气冲冲的走过来,一看这人,立刻就认出来了,怒道:“王八蛋,居然是你。” 第97章 大打出手 那人生的瘦小精悍,一副短打扮,竟然也不害怕。 将小推车停在一旁,指着李晓明大声骂道:“狗官,我骂的就是你,怎么着吧?” 李晓明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之前跟白苗族打官司,结果打败了的,蚕丛族的马倮氏。 这些少数民族的人,名字都非常怪异,李晓明至今,都记不住他的全名。 他心想,刘主簿让你们跪在县衙门口,亏我还可怜你们,想把你们都放了。 没想到还如此胆大,竟敢当面辱骂县令。 他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冲马倮氏骂道:“王八蛋,你是不想活了?竟敢辱骂县官?” 那马倮氏针锋相对道:“狗官,你们汉、苗勾结,欺负我们。 我们全族今日都搬到汉葭县了,再不受你的管束了。” 李晓明怒道:“你们以为想搬到哪,就搬哪吗? 今日一个也别想走。” 他见对方身材瘦小,估计不是自己的对手,摆开架势就准备上前去捉拿对方。 没想到蚕丛一族是从上古传承下来的古民族,传说以前专跟黄帝和炎帝作对打仗的,民风向来以彪悍着称。 这马倮氏完全不怵,捋起袖子就过来揍县令。 二人大打出手,李晓明原以为仗着身高力大,能够轻松拿捏对方。 没想到才一交手,抡圆了的拳头却打不着对方,对方反而仗着身体灵活,打了他好几拳。 他心想,看来不用柔道,难以取胜。 于是抽空子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进胯拱腰,一个“袖钓”将马倮氏摔了出去。 马倮氏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站起来又嗷嗷叫的冲过来。 刚冲过来就被李晓明一把攥住领子,一个“出足扫”,啪叽,又放翻在地。 李晓明往他肋骨上猛踢一脚。 马倮氏轱辘辘的滚到了路边,再起身时,手里竟捏了个石头。 李晓明心道,“要糟”,石头颇大,这要是头上被砸一下,可不得了,柔道也无用。 眼前亏可吃不得,于是调头就跑,马倮氏拎着石块在后面追。 跑出没多远,竟看见东方菱还站在那里没走呢! 东方菱见他着急慌忙的往前面跑,后面还有个人提着石头追。 不由的大急,冲他喊道:“陈明,你怎么啦?他为什么追你?” 那马倮氏见追不上李晓明,看到东方菱在旁边喊叫。 怒骂道:“刚才就看到你们两个狗男女去船上偷奸,我打不到你,打你姘头也是一样。” 说着过来一把抓住东方菱的胳膊,东方菱顿时吓的尖叫。 李晓明见马倮氏抓住了小菱子,顿时热血上头,红着眼又扑了过来。 马倮氏见李晓明回转,一把将东方菱推倒在地,举手将石头冲着李晓明砸了过去。 李晓明脑袋一偏,石头砸到肩膀上。 好在他肉厚,忍着疼痛冲过来,撕扯住马倮氏,用了一个柔道里的狠招——“体落”。 将马倮氏整个人扛起,掼在了青石板上。 这下摔得重了,马倮氏在石板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了。 李晓明冲上去一阵拳打脚踢,彻底让对方失去了战斗力。 回头赶紧去看东方菱,幸好只是摔倒,并无大碍。 只是被吓得不轻,担心地问道:“陈明,你没事吧?他为什么打你?” 李晓明笑道:“我没事,这人是个流氓,刚才看见我们一起划船,出言侮辱我们两个。” “你们两个狗男女等着,我饶不了你们。” 二人回头一看, 只见马倮氏像个打不死的小强,又满血复活。 他似乎胳膊摔折了,弯着腰抱着胳膊,正在那里怒骂。 李晓明作势欲打,这回马倮氏怂了,独轮车也不要了,顺着石板小路飞快地逃跑了。 李晓明不放心东方菱自己回去,坚持一直把她送到城里的街道上,才目送他离开。 东方菱一步三回头,催促李晓明赶紧回去换衣服。 李晓明打着喷嚏,湿淋淋的回到县衙。 刘新几人看县令这副模样,都惊呆了。 李晓明对众人说了被马倮氏报复袭击的事。 众人皆大怒,蒲荣和孙文宇分头带兵去追捕马倮氏。 刘新奇道:“刚才听大人描述过程,似乎没有掉进水里,怎么浑身湿淋淋的。” 李晓明含含糊糊地道:“回来时不小心掉水沟了……” “掉到水沟里了?”刘新有些不信,但看县令不想多说,也不再追问。 李晓明回到后衙脱了湿衣服,钻进芦花大被里暖了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心想,趁着这段清闲的时间,得把个人防卫的装备好好整一整了。 今天幸好只是遇到马倮氏一人,若是对方有个两三人,那还得了? 这地方民族复杂,况且近些天又陆续进来很多流民,什么人都有,必须得做好防护措施。 就是当再大的官,也不可能天天出门都前呼后拥,总有落单的时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趁燧发手枪还没做出来,先制作一套简单的铠甲吧! 蒲荣和孙文宇都有全套的盔甲,尤其是孙文宇的鱼鳞盔甲最为精良。 但是他们的盔甲都太重了,都差不多超三十斤了,除非战时才穿,平时穿着防身,未免太受罪了。 吃过午饭,他带上昝瑞去库房里,挑了两张马皮。 这还是之前在“走马岭”歼灭陈家寨时,从打死的骑兵战马尸体上剥下来的。 马皮可比牛皮硬多了,最适合做皮甲。 他准备做两件能护住前胸和后背,可以穿在里面马甲状小铠。 到时候做好了,和昝瑞一人一件,两兄弟身处乱世,留得命来才能享受富贵。 李晓明和昝瑞拿着马皮回到后衙,便开始忙碌起来。 他先用剪刀把马皮按照前胸后背的大概尺寸剪成了几大片。 再把两片合成一片,用锥子和铁针,细细的缝合在一起。 然后做了两条宽皮带,又细细的缝在两片马皮上端,作为肩带,两侧肋下也都缝上牛皮条。 经过一下午的努力,基本已初现雏形,下一步就是镶上铁片了。 李晓明找来木片做实验,因为胸背铠甲不涉及胳膊和腿部的活动,所以铁片正常排列就行。 为了减少铁片打孔数量,特意把形状设计成了菱形。 这样的形状,只需要上下两个尖部打上孔就可以了,到时候菱形铁片互压契合,会非常牢固紧密。 设计好之后,李晓明带着木片,去到作坊交给铁匠,让分出来两名学徒,专门打造铁片。 回到县衙时,蒲荣和孙文宇刚好回来,可惜他们并未追到马倮氏。 马倮氏果真全族搬走了。 孙文宇气愤道:“这群狗日的跑不了,我这就带骑兵去找曹吉龙要人。” 蒲荣也应和道:“对,若是别人也就算了, 他敢袭击太爷,就是跑到郡里,也得把他们要过来。” 第98章 未解之谜 李晓明心想,好不容易通过几场恶仗才有今天的安宁日子。 何必再去跟曹吉龙这狠角色交恶? 再说曹吉龙是太子的人,背后的势力想必要比四皇子李霸强大。 若是与他硬碰硬,首先在郡守那边,就不一定能占得了便宜。 他不欲多事,劝蒲荣、孙文宇二人道:“不用再去管他了。 像这样的刁民,走了最好,就让他们到汉葭县去祸害那个姓曹的吧!” 几人又骂了一会儿,才终于作罢,各忙各的去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李晓明每天早上,仍然照常去吃豆腐。 自那次划船打架事件之后,东方菱大概也知道了这个“陈明”对自己的心意。 看向李晓明的目光里,也有了爱意,每天早上店里没人了,就会到门口看他来了没有。 只是每每说到关键时候,她总是心事重重,情绪低落。 饶是李晓明阅人无数,平日里自信善于揣度他人心理,但也被她弄的摸不着头脑。 思而不得,最令痴情男女神伤...... 不过李晓明毕竟是个博闻多思之人,有着丰富的人生体验。 他想:男女恋爱也好比商业谈判,一开始双方都云山雾罩、遮遮掩掩,但最后总归要有一方先亮底牌的。 想了好几天,下定决心,打算开门见山,看看小菱子的问题出在哪里。 他如今是个父母官,在他的地头上,借用当代某位大老虎的话来说: “他是有枪有钱又有权,“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的? 这天是冬节,因成朝政权沿用蜀汉制度习俗,蜀汉又沿用汉朝,因此冬节是大节。 一大早,刘新、蒲荣、孙文宇和几个吏曹,都带着礼品来给县令做节日庆贺。 李晓明又给各人都回了礼,这是汉朝旧例,闹闹哄哄了一早上。 刚把几人送走,只见朱水成也拎着东西来了,“大人,这是卑职给您备下的一点心意。” 李晓明含笑谢过,接过东西,放在一边。 朱水成又拿出一样东西,笑道:“这是您托我从郡里捎回的东西, 我不知问了多少人,都没处买。 最后还是从给府君管家的老秦那里弄来这么一点。” 他又压低声音笑道:“八成是老秦得了银子,从府君夫人那里偷出来的。” 李晓明接过东西,笑着向朱水成道谢道:“还得是你朱廷掾,若是老蒲和老刘,再没这个办法的。” 老朱摆摆手大咧咧地道:“他们不行,弄不成的。” 又弱弱地问了一句:“大人是送给谁呀?” 见县令低头不答,识趣地不再问,又道:“ 大人若需香烛供品,可差人去城中布坊那里买去。” 李晓明知他是好意提醒,汉代官员简拔升迁,叫做“举孝廉”,孝道和廉洁一样重要。 为官者,大节必须祭祖,若让人检举有不孝之举,任你如何能力出众,也再得不到重用,不孝是一生的污点。 李晓明笑道:“我知道了,我正打算亲自出门置办。” 李晓明将一提果盒给他作为回礼。 朱水成接过手,只觉甚是沉重,心中感到奇异,想打开看看,被县令止住,教他回去再看。 朱水成告辞而去,回去打开看后才知道,里面有十斤银锭子,是上次陈家寨缴获之物,就差他没分了。 送走了朱水成,李晓明腋下夹着一卷布就出了门。 这是老朱从郡里给他捎回的,小半匹上好的蜀锦,打算送给小菱子做新衣裳的。 涪陵虽离蜀锦产地不远,但此物仍是天价,用铜钱买不来,一匹值银数十两。 就这小半匹,花了李晓明一斤银子,就这也得多亏朱水成有办法。 因早上忙碌接待,今日却是来的晚了,老远就看见小木屋外一道倩影在凭栏远眺。 待到近前,东方菱秀眉微蹙道:“陈明,怎么今日来这么晚?” 李晓明抱歉地一笑,还没答话, 东方菱又转嗔为喜,笑着说:“今天是冬节,我给你煮了馄饨,你要再晚来一会,就泡烂了,快来吧!” 李晓明心中暖洋洋的,跟小菱子一起进屋吃馄饨。 馄饨煮的极好,豆腐馅也剁的极细,李晓明吃了一大碗,连豆腐汤都喝光了。 “小菱子,你煮的馄饨真好吃,原滋原味的。” 东方菱惊喜道:“我也是第一次做呢,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都给你做。” “嗯......嗯...好。” “对了,”李晓明拿出蜀锦,温柔地说:“小菱子,你看,我托人给你弄来了好丝绸,你回头好做衣裳穿,紫色的跟你最搭配。” “呀!” 东方菱接过蜀锦,十分惊讶,说道:“这是蜀锦,很贵的,陈明,你怎么这么有钱?” 李晓明笑道:“只要你高兴,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东方菱低头坐在李晓明对面,不住地摩挲着蜀锦,不知再想些什么。 李晓明轻轻问道:“小菱子,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家里人,你父母也在城中么?是做什么的?” 东方菱默不作声,良久才低声反问道:“你家是做什么的呀?” 李晓明自信满满地笑道:“我家世代经商,家财没有万贯也有八千,郡里大官是我亲戚。” 然后盯着东方菱问道:“小可这样的家世,可配得上小菱子吗?” 东方菱两颊通红,不敢抬头,小声嗫嚅道:“那你......那你怎么不找个好的,找我干什么?” 李晓明急道:“因为你就是最好的呀,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东方菱仍旧低着头,小声道:“我们不行的......” “那是因为什么?” 东方菱低头不答,似乎难为到要哭出来了。 李晓明突然害怕了,心虚道:“难道......难道......是我长的很难看么?” 东方菱听了这话,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看了一眼李晓明道:“你不是说你是“白皙郎”吗?怎么会难看。” 李晓明哭笑不得,追问道:“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东方菱依旧低下了头,两颊绯红,情绪低落,沉默无言。 李晓明摸不着头脑,有些生气,转身向店外走去。 “陈郎......” 李晓明大喜,能叫出这一声了,还会有什么问题? 急忙回头欲开口相询...... 只见东方菱双眼含泪道:“陈郎,我们不行的,你以后别来了。” 第99章 五雷轰顶 李晓明气鼓鼓地出了小木屋,站在门口郁闷之极,心里实在是想不明白。 我又有钱,长的也不孬,对你又好,咱俩在一起怎么就不行了? 不行你还叫我陈郎? 这不是耍人么? 但是看东方菱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也不像是养鱼的人呀! 唉,真是无奈......先回去吧。 他信步往回走去,刚走几步,一阵铜铃声传来,迎面驶来一辆乌蓬马车。 似乎有人掀开帘子偷看了他一眼。 李晓明心想,前面没有人家了,就只有盐泉盐坊,这马车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只是此时满腹惆怅心事,对身边之事也毫不在意。 自顾自的唉声叹气,嘴里嘟嘟囔囔地吟着几句诗:“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唉......” 正愁闷呢,忽听耳后有风声。 他回头一看,顿时惊的汗毛倒竖,头皮都绷紧了:一把雪亮的尖刀已刺到胸前...... 这电光石火之间已是避无可避。 陈应虎......是陈应虎...... 没想到我一时心慈手软,不想做绝灭之事,找个由头将他放了。 最终竟死在他手上...... 濒临死亡的一刹那,李晓明脑海里只有东方菱。 他心想:我这个不幸的穿越者竟然就这么死了, 不知道小菱子知道了,伤心不伤心? “当......“的一声脆响。 陈应虎手中的尖刀碰到李晓明胸口,竟不能刺入,还发出异样的响声。 他疯了一般又连刺了两刀,就连刀尖都折断了。 “狗官真是狡诈如狐,亏心事做多了,还知道穿盔甲了。” 李晓明在陈应虎这几刀的冲击力下,往后退了几步。 往身上摸了两把,这才反应过来, “是哦,我今天出门时,袍子里面穿了小铠,关键时候,是真的有用呀!” 他见陈应虎龇牙咧嘴,面目狰狞,持着刀子又要向前。 急忙两步跳下青石台阶,奔向江边,想与持刀行凶的陈应虎拉开距离。 “狗官,今天任你插翅也难飞,我陈家大仇必然得报。” 李晓明一边跑一边大叫:“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我好意将你父子放了,你怎敢如此?” 陈应虎看县令逃到江边,也紧随其后,跳下青石台阶。 正准备冲上去砍死县令。 忽然见县令猛然转身,身子靠着江边木栏,手里握着件铜管似的东西对着他。 一股生物本能的危机感袭来,陈应虎不自禁地站住了脚。 李晓明这件燧发手铳,是昨天铁匠完工,刚送过来的,做的相当失败。 因为弹丸是十八毫米的,弹重太大,枪管又短,装不了多少火药。 所以导致动力不足,独弹喷出来毫无威力。 没办法,只塞了几颗七、八毫米的小铅珠,当短喷子用,五步之内威力惊人,五步之外估计只能打瞎眼。 李晓明心想,你再往前走几步我就一管子喷死你。 陈应虎瞪着两眼,狐疑道:“狗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拿的榔头,你敢过来我就把你脑壳敲碎。” 李晓明可能是被这突发惊变吓的有些蒙圈,也有可能是因为对自己的枪法不自信。 竟忘记了,自己也完全可以冲上去几步打死他。 那陈应虎听说他拿的是榔头,心想,若是榔头我有何惧? 顿时扬起手中刀,嗷嗷叫着要砍来,李晓明举铳欲放。 千钧一发之际,陈应虎身后传来一声娇喊。 “哥,不许你伤害陈郎。” 东方菱不知从何处奔来,伸开双臂挡在李晓明前面。 陈应虎怒道:“妹子,陈祖发这狗官与咱们家有血海深仇,你快闪开。” 东方菱急道:“哥,他是陈明,他对我很好的,不是陈祖发,你是认错了。” 陈应虎突然仰天悲笑:“哈哈哈,陈明......陈明......, 狗官,我陈家与你有何冤仇,你祸害的我陈家好惨......, 今日若是放过了你,我死也不能瞑目。” 东方菱看他哥一意想要杀死“陈明”,不由得惊慌失措, 转头晃着“陈明”的肩膀,哭喊道:“陈明,陈明,你快给我哥说呀,你是陈明,不是陈祖发。” 晃了几下见“陈明”没有反应, 抬头一看,只见“陈明”脸色灰败,双眼之中满是惊愕和迷茫。 “啊......\" 东方菱一下子醒悟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呆怔在一边。 陈应虎抓住机会,如一条饿狼一般,红着眼扑过来,一刀朝李晓明脑袋上砍来。 李晓明此时的脑子,犹如被掰断了的主板,滋......滋......滋......,闪着火花冒着烟...... 丝毫也不知道要躲避和格挡。 就在将要命丧陈应虎刀下之时,东方菱哭着从旁边扑过来,一下撞到陈应虎身上。 陈应虎措不及防,刀锋一偏,从李晓明肩头划下。 陈应虎这一刀是决意要将县令劈死,出刀甚猛,余势不衰,直砍到桥栏上,刀被震飞掉进乌江里。 李晓明肩头被刀划破,鲜血直流,他在失魂落魄之中,也不觉得很疼。 东方菱拦在他哥哥和李晓明之间,边哭边推着他,让他快走。 李晓明稍稍回过神来,心想,这种事怎么也能让我碰上? 回头看看陈应虎不要命的样子, 又看到东方菱正在苦苦拦住她哥哥,一双美眸中,有不忍,有迷茫,又夹杂着仇恨。 他心中一阵疼痛,他亲族那么多人死于我手,亲哥陈应云也是自己所杀,就连父亲的死也与自己有关…… 就算场面消停下来,又该如何面对呢? 只觉胸中苦闷,喉头发涩,忍不住发足狂奔起来。 经过东方菱卖豆腐的木屋时,看见一辆乌蓬马车,停在那里。 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正在马车旁边的草地上揪草玩。 正是张奎的那一双儿女...... 李晓明无法直视,浑浑噩噩地走回县衙,正碰见刘主簿出门。 刘新看见县令一身血回来,大吃一惊。 急忙上前扶住问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老蒲、老孙,你们快出来。” 蒲荣和孙文宇听见刘新惊慌喊叫,正不知是何事。 抬头一看,只见县令萎靡不振地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都是血,俱都大惊。 “太爷,您这是怎么啦?这是谁干的?” “大人,难道又是马倮氏? 刘新、老蒲,你们照看着太爷,我这就去找那姓曹的要人。” 孙文宇怒气冲冲,陈大人对他够意思,把他从不得志的地方调过来,这个仇一定得报。 李晓明此时有气无力,也懒得搭理众人,晃晃荡荡的想回后衙,只想睡觉。 (作者自己都写哭了……) 第100章 兵分三路 江水粼粼,舟行其间。 李晓明坐在船仓里,一直望着窗外发呆。 时间久了,双眼变得恍惚了,也不知是船在走,还是水在走? 抑或是船也在走,水也在走…… “他家与县衙有仇,为掩人耳目而已…… ‘陈’字去耳,可不就是东么?哪里是什么东方菱,她叫陈方菱。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愁眉不展,躲在帘子后面哭, 那时他父亲、大哥、丈夫都死了,娘家没人,无依无靠,怎会不悲伤? 后来我将他二哥从牢里放出来,她才开心了一些…… 每天卖完豆腐,就急匆匆回家,应该就是照看她的一双儿女去了吧! 他二哥那天驾着马车,载着她的孩子,是要接她走么? 也不知现在去了哪里......” 李晓明喃喃自语,心中一切都明白了。 “本来你父兄俱在,儿女双全,过得好好的, 莫名其妙来了个我,害得你家破人亡…… 最后你却还要救我,不忍心你二哥杀死我。 小菱子,咱们今生都无缘分了吧!” “呵……呵……” 李晓明头靠在舷窗上,自嘲的笑了。 十二条加了乌篷的帆船商队,行驶在乌江之上,此行计划一举将巴蜀地区的贩盐商路打通。 县令亲自带一队,两条护航船,四条货船。 共载着一万斤盐巴,数十辆独轮车,一门佛朗机小炮,三十名县兵扮成的脚夫,十名燧发枪手,十名弓手。 连县令在内,一共五十一人。 孙文宇和昝瑞带一队,领着三条船,载了五千斤盐巴,十数辆独轮车,一门佛朗机小炮,十五名脚夫,十五名弓手。 连孙文宇和昝瑞在内,共计三十二人。 朱水成也带一队,和孙文宇昝瑞一样,也是三条船,配置相同。 他们这三组商队先同时向西北方向行进。 一起出乌江,经涪陵郡进入长江,在巴郡的褺江(今合川)三河合流之处分手。 县令带船队往西面的成都方向,孙文宇和昝瑞往北端的汉中方向,朱水成往南部的南中各郡。 县令的路线最为重要,一路向西, 经内江(今涪江)水路,沿途路过广汉郡、梓潼郡, 最后到达成国最西北的、与仇池国相邻的汶山郡, 这地方离成都已不远,再向南转旱路到达成都周边各郡,最后一站是成国的首府成都。 这三条路线,县令和孙文宇去的地方最远,都有上千里, 去时需人力摇橹,估计要二十天左右,返程时顺风顺水,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半。 考虑到朱水成是个文官,所以他的路线最近,且船队行驶的方向是顺风。 县令的所经之地都是相对繁华、人口大量聚集之地,若是这一条路摸清楚,其他两条路哪怕失败也关系不大。 从县城到涪陵郡的乌江段,船队顶风前行,速度很慢,一天只能行五十里左右。 但就是这个速度,也比一行人撅着屁股推独轮车强的多。 要知道,涪陵这个地方,属于“川东平行岭区”。 不大的区域内,有南北走向的山脉十几条,如同老太婆额头上的皱纹。 想一想,如果不顶风走水路的话,几十人推着百十斤的独轮车,由东往西,连翻十几座山,有多可怕! 虽然巴蜀地区同胞的老祖宗们在交通方面没少吃苦,但人家享受了山清水秀,不缺吃喝。 上千年的时光也就是这样过来的。 众人每两刻换班摇橹,人多力量大,慢点就慢点,倒也无所谓。 用了两天的时间,一行人终于到达涪陵郡。 李晓明安排船上十几人用小车,只推了一千多斤盐巴,分别在涪陵城的四门摆摊。 其余人原地休息,该睡睡,该吃吃。 盐巴这种生活必需品,无须努力叫卖,刻意寻找主顾,若主动找上门去,反被杀价。 正所谓“关起门来卖疥药,痒痒自来”,只要四处城门立起招牌,自有盐贩找上门来。 “小瑞,你不如跟我去成都,你非要跟着孙县尉回汉中,我始终是不放心。” 李晓明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劝昝瑞。 昝瑞安慰道:“我的哥,你放心,我不过是回老家看上一眼,给老娘烧些纸钱。 如今哥哥做了大官,小弟跟着你享了福,好歹也得让娘知道知道,别在阴间太过挂念我。 再说了,咱们不是还有些宝贝在老房里放着,顺便也好取回来。” 李晓明无奈说道:“唉,既如此,不可在老家过多停留,你回家烧纸时,记得多带几个人,最好夜里去。” “对了,我有些东西,交给你。 到了汉中时,记得让老孙交到吴主簿手中,万不可遗失了。” 说着将一个包袱交给昝瑞,昝瑞接过,背在肩上。 孙文宇和朱水成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李晓明决定要亲自带队出去贩盐,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和小菱子的狗血恋情,心里有阴影,一直郁闷,想逃离一段时间,顺路看看古中国的风土人情,排遣排遣心情。 二是孙文宇为了这事,不分青红皂白和邻县的曹吉龙大打出手,两县各有死伤。 曹吉龙告到了郡里,王郡丞不时派人来找麻烦,要让陈县令去郡里和曹吉龙对簿讲理。 不得已,李晓明让朱水成又还了郡里五百贯赋税,借口县令外出带队贩盐了,以此躲避麻烦。 原想贩盐是个苦差使,没人愿意外出受罪。 却不想,刘新、蒲荣等一众人齐声争抢着要出来,就连县兵也踊跃参加,要出来赚钱。 县令不在,刘新要主管县务,决不能放他出来。 本拟想带着人情老道的蒲县尉出来,又不放心孙文宇这个惹事生非的狂人。 万一趁县令不在,姓孙的带着兵去再去找曹吉龙的麻烦,或者拉着炮去打了东晋。 那可就万劫不复了,这些事他可都能干的出来。 孙文宇见县令一直在交代昝瑞各种大事小事, 大咧咧地笑道:“大人何需交代的如此繁琐,汉中我也去过的, 况且四皇子的地界,是咱自己的地头,有哪个鸟敢找麻烦,老子荡平了他。” 李晓明听了这话,暗暗叫苦,叮嘱道:“老孙,咱们是做生意的,一路上只为求财,可不是去打仗的, 这五千斤盐你务必得给我赚回十三万钱回来。” “老孙,你听见没有?” 孙文宇见县令表情严肃,龇着牙笑道:“是是是,我好歹弄回二十万回来,大人你放心好了。” 县令听他这样说,才刚刚略放些心, 又听他嘟囔道:“听说匈奴刘赵那边也缺盐,听吴主簿说,那些撮鸟连煮粥的瓦盆子都抢。” 李晓明后悔不迭,心想,实不该带这个人出来,这哪是个做生意的...... 第101章 出幺蛾子? 朱水成也劝道:“孙县尉,匈奴那边可去不得呀! 前几日去郡里听他们说,如今的长安、洛阳如同鬼城, 那帮匈奴鬼兵专吃人肉,据说洛阳、长安满城百姓被他们当军粮吃了一、二年了,不知还有人没有? 你去那里卖盐,却去卖给谁?” 孙文宇笑道:“他匈奴兵也是人,没看我带回来的草原马么? 不也是汉中大军从他们手里夺来的? 况且洛阳百姓们不吃盐,匈奴杂毛们也有几十万人,难道只喝淡粥?” 朱水成绷着脸道:“你这个人怎么不听劝? 匈奴杂毛吃人肉的,人肉咸的,怎还会吃盐? 大人说不能去就不能去。” 孙文宇见话不投机,连声答应道:“好好好,我也只是随意说一嘴,哪能真去?你们放心吧!” 说完,别了二人,去西城门那里看卖盐去了。 李晓明看着孙文宇的背影,摇头叹气, 旁边老朱谄笑道:“大人不必担心,他想去也去不了。 如今咱成国四处边境滴水不漏,汉中更是如此, 若无朝廷关文,他这么多人,如何能出得关去?” 李晓明一想,也是。 从汉中去长安,只有几处峡谷,如今成朝与赵国正是敌对状态,怎会不重兵把守,他确实去不了。 想到这里,也就放下心来。 这时,盐摊上已经有几人正在看盐。 一个身穿绸袍,腆着肚子的中年胖子问道:“这盐巴什么价?” 李晓明道:“精熬盐三十五文,普通盐二十五文。” 这胖子手指着盐,肥嘴一颤一颤的,惊道:“你这盐是金粒子做的?” 旁边其他人,也纷纷开口附和道:“太贵了,从没有这个价的。” 李晓明拱了拱手,言道:“几位兄台,你们嫌贵,我们还嫌贵呢! 这年头,还有几个敢出来卖盐的? 左右就这几百斤盐,此处若是嫌贵,我们明日到了巴郡,四十文也能卖掉。” “你这三十五文的和二十五文的,看上去似乎并无区别呀! 别都是一样的吧?来此处刁赚钱的?”胖子追问道。 李晓明耐心解释道:“精熬盐需复煮两遍,浪费许多柴火人力,常食此盐,不染病患, 若是嫌贵时,只买普通盐即可。” “说个实在价吧!” “若是要得少了,是少不得一文的。” 胖子笑了笑,“你这几百斤,我全要了,你说价吧!” 李晓明笑道:“兄台若是如此爽快,每斤给你少上五文。” 胖子转身离去,李晓明傻了眼,砍了价不要是什么操作? 正想骂上两句,只见胖子头也不回地挥了一下肥手, “推车跟上呀,跟我去拿钱。” 李晓明大喜,还没说话,旁边几人不愿意了。 一人道:“胖子,没有你这样做人的,大家一块来进货的,你全买走了,我们怎么办?” “就是就是,十年八辈子都没个贩盐的进来,你都买走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胖子回过头来,捋起袖子,向众人挥了挥, 大声喝道:“老子就是要货卖独家,谁敢再放个屁? 也不打听打听, 郡里的王郡丞和我王胖子为什么都姓王?” 众盐贩见他如此霸道,纷纷对他指指点点,小声咒骂。 李晓明担心胖子耍无赖,特意多叫了几人,推着盐车跟了上去。 其它盐贩表示无奈,正要一哄而散。 李晓明走上前小声说道:“我还有几百斤在西门和东门。” 盐贩们一听,再也绷不住了,纷纷向西门和东门奔去,生怕又断了货。 李晓明冲着他们喊道:“别忘记留下地址哈,下回给你们送到家!” 就这样,还没出涪陵,就卖出了一千多斤盐,得了三万多钱。 他那二十文的盐和三十文的盐其实就是一样的。 现代营销术语叫作:细分市场,差别定价策略。 之所以只卖给他们一千多斤,这叫“饥饿营销”。 要让分销商时刻有断货的危机感,这样才能保持粘性。 这个时代,商业只是启蒙阶段,无需太复杂的套路就能事半功倍。 此次主要目的是打通市场,拓展开销售渠道,有了这些个主顾的地址,以后直接送货上门就行了。 要是在一个地方卖的多了,恐怕这一万斤盐坚持不到成都。 因此,只花了一上午的功夫,在涪陵郡只卖完一千多斤盐,李晓明就下令出发,准备前往下一站,巴郡。 众人推着小车,在东门集合,正准备出城。 迎面有个人走过来打招呼,只见他身上背着个大包袱,后面跟着的两人,也都手捧肩挑,带了许多物件。 “陈县令?是陈县令么?” “是老周呀!”李晓明认出这是郡里的吏曹老周。 当初冒充陈祖发来郡里报到时,担心身高露馅,故意装作负伤躺着,怕吏曹看穿,还给了他两枚金珠行贿。 那老周十分热情,拱手道:“多日不见,陈县令身上的伤大好了没有?” 李晓明亦拱手道:“多谢挂怀,已是好的透了。” “因县里缺钱,我计划打开盐路,因此带人到此, 上午卖盐忙碌,此刻才得空闲,正要前去拜望你呢!” 那老周挥手苦笑道:“陈县令太客气了,也不必找我了,你看看我,比你还要忙些。” “你这是......?” “成都的左将军来了些日子了,因人数众多,每日里需要准备许多物品,我忙的不可开交。 今日随行的一众女眷向府君抱怨,说夜间寒冷,不能安寐, 因此我一早上就挨了一顿臭骂,今日出来再置办些被衾。” 李晓明心想:这老周倒是个话痨,这些话说给我听有什么用? 你再说,我也不会把我的芦花大被送给你去请功。 嘴上只得虚虚地说道:“能者多劳,府君向来夸你干练,名不虚传嘛!” 那老周突然把头伸了过来,李晓明见状一怔,立时会意,把耳朵贴了上去。 “左将军就是当今太子殿下李班的亲弟弟李许,曹吉龙县令这两天也在。” 李晓明心中一阵感激,心想:与曹吉龙交恶一事,只怕是郡里是人尽皆知了。 老周是好意,姓曹的主子来了,能不告状求援? 老周是提醒让我早做提防罢了。” 当下对老周长揖一礼,道:“多谢老周,改日必有心意。” 那老周笑道:“我还得回郡里张罗,咱们改日再叙, 这些成都来的上差,这两天也就走了,到时侯我专程去你衙里,你可得备上好酒哟!” 李晓明拱手毕恭毕敬道:“敢不尽心接待?” 老周告辞而去。 众人推着小车,往江边走去,远远地看见, 江岸码头上,有大批士兵,都聚集在载盐的船队那里,似乎出了什么状况。 李晓明心中诧异,心想:这还没出涪陵呢,能出什么幺蛾子? 第102章 江口巨怪 李晓明急忙带着众人赶了过去,只见船上一名叫做王吉的游徼,正在跟郡里的府兵吵架。 王吉怒道:“江边就这一个能装、卸货的地方,我们的人还没回来呢! 现在叫我们离开,等我们的人回来了怎么装货?” 那府兵里的一个头目指着王吉怒道:“叫你们滚蛋就赶快滚蛋, 若不是看在都是当兵的份上,早把你们抓起来了。” 孙文宇在后面看见下属受侮辱,脖子一硬就要冲上去,被朱水成死死拉住。 李晓明低声说道:“老孙,先别急,我去问问再说。” 孙文宇这才止住,骂道:“这群狗日的,还没咱们官大,就敢欺负人。” 李晓明走到头目跟前,对府兵头目说道:“我是汉复县的县令, 这是我的船队,我们为什么不能停在这?” 说着掏出盖了章的路引文书交给头目。 那头目接过一看,见是真的县令,不得已,也略略朝他拱了拱拳。 带个不服气的吊样子说道:“陈县令,麻烦你赶紧把船挪走,省得咱们这些小兵难做事。” 李晓明心中生气,心想老子是正七品,你个不入流的大头兵,竟敢如此倨傲。 于是生气道:“本官有路引公文,做的是正当的买卖,我今天刚去见过府君大人,他老人家都知道的。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不让我的船停在这?” 那头目翻着白眼道:“今日莫说是你这个县令,便是府君大人自己的船,怕是也得赶紧挪走。” 李晓明见他说的厉害,奇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左将军殿下明日走水路回成都,涪陵水师为殿下准备的龙舟,马上就从长江上开来了。 现在你还能给我在这讲理,等下水师的龙舟来了,船都给你撞翻了。” 李晓明听这话吓了一跳,官没人家大,船也撞不过龙舟。 连忙别了头目,指挥众人把手推车、卖盐的招牌、家什都搬到船上,赶紧起“碇”开拔,给龙舟腾地方。 船队出了涪陵郡,浩浩荡荡的开往巴郡。 当初巴蜀统治者建这两座城的时候,主要考虑的是军事互助。 巴郡扼守长江门口,涪陵郡扼守乌江和陆路门户,共同抵御从东边入侵之敌。 两郡之间可以互相支援,所以这两个郡距离很近,几乎挨着。 从涪陵郡到巴郡的这段的乌江,不再是正北正南的顶风,船行进起来轻松了许多。 就算是这样,众人轮流摇橹,一直摇到入夜,才堪堪摇到长江口。 入了长江之后再西行几十里,就到巴郡了,如今天色已晚,夜间行船极不安全。 船队就在离长江口不远的岸边抛锚,生火做饭,准备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他们船上用的锚,就是一个装满石块的大竹篓,真正的意义上的船锚,五胡时期还没有。 今天赚了不少钱,李晓明心情大好,一时也忘了小菱子的事了,给众人买了很多酒、肉。 众官兵有不少是第一次出远门,想着明天就能在大江里行船了。 又能玩又能给家里赚钱,还能去成都见见世面,个个都很兴奋,坐在一起喝酒玩笑,毫无疲态。 李晓明跟王吉、王祥在船舱里吃喝吹牛,十分开心。 王吉、王祥是一对二十来岁的孪生兄弟,跟着蒲荣学了两年武艺。 前段时间在和陈家寨、黑苗作战中表现的非常勇猛。 因为近期县兵扩充了许多,两兄弟也被提拔成了带队游徼。 蒲荣不放心县令独自带队,就让这两兄弟随护县令,王吉领着火枪队,王祥领着弓箭队。 李晓明送给王吉一个银项圈,送给王祥一个银发冠,以便于区分兄弟俩。 出门在外,三人也不分高低了,围着个不方不扁的丑陋铜锅打边炉。 王吉正在沸腾的铜锅里涮白菜叶子,突然抬头问:“太爷,我听见船头铃铛响了,是上鱼了吗?” “是……是,快些,没倒钩刺,晚了就脱钩了。” 三人就等着这条鲜鱼下锅了。 赶紧冲向船头,李晓明一提鱼线,好家伙,差点把手指勒掉,急忙松开。 王吉赶紧用衣服垫住手,去拉鱼线,居然拉不动,李晓明也用衣服垫住手帮忙拉鱼。 那鱼线是李晓明特制的,用十几股丝绸线并在一起做成,可以栓在昝瑞腰间,把昝瑞提起来。 鱼线的一端,是李晓明亲手在铁匠坊,用熟铁打的,秤钩子一样大的鱼钩。 鱼钩上挂的是一个,从江边洞穴里掏出来的,冬眠的大蛤蟆。 这样的装备在现代内陆地区根本钓不到鱼,也是李晓明突发奇想,闲着没事时制成的。 刚好这回要经过长江,想碰碰运气试一下,看看到底古代江河中有没有巨物。 两人一手撑住船弦,一手发力死死拽住鱼线。 二人只觉从鱼线上传来的力量,大的惊人, 仿佛拽着的不是鱼,而是一头左冲右窜的大野猪。 李晓明心里突然有些害怕了,这是鱼吗…… 这时王祥也伸出一只手拉住了鱼线,三人一起发力。 那条巨物仍然在江水中左冲右突,水面上却不见一点水花踪迹。 李晓明咬牙心想,就算弄不上来,也得让它浮出水面,不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怪物,这辈子心里都不甘。 正想着呢,突然三人同时感觉手中一松,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太爷,这东西是不是脱钩跑了?” 李晓明试着往回收收鱼线,只觉鱼线松垮垮的,毫无力道。 他气急败坏的一拍大腿,“吗的,让它跑啦!” 正在这时,突然“嘣”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撞到船上了,整个船体都被震动了。 与此同时,李晓明手中的鱼线“唰”的一声勒在船帮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啪”的一声,鱼线断了…… 原来那个水下的“怪物”,刚才并没有脱钩,而是掉头向船冲了过来,从船底跑了。 三人都惊呆了,他们这条船还装了上千斤的盐巴,居然能被撞的震动。 刚才咬钩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103章 无妄之灾 巨物脱钩,最令人遗憾。 李晓明不禁连拍大腿,痛心疾首。 王吉道:“太爷,我看刚才那东西,根本不是鱼,哪有那样力大无穷的鱼?” 王祥道:“八成是个水鬼,幸亏没拉上来,若是上了船,只怕要将咱们都吃了。” “什么狗屁水鬼?就是大鱼, 我平常钓鱼时,什么样的巨物没有拉上来过? 今天碰见你们两个笨蛋,活活把我的大鱼放走了。” 李晓明气急败坏地走进了船舱,连火锅也不吃了, 往榻上一轱辘,卷起芦花大被睡起了大觉。 王吉王祥兄弟俩,在后面委屈地小声嘀咕道:刚才你不是也松手说是跑了? 一夜无话,忙于工作的人们,总能睡的很香。 清晨的阳光,如美妇的巧手, 轻搽淡抹间,将新的一天装扮的明媚怡人。 众人都睡了个好觉,更觉精神百倍,在晨曦中起锚行船, 船队缓缓从乌江开进了长江口。 眼前顿觉豁然开阔,只见一条浩浩渺渺的大江,出现在众人眼前。 往远方看去,水天相连,雾气缭绕,东逝之水,奔腾不息。 李晓明见此浩瀚之景,只觉心胸开朗,一股浊气全无,什么伤心和不愉快统统消散。 从长江口至涪陵的这段大江,航向稍稍的偏向西南。 此时正刮北风,众人拉起风帆,调整角度,借风力航行。 从早上直航行到午后,大江直通到巴郡城门前, 此城与涪陵大小样式几乎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同时代产物。 船队在江边找了个低缓的岸沿停泊。 因众人都已在船上吃过了饭,直接卸货卖盐。 守门士卒验过路引公文,见是邻郡的官兵,丝毫没有为难。 这回从朱水成和孙文宇船队上各卸了五百斤下来,同样在巴郡四门摆上摊位,展开招牌。 不多时就有人来采买、问价, 这回孙文宇自告奋勇,负责讨价还价卖盐。 只见一盐贩自己推着个小车过来,用手捏起盐巴尝了尝,问道:“这盐是什么价格。” 孙文宇盯着盐贩,叉出五指,道:“五十文一斤。” 盐贩吓了一大跳,李晓明和朱水成也都惊的呆了。 那盐贩急忙扔下手中的盐巴,生怕对方讹上自己。 惊问道:“什么时候盐巴涨到这个价格了?” 孙文宇摊着两手不耐烦地道:“一向都是此价,要的多了,给你便宜些就是了。” 那盐贩见他凶恶,胆怯道:“若要一百斤,能便宜多少?” 孙文宇犹豫片刻,瞟了一眼盐贩,挠挠头道:“二十五文?” 盐贩惊疑道:“怎地悬殊如此之大?” 李晓明和朱水成都背过身去。 孙文宇急了,大声道:“你看你这个人,给你贵也不行,给你便宜也不买,你要怎地吧?” 盐贩狐疑不定,思索了一阵后,推车欲走。 孙文宇从后面跳出来,一把撺住盐贩的领口,怒道:“砍完价了不买,你是闲的鸟疼来戏耍我的?” 李晓明和朱水成急忙上前去劝解, 孙文宇依旧脸红脖粗地抓住盐贩不放, 骂道:“你这鸟人,简直是无理取闹,今日看你能走的了?” 那盐贩见他们人多,自己势单力孤,心里害怕。 只好按二十五文一斤买了一百斤,赶紧会了钞,推着小车一溜烟的跑了。 杀猪捅屁股,各有各的杀法。 按照孙文宇的方法,卖到天黑,这一千斤倒是也卖的干干净净...... 李晓明松了口气,叫众人收拾家伙物件,回船吃饭。 因这巴郡没有专用码头,卸货时可以将东西从船上,一件一件扔到岸边草丛里。 装东西时却十分麻烦,众人只能脱了鞋,淌着岸边的浅水,将小车、麻袋等物装回船上。 正忙碌着,突然东面有人大喊,“大伙小心呀,大船来啦!” 众人闻言吃了一惊,齐往东边看去。 只见黑暗中一个庞然大物露出轮廓,贴着岸边冲了过来。 只听“砰......呯......轰隆\"之声不断, 他们这十几条船,在这大家伙面前,如同水面上漂着的小蚂蚁。 被撞了个七零八落,朱水成的一条船直接被拱翻,船上的众人都迫不得已跳到水中。 李晓明和老孙、老朱见此一幕,都是又惊又怒,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这个庞然大物看得清楚了,是一条长达数十米的十桨三层大楼船,十分巨大宏伟。 “这不是涪陵水师的战船吗?”朱水成一眼就认出来了。 孙文宇骂道:“吗的,大江如此宽阔,怎么专往岸边走。” 这时,众人看见大船上,有几人扶着栏杆对着这里指指点点,其中有人放声大笑。 还有女人嬉笑之声:“原来真的能撞翻呀!倒回去再弄一次看看吧!” 只听船上有人说道:“别再胡闹了,龙舟调头不易,咱们还有正事要干。” 孙文宇大怒,骂道:“这伙狗男女是故意的,咱们快追上去,用小炮打它。” 李晓明气的鼓鼓的,瞪着大船远去,不说话。 朱水成急忙止住孙文宇道:“老孙万万不可,这楼船八成是涪陵府兵口中的龙舟, 左将军李许殿下必在船上,不可造次。” 缓了一阵,李晓明也忍气吞声道:“这楼船如此巨大,咱们的小炮也奈何不了它, 况且他是皇子,咱们又哪里敢打他?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算了吧,赶紧看看有无伤亡。” 三人检查巡视一遍,各船船仓里的物品都成一团糟。 只有一条船倾覆,倒扣在水里,无人伤亡。 好在翻掉的船就在岸边,虽然岸边水浅,众人还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船翻转回来。 因早上卸下了部分盐巴,只有五百斤盐巴落入水中,此时也全部打捞上岸,在那里晾着。 虽生了一肚子闷气,吃了些苦头,但好在并无多大损失。 众人拾捡干柴,在岸上生起几个大火堆,烘烤衣衫。 李晓明又叫昝瑞烧了许多热酒,分给大伙喝了发汗。 如此忙忙碌碌,直到深夜。 李晓明和王吉王祥又支起火锅在船仓里吃喝。 一上火锅,又无烦恼了。 只恨这时代没有辣椒,只好逮着花椒、芥末猛放些。 晚上只忙碌救船、救货,也没来得及掏蛤蟆,无鱼饵挂钩,也钓不成鱼了。 正吃喝谈笑时,船身猛地一晃,火锅几乎倾覆。 三人俱都大惊,以为大船又来撞击。 第104章 酒后失言 三人以为又被船撞,急欲出舱查看。 刚站起身来,只见孙文宇笑嘻嘻地进到船舱,后面还跟着朱水成和昝瑞。 李晓明见是虚惊一场,对几人笑道:“是你们呀,吓我一跳, 我还以为左将军殿下夜间无聊,又驾着大船来撞呢。” 见几位长官过来,王吉王祥赶紧起身。 朱水成连忙摆手道:“都坐都坐,如今是在外做生意,又不是在县衙办公,不必拘礼。” 众人围着火锅坐于榻上,李晓明又添来几副竹筷。 朱水成和孙文宇对这火锅十分好奇,试吃了几箸, 又麻又辣,滋味鲜美,简直欲罢不能,不住口的称赞。 众人吃喝一会,朱水成道:“我这一路船队明日就顺江而下了,今天晚上是咱最后一次聚在一起了, 看看大人还有何交代之事?” 李晓明笑道:“也无甚大事了,只是听说南中也有盐井。 不过是卤井,盐品发黑,不如咱们的盐。 你卖盐之时需打听打听当地盐价,需得比他们贵些才好。” 朱水成犹豫了一下,问道:“大人,咱们的自流盐泉百十年取之不尽。 不如比他们的便宜些,或是跟他们的价格一样, 这样的话,估计只需一年半载, 就无人再买他们的盐了,咱们也能多卖些。” 李晓明听后正色道:“老朱,你说的话的确有道理。 可是,咱们要真这样做,那他们当地的制盐作坊就活不下去了,不知会有多少人的利益受损。 那南中各郡民族比咱们这里还复杂,且民风彪悍,连诸葛亮尚且惧之。 若照你之言,久之必会与我们发生冲突,若是这样,生意就没法做下去了。 各位请记住这句话,真正的商人追求的是有限的利润,和长期的利益。” 朱水成拱了拱手道:“受教了,我就按大人的指示办。” 李晓明本想再交代交代孙文宇,但转头一看,老孙早已喝的舌头发直,此刻正搂着昝瑞不知说什么悄悄话。 昝瑞笑的的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李晓明劝道:“文宇,你这一路上可要少饮些酒,莫耽误了正事。” 孙文宇醉醺醺地笑道:“大......大人,长言说的好,自古以来的大......大英雄, 哪个不是......不是,酗酒如泥,杀人如麻, 胆刚......胆刚如铁,好色如命的。” 李晓明听他这话说的顺嘴, 咀嚼了一下:大英雄都是,酗酒如泥,杀人如麻,胆刚如铁,好色如命? 还真是有几分贴切呢! 此时又听孙文宇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这......这四样, 俺老孙除了......除了这个色字不占,其他三样可都......可都有了, 可是大......大人,您......您可还缺我这三样的。” 李晓明正要苦口婆心地再劝他几句,忽然细品品他这句话,不对味呀! “老孙,什么叫我缺你那三样? 你的意思是我独占个色字?” 朱水成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心想,“要糟”。 一边看着县令的脸色,一边想去按住孙文宇的嘴。 孙文宇歪着头,一只手扒拉开朱水成, 嘿嘿笑道:“大人,你......你招惹奶孩子的小......小媳妇,还不是......还不是占个色字呀! 可比......可比俺老孙还差三样哩!” 李晓明呆若木鸡...... 朱水成急忙去掩孙文宇的嘴,孙文宇生气道:“这不......这不是你......你自己说的?” “你们......你们......” 李晓明站起来指着朱水成和孙文宇,气的说不出话来。 老朱苦着脸低头道:“是刘新,刘主簿,他去盐坊时见过...... 在下又......又推测了一下,要不是那样......不......” 老朱抬头偷看了县令一眼,接着低声道:“要不是小媳妇,不早成了么?” “滚,都滚......\" 老朱眼见闯祸,跪直了身子,还想再圆圆场,急说道:“大人,这也算不得什么难为情的事, 想那曹孟德,不是让自己的儿子纳了袁绍的儿媳妇? 貂蝉转了几手,吕布不还是视若珍宝......?\" “滚出去,” 李晓明发怒,拿手边的东西砸二人。 老朱吓坏了,拖着烂醉的不省人事的孙文宇,往船舱外急跑, 嘴里还高喊道:“曹孟德和吕布可都是豪杰呀......\" 王吉王祥见情况不妙,也跑了。 只有昝瑞还在,昝瑞笑道:“哥,你别生气了,孙大哥也是好意。 他刚才还给我说呢,说是你好这个,他这回要去匈奴,给你逮个会骑马的公主回来呢!” “你也滚蛋......\" 昝瑞一溜烟跑了。 只剩李晓明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 心想,我对小菱子的纯洁感情竟被这几个混蛋说的如此不堪。 倒也佩服了这几个王八蛋, 居然能从这蛛丝马迹里,把剧情八卦出个八九不离十。 真它娘的厉害。 这几天忙忙碌碌地只顾着指挥商队卖盐,不开心的事原本也放下了。 谁知今天又被孙文宇和老朱勾起来了。 他本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兼又喝了许多酒...... 酒精这东西最能放大人的情绪,李晓明裹在芦花被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小菱子在帘子里面哭; 一会想起一起捡碗时二人碰头的那一幕; 又想起那天划着船,剽窃别人的诗背给她听的情景; 可惜自己不争气,那诗还有好长呢,都没来的及给小菱子背完呢! 她也没有钱,也不知陈应虎有没有本事把妹妹养好? 她们去了哪呢...... 做了个好长个梦,一觉醒来怅然若失。 走出船舱一问才知道,朱水成天不明就带着他那一组船队顺长江而下去往南中各郡去了。 王吉道:“孙县尉也起了个大早,说是先走一步,早出发早赚钱。 他说等下出了长江,他直接沿阆水北上了,就不等咱们了。” 李晓明嘟囔一句:“滚蛋吧都......\" 也让王吉和王祥起锚出发,继续前进,去往褺江。 (各位书友,人物和事件开始粉墨登场,接下来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剧情,权谋、争霸、言情、搞笑、修仙,是喜欢峰回路转狗血的?还是酣畅淋漓直来直去的?给个建议哈) 第105章 帝王之命 褺江是今重庆市合川区的古地名。 阆水(嘉陵江)、渠江、内江(涪江)三江在此汇流,并入长江。 这三条大河是长江的主要水源支流。 褺江这个地方也是举世闻名的人文古地,在商周时期就有先民在此繁衍。 后世有名的“钓鱼城之战”,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铁血的四川军民在守将王坚的带领下,坚守钓鱼城三十六年,一直到南宋灭亡,蒙古军队都没能攻克此地。 当时蒙古十万大军围攻钓鱼城时,四川军民为了羞辱蒙古军队,每天在城上给蒙古人丢大饼和鲜鱼吃。 意思是:不要走,继续搞,没粮了我养你哦! 蒙古大汗蒙哥就是在这里,被四川军民用石头把脑袋给砸扁了。 因此,此地被誉为“东方麦加城,上帝折鞭处”,硬的很。 从巴郡到褺江又是顶风,只能靠人工摇橹。 李晓明指挥着剩余六条船的船队,从一大早行驶到下午,终于到达褺江。 因为时间也不早了,周边虽然没有郡城,但褺江也是个大县,人口不少。 李晓明让船队靠岸,去县城卖一下午试试,明天一早再进入涪江。 可惜折腾了一下午,县城果然不行,一直卖到天黑,只卖了二三百斤。 虽然买盐者也不少,但都是几十斤、十几斤的销量。 像他们这样的月产两万斤的大盐坊,还是要去郡一级的城里卖给大主顾才行。 众人见天色已晚,收拾好家伙,准备回船上做饭。 李晓明和王吉王祥边走边说笑,正出城门口时,突然从城门旁边跳出来个人, “啪”的一声,两手一合,拍了个响亮的巴掌,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只听此人对着李晓明大喝一声:“咦……尊驾请留步。 众人定睛一看,见是个四、五十岁年纪,蓬头垢面,两眼翻白,满身油腻的瞎子。 李晓明心道奇怪,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那瞎子翻着白眼,语气坚定的大声道:“阁下龙行虎步,气息悠长,身贵骨重。 瞎子算定,你必是紫薇命格,日后黄袍加身,为帝为王,此生富贵不可限量。” 李晓明听这话吓了一跳,心想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 可不是在自己地头上,这不是招灾惹祸吗? 王吉兜屁股踢了瞎子一脚,骂道:“瞎子你再浑说,打断你那双好腿。” 李晓明止住王吉道:“这瞎子风言风语,咱们只管走咱们的,休要理他。” 说完就带着众人离开。 瞎子仍然追着李晓明不放,手指一边掐算,口中一边念念有词: “天干庚辛丙丁,正配火炼秋金; 地支子午卯酉,又配坎离震兑; 坎离得日月之正体,子午宰天地之中气。 尊驾,你若做了皇帝,则天下熙宁也!” 李晓明心里有些发毛,加快步伐,向江边走去。 瞎子又小跑着,跟在他背后说道:“哎呀!尊驾,如何不信瞎子?” 又唱道:吾皇耶!你是......帝王命,非凡胎,龙袍加身坐金台。 手握玉玺定乾坤,脚踏江山展宏图。天生贵气照……” “行了瞎子,别胡说八唱了,去吧!” 李小明见自己队里好些人都在窃窃私语,还有不认识的人也跟着看, 怕瞎子一直胡说惹上祸,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扔给了他。 李晓明走出好远,回头望去,那瞎子从地上一个个摸起铜钱。 站在那里摇头叹息,良久不肯离去。 待众人回到船上安顿下来,李晓明看江边无人,又偷偷溜下船去。 一个人悄悄地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本来他心中实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语, 他之前可是一个坚定地无神论者,坚信辩证才得真理。 只不过结合了自己的人生经历,又想想, 自己打小聪明,人生跌宕起伏,经历甚多,难保不是命运的考验...... 况且此次穿越也来的如此诡异,难道真是天命安排,怕不是要我为人皇,来此解救苍生的? 他嘟囔道:那瞎子说的头头是道,不像是假的...... 远远地看见瞎子在城门口蹲着,正在搔头挠痒, 他手里捏了一小块银子,欲奔上去问个端详。 这时有一人在前面走着,正欲进城门,路过瞎子身边。 那瞎子像狗逮着了兔子般的一跃而起, 一个巴掌拍响,大声道:“咦......你可是皇帝命呀......” 那人骂道:“眼瞎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么? 老子一天走你身边来往五、六趟,还听不出来?” 瞎子闻言,嘴里零碎不断,悻悻地又蹲回墙根。 李晓明见此愕然,愤怒地骂了一句:“妈的,骗子......” 转身就要回船上,心中只觉怅然若失...... “尊驾,既然来了,何必又急着走? 哎呀......不用怀疑,你日后必然称帝,过来过来,咱弟兄俩好好聊聊!” 李晓明面色不善地踱步过去,说道:“老骗子,听你口音不是蜀地的吧?” 那瞎子笑道:“尊驾所言不错,瞎子是从豫州来的。” 李晓明吃惊道:“你豫州哪里的?” 瞎子摇头晃脑地答道:“刘皇叔任刺史之地也。” ”汝南?” 李晓明更加吃惊,因为古代的豫州就是河南,汝南就是现在的驻马店,他穿越前的家乡。 他用手指着瞎子生气道:“难怪......难怪......原来是祖传的...... 你少在这里败坏我们豫州人的名声。” 那瞎子走近两步道:“瞎子句句是实,如何败坏咱们那里的名声了? 你命格清奇,与诸人皆是不同,我瞎子都疑心你是天上之人。” 李晓明早识穿了他这一套,再不信这些鬼话了, 只是他生性最爱猎奇,总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于是手捏着那块碎银子,说道:“你过来摸摸这是啥?” 瞎子伸手摸了摸,居然识得,连忙跪下磕头道:“多谢吾皇赐银。” 李晓明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道:“你若是仍这样,这银子你一毫也拿不走。” 那瞎子从地上爬起来,急道:“我说老乡哎,你要让瞎子如何嘛?” “你只一五一十地,把你这套行骗的鬼把戏说出来,这银子便是你的。” 那瞎子挠挠头,一脸为难地道:“行有行规,这种事,咬死也不能说的。” 李晓明将银子收起来,转身就走。 刚走了不远,瞎子又从后面追过来道:“好好好,咱都是同乡, 这个吃饭的门路说与了你听,也不算传给了外人。” 说着,拉着李晓明一起蹲在城门口,细细言来。 第106章 艋艟挡道 瞎子笑道:“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 有谁不知道皇帝是人间巅峰,四海至尊? 无论是华夏之民,还是蛮夷胡虏, 无论他是为官为宦,还是贩夫走卒,哪个还没做过当皇帝的美梦?” 李晓明心想,的确如此,在上千年帝制的影响下, 中国人向来习惯崇拜领袖,可能也个个都幻想过当皇帝,毕竟自己就曾意淫过。 “平时我在城门口专听脚步声,若是一群人皆拿着东西, 唯独一人空着两手的,必然脚步轻快, 别人干活,只他闲着,此人必是有过人之处,非富即贵。 嘿嘿嘿,就如尊驾一般...... 若是骑马乘车者,那就更不用说了。” 李晓明称赞道:“你说的是有几分道理。” 瞎子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只需当众大声吆喝一声,你是皇帝命, 那些真有能力的强者,不管平常嘴里如何谦虚,其实心里没有不自负的,往往先信上了三分。 即便他一百个不信,心里也会暗自窃喜, 当着众人的面,有人夸自己有龙凤之姿,也是件极有面子的事。 说不定,有大方的主顾,当时就给了赏钱。 若仍不给钱时,我便死缠烂打,他高兴过后,必然也怕招惹事非。 嘿嘿嘿,也得给些好处,把我打发了。” 李晓明听的脸上发烫:“问道,你天天一嘴一个皇帝,就不怕招惹是非?” 瞎子笑道:“我一个废人,谁会管我? 即便就在皇帝面前吆喝自己要当皇帝, 想来陛下也只能故作大方,一笑了之。 你若不信,咱打个赌,明天你我同去县衙门口吆喝“我要当皇帝”, 保管当兵的只把你这器宇轩昂的抓了去。” 李晓明心中恍然,原来就是这样的雕虫小技呀! 好奇之心既已满足,便打算回去,顺手把那小块银子扔给了瞎子。 谁知那瞎子捡起银子又递了回去, 说道:“既是老乡,我也不要你钱了,还请你帮我个小忙。” 李晓明奇道:“我能帮你什么忙。” 瞎子笑道:“我知你们要去成都贩盐,也顺路把我捎了去吧! 此地有钱富贵人家不多,瞎子在此三天饿上两顿。 若去了成都,那里达官商贾云集,岂不是天堂一般?” 李晓明心想,穿越后第一次遇见的河南老乡,他又如此可怜,就帮他一帮吧! 于是牵起他的竹棍,交待道:“看你是老乡,才帮你这个忙,上了船可不许再胡说八道。” 那瞎子笑道:“我这一套,有真有假, 给别人说的的确是假话,哪会有那么多皇帝命? 可是尊驾你这命格,真是不一样, 日后即便不称帝,也必是个王,你......” 李晓明将他竹棍一丢,转身独自离去。 瞎子慌忙听着脚步声追了上去。 口中急道:“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不说就是了。” 上得船去,李晓明让王祥给他安排个铺位,让每天做饭时也给他端上一碗。 瞎子是个天为被地为床的人,躺在哪里睡的都香, 自此便和贩盐众人同吃同住,一起去往成都。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沐浴着晨光,拔锚起航。 船队出了长江,开进了涪江水道。 没想到,这涪江名为江,其实就是条河。 初开进去时,尚且十分宽阔。 结果没走多远,河道变的时宽时窄, 且弯弯曲曲,一会顺风一会逆风,多有浅水石滩。 船队航向西北,又要躲避浅滩,行进颇有些艰难。 这一日船队行到了一处叫“鱼鹰嘴”的地方, 李晓明正坐在船舱里看风景,忽而感觉船只停住了,于是走出船舱看是怎么回事。 抬头一看,不觉吃了一惊。 只见一条十桨三层大楼船,停在前面的水道里,把条航道堵的死死的。 两岸山坡上各有百十名士兵,扛起粗大的绳索,正在努力拉纤,想把大楼船拖出去。 这船正是那天晚上撞向他们的水师大船,没想到搁浅在这里了。 李晓明急忙把王吉王祥叫来,让他们命令船队后退,与大船保持距离。 一来防止大船上的人再起坏心,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防止大船别万一松动了,被冲下来再撞到自己的船队。 于是众人把六条船退后了四、五十丈,停一处靠岸的缓坡处,方便上下船。 众人焦急等待,从早上一直等到午后。 任凭那百十名士兵如何努力拖拽,大船仍然停在那里纹丝不动。 李晓明见大船一时半会动不了,闲着也是闲着。 只好让王祥带一部人守着家,自己和王吉领着众人下船,推着小车去旁边县城里卖盐。 那瞎子也跟着下了船,众人摆摊贩盐,他也蹲在旁边干自己的营生。 守到天黑,盐没有卖出去多少, 瞎子却爆了运气,收获颇丰,身上铜钱叮叮当当的。 还买了米酒咸肉蹲在墙边享用,招呼李晓明过去与他一起吃喝。 李晓明怎会吃他的,在一边看着他吃肉喝酒,很是有些感慨。 心想,瞎子无儿无女,无房无业,倒也逍遥快活。 真是个“芒鞋破钵随缘化,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人生这一世怎么过不是过?快活最重要。 他穿越前的一些同事,虚荣攀比,比房比车,结果弄得一身债,活的小心翼翼。 其实过的还不如这个瞎子。 天黑收摊,众人回到江边,惊异地发现大船竟还在那搁浅着。 李晓明心中十分焦急,心想这群狗男女若是在前面堵个十天半个月可怎么办? 若是弃船走旱路,川中丘陵区有近千里之遥,道路高低起伏不平。 靠独轮车推到成都,非推死人不可。 晚上躺在榻上,李晓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心想,也不知昝瑞和孙文宇走到哪了,有没有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老朱去了南中,可别跟当地部落起冲突了呀! 朦朦胧胧睡了过去,竟梦见自己黄袍加身,端坐于宝座之上。 丞相带着群臣向自己朝拜,瞎子在旁边拍手大笑道:“老乡,果然正如我言吧?” 李晓明还未及开口...... 突然一女子带着两个孩童,一路哭泣着从殿外奔来, 那女子浑身带孝,扑倒在殿上,手指着宝座上的李晓明, 大骂道:“昏君,你如此残暴不仁,快还我父兄和夫君的命来。” 仔细一看,女子正是小菱子。 李晓明面对小菱子的责骂,惶恐的无以复加...... 第二天一早,李晓明走出船舱,大船依旧巍然不动。 无奈,下了船在岸边散步解闷。 看见自己的船队后面,又停了一条船, 李晓明往前走走,看见船上有一男一女正在和瞎子说话。 第107章 匈奴奸细 大清早的,李晓明起床发现船队后面又多了一条船,离他们有个百十米远近。 不知这条船是什么时候到的。 估计可能是夜里才到,发现航道被堵,也只能在这里等待。 此时瞎子正在船上与一对男女交谈。 只见他不时翻起白眼,拉着那男的手掌,摇头晃脑的,不知又在胡说些什么。 李晓明也不去揭穿,自顾自的低头散步,想些心事。 再抬起头时,只见瞎子已经上岸,用竹棍探着路,迎面走来。 李晓明开玩笑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骗子有钱赚。” 瞎子气愤道:“有个屁的钱赚,亏了老本了, 一早上说的口干舌燥,只捞了这一文钱。” 说着摊开手掌,掌心里果然只有一枚铜钱。 李晓明笑道:“你有个屁的本呀,他给你一文钱,也算是他上当了。” “嘿嘿嘿,看你说的......” 瞎子把一张油脸凑过来,翻着白眼,神神秘秘的道:“老乡,你想不想发个财?。” 李晓明奇道:“这大清早的,财在何处?” 瞎子用手指了指船上的两人,低声说道:“这两人是匈奴赵国的奸细, 可能还是大官,你把他们绑送到官府,可得赏钱。” 李晓明惊讶道:“他二人都是汉人打扮,与你我无异, 何以见得他们是匈奴赵国的奸细”。 瞎子桀桀怪笑,说道:“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瞎子, 那对男女身上一股羊骚味,女的早上还用羊油搽脸。 我与那男的摸骨算命时,他左右手大拇指内侧,老茧高高凸起。 左手大拇指内侧老茧,是经常弯弓所致。 右手大拇指内侧老茧,是时常控弦所磨。 要知道,他们胡人骑马射箭与咱们中原人的习惯不同,弓弦专磨大拇指根部。 如今长江以北,几乎尽被匈奴刘赵所占,羌胡、鲜卑等族根本进不来。 瞎子我刚从豫州逃命过来,岂会不知? 况且我说他是皇帝命,他居然显得深信不疑,还想试探着问我何时能成事? 试问,若非匈奴朝中的大官,不是有机会之人。 听了瞎子的话,顶多窃喜意淫一番,怎还会如此究根问底? 嘿嘿嘿,老乡,你说他们不是匈奴的奸细,又是何人?” 李晓明闻言暗暗心惊,心中赞叹这瞎子果然有一套,竟能如此抽丝剥茧,以微入实。 于是问道:“既有这样赚钱的机会,你如何不去报官领赏?却叫我去?” 瞎子笑道:“人生在世,多少得讲些道义, 他既与我做了这一文钱的买卖,就是我的主顾,我岂能不讲道义去告他? 嘿嘿嘿,老乡,你又给我银子,又管我吃住,还带我去成都富贵乡。 你是瞎子的恩人,我把这秘密说给你听,让你发这个财,这也是道义。” 瞎子说完,用竹棍打探着路,慢慢的又回到自己船上去了。 李晓明看着瞎子离去,暗自感叹道,真个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各有各的道行,以后可不能再言语藐视这个人了。 听了瞎子的话,被船上这对男女勾起了好奇心,于是踱步走近,观察他们。 只见这女的正在船里用一个瓦罐煮东西,男的坐在旁边等待。 身上所穿衣物,虽也是汉服样式,但细看袖口比正常汉服窄,下面裙袍也短了一截。 那男的不是跪坐,而是坐在一个木墩上,露出里面的裤子。 草原上温差极大,匈奴人出门皆骑马,里面要是不穿裤子,冬天骑马受不了。 裤子就是匈奴人发明的,后来传到中原的。 大汉民族以前是不穿裤子的,无论男女,最多穿个没裆的吊带袜——就是腰里系两根绳子,吊着一双刚过膝的长筒袜,这物件幸亏没传下来,不然多可怕。 看来瞎子推断的应该没错,这男的很可能就是匈奴人。 李晓明心想:他是不是匈奴人关我屁事,反正后来都被汉人赶走消失了。 我卖好我的盐就行了,哪用得着我操那么多心。 李晓明闲着无聊,又往前走走,看那女的做饭。 心想,都说匈奴杂毛吃人肉,看看罐子里煮的有没有。 这女的在船上不抬头,看不到脸面,光看背影,只觉得生的婷婷玉立。 虽穿着裙裾,但玲珑紧致的腰身轮廓,隐约可见。 李晓明心想,说不定是个美人呢,但看来看去,她就是低着头看不到长相。 又去看那瓦罐, 瓦罐里只是煮了一些野菜,一看就是在岸边挖的,这女的连盐都不放。 煮了一会儿,从一个牛皮袋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麦饼。 掰成两块,把大的一块递给了那个男的。 两人围着瓦罐就着碧绿的野菜,吃硬邦邦的麦饼,看的李晓明喉咙都不舒服了。 心想,匈奴人的日子过得这样紧巴巴么? “哎……”李晓明向两人打招呼。 两人嘴里嚼着饼和青菜叶子,抬头向岸上看去,李晓明笑嘻嘻的扔给他们一块东西。 那男的接过,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见是一大块盐巴,交给了女的。 同时站起身来,向李晓明微笑点头表示感谢,还朝着瓦罐伸手示意,请李晓明下来一块儿品尝美食。 站起来才发现,男的身躯伟岸,肩宽背阔,至少有一米八以上。 这时代、这身材,十分少见,即使不是匈奴,也绝不是当地人。 嘴唇上下都留着胡子,估计三十岁上下。 眉宇之间英气勃勃,即使吃着野菜,那双眼睛仍显得从容而又自信。 李晓明笑着朝他摆摆手,转身离去。心想,谁吃你那猪食。 那女孩只是略一抬头,并没有看得很仔细。 约摸十七、八岁年纪,印象最深的是那水灵灵的一双大眼和修长的双眉,在李晓明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小声嘀咕道:虽然比小菱子差一些,但铁定是个美女无疑。 前面那个大船还在那里旱着,官兵们也不拉纤了,四处闲溜达。 李晓明心想,完犊子了,这是过不去了。 看见大船上的人四处溜达,心里有些紧张。 赶紧让王吉和王祥把那门小炮盖好,把燧发枪也都铺在船底,用稻草盖着。 打算再等一天,如果明天还是过不去,就让船队退回去,另想办法。 吃过午饭,李晓明在船舱里坐的腰疼,又在岸边散步。 蓦然发现,那条船上的女孩,把裙裾掖在腰间,捋起裤管,正在江边趟着水,不知道在干什么。 离好远都能看到,女孩藕段般嫩白的小腿。 李晓明心想,虽然中午太阳暖和,但这毕竟是冬天,在江里趟水不怕得风湿吗? 李晓明好奇了一辈子,忍不住信步朝女孩走去,想看看她在干嘛! 第108章 美女成双 李晓明远远地看见,后面船上的大眼睛女孩, 赤着雪白的小腿 大冬天的在江边蹚水。 他不禁感到奇怪,于是顺着江岸走到她跟前,想看看她在干些什么。 走近一看,只见女孩猫着身子,双手往岸边水里一扑, 再把手拿上来时,手里什么也没有。 “妹子,你在干什么呢?不嫌水凉吗?” 女孩这才发现,那个给她们盐巴的男人,正在岸上蹲着笑嘻嘻地看着她。 “你看”。 女孩毫不怯生,也笑着从后腰上取过一物,扬起手来让李晓明看。 李晓明此时脑袋里嗡嗡的,哪里还顾得上看她手里拿着的一串河虾。 此女抬起头来,李晓明这回可看得仔细了, 如奶茶般白皙的鹅蛋脸上,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神清澈明亮,见之忘俗。 鼻梁高挑,嘴唇丰润,不像是汉家女子的特征。 头上挽了个十字发髻,两边梳起两个小辫子。 虽无小菱子的妩媚娇弱,却多了三分自然与天真。 此时正冲着李晓明灿烂一笑,显得格外地顾盼神飞。 她把手里的河虾扬了扬,本待岸上之人会点评几句。 但此时看李晓明像个呆头鸭,傻乎乎地不说话,颇觉失望,又重新把那串虾挂回腰间。 依旧弯了腰,瞪大了双眼,往江边石头缝里细心瞅着,偶尔冒出来的河虾, 只是河虾本就不太大,且在水中是透明的,极不好找。 李晓明一时被她的美貌迷了心, 喃喃地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他心想,看来瞎子推测的不错,这女孩和那个男人肯定是北方外族。 此时回过神来,见女孩仍旧站在江水里捉虾,一捉一个空,也来了兴致。 转身跑到旁边搜寻了一番,又跑回来, 喊那女孩道:“妹子,你这样捉虾捉不多,也没意思, 快上来,别冻坏了,哥教你个办法。” 女孩听见李晓明这样说,抬起头问道:“要怎么捉才好呢?你不一定比我捉的多呢!” 李晓明笑道:“你看着哈!” 说着在江边找了个土洞,捋起袖子把胳膊往里面伸去,一阵掏摸。 不一会,面露喜色,胳膊缩回,手里捏着两三只蛤蟆。 女孩笑道:“这不是虾,这是癞蛤蟆。” 李晓明纠正道:“这是青蛙,你们家乡没有吧?” 女孩笑着说:“我们家乡也有很多的,我们那里有很多大湖的。” 李晓明挑了个小青蛙,用两只手捏住青蛙的两条后腿,吊在女孩面前。 对女孩说:“你看,你看看, 再离近些看......再离近些......\" 女孩见他如此神神秘秘,不明所以,好奇地凑近了看。 “哇呜......“ “啊......” 李晓明突然大叫一声,两手分开,将小青蛙血淋淋地一撕两半。 把个凑近观摩的好奇女孩,吓的发出一声尖叫,险些蹲在水里。 李晓明坐在草地上,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那女孩心有余悸,手脚慌乱地趟着水,跑到远一点的岸边, 回头责怪道:“你这个人,真是个坏蛋。” 李晓明过了个瘾,又向女孩招手笑道:“妹子,快过来,看我给你捉虾。” 女孩再不理他,只远远地站着。 李晓明心想,这下玩过头了,把小美女吓跑了,得赶紧再哄回来。 于是把一半血淋淋的小青蛙,穿在手里的一根软绵绵的芦苇杆头上,然后伸进石头缝里。 刚伸进去几秒,手里的芦苇杆就微微地颤动。 李晓明抬手一挑,一个活蹦乱跳的大蚂虾掉落在旁边草地上。 就这样,串着青蛙肉的芦苇杆伸进水里一挑,伸进水里一挑...... 不一会的功夫,草地上就有十几只蚂虾了。 李晓明抬头看看,江里竟不见了女孩,心中暗自后悔。 心想,早知道不该那样捉弄她,把她吓跑了。 唉呀,真是无趣。 心里这样想着,遂扔下手里芦苇杆,转身欲返回船上睡大觉去。 刚一回头,只听“哇呜......”一声, 一个长条状的东西迎面而来,掉在脖子里, 李晓明见那物体弯弯曲曲,冰凉冰凉的。 第一时间以为是蛇,吓得他把抓手挠,差点滚到江里去。 “哈......哈......哈......\"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来,“看你还吓不吓我了。” 李晓明惊魂甫定,将脖子里带水的树藤扔到地上, 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身后的女孩,说不出话来。 那女孩笑着跑了过来,说道:“我也来玩玩。” 捡起李晓明丢在一边的芦苇杆, 学着他的样子,伸进水中石头缝里,芦苇杆一动一挑,一只虾掉在岸边。 “真聪明。”李晓明在一边夸奖道。 女孩见这么高超的技术,自己一学就会, 开心坏了,坐在岸边兴致勃勃地一直钓虾。 李晓明看她虽然容颜美丽动人,但却有些许菜色。 身上衣服也不太干净,脚上的鞋子每只都破了一个洞,露出纤细的玉趾。 心中奇怪,心想如此美人,按理说无论生在谁家,不是被疼爱怜惜? 怎地会如此受苦? “妹子,你叫什么名字?船上那位是你什么人?” 女孩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叫义丽,那个是我哥哥。” 李晓明不会背百家姓,不知道有没有“义”这个姓,心想或许是假名字吧。 女孩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们去哪里的?” “我叫......我叫陈发,你叫我发哥就可以了,我们是去成都卖盐的。” 女孩惊喜道:“我们也是去成都的,咱们路上可以一起玩了。” 李晓明笑道:“好呀,明天我教你捉大鱼。” 两人正在聊天,突然岸上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两人回头一看,都吓了一跳,只见身后岸边站了十多名挎着腰刀的士兵。 一名与义丽年纪相仿,穿着华丽的少女站在士兵前面, 此女面容姣好,只是身材比起义丽来娇小的多,像是个小孩子。 只见她里面穿着件粉红色的交领直裾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朱红菱纹罗丝绵袍, 纤足上一双蜀锦绣鞋,头上梳了个飞天发髻。 光鲜夺目,明艳照人,真叫一个“人是衣裳马是鞍”。 两人只顾打量她,却忘了答她话,那少女秀眉一皱, 生气道:“你们聋啦?没听见我问你们话呢?” 义丽十分倔犟,哼了一声不搭理她,只顾自己钓虾。 李晓明见少女有士兵护卫,显然是大船上之人, 那左将军李许是皇子,这女的八成也是皇亲贵胄。 思量一番,不敢得罪,连忙赔着笑脸拱手说道:“ 第1章 白骨蔽野 前言:作者受传统小说影响深刻,基本不会写爽文,本想把后面的精彩章节放到前面两章作为引子,但后来想想,这样做可能会 影响小说的原始架构设想,所以就平铺直叙算了。 此书除“穿越”这一情节外,无论是古代地理环境、历史事件还是人物发展和科学技术,都尽量贴近事实,不做过份的虚构和夸张。 窃以为,以“真实”为基础,一步步达成的“爽点”,才能真正的“爽”,希望大家能多提建议,无论是褒是贬,都同样感激。 正文: 李晓明好不容易从山林里钻出来,此时望着眼前的情景,顿觉如坠冰窟、浑身发冷,前面是山脚下的一片广阔天地,可这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活人。 天空阴沉的像口铁锅,大地上遍地尸骸,每隔几步就有至少一具布满黑血的尸体。 还有不少是五六具尸体堆在一起的,有缺胳膊的,有无头的,还有马匹、牲畜的尸体。 显然已经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很多尸体已经发黑、肿胀,腐臭的气息随着阴风一阵阵刮来,令人闻之欲呕。 远处,一群不知是野狗还是土狼的动物正在低头撕咬着什么,时不时追逐争抢一阵,还有几只偶尔抬起头,似乎是在观察李晓明。 好像真的有鬼哭…… 各种奇怪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是风穿过树杈,又或是不知名的动物在啼鸣,更像是这遍地的亡魂在呜咽…… 天快黑了,必须要赶快离开这里,跟这些成千上万的尸体在一块过夜,非发疯不可。 而且最为诡异的是,从这些尸体的衣物装饰来看,根本就不是现代人,这像是一片古战场又或者是一场大屠杀。 “见鬼了,见鬼了......” 李晓明心里惶恐,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他怀疑自己是穿越了。 手里攥着根钢管,一来为自己壮胆,二来当手杖用,深一脚浅一脚的,从这些尸体旁边路过。 他强忍着恶心,更不敢多看一眼,只想赶在入夜之前,赶紧离开这里,找到有人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总算走出了这片区域,已经看不到尸体了,前面传来水流的声音。 陌生环境下的野外,想要找到村庄和人类的定居点,沿着河流往下游走就对了,水是生命之源,古今皆是如此。 人类逐水而居,大河流域两岸一定是富庶之乡。 历史上南宋虽然偏安一隅,但依然能维持世界经济中心的地位。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因为长江的交通运载能力和江南水网带来的高产量农作物,有粮食、有贸易、有文治,想不富裕都难。 即便是小河流、湖泊旁边,也一定是乡镇、村落的集中地。 华夏人民万年来以农耕繁衍生息,最怕三样东西:旱、涝、战乱。 洪涝尚能用修缮堤防、疏浚河道的方法尽尽人事,然而若是老天爷两三个月不下雨,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河流对于华夏先民,如同母亲。 李晓明此时可无心研究历史,他只想顺着河流走,早点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能吃顿热乎饭就好。 这一天翻山越岭的,就早上喝了几口水,此时饥肠辘辘、嗓子冒烟,双腿像灌了铅,听见水流声急急忙忙向前奔去,先喝一肚子水也是好的。 伸手不见五指,他用手里的钢管打探着,约摸到了河岸边,趴在河边上,一只手抓住岸边的水草,一只手拿着个空矿泉水瓶,想尽力伸向前方,灌点水喝。 谁知岸边泥土松软,“噗通”一声,整个人带着一块大泥土一头扎进了河里。 这下喝了个饱...... 这个季节,估计已入秋,深夜的河水透心凉。 李晓明爱好钓鱼,也经常在水库、野河里游泳,水性极佳,倒是淹不死,不过等爬上来却是一身水淋淋、两脚烂泥。 他瘫坐在岸边的草上,一阵阵风吹来,愈加寒冷,这样可不行,饥饿加上低温,就算不挂掉也会生场病。 先生一堆火,度过这个长夜再说吧! 烟鬼总是会带着打火机,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甩了甩水,试着打了两下,打着了。 河边有的是木头、枯枝,李晓明不管大的小的,连拽带拉的弄了一堆,又摸黑薅了几把干草做引子,终于把个大火堆生起来了。 火焰能带给人信心和希望,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只是河边没有背风的地方,风把火焰刮的左右乱晃。 李晓明身上不冷了,精神稍振,把衬衫裤子袜子都脱下来,拧干了水,用几根枯枝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衣服搭在上面,用火烘着。 冷倒是不冷了,只剩下饥饿,仍然难熬。 他看到火堆旁边,有很多蛐蛐被火光吸引,跳来跳去的。 于是伸手抓了七八个,旁边有个破竹竿,踩了几脚,劈出一根竹签,串起来在火堆上烤着。 烤蛐蛐吃起来很香,但是只够塞牙缝。 左顾右看一番,突发奇想,从西裤脚上扯下线头,拉出一根长长的细线,又把线两股合成一股,试了试拉力,足够结实了。 又从破竹竿上抠下来几根两厘米左右的细竹签子。 从河滩上摸了块石头。把竹签的两头都打磨尖利,用细线紧紧的拴在竹签中间,顺手又抓了几只蛐蛐,把蛐蛐穿在竹签上。 一个简易的野外钓鱼装置就做成了,鱼如果吞吃蛐蛐,削尖了的竹签就会横在鱼的嘴里,越挣扎,竹签的两端就会扎的越深。 他一连做了三个,然后跑到河岸边扔到河里,另一端拴在木棍上,插在河岸边。 这是他平时看贝爷和德爷的荒野求生学到的。 他虽然自诩为钓鱼高手,钓鱼的装备能装满整个房间,但是这样钓鱼还是第一次。 试试而已,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从河边薅了一大堆野草,铺在火堆旁,整个人就躺下去了,浑身的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唉,怎么会碰到这样的事? 李晓明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感觉真是光怪陆离,莫名其妙。 人在困境之下,总是喜欢回顾感慨自己的过往经历。 他是个九零后,农村家庭,高中时的一场没有结果的早恋颠覆了学业。 贫寒父母的寒心失望,势利老师的冷言冷语,让他身心备受打击。 从此只以野史闲书为消遣,兴趣爱好变的刁钻古怪,整天研究些与学业无关,且没用的东西。 于是最终只考上了一个汉语言大专。 毕业后经过一番社会的毒打,阴差阳错之下,进了一家售楼部做了房地产置业顾问。 经过七、八年的职场残酷竞争和磨炼后,最终走向职业巅峰,做到了楼盘的营销总监。 眼看着该挣大钱的时候,国务院“三条红线政策”如万钧雷霆。 第2章 离奇车祸 房地产行业瞬间一落千丈。 经过数次跳槽,深感行业已无力回天,李晓明彻底灰心。 热血已凉,决心改行。 李晓明是个非常心细谨慎的人,考虑事情长远且面面俱到,早年为了多个出路,他深信‘艺多不压身’这句话。 工作之余考了房地产经纪人资格证、数控车床中级证、电工证,就连驾照都是b2d。 农村出身的人,能屈能伸,干不成公司高管,自己做个小生意也不嫌丢人。 他花了几万块钱,买了一辆二手货车去省会城市郑州开起了货拉拉。 勤奋聪明的人,在哪个行业都能成为佼佼者。 李晓明不仅在平台接单,还在闲鱼、微信群和58同城上自己找货源,收入几乎是同行的两倍,月月都能拿一万多。 车上备着渔具,有时送完货还不耽误去贾鲁河夜钓,告别了高压力、内卷的日子,过的倒也惬意。 如果没有意外,接下来再找个媳妇,人生也就这样了。 可是李晓明这人什么都好,唯独有一样不好,就是有点贪心。 昨天晚上有个做五金水暖生意的老板从闲鱼上联系上了他,约好今天一大早去搬店,同城运费两千元,还不用搬重货,只搭把手就行。 李晓明见来了大单,兴冲冲的连早饭都没吃。谁知道路上平台又派了一单,小区搬家,同城,运费一千。 想都没想就接了单,这月努把力说不定能突破两万大关呢! 到了五金店,店主带着两个农民工正等着装车呢。 李晓明一看要装车的货,傻了眼。 一大堆各种钢管,还有五金工具,铁丝铁条等等,全是重货,少说也有一吨半,他的小货车荷载一吨,这怎么拉? 犹豫了一会,不想放弃生意,硬着头皮让店主装车。 等装好了车,李晓明看了一下,觉得还好,重货体积小,车子不算太满。 启动车辆,发现起步稍微有点因难,挂一档深踩油门,几秒钟后车子才冒着黑烟慢慢悠悠往前走。 一路开的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手机导航,发现搬家的那个客户地址就在路途中间,要是能顺路装了,不仅节省时间,还省油;如果不装,等下还要调头回来。 李晓明不愿意冒险,万一超载太多,路上被逮住了,罚款两千,这一单白干不说,驾驶证还要扣分,货车驾照扣分是相当麻烦。 正走着,电话响了,接通是搬家的客户,客户满腔的不耐烦。 “怎么还没到?大早上就下了单,这都快中午了?我们下午还有事呢,11点之前到不了我就叫别人了” 李晓明慌了:“马上马上,在路上呢,顶多二十分钟。” 没办法,接个活不容易,一趟装完吧。 一个小时后,李晓明看着小山一样的货车,心想这一上路就得被抓,翻翻手机导航,找了条村村通小路,打算绕过去。 刚走了一会,电话又响。 五金店的老板问:“你是不是拉着我的货跑了,总共几十公里的路,你是要去月球?十二点之前要是送不到,我可给不了你两千’’。 李晓明火急火燎,满头是汗,管不了那么多了,油门踩到底,狂奔在乡间小路上。 五金货上堆的全是沙发、电视、锅碗瓢盆,还得先卸了搬家客户的货才能送五金店的货,慢一点都来不及。 就这样,小货车狂奔到一座干河桥上,迎面上来了一群羊,无法躲避,刹车无效,货车冲破桥栏飞了下去。 李晓明的脑袋狠狠撞在方向盘上,又反弹回来撞到后座上,顿时失去了意识,感觉整个人像是慢慢沉进了漆黑的深渊...... “簌簌......” 河边传来的响声打断了李晓明的思绪,李晓明一怔,随即大喜,真的有鱼上钩了。 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一提线,感觉不大不小有点份量,鱼还不停在挣扎,把鱼拽上来,提到火边一看,是条金黄金黄的大戈雅。 戈雅鱼李晓明钓上过不少,但像这样上斤的,并不多见。 也顾不上去内脏,直接拿棍穿上,插在火堆旁烤上。 正忙活,河边又有动静,李晓明瞪着眼跑过去用手一拉,我草,大家伙。 这可不好弄上来,鱼钩只是个竹签子,鱼线又没有鱼竿卸力,稍不留神就会脱钩。 他一只手拿着木棍,用另一只手撑住鱼线,权当缓冲,鱼一发力就松一松,鱼没动静了就往上轻轻拉。 就这样,溜了十几分钟,终于把大鱼拖了上来,用钢管两下把鱼打死,拖到火堆旁边一看,是一条四、五斤的大黑鲶鱼。 什么时候钓鱼这么简单了? 有鱼获,李晓明顿时精神了,饥饿感都减轻了不少。 这条鱼太大了,黑脊梁、花肚皮,一张大嘴巴上下各有两根胡须,是正宗的中国本土胡子鲶。 这种鱼李晓明之前也钓到过,但最多都是一斤多,从没钓到过这么大的。 想搭个简易烤架,但天黑难找材料,鱼又大,木棍撑不住。 直接扔进火堆里,用灰炭埋起来,慢慢烧。 戈雅鱼先熟了,滋滋冒油,揭开皮,里面尽是白肉,咬上一口,细腻香甜又无刺。 李晓明饿了一天了,三口两口把鱼吃光,连皮也嚼吃了。 他把大鲶鱼拔拉出来,用竹签子捅了一下,滋滋往外冒血水,皮焦骨头生,只得又搁回去。 李晓明肚里有了些食,浑身舒坦多了,衣服也烘干了,穿上裤子衬衫,躺在草上胡思乱想起来。 出车祸后,也不知昏迷多长时间,醒来时发现自己好好的坐在驾驶位上,全身上下毫发无损,准确的来说他是被冻醒的。 寒冷无比。 懵逼的推开车门正准备下车,往外一看,吓的汗毛倒竖。 “这tm是什么情况?” 车门外居然是万丈悬崖,他要是不看一眼就一脚踏出去,这会估计已经滚下去成肉泥了。 他慌忙趴到另一侧看了眼,一样的情况,打开车门,下面乱石嶙峋,是峭壁。 李晓明仔细回忆出车祸时的情景,这才多长时间,记的清清楚楚,明明是掉到干河道里去了,怎么会在山上? 他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还在昏迷中,还没醒来? 下不去车了,难道车在某个高处? 第3章 荒野求生 十分钟后,李晓明终于查明了情况,令人匪夷所思且哭笑不得。 他的车真的在某处大山的最高峰处,在两个突出的尖峰之间卡着,卡的结结实实,满车的货物都还在。 这根本不可能是人力所为,李晓明挠破头皮也想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掏出手机,发现没信号没网络,试着拨打紧急电话,连110都打不通。 发了一会呆,见事已至此,也只能先下山再说,这山峰上奇寒无比,整个人快冻僵了,根本呆不住。 在车里拿了瓶喝剩一半的矿泉水,又冒险爬上车斗,抽了根趁手的钢管,准备下山。 观察了一下,发现最陡峭的地方只是脚下二三十米的高度,几乎是笔直的。 如果能从这段下去,再往下的山坡虽然陡峭,但是山壁上都有着力点,小心点,应该可以慢慢爬下去。 长年干销售的人,脑子灵活,转念之间,已有办法。 他爬上车身,把盖车的大篷布解了下来,找了块尖锐的石头,在布上划开缺口,撕成宽布条,试了试强度,帆布非常结实。 然后打死结连在一起,做成了布绳,篷布很大,三、四十米根本用不完。 他把矿泉水和钢管先扔下去,把一端绑在车子上,双手抱住绳布,两腿夹紧,慢慢的往下溜,不到十分钟已经成功到底。 他捡起钢管,把矿泉水塞进西裤口袋,回头看了看半空中了货车,心想:万一下场雨,东西全淋坏了,可没办法给货主交货了。 转念又一想,还交它吗的货呀。 苦笑着摇了摇头,手脚并用,慢慢下山。 在山顶上的时候已经看清,山脚下有一片低洼平地,再往前有一道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是河还是林带,就朝这个方向走吧! 上山容易下山难,往下爬了一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山峰下面的缓坡林带,空气也变得温暖湿润。 眼前尽是是参天巨木,有些大树两人合抱粗细,树冠庞大,郁郁葱葱,进入林中遮天蔽日,只听到各种不知名的鸟叫,仰头看去,却找不到鸟儿藏在哪里。 脚下是经年累月的落叶枯枝,有些地方长满了青苔,走在上面像走在床垫子上,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山,居然有这样的原始森林。 李晓明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来,哎呀,居然忘记带手机了。 没有手机,等一下有了信号怎么求救? 可是回头望望来时的路,真没勇气再回去,况且还要爬那么陡的山,但是没有手机,又感觉真的不行。 还是回去拿吧! 刚回头走了几步,突然发现远处树林间好像有只金毛狗。 李晓明心里一紧,急忙抱着棵大树蹲下,定睛细看。 我日,不是狗,是老虎...... 这他妈到底是哪里? 李晓明趴在树根下,大气不敢出一声,眼睁睁的看着一只老虎,带着两只极小的虎崽子,慢慢悠悠的从几十米的面前走过去。 老虎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并没有发现他。 等到老虎走远,也不拿手机了,发足狂奔。 边跑边想,中国的森林里只有东北有老虎,这难道是东北?龙卷风把我连人带车吹过来了? 李晓明跑的大汗淋漓,回头看看,老虎并没有追赶过来,停下来喘息一会,喝了几口水,继续往森林边缘方向走去。 足足走了三四个小时,才走出丛林,接下来就是开头那一幕,遍地尸骸,如同修罗地狱。 李晓明躺在草上,内心极不平静,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仔细复盘了一下。 首先,货车不会无缘无故移动到山峰之上。 发生这样的猛烈撞击的车祸,自己也不可能安然无恙、毫发无伤,这一定是超自然的力量。 第二、现在的中国生态环境,能在野外见到老虎的地方,只有东北。 可是这里应该不是东北,他去过东北,气候根本不像。 而且他喜欢研究野生动物,老家驻马店动物园里有好几只东北虎,他曾仔细观察过东北虎,比今天见到的老虎大多了。 第二,今天那片遍布尸体的原野,尸体穿的衣服大多都是麻、葛布,发型也是古人样式,看情形,像是历史典籍中的描述的古战场。 想想这种种反常的细节,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出车祸时不知道触发了什么神秘力量,连人带车被随机传送到了古代。 其实今天从昏迷中醒来时,他就隐隐感觉这方天地有些不同,再到见了尸体,他心里已经有些怀疑自己是穿越了...... 当然了,对于无神论且不相信任何神秘事件的李晓明来说,只有见到了真正活着的古人,才能最终确定这一事实。 “唉,不想那么多了,先填饱肚子吧。” 李晓明拿木棍把大鲶鱼从炭堆里扒拉出来,这回真是烧熟了,皮焦的嘎嘎的,用小棍戳烂焦皮,露出了冒着热气的白肉。 鲶鱼无刺多脂,烧烤滋味最佳,尽管没有盐,略显美中不足,可是野味也最讲究原滋原味。 迫不及待地啃上一口,满嘴的鲜甜细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极了的缘故,居然感觉十分美味。 李晓明生来嘴馋好吃,无肉不欢,虽然身在困境,可是只要能吃饱,心情也都变好了许多。 ‘吃’和‘睡’,对人类的生存至关重要,无论身处何等不利之境,只要能保证吃饱睡足,身心就等得到极大满足。 鱼很大,他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准备留下当早餐,于是用个木棍挑着,插在身边的地上。 夜已深了,李晓明一天跋山涉水,疲惫已极,如今吃的饱了,大瞌睡上来了,倒头就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感觉身边似乎有动静,有东西在不停地触碰他的身体。 因为实在太疲惫了,头脑昏沉,梦里想不了那么多,翻了个身继续睡。 刚要睡着,感觉脸上有东西触来触去,还一阵阵的腥臭扑鼻。 他揉揉鼻子,依旧睡的浑浑噩噩,潜意识里虽感觉不妥,但身体就是不愿醒来。 梦里欺骗自己就是飞过来个大蛾子,闭着眼伸手往脸上扒拉过去,想把蛾子赶走。 第4章 夜半遭灾 可是突然手上传来一阵巨疼彻底让他惊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只见面前有两点绿油油的光,还发出低沉的吼叫。 “狼” 李晓明吓的大吼大叫,此时这条狼还在死咬着他的右手,往后拖。 因为肾上腺素飙升的缘故,也并不觉得多疼。 一边与狼角力,一边用左手在地上一阵乱摸,摸到了钢管,拼命向狼头上砸去。 狼的头极硬,钢管砸在狼头上‘邦邦’作响,那狼仍是死不松口,喉咙里呜呜低吼,咬着李晓明的右手死命往后拖。 李晓明这时已经站起身来,拼尽全力朝着狼腰上砸了一下,那狼不怕打头,却怕打腰,惨叫一声,松了口哼哼唧唧的向后跑去。 正在这时,旁边又窜上来两条恶狼,一只迎面扑来咬住了他左臂,另一只在下面想咬他小腿。 李晓明急忙转身避开下面的狼,顾不上右手流血疼痛,从左手接过钢管,先朝咬腿的狼打去。 这狼机灵,退后避开,朝他不停呲牙嘶吼。 另一只狼仍然死咬着他左胳膊,狼头左右摇晃撕扯,李晓明发起狠来,左臂发力直接将狼提起来,右手用钢管狠捅狼的肚皮,只捅了两下,狼就吃痛不住,松开了口。 两只狼离李晓明有三四步远,一起呲牙咧嘴,凶狠的狼脸贴着地面,还不停打转,想一前一后攻击他。 李晓明将近一米八的身高,八十多公斤的体重,以前做房地产营销经理时,没少带着销售员和竞品的团队打架,为此还专门在健身房付费学了柔道。 后来遇到竞品售楼部的同行堵门抢客户、闹事,他为了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人和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同行周旋,被他摔翻了两个,打跑了两个。 为此事,当月工资莫名其妙发了双份,年终晚宴上,董事长还连敬了他三杯。 他可不是个善茬。 只不过,以前干销售带团队时,他开会时总是向下属强调要有狼性精神,如今可算是如愿以偿了...... 李晓明心里愤怒,心想,不知倒了什么霉,遇见这样的灾难,无家可归还被这几个畜生欺负。 当下提着钢管主动向前追打,可是每当他追打一只狼时,另一只狼就会从后面冲过来咬腿,反复几轮下来,狼没打着一下,自已早已经气喘吁吁。 两只狼反而越来越精神,瞪着一双绿幽幽的眼在李晓明身边乱转。 李晓明心想,这可不行,这样耗下去万一再窜出来几只,自己恐怕要交待在这里了。 他手持钢管,慢慢向后退到熄灭的火堆旁边,想把火再生起来。 可是只要他一分心想弯腰捡柴,狼就立刻冲过来。 反复几回都是这样。 李晓明也学精了,故意装作弯腰捡柴状,待狼冲上来时突然一棍撩向火堆。 顿时漫天都是火星,狼被燃烧的木炭溅了一身,一阵皮毛烧焦的臭味传来,两只狼都被这异状吓坏了,没命的向远处逃去,在很远的地方站住,回头往这里看。 李晓明捡了一根一头带火的木棍,朝狼的方向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用钢管敲木棍,火星溅射,在黑夜里格外耀眼,两只狼继续奔逃,再也没有回头。 李晓明盯了好久,见狼果然不再回来,这才往回走,正走着,听见旁边草里叽叽有声,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把手里的木头吹着火,映着火光一看。 好家伙,我说怎么不见了一只狼,竟然躲在这里。 只见一条黄褐色的大狼正盘着尾巴蜷缩在草丛里,嘴里、鼻子里都是血,李晓明上前一棍打去,狼只顾嗷嗷惨叫,却不见起身。 原来这就是第一只咬李晓明的狼,被他往腰里狠打了一棍,把狼打瘫痪了,同伴跑了,它却跑不了,只能卧在这里呻吟。 李晓明怒从心头起,骂道:“md,我没招你没惹你,就你咬的最凶,你再咬咬试试” 一边骂一边抡着钢管专往狼腿上砸,黑夜里响起阵阵凄厉的惨叫。 李晓明把狼的四条腿打的粉碎,狼一边惨叫,一边仍然凶相毕露的冲着他呲牙咧嘴。 又打它的嘴,几下把狼牙打碎完,连上欱骨都打断了,狼嘴里淌着血,依旧冲着他凶狠的呜呜叫。 李晓明也是个犟种,跟狼较上了劲,掂着狼尾巴一路拖回来,先放到一旁,然后从容把火堆重新生起来,最后把狼扔进了火堆里。 狼在火里嘶吼、乱弹腾了好长时间才死去...... 李晓明如听天籁,心里舒坦极了...... 歇了一会,感觉浑身乱疼,越来越疼,尤其是右手,疼的钻心。 映着火光一看,顿时慌神了,掌心掌背处各有两个血窟窿,手掌被狼咬了个对穿,小拇指和无名指被狼牙刮的见骨头了。 再看左小臂,全是血迹,几个被撕裂的大血洞还正在往外浸血,肚皮上也被狼爪蹬的皮开肉绽,此时被汗一浸,火辣辣的疼。 李晓明心想,完蛋了,要真是穿越到了古代,这伤非要了命不可。 那是吃臭尸体的狼,嘴里不知有多少细菌病毒,这可没地方去打狂犬疫苗。 他咬着牙用矿泉水瓶从河里取了水,捡了几块木炭扔进去,就着火光把水倒在伤口上清洗,疼的掉泪...... 清洗完毕,想到此处是森林边缘,难保不会再有野兽经过,不敢在此地久留,带上钢管、水瓶,拿了把带火的木棍,顺着河岸摸黑往下游走去。 虽然伤口疼痛,但幸亏都在上身,双腿无恙,仍然可以行走,估摸着又走了一两个小时,天际已经微微泛白。 李晓明自从昨天车祸以后,一直在长途跋涉,一天只吃了一顿鱼,睡了一两个小时,随后又与狼群搏杀,弄了一身的伤。 此时筋疲力尽,伤势发作,手肿的已经握不住木棍,遂扔掉木棍,坐在一棵大树下休息,靠了一会,竟然沉沉睡去...... 梦里李晓明又遇见了那两只逃走的狼。 狼居然口吐人言,要为烧死的同伴报仇。 他拼命奔逃,被狼追的走投无路,最后跳进河里。 谁知道从上游游过来一只带着两只幼崽的大老虎。 第5章 救命之恩 老虎张开血盆大口,李晓明恐惧无奈,闭目等死。 等了一会又不见来咬,睁开眼睛,看到老虎又变成了父亲。 父亲站在面前,半身浸在水里,口里絮絮叨叨,一如既往地指责李晓明二十七、八的人了,事业无成又不娶妻生子…… 李晓明突然醒来,浑身被汗水湿透,伤口疼的厉害,右手手指又僵又疼,不能弯曲了,左臂肿的发亮,身上一阵阵恶寒,自己摸摸额头,感觉是发烧了。 天已经大亮,阴天伴着微风,看看周边环境,一条荒河缓缓流淌着黄水,河岸边上野草茂盛,离岸几十米就是树林,往上游看去就是来时的大山,河水发源于山脚下,蜿蜿蜒蜒往下游流去。 周边不像是有人烟的地方,还是得往下游走。 李晓明用瓶子装了河水喝,虽然发黄,但并不难喝。 他用胳膊夹着钢管,努力振作精神,继续顺着河道慢慢往下游走,因为发烧头晕,肚子还饿,走一小会就一身虚汗,要坐下休息。 就这样走走停停,途中还遇见了又憨又蠢的黑熊在河边喝水,还有像羊又长着水牛角一样的动物,成群的在树林里吃草。 他身体难受,也懒得害怕,径直从它们身边走过,这些动物也只抬头看看,又他毫无兴趣,理都不理他。 他虽然病怏怏的,但脑子里还是不停在胡思乱想,此时心说,要是有把枪,把那只大野羊打死吃烤羊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饿,想起吃羊肉,居然反胃想吐了。 见路边有个土坡,于是坐在草地上,又喝了几口河水,身子靠着土坡喘气休息,浑身发懒不想动弹,眼皮一合又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全身滚烫,胃里还恶心,手疼的厉害,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晓明心里难过,难道要悄无声息的死在这个鬼地方? 他可不甘心,人生在世,要么子孙环绕安然而终,要么成就伟业无憾而死,像这样在荒山野岭里病饿而死算什么? 挣扎着起身,想去找点吃的。 可是荒野地里,啥也没有。 找了好大会只摘了半把野枸杞和一些酸浆果,一把捂嘴里嚼了两下,就着浑浊的河水吞了下去,佛仿身子有些力气了,继续走路。 就这样,李晓明咬着牙,昏昏沉沉的一口气走到了天黑,就快顶不住的时候,隐约间仿佛前面河上有座桥。 李晓明心中大喜,知道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强打精神,勉强走到桥上,扶着桥栏往下一望,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迷中感觉身上一会发热一会发冷,心里知道这样下去八成会死,但就是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的感觉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他也醒不过来,这回狼来了也无力对抗了,只好听天由命吧!眼里流下泪。 浑浑噩噩中,又有东西在脸上触来触去的,还想往他嘴里钻。 李晓明依旧昏昏沉沉醒不来。 接着又做了很长一个梦,梦见他在一个房地产公司做项目总,坐在一个长长的会议桌前,正在给员工布置着一个一个离谱的任务,员工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喊着口号。 李晓明很欣慰。旁边一个女员工端着杯子,非要请李总喝口茶再继续讲话。 李晓明说不渴,员工居然面露狰狞,一群人跑上来硬要给李总灌下去,不知道是什么茶,灌进嘴里又苦又黏...... 李晓明大惊,迷迷糊糊间睁眼醒来,见床边坐着一个人,正在给他往嘴里喂着什么。 这人看李晓明睁开了眼,放下手中的碗勺,喜道:“你醒过来啦,你要再不醒过来,我都打算再把你背回去了。” 眼睛迷离了好一会才终于看清面前的人物,心里一叹:“实锤了,真的穿越了!” 环顾四周,见自己身处一个简陋小屋内,屋里开着门,黄泥混着干草涂抹的墙壁。 靠墙壁整齐地码放着树枝和劈柴,房顶是用数根木棍搭成的屋山、房梁,檩条上铺着草,身下应该是个木床,稍动一下就吱嘎作响。 手上和左臂的伤应该是被人简单处理过了,用布条包扎的紧紧的,显然是敷了什么草药之类,感觉清凉湿润,也不那么疼了。 床边坐着个年轻人,头上梳了个发髻,用块黄色的方巾包着,身穿一件土灰色的上衣,是那种左领压右领的古装。 看面相有十七、八岁左右,长的五官齐整,左脸颊上有颗小黑痣,皮肤略显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就是看起来有些干瘦。 但从衣着上,看不出是哪个朝代的。 因为按照书籍记载,底层人民从秦汉到隋唐,几乎都一样,上身无非麻布葛布做成的短褐、襦衣,下身通常胫衣、袴裤,深衣、襦裙之类。 听说古代男子没有裤子,光着腚穿长筒吊带袜,李晓明心里一时好奇,侧了侧身向男子下身看去。 那年轻男子见李晓明四下打量不说话,放下了药碗,也仔细观察起李晓明来,两人看来看去,突然看了个对眼,顿觉尴尬。 李晓明开口道谢:“多谢小兄弟相救,请问尊姓大名?” 小伙笑着挥手说:“我叫昝瑞,你叫我小瑞就行了,你怎么称呼?从哪里来的?你带的这个东西是什么?说着把钢管,矿泉水瓶摆到床上。 李晓明心想,钢管还好说,矿泉水瓶怎么解释,我说从龙国穿越来的,你也听不懂呀。 于是信口胡说道:“我叫李晓明,这铁管是我在山下死人堆里捡来防身的,这个宝瓶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为了感谢你救我,我就把它送给你了。” 本想古代人哪见过塑料瓶,小伙得了这个稀奇玩意肯定高兴。 谁知这人听了忽然变了脸,慌张的站起来指着李晓明惊道:“你是从山那边来的?你......你是赵国的逃兵,你好大的胆子。” 李晓明看他这个样子,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赵国? 齐、楚、燕、韩、赵、魏、秦,赵国?莫非这是战国七雄时代? 第6章 谜底揭开 战国天天打来打去的,穿越到战国恐怕想混口饱饭都难! 看昝瑞显然是误会了,笑着安抚道:“你别害怕,我不是什么逃兵,我是家里遭了难,来投奔亲戚的,因为迷了路,误入山中,在河边遇到了狼群,被狼咬伤,才来到这里,你救了我,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不会害你。” 昝瑞这才转惊为喜,把瓶子紧紧攥在手中,看着李晓明笑开了花。 他平时进山里砍柴、打猎,有了这个小巧的宝贝,装茶装粥,可比捧个瓦罐子强太多了。 李晓明接着忽悠说:“我家亲戚是做大官的,等我找到了他,再给你多送些好东西过来,对了,这是哪里?” 昝瑞说:“我们这是河沟村,村后那条河叫做冷水河,你说你亲戚是做官的,我们这种小地方可没有大官,他是不是在汉中当官?那可离的远了,还有一百多里呢。” “汉中?” 李晓明懵逼了,汉中在战国是秦的属地,听昝瑞的意思似乎与赵国只隔了一座山。 战国时期赵国是在河北那一带,秦与赵只有山西小部分接壤,而汉中属于陕西靠近四川,离赵国恐怕有千里之遥,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呀! 难道穿越到平行宇宙了? “你们这里属于哪个省?”李晓明追问。 昝瑞摇头听不明白。 “属于哪个州?或者哪个郡?” 这回昝瑞听懂了,回答道:“我们这里就是汉中郡管辖呀,不过是汉中最偏远的地方了,离汉中最远,少说也有百里山路。” 李晓明感觉不对,直接挑明了问:“当今皇上是哪位?” 昝瑞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晓明,问道:“你不是大成的人?你是胡人吧?难怪你穿的衣裳和头发与我们不同” 接着又警惕起来问道:“你是哪国人?我好心救你,你可不要连累于我?” 大成?? 李晓明一颗心沉了下去,心情郁闷无比,他知道他穿越到了哪里。 当即强颜答道:“我跟你说笑呢,我就是大成的子民,当今皇上是我本家,我岂能不知,只因我父是汉人,我娘是羌族,所以与你们有些不同,你莫要担心。” 昝瑞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你可别是赵国奸细,要是累我杀了头,我做鬼也要缠着你呢。” “你饿了没?晚饭做好了,我去给你盛饭吃?” “倒是有些饿了,劳烦兄弟了” 昝瑞站起身,走到角落里蹲了下来。 李晓明这才看见,小屋角上有个用石头和黄泥砌成的极简陋的灶台,灶上放着个瓦罐,不知道里面煮些什么。 旁边是个用木头做的条案,条案上摆着几个粗瓷碗和两三个坛、罐。 显然这是个穷苦的人家。 李晓明此时已退烧,只是伤还没好,一天一夜没有吃饭,此时一提吃饭,愈加饥饿,不知道古代的饭好吃不好吃,颇感好奇。 待接过饭碗,见是一碗稠粥,李晓明半只手包着,没法用筷子,用个木勺扒拉着吃。 见碗里面有糙米、豆子还有些干野菜,尝了一口,居然不难吃,糙米有点剌嗓子,但是咀嚼起来满口清香。 豆子也与现代口感不同,少了些豆腥气,除了没盐味,味道极好。 没有化肥的年代,粮食竟能如此好吃。 昝瑞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生病了,本来想给你做点好的吃,只是这两日没得空闲,待明天我去山里给你弄些肉回来打打牙祭。” “这饭就挺好吃,比我在家时吃的还好。” “你们那也种稻谷吗?你还没告诉我你家是哪里的?” “我是沈黎郡的,因家里两、三个月没有下雨,稻谷都旱死了,没粮食吃,父母又不在了,所以才想着出来投奔做官的亲戚。” 李晓明既然知道是哪个朝代了,凭着六年历史课代表和十年野史爱好者的资历,几个古地名自然是张口就来,他是干房地产销售的,胡说八道更是职业素养。 “李哥,你要是寻不着你那做官的亲戚,就留到这里吧,我家地多,后面河里的水是山上流下来的,从来没干过,只是家里就我一个男的,种不了这么多地” 昝瑞听了李晓明的胡话,见他吃的香甜,挺同情他的遭遇。 第7章 此方世界 李晓明口里应着,心里想,古代的老百姓都这么淳朴吗,自己穷成这样,还想着收留别人。 昝瑞见李晓明吃完了一碗,接过碗又盛满一碗递给他。 李晓明确实太饿了,也不拒绝,端起碗吃的像个猪一样,呼噜呼噜的。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 “瑞儿,烧饭了没有?” 昝瑞回了声:“饭烧好了娘,等娘回来一起吃呢!” 李晓明心道:“糟了,我只顾自己,原来他们还没吃呢,那个瓦罐就那么大,我吃了两碗,他们铁定不够吃了。” 只见从外面走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黄褐色的粗布麻衣上满是补丁,手里提着一捆野菜,背上背着一大捆茅草。 虽然满头白发,但看得出,身体倒是很硬朗,李晓明一瞬间想起了小时候的奶奶。 李晓明叫声大娘。 那老妇慈声问道:“尊驾身子好些了么?” “承蒙救护,已经好多了。”李晓明放下碗筷,躬身致谢。 老妇继续说:“得亏我儿胆大心热,若是别人遇见你躺在桥上,断不敢救你回来,前些日子皇子带兵过来才打了仗,死了不少人。” 昝瑞怕娘担心,端起碗,一边给老娘介绍李晓明的来历,一边又去给李晓明盛饭,李晓明连忙推辞说吃饱了。 昝瑞也不再劝,盛了一碗水倒进瓦罐里,用火镰子生着火,又复熬煮一遍,添了许多野菜,煮熟给娘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二人坐在条案旁边,吃饭说话。 昝瑞对李晓明说,他娘连夜进山挖的草药,给他熬了一夜的药。 李晓明再三谢过。 心里十分感动,心想我们那个时代,别说救陌生人回家了,就算老头躺大街上死了也没人扶一把,怎么这里就有这样的好人。 想想我们那里的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二人吃过饭,天黑了下来,昝瑞拿了个松油灯点上,交待李晓明安心养伤,和老娘一起去隔壁正屋歇息去了。 李晓明躺在床上,心中思绪万千,这里是“大成”且又与赵国为邻,纵观历史上下五千年,只有一个时代符合,那就是五胡十六国。 五胡乱华,中国历史上极其黑暗、混乱的时代,真正的人命似草芥,万灵如蝼蚁,汉族人口数量十不存一,华夏文明几乎在这个时代绝灭...... 因为当初历史课本上对这几百年的历史轻描淡写,反而勾起了李晓明的猎奇之心,闲暇里对十六国这段时期的正史、野史没少研究。 他心里最清楚不过,在这个时代,由于晋朝受八王之乱打击,朝廷势弱,少数民族纷纷涌入汉族腹地。 短短一百多年间,中华大地上出现过几十个割据政权,战乱不断,连皇帝都朝不保夕,普通人能活着就是幸运儿。 “小说里的穿越主角不是到盛唐就是到强秦,甚至还有带系统、天赋外挂的,要啥有啥,我tm就开局被狼啃,俩手提俩锤,我怎么这么倒霉?” 别说像小说里的主角一样建功立业、美妾成群了,我现在寸步难行,温饱都有问题,想到这里,心中郁闷不已。 幸亏自己没结婚无牵挂,银行卡密码父母也都知道,前世的积蓄足够他们养老,只是不能尽孝了。 以后该怎么办呢? 想着想着睡着了,半夜里有东西在脸上触来触去,仿佛还想往嘴里钻。 他心里烦躁:“还来?”伸手扒拉去。 一条大老鼠掉在地上吱吱的叫。 这才知道昨天晚上那玩意是什么,恶心的呸呸吐了好几口。 第二天,李晓明醒了个大早,出门见家里没人,诂计昝瑞出去打猎了,老娘出去干杂活了。 看了条案上的坛、罐,还有些米豆,旁边还有很多洗干净的野菜,想是昝瑞给自己准备的。 自已动手生火煮了很多,心想等昝瑞和老娘回来好吃,他左臂、右手的伤颇重,做起事来十分不便。 自己先吃了饭,也不敢吃多,搬了把凳子坐在小院里晒太阳。 天空湛蓝湛蓝的,远处青山连绵,隐约间云雾缭绕于山畔。 近处是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麦苗,小屋后面就是那条冷水河,小河流水潺潺,蜿蜿蜒蜒像条小青蛇,一直通到山脚下,有水鸟偶尔掠过河面嘴里叼着小鱼...... 没经过工业时代的摧残,环境是真不错,连空气都是甜的。 李晓明心想,等我手好了,跟着昝瑞打猎种田吧,还可以教教他台钓,到时候有鱼有野味,吃饭也好吃。 再找个农家姑娘做媳妇,书上说,古代的女人又听话又能干。 “嘿嘿”李晓明笑出了声。 “你是小瑞的表哥吧,小瑞上山了,让你自己做些饭吃,不必等他,他晚上才回来” 旁边走来一个扛着锄头的人,身材比昝瑞壮实些,个头不高,上身穿着个破麻衣敞着怀,下身犊鼻裤光着腿,隐约间能见到裆里的物件,头上胡乱系着根蓝布条,两脚沾着泥土,约莫有三十多岁。 李晓明答应一声,与此人交谈了数句,此人名叫张保,与昝瑞家不过百米远近,昝瑞早上出门时让他帮忙带话。 张保走后,李晓明心里兴奋起来,刚才看他扛那锄头,只是一块硬木,镶了个金属三角边。 心想书上说的没错,这时代冶铁不发达,又兼战乱,各国皆搜刮民间铁器打造军械,金属是贵重物品,我那小货车上钢管、五金有近两吨,这不是发达了? 况且记得货里有许多水管纯铜接头,还有纯铜水龙头,十几盘电线、铁丝,估计光铜就有七八百斤。 那可是纯铜,纯铜在古代被称为紫金,是铸造货币的材料,唐朝以前私人铸币屡禁不止,市面上铜和钱可以等重交换。 做个富家翁是铁定靠谱了。 等伤好了,得去车上搬些东西回来,改善改善生活,顺便也报答昝瑞一家的救命之恩。 终于心中一扫阴霾,李晓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整天都在畅想着今后如何利用货车上的物品。 眼看天色不早了,还不见昝瑞回来,李晓明进屋里在灶下生了火热饭。 正在蹲着忙活,突然脖颈处一凉,低头一看,竟架上了一把刀,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大胆的赵国奸细,还不拿命来?” 第8章 深山取货 李晓明大吃一惊,连忙回头看,只见手持利刃的是昝瑞,一脸怒气站在身后,背上还背着一把用竹子做的弓。 李晓明惶恐,盯着昝瑞正要发问。 昝瑞却绷不住了,哈哈大笑,把刀递过去笑道:“李哥,你看我给你打的这把宝刀怎么样?” 李晓明这才知道这小子在开玩笑,接过刀一看,刀身有五十公分长左右,这就是用自己那根钢管打的,虽然刀锋锐利,但做工粗糙,手把处仍然是钢管模样。 这是什么狗屁宝刀,也就勉强算是把柴刀。 李晓明把刀仍递给他问道:“你不是进山打猎了?” 昝瑞脸色微微红道:“今天运气差,只打到几只斑鸠,回来路过铁匠铺,忍不住给铁匠换了这个,铁匠又饶送了一只枪头,是用打刀剩下的边角料打的。” 说着又从腰里拔出一只闪闪发光的枪头,枪头倒是打的颇为精致。 李晓明心想,果然年青人都喜欢刀枪。 对昝瑞说:“你都留着吧!我还有好些宝贝,因为太沉重,都藏在山里了,等我伤好了去取回来,你想打多少都送与你。” 昝瑞急道:“这是我打来送给你的,你两样好歹选一样。” 李晓明看他把枪头背在后面,显是想要枪头,于是便选了砍刀。 昝瑞大喜,兴冲冲地到外面选木头做枪柄,还说过两天李晓明伤好了带他去猎野猪。 就这样,李晓明安心在此养伤,每天帮昝瑞家看着门,煮煮饭,做点小活。 昝瑞每天不是帮老娘下田干活,就是去山上砍柴打猎,偶尔有些野鸡、野兔等收获,就是昝瑞打猎太菜,收获一直不多。 李晓明正值壮年,身体恢复的快,养了七八天,手上的伤基本已无大碍了,除了发痒的厉害,也不见有狂犬病症状,慢慢的放下心来。 这天李晓明又煮晚饭,发现个尴尬的问题,把坛子倒个底朝天,也只有一把米了,豆子也不多了。 加了很多野菜,把粥煮了,李晓明心想,昝瑞还说他家地多,这只初秋就没粮了,以后可怎么生活呀? 等昝瑞娘俩回来,李晓明如实相告,家里没米下锅了。 昝瑞不慌不忙,压低声音说道:“明日我和你一块去山里背些回来就是了。” 李晓明奇道:“山里怎会有粮背回来”? 昝瑞神神秘秘不肯说,李晓明心道他又作怪,少不得要冒险去到货车上拿些铜回来卖了度日。 心中计较着,货车那里路极难走,东西恐怕也拿不多,要尽量拿些有用的东西。 且林子里有狼、有熊、又有老虎,一个人去实在害怕,要是带着昝瑞去,拿东西时又如何能瞒过昝瑞。 毕竟山尖上的小货车让他看见了,怎么也说不清。 李晓明这人诡计多端,想了一会就有了主意。 于是对昝瑞说:“我的伤好了,明日我和你一块进山拿我的宝贝,倒要看你去寻山神爷背粮食”。 昝瑞依旧嘻笑,说顺便要打些兔子、野鸡回来吃肉。 第二天二人起了个大早,喝了粥饭,又灌了一瓶稀粥用矿泉水瓶子装着,磨了刀、枪,昝瑞背了他那把破竹弓,又拿了两个麻袋,二人沿着小河往山里进发。 一路荒草及腰深,鸟飞猿啼,野兔乱跳、野鸡乱飞,昝瑞不时发箭去射,没有射中一只。 李晓明看的摇头,心想之前他拿回来的野鸡野兔,不知要射出多少支箭才能蒙上一只。 于是向昝瑞要来弓自己来射。 一连射了十几次,没有射中一只。 昝瑞的弓两头受力不均,用的箭也没有箭羽,射出去的箭根本不走直路,神仙也难射中。 李晓明只好任由他射,自己沿途找了些结实的藤蔓,做了几十个圈套布设在野兔经常走的兽径上。 野兔在一片区域内的逃跑路线是固定的,河沿、地头上三、四十公分宽的小径,两边长草,中间平坦,这就是兔子走的路。 一旦发生危险,它们会沿着这样的小径飞快逃窜,捕食者没它们路熟,往往追不上。 李晓明经常看荒野类节目,这个他熟悉,用圈套逮兔子是最方便的办法,这里兔子都泛滥了,肯定能逮的到。 昝瑞笑道:“李哥,你不如把藤圈挂在树上,这样兔子上吊方便些。” 李晓明鼓励昝瑞:“我们晚上喝野鸡汤,你要加把劲呀小瑞”。 昝瑞不说话,心里也有些急了,射的更勤了,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 一直到中午一无所获,昝瑞找了野果、搜了很多大小不一的鸟蛋,二人吃着果子,把鸟蛋扔火里烧熟吃了,火烧过的鸟蛋嘎嘎香,分喝了带的粥。 下午又走了一会,看看到了那天遇狼的地方了。 李晓明知道这里鱼多,对昝瑞说:“我有个抓鱼的方法,一次抓的鱼让你拿都拿不动。” 昝瑞不信。 李晓明故技重演,用事先准备好的细麻线绑上竹签子,沿河布置了二、三十个钓鱼的家伙,还没布置完,就有鱼上钩。 昝瑞慌不迭的去拉鱼,待鱼上岸,他开心坏了。 收了鱼又照着李晓明的样子装上饵重新扔进河里,刚扔进河里,旁边又有鱼上钩,又忙着去收鱼。 李晓明看他忙忙碌碌,觉的好笑,对他说让他在这里看着鱼钩,他去找他藏的宝贝,昝瑞头也不回的答应了。 李晓明又叮嘱昝瑞,一定等他回来,然后把刀留下,拿了长枪和麻袋往森林里走去。 长枪做的很趁手。 李晓明有了家伙,胆气也壮了许多,唯一有阴影的是上次见的那只带崽的老虎,这东西就算拿着长枪估计也打不过。 不过带崽的猛兽都谨慎,他一路敲打树干、时不时喊上两声,发出很大的动静,希望这次见不到老虎。 这回轻车熟路了,只走了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山下,果然一路平安,休息了一会,把长枪放好,只带了一个麻袋,开始爬山。 山其实并不是太大,但很陡,往上爬了足有一个多小时,两条腿都软了,终于到了上次扔东西的那个缓坡。 第9章 林间巨患 抬头一看小货车安然无恙,依旧卡在山尖子上,只露个车屁股出来。 歇了一会,开始爬最后几十米最险的峭壁,拉了拉布绳,仍然结实。 他往上攀登个七八米就趴在岩壁上休息一会,为防止坠落,还用绳子在腰里缠了几圈,最后爬上去时已经筋疲力尽,手脚酸软。 李晓明在车上一阵乱扒,铜接头非常多,还有好多公牛的电线也是纯铜的,还在搬家的客户货里找到了一个家用医药箱和一个旅游双肩包,李晓明如获至宝。 他见到有用的东西就往下扔,大概扔下去了二、三十个铜接头,两根钢管,一个医药箱,一个杂物箱,还有一些工具,这回把没电的手机也装进兜里。 又看到有几双电工用的厚橡胶手套,心想这橡胶皮剪下来是做弹弓的好材料,到时候做把弹弓给昝瑞打野鸡,也扔了两双下去。 临走还不忘用破帆布把货车上的货物又盖了下。 看看天色已晚,心想昝瑞可别等急了把我自己丢下了。 下到缓坡上,发现太贪心了,东西太多了,根本拿不完。 没办法,把医药箱和杂物箱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塞进背包,箱子不要了。 又把二十多个铜接头装进麻袋,装完之后不算那几根钢管,也有三、四十斤。 李晓明把两包东西顺着山坡滚下去,把钢管也撺下去,然后空着手慢慢往下爬,爬到背包的地方,又把东西往下扔。 就这样,又是一、两个小时才下到山下,可把李晓明累岔气了。 喘息片刻,想了个主意,把两根钢管和长枪并在一起当成扁担用,挑着两包东西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森林。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李晓明心想昝瑞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于是咬紧牙关加快脚步赶路,一路上林子里不时有大鸟被惊动,扑棱棱的飞走。 正挑着东西走路,幻想着昝瑞看到这些东西的表情,心情正好着呢,忽然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腥臊味。 李晓明心中一惊,叫声不好,急忙弯腰卸下挑子,去抽长枪。 就在弯腰的一刹那,后面一道黑影裹着一阵风从后面扑来,把他撞的在地上打了两个滚,那黑影往前冲出七八米停在那里咆哮一声。 李晓明一个骨碌站起来,挺着长枪,借月光一看,瞬间冷汗直冒,握枪的双手发抖。 只见一只五花斑斓的老虎,眼睛发着绿光,绿光映着额上的白纹和嘴里的獠牙,像魔鬼一样,让人望而生怖。 刚刚这只老虎跟踪了李晓明好长一段路了,本想偷袭咬住他的后颈,没想到让李晓明躲过一劫。 李晓明心想,万万不能露怯,人怕虎,虎也怕人,现在手里有长枪,如果奋力一战,未必就会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壮起胆子,冲着老虎大吼大叫,手拿长枪在地上乱打乱搅,弄的尘土飞扬。老虎对峙了一会,大概是觉得无趣,打了个呵欠,居然像散步一样慢慢走开了。 李晓明顾不得后怕,用钢管挑起担子,手拿长枪,拼了命的往前奔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看到前面似乎有火光,又走了一会听见了水声,看见前面有个火堆,一个人正坐在火堆边上,不是昝瑞是谁? 李晓明喊了一声,走了过去。 昝瑞回头一看,跳起来跺脚道:“你去哪里了?把我丢在这里,急死我了。” 李晓明放下担子,躺了个四仰八叉,喘气道:“方才遇到了老虎,差点见不到你。” 昝瑞埋怨道:“你怎么去那边林子里了,那可去不得,里面少说有七八条大虫,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先前去里面打柴打猎的,都被大虫吃的骨头都不剩。” 两人说了一会,昝瑞去翻李晓明的挑子,十分惊讶,没有一件认识的东西,惊叹道:“你果然藏的有宝贝。” 李晓明笑着说:“过两天咱们去找个买主把铜卖了,请人把你那几间草屋扒了,给你盖栋小楼住如何?” “只买些鸡鸭即可,楼是万万住不得,连牛都不能买。”昝瑞严肃地说。 “这是为什么?”李晓明奇怪。 “官府今年开春征粮一次,收稻时又征了一回,前些日子打仗,又来挨家挨户搜刮,幸亏咱们村提前有消息,口粮都藏进山里了,要不然都被他们搜刮去,咱们还怎么活?他若见你盖了楼,恐怕地都要给你刨三尺。” 昝瑞气鼓鼓的,接着说:“家里的老牛一年前被他们强牵了去运送军粮,再也没有还回来,现在家家户户都没有牛了。” 李晓明听后默然不语,心想这时代老百姓可真难,能有口粥喝都实属不易了,安慰昝瑞说有钱了,日子总归会好过些。 于是二人轮流守夜,等天亮去取粮,因钓的鱼太多了,也不管鱼钩了。 所幸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收了鱼获,因为钓的太多,足有几十斤,带不动,不得不丢掉一半。 他俩轮流挑着担子,回去的路上,和昝瑞一起去取粮。 发现藏粮食的地方是个山洞,少说有两、三万斤稻谷和杂粮,粮食底下面铺着石灰和稻草防潮,邻居张保正躺在旁边一张破床上睡大觉。 李晓明这才知道村民们合伙藏了粮食,大家轮流看管,防止被野兽偷吃。 昝瑞只取了半个月的口粮。 回去的路上,李晓明检查来时布下的兔子套,果然收了五、六只兔子,可把昝瑞开心坏了。 从此对李晓明钓鱼抓兔子的本领佩服的五体投地。 回到家里,李晓明把钢管送给昝瑞,让他打造农具、枪头等玩意。 又用工具箱里的榔头把铜接头砸扁,准备拿去换钱。 担心招惹事非,一次不敢换太多,只准备了大约三、四斤。 来到这个时代后,一直有一件事情困扰李晓明,那就是没有防卫能力。 这是个乱世,虽然在乡下种田,不打算参与战争厮杀,但是野外虎狼成群,出门碰上了,同样要命。 就连去山林里打猎,心里都没底,刀枪在面对大型动物时,根本不靠谱。 第10章 天大误会 最为关键的是,小货车所在的山林里不只有一个老虎,若是没个靠谱的武器,以后再去拿货早晚会丢了性命。 李晓明来到这个时代,最先遇到的两件危险事情,一件是差点被狼群咬死,另一件就是与野兽的遭遇,让他心里有阴影了。 这个时代,威力最大、且最实用的武器就是弓弩,弓的射速较快并且灵活。 但是缺点是需要长时间的训练,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大威力的弓只怕昝瑞也拉不开。 李晓明准备做两把能射死老虎的钢弩。 在这个森林覆盖率高的惊人的时代,有两把趁手的弩,不愁没肉吃,兽皮能制成衣服、被褥,还能卖钱。 现在工具有了,从货车上拿回来的工具箱里,钳子、榔头、螺丝刀、钢锯条,应有尽有。 弩的结构很简单,李晓明都想好了,弩臂用结实的木头,木材遍地都是,弓弦用钢丝或牛皮编成的绳子。 他从小货车上拿回了一把自行车锁,里面的钢丝就能做弩弦。 弩机做成顶弦释放的就行,原理也很简单,弩弦挂在弩臂后端的金属凸起上,扣下扳机,板机后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柱,金属柱向上顶脱弩弦,完成击发。 弩片需要交给铁匠,用不锈钢钢管锻打出一体成形的弓胎,弓的中间是u型的,方便套在弓臂前端,加以固定。 说做就做,喊上昝瑞,给他说了想法。 昝瑞最爱奇技淫巧和小玩艺,喜的直蹦,跑前跑后帮忙找材料。 两个人忙活了两三天,用干桐树做出了原型弩,桐木最轻,用来做弩臂再合适不过,用三根牛皮条搓在一起当弓弦,先用一根木棍当箭,射了一发试试。 木头弩的威力已经很惊人,如果安上箭头足以射死个人。 两个人非常期待钢弩做出来的效果。 因为乡下没地卖铜,二人商量准备去南乡县城找买主。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准备些烤饼干粮清水,用麻袋装上几斤铜和木头零件。 为避免招人耳目,昝瑞把枪头卸下来别在腰里,用布把刀也包上。 二人走在所谓的官道上,李晓明的感觉像是进了无人区,一条坑坑洼洼的山路通向远方,走半天都难见行人,路两边山高林密,可以听见野兽的吼叫。 只是偶尔有挎腰刀、背弓箭的士兵骑快马经过,不知是巡逻还是传递军情的。 昝瑞每每避之如避虎,远远的看见就拉着李晓明藏进密林躲起来。 李晓明不解,问昝瑞:“官兵巡逻无非是缉捕盗贼,保境安民,咱们何必如此?” 昝瑞盯着李晓明看了一会,摇头苦笑道:“年年都被他们抢,若是没有他们,哪里会有什么盗贼?这里荒无人烟,他们若是见财起意,抢了我们的铜,再一刀一个把咱们杀了,咱们的魂只能去找阎王爷诉苦了?” 李晓明看他说的可怕,心中却不以为然。 因为按照历史记载,氐族人李特发动起义与东晋军队作战,割据了四川和陕西的部分地区。 李特死后,儿子李雄继位,继续开疆扩土,最鼎盛时,国土北至汉中,往南占领云、贵大部,国土面积总体上和蜀汉差不多。 而后李雄称帝立国,国号大成,李雄死后,李雄的儿子改国号为汉,后世称李家政权为“成汉”。 李雄总体上干皇帝干的还不错,在十六国时期不能算是昏君。 蜀中在他的统治下,除了经济一直上不去,总体还是平稳的,不至于官兵到处胡乱杀人吧? 李晓明微微一笑,心想昝瑞太胆小了。 到县城有几十里山路要走,两人步行到达目的地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急也急不得。 两人走走歇歇,说说笑笑,渴了到河沟里喝点水,饿了吃些麦饼干鱼。 昝瑞还时不时做几个兔套子下在他以为的兽径上。 一直走到天黑,才终于走到县城,二人筋疲力尽。 这就是古代的县城呀! 南乡县城其实并不大,估计城内城外全部房屋加起来能与现代的一个乡镇相比。 虽然是个小城,但却显然是一处军事要地。 城墙很高,修的也很牢固,高大的城门楼子像是刚好堵在两座山之间,城墙的几个角都设有突出的角楼,供士兵了望和向下射击。 穿过南乡县城再往北有百十里地就是重镇汉中,是入蜀的门户。 巴蜀地区西有天堑横断山脉,北有巍峨的秦岭,东有千里大巴山、巫山、武陵山,南有云贵高原,从古至今,巴蜀地区最是易守难攻。 只要天下大乱,此处必有军阀割据。 北方军队若想攻入蜀中,必要越过秦岭,先取汉中。 若汉中失守,第二个关卡就是南乡县,虽然只是个小城,但它扼守入蜀要道,有重要的缓冲作用。 同样,蜀中军队若要出蜀夺取中原,最近的一条路也是先取汉中,然后经秦岭七十二峪中的子午峪,又称子午谷,兵出斜谷直逼长安。 此时城门已闭,李晓明说想找个店住一晚,可是昝瑞身上一个铜钱都没有。 李晓明想把矿泉水瓶子当了,换一晚住宿加一顿饭,昝瑞死活不肯。 李晓明不想露宿野外,于是跟昝瑞商量,把自己的刀当了,明天卖了钱再赎回来,昝瑞这才同意。 二人在城外小街转了个遍,也不敢找档次高的,挑了个看起来最普通的店。 店门头上挂着个招牌,上书“客舍”二字,这家客舍是栋两层小楼,一层是青砖垒成,二层却是木屋黛瓦,虽然算不得豪华,但清新雅致也算别具一格。 二人刚走进店,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迎了上来,问道:“二位是住店吗?要住多久。” 李晓明看那妇人,容貌姣好,体态丰盈,穿一身大红襦裙,头上挽着个堕马髻,插一根银镶玉的簪子,很是贵气,与他们两个乡巴佬的衣着打扮真是天壤之别。 昝瑞不敢出声,李晓明上前道:“这位姐姐,我二人来此寻人收账,因天晚城闭,想住宿一晚,有饭最好。不知住上一晚要多少钱?” 妇人倒也客气,笑道:“咱们店虽在城外,但住有净被大床,饭有蒸饼、汤饼、现煮的好稻米。 价格却是最低,住一晚加一顿便饭只要一百二十文,若要吃酒肉,也可为客官买来。” 昝瑞一听价钱就吓到了,偷偷拉李晓明衣角,想走。 李晓明不理会,向妇人道:“我们今日身上没钱,明日收了账就有钱了。” 那妇人笑道:“客官莫怪,我们这店里每日客来客往,都是人走账结,没有例外。” 李晓明从腰里拔出刀,刚要说话。 那妇人看他拔刀,早被吓的蹦起来,往后便跑,边跑边喊:“当家的,当家的,有贼人打劫,快来人。” 李晓明心中大惊,慌忙叫声:“你不要乱喊。”急忙向前想止住妇人。 第11章 黄铜和钱 这时从后面出来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穿了一件单衣,手里拿着条棍子,见李晓明正在持刀追赶,大骂道:“大胆贼人,休要逞凶。” 这时早惊动楼上客人,纷纷出来查看,李晓明心中叫苦,见不是来,怕解释不清,只得狂奔出去。 只是早就不见了昝瑞。 李晓明往回跑了一、二里路,累的目眩喉干,回头看看没有人来追,这才扶住路边一棵树喘气。 “李哥”。 路边林子里传来喊声,是昝瑞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钻进林子里,看见昝瑞坐在一棵树下哈哈大笑。 李晓明生气道:“天下最不讲义气的就是你,就算跑,也该等等我。” 昝瑞笑道:“你看看你,我让你走你不走,我若不先跑,你被他们抓去见官坐牢,谁给你送饭。” 李晓明坐在树下,心中苦闷,自打穿越到这里,每日只吃两顿粥菜,穿着昝瑞找来的破麻布衣服,出门靠两条腿走路,这般清苦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 本想换些钱改善生活,没想到又出这档子事。 身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难道反不如古人? 昝瑞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仍在生闷气,上前安慰道:“李哥别气,小弟刚刚也慌了,下回再有此事,我等你先跑了你再跑。” 李晓明想想也好笑,对昝瑞道:“以后再不会有这等事,只是这样一闹,明日再进城岂不被官兵抓了?” “李哥不必担心,他们是开店做生意的,如今两个小贼也跑了,他们又没有损失,决不会多生事端,再去报官,等会我从旁边绕过去一看便知。” 李晓明听了昝瑞这话,想想有理,心里安稳些了,便让昝瑞偷偷回去看看。 自己拿刀去林子里找个背风的洼地,砍些树枝,搭个窝棚,用枯叶荒草覆盖了,钻进窝棚里休息,肚子饿的咕咕叫。 过不一会,昝瑞回来,手里还端着什么白白的东西。 待走到近前,见昝瑞开开心心,对李晓明说:“李哥,饿着的吧,你看我弄来了什么?。” 李晓明睁大双眼,夜色朦胧中见昝瑞手里端着一方木托盘,托盘上一大块白色物体,用手一摸又凉又滑,掰下一块放嘴里一尝。 “豆腐?你怎么弄来的?” 昝瑞放下豆腐低声说:“我去客舍看了,放心吧没事,店关着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店帝边有个磨豆腐的,我看屋里没人,想着你肚饿,就顺手牵羊给你带回来了,快吃吧。” 李晓明笑道:“我说你刚刚跑的那么快,果然是个小贼。” 两人在窝棚里趴着露个头吃豆腐,说说笑笑。 窝棚遮风,身下干草树叶舒适温暖。 第二天,两人睡饱歇足,趁着日上三竿,进出城门的人正多时进了城,屁事没有。 真热闹,李晓明穿越过来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觉得很是新奇。 大街上熙熙攘攘,各种各样的人,有手里提着东西的,挑着货的,有在路边摊贩处讨价还价的,还有高鼻卷发的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人。 只是有一样让人感觉有些怪异,大部分人都不高大,估计平均个头也就一米六出头,女人更矮。 李晓明这样的身高,在这里显得很突兀,很多人都上下打量他。 路边小饭馆不时飘来羊肉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他二人都没吃早饭。 李晓明想用铜换羊肉吃,昝瑞怕吃亏,死活不同意。 两人在街上逛来逛去,不知道去哪里卖铜,越逛越饿的慌。 李晓明心想,车上还有七、八百斤铜,何苦受这罪? 于是硬拉着昝瑞去了路边一家羊肉汤店,打算先吃了再说。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带着白帽,早看到二人在门口墨迹,看到进来,连忙招呼二人坐下。 店里仅有一两桌客人,这年月,老百姓舍得吃羊肉的人并不多。 “羊肉汤饼十五文一大碗,加羊肉二十五文,熟羊肉四十文一大盘,客人怎么吃?” 昝瑞只要吃羊肉汤饼,李晓明坚持再要一盘熟羊肉。 老板手脚麻利,很快就端上来两碗汤饼,一盘子羊肉。 汤饼碗很大,羊肉份量也足足的,老板是个实在人。 李晓明喝了口羊汤,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些日子吃的都是啥,连盐都没有,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想办法在这个时代过上好日子。 昝瑞不顾羊汤滚烫,低头猛喝,大筷子吃肉,完全不是刚才省钱的模样。 边吃边说:“李哥,得亏当初壮着胆子把你背回家,不然哪有这个福气?” 李晓明对他说:“兄弟你放心,哥哥一定让你这辈子吃香喝辣。” 两人吃光了肉,又续了两三碗汤,满头是汗,十分满足。 又坐了一会,李晓明喊老板结账,磨磨唧唧地从破麻袋里掏出两块砸扁了的铜接头交给老板。 老板诧异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在地上磨了磨,大气的说了声:“也行,二位稍等。” 只见老板走到柜台旁,用秤称了称重量,又从个小箱子里数了些铜钱出来,走过来把铜钱放在李晓明面前说道: “二位这顿饭花销七十文,这两疙瘩铜重一斤二两,在我这就只能值八十八文,找给二位十八文。” 李晓明没想到如此顺利,看看铜钱是五铢钱,谢过老板,收了铜钱就要和昝瑞出门。 老板又叫住了他们,讪讪的,欲言又止。 李晓明心想,你再要反悔我也不认了,问老板干嘛? 老板红着脸说:“我怕您二位吃亏,好心跟你说一声,若是再买东西,先换成铜钱再去花销。” 李晓明笑道:“多谢老哥了,只不知道去哪里兑换铜钱?铜价多少?” 老板把两人又喊进屋里,低声说:“若去县衙户房那里兑换,必被他们坑了,若要兑个好价钱,只需去北城门口王铁匠那里,县里每次私下铸钱,就传王铁匠过去。” “你们明白了吧!” 李晓明一点就透,心中了然。 据历史记载,自汉朝铸五铢钱流传于世后,明面上历朝历代都禁止私铸铜钱,但根本屡禁不止,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12章 南乡采购 一是铸钱工艺简单,只要有铜,加上铅、锡都能铸钱,而且难辨真假。 二是铸钱利润极高,汉朝五铢钱一般是铜七,铅锡三,一枚重三克左右。 私铸的钱只要克扣一成的铜,利润就很惊人了,而且这些铸钱贩子往往只用四、五成的铜,可想而知他们能赚多少? 三是就连地方政府这些当官的都偷偷铸钱,一来可以解决地方上的财政问题,更多的是为了中饱私囊。 当官的自己都干这事,谁能管的了? 汉晋时期的一斤是二百二十二克,李晓明的这一斤二两铜配上铅、锡能铸成一百三十枚标准的五铢钱。 如果降低铜的标准,甚至可以铸成二百枚铜钱,要知道,当年董卓曾铸过不到一成铜的铜钱。 所以老板刚刚只给李晓明按八十八文算,显然也是坑了他。 李晓明心知肚明,也不说破,仍然谢了老板,和昝瑞一起去北城门找王铁匠,刚好换了钱还要找铁匠打弩片和零件。 二人来到铁匠铺,看门口摆了一排锄头、铁耙子之类的农具,只是那农具都是用铁极少,只在关键部位镶着铁片。 看那王铁匠长的短粗结实,浑身像是黑炭,正在指导徒弟手艺。 李晓明说明来意,说是卖羊肉汤的老板介绍来的,把麻袋里的铜倒出来,要换铜钱。 王铁匠一看铜多,怕人多眼杂,连忙把东西拿到进里屋,仔细查看成色,上秤称了重量,一共是十斤一两。 王铁匠道:“既是老朋友介绍过来的,我也不问你铜的来历了,一口价,七百个铜钱。” 李晓明说我们去喝羊汤,老板都是按一斤八十个钱算的,怎么到了你这还少了?少于一千二百个钱不卖。 第十二章 南乡采购 王铁匠涨红了黑脸:“最多八百,不行你还提走”。 昝瑞跑过来,劈把手夺过来拉着李晓明就走。 王铁匠急了,在后面叫道:“回来,九百个铜钱,实不能再多了。” 二人头也不回,已经走出好远了。 王铁匠忍不住跑出来追上两人,一把拽住袋子。 红着脸训斥道:“也不知道你们是哪里的后生,背着这些东西是能在街上逛的么?不怕贼人偷了去。” “回屋,再商榷商榷。” 李晓明正色道:“铁匠,似这样的紫金,我祖宅里挖出了一两百斤,你今日若只是如此作假,我们再不来找你。” 王铁匠咧着嘴急道:“这里面实有些利润,可这哪里是我一个人赚了?你说的一千二百钱,怕是走到天边也找不到买家。” “那你最多出多少?” “我最多给你一整贯钱,且是成色好的老钱,我敢冒风险只赚得你几十文,只图你以后再来,若有欺心,让我不得好死。”王铁匠咬着牙,赌咒发誓。 李晓明心知他狡诈,少说也赚了一、二百文,但又担心万一谈不拢了,找不到第二个买主,于是勉强答应了。 铁匠大喜,殷勤让座,还泡了壸茶让两人喝着,说是铺里没恁些钱,要去找人拿钱。 李晓明叮嘱只要老钱,不要新钱,铁匠答应而去。 据史上记载,成汉政权曾发行过重量只有一克的小钱,成色极差,五枚新钱还不值一枚老钱。 政府发行的钱,结果最后连政府都不想要了。 两人喝了会茶,王铁匠果然背着个袋子回来了,打开袋子用牛皮条串着的铜钱,看成色重量,当真全是老五铢。 此时交易已成,李晓明拿出木弩片和弩机零件,又递给铁匠半截不锈钢钢管,让铁匠照着打造。 王铁匠看了半天,说了句:“这铁管奇特,我从未见过。” “莫非你是要做个强弩?这可不行呀,县衙早有明示,严禁打造军械,违者充军”王铁匠绷着脸道。 “铁匠大哥,我家稻田旁边的山林里有七、八条大虫,已经伤了不少人命了,我做这物件,只为射死大虫,不作它用,你放心即可” “那也不行呀,大虫伤人,可报官府处置,私造弩箭,可是犯律法的。” “你只说多少钱吧”李晓明生气了,这人真是可恶。 王铁匠咧嘴笑了,说工钱其实也不多,只是担着风险,自然略略贵些,要一百五十文,不过保证满意。 南乡县的兵将用的军械有一半是出自他这铁匠铺,他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豪,让李晓明放心。 李晓明懒得与他纠缠,明知吃了些亏,也就答应了。 约定了取货日子,和昝瑞背着钱离去了,临走时,王铁匠千叮咛万嘱咐,背着这么多钱,路上一定要小心。 两人走在街上闲逛,心情都很好,昝瑞更是兴奋极了,他活了一二十年,第一次背着这么多钱。 李晓明知道,这个时代的底层老百姓,绝大部分处于赤贫的程度,不要说余钱了,能有足够的口粮维持生存就算不错了。 昝瑞家里就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平时根本就不买东西,就算生大病了,最多也是拿些粮食去换些药物,治好治不好听天由命。 两人商量着要买些东西带回家,昝瑞只顾开心,拿着钱却不知道该买什么东西。 最后还是李晓明建议,马上天冷了,衣服、被子都是要买的,再买几只大鸡和一些小鸡喂在院子里,再买条狗回去养着打猎,最重要的,一定要买些盐。 昝瑞抓着钱袋子,脸红扑扑的,连连点头。 下次再来时要让铁匠打口锅,就是不知道铁匠会不会打,因为铁锅这东西据说直到宋朝才普及,现在这个时代 如果不会,打个平底锅也是好的,李晓明天天吃煮的东西,很想念炒菜。 二人一路采购,东西都快拿不下了,昝瑞找了根棍子当成扁担挑在肩膀上。 逛了一下午,一共买了半批厚布,三双鞋子,三床厚被子,大鸡小鸡,一斤盐,就是没有见到卖狗的,昝瑞说乡下就有狗,到时候猎到猎物了,拿去换个狗娃就行了。 因为这时中国还没有棉花,那被子里不知填的什么东西,同样厚实柔软,李晓明很想拆开看看,又怕把被子弄坏。 布和被子很贵,买的低档些的半匹布花了三百文,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像棉布,打算回去让昝瑞娘给三人各做一身衣服。 第13章 神兵利器 三条被子好说歹说三百五十文,鸡和盐花了一百二十文。 只剩八十多文钱,昝瑞舍不得花了,准备拿回去交给老娘。 这时两人产生了分歧,李晓明想把这钱花了住店,昝瑞坚持要去林子里住窝棚,明天一早出发,天黑能到家。 李晓明劝昝瑞说,铜还多着呢,过几天来找铁匠拿东西时全部卖了,还怕没钱花? 最后犟不过昝瑞,只花了二十文钱买好几个蒸饼和一些蚕豆,两人挑着东西回到了林子里,趴在窝棚里吃蒸饼和蚕豆。 昝瑞很开心,吃着饼问李晓明:“李哥,你还走吗?还去找你当官的亲戚吗?” 李晓明假意道:“自然是要走的,找到了当官的亲戚,以后绫罗绸缎穿着,大鱼大肉吃着,说不定我也能当个小官呢!” 昝瑞顿时失落了,过了一会小声说:“你住在我们家,我娘会做衣服,这不是买了很多鸡吗,咱们也有肉吃的。” “你说的也有理,只是我住到你家,找不到媳妇呀,我都这么大了,总得娶个媳妇生个胖小子传宗接代呀,你说是不是?” 昝瑞高兴起来,拍了李晓明一把说:“这有什么难的,等卖了铜有了钱,我让娘去找找王大姨和李大娘,给你说一个就行了,你长的又高又壮,又有学问,便是找两个也找的到,你比我大,大不了让你先娶媳妇也就是了。” 李晓明心里感动,笑道:“既然这样,那就多承兄弟美意了,我就不走了吧。” 二人睡了个好觉,美梦连连。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往回赶路,回程带的东西多,两人轮流挑担子,真是累死个人。 昝瑞还好,早习惯了,李晓明何时受过这羊罪? 心想衣、食、住、行这四样,任何一样不方便都能给生活造成大困扰,穿衣、吃饭、睡觉算是勉强解决了,这出门靠两条腿走路真是让人受不了。 昨天在集上问了,马可真贵,一匹能看上眼的马要十几贯钱,就算买头牛都要六、七贯钱。 不论如何,都要有个代步工具。 李晓明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多带些铜来,要买匹像样的马,乡下有的是野草喂,平时用来耕田,没事了就藏在放粮食的山洞里。 穿越到成汉这个地方,李晓明总体还是庆幸的,虽然这个政权命短,但是总体平稳。 建国者虽是氐族,但这个民族汉化已久,国家基本沿用的是三国时期蜀汉的制度,有诸葛亮打下的底子,人民起码可以吃上饭。 不像同时期的北方,天天干仗,皇帝个个都是变态,长安、洛阳都被打烂了,人命不如狗。 两人走到家时已经深夜,李晓明感觉腿都要断了。 昝瑞老娘担忧二人,还坐在灯下等待,见二人满载而归,还带回这许多实用的东西,也是喜出望外,不住的摩挲着布料,合计着给二人制衣。 往后两天,二人垒了鸡舍,盖了狗窝,李晓明又用橡胶手套做了两把强力弹弓,打算和昝瑞一起打野鸡野兔。 昝瑞玩了弹弓,爱不释手,一天到晚用小石头到处乱打。 李晓明心中计较已定,人就一条命,何必要在这乱世瞎折腾,历史已经注定,干嘛非要花那心思去改写?谁当皇帝不是过日子? 小货车装载的物品足以满足一生所需,更不用提那数百斤的铜材了。车上还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仅将这面镜子切割成小块出售,便足以让人一夜暴富。再加上现代知识的武装,老老实实在这片碧水青山之间做一个富足的隐士,岂不是美事一桩? 既然决定在这里生活了,李晓明准备解决掉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出行问题,去山里运货回来换钱,买匹好马。 一匹马要一百多斤铜,折合成现代市斤也要七、八十斤,靠两个人从山里挑回来,李晓明想想都怵。 尽管这个时代金属冶炼技术有所发展,但铸铁技术仍然受限于炉温的瓶颈,导致铁器只能通过锻打来成型,而无法通过熔炼成铁水进行浇铸,即便勉强浇铸出来,生铁的强度和韧性都很差,这就导致生产不出精密的铸铁部件。 而铜的熔点较低,略微加些铅进去,用煤炭即可熔炼成铜汁,且其延展性优于铁,因此在制造金属器具方面,铜显得更为有价值。 若未来需要制作更为复杂的器具,铜无疑是最理想的材料。 思量之后,舍不得卖铜,决定用其他物品来换钱,例如镜子。 在这个时代,达官贵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整理仪容、梳妆打扮时使用的是铜镜。 这些铜镜不仅笨重,而且反射效果不佳,即便如此,它们的价格依然昂贵,普通百姓根本无力承担。 如果能将现代镜子带到这些贵族面前,并声称这是来自仙山的宝物,是人间的极品,恐怕无人能够提出异议,毕竟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镜子! 但是森林里有老虎,而且显然不止一只,李晓明对这个有很深的阴影,前两次命大,但不可能次次都有侥幸。 李晓明生性谨慎,时间有的是,没必要拿命冒险,决定过两天去拿了弩,和昝瑞一起进山取货。 趁这两天,倒是可以提前做些箭枝,顺便让铁匠把拿回来的几根长钢管截成短节,便于拿取。 木材有的是,箭杆要多少有多少。 制作再复杂的冷兵器在现代人眼里都不是问题 李晓明用木头刻成箭头形状交给昝瑞,让他拿着钢管去找乡下的铁匠照着打造。 自己去河边捡了半天的大雁毛,又去林子里刮了半碗树胶,河里钓了几条大鲶鱼,材料收集齐备,回来制箭。 将捡来的大雁翎毛沿中间空骨小心地一劈为二,两头毛刮掉,只留中间的毛做为箭羽,两头留出两公分裸露的空骨,然后将树胶涂到劈成半片的空骨上,粘在箭杆的两侧。 把鲶鱼剖开肚子,取出鱼肠,除去里面的秽物,截取一截鱼肠缠在箭羽两端空骨的裸露处,放在太阳下晒干后,鱼肠收缩把箭羽牢牢的固定在箭杆上。 等箭头拿回来了装上,一支漂亮的双羽箭就做成了。 第14章 突发惊变 李晓明不知疲倦地做了四五十枝,在太阳下面晒着。 过了两天,昝瑞把打好的箭头拿了回来,一共做了两种,大部分是三角箭头、还有少量三棱箭头。 三角箭头主要是增大创口,增大杀伤力的作用,三棱箭头主打穿透力。 和昝瑞一起花了半天工夫把几十个箭头磨利,安装上以后,箭看起来立刻有杀气了,两人摩拳擦掌,急切想拿到钢弩好去山里试试。 到了和铁匠约定好的日子,二人备好干粮,拿了弩臂、弓弦,带了几枝箭,各背了二十斤铜(按现代市斤也就每人十斤多),鸡刚叫一遍就出发。 一路上兴致勃勃,也不知道累,不到中午就到了县城。 见到了王铁匠,王铁匠见肥羊又来了,且布袋鼓鼓囊囊,满脸笑容地把两人领进了屋。 把打好的弩片拿出来对李晓明说:“若照你给的木头样式打给你,怕你们拉不开,我酌情减了弩片厚度,你装上试试,若仍拉不开时,可不要怪我。” 李晓明看那弩弓,两边弧度对称,弓片薄厚均匀,果然是好手艺。 拿出弩臂,把铁匠打好的一体弩弓套上,用从小货车上拿的镙丝杆插进预留的孔位上紧,严丝合缝,把铁匠都看呆了。 又取出弩弦费了好大力才上好,接着把弩机依次组装安上,一支漂亮的钢弩展现在眼前。 王铁匠夸道:“你在哪里学的做弩弓的方法,这可比县里军队用的弩强多了。” 李晓明心急着试弩,懒得理他,只是接连两次拉弦都拉不上,磅数太大了。 他又把弩头朝下,尾端顶住肚子,用双手拉弦,使出吃奶的劲终于才把弩弦挂上。 然后从袋子里取出一支箭放在箭夹下,端起弩对准铁匠,把铁匠吓的怪叫一声,抱头鼠窜。 李晓明朝铁匠的土墙抠下扳机,“笃”的一声,弩箭一闪而逝,竟然将土墙射穿。 三人大惊,恐箭枝伤了人,急忙跑出去,到墙后一看,那箭竟穿透土墙又钉到隔壁的砖墙上。 昝瑞跑过去想拔下,脸胀的通红,最后只把箭杆拔下来了。 回到铁匠屋里,李晓明和昝瑞又惊又喜,没想到这物件如此厉害,有了这种神兵利器,什么老虎豹子射不死。 李晓明摸着手里的宝贝心想,估计宋朝的神臂弩也不过如此吧! “你的铁管从哪里得来的,又有弹性,又好锻打,若还有,可以卖给我,我给你出到五十文一斤,要知道,我这里卖铁都只二、三十文,铜最多也就一百文。” 铁匠直勾勾地盯住他,像馋汉看见了烤羊。 李晓明笑道:“我五十文一斤卖给你,你再做成这样的弩,怕不要卖到两三千一把?”心里却在想,当初实不该把弓片、弩机都让他做,如今让他学了去。 又转念一想,他只会打生铁,即便做出来,不是太硬就是太脆,肯定做不出这样威力的。 没想到无意间又找了个生财的门路,这可比卖铜强太多了。 要是把那一吨多钢管做成弩卖给某个军阀,岂不是能值几百万钱?怕是几百万都不止吧! 铁匠不死心道:“既然这样,我也不瞒你,卖到两三千也不在话下,你出这铁,我出力,做出的弩不管卖多少钱,咱们一人一半,这总行了吧?南乡县你找不出比我手艺好的了。” 李晓明假装苦笑道:“王大哥,我倒想再有个几百斤,只是这稀罕物据家里长辈说是从陨石时炼出的,总共就这么多,哪里还会再有?” 铁匠叹了口气,暗道可惜。 李晓明又将铜倒了出来,王铁匠眼睛又发出光芒。 按上次谈好的价格,共兑换了四千多钱。 昝瑞背着二十多斤铜钱,激动的不行不行的。 铁匠毕恭毕敬,目送二人离去,待二人走的远了,慢慢从柜台下拿出小半截不锈钢管,叹道:“只够做把小的了。” 两人拿着钱又去卖马的地方看了一回,这些钱只够买头牛的,昝瑞想让买头牛,李晓明嫌牛走的太慢,执意要买马。 于是作罢,现在有钢弩了,不怕老虎,打算去山里取些货换够了钱,直接来买匹马。 二人逛了一回,又去喝了羊汤。 吃饱喝足正要返程,昝瑞想给老娘买个簪子,说他老娘辛苦一辈子,身上连个饰物都没有。 于是二人来到县城唯一一家银店挑选,昝瑞壮着胆子选了个银掺铅的细簪子,问了价格要五十文,李晓明嫌不好。 对昝瑞说:“既然要尽孝心,就得要好的,我看这纯银镯子成色不错,大娘戴上看着也贵气。” 问了价,只是贵的多,约摸六七钱的重量,就要九百钱。 昝瑞嗫嚅道:“李哥,这是你的钱,承你帮衬了如此多,怎好买如此贵重的东西?” 李晓明笑道:“你怎么给我说这个?咱们是兄弟,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娘也是我的娘,我还指望大娘给我找媳妇呢!” 说着从口袋里提出一贯钱,数去了一百个,买下了镯子交给昝瑞。 昝瑞激动的鼻涕都流出来了,接过镯子,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二人这次没多买东西,直接回家,一路上昝瑞不时掏出镯子看了,又放回去。 路上还看见一队官兵押送着七、八辆大车,为首的一名将官膀大腰圆,一脸刀疤,骑着匹乌骓马,挺着杆丈余长的马槊,很是凶恶。 两人躲在树林时好奇地猜着车上装的东西。 李晓明对昝瑞说,不如咱们放几弩,抢了大车,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这话把昝瑞唬的目瞪口呆、缩头缩脑的。 一直走到傍晚才将将到家,离好远就看见自家院子里聚了好些人,二人不明就里,快步向前。 这时有邻居看见昝瑞回来,急忙喊道:“小瑞,你怎么才回来,你娘被马踩了,你快来看看吧。” 两人闻言大惊,扔下东西急忙挤进屋里,见昝瑞娘躺在破床上,脸色青黄,嘴唇灰白,枕边、床头地下都是血迹。 昝瑞扑过去大哭,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 第15章 仇人出现 邻居张保走上前低声道:“官府出告示说要与赵国打仗,让每家出一斛粮食,不知怎地,咱村藏的粮食让催粮的官兵发现了,官兵要把粮食全部运走,今日是你娘在山里守粮,与他们争执,拦住他们不让走,被个骑黑马的将官撞倒,纵马踩了过去。” “听说官府征不来粮,四皇子亲自派亲兵四处征粮,今天不光咱们这遭了殃,隔壁白水村因为抗粮,被官兵杀了四、五个人,烧了十几间房屋。” “这群狗贼真可恶,这哪是征粮?比抢劫的土匪还坏”。 “就算每家出一斛,也不能把咱的口粮全拉走呀,这叫咱们怎么活?” 村民纷纷咒骂。 李晓明问道:“请大夫了没有?” 张保把李晓明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大夫已经走了,说是伤了肺腑,年龄又大了,让准备棺木吧。 李晓明心情沉痛,心想若是外伤,或者是生病,药箱里还有用的上的药,只是这内脏受伤,吃什么药也没用呀。 昝瑞痛哭流涕,将怀里的银手镯掏出来给娘戴上,口里呼喊道:“娘,这是李哥给你买的,你睁开眼看看呀。” 昝瑞娘缓缓睁开双眼,突然看向李晓明,吃力地伸出一只手,招呼他过去。 李晓明快步走上来,握住昝瑞娘的手,轻声道:“大娘,您有什么话要说?” 昝瑞娘像是用尽了力气,对李晓明说道:“昝瑞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见过他爹,他和你投缘,待你如兄长一般,尊驾不是平凡人物,望能早晚看覻他一二。” “昝瑞待我如兄,我亦视他如弟,请大娘放心,我保他一世富足。”李晓明握住昝瑞娘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良久不见老人家言语,细看时发现已经没了气息。 昝瑞抱着老娘的尸体,嚎啕大哭...... 李晓明想起当初自己昏迷时,大娘连夜去山里给他挖草药,也忍不住落泪。 三天后,在乡亲邻居们的帮助下,选了上好的木料,打了副棺木,把昝瑞娘安葬了。 大家储藏的粮食没有了,整个河沟村一片愁云,有很多人已经拖家携口外出逃荒去了。 昝瑞一直嚷嚷着要报仇,他知道仇人的模样,就是那天从县城回来时碰见的骑黑马的刀疤脸将官...... 这天夜里,李晓明一直担心的事发生了。 昝瑞不见了,还少了一把钢弩和一、二十枝箭...... 李晓明急的跺脚,用麻袋装了弩、箭,把刀插在腰间,连夜往南乡县城赶去。 一路上,李晓明在心里设想即将发生的事。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昝瑞是一定要报仇的,李晓明说过会帮他报仇,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仇人。 因为他的小货车还在这里,想着能继续在这里生活,就尽量不换地方。 谁知道办法还没想出来,昝瑞已经绷不住了。 劝是肯定劝不住了,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设伏杀了仇人,然后逃走算了。 反正这个时代既没有摄像头,也没有dna,杀完人换个郡、县猫起来,谁能找的到? 但是,就算设伏,也得知道仇人在哪里呀! 昝瑞此时会不会已经闯了祸被官兵杀掉了? 李晓明心中焦急,披星戴月一路不停,必须拦住昝瑞,从长计议。 看看到了城门口,只见月上中天,城门紧闭。 城门旁边坐靠着一人,头埋在膝盖上,身边还放着个麻袋,正是昝瑞。 李晓明长出一口气,上前喊了一声,昝瑞抬起头,月光下,脸上尽是泪水。 李晓明心头一紧,心疼道:“兄弟,你且不要急,听哥的,哥哥好歹给你报了这个仇。” “李哥,我岂能连累了你。”昝瑞放声大哭。 “兄弟再不要如此说话,就算是我自己,我也要与大娘报仇的,待报了仇,哥带你浪迹天涯,咱们有的是钱,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你且放宽心,不要难过” 说着拉起昝瑞去了林子里的窝棚歇息,等待天明进城。 昝瑞如今无依无靠,最信任的人就是李晓明了,听他这么说,心中宽慰许多,在窝棚里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两人进了城,想要打探消息。 李晓明心想,听村民说征粮的官兵不是往常县衙的差役,而是皇子的亲兵,不知道皇子在不在南乡县城。 若在,只要打听出皇子的住所,不怕找不到行凶之人。 那个王铁匠经常与官府打交道,找他肯定没错。 心中略一思量,带着昝瑞朝城北铁匠铺而去。 王铁匠见财神爷到来,以为二人又来卖铜,十分热情。 李晓明寒暄两句,对铁匠说:“王大哥,我有件家传宝贝,想卖给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出得起价钱。” “什么宝贝?拿出来看看。”王铁匠两眼放光。 李晓明从怀里掏出打火机,打了两下火,说道:“此物名为“神火灵机”,我家祖上世代相传,据说是仙人所授,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如今家道败落,也顾不得许多了,你开个价吧!” 王铁匠看的眼睛直勾勾的,双手接过“神火灵机”,只觉此物晶莹剔透、轻巧无比。 左看右看,又照着李晓明教的方法打着了两下火,心中震惊无比,认知都被这个小玩意颠覆了。 心想,难道真是神仙所授? 李晓明不断催促出价。 王铁匠看了半天,摇摇头又把打火机递了回去,对李晓明道:“这果真是个宝贝,我从未见过,也不知道能值多少钱。” “只是,这东西虽然神奇稀罕,但也只能出火,对于普通人来说,用处也着实不大。” “我若出三十贯,你肯定不卖,但你若让我掏光家底买个这东西,我也下不了这个狠心。”王铁匠红着脸说。 “三十贯想买我的传家宝?”李晓明嗤笑回应。 “你若要卖这件宝贝,不妨去成都看看,那里巨贾富商、达官贵胄不在少数,别说卖成铜钱,就是换个几十斤金银也有可能。” 李晓明挠挠头,叹道:“难道这南乡县城竟然无人能买我的宝贝?” 王铁匠沉默一会,突然道:“也不是无人能买,眼下就有一位天潢贵胄在此,只是你也见不到。” 第16章 官道伏击 “何人?”李晓明心中一阵激动。 “你不知道吗?当今圣上的四皇子李霸就在南乡县城,你若能见到他,献上此宝,别说金银,就是混个小官当当也有可能。” “皇子怎会来咱们这个小地方?” “听说上个月晋国数万大军进攻涪陵,赵国也趁火打劫,派了几千人马借道晋国,翻山越岭想从后方偷袭汉中。” “哦,不知战况如何?” “听说大成皇帝派镇东将军率兵出征,在涪陵大败晋军,赵国军队刚翻过大山还没到南乡县城就被发现,被四皇子带兵杀的全军覆没。” 王铁匠脸色通红,十分激动,仿佛这一仗是他带兵去打的。 李晓明心想,当初我从山上下来,看到的满地尸骸大概就是成、赵两国交战留下的。 故意伸出大拇指道:“四皇子如此英雄了得,真是我大成之幸呀!” “那是当然,我听县里户房的管事说,四皇子屯兵汉中,不日就要攻取长安灭了赵国,如今为了军粮的事才亲自来此。” 昝瑞两眼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开口问道:“四皇子现在在哪? “就在县衙,与本县县丞同住。” “怎么?你们真想去见皇子?” “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亲兵、侍卫里三层外三层,连靠近县衙的两条街都封了,皇子怎会见咱们这等人?” 李晓明笑道:“也罢,那只好改日去成都碰碰运气了!” 说完,拉着昝瑞告别了铁匠。 二人在街上打听了县衙的位置,果然如铁匠所言,不但守卫森严,还不时有骑兵巡逻,别说进去了,即便靠近一些都可能会被侍卫盘查驱赶。 昝瑞焦急道:“李哥,这怎么办?” 李晓明劝抚道:“不要急,城中无法动手,就算得手,咱们也跑不了,这个贼皇子老窝在汉中,来这里抢粮食的,肯定还会返回汉中。” “我猜那个行凶的将官多半是个贴身的偏将、队长之类,咱们只管远远守住,待他们返回汉中时,我们在途中埋伏,只要仇人现身,立刻用钢弩射杀,再往山里一跑,他们上哪里找咱们去?” 昝瑞听后大喜。 于是,二人在不远处找了家客舍住下,白天监视县衙进出情况,夜晚出城到去往汉中的官道上反复踩点,找伏击位置、研究逃亡路线,做好准备工作。 县衙每天都有官员、兵将进出,只是再没看到那个刀疤脸。 这一天,县衙突然出来四名将官,刀疤脸赫然出现在几人之间。 李晓明强按住忍耐不住的昝瑞,仔细观察几人。 只见四名将官身着铠甲,挎着腰刀,分别快步走向不同的方向。 不一会,门前和把守街道的侍卫分别列成四队,排列在门前,一辆双驾的长檐马车缓缓驶来。 然后城西传来整齐划一的操步声,一听就知道有大队士兵向此处行进。 李晓明对昝瑞说:“快,快,他们要回汉中了,我们抓紧时间去伏击地点。” 二人慌忙收拾好东西,各背一个大麻袋,冲出客舍向城北奔去。 李晓明选择的伏击地点在城北约三里左右的地方,这里是个大上坡,且是窄路,右侧是一个高岗,岗上荒草茂密,岩石突出,居高临下,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高岗后面是茂密的丛林,进入丛林,往北一二十里就是巍峨的秦岭,往东就是大巴山。 到时候一旦得手,大巴山离的最近,就往大巴山里逃窜。 李晓明试验过钢弩射程,可射到三百步外,精准直射可达到百步。 由于现在这个地形是居高临下,弩的直射距离还能有所增加。 李晓明和昝瑞在夜里多次试射过,百步外双弩齐射,命中率十中七。 他们打算在八十步左右狙杀对方,万一第一次没有击杀,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或许有机会再齐射一轮。 士兵就算反应过来,光爬上高岗都要好大一会,等他们爬上来,两人可能连人都看不到了。 但是最多射两次就必须得跑了,对方可是军队。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是命如果丢了,那就一切玩完。 两人背着东西拼命跑到高岗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高岗,躲在荒草里,喘着粗气,静等四皇子李霸的车队到来。 约有半个时辰,见远处烟尘滚滚,一列足有上千人的队伍缓缓走来。 最前方是一排四骑的骑兵,约有四、五十骑,个个身着盔甲,背着弓箭,手里挺着长枪。 骑兵后方是两三百名长矛步兵,步兵后面又有两骑,这两骑军人身材魁梧,马匹高大,盔甲精良,一看是就是统领将官之类。 这两骑将官领着李霸的双驾长檐马车,马车周围是挎腰刀的亲兵,将马车护在中间。 车驾后面又是四、五十骑骑兵,再后面全是牛车,车上装着麻袋。 足有百十辆牛车,少说也有几十万斤粮食,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忍饥挨饿。 粮车后面又是数百长枪兵,上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远。 李晓明心里有点怯,他一生谨慎,从不肯冒险,若不是为了昝瑞,决不会干这事。 侧目看了一下昝瑞,只见他咬牙切齿,拳头握的紧紧的,目不转睛盯住车队,似乎仇人出现就要蹦下去。 李晓明暗叹一声,心道“罢了”,拼一次吧。 这时只听昝瑞低声叫了一声:“就是他,马车右前,骑马的那个。” “上弦,稳住,等他走到标记地点,听我口令。” 李晓明定睛细看,果然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武将骑着黑马走在李霸车驾右侧。 二人迅速上弦上箭,瞄准目标,距离八十步的路边,李晓明竖立的有一根木棍做为标记。 尽管努力平心静气,可心脏还是扑通扑通的。 眼看快到狙杀距离之内了,李晓明叮嘱道:“听我倒数到一,一起发射。” “五、四、三、二、一” “笃、笃”两支弩箭闪电般射出。 昝瑞的箭快了一步,破甲而入正中那刀疤的胸口,那将官惨叫一声滚落马下,在地上打滚挣扎。 李晓明的箭本是瞄准那人的脖颈,谁知那人中箭后身子一侧,箭支擦颈而过,径直射入身后的马车里。 这下怕不是连李霸都射死了? 第17章 亡命天涯 李晓明吃了一惊,但这时来不及多想,把弩装进麻袋,叫了声“快走”,转身就跑。 “有刺客,有刺客......” “快保护殿下” 车队早已乱成一团,亲兵纷纷跳上马车,以身为盾把马车包围的严严实实。 “刺客在右前方高岗之上” “刺客在右前方高岗之上” “快抓住他们......” 有眼尖的已经发现了二人的藏身之处。 弓箭手纷纷发箭射去。 训练有素的骑兵第一时间策马奔到岗下,只是山岗陡峭,无法上去。 李晓明和昝瑞背着麻袋,没命的向密林狂奔,只是离树林还有一里左右,这一里多地显得格外漫长。 二人奔跑时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 眼看离丛林还有一、二百米的距离。 突然,昝瑞惊呼道:“李哥,他们追上来了。” 李晓明心头一惊,扭头一瞅,果然见有三三两两的骑兵从远处追来。 心想,还是低估了骑兵的速度,要绕过那个高岗起码有一二里路,没想到追上来这么快。 不过好在这是大巴山脚下,往前方一路全是上坡,骑兵不能全力奔驰。 二人见危险逼近,身体潜能激发,奋力向树林冲刺,后面追上来的骑兵越来越多,马蹄声、呼喝声已可耳闻。 待到二人进入丛林的一刹那,后面数支箭已经射到,有支箭贴着李晓明耳朵飞过,钉在前面的树干上。 把李晓明吓的一激灵,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瞟了一眼昝瑞,只见也是险象环生,背上麻袋竟然插了一支箭,李晓明暗暗担心,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 此时也顾不上问,二人奔进树林,顿时压力大减,虽仍有弩箭射来,但大部分被树木挡下。 约摸又往前奔跑了一二里路,山林越来越茂密,此时骑兵已不可能行进。 两人回头看不见追兵,这时候浑身被汗湿透,实在累的受不了了,找了个小土坡就地躺下恢复体力。 看昝瑞麻袋上的箭,幸好被麻袋里的铜钱挡住,并未受伤。 刚躺下不过几分钟,听见树林里有响动。 李晓明一骨碌爬起来,趴在土坡上往来时方向一看,只见一百多米外,树木交错间隐隐约约全是人影。 “追上来了,快跑。” 叫起昝瑞,二人猫着身子,继续往林子深处钻去。 身后追兵听见动静,不断呼喝叫嚣,一刻不停,紧追在后。 昝瑞和李晓明身上各背了十多斤铜钱,还有药物,工具等,此时感觉沉重无比,但又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实在舍不得扔掉。 追兵如附骨之蛆,且都是轻装,只带弓箭,这样下去迟早被他们追上。 李晓明把心一横,找了个地面突起的遮挡之处,招呼昝瑞过来蹲下,准备打个伏击。 看看追兵逐渐从远处林子里显露出来,李晓明叫了声“打”。 双箭齐发,走在最前面的两人直接被弩箭洞穿,后面的追兵纷纷藏起来,朝着两人藏身之处乱射。 二人发弩还击,因为追兵警觉了,都躲起来,却是射不到了。 等了一会,只见后方的追兵埋伏不动,两侧的树林却窸窸窣窣不断发出声响。 李晓明暗道不好,对昝瑞说,敌人要从两翼包抄过来了,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两人只得猫着腰继续奔跑,只是经过这场伏击,与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后面追兵已经可以直接发箭向两人射击了。 李晓明心生恐惧,暗叹:我恐怕是唯一一个刚穿越半个月就横死的主角。 满身的大汗刚刚被风吹干,这时心头火起,又急出了一身汗,北风吹在身上,不知是冷还是热。 就在这时,突然福至心灵,急忙喊道:“昝瑞,你继续装弩射他们,掩护我。” 昝瑞最是听话,把弩用脚蹬上,回头就射。 李晓明也发弩去射,追兵知道他们弩箭厉害,不敢迫太近,追势比刚刚略略迟缓了些。 昝瑞带着哭腔喊道:“李哥,我顶住他们,你快跑吧,你已经帮我给娘报了仇了,我不能连累你把命送在这里。” 李晓明也不应答,只是让昝瑞发弩掩护,自己一边跑一边不时弯腰把长到大腿根的荒草薅上一大把。 在手里胡乱团成个球状,掏出打火机点燃后丢在后面。 就这样,一连往四面八方丢出了几十个火球。 此时正值深秋,整个大巴山草枯叶黄,树下的枯枝落叶足有数尺厚,东北风吹的呼呼的。 李晓明丢出的火球迅速引燃了整片树林,火借风势,烧的噼噼啵啵。 有几处起火点蹿起两三米高的火头,向后方席卷而去。 后面的追兵见山火凶猛,哪里还顾得上追袭,跑都跑不及,有不少人直接被大火吞没,一片鬼哭狼嚎。 有几人浑身是火在林子里挣扎哭喊,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李晓明是个现代人,干过的最残忍的事无非是开除手下不好好工作的员工,逼迫职场上的竞争对手丢掉饭碗,哪弄过这杀人放火的事? 此时看到这情景,心中泛起无边的罪恶感,心道,这可不能怪我,我与你们并无仇怨,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看了一会, 回头苦笑着问身边的昝瑞:“这回不但杀了仇人、杀了皇子,还连带陪葬这么多官兵,哥给你报的这个仇过瘾不过瘾?。” 昝瑞魂不附体,看看李晓明又看看火场,头不愣来不愣去,惊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快走吧,等会说不定追兵又上来了。” 二人背起麻袋,继续往大巴山深处进发,一连走了两三个小时。 站在高处往来时的方向看看,只见远处浓烟滚滚,最少有十几里的火带,大火似乎连天边都映红了。 李晓明暗暗心惊,怪不得总说“山上一把火,所长爱上我”。 这要放在现代,火烧大巴山,非被枪毙了不可。 歇了一会,两人故意又往东南方向走了一两个小时,这时即便再有万千追兵,茫茫大山里也不可能找到他们了。 看看天色将晚,李晓明射了一只山鸡一只兔子,昝瑞又摘了些蘑菇,两人找了个遮风隐蔽之处,用树枝和荒草搭了个窝棚。 第18章 喋血巴山 夜晚降临,两个人坐在窝棚前吃烧烤,这一天真是令两人毕生难忘。 “李哥,咱们以后去哪里?” “先往东南方向走,等过两天绝对安全了,再往南走,我还有好些宝贝藏在山里,咱们弄辆马车,拉上宝贝去晋国吧!” “李哥,我现在没家了,以后李哥去哪我都跟着,只盼你不要半道丢下我才好。” 李晓明笑道:“兄弟,你放心,我答应过大娘以后好好照顾你,即便哥做了皇帝,也得封你个亲王。” “好,好,李哥,你若做了皇帝,我就给你做个将军如何?”昝瑞喜笑颜开。 “将军怕是你做不得,哪有这么瘦小的将军,你不如在后宫做个管事,替朕传传圣旨,管管银钱。” “我才不做管事,听你说的好像是太监一般,若不让我做将军,我就回家种地去。”昝瑞脸红道。 李晓明盯着昝瑞看了一会,昝瑞身材瘦小,唇薄无须,越看越像太监,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昝瑞见他不怀好意,也不做将军了,生气回窝棚睡觉了。 李晓明啃着兔子腿,心绪如潮。 本想安安稳稳跟着昝瑞一家在小山村做个地主富农,不料竟发生这样的事。 射杀皇子,如果再呆在成国,万一哪天事发,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北方去不得,无论是前赵还是后赵,皇帝都是变态。 除了杀人、战争之外,他们根本不会干点别的,社会毫无治安可言,甚至连钱都花不出去。 像他这种无系统无外挂的穿越者,去了北方估计会落地成盒。 也唯有去东晋了,东晋虽然士族门阀当道,叛乱丛生。 但起码社会体系还在,基本的社会规律还是可以让人生存的。 决定了,在山里避几天风头,出去弄辆马车,拉上宝贝去晋国。 吃完兔子,小心地用石头把火堆圈好,防止失火。 钻进窝棚躺下,只觉浑身疼痛,疲惫感袭来,两眼一合,沉沉睡去。 一整晚都在做梦,一会梦见自己变成了追兵,被大火吞噬,一会梦见自已在啃烤兔子,吃着吃着,烤兔子变成了烤人手。 恶心的李晓明睡觉都在吐唾沫。 两人直睡到日上三竿才从窝棚爬出来。 把剩下的烤肉吃了两口,用土把灰烬覆盖上,拆了窝棚,尽量恢复原样,不留痕迹。 两人背麻袋,看着太阳辨识方向,往东南方向前行。 因为不再担心追兵,二人走的很慢,如同游山玩水一般。 一路上数次遇到了黑熊、豹子和成群的野羊野猪。 现在手里家伙厉害了,且有同伴,两人并不害怕,轻易也不愿杀生。 就这样在大巴山之中过了两三天,这一日前面一条大河拦住去路。 “低霭横沙碧,长滩宿雁孤。” 汉江是长江最长的支流,在历史上占居重要地位,常与长江、淮河、黄河并列,合称“江淮河汉”。 成朝政权与晋朝在汉中这段的边界就是汉江。 汉中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不仅是蜀中门户,且有东西长达几百里的大平原。 从北方过来的寒冷空气被秦岭阻隔,使得当地气候温暖湿润。 “河水不冻,冬无积雪”,自古就有“国宝天府,鱼米之乡”之称。 汉中经常被东晋和赵国的军队偷袭,但由于被秦岭和大巴山包围,易守难攻,所以无论东晋还是赵国,急切之间,都难以得手。 也正因如此,成朝皇帝李雄派最擅征战的四皇子李霸屯兵汉中。 只是前几天被李晓明射了一弩,不知死活。 李晓明精通历史、熟知地理,知道这是边界,常有驻军巡逻,不能久留。 于是,带着昝瑞转向南方而行,打算从大山之中绕过南乡县。 本来估计不过要走上一二百里路,大不了像游山玩水一样慢慢消磨时间也就是了。 然而,他仅凭书本知识,却低估了这“千里巴山”的艰难凶险。 尤其,这是在古代,大巴山是原始森林,没有任何基建可言。 二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深山老林里摸了七八天,既见不到人,也找不到道路。 登上高处看去,到处是险峻奇特的山峰,山坡上是一望无际的枯树红叶,只能凭借太阳和树木的朝向判断方向。 若遇阴天,连方向都不知道了,往往头一天辛辛苦苦攀山越岭,第二天又发现走了很多冤枉路。 二人每天渴了寻些山泉,饿了用弹弓打几只鸟兔、挖些山精大黄充饥,弄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好几次遇到狼群虎豹拦路,靠着火把和弩箭才脱险。 又过了两天,李晓明连鞋都没有了,走一段路,昝瑞就得给他编一双草鞋。 苦不堪言,李晓明欲哭无泪,哪有这么苦逼的穿越者,想想感觉很丢人。 一直过了半个多月,终于在一处山坳里遇到几户避世的土着,虽然言语不通,但土着却好奇热情,请二人吃了饭,还留宿了一夜。 二人当晚去附近猎了头野猪感谢土人。 第二天临走时,李晓明又用十枝箭向土人换了几斤杂粮和一个瓦罐。 因见二人钢弩打猎厉害,土人一家拉住二人衣服不舍得放二人离去,李晓明甚至一瞬间感觉真是不想走了。 最后在土着的指点下,二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走出大巴山,一屁股坐在了官道上。 当看到碎石铺成的小路时,两人都有种二世为人的错觉。 两人心情大好,打算找到集市先吃喝一顿,再采购些衣物。 正说笑走路,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慌忙闪在路边。 李晓明心里有些紧张,回头看去,只见两人提枪骑马开道,身穿窄袖裤褶,劲装打扮,后面跟着两辆乌蓬牛车,牛车后面又有两骑提枪的护卫。 显然中间的牛车上坐着重要人物,只是不知道为何要用这慢吞吞的牛车,这一行车队走的极慢。 李晓明见不像是缉捕的官军,放下心来,想去问问路,不敢去问骑兵,看马车上的车夫面善,于是走上前去。 拱着手刚想开口,没想到那车夫一鞭子劈头打来,口里骂道:“滚开。” 第19章 魔窟探险 这一鞭正中头脸,李晓明躲避不及,疼的浑身打了个激灵。 李晓明大怒,生出恶胆,就要暴起打架。 昝瑞从后面冲过来,死死抱住腰,小声劝道:“李哥忍忍,他们人多。” 这时,车窗帘子撩起,一张戴黑帽的油胖脸探出来扫了二人一眼。 看二人身背破麻袋,一身破破烂烂,蓬头垢面,此人一双圆眼充满鄙视和不耐烦,“哼”了一声缩回车里。 后面骑兵目露威胁,拿枪指了指二人,才慢慢离去。 昝瑞小声地说:“官家老爷们,从来都是这样的,咱们休要惹他们。” 李晓明的半边脸高高肿起,心中越想越气,平白无故的,我只是想问问路,一个车夫而已,凭什么就拿鞭打我,还下手这么狠。 这口气不出,心中阴霾难消。 看着车队即将远去,李晓明问昝瑞:“想不想骑大马。” 昝瑞盯着李晓明看了一会,道:“想骑是想骑,只是咱们两个人如何打得过他们?” “先跟上去,见机行事”。 李晓明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动手抢马,毕竟对方有六个人,还有四名全副武装的骑兵,真动起手来,都不一定能跑得了。 只是莫名其妙挨了一鞭,心里窝气,总想伺机报复一回。 往那狗日的车夫腿上射上一弩也是好的。 二人溜着路边,远远的吊着车队。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模模糊糊的看见车队像是出了什么事,人喊马叫,乱了起来。 又悄悄接近些,看得仔细,只见最前面两名骑兵躺在地上。 少顷,后面又有一名骑兵突然落马,另外一名骑兵拨转马头往回飞奔,径直从两人身边飞驰而过。 这回看得清楚,骑兵背上插着两支箭,射的很深。 二人见此变故,急忙藏进路边丛林里,伏在树根下观察动静。 只见从道路两边树林里跳出来一伙人,都蒙着面,背着弓箭,手里提着刀枪。 这伙人个头虽都不高,但个个圆头阔腹,十分肥壮。 数了数,共计有八个人。 李晓明暗自称奇,心想:“自穿越到这里,几乎没见过几个胖子,怎地这伙人都是胖子。” 又转念一想,五胡时代,汉民、胡人杂处共存,说不定这是匈奴或是羌人,草原上的民族,大多肥壮。 只见其中一人提着长枪,在地上三个中箭的骑兵身上挨个捅了几枪。 又从车上牵出两个人,一名车夫,一个穿着锦袍戴黑帽的胖子,二人被按趴在地上。 旁边又过来两人单膝跪在他们背上,把弓弦套在两人脖子上往后猛勒,车夫和胖子两腿在地上乱蹬,一会就不再动了。 李晓明看着眼前一幕,心想,哪里来的亡命徒,如此心狠手辣。 回头看昝瑞,这小子早吓呆了。 只见那伙人把尸体都塞进车里,赶车的赶车,骑马的骑马,正准备离开。 昝瑞低声说:“李哥,咱们赶快走吧!” 李晓明笑道:“走了就没大马骑了,官兵的不敢抢,还怕抢土匪的吗?咱们跟上去,看看他们去哪里” “这是土匪,杀人比杀鸡还麻利,可比官兵还厉害多了。”昝瑞拉住李晓明的袖子不让去。 李晓明这段时间靠两条腿走路,走的怕怕的,一心要弄个牛马代步。 哄着昝瑞道:“我说兄弟,咱又不和他们硬碰硬,天快黑了,咱们跟上去,趁半夜时把马偷出来即可。” “四皇子的军队都奈何不了咱们,还怕几个土匪?” “你还想不想当将军了?” 昝瑞无奈,只得跟着李晓明去盯土匪的梢。 两人尾随着这伙土匪下了官道,又进了山里。 土匪们骑马赶车,耳边动静很大,对身后的两人毫无察觉。 一连翻过几个小山坡,在狭窄的山道上七拐八拐,最后进了一处峡谷。 那峡谷两边是高数十丈的崖壁,中间一条通道十分宽阔。 土匪赶着车马进去之后便没了动静。 李晓明带着昝瑞赶紧跟了上去,在峡谷口往里看了一会,只见峡谷里北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中间通道上空无一人。 二人感觉怪异,昝瑞害怕道:“李哥,莫非刚才那一伙,是一群鬼?”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灵异、奇迹、鬼神、外星人,甚至连惊喜都很少,有的只是硬邦邦的规律,就像是岩石的上冷冰冰的纹路。” 这就是李晓明信奉的世界观,他绝不相信鬼神灵异之说,就连这回穿越到古代,他认为也只是黑洞之类的自然之力。 李晓明仔细查看地上的车辙痕迹,虽然有人刻意掩饰破坏过,但一番观察下还是轻易找到了牛车的车轮印迹。 顺着痕迹往前走个一百多步,车痕消失在左侧的崖壁旁。 李晓明心中有数,让昝瑞端起弩箭负责警戒,他则在这个范围的崖壁上仔细搜索,还不时用手指轻轻敲打。 突然,当敲打到一处崖壁时,石头居然传来木头的触感。 李晓明恍然大悟,心里感叹道:“好逼真的伪装。” 原来这崖壁上有个入口,入口处用一整块大木头雕刻成怪石的模样,外面用岩粉、石灰涂抹的和石头一模一样。 怪石状的木头扣进崖壁内,与崖壁混然一体,若不敲打一番,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个木门。 昝瑞道:“李哥,咱们是冲进去吗?” “我在外面守着,你冲进去牵马出来。”李晓明认真地说。 昝瑞缩头缩脑,嗫嚅道:“李哥,我不敢去。” “废话,你不敢去,难道我敢去?” “端好弩,别对着我呀,跟我来。” 李晓明带着昝瑞返回峡谷外,一直往回走了一里多地,在路边找了个缓坡爬了上去。 然后顺着缓坡从上面往峡谷的方向爬去,越爬越高,直至到达峡谷的上方。 此时眼前视野豁然开朗,终于看到刚刚石头状木门后面的情景了。 这是大山之中的一处盆地,周围全被山崖包围,中间是一处凹陷,就像个大盆子一样,盆底平坦,约有两、三亩地大小。 里面靠着崖壁还盖了五、六间厅房,甚至还有两处马厩,绝非临时窝点。 看来这伙土匪已经在此经营不少日子了。 第20章 虎口拔牙 此时这伙匪徒正在忙碌,两个头领模样的胖子叉着腰在旁边看着,不时指手划脚。 两人面前摊着一大张麻布。 有两人正在剥尸体上的衣服,另外几人钻进牛车里搜寻东西,把搜出来包袱、衣物等物件都丢到地上摊开的麻布上。 不一会,财物搜寻干净,两个头领把麻布一兜一系,提着进了靠崖壁的厅房里。 其余土匪将牛拴好,马牵进马厩里,将几具白花花的赤果尸体胡乱摆在地上,各自进到屋里去了。 外面只留两人,一人提水倒在一个大陶盆里,另一人搬来柴火,在陶盆下面生火,像是要做饭的情景。 昝瑞悄悄地说:“有没有大马骑不一定,但咱们铁定能混顿饭吃呢。” 李晓明一听这话,肚子也有点不争气了,咕咕叫。 这时,两个土匪已经把火生好,却站起来在一堆尸体旁边指指点点一番,然后两人抬起一个最胖的尸体扔在陶盆旁边的一张大桌上。 其中一人手脚麻利的一刀斩下来,那……咕噜噜的滚出好远,随后又一刀划开......,双手往里一扒,......一地。 两人看的心惊肉跳,又恶心又害怕,昝瑞偏着头趴在地上,不敢再看。 李晓明对昝瑞低声说:“快看,那就是你的饭。” 昝瑞干呕想吐,挣扎着想站起来逃跑,李晓明按住他,不让他走。 轻声安抚道:“兄弟,再忍耐一会,现在一走,前功尽弃不说,万一被他们发现,把咱们抓住说不定也是这样......” 昝瑞无奈地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心中后悔不迭,早知道说啥也不让李哥来这里。 李晓明其实心里也怕的很,相当后悔。 这伙土匪竟如此残忍变态,以前在野史上看过五胡时期那啥......的事,没想到亲眼目睹竟如此可怖。 忍住恶心继续看去。 那名操刀的土匪,在案上将……反过来,翻过去,各种令人……的操作...... 随后把……丢进陶盆里,随手扔进去几块盐巴,用个破锅盖盖上,咕咕嘟嘟地炖煮起来。 李晓明感觉无法直视,心想这土匪也不会做个饭,这一不焯水,二无葱姜,恐怕好吃不到哪里去。 才炖煮了小半个时辰,屋里的土匪大概是忍不住饿,走出来两个,不知嘴里嚷嚷些什么,揭开锅盖看饭熟了没有...... 过了一会又出来四个土匪,还搬出来五、六坛酒,把大桌整理干净,八个人围着桌子大听大喝。 这伙土匪又是猜拳又是行令,咋咋呼呼,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如此吵吵嚷嚷的,直到月亮升到天中央,一个个喝的醉醺醺的,这才摇摇晃晃的回屋里睡觉。 还有一个直接醉倒在院子里,也没人管他会不会冻死。 李晓明对昝瑞说,咱们也休息一会,等上个把时辰,让这伙土匪都睡的死了,才好动手。 二人翻身躺平,想睡上一会,怎奈刚刚看了那一幕刺激的,睡意全无,只好盯着月亮发呆。 耐着性子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看看下面屋里屋外鼾声此起彼伏,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李晓明心想,再冒这一次险,以后找个地方安稳享福过日子,好好惜命。 做了几次深呼吸,壮了壮胆,拍醒昝瑞,准备动手。 昝瑞也没睡着,此刻两眼充满担忧。 “你在上面看着人,但凡有动静,你就学两声鸟叫,若我被他们发现,你就在上面发弩射他们。” 昝瑞慌张道:“若你当真被他们发现了,我一人怎么抵挡住他们?” 李晓明嘿嘿笑道:“你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你但凡射倒两人,他们谁还敢露头?只要你一把弩守住门口,我有足够的时间跑出来。” “到时候咱们一块逃进西边山林里,三更半夜的,量他们也不敢追出来,你准备骑大马吧。” 昝瑞心下稍安,张弩装箭,做好准备。 李晓明从山崖上慢慢爬下,从来时的缓坡上绕下来,一溜烟跑到峡谷里,到了那大木头门那里。 用手指插进缝隙里,往外用力一拉,那块木头极重,只拉开半尺来宽的一道口子。 不过这时已经可以伸进两只手了,他用脚蹬着石壁发力,左一下,右一下,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才把大木头完全移开。 探头进去,发现没有任何动静,一股肉香气扑面而来,李晓明打了寒颤,一阵阵反胃。 一名土匪倒在地上睡的正死。 李晓明搬了个石块,蹑手蹑脚的摸过去,咬咬牙,狠狠心,双手举起石头对准太阳穴砸了下去,连砸三下,借着月光看到这人鼻子里耳朵里都流出东西来。 这人一声未哼在梦里就见了阎王。 这是李晓明第一次近距离杀人,虽然紧张的双手发抖,但毕竟对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心理上却没有任何负担。 解决了外面这唯一的障碍,李晓明放下心里,钻进马厩里就想去解马绳。 那马是驯服的,见人进来,习以为常,不但不叫不跳,还用头去蹭李晓明。 “咕” “咕” 就在这时,崖壁上方突然传来两声鸟叫声,李晓明吃了一惊,知道这是昝瑞发出的危险信号,连忙把身子蹲下,藏在马厩里,从缝隙里往外查看情况。 只听“吱呀”一声,从首领屋里走出一个人,那人摇摇晃晃,看见地上躺着的同伴,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声。 解开裤子,对着院子就尿了起来,尿完抖愣两下,留下一地骚气,连门都没关,又钻进屋子里,片刻之间就鼾声大作。 李晓明放下心来,解下马绳牵了一匹马出来。 那马蹄走在石头地上,“得得”做响,他手心里捏着把汗,硬着头皮把马从山洞里牵了出来。 昝瑞在上面同样看的揪心。 少顷,趴在洞口听了听动静,确认安全,又返回牵马。 又是有惊无险,两匹马都到手了,李晓明心里激动坏了,正准备把洞口用木头堵上,心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重新从洞口走进去。 第21章 阴错阳差 看看土匪头子那屋门开着,李晓明做贼做到上瘾,悄悄摸进屋子里,一眼就看见堂屋桌子上一个大麻布包袱。 李晓明窃喜不已,轻轻提起包袱,正待要走,见月亮从窗口照在床头的地上,床头下面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包袱。 于是又摸过去,将这两个包袱也提上,只是那个小包袱极沉重,约摸总有一二十斤,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李晓明提着包袱出了山洞,用尽全身力气重新将大木头严丝合缝的堵上,又寻了几块大石头顶在木头上,把包袱绑在一起驼在马背上,这才快步牵着马往回走去。 等走到缓坡那里,见昝瑞也从上面爬下来,开口就埋怨道:“我的好哥唉,怎么这么长时间,我在上面几乎吓死。” 李晓明笑道:“兄弟有所不知,以前从没做过贼,头一次做贼,又好玩又刺激,情不自禁多玩了一会。” 昝瑞听了这话,埋怨不止,一个劲的说怕怕。 李晓明以前在售楼部,年终旅游时骑过马,上了这马这后才发现,这马只有一个马蹬子,不是太稳当。 昝瑞以前家里有牛,经常骑牛,此时骑上马,倒也有模有样。 这两匹马是军马,十分驯良,两人骑了一会,逐渐熟练,速度快了不少。 因为马厩里只剩下一匹马,两人此时走的远了,也不是很怕土匪追来。 只是时值深秋,李晓明和昝瑞的衣服都破的不像样子,越骑越冷,最后冷的受不了了,李晓明记得包袱里有胖子和车夫身上扒下来的衣服。 于是两人骑着马下了官道,在一片树林里停下来换衣服。 把包袱打开,李晓明把那胖子和车夫的衣服拿出来,因二人死时未受外伤,看那衣服干干净净。 胖子虽然个头不高,但衣服宽大,李晓明试了一下,勉强合身,只是一双用丝绸做的鞋履有些紧,但也能穿,因骑马太冷,索性连黑帽子也戴上了。 只是那吊带袜实在恶心,顺手丢掉,里面仍穿了自己的犊鼻裤,外面换上胖子的直裾深衣和锦袍。 深衣和锦袍都是厚厚的丝帛材质,穿上既舒适又暖和。 昝瑞也换好了车夫的衣服,长短正好,就是肥大些,不过汉服有个好处,嫌宽松了裹紧点也就是了。 两人快速换好衣服,破衣服就地丢掉了。 骑马又行进了一个时辰左右,路两边尽是高山崖壁,李晓明心中忐忑,心想这要是后面有追兵强盗,恐怕跑都没地方跑。 正要和昝瑞说出心中的想法时,突然背后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往后一看,只见足有数十个火把,像一条火蛇,朝二人的方向追来。 李晓明大惊,叫声不好,连忙加鞭催马快行,昝瑞更是慌的连马都坐不稳了。 二人不住的抽打马匹,想要撇开敌人,但因为骑术不佳,且坐下的马匹已经连续奔跑几个时辰,速度反而越来越慢。 后面人马鼎沸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高喊,前方两人,速速停下。 二人心慌意乱,哪里敢停?装弩箭的麻袋悬在后面,一时也取不到。 李晓明心想,我命休矣!脑子里飞速运转,想脱身之计,还没等想到,后面的数十骑人马已经赶上。 只见火把照耀的像白昼一样,从马队里突出数骑赶到二人前面,横枪立马,将二人拦下。 李晓明骑术不精,勒不住马,喉咙几乎碰上了对方的枪尖。 此时几十骑人马已将李、昝二人围在中间,李晓明还好,昝瑞吓的快哭出来了。 李晓明见此时避无可避,细看这些人是官兵服饰,身着铠甲,背负弓箭,手提长枪。 索性把心一横,心想落到官兵手里起码不会被吃掉。 实在不行,到最后关头,我把穿越者的身份说出,把小货车献给官家,看能不能换回一条命。 想到这里,也不再多言,静观其变。 这时从马队里纵马走出一骑,这人身材少见的雄壮,国字脸,估计有一米七多的身高,长的猿背蜂腰,穿全幅盔甲,背着一副硬弓,目光凌厉地从上到下打量着李晓明。 李晓明自打穿越到这个时代,不知是因为巴蜀地区的缘故,还是古代人个头普遍偏低的原因,几乎没有见过身高一米七以上的人。 无论男女,很明显个头普遍要比现代人低。 但眼前此人不仅雄壮,且身高也在人群中显得出类拔萃。 这人盯着李晓明看一会,突然翻身下马,再抬起头时,脸上竟堆上了笑容。 拱手道:陈大人受惊了,卑职来迟,万望恕罪。” 李晓明不知所措,心中狐疑不定,不敢应答。 这人走到李晓明马前,又笑道:“大人勿惊,末将乃汉昌县尉孙文宇,听闻大人遇山贼袭扰,特率兵前来相救。” 李晓明售楼部历练了七、八年,阅人无数,反应何其快? 自己身穿锦袍,头戴漆纱笼冠,带着个车夫模样的随从,这个吊毛孙文宇显然是认错人了。 李晓明未知端的,不敢下马,拱手道:“多谢,多谢,将军从何处听闻我遇山贼之事?” “您的家人冒死到县中报信,末将这才知道,不敢有半分迟疑,率兵连夜奔驰,已有百余里矣!” 李晓明大惊,急问道:“此人何在?” 心想,定是那名逃走的骑兵去汉昌县搬的救兵,若此人现在军中,露馅不说,我身穿那死鬼胖子的衣服,如何说得清? 孙文宇见他如此慌张,还以为那人是他至亲心腹,他才如此关心。 语气略带低沉地说道:“那位壮士身中两箭,伤的极重,见到在下后,只说得两三句话便身陨了。” 李晓明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翻身下马,握住孙文宇的手,嚎啕大哭道:“我一行六人,四人为贼所害,如今只剩我主仆二人......” 又顿足道:“哀哉痛哉,胡不悲哉?” 孙文宇软声宽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大人不必过于悲伤,不知那伙山贼现在何处?待末将将其诛尽杀绝,为大人报仇雪恨。” 第22章 财帛动人 李晓明心道,若真让你找到了山贼巢穴,那还得了? 于是含糊道:“夜间天黑难辨,又兼山路多弯,实不知当时身在何处。” “我二人被贼所俘,趁贼下马休息不备时,磨断绳索抢夺马匹而逃,如今多亏孙县尉及时赶来,我二人方得保全性命。” “孙县尉,请受陈某一拜。”说罢倒身就要向孙文宇下拜。 孙文宇急忙托住,慌道:“大人何须如此?您是汉复县的正职县令,卑职乃区区辅职县尉,如此于礼不合。” 李晓明心中骂娘,心道我他吗还以为那死胖子是当得多大官,原来就是一个七品县令。 只是这汉复县在哪里呀? 这姓孙的是汉昌县的县尉,我是汉复县的,难道在他隔壁? 这也没法问呀! 李晓明假惺惺地说:“哎呀,休要此等说,我观文宇兄器宇轩昂,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绝非一县尉所能羁留。” 那孙文宇闻言,眼神里却闪烁几分欣喜。 命令马队休息待命,悄悄将李晓明拉到旁边,又恭恭敬敬请他坐在路边山石上。 李晓见他如此作态,不知何意。 只见孙文宇神神秘秘,悄悄附在李晓明耳边说:“不瞒陈大人说,我亦是四皇子的门人。” 李晓明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怎么它娘的又跟四皇子扯上关系了,听他的意思,难道我也是四皇子的人? 不知如何回答,只作惊喜状,伸出大拇指:“奥,原来如此,甚好,甚好。” 孙文宇一愣,脸红起来,继续低声说道:“大丈夫在世,谁不想建功立业,显贵于人前。” “只是这巴西郡地处大成腹地,并无建功立业之机会。不瞒大人说,就这伙山贼,末将已缉捕两年有余,只盼能有寸功,只是茫茫大巴山,实难搜捕。” 李晓明望着孙文宇涨红的脸,心中有了些眉目,问道:“孙兄如此的人杰才俊,为何会被四皇子委派到这个地方?” “我哪里是什么人杰才俊?”孙文宇尴尬的扭捏起来。 “末将出身寒微,又无人提携,做了三、五年游缴才升了县尉,听说汉中前线已无缺额,大人到了涪陵,若有机会,还望带携带携在下。” 李晓明恍然大悟,这才知道那锦袍胖子是四皇子委派到涪陵郡汉复县的县令。 见李晓明不说话,孙文宇有些着急。 又低声对李晓明说:“那涪陵郡从太守到都尉,甚至其他几个县的的县令都是太子的人,只有陈大人您一人是四皇子的人,恐怕势单力孤呀!” 到了此时,李晓明心里早已透亮,这家伙带兵连夜奔驰百余里,可不是急功好义特地来救这个素不相识的胖子县令,而是为了结个善缘能有机会去前线镀金,升职加薪。 而且据他所说的内容判断,成朝内部有夺嫡之争,四皇子和太子之间争斗相当激烈。 一郡一县都是双方博弈之地,汉中前线是四皇子的地盘,涪陵前线是太子的地盘,死鬼胖子要去赴任的地方相当凶险。 李晓明心想,管他什么争斗,与我有何相干? 先打发走这个傻帽县尉,等天明找个集市吃喝一顿,睡个好觉,现在也有马了,绕道回到昝瑞老家山里,拉上货,润到晋朝去做富豪不比啥都香? 想到这里,站起身来拱手道:“孙县尉说的极是,陈某来时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既然你有此意,待我到了涪陵之后,向四皇子修书一封,请求将你调来,咱们做个搭档,互相帮衬,岂不美哉?” 孙文宇大喜,向李晓明一辑到地,说道:“如此,多谢大人了,卑职日后必有厚报。此间离涪陵足有五、六百里,大人如今没有护卫可不行,末将愿一路护送大人到涪陵”。 李晓明急忙道:“这...这...这可使不得,你也有公务在身,路途遥远,岂能劳你大驾。” “大人的安全乃是第一要务,末将必要亲自将您护送至涪陵方可放心。” 不待李晓明开口,又回头对官兵命令道:“甘茂、卫春,你二人回去向王县长替我告假,就说我奉命护送四皇子特使去涪陵,不日便回。” 二人得令而去。 李晓明目瞪口呆,和昝瑞二人面面相觑,傻了眼。 于是,一行数十骑浩浩荡荡朝着涪陵而去,黎明时到了一个叫平州的地方,终于有了官用的驿站,众人打算歇息休整一天。 孙文宇亮明身份安排众人入住。 所谓驿站,就是一排四、五间的木房,是就地取材,砍伐路边树木搭建。 仅能遮风挡雨,土砖垒的床铺,有灶台瓦罐可以煮饭。 李、昝二人住一间,孙文宇住一间,其余几间让士兵住。 李晓明见几十名士兵挤在一起,吃饭不过每人一碗稀粥,心中过意不去,让昝瑞取了一贯铜钱分于众人。 这些士兵都是些普通乡兵,当兵不过是为了每月能吃些官粮,免些赋税、徭役。 蜀中这个地方经济一向薄弱,就算是郡府兵也只是每月发些饷粮,哪里见过钱? 此时每人分得一大把铜钱,个个笑逐颜开,对这出手大方的主仆二人更加尊敬。 李晓明此刻正在房里清点那死鬼胖子包袱里的东西,这胖子穿衣相当讲究,所备衣物都是上好的丝绸制成,还有一面铜镜,做工考究,打磨的水光晶莹,一看就价值不菲。 另有两匹绸布,一匹细麻布,笔墨纸砚若干,都是上等货。 最后在一个牛皮袋里发现了宝贝,一方铜印,两块状如马蹄的黄金块,两副金钗,十几粒鹌鹑蛋大小的金珠,一堆散铜钱,光黄金足有四、五斤。 李晓明心里怦怦直跳,狂喜难禁,恨不得立刻带着金子跑路。 又看见金子下面压着一卷浅黄色布帛,打开黄帛,却是一封官牒,上写: “吏部敕牒 吏迁一人 玉衡廿年十月乙辰朔庚巳 告涪陵郡守 移郫县丞陈祖发 迁汉复县令缺。 郫县丞陈祖发 年卅三 面白无须 身长六尺八寸 体富盈,恭良勤事 此书已发传诸郡 县 亭间相付前 范明荣、李连” 官牒右下方盖着印章,四个篆书:吏部令印。 第23章 县尉逞威 李晓明精通历史和古文,知道这是那死鬼胖子的任命书,原来那胖子叫陈祖发。 书上内容是告诉涪陵太守,汉复县县令目前缺人,从郫县调来一个叫陈祖发的县丞升迁为汉复县令,这个陈祖发年龄三十三岁,脸白皙没有胡须,身高一米六七,身体肥胖,听话又勤快,这份任命已经同步通知全国各个郡县啦,起草这份官牒的人是吏部的两个官员叫范明荣和李连。 李晓明心想,这要是万一脱不了身,去见了太守,光凭这长相描述就有可能露馅。 年龄还好说,因为古人虚岁大,年龄差五岁可能实际只差两三岁,但是这身高差了十公分,这没法解释呀! 想来想去没有头绪。 转头又去打开从山贼床头偷来的两个包袱,大包袱里尽是些奇装异服,有和尚的半披式法衣,这玩意就是早期的袈裟。 还有道士穿的鹤氅、法衣,士兵穿的窄袖褶裤武士装,商人穿的像是白无常一样的白袍、高尖帽,都洗的干干净净,估计都是这伙山贼杀掉的人,也不知道山贼要留着这些物件干嘛。 又取来那个沉重的小包袱,这包袱里三层外三层,最后一层打开时,李晓明眼都直了。 一大堆散铜钱、银壶银杯、银手镯、银簪子,最扎眼的是那十几个银饼,椭圆形上面还刻有纹路,像一个个乌龟壳,一个就有一斤左右。 李晓明惊叹,也不知这些个山贼打劫了多少人才攒下如此多的财物。 要知道,唐代以前,金银开采量极少,属贵重金属,不是货币。 大量的金银只掌握在皇族和王公贵族手里,普通老百姓要么以物易物,要么使用铜钱,大部分普通人一辈子就没接触过黄金白银。 后世出土的古墓当中,汉晋时代只有皇族墓中才有黄金,平民墓里除了少量铜钱外,连银器都没有。 突然有了这么多财产,李晓明惊喜的有点不知所措,心想这还卖什么铜,这些金银足够一世无忧了。 一处青砖绿瓦的大庄园,牛羊成群,田地百顷,李晓明和昝瑞披绫罗挂绸缎地坐在太师椅上,身边三、五美妾环绕,奴仆小厮侍候着。 如此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李晓明如痴如醉。 恰好昝瑞分发完铜钱回来,李晓明关紧了门,让昝瑞看了财宝,对昝瑞笑着说道:“当初我答应大娘保你一世富足,如今怎样?” 昝瑞看着金银,两眼发直,不知所措。 二人重新收拾好东西,李晓明让昝瑞看着家,自己提了麻袋打算出门去集上逛逛。 刚一出门,孙文宇就凑了上来,非要带上人护送李晓明,李晓明心里烦死了,脸上却不得不强装笑脸。 于是和孙文宇一块带着两名亲信士兵头目,俱换了便装,骑马去了平州县城,驿站离县城就十几里地,转眼即到。 平州县城比南乡县城还大还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 李晓明先找了个饭店请几人大吃大喝一顿,摆了一桌子嫩鸡肥鸭,甜米酒喝了两三坛子,孙文宇抢着付账,却发现李晓明已经付过了。 几人出店时已有些微醺,李晓明晃晃脑袋心想,没想到醪糟喝多了也能上头。 先在路边摊上买了个牛皮褡裢,李晓明是个财迷,一心要在这世道做个富贵的员外,黄金放在包袱里他不放心。 人多眼杂,包袱一直放在马上,万一被谁摸走了,哭都来不及,打算装进褡裢里,一路上随身带着。 买了褡裢,几人在街上闲逛,看见路边有个木匠行,门口摆着几架打好的马车和家具物件,那马车是红柳木材打造,又结实又好看。 李晓明好奇,不知道身上带的铜钱够不够买。 于是叫孙文宇一起进去,问老板价格,那老板是个短胖的男人,三、四十岁年纪,一脸横肉,先斜眼打量了几人,慢慢踱步过来。 开口道:“几位是打家具还是买马车。” 李晓明开口问道:“马车多少钱一架?” “红柳的四贯五百钱,桐木的只要三贯钱。” “老板,你做这个生意不如去官道上拦路明抢去。”孙文宇大声说道。 那老板听了这话,眼角上的肉一抖,气道:“怎么说话的,你们几个外乡人不知我们这里的物价,这平州县城俱是这搬价钱。” 孙文宇瞪着老板道:“陈兄莫要听这厮胡说,这等红柳马车撑死不过三贯,他看我等是外乡人,想宰肥羊。” 那老板斜着眼道:“你们倒底是谁买,不买不可在店中喧哗。” 那孙文宇是横惯了的人,哪里吃他这一套,上前一把抓住领子,瞪眼骂道:“直娘贼,我偏要在此喧哗。” 举拳就要揍他。 就在这时,那老板朝后发声喊,店后面突然冲出来五六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俱都手拿斧、凿,把几人围住。 孙文宇带的两名士兵也抄起店里的凳子,怒目相视,毫不示弱。 孙文宇笑道:“果然是个贼窝,就凭你们几个虾米,能奈何你爷?” 李晓明不想多事,过去分开两人,劝道:“和气生财,你这老板也忒小气,我兄弟不过与你说笑两句,哪里就值得这样?” 那老板正了正衣领,一把扒拉开李晓明,眯着眼向孙文宇歪头道:“我看你是不认得我,这平州城可不是你等撒野的地方,我劝你还是收敛些好。” 李晓明看这老板德性,明明白白就是个地痞流氓,不欲与他纠缠,眼看孙文宇又要发作,急忙上前止住,死命拉住孙文宇出了店。 刚出了门,一盆脏水泼了出来,虽未直接泼到几人身上,却也溅了些水滴到两人鞋上,孙文宇破口大骂。 那矮粗的老板倚着门框不住地冷笑。 李晓明苦苦劝住,拉着几人骂骂咧咧而去。 几人又逛了一会,李晓明花钱给众士兵买了百十斤粮食,又买了十几斤咸鱼腊肉给他们下饭。 孙文宇付账抢不过李晓明,对李晓明再三道谢。 几人被那马车店老板弄一肚子气,也没兴致再逛,带了粮食物品骑马回去。 直到出了城,孙文宇还在喃喃地骂,对李晓明说,要不是被他劝住,他非要把那老板怎么怎么滴。 才走得三四里路,忽听后面马蹄声,回头一看,有七八骑飞驰而来,众人不明所以,放慢马速想看看究竟。 第24章 险象环生 这伙人来的极快,转瞬即至,刚上来就把几人围住,共计八匹马,马上众人各穿劲装蒙面,手持利刃。 为首的一人喝道:“肥羊休走,留下马匹财物,脱光衣服滚蛋,饶尔等一命,若有半分迟疑,路边一人一个坑。” 孙文宇仰天大笑,指着这人道:“你便是蒙着面我也认得你,我猜的没错,你果然是个拦路抢劫的贼,只是这光天化日,你竟敢在县城旁边抢劫,胆子也忒肥了吧。” 那人冷笑一声,扯下面上黑巾,众人一看果然是那车行的矮粗老板。 “无须瞒你,正是你平州城的张黑彪爷爷,只是你们既知道了,却是不能活了。” 李晓明气愤道:“你光天化日行凶,难道不怕官府缉拿?” “县尉是我族兄,县令老爷月月也得我孝敬,等会埋了你们几个,无人知晓,且又有财物孝敬上面,你倒是说,哪个能来拿我?哈哈哈......”张黑彪狂妄之极,放声大笑。 孙文宇依旧不慌不忙地笑着问道:“好贼子,我乃汉昌县尉,你敢动我?” 那张黑彪闻言怔了一下,随即开口骂道:“死到临头还敢诓骗我等,杀了这几人,财物各人都有一份,动手。” 立刻有四个贼催马过来,一人对着一个,挥刀奔来。 李晓明见状,心里实在害怕,心想这孙文宇真是个惹祸精,我们手无寸铁,你却一再激怒对方,现在二对一,岂不凉凉? 还说保护我上任,你保护的是个锤子! 正在这时,只听孙文宇长笑一声,叫了声:“来的好,陈兄请退后”。 李晓明如蒙大赦,拨马躲在三人身后,只见孙文宇赤手空拳,不退反进。 为首一贼举刀砍来,孙文宇空手相迎,众人都没看清他手上动作,身形一侧,出手只一招,那贼的钢刀已到了他手中,随即寒光一闪,此人已被砍于马下。 正在这时,另一把钢刀对准孙文宇胸腹平扫而来,贼人借着马冲之势,刀速极快,只见孙文宇瞬间平躺在马背避开此刀,两马相交之际探出左手竟一把将这人提起来,右手挥刀,轻轻削去此人脑袋,如削萝卜白菜。 他的两名亲信士兵都拍手喝起彩来,孙文宇将夺来的两把刀抛给两名士兵,两人接过钢刀护在李晓明身前。 孙文宇仍就空手向前,另外两名贼人使了个眼色,联手攻来,一刀砍人,一刀斩马,孙文宇手疾眼快,一只大手探出,准确无误地捉住一贼的手腕,用这人的刀挡下斩马的一刀,飞起左脚将此贼踢下马去,右手一拉,将另一贼又捉了过来,左手提起,右手拿刀又是一削,这贼的脑袋咕噜噜滚了出去。 不过是转眼之间,孙文宇空手连杀三名持刀贼人,打下马一人,李晓明在后面看的惊呆了,心想难怪此人渴望建功升迁,原来真是个有本事的。 后面张黑彪等四名贼人也是大吃一惊,心想有此人在,再多来一倍人马也是白给。 于是呼喝一声,几人拨马就想跑。 孙文宇笑道:“那位张爷,你不是要埋了我等么?既然说下大话,岂能一走了之?” 拍马赶去,他武艺绝佳,骑术也精,眨眼功夫追到两骑之间,众人只见他手上似乎只挥了一下,左右二贼皆中刀惨叫坠马。 随后猛夹一下马腹,坐下马向前一窜,手中钢刀弧线划出,又是一贼落马。 张黑彪回头一看,吓的肝胆俱裂,忘记了抵抗,大叫饶命。 孙文宇笑骂道:“贼子,如此大功,岂能饶你?”催命一刀划出,张黑彪那无头的短胖尸身喷着血,在马上跑出好远才落地。 孙文宇拍马大笑而回,让两名亲兵打扫战场,满面红光地对李晓明拱手道:“陈大人受惊了。” 李晓明也由衷地拱手道:“孙兄武艺高强,神勇盖世,以陈某看,虽国之大将亦不能及也!” “雕虫小技,让大人见笑了。”孙文宇听李晓明如此称赞,口上虽谦虚,脸上却颇有得色。 李晓明察言观色,心想:这家伙肯定是故意在我面前卖弄,想让我知道知道他的本事,此人不仅武力高强,且是个精明人,如今只当个县尉,确实是可惜了。 少顷,两名亲兵打扫完战场,将贼人的头都割下来,用根绳子穿上挂在马上,又将八匹马系在自己马后,无头的尸体搜干净铜钱都扔在山沟里,草草掩盖一下。 李晓明看的暗暗心惊,心想山贼心狠也便罢了,你们这些官兵的毒辣也不遑多让。 只是清点人头时才发现,众人只顾看孙县尉杀人,先前被踢下马那个贼不知什么时候跑了,众人也没人在意。 孙文宇交待两人回去找石灰腌上人头,到时候回县里只当剿灭山贼请功,那八匹马少说值百十贯铜钱,是笔大财。 孙文宇一时兴起要保护李晓明上任,没想到路上竟有这样的收获,十分开心,还说路上把马卖了钱,要给李晓明也分上一份,被李晓明推辞了。 几人回到驿站,士兵们见有粮食有腊肉,都十分欣喜,那两名亲兵少不得将今日之事吹嘘一番,不在话下。 李晓明和孙文宇都是一夜没睡,上午又去逛了街杀了人,回来后也不吃午饭,倒头便睡。 大概一直睡到黄昏,忽听得外头人声喧哗,吵闹异常,还有大量马啼声、兵器撞击声。 李晓明吃了一惊,心想:“我这有几十名骑兵护送,还能有什么事?” 急忙叫醒昝瑞,昝瑞懵然坐起,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慌了。 这时突然听得一人高声喝道:“把这伙贼人全部围起来,莫让走了一个,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李晓明一骨碌爬起来,把黄金和吏部的文书都掏出来放进褡裢里随身携带,又把几个包袱藏好,戴上昝瑞开门走了出来。 一开门吓了一跳,驿站已被大队人马包围,足有百十号人,最前面有三、四十号弩手,半跪成一个扇形,弩箭俱已上弦,后面又有一排三、四十人的弓手,各个张弓搭箭。 弓手后面是一队长枪兵,亦是战斗姿态,虎视眈眈。 第25章 危难之间 最后面立着三匹马,马上三人俱身着铠甲,中间一人膀大腰圆,个头比孙文宇还猛些,挎着口腰刀,凶神恶煞。 身边两人也是全身戎装,拔刀出鞘,看起来像是副将之类。 再看己方士兵,虽然只有三十多名士兵,但孙文宇警惕性高,指挥娴熟,早在敌兵来袭前就被他发觉,此时已布成防御阵形。 前面的士兵将驿站的四个大门板举成一排作为防御,后面的二十多名士兵躲在门板后张弓搭箭,与敌兵对峙。 孙文宇步行站在最前排,负手而立,面寒如冰。 李晓明心里恐慌之余,对孙文宇暗暗佩服。 心想此人临危不惧,调度相宜,实有大将风度。 要换了自己,恐怕就算不束手就擒,也早带着这三十多人落荒而逃了。 这时只听孙文宇头也不回地说道:“陈大人,你们躲到房里去,如果形势不对,从后窗逃出去,走小路一路向南。” 李晓明见他如此义气,不禁热血上头,朗声道:“孙县尉全力对敌即可,不必心挂在下,陈某与诸位并肩一战。”说罢取过一柄钢刀,加入队列。 孙文宇蓦然回首看了李晓明一眼,见他目不斜视,也不再劝。 李晓明让昝瑞回房,昝瑞虽然害怕,但死活不同意躲起来,也拿过一把刀,立在李晓明旁边,只是刀颇重,只得双手握持。 此时对面那膀大腰圆的将领开口道:“大胆的匪徒,还不束手就擒,我只需一挥手,尔等皆成箭下亡魂。” “你难道眼瞎不成,我等皆是汉昌县官兵,此行是护送四皇子特使陈大人上任,你带兵包围我们,难道想造反吗?”孙文宇毫不示弱,针锋相对。 那将领怒道:“什么官兵?分明是山贼冒充官兵在平州城外杀人劫财,我张怀今日必要剿灭尔等。” 孙文宇放声大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张县尉呀,你族弟张黑彪带人截杀朝廷命官,被我当场格杀,所带武器、蒙面的黑巾俱都在此,你如今竟敢官报私仇,我若告上成都,必教你身首异处。” 那张怀闻听此言,双眼凶光闪过,正欲开口。 不等张怀开口,李晓明站出来,大声说道:“各位平州县的弟兄们,我乃汉复县令陈祖发,现有吏部公文在此。” 接着用手指那姓张的县尉大声说道:“此人欲为他那做贼的族弟张黑彪报仇,各位兄弟皆是官兵,应当知道其中利害,千万不要被他利用,参与戕害朝廷命官者,按律满门抄斩,” 平州县的官兵都知那张黑彪平日里的所做所为,面前这些人显然也是官兵,而且其中还有个正七品的县令,这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杀掉,罪同叛乱,参与者祸及妻子。 别说姓张的只是个县尉,就算是个太守亲王干出此事也别想全身而退,众人不由得纷纷回头望向张怀。 那张怀听张黑彪逃回来的手下回报说,张黑彪被四个外地人给杀了。 他本意是不管对方是谁,一照面就直接击杀,然后随便安个罪名即可,这平州县谁能管得了他? 哪知道这里居然有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人数虽多,但也绝没有把握一个不留全部击杀,况且对方一看就不是软茬。 万一双方火拼一场,皆死伤惨重,且被他们走脱了,恐怕后患无穷。 既然不能全部杀光,那就骗他们放下武器带回县衙处理,到时候把几名首犯往地牢里一锁,一个一个拷打成残废,管叫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想到这里,暗暗冷笑,开口道:“就算你们是外县的官兵,也不该跑到平州城杀人放火,如此行径与盗匪何异?我身为本县县尉,职责所在,你们立刻放下武器,随我回县衙,自有公断。” 孙文宇听了这话,大骂道:“想让老子束手就擒?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吧!姓张的,大家都是武人,莫要娘娘叽叽的,你要报仇尽管放马过来,老子与你一对一,教你两手功夫如何?。” 说罢哈哈大笑。 张怀大怒,对着手下吼道:“将这狂徒给我拿下,若敢伤人,就地正法。” 旁边一名副将把手一挥,前面弩手向后一步,长枪兵向前突进,孙文宇这边士兵同样一排长枪挺起,眼看就要火拼。 只是孙文宇这边人数太少,若是真厮杀起来,明显要吃大亏,况且这是在张怀地界上,后续还不知还有多少援兵。 .李晓明刚刚听了孙文宇的话,灵机一动,高声道:“且慢,诸位听我一言,那贼匪张黑彪是你张县尉的族亲,亲属涉案,按我大成律法你该当回避,有何权利拿人?公报私仇,律法不容,须连累你手下这么多弟兄吃官司。” 其实他哪里知道什么大成律法,不过想来律法即是情理,历朝历代都差不多。 李晓明手指着张怀接着道: “你要报仇又有何难?孙县尉与你皆为武人,你若是个男人,就站出来,他愿与你一对一决个胜负。” 孙文宇摩拳擦掌,大笑道:“妙呀,姓张的,你就说你敢不敢吧?别踏马像个娘们一样,畏畏缩缩的” 己方士兵听了这话纷纷冲着对方叫骂起哄: “姓张的敢不敢呀,敢不敢跟我们孙大人比划比划?我们家大人能打的你叫爹” “不用问了,看他那怂样,铁定不敢” “缩头乌龟,哈哈哈” “平州的这群王八都是没鸟的,哈哈哈” 平州的官兵听着他们骂的如此难听,忍不了,有几人也开口对骂: “你们汉昌的才是软蛋。” “我们张大人一出手就能把你们那傻d县尉打趴下。” 张怀见此情景肺都气炸了,关键是连平州的官兵们都偷偷在瞟自己,仿佛自己不下场单挑就真是个软蛋了。 他在心里盘算一阵,己方人数几乎是对方的三倍,优势在我,对方明明就是激将法,岂能明知是计还去上当? 不如快刀斩乱麻,厮杀一场,先擒几个回去拷打一番,任它是白的也得给我招成黑的。 第26章 智激强敌 于是强忍怒气开口道:“你们休逞口舌之快,我难道还怕了你们不成?只是本尉今日所为公事,并非私仇,任你等说破天,也要擒拿你们回县衙。”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没等张怀把话说完,李晓明又跳出来大喊:“我在成都时就听说有个姓张的家伙,平日里不学无术,武艺稀疏,靠着姐姐给郡守做了小妾的关系才混上个县尉,原来就是你呀?” 众人听了这话半信半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想:难道张怀真是靠这个做的县尉,还真别说,平日里真没印象他跟谁交过手。 要知道,身为武将,都是要脸面的,张怀在平州县是个土皇帝,平日里极少有机会与人交手,但他也是实实在在靠军功当上县尉的,身在乱世,没有几把过硬的刷子,谁能领兵? 此刻听了李晓明这话,气塞胸膛,又看看手下官兵,仿佛信了一样,不由他不分辨:“你休要乱放屁,老子靠一刀一枪挣来的官位,不屑与你等私斗。” “哈哈哈,各位平州城的官兵弟兄们,你们这个脓包县尉,别说是跟我们孙县尉打擂了,就是我这个文官,他也打不过。” “张怀,你敢跟本县交交手么?我不用兵器,赤手空拳就能把你打死,哈哈哈。” 李晓明跳着脚,满脸鄙夷,呲牙咧嘴地挑衅。 这话一出,不光两边的官兵呆了,连孙文宇都吓了一跳,心想,张怀武功如何不知道,但他膀大腰圆,一个腰顶你两个腰粗,他若真被你激的下了场,恐怕顷刻间就把你打死。 于是赶紧开口喊道:“狗日的张怀,有鸟的快出来与你孙爷一对一分个高下,难道你还真想与文官较量不成?” 李晓明急道:“孙县尉少歇,本县虽是文官,但也无惧一个靠女人吃饭的孬种,张怀,你给我出来,让本县好好教教你做人。” “哎呀,陈大人还是让我来。” “够了”,张怀双目通红,一声暴喝,他已经受够了。 他手指李晓明,咬牙一字一句道:“纵使你有诡计我又何惧?我先打死你,再跟这姓孙的比武。” 李晓明看他神情狰狞,知道他要发狠,心里一阵紧张,嘴上却兀自强硬道:“正好让你知道本县的厉害。” 孙文宇吓坏了,急忙高声道:“张怀,你身为武将,跟一个文官比武,也不怕传出去让人耻笑,有种的和你孙爷较量。” 说完跑过来拉住李晓明一脸严肃地小声道:“陈大人,这可不是玩的,你......” 这时张怀恶狠狠地说道:“在场这么多人看着呢,他自找死,须怪不得我,你二人无论谁能赢我,今天我都放你们离开。” 李晓明推开孙文宇道:“承蒙孙县尉仗义护送,此危难时刻,我陈某岂能置身事外让你的弟兄们白白送命。” “放心,他未必就能赢我。”说罢,昂首阔步向前走去。 张怀见李晓明竟然真敢出战,也是大感意外,他卸去盔甲,伸手一挥,士兵纷纷后退。 孙文宇见状无奈,也把手一挥,手下兵士同样退后,霎那间中间腾出一片空地。 两边官兵见有这等好戏看,个个兴致勃勃,两眼睁的滚圆,一时间也忘记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李晓明迈步进场,先转身冲着周围诸人拱了拱手。 朗声道:“各位汉昌县平州县的官兵弟兄们,大家都是吃官粮为国效力之士,并非生死冤家,今日我与这姓张的比武,实是情非得已,我实在不愿伤了大家和气,所以无论这姓张的用什么兵器对付我这个文官,我都只是赤手空拳对阵。” “姓张的,你挑兵器吧!我陈某今日要验证验证你到底是不是靠女人吃饭的,哈哈哈” 张怀平日里高高在上,是平州一霸,今日一再受李晓明言语侮辱,现在又见他如此嚣张,恨不能奔上去一把掐死他。 也不拿兵器,快步进场,冲李晓明道:“杀你何需兵器,三拳打不死你就算老子输,希望你身子骨像嘴一样硬。” 孙文宇和昝瑞在圈子外暗暗叫苦,心里都在谋划,李晓明快被打死时如何相救。 此时二人已经准备开打,张怀一双砂锅一样大的铁拳握的咯吱作响,正想冲上一拳打死李晓明。 岂料李晓明竟然向他走了过来,陪着笑脸向张怀低声道:“张县尉,比武较量,点到为止,还望县尉手下留情。” 张怀没想到这关口他来这一出,吐了口唾沫,鄙视道:“你这时服软只怕太晚了。” 李晓明只是笑笑,向张怀抱拳行了一礼,张怀虽极不耐烦,但台下众目睽睽,于是把脸扭向一边,双手抱拳虚拱了下。 就在这时,李晓明突然左手猛地抓住张怀右手腕,张怀吃惊之下,反应神速,右手后撤,左手出拳击打李晓明面部。 可是李晓明身法怪异,左手不离张怀手腕,急跳起来转身向后跪下,躲过拳头,撅屁股向张怀大腿部猛顶,同时左手抓住张怀右手腕发力向前猛拽,右手反手向后揪住张怀肩膀也向前拉。 张怀大惊,可是此时不由自主,近二百斤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向前摔去。 “啪叽” 砸的尘土飞扬。 两边的官兵看傻了眼,众人都只看到李晓明转身向前一跪,张怀就从他头上翻着跟头飞了出去,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只有李晓明知道,这是柔道里的“跪姿背负投”,这一招如果得手,就算体重比自己大两三倍的敌人,也能让他飞出去。 张怀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好在他身体壮实,忍住浑身疼,快速站起来,想掐死李晓明挽回面子。 谁知刚抬头就看见李晓明两只手伸过来,张怀不知他是要掐自己脖子还是要出拳击打自己面门,只好下意识也伸出两臂招架。 哪知李晓明轻轻将两手搭在张怀两臂上,骤然抓紧,同时身子向下猛蹲,趁他弯腰之际,一只脚蹬在张怀肚子上,自己顺势一躺一带,张怀又从李晓明头上飞了出去,又是背部着地,砸的尘土飞扬。 第27章 现代技击 这招是柔道中的“巴投”。 众官兵终于回过神来,齐声喝彩,谁都没见过这么凌厉的摔法,谁都想不到一个县令竟然身怀绝技。 要知道,汉晋时期,所谓武术只是骑射、兵阵而已,徒手搏击之术刚发萌芽,不过是角抵、相扑,与经过系统发展的现代技击天差地别。 李晓明这柔道半瓶子醋在这个时代绝逼是可以开宗立派的大师。 张怀接连两次受挫,被摔的气血翻腾,好不难受,心里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自已太托大了,从未想到这个白嫩嫩的七品县令竟是相扑高手。 他急忙翻身想跳起来,不敢与李晓明贴身缠斗,想要拉开距离用拳脚反击。 哪知李晓明如影随形,没等他站起来就已经抢好站位,右臂一把勒住张怀的脖子,死命往后勒,左小臂从他脑后穿过去形成一个杠杆,死死往前顶住。 这正是柔道中的“裸绞”,要破这一招,纵观天下,除了后世的形意门马大师和太极门一位姓雷的高人之外,再无它人。 张怀顿觉脑中充血,呼吸困难,纵然浑身有千斤之力,就是无法施展,他不甘心一招未出就此落败,拼命挣扎,想要站起来。 这时李晓明在背后又用两腿盘住张怀的粗腰,双脚在前并在一起锁住他的双腿,张怀彻底动弹不得,只觉呼吸停滞,脑子发涨,眼前越来越黑。 李晓明渐渐觉得张怀没了动静,心想,适可而止吧,可不能真绞死他,他要是死了,估计他这群手下不得不拼命了。 于是试着松开了双臂,只见张怀庞大的身躯果然像一堆烂泥一样滑落到地上。 众官兵伸长了脖子,鸦雀无声。 过了良久,平州这边不知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句:“他把咱们县尉给打死了。” 众人这才惊醒过来,那边两名副将把手一挥,平州的官兵纷纷后退,弯弓张弩,汉昌县的众人也摆开阵势,严阵以待。 李晓明大声说道:“谁说他死了,他只是晕过去了,你们张县尉较量之前有言在先,谁赢了他,这件事就算结束,各走各的。” “你们吐过的唾沫,还想舔起来不成。” 平州的人听了这话,过去几个人扶住张怀,揉胸口,掐人中。 只见张怀慢慢睁开眼,看了众人一眼,意识恢复,一骨碌爬起来,死死盯住李晓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盯了一会,快步走过去,骑上马拍马而去。 平州众人见主将竟去,于是也都收好弓弩纷纷上马,作了鸟兽散。 一场危机就此解除,汉昌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纷纷向李晓明恭维: “陈大人好本事呀。” “是呀,陈大人只三招就把那姓张的打趴下了。” “没想到陈大人文武双全,真是厉害。” “平州的那帮人灰溜溜的像群孙子一样,哈哈哈”。 孙文宇也走了过来,眼神里全是敬畏,向李晓明拱手道:“陈大人真是令在下大开眼界,我看你用的招数与角抵、相扑之术颇像,但我从未见过,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学来的”。 “哈哈哈,我用的是一种叫做“柔道”的武术,学费花了我两千多,足足练了三个多月呢。” “花钱学的?只练三个月就有这般厉害?”孙文宇皱着眉头不相信,心想这种厉害功夫都是不传之密,哪有花个两千文就能学到的? 况且还只练三个月就能学成?要知道,他自己的一身武艺是学了五年,又在实战中历练了数年,方有今天成就。 “想学呀你?我教你呀,不过你学了用处也不大,这是空手搏击之术,倘若对方拿着刀枪,恐怕就不好使了!”李晓明笑道。 孙文宇双眼放光,连声应道:“怎会没用?空手搏击更加实用,请大人教我。” 李晓明知他是个武痴,心想难得他是个讲义气的,就教他两招,也算结交个好朋友。 于是走过去,左手抓住孙文宇的右手腕,右手攥住他的衣领,孙文宇不明所以,傻愣愣地看着李晓明。 李晓明突然转身、下跪、抛投,一气呵成。 孙文宇像个破麻袋一样翻着跟头飞了出去,他体重比张怀轻的多,飞出去得更远,众人看着飞扬的尘土,惊呆了。 李晓明哈哈大笑道:“记好了,这招叫做“跪姿背负投,柔道里最帅的一招。” 孙县尉摔的够呛,众人慌忙从尘埃里把他扶起来,给他拍净身上的灰尘。 孙文宇红着脸埋怨道:“陈大人,你好歹也说一声嘛!” “这玩意讲的就是出奇制胜,提前给你说了,效果就不好啦!”李晓明嘿嘿笑道。 “刚才太快,我没看清楚,陈大人再演示一下,慢一些才好。” 于是,李晓明把动作分解开,放慢速度,一点一滴地把这一招教给孙文宇。 众士兵也都围上来偷学,孙文宇本就有天赋,拿着手下士兵练习了两三遍就学的差不多了,其它想学的士兵也有几个对练的有模有样的。 李晓明向众人道:“贪多嚼不烂,咱们每天学一招,等我到了地方,大家也都学的差不多了,天晚了,咱们都休息吧,明天一大早赶路。” 众人听了这话,十分兴奋,没想到还有这奇遇,不用拜师,不用花钱,就能学到这样高明的武艺,而且居然还这么好学,几乎是一学就会。 于是大家各自回屋安寝,都等着明日学第二招。 李晓明回到屋里,和昝瑞说了会话,昝瑞就睡着了,自己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本想找机会偷偷撇下孙文宇众人跑路,但是又想想近段发生的事情,感觉身在这个时代,实在是没有半点安全感。 如果驾着一马车的宝贝去晋国,先不说从哪里过边境,这一路上无论是遇见官兵还是强盗,恐怕都会有生命危险,大概率是被人嘎在半途中,货物被抢。 “唉,怎么办呀?总不能真的去汉复县当县令去吧?”李晓明喃喃自语。 “哥,其实以你的能力,别说当个县令了,就是当个丞相都绰绰有余。”昝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唔,你怎么醒了?” “我一直都没睡着。” “哥,你真是家里遭了难出来逃荒的人吗?”昝瑞平静地问道。 第28章 巴蜀畅想 李晓明一怔,回答道:“是呀,我不是告诉你我是沈黎郡的吗?本来是要投奔亲戚的,亲戚难找,遇到了你这个好老弟,所以也就不去了。” “奥,不管你是什么人,反正不是个一般人。”昝瑞神神叼叼起来。 李晓明开玩笑道:“我当然不是一般人,我其实是个王爷,当今皇上的弟弟,到民间体察民情的,你看,我跟皇上一样,也姓李。” “哥,你别说,今天这么危险,眼看咱们都要被人杀了,你一点都不害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几下就把个县尉打个半死,真像个王爷的风范。”昝瑞一脸崇拜道。 李晓明嘿嘿笑,怕不怕他心里知道,怕的要命。 好几次张怀就要下令火拼了,被他截住话头,硬生生把群殴变成了单挑,他毕竟是当过领导的人,心理素质还是有一定的火候的。 “这一路上发生这么多事,咱们两个如果架辆马车千里迢迢去晋国,路上难保不会出事,我感觉,咱们还不如去汉复县呢,反正也没人认识你。” “涪陵离晋国很近,咱们到了可以找机会先探探路,就算没机会,等过段时间南乡县的事平息了,咱们还回家种田打猎吧。”昝瑞认真地说。 李晓明想了想,觉得昝瑞的话也有道理,而且从时间上判断,这个陈祖发大概率是从成都出发,先去汉中见了四皇子李霸才转道去涪陵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李霸就根本没被李晓明射死。 既然皇子没事,刺杀事件终会平息,到时候还和昝瑞回到南乡县做富家翁去吧! 他干了近十年的房地产销售行业,长期的高压力工作让他心态疲惫,每每幻想要是有朝一日能过上无忧无虑的躺平生活,那也不错。 想了一下,又发愁地说:“我去干县令应该没有问题,而且涪陵应该没有人认识陈祖发,只是这吏部官牒上有陈祖发的形象描述,“体富盈”还好遮掩,但身高错了这么多怎么办呢?肯定是要先去见郡守的,万一被一眼看穿,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昝瑞笑道:“我的哥,你怎么犯起糊涂来?即便郡守有些怀疑,毕竟你是有吏部公文的,你也是朝廷命官,他绝不会只是因为怀疑就处置你,即便派人去成都验证,一来一回也得个把月,这中间的时间足够咱们见机行事了。” “至于身高,我倒有个小办法,嘿嘿嘿。”昝瑞跑到李晓明床头,悄悄说了几句话。 李晓明惊喜道:“贤弟,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聪明了,以后哥当了地主员外,这管家老爷的营生就交给你了。” “好好好”昝瑞不经夸,喜的屁滋滋的。 二人解决了一桩心事,都心平气和了,李晓明早年间也是个名利场上的人,以前在房地产公司时也曾削尖了脑袋往上爬过,所谓县令,其实想来也是职场上那一套。 如今计划已定,心里反复推敲盘算着当县太爷的事,成汉这个政权虽然弱小,但两三代皇帝都不能算是昏君,后来国家灭亡,主要是夺嫡内乱加上气运使然。 但无论怎么说,在十六国这个时代,巴蜀地区的老百姓要比中原和北方那些在食人外族爪牙下挣扎的人们幸福多了。 真要去当个县太爷,认真经营经营,说不定又是另一番奇遇呢! 昝瑞猫在被窝里幻想着以后当了管家怎样在下人面前气指颐人,怎么分配他们干活...... 两人想着想着就进入梦乡一夜睡的安安稳稳。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吃了粥饭,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涪陵出发。 经过这段时间的奔波,李晓明对巴蜀地区特殊的地理环境和战略位置有了深刻的认识,到处是山,到处是林,你找个高地想看看远方,你会发现不远处又有更高的地方遮挡住你的视线。 几乎没有一里地是平路,且山路狭窄难行,官道都是这种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狭窄的碎石小路。 从军事上来说,你即便是十万大军到此,也无多大用处,人家用一千军队当道守住,你都没办法过去,大兵团无法铺开,根本发挥不出战斗力。 别说是在古代了,就算是在现代,飞机坦克的时代,估计真发生战争了,机械化军团也难以展开。 巴蜀地区其实分为两块,蜀地区是今四川盆地和云南部分地区,巴地区是今重庆加四川东部加贵州地区。 巴蜀虽然地形复杂,交通不便,难以开展商业贸易,但是气候却温暖湿润,如今已是深秋,李晓明这个河南人仍感觉如在阳春三月一般。 这种气候最利于农作物生长,巴蜀又是多江多河多雨水,自古以来这个地区就是不缺粮。 不缺粮又难攻,历朝历代,这里都是军阀割据的首选。 秦、汉皆是以巴蜀为根本,夺取的天下,后世蒙古大军所到之处如狂风扫叶,但是打四川打了半个世纪,最后连蒙哥大汗都被打死了。 满清八旗横扫天下,灭朱明、剿闯军,最后打四川用了三十年,耗损无数。 然而,每次改朝换代的战争周期长,成了巴蜀地区最大的问题,正因如此才导致此地区人口数量一直上不去,刘备时期,满打满算全国人口不到一百万。 后来,虽经晋朝的短暂统一,百姓得到了一定的休养生息,但由于时间过短,全国人口数量也不过二百多万,随着八王之乱的发生,全国大乱。 蜀地又再次受战乱波及,李特、李雄起义后,现在是成朝建立初期,估计大成国人口再次下滑到了二百万的边缘。 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成汉国可是有一百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人口只有二百万左右。现代的日本只有三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人口可是有一亿多呀! 成汉的平均人口密度每公里一到两人,其实大部分地方是走几十里、上百里,都见不到一个人。 之前在河沟村初识昝瑞,昝瑞就说他家有的是地,可是家里就他一个劳动力,种不了太多。 也不知蜀地的人民都住在哪里? 除了路遇县城,路上有几个稀稀落落的行人,其余地方一路尽是荒山野岭,难见人烟,偶尔有传递讯息的驿马飞驰而过。 人烟稀少也就罢了,野生动物却是奇多,且不怕人,一路上好多次碰到黑熊、野猪群大模大样地走在官道上。 第29章 虎啸山林 甚至有只猛虎胆大包天,直接冲进队伍里想要捕食战马,众人慌乱好一阵子才用弓箭把它赶走,幸好只是马匹受伤,没有人员伤亡。 李晓明却有些兴奋,作为一个现代的都市人,只能在动物园里才能看到这些动物,而在这个时代的山区,是正儿八经的原始生态,草木茂盛,野兽成群,深山老林就像是个大型的养殖场。 他心里暗下决心,等以后日子安稳了,一定要想办法手搓一把火药枪,到时候去森林里打只老虎,虎皮当床单,虎骨虎鞭泡酒喝。 再打一头熊,做件熊皮大衣穿穿,再打些野猪、野鹿什么的,做成腊肉火腿,等冬天下雪了,和昝瑞一起喝喝小酒,当下酒菜。 最好再做套路亚装备,到江叉子里钓鱼,不是有句话嘛,叫“千斤腊子万斤象”。 这时代白鲟和野生中华鲟绝逼到处都是,去路亚几百斤的白鲟感受感受拉力吧,现再不钓,再过个一千多年就灭绝啦! 李晓明生性爱山爱水爱打野,一路沉浸在幻想当中,还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看的一旁的昝瑞毛骨悚然。 路上大约走了四、五天,中间坐船过了长江,道路逐渐的变的宽阔起来。 往西南方向望去,远处虽然仍是山区,但似乎比起刚刚走过的东北部地区,已经平缓了许多,远处的很多地方已经能看出是丘陵地貌。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区应该是大巴山的余脉,往东的大山应该是大巴山,东南方向再远一些的黑色阴影不是巫山就是武陵山,而西南方向就是目的地涪陵郡,估计还有二百里左右。 虽然不算太远了,但这样的道路条件,即便就是这短短的二百里,骑马也还得走上两三天。 李晓明包袱里有钱,为人又极会办事,一路让昝瑞买肉买酒分给大家,众人晓行夜宿,白天看不尽的山景奇兽,晚上吃吃喝喝,聚在一起跟李晓明学上一两招柔道,一群人开开心心,像是某个大公司团建旅游一般。 这天晚上,众人到了一处驿站,众人详细问了驿站值守的驿官,得知此处已是涪陵郡涪陵县地界。 涪陵郡下辖四个县,分别是涪陵县、汉平县、汉葭县、汉复县,其中涪陵县和汉平县是涪陵郡直管,只有汉葭和汉复两县才设有县令。 本来东北方向还有个丹兴县,只是丹兴县距离东晋太近,屡遭东晋驻军入侵破坏,此县已荒废,人民要么逃往东晋安家,要么内迁到了汉平县。 李晓明询问详细,和众人开火做了饭吃,众官兵跟着李晓明练了一回柔道,各自收拾铺盖,回屋休息。 李晓明可不打算睡觉,因为白天远远地看见林子边缘有两只老虎在抢一只黑猪。 他自从有了钢弩,在昝瑞家里时就想去林子里把那几只大虫收拾了,如今见这个地方老虎多,心里又痒痒起来。 他心想,这一路上能平平安安,多亏孙文宇不辞劳苦带兵护卫,这几日相处下来,彼此都有些惺惺之意。 今晚不如带上昝瑞去猎只大老虎,虎肉请大家做个宴席,虎皮送给孙文宇做个谢礼,朋友之间,只送银子铜钱太俗气了。 最主要是,自己能过过瘾,试问,有几人拿冷兵器狩猎过老虎? 这不比钓个大鲤鱼发朋友圈强?哈哈。 于是对昝瑞说了计划。 不用说,狩猎的本能刻在雄性男人的基因里,即便弱小如昝瑞,听了要去打老虎,也是两眼放光,十分兴奋,恨不得立刻出发把老虎逮住,掰下虎牙做个项链带带。 于是两人带上弩箭,也不给众人说,骑上马悄无声息地向白天看到老虎的那片林子方向走去。 二人来到林子边缘,荒无人烟的地方,也不担心有人偷马,就随意找了棵树把马拴了,背着弩箭往山林深处走去。 这个季节也不担心有毒蛇,淌着荒草只管往前走,两人刚走了一会,就发现了一两处兽径,其中一处在两大簇树丛之间,树下及腰的荒草自自然然地搭了个拱形,趴下细闻闻,还有些骚臭味。 这种地方百分之百是野兽通过的地方,要知道,野生动物都有一个最大的共性,那就是日常行动,天生会用最省力的方式。 比如上山,一定是挑最缓的坡爬上去; 在树林草地中穿行,决不会每次都重新开辟路线,一定会挑既隐蔽,又无阻碍、可以直接通过的通道; 在河边喝水时一定会选择既能喝到水,又不会把毛弄脏的地方; 所以经验丰富的猎人,只要在森林中仔细观察,就一定能找到几处兽径,但是狡猾的大型野生动物往往有几条、甚至十几条日常路线,至于它走哪一条,就要看运气了。 按正常来说,要提高狩猎成功的几率,最好一人守一处。 但是昝瑞死活不愿意和李晓明分开,没法,只能两人都守在这里,二人分开两边,每人爬上一棵大树,坐在树杈上,死死盯住通道。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深秋的夜里,大山里万物俱寂,仅有寒风穿过树杈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夜枭的啼叫,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从傍晚一直守到月上树梢,山里的气候温差极大,刚爬上树时还不怎么样,到了半夜慢慢的感觉寒气上来了,越来越冷,月光下整个山林居然显得雾气腾腾。 昝瑞裹紧衣服,睡着了又被冻醒,冻醒了又睡过去。 李晓明也冻的上牙打下牙,慢慢后悔起来,何苦哉?打什么老虎,被窝里睡觉不香嘛? 都守了这么长时间了,就这么空军回去又不甘心,唉! “昝瑞这小子瘦的嘎嘎的,怎么这么抗冻?”李晓明心想。 “嗷...”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虎啸,那声间穿透夜幕,寂静的山林里由近到远仿佛突然沸腾了,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树下有动物发足奔逃的声音,头顶上有扑棱棱大鸟飞走的声音。 若不是这声虎啸,谁能想到这寂无声息的山林里隐藏着这么多生灵? 两人像是打了一针肾上腺素,刹那间头发都支楞起来了。 “哥,这声音怎么像是从过来的方向传来的?”昝瑞搂着树干向李晓明问道。 李晓明惊疑不定,竖起耳朵。 “嗷...”又是一声传来。 “坏事了,草xxx的,咱们的马...快点。”李晓明抱着树就往下出溜。 昝瑞也反应过来了,迅速爬下大树,两人端着弓弩,快步往拴马的方向跑去。 第30章 夜半杀机 这两匹马可得来不易,尽管各个县城也有卖马的,但那些大都是四川本地的农用马,远不如专供骑乘的军马好用,今天要是因为贪玩把马弄没了,那可就亏大发了。 虎啸一阵紧似一阵,李晓明后悔不迭,急的一头汗。 两人跑出林子,朝拴马的地方看去,月光下,远远地看见似乎有几个人影在那。 李晓明心想,难道是孙文宇他们找过来了,可别被老虎伤了呀。 两人快步上前,走近一看,有五个人在那,两人牵着马,还有只老虎在地上趴着,似乎是死了,两人正拿着麻绳拴老虎的后腿。 细看时,却不是孙文宇他们,李晓明心中瞬间警惕起来,喊了一声:“嗨,朋友,那马是我们的。” 那几人吃了一惊,纷纷回头,为首一人喊道:“你们是谁?” “我是汉复县的县令,姓陈,跟你们一样也是来猎大虫的,这两匹马是我们拴在这里的。”李晓明见他们两人背着弓箭,一人拿着根矛,两人拿着铁叉,不欲多事。 心想,这里大概已经是涪陵郡辖区了,离汉复县也不远了,直接报出名号,邻县的县太爷在此,谁还能不给些面子? “你是县令?”为首的一人长的精干结实,比昝瑞略高些,估计不到一米七,听声音约是个年轻人,看不太清长相,背着一张弓,上下打量着李晓明和昝瑞。 李晓明看他似乎不太相信,拱手重复道:“在下乃汉复县县令,上任途中,偶而来了兴致,来此捕猎,马是我二人代步用的,还望归还。” “哈哈哈,你要是县令,我就是太守了,这马身上又没你二人的名字,我们得了,凭什么送与你?”这人说着就让人牵马走。 昝瑞拦在几人面前怒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跟你说是我们的马,就是我们的马,你们难道还要明抢不成?” 为首那人昂着头正要开口,另一名背弓箭矮子走上来笑道:“你们说是你们的,我们说是我们的,都无凭据,可见这两匹马乃是无主之物。马我们是一定要了,你既不服,这头死虎送与你罢了,快走吧。” 李晓明忍不了,暴起骂道:“我x你x的,你放屁,昝瑞,准备干仗。” 二人端起钢弩,一人一个对准这两个背弓箭的,昝瑞口里骂道:“想昧我们的马,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家伙愿不愿意,谁敢动一下,射你个透心凉。” 这群人这才看清两人手上的家伙,都不敢动。 最先开口那年轻人手指着两人嚣张地道:“哪里来的两个蟊贼,敢惹我们张家堡,我看是你们是不想活了。” “妈的个x,少说废话,凭你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把马还给我。”李晓明气坏了,这都是什么吊人? 那个背弓箭的矮子又站出来阴沉沉地威胁道:“我劝你们识相些,留下马赶快滚,别以为手里有家伙我们就怕了你,敢与张家堡为敌,让你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那年轻人又威胁道:“到时候把你衣服扒了,绑在这林子里喂大虫。” 李晓明冷笑一声骂道:“我说你们两个狗男女屁放完了没?我这弩是个瞎木匠做的,万一松了弦可别怪我没提醒。” “到底还不还马?”昝瑞怒骂,手里的钢弩抬高一分。 这两人看着李、昝二人手里的弩,显然还是怕,那矮子阴恻恻地开口道:“算了,你们既说是你们的马,你们牵走就是了。” 年轻人不甘心,又想开口说什么,被那矮子挡住。 李晓明一手端弩,一手拉缰上马,在马上监控着二人,让昝瑞也上了马,见二人没有动作,于是拍马离开。 “李哥,小心。”昝瑞一声惊呼。 李晓明早有准备,反应神速,不及细想往前一趴,一支羽箭“嗖”地一声,贴背而过。 回头一看,正是那矮子射的箭,矮子看没有射中,正要从箭筒里抽箭再射。 李晓明大怒,对准矮子胸口就是一弩,弩箭风驰电掣而出,穿透矮子胸膛又钉在身后地上。 年轻人慌忙张弓还击,昝瑞一弩放去,刚好射穿他拉弦的右手,那人惨叫一声,丢了弓箭拔腿就跑,其余三个也跟着逃跑。 李晓明在马上蹬上弩装好箭,对着那逃跑的年轻人背上射去,只听又是一声惨叫,也不知射中了哪里。 转眼几个人跑进林子不见了。 李晓明和昝瑞追了一回,也没见到那年轻人尸体,于是转回来,将那矮子的尸体搜了身,啥也没有,只把那张弓和箭筒取下了。 然后和昝瑞抬那死虎,这只老虎不算大,约有二百来斤,是个母虎,虎牙尖利,体型瘦长,虎头上中了两箭,脖子上挨了两叉,身上皮毛完完整整的。 二人费了老大劲才把老虎抬到马上,那马闻见老虎味,走的不老实,一个劲尥蹶子,李晓明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抓住虎皮防止老虎掉下来,就这样回到了驿站。 众人都在睡觉,浑然不觉二人回来,李晓明也不叫醒众人,连夜叫昝瑞提桶打水,在门前开剥老虎,把肠肚子丢了,虎心、虎肝、虎腰子皆是大补,留下炖汤。 李晓明和昝瑞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整张的虎皮剥下,用几枚削尖的木钉钉在墙上。 又把虎肉捡好的卸了六、七十斤下来,剁成大块,驿站所有的瓦罐都拿出来,添水加盐,搬来劈柴生起火来炖虎肉。 又寻了些柏树皮、松针松籽投入罐中权当作料。 虎肉难熟,看着炖了半个时辰,又把罐子都添满水,下面又加满劈柴。 此时二人都困的两眼皮打架,于是回屋睡觉,静等第二天吃老虎肉。 约摸才睡了两个时辰,就听门外有人敲门,李晓明勉强睁开朦胧的的睡眼,看看窗外,只见天才刚亮,太阳才从远处山头露出一半。 听见孙文宇的声音传来:“陈大人,你们出去猎虎怎么也不叫上我呀。” 李晓明穿好衣服打开房门,见孙文宇满脸兴奋,埋怨二人打猎不带上他,其余众人有看墙上虎皮的,也有围着瓦罐用筷子捞虎肉的。 昝瑞嘴快道:“为了给孙县尉弄这张虎皮,昨晚我们两个险些让人给杀了。” 孙文宇听了这话,惊问道:“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李晓明把昨晚在山林边发生的冲突给孙文宇说了。 孙文宇听说陈县令是为了他才是连夜打老虎的,颇为感动,待听到几名猎户想要杀人抢马时,怒不可遏,大喝一声:“都先别吃了,跟我走。” 第31章 山中静月 李晓明说那几人恐怕早就走了,苦拦不住,孙文宇带了十几骑人马,朝林子方向飞驰而去。 大家饿着肚子一直等了两个多时辰,直到日上三竿,孙文宇一行人才回来。 他们把林子里搜了个遍,又在林子外追了一二十里,果然没有找到那几个人,连昨晚被李晓明射死的矮子尸体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大滩血迹,和很多马蹄痕迹。 众人分析他们既然自称是什么张家堡的,应该有些势力,这些人八成是他们后来叫来的帮手。 孙文宇大怒道:“狗娘养的,莫要让我碰上他们,凭他叫来千军万马,老子也要把那几颗狗头给削下来。” 众人劝了一回,孙文宇又谢了李晓明的虎皮,因为时间也晚了,上午也不打算走路了。 众人五、六人一个瓦罐围坐着,把老虎当午饭吃。 瓦罐里的肉汤沸腾着,因为熬煮了一夜的缘故,虎骨里的骨髓都熬出来了,肉烂汤浓。 昨晚初炖上时,一院子腥臊气,谁知道炖了一夜之后,再无异味,全是肉香。 古人说老虎是纯阳之物,身上的腥臊味就是自带的阳气,如今熬煮的时间长了,阳气蒸腾而去,腥臊自然就淡了不少。 孙文宇捞出一大块虎腿肉,张嘴大嚼,满嘴流油,边吃边夸。 众人都饿坏了,看他吃的香甜滑嘴,纷纷捞肉大嚼。 也有人受不了油腻,拿出麦饼就着肉汤吃,有点像现代的的羊肉泡馍。 李晓明也是个好吃肉的,自穿越到此,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大快朵颐过,感觉虎肉真好吃。 他哪里知道,纯野生动物的肉,非要热着吃才好吃,尤其像这样围着瓦罐边煮边吃,一旦凉了,立刻风味大变,就不能入口了。 李晓明感觉初入口像是烂牛肉,香中略带些微微酸,待细嚼几口,却又变得香中有甘,令人不能释手。 二人本来煮了六、七十斤,觉得平均每人一、二斤应该足够了,哪知道这些军汉们这么能吃,光孙文宇自己就吃了三、四斤,只消一会,各个瓦罐里都没肉了。 各人又重新添水割肉,又炖了一回,众人如贪狼饿虎,这虎肉宴直吃到午后,方才一个个腆着肚子离席。 大家吃饱虎肉,个个躺倒午休补觉,待睡了个把时辰,孙文宇把大家叫醒,继续上路出发。 走了一段路,虎肉的效力发作起来,虽是深秋,但众人都觉得燥热难当,个个面色赤红,血气上头,浑身出汗。 孙文宇解开外袍,把上衣束在腰间,袒露出半个肩膀,谓众人道:“早知这虎肉如此补人,应该晒成肉干存起来,与人厮杀时再吃。” 有官兵笑道:“咱们汉昌县也有虎,等回去了,孙哥带弟兄们去打个十只八只,回来晒成肉干,找婆娘时权当大力丸吃了。” 李晓明此刻也觉得血脉喷张,恨不得下了马狂奔一阵发发汗才好。 原本以为离了大巴山区域,接下来就算不是一马平川,道路也该平顺了些,谁知仍然全是山路,甚至比前几天路还难走。 全是小山包,越靠近涪陵,山头越密集,翻过一个小山头,又是下一个小山,不是在上坡,就是下坡,一下午的功夫只走了约摸二、三十里路。 转眼黄昏,此处并无驿站,众人商量要就地露营。 孙文宇叫来两个游缴,让他们带人去旁边一处山坡上砍些树木,在山坡顶上搭两个长棚以供夜宿,山上扎营,能防敌袭。 其中一个游缴笑道:“孙大人太小心了,此处离郡都已不远,咱们只是护送陈大人上任,又非剿匪作战,哪会有什么敌袭?不如当道露营一夜,又省力,明日走时也方便。” 孙文宇听了有理,踌躇地向李晓明征求意见:“陈大人以为如何?” 李晓明是个谨慎有余的人,对大家说:“一路走来,多有险遇,平州遇张黑彪、张怀,前日猎虎又有张家堡歹人,可见此时非是太平世道,此地也非民风淳朴之地,不如就按孙大人所说,山上扎营吧!” 众人想起驿馆被包围一事,都慎重起来,于是一起上山砍树搭棚。 人多力量大,两个长棚很快搭好,众人都没有丝毫饿意,在草地上练了一会柔道,个个发了一身大汗,身上都有些虎臊味。 官兵都是些抠脚大汉,浑不在意,个个躺在长棚的干草上,呼呼大睡。 李晓明还是觉得燥热,又兼官兵鼾声太响,心烦意乱,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悄悄走出营棚,在山坡上一块巨石上坐着赏月。 正坐着,昝瑞也悄悄走了出来,和李晓明坐在一块看月亮,两人也不说话,看着月色,似乎都呆了。 明月高挂,银辉洒满山岗,仿佛为小山岗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轻纱。 一阵阵清冷的秋风吹来,光秃秃的树枝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李晓明看着眼前景致,莫明生出许多感慨来,此时的月亮和千年后的月亮一模一样,此时的山岗,千年后也必然还是这般。 可是人却是一茬一茬的在换,人都会死,只有几十年的光阴。 人们通常会嘲笑蝼蚁、秋蝉短命无聊,可在这轮千古明月面前,人类的生命又有何意义? 前世为了碎银几两,苦苦挣扎,把一个职场上所谓的职位看的比一切都重要。 以至于,青春如此短暂,回头想想,匆匆近十年,居然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地方。 莫名其妙穿越至此,竟要一路艰辛地去做个冒名顶替的县令。 如果不去呢?和昝瑞择一地,隐姓埋名的度过一生? 其实都无意义。 人这一生,从宏观上来看,无论做什么,都无意义。 李晓明内心充满迷茫。 他心想,大概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迷茫时刻吧! 李晓明笑着问昝瑞在想什么,昝瑞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但是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澈的眼睛里却满含着忧伤。 喃喃地说:“李哥,你说我是谁呢?” 李晓明看他魔怔了,肯定是想她苦命的老娘了,连忙转移话题。 “咱去打斑鸠去吧,运气好了说不定能打到猫头鹰呢!” 李晓明从怀里掏出弹弓,带着昝瑞下到半山坡处的树林里去打斑鸠。 昝瑞又开心了,他和李晓明有个共同爱好,就是喜欢打猎、钓鱼。 他捡了好多石子,拿着弹弓,到处找斑鸠。 “你这样找不到斑鸠的,你正对着月亮看树杈,一个树杈一个树杈地搜寻,斑鸠夜里卧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很好打的。” 昝瑞听了教程,果然在一个高高的树杈上找到了一只斑鸠。 第32章 午夜鏖战 昝瑞瞄的亲切,一弹打去,一只大斑鸠扑棱棱地从树杈上掉下来,昝瑞跑过去一把抓住,开心的不得了。 “你厉害呀,打这么准?”李晓明惊讶。 “李哥,别作声,你看那边是什么?”昝瑞突然睁大眼睛指着山坡下。 李晓明顺着昝瑞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大惊,只见在朦胧月色中,山下官道上有群人正在集结,粗略算一下,足有二百多号人,手中似乎都有兵器。 二人正准备仔细观察,只见这群人把马匹留在山下,已经分散到山坡三面,整个过程静悄悄的,看样子马上就要攻上来了。 李晓明不再迟疑,发足奔到山顶,进入营棚大喊:“快起来,有敌袭。” 众官兵因虎肉燥热,有不少人根本没睡着,听见李晓明的预警都赶紧爬起来叫醒身边人。 孙文宇披上衣服第一个冲过来询问情况:“陈大人,怎么了?” 李晓明急道:“文宇兄,快叫大家布防,山下有二百多人手持刀兵往山上攻来了。” 孙文宇道:“陈大人莫慌,我带人冲下山去,正好解解老虎肉的火气。” 李晓明止住孙文宇道:“文宇兄,敌众我寡,情况不明,不可轻动,我们还有时间,可把两个长棚拆了,筑成个环形的挡墙,用弓箭拒敌即可。” “就依陈大人。” 孙文宇向众人命令道:“速拆长棚,用木头、树技筑成个矮墙,大家躲在里面。” 李晓明亲自下手,教众士兵将木墙篱笆摆成环形,因为有两个长棚是现成的物料,只十分钟不到,没发出多大动静,一个直径一、二十米的简易环形工事就已筑好。 虽然只有一米左右高,但众人半跪着已经足够挡箭。 李晓明向孙文宇叮嘱道:“文宇兄,等下敌兵近了,你喊口号,大家一起放箭,最大限度杀伤敌人。” 说罢,自己和昝瑞也掏出钢弩,拉弦上箭,严阵以待。 只见月光下,偷袭的敌兵已经猫着腰悄悄摸上来了,他们鬼鬼祟祟,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文宇兄,放近点再打。”李晓明低声说道。 “放心吧陈大人,让这群兔崽子有来无回。”孙文宇略带兴奋道。 八十米... 五十米... “大家瞄准各自正前方最近的一个,准备好,第一轮齐射后各自为战,先射最近的敌人,不要浪费箭枝。”孙文宇下达准备命令。 直到四面的敌人到了二十米内的地方,众人几乎可以看清对方的脸的时候,孙文宇一声大喝:“放箭。” 前面的敌人听到这声大喝,顿时懵圈了,随后便是三、四十支利箭呼啸而来。 由于距离极近,几乎箭无虚发,前面三十多人纷纷惨叫倒下,众官兵似乎能听到利箭钉到敌人骨头上的声音。 李晓明的钢弩更是一箭双雕,洞穿了两人。 趁着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众人快速搭箭,继续向最前面的敌人射去。 居高临下,弓箭效率大增,敌人连己方的样子都没看清就被射的人仰马翻,战场情势几乎是一边倒。 李晓明和昝瑞的钢弩更是大展神威,射程又远,又精准,射入敌人身体几乎毫无阻滞,皆是一箭洞穿。 不消片刻,山坡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六、七十具尸体,后面的敌人终于弄清了状况,本想趁夜偷袭,兵不血刃,没想到人家早有防备,反被打了个伏击。 此时伤亡惨重,敌人大乱向山下溃逃。 李晓明起身高呼道:“大家快上马,趁此机会追杀一阵,冲出包围圈。” 众人纷纷快速上马,借着有利地形,策马往山坡下冲去,孙文宇绰枪在手,一马当先,凡战马驰过之处,敌人纷纷中枪倒地,无一合之敌。 三十多人跟在他身后如同猛虎下山,箭射枪戳,眨眼间已追到山下。 此时敌人有也有四、五十骑兵下到山下,正在牵马,见山坡上一伙人骑马冲下来,为首一人高喊道:“都不要乱,快上马用箭射他们。” 话尤未了,昝瑞一弩将其射个对穿,其余人刚骑上马,迎面而来一阵箭雨,瞬间有十数人落马,敌人各个心寒,不敢对抗,纷纷策马向北逃窜。 孙文宇带队穷追不舍,路上又杀死掉队的十几人,渐渐的敌人逃的远了,众人方才止住追击,调转马头回来。 在山坡上清点了敌人尸体,共计八十二具尸体,轻伤的都被他们同伙救走了,还有四、五人伤重不能行走,被抛弃在山坡荒草里。 李晓明提着刀走到一名伤员面前,厉声问道:“尔等是何处盗贼,为何深夜来偷袭我们,但凡说的慢些,我砍下你四肢,让你慢慢死。” 那人大腿上中了一箭,整条腿都是殷红殷红的,方才见识这些人的厉害,此时哪敢不照实说。 “大爷们饶命,我们并非盗贼,乃是汉葭县张家堡的属民,因堡主的大儿张游缴打猎时被人害了,堡主的二儿张奎认定是大爷们下的手,故此白天叫人跟了大爷们一天,专等你们夜里睡熟了叫我们来捉你们,谁知......” “啊......” 孙文宇闻言大怒,一枪戳在这人心窝里,这人惊叫一声气绝而亡。 李晓明心中有些不忍,看这些人的装扮,并不是军队,估计都是些村堡里的农民。 据史书记载,十六国时期的北方汉民为了生存,往往投入豪强大族的堡、寨避祸,成为豪强的部曲,平时种地,战时守卫堡、寨,书上称这些堡、寨为坞堡,没想到西南巴蜀之地也有坞堡。 看来此次算是和张家堡结成死仇了,以后估计是不死不休了。 孙文宇怒道:“不知这个张家堡在哪里,今日幸亏陈大人提前发觉贼子们的阴谋,要不然非遭了他们毒手不可。” “不如咱们晚上悄悄摸过去,也给他们来个偷袭,把那鸟堡主全家杀了,这才解气。” 李晓明听得暗暗咋舌,心想,坞堡小的有过千部曲,大的有五、六千,上万人,凭这几十号人去攻打坞堡,岂不是飞蛾扑火? 于是开口劝道:“文宇兄不必如此,此一战咱们不但没有任何损失,还得了二十多匹好马,这可是送上门的大财,况且这些刀、枪弓箭你们还可以带回报功。就不必再去冒险寻仇了。” 孙文宇听了这话,方才转怒为喜,清点马匹,共得了二十二匹好马,加上之前抢的张黑彪的八匹,此行光战马都收获了三十匹。 第33章 除恶务尽 要知道,这时代的战马极贵,一匹至少要十几贯钱起步,这些战马至少值四百多贯钱,相当于十几户普通百姓一辈子的收入。 他孙文宇当了这几年县尉都没有这十天半月发的财多,怎么能不开心? 孙文宇朝着李晓明一辑到地,心悦诚服地说:“陈大人,此次若非你提前预警,又指挥众人构筑巧妙工事,绝不会有如此大胜,这批战马有您一半,万勿再推辞。” 李晓明坚辞不受,孙文宇坚持要分一半,最后客气半天也没说好。 众官兵打扫战场完毕,战利品都放在马上,不顾苦苦哀求,把几名伤员一一处理掉,百十具尸体摞在搭建棚屋所用的木头上,一把火点着了,大火熊熊,焦臭之气令人作呕。 李晓明本是个心慈手软的人,见此情景也唯有暗自叹息,人命如草芥。 看看时辰已将近黎明,一行人上马继续赶路。 走了一两个时辰,旭日东升,天已大亮,众人精神奕奕,高谈阔论,都说此战过瘾,厮杀一场出了许多汗,解了虎肉热躁。 正在闲谈,李晓明突然对孙文宇笑道:“文宇兄,想不想再得二十匹战马?” 孙文宇疑惑道:“莫非今晚去偷袭张家堡?您不是说太冒险吗?” “无需冒险偷袭,只在此处就可以再得二十匹好马。”李晓明朗声说道。 孙文宇看他胸有成竹,不像是说笑,十分纳闷,向李晓明问道:“末将愚昧,还请陈大人明示。” “哈哈哈,我知道怎么得那二十匹马,那些张家堡的狗贼是从南边过来的,不信你们看看地上的马蹄痕迹,如今这些狗贼被我们追到北边去了,我猜他们必然会等天明回转,咱们只需再次设伏,必能消灭这些残兵。” 昝瑞兴高采列地说道,脸红彤彤的。 刚才因为黎明天黑,众人没有察觉,听了昝瑞这话纷纷低头看向路面,此处虽是山路,但路上砂石之间仍能清晰看到很多凌乱的马蹄痕迹,这伙人确实是从南边过来的。 李晓明惊讶地夸赞道:“兄弟,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聪明了?” 众人眼见又有仗打,个个摩拳擦掌,都兴奋起来。 李晓明和孙文宇骑马往前路飞奔而去,寻找合适的伏击地点,最后在五里外的一个三叉路口停了下来。 只见一条大道直通正南方向的涪陵郡,从大道旁边分出一条小路指向东南,东南方向正是之前驿站驿官所说的汉葭县方向,小路上有清晰可见的人马践踏痕迹。 张家堡的残敌如果返回,必经此小路返回老巢。 二人查看地形,路口左边是两三丈高的光秃崖壁,路口右边也是矮崖,但崖下有片树林和茂密的荒草。 李晓明信心满满地说:“文宇兄,此处正好设伏,咱们共有三十七人,可如此安排,必叫张家堡群匪覆灭。” 孙文宇已见识过李晓明足智多谋,笑道:“陈大人真将才也,此战全凭大人指挥。” 二人商议片刻,亲自爬上左侧崖壁查看伏击地点以及视野情况,又进入右侧树林荒草中演示是否足够隐蔽。 谋划已定,后续三十多骑也到了。 李晓明和昝瑞带着十三名擅射的官兵爬上左侧石崖上埋伏起来,孙文宇安排十二人带弓箭长枪隐藏进右侧树林的荒草丛中。 自己则带着九名力大雄壮,擅长马战的官兵带着全部马匹,绕到右侧矮崖后隐蔽起来。 众人埋伏已毕,静等张家堡的残兵到来。 一直过了两个多时辰,从清晨直到正午,众人在石崖、荒草间隐藏,头也不敢抬,话也不能说,等的心焦气躁。 李晓明也焦急起来,心想,难道这帮王八蛋绕路回去了?眼看大家都快顶不住了,再等个把时辰该撤就撤吧,昨晚都没吃饭,虎肉的劲也消下去了,找个地方做饭吃是正理。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昝瑞一声低呼:“快看,来了,来了......” 众人朝北一看,果然见一队人马往这边走来,足有六、七十号人,前面开道的正是早上逃走的二十多骑,后面有三、四十个手持刀枪的步卒,估计是收拢的夜里逃散的残兵。 只见这一行人个个垂头丧气,行进速度很慢。 “看,那天晚上想昧咱们马的那人。”昝瑞小声对李晓明说。 李晓明抬头看去,见为首的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低着头骑着马,只是那晚光线不好,看的不太清,拿不准是不是他。 李晓明低声对众人说:“每人瞄准一个骑马的,听我口令,先齐射一轮,然后各自为战。” 说罢拉弩上箭,瞄准最前面的一个骑黑马的,此人马匹高大,身材魁梧,应该是这群人的统领。 “打”李晓明一声大呼。 一排利箭瞬间射向张家堡众人,这些人根本毫无防备,顿时数声惨叫传来,有七、八人中箭落马。 敌人本就是败兵,此时显见又中了埋伏,顿时大乱,都向两边山崖张望,寻找偷袭之人,待发现是左侧有伏兵时,已有十几人中箭了。 一名骑马的敌将大喊:“都不要慌,他们人少,用弓箭与他们对射。” 众敌兵听了命令,纷纷取弓箭向石崖上射去,只是李晓明他们只露个头,目标太小,从下往上又极难射中。 正在这时,右侧树林里又是一排利箭射来,敌兵只顾往前射箭,不防背后也有弓箭手埋伏,顿时又有七、八人中箭,马上只剩十一、二人。 众官兵人数虽少,但依托有利地形,两面夹击,箭如飞蝗,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张家堡众人只有挨打的份,伤亡渐重,马上几名领队的见不是来,一人大呼一声:“敌暗我明,先冲出去。” 说完策马向南,众敌无心恋战,撇下二十多具尸体,都跟着这十几骑人马,想要下到小路上逃回老巢。 刚到路口,正遇孙文宇领着骑兵飞驰而来,孙文宇手起一枪将为首的一人刺下马,另外九名骑兵皆是惯战之士,堵住路口一阵猛杀,只一照面对方就有四、五人落马。 后面还有二十多张弓弩如同催命符一般,不停猎杀,张家堡众人哭爹喊娘,绝望至极,不消片刻功夫,原本六、七十人马,只剩不到一半。 第34章 战斗负伤 战到最后,只有三骑人马带着一、二十个步卒,冲过孙文宇的封锁,往小路没命的逃去了。 孙文宇一声呼喊,众人都收了弓箭,留下两个人看马,其余人都火速上马追去,掉队的步卒被箭射枪戳,尽数杀死,只有那三个骑马的跑的远了。 李晓明止住众人道:“穷寇莫追,此番已是大获全胜,赶紧回去打扫战场,清点马匹才是正事。” 昝瑞气愤道:“只可惜那个昧马的杂碎又跑掉了。” 李晓明笑道:“张家堡就在咱们邻县,以后还怕没机会收拾他?再说了,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一百多条人命,而咱们连续两战,毫发无伤,白得了许多马匹,赚大发了,让他回去伤心去吧,哈哈哈。” 众人返回战场,收拢无主战马,又把尸体搜了身,只在那几个骑马统领模样的尸体身上搜出了些许铜钱,这些步卒看样子皆是些穷苦农民,身上只有粗布破衣,啥也没有。 此战又得战马二十一匹,连同先前得的三十匹,此趟旅程共得到五十一匹战马,孙文宇笑的合不拢嘴。 这还得了? 要知道孙文宇所在的汉昌县,整个县的兵营总共才一百来匹战马,他这次得了五十多匹战马,如果能再收拢些流民,几乎可以占山为王,扯旗造反了。 当然,他一心想攒军功向上爬,应该不会造反。 孙文宇冲着众官兵倨傲道:“这次发了这么大的财,大家都出了力,老子绝不会独吞,到时侯先把陈大人的那份结清,你们人人也都有份。” 众官兵听后齐声喝彩,心想若是每人能分半匹马钱,也够家里二三年的开销了。 孙文宇接着说道:“咱们回去后再把这许多的刀枪弓箭上报到县里,王县长那里也必有些好处给大家。” 接着他话锋一转:“可若是有人嘴上没把风的,坏了兄弟们的财路,可别怪孙某翻脸无情。” 众人齐声附和,都道:“若有人乱说,大家齐心弄死他。” 众人打扫完战场,砍了许多树木劈柴,将几十具尸体一层层码上去,一把火烧的吱嘎作响。 李晓明和昝瑞不忍目睹,都骑上马先到远处等候。 “哥,估计明天就到涪陵郡了,得早做准备呀!”昝瑞小声提醒。 李晓明突然想起一事,后悔道:“哎呀,只顾打仗,把这茬给忘了,刚才多好的机会!” 昝瑞擦汗道:“我也给忘了,不过没事,还有时间,只是哥哥少不得受些小罪了。” 李晓明见昝瑞有主意,放下心来,笑道:“吃些小苦不碍事,全凭贤弟安排了。” 昝瑞将一张小瘦脸贴近,胸脯拍的当当响,表情怪异:“嘿嘿,放心吧,包在你这不肖的弟弟身上。” 李晓明看他出这怪样子,心里又不禁打起鼓来,也不知道他靠不靠谱。 等众人忙活完,大家重新上路,又行了三、四十里,翻过了几个小山,此处距离涪陵郡已是越来越近,慢慢的路边有了田地,路上也有了行人,大多是些扛着锄头的农民。 这些农民远远地看见这么多官兵过来,都避之如避瘟神,不是提前躲进小树林,就是远远地爬上山崖。 李晓明心想,这个时代,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官兵与盗匪应该并无区别。 也难怪后来成汉政权被东晋抓住机会一举灭国,但凡群众支持一点,凭着巴蜀的先天地理条件,怎么可能几个月就被灭国了? 若我当这个皇帝,必定爱民如子,以仁义之政体恤天下,以忠孝之道教化国民,必教万民归心,不说一定能一统九州了,但也绝不会轻易丧失政权。 正在意淫畅想,忽听昝瑞开口说话。 “孙大人,此处离涪陵郡估计已不远,中间不一定再有驿站,咱们找个地方生火做饭吧?” “在此生火做饭?若今天能再赶些路程,明天上午说不定能到涪陵郡,若此时停住,恐怕明日赶到涪陵要到傍晚了,咱们再往前走走吧?” 李晓明也劝道:“兄弟们从昨晚到现在滴米未进,中间又厮杀两场,早已饥饿难耐了,这么远都过来了,也不急于一时。” 孙文宇听李晓明也如此说,又见众官兵眼含希冀,于是也不再坚持,下马准备安排扎营事宜。 忽听’哎呀’一声惨叫,只见李晓明下马时摔倒了,一时竟爬不起来了,众人急忙去扶。 “陈大人,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孙文宇看见李晓明腿上竟然殷红一片,有血渗出,不禁惊呼。 李晓明坐在地上苦笑道:“对敌之时,不慎被贼用刀尖戳中,本想无甚大碍,谁知竟至于此。” 孙文宇大惊道:“哎呀陈大人,刀枪之伤岂是小事,怎能隐瞒不说?” 说罢撕开李晓明的褶裤查看伤势,只见膝盖上方不远处有二指宽的一处伤口,还正渗血。 “陈大人你忍着些” 孙文宇用手掰开伤口看了看,吐出一口气道:“幸好伤口不深,确无大碍,只是这红伤最易毒火发作,只宜静躺,不能过多行走。” 说着让人取来治伤的药粉给李晓明敷上,用块绸布包扎上。 又交待昝瑞说是伤口未结疤前,不能给陈大人吃荤腥,昝瑞连声点头。 李晓明心中哂笑:“老子有阿莫西林,怕个球”。 孙文宇命令众人在距离官道两三里的一处小山上扎营,居高临下提前筑好木墙,安排轮值岗哨,以防张家堡报复偷袭。 又专门给李晓明单独搭了小棚,便于他好好休息养伤。 众人埋罐造饭,将些咸鱼肉干和米豆一起煮了,香飘数里,期间还有黑熊误打误撞闯进来,被士兵射了一箭,那个憨货屁股带箭跑的飞快,几人追出好远都没追上。 昝瑞端了两碗粥过来,把没肉的粥递过来给李晓明,笑着说道:“不敢给你盛带肉的,你将就着吃吧。” 李晓明夺过昝瑞那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气道:“早知你出这阴损主意,我半路就跑了,如今还让我吃这没肉的粥。” 昝瑞苦笑道:“我的哥,我只说你轻轻往腿上划块皮就是了,谁知你对自己下手这么狼,如今真走不动路了,这怎么能怪我?” “大不了,我背着你走就是了。”昝瑞扒着素粥委屈地说。 李晓明此刻心里想的都是明日见了郡守该怎么应对,哪里听得见他说的是什么。 第35章 兄弟损招 他让昝瑞故意让众人提前扎营,为的就是拖到明天下午才到涪陵郡,这样就能尽量减少与郡守等人的接触时间,最大化的避免露馅的几率。 等吃完了粥,昝瑞也不去洗碗,似笑非笑直勾勾地盯着李晓明。 李晓明回过神来,问道:“你不去洗碗,干嘛呢?” 昝瑞贴过来’嘿嘿’地笑着说:“李哥,还得那啥呢,这个你下不了手,必是要小弟代劳呢!”一边笑一边摩拳擦掌。 李晓明看他那模样,不禁毛骨悚然,自己试了两下,果然效果不好。 没办法只能咬牙切齿道:“你小子给我等着。” “你来吧!”李晓明狠下心来。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都吃过早饭,孙文宇过来叫李晓明二人上路,两人一照面,把孙文宇吓的倒退了两步,惊呼道:“陈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众人听见这话都过来看,只见李晓明双颊异常肿胀,嘴唇隆起,似乎连两只眼睛都变小了一圈,大家都感诧异。 有人道:“看陈大人这模样,莫不是腿上伤发了,火毒攻心。” 昝瑞委屈地向众人道:“昨日我给大人吃素粥,他偏不听,吃了许多肥腻的腊肉。” 孙文宇担心道:“哎呀,这可不好,陈大人,你这腿伤怕是要发了,我看看伤口。” 李晓明死活不让看,鼓着肿胀的腮帮子,推开昝瑞,含糊不清地说:“伤口没事,就是有些牙疼,但走无妨。” “既是牙疼,只怕还是伤发了,今日可不能再骑马了,得想个办法才好。”孙文宇皱着眉头说道。 李晓明一手捂着腮帮子,一手指着昝瑞,气呼呼地道:“既是他做的孽,让他背着我就好了。” 众人心里都想,你自己要吃带肉的粥,却怪端饭的仆人,果然是‘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还是昝瑞有办法,灵机一动向众人笑道:“不如做个担架,绑在两匹马背上,让陈大人躺在上面不就好了?” 众人依法做了担架,找了两匹一样高的马,将担架绑在上面,此法果然可行,孙文宇怕李晓明再伤了风,还找了被褥给他裹上。 就这样,李晓明睡在两匹马背上装做负伤,一路颠颠簸簸,远不如骑马舒服,简直活受罪。 他心想,等到了汉复县,好歹要狠狠地捉弄昝瑞一回,以报今日之仇。 孙文宇一心怕误了李晓明上任的时辰,中午也不让众人做饭,只顾埋头赶路,不时对李晓明嘘寒问暖,李晓明口里称无事,却装着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孙文宇看了更加担心,他哪里认识什么四皇子,当时陈祖发的那个受伤的亲兵为了搬救兵,怕汉昌县的兵不来,所以把四皇子这个虎皮罩子扯了出来。 孙文宇实指望能攀上这根高枝,不然在这个家族王朝里,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县尉,立再多的功也别想升迁。 现在眼见这个陈祖发命运不济,像是要死了,他这些天的功夫眼看要成泡影,如何不急? 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傍晚前赶到了涪陵郡,众人在这气势宏伟的古城前,一股莫名的沧桑气息扑面而来。 “涪水之滨,巴王之陵。” 涪水指的是乌江,涪水之滨就是乌江旁边,准确地说,是在乌江和长江的交汇之处。 涪陵这个地方曾经两次成为巴国的国都,几代巴王的陵墓就在此处。 经过数代君王、太守的心血经营,这座古城如今占地方圆近十里,城墙高大坚固,成为镇守巴蜀东南门户的第一座大型军事重镇。 若涪陵郡失守,背后还有乌江险阻,渡过乌江又是一座更大的军事基地巴郡江州,也就是今天的重庆,江州环山临江,虎踞龙盘,历史上极少被从东往西攻陷过,若真被攻陷,益州的沃野千里将大概率易主了。 想当年刘备出川伐吴在夷陵惨败后,防御东吴的第一道关卡是白帝城,白帝城死死卡住长江水路,两岸是悬崖峭壁,中间江面狭窄,大兵团难以展开,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极难攻取。 正是因为有这个险要的门户在,诸葛亮才能无惧东吴的威胁,放心伐魏。 然而这个成汉政权连白帝城都没有,那么防御东晋的第一道关卡自然就成涪陵郡了。 既然长江上无关可守,逆流而上又是兵家大善,那么东晋军队就随时可由长江水路来袭,来时不可防,它跑的时候顺流而下,追也追不上。 并且每到涪陵以东两县庄稼收获之时,东晋驻军也经常用小股部队翻越武陵山,来此抢粮破坏。 没办法,成汉政权只有靠涪陵、江州这两座大型军事重镇来被动防御。 也正因如此,原先刘备时期的涪陵郡有六个县,如今只剩四个县,另外两个县,一个并入汉复县和汉葭县,另一个丹兴县就完全放弃了,百姓要么东归晋朝,要么内迁至涪陵郡的后方汉平县。 最东面的疆土,人烟稀少,战乱使百里良田无法耕种。 孙文宇一行人经涪陵城西门进入,守门将领见三、四十名骑兵,百十匹马进城,不敢怠慢,详细盘问并查看了文书,得知是新任县令履职,还派了两名小兵带路去郡府。 郡府位于城中央,好大一片古建筑,座北面南,门前是数丈长的照壁,上刻青龙白虎,异兽祥云。 带路的小兵向两个门子打过招呼,孙文宇让两名士兵用担架抬着李晓明,进了郡府大门,过了一扇屏墙映入眼帘的是郡府六房,左侧一排是兵、刑、工,右侧一排是吏、户、礼,各房都有大匾明明白白的写着。 两名士兵将李晓明抬进吏房,有当值的吏房曹官迎了过来,见两人抬着个担架,担架上横卧一人,开口问道:“是哪县的将军?来领赙赠的么?” 李晓明心中暗笑,这吏房曹官以为是官兵负伤来领抚恤金的。 于是忍住笑拱手道:“上官有礼,晚生陈祖发,奉吏部调令就任汉复县令,先来郡里履职。” 那吏曹惊奇道:“陈县令如何这般模样?” 李晓明面作苦相道:“晚生从成都出发,因有事先去汉中,路过汉昌县先遇盗匪劫杀,将我仆从杀尽,多亏汉昌县尉孙文宇仗义相救,方得保全性命,至涪陵县又遭张家堡贼匪袭击,伤了右腿,如今暂时不能行走,故成此状。” 第36章 鱼目混珠 吏曹同情道:“都言为官者显达于世,谁知如今这个年月,连做官的都如此辛苦,此番真是让陈县令遭罪了。” 此时李晓明取出个牛皮袋让昝瑞交到吏曹手上。 吏曹接过牛皮袋,觉得入手有些份量,打开一看,只见是一纸公文,袋角上有两枚鸽蛋大小的金珠。 这人十分老练,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心想,成都来的,多少还是有些见识的,将公文打开细看一遍,心中哂笑,吏部的那帮吃闲饭的,只知胡写,看脸色这陈祖发分明是黄胖虚肿,还写什么‘体富盈’。 有汉昌的县尉带着大队骑兵护送,还能有假?只匆匆看了一遍,便取了郡印盖在吏部印章旁边。 随后又唤来主簿,给李晓明详细交代了汉复县的人口、赋税、以及日常公事情况,还有个人俸禄等杂事,记录了陈祖发的姓名、官职及报到日期,又与了一张官箴,随后主簿告辞。 看那官箴,是张厚藤纸,上面有数行字:“吏不畏严,而畏廉;民不服能,而服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与君勉之。” 下面盖着一方私印,几个大篆:涪陵郡守印。 李晓明心想:当官不贪腐,不如卖红薯。 宣誓都挡不住腐败,还弄这个? 吏曹向李晓明道:“陈县令在此稍等片刻,还需面见府君,待我先去通传。”言毕拱了拱手,出门往内衙而去。 李晓明心想,原来履职如此简单,早知如此,牛皮袋里多搁俩金珠,也不必受这罪了。 昝瑞那个臭小子,瘦是瘦,筋骨肉,这七、八个大逼斗打的真狠,到现在腮帮子都木木的,没啥知觉。 正在胡思乱想,只见吏曹引着两个人从外面进来,还未及近,就向几人介绍道:“陈县令,府君知你身上有伤,亲自来看你了。” 孙文宇和昝瑞听说是郡守亲自来了,慌忙跪下行大礼,李晓明也挣扎着欲起身行礼,只听一声淡淡的声音传来:“各位一路辛苦,免礼罢。” 几人谢过,孙文宇和昝瑞大气不敢喘一声,垂手立于角落里。 李晓明抬头看去,只见为首一人三四十岁年纪,容貌清瘦,颔下几缕微须,身材修长,有些淡漠的眼神中透出些许威严,只穿素锦袍,未着官服。 李晓明心想,此人颇有贵族威仪,必是郡守。 果然,吏曹向李晓明介绍道:“这位便是府君大人。” “卑职见过府君大人。”李晓明半躺着长揖再拜。 另一人年龄偏大,身材略显富态,身穿皂袍中衣,头戴乌纱进贤冠,面带微笑,站在高个子一侧。 吏曹介绍道:“这位乃是涪陵郡丞王大人。” 李晓明也拱手拜过。 这时郡守突然皱眉道:“陈祖发是么?记得我在皇兄府上似乎见过你,那时......好像不是这番样貌。” 李晓明心中一紧,背上沁出汗来,这个郡守也是皇族? 而且还见过陈祖发? 李晓明强装淡定,谦卑地笑道:“府君,卑职岂止容貌有变,经年累月被俗务琐事缠身,早已生出许多白发了。” 又作感慨状:“光阴似箭,岁月如流,大好年华已匆匆而过。” 郡守听他如此说,也释然道:“嗯,是呀,也是多年前的事了。” “你去汉中见过我皇兄了?皇兄近况可好?” “殿下安好,只是十分劳累,似乎前线战事紧迫,连征粮这种事,殿下也要亲力亲为。” 郡守听了只是呵呵一笑。 李晓明胆子逐渐壮起,又试探道:“殿下虽是身体康泰,但前段时间却受了些惊吓。” “这是何故?”郡守问道。 “殿下在征粮回汉中时,于途中遇刺。” 谁知郡守听了毫不意外,只淡淡地说:“皇兄自幼尚武,寻常刺客倒是伤不了他。” 李晓明心中一凛,知道这郡守与李霸必然有书信往来。 他心想,之前听孙文宇说涪陵郡从上到下,几乎都是太子的人,按理说这郡守不该与李霸交往过密才是,难道另有隐情? 李晓明深知言多必失,于是不再开口。 郡守看了李晓明一眼,心中暗暗叹气。 涪陵郡本是前线战乱之地,汉复县又是汉苗杂居极难管治,且屡遭晋军和贼匪洗劫,赋税钱粮从来都没收足过,这种地方,武官皆能有所为,文官却是避之不及。 郡守的手下无人愿去汉复县当这个县令,本拟想让朝廷从成都调个干练的人来此经营,但如今这个陈祖发看起来面黄虚胖,躺在担架上像要死了一般,这样的人能指望他干出什么政绩来? 郡守想到此处,不由得暗自灰心,大失所望。 又问道:“听说你们在涪陵境内被张家堡众人袭击,这里面是否有些误会?” 不等李晓明开口,孙文宇抢过话来:“府君,此事千真万确,张家堡贼匪因谋夺我等马匹未遂,趁夜派数百兵马偷袭我等,现有缴获的刀枪兵器为证。” “张家堡众人派兵袭击朝廷命官,此举如同叛乱,群匪如此胆大,也必然危害地方,还请府君派兵清剿此处祸患。”李晓明激愤道。 旁边的郡丞突然开口问道:“可有俘获张家堡败兵?” 孙文宇三人面面相觑,都心想,当初杀的太狠,并未想到此节。 李晓明开口道:“因是夜间之战,我等人少,并无俘获。” 郡守皱眉道:“祖发,张家堡有数千之众,年年按时交纳赋税,每有晋军入侵,也必出兵倾力相助朝廷,若无实据.....” 郡丞笑道:“或许是盐帮、苗匪也未可知,陈县令有所不知,你所要任职的汉复县就有此二匪为患,尤其是涪水下游的黑苗族,常朔涪水而上,侵扰内地。” 孙文宇见两位长官如此作为,十分生气,挺身而出,仍想争辩,李晓明心中有数,急忙递眼色止住。 “嗯...这样吧,王郡丞你修书一封遣人送至张家堡,让堡主张铭凯查明此事,再令他约束堡众,不得滋扰地方。” “府君放心,我即刻就办。”王郡丞奉命正要出去。 “且慢。” 郡守思虑片刻低声道:“顺便问问汉葭县令曹吉龙,这是他辖下的地方,若有事情,他岂会不知?” “是,诸位失陪了。”郡丞朝众人拱了拱手,出门而去。 第37章 昝瑞受屈 “我本欲为你设宴接风,只是你如今身上有伤,只宜静养休息,只好下次了。今日天色已晚,可明日一早再去县里。让老周安排你们食宿吧。”郡守说罢,看向吏曹。 周吏曹向前一步陪笑道:“不劳府君费心,驿馆、伙食均已安排好,我已差人连夜前往汉复县衙安排,明日陈县令只管前去即可,保管一切停当。” 郡守向李晓明笑道:“老周办事最是稳妥,此间既已无事,我就先回去了,明日但去即可,就不必再来报我了。” 众人作揖送行完毕,那吏曹老周安排差役给众官兵准备了六、七间馆驿,又开了三间上房给李晓明三人居住。 一切安排停当,老周将盖过郡印的吏部公文交还给李晓明,告辞而去,牛皮袋里的两枚金珠已无。 李晓明一把掐住昝瑞的后脖颈,抱怨道:“你出的馊主意害我白吃了这许多苦,我如今要还回来。” 昝瑞呲牙咧嘴道:“我的哥,今日能蒙混过关,焉知不是我的计策奏效?怎能念完经打和尚?” 李晓明听了这话,福至心灵,一手掐着昝瑞脖颈把他按在床上,一手从桌上端油灯过来,嘿嘿笑道:“妙呀,我且不打和尚,只让你做个小和尚。” 说罢就要用油灯去燎昝瑞头发。 昝瑞哇哇大叫,拼命挣扎。 孙文宇在隔壁听见如此大动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推门进来,见二人这一幕,惊问道:“陈大人,你们这是......?” 李晓明头也不回地说:“我这兄弟不打算跟我了,执意要做和尚,我且成全成全他。” 孙文宇闻言喜道:“这个简单,我当年学艺时,有个师尊是信摩尼的,因此惯会剃头。”说罢一手拿过一把铁剪子,也过来按住昝瑞。 昝瑞见状大声嗷嗷...... 二人你一剪我一剪,正在开心,渐渐地听昝瑞喊叫之声有异,翻过来一看,只见昝瑞满脸是泪,鼻涕流了一大把,真的哭了起来。 昝瑞初时小声抽泣,此时放声大哭,口里还喊娘。 二人见玩笑开过火了,闹了个大没趣,十分尴尬。 李晓明急忙哄道:“兄弟,我们与你戏耍,你看其实没敢剪多。” 昝瑞不理,只是恨恨地哭。 孙文宇见状,鞋底抹油,溜之大吉。 李晓明百般哄劝,昝瑞气性很大,只是不依,最后没办法,承诺送给他一把天兵天将送的兵器,这才劝住。 李晓明是这样给昝瑞描述的:“兄弟,今天剪了你一点点头发是哥不对,等哥坐稳了县令,亲手给你打造一件天兵天将用的兵器。这兵器像一根铁管,只要你拿着这根铁管,那怕对方如猛虎大象,只需你手指一动,对方立刻命赴黄泉。” 昝瑞初时不信,以为他信口胡诌,直到李晓明发誓读咒,还说到时候还得他帮忙收集材料,这才信了他五分,慢慢地问长问短,转怒为喜。 二人正谈论神兵利器,有人叩门,开门问过,原来是礼部派裁缝过来给李晓明量尺寸,做官服。 就在床上量了尺寸,来人说礼部安排说是做好了派人给送到县里去,刚送走裁缝,门外又来了个提药箱的医生,说是周大人专门请来给陈县令治病的。 李晓明心想,这两枚金珠果然效果非凡,安排的如此体贴。 看这人长相,五短身材,生的的干瘦,三角脸上一双黄眼珠,嘴上留着山羊胡。 这医生查看了他腿上伤口,说道:“伤已无妨,不红不肿,只用一铢硼砂、半钱血竭、半钱冰片和一钱生大黄冲了水喝便能生肌。” 李晓明心想,放屁,别的不说,硼砂有毒,生大黄是拉肚子的,这玩意冲水喝了能有好处? 医生又盯着李晓明的脸看了片刻,纳闷道:“伤口无碍,并无火毒呀” 思虑片刻,斩钉截铁地说:“此是痄腮,需用黄芩、黄连、桃仁研了沫冲水喝,再用蟾皮沾了新牛粪贴在脸上,如此半月包好。” 说罢就要开药。 李晓明此时早已瞧出他是个庸医,怎肯吃他的药,急忙道:“我这伤病已无大碍,这药就不必开了,熬上两天也就好了。” 那医生看出他不信自己的医术,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李晓明急道:“你如此讳疾忌医,只怕病不能好。” “病若不好,自然是我的命数,先生请回。” 医生气鼓鼓地收拾药箱,临走还恼羞成怒道:“我葛某一生行医,救死扶伤无数,第一次见你这狗屁不通的病人。” 昝瑞大怒,一把将他推出去,骂道:“快滚快滚。” 李晓明瞠目结舌,没想到古代的医生竟是这样的,医术不精,脾气还大。 正在此时,有仆役送来饭菜,说是周大人特意交代,驿馆伙食简陋怕陈大人吃不惯,特意让从外面买来的一桌酒菜。 李晓明细看那桌菜,相当丰盛,一大盘子牛肉,一盆子炖鸡,一盆子羊骨头,另有几个蜜饯和糕点素菜,一坛子米酒。 李晓明自打穿越过来,吃过最好的东西是羊肉汤和老虎肉,如今见了这些,都有些不适应了。 叫昝瑞去喊孙文宇过来一块享用,昝瑞不肯去,没办法,李晓明瘸着腿准备自己去。 “你老实躺着吧,再破了伤口,可没人伺候你。”昝瑞不情不愿地去找孙文宇。 足足半个小时昝瑞才绷着脸回来,过了良久,孙文宇才满脸通红地进来。 “咦,这么多好吃的,还有酒呀,今天沾二位的光了。”孙文宇见了酒走不动路,先提过酒坛给三人都倒了一碗酒。 李晓明端起酒碗向孙文宇道:“此番来涪陵上任,若无文宇兄一路护佑,只怕我主仆二人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这一碗酒我二人先敬文宇兄。”说罢给昝瑞使眼色。 昝瑞这才不情不愿地端起碗。 “陈大人太客气了,这一路跟着陈大人发了大财,又学了些神奇的相扑功夫,足慰平生了。”孙文宇说完,将一大碗米酒咕嘟咕嘟灌下去。 伸手抓了个羊骨头塞嘴里撕下一大块肉,向李晓明道:“只是这五十多匹马却是有些棘手,卖给官家要吃大亏,可如果要摆在涪陵城的市集上卖,不知要卖到何年何月,我们这两天就要赶回去,哪里等的起?” 第38章 穷山古县 “哈哈,文宇兄,这是小事一桩,我今日听郡里主簿介绍汉复县的情况,那边武备荒废,正缺军马,待明日我到了任上,让县里出高价买了这些马,这样的话,这一批马既能为我所用,又让弟兄们赚了该赚的钱,岂不两全岂美?” 孙文宇大喜道:“若能如此,那百十号人的军械只当饶送了,卖又没处卖,回去路途遥远,带着十分累赘,我只带些许破弓烂枪回去报功也就是了。” 如何卖马是孙文宇这两天最头疼的事,李晓明也舍不得这几十匹好马。 如今这战乱年月,有一支骑兵部队,走到哪都是叱咤风云的存在,如何舍得卖掉? 而且在经历过和张家堡民军的两次小型作战后,骑兵对步兵的碾压优势实在令他难忘。 要知道,唐朝以前,骑兵的威力仅仅只是骑射,现在这个十六国时期,马镫尚未普及。 他们这批军马都是配的单马镫,只是为了上、下马方便而已,骑兵在马上只能靠双腿紧紧夹住马腹来稳定身形。 人的双脚不踩在实处,根本无法在马背上手持武器全力冲刺。 就算是这样,骑兵仍然能以少胜多,碾压步兵。 如果能打造出宋朝时期的全甲重骑兵,不说能以一敌百,以一敌十将毫无悬念。 李晓明在现代社会中,本来已被内卷压榨的体无完肤了,一心想向往田园生活,可经历了这一路上的遭遇后,慢慢的野心又起苗头了。 可见这个“人”呀,长期困守一隅,不如多出去走走,见的多了,听的多了,心里才会慢慢涌出各种各样的想法,想法就是人生的动力。 李晓明的县令已蒙混过关,孙文宇的黑钱也眼看就要到手,两个人都精神大振,不住地推杯换盏,肉不离口。 孙文宇端起一杯酒向昝瑞赔礼道歉道:“昝兄弟,刚刚是孙哥不对,玩笑过头了,我敬你这碗酒,原谅我吧!” 昝瑞撇着嘴与他同饮了一碗,说道:“你武艺高,惯会打人,又是个官,我可不敢记恨你。” 孙文宇酒意有些上头,笑道:“兄弟,你既然说起武艺了,若论这个,不怕在两位面前夸口,俺老孙自打当了这县尉,近些年就没有碰上过对手。” “说什么吕布、关羽万人敌,俺姓孙的若是早生个百十年,非要跟那两个比划比划不可。”孙文宇大吹大擂,口沫四溅。 “文宇兄果然豪气万丈,以我看,吕布是无义之人,不及文宇兄仗义够朋友,关羽刚愎自用,又不及文宇兄有勇有谋,这两个决不是你对手。”来,咱们走一个,李晓明干了半辈子房地产销售,论商业吹捧,没服过谁。 孙文宇听李晓明如此厚赞他,恍惚中,似乎真信自己强过吕布和关羽了,不觉喜形于色,李晓明喝了一碗,他一口气陪了两碗。 又端了一碗酒,拍着胸口说道:“昝兄弟,今日我得罪了你,愿将这一身武艺传授于你,你这年纪正是练武的时候,随你想学刀、学枪,学成之后就算不如吕布、关羽,也是典韦、张飞那样的。” 昝瑞哈哈大笑道:“孙哥,我不必跟你吃苦学武,我哥说了,要给我做一件天兵天将用的兵器,只需手指一动,任敌人再强,也要立刻见阎王。” 孙文宇哈哈大笑,把酒一饮而尽,心想,这姓陈的比我还能吹牛逼,口里却道:“若是这样,陈大人无论如何也要给俺老孙也做上一件。” “放心,都有。”李晓明笑着端起酒。 当晚三人将一坛酒喝个净光,虽然仍是甜酒味道,但这回的酒比之前路上买的村酒度数明显要高出不少,孙文宇还好,李晓明和昝瑞都是晕头转向,幸好身后就是床。 第二天,众人洗漱完毕,启程出发去汉复县,周吏曹提前又安排了十个郡府骑兵带路护卫。 李晓明也不再躺担架上了,大摇大摆地坐上一匹马,连腿也不瘸了。 众人见他恢复如此之快,都称赞郡里的医生技术精湛,竟能如此药到病除。 原想这地方应该比大巴山那边要好走些,谁知道出了涪陵郡,走了一段路才知道。 要说路,几乎无路...... 万山峻岭,沟谷纵横,大白天,老虎和狼群就在狭窄的山道上若无其事地走着,非要众人射它们几箭,它们才肯让路。 山谷中经常莫名其妙升起一团团烟雾,闻起来是腐败气息,可是进入嗓子眼,又有些发甜,久之令人恶心欲呕。 李晓明和昝瑞路上都在想,要不是有孙文宇这队骑兵护送,估计走不了二里路就得喂了虎狼。 从涪陵城到汉复县的这一路上,李晓明已记不清翻过了多少座小山包,淌过了多少处河谷,一路走来,居然没有见到一个人...... 李晓明不禁心里打鼓,这个地区在现代可是直辖市重庆,gdp与河南省相当,人口有三、四千万,没想到原貌竟是这样的荒山野岭。 这个县令恐怕不好干呀! 一路跋山涉水,直到约摸下午三、四点才到,原来这汉复县城就在乌江江畔,在一处大江滩上。 李晓明和众人站在一处半山坡上,举目望去,此处自然景象与来时的穷山恶岭不同,县城也与之前见过的南乡县、平州县不一样。 只见一条乌江由北至南缓缓流去,江水如翡翠般碧绿,东岸江滩就是汉复县城所在,城区狭长,城内建筑尽是用山石、木料修成的房屋,形状不一,大小各异,中央最宽处应该就是县衙所在地,但汉复县衙估计只是南乡县的三分之一左右。 居民房屋沿着江滩绵延而去,也只有二、三里而已,远处的房屋逐渐零落、稀疏。 城防只靠山崖、江滩自然险阻,没有像其他县一样用城墙围绕。 对岸险峰对峙,奇峻罗列,时而有云雾缭绕其间,投下一大片倒影在江里,四、五条渔船穿梭于碧水之间,如在画中。 李晓明看的如痴如醉,心想:这里山清水秀,比之昝瑞的家乡河沟村还要美上三分,若是抛开世俗杂念,放弃名利纷扰,在此处定居养老、种田渔猎,岂不美哉? 众人进入县城街道,街上行人稀疏,两边房屋有一半都是封门闭户,破败不堪,两边只有些卖鱼虾、粮米的摊贩。 第39章 新官上任 踏着石路来到县衙门前,昝瑞扣了门环,有门子出来,见了如此多的人马,慌忙跪下问道:“可是陈大人到任了?” “你起来吧,正是本县陈老爷到任,怎么连个迎接的都没有?”孙文宇皱眉质问。 那门子站起回道:“老爷们,哪里敢怠慢,主簿、典历、县尉几位老爷和几名游徼,连同县里的三老,都在衙里等候,从早盼到晚,连饭都没吃呢!” 孙文宇一脚将他踹倒,骂道:“狗材奴,新任县主上任第一天,让你们等了这一时片刻,就敢口出怨言了?”说罢又揪住要打。 李晓明赶紧止住,心想,第一天上任就打人,弄出个酷吏的形象来可不好。 让昝瑞把门子扶起来,温言道:“我便是陈祖发,你快带我们进去见众人吧。” 正说着,县衙里等候的众人早听见外面动静,猜测八成是新官来了,都小跑着出来迎接。 李晓明见一大群人熙熙攘攘从内衙而来,在他面前五步停住脚步,中间一人身着皂袍,头戴黑纱小冠,衣着甚是整齐隆重。 “我等恭迎县主,未及远迎,还祈恕罪。”此人带头躬身抱拳行礼,身后众人纷纷躬身,也同他那般抱拳行礼。 李晓明也向众人拱手行礼道:“因山路崎岖,让诸位同僚久等了。” 戴黑纱小冠的这人走过来向李晓明道:“陈大人,我是本县功曹兼廷掾朱水成,昨夜接到郡里公文,得知县主今日到任,本县主簿、县尉等大小属员均已到齐。” 接着一一给李晓明作了介绍,李晓明亦向众人介绍了孙文宇、昝瑞众人,照例向主簿、廷掾等人出示了吏部的任命公文。 众人口里推却不必验看,但眼神还是不约而同往郡里印章那里瞄了一眼,只要有郡印,那还看个毛线。 接下来,在廷掾朱水成的主持下,取‘北面称臣’之意,所有人齐刷刷向北跪下,主簿刘新向李晓明交了县令印绶,李晓明接过印绶,顿首谢恩,将官箴背了一遍,众人又齐齐向北拜了,一番繁文缛节的官员交接仪式才算结束。 此时已近傍晚了,不光李晓明众人饥肠辘辘,就连县里这些吏员等了一天没吃饭,个个也饿的头晕眼花。 廷掾朱水成和主簿刘新忙前忙后,又张罗安排酒席,因人太多,县里原本没有备下那么多肉、蔬,又叫衙役去找猎户、渔民去买些野味补充。 县衙后厨如同办起了红白事,一地鸡鸭鱼菜,还有从猎户那里寻来的半头山猪,两只野鹿。 从内衙到前厅,摆了许多条案,条案上满是果蔬、菜肴。 李晓明、孙文宇和主簿刘新、廷掾朱水成以及县尉等主要吏员在内衙一屋坐下,其余众人在外厅、庭院里。 李晓明这一屋的酒席最为丰盛,每人面前的红漆案上有十数样菜肴,黄灿灿的大铜壶中装着上好的米酒,各人面前皆有小碗大小的铜杯。 廷掾朱水成率先举杯道:“诸位同僚,陈大人不远千里到任,从此咱们汉复县又有主心骨矣,我等先敬大人一杯,以解大人旅途疲惫。”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站起,向李晓明致意。 “与诸公同饮。”李晓明仰脖吞下,饿了一天了,只觉这杯米酒甘甜滋润。 放下铜杯,众人招呼两位客人用菜。 李晓明饿坏了,猛吃了一口野猪肉...,好家伙,满口腥臊,差点没吐出来,强忍着咽下去,又试了江鱼、鹿肉。 还好,虽然大多是蒸煮的菜肴,但独那野猪肉难以下咽,其它的尚可。 李晓明心想,以后日子稳定了,必须要弄个炒锅,天天吃水煮清蒸的东西,实在受不了。 况且这个时代野味较多,就算是家养牲畜也不骟割,非得大火热油方能压住腥臊。 众人看两人吃的狼吞虎咽,明白他们旅程艰辛,皆殷勤劝菜劝饭,吃了好大一会,总算压住了饥火。 主簿刘新举杯道:“诸位,咱们汉复县积弱已久,虽经两任县主精心治理,然而终未改变地弱民穷之貌。 陈大人是朝廷选拔、吏部举荐的贤才,必能带领我等走出困境,上承天命、下慰父老,咱们再敬陈大人一杯。” “对、对,咱们必要戮力同心,协助大人治好本县,才不愧对朝廷和此地父老。” 李晓明端起铜杯,看众人眼里皆有殷盼之意,心想这群人倒也实诚,应该也都是干事的人。 我身为一个现代人,做过大楼盘营销总监的人,难道还治不好一个古县? 于是举杯向众人表态道:“陈某蒙朝廷信任,委我县令之职,既受皇命不远千里到此,又岂甘心做个庸庸碌碌之人。” “陈某在此向各位保证,在我任上,不敢说一定能将汉复县治成本郡第一富强之县,但我必让本县之民人人衣食无忧,户户家有余粮; 必让本县之兵在内足以扫平盗贼,在外足以抵御强敌; 此我心中之志也,亦要依赖诸位鼎力相助,我必不负各位。” 众人齐声道好,信心大为鼓舞,各自满饮落座。 李晓明向主簿刘新问道:“方才听你说我前面还有两任县主,不知他们是升迁到别处了,还是......?” 众人正在兴头上,忽听问了这话,个个垂下头,你看看看我,我看看你,有面带悲愤的,有略带哂笑的,各个神情复杂。 李晓明心中疑惑,望向陈新,见刘新面露难色,嘴角蠕动,说不出话来。 “既然大人问了,你是自打汉复县重建之日就在本县任职的老人了,有些话还不如提前说了,好让陈大人心里有个准备。”廷掾朱水成向刘新低声说道。 “原打算明日单独与大人细说,既然如此……,唉”刘新叹了口气。 “大成建国后,诸州郡皆遭战火荼毒,百业俱废,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涪陵乃是与晋朝交兵之地,受害最甚。 汉复县自打大成建国后已经荒废了十几年。 因朝廷见东晋已无力西犯,有意收拢人民重建汉复县,委派了曹安大人来汉复县任县令。 我是曹大人同窗,得他提携,跟随他来到此地,做了这八品主簿之职。” 说到此处,刘新独自饮下一杯酒,双颊微红,似乎有些酒意了。 “当时的县城并不在这里,是在离此处东南一百多里外的一处江滩,道路平顺,良田百里,且有盐井、矿山,比此处大了许多。 第40章 县衙夜宴 我们到了县城后,整个县城只有几十户人,十室九空,人民流离失所,或进入堡、寨成为豪强、大族的部曲,过着奴隶一般的生活,或阖家躲进深山,如同野人,县衙也只剩残垣断壁。 曹大人从郡里调来兵丁,身先士卒,用了半年的时间,先扫清了四方盗贼,又重修了道路、县衙,连带着将县城空置的房屋也修葺一新。 在下则带领衙役走深山、进堡寨,四处布告人民,对他们宣讲政策,汉复县重建,朝廷免赋税三年,招拢人民归附。 那两年,为了重建汉复县,报效朝廷的知遇,也为了百姓能有一个安定祥和的生存之地,曹大人废寝忘食,呕心沥血,带领着我们,上下一心,四处奔波。 经过两年的辛苦经营,原本飘零在四处的人民纷纷回归,大大小小的堡寨也都散伙,光汉复县城居住的人口就有两三千人,全县归附朝廷的总人口达六七千人,眼看一个富强的大县就要建成,谁知却出了变故。 有一处陈氏家族建立的陈家寨不但不肯解散,反而将意欲回归的部曲杀尽,聚起私兵与县衙对抗。” “陈家寨?一处民间堡寨而已,也敢与朝廷对抗?任他再有势力,县里如果兵少,涪陵郡有精兵两三万,难道还灭不了它一个村寨?”李晓明疑惑问道。 廷掾朱水成解释道:“陈大人有所不知,那陈氏是本地古姓之一,据县志记载,此地从秦时就有陈姓家族,陈家寨现在光姓陈的宗族就有一两千人,处加招拢、囚禁的流民百姓,它这一个寨子足有三、四千人,听说只骑兵就有一两百人。” 李晓明吃惊道:“有这么厉害?”心想,有这样能与县衙对抗的存在,这县令还怎么当? 一直没有说话的县尉蒲荣冷笑着补充道:“说是村寨,实则深沟壁垒、兵强马壮,如同军镇,要知道,咱们县兵只有不到二百人,骑兵只有六、七十骑。” 他冷眼环视诸人,语带气愤地接着说道:“我已经多次向各位大人说过这件事,可是你们从来没有给我补充过一兵一马,若未来真是与他们起了冲突,只怕大家都是如曹县令一样的下场……” “啪” 刘新一掌击在桌子上,红着眼睛怒道:“蒲荣,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哪个不想给你招兵买马?但凡我的人头能值一千兵马,你只管割了去。” 朱水成皱着眉头斥责二人道:“这是干什么?都喝醉了?当着陈大人的面,你们像什么样子?” 又转向蒲荣责道:“什么‘如曹县令一样的下场’?若是如此,还要你这个县尉干什么?” 蒲荣自知失言,红着脸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李晓明见场面如此尴尬,笑着打圆场道,蒲县尉:“兵马你不必担心,这位孙县尉不远千里,特地给咱们送来了五十多匹好马,以后起码骑兵足以与陈家寨抗衡了。” 众人闻言又惊又喜,都看向孙文宇。 尤其是蒲荣,双眼瞪的滚圆,喜道:“此话当真?” 孙文宇笑着吹起牛逼:“这还有假,五十一匹军马,俱在县衙兵营的马厩里,只要不差我钱,过几日再给你们送来三、五百匹。” 众人听了孙文宇这话意思还得要钱,一个个又像霜打的茄子,低头的低头,叹气的叹气。 朱水成向刘新问道:“咱们县库里,还有多少钱?” 刘新苦笑道:“拢共只有一百来贯钱,这还是在下做了假账,瞒着郡里的户曹,从今年赋税里扣下来的。” “你...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廷掾朱水成脸胀的通红,他是郡里委派下来的,廷掾的职责就是专门监督官吏,防止贪腐的,没想到主簿刘新做假账他都不知道。 “我若不扣下这一百来贯钱,只怕老蒲要成光杆子县尉了,大家今年也都跟着一块饿死。” “咱们这几人的俸禄先不说了,县兵的军饷,县衙里的用度,这一百来贯钱只怕还差的远呢,你干脆把我绑送到郡里算了,我也够够的了。”刘新向朱水成伸出两只手,摆起烂来。 “你……,唉”朱水成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李晓明站起道:“诸位不必发愁,这批军马就是咱们的马,我把这批军马的钱垫付上,刘主簿在账上注写清楚,明年收了赋税还我就是了。” 众人闻言都想,不愧是成都来的官,居然这么有钱。 朱水成尴尬道:“这是县里的公事,怎好用大人的私钱?” 刘新也面露难色道:“咱们县里能收上来的税一年比一年少,大人若是垫了这钱,只怕就是五、七年也收不回来。” 李晓明正色道:“诸位不必如此悲观,本官专为解决问题而来,不出一年,我保证县里的收入翻三倍以上,但是要想安心治理本县,缺兵少马可不行,武备优先,这笔钱我垫下了。” 众人见新任县令如此大公无私,都感欣慰,蒲荣更是高兴,之前靠县里的这点兵马,别说与陈家寨硬刚了,就是碰见大股的山匪,心里都要掂量掂量,别提多憋屈。 如今骑兵几乎翻了一倍,战斗力突然高了一大截,他这个县尉的腰杆终于能挺起来了,就算与陈家寨翻了脸,双方骑兵数量相当,就算打不赢,也决不至于一败涂地。 他兴冲冲地端起酒对李晓明笑道:“有我蒲荣在,大人只管放开手脚,谁敢造次,卑职带兵灭了谁。” “你哪里像个县尉?分明是个得了财物的土匪头子。”主簿刘新翻了他一眼。 蒲荣听了哈哈一笑,丝毫不生气,也向刘新举杯道:“刚才是我失言,老刘莫要生气,曹大人亦是我最敬佩之人。” “来来来,孙县尉,感谢你一路护送我们家大人,又送来如此多的好马,咱们也喝一个。” 众人见新县令刚来就先解决一个大问题,又都高兴起来,同饮了一杯。 众人落座后,李晓明疑惑地向刘新问道:“你刚才说到陈家寨与县衙对坑,不知后来怎么样了?刚才听老蒲的话,曹县令难道因此遇害?” “并非如此简单。” 刘新摇摇头,接着道:“那陈家寨虽然杀害欲归附朝廷的百姓,不愿解散,却也不敢公然行反叛之事,袭击县衙,毕竟汉复县离涪陵郡不远,若生变故必有郡府精兵支援,且援军若走水路,半天可至。” 第41章 旧城恨事 “曹大人也不想那么快与陈家寨撕破脸,只因汉复县有两大外敌需要防范,涪陵郡府的精兵又轻易不能离城,若是此时与陈家寨起了冲突,只会白白便宜了外敌。 于是让在下与陈家族长陈信龙交涉,约定每年只需按半数人头交纳赋税,县衙不干涉他们的寨务,而实际上,陈家寨隐瞒人数,实际向县里交纳的赋税不到正常应交的三成。” 李晓明问道:“你所说的两大外敌又是谁?” “第一个当然是晋军,每年秋收之季一定有小股军队穿越武陵山而来,只为抢粮,都是晋朝边境驻军将领授意而为,抢的粮食也都进了驻军将领的口袋,曹大人在时,曾经率军民打败过晋军。 第二个是黑苗族,苗族分黑苗、白苗,咱们现在的汉复县,都是白苗。 但是原来的老县址,离涪水下游东晋境内的黑苗部落族地不远,黑苗族皆贩私盐,而最大的盐井在县城内,为县衙所直管。 黑苗在东晋的支持下,声称汉复县城是他们祖地,多次乘船从涪水下游逆流而上,袭扰县城,其目的乃是抢夺盐井,但均被我等率领军民击退。 曹大人之所以只用两年时间就重建了汉复县,也多亏了县城里的这三口自流盐井。 整个巴蜀地区吃的盐,几乎三成产自老汉复县,因此,自从县衙控制了盐井,财力上倒是雄厚,自然也引起了以贩卖私盐为生的黑苗觊觎。” 李晓明听的心里火热,他的一系列计划都需要财力支持,忍不住开口道:“我必要夺回盐井。” 众人目光纷纷投来,心想老县城都已经丢了两三年了,现在的新县今年的税收才两千多贯,凭啥收复呢?难道能说动郡里出兵? 可是那郡守李辉可不是个励精图治的主,东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整个朝廷都不愿主动与东晋挑起战事。 于是众人又将目光投向蒲荣。 蒲荣心想,看我干嘛?凭我这二百来号人去收复老县?白日做梦吧!嘴巴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口。 李晓明笑道:“夺回盐井这是后话,我心里自有计较。” 又向刘新问道:“难道是黑苗部落为了抢占盐井,攻占了县衙?” 刘新恨恨地道:“老汉复县经曹大人励精图治,已是军民同心,但但凭那群野人,岂能打败我们,只可恨天时不利。 两年前,东晋荆州刺史王廙派部将马隽率水军逆长江而上直逼涪陵,两军对峙之时,曹县令亦接到郡里檄文,令汉复、汉葭两县出兵在晋军后方待机而动。 曹县令立即率军民两千多人乘船沿涪水而上,卑职那时亦跟随前往,哪知刚走到半路,忽然县里来人追上船队报说县城遭黑苗袭击。 我等大惊,只好率军回救县城,等我们回到县城时,黑苗群贼足有三、四千人,已将县城占据大半,正在烧杀劫掠,城内百姓死伤枕籍,亏得县尉带领一众军民死守县衙,这才保得府库钱、粮未遭损失。 我等与黑苗群匪多次交战,俱是深仇,此刻见群匪残暴嗜杀,将个大好县城糟蹋的不成样子,无不怒火滔天,当下就与敌军殊死厮杀。 此战虽然黑苗群匪人数众多,但县兵装备精良,城内百姓见曹大人率兵归来,士气大振,全城军民上下一心,经过一番激战,群匪渐渐不敌,眼看就要大获全胜。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从我们背后又杀来一两千兵马,我们措不及防,瞬间就吃了大亏,战局也顷刻扭转,可恨我军血战了半日,都已精疲力尽,怎能挡住前后夹击?” 说到此处,刘新满脸悲愤,两行热泪済然而下,端起铜杯一饮而尽。 孙文宇是个好战的人,正听的心里痒痒,见他停住,急追问道:“莫非是黑苗族提前设下了埋伏,专趁双方疲惫之际,出奇制胜?” “并非如此,后来的那伙人虽然故意穿成苗人打扮,但里面有个统领我是见过的。”刘新咬牙切齿道。 李晓明问道:“究竟是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竟敢叛变朝廷,袭击官军。” 刘新双眼之中满是仇恨,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陈信龙的二儿子陈应虎,他们是陈家寨的人。我因常去陈家寨交涉赋税等事宜,故此认得此人。” “在这两伙贼子的前后夹击下,我军很快死伤过半,我们与群匪一直血战至夜晚,连县尉也不幸战死,曹大人见敌众我寡,急令我带十数骑兵冲出重围快马去郡里求援。 曹大人自己则率领残余军民全部退到县衙内,坚守不出。 我得骑兵拼死保护,趁着夜幕杀出重围,待杀出去时,身边只余两骑,我心急如焚,一路马不停蹄,于黎明时分赶至郡里,面见郡守,报说汉复县遭黑苗和陈家寨围攻,曹大人和一众军民危在旦夕,十万火急,请求火速发兵救援。 谁知郡守等人居然不信,说陈家寨族长陈信龙连同陈家寨里的两三千兵马此刻就在郡里,是郡里下檄文让他带兵来助阵,准备与晋军交战的。 还把陈信龙叫到我面前与我当面对质,那陈信龙十分嚣张,说他陈家寨忠心报国,全寨所有精锐兵马全在此处,怎么可能再有一两千人去攻县衙?反说我血口喷人、诬陷忠良。 我见如此情形,有口难言,想到此时曹大人和全县军民生死未卜,哪有心与他争执? 只好向郡守等人磕头作揖,我对他们说,就算不是陈家寨反叛,也必是黑苗群匪的伏兵,此时不管是哪里的兵马,派兵马救援才是关键。 谁知有个王郡丞向郡守进言说,此必是晋军诱敌之计,若是此时分兵,恐怕晋军立刻就会攻城。 陈信龙也向郡守进谗言,说什么黑苗只是些乌合之众,凭县兵足以抵挡,万不可因小失大。 那郡守居然信了二人之言,犹疑不定,就是不发救兵” 说到此处,刘新喝下一杯酒,放声笑起来,笑的又像哭,众人听的心都揪起来了。 刘新面带泪水,嘲笑道:“可笑堂堂皇亲太守,只为自己官禄稳固,全不顾下属、百姓死活。” “住口,涪陵是我大成的门户,万不能有失,府君也是无奈,刘新,你怎敢诽谤上官?”廷掾朱水成面红耳赤地斥责刘新。 第42章 义烈县主 县尉蒲荣看不过去了,向朱水成正色道:“我说老朱,话不能这么说吧? 涪陵城本身就有常备精兵近三万,再加上各县的援兵,只怕少说也有四、五万,晋军只有水军一万多,这有什么可怕的?怎么着也能分出个一两千援兵,万没有坐视不管之理” 朱水成急道:“当时情况紧急,谁知道晋军还有没有后手?若是丢了涪陵,恐怕全郡官员尽数斩首也难辞其咎。 况且,最后不也是发了援军的吗?” 李晓明心想,事情恐怕不会是这么简单,这其中必有缘故。 双手端起一杯酒向刘新道:“刘主簿舍生忘死,于乱军之中拼死杀出,为全县军民求援,陈某深感佩服,敬你一杯。” 孙文宇也举杯道:“刘主簿,你虽是文官,但忠于职守,临战不畏死,我老孙也敬你一杯。” 众人纷纷端杯,诚恳向刘新敬酒,朱水成十分尴尬,只得也讪讪着举起酒杯来。 刘新慌忙端杯站起道:“诸位,我与曹安大人情同手足,况且两年来我招抚百姓,算计钱粮田亩,走遍了这县里的山山水水,老汉复县也有我刘新的心血在,危急之时又岂能趋利避险?”说罢一饮而尽。 待落座后,刘新继续讲述:“我见郡守疑虑不定,情急之下,大声用话激郡守,我说府君不发救兵难道是因为曹大人是四皇子举荐之人,你要借此排除异己么? 郡守听了这话,十分生气,命人打了我二十军棍,把我轰了出去。 我求不得援军怎肯离去?在郡府门前长跪不起,直到傍晚,我听府里的人说晋军退却,我冲开守卫的阻拦,又见到郡守苦苦哀求。 我说这次汉复县遭袭,只怕是东晋与黑苗勾结所为,再不发援兵,恐怕不只曹大人和全县军民性命堪忧,就连整个县城都要归东晋的黑苗部落所有了,若是如此结果,恐怕以后这涪陵城再无屏障。 这回因郡丞和陈信龙不在身边,无人进谗言,且晋军有退走的迹象,郡守终于同意,发出了两千精兵救援。 我心急火燎,带着这两千兵马,披星戴月赶回救援县城,可等援兵终于赶到时,曹大人已经……” “已经自尽了……” 说到此处,刘新已满脸是泪,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大战后满目疮痍的老县城。 众人虽然明知结果不好,但是听到此处仍然忍不住扼腕叹息。 孙文宇忍不住问道:“刘主簿,如你所说,贼匪虽强,但也不过数千,曹县令难道不能率残部突围,先逃得性命再讲?” 刘新擦去眼泪,向孙文宇拱手道:“孙县尉有所不知,汉复县能有当时的气象,实在是耗尽了曹安大人的心血,若是突围,或可自己逃得性命,但县城基业必被群贼摧毁殆尽。 况且县城白苗族人数占总人口一半以上,与那黑苗族势如水火,黑苗向来残暴,若是曹大人率县兵逃离,估计县城白苗族群必遭群贼屠戮。 因此曹安大人不顾个人生死,坚持不愿突围,只赌郡里能及时发兵解救。 可惜曹大人所托非人,我是个无能之辈,没有及时带援军回来……” 蒲荣轻声劝道:“老刘,你不必总是自责,这事不是你的责任,要怪就怪那……”说到此处看了朱水成一眼,不再说话。 “唉…你看我干嘛?是我不发援军吗?” “刘主簿,这事府君后来也追悔莫及,但是涪陵郡的安危对大成来说太过重要,他身负重任,又岂能不小心谨慎?” 这朱水成显然是郡守心腹之人,此时众人都听的心里明白了,老汉复县丢失,完全是因为郡守李辉优柔寡断,迟发援军所致,他居然还在为郡守辩解。 刘新并不理会朱水成,继续说道:“曹大人率军民苦战一夜,见救兵迟迟不到,手下的县兵几乎已死伤殆尽,为了减少无谓的牺牲,无奈之下,只好与群贼谈判。 他将老县城让给黑苗族,以此为交换,让群贼暂时退兵到城外,好让一县军民安全撤出。 群贼不信,担心他们退出后汉复县军民反悔,几个匪首商议后,竟然勒令主将先自刎。 曹大人对左右说,他作为汉复县主,未能保全县城,愧对朝廷,愧对父老。 交待好身后之事,趁众人不注意间,拔剑自刎了。 后来,因黑苗占领县城已成事实,郡守又一心求稳,不愿与东晋作战。 于是,我按照曹大人临死前的遗言,带领全县军民,将新汉复县建在了此处,后来又陆陆续续迁移过来两、三千户的百姓,其中多数是白苗族人。 但此地比老县城小的多,县城内只住得几百户人家,且耕地又少,养不起太多人口,其余百姓皆分散在附近几处河谷的村落里” 听完刘新的讲述,李晓明和孙文宇终于知道了汉复县的来历,蒲荣和朱水成虽然知道以前的县城不在此处,但其中的缘故和细节,今晚也是第一次听说。 李晓明仍有不解,向刘新问道:“难道陈家寨参与叛乱的事,就此不再追究了吗?” 刘新面带恨意道:“曹大人死后的第二天,我就带着两千郡府兵前去问罪,可是那陈应虎指天发誓不承认带兵袭击我们,且当天陈家族长陈信龙确实带着全寨兵马去支援涪陵郡了。 我手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当天偷袭我们的近两千人马,是陈家寨的人,郡府兵的将领见状也不敢擅自做主下令攻寨,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众人闻听如此结果,都暗自叹息,为曹县令之死感到不值。 “曹县主之后,不是还有一任县主吗?”李晓明问道。 “因县尉、县令都在此战中身亡,老县虽然没了,新县还有三千多人口,郡里派遣了一位王泉华王大人带着蒲县尉来此治理。” 刘新冲着蒲荣笑道:“老蒲,我说的口渴了,王县令的事,你给陈大人说说吧!” 蒲荣脸上突然一红,向刘新道:“我嘴笨,不如你会说,还是你说吧!” 刘新笑道:“当真让我说,那我可就说啦?” 蒲荣红着脸,只“恩”了一声。 刘新喝了杯酒,润了润嗓子,向众人讲道:“王泉华县令据说是王郡丞的族弟。” 讲到这里,笑着冲蒲荣问了句:“老蒲,我说的没错吧?” 第43章 内忧外患 蒲荣正色道:“王县令虽是王郡丞的族弟,但却也是秉公执法,并无过份之事。” 刘新笑道:“确是如此,王大人既受郡守之托来此治县,作为一县之主,他岂能不想把本县治好? 初来时,也是准备励精图治,大干一场,尤其听说老汉复县是被黑苗强占了去,更是义愤填膺,表示就算郡里不出兵,咱们自己也要把老县夺回。 当时便命令在下倾其府库余资,购买军械战马,又命令老蒲日日练兵,在王大人任上,本县兵马最盛时有二百多骑兵,一千多步军,比曹大人在时,兵力还盛。” 蒲荣听到此处,微醺的双眼里似乎有了光芒。 “就在去年年初,王大人命蒲县尉带马步军一千五百多人,命在下发民夫两千多人,攻打黑苗族,誓要收复失地,夺回老汉复县。 那黑苗虽有四、五千人口,但蒲县尉练兵有道,况且经过半年多的准备,县兵皆装备强弓利枪,此次作战又是突袭,杀的的黑苗部落措手不及。 黑苗虽然人多,但是在一日激战后,逐渐显露颓势,眼看蒲县尉就要收复失地。 谁知就在此时,又如上次一样,在我军背后突然冒出一支近两千人的兵马,皆乘船而来,与黑苗一起,前后夹击我军。” 李晓明急忙问道:“可是陈家寨的人马?” 刘新答道:“并非陈家寨人马,我因吃过他们的亏,出兵之时已向王县令报告过此事,特意安排有人盯住陈家寨,这次从头到尾,未见异常。” 李晓明喃喃道:“这倒奇了。” 刘新见李晓明不再追问,接着讲述道:可怜我军与敌奋战了一日,双方都如强弩之末,如何能抵敌得住这样的生力军? 终于,在群匪的夹击之下,我军大败而回,亏得蒲县尉带着骑兵为众人杀出条血路,这才不至于全军覆没,老蒲身中五、六处刀伤、箭伤,险些丧命。” 众人听到此处,将目光投向蒲荣,只见他握紧拳头,双眼含泪,满脸尽是颓丧之气。 显见得,这一仗把为将者的英雄气概都打没了。 李晓明端起一杯酒,向蒲荣道:“蒲县尉身先士卒,挽救我军于危难之间,虽败犹荣,陈某敬你一杯。” 众人都知此战失败乃是王县令轻敌之故,并非蒲荣之过,纷纷举杯向蒲荣敬酒。 打过这场败仗后,蒲荣一直心怀愧疚,萎靡不振,今日方见众人并不以成败论英雄,大为感动,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与众人同饮了一杯。 “这一战我军损失过半,有二、三百人因无路可走投降敌军,战死者过千,三千多人只回来一千多人。 因前期倾全力扩充武备,府库皆已掏空,本拟想夺了老县必有补充,没想到竟然兵败。 县里已无钱粮再养剩余的六、七百军士,无奈只得向百姓征税,此时陈家寨却四处散布谣言,对百姓威逼利诱,说是黑苗族不日就要攻打县城,县里当官的准备榨干百姓后逃跑。 百姓受他们蛊惑,有不少人抛弃了田产,加入了陈家寨,原本县里有三、四千人口的,到了如今只剩两千不到了。 因为失了老县的盐井,赋税又极难征收,县兵长期军饷都领不够,走的走,散的散,只剩如今的二百来人,再也不可能去收复失地了。” 李晓明叹道:“上任不久就遇如此败绩,对王县令的打击不小呀!” 刘新道:“是呀,此后王大人见翻盘再无希望,几乎不再管县事,终日饮酒感叹。” 廷掾苦笑道:“郡里见汉复县赋税如此少,且兵马只剩二百来人,怀疑有贪腐之弊,所以派我来此。” “今年秋收之时,有数百晋军,伙同黑苗部落攻打县城,多亏蒲县尉率军民坚守,朱廷掾又去郡里搬来了救兵,方才击退来犯之敌,哪知王县令战后却不见了踪影。” 蒲荣低声道:“想是被敌军掳了去也未可知。” 朱水成怒道:“掳走个屁,大印就摆在堂上,只不见了金银细软,分明是跑了,都知道的事,你还要给他遮掩?” 蒲荣叹了口气,默不作声,他感王县令知遇之恩,怎能不为他辩解两句。 李晓明今晚听了刘新的讲述,对县里的情况已经基本了解,怪不得要千里迢迢从成都调人来做这个县令,有了前面两任县令的遭遇,了解情况的本地人,谁肯来此做官? 府库空虚,内外强敌环伺,人民不断流失...... 吗的,简直是个无解之局,神仙也难做这个官,早知道就不该来这里,回去要打昝瑞一顿。 李晓明心想,当这个县官,比当烂尾盘的营销总监还难,刚来时的雄心壮志渐渐消退了,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夜已深了,众人经过刘新的讲述,把这几年县里的情况又复盘了一遍,都有心灰意冷之意。 李晓明强打精神举杯道:“诸位不必悲观,当年曹县令初到之时,一无所有、白手起家,尚能有欣欣向荣之气相,如今咱们有兵、有府、有民,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必能中兴汉复县,饮下今日最后一杯酒,明日再从长计议。” 此时夜宴方散,刘新将李晓明三人安排在内衙休息,每人一间房,蒲荣则带领汉昌县众军士去军营歇息。 李晓明半躺在床上,心乱如麻,是既来之则安之,还是鞋底抹油一走了之?一时拿不定主意。 “陈大人睡下了没?”有人敲门,开门是孙文宇。 李晓明将他让进房中,还没坐下,孙文宇就急着问:“我明天就得上路回去了,想问问陈大人你何时能将卑职弄过来?” “文宇兄,这里是什么情景你也都知道了,怎么你还想来?”李晓明听他还如此说,有点哭笑不得。 孙文宇急道:“陈大人,咱们是说好的,您可不能反悔呀。” “那汉昌县太平无事,平日里连个蟊贼都没有,我若只待在那里,恐怕终其一生再无寸进,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碌碌无为而终?” “唉”,李晓明叹了口气道:“县里这般局面,我一时束手无策。” “这有何难?这县并不难治,陈家寨和黑苗部落,只消除掉其中一个祸患即可翻盘。” 第44章 暗箭难防 见李晓明不语,他又接着说:“除掉陈家寨,则县里赋税足够养兵;除掉黑苗部落,则能夺回盐井,不愁没钱花。” 李晓明苦笑道:“县里只有二百来号人马,能去除掉谁?” “不是还有百姓两千吗,全部强征了来,我再从汉昌县借几十个心腹骑兵,先打赢一仗,翻了盘再说。” 李晓明听得咋舌,问道:“若是输了呢?只怕百姓全部跑光,汉复县彻底玩完。咱们说不定也如曹县令一样。” “哎呀,陈大人,与张家堡打仗时也是敌强我弱,你那时是杀伐决断,怎么如今到了自己地盘上反倒是胆子小了许多?” “我老孙可不像姓蒲的县尉那般窝囊废,但凡我在这,早晚必能帮你除了这两处祸患。” “如今县里不是没钱买马么?这批军马本来就有大人您一半,我那份也不要了,只给个几十贯钱把我那些手下打发了就是,这总行了吧?” 李晓明见他言辞恳切,心想若是留下当这个县令,孙文宇绝对是个好帮手,只是如何把他调过来却是个难题,总不能真给李霸写信吧? 虽说这家伙出的主意又馊又阴狠,但也能给人启发,先稳住他再说吧! 于是向孙文宇笑道:“有文宇兄相助,我无忧矣,你回去准备准备,待我这几天把县里公务理出头绪,就给四皇子殿下修书把你请了来,只须静候佳音即可。” 孙文宇大喜,谢过了李晓明,转身准备回自己屋,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斥:“什么人?” 孙文宇先是竖起耳朵,紧接着一声大喝“小心.......”,飞身扑倒李晓明。 “嗖...嗖...” 几乎就在二人倒下的同时,两只利箭破窗而入,钉在后墙之上。 还没等李晓明反应过来,孙文宇已经像根弹簧一般窜到屋外。 “老孙,你保护陈大人,我带人去追。”是蒲荣的声音,最开始那声怒斥就是他发出的。 孙文宇回到屋内,关上门,吹熄了油灯,与李晓明摸黑贴墙坐着。 “陈大人,刺客是冲着你来的,看来郡里或县里一定有奸细,否则不可能时间把握的如此精确,毕竟咱们下午才到。” 李晓明惊魂甫定,恨恨地道:“八成是咱们还在途中,对方就已经安排部署了。” “极有可能,只是不知道对方是谁?” 李晓明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对孙文宇道:“陈家寨、黑苗族都有可能,而且邻县就是汉葭县,我与张家堡有深仇,也有可能是张家堡的人。” 孙文宇严肃地说:“陈大人,以后要让蒲荣安排侍卫全天守卫县衙,万不可大意。” “好的,我知道,我会尽快想办法把你从汉昌调过来。” 两人谈论了一会,蒲荣进来了,李晓明重新点上油灯,见蒲荣挎着腰刀,背着弓箭,脸色铁青,满头都是汗珠。 “卑职失职,让大人受惊了。” “不妨事,刺客是否擒获?” “刺客一共有两人,俱穿黑衣,且对县城道路极为熟悉,我带人追到江边,二贼有小船接应,顺流而下逃跑了。虽让他们跑了,但有一人被我射了一箭,不知死活,也算给他们个教训。” 孙文宇道:“陈大人第一天到此,就遇如此险事,蒲兄定要加强县衙防卫,可不能大意呀。” 蒲荣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孙文宇一眼,对李晓明道:“陈大人请放心,我已带人把县衙里里外外细细搜索了一遍,现在已经确认安全了。 那两名刺客是趁晚宴散场人多混乱之际,偷偷摸进来的,从现在开始,有三十名精兵持长枪、弓箭日夜守卫县衙,决不会再有此事。” 李晓明闻言放下心来,温言道:“有你安排,定然无事,刚好你在这里,我把买军马的钱给孙县尉垫上,你做个见证。” 说着去床头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摆在孙文宇面前,笑道:“文宇兄,我一路多承你照顾,岂能让你吃亏?这些足以抵得五十一匹战马,你收下吧!明天将战马交给蒲县尉即可。” 本来李晓明听了这县里的情况,有点想跑路,但是刚刚经历了这次刺杀,却改变了他的想法。 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如今有人明着想要他的命,他偏要在此立足,一定要将背后之人揪出来,然后连根拔掉,以解心头之恨。 既然决定留下,也就不能太在乎金钱了,看这县里的情况,少不得要先贴些老本。 孙文宇见陈县令要付钱,脸红道:“这怎么行,我不是说了嘛,我那份就不要了。” 看着沉甸甸的包袱,又忍不住掀开看了一眼,只见白花花的全是银子,吃惊之余,又连咽口水。 李晓明忍着肉疼将包袱里的银饼子倒在桌子上,足有十二个,他在驿站时偷偷称过,每个是两斤,他一共有十七个。 成朝的度量衡仍沿用蜀汉的标准,一斤等于十六两,只有二百五十克左右,相当于现代的半斤。 这时代的白银很是稀缺,价值较高,一两银子约能兑换两贯钱左右,这十二个银饼子约能兑换八百贯铜钱,足以买下这五十一匹军马。 孙文宇看着桌子上的这笔大钱,不禁面红耳热。 蒲荣也看的眼直,心想这个陈县令怎么这么有钱? 又转念一想,连汉昌的县尉都对他恭恭敬敬,陈县令是成都调过来的,莫非是皇族外戚? 要是这样,以后可得小心伺候,说不定下半辈子的仕途就在此人身上了。 于是,看向这位陈大人的目光更加充满敬畏。 李晓明见蒲荣在一旁不住地盯着银子看,故意拍着孙文宇的肩膀道:“老孙,咱们是肩并肩拼杀过的兄弟,什么你的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以后我陈某若有富贵的一天,决不会忘了你今日的护佑之情。” 孙文宇抬头望着李晓明,双眼一眨一眨的,动容道:“陈大人重情重义,老孙也必有后报,只是这些银子太多了,我只拿五个也就够了。” 李晓明坚持不肯,推来让去,最后孙文宇只收下了七个,他心中计较已定,他自己留下五个,剩下两个换成铜钱分给手下弟兄,每人至少能分三、四贯,足够他们两三年的养家钱了。 孙文宇转头对蒲荣说到:“蒲县尉,你可看好了,这些钱可是陈大人自己的钱,来年可是要从府库里还给陈大人的。” 第45章 二虎相争 蒲荣冷笑道:“在下虽是个窝囊废,两只眼却是不瞎。” 孙文宇听了这话,瞬间尴尬的满脸通红,敢情刚刚背后说他的坏话全被他听了去,不好意思再做停留,打了个哈哈,带着银饼子回房睡觉去了。 李晓明对蒲荣说道:“明日找文宇交接了军马,以后练兵的事就要拜托给老哥了,咱们虽说兵力少,但骑兵若是练成,足可以一敌百。 我心中已有计划,过些日子再给你配二百硬弩,如果训练得当,咱们这二百多人无惧黑苗的乌合之众。” 蒲荣闻言大喜,拍着胸脯向李晓明道:“陈大人放心,卑职保证练好县兵。 陈大人有所不知,蒲某原是涪陵郡府兵中的一名百夫长,跟随振东将军与晋军交战过几十次,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绝非是那种只会擒蟊捉贼之辈能比,大人以后便知。” 李晓明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笑着说:“我自然信得过你。”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支金钗递给蒲荣道:“初次见面,没有准备什么见面礼,这个小玩意本是为郡守夫人准备的,可惜无缘觐见,蒲兄拿回去给夫人佩戴吧!就当是我这个新上司的一些情谊” 蒲荣见状大惊,要知道白银已属难得,黄金更是罕见之物,这陈县令初次见面就以此物相赠,他实感受宠若惊,坚辞不受。 李晓明没法,只得收了金钗,把桌子上的银饼拿了一块,硬塞进蒲荣怀里。 蒲荣仍然觉得太过厚重,又要推辞,李晓明佯装愠怒道:“蒲县尉,你一味如此,难道本县令就这么不值得结交么?” 蒲荣听了这话,不敢推辞,再三道谢才揣进怀里,他在这穷乡僻壤做个窝囊县尉,平日里连俸禄都领不全,其实全家都过得清苦,这个银饼子实如雪中送炭。 李晓明面子上一副大方模样,像他这般爱财的人,其实心中如割肉一般疼,但要想在这个县里稳稳地做县令,武官是最先要拉拢控制的,破些钱财收拢人心也在所难免。 “孙县尉平日里口不择言,但为人却是极重义气,若有得罪之处,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与他计较,这些军马可都是他带兵从张家堡手里夺回来的。” “张家堡?你们为何会与张家堡冲突?”蒲荣奇道。 李晓明将路上与张家堡两次交战,以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蒲荣面色严肃道:“涪陵郡几乎每个县都有坞堡,只怕就连郡守对这些势力都有些忌惮,张家堡离此不远,陈大人以后定要小心,如果要外出办事,必须通知卑职,卑职带兵护卫。” “那以后就有劳蒲县尉了,夜已深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卑职告退。”蒲荣揣着银饼子开开心心地走了,路上还不忘掏出来啃了两下。 李晓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内有陈家寨,外有黑苗族和张家堡,明天孙文宇就走了,又少了个靠得住的帮手,他心里实在没有安全感。 其他的事先不管,必须先把武装力量翻个几倍,否则就是把县城建设的再好,随便来一场战斗就被全部摧毁了。 同时个人的武力和防御也得提高,有命在,一切都有希望,若是被仇家糊里糊涂要了小命,那可就太冤了。 他在心中定下目标,暗暗盘算着将要实施的计划。 “快醒醒吧,出事了.....。” 喝了酒,睡的又晚,又没有闹钟,李晓明睡的跟死猪一样。 睁开眼,见外面太阳已经升起老高,此时听见昝瑞大叫出事了,吓的一个激灵爬起来,口里问道:“是黑苗部落打过来了?” “不是,是蒲县尉和孙文宇在军营那边打起来啦!” “什么,有这种事?快去看看。”李晓明顾不得洗脸,急忙穿了衣服跟着昝瑞往军营跑去。 还没到军营门口,离的老远就看见一大群士兵围在那里,不时还爆出一阵阵欢呼喝彩之声。 刘新和朱水成负着手站在人群里,还不时交头接耳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李晓明大奇,扒开人群挤了进去,只见场中两名壮汉各持一根哨棒正在激斗,打的尘土飞扬,正是孙文宇和蒲荣。 李晓明连声大叫:“住手、住手。” 二人充耳不闻,仍然酣战,李晓明对刘新和朱水成急道:“他二人私斗,你们怎么也不劝止?” 刘新两手一摊道:“大人,你看他们两个这副拼命的嘴脸,谁能劝得住?” 朱水成苦笑道:“老蒲大清早喊我们两个过来交接军马,还说另外让我二人做个见证,谁知三句话没说完就动起手了,亏得我二人把刀枪夺了下来。” 刘新笑道:“这两个夯货如今只拿棍棒打斗,想来无碍。” 李晓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想:以后这孙文宇还要来此与蒲荣共事,若是此时就结怨,以后互相攻讦,还怎么能成大事? 偏偏这个姓孙的还是个不能吃亏的主,唉..... 这时只听蒲荣在场中大叫道:“姓孙的,我原以为你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也不过如此嘛!今天定让你知道人外有人。” 孙文宇讥笑道:“蒲荣,我千里迢迢好意给你送马,你竟如此无理取闹,不看在陈大人面子上,早把你这厮一棍放翻了。” “呸,马是陈大人用钱买你的,我亲眼目睹,你少在这里卖乖,看陈大人面上,我今日也不过份与你为难,只打瘸了你腿就是。” 孙文宇大怒,棍法又紧了三分,骂道:“蒲荣,你个连土匪都打不赢的败军之将,当我真怕了你不成?” 与黑苗族一战是蒲荣一生的耻辱败笔,平日里无人敢当面提起,如今听孙文宇当着大家的面又揭这伤疤,瞬间红了眼,手里的哨棒专往要害部位招呼,想要拼命。 李晓明和刘新、朱水成等人见两个人说的不像话了,都焦急起来,命令士兵们将二人分开,只是这二人武艺高超,激斗之际无人敢上前。 李晓明大喝道:“老孙,你忘记正事了吗?” 孙文宇听了这话,口中答道:“大人,非是咱老孙要与他相斗,只是这姓蒲的一味无理纠缠。” 孙文宇背后说人坏话,本身有些理亏,与蒲荣交手留有余地,谁知这一开口分心,被蒲荣逮住机会一棍扫来,将头上发髻打散了。 蒲荣手下的士兵都哄笑了起来,他顿时大怒,也红了眼,不再留手,手上棍法招招凌厉,杀气腾腾。 第46章 初步计划 李晓明三人只有干着急的份,只能无奈看着两人打斗。 孙文宇心中暗想,原以为这姓蒲的是个窝窝菜,没想到居然有些功夫,可惜我最擅长的是刀,若是有把单刀在手,此刻早已破了他的棍。 蒲荣也颇为惊讶,心想难怪这人只凭几十个人就能击杀张家堡二百多人,果然是个悍将,我练的是枪法,用在棍上也毫无阻滞,居然拿不下他。 昨天听他与陈县令说话意思,只怕以后也要来此带兵,我若不先压压他的气焰,凭他与陈县令的关系,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 想到这里,使了一着“青龙出水连环枪”,将棍全当枪使,先一枪取面门,再两枪取胸、腹。 这三枪一气呵成,快如闪电,连孙文宇都忍不住暗赞一声,心说你这招虽好,但焉能伤我? 当下左拨右拦将三枪全部躲过,正欲还招进攻,不料蒲荣招式使完,不退反进,右手一抽,将棍抽到身后,高高跃起,连劈带压而来。 孙文宇见他将右手肘压在棍上,情知这一棍使的力沉,急忙双手举棍上架格挡,心中喜道,你这一招虽然凶狠,但却是把招使的老了,我挡下这一棍,顺手一棍捣你胸膛,你离我这么近,再难躲避。 就听“喀喇”一声,孙文宇的哨棒竟然给蒲荣一棍给劈断了,孙文宇后退几步,心想,断了也好,我只当是双刀来使,更加顺手。 孙文宇是这样想,可是围观的人却纷纷觉得蒲县尉将孙县尉的兵器打坏,明显是占了上风,纷纷给蒲荣喝起彩来。 李晓明见机不可失,急忙冲了进去,拦在二人之间道:“都是自家兄弟,比武较技,点到为止,不可再战。” 刘新、朱水成也跑上前抱住蒲荣,蒲荣占了便宜,得意地笑道:“姓孙的,你服不服?不服再战。” 孙文宇见失了颜面,怒道:“蒲荣,我并未输你,胜负未分,咱们再战个百十合。” 李晓明和几名士兵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让他上前,在他耳边说道:“你是客,故意让着他,大家心里都有数,往后还有大事要图,今日就此作罢。” 孙文宇听了这话,脸色铁青,不再挣扎。 二人总算被众人劝住,消停下来,刘新匆忙点过马匹数量,又听蒲荣说了钱数,记好了账,众人送孙文宇众人上路。 李晓明事先安排昝瑞取了两盘铜钱,分给众军士做路上盘缠,这些人一路上吃肉喝酒都是李晓明安排,一起打仗,且又跟着他学了这么多天柔道,临别之际都有不依依舍之意。 独孙文宇闷闷不乐,他向来要强,今日和人比武没占便宜,心里堵的难受,众人和他告别,他只顾发愣。 突然间,孙文宇又高兴起来,与众人分别握手告别,李晓明心想,这人真是个怪脾气。 眼见孙文宇跑到蒲荣面前也伸出手来,大家都惊奇,心想这人气消的倒快,那蒲荣见孙文宇伸出手来,他占了便宜的人,不想让人说自己气量窄,也勉强伸手来握。 不防孙文宇出左手抓住他的右袖口斜斜地向上一拉,同时缩身进跨背起蒲荣扔出去一丈多远,这招用的正是柔道中的“袖钓”。 蒲荣跌在尘埃里破口大骂,待挣扎着站起,孙文宇已骑上马大笑而去,风里传来一句话:“陈大人,我在汉昌等你来信。” 众人被他这一番举动惊得呆住了。 蒲荣想要去追,几人回过神来将他死死拉住,李晓明苦笑道:“他这摔跤的功夫是跟我学的,你若要报仇,我改天教了你便是。” 众人回到县衙,蒲荣接收了战马,自去练兵不提。 李晓明和刘新、朱水成商量县里的事务,李晓明对二人道:“如今县里人口一直在流失,长此以往,无疑是坐以待毙,我欲免两年赋税,以此安定百姓,收拢流民,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刘新皱着眉头说道:“好是好,不交税自然能留住百姓,但咱县里除了收些税,再无其它收入,府库里的这百来贯钱,恐怕今年都过不去。” 李晓明苦笑道:“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先垫上,如果县里没了人民,那咱们的存在也就没有意义了。” 朱水成也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对李晓明说道:“大人,免赋税要郡里松口才行,如今郡里有数万人要养,本身钱粮就颇为紧张。 咱们汉复县自打曹大人来此建县,拢共就只给郡里交过一、二年的赋税,之前因贼寇入侵,郡里不但收不到钱粮,反而还要派兵救助,算下来已是倒贴。 如今又要免税,长此以往,只怕......只怕朝廷当咱们是累赘而弃之,之前的丹兴县就是例子呀” 李晓明笑道:“老县城的盐井每年收入与现在县里的赋税相比,孰多孰少?” 刘新答道:“估计盐井的收入至少是赋税的三倍以上,咱们成朝的赋税算是历朝历代最低的了,每人每年只需缴纳三斛粮食,且老弱病残减半。” “那就是了”,李晓明笑着对朱水成说道:“想要振兴汉复县,关键还是要夺回老县城的盐井,有了盐井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财源,有钱就有军队,有钱才能改善民生。” 朱水成和刘新二人相视一眼,神情复杂,早知道新县令对老县的盐井念念不忘,但有了前任王县令的教训,不免心中打鼓。 朱水成试探地问道:“之前与黑苗作战已耗尽县里的家底,如今再想收复老县城绝非易事,钱粮兵马皆不具备,不知大人有何计划。” 李晓明满面笑容地对二人说:“两位放心,县里的情况我已知晓,没有万全把握我绝不会轻易动手。” “但是,有我等在此,岂容贼寇猖獗?收复老县城势在必行,快则半年,慢则七、八个月,我们不但要驱逐黑苗群匪收复失地,顺便也要消灭每次作战,背后的偷袭者,为曹大人和战死的军民报仇雪恨。” 听了这话,不等朱水成有何表示,刘新双眼发红道:“若真能如此,刘新愿为大人效死命。大人,您说吧,在下能做些什么?” 第47章 火药枪炮 “呵呵,正要二位相助。” 转向朱水成道:“朱廷掾,你有郡里的关系,这免赋税的事,少不得有劳你去跑一趟了。” “可是......可是......” 刘新见朱水成想推脱,怒道:“老朱,只是让你去郡里求个情,你有什么不能办的。” 李晓明摆手止住刘新,向朱水成解释道:“咱们并非是不给郡里交赋税,只算向郡里借上两年而已,等到第三年,本县连本带利还给郡里。” “我算过,照目前的情况,两年赋税超不过四千贯,如果县里同意欠税,我保证第三年还他八千贯,让刘新做个文书凭证,我来签名盖印,这总可以了吧?” 朱水成听的瞠目结舌,半晌才道:“若是这样,在下必能办成,只是这第三年若是.....” “哎呀老朱,陈大人已经说了,有借据你还担心啥?”看朱水成磨磨唧唧,刘新颇为恼怒。 朱水成苦笑道:“我只是为大人担心而已,既然大人都决定了,我即刻出发,必把此事办成就是了。”说罢辞别二人回去准备了。 李晓明又给刘新安排工作道:“刘主簿,从明天开始,你带上几十名衙役、士兵,砍伐树木,先修缮县城中的空置房屋,然后在县城外围搭建房舍。 所建房舍不需要多么精致,只需能遮风挡雨,满足三、四口人居住即可,参与此事的士兵衙役,除正常饷粮外,每日管两餐再加五文工钱。 同时安排人手把近两年县城周边荒废的田地丈量出数目,做成账册备用。” 刘新一心为曹县令复仇,对李晓明交代的工作自然没有二话,答应一声就去找蒲荣安排人手去了。 交代完工作,李晓明去找昝瑞,有件大事现在必须要做了。 昝瑞这小子正兴冲冲地拿着弹弓准备上山打鸟呢,李晓明一把夺过弹弓,远远地扔了出去。 昝瑞见状大惊,想跑过去找回来,这可是他的心爱之物,不容不失。 “李哥,你干嘛呢?” “扔掉吧,以后别玩弹弓这种低级货了,我说过要送你一件天兵天将用的兵器,马上就给你兑现。” “真的假的?”昝瑞一脸兴奋,李晓明从来没有骗过他,虽然还有些怀疑,但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 “当然是真的,不过这事我自己可做不来,你得帮我的忙。” 昝瑞连连连点头,屁颠屁颠地跟在李晓明的屁股后面。 李晓明先去户房,给了管事的两张毛笔画的草图,让户房安排人去找工匠照图打造器具。 然后找了两把铲子,让人寻了辆驴车,带着昝瑞出发了。 想要从黑苗手里夺回老县城,还要防备与陈家寨翻脸火拼,仅靠现在县衙里的这二三百兵力,绝对不可能。 除非降维打击,制造出热兵器,枪和炮。 李晓明之前无聊时也曾看过两三本穿越小说,里面有古法造火药、枪炮的描述。 但其中大多是作者依靠几条理论加上凭空臆想,杜撰出来的内容,真实的实践中,大多是不可能实践的。 比如说,火药的配比,绝对不是一硝二磺三木炭那么简单,因为技术精度的限制,古人每一批生产出来的火药,配方比例都不一样,需要反复试验。 土法制出的硫磺和硝,纯度也不一定能达到火药的标准。 哪怕一个小小的零件,在这个没有车床、工具匮乏的时代,都加工不出来。 第48章 神仙县令 书中的一段描述,现实实践是往往是困难重重。 好在李晓明是个细心谨慎的人,如何制作火药,制作枪支、中间的难点、流程,他早已经在脑海里模拟推演过好几套方案,起码理论上已经成熟,就看实践验证了。 李晓明和昝瑞架着驴车在县城到处搜刮旱厕、鸡圈、粪堆,一直忙活到傍晚,弄的一身臊臭。 如果不是李晓明强逼着,昝瑞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在二人的努力下,收获倒是不小,县衙后院堆了足有二三百斤臭气熏天的硝土。 县衙众人找李晓明汇报工作时皆皱眉掩面,不知这新任的县太爷为何会有搜集粪土的癖好。 没办法,硝矿一时半会去哪里找? 想制硝,最快的办法就是去茅厕、粪坑周边铲硝土,现在硝土有了,就差硫磺了。 熬硝的大铜锅工匠们还得两天打出来,李晓明打算趁这两天把所需的硫磺原料也找齐备,到时候硫磺和硝一起做出来。 硫磺这玩意要么从黄铁矿里提炼,是炼铁的副产品;要么是天然硫磺,一般在火山口或者温泉口,只不过天然硫磺杂质太多,还要二次提炼。 李晓明野史杂书读的多,知道巴蜀产盐,有盐井的地区必有杂矿,所以叫昝瑞去请主簿和县尉过来问问。 刘新和蒲荣一进后衙,顿时一股臭气扑面而来,蒲荣看着那堆粪土捂着鼻子向李晓明问道:“太爷,您这是要积肥种菜吗?” 李晓明向三人笑道:“我并非种菜,两位莫要小看这堆粪土,收复老县城,就要靠它了。” “莫非是要熬金汁?只是金汁守城好用,若是端着粪桶去冲锋,只怕效果不佳呀?”刘新皱着眉头说道。 李晓明情知给这二人解释不清楚,只好向二人故作神秘道:“不是种菜,也不是熬金汁,我要做件宝贝,等宝贝做出来,老县城唾手可得。“ 两人听了李晓明这话,嘴里不说,但脸上都露出怀疑的神色。 “二位不必多问,我做这宝贝,还缺一味叫做硫磺的原料,你们知不知道哪里有?” 刘新笑道:“大人,你说的是黄牙子吧,又叫石流磺,曹大人在任时还专门命人挖了几百斤送到成都,供老丞相炼仙丹用呢。” 李晓明闻言大喜,“对对对,就是石流磺,咱们县里有吗?” 又好奇地问道:“哪个老丞相炼仙丹?是范长生么?” 刘新肃然道:“大人慎言,咱们可不敢直称老丞相名讳呀,听说就是陛下见了老丞相也得尊一声‘老仙师’。” 李晓明情知道古人迷信,仙道之说,秦汉启蒙,两晋最甚,于是哂笑一声,说道:“且不去管他什么仙师,你只说这石硫磺在哪里挖,若挖到了硫磺,收复老县,你刘新可算是第一功。” “弄这个......当真能收复老县?”刘新见李晓明说的言之凿凿,心里还在怀疑。 没想到蒲荣第一个相信了,大声对刘新说:“老刘,你还不明白么?太爷是从成都过来的,必是也和老丞相一样,也会炼仙丹,到时候练出仙丹,全县一人一粒,还怕什么黑苗?” “这......此话当真......大人” 刘新听了这话,激动的嘴角都抽搐了,听说当年大成国先主李特,带领六郡流民揭竿反晋,起事初期,先主所率领的流民军远远不是晋军对手,屡次兵败。 后来多亏了天师道教主范老仙师率众弟子出山相助,最终才取得了这巴蜀基业。 初建国时,当今陛下几次欲禅位给仙师,只是仙师不肯,后经苦劝,才勉强做了个挂名的丞相。 老仙师撒豆成兵、符水救命、烧铅炼丹的典故事迹,天下谁人不知? 刘新一心想收复老县,为曹县令报仇雪恨,现在看起来,这个口口声声要收复失地的新任县令,竟也会老仙师的法门,怎能不激动万分? 李晓明被这二人一惊一乍的举止唬的一愣一愣的,心想反正给这俩傻逼也说不清,干脆顺着他们的话装逼算了。 于是向二人笑道:“这里面的秘密,说给你们听,你们也无法理解,反正等我这宝贝炼出来,就是咱们扬眉吐气、收复失地的时候。” “老刘,到底硫磺在哪里挖?” “大人,在阿依河的附近有个大温泉口,那里石流磺多的很,陈家寨也在那附近。”蒲荣见李晓明不知道阿依河在哪,补充道:“大人,咱们这个县的疆域,其实就是从东到西的三条江河,乌江、洪渡河、和阿依河,县里人民和田地主要就在这三条河的河谷里。” “老刘说的阿依河温泉,就是最西边的那条大河,人口和田地是最多的,只不过现在大部分人口都依附了陈家寨。” 李晓明问清了地方,没想到最难弄到的硫磺这么顺利就有着落了,十分开心,与二人约定明天一早带人去挖硫磺。 第49章 关键一步 第二天一大早,蒲荣带着二十名骑兵,套了两辆驴车和刘新一块来叫李晓明起床。 李晓明问刘新:“你怀里抱的什么?” 刘新笑道:“大人,老朱还真不含糊,免税的事情办成了,昨天连夜赶回来的。 我写了几十张告示,咱们今天到了阿依河,你们去挖石硫磺,我顺便去河谷的几个村里把这些告示贴了。” 李晓明抽出一张,看了内容,不禁拍案叫绝。 告示上除了言明新任县令上任,带来了朝廷的关怀体恤政策,汉复县百姓免除两年赋税的事。 下面一段话的意思是说,因县里免税政策好,外地流民来本县依附者众多,本县荒废无人居住的房屋和田地,如在一个月内无人到县衙认领者,将充公分发给新到的,准备在本县定居的流民。 李晓明心想,刘新这家伙真坏,这下可是给陈家寨来了个釜底抽薪。 对于陈家寨的部曲百姓来说,不用交税就已经很有吸引力了,如果不按时归附县里,连老屋、田产都要被没收,以后再想归附朝廷也成穷光蛋啦! 依附陈家寨的百姓大多是苗民,给姓陈的当部曲只是因为对县衙没信心,怕黑苗族人打过清算族仇。 他们只是为了避祸而已,毕竟没人真想一辈子当奴隶。 刘新这告示绝逼有用,李晓明对刘新赞不绝口,说要给刘新改个名字。 刘新诧异:“大人给我改什么名字?” 李晓明的职业毛病又犯了,赞美刘新说:“我第一天见你,就感觉你是个足智多谋的家伙,长的又帅,又聪明,还很有个性。” 刘新平生第一次听到这种溢美之词,很不好意思,脸红的很,但是心里忍不住又有些小受用。 他本是个不得志的书生,虽然有些才华,但自打娘胎里就心高气傲,脾气不小,有傲上的坏毛病。 也就是这个原因,给人当幕僚,屡屡被驱逐,比他差的多的同学曹安都做县官了,他却还在成都无事游荡。 平生也只有他同学曹县令能容忍他,重用他做了主簿,这也是他念念不忘为曹县令复仇的原因。 刘新心中好奇,心想我即便是又帅又聪明,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改名字呀,追问李晓明:“大人,你为啥要给我改名字呀?改个什么名字?” “你不如叫刘伯温吧,这个名字好。” 蒲荣连忙称赞,说改的好,刘伯温这个名字一听就雄伟不凡,劝刘新把名字改了。 刘新听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本以为县令要给自己起什么雅号,没想到这名字如此粗俗难听。 李晓明见刘新不愿意改名叫刘伯温,心中暗道‘可惜’。 阿依河是汉复县三条大河的最西边一条,靠近涪陵郡,路途颇远,几人驾着驴车翻山越岭,蹚水过桥,从大清早走到过晌午,才终于到了阿依河谷。 阿依河比乌江小的多,但是河谷宽阔,河两岸较为平坦,这种地形最利于开垦、居住,看两岸的房屋数量要比县城周边多出一倍。 难怪陈家寨就建在此处,倒会占好地方。 若不是阿依河谷有陈家寨,估计曹县令死后,新县城肯定会在此处选址。 李晓明一行人走在村落的大街上,果然有大半房屋是封门闭户的,原以为白苗族都依附了陈家寨,剩下的都是汉民。 但看此处村民的相貌打扮,剩下的也不全是汉民,不知道都是什么民族。 巴蜀地区的人民给李晓明的印象就是,男的又瘦又矮,但长的都很精神,身体看起来也结实,那句话怎么说来,‘瘦是瘦,筋骨肉’。 女的就不一样了,个个身材娇小,腰肢纤细,面容秀丽,脖颈、脚踝处露出雪白雪白的肌肤,说话泼辣大声,像林间的黄莺。 李晓明虽然不是个好色的人,但也早到了成家的年龄,心里暗下决心,以后稳定了,还是要娶个媳妇的,顺便也要给昝瑞寻个媳妇。 抬眼看了昝瑞,昝瑞正拿着弹弓打小鸟,李晓明摇了摇头,心想真是个孩子。 蒲荣让随行的县兵唤来来此地的‘三老’,说是三老,其实就只有一个人,属于当地德高望重之人,相当于现在的村支书。 三老听说县令来此,慌忙喊来一众闲人来此迎接,待听说了新县令上任免税两年,众村民纷纷跪拜叩谢。 此地老百姓十分淳朴,不等安排,就各家各户主动兑菜兑米,弄些干肉野味,给李晓明众人做饭吃。 李晓明心中颇为受用,没想到当个县令倒也有些威风,若是有朝一日扫平陈家寨、收复老县城,占了盐井。 就在此地做个平平安安的父母官,那不也跟土皇帝一样? 吃饱了饭,刘新和昝瑞带着五个县兵去贴告示,李晓明和蒲荣十几个人往西北方向的温泉去挖硫磺。 温泉离此处只有七八里路,离的老远就闻见刺鼻的硫磺味,再走近些看见好大一片地方都是热气腾腾。 李晓明开心坏了,下马飞奔在温泉边上,只见河谷边上有一处低洼岩滩,岩滩上一条十几米长的裂缝,滚烫的热水从裂缝里汩汩地涌出来。 方圆数百平米的区域里全是红黄色的石硫磺,简直取之不尽呀! 李晓明用手掬起一捧水尝了尝,泉水咸苦,他心想,真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温泉可惜含硫量太大,不然也是处好盐井。 当下招呼十几名县兵开挖,这东西很脆,用锄头、铁器击碎,往麻袋里拾捡就行了。 这是温泉水里的硫磺,纯度不高,回去之后还要好多工序提纯,若是能找到火山口,那才是高纯度硫磺,可以直接烧化的,提纯就简单多了。 饶是李晓明自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是想破脑袋也不记得蜀地哪里有火山口。 转念一想,就算有火山口,往往在险峻山峰之上,想把硫磺运下山,又是个大麻烦,倒不如这种温泉石硫磺便于运输。 众人挖了一个多时辰就将两辆驴车装的满满的,看上去足有四、五百斤。 蒲荣有些惊讶,问李晓明:“太爷,挖这么多,您是准备炼多少仙丹呀?” 李晓明笑道:“老蒲,你不用问,待我炼好宝贝,给你打造一支天上地下无敌的军队,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蒲将军英雄盖世。” 蒲荣为人较憨厚,信了陈县令吹的这瞒天的牛逼,咧开大嘴开心地笑了,心想:我也无需天上地下扬名,只让我在这涪陵郡扬名立万也就够了。 心里如此想,嘴里只弱弱地笑着说了句:“跟着太爷,那必定是能当将军的。” 李晓明苦笑着对蒲荣说:“老蒲,你换个称呼吧,我还没你大,你张嘴太爷,闭嘴太爷的,真是难听。” “好的,太爷。” 第50章 祸事临头 众人驱着装满石硫磺的驴车往河谷村庄走着,道路虽是崎岖难行,但是好在阿依河畔青山绿水,岸边有林,林下有泉,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 大家一路说说笑笑,李晓明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难题。 火硝好弄,无非是反复过滤熬煮,但硫磺提纯可是极麻烦的事,要先烧、后煮,煮的过程中还需要化学反应去除杂质。 硫磺蒸汽还有剧毒,后世有些以提炼硫磺为生的人群,普遍年龄只有三、四十岁。 想要安全提纯硫磺,必须想好每一个步骤。 好在李晓明前身是个售楼部的营销总,三日总结,一周一计划,思维缜密的人,经过一番推敲,脑子里的计划也有个七七八八了。 正行走间,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渐渐地听见还有呜咽声。 众人抬头一看,有一骑飞快而来,竟是昝瑞,只见他神情慌乱,衣衫破烂,眼圈青肿,鼻子流着血水,身上有鞋印污秽,一看就是被殴打过。 李晓明看在眼里,十分心疼。 昝瑞一下马就大哭大叫,“太爷,蒲哥,刘新叫人给杀了,你们快点去看看吧。”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刘新是县里的主簿,大小是个官,有编制的,谁敢杀他? 况且还有官兵在场,就算与人冲突,当地的‘三老’、村民也没有袖手旁观之理,怎么会被杀了? 蒲荣与刘新相处共事时间长了,感情深厚,此刻被这噩耗惊的红了眼,问道:“是何人行凶?” 昝瑞哭诉道:“是陈家寨的什么少寨主,叫陈应虎的狗贼,有一二十人呢,凶的狠,我们寡不敌众,‘三老’上前劝解也被他们打死了。” 众人听了气的牙都咬碎了,堂堂的县府衙门竟被这群狗贼如此欺压,嚣张到这种地步,简直无法无天,王道天威何在? 李晓明取出钢弩,让蒲荣和众官兵做好战斗准备,留下昝瑞赶着驴车慢慢走,其余十余骑快马加鞭往出事地点赶去。 刚行不过二三里,远远的就看见一行人相对而来,有十几个骑马的,马后面用绳子拴着几个人,看不清是谁。 李晓明怒喝一声:“动手。” 蒲荣一马当先,带着十几名骑兵嗷嗷叫着包抄了过去。 陈应虎远远地看见李晓明这群人马,还以为是自家派人来此接应。 待到看清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兵,已是措手不及,有几名骑兵还慌忙下马想解开拴在马尾上的俘虏。 蒲荣武艺不在孙文宇之下,此时挟怒火而来,勇不可挡,一枪将为首一名敌兵刺下马,李晓明从远处发弩,一箭也将一名骑兵钉下马来。 后面十几名骑兵蜂拥而至,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官兵占了先机,一个回合下来,陈家寨众人在马上的只余五六人,官兵无一人受伤。 陈应虎见官兵下手狠毒,打又显然打不赢,拨转马头想带着剩下几名骑兵逃跑,刚好路过李晓明身边。 他心想,此番吃了大亏,好歹也杀他们一人,于是拍马向李晓明冲来。 李晓明胸有成竹,迎面就是一弩,陈应虎这厮也有两把刷子,把身子提前一闪,这箭居然放空了。 李晓明大窘,看着陈应虎举刀砍来,他却来不及再装一箭。 他人高马大,会半瓶子醋的柔道,空手搏击谁也不怵,可是这马上厮杀他是一点也不会,况且手上就一把弩。 没法,只好举弩招架,好在弩片是钢的,陈应虎连砍几刀也破不了防,李晓明招架吃力,又是个怕死鬼,大喊蒲县尉救命。 蒲荣见县令岌岌可危,早吓出了一身冷汗,飞马纵到近前,一枪杆打去,正中陈应虎顶门,这厮眼看就要得手,不曾防备蒲荣手快,头上中了这一下,两眼一黑撞下马去。 剩下几名骑兵被官兵包围,李晓明脱身险境,顷刻又威风起来,怒喝道:“下马投降免你们一死,再敢反抗,就地斩首。” 这些人都是百姓出身,谁不怕死,有一个机灵鬼先带头下马求饶,其他几人也都扔掉刀枪,跪的整整齐齐。 众官兵正准备把这些人绑起来,突然从后面冲过来一个蓬头散发的人,夺过一把刀就往陈应虎脖子上砍去。 众人急忙拦住,定睛一看,都惊呼出声。 “刘主簿......?” “老刘,你没死呀?” 刘新被殴打的满头大包,再也不帅了,鼻子嘴角都有血痕,衣服破烂,口中还在咒骂:“陈应虎,你个狗贼,你也有今天?我今日砍下你的狗头丢到你那泼贼老爹面前,让那老畜生看看,这就是报应。” 李晓明回头一看,只见先前跟着刘新贴告示的五名官兵都在,虽然都被殴打的萎靡不振,但显然无一人丧命。 众人转眼看向昝瑞。 昝瑞缩头缩脑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带着哭腔小声道:“我见刘哥趴在地上不动弹了,还以为他死了......。” 众人心里寻思:不用说,他口中说的被打死的‘三老’,想必也活的好好的。 李晓明哭笑不得,骂昝瑞道:“你小小年纪,一点都不义气,每次出事跑的比兔子还快,你再这样下去,可没人跟你玩了。” 昝瑞向来胆小,平生做的最大胆的事,就是大半夜把李晓明这个倒霉的穿越者背回家,此时挨了骂,委屈不作声。 蒲荣笑打圆场道:“也怪不得他,不是昝兄弟跑出来报信,刘主簿要是被捉到陈家寨,那可难救了。” 问清楚了原因,原来刘新和昝瑞正在张贴告示,遇见陈应虎带着几个人出来搜捕携粮逃跑的部曲。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刘新上前找茬咒骂陈应虎,陈应虎还嘴,刘主簿跳起来先扇了陈应虎两个大逼斗,没想到人家人多,这才打了败仗。 因结仇之前双方也经常打交道,都知道刘新是县衙的主簿,对方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因为这种小事就一刀把吏官杀了,暴打了一顿,只说是先抓回寨里,再慢慢理会。 清点了一下对方的伤亡,死了七个人,轻伤三个,俘虏六人,这下和陈家寨恐怕不死不休了。 李晓明心想,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跟陈家寨早晚要翻脸。 只是现在翻脸却也太不是时候了,枪炮还没造出来呢,若是此时先和陈家寨干上一仗,弄个两败俱伤,那还收复个屁的老县城。 恐怕就连自己投资的那两颗金珠子,几个银饼子也都打水漂了...... 第51章 刀悬于首 蒲荣附在县令耳朵上小声提醒道:“如今陈家寨死了人,他们老窝离此不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不如把这几个就地挖坑埋了灭口,咱们趁早回县里早做防备。” 李晓明心里盘算一阵,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对蒲荣笑道:“我近日就要开炉炼制宝贝,不能多见血腥,且都绑起来,带回县衙先下在牢里。” 蒲荣心想:不能多见血腥? 你刚才拿弩射人时可没这么多讲究呀! 于是众人打扫现场,掩去地上血迹,将七具尸体都绑上石头掇到河里,平白又得了十几匹好马,蒲荣十分开心。 一行人带着俘虏,驾着驴车,担心陈家寨报复,也不做停留,急急地往回赶路。 那陈应虎半路上醒转过来,刚破口大骂几句,被刘新噼里啪啦一连十几个大逼斗,这人倒也硬气,越打骂的越凶。 直到刘新抓了两把马粪塞进他嘴里,他终于闭口。 李晓明心想,士可杀,不可辱,心中也有些不忍,好在陈应虎也觉得马粪味道极差,终于闭上了嘴不再开口。 饶是众人一路走的匆忙,赶回县衙时也已是入夜,蒲荣安排人将几名俘虏下在狱中,县衙备了晚饭,众人这一天又干活又杀人,个个都是饥肠辘辘。 于是也都不分尊卑了,一群人围着大桌狼吞虎咽。 刚吃一半,只听得县衙外面由远及近喧哗异常,众人情知道来祸事了,心都揪了起来。 李晓明和蒲荣丢下饭碗,对视一眼,均想:来的好快。 几人还没出门,就见廷掾朱水成和一名游徼带着几十名士兵着急忙慌的赶来。 那游徼见了两位上司,也不及行礼就开口急报:“大人,出事了,陈家寨的寨主陈信龙,带了两三百骑兵向县衙杀来。” 两人一听,只是两三百人马,悬着的一颗心瞬间平复了下来,心想必是那陈信龙救子心切,来不及召集人马就只带骑兵匆匆赶来了。 “敌兵现在在哪?” 朱水成急忙道:“我已令张游徼和王游徼带着骑兵把他们堵在县城西南了,如何退敌还请县主拿个主意。” 李晓明放下心来,汉复县的二百多骑兵基本上能和陈家寨的骑兵势均力敌,敌客我主,吃不了大亏。 李晓明将朱水成唤到近前,耳语数句,朱水成带着游徼和几十名步兵得令而去。 又与蒲荣商量了一回,计议已定。 “老蒲,把陈应虎从牢里提出来,咱们去会会陈家寨这帮乌合之众。” 二人骑上马,带着一众步兵,牵着五花大绑的陈应虎,来到两军对峙之地,只见两军皆掌着火把,剑拔弩张。 那陈信龙不知儿子是死是活,正在焦急,忽见儿子出现在对面,头脸肿胀如猪,双手捆在背后,嘴里堵着块破布,显见是吃了不少苦头。 见此情景,不由得怒火攻心,刚要开口问话,旁边的大儿子陈应云先忍不住,破口骂道:“你们这群狗腿子,快把我弟弟放了,不然我陈家寨大军一到,必要踏平你们的狗窝。” 李晓明心想,就怕你们不在乎陈应虎的小命,如今你们越急就越好办。 纵马走出队伍向陈家父子笑道:“陈寨主,朝廷待尔等不薄,何故谋反呀? 陈信龙听了这话气的七窍生烟,你们杀我寨众,绑我儿子,不给半句交代,反过来先给我扣个谋反的大帽子? 还未开口,旁边暴脾气的陈应云又张嘴开骂:“狗官休得放屁,你们无故杀人,又绑我弟弟,若不放人,等我逮住你这狗官,必把你碎尸万段,以泄吾恨。” 李晓明皱了皱眉头,回头向蒲荣道:“这里有个傻子认不清形势,让他清醒清醒,好好说人话。” 蒲荣得令,嘿嘿一笑,从腰里拔出一把牛耳尖刀,不由分说往陈应虎胳膊上割了一刀,瞬间鲜血直流,陈应虎疼的哼哼唧唧,只恨口被堵着,发不出声音。 有人在儿子身上割肉,当父亲的能作何想?陈信龙看得目眦欲裂,惨叫一声:“应虎”。 那陈应云气的吐血,拔刀就欲纵马冲过来,李晓明指着哼哼唧唧的陈应虎怒喝一声:“蒲县尉,把此人的头剁掉还给他们。” 蒲荣一声“得令”,拿着沾血的刀子就去割陈应虎的头。 陈信龙吓坏了,大喊一声:“陈县令且慢。” 陈应云怒道:“父亲,别跟这狗官废话,咱们后援马上就到,动手将他们斩尽杀绝吧。” 李晓明冷哼一声,对蒲荣说道:“还等什么?” 蒲荣拿着刀子就往陈应虎脖子上割,陈信龙大惊,向李晓名作揖喊道:“切莫动手,县令大人有话好说。” 陈应云急道:“父亲你......”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陈应云脸上,只见陈信龙怒骂道:“闭嘴,你难道不顾你弟死活了吗?” 陈应云挨了耳光,忍气吞声,不敢再开口。 陈信龙强压怒火,挤出一丝微笑,向李晓明拱手道:“前几日听说陈大人到任,本该登门拜望,只是陈某因寨中事务繁忙,耽搁下了,还望陈大人恕罪。” 李晓明客客气气地笑道:“岂敢岂敢,久闻寨主大名,小弟因初来乍到,今日本是专程前去拜访前辈,不料应虎世兄不知何故竟带兵袭击本官,将本县主簿殴打成重伤,若非本县县尉拼死救护,本官也几乎丧命。” “不得已,只好请应虎世兄来县衙一叙,问问缘由,让前辈担忧了,还望莫要怪罪呀。” 陈家父子听了这话,都在心中暗骂这狗官无耻,先前一个‘谋反’,这又说是己方袭杀朝廷命官,一个帽子比一个帽子扣的大。 偏偏人在他手中,还被堵住嘴,只能听他放屁,却又不能辩解。 陈信龙忍气吞声地说道:“自古道‘民不与官斗’,我虽不知发生此事是何缘故,但既是大人说了,我陈家寨愿意赔偿贵县一切损失。” “大人为朝廷命官,想必也不会与我等升斗小民一般见识,还请高抬贵手,放还犬子,日后必有重谢。” 李晓明依旧笑容可掬,向陈信龙一揖到地,笑道:“此等小事,何用前辈赔偿,寨主姓陈,本官也姓陈,巴蜀之地的陈姓之人皆是同脉发源,说起来咱们还是本家。” 陈信龙听见这话,双眼一亮,心想:“难道这狗官意欲结交我陈家,苦无门路,才行此事? 若是这样那可就好办了,于今之计,不如先骗这狗官把人放了,以后再慢慢拿捏他,我陈家寨要兵有兵,要后台有后台,他这个破落县令能有多大能耐? 早晚让你死在我手里......” 第52章 箭欲脱弦 “大人说的极是,巴蜀陈姓同宗同源,理应相互扶持,日后大人若有用得着陈家寨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说到这里,陈信龙瞟了李晓明一眼,眼神中微露寒光。 只见他慢悠悠地接着说道:“不瞒大人说,这涪陵郡有一寨三堡,无论是祖上还是当下,若非姻亲即为连襟。 且平素里承蒙郡守大人多般照顾,常召老朽入内叙谈。 蔽寨虽小,也难说日后或有大用。” 饶是李晓明颇有气度涵养,听了这话也大为吃惊,这些堡寨之间居然有这层关系。 难怪郡里对这些堡寨如此放纵、包庇,不是郡守李辉昏庸,现在看来是实属无奈。 涪陵外有东晋强敌,如利刃悬首,若是这四县堡寨的力量能为自己所用,无疑是强大助力。 可如果他们串通一气、内外联手造起反来,恐怕立刻祸起萧墙,涪陵郡若是有失,那李辉纵是皇亲国戚也得全家遭殃。 当年晋军兵临城下,他郡守李辉就算明知陈家寨偷袭曹县令,又如何敢对他们下手? 李晓明心想:唉,凭你地位再高,也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处。 看那陈信龙说完此话,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灰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李晓明厚着脸皮笑道:“也不必等到日后,小弟初来此方,正有些许心事为难,还望老先生看在同宗之谊的份上,相助一二。” 陈信龙和儿子陈应云对视一眼,均想:看看,按捺不住了吧,果然是有求于我们。 陈寨主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开口道:“大人请讲,在涪陵郡的地面上,陈家寨办不了的事,不多。” 李晓明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转脸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愤恨地说道:“晚生上任途中,遭遇邻县张家堡贼匪偷袭,险些丧命。 还望寨主念在陈姓同宗的份上,出兵剿灭张家堡,为晚生报仇,日后倘若陈家寨有事,晚生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听了这话,陈家父子骤然变色,陈应云就想破口大骂,被他爹及时止住。 老头气急败坏地说道:“这太强人所难了吧?先不说张家堡与本寨是姻亲,就算我愿意出兵,只怕也打不赢。 他张家堡有四、五千人马,是四县堡寨中实力最强的。” 他一甩袖子,“这仇,您自己去报吧。” 说了这话,又怕激怒狗官,伤害了他儿子,又说:“若是别的事,或可商榷。” “呵呵呵。”李晓明并不生气。 “晚生也知道这事让老先生为难,我身为一县之主,按理说要扫平一方堡寨,并非难事。 只是眼下兵力不足,所辖县民大半被老先生强留在寨中,却让我去哪里招兵?” 陈家父子大怒,心想这狗官阴险狡诈,绕来绕去,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乱世之秋,什么是实力?人口就是实力。 堡寨之所以能够在帝王强权之下生存,靠的就是这些依附的百姓部曲,闲时务农产粮,乱时就是军兵。 让他们把部曲解散,这是万万不能的。 就在这时,远处逐渐人声鼎沸。 李晓明和县衙众人举目望去,只见陈家寨骑兵后方出现一条火龙正在快速逼近,少说得有千把号人。 蒲荣有些着急,不住地用眼去瞟县令,只见县令神情木然,毫无表示。 他心想:罢了罢了,这回可是鱼死网破了,偷偷传令让诸军戒备,准备开战。 陈应云见后援已到,瞬间嚣张起来。 指着李晓明怒道:“就知道你这狗官没憋着好屁,如今我寨中援军已到,识相的就立刻放人,看在郡守的面上,或可饶你一命,敢说半个不字,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回陈寨主可没有阻止,只是冷笑着盯住李晓明。 双方紧张对峙,官兵这边都在悄悄拉弓,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众人耳边只有‘咯吱吱......’弓弦绷紧的声音。 李晓明长身而立,不动如山,直等对方援军集结完毕,这才伸出两手。 “啪.....啪......啪......,三声击掌格外清脆。”众人见他如此,不明所以。 突然间,陈家寨后方又沸腾起来,只见数不清的火把在陈家寨援军后方出现。 最先到达现场的一队官兵已是弓箭上弦,后面陆续还有大队军兵赶来。 眼见援军刚到就被包围,陈家寨众人大骇,个个都有怯意。 陈信龙父子惊疑交加,县里有他们的耳目,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全县拢共只有不到三百县兵。 可如今眼见骑兵就有二三百,步兵不计其数。 此刻立足未稳就被包围,一旦开战,岂不是必败无疑? 李晓明轻飘飘地说道:“老寨主,听这位世兄的意思,今夜是要开战擒拿晚生?” “县主大人休听这小畜生胡说,你我分属同宗,岂能刀兵相见? 只是大人欲叫我将陈家寨解散,实在叫我为难,我虽为陈家族长,若下此命令,只怕宗族不服呀!” “本县并非欲解散陈家寨,只是据我所知,在你寨中,有不少部曲原属县民,当初他们依附你陈家寨时,县衙并未阻止,如今他们欲回归故地,陈家寨也不应恐吓强留吧?” 陈信龙听了,面色阴沉如水,不发一言。 李晓明又道:“况且,本县到任后已向郡守大人申请全县免除赋税两年,这对你陈家寨也有裨益吧?都不用交税粮了,还强留县民,这是为何?” 陈信龙面色阴晴不定,踌躇不语。 李晓明又道:“以一月为限,一月内,你寨中部曲欲回归者,你不许阻拦,一月后,一切照旧,这是本官的底线,若还不许,那就刀兵相见吧。” “蒲县尉,准备开战。”李晓明说完转身就走。 此时,对面官兵分开,朱水成从中走了出来,向陈信龙大声道:“陈寨主,万事以和为贵,这两年汉复县始终动乱,陈家寨已获益不少; 郡守大人让我转告于你,四县堡寨应当以保境安民为己任,万不可滋扰生事,望你好自为之。” 陈信龙望了朱水成一眼,又盯住李晓明,好一会才说道:“陈县主果然不是平凡人物,就依你言,以一月为期,一月之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李晓明笑道:“寨主深明大义,本县在此谢过了,就留应虎世兄就在本县盘桓几日,待一月期满,本县必当携厚礼恭送世兄回寨。” 陈信龙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带人马返回。 临行之际,陈应云回头恶狠狠地瞪向李晓明,威胁道:“不要少我弟弟一根头发,否则......” 李晓明拱手笑道:“放心吧!” 顺脚往陈应虎屁股上踢了一脚,陈应虎扯动了伤口,立刻哼哼唧唧起来。 第53章 如火如荼 第二天一大早,县衙门口的老百姓排起了长龙。 刘新忙前忙后,满面愁容,不停抱怨身边的朱水成。 “我说老朱,平素里你怪我开支大,不知节约,如今你却大方起来了。 陈大人交待你只叫过去二、三百人即可,你怎么把全城的老百姓都喊上了,这怕不得六、七千钱发出去?我看咱们离饿死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朱水成大怒,向刘新道:“天下没有你这样没良心的主簿,还不是因为你无故寻衅滋事,扇了人家少寨主,自己招惹来的麻烦? 大人让我去喊老百姓看戏,约定不动手只看戏,一人十文钱,可是人家全家都想去挣这便宜钱,那个紧急档口,我能拦着不让去?” “老朱,不说别的了,咱们现在扩建县城,又招兵买马,花钱如流水,撑不了多少日子了,到时候还得你去郡里借钱,总不能真去问陈县令要私房钱。”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哈! 求爷爷告奶奶的事,你以为是嘴一张就能办成?谁让你只扣下来一、二百贯钱的?” “我操,你它吗现在又这样说了?” 李晓明在远处听着两人吵架,不禁暗自发愁。 老百姓也都鸡贼的狠,别说让他们出力拼命了,就算让他们背着手看戏、站站场子,不给好处也办不到。 眼下虽然暂时度过了危机,也只是延缓了与陈家寨冲突的日期,恐怕收复老县之前要先解决掉陈家寨这个内部隐患。 况且邻县的张家堡也是个定时炸弹,他们居然有四、五千人马,如果骤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昨晚与陈家寨父子的接触,这两年县里积弱,它陈家寨原先只有一两千人的宗族势力,现在发展到两三千人了。 这段时期是占了大便宜的,他们只需继续闷声发大财也就是了,根本没有必要与县衙挑事冲突。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上次暗箭刺杀他的绝对是张家堡的人。 还有黑苗族,万一他们先下手为强呢...... 表面平静,实则要人命。 李晓明在后庭来回踱步,喃喃自语:难道要逼着我用这个大杀招吗? 又立刻否定了心中的想法,绝对不行,这太不人道,太伤天和了。 我宁愿弃了这县令,带着昝瑞去深山里当野人,也不能用此法。 他毕竟是从现代文明社会而来,基本的道德底线和人类的良知不允许他做这样的事。 哪怕敌人也不行,敌人也是人,是同类。 “武备......武备.....” “枪......炮......,” 还是造枪造炮是正理。 昨夜陈家寨军兵聚在一起,那时候要是有十几门土炮部署在黑暗之中,冲着敌兵狂喷铅珠子,估计放个几十炮就能打败他们。 开工,得抓紧时间了。 李晓明安排昝瑞把县衙领导班子召集起来开会,阐明了目前县里面临的严峻安全形势,众人聚精会神各自作好记录。 朱水成发言表示,经过与陈家寨的交锋和近期县里整顿房屋、丈量土地、安顿流民等一系列有效政策,充分展示了陈大人作为汉复县一把手的高超领导能力和务实作风。 大家要紧密团结在以陈县令为核心的县领导班子周围,坚决贯彻县领导的决策,为铲除反动势力、收复老县城做好充分准备。 一通屁话说完,开始办正事。 李晓明扔给刘新两个银饼子,交待去郡里收购铜,两个银饼子买的铜不能低于一千斤(现代五百斤),让蒲荣多派骑兵护送,三天内必须完成。 回来时由朱水成核验数目、质量,责任到人,防止刘主簿贪污。 刘新本来正在窃喜,心想这么大的数目,略微搓搓手,也能弄仨月半年的酒钱,一听让朱水成核验,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 给户房的曹官一个银饼子,交待他换成铜钱,不能低于一百三十贯。 马上要有大工程,需要发民夫、士兵做工,工钱民夫每日十五文,县兵每日十文。 换铜钱的过程需要蒲荣派兵监督,防止户房曹官携款逃跑。 那曹官正在心中推演是潜逃到成都还是巴郡,一听还有县兵跟着,刹那间心头的猪油散去了一半。 让朱水成动员百姓、蒲荣动员县兵开始做工,每日上工人数不能低于五百人。 目标是一个月内用山石、土木把县城河谷的两头垒成简易城墙、封堵,要求高度不得低于两丈。 此项工作陈县令亲自验收,执行不力的现场免职。 蒲荣、朱水成吓了一跳,抗议道:“怎么别人都只是监督,我们的就这么严重,执行不力要回老家?” 李晓明笑道:“那就罚一年俸禄吧!” 蒲荣心里寻思:那还不如免职呢! 昝瑞负责各部门跑腿传递消息,如有懈怠,由县尉动手剃个光头。 蒲荣扭头看了看昝瑞的头,只见头发油亮,头皮平整无疤,不由得放下心来。 说了句:“好剃。” 昝瑞听了,一张小瘦脸惨白惨白的。 主要任务布置完毕后,又让户房在县衙附近找一处大院子。 召集全县铁匠、木匠、泥瓦匠三天内在此处集合,再准备一千斤石涅、五百斤木炭,石磨、榔头、铁棍、数口大缸等工具,都堆在院子里。 李晓明挠头想了想,觉得万事俱备再无遗漏,于是宣布散会。 蒲荣满头雾水地问道:“太爷,你要的这些东西不像是要炼丹呀,炼丹是这样炼的么?” 李晓明生气道:“你会你来炼?” 蒲荣顿时撮住了嘴,众人见此,不敢再问。 时间紧,任务重,大家一哄而散各自忙活去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县令大人每天起床先去朱水成和蒲荣的工地现场巡查。 此时已接近秋末,老百姓地里没有庄稼活,去垒城墙管两顿饭,还有钱拿,况且也都知道这是好事,五六百人干的热火朝天。 就连洪渡河和阿依河的村落都有百姓来此干活挣钱。 再去查看县城搭建木屋和临时住所的情况。 发现居然已经有个别房屋有人居住了。 县令心中十分欣慰,又悄悄派人去打听陈家寨的动静。 巡查完现场,见一切事务都在按部就班地顺利进行,于是放下心来,钻进县衙画起图纸来。 李晓明心想,等月末我的计划完成,管你什么陈家寨还是张家堡 。 一切敌人,横推之...... 第54章 熬炼杀器 几个大铜锅和烧硫磺的冷凝罩终于送过来了...... 趁着泥瓦匠照图纸垒高炉的空档期,李晓明决定先从最容易的做起,熬硝。 火药的研制是绝对的机密,这个时代可是各路军阀、外族并起的黑暗乱世。 北方的那些个变态军阀首领,连杀带吃,已经快把人民祸害绝种了,若是掌握了火药配制方法,那华夏大地恐怕就彻底沉沦,不见天日了。 李晓明这个低调的穿越者,只想有朝一日彻底躺平,带上老弟昝瑞一起享受人生,可绝不愿意做个千古罪人。 熬硝、烧硫磺的事,为了保密起见,他打算亲自动手去做。 他和昝瑞脸上罩着湿麻布,把一箩筐一箩筐的骚臭硝土倒进大水缸里,加上草木灰,用两根大棒反复搅拌,一连弄了四五缸。 搅拌均匀后静置在一个大屋中进行沉淀。 做这玩意,可不是个滋味,既然做了,就一次做多些。 二人虽然把口鼻都捂的严严实实,但一天忙活下来,仍然觉得嘴里像是进了屎。 硝水沉淀一夜后,杂物砂土都沉在了下面,用瓢把上面的水撇出来,下面的沉淀物,就可以丢掉了。 然后用细布反复过滤这些硝水,把滤净的硝水倒进几口大铜锅里,开火熬煮,直到锅内大部分水分蒸发,只剩下少部分粘稠的溶液。 然后把几口锅里熬剩下的液体部分撇出来,再次加水熬煮,反复几轮熬煮后,剩下的就是较为纯净的硝盐混合液了。 深秋时节,夜里温度低,硝液静置一晚后,里面的硝就结晶出来了。 这个时候的硝,纯度仍然不够,含盐量太大,需要把硝晶体捞出来放在锅里加水再次熬煮、静置结晶。 如此反复数次,李晓明捏起一块硝晶,用舌头舔一舔,感觉苦味完全盖过了咸味,差不多了。 他又将晶体碾成面抹在麻布上,点燃麻布,麻布吱吱拉拉的剧烈燃烧。 李晓明开心坏了,火硝应该是成了。 与此同时,用来炼铜和烧硫磺的,一大两小,三座高炉也已经建成。 李晓明指挥陈家寨的几名俘虏往高炉里添加石涅。 在石涅完全点燃后,用铲子将用石磨磨碎了的石硫磺粉渣,一铲一铲覆盖在炽热的石涅上。 片刻后刺鼻的滚滚黄烟从高炉上方冒出。 李晓明让几名俘虏用湿布蒙住口鼻,将一个奇形怪状的大锅盖,盖在高炉的上方。 自己跑得远远的,硫磺蒸汽有剧毒,让敌人去干这活不心疼。 黄烟通过锅盖顶上的铜管延伸进一个大水缸里。 黄烟就是遇高温气化的硫磺,通过铜管进入水缸后冷凝提纯。 冷凝足够量的硫磺需要很长时间,好在有三座炉子同时在运作。 趁冷凝硫磺的这段时间,开始召集木匠和铁匠制作铜炮的范畴模具。 因为火枪比炮复杂多了,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然而外敌随时有可能先发制人,朱水成和蒲荣的城墙如果建好,再搭配一二十门火炮,抵抗张家堡,陈家寨那样的农民军应该问题不大了。 李晓明打算一步到位,制造弗朗机炮。 这种炮简单实用,野战、城防都适合,以后收复老县城之后,还可以装在船上去全国贩盐。 坐着炮船去古代中国各地贩盐,还能顺便旅游、打野、钓鱼,想想都刺激…… 弗朗机炮的原理很简单,四尺左右的一个大铜管,口径两寸左右,加一个一尺多长的子炮,铜管一端口径加粗,作为炮腹。 用的时候,将子炮预装好火药和弹丸,塞进炮腹内,向一边旋转闭锁,点燃引药就可开炮。 作战时,可以每门炮配数个子炮,可以大大提高开炮速度。 刘新已经把五百多斤铜买回来了,就等火药配制完成,就可以铸炮了。 县令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第55章 生死存亡 去陈家寨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 陈氏父子自那日铩羽而归后,并不老实。 明面上大开寨门,但实际上没有一个部曲能脱身离开。 这几天反而派人在四乡八寨收购战马、生铁,寨中乒乒乓乓之声日夜不停,明显是在打造军械。 朱水成看向李晓明和蒲荣,不安地说道:“看来这陈家寨是铁了心要和县衙火拼一场了。” “敌人在加紧备战,我们也得争分夺秒了,大家要做好同时应付三方敌军围攻的心理准备。”李晓明神色冷峻地道。 “三方敌人?”蒲荣不解。 没等县令开口,刘新咬牙切齿地对蒲荣说道:“老蒲,你还不明白吗? 当年在老县城偷袭曹县令,后来又在你背后捅刀子的,就是张家堡。” 刘新这几日在夜间偷偷对陈应虎严刑逼供,早已得知真相,那张家堡的少堡主张奎,娶得是陈应虎的妹子。 两次与外敌黑苗族勾结,偷袭县兵的就是张家堡张奎的人马,陈家寨是幕后策划者。 蒲荣听了这话,眼里喷出火,骂道:“妈的,我早有怀疑这帮狗日的。 朝廷对他们如此优待,他们竟然从一开始就在吃里扒外。” 李晓明冷笑道:“只怕此时黑苗族也在积极备战。 无论是陈家寨还是张家堡,都不会堂而皇之地与县衙开战,此举等同反叛朝廷。 只有伙同黑苗族一起出手,事后把战事只推给黑苗外敌,到那时汉复县已成焦土,郡里为了求稳,估计又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了了之。” 朱水成听了两人的话,惶恐道:“若是如此,那可怎么办?” “不行,我得赶紧去郡里向府君求援。”他有些惊慌失措,转身就想出发去郡里。 刘新苦笑道:“老朱,你别白废力气了,你就是太天真。”说完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与刘新对视一眼,心想这个放荡的书生果然 聪明。 低头思索道:“我想,当初重建汉复县,一定不是郡守的主意,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地从成都调来个曹县令。” 朱水成为人正直,不擅长心机盘算,眼神有些朦胧了,不解地问道:“大人此话何意?” 李晓明缓缓开口道:“咱们如果能斗败三方敌人,彻底将汉复县纳入朝廷的掌控,那自然是好事。 无论是朝廷还是郡守大人,都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但是,如果咱们被陈家寨和张家堡吃掉,汉复县被这两家瓜分。 那么这两家势力为了自己的地盘,也必会和郡守抱在一起,共抗外敌。 所以......” 刘新看县令不好开口,接着县令的话说道:“所以,对于郡守大人来说,有咱们没咱们都行。 如果这片天地由陈家寨和张家堡接管了,郡守大人还省得多操心了呢! 你这个时候去找郡守汇报形势,恐怕郡守一番权衡后,会彻底地,提前放弃我们。” 朱水成听的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蒲荣当初带兵进攻黑苗时被偷袭,导致功亏一篑,对他一向照顾的王泉华县令也因此出走。 他深恨背后偷袭者,如今确定了是张家堡,恨不得立刻带兵踏平张家堡。 他看向县令,愤声道:“大人,既然是这样的局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所有人出动,带上全部人马与他们拼了,先下手为强,还能多杀些贼兵。” 李晓明看他如此激动,心想,要死你去死,我才不去呢! 笑着安抚道:“无需如此,敌人虽强,但一切尚在本县的掌控之中,早晚让你们报了这个仇。” 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银饼子交给蒲荣, 对他说道:“咱们兵力太少,你先把先前解散的数百县兵重新招募回来,另外我看陆续有流民归附本县,其中的青壮男子也可招募。” “从今日起,愿当兵者,双倍军饷。” “钱花完了找我要。” 蒲荣吃惊不小,但形势逼人,不及多问,揣上银饼子匆匆而去。 又把自己的钢弩和一个银饼子交给刘新说:“召集县中闲人,按我这把钢弩的做法,用橘木、桑木做弓片,箭枝越多越好,务必给蒲荣新招募的士兵每人标配一把弩弓。” “工人不够的话,就派人去洪渡河谷去招聘。” “对了,这个季节正产橘子,给我弄一、二百斤橘子来。” 刘新奇道:“大人,这么多橘子怕是您吃不完吧,过不了几天,大半就都坏了。” 李晓明最恨下属执行工作屁话多,生气道:“这不关你的事,本官就是要它坏掉。” “老朱,城墙的修建也要加快进度。” 刘新和朱水成也都火急火燎,各自忙碌去了。 李晓明看着蒲荣和刘新远去的背影,想着越来越少的银饼子,心疼的扶住门框,捂住了心口。 心想:此番若是失败,肠子都得悔青,这可是我和小瑞的老婆本呀! 但转念又一想:若是成功荡平周边势力,凭我从现代学来的敛财套路,花出去的钱岂不是千倍万倍的再回来? 想到这里,脑海中顿时浮想联翩,不由得转悲为喜,‘哏哏哏’地笑出了声。 昝瑞看他李哥先是捂住心口,步履蹒跚,做痛苦状,紧接着又出这鬼叫。 以为他是压力太大,得了癔症,不由得心里害怕起来,毕竟这世上就他李哥这一个亲人,不容有失。 急忙含了口凉水,对着县令的脸喷了上去,这才止住...... 数日后, 李晓明将一些研磨的极细腻的硝粉、硫磺粉和木炭粉,按照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比例,搅拌均匀。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李晓明用颤抖的手掏出火机,往火药上一点,轰的一下,腾起一股黑烟。 “哈哈哈,成了。”李晓明狂喜不已。 虽然不知道按这种比例配制出的火药是否能当发射药用,似乎燃烧速度还是有点太慢了。 但是这关键的一步显然已经成功了,接下来就需要反复试验了。 李晓明让铁匠们按照图纸融铜铸炮,之所以要用铜铸炮,而不用铁。 是因为石涅,就是煤炭,在高炉中最多能达到一千二百度的高温,只能融化铜。 要把生铁融化成铁水,需要一千六百度以上的高温,这个温度需要‘焦炭’燃烧才能达到,李晓明实在不会做焦炭。 再说了,时间也不允许再去开发新技术,铜炮有铜炮的好处,铜密度大,够结实又有延展性,不易炸膛。 早期的燧发枪火炮,青一色全是用铜铸造。 除了贵点、重点,没毛病。 第56章 佛朗机炮 李晓明扛着弗朗机铜炮兴冲冲的在前面走着,蒲荣背着子炮、火药、铅珠子在后面跟着。 昝瑞扛着炮架子,还牵着两头小黑猪,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 真泥马重呀! 因为对发射药心存疑虑,怕万一炸膛,李晓明特意让铁匠先铸了一门小号的实验炮。 没想到这炮看起来一点点大,居然也有四五十斤。 李晓明把炮扛到树林时,感觉浑身都快散架了。 昝瑞兴奋地问道:“哥,这就是天兵天将用的武器吗?” 李晓明迟疑道:“嗯......还不能算是天兵天将用的,目前只能算是城隍爷用的吧。” 昝瑞听了,心里也很高兴,城隍爷用的武器想必也差不到哪去。 只有蒲荣满心疑惑,太爷这根本不是炼丹,不炼丹怎么行? 当初范老丞相就是炼丹、符水加撒豆成兵,帮先主夺取的巴蜀天下。 都这个时候了,不知道大人在搞什么,蒲荣心里有意见,却不敢说出来。 李晓明迫不及待地把铜炮固定在地上。 炮架子做的也很精致,一个大地插插在地里,用榔头死命敲上几下,地插被结结实实的钉在土地里。 炮筒上有根铜轴,铜轴刚好插在炮架的套筒里,这样炮筒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以便于瞄准目标。 炮尾搁在一个松木做的,像小板凳一样的支架上。 李晓明往子炮里装入小半斤火药和一个小拳头大的圆形铅弹,子炮的炮口用个破抹布堵住。 这年头,就连铅也不便宜,为了省钱,炮弹外面是铅,里面是石头。 让昝瑞把一头小黑猪,拴在一百五十步外,李晓明转动炮管瞄准可怜的小猪。 一切准备就绪,李晓明大喊大叫,让昝瑞和蒲荣躲到十米开外的大树后。 两人尽管不明所以,但看县令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还是听话照做,都在树后露出个头。 李晓明自己拿了个夹着火绳的竹竿,从大树后边探出个头,伸着竹竿点燃发射火炮。 只听“嗵……”的一声闷响,铜炮被顺利击发,冒起了一大片硝烟。 昝瑞和蒲荣在树后毫无心理准备,被这一声吓的哆哆嗦嗦的。 李晓明急忙跑出来一看,顿时傻眼了,只见远处的小黑猪毫发无伤,只是被炮声吓得上窜下跳。 装进去的那枚大铅弹,就落在二三十步外,在落满树叶的地上滴溜溜的滚动着,仿佛在嘲笑他。 李晓明沮丧地捡回铅弹。 心想,铅弹已经尽可能的做到正圆,尽量与炮管贴合了。 况且发射这么小的炮弹,装填半斤火药,火药量应该足够了。 书上记载清军五公分口径弗朗机炮,也就装这么多火药,这个小炮的口径还不到五公分。 气密性应该也没有大问题,大概率是发射药的问题,发射药燃烧太慢,动能不够。 蒲荣在后面万分惊奇地道:“太爷,你这个物件好厉害。 看把猪吓的,有了这个东西,以后老百姓再也不怕野猪祸害庄稼了。” 李晓明实验失败,心情大坏,听了蒲荣的话,更是恼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蒲荣看太爷生气,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好讪讪地躲在后面看着,不再言语。 昝瑞却很兴奋,尽管看不出来这玩意有什么用处,但就光这一声闷响和冒出来的白烟,就已经够好玩的了。 拍着手直夸李哥厉害。 李晓明心想,黑火药明明是一硝二磺三木炭,怎么会不对呢? 既然是动能不够,那只能提高助燃剂的比例。 李晓明用木勺把硝的比例从两成左右增加到四成,躲在树后又放了一炮。 这回还是不行,铅弹只打出去五、六十步远,小猪依旧在远处蹦蹦跳跳。 虽然依旧达不到想要的效果,但是射程的增加,说明提高硝的配量是正确的。 李晓明找回了些许信心。 蒲荣和昝瑞又忍不住好奇心,跑过来七嘴八舌,惹得李晓明大发脾气,把二人赶走。 嫌两头猪吵闹,让昝瑞把猪也牵走了。 他一个人在静悄悄的树林里,开上一炮,感觉不对,就拿着木勺调一次火药。 每调一次,射程就增加一些。 经过一、二十次的尝试,李晓明终于掌握了火药大概的最佳配比。 大概七成的硝,硫磺和木炭各占一成半左右。 此时的铅弹可以飞出二、三百步外,威力能将小树打断,已经可以作战使用了。 但即便是这样,李晓明仍然不满意。 因为书上记载,明朝的弗朗机子母炮,最大射程一炮能干出去三公里。 有的史书上记载的更离谱:“一炮糜烂数十里” 而他的火炮只能打出去不到三百米远…… 他实在不甘心,毕竟是干营销管理的人,都追求完美。 火药的比例已经基本上到极致了,影响射程的原因要么是炮管的长度,要么是气密性。 他心想:炮管的长度暂时解决不了,因为穷,买不起那么多铜,先改善气密性吧! 但是这一批工匠的工艺水平也就这样了,他突然想念给他做钢弩的王铁匠了。 那个家伙除了人品差,手艺确实很赞,可惜不在这里…… 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了,经过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尝试的办法。 由于炮弹是圆形的,火药气体在推动炮弹的时候,气体会从球体的周围泄露出去。 球状面受力效果不佳,用柱形弹吧,因为没有膛线,射出去的炮弹会翻滚,不走直路。 李晓明找了一根跟炮管口径差不多的木头,用刀子削了一个四、五公分厚的圆柱形木板。 然后把这块圆柱木板,放在火药和炮弹中间,作为一个托弹板。 火药点燃发射时,气体会推动圆柱形木板,木板会把铅弹推出去,平面的受力效果一定比球面更佳。 他按此方法填装好炮弹,“嗵”的一声放了一炮。 然后他急冲冲地跑出去找炮弹,可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接着又削了两块木板,又放了两炮,还是找不到炮弹…… 一直找到快天黑时,才最终在四、五百步的地方,找到了打出去的炮弹。 三枚炮弹全部被打出到接近五百步的地方。 弗朗机神炮,成啦! 李晓明又在子炮里装了一把铅粒子,足有四、五十颗,把子炮填进炮腹闭锁,准备开一炮试试霰弹的效果。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背后树林里有动静,以为是昝瑞来了,转身看去。 不料这一看不当紧…… 第57章 杀戮神器 李晓明以为是昝瑞喊他回家吃饭,心想:正好让这小子见识见识城隍爷武器的厉害,于是头也不回地道:“黑猪你牵过来没有?” 背后传来一声阴恻恻地笑声:“嘿嘿嘿,正要过来牵你。” 李晓明听着这话不像,回头一看,大惊失色,脑子里空白一片,嗡嗡的。 只见一人背负双手,眼神里泛着毒光,一脸倨傲,慢慢地踱步过来,后面还跟着四名手提单刀的劲装汉子。 这人李晓明识得,正是陈寨主的大儿子陈应云。 见了此人,李晓明顿时头皮发麻,背上渗出汗来。 他脑子里飞转,心想:此番完蛋啦,我当初装逼让蒲荣拿刀割他老弟,这是人干的事么?真是太不应该啦! 现在怎么办?只怕他也要用刀子割我...... 一陈慌乱过后,他毕竟干过老总的人,又当了这些天的县令,多少有些心理素质。 硬着头皮勉强搭话道:“少寨主过来啦! 应虎世兄近日颇思念你与寨主,本县正欲送去与贵父子团聚呢!如今你来了正好,可去城中找刘主簿交接领人。” “快去吧!” 说完低头假装忙碌,看见另一个空着的子炮,于是顺手开始装填药、弹。 陈应云咬牙切齿地道:“狗官,我终于守到你了,死到临头还在装蒜,你是自己跪下受缚,还是要我们动手。” 李晓明装好另一个子炮,抬头笑吟吟地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本县乃是朝廷命官,你们绑我可是死罪。” 眼见几人仍然步步紧逼,他又慌忙威胁道:“蒲县尉可是就在林子外,咱们姓陈的同宗同源,我劝你们莫要乱来。” 说着,将炮口扭过来对准陈应云。 陈应云狞笑道:“任凭你这狗官如何狡诈阴险,今日也难逃一劫。” “嘿嘿嘿,不过你放心,我还要留着你这条狗命换我弟弟回来,不会杀你的。” “不过嘛,断几根手指头,或者少根舌头,想必大人也不会在意吧?” 李晓明听他说的如此狠毒,不禁毛骨悚然,心想:死也不能被他们抓住。 手拿火绳想放上一炮,但是距离太近了,霰弹铺不开。 他心想我这一炮下去,可不一定能把这几人全打死,需得往一起站站才好。 于是大喝一声:“都站住,听我一言。” 几人冷不丁被他一声大喝给震住了,都站在原地,想看看他还能搞什么鬼。 李晓明正色道:“我今日不幸落单,被你们擒获,也是我的命运,并无怨言,如果你们能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情愿束手就擒。” 陈应云满眼鄙视,好奇地问道:“狗官说说,你还能有什么要求?” 李晓明指着左右包抄过来的两名汉子道:“旁边这两位兄弟长相太过凶恶,我心里害怕,你让他们站到你后面去。” “若是答应我这个要求,我就束手就擒,若是不答应,我就和你们拼了。”说着提起地上的小板凳,作拼命状。 陈应云犹豫了,心想:这狗官生的高大,若是真拼起命来,怕是要折腾一阵子,此处离县城近在咫尺,可别出什么变故。 于是不耐烦地招呼旁边两名手下到自己后面去,大声向李晓明叫道:“好了,你快点过来吧。” 李晓明没想他如此听话,喜道:“好......好......,我这就过来,你等着。” 陈应云盯着面前这黑洞洞的物件,突然心中发寒,一阵莫名的恐惧感袭来。 他原本就一直在县城附近等待时机,今天接到耳目传信,说县令出城了,他立刻带着几名心腹往这里赶来。 远远地就听见有几声闷响,走近些又看见这狗官在林间来回奔跑,不知在搞什么鬼。 这狗官的一只手一直不离这根圆筒子,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猫腻。 他见李晓明拖拖拉拉不过来,心中警惕之意大增,大吼一声:“动手。” 与此同时,只听“嗵”的一声。 陈应云上半身突然炸出一团血雾,身后两名持刀汉子,一人脑袋血花飞溅,另一人往后翻了几个滚不再动弹。 另外两人被炮口风震的七荤八素,只见白烟弥漫,他们哪见过这场面,吓的匍匐于地。 待烟雾散去,两人定睛一看,只见少寨主的尸体残缺不整,上半身稀烂,满地飞的都是内脏、肠肚。 另一具尸体头颅凭空消失,三人只有一具尸体完好,但身上有十几个往外冒血的洞,死状可怖。 两人往身上、脸上一摸,都是同伴身上的血糊糊,不由得内心里腾起未知的恐惧。 “有妖怪......” “妖人......这狗官是妖人。” 两人大声惊呼,扔掉手中的刀,掉头拼命逃跑。 李晓明两手扶住炮尾,虽然这门炮口径不大,且被钉在地上,但刚刚那一炮的后座力还是把他手臂震的酥麻。 此刻另一个子炮已装进炮腹,看着并肩逃跑的两人,他心想,正好看看霰弹的射程。 李晓明调转炮口,待到两人跑出百步开外,他咬咬牙,狠下心来,果断点燃引药,‘嗵’的一声。 四、五十粒直径约七、八毫米的铅珠子呼啸着将远处笼罩。 硝烟散尽后,只见二人俱伏尸于地,再无声息。 李晓明捡起一把钢刀,走过去用步子丈量了距离,铜炮距二人的尸体有一百二三十步,按照李晓明的步距,约有一百米以上。 将尸身翻转,发现一人中弹三处,一人中弹四处,约有一半的弹丸洞穿了躯体。 看来加上托弹板后,霰弹约在一百五十米内有效。 如果加长炮管,将霰弹的铅珠做的再大些,射程应该能突破两百米。 见几名敌人尽数被消灭,李晓明一阵后怕,心想以后我就龟缩在城里,再也不单独行动了。 此刻危机解除,李晓明望着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心中一阵恶心。 他不是个嗜杀残暴之人,对杀人没有任何快感。 同是生活在天地之间的生灵,和谐共存,互敬互爱不好么?为何非要互相倾轧,你死我活? 如果能用其它办法解决问题,李晓明绝不愿意双手染上血腥。 来到这个乱世之中,身怀现代技术,稍不留意就会被历史裹挟,成为一个毫无意义的杀戮机器。 待这边事了,得好好想想未来的打算了。 李晓明担心再生危险,也不管林中的小炮了,拿了把钢刀往城内急奔而去。 如今陈家寨死了一个少寨主,恐怕战事要提前了。 火药、火炮研制成功了,但却又发现面临了一个大问题,这问题不解决,一样万事成空。 第58章 大战将启 众人将尸体掩埋,血迹清理干净,李晓明开始向众人演示弗朗机子母炮的威力。 李晓明调整好角度,伴随着一声炮响,百步之外昝瑞的小黑猪瞬间被霰弹轰成了几块碎肉。 又将装上独弹的子炮塞入炮腹,对着四、五百步外的一堵土墙开了一炮。 铅弹发出尖利的啸声,打的土墙尘土飞扬。 蒲荣、刘新、朱水成几人狂奔过去,看着土墙上的大洞,俱都露出骇然的表情。 昝瑞更是兴奋的一蹦三尺高,搂住李晓明道:“我的哥,你说过的,天兵天将的兵器是要送给我的,可不能反悔呀。” “这个可是我的啦。” 李晓明笑道:“兄弟,这才哪到哪呀,这玩意给你你也拿不动,过几天我送给你个可以拿在手里到处跑的。” 昝瑞听了这话激动地直搓手,看向他李哥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尊神明。 朱水成几人完全被这物件颠覆了三观,实在搞不懂为啥这铜管子能冒出烟雾火光。 更不理解为何一声闷响,就有如此惊天的功效。 刘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炮管,自言自语地说:“难道真不是凡间之物?” 饶是他颇有头脑,也想不通其中道理,只能以神鬼之说解释。 蒲荣更是迷信,抓起一把铅珠子,激动地说道:“我就说,太爷真是仙人在世,这个就是范老仙师撒豆成兵的豆子吧?一定是......” 李晓明深知古人没有科技概念,给他们讲原理也讲不明白。 于是顺着蒲荣的话说道:“撒豆成兵算什么?我说过,早晚让你老蒲成为名满天下的无敌大将军。” 蒲荣听了这话,深信不疑,几十岁的人了,眼神就像乞求大人买糖果的孩童一般。 李晓明对众人说:“这回杀了陈家寨的少寨主,若让陈信龙知道消息,必然会提前开战,好在没有留活口,能拖几天就拖几天吧!” “县城有陈家寨的耳目,今天的事情,诸位一定不能泄露出去。” “现在还有一个大问题需要解决,火药不够用。 我原以为硝的比例只需要一成,弄了半天竟然需要七成。 现在熬出的硝只够配几十斤火药的,几十炮就轰完了,远远不够。” 他自顾自的说着,突然惊觉众人没有任何回应。 抬头一看,只见几人全都眼神迷离地看着他,都处于懵逼状态。 李晓明无奈,只好放弃解释,只告诉大家,有件至关重要的事。 如果办成了,别说陈家寨、张家堡了,就连黑苗族也一并扫除干净。 如果办不成,等敌人全伙发难,那就大家一块玩蛋。 几人刚见识过县令的神炮,早已对李晓明视为神明,纷纷表示,无论是什么事,都一定会坚决执行。 李晓明要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一脸严肃的对众人说道:“马上动员全城百姓,把自家的茅坑、粪坑里的粪便、屎尿污秽之物全部挖出来送来县衙。 让户房曹官出钱买,只要能送来,价格可以高一些。” “啊……” 众人被陈县令的雷人的命令吓的亚麻呆住了。 上次县衙后院堆了两三百斤骚臭的脏土,就已经让人受不了了。 若是把全县的屎尿都堆到县衙,那县衙还能办公吗? 恐怕大家都要一起在粪堆、屎海中徜徉了…… 李晓明想想也不妥,县衙放不下那么多粪便,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的锅熬煮。 后来想了个办法,全城百姓, 挨家挨户摊派任务。 由县里供应煤炭,每家必须用大水缸熬一缸粪,然后把熬剩下的少量硝盐混合物上交县衙可以换铜钱。 由昝瑞负责挨家挨户去做技术指导。 为了保密,最后一步工序再让县令亲自带着陈家寨的俘虏,做最后的提纯、结晶。 于是,全县都沸腾了,家家户户都动起来了,全员掏粪。 昝瑞走街串巷,忙的不亦乐乎,教大家如何加水搅屎、如何沉淀、如何熬煮。 整个县城的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令人难忘的气息...... 一开始颇令人厌烦苦恼。 没想到闻了两天后,大家也都逐渐习惯,还有人说空气都是甜的,此事载入了县志…… 与此同时,铁匠们开始铸炮。 李晓明觉得先前实验用的小炮,虽然威力偏小,但十分灵活。 而且后座力不大,可以双手扶着炮尾进行精确瞄准,于是决定这五百斤铜先做十门小炮出来。 又忍痛拿出两个银饼子,让刘新再去郡里买五百斤铜,回来铸五公分口径的大炮。 李晓明心想,这场赌博快把赌本压光了,只剩三个银饼子了。 他还有几斤黄金,那是打死也不舍得用的。 可惜还是资金不够。 要是有足够的铜,铸成几门十公分口径的巨炮,放在城墙上。 别说防御几个土掉渣的堡寨了,就连努尔哈赤来了,也得让他饮恨。 铁匠们前几天早已将准备工作做好,小炮铸的极快。 虽然工艺不太讲究,但是李晓明带着蒲荣试过之后也非常满意,他将操炮之法教给蒲荣,让蒲荣组建炮队,抓紧演练。 为了省钱,平时训练大多用石弹。 在此期间,陈信龙因大儿子陈应云又无故失踪,怀疑又是县衙所为,带骑兵来到城下,向县衙质问为何又抓他陈家之人。 李晓明站在城上,看着陈信龙所带骑兵几乎增加了一倍,在城下耀武扬威。 心里痒痒的不得了,极想给这老王八蛋来上一炮。 但因大炮还未铸完,城墙也只西城修好,东城城墙尚未完工。 汉复县城在河谷之中,西城主要防御陈家寨,东城防御张家堡。 若是现在开战,李晓明担心张家堡从背后偷袭,重蹈覆辙。 于是不得不强忍开炮的冲动,一口咬定说是没有见过陈应云。 还当面立下重誓:如有半句欺瞒,让我陈祖发死于贼寇之手,肢体不全,死无葬身之地。 陈信龙一来见城墙如此高大坚固,十分吃惊,只凭数百骑兵决难攻取。 二来看这狗官竟发此毒誓,要知道,古人颇重因果誓言,既出此言,想来不是县衙所为,于是带兵退回。 他哪知道,真正的陈祖发早让大巴山的强盗吃了。 十天后,六门重逾百斤的五公分口径佛朗机炮铸好,李晓明站在堆积如山的火药袋前喜不自胜。 自言自语道:你们不来找我,我可要去找你们了。 第59章 兵者诡道 李晓明坐在后衙,手里正拿着个蹭亮的铜管不知道在研究什么,铜管在油灯下闪闪发光。 蒲荣和刘新、朱水成神三人神色匆匆地跑进来。 对李晓明说:“太爷,负责监视陈家寨、张家堡和黑苗族的人有消息了。” 李晓明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问道:“他们是要动手了吗?” 蒲荣不无紧张地盯着县令道:“估计是,陈信龙这两天连续去了两次张家堡。 两家现在都紧闭寨门,已经禁止部曲出入了。” “黑苗那边有什么动静?” 蒲荣愤恨地道:“张奎已经去过,还送去了几十车物资,估计是粮食,但黑苗不见有多大动静。 这狗娘养的,果然与黑苖有勾结。” 李晓明来回踱步思忖,对蒲荣说道:“看来这帮乌合之众已经做好准备,这两天就要动手。 黑苗族向来看不起新县的兵力,况且他们已占据盐井,此战若是获胜,也是陈家寨和张家堡瓜分地盘,对他们并无多大利益。” 刘新接着道:“估计这次陈家寨和张家堡才是主力,黑苗只是后援。” “嗯,你分析的不错,但咱们只是推测,万事没有绝对。” 李晓明对刘新颇为赞许。 这个放荡不羁的书生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极不靠谱,但对事情的见解往往能直击核心。 蒲荣听了二人的分析,顿时信心满满地道:“大人,现在咱们东、西二城皆已完工。 且大、小炮都已齐备,火药也足够开个几千炮的,无惧陈家寨和张家堡攻城。”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万不能掉以轻心。 新县是临江而建,若是我军正与陈、张两家战斗时,黑苗群匪从涪水下游溯江而上来袭,则县城危矣。” 三人闻听此言,都皱起了眉头,他们虽然都是精干之士,但心思却远不如这位县令细腻缜密。 李晓明看着他的这三名下属,这些日子忙忙碌碌,三人任劳任怨,每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心中也颇为怜惜,没有十全十美的下属,只要执行力上不打折扣,诸般缺点皆可原谅。 他拍着蒲荣的肩膀笑着问道:“蒲县尉,除火炮外,咱们目前战备如何?” 蒲荣见县令与自己亲近,双眼发亮,又来了信心。 向县令汇报道:“加上新招募的士兵,目前已将近九百人。 因双倍军饷的缘故,洪渡河谷和阿依河谷的百姓,和外来依附的流民,很多来此当兵。 只是战马稀缺,县里虽然一直高价采购,但增加不多,目前骑兵有三百多骑。” 蒲荣见县令沉默无语,以为嫌兵力太少,补充道:“咱们县人口基数小,况且时间太仓促,能招募到这个数量已是极限。 不过太爷无需过于担心,若群贼来袭,可征百姓上城御敌, 近日来所造弓弩极多,况且神炮威力甚大,必可退敌。” “话虽如此,但坐守孤城,被敌军围困,始终被动。 万一兵败城破,不但县城基业不保,我等性命也堪忧。” 蒲荣有些茫然道:“太爷,那怎么办?” 朱水成不懂军事,听了几人的话,只听出来形势危急,几乎要坐不住。 一会看看县令,一会看看蒲荣。 李晓明思考片刻,猛地转过身,向众人道:“若要改变不利局势,唯有四个字。” 三人瞪大眼睛,齐声问道:“哪四个字?” “先发制人。” “如何先发制人?” 李晓明昂起头,嘴角微微上挑,一字一句地道:“今夜出兵,一战消灭陈家寨,待到张家堡和黑苗族知晓,三方联手之势已打破,我方再无顾虑。” 朱水成惊慌道:“咱们只有不到千人,那陈家寨足有三、四千人。 况且上次陈信龙所带骑兵足有四、五百骑,这......这......。” 李晓明笑道:“兵者,诡道也。 他陈家寨在城中安插耳目甚多,我军虚实,他尽数了解。 他绝对料不到我方敢于主动出击。 况且我有火炮助阵,更是出其不意,此战若能妥善布兵,必能取胜。” 刘新猛击一掌,站起身道:“兵贵神速,既是大人已考虑周详,不如现在立刻出发。 刘新愿跟随大人左右。” 蒲荣见二人如此,耳边似乎响起千军万马冲锋陷阵之声,不禁热血沸腾。 他心想:一雪前耻,就在今夜。 于是也站起附议道:“末将愿肝脑涂地,誓死荡平陈家寨。” 李晓明向朱水成笑道:“朱廷掾,若是天明不见我等归还,县事由你主持,可带剩余军民迁到涪陵后方的汉平县。 总之,一切由你。” 朱水成站起身来,看着县令和两位朝夕相处的同事,眼圈发红,终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县城周围所有道路均有县兵把守,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严防消息泄露。 蒲荣和县令带着三、四百骑兵,用马车拉着两门重炮,人衔枚,马摘铃,一夜急行军。 三更时分已至陈家寨外围,见那陈家寨果然是修建的齐整,深沟壁垒。 寨墙有两三丈高,下面是一丈多高的条石垒成,上面是整根整根的圆木码了有一两丈高,且左右各有突出的角楼。 若是大白天带人来攻,只怕来三、五千人也是白搭。 李晓明指挥军兵在离寨门一百多步处架好两门大炮,骑兵列阵完毕准备冲锋。 “嗵......嗵......” 连开了四、五炮,把寨门轰碎。 李晓明命人将大炮装上车撤往后方,向蒲荣道:“靠你了,老蒲。” 蒲荣应了一声,面容冷毅,命众骑兵齐举火把,一声“唿哨”,三百多骑兵手挺长矛,如同下山猛虎,杀入寨中。 陈家寨值守将官早被炮声惊觉急忙擂鼓击金示警。 掌上火把往寨下观察,待看明情况,喝令弓弩手放箭时,蒲荣早带着一班没毛的大虫杀了进去。 骑兵在寨中四处杀人,将腰间挎着的,用竹筒装的火药点燃引线,四处乱丢,寨中顿时一片大乱。 陈家寨多为石木建筑,房屋极易引燃。 只不到半个时辰,寨中大小房屋都燃烧起来,战马嘶鸣声、死伤者惨叫声、房倒屋塌声,乱成一片。 李晓明在城外远远观之,见陈家寨一片火海,如同地狱。 第60章 炮歼敌顽 蒲荣带着三百多骑兵在陈家寨中横冲直撞,四面放火。 但凡遇见的、喘着气儿的,不分军民,一律箭射枪挑。 很多陈家寨的部曲,刚穿上衣服提上刀枪,还未来得及上马就被这帮夺命的骑兵杀死在街头。 由于是半夜三更,天黑难辨敌我,不少寨众,根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道有敌袭,却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人马,是何装扮? 只能三、五成群,提着刀枪在寨中四处盲目追逐,人数虽多,却无法对蒲荣展开有效反击。 蒲荣带领着这三百多猛人,翻江倒海地烧杀了个把时辰。 陈家寨的军兵才总算反应过来,也算他们有办法,既然知道敌人是一群骑兵。 他们干脆只用步兵、弓箭对敌,以区分敌我。 寨中各个街道、路口上开始布设绊马索和成队排列的弓弩手。 蒲荣的骑兵队在寨中逐渐感到吃力,已经陆续开始出现伤亡。 蒲荣见撤退的时机已到,大吼一声:“诸军注意避箭,与我并力杀出寨去。” 一马当先,往寨门外杀去, 众骑兵呐喊一声,不再恋战,都跟着蒲荣杀了出去。 陈信龙看着遍地的死尸和处处起火冒烟的堡寨。 想想辛苦经营的宗族祖地竟被糟践成这样,气的咬牙切齿,捶胸顿足。 他跨上战马,带上全部的四百多骑兵,疯了一样的去追赶敌人,临走时命令寨中所有人马全伙出动,跟上骑兵。 誓要追上这伙敌人,一个不留,全部斩杀,以雪今日之恨。 陈家寨骑兵只追出数里远,就追上蒲荣一伙。 陈信龙破口大骂,指挥众骑兵上前厮杀,蒲荣也不搭话,带领骑兵调转马头,与陈信龙厮杀了一场。 双方只杀了两个回合,都无较大伤亡。 但蒲荣这边兵员较少,看着远处陈家寨方向有大批步军打着火把赶来增援。 显见是不想吃亏,带着众骑兵与陈家寨脱离接触,向东逃窜。 陈应龙如何肯善罢甘休,带兵在背后紧追不舍。 约又追了七、八里,出了阿依河谷,道路逐渐崎岖难行。 这地方有一座南北的小山脉,叫做‘走马岭’,走山岭的山脉并未完全将南北之路堵死。 因为山体上有几处长达四、五里的峡谷,如同被刀斧切出的几条通道。 若要去县城方向,从这几条峡谷当中通行即可。 陈信龙眼见蒲荣一伙,进了一处峡谷,他报仇心切,也想指挥骑兵进入峡谷追击。 这时属下提醒,此时三更半夜,人马都进入峡谷之中,若是敌人设下埋伏,恐怕会吃大亏。 陈信龙也是多年带兵,不是傻子,听了下属的提醒,有些警觉。 在峡谷口徘徊良久,想派人先进入峡谷探探虚实。 正在犹豫之间,忽听马蹄之声大作,蒲荣又带着骑兵杀回,迎面就是一阵乱箭,当场将陈家寨骑兵射倒五、六骑。 陈信龙大怒,指挥所带骑兵与蒲荣的骑兵大战在一起。 战不数合,蒲荣见陈家寨的步兵已经近在咫尺,担心敌众我寡,于是拨转马头带领骑兵进入峡谷,继续逃窜。 陈信龙见援军已到,不再犹豫,带着骑兵步兵,一起杀入峡谷,誓要将这伙骑兵消灭。 在峡谷之中行了一二里,突然前面的道路被乱石、树木堵塞,且道路中间堆着许多枯枝、劈柴,人马不能继续前行。 只见蒲荣的骑兵都在障碍物之后,见到陈家寨的人马到来,纷纷出言辱骂、嘲笑。 陈信龙气塞胸膛,命令骑兵下马,搬开石头树木后,与敌决一死战。 这时下属又提醒道:“寨主,咱们的步兵马上要进入峡谷,若是敌人诡计埋伏,该当如何?” 陈信龙回头一看,两三千步兵举着火把已经在向峡谷里面走来。 他突然心生警兆,正欲喝止众人,忽听前面有人喊话。 抬头一看,只见县令陈祖发骑着一匹白马在前面,手举火把,大声喊道:“陈寨主,别来无恙呀,何故追赶本县官兵?” 陈信龙大骂道:“狗官,你自食其言,为何派兵到我寨中烧杀?” 县令笑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对,然而还有一事,需请老哥一并原谅则个。” 陈信龙疑惑不解,问道:“何事?” “你大儿子陈应云,前些日子在城外林中想要害我。 与我争斗之中,我失手把他杀死,尸体就埋在城外,还请你看在同宗之谊,原谅在下。” 陈信龙听了这话,只觉手足发凉,心口刺痛,一口血喷了出来。 “狗官,我与你不共戴天,有捉住这狗官者,赏钱百贯,良田百亩。” 于是命令手下部曲移开障碍,捉拿县令。 此时陈家两三千人进了峡谷,峡谷内几乎人挨人。 正在这时,前面不知从哪里扔来数个火把,火把落在道路中间的木头堆上。 “轰”的一声,冒出一大股白烟,白烟味道刺鼻,呛的陈家寨众人纷纷咳嗽起来。 那堆木头顿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把峡谷中照的如同白昼。 陈信龙再傻,此时也知道中计,急忙下令,全员退出峡谷。 于是陈家寨众军,人挨人的往峡谷口退去。 刚走两步,只听“嗵……嗵……”之声不绝于耳。 陈家寨众军顿时人仰马翻,陈信龙吃惊不小,左顾右看,只见峡谷内的人马,血肉横飞,一片片的倒下去。 第61章 扫荡巢穴 短短片刻功夫,峡谷内死伤枕籍,尤其是骑兵伤亡最为惨烈,每一声闷响,皆是连人带马被放翻在地,不少尸体死状可怖,肢体不全。 陈信龙大吼大叫,让众军快速退出峡谷。 一众军兵看不见敌人,只听“嗵嗵......”巨响,却见身边同伴一片一片死在地上。 更有中了铅弹的伤者,只觉伤口流血,却又不见箭矢,不知何故,心中恐惧,早被吓破了胆。 众军如潮水般纷纷往谷口涌去,刚到谷口,只见有数百弓弩手早已排成阵势,一声令下,箭如飞蝗。 陈家寨众军惨叫连连,成排倒下。 前军见敌人箭雨极其稠密,难以抵挡,又想往后退去,与涌向谷口的后方众军互相倾轧,人踩马踏,被踩死者不知凡己。 陈信龙眼见宗族、部曲纷纷惨死在面前,目眦欲裂,只恨自己不能早死。 李晓明此刻正站在山崖上,呆呆地看着下方峡谷。 峡谷两边的山崖上各有六门火炮,峡谷的一端也部署了六门火炮,每门火炮配数个子炮,有专门负责装填子炮的士兵。 在早期的火炮时代,佛朗机炮的威力是最差的,远远比不上克虏伯炮和红衣大炮,但射速却是最快的,几乎比现代榴弹炮的射速还快。 看着峡谷内如同人间炼狱,听着陈家寨众人的哭喊惨叫,李晓明只觉反胃欲呕。 人们喜欢战争、甚至鼓吹战争,乃至于会对战争进行艺术化的加工。 不管是说书的,还是后世的电视剧、电影,都会对这种反人类的群体行为进行正面宣传,大家听着、看着,也都觉得过瘾。 蒲荣双眼精光闪烁,内心充满喜悦,只觉胸中阴霾此时一扫而光。 此战虽然是靠威力强大的神炮才能给敌人重创,但若是没有陈县令的运筹帷幄、精密部署,要想全歼三倍兵力的陈家军,只怕也不易做到。 蒲荣敬畏地偷看县令,心想:此人巧夺天机,能做出神炮这般的人间凶器,又兼聪明无比,善测心机。 有此等能力之人,岂会甘心久居人下,做这一县之吏? 恐怕迟早有一天会起事,若到了那一刻,我该做何抉择?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害怕,又有些莫名的激动。 此时峡谷内陈家寨的军兵已伤亡大半,陈信龙和数名首领因盔甲精良,因而在火炮的霰弹中幸免于难。 陈信龙满眼血泪,像一头频死的野兽,身先士卒,带着数名首领意欲冲破弓弩手的封锁,为所剩不多的宗族、部曲寻条活路。 他冲着剩余军兵大吼:“把尸体抬起来抵挡箭雨。” 残兵有力大者抓起地上同伴的尸体挡在面前,力小者两人合抬起一具尸体作为盾牌,跟着数名首领强冲箭阵。 “太爷,他们如此不要命的强冲,只怕咱们的数百弓弩手拦不住呀。 把神炮调过去两门吧?用神炮彻底封住谷口,估计能把他们全部打死。“ 可是李晓明是个心慈手软的货色,每到关键时刻就犯这个老毛病,以前在职场上时就因此吃过不少亏。 不过话说回来了,他这个毛病也有此许好处,后来在他失业落魄之时,给他推荐工作的人,有好几人都是他原来针锋相对的职场敌人。 此刻听了蒲荣的话,看着峡谷里的遍地死人,不禁叹了口气,心想:非我所愿,非我所愿呀! 于是温言劝蒲荣道:“陈家寨之中有不少人原先就是县里的百姓,若是全部打死,怕是有伤天和,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恐怕刘新、朱水成几个家伙又该背后挤兑你,给你起个屠夫的外号了,秦朝的白起不就是个例子么?” “不如睁只眼闭只眼罢,你带些骑兵把陈信龙活捉回来就好。” 蒲荣听了县令这番胡话,摸不着头脑,犯起嘀咕,心想我全歼敌人,还会有人挤兑我,给我起外号,这是什么话? 不过他向来服从领导指示,从不顶嘴,也不调火炮了,带着骑兵去捉陈信龙了。 峡谷之中,经过陈家寨残兵不计伤亡的殊死冲击,再加上弓弩队故意放水,有千余人终于冲出了峡谷,其中不少人是伤兵。 兵败如山倒,这些残兵冲出去后,将刀枪丢的满地都是,不听指令,四散逃命,很多人奔逃方向根本不是陈家寨。 陈信龙见大势已去,也顾不得其他了,带着少数心腹至亲欲奔回寨中。 不料被蒲荣带骑兵追上,轻松杀散随从,一枪杆打落马下。 这姓陈的老头倒也彪悍,宁死不投降,空着手爬起来还欲与官兵搏斗,被五、六名军士扑倒,四马攒蹄捆了个结结实实。 此时陈家寨主力已被消灭,李晓明命一队士兵护送大炮和俘虏回城。 自己和蒲荣带着七、八百人直奔陈家寨。 此时天已大亮,兵败噩耗已传回寨中,寨门处无一把守,陈氏寨众都来不及逃跑,只能封门闭户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有亲人眷属在峡谷中丧命之家,在家中焚纸痛哭,寨中嚎啕之声不绝于耳。 李晓明心中颇为不忍,但一想到投资马上得到回报了,还是挡不住开心。 叫来蒲荣,交代士兵四处把守,不得滥杀寨众,又挑选亲信老实之人四、五十人,来此集合。 李晓明趴在蒲荣耳边嘀嘀咕咕好一会。 只见蒲荣听了,喜上眉梢,对李晓明的话唯唯诺诺,不断点头,带着这几十号人先去了陈信龙家里。 县令亲自带人找到陈家寨的仓廪库房,有数十间大房,命人撬开库门,只见方仓、圆仓数目众多。 里面装着的皆是上好的稻谷麦粮,粗略估计光粮食储备有一两百万斤,简直令人咋舌。 其中有一间大房里尽是些沉重的麻袋,县令命人打开一看,全是一串一串黄黄绿绿的铜钱,这一间大房的麻袋堆积如山。 怕不得有几十吨铜钱? 李晓明心中狂喜,心道怪不得从古至今都抢着要当军阀,原来打一次胜仗居然有如此天大的好处。 又依次打开剩余库房查看,有绸布麻布、瓷器碗盆、刀枪弓箭,还有专门放家具、农具的仓库。 只可惜,就是没有金银...... 县令命人贴上封条,重兵把守,等待回头全部启运回县城。 接着又去清点军马、牲畜,皆是收获丰硕。 李晓明心中快活,心想:老陈跌倒,老李吃饱,此番在这乱世之中,稳了! “太爷......太爷......” 他抬头远远地看见蒲荣面带喜色,一路小跑而来。 李晓明满怀希冀,压低声音问道:“可有收获。” 蒲荣开心地道:“那是当然!”伸头在李晓明耳边轻轻数语。 李晓明狂喜道:“此话当真?” 第62章 留收之歌 官兵搜寻了几十辆大车,先将贵重物品装的满满当当,浩浩荡荡的押运着战利品回到县城。 由于刘新天不明时已提前护送大炮回城,因此捷报早已满城尽知。 县衙差官、士兵个个喜气洋洋,就连老百姓也都欢欣鼓舞,纷纷奔走相告。 要知道,汉复县自打建县以来,由于陈家寨与黑苗族内外勾结。 不但导致第一任曹安县令和县尉身死,而且还丢了老县城。 第二任王泉华县令,志大才疏,一来就掏空全县家底。 结果不仅打了个大败仗,浪费了许多财力物力,还连带着战死了一千多的官兵和民夫。 那可都是当地乡民父老的子弟,汉复县每年到了与黑苗族打仗战败那一日,几乎家家缟素,户户白绫。 后来大敌当前,这王泉华县令却莫名失踪。 县衙对外说是为敌所掳,但坊间皆言是王县令畏战而卷钱私逃。 因此,李晓明初来上任之时,尽管又是免赋税,又是修缮房屋、招抚流民。 但当地百姓被坑怕了,多不信任,认为多半又是王泉华之流。 给县衙做工、出力全是看在钱的份上。 但凡无钱,老百姓宁愿在家闲坐,也不愿为县衙出一分力气。 如今见新县令终于打了胜仗,乡民百姓都觉得这回来的县太爷应该是有点本事的,说不定真能收复老县城。 想那老县城地方大多了,沃野百里,且江中之鱼、林间之兽,皆比此地丰富。 就连吃盐也不要钱了,谁不想迁回老县城。 朱水成激动的两眼泪花子,和刘新一块率军民载歌载舞,出西城迎接、犒军。 县令和蒲荣远远地看见城门口一大帮子人,还有敲锣打鼓之声,也不禁感慨,此番虽是大胜,但官兵也阵亡数十人。 眼前这一幕正是:生者且高歌,死者长已矣! 朱水成带着刘新迎上来激动道:“咱汉复县得陈大人来此主政,真乃朝廷之福,百姓之福。” 说罢下跪叩首。 刘新见朱水成突然弄这一套,不得已,也跪下磕头,百姓见状,没办法,也纷纷跪下。 李晓明看到这一幕,顿时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这感觉简直和帝王并无区别。 这可比之前在某top公司做总监气派多了。 慌忙下马让众人免礼,对众人说道:“此战非本官之功,全仗蒲县尉和众官兵英勇奋战。” 众人又去慰问县尉和官兵。 官兵们奋战了一夜,个个饥肠辘辘。 朱水成早已让县衙备下米酒饭食,城里百姓也多有进献食物、肉脯的。 李晓明就与官兵一起,在城门口胡吃海喝了一顿。 三碗米酒下肚,一时兴起,起身宣布:因此战缴获颇多,全县按户籍人头,每人分钱两贯、粮四斛。 于是全城百姓欢呼,皆称太爷之德。 李晓明正在飘飘然,互听有鼓点、管乐之声,只是感觉这音乐从未听过。 抬头一看,只见有四、五名老者或弹琴或鼓瑟。 又有一排妇女和一排壮汉站的整整齐齐,手为之舞、足为之蹈,正在唱歌。 朱水成居然还安排了歌舞慰劳军兵。 李晓明歪门邪道研究甚多,吹过笛子,练过古琴,宫、商、角、徵、羽,倒也熟悉。 但这种巴蜀古曲的调子,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虽然演员长的不好看。 但几位老者把琴瑟弹的铮铮干脆,节奏鲜明,歌者声音低沉,铿锵有力,手足舞动间隐隐能看出有杀伐动作。 这歌曲相当传神,闻之令人不禁胸中之气翻腾,似乎要点燃男子汉的大丈夫之志。 李晓明被吸引住了,又听了一会,逐渐能听懂了歌词,心中吃了一惊。 原来这些人唱的是大汉丞相萧何的《留收歌》。 歌词大意是楚汉争霸之时,汉丞相萧何进入巴蜀之地,以卓越的才能治理国家,安抚百姓。 汉王刘邦在萧何的辅佐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最终率军进入中原与项羽争夺天下。 李晓心想:我只不过是一个县令而已。 你用汉王刘邦和丞相萧何的典故歌曲,来给我慰军,是讽我有谋反、夺取天下之意?还是鼓动我谋反、夺取天下? 按理说朱水成不是这种人呀? 于是把朱水成叫来,问是何人安排的歌舞? 朱水成以为县令嫌歌舞不好,尴尬地笑道:“让大人见笑了,我就说,咱这小县城还准备什么歌舞? 可刘新那小子不听,非要找来这几根老葱在这里现眼败兴。” 李晓明看了刘新一眼,刘新正在远处与蒲荣说笑,突然瞄过来一眼,看见县令正在看他,连忙低头躲过。 李晓明对朱水成笑道:“歌舞很好,只是咱们该进城了,让大家都散了吧。” 张家寨的粮库和铜钱非常多,不是一天能运完的。 朱水成和刘新忙着征用车辆,清点钱粮数目,这下连仓库也不够用了,还要重新建个大型仓库。 李晓明坐在大堂上,让手下将陈信龙押上来,陈信龙因绑的结实,没法自己走路。 几个衙役将他抬了上来,丢在堂下地上。 这老头满身血污,污秽不堪,原本灰白的胡子头发,似乎此刻全白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中有些怜悯之意。 若此时地上趴着的是张家堡的堡主,他绝不会同情心泛滥。 但他与陈家寨本无仇怨,全是因为来此做了个冒牌县令,身不由己地陷入了县衙与陈家寨的恩怨之中。 他不是残暴之人,不想斩尽杀绝,做过份之事,此时陈家寨已无与县衙对抗的能力,也没必要再行杀戮。 想到此处,他向陈信龙道:“陈寨主,今日之事,你还有何话说?” 陈信龙趴在地上恨恨地骂道:“狗官,我二子俱被你害,你又纵兵杀我寨众,我与你不共戴天。” 李晓明也指着陈信龙骂道:“你才是个狗,不通人事的老狗,若不是我昨夜故意放你们一条生路,你还能在这大堂之上?” “若不是我约束官兵,阻止手下报复杀人。 就凭你与官兵百姓结下的深仇,你陈家寨今日还会有活口?恐怕早已灭族。” 陈信龙仍然趴在地上骂道:“狗官,我误中你诡计,要杀便杀,少说废话。” (作者的话:等汉复县的故事了结以后,会开启第二卷的新篇章,我一定会很认真、精雕细琢的写好每一个故事和每一个人物。) 第63章 危在旦夕 李晓明心存善念,觉得陈氏宗族也是在本地扎根多年,也属汉复县之民。 本意想要劝陈信龙归附县里管辖,任命他为县里的“三老”之一,他仍为陈氏族长。 陈氏宗族只要解散部曲,服从县衙领导,可以高度自治,终生赋税减半。 他本以为在自己诚心诚意的好言抚慰下,陈信龙必然感激涕零,他再去“亲释其缚”,化干戈为玉帛。 多么和谐的画面? 没想到这个不通人性的老东西顽固不化,油盐不进呀! 二人在堂上对骂了一架,不欢而散,陈信龙仍被衙役抬走。 李晓明气的鼓鼓的,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正在这时,昝瑞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一脸惶恐地道:“我的哥,不好了,出事了?” “慌什么?是张家堡打来了,还是黑苗族来犯?” 李晓明刚打了胜仗,威望渐隆,心态正在膨胀,况且扫荡陈家寨又得了不少铜,工匠正在铸造新炮。 管你什么敌人来犯,城上大炮一通乱轰,吓也吓跑你。 “都不是,是汉中有个姓吴的主簿送来书信,四......四皇子李霸的。” 李晓明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他这个县令可是个冒牌货,顿时慌了神。 向昝瑞问道:“人走了没?书信在哪里?” 昝瑞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慌忙道:“让他把书信留下,给他拿一贯钱,送他走吧!” 昝瑞苦着脸紧张道:“那姓吴的说一定要面呈书信,要我请你过去” 李晓明忐忑不安,那死鬼胖子陈祖发死前刚去见过李霸,这送信的必是李霸心腹之人,一定见过陈祖发。 这岂不是一照面就露馅? 他既说一定要面呈书信,想来必定是李霸有所交代,这怎么能躲得过? “你先去安抚此人,不要让他见到其他人,只说些无关紧要之话,大炮、作战之事一句都不要提。 就说我正亲自为吴主簿安排酒宴,请他稍等片刻。” 昝瑞忧心忡忡,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 低声说道:“李哥,要不咱们收拾收拾东西跑了吧! 这会刘新他们都出去了,咱们骑马跑,不会有人看见。” 李晓明心想,现在县里局面大好,怎么能轻易跑掉? 况且之前攻破陈家寨时,让蒲荣带着几十人,在陈家寨众多宗族首领家里搜罗了一大堆财宝,还没来得及分账呢! 这个时候跑路,太不甘心了...... 李晓明故作淡定地哄着昝瑞道:“兄弟莫慌,一个信卒而已,他岂能知道我不是陈祖发,你只管放心去吧,凡事有你哥呢!哈哈。” 昝瑞听了这话,看他哥丝毫不怕,心下稍安,一溜烟地去陪客人了。 李晓明在县衙大堂外面来回转圈、搓手,运转大脑,思考对策。 真是无解,干脆拿刀砍死他算了,回头问起来了,就说从未见到此人。 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先不说无冤无仇下不了这个手,就算砍了这个,也必然会再来下个。 这可怎么办才好? 正在此时,县衙的门子提着件包袱来报。 “郡里的礼部曹官派人把太爷的官服送来了,因为前些日子郡里筹备丰收节,把这事耽搁了,所以现在才送来。” 李晓明正在烦乱之中,哪里顾得了这事,只瞟了一眼就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拿走吧!” “咦,这是什么东西?”他看见包袱里还塞着一个黄纸包,露出半截在外头。 “哦,送东西的人说这是吏曹周大人送过来的,说是上次太爷在郡里履职时医生开的药,因是已经付了钱的,扔了浪费,教一并送了过来。” 李晓明哭笑不得,眼前又浮现出那葛“名医”的音容相貌。 心想:“这吏曹老周倒真是个细心之人,只是就算这药有用,怕也过了保质期了。 “老周......老周......” 李晓明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想了一会,转身快步往厨房走去。 昝瑞正陪着李霸的信使闲坐尬聊,没话找话,内心实则焦急的一匹。 说的都是此地天气是如何明媚,江中之鱼有多肥美,姑娘的皮肤有多么白皙细嫩,涪陵的芥菜做出的芥酱,滋味有何种不同之处。 眼见已到晌午,后厨陆续送来酒菜,大鱼、肥鸡、酱菜各色佳肴摆了一桌子,一把虎纹铜壶里装满了美酒,几副绘漆耳杯摆在一旁。 信使看了这样的排面,十分受宠若惊,向昝瑞谢道:“哎呀呀,你看看这......怎好如此破费,鄙人愧不敢受呀!”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闯进几名挎着腰刀凶神恶煞的士兵。 信使正在和昝瑞客套,骤然见这阵仗,大吃一惊,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闻贵客临门,本县亲自在后衙收拾薄酒,照料不周之处,还请吴主簿见谅呀!” 有一人从外面迈步走了进来。 吴主簿定睛一看,只见此人身材雄伟,不胖不瘦,面白无须的脸上长着一双杏眼,身穿一件崭新的官袍,头戴乌纱进贤冠,腰悬一口官剑。 此刻正死死盯住自己。 昝瑞对吴主簿道:“我家陈大人来到了,在下告退。”说着快步走了出去。 吴主簿见了县令,不禁大惊失色,手指李晓明哆嗦道:“你.....你......” 李晓明心想:看来你果然知道。 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吴主簿的手作亲热状,开口问道:“吴主簿,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呀!” 吴主簿惊魂未定,依旧说不出话来。 李晓明一把将他扯到座位上,盯着吴主簿的双眼,笑着问道:“四皇子殿下可好?”说着将手按在宝剑上。 吴主簿慌忙答话说:“殿下身体康泰。” “那就好,那就好。” “咦,吴兄怎地脸色苍白?莫非是路上着了风寒?我在汉中见你之时,你可是面色红润,精神的很呀,哈哈哈!” 吴主簿颤巍巍地回答道:“在下......在下的确于路偶感风寒,只是大人......大人......你......” 李晓明又将手按在剑上,目露凶狠地瞪着他:“我怎么了?” 那吴主簿小心地避开县令凶神恶煞的眼光,小声地道:“大人......大人也消瘦了不少,想必是整日忙碌于案牍之间,未能保养身体的缘故。” 李晓明哈哈大笑,终于放开吴主簿的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笑着说道:“吴兄,你说的非常对,自打来做了这个县令,真是苦处不少呀!” (各位亲,我第一次写书,数据一直不好,不知道怎么回事,如果有喜欢的朋友,请帮帮忙,给我写个书评吧,不配评五星的话,评四星也行,感激不尽。) 第64章 万能之物 吴主簿逐渐上道,向县令赔笑道:“是是是,正所谓能者多劳,大人是得殿下器重之人,自然要比我等庸人辛苦许多。” 李晓明满满地为吴主簿倒上了一杯酒, 谦虚地说:“在下算得了什么能者?真正的能者又岂会在这一穷县之中做个县令?” 吴主簿唯唯诺诺道:“哪里......哪里......,以大人之才,定有大展宏图之时。” 李晓明与他对饮一杯, 故作感慨道:“身在乱世之中,光有本事也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有贵人帮扶和机遇才行。” 吴主簿低头偷瞟了县令一眼,小声道:“大人得殿下看重,岂不是贵人扶持?” 李晓明笑道:“殿下自然是贵人,但殿下身边之人才是真贵人,譬如......譬如你吴主簿。”说完哈哈大笑。 不等吴主簿开口,又接着道:“昔日管仲三次为官,但每次都被解雇,生活困苦不堪。 多亏有一好友名唤鲍叔牙,是齐桓公身边亲近之人,只得他在桓公面前聊聊数句美言,立刻就使得管仲出相入将,平步青云。” 李晓明又拉起吴主簿的手,盯着他双眼,慢悠悠地道:“可见,贵人身边之人,颇能解人于困顿之中。” 那吴主簿正在似懂非懂之间,突然惊觉手心之中一凉,不知是什么东西,很有份量。 低头一看,手中竟是四枚金光闪闪的珠子,少说也有斤把重,不觉愣在那里,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抬头看到这个县令正眯着眼看着自己。 于是低头将金珠纳入怀中,一时沉默无语。 李晓明又与吴主簿对饮几杯,说了些闲话。 吴主簿皱眉开口道:“恩......,陈大人,在下也颇有些困顿之处,不知......不知大人能否相助一二” “但讲无妨。”李晓明云淡风轻地举筷夹菜。 吴主簿叹了口气道:“本来汉中郡乃粮食丰饶之处,但因处于前线,频发战事,弄的民不聊生。 目前殿下率汉中三万守军与北方刘赵数万大军已对峙一月有余。 军粮每天都要消耗十万斤之巨,仅靠汉中根本无力支撑。 太子在成都监国,专门负责军需钱粮,可是想从他手中要粮,那是万万不能。 没办法,殿下命我辗转各县筹措军粮,我已去过十几个县,这些县的主官虽都是出自四殿下门下,也都愿倾尽全力。 但是现在这个年月,各县都不太平,十几个县只凑得二百多万斤粮食,连一月之数都不够。 我实在无法回去交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反之前的唯唯诺诺,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慢慢说道:“陈大人若能拿些粮食出来,不但是为殿下分忧,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姓吴的也读过书,这“漂母饭信”的典故,我还是知道的。 说完大喇喇的直起身来,举筷大吃起来。 李晓明大喜,心想:差不多了,若能搞定此人,以后这冒牌县令定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心中计较已定,向吴主簿问道:“你要多少粮食?” “若向贵县要五十万斤,怕是难为了大人,也只需二、三十万斤,在下便能勉强交差。” 李晓明笑道:“吴主簿,我若只出二、三十万斤,岂不是对不起你?” 吴主簿双眼一亮,喜道:“难道能出到五十万斤?” 李晓明淡然一笑:“本欲赠吴兄一百万斤稻谷。 但只怕粮食太多,路途遥远,转运困难,误了吴兄的差使,反为不美。” “也罢,我就出五十万斤粮食,两千贯铜钱吧!” 吴主簿大喜,握住李晓明的手道:“此话当真? 若真如此,可算帮了兄弟大忙了。” 李晓明悄悄凑到吴主簿跟前:“那殿下面前……” 吴主薄喜不自胜,把胸膛拍得啪啪响:“大人放心,殿下面前自有兄弟说话,只要能为殿下分忧,管你……。” 他喝了酒,一时激动,竟差点脱口而出:管你是真是假。 看县令正微笑着看他,他又补救道:“只要能为殿下分忧,管保你前程似锦。” 李晓明举杯道:“你我且饮个痛快,吴主簿,请!” 饭后,李晓明径带吴主簿去库房取粮取钱,对外只说是朝廷征粮。 那吴主簿从各地召集牲畜、大车,一连转运了许多天。 临走时与县令称兄道弟,依依话别,李晓明又向吴主簿托付一件极重要之事。 此处略过,不再赘述。 因之前向郡里打了借据,借了两年赋税,约定的是第三年还给郡里双倍。 后来攻破陈家寨,得了一万多贯巨资,李晓明担心铜钱太多,放在仓库久了会烂掉。 这日打发朱水成,提前给郡里送去四千贯钱。 一来让郡守安心,二来借故把朱水成支开,众人好分赃。 大破陈家寨当日,李晓明让蒲荣带心腹之人数十名,搜遍陈氏宗族首领之家,得了许多财物。 蒲荣、刘新和各房曹吏,这段日子都如磨上之驴,劳苦功高,出力不少。 因朱水成是廷掾,专指反贪,平素里正气凛然,不苟言笑,很有点小古板。 且他又是郡守派来的人,让他知道不好。 李晓明打算把他那一份先留着,以后找机会再变得法的给他。 蒲荣把县令和刘新带到县城内一座空房子里,房子外面有蒲荣的心腹亲兵把守。 三人走进房间,只见房间内有一条宽大的桌子,桌子上不知道堆着些什么物件,用一块大麻布盖着。 蒲荣对着二人笑了笑,伸手揭开了盖布。 李晓明顿时眼睛都快跳出眼眶了,心中又惊又喜。 第65章 快乐的事 大桌上尽是些黄白之物,金饼、银锭足有四、五十个,还有各种金银首饰、银碗、银杯,另有做工精致的七、八件玉雕。 就连陈氏小童脖颈上戴的银项圈、长命锁都被搜刮来了五、六个。 李晓明微微摇头,暗道蒲荣过分了。 黄金白银在烛光的照映下,散发出摄人魂魄的光芒。 “太爷,金子有五十多斤,银子有一百二十多斤,一分不少全在这里了。” 蒲荣笑嘻嘻地道:“这堆东西的价值,只怕和仓库那一万多贯铜钱大差不差了,估计是从陈氏祖宗那一辈就开始积攒了。” 刘新摇头道:“老蒲你不识货,可能你还少说了。 这几件玉器一看就价值不菲,只是在咱们这个小县城无用。 若是拿到成都,估计那些个姓李的王爷们会抢着要。” 李晓明手里拿着个大号玉杯仔细端详,只见这玉杯确实精致。 整体呈青白色,杯体浅浅的有几条淡黄色沁纹,有朱雀和白虎翩然于上,如同翱翔在黄云之上。 杯下有三足,就连这细小的杯足上都刻着兽首。 更妙的是,那朱雀嘴里衔着一个玉环,若是用此杯饮酒,会发出叮叮的悦耳之音。 “巧夺天工,真是巧夺天工!” 李晓明心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回到现代,我别的都不要了,只带这个杯子回去足矣。 刘新看着县令笑着说道:“我说那天咱们都去打陈家寨,为何陈大人独留老朱守城。 若是老朱在场,只怕这些都要摆在李太守府里了。” 李晓明道:“老朱虽是有些特殊,但也是咱们自家兄弟,攻破陈家寨,他也出力不少。 依我看,这些东西也给他留一份,以后变个名目给他,也就是了。” 蒲荣和刘新连忙表示赞同。 李晓明低着头,来回走了几步,转头红着脸问二人:“你们看咱们怎么分才好?” 蒲荣眼皮最活,笑道:“攻打陈家寨都是用的太爷的私钱,按理说这都是太爷的,您看着意思意思就行了。” 刘新也道:“您看着办吧!” 李晓明心想:吗吗的,看着办最不好办了。 磨磨唧唧了半天,李晓明急了, 对二人说道:“也别说了,自己拿吧,老蒲,你先拿,快点。” 蒲荣见谦虚不过,红着脸走了过去,看见县令始终不肯将手里的玉杯放回去。 很是识趣,只拿了两个金饼子和四个银锭子。 金饼和银锭每个都是汉斤四斤,也就是一公斤。 李晓明嫌蒲荣拿的太少,又拿了几个银锭子塞进蒲荣怀里,回头又抓了一把首饰给他摞上。 蒲荣连忙说:“够了够了,太多了,哎呀......多谢太爷恩典,我老蒲一辈子没见过如此多的金银呢!” 刘新看着蒲荣怀里这么多东西,有些跃跃欲试。 蒲荣冲着李晓明努努嘴道:“我就这么多吧,再多也没处花去。 让刘新多拿些,他爱喝酒,又要嫖娼,平素里开销大。” 刘新一听,胀红了脸,怒道:“我是喝些酒,但你哪只眼见我嫖过娼?” 蒲荣抱着金银,笑嘻嘻的不答话。 李晓明也笑吟吟地道:“不管嫖不嫖娼,该拿都要拿,快些过去拿吧!” 刘新本欲多拿些,但听蒲荣说了这么句话,怕坐实了嫖娼,也和蒲荣一样,只拿了两块金、四块银。 他是个醋酸的书生,有些爱扮个清高,装个风雅。 忍不住红着脸又捏了个玉雕,是个用和田玉雕成的盘龙玉璧,可以穿在腰带上的。 李晓明责怪道:“平日里看你是个爽快人,怎地也如此磨唧,拿的太少了。” 说着去抓了把金银首饰给刘新摞上,刘新红着脸推托道:“大人,够了够了......” 始终觉得蒲荣拿的太少,过意不去,又挑了个精致的白玉卧马给蒲荣摞上。 李晓明又要给各房曹吏和军中游徼也分些金银。 刘新劝道:“这些人都是没见过钱的,若是突然得了许多金银,必生惫懒。” 蒲荣也劝道:“刘新这话说的是,常言说“养兵如喂鹰”,若是一次喂的饱了,只怕就不肯再去抓兔子了。” “不如按功劳、政绩徐徐奖励吧!” 李晓明这才作罢。 蒲荣派亲兵将剩余财物装了两个柳木箱子,给县令送到住处。 李晓明躺在后衙太师椅上,哼着小曲,品着香茗,看着昝瑞在屋里忙忙碌碌。 地上摆了一堆各种各样的礼物,有蜀锦制成的衣服、鞋袜,还有各色点心、糖果蜜饯。 另外还有个束发的金冠,李晓明看三国演义里吕布头上那个玩意挺好看,就拿了些黄金让人给打了个送给昝瑞。 昝瑞开心道:“李哥,怎么今天给我买了这么多好东西?” “以后咱的日子一天会比一天好过,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 “李哥,你不是说过要送给我天兵天将的武器么?到底啥时候给我呀?” “老弟,你脑子秀逗啦?咱们都发财了,还要什么天兵天将的武器? 看见那边两口大箱子没?去随便拿随便花,你哥的就是你的。” 昝瑞表示对发财没多大概念,只想要天兵天将的武器。 李晓明颇为尴尬,这几天偷空也研究过做枪的事,只是太难了。 还是只能用铜做,这时代弄不出底火,最多做出个燧发枪。 那些说能在古代合成雷汞的,其实办不到。 别说在古代了,就是现代,非专业人士,想在家里自己合成雷汞,都是万难。 “啥都没有”这四个字不是身临其境都很难理解。 而且就算是燧发枪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做出来的。 别说小零件的打造了,就算想给燧发枪配个把,问遍了所有木匠,连个掏扳机孔的工具都没有。 还要先制造个工具。 更何况没有弹簧,当然啦,没有弹簧可以用簧片代替。 但是哪里有簧片呢?生铁和铜都没有弹性。 如果要试着锻钢,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还要从头学习打铁,但学会了打铁也不一定能做出弹簧钢。 类似于这种事,实在是太多无奈了。 李晓明心知肚明:眼下只是片刻的安稳,据监视张家堡和黑苗的眼线汇报,这两处大敌很不安分,很大可能会先动手。 尤其是张家堡,实力几乎是陈家寨的两倍,就算有火炮,也只能暂时采取守势。 这样可不行,想要真正的躺平,过上无忧无虑的县太爷幸福生活,必须要扫平周边的危险敌人。 要行动起来...... 明天要做一件必须要做的大事。 第66章 是攻是防 “据派出去的眼线回报,张家堡堡众近日正在紧锣密鼓地在附近山上砍树、砸石。 每日里往堡中运送木材、巨石的队伍络绎不绝。” “黑苗族还是没有动静,但张家堡的少堡主近期一直频繁与黑苗族接触。” 蒲荣正在向县令汇报刚得到的最新消息。 刘新笑道:“看来张家堡得知陈家寨的下场后,心里害怕,打算进行土木工程加固城防了。 老蒲,你若再想趁夜劫营,恐怕不容易了。” 蒲荣哈哈大笑道:“他再加固城防,也是几炮轰开。 剿灭陈家寨后,有数百白苗部曲来县里报到,领取田产、房屋。 我趁机招拢了三、四百人,咱们现在的兵力已有一千三百多人,其中光骑兵已有四百多了。” 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惜神炮威力太大,陈家寨的军马大多被打死在峡谷里了。 要是能得了那批军马,那就厉害了。 不过咱们的神炮又多了几门,只要有这逆天的神器在,就不必担心他张家堡。” 李晓明也笑道:“让这群跳梁小丑们尽情地表演吧。 热兵器是无敌的,他们再折腾,也不过就是咱们大炮下的炮灰。” 回头又想了想,以他的性格,终还是有些不放心,看向蒲荣, 问道:“蒲县尉,你觉得他们运送木材、石头是要加固城防吗?” 蒲荣思考了片刻道:“最大的可能是加固城防,但也有可能是在制造云梯、搭车、投石车,准备攻城。” “不过,攻城的可能性不大,张家堡的堡主张铭凯向来做事谨慎。 当初曹县令和王县令在任时,他们也只敢偷袭,从未敢正面与我们交战。 况且他们的帮手陈家寨已经覆灭,量他这个老狐狸怎么还敢主动进犯? 刘新也不认为张家堡此时敢主动攻击县衙。 他向县令说道:“老蒲说的对,这毕竟是跨着县呢,若他真敢如此,先不说咱们有神炮可以轻易击退他们。 一旦张家堡这叛国的罪名坐实了,咱们完全可以面见郡守,要求他尽郡守的职责,出郡府精兵剿灭叛乱。 他李太守就算是再荒唐,也不能再包庇下去了吧?” 蒲荣急忙提醒道:“老刘,切莫胡说八道。” 刘新低头一笑,毫不在意。 自从曹安县令出事,郡里不发援兵,他已经对郡守李辉失望透顶,言语之中,向来毫无尊敬之意。 李晓明听了,沉吟不语,二人说的确实在理。 但军事上不能有半点疏忽,若万一真是张家堡准备攻城,云梯、搭车倒也不怕。 只是那投石车据说十分厉害。 战国时期,秦军大将李信率二十万大军攻楚,楚军就是趁秦军渡河之时,用投石车骤然发难,打的二十多万秦军丢盔弃甲。 当时的投石车只能将石弹抛到一百多米处,就能有此等功效。 但是到了宋朝时,古籍记载的射程竟能达到五百米。 金兵灭北宋时,用了五千架投石车,以至于当时汴京城外竟然找不到一颗石头了。 若真能达到这种射程,就算有大炮守城,投石车也必然是个大威胁,必须要防范于未然。 停了一下问道:“朱廷掾去郡里送钱,怎么还没回来?” 刘新笑道:“他与郡里有些旧相识,想必是被留下吃酒、叙旧,咱们刚平了陈家寨,他少不得也要在熟人面前吹嘘一番。” 李晓明思忖半天,总感觉有些放心不下。 他以前是营销部总监,工作中查漏补缺、预判问题是营销总的职业素养之一。 心想,要是有电话就好了,朱水成认识的人多,可以让他在郡里打探打探消息。 算了,还是要亲自去看一下才安心。 “蒲县尉、刘主簿,咱们亲自去张家堡附近走访走访如何?” 蒲荣大惊,说道:“若是太爷不放心,我二人去一趟就行,您可不能亲犯险境,况且太爷和张家堡有大仇,一旦出个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李晓明笑道:“就算张家堡不来进攻我们,我们不日也要攻取张家堡,若不知张家堡城防如何,将来如何调兵遣将? 势必要去看一下才安心。” 蒲荣还想劝阻,李晓明打断道:“不必多言了,你去准备一辆大车,咱们三人都只着便装,车上装一、两袋粮食。 咱们三人扮做收粮、卖粮的客商,如今是秋后时节,正是这粮食生意的旺季,想来不至于有人怀疑。” 蒲荣没法,只好照办。 三人俱都穿着土黄色短褐,坐在一辆无篷的大车上,因李晓明皮肤白嫩,为免穿帮,还特意带了斗笠。 张家堡所在的汉葭县在武陵山山麓,全是山间小路,起伏不平,且上坡路较多。 蒲荣的马车是一匹马拉的车,上面坐了三个人,还有两麻袋粮食,车子颇重,马匹不堪重负,行走不快。 李晓明觉得屁股下面的麻袋硌得慌,他心想:粮食怎么是这感觉?打开一看,吓了一跳。 向蒲荣抱怨道:“我说蒲县尉呀,咱们只是去调查敌情,又不是去攻城打仗,你怎么还带了门炮?” 蒲荣笑道:“我说太爷哎,您就别说了,我这一路心惊肉跳,您来此地时间虽不长,但却是仇家遍地。 上任途中先杀了人家少堡主,又打劫了人家几十匹战马,现在又要去人家家门口转悠,若被他们发现了,能饶得了咱们? 有个这家伙在,我老蒲安心些。” 刘新也笑着接口道:“老蒲言之有理,大人您可别忘了,除了张家堡,还有陈家寨。 陈家寨虽然覆灭了,但人家宗族可还有千把号人呢,明面上不敢怎么样,可若是发现您落了单呢? 您猜会怎么样?” 李晓明被这两个乌鸦嘴一说,想起在小树林遇见陈应云要剁手指、割舌头的事,顿时浑身一阵不自在。 不自觉地把斗笠悄悄又拉低了些。 (冒牌陈县令又将迎来新挑战,新一轮惊心动魄的斗智斗勇即将开启,作者绝不会辜负了各位,嘎嘎! 值此佳节,我衷心地祝福各位亲爱的朋友们:新春大吉,万事如意,财源广进,阖家安康!) 第67章 惊心一窥 蒲荣赶着马车,马车上坐着县令与主簿,一路往张家堡而去。 武陵山麓北抵长江,两临乌江,一路之上,也是极好的风光。 原始森林十分茂盛,就算放在现代,也是着名的风景区。 据说景有八绝,分别叫做:云湖垂钓、荷塘映月、南天观日、天池碧水、水杉向晚、茶马古道、通海落日、云海古刹。 更何况此地离长江和乌江不远,多的是河道溪谷。 放眼一望,远处群山连绵,峰峦叠嶂,近处溪水潺潺,古树参天。 马车行走之间,常有有许多花面狸从林间蹿出来。 一身好皮毛,也不怕人,往往要跟着马车跑上一段路,才又蹿回林中。 李晓明只恨没带弹弓,若是带上了,好歹打上几只带回去。 剥下皮来做成围脖、领子,冬天戴上多暖和。 他却是忘了,巴地冬天也并不很冷,根本用不着皮毛御寒。 三人久居县中,被军务、政务缠身,也难得出来透透气。 县令又是个最爱山水之人,见了这一路美景,兴致颇高。 三个大男人谈天论地,其乐融融,几乎忘了此行目的乃是为了打探情报,方便以后攻城掠地。 汉葭县也是老县了,历史上自西汉始建,与涪陵县、汉平县分分合合,延续了一、两百年。 人口要比三人所在的汉复县多上不少,其中也是以苗族为多数。 巴地的苗人又分为黑苗、白苗、青苗等等至少六、七个分支,习俗与生活习惯,乃至于穿衣打扮都各有不同之处。 这些复杂的民族特征别说新任的冒牌县令李晓明了,就连来此地数年之久的刘新,都搞不太清楚。 各民族、各分支之间,总体上来说,相处的并不和睦。 就例如汉复县的黑苗与白苗,属于宗族世仇,极难化解。 这在中国历史上也是属于正常,非只少数民族是这样,汉族的内部争斗和战争只会更多。 华夏大地上数千年的历史,其实就是战争史和民族融合史。 历史前行到如今的新中国,五十六个民族和谐共存,幸福生活,实在是千古未有之幸事。 题外之话,不在赘述,言归正传。 三人一路往北,行了两个时辰有余,逐渐的不再是荒芜之地,路上有了行人,也穿过了几个村落。 遇有行人或者村落,刘新也会佯装吆喝几句,还真有不少村民拦车欲要卖给他们稻谷。 三人因怕车子过重,马匹拉不动,往往报个黑心的低价,惹得苗民一番怒骂,把他们赶走。 李晓明开玩笑道,如今咱们也有了不少钱,何苦整日忙碌? 不如就驾了这马车,一边做生意,一边游山玩水,向北一直走到匈奴看看塞外风景去,不回那个劳什子县衙了。 蒲荣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太爷说的没错,做官有什么好? 整日价的劳碌操心,不如赋闲远游,快活似神仙。” 刘新见两人如此说,笑道:“我是没意见,咱们这就走吧?谁要回去谁是王八蛋。” 二人听了大怒,威胁要把刘新扔下去。 又走了不多时,离村落渐远,远远地已经看到了张家堡。 好个张家堡,与陈家寨真不可同日而语,简直如缩小版的涪陵城。 张家堡临山而建,背靠大山,座北朝南,四四方方一座城堡。 东西、南北各有近一里多地的长度,城高足有五丈,相当于现代的五层楼高,十分雄伟。 李晓明看那城墙极厚,怀疑城门里头装有千斤闸。 涪陵郡的城门内就有此物,若有千斤闸,就算用大炮轰破城门,也无法突入城中,想要进城,必须攀登城墙。 要知道,攀墙攻城是最难的,要付出很大伤亡,几乎是用人命去填。 古代荣获“先登之功”的勇士,可“食邑千户”,不是没有道理的。 况且三人看到,城墙四角有高达近七、八丈的望楼,这种望楼没有楼梯,平时士兵以绳梯上楼,上楼后绳梯即撤。 即使敌军登上城墙,四角望楼之上仍有士兵,可对先登之敌进行射杀,敌人却无法攀登望楼。 李晓明越看越心惊,心想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就凭我们那一千多人,一、二十门炮,根本打不下这张家堡。 能不能多做些火炮围城呢? 古代战争史上很多有名的战例都是围城战,围而不攻,待得日久,城中水粮皆无,城自破矣! 李晓明想了想,又暗自摇头,张家堡是傍山之城,必有水源。 况且陈家寨都能囤积一、二百万斤粮食,张家堡只怕更不缺粮,围一年都不一定奏效。 早上开会时三人都很乐观,以为有了火炮就天下无敌了,现在看了张家堡的城防,个个眉头紧皱,都不说话了。 李晓明手指着城门口对二人道:“你们看,果然有很多人正在运木料,需得抵近了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蒲荣、刘新二人此刻也忘记危险了,吆喝一声,马车径直向张家堡城门驶去。 待得近前,只见有许多人正用牲畜往城中拉原木,都是整棵的大树,一棵树要用四、五头牛马才能拖动。 三人小心地驾着马车,想往城门中央靠靠,看看城里面的情况。 正在鬼鬼祟祟,突然旁边一声大吼:“兀那几人,干什么的?” 三人均被吓的一哆嗦,心想:要糟。 待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结实,挎着腰刀,头目模样的人,带着手持长矛的四、五名兵丁向着马车小跑而来。 蒲荣小声道:“太爷,跑吧!” 刘新也道:“大人,咱们赶快走。” 李晓明脑子里如电光石火般运转,心想:“若是一跑,那就彻底露馅了。 我们这马车拉了三个人一袋粮、一门炮,后面骑兵只消一鞭子就追上了,如何跑得了?” 于是示意两人稍安勿躁,见机行事。 蒲荣和刘新心中暗暗叫苦,均想你要来时我们苦劝不听,如今果然出事。 这一回汉复县算是彻底玩完了,县令、主簿、县尉被人一锅端了。 被人家杀了不当紧,传出去恐怕要也要笑死个人。 第68章 神奇遭遇 那头目领着四、五个人来到近前,迅速将马车围起来。 头目拔刀指向三人,呵斥道:“看你们几个面生,你们是什么人?莫非是土匪来踩盘子的么?” 李晓明镇定了一下心神,开口陪笑道:“这位大哥,我们是巴郡的客商,平日里在外郡做些粮食生意,刚从前面苗村过来。 那边人少,只收得一、二百斤粮食,听说贵地人口多,想着过来问问你们可有余粮要卖?” 那头目闻听此言,伸手将车上的麻袋解开一看,果然是稻子。 于是几人收起刀枪,那头目问道:“你们这稻子是多少钱收的?” 李晓明赔笑道:“三文钱一斤,若是量大的话,四文也收。” 那头目听了摇着头,十分佩服,说道:“我说你们这半天只收了这么点粮食。 原来是如此的奸诈,你怎地不二文钱一斤?” 李晓明讪讪地道:“大哥见笑了,我们三兄弟一路上吃喝用度,花费不小,若是中间再没些利润,何苦受这罪?” 头目笑道:“我们这堡里跟你们一样,也正在收粮食,你这稻子卖不卖?” “卖呀,价格若是合适,如何不卖?” “你们三文钱收来的,卖于堡里四文钱,给你留一文,如何?” 李晓明急道:大哥,这可不行呀,这稻子快二百斤了,是四文收来的,可不是三文,你得再加些。” 蒲荣和刘新二人听的心里发慌,均想:这都什么关口了,还和他们讲什么价? 他们那里知道,李晓明售楼部里干了小十年,每日里都在讨价还价。 此时职业毛病犯了,正在那里过瘾呢! 果然那头目毛了,怒道:“吗的,给脸不要脸了,四文到底卖不卖? 若是不卖,连车一块留下,你们仨滚蛋!” 蒲荣见事情要不对头了,急忙开口道:“我说东家,既是人家大哥诚心要买,咱们好歹先弄顿饭钱,四文就四文吧!” 刘新也急忙说:“四文卖,四文卖,带我们去卸车吧!” 李晓明心里颇觉可惜,深感刘新和蒲荣二人不懂商业谈判,是俩门外汉。 于是几人跟着头目赶车进堡。 头目又交代道:“你们几个记好了,等下会钞算账时,价格是六文钱,明白不明白?” 蒲荣连忙点头道:“大哥放心,都明白着呢!” 三人坐在车上,六只眼睛四处乱扫,查看张家堡的内部情况。 城门通道中间的上方,果然有个天井,战时可以从天井往下泼洒滚粪、金汁。 天井的上面用粗大的缆绳吊着个千斤闸,说是千斤,实际上可不止一千斤。 进入堡内第一眼就看到了足有一、二百人正在忙忙碌碌,在伐木敲钉,打造器械。 旁边已经做好了不少高大的家伙,有云梯、冲车,还有高大结实的木架子,三人暗自心惊,毫无疑问,张家堡是准备攻城。 幸好没有投石车,李晓明心想,可能是这种东西太过复杂,张家堡做不出来。 不出意料,城内修有水槽,连接到堡后的山脚下,引来山泉水做为长久水源。 等三人跟着头目到了粮仓,卸了粮食,三人更是震惊。 张家堡的粮仓比陈家寨的粮仓大了两、三倍,别说一、两百万斤了,恐怕四百万斤都不止。 由于提前用了两件破衣服盖住了那门小炮,倒是没被人发现。 和管事的会钞算账时,果然是按六文一斤结算的,那头目只是把他们三个带进来,就平白得了三、四百个铜钱。 头目得了许多钱,也不对三人凶狠了。 他向李晓明笑道:“我说东家,往后做生意多少宽厚些,你一味低收高卖,怕是生意不能长久,下次再收了粮食还来找我哈!” 说完,也不送三人出城,就急着蹿圈了,看那个火急火燎的劲,不是去喝酒,就是去赌博。 三人已探得张家堡虚实,心情颇为焦躁紧张,张家堡既然又是囤粮,又是打造攻城器械,显然是有恃无恐。 再结合张奎近期频繁往返黑苗族,肯定是和黑苗达成了某种协议。 甚至可能黑苗已经不仅仅再是后援,很可能会联手张家堡同时进攻县城。 会不会是得到郡守李辉的默许了? 以前说涪陵郡是太子的势力范围,到现在为止,李晓明作为四皇子李霸的人,似乎并没有感受到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 若是黑苗和张家堡联手来攻,人数估计可能达到六千人,甚至更多。 以一千多人的兵力再加上二十门子母炮来守城,能顶得住吗? 李晓明毕竟没打过守城战,经验不足,心里有些打鼓,有心想问问蒲荣,又怕在下属面前暴露自己的心虚。 正在心乱,旁边传来一声怒喝:“打死你个姓李的,打死你个姓李的......” 李晓明吓了一跳,谁要打死我? 三人定睛一看,只见路边有两个七、八岁光屁股小男孩和一个更小的、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女孩,三个小屁孩正在打架。 小女孩正帮着一个光屁股小男孩和另一个小男孩打架。 三人心中有事,并不在意,此刻只想赶快出城。 回去看能不能融些铜钱再多铸几门炮,多备些擂木、巨石,加强防御。 这时只听那挨打的小男孩哭着说道:“我阿爹是千总,我让他领一千个人来打你们。” 小女孩毫不相让,嗲声嗲气地说道:“我们阿爹是奎少爷,我娘说了,等爷爷死了,这里就是我阿爹说了算。” 和小女孩一班的小男孩也帮腔道:“就是就是,等爷爷死了,我阿爹想打你阿爹就打你阿爹。” 挨打的小男孩见打也打不赢,骂也骂不赢,不由得放声大哭, “你们打我,我告诉我阿爹去,”揉着眼,哭着离开了。 马车就停在七、八步外,小孩的对话,三人是听的清清楚楚。 蒲荣抬起头来,眼里放出贼光,望向刘新。 刘新咬着牙,双眼里闪烁着怨毒,也抬起头,看向蒲荣。 两人交换了眼神,开始迅速打量四周。 李晓明看二人如此,大惊道:“你......你......你们要干什么?” 第69章 拐带儿童 没等李晓明反应过来,蒲荣一把将马车的缰绳塞到他手里,说了句:“太爷你驾车。” 随即如一道闪电一般,拿着个装粮食的麻袋跳下车去,迅速往小男孩头上一套,抱住麻袋三步跳回车上。 李晓明被蒲荣这番操作惊的目瞪口呆。 回头一看不见了刘新,等回过神来,刘新也抱着个麻袋跳回车上。 二人将装有小孩的麻袋分别按在两侧的车梆下,各伸出一只手捂在小孩的口鼻处,不让小孩发出声音。 李晓明此时才反应过来,大怒道:“你二人怎能如此胡来? 自古道‘祸不及妻儿,罪不及父母’,更何况是如此幼小的两个孩子?” 刘新急道:“大人,赶快赶车走吧,咱们回去再说。” 李晓明生气的瞪着他,不肯赶车走。 蒲荣哀求道:“太爷,咱们只是借用两天,不伤他们性命。” “太爷,有了这两个小娃,咱们能少死很多人。” “大人,千错万错是我和老蒲两个人的错,您要责罚我们,先回去再说。” “太爷,如今捉回来了,要是现在放了,恐怕咱们都要交代在这。” 敌不过蒲荣哀求的目光,李晓明心里一软,长叹一声,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心中愧疚道,我一个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人,今天干的是啥事? 由于城内一直在施工,一大群木匠干活,‘邦邦’、‘咚咚’的,噪音很大,没人发现这边的情况。 城门口值守的兵丁知道他们是送粮的,问都没问一句,就放他们出了城。 马车快速出了城,谁也不知道、谁又会想到: 汉复县的县令带着县尉和主簿,把张铭凯堡主的孙子、孙女被给绑走了。 回程的路上,汉复县的领导班子气氛沉闷,谁也再没心情看山、看水。 “蒲县尉,我一直认为你为人忠厚,没想到如此的狠毒卑鄙,竟然能干出这种事,你可是一县武官,也不怕传出去遭人耻笑。” 蒲荣闻言,沉默无语。 他干这事也是有原因的,之前他率县兵攻打黑苗族时,被张家堡的少堡主张奎带兵偷袭,死了那么多属下,他深恨张家堡。 今天探营又发现张家堡不仅难以攻取,而且他们还准备要先动手了。 如今拿了张奎一双儿女,不仅能让他张奎难受几天,而且还能让张家堡投鼠忌器,实在是大有好处。 可他毕竟是个习武带兵之人,干出这种绑小孩的事,传出去确实不光彩。 现在听了李晓明絮絮叨叨地骂了他二人一路,心里也颇感后悔。 “还有你,刘新,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你读了十来年的道德文章,都读进狗肚子去了? 是哪位圣人教的你绑小孩?” 刘新垂着头,抓着把铅珠哄着两个小孩子玩,张奎的这双儿女极省劲,只要有得玩就不哭也不闹。 刘新跟蒲荣的情况一样,他唯一的至交好友,曹安县令就是因张奎带兵偷袭导致自杀身亡。 李晓明是从现代过来的人,平素里看到关于人贩子拐卖儿童的新闻,都会义愤填膺地在下面发表评论。 坚决支持对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处以极刑。 如今自己也被动地参与了这事,尽管是敌人的孩子,但他还是觉得接受不了,过不了道德那个槛。 蒲荣情商最高,看太爷一直生气,灵机一动道:“太爷也不必生气了,我们两个这么大的人了。 要报仇也不会找这两个小孩子报,如今我们也知道错了。 但也没法直接送回去了,干脆交到他们的舅舅、外公手里,他们也是至亲,想来照顾起来最方便。 对外只说是,看他们两个在牢里孤苦,咱们特意把他们外孙、外甥接来陪他们几天。” 李晓明一听,心想:对呀,张奎娶的陈应虎的妹子,陈应虎是这俩小孩的亲舅舅,陈信龙是小孩的姥爷。 这两个还在县衙牢里关着呢,回县衙后交给他们两个,也算是把孩子还给他们了。 想到这,不觉气也消了一大半。 与二人商量了一下,此地距汉复县城还远,担心张家堡会追来。 不如先往西边汉葭县城方向走,再辗转向南回家。 如此,即便张家堡发现孩子不见了,怀疑是敌人渗透绑架,派兵来追,他们也定能避开追兵。 于是三人重归于好,一路上又吹起牛逼来。 看着这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十分可爱,李晓明这个心慈手软的好人,心里渐渐嫉妒起这个坏蛋张奎,竟能儿女双全。 三人正驾车向汉葭县方向行走间,只见前方迎面而来数骑人马,走近一看竟是官兵。 为首一人,身宽体胖,有四十岁年纪,穿菱纹锦袍,头带进贤冠,腰悬长剑,一眼望去颇有威仪。 这人向李晓明几人望了一眼,突然目露惊疑,厉声道:“站住,你们几个是什么人?” 李晓明拱手笑道:“阁下可是汉葭县令曹吉龙么?” “正是曹某,你是何人?“ 李晓明下了马车,向曹吉龙微笑道:“我乃汉复县令陈祖发,今日得遇曹兄,幸会幸会。” 那曹吉龙见李晓明三人身穿短褐,心里有些疑惑。 但看面前之人仪表堂堂,况且听说汉复县令刚上任一个月就剿灭了陈家寨,威名赫赫。 他毕竟是一县之主,眼光和见识不差,不敢轻视目前之人。 也下马拱手道:“久仰陈县令大名,今日幸会了。” “陈县令怎么这样的打扮,不知来鄙县有何公干?” 李晓明笑道:“因我县粮食收成不好,今年秋季赋税仅收得一千多贯,在下十分头疼。 听说贵县一向精于农事,特地来此走访走访。” 那曹吉龙苦笑道:“陈大人哪里听来的这话? 我县虽然人口比贵县多些,但今年赋税也仅得不到三千贯,几乎不够向郡里交差的,何谈精于农事? 真是令曹某惭愧呀!” “曹县令过谦了,我看大人神色匆匆,不知意欲何往?”李晓明问道。 曹吉龙笑道:“我有一好友,今日有事邀我相商,特去寻他。” “哦,原来如此,那曹大人请便,我们就不过多叨扰了。” 曹吉龙向车上瞟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请问这两个孩子是......?” “哦,这是县里主簿的一双儿女,我平日里甚为喜欢,今日特带他们一块出来走走。” 曹吉龙拱手致歉道:“今日本该请陈大人到县衙坐坐,因不得空,只好改天再专程拜望了。” “好说好说,曹大人快去忙吧!” 曹吉龙拜别李晓明三人,一路向东而去。 行得数里,向北转向,又行不到二、三里,只见迎面而来数十骑,为首一人他却是认得,正是张家堡的少堡主张奎。 张奎勒住马,向曹吉龙拱手道:“你好曹世伯,可曾见三人赶着大车带着两个孩子?” 曹吉龙眼珠一转,顺手一指,说道:“刚刚见到三人乘马车往南去了,倒是没注意有没有孩子。” 张奎说了句,我父亲在寨中等您,便火急火燎带着人往南追去。 曹吉龙冷眼看着张奎的背影远去,微微一笑,径投张家堡而去。 (各位亲,你们都支持战争中绑架小孩吗?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修改修改。) 第70章 天塌地陷 三人回到县中已经是深夜,李晓明连夜让刘新将陈信龙、陈应虎父子从狱中提出。 开枷去锁,收拾了两间上房,让他们爷孙团圆。 李晓明假惺惺的告诉二人,因怕二人寂寞,特去接来这一对凤呈到此陪伴。 陈氏父子接过两个孩子,仍旧破口大骂:“狗官卑鄙无耻,惯会挟持人质的下作手段,祸害了我们陈家,又去害陈家的姻亲。” 李晓明默然无语地关上门,心想:也是哦! 蒲荣调来军士,教众人严加看守,又安排数骑哨马轮流在张家堡周围监视。 夜已深,三人俱都人困马乏,安排好诸事后各自回家安歇。 那两个小孩,因刚离别了父母,和舅舅、姥爷睡在一起不习惯。 夜里啼哭的很厉害,李晓明听在耳中,良心上十分不安。 第二天,县令召集县尉、主簿、廷掾开会,研究如何应对张家堡和黑苗近期可能发动的突然袭击。 蒲荣首先发言道:“太爷,昨夜我想了很久,敌人虽强,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应对。 咱们虽然只有一千多兵力,但有火炮和弓弩的优势。 弩是按人头配置的,且箭矢充足,堆满了武库,火力上绝对优于敌人。 张家堡虽然打造了许多攻城器械,但我方只需用马车拉数门神炮,在途中设伏,必能在途中给它摧毁掉。” 刘新也道:“大人,咱们虽然兵力少,但目前城中百姓已达一千多户。 我准备以做工的名义,从洪渡河谷、阿依河谷,再引来数百百姓,到时候一旦发生战事,百姓也皆可强征上城帮助御敌。 大不了钱给足嘛!咱们现在也不缺钱。 到时候咱们守城的人数,也能凑个两千多人。 张家堡和黑苗族虽然人数众多,但其中也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他们强征的百姓。” 县令听了主簿和县尉的发言,看两位属下如此操心,况且有理有据,心中宽慰了不少。 看了一眼朱水成,只有他低着头,这半天了,只是红着脸不说话。 他去郡里送四千贯铜钱,昨天才回来,因三人一块出去绑架小孩去了,入夜才回来,因此,今天才见上面。 三人都心中诧异,心想这老朱八成是在郡里酒喝多了,还没缓过来劲儿。 李晓明又对蒲荣交代道:“可将城上火炮都移向临江的东边一端。 这样的话,万一两方敌人来攻,不影响居高临下打击张家堡群匪。 还可以用实心铅弹封锁江面,炮在城上,射程增大许多,估计能打出七、八百步,足以对黑苗族溯江而上的船只进行封锁打击。” 蒲荣想了想,连忙点头称是,小跑着先去安排移炮了。 县令又和朱水成、刘新二人商量毁钱铸炮的事。 刘新表示赞同,因为铜就是钱、钱就是铜。 现在形势逼人,不得已把钱融化了铸炮。 以后太平无事了,万一缺钱了,再把炮铸成钱就行了。 县令和主簿谈论期间,廷掾朱水成只是红着脸,支支吾吾,全程没有说出一句像样的囫囵话。 李晓明和刘新看在眼里,都愈来愈觉得怪异。 正说到铸造铜炮的范畴太少,工匠也太少,每两天最多铸成两门炮。 李小明心想:等忙过这一阵子,得想办法提高子母炮的产量,顺便研究一下“硝田”的事,硝的产量也太低,限制了火器的发展。 正在思考问题,忽听门外“咚咚咚”的脚步声,听声音甚是急促,三人正在疑惑。 只见蒲荣大步跑了进来,他满头大汗直往下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县令和主簿看他这副模样都吃了一惊。 众人都知道溥荣向来稳重,一定是出了重大变故,才会急成这样。 看他这副样子,连带着县令和主簿心中也忐忑了起来。 李晓明连忙站起问道:“老蒲,出什么事了?怎么慌成这样?” “太爷,太爷,咱们的神炮……咱们的神炮……” 李晓明闻听此言,跳起来咆哮道:“炮?炮怎么了?” 刘新也急了,大声道:“炮怎么啦?老蒲你快说呀!” 蒲荣双眼满是恐慌,看看县令,又看看刘新,开口说道:“咱们的神炮都不见啦!” 李晓明和刘新闻听此言都大惊失色,大战在即,兵微将寡,就指望神炮发威了,要是没了炮…… 三人同时惊慌失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全部投向朱水成。 三人昨天早上开完会,出发去张家堡,直到夜里才回来。 朱水成刚好昨天回来,县里能管事的就他一个人。 一、二十门火炮全都不见了,不问他问谁? 朱水成见三人目光如刀剑一般聚焦到自己身上,顿时惊慌失措,坐不住了。 李晓明咬牙问道:“老朱,咱们的火炮都去哪里了?” 朱水成像一只被三只大猫盯住的老鼠,眼神躲躲闪闪,嘴里支支吾吾的。 蒲荣一拳砸在桌子上,怒道:“老朱,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说?” 朱水成眼见瞒不住了,低着头小声交待道:“我去郡里送钱,因说起扫灭陈家寨的事, 府君不知道神炮为何物,听说威力极大,不由得极感兴趣。 昨日让督邮跟我一道来县里,把炮……把炮全拉到郡里去了……” “我草你吗的朱水成。” 刘新听了这话,红着眼扑了上去,抓住朱廷掾的头发要拼命。 蒲荣也上去掐住朱水成的脖子,吼道:“老朱,你个王八蛋,你知道不知道神炮是咱们的命根子?” 李晓明也骂道:“姓朱的,你这个无耻的叛徒,亏得我还以为你人品正直,把你做兄弟看,你是背过来身就拿刀子捅我们呀!” 朱水成也带着哭腔挣扎着叫道:“我本意是想在府君面前为大家邀功,谁知道会是这样? 我一个廷掾而已,上差之命,我怎敢忤逆? 神炮没了,咱们再铸也就是了。” 刘新撕扯着朱水成骂道:“放屁,放屁,你知道不知道张家堡和黑苗族,这几天就要打过来了? 这次汉复县要彻底毁在你这个杂碎手里了。” 两人正在撕打朱水成,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人,正是蒲荣派出去监视张家堡的哨骑之一。 这名士兵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向众人急报道:“各位大人, 张家堡近四千人马,携带许多云梯、木架,已出堡寨,向县衙方向而来,咱们需速做准备。” 众人大惊,也来不及跟朱水成计较了。 蒲荣惶急道:“大人,咱们怎么办?” 李晓明铁青着脸说道:“蒲县尉,立刻召集所有人,把箭矢、擂木、砖石搬运到东城之上。 再去仓库里看一下,看还有没有火药,咱们还有一门小炮,到时候看能不能引诱他们主将到城下,一炮杀之。” 朱水成急忙道:“火药尚有一、二百斤。” 三人一起怒目而视,吓的朱水成大气不敢出一声,缩回后面。 第71章 濒临绝境 李晓明铁青着脸,继续安排备战任务:“刘主簿,你去动员百姓,用大缸盛装粪便秽物,送到城上,以备熬制金汁。” 又打起精神勉励大家说:“咱们虽然没了火炮,但张家堡到此距离颇远。 群贼又要运输云梯、冲车等器械,咱们尚有时间准备。 只要兄弟们上下一心,奋力一战,未必就守不住县城。” 刘新和蒲荣也都稍稍振作精神,俱领了命令,正要去召集人手,准备守城、击敌之物。 这时又一名哨马急急忙忙跑进来报告说:“几位大人不好啦! 黑苗族一百多条船,不知装了多少苗匪,溯涪水而上,正往县城逼近。” 众人闻言大惊,朱水成吓得一屁股瘫倒在地。 蒲荣努力扶着桌边保持镇定,让哨马再去查探。 李晓明愣了片刻,突然像条受惊的皮皮虾一样,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对着三人一拱手,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道:“诸位,咱们青山不倒,绿水长流,江湖再见吧。” 说着,拔腿就要出门。 蒲荣脑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一把抱住县令的胳膊,惊问道:“太爷,意欲何往?” 李晓明苦笑道:“如今贼势浩大,张家堡和黑苗族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六、七千人。 咱们只有一千多人,怎么打?本县也是束手无策呀。” 说完,冷不丁挣脱蒲荣,就要跑路。 刘新眼疾手快,从一旁窜过来死死抱住县令的腰,着急道:“大人,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蒲荣也慌忙上前抱住,苦苦哀求道:“太爷,咱们耗费了多少心血,汉复县才有今天,您怎能弃之不顾? 咱们再商量商量,或许还有办法?” 李晓明急了,骂两人道:“你们两个蠢货,如今强敌压境,我们留在这里是以卵击石,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再说了,之前不也给你们分了那么多钱吗?够花了,赶紧走吧!” 刘新流泪道:“我自跟随曹县令来到此地,早已无家,让我走到哪里去?” 蒲荣也哀求道:“我家小俱在城中,早已在此安家,我身为县尉,岂能畏敌脱逃,弃家而去? 太爷,你不能走,再想想办法吧!” 朱水成见到此情此景,追悔莫及,他一向对上官忠心耿耿,此刻深感被郡守给骗了。 于是跑上前,‘噗通’一声跪在门口,挡住去路。 哭诉道:“陈大人,千错万错是我姓朱的错,只是您不能走,您若一走,军心必溃,不战自败矣! 此次张家堡、黑苗族倾巢而出,若攻占县城,恐怕会行绝灭屠戮之事,大人于心何忍呀?” 李晓明见三人如此模样,心又软了下来,但是留下又必死无疑。 他心想:此是绝境,哪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对着三人说道:“既然如此,我和诸位共同留下,奋力一战罢了。 只不过我可以留下,昝瑞却是必须要走!” 三人齐声答应。 李晓明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回想自从穿越到这个地方,真是步步危机。 几乎没有一刻放松的时候,尽管自己竭尽全力了,但还是落到了今天这个下场。 刘新突然想起一事,兴奋地说:“大人也不必灰心,您忘记啦,张奎的儿女还在咱们手中。 到了这个关头也顾不得许多了,把那两个小孩吊在城上,看他张奎如何攻城。” 蒲荣也高兴道:“哎呀,居然忘记这桩事了。我这就去办。”说着就要去绑小孩。 李晓明头也不抬,气急败坏地说道:“不必去了,昨夜我嫌他们吵的慌,让陈信龙把他们送回去了。” “啊……” 蒲荣、刘新顿时蔫儿了。 李晓明垂头丧气地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下令让蒲荣和刘新各自去安排守城备战事宜。 刘新担心没人看着,县令会不告而别,所以不肯离去。 李晓明发誓赌咒不会偷跑。 但刘新记得,之前跟陈信龙对峙时,县令也发过毒誓…… 最后留下朱水成守着县令,朱水成看看县令,有心想要解释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李晓明心中思忖:当初曹县令被敌围困,危在旦夕,可那郡守李辉就是不发救兵,最后曹县令被逼自刎。 如今他李辉明知汉复县就要和张家堡、黑苗族开战,紧要关头,他给我来了个釜底抽薪。 看来太子的势力和四皇子李霸的势力,果然是水火不容。 平时感觉不到,只在关键的时刻,抬手致人于死地。 可怜的朱水成,为人实诚,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机,被李太守利用了而已。 想了想,温言对朱水成道:“老朱,你也不用难受了,今日之事也不是你的错,他们要我死,你也拦不住。” 朱水成闻言流泪道:“大人,我再去郡里走一趟,请府君发兵救援。 如果府君同意发援兵,精兵沿涪水顺流而下,半日可到,咱们县就有救了。” 李晓明暗笑他幼稚,劝他别白费力气了。 他随后叫来昝瑞,让他也不要带银子了,只带一包袱黄金,套个马车,回河沟村去。 昝瑞不听,坚决不走,说的狠了,竟大哭起来,反正就是不走。 李晓明想了想,昝瑞若只身驾着马车,带着黄金,走上千里的路回家,也不一定能活得到家。 于是作罢,反正一世人两兄弟,要死死在一块吧! 黑苗的船虽然是逆流而上,但是速度很快,午后就到了离县城二、三里的江上。 李晓明和众人登上西城,远眺敌军的船队。 “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六……,嗯,共计一百一十六条船。” 李晓明问道:“黑苗的船,一条船能坐多少人?” 刘新以前跟着曹县令同黑苗水军打过仗,所以很熟悉。 回答道:“黑苗的船并不大,平时用来贩盐用的,每条估计能乘做三十人,顺风时扬帆,逆风时摇橹。” 李晓明计算道:“一百一十六条船,每条船三十人,此次进兵,大概兵力在三千五百人左右。” 他又问道:“黑苗族在汉复老县城总共有多少人?” 蒲荣考虑了片刻,回答道:“之前有大概四千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展,现在估计有五千人左右吧。” “五千人的城,出兵三千五百人,看来黑苗族与张家堡,此次真是倾巢而出,他们这回也真是要行绝灭之事。” “若是战败,估计我等与城中军民无一人能幸免。” 李晓明面无表情的说道。 第72章 逆天翻盘 蒲荣把心一横,笑道:“人生在世,只要活得痛快,死就死了吧,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刘新也附和道:“在这个乱世之中,不知死了多少人,别人死得,我们自然也死得。” 李晓明无语地看着这两个不怕死的下属, 心想:我好不容易搜刮到这么多的金银,还没花出去一分呢,就这么死了?我图啥呀? 朱水成默不作声,打定主意要去郡里求援。 实在不行把神炮再要回来也好,他不信府君大人真的会见死不救。 蒲荣往江中看了一会儿,不解地问道:“大人,您说为什么黑苗族的船队,停在离城三里的江面上不动了?” 李晓明哂笑道:“他们在等,等张家堡的人到了,张家堡先动手了,他们才动手。 因为是张家堡主动约他们出兵的,自然要等本主先打起来了,他们才来占便宜。” 众人恍然大悟,均想:这两帮贼子,说不定也是尔虞我诈。 李晓明问道:“张家堡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蒲荣回答道:“若是正常出兵,半天也就到了。 只是他们带着那么多的攻城器械,一路颠簸,估计早上出发,黄昏或者入夜时才能到。” 李晓明叮嘱道:“等他们到了,用咱们仅剩的那一门小炮,先在城上放几炮,打死他们几个人。 这样又能拖一夜,他们会到明天早上才攻城。” 众人不解道:“为何这样就能拖一夜?来了就攻城,不好吗?毕竟他们已经万事俱备了” 李晓明慢悠悠的说道:“越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就越怕出幺蛾子,这是人们的普遍心理。 他们没见过火炮,贸然间一照面就被这个玩意打死几个人。 那他们必然要等大白天时,看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才会放心的与我们作战。 况且他们兵力是我们数倍,既然白天能稳赢,又何必夜间犯险。” 众人听了县令的解释,都佩服的五体投地。 想想若是自己是敌军统帅,大概率也是这样的决定。 蒲荣又特意偷偷叮嘱刘新,让他务必看好太爷,切勿让他偷跑了。 有太爷在,就是心安些。 李晓明回到县衙,不由得坐立不安、内心焦急。 心想就算能拖过今夜,明天也是凉凉。 要真是想独自跑掉,其实刘新和朱水成根本就看不住他。 但是也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了,大家同心同力,一起并肩作战,一起出谋划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尤其是李晓明这种心慈手软、感情丰富的人,他有这个缺陷。 他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他这几个任劳任怨的下属,战死在这里。 虽然明知道,说不定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但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没办法! 他在房间里一遍一遍的踱步、转圈,在脑子里模拟各种办法。 与敌军硬刚? 不用想,必败无疑,不会有任何奇迹出现。 没有火炮的加持,双方实力悬殊过大。 而且黑苗有船队,根本不用去攀登城墙,可以直接攻击县城的腹地。 他干脆想到了投降。 投降行不行呢? 抛开他与张家堡的新仇旧恨不说,张家堡现在明明可以攻陷县城一家独大,怎会接受投降? 而且当初曹安县令和黑苗谈判,即使投降都被勒令自刎…… “唉……” 李晓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即便是孙子重生,诸葛亮在世,恐怕也是束手无策。 想起诸葛亮,诸葛亮也面临过绝境。 想当初刘皇叔与曹孟德交战,走博望,败当阳。弃新野,走樊城,几如丧家之犬。 全凭诸葛亮靠三寸不烂之舌,舌战群儒,说服江东孙权,结成吴蜀联盟,才最终以弱胜强,火烧赤壁,击败曹操。 他自信自己的忽悠功夫倒也不比诸葛亮差,毕竟售楼部近十年的功力。 但此时去忽悠谁呢?没地忽悠,也没时间了。 脑海里不由得闪过诸葛亮的音容相貌,又联想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因为诸葛亮和毛主席都是唐国强扮演的。 毛主席也曾经面临过绝境,当时第五次反“围剿”失败。 工农红军只剩三万多人,危急存亡时刻,在毛主席的领导下四渡赤水河,冲破国民党四、五十万军队的围追堵截,取得了战略转移的重大胜利。 赤水河离李晓明现在所处的乌江涪水并不远,可是对于他现在面临的局面,没有任何参考意义呀! “诸葛亮……毛主席……毛主席……” 突然,他脑海里一道灵光,如同漆黑的夜空中,划过了一道闪电。 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将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心中反复推演…… “嗵……” “嗵……” 连续两声炮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心里一惊:张家堡的人马到了,再不行动没时间了…… “老朱,你快去通知蒲荣、刘新和所有曹吏、游徼来此开会,快点。” 朱水成不知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不敢细问就小跑着出去喊人了。 老朱的工作效率倒是真高,只片刻功夫就召集了所有人员。 李晓明问道:“张家堡的人马现在如何?” 蒲荣一脸崇拜的回答道:“我照太爷的叮嘱,开炮打死了张家堡的一个头目和两三名部曲。 他们果然像太爷说的一样,不敢攻城,全都退到射程外二、三里的地方安营扎寨了。” 李晓明哈哈大笑,激动地对大家说:“不必再担心这两帮贼子们明天联手攻城了。” 蒲荣、刘新和一帮游徼将官闻听此言,纷纷眼前一亮。 “是郡里发援军了吗?” “难道县里和张家堡或者黑苗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们要退兵了?” 李晓明气定神闲的狠拍了一下桌子,笑道:“我们没有一个援军,这两帮贼子也没有打算退兵。 但是,就凭我们自己,一样可以翻盘获胜。” 第73章 携民换家 夜色苍苍,远山茫茫,深邃的夜空有星无月。 黑灯瞎火之下,两千多号人马只靠着点点星光辨识路径,翻山越岭。 只闻脚步之声和人马喘息之声,却无一人敢高声喧哗。 一名年轻的士兵背着弩箭,扛着长矛,一边摸着黑赶路,一边悄悄的问身边的同伴:“老王,你说咱们干嘛非要三更半夜去老县城? 白天去不行吗?” 只听那老王说道:“没听蒲县尉说吗? 郡里已经出兵抄了黑苗的后路,如今老县城已经被郡府精兵夺了,就等咱们去换防了。 等咱们到了,人家郡府精兵还要连夜转过头和黑苗打仗呢!” 那年轻士兵怯生生的问道:“你说……你说这是真的吗?” 那老王笑道:“管它真假,你没看江面上密密麻麻都是黑苗的船,张家堡的三、四千人马就在东城外扎营。 若是明天西城也被堵了,留在城里才是个死,倒不如跑出来再说。 别多说话了,长官让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 年轻士兵闻言,恍然大悟,跟上大部队一路摸黑前进。 李晓明和昝瑞骑着马在队伍的中间,两人马上各带了几十斤金银、玉器。 这可是他们的命根子,什么丢了也不能把这些丢了。 这时刘新从后面骑马追上来了,向县令汇报道:“大人放心,百姓也都赶上来了。 儿童和老弱者,都已安排和骑兵共乘一匹马,因大家都只带了些钱财、衣物,走的并不慢,能跟得上。” 李晓明长出了一口气,向刘新道:“原以为百姓不信,不愿跟随出城,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刘新苦笑道:“大人,百姓多有不信者,也有不愿意放弃家业者,但听说全县官兵都要出去,谁还敢留在城里? 那黑苗贼匪向来好杀,县里百姓多受其害,如今跟随咱们,只是惜命而已。” 李晓明闻言心中苦笑,心想当年刘备兵败,襄阳十万百姓扶老携幼跟随刘备过江。 倒不是因为百姓慕刘备仁义之名而跟随,恐怕大部分都是畏惧曹操屠城的恶名罢了。 于是向刘新笑道:“不管如何,愿意出来就好,有什么舍不得家业的? 到了地方,家业任挑任选,人家贩盐的,不比咱们种地的富? 只怕人家黑苗还不舍得跟咱们换哩!” “大人,你说咱们这么做能成功吗?” 李晓明正色道:“黑苗在城中只剩老弱妇孺,幸亏他们全部都在船上住,要不然咱们哪有这个机会? 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 再说了,咱们除了孤注一掷外,也别无他法。” 由于张家堡和黑苗的大军压境,敌众我寡,火炮又没了。 李晓明情急之中,突然想起了,当年苏联用原子弹威胁我国,伟大领袖毛主席发明的“换家战术”——到敌人家里过日子。 如今黑苗族倾城而出,老巢铁定空虚,正好与敌换家——用全部兵力,连夜奇袭老县城。 若是一招成功,那可真是‘曲线救国’、事半功倍。 为了避免士兵产生畏惧的心理,今夜的作战计划,只有县令、县尉、主簿和几名游徼知道。 对士兵只说是,郡里派兵收复了老县城,他们只是去换防。 对老百姓也是这样说,只不过不是去换防,而是去换房——接收老县城的房屋田产。 第一批去的百姓,仍然优先居住在县城内,后面去的,像洪渡河谷和阿依河谷的百姓,可能又要住在县城外面了。 天天叫嚷着要收复老县城,就在今夜啦! 很重要的一件事——多亏提前剿灭了陈家寨。 要不然,按照之前敌人三方联手的计划,此刻的西城外,必被陈家寨两三千人马堵得死死的,那可真是十死无生了。 张家堡和黑苗族百密一疏,陈家寨都已经覆灭了,居然还按之前的作战计划进行。 所谓战机,就是千方百计找敌人的漏洞,然后出奇制胜。 所谓孙子兵法,总结下来,其实就六个字:欺骗、偷袭、埋伏。 大队人马沿着乌江江畔,向下游走了有两个时辰,大家都咬着牙苦撑,没有片刻休息。 李晓明问刘新道:“距离老县城还有多远?” “还有约三十里,按正常速度两个多时辰能到,若要急行军,不到两个时辰。” 李晓明笑道:“差不多了,用计要用连环计,立刻把蒲荣叫来。” 片刻后,蒲荣一身戎装而来,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行军劳累,额头上汗珠闪闪发光。 “太爷,有什么事?” 李晓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蒲荣,温言道:“蒲县尉辛苦了, 你立刻派心腹骑兵,马不停蹄,将此信送到回报给我。 嘿嘿,此次必定要一劳永逸,永除后患。” 蒲荣见县令如此说,知道事关重大,也不多问,答应了一声,接过信拍马就去安排。 “慢。” 蒲荣转过头问道:“太爷还有何事交代?” 李晓明正色道:“嘱咐信差,若送信途中有变,立刻将此信吞入腹中。” 蒲荣拱手道:“放心吧,太爷。” 李晓明又向刘新交代道:“百姓连续奔走这么长时间,肯定受不了。 可休息片刻再行,令一百士兵护送,卯时到达即可。” 其余官兵,就按正常速度行进,务必要在寅时到达。” “是,大人。”刘新答应一声,就去传达命令了。 昝瑞在旁边好奇道:“哥,你说的什么连环计呀?” 李晓明笑道:“嘿嘿,做个好事,结个善缘而已,利己利人的事,明天你就知道了。” 昝瑞对此事并不太感兴趣,也不追问。 又说道:“李哥,你说要送给我天兵天将的兵器,到底啥时候给我呀!” 李晓明随口答道:“放心吧,早晚给你。” 昝瑞“哦”了一声。 “李哥,你之前不是说,咱们一块去江里钓腊子吗?啥时候去呀?” 李晓明笑道:“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估计过了这几天,以后咱们的日子也就安稳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不但可以钓腊子,还可以钓江猪,江猪你见过没? 就是像头猪在水里游,还会对着你喷水的鱼。” 昝瑞听了很开心,叮嘱李晓明,一定不要忘记钓江猪这件事。 第74章 小白帝城 李晓明答应后,自己心里也颇为开心, 他心想:再拼命辛苦这几天,往后就可以带着昝瑞到处打猎、钓鱼了。 一千多名官兵,翻山越岭,连续行军四个时辰,终于赶到了老汉复县城。 众人伏在河谷上方山坡的荒草里,仔细观察贼巢的情况。 老汉复县城同样是处于一片河谷江滩一侧,只是这片江滩,比现在的县城大了不止两倍。 县城的对面也是万丈绝壁,县城的后方被陡峭的山崖半包围。 山崖就是天然的屏障,要想攻入此城,必须正面突破。 出入县城的河谷通道,被黑苗族用石块混合粘土,从河谷一侧的悬崖旁,垒成长五、六十丈,高四、五丈的一堵石墙。 石墙一直延伸到江边,在江边只留出可并排通过两辆马车的通道。 这一点和新汉复县,刚刚建好的东、西两城很像,只是这里的城墙高的多。 因为进入县城的通道非常窄,所以任你有千军万马,也只能像下饺子一样,一拨人一拨人的进去。 石墙和通道的后方看不到什么情况,但是肯定有供士兵射箭、防御的望楼、建筑之类。 在新县时,李晓明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敌人乘船从乌江中直接攻击县城腹地。 可是老汉复县却无需担心这个问题。 昏暗的星光下,隐隐约约的看到一条阴影横贯乌江,这条阴影距离县城还有四、五百步。 蒲荣小声地说:“大人,那就是黑苗族耗费一年时间,打造的拦江铁索。 他们的船可以打开铁锁出去,敌人的船却会被拦江锁挡在江中心,成为弓弩手的活靶子,十分的厉害。 当时我带兵进攻他们的时候,拦江铁锁还没有打造好,没想到现在真的制成了。” 李晓明暗暗心惊,心想这黑苗族的老巢竟比张家堡还难打,简直就是个缩小版的白帝城。 若不是今夜凑巧碰到了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恐怕即便有火炮,也不见得能攻下来。 基本情况已查看完毕,城内黑灯瞎火,石墙之上只有两个火炬正在燃烧,看了半天只看到三、四个人影。 李晓明下令攻城,蒲荣大手一挥,数十名弩手冲到城墙下,大明大白地一字排开。 城上几人发现动静时,蒲荣已下令放箭,密集的箭雨立刻将城上不及防备的几人尽数射杀。 数百士兵向通道拥入,首先进入通道的士兵抬头一看,首当其冲的是数十座巨大的高脚木楼。 每座木楼之上都设有女儿墙箭垛,木楼在前方的空地之上错落的排布着。 这时只听黑暗之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大喊。 前面几座木楼里突然射出箭来,官兵顷刻有十几人中箭倒地,不知死活。 后面的官兵因为看不见敌人在哪,有些畏惧不前。 此时第一波数百名官兵只从通道进去数十人,余下的士兵都被堵在通道外。 蒲荣大叫一声:“弟兄们不要怕,他们人少,只管向前冲,先入城者赏钱一贯。” 冲进去的数十名官兵接到蒲荣命令,立刻又从地上爬起来向前冲去。 刚冲了几步,又被射倒了十几人,就连趴在地上的士兵,也有数名中箭。 蒲荣大急,这只是第一排木楼,后面还有好几排呢!这怎么办? 正准备仗着盔甲,身先士卒,亲自带人冲锋。 忽听后面有人大喊:“老蒲,老蒲。” 蒲荣回头一看,只见县令从通道石墙边上,露出半个脑袋, 指了指正在往里面进的,几名手持木盾的士兵,冲自己大喊:“炮给你送来了,用炮打。” 蒲荣会意大喜,正要道谢,发现县令的脑袋已经缩回去了。 他连忙让这几名持盾的士兵把炮架上,其余士兵都躲在后面。 这回子母炮里面装的,都是之前县令让铁匠特意制作的“葡萄弹”。 一枚铅丸有葡萄大小,重愈二、三两,一炮能打出一、二十枚。(汉斤、汉两) 蒲荣让两名士兵负责给子炮装填弹药,两名士兵负责装炮上膛,自己则亲自操炮。 他瞄准第一排的一间木楼,“嗵”的一声放了一炮。 一、二十枚葡萄大小的铅弹穿透木栅板,将木楼里面的人打的鬼哭狼嚎。 蒲荣见火炮生效,一连朝着第一排的木楼放了一、二十炮。 第一排木楼里射出的箭已经寥寥无几,官兵迅速持弩冲进木楼,将里面的少量敌人射成刺猬。 就这样,剩余的几十座木楼,被蒲荣用仅剩的这门小炮,挨个点名,足足用了上百斤火药。 没想到被打死的敌人总共只有几十个,平均每栋木楼的只有两个左右…… 真不敢想象,要是黑苗族人的主力都在, 每座木楼里部署上几十号人,今天官兵要是硬冲,非全军覆没不可。 蒲荣心中不禁感叹,幸亏李太守没有把仓库里的火药也盘剥干净; 幸亏那天绑小孩的时候,自己突发奇想,带了门炮; 幸亏太爷逃跑时,被及时按住了…… 众官兵人终于突破了黑苗族的箭楼防线,李晓明在外面也不再留手,命令全军冲进城去。 刚进城,只见一群黑苗兵,足有百十号人,个个身穿黑衣,头缠黑布,手里提着矛镞,呐喊鬼叫着向官兵杀来。 距离太近,官兵来不及用弓弩,纷纷掣出刀枪与黑苗兵近身厮杀起来。 这些黑苗兵虽然瘦弱,但是极其凶悍。 有数人虽被多数官兵围困,身中刀枪、鲜血直流,但毫不畏惧,仍然与官兵殊死搏斗。 多有戒备心不强的官兵被受伤的苗人用矛扎死的。 官兵虽然人数众多,但仍然用了半个时辰,才把这伙黑苗兵歼灭。 其后才发现,其中大部分是妇女,有少数是头发花白的老人。 官兵继续向城内挺进,此时只有零星抵抗,都是三、五个人或五、六个人一组,袭击官兵。 毫无例外,全部被官兵用弓弩射杀,后发现抵抗者几乎都是妇女、老人。 李晓明见大势已定,分流出去五百人,部署到城墙之上和那几十座箭楼之中。 把那门子母炮和剩下的一百多斤火药铅弹,也搬运到了城墙之上。 让剩下的七、八百官兵,由数名游徼分别带领,在城中四处搜索残敌。 黑苗族人,十分凶狠泼匪,官兵挨家挨户搜索期间,常遇突然偷袭者。 官兵初时还记得县令叮嘱,尽量少杀,以威胁恐吓为主。 但到后来伤亡颇重,也红了眼,但有敢稍稍抵抗者,一律枪戳刀斫,多有妇孺老幼死于血泊之中。 经过一番扫荡杀戮,反抗渐渐平息,李晓明和蒲荣带着一两百人,冲进了原来的县衙。 惊讶的发现,县衙居然 第75章 又临险境 黑苗族据说整个族系有一、两万人,真正的祖地部落是在离汉复县上百里的乌江下游,是在东晋境内。 三国蜀汉时期,因老汉复县有自流盐井三口,黑苗人往往驾小船溯乌江而上,来到此地。 以较低的价格从官府手中批发整船的盐巴,通过乌江、长江、汉江等各大水系,运输到整个巴蜀地区进行贩卖。 因贩盐获利较高,原本做这行当的不止黑苗一家。 彝族、土族、纳西族等多个族群皆有以贩盐为生者。 后因彝族首领孟获自立为王,反叛蜀汉。 南方各郡民族纷纷起事响应,其中也包括黑苗族,共同推举孟获为“夷王”。 但因为各民族、各部落之间缺乏信任,并不团结。 往往名义是向孟获称臣的部落军兵,实际上孟获根本指挥不动。 所以,后来在“南中之战”中,蜀汉只用了两万兵马。 诸葛亮、李恢、马忠兵分三路,采用马谡的“攻心为上,各个击破”战术,彻底剿灭了叛军。 黑苗族眼见彝族、土族等反叛部落军兵皆遭重创。 于是投机耍滑,和前来平叛的蜀汉大将马忠部,只是象征性的交战了一两场,就表示臣服投降,整体实力并未受损。 所以在南中各族中,黑苗族后来居上,变成了人数最多、实力最强的少数民族之一。 实力强横了,也变得霸道了许多。 对之前盐路上的竞争对手,弱小的驱逐,强横的偷袭击杀,逐渐独霸了乌江上的贩盐行当。 再到后来蜀汉覆灭,晋朝统一天下,黑苗族也一直不事农耕、不务渔猎,只独霸着贩盐的生意,部落人口也愈加兴旺。 后来西晋灭亡,晋王室南渡,偏安黄河以南,周边虎狼环伺,国力大损。 东晋对国内门阀宗族和少数民族部落的控制力日趋软弱。 黑苗族则趁势崛起,桀骜不驯,不服东晋官府管辖,常常挑事与官府对抗。 东晋地方军阀为避免内乱,怂恿黑苗族向西发展。 黑苗族在东晋的支持下,趁大成国汉复县军事空虚之时,与成国境内坞堡势力勾结,趁势一举夺取了汉复县。 于是,就形成了今天的局面,现在老汉复县的黑苗族人,并不是全部的人口。 黑苗族不设府衙官吏,只以苗王为尊。 黑苗王以下,又有首领十数人,负责协助黑苗王处理宗族事务和带队作战。 每名首领皆为枝繁叶茂、宗族人数较多的族系部落选举而出。 因为老汉复县处于大成国和晋国之间,尽管黑苗族颇有实力,但若是与大成国和晋国全面开战,也如蚂蚁吞象。 所以黑苗王对外只以族长自居,不敢明目张胆的称王称孤,但在黑苗族人心目中,族长就是王。 李晓明和蒲荣、刘新带着一、二百名官兵冲进县衙,惊讶的发现,县衙已成了苗王的宫殿。 县衙大堂的四壁上,被黑苗人涂鸦的一塌糊涂,画满了牛、猪、鹰、猴、燕、鱼、犬、竹、树等图腾之形状。 苗王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在家,带着二、三十名家丁、护卫,从后面冲出来。 也不与官兵搭话,手持刀、矛,迎面扑来狂砍猛戳。 蒲荣举枪大喊一声,带领官兵也冲了上去。 这些黑苗族人,尽管人数很少,但个个置生死于度外,与官兵进行殊死搏斗。 李晓明在旁边大喊大叫,要蒲荣尽量活捉苗王的这个儿子。 官兵在付出了数人伤亡的代价下,才将这伙负隅顽抗的残匪歼灭。 苗王的年轻儿子腿上中了两弩箭,负伤被擒,尤自挣扎反抗,口中怒骂。 只是黑苗族百年来只与族人群居,未被汉化,口中所骂的黑苗语,别说李晓明众人听不懂,就算是其他旁枝的苗人,也听不懂。 众官兵将苗王的眷属、妻妾子孙俱都牵出,被持弩的士兵看管在县衙大堂中,略微有力者,皆五花大绑,系成死扣。 此时天已微亮,李晓明向刘新和蒲荣问道:“我一路没有看见朱水成,老朱去哪里了?可别出了什么事。” 刘新笑道:“老朱执迷不悟,说是让我们先不要冒险,他连夜去郡里求援军了。” “哎呀…… 算了,反正他只要出去了,就不会丢了性命。”李晓明摇头哂笑。 此时蒲荣十分担忧的对县令和刘新说:“咱们偷了黑苗的家, 天亮后黑苗和张家堡攻城时,发现是空城一座,必然醒悟。 若是黑苗族和张家堡全军回返,联手进攻老县城。 恐怕还会和之前的局面一样,咱们这一千多兵力,只怕守不住呀!” 主簿刘新听了之后,眉头紧皱,红着眼睛说道:“老蒲,若是这样, 咱们就把城里剩余的一千多黑苗家属,全部绑上城墙。 他若不退兵,每半个时辰砍一百个人头丢下去。” 李晓明闻听此言,脑海里闪出那幅画面:城墙上泼满鲜血,城墙下滚满人头,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刘新,心想:你这个破落书生,也忒狠毒了,祸不及妻子,你怎么动不动就要弄人家家人? 刚要开口说话,昝瑞带着一名士兵从外面匆匆赶来,是蒲荣派去给县令送信的那个骑兵。 这名骑兵向蒲荣和县令汇报道:“大人,书信已安全送到。” 李晓明面有喜色,急问道:“他看了信怎么说?” “他似乎十分高兴,连连道谢。” “好……好……,事情大概率成了,但愿他不要让我失望。” 蒲荣和刘新二人看的一头雾水。 李晓明让昝瑞给送信的骑兵赏了一百铜钱。 又问蒲荣道:“若是没有张家堡人马,只有黑苗族的军兵,能守得住吗?” 蒲荣在脑海里推演片刻,说道:“我曾带着一两千人攻打过黑苗,差点将他们打败。 如今有横江铁锁、和城墙、箭楼,按理说应该挡得住。 不过……不过咱们的士兵,都是仓促之间招募的,战斗力有些差。” 李晓明想了一会儿,笑着鼓励蒲荣道:“战斗力有些差没关系,多打几仗也就好了。 黑苗大军到此也要半天时间,咱们还有时间提前布置。 有你蒲县尉在,还怕他区区黑苗?今日正是你大展身手之时。” 蒲荣听了此言,信心大增,猛地一拍大腿笑道:“他黑苗贼再凶悍,也是爹生娘养的,想来守住此城没有问题。 若真是情势危机,刘主簿那招也尽可施行。” 第76章 连环计成 李晓明见蒲荣也赞同刘新屠杀人质的办法,看了看二人,沉默不语。 蒲荣了解县令为人,笑着劝县令道:“我的太爷哎,您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 若是咱们能够守住县城,自然是能少杀就少杀,谁都不想滥杀无辜; 但若是咱们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了,何必还在意敌人的家属死不死呢? 太爷,您说我老蒲说的是不是?” 李晓明情知蒲荣说的有理,无话反驳,无奈只说了句:“到时候大家见机行事吧!” 刘新心中仍有疑惑,向县令问到:“大人,您何以如此断定,只有黑苗族人马来攻城? 要知道,老汉复县城可没有后城,只有前面一个通道,若是黑苗族和张家堡合兵一处,联手来攻。 一旦城破,咱们必将全军覆没,跑都没处跑呀!” 李晓明笑道:“现在还没有十拿九稳,不过应该也差不多确定了,既然你问了,就向你们说了吧! 我们来时的半路上,我让骑兵送去的那封信,是给汉葭县县令曹吉龙的,信上内容是: 曹兄,此刻黑苗族和张家堡倾巢而出,将于明天一早攻打汉复新县。 今夜我欲趁贼巢空虚之际,连夜袭取老汉复县城,曹兄亦可出兵径取张家堡。 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错过再无。” 蒲荣和刘新都惊问道:“您与曹吉龙仅有一面之缘,如何能断定他会听你话,出兵偷袭张家堡?” 李晓明微微一笑道:“那天咱们绑了张奎的儿女,恰好碰见曹吉龙。 他说他有一好友邀他有事商谈,他是县令,在他的地界,什么人有面子能一句话把他喊过去? 当时正是张家堡和黑苗族准备对我们开战的时候。” 刘新急道:“必是张家堡,不是张奎就是他爹张铭凯。” 蒲荣也说道:“那天他去的方向,也正是张家堡的方向。” 李晓明猛然转身道:“是呀,他既是张家堡的朋友,怎会没见过张奎的儿女? 可他当时并未点明,这算是哪门子的朋友?”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说咱们是来他县里考察农事的。” 蒲荣道:“是呀,曹县令当时还说,他们今年只收上来不到三千贯的赋税。” 李晓明拍了拍蒲荣的肩膀,笑着说:“陈信龙说张家堡有四、五千人。 而作为一县之主的曹吉龙,却只能收上来两千多人头的赋税。 老蒲,这说明什么?” 蒲荣还在思考,旁边的刘主簿却是一点就透。 猛然抬头说道:“说明曹吉龙面对张家堡,就和之前咱们面对陈家寨的处境是一样的。” 李晓明又拍着刘新的肩膀,夸道:“老刘,你长的这么帅了,怎能还如此聪明呢!” 刘新顶不住夸,又不好意思了,颇为扭捏的说道:“曹吉龙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和张家父子来往,真能隐忍。” 李晓明抬起头来,悠悠地说道:“所以说嘛,事出反常,必有所图。 那姓曹的可能等的就是今天的机会。 他是太子的人,我是四皇子的人,那天他还和我如此客气,分明是心有灵犀,预感到日后有可能和我合作。 这个人嗅觉如此灵敏,真不简单呀!” 此时两人才恍然大悟,心中暗暗对县令又多了几分佩服。 刘新心想:“陈县令心机难测,真可怕。以后再让我拿金子时,可不能再多拿了……” “走吧两位,天已大亮,咱们该去布防了,下午还有一场血战呐!” 三人从城外到城内,每个埋伏点,埋伏多少人。 城墙上如何安排弓弩手。 小炮的位置放在哪里。 每个箭楼里安排多少人,如果被突破箭楼如何预后。 每一个突发情况都算计在内,事无巨细,三人亲力亲为。 又安排人手去江里横江铁锁那里,把那个自己船出去的活口,上面的三簧大锁用大锤砸死,又用铜棒打了个套环,扎死。 到时候敌人船队过来,只能弃船登岸,会经过官兵的层层埋伏,每一层防线都会无情的收割敌人的生命。 李晓明带着两个下属安排完这一切,感觉似乎又回到了一六年一七年的房地产开盘现场。 都是一样的排兵布阵,只不过楼盘开盘要是失败了,可能只是砸饭碗。 今天打仗要是失败了,那所有人的小命可能就没了…… 昨晚赶了一夜路,早上又忙活了大半天,每个人都饥肠辘辘。 蒲荣让官兵去城里觅食,也不管是谁家喂的鸡鸭牛羊,逮住就杀了。 然后随便闯进黑苗人的家里,抢出瓦罐瓦盆,就地宰割烹煮。 众人只吃荤不吃素,大啃大嚼,个个饱食一餐。 此时监视张家堡的探马骑兵,突然飞奔回报,骑兵一下马就高声喊道:“大人,出事了,张家堡……张家堡……” 李晓明心中一紧,心想:难道张家堡人马来攻?曹吉龙没有得手?” 蒲荣紧紧抓住骑兵的胳膊着急问道:“出什么事了?张家堡怎么了?” “大人,张家堡被汉葭县的官兵攻下了,张奎已带着张家堡的三、四千人马火速回去救援了。” 三人听闻此言大喜,李晓明追问道:“张家堡目前形势如何?你细细报来。” “昨夜汉葭县的官兵扮成张家堡部曲的模样,骗开了城门,几乎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张家堡。” “我临走时,看见汉葭县的官兵杀了张家堡数十口人,就把尸体和头颅堆在城外,堡主张铭凯也被当场斩首了。 张奎和手下将领的家眷,都被用麻绳吊在墙上,数十丈长的城墙上几乎挂满了老幼妇孺。” 听完骑兵汇报,李晓明心中是又喜又惊,喜的是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曹吉龙不是寻常人物,一战得手。 惊的是,这姓曹的手段竟然如此残忍。 之前张奎的那一对可爱儿女,他还抱着哄过,此刻大概率也在城墙上挂着,早知道还不如不放走…… 抬起头,看见刘新和蒲荣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他不禁心中感叹:怎么都这么毒。 作为一个人,怎能对自己的同类如此残忍? 正在胡思乱想,又有探马急报,黑苗族的船队,已经离城不到十里了。 三人都吃了一惊,怎么来的如此之快? 他们确是忘了,黑苗族的船队,去新县城是逆流摇橹,回老县城是顺风顺水。 第77章 乌江水赤 三人闻听黑苗主力已经逼近老县城,立即召集全部官兵,进入提前预设好的数道防线严阵以待。 蒲荣全身披挂,带着二、三百弓弩手登上城墙准备御敌。 县令和刘新带着数十名卫兵和十几名传令兵,登上箭楼后方的一处高坡,居高临下,负责战场的全面调度指挥。 官兵刚刚布置停当,就见西北方向的江面上,飘过来乌泱泱的一片,尽是黑苗的兵船。 众人见强敌已至,回想起黑苗的凶悍善战。 又看到黑苗兵船数量如此之多,都不由得有些害怕,手心里攥了把汗。 李晓明也害怕的不行不行的,急忙把昝瑞喊过来,趴在耳朵上交代了些秘密的事。 然后站在高岗大呼:“弟兄们,昨晚在苗王殿里搜出来一百多斤银子。 打完今天这最后一仗,先给大家把银子分了,人人有份。” 众官兵因见识过黑苗的厉害,本来十分紧张,听了这话又有些兴奋起来。 均想:“黑苗族男女俱爱银饰,县令这话想来不假。 若真能杀败黑苗,留得命来,一百多斤银子分下来,确实能发笔不小的财。” 本来强敌将至,不少人都有些害怕紧张。 但此时听了县令的话,有胆大的已经摩拳擦掌,盼着赶快把黑苗军兵杀光,好赶紧分银子。 乌江由西北向东南流去,此时已接近入冬,正刮北风。 黑苗族的兵船,顺流而来,个个船帆鼓胀,眨眼间已经接近横江铁锁。 蒲荣站在城上,把红旗一挥,从县城方向有二、三百名官兵乘船逆行而上。 只听“咚”……“咚”……“咚”之声不绝于耳,黑苗的兵船纷纷撞在拦江铁索之上。 乘船逆行而上的二、三百名官兵,持强弩已进入射程。 船上的两名指挥游徼一声令下,弩箭如狂风暴雨一般,向黑苗军兵袭来。 黑苗那边已经开始有多人中箭惨叫落水。 船上黑苗首领一声呼喊。 各船都有黑苗士兵举起藤盾抵挡箭雨,也有部分黑苗使用弓箭与官兵对射。 但是黑苗的原计划,是准备用船队直接登陆袭击新县城腹地。 藤牌兵贴身战,是他们的优势,根本没想到此次会被偷家,发生水战,此次携带的弓弩数量极少。 但汉复县官兵一直重视弓弩,几乎达到人手一张弩,此时对上黑苗,优势明显。 黑苗军兵所用的藤盾,轻便灵活,十分坚韧,对上刀枪之时,对手很难破防,当年“南中之战”时,连诸葛亮都吃过他们的亏。 但是此时防御官兵的弩箭,却效果不佳,多有被弩箭连盾带人穿透者。 盖因新县令上任后,官兵所用箭头多改为三棱箭头,近距离射击时,连铁制护心镜都有几率射穿,何况藤盾? 只不过官兵这边也有劣势。 此时已近初冬,江面正刮东北风,官兵顶风射箭,准头极差。 因此,数轮射击之下,黑苗军兵虽有损伤,也仅伤亡百十人。 黑苗首领顶着箭雨,指挥部卒到铁锁旁,想打开铁锁。 但靠近一看,只见入口处的三簧大锁已被砸死,而且还加了个小臂粗细的铜箍。 顿时气的哇哇大叫,又让手下用钢刀、大斧去砍砸铜箍,但是哪里砍得动。 要破拦江铁索,非得用大船载着巨大的炭炉停在铁索下方,烧上个把时辰,才能烧断。 西晋灭吴,便用此法,在《三国志》和《三国演义》中均有记载。 此时城上那门小炮,也开始“嗵”“嗵”“嗵”的发作起来。 只是小炮距江心有五百多步,用霰弹打不到,只得用实心的铅球射击。 因口径只有三、四公分,虽每炮皆有黑苗伤亡,但因弹丸动能小,却无法击穿木船。 担心黑苗真能破坏铁锁,两名游徼狠下心来,指挥载着两、三百名官兵弓弩手的十几条船只,贴进到离黑苗船队四、五十步的距离。 到了这个距离,虽然官兵也开始增加伤亡,但弩箭的威力大增,黑苗的藤盾再也挡不住了。 每轮箭雨都有十几、甚至数十黑苗或伤亡或落水。 城上的那门小炮,专打破坏铁锁的黑苗,十几炮过后,竟将那名负责指挥破坏铁锁的首领也打死了。 此时黑苗王现身,只见他身穿黑袍,身材魁梧,赤裸着双臂,皮肤黝黑。 发束上插着一根粗大的木钗,鼻子上穿着银环,脖子里套着闪闪发光的银项圈,背负着两手,尤如远古的魔神。 此刻他站在船头,从后方突出而来,向着船队大吼一声,黑苗军兵放弃破坏铁锁,开始将船只向岸边靠拢,想要登岸。 李晓明在高坡上观看的仔细,心中大慰,也不那么紧张了,战场态势与自己的设想大差不差。 要知道,古代水战是有规则可循的,黑苗军只凭血性之勇,却不研兵法; 也或许是因为老巢被端,心中惶急而失了分寸,一入场就犯了兵家大忌。 兵法云:逆风逆流,最利水师攻战; 其次则顺流逆风; 最忌顺风顺水。 此时黑苗军作为进攻方,顺水顺风的大缺点暴露无遗。 他们的一百多条船,全被大风吹成一团,只有最外围的能动。 最里面靠紧铁锁的一排二十多条船,被死死顶住,完全动不了。 船上的五、六百人,被贴近的官兵船只,反复用弩箭收割性命,成为里面百十条船的肉盾。 也幸亏黑苗此次全伙出动,铁锁另一侧只给官兵留了十几条船,要不然恐怕在江中心就被官兵用弩箭打败了。 此时外圈的一、二十条船放下风帆,拼命摇橹向岸边靠拢。 黑苗船队刚一靠岸,从岸边山崖下的荒草里冲出四、五百名官军的弓弩手,抵近岸边,对着想要登岸的黑苗军兵一通箭雨覆盖。 敌军顿时一片惨叫之声,想要登岸的黑苗兵纷纷中箭落水。 官兵这四、五百名弓弩手,分成两队,一队射完,退后装箭,后队突出射箭,反复交替,轮流射击。 黑苗军兵伤亡巨大,始终无一人能顺利登岸,中箭落水敌军的鲜血,把乌江水都染红了,惨不忍睹。 后方的船只还在源源不绝往岸边靠拢,前面的船即使想撤退也撤退不了,只能顶住箭雨,不计伤亡的向岸上强冲。 此时黑苗靠岸的船队,已经进入城上小炮葡萄弹的射程。 蒲荣双手抱着炮尾,没命的放炮,黑苗十几名首领,被他用炮打死了三、四人。 正在过瘾,只听“砰”的一声,小炮变成了个两半状,炮炸了。 第78章 县令要跑 蒲荣胸前的护心镜被飞出的铜块打出了个凹陷,惊出了一身汗。 原先铸炮时,因为铜少,被迫偷工减料。 这门三、四公分口径的小炮,连炮架子带子炮一起,也不到六十斤。 此时连续射击,早已金属疲惫,李晓明又没告诉过他们要降温,小炮终于不堪重负,炸开了。 蒲荣看着成为废铁的小炮,心里都在滴血,没办法,只能扔在一边。 黑苗王见伤亡巨大,却始终不能登陆,气得连连怒吼,指挥后续的船只向远处靠岸,想要拉长战线。 这一招果然有效,岸上的四、五百弓弩手顿时防御吃力,片刻过后,已经有黑苗兵从远处登上岸来。 正在这时,蒲荣在城上红旗挥动,立刻有数十名骑兵快马加鞭从通道里奔出。 这数十骑人马,也不与敌兵交战,只是每名骑兵,盯着一条船,把腰间装满火药的竹筒,点燃引线后丢到船上。 靠岸的一排船只顿时烟雾隆隆,冒起火光,火借风势烧的极快,船上还没有登上岸的黑苗兵,不得已只好跳进水里。 后面的船只怕染上火,只好往更远的岸边驶去,从更远处登岸。 有十几条船看到这一幕,竟然在一名首领的带领下,顶着风向上游逃跑了,把黑苗王气的哇哇大叫。 此时由于战线拉的太长,原本埋伏的这四、五百弓弩手,边射击边后退。 一直退到城墙下,摆开阵势,准备防御登陆上岸的黑苗步兵冲击。 此时尽管黑苗军兵伤亡惨重,还有畏战而逃跑者,但剩余兵力,仍有两千余人。 剩余的黑苗军兵在黑苗王的督促下,不畏生死,举起藤牌抵挡着弩箭,拼命的向前压来。 城上的两、三百名官兵,在蒲荣的指挥下,与城下的四、五百弓弩手配合的天衣无缝。 黑苗军兵中箭而亡的遗体,在城前四、五十步的地方堆成了小山,尸体流出的血液汇成小溪,顺着河岸流进乌江,惨不忍睹。 随着登陆的黑苗军兵越来越多,慢慢的,城下弓弩手的压力越来越大。 多名黑苗族首领,在黑苗王的督促下,将数面藤牌绑在一起,带头领着族人冲锋。 官兵的弩阵终于被突破了,黑苗人积压半日的怒火瞬间被释放出来。 个个舞动苗刀,红眼嘶吼,向官兵砍杀而来,城下官兵也纷纷将弓弩负于背上,挺起刀枪与黑苗人搏杀在一起。 蒲荣急忙挥动红旗。 原先在铁索内侧乘船,以弓弩拒敌的两、三百官兵,在两名游徼的带领下。 快速登岸,从城墙一侧的狭窄通道奔出,加入战斗。 城下官兵与黑苗激烈肉搏,城上的两三、百官兵,继续用弓箭阻击陆续从远处登陆的黑苗军兵。 起先官兵几乎两人对一名苗兵,颇占上风,但随着后面上岸的黑苗兵数量越来越多,逐渐不敌。 李晓明在远处高坡上看的心惊肉跳,黑苗人的战斗力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就算孙子重生,诸葛亮在世,用兵也只能这样了吧? 可是挡不住人家一个“勇”字。 这群野人竟然如此的不要命,伤亡几乎过半了,居然还不溃逃? 若是突破了城墙这道关卡,那就只剩下箭楼阻挡了。 若是箭楼里的二百弓弩手再拒敌无效,与黑苗人一对一纯肉搏,官兵根本打不过人家呀! 他眼睛偷瞄着昝瑞肩膀上挎的包袱,心想万一官兵支撑不住,找个借口把刘新支开,自己和小瑞好换衣服。 命最重要,他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守不住城,就换上苗人的衣服,带着昝瑞从乱军里混出城去。 想必黑苗族人也不是个个都认识。 包袱里有二十斤黄金,虽然损失巨大,但也足够做个地主老财了。 县官的经历,就当是一场梦吧…… 虽然手下可能会全军覆没,他与蒲荣和刘新感情深厚,但是他早已经劝过他们逃跑了,他们不听呀! 此时蒲荣在城上看到官兵肉搏已经抵挡不住,急忙又挥动红旗。 城下的六、七百官兵在数名游徼的指挥下,迅速从通道往城内撤退。 黑苗人纷纷吹响牛角号,喊杀声震天憾地,近两千黑苗军兵涌了上来,想要追杀官兵。 正在此时,城内响起一片马蹄声,三百骑兵挺着长枪,开始陆续从通道内奔驰而出。 这是蒲荣的杀手锏,箭楼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尽可能的最后关头再用。 他也有最坏的打算,特意留下了一百多骑兵。 准备万一要是战败,他亲自带着最后的骑兵,护送太爷、主簿和各房吏曹杀出重围,为汉复县留下种子。 此刻三百骑兵一出,黑苗军兵几乎无法抵挡。 所过之处枪刺马踏,黑苗人纷纷倒地,一时间伤亡大增。 原先撤回到城内的六、七百名步兵,又掉转头跟着骑兵杀了出来,一时之间城外的战场,几乎沸腾了。 喊杀声震天,遍地都是尸体,近岸的乌江里也飘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只不过官兵用巧,黑苗用蛮,绝大多数的伤亡,都是黑苗族人。 此时黑苗王看着族人横尸遍地,也忍不住亲自带着卫兵下场了。 这人是李晓明穿越之后见过的最高大魁梧的人。 李晓明有将近一米八高,黑苗王估计比他高出一头左右。 他此刻胸前绑着一块生铁打造的板甲,手提着加长加宽的巨型苗刀,真像神庙里的蚩尤一般。 一名骑兵从前面杀来,被他抬刀荡开长枪,径直冲过去,一肩膀扛倒马匹,再手起一刀,把骑兵的脑袋砍下来,血流满地。 黑苗人见苗王如此勇猛,齐声呐喊鼓噪,士气大增。 由于城前开阔地面不大,又挤满了黑压压的黑苗人。 官兵的骑兵冲锋受到了很大限制,三百骑兵只冲出去不远,就被困在近两千人的黑苗军中。 战场形势十分不利, 李晓明这时看向身边的刘新,只见他拳头紧握。 不知是因为平时酗酒,还是蒲荣所说嫖娼的原因, 一张帅脸苍白无血色,小胡子下的薄唇紧抿,双眼似乎要喷出怒火。 李晓明本想支开刘新,他好和昝瑞换上黑苗人的衣服,然后先躲进草丛里。 但突然又想到刘新平时的好处,今日一别,恐怕是天人两隔,忍不住又心软了。 想劝劝刘新跟自己一块走,说服了刘新,最好等一下再去劝劝蒲荣。 蒲荣那么好的人,若是死在这里,他心里也同样受不了。 想到这里,他向刘新温言道:“刘主簿,你看现在这个情况……” 话还没说完,只见刘新拱手坚定地道:“大人,我知道,在下这就去办。” 说着,撒丫子就往城内跑去。 李晓明看的目瞪口呆,冲着了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知道什么了就跑走?” 第79章 绝望时刻 李晓明本想劝说刘主簿跟自己一块走,谁知道话说了一半,刘新却无故跑了。 李晓明无奈心想,莫非这家伙要去收拾金银细软? 既有跑的打算,怎么也不提前准备好? 想爬上城去,去劝蒲荣,又怕刚爬上去,万一城墙内外都被黑苗兵围了,那可下不来了。 没办法,只好狠了心,也顾不了许多了,让周围的卫兵和传令兵都去城下支援作战。 遣散了众人,他急忙和昝瑞两个,把包袱里黑苗人的衣服掏出来。 两个人互相用黑布把头缠好,身上套上黑衫、黑袍 还不忘拿出个陈家寨小孩的银项圈,将开口掰得大了,给昝瑞套在脖上。 做好伪装,拉着昝瑞,跑到另一个高坡上,伏在草丛里,打算见机行事。 昝瑞蹲在他李哥身后,惶恐不安地问道:“蒲哥和刘哥怎么办?” 李晓明闻言万分惭愧,无话可答。 心想:“如此不讲义气,以后也难再做人了,若是今日能跑出去,就隐姓埋名和昝瑞好好种地罢了。” 他平日里胡思乱想惯了,就算在此刻,脑海里仍然禁不住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破瓦罐里烧着纸钱,他和昝瑞正跪在草垫子上,向摆着蒲荣和刘新牌位的供桌祭拜。” 想到这里,忍不住泪如雨下。 昝瑞见李哥伤心抹泪,知道此番刘哥和蒲哥只怕是厄运难逃,也不敢再问,只蹲在后面呜呜咽咽地哭。 两人刚藏好,就见刘新领着二、三十个弩手从城内出来。 后面还用个长麻绳牵着一串人,为首的一个却是认得,正是黑苗王那个十来岁的儿子。 李晓明恍然大悟:他原来是要弄这个呀! 此时心里也顾不得心慈手软了,心想:若是这一招能奏效也好,蒲荣说的对,死别人总比死自己人好。 只见刘新一蹦子跑上原来的那个高坡上,四处张望,却不见了县令那一帮人 呆怔了片刻,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到了什么,垂头丧气的又一溜烟跑下去。 接着带着这一串黑苗的家眷俘虏,爬上了城墙。 李晓明远远的看见,城头上,刘新向蒲荣不知说了什么。 蒲荣也一拍大腿,用手指着刘新的脸,像是在发脾气。 李晓明看见这一幕,心里有数,脸上滚烫滚烫的。 此时城外战况已经十分危急。 黑苗王和一众首领皆身先士卒,左手举着藤牌,右手持着苗刀,向官兵猛砍猛杀。 三百骑兵只剩二百多个,每名骑兵至少被十几名黑苗士兵围困,从马上往下一看,周围尽是刺来的刀枪。 骑兵非要跑起来才有威力,如今像这样被困在阵中,覆灭恐怕是早晚的事。 有两、三百名官兵的步兵。 被黑压压的黑苗士兵压在城墙与悬崖交接的角落处,动弹不得。 只剩下被动防御,正在不断增加伤亡。 另外三、四百名官兵挡在城墙另一端的狭窄入城通道处,也是苦苦支撑。 李晓明和昝瑞二人看的揪心,几乎不忍抬头再看。 这时只听城上有人高声大叫,蒲荣将黑苗首领的家眷俘虏,俱都推到城边,每名俘虏脖子上都架着钢刀。 城外黑苗军兵看到这一幕,纷纷暂停了攻击。 有数名首领围在高大雄伟的黑苗王身边,有人指着城墙对着黑苗王在诉说什么,有人捶胸顿足。 黑苗王对着围在身边的首领们大声吼叫,像是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少顷,只见黑苗王愤怒的推开众人,径直奔向城边,从旁边士兵手里夺过一副弓箭,一箭向城头射去。 那支箭射的极准,正中一名十几岁的黑苗少年胸口处。 那少年惨叫一声,旁边的官兵吃惊松手,少年一头撞下城去,死的透透的。 李晓明惊呼道:他把他儿子给射死了…… 城下黑苗军兵看到这一幕,顿时又沸腾起来,嗷嗷鬼叫着向官兵砍杀而来。 就连原先围在黑魔王身边的几名首领,也都像是疯魔附体,毫不顾及城上的亲眷,又举着苗刀疯狂的杀来。 蒲荣和刘新见这一招竟然无效,登时气急败坏起来。 两人提着刀在城上一刀一个,将这几十名黑苗俘虏、亲眷俱都砍下脑袋,尸体掼下城去。 城下黑苗族军兵对这惨烈的一幕不管不问,只顾不要命的对着官兵砍杀。 蒲荣和刘新也没招了,在城头大喊大叫,看样子是准备集合城上剩下的两三、百名官兵,马上要奔下城去支援。 李晓明在草丛里蹲着,看着这二人是要赴死的举动,心中焦急万分。 心想:真是两个死心眼。 城内还有一百多名骑兵,全部喊出来,聚拢最后的力量,冲破包围逃跑了不算了? 低头又做了一番思想挣扎,他想到:人活一世,怎么死不是死? 与其让蒲荣和刘新记恨着自己死去,还不如冲下去跟他们在一块,听天由命算了…… 也不愧是干过小十年营销的人,想到这里,热血上头占了上风。 回头问昝瑞道:“小瑞,你自己带上黄金跑了吧!我打算下去给老蒲和刘新帮忙去。 要是就这样跑了,我怕是这一世良心也难安。” 昝瑞拽住李晓明哭道:“我不跑,我也去给蒲哥、刘哥帮忙去。” 李晓明犹豫片刻,和昝瑞二人又把黑苗衣服脱了,俱都扔在草地里,只是仍然背着黄金。 两人跑下高坡,急急忙忙爬上城头,刚爬上去,迎面遇见蒲荣和刘新带着队正准备下城。 四个人、八只眼睛碰在一起,蒲荣虎躯巨震,惊问道:“太爷,您不是……” 刘新也瞪大眼睛,呆呆愣着。 李晓明厚着脸皮埋怨刘新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和小瑞在城里找了你半天。” 蒲荣也回头狠狠的瞪着刘新,斥责道:“你看你,刚才……” 刘新脸上飞起一片红霞,张口结舌,反应不过来劲儿。 李晓明向蒲荣急道:“都别愣着了,黑苗凶悍,不类人形,眼看是守不住啦! 城内还有一百余名骑兵,赶快召集起来,连同城上这二、三百步兵,一起部署在箭楼之后的空地上。 等下入城通道处的防线一旦被突破,趁着箭楼里的弩箭阻挡敌兵的片刻功夫。 你带着骑兵和这二、三百名的生力军,向外猛冲。 要是能冲破包围的话,说不定能活下来大半呢!” 刘新带着哭腔急道:“大人,这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老县城……” 李晓明怒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留下命来,不比什么都重要?” 正在争论,只见身后昝瑞指着城外西北方向,一声惊叫:“你们快看。” 众人诧异,纷纷顺着昝瑞所指的方向望去。 第80章 奇兵致胜 众人听到昝瑞的惊呼,不知又出了什么变故,纷纷顺着昝瑞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黑苗军兵后方烟尘滚滚,一片大乱,似乎有支人马从敌兵后方杀来。 城上官兵俱都大喜,纷纷心想,难道真是郡里发了援兵? 又或是汉葭县的曹吉龙曹县令仗义发兵来救? 李晓明定睛看去,只见一伙骑兵,只有二、三十骑,从黑苗后方快速杀来。 为首一将,马快如风,将身后众骑兵撇出了一箭之地。 这人浑身披挂,亮闪闪的鱼鳞玄甲格外显眼,单手握持一柄近六尺长的环首刀。 冒烟突火而来,疾如闪电、势若惊雷,勇不可挡。 前去拦杀的黑苗军兵,对上此人没有一合之将,均被一刀砍翻,多有连人带刀、枪一起断为两截者。 那黑苗王眼见就要攻入县城,关键时候背后竟有骑兵偷袭,不禁勃然大怒,提着苗刀掉头就去拦截。 乱军之中,行不数步正好遇到这人,这人纵马奔驰,速度极快,轻舒猿臂一刀扫来。 黑苗王提刀格挡,黑塔似的身子竟被这人以一刀之力,碰了个大趔趄。 此人在马上回头看向黑苗王,似乎有些惊讶,竟有人能从自己长刀下逃得命来。 当下又纵马向前奔出数十步,一直奔到城墙脚下,手上长刀连劈带砍,杀死了十数人。 李晓明和众人在城上看的,这人骑的枣红马神俊异常,竟然比县城骑兵骑的马大出一圈。 再往稍远处一看,发现这伙骑兵骑的都是这种腰背有力,四蹄高大粗壮的高头大马,声嘶如狮虎。 跟汉复县的骑兵站在一块,如同羊圈里跑进了一群驴。 李晓明又看了一会儿,惊呼道:“高桥马鞍,双边马镫……” 只见那名勇士奔驰到城下,又立刻拨马回转,向后方杀去,那伙骑兵也纷纷掉头跟着此人杀向后方。 黑苗王暴跳如雷,提着苗刀又迎了上去。 那人也专奔黑苗王而去,老远就在马上高举环首刀,做劈砍之势,似乎想一刀把黑苗王劈成两半。 黑苗王抬起巨臂,奋起全身之力,想靠这一刀之力把此人给砍下马来。 二人相交之际,只见马上之人身子向左略偏了偏,黑苗王的苗刀擦着此人的右脸而过。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这人右手的环首刀猝然变劈为扫,黑苗王身子笨重,不及躲避。 一颗牛首大小的头颅,连带着一截断臂飞出去数丈远。 黑苗王无头的躯体轰然倒下,鲜血喷涌而出,汨然有声。 黑苗军兵和其他首领,看到这一幕,不禁肝胆欲裂。 他们一向视若神明的黑苗王,居然两个回合就被人斩首。 众官兵则齐声呐喊喝彩,斗志百倍上涨。 马上那名猛人一刀扎起黑苗王的头颅,提在手中,径直奔到城下,大笑着举起手上的头颅向城上扬了扬。 这回众人终于看清了此人的长相:蜂腰猿背,浓髭微髯的一张国字脸,双眼炯炯有神,仿佛在城上都能看到亮光。 不是孙文宇是谁? 李晓明在城头兴奋的大呼:“老孙……老孙……,你这个家伙,怎么现在才来?” 刘新也高兴地直蹦,向城下喊道:“孙县尉真是及时雨呀!” 唯独蒲荣神情复杂地嘟囔了一句:“我们血战了半日,居然让这个杂碎捡了便宜。” 众人正在跟孙文宇打招呼,赫然发现,朱水成居然也在这伙骑兵之中。 只见他吓得脸色苍白,身子趴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抱住马脖子。 蒲荣纳闷地喊了一声:“老朱,你怎么也在?” 朱水成抬起一只手向众人招招手,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笑容,颤声喊道:“看,我把援兵请来了吧!” 刚说完这句话,险些被战马颠簸下去,又急忙抱着马脖子。 孙文宇也不搭话,扔下头颅,又带着骑兵杀了回去。 此时战场形势立即扭转过来,黑苗族军兵已经群龙无首。 孙文宇这伙无敌的骑兵,在战场上来回纵横,杀人无数,往往一个回合,就能将百余名黑苗兵淌趟翻在地。 黑苗兵远远地看见这伙高头大马的骑兵奔驰而来,往往只能抱头鼠窜,无法抵挡。 本来处于苦战中官兵压力顿减,呐喊着开始反击。 李晓明看到这一幕,急忙喊道:“老蒲,该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召集剩余所有骑兵、步兵,全部杀出去,一战定输赢。” 蒲荣见孙文宇在城下出尽风头,早就按耐不住了,答应了一声,带着城上的两、三百名官兵,一窝蜂的冲了下去。 城内的一百多骑兵也冲了出来,见人就刺,逢人便砍。 黑苗军兵跟城外的官兵一样,都已奋战了半日,本就是强弩之末。 外加他们的王已战死,连头都割了去,斗志都已经崩溃,哪里抵挡得住这些生力军? 再也没有勇气战下去了,船也不要了,纷纷向西北方向撤去。 一开始还是边打边撤,到后来几名首领开始带着头逃跑。 兵败如山倒,黑苗军溃兵数里,很多人为了跑快些,连苗刀都扔了。 孙文宇、蒲荣带着骑兵在后面掩杀,追出了二十多里,一路上都是倒伏的身穿黑衣的尸体。 骑兵直杀到天黑才返回县城,这一仗直杀的黑苗军兵三、四千人只剩千把人逃走。 官兵大获全胜,县令、县尉、主簿、廷掾全都喜极而泣。 刘新向上天拱着手哭泣道:“曹安大人,老县城终于收复了,您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众人见此一幕,都不胜唏嘘。 李晓明搂着孙文宇的肩膀笑问道:“我当初托吴主簿向四皇子李霸要你过来,怎么今日才到? 我还以为那姓吴的只拿钱不办事呢!” 孙文宇皱眉向众人讲道:“我前几天就到了。 听吴主簿说,陈大人为汉中前线筹齐了军粮,四皇子非常高兴。 特意让吴主簿给了我带来了调令,还给了这二十三匹,前线新得的匈奴马,让我来这里助你。 只是到了郡里,郡守大人倒是好说话,那王郡丞却说郡里正好缺兵缺马,非留住马不让走。 还说我自己去就行,县里用不了这许多马。 我怎么舍得这些好马?在郡里跟那个王郡丞纠缠了好几天。 昨天刚好碰见朱廷掾去搬救兵碰了一鼻子灰,才知道你们身处险境。 本想带着人马强闯出去,没想到…… 第81章 桥鞍双镫 “没想到朱廷掾郡里人头那么熟,借故支开了看马的军士,我才得以带着骑兵脱身到此。” 众人听完孙文宇的讲述,得知郡里刚拉走了炮,现在又想把这批战马扣下来,都恨得咬牙切齿。 刘主簿更是毫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破口大骂郡守和王郡丞不是东西,不但不发救兵,还反过来又想趁火打劫。 蒲荣等人虽然不敢明着骂郡守,但听着刘新骂的过瘾,心里也挺觉得解气。 朱水成扭过头四处东张西望,假意看东西,佯装没听见。 他这次连夜去郡里搬救兵,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也挺窝火,但好歹把孙文宇这个救星领回来了,也算立了个大功。 众人走到孙文宇所率骑兵的马前,看着这些毛色光亮,神态矫健,高大威猛的匈奴马,都忍不住赞叹。 尤其是高桥马鞍加双边马镫这一对组合,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属于先进军事技术。 李晓明之前看史书记载,高桥马鞍出现的早,在战国末期就有了。 在那个时期,每每入冬之时,不仅中原大地上的百姓饥寒交迫,草原上游牧民族更是艰辛难熬。 尤其是下了大雪,干黄的牧草都被皑皑白雪压在下面,草原上的大雪能下到一人深,牲畜羊马会被大批大批饿死。 游牧民族就靠着吃牲畜肉、喝牲畜奶、拿牲畜换粮食为生。 如今牲畜没有了,若是还不甘心饿死,那只有去邻居家里吃便宜饭了。 战国时期,北方的游牧民族,一到冬天断粮难熬时。 就只好跨上战马、背上弓箭跑去与草原接壤的邻居赵国家里劫掠一番,然后扬长而去。 那时游牧民族的骑兵,配的已经就是这种高桥马鞍。 因为有这种高桥马鞍的加持,胡人骑兵来去如风,赵国的骑兵因没有这种马鞍,根本追不上胡人。 而且没有马鞍,骑手在马背上很不稳定,拉弓射箭准头也没胡人精准。 因此,赵国在对抗游牧民族的侵扰时,屡屡吃亏。 长期以来,赵国不堪其扰,后经赵武灵王进行了“胡服骑射”的改革,引进了胡人便于骑射的服装,和高桥马鞍技术。 才终于扭转颓势,一举将赵国边境的游牧民族,压缩到了很远的北方。 此后,经过百年的发展,骑兵在秦、汉两代逐渐成为主力军。 汉代骑兵力压匈奴,是历史上第一次:农耕民族骑着马,追的草原匈奴满天飞的时代。 汉代骑兵,是历朝历代,对抗游牧民族创造的辉煌战果最多和荣誉感最高的骑兵。 但是汉代的骑兵,仍然是单马蹬,主要是为了上马方便。 而且当时的骑兵,主要武器是弓箭,单马镫配高桥鞍已经足够让骑兵解放双手去射箭了。 所以当时的骑兵,对双边马蹬的稳定性和便于发力的优点感触不深。 等到后来,盔甲越来越精良,弓箭越来越破不了盔甲的防御了。 就需要骑兵持马槊、大斧、铁骨朵等重型兵器,借着战马的冲刺之力,去破甲杀敌。 这个时候单马镫就已经满足不了骑兵的需求了。 骑兵必须双脚都要站在马蹬上,人马合一,才能发挥出重兵器的威力,才能使出最大的力,去击穿敌人的盔甲。 孙文宇之所以表现的那么厉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骑的马本身就厉害,还有他的马鞍和马镫的组合技术先进。 双边马镫第一次出土,是在北魏贵族的坟墓里。 所以历史学家均认为,双边马镫是南北朝时期的产物。 但是今天却让李晓明开了眼界,居然在这个十六国时期,匈奴的座骑已经是高桥马鞍加双边马蹬的配置了。 这种配置才真正能发挥出骑兵的战力。 也怪不得这个时代,汉民族打不赢羌族、匈奴、鲜卑、羯族中的任何一个民族。 说不定人家都是高桥鞍双马蹬,只有汉民族用的是单马镫。 一名武艺高超的武士,配上高桥马鞍和双边马镫。只要人在马上,身披铠甲,一旦奔驰起来,即便上百步兵,都对他无可奈何。 而且以前没有马鞍和马蹬的时候,要想训练成熟一名骑兵,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如果给战马配上高桥马鞍和双边马蹬这两样东西,大概率是人人上马就会骑,想要练的骑术精通,也不再是困难事。 李晓明看着孙文宇这批匈奴马,心想,不知道能不能用一些高大的内地马,跟这些良种草原马配种,繁殖一批高大威猛的战马。 若是有了源源不断的良马来源,无论是卖掉换钱,还是自己发展军队,那都是得天独厚了。 因为县兵所骑乘的马匹,都是矮小的川马和中原地区用于农耕的杂马,无论体型和奔跑速度都远远不如草原马。 今天在战场上一对比,立刻就分出高下。 李晓明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是后话话,眼下却不是做这件事情的时候。 众人虽获大胜,但接下来善后的事情也不少。 此战官兵也战死了两百多人,伤了两百多人,虽然伤亡远低于黑苗人,但仍是不小的损失。 死者要收殓安葬,抚恤后事,伤者也要医治调养,关怀慰问。 为避免瘟疫,就连敌人的尸体,也要集中在远处,深埋厚葬。 蒲荣先带着人去查封了黑苗的府库仓廪。 意外的发现,黑苗族人尽管人口比陈家寨多很多,但粮食储备居然不如陈家寨。 粮仓里只有不到七、八十万斤粮食,铜钱也只有三千多贯。 李晓明和刘新等人分析,估计大概率黑苗人认为汉复县是抢夺成国的,不是安全之地,把大部分的粮食和铜钱都运回东晋祖地存放了。 李晓明趴在蒲荣耳边小声道:“老蒲,别忘了咱们的那活。” 蒲荣笑道:“太爷放心,我连夜带人去干活。” 众人劳累了一天,一直忙到深夜,精疲力尽,除了负责站岗警戒的士兵和蒲荣带着几十个心腹连夜干活外。 其他众人都直接到城中黑苗人的空房子里,抓紧时间睡觉休息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李晓明和蒲荣等人,指挥官兵打扫战场。 官兵们都很仔细,他们埋葬敌兵尸体时,不顾污秽,还把他们的衣服扒下来,准备事后浆洗干净,自己留用。 要知道这时代,布匹很贵,是和铜钱一样的硬通货,大成国还好一些,因为有稳定的政权,铜钱有价值。 同时期的北方,据说几乎已经没人再用铜钱,都是以物易物,粮食五谷和布匹才是硬通货。 打扫完战场,众人又指挥士兵,收拢黑苗遗留的船只,以后李晓明打算县衙自己组建商队贩盐,这些船只还且得用呢! 李晓明正在看着刘新清点船只数量,忽然一匹探马快速奔来,马上骑兵不等马匹停稳就跳下来,向着几个人一路小跑。 有了这些天的经历,李晓明看见探马骑兵就发怵了,紧张的手都有些哆嗦。 没等骑兵开口,他就哭丧着脸着急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第82章 溯江击敌 众人见探马来报,也不知何事,竟如此慌急,内心也都跟县令一样,立刻紧张起来。 “大人……大人……” 李晓明急问道:“何事如此慌张?是黑苗军兵又来了么?” 那探马骑兵上气不接下气的答道:“不是……不是…… “那到底是何事?”李晓明心急火燎。 “是……是……张家堡……” “是张家堡的敌兵来犯吗?”李晓明瞪大了眼,心里咯噔一下。 他心想,只顾着跟黑苗族打仗,张家堡那边还有三、四千人呢! 万一他们也来攻城,这边还没缓过来劲,如何抵挡呀? 那骑兵又摇头道:“不是……不是……” “老兄,那到底是何事?你倒是说呀!”李晓明急得直跺脚。 那骑兵理了理头绪,捋了捋胸口,终于缓过气来, 向众人说道:“是……是张奎带着人马回军攻打张家堡。 正攻城呢,被曹吉龙县令提前埋伏在城外的官兵合围,打的大败。 张家堡的残兵无处落脚,只得退往新县城。 刚好在城外遇到黑苗族的败兵,两帮人为了争夺落脚之地,在新县城东门外面打起来了。” 众人闻言大喜,李晓明拍手笑道:“对呀,那黑苗族刚在这里被我们杀的落花流水,不敢经由此地去往东晋。 此时无家可归,可不得跟张家堡争夺新县城吗?” 蒲荣也喜道:“没想到太爷的‘换家战术’,竟还有这后续的奇效。 此时正宜出兵,一举剿灭这两处残军,把新县城也收回来。” 刘新也对县令说道:“大人,新县城也是咱们费了好多力气和心血才建起来的。 况且府库里还有那么多铜钱和粮食,此时趁二贼不睦,正当收回。” 李晓明心想:老县城好虽好,只是离东晋太近,总觉得不心安。 新县城东西两面城墙修建的颇为坚固,是个绝佳的防御据点。 万一以后老县城出了变故,退而求其次,新县城仍然不失为一个备用的老巢。” 想到此处,当即对众人道:“我汉复县之地,岂能有一寸与敌?” “蒲县尉,你立即率本县骑兵三百骑,火速前往新县,专等二贼两败俱伤之时,再去冲阵。 我与刘主簿率步军五百,乘二十条船,袭击县城腹地,夺取东、西城头。 你我两军内外夹击,二贼必败无疑。” 蒲荣得令,召齐三百骑兵,一声胡哨骑兵快速出发。 孙文宇自从得了这二十多匹匈奴战马,早已玩得溜熟,也想去新县打仗过瘾,被李晓明劝住。 他拉着孙文宇的手,小声对他说道:“文宇,老县城收回不易,需得勇猛之士镇守,交于他人之手,我实不安心。 余下的数百军兵尽归你管,此地必须得你来守。” 孙文宇开心地拍着胸脯道:“大人说的极是,有我老孙在此,万无一失。” 李晓明又唤来朱水成,笑着对他说道:“老朱,你是本县的廷掾兼功曹,有些事情还得麻烦你操心! 这段时间咱们县衙扫平陈家寨、歼灭黑苗兵、收复老县城。 诸人都出力不少,尤其是你,为咱们请来援军,这才打了胜仗。 需得你给大家都记上功劳簿,之后再去郡里走上一趟,大家的军功赏赐,可就都拜托给你了。” 朱水成听了,高兴的合不拢嘴,说道:“好说好说,这些许小事,何劳大人挂心。 待卑职都办的齐全了,请大人过目用印,我去跑一趟又有何妨?” 李晓明心中暗喜,又交代朱水成别忘了去城内捉一些鸡鸭,好安排晚上的庆功宴,老朱亦都唯唯诺诺,大包大揽。 李晓明和刘新点齐五百军士,挑了二十条无洞无眼的好船,齐齐登船,向新县出发。 黑苗族做的船只十分朴素,并无船舱,龙骨和舨舷都是用整根大树劈开做成,这样造船虽然造不大,却非常结实耐用。 李晓明不禁佩服这些古人的耐力和毅力。 要知道,这时代可没有长条大锯。 想把整根大树一分为二或者一分为三,非得一斧子一斧子的砍出来不可,打造这一百多条船,不知费了多少人力? 因为没有船舱、船篷,李晓明坐在船头,十分受罪。 时节已经进入初冬,温度估计只有十度,顶着北风一吹,不禁令他瑟瑟发抖。 转头看了一下刘新,这家伙倒是聪明,坐在县令身后背风处,也是手都拢到袖子里,冷的面白唇青。 再看看众兵卒,他们倒好些,都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李晓明身为县令,怎么好意思去跟官兵挤暖暖,只好老老实实跟刘新一起在船头强撑。 他不禁心中感叹,十度都如此冷了,到了深冬只有几度时,怎么熬呢? 幸亏是在巴地,再冷也到不了结冰的地步,若是北方,温度都是零下,穷人不得都冻死? 李晓明是河南人,虽然目前穿越到巴蜀之地了,也知道现在的北方,民不聊生。 但仍然对古代的故乡有一些期盼,想看看河南的祖宗们现在到底是怎么活着的? 祖宗们一定有自己的办法苟着,要不然也不会子孙后代遍地开花,到现在人口过亿了。 李晓明心想,打完了这一仗,此地也该安稳一段日子了,整天攻城掠地,拿命厮杀,实在不是人干的事。 到时候不如组建武装商队,扩展盐路,带着昝瑞到古中国的各地去逛逛。 商队的武装力量,如果太多了也不合适,说不定会惹人注意,引起纷争。 若是太少了,在这个乱世之中,又不足以自保,怎么办呢? 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也没个头绪。 突然惊觉,船队已经出发近半天了,问问刘新,因为顶风太厉害,才走了一半路。 他心里顿时焦躁起来,蒲荣走旱路,估计已经到了。 他只有三百骑兵,敌人虽是残兵,但加起至少也有一千多人,万一…… “传令下去,士兵两人一组,轮流摇橹,一刻一换人,全力行进。” 刘新向各船传达了命令,尽管速度加快了不少,到达新县城时,仍然已到午后申时。 李晓明命令全军戒备,弩箭上弦,让二十条船一字排开,缓缓靠岸。 众人即将战斗,大为紧张,不由得想起昨天跟黑苗族血战的一幕幕血腥场景。 李晓明向众官兵高声喊道:“兄弟们,朱廷掾已经备好美酒佳宴,就等我们晚上凯旋痛饮。 蒲县尉昨晚也把一百斤银子备好了,等咱们打了胜仗,回去分呢!” 众官兵纷纷叫好喝彩,士气高涨。 众人端着弩弓,准备随时发射,船将靠岸,却没见到一个敌兵。 也未听到任何厮杀、战斗之声…… 李晓明和刘新大感诧异,一时间戒心大增。 刘新小声道:“大人,感觉不对劲呀!可莫要中了敌人埋伏!” 第83章 最后一战 江岸上是众人非常熟悉的新县街道,两旁俱是民房,众人观察良久,静悄悄的。 不见有任何动静,亦不像是有埋伏。 李晓明一挥手,两名游徼带着五百官兵纷纷登岸。 之前探马报说两帮残兵是在东城外火拼,于是大家小心翼翼,分成数队向东城开进。 众人一直走到东城城下,终于看到了大队的人马。 只见蒲荣所带着的三百骑兵,俱在城门口坐着玩。 有打瞌睡的,有的两人在玩抓石子游戏,战马都拴在街边的树上。 蒲荣正托着个罐子喝粥,连盔甲都脱在旁边。 李晓明和众人看的目瞪口呆,跟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太爷,你们怎么才来呀?我都在这里等了你们两个时辰了。”蒲荣抬头看到了众人,迎了上来。 李晓明惊奇的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闲坐,张家堡和黑苗族的人马呢?” 蒲荣笑道:“都是一群吓破了胆的鼠辈,我们来时倒是看到三、四百人在城外打斗。 咱们的骑兵还没近前,他们就四处逃散了。 看来日后少不得要带着兵马去附近山里剿匪,这倒真是个麻烦事。” 李晓明顺着城门洞走出城外,看了一眼,果然见城外开阔地上一片狼藉,还有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着。 刘新对蒲荣笑道:“也不必十分认真的剿匪。 张家堡贼兵多是汉葭县百姓,在山里躲上个几日必然回家,改头换面,又成了百姓。 那伙黑苗残兵已是不成气候,他们衣着习俗皆与本地不同,一出来就会被发现,在山里又真正是坐吃山空。 我猜他们必会趁夜翻山越岭,跑回晋国祖地,所以也不用去管他。” 两人听刘新分析的有理,都放下心来。 去府库查验了,粮库里上百万斤的粮食原封不动,八、九千贯铜钱也几乎还是原来的模样。 李晓明和蒲荣、刘新商量了片刻,安排军士将县衙里的账册、文书、简卷,连带办公用品,都搬到船上。 各人又跑回到自己的住处,把之前藏匿的黄金白银,或从墙洞里、或从门前树下,各个隐蔽之处掏出来,都搬到船上。 幸好黑苗兵和张家堡军兵,进城就发现上当,都火速回转了,要是再给他们些时间,几人的财产藏的再严实,也必会被洗劫。 李晓明还不忘记搬走了他的太师椅,这个时代其实没有椅子,都是跪坐。 整个县城原来就一把椅子,这椅子其实叫做“胡床”,说白了就是个带靠背的巨型马扎。 胡床一开始是北方游牧民族的首领们随马携带的。 如果突然召开军事会议,这些首领们,就会从马上取下马扎,坐在露天的草原上开会。 因为游牧民族的首领,个个都吃的极肥胖(参见成吉思汗和忽必烈的身材),大胖子如果不坐在马扎上,而坐在草地上,时间长了腰椎顶不住。 后来马扎传入中原,因为是胡人发明的东西,中原人称这个为胡床。 后来不知道谁又给它加了个靠背,就成了椅子的模样。 这胡床还是朱水成调来做廷掾时,从别处带来的,后来被陈县令相中,霸占了去。 又让木匠照着样子仿制了几把,李晓明还画了个草图,让木匠们做了个八仙桌,上次请吴主簿吃饭还用到了。 其实这个时候八仙还没出世修道呢! 李晓明当时心想:反正你们都没法坐,不如我拿了去。 因为其他人无论穿的是深衣还是中衣,下摆里面都是真空状态。 如果跪坐在榻上的话,整理好衣服的下摆,尚能优雅端庄,侃侃而谈。 若是穿件真空的袍子,坐在胡床上。 稍不留神,不是露着大腿,就是露着腚,十分不雅。 毕竟,整个县城只有陈县令里面穿了条自制的秋裤。 搬完了东西,留下了两名游徼,带着一百骑兵和三百步兵在此处镇守。 刘新又写了数张告示,让镇守在这里的官兵,这几天去贴在洪渡河谷和阿依河谷。 告诉那两处的百姓,老县城已经被官兵收复,等候县衙通知分房、分田。 忙完了这一切,众人心情愉快的踏上了行程。 兵船张开风帆,顺流而下,两岸江景美不胜收,县令和主簿在船上和众官兵高谈阔论,畅快至极。 傍晚时分,船队几乎和蒲荣的骑兵同时到达老县城。 两处县城皆已平定,除黑苗的遗民外,满城官兵、百姓皆载歌载舞、欢天喜地的迎接县令和众官兵回城。 老朱能成为郡里的红人不是偶然的,组织后勤能力堪称一绝。 短短小半天功夫,一场盛大的军民同乐晚宴,准备的像模像样。 只见城前江边的空地上,一排十数个大篝火堆,熊熊燃烧的火焰映在乌江水中,十分壮观。 火堆旁都摆着条案、几桌,不知朱水成从哪里搜罗了这么多的菜肴、酒水,都放在案几之上。 李晓明命人将船上的八仙桌和靠背胡床都搬下来,摆在一个篝火堆的前面,请众人入座。 此时天黑,也看不出露腿露腚,刘新、蒲荣、孙文宇、朱水成、昝瑞等人纷纷落座于胡床之上。 李晓明悄悄问蒲荣道:“老蒲,东西准备好了么?” “放心吧,太爷。”蒲荣站起身来,冲着旁边的军士喊了一声“抬上来”。 只见两名军士,颤颤巍巍的抬着一个大木条案走了过来。 那条案看起来十分沉重,条案上不知堆了些什么,用块红绸布盖着。 蒲荣示意两名军士将调案放在篝火旁的空地上,然后大声对一众军民喊道:“太爷有话要说,请诸人静听。” 一众军民不知县令有何言语,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县令清清嗓子,大声的对全城军民喊道:“诸位,今日咱们收复失地,新、老两县城皆已平定,全赖一众官兵不计生死、奋勇杀敌。 我曾在战前许诺,战后将缴获的黑苗白银分与众军,今晚特请全城父老做个见证。” 说着,一把扯下条案上的绸布。 众人看的都呆住了,条案上一堆白银闪闪发光,少说也有上百斤。 全县只有一千三百多名官兵,算下来每人能分得一两多,这年头,在哪个国家当兵能分银子? 一众官兵齐声呐喊欢呼起来。 李晓明又开口喊道:“此战殉职官兵之家,除抚恤外,免除子女一代赋税,家中老幼由县衙拨粮款供养。”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又接着喊道:“收复失地,不光一众官兵有好处。 从明日起,县衙丈量土地田产,清点城内房屋数量,按人头分给全县人民。” 全城军民闻听此言,俱都欢呼雀跃,对县令感恩戴德。 不知是谁突然带头跪下,众人纷纷也跟随拜倒在地,口念陈县令恩德。 中间竟有人带头三呼‘万岁’。 第84章 江边篝火 李晓明见竟有人带头口称“万岁”,呼声似乎有愈来愈高之势。 心里不禁害怕起来,瞅了旁边的朱水成一眼,心想:老朱这个家伙是个大嘴巴,又与郡里的太守和郡丞交往甚密,万一哪天去郡里喝了酒,又胡吹八侃起来,让有心之人听了去,恐怕顷刻又是祸事一桩。 于是对蒲荣使了个眼色,蒲荣正觉心中不安,见了县令朝自己挤眉弄眼,立刻会意。 冲着人群大声喊道:“好了......好了,各人快来找刘主簿领银子。” 一众官兵正和百姓一起“万岁”“万岁”的起哄,忽听开始发银子了,皆把眼前之事抛到九霄云外,银子揣到自己兜里,才是万岁。 七、八百号官兵轰然地挤过来,却找不见了刘主簿,闹腾了半天,有眼尖的终于把脚底下的刘主簿拽了起来。 老刘拍去身上的尘土,埋怨蒲荣发银子也不与自己商量,如此多的人可怎么个给法? 最后喧哗了好一阵,终于商量着用大秤分做几堆,交给各队游徼,由他们自己爱咋分咋分。 各队士兵纷纷簇拥着各自的队长去火堆旁边分钱。 尘埃落定,众人重新落座,喜气洋洋,晚宴终于开始。 刘新是个酒鬼,平素里以酗酒为生,刚刚忙碌了一头汗,此时又饥又渴。 见碗里都倒上了美酒,也不等县令开口,他兀自先举杯向众人道:“列位,今日咱们终于大功告成,也不枉经历了这许多苦楚,先干一杯再说话吧!” 众人纷纷举杯称是,咕咕嘟嘟都饮了一大碗。 黑苗族的米酒清甜甘美,入喉爽冽,一碗下肚,都觉过瘾。 朱水成劝众人用些菜肴,众人纷纷扬匕举箸,大快朵颐。 老汉复县物产丰富,江中数十斤的大鱼多的是,秋冬季节也正是狩猎之季,黑苗众人家中多有腊味、肉脯,朱水成带人搜寻而来,因此这一桌菜肴很是丰盛。 见众人吃了一阵,压住了饥火。 朱水成举杯向众人道:“咱们县能有今天,多亏有陈大人来此主政,换了二人,任他学富五车,又焉能带领我等成此大功?咱们敬陈大人一杯。” 刘新也道:“我等每每遭遇危机,皆赖陈大人神机妙算,才能每次都化险为夷,咱们跟陈大人喝一个。” 蒲荣和孙文宇也举杯附言赞美。 李晓明虽连声谦让,心中也难免飘飘然。 心想:回想起来,倒也所言不差,幸亏中间讲义气没有半途而废,若是带着昝瑞跑了,哪有此时的荣光? 说不定这会又在哪座大山里浑撞呢。 与众人喝了这一回,刚吃两口菜,又向众人举杯道:“能成今日之功,绝非一人之力,蒲县尉每每浴血奋战,刘主簿殚精竭虑,朱廷掾连夜请援,孙县尉雪中送炭,皆是力挽狂澜的好汉,这一杯我敬诸位。” 众人听县令说的恳切,刘新想起了这些年的诸般劳苦,蒲荣想起了战死的属下,心有所感,都垂泪不语。 正在这时,悦耳的音乐响起,煞是好听。 众人被音乐所吸引,一时竟忘记了饮酒,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仍是之前扫平陈家寨之时,在城门口奏《留收歌》的几名民间乐者,正在手持乐器,忘情演奏。 铜铃和石磬李晓明倒是认得,另一名乐者手中持着一个管状乐器,此时并未吹响,李晓明也认出是羌笛。 唯独一老者手中之竖琴从未见过,形状似琵琶,但又比琵琶肚子圆大,柄像二胡的柄,是直的,有四弦十二柱。 老者二指之中捏着个三角形的玉拨片,弹奏起来声音似乎比琵琶和五弦琴还清脆好听。 只听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这音乐空灵震神,还有悦耳的铜铃和击磬之声间和之中,充满祥和太平之意,如天宫仙乐,闻之令人神往。 众人听了一会,只觉心中忘乎一切,如沐春风。 正在享受太平之间,那竖琴之声突然变的急促起来,铮铮之音大作,闻之如置身战场之中而伏兵四起,铜铃随着琴音也摇之甚急,似战马奔驰而来欲取人之首级。 众人听的汗毛乍起,李晓明紧张的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少顷,铜铃音止,竖琴之音逐渐低缓,羌笛之声呜呜咽咽而起,声音凄凉婉转,如同深秋中飘落之黄叶;又如大战之后,将死士卒正哀呼呻吟......望归之妇在寒夜里悲伤啼哭...... 李晓明拭去眼角之泪,偷眼望去。 只见蒲荣泪流满面,刘新也是满眼含泪,就连孙文宇也眉头微皱,手里的酒碗撒出酒来都未察觉...... 李晓明心神俱震,心想:果然民乐才是最经典之艺术,这音乐感染之力,竟至于此。 “啪......” “弹的什么狗屁琴?” 众人正沉浸其中,都被这一声吓了一大跳,纷纷回头惊望。 只见朱水成正在拍着桌子发脾气,吓得几名乐者急忙停止了弹奏。 朱水成骂道:“今日正是喜庆之时,怎么胡弹乱吹像是在出丧?” 那名弹琴的老者颤声道:“我们所奏乐曲是《文王伐纣》,讲的是兴周灭商的故事,并无不妥呀......” 看朱水成还要发脾气,刘新劝道:“老朱,人家弹的好好的,你这是干嘛呢?” “哎呀......老朱你真是......”众人纷纷发声,都怪朱水成扫兴。 李晓明让昝瑞取出铜钱,自己拿着亲自送过去,对几位乐者说道:“几位休怪,音乐之道虽是雅俗共赏,但仍免不了有少许不懂之人。 几位精于音律,琴声令人如痴如醉,以后县里再有庆典,还需请几位到场助兴。” 演艺之人,只要有钱给,挨几声骂倒也不计较,几名乐者收了铜钱,下去喝酒休息去了。 众人又重新落座,被朱水成这牛马俗人这么一折腾,都有点意兴阑珊。 正在这时,昝瑞生气道:“你们为什么不跟我喝酒,我又不是没出力,屎尿都是我教他们熬的。 昨天在山坡上换衣服时,我也说要去给蒲哥、刘哥帮忙的......” 李晓明听了这话吓了一跳,生怕昝瑞把老底揭出来。 连忙端着酒碗道:“贤弟,贤弟,谁说你没功劳,你哥我第一个不答应,兄弟你内外操劳,功劳颇高,来,哥跟你喝一个。” 昝瑞这才高兴,举着杯和李晓明喝了一杯。 这一开头,立刻热闹起来,众人一个接一个要敬昝瑞喝酒,昝瑞看大家都对自己的功劳认可。 开心坏了,忙的不亦乐乎,他年轻人不知道厉害,只喝了一圈,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气氛又活跃起来,众人推杯换盏,相互交杯,谈古论今。 只是有一样,蒲荣和孙文宇从未碰杯喝过酒,李晓明看在眼里,不由得心中有些着急,以后都在他手下共事,老这么僵着怎么好? 他穿越前做房地产的行当时,手下就多有经理、主管不和这种事,常常关起门斗来斗去,令他焦头烂额。 他心想:总得化解一下才好。 (我前面写的与狼搏斗那一章,里面有个“恶意讨薪”,本意是加了引号,隐讽世事之意,但有书友不理解,意难平,为避免麻烦,已做更改。小说之中有不恰当之处也再所难免,作者有过则改。) 第85章 千头万绪 李晓明有意想化解化解二人之间的矛盾。 于是向孙文宇笑道:“此次收复老县城,文宇带匈奴骑兵抄了黑苗的后路,蒲县尉率城中之兵奋勇冲杀。 你二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当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二人皆不说话,场面一时尴尬。 刘新笑道:“老蒲,此战属实多亏了孙县尉来的及时,你跟孙县尉喝一个吧!” “哼。”蒲荣白了刘新一眼。 朱水成笑呵呵地道:“我与孙县尉喝一个。” 说着就要与孙文宇碰杯。 “哎呀老朱,你一边去......”刘新看他如此不省事,伸手把他挡在一边。 孙文宇见状笑了笑,低着头端起酒杯,像是对众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来时带了二十二名骑兵,四皇子却给了二十三匹骏马。 本拟想将多的那匹送给朱廷掾,亏得他设计帮忙,我这些马才能从王郡丞那里脱身。 没想到此马性烈,老朱害怕却是不敢骑......” 众人听闻此言,皆出言嘲笑朱水成胆小。 蒲荣却有些坐不住了,眼睛里放出光来。 身为武将哪有不喜好马的? 他心里痒痒的厉害,心想:“若有这般宝马,战场上我也不输与这姓孙的。 只不过,这种匈奴骏马,有钱也没地买去。” 于是他眼珠转了转,厚着脸皮指着众人道:“看看吧,这汉复县除了我老蒲,就没一个会驯马的。 把马交于我,我驯好了再给老朱。” 说着,自顾自地端起酒碗,迅速往孙文宇酒碗上一碰,一饮而尽,就只当孙文宇同意了。 孙文宇哈哈大笑,也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也纷纷大笑。 黑暗中,也看不清蒲荣脸色如何! 当晚各个尽兴,都喝的东倒西歪。 昝瑞大醉,趴在江边吐了好几回。 李晓明也晕头转向,不放心让别人照料,自己背起昝瑞往家走。 昝瑞迷迷糊糊中,嘴里还在嘟囔着去江里钓腊子、去山上猎黑熊扒皮做铺盖的事。 李晓明心想,此间终于尘埃落定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游山玩水、打野钓鱼了。 平素里大家都当昝瑞是个小孩,且都忙于公事,也没人和他玩。 也不知道他天天在城里闲逛,开心不开心? 他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早已无亲无故。昝瑞的娘死了以后,昝瑞也变成了个孤儿。 两人算是相依为命,彼此都视对方为至亲之人。 李晓明很在意他这个老弟,想着以后闲下来了,可以好好陪他玩玩了。 可惜, 他也就只睡了这一次好觉,盼望的游山玩水的日子,并没有来到。 本以为收复了老县城,彻底击败了陈家寨、张家堡、黑苗族一众敌人,能好好放松放松,至少能睡几天好觉了。 谁知道当个县太爷,一点都不轻松,根本不是天天躺在太师椅上喝茶。 原先一直在打仗,挂心者无非是军事、钱粮,反倒没那么多操心的杂事。 如今太平起来了才发现,当个一县之主,是真不容易,千头万绪尽是麻烦事。 而且隐隐之间,似乎仍然有危机潜伏。 先是县里按人头分了老县城的住宅和田地,又从阿依河谷和洪渡河谷安置了许多百姓去新县城。 本身分房分田,就不可能做到绝对公平。 再加上当地民族复杂,虽然已经没有陈家寨这样的超级大宗族。 但人丁十几人、数十人的小宗族仍然比比皆是。 巴蜀这个地区的民风,本来看起来淳朴,但刁起来,也真刁。 但自打分完田、房之后,打破了原有的族群分布格局。 一旦涉及利益,各族之间,冲突摩擦不断。 往往两人冲突,双方抱团者能达几十上百人,多有发展至斗殴行凶者。 以前县衙权力薄弱,几乎管不了这些事,县民通常自己解决。 但现在今非昔比,县衙既要树立权威、推行王法,就不可能对这些事不管不问。 但这种案子都极难判断,判了这个那个必定不服,往往败诉的一方纠集宗族数十人,都堵住县衙门口来闹。 李晓明又是个心慈手软的货色,不愿对百姓加以刑罚,只能苦口婆心,劳神费力地,以说服训导为主。 这还不算什么…… 因之前初来时,为了对抗陈家寨,吸引流民定居,壮大县里人口,县衙决定免赋税两年。 之前因为陈家寨从中作梗,再加上县衙实力薄弱,效果并不明显,人口并未增长多少。 可如今打了胜仗,分了田地房屋,名声在外。 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流民,开始大量涌入。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县里人口从原来的两千多人,到现在已经翻了一倍。 仅老县城一地,就有两千人口,新县也已经超过一千人口。 而且人口还在增加,涌入县里的流民,或是为了不交赋税、或是听说此地县衙刑罚宽仁。 其中多有从汉葭县甚至汉平县偷跑过来的百姓。 为此,汉复县已与临县汉葭县交恶。 汉葭县县令曹吉龙在两县的关键通道上,建了很多木栅栏、石墙。 还令骑兵巡逻边界,防止百姓越境逃离。 两县的骑兵起了数次冲突,孙文宇手下的游徼还把汉葭县的县尉打伤了。 李晓明亲自去信道歉,还赔了十几贯钱,对方仍然不依不饶。 听说郡里已经对此事颇有微词,很有可能会插手干涉。 朱水成的功劳簿,早已经送到郡里半个多月了,没有任何嘉奖回复。 李晓明提心吊胆,他只想安心过日子,不想惹事生非。 与众人商议,想要停止接收流民,但几名下属没有一个同意的。 蒲荣道:“太爷,现在各县都以人口为第一要事。 等两年免赋税期满,人口可是咱们最大的红利呀! 而且人口多了,一旦有事,兵员也再不发愁了。” 刘新也道:“大人,您想想,咱们说是免赋税,可咱给郡里签的有借据。 不但没有欠郡里的一分钱,反而交的是双倍。 郡里占了大便宜,他李太守没有任何理由干涉。” 孙文宇怒道:“大人不必担心那个曹吉龙,下次遇到,腿给他打断,看他还敢不敢张狂。” 李晓明见众人说的有理有据,实在没有理由反驳,只好任其发展。 老县城收复之后,田多地广,别说容纳五千人口了,就再多个两、三倍也没关系。 这里面是有原因的。 因为汉复县往东没有边界…… 有数百里都是无人荒地,其中包含了一整个,废弃了的丹兴县。 理论上,只要你有本事,你哪怕把县界拓展到与东晋接壤都可以。 但是真的可以这样吗? 第86章 大物东晋 “时代的一颗灰,落在个人的头上,可能就是一座山。”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被时代裹挟前行,古今皆是如此。 乱世并没有那么简单,并非是到处充斥着无脑战争,各个割据的军阀武装都不是傻子。 乱有乱的道理,战有战的道理,乱而不战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五胡时代开启的原因,是因为西晋在八王之乱的打击下,皇室的军事力量、政治威信日趋薄弱。 朝政和军队几乎都由士族门阀、宗室外戚分别把控。 基本上,当时西晋皇帝说的话不算数。 把持朝政的文官,自己想怎么施政就怎么施政。 掌握军队的武将,带着军队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完全不听皇帝的号令。 匈奴的刘氏父子,率军进攻西晋的首都洛阳,西晋皇帝认为洛阳有一、二十万大军守备,万无一失。 可谁能想到? 西晋带兵的武将一时害怕,竟然直接带着十几万大军逃跑了,完全不管皇帝,也不通知皇帝转移。 晋怀帝就这样,在懵逼状态下,被匈奴兵冲进皇宫砍了脑袋。 怀帝死后,晋愍帝跑到长安称帝,匈奴刘氏又发兵数万攻打长安。 晋愍帝的兄弟司马睿带着七十万军队,在一边看戏,坐视不管,也可能是司马睿根本就使唤不动这些军队。 总之,没有人在乎皇帝的死活。 晋愍帝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可怜少年,做了三年吃不饱饭的皇帝,就被匈奴人灌了毒酒。 就这样,西晋在北方的两任皇帝,都被匈奴刘氏直接杀死,黄河两岸已经成为极不安全的拉锯战场。 晋朝宗室携士族官员、地主、人民,被迫过长江进入江南地区。 随后晋元帝司马睿在超级门阀王氏家族的支持下,在建康称帝,建立东晋,史称“衣冠南渡”。 事实上,西晋虽然灭亡,但只是皇帝死的频繁。 军事力量根本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失,基本上全被各大宗室家族、门阀带到了江南。 当时的长江以南,由于多山地,交通不便,基建开发程度远低于被胡人占领的北方。 以前的长江以北才是真正的中原地区。 长江以南除少量平原地区处,大部分山区,仍处于原始荒芜状态,只有少数民族在此生活,农耕水平十分低下。 被后世称为富饶之地的江南地区,指的只是“长江中下游平原”,那是只有一点点的平原区域。 史书上说:“:“地广人稀,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 在“衣冠南渡”之前,长江以南,大部分区域的人民,还是以“刀耕火种”、渔猎采集为生。 这些宗室家族、门阀地主带着武装进入江南之后,如猛龙过江一般,最先做的事就是抢地盘。 不管原来是谁在此地镇守,谁是当地的地头蛇,他只管带着人去安家落户。 打不过匈奴,还打不过你们? 先进入江南的、势力大的宗族,先抢靠近长江南岸的荆、湘之地。 后进入的,势力小些的,退而求其次,往南去抢广州(当时广州包括广西)、宁州等地。 最后实在没油水捞的了,直接一杆子戳到底,进入中南半岛,耍当地的土着玩。 所以,东晋从一开始建国,开国皇帝就是个傀儡,朝廷的军政大权把持在大门阀王氏家族手里。 而散布江南各地的大小门阀、宗族、镇守的武将,基本是各自为政。 只要你朝廷不找我的茬,咱该有的礼节都有。 你朝廷要真是憋着坏没事找事,咱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军队有军队,给你怼到底,不惯着你。 所以,基本上无论是谁把持中央朝政,都不轻易作死,去动这些宗族门阀。 因为,这些事实上的宗族割据武装,可以轻易召集数万、乃至十数万,甚至几家联手出兵几十万跟你厮杀。 除了自己的武装外,当地的少数民族、部落,只要利益给到位。 让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而且在神明的加持下,十分勇猛凶悍。 东晋有将近两千万人口,绝不是成国这样只有两百万人口,兵员稀缺的国家。 这也是为什么,江南的汉民族政权,在风雨飘摇中存在了两、三百年的原因。 五胡可以把他们赶到江南,但要想彻底消灭,根本办不到。 东晋再弱,也是个庞然大物。 李晓明所在的汉复县,那一千多的兵力,在东晋的军阀面前,就是个蚂蚁。 真惹恼了人家,人家伸出一根小手指,轻轻摁死。 有火炮又能怎样? 后世的英国殖民战争,“伊散德尔瓦纳战役”中。 数千非洲土着,拿着短矛,只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就歼灭了一千多名全副武装的英军士兵——有枪有炮的热兵器军队。 李晓明精研历史,心里自然是清清楚楚,活着,并且活好,才是最好的追求。 盲目的要发动战争、一统天下,最大的可能是哏屁在这个缥缈的过程中。 况且,本地的百姓过的好好的,凭啥理由去说服这些军民提上刀枪,无缘无故地去进攻别人。 钓鱼、打猎,睡懒觉,吃肉肉,哪一样不比与人厮杀舒服? 李晓明此时正在后衙,坐在太师椅上自己缝制被子,昝瑞在一旁帮忙。 旁边地上放了两麻袋芦花,是在乌江边上的芦苇丛里采摘来的。 没办法,天气入冬,夜里睡觉是真冷,之前在昝瑞老家南乡县城时,街上有胡人卖的,类似被子的铺盖。 可是这里却买不来,给裁缝也说不明白,没办法,只好自己制作。 当地百姓冬天睡觉多不解衣,再裹上几层厚麻布,也就勉强睡觉了。 有一次刘新喝醉了,李晓明和蒲荣送他回住处,见过刘新的“被子”,是一种叫做“衾”的被褥。 形状像睡衣,脖子那里留的还有凹形,可以披在身上露个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也可以在身上一卷,躺倒睡觉。 里面是几层厚麻布,外面纳了一层绢,用来盖着睡觉还是把人冻的瑟瑟发抖。 李晓明打算自己做个芦花被,内里用厚麻布先缝个被筒,里面塞进芦花铺匀实。 再仿照羽绒服的样子,用针线缝成小格格,把芦花固定住,不至于脚一蹬,被子里的芦花全成一团了。 外面再用绢缝个被套套上,想必睡觉时盖上就会很舒服了。 只是设想很容易,动起手来却麻烦死,和昝瑞两人一针一线的缝了一天,也还没做好。 绢和麻布都很贵,被子极耗布料,两条被子不算工夫钱,光成本都达每条一贯多钱了,普通百姓是别想了。 两人正在忙活,刘主簿神色匆匆地来了。 第87章 破产危机 刘新开门见山地说道:“大人,有件事情,咱们得提前想办法了。” 李晓明茫然道:“什么事?” “咱们县里虽然人口翻了一番,但两年免赋税,这两年可没有任何进项。 老蒲和孙文宇却一个劲的招兵,如今县兵已近两千人了,不知大人算过这个账没有?” 李晓明诧异道:“有什么问题吗? 之前缴获陈家寨的粮食还有上百万斤,再加上黑苗的数十万斤,还有仓库的铜钱不是还有七、八千贯左右吗?” 刘新苦笑道:“这些看起来很多,但根本不足以支撑两年。 不算县里的其他开支,就光是两千当兵的吃饭,勉强按每人每天三斤算,一年就得两百多万斤粮食。 咱们这七、八千贯钱,之前老朱已经还给郡里四千贯了,还得再还四千贯,算下来咱们能动的也只有三千多贯。 这一百多万斤粮食加上三千多贯的铜钱,就是咱们的全部家底。 可是连县里一年的开支都不够呀!” 李晓明一听,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脑瓜子嗡嗡的。 嘴里喃喃地道:“士兵吃这么多的么?也是哦,汉斤三斤才不到一公斤。” “赶快给蒲荣,孙文宇说,立即停止招兵。” 没想到县里开支居然这么大,原以为很富裕了,谁知道再过个半年就要破产了。 我还打算再铸几十门炮呢! 没想到是这个局面了。 这怎么办? “不是有盐井吗?赶快弄盐,卖盐呀!” 刘新苦笑道:“盐倒是有,只是卖给谁呢?” 李晓明懵逼了,什么叫卖给谁?“原来卖给谁就卖给谁呀!” “曹安大人在时,县里只负责产盐,往各处贩卖是盐帮的事。 后来黑苗占了县城,他们自己产盐,自己乘船去贩卖。 如今盐帮和黑苗都没有了,不知道到底运到哪里去卖。” 李晓明刚开始一听县衙收支逆差如此大,心里很急躁。 但又想想毕竟破产还没到眼前,短暂的思考后,逐渐冷静下来了。 心想:“这倒不是问题,商路都是摸索出来的,况且是盐这种硬通货。 越是乱世,盐卖的越贵,上哪卖不得? 倒是这安全问题是最重要的,这年头要是拉一车盐出去做生意,估计出门不到十里就得被人嘎了。 之前就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商队护卫太多,纯属招灾惹祸。 人数太少,又起不到保护的作用。 这年月,可不光是土匪强盗会打劫。 万一辛辛苦苦赚了一堆钱,半路上让人打劫了,破财倒是小事,小命大概率也得丢了。” 这个问题还得再想想,于是安慰刘新说:“没什么大事,刘主簿,咱们近期就能组建商队去贩盐。 你现在就开始安排人手制盐吧,工钱该给给,要不了多久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进来了。” 刘新见县令说的如此自信,料想陈县令入仕之前大概率做过买卖,于是放下心来,去安排盐井开工的事去了。 刚走出几步,看到八仙桌上的半成品被子,好奇地问昝瑞:“这是盖在身上睡觉用的么?” 昝瑞笑道:“是呀,太爷说这叫被子,晚上睡觉盖上就不冷了。” 刘新拿起一角来,捏在手里,夸道:“唔,是怪厚的,外面这一层是绢吧! 这个盖在身上肯定舒服,小瑞,这个要多少钱?给你刘哥也做一条吧!” 昝瑞笑着说:“好呀,也不很贵,太爷说只要一千多钱。” 刘新听了,如同烫着了手一般,扔下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的芦花大被一直缝到晚上才算制成,盖在身上一试,果然是久违的感觉,温暖舒适。 虽然到北方的冬天可能仍然撑不住,但在巴地零上的气温,足够啦! 对于人类的生存质量来说,有时候睡好觉比吃好饭还重要。 躺在舒服的被窝里,李晓明内心极其满足,必竟是自己动手做成的。 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打算去盐井看看。 临走时,昝瑞还在被窝里犯迷糊。 李晓明特意交代,让他别忘了带几匹布,把制好的被子拿到裁缝铺。 让裁缝照样子再缝制几条,回头给蒲荣他们一人一条。 平常一个人出门的机会并不多,今天想自己逛逛,于是也没带护卫,就一个人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当初之所以把汉复县选址到这个地方,主要是为了这三口自流盐泉。 盐泉在县城最东南端,离居住区不过一、二里。 盐泉再往东南便是绝壁悬崖,因此进出县城只有西北一个通道。 当初本意是,县衙独占着盐泉,省得外人觊觎。 但由于最早的那批县衙的领导班子,考虑不够周密,离盐泉太近了。 每日熬盐要烧大量木材,导致夏日东南风起的时候,整个县城都被烟气笼罩,反为不美之处。 李晓明信步往盐泉方向走去,也不着急,想顺便看看县城民生情况。 刚出居民区不过百步,见江边青石台阶下,停着数条小船,围着一、二十个人。 想必是个鱼市。 渔民们通常划着小船,半夜出发,顺乌江南下打鱼,清晨回来在鱼市把打的鱼兑给鱼贩。 自己就可以直接回家睡觉了,一觉睡到下午,不耽误起床再忙活一些其他生计。 钓鱼佬都有个共同的习惯,每见有人捕鱼,必要上前看看鱼货。 李晓明也不例外,快步走下青石台阶,看渔夫和鱼贩往岸上送鱼。 此地果然物产丰富,渔夫从船舱里提出来的都是大鱼,个个鲜活蹦跳。 且鱼价极贱,一名渔夫卖给鱼贩十几条大鱼,只得钱三、四十文。 李晓明看得非常羡慕,心想在现代时,野河边苦熬一夜,钓几个巴掌大的鲫鱼,都得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 哪天得了空,一定得想办法自己做套渔具,好好在这里过个瘾。 一名鱼贩朝着一名渔夫问道:“老王,今日怎么只打得这么几条?” 那老王叹道:“别提了,昨夜倒霉,正上鱼时,网里钻进了个海猪子,撞破了网,因此早早就回来了。” 李晓明在旁边听到此言,忍不住惊奇地问道:“老哥,你说的海猪子,可是江豚。” 老王笑骂道:“正是那东西,我们这里便称海猪子,只因力大,往往破了网,却难逮上来。” 李晓明叹道:“可惜了,要是能逮上来玩玩就好了。” 老王捕鱼除了为换些钱,显然也是个爱好,见李晓明对他的行当颇感兴趣,便把船拴了,跳上岸来跟李晓明打招呼。 “咦,尊驾看起来这么面熟哩!” 第88章 火枪和盐 老王这捕鱼的工作,除了为换些钱,显然也是个爱好,见李晓明对他的行当颇感兴趣,还想逮个江猪玩,也来了兴致。 便把船拴了,跳上岸来跟李晓明打招呼。 “咦,尊驾看起来这么面熟哩!” 李晓明心想,如何不面熟,我还给你们免了赋税呢! 嘴里却说道:“呵呵,在下却是第一次来码头这里,不知道海猪子如何才能逮到?” “须得备上渔叉,这东西一入网,一叉叉死,才能提的上来。 若要活的,却是不能,有几十、上百斤重,长得又有尖牙咬人。因此,非得打死才能逮到。” 李晓明弱弱的问了一声:“好吃么?” “极好吃的,肉质比猪肉细腻百倍,一身好肥膘,逮上一只,熬出的油够半年食用。” 老王靠近些笑道:“你要是想逮这东西,下次可随我一起去,只带些酒来便可。 去个十次八次,总能遇见一回的。” 李晓明只为猎奇,哪有空真去随他打鱼,况且还要给他带十次八次酒。 嘴里含糊答应道:“好好,有空一定跟你去”。说着转身就走。 “我家在北城布坊旁边,过去一问打鱼的老王,人人便知。” 那老王走了两步,回头叫道:“去吃些豆腐呀,还能看西施。” 李晓明听着怪异,看那老王快步走到鱼市对面的一间木屋里,再不出来。 仔细一看,木屋一角挂着一片木牌,上面小小的写了两个字,“朝食”。 “厉害了,两晋时期的早餐店。”李晓明十分惊讶。 要知道,他自从穿越到这里,从没见过早餐店,跟大多数人一样,一天只吃两顿饭。 无论如何要进去看看。 他也快步走了进去,见是一间不大的木屋,石头铺的地面上,摆着几个破木案,木案下面垫着草席,供顾客坐着。 老王见他也进来了,向里面一面竹帘后招呼一声:“给这个尊驾也来一碗。” 李晓明谢过,看那老王踞座于席上,吃的啧啧有声,分外香甜,往他碗里一瞅,果然是豆腐。 豆腐是刘邦孙子的伟大发明,中国人吃了两、三千年,国人鲜有讨厌吃豆腐的。 李晓明不禁想起了,刚穿越过来时,昝瑞给他偷豆腐的情景,颇为感叹。 正在低头偷笑,一大碗豆腐摆在面前,引人注目的是,端着碗的那双纤纤玉指。 李晓明抬头一看,顿时惊的呆住了,脑子浮现出一行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只见一女子,生的眉弯目秀,削肩长项,十分的端庄秀丽,只是眉宇之间似有着些许忧愁烦恼。 此刻正端着一碗豆腐给李晓明摆上,一看到李晓明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脸上飞起两道红霞,头一歪,一双俏眼也微微含嗔。 只轻声说了句:“客人请用。”便扭着细腰往竹帘后走去。 李晓明忍不住问道:“请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并不回答,回到竹帘后忙碌起来。 李晓明微感失望,看碗中之物,是一整块冒着热气的豆腐,上面淋了一勺不知是什么酱料,洒着少许香葱。 举箸捣烂拌匀,尝了一口,不是现代的嫩豆腐,是非常老的豆腐,很有颗粒感,满口豆香很是可口。 吃完豆腐,老王已经回家,店里无人。 李晓明胆大了些,走到后面,轻轻掀起竹帘,正要开口说些屁话。 却看到那女子正站着发呆,娴静的俏脸上有两行清泪,李晓明看在眼里,不由得一颗心都化了。 女子突然看见这个陌生男人,慌忙擦去眼泪,伸手拉竹帘将二人隔开,背转了过去,怒道:“豆腐十文。” 李晓明看到这一幕,张口结舌,也说不出什么了,掏出一把铜钱,也不知道有几十文,放到门口桌上。 踟蹰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从木屋里晃悠出来,朝盐泉走去。 嘴里不禁嘟囔道:我是人间惆怅客,问君何事泪纵横? 一直走到盐泉跟前,脑子才略略清醒过来,见刘新正拿着个账册,站在旁边,前面一大堆人,正在忙碌。 这个酒鬼书生,倒是十分辛勤,虽然有酗酒等恶习,但正事从不迟到偷懒。 刘新抬头看县令来了,走过来打了招呼,带县令进去查看盐泉情况。 这盐泉本是悬崖脚下的露天泉眼,后来人们在此熬盐晒盐,怕雨水落入,稀释了泉水,遂在泉眼上盖了数间大房。 古人迷信,认为自流盐泉不可多得,必是上天神灵的馈赠。 人心不足,想要世世代代受用,担心盐泉被神灵收回,于是又在里面刻了两条石龙,镇压着盐泉。 李晓明和刘主簿走了进去,先看到满地的盐灶,足有二百多个,盐灶上都座着熬盐的大牢盆,工人此时正在先刷,准备开工。 每到制盐之时,这二百多口大锅同时开火熬煮,数量之多,热火朝天,蔚为壮观。 再往里头走,只见一处石崖上,探出两个大龙头,龙身在崖壁上作翻腾状,龙头往外吐着咸水。 咸水落在前面的大池子里,溅起白沫,哗哗作响。 天长日久,盐和矿物在龙头龙身上凝结了一层黄晶,远远一看,真像是两条鳞片光亮的黄龙正在戏水。 那盐泉其实就是崖壁上的三处冒咸水的裂缝,被人为砌石墙圈起,引导咸水从龙头流出。 巴蜀之地在远古时期就是汪洋大海,有亿年的海盐累积,有泉水恰巧从山体盐层中流动,泉水将盐分从山体中带到地表,就形成了自流盐泉。 李晓明是现代人,对这种现象了然与胸。 刘新道:“大人,此处盐坊又叫做二龙庙,每逢初一、十五,也多有远近乡邻的痴男信女来此祭拜,祈求心中所愿。 除这两百多牢盆熬盐外,坊外还有数十亩梯状盐田,用来晒盐。 若是熬盐、晒盐两项作业全力运作,可每月产盐两万斤以上,只要销路打开,钱来的如流水一般。” 李晓明心中大慰,问刘新道:“如今盐价如何?” 刘新道:“盐价没有一定的时候,最低时只需数文,最高时千文不卖。 况且各地情况也不一样,北方贵些,南方又便宜些,但据说当年南中之战后,南方数年的盐价也能达近百文。 想想以前强汉之时,商路畅通,这里的盐能贩到北方匈奴,胡人能用两、三头牛马才换得一石盐。 但此时早已不复当年神奇,就算是黑苗如此强悍,也只能贩卖到周边地区。 好在一年赚个数千贯,就已不是小数目,足以令本县富足了。” 李晓明听得乍舌,心想:难怪古人对此处自流盐泉如此敬畏,当真是世世代代受用不尽的神迹。 想那郡守李辉真是可笑,白让黑苗占了盐泉两年,竟能无动于衷。” 想到盐路一旦打开,汉复县腾飞,实现经济自由,自己也能彻底躺平逍遥玩耍。 李晓明不禁心潮澎湃,心中打定主意。 “组建火枪队,为贩盐护航保驾。” 第89章 制造枪管 李晓明对刘新道:“盐泉复工的事,就有劳你多操些心了,若是忙不过来时,可叫老朱来帮忙。” “大人尽可放心,本县人民多会熬盐、晒盐,老朱这两天去了郡里,等他回来,我喊他到此帮手照看便是。” 李晓明想起了这茬,笑道:“老朱去郡里领功受奖,这样的功劳,想来你们几个,必是升迁的升迁,加俸的加俸。 等他回来时,我再为你们摆上一桌,庆祝庆祝。” 刘新冷笑一声, 对县令道:“大人,不瞒您说,郡里那几位的为人,我早已清清楚楚。 莫说李太守素来不喜欢我,升迁轮不到我,就算真要调我走,我也不走,我只愿老死在这里就是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唐突。 陪笑道:“只望陈大人不弃在下,我刘新虽有诸多不好之处,但该做之事,绝不比别人差上一分半毫。” 李晓明见他说出交心之言,温声低语道:“此间已是太平无事,只等盐路一开,便万事大吉。 咱们在此做个长长久久的富家兄弟,不比四处操心强么? 莫说你不愿走,便是让本县去做郡守,本县也不去干。” 刘新闻言大喜,向县令长辑到地,笑道:“承蒙大人不弃,刘新谢过了。” 想到一事,又低声说道:“只是老蒲,上次喝的多了,说起此事。 言下之意是大人待他不薄,他这样的战功定然升迁,他虽十分不舍得离了大人,但为了前途,可能也不得不为。” 李晓明笑道:“人各有志,居上位者,阻碍下属向上之志,不仁也,我誓不为之。 况且老蒲若能调到郡里,甚至迁至朝中。 他为人素来义气,对你我也大有裨益,此是大喜之事,你我都该为其庆贺才是。” 刘主簿闻县令此言,不禁肃然起敬,暗自庆幸跟了个明事理的领导,拱手言道:“刘新受教了。” “天气冷了,我和小瑞给你做了条被子,晚上睡觉很舒服,记得回去拿走。“ 县令拍了拍刘新的肩膀,先回去了。 刘新矗立在乌江边,望着陈县令的背影,虽然江风寒冷,但心中却是一片炽热。 回县衙时,路过鱼市码头,李晓明又鬼使神差地去了木屋。 只见木门紧锁,佳人不见了踪影,原来这豆腐店只出早市,不免有些怅然。 心想,也不知这个女子家在何处?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卖豆腐就卖豆腐,哭个嘛哩? 又在乌江边上看了一会风景,冬季的江水格外地绿。 只是风太大了,幸好里面穿了秋衣秋裤。 也不知蒲荣、刘新他们里面俱都光着,怎么受的了? 改天闲了一定得每人一套秋衣秋裤,省得冻感冒了请病假,耽误公事。 李晓明回到县衙,拿出一根六棱的铜管来,这还是早一个多月前,让铁匠打制的。 制造火枪,他其实早就一直在考虑。 之前之所以没做,一是情势紧张,天天都在忙碌担心,根本就没时间去做。 二是既然要做了,就想一步到位,做出能发射定装底火弹的,真正意义上的枪支。 因为遂发火枪,无论射程还是威力,优势并不十分明显。 而且还有诸多无法克服的缺点,碰上精锐骑兵,完全不够看。 还不如摆上一排佛朗机小炮,要射程有射程,要威力有威力,声音还吓人。 但是现在用来保护商队,炮不好带,带一队弓弩手太招摇了,去谁那摆摊谁不放心,肯定招灾引祸。 火枪就再合适不过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玩意,还能出其不意,又冒烟又响,还能吓唬人。 但是其它零件倒好想办法,这枪管却是一点都马虎不得。 李晓明穿越过来时,有一货车的钢管,但是不知道那些钢管行不行,能不能承受火药爆燃带来的高膛压? 而且距离太远了,这个地方离南乡县有上千里,想想来时的一路跋山涉水,李晓明心里就发怵,活受罪。 小货车以后再说,那林子里老虎多,且山尖之上,人迹罕至,想来也无人发现。 就算发现,靠人力把那么多钢铁运走,也不容易。 先用铜管代替吧! 由于这时代根本没有工具、技术能对管状物进行冲压、锻打。 所以无论是用铜还是用铁,浇铸出来的枪管,金属密度都不够。 用铁汁浇铸的话,甚至金属内部会出现气泡,这样的话,火药爆燃时很有可能炸膛。 所以直到清朝,大炮的管壁都非常之厚,只能依靠加厚炮管的厚度,才能达到抗压标准。 清朝时期,一尊十公分口径的前装大炮能重达两千斤。 上次蒲荣的小炮炸膛,就是因为用铜不够。 如果足料用铜,那门三、四公分口径的小炮,估计重量至少要突破一百斤,五公分口径的小炮估计要二百斤左右。 如果枪的管壁加厚,变的很重很重的话,那枪支就失去了意义。 李晓明对这个问题,冥思苦想了很久,还真让他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那就是使用六棱形枪管。 具体操作方法是这样的。 先让铁匠锻打出一根直径十八毫米左右的圆柱形钢棍,尽量让铁匠用砂石将钢棍打磨至正圆。 然后将烧至红软的铜条片,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钢棍上,一边缠绕一边用小锤子敲紧,等把一定量的铜片完全覆盖铜柱后。 开始用小铁锤把表面锻打成六棱形,因为有棱有面,才能用现在这种原始人力进行锻压。 而且正六边形可以有效确保各个面受力均匀。 经过反复锻打后,六棱铜变的紧密结实,只需三毫米的厚度,就足以保证能承受滑膛枪的膛压了。 锻打完成后,再用一根铁棍当冲子,将卷在里面的正圆形钢柱冲出去,一根六棱形的铜枪管就做出来了。 这还没完,还要再用一根圆形铁棍反复打磨枪管内壁,直至内壁光滑如镜,这才算完工。 一根这样的枪管,需要一名技术娴熟的铁匠忙活三天以上才能完工,而且工钱相当贵。 有了枪管,接下来还需要一样重要的东西。 没有这个东西,枪管做的再好,也无任何用处。 (今天发奋努力,多更一章。) 第90章 碰了个头 因为火炮都让那个狗日的李太守拉走了,剩下一门小炮,也被老蒲打炸了。 李晓明心里一直不安稳。 黑苗族在东晋的祖地可是有一万多人,万一卷土重来,没有火炮这种大杀器,可太不安全了。 为了加强城防,只好忍着肉疼,从库里拿出六百贯钱,让蒲荣买来了两千来斤铜。 为了买这些铜,涪陵地区各县几乎被搜刮一空。 若是再需要铜,只能直接熔炼铜钱了,那可真是舍不得了。 因为之前用五公分炮打船的效果不好。 这回狠狠心咬咬牙,直接铸两门五百斤的八公分炮。 做好了直接放到城上去,八公分直径的大铅蛋子,不信打不坏船。 再铸六门二百斤的五公分炮,专打葡萄弹、铅粒子,用来防御骑兵和步兵,这炮还可以放在船上。 原来是一百五十斤,这回为了预防炸膛,每门炮加了五十斤铜。 最后再铸三门一百斤的三公分半口径的小炮。 贩盐的时候当大喷子用,马上、船上都能放。 虽然炮少,但是没办法了,县里花钱似流水,眼下只能节省着过日子。 有过之前的铸炮经验了,这回不用李晓明再操心,铁匠们按部就班的进行工作。 石硫磺直接用船从阿依河谷运来,从牢里放十来个犯人出来,用来烧硫磺,硫磺做好没被毒死的话,减刑。 顺便让牢里的陈应虎也立个功,找个理由把他放了,他也够惨的了。 陈家寨覆灭,他兄长陈应云想在城外树林绑架陈县令,被县令用试验炮打死。 他老爹送张奎两个小孩回张家堡时,倒了霉,被曹吉龙斩首。 同时又让刘新发动群众掏粪,昝瑞指导搅屎。 掏粪、搅屎的工作,刘新和昝瑞早已业务熟练。 军民同心,搅的整个县城香气四溢,空气都是甜的。 熬盐的大牢盆腾出来几个用来熬硝,轻车熟路。 按理说制盐的时候,就可以同时制硝,硝是盐的附属产品。 可惜从盐里分离硝,这个骚操作没人会,所以该搅屎还是得搅屎。 现在的县城人口众多,屎尿管够,这回做出的火药,只要防着李太守这个老贼,恐怕够两年用的。 盐坊在刘新的努力下,已经开工熬盐、晒盐。 一个月后就会有两万斤左右的盐巴。 李晓明必须尽快制造出火枪,组建一支像模像样的火枪队。 然后开始指挥商队,打通盐路,把盐巴换成铜钱。 枪管已经试制成功了,就差最后的一件关键东西了。 弹簧片。 燧发枪的燧石夹,需要弹簧片给一个弹力,打在前面的铁片子上。 燧石与铁片打出火花,点燃引药,燃烧着的引药,通过药孔,点燃枪膛里的火药,把子弹发射出去。 本来想做底火定装弹,经过李晓明两夜的辗转反侧,底火还是想不出来怎么做,只能做燧发枪。 弹簧片倒是想到了办法。 在做弹簧片之前,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李晓明简直心急火燎。 吃豆腐。 自从那天吃了“朝食”店的豆腐,李晓明对豆腐念念不忘。 这天一大早就跑到码头来,一看“朝食店”开着门,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踱步走进店里,此时因为来的早,店里有好几个人,在草席上坐着吃豆腐。 只是没看见那天要带自己逮海猪子的老王,想必还在江中捕鱼,还没回来。 隔着竹帘子,一道纤弱的人影正在里面忙碌。 李晓明一阵窃喜,轻轻走过去,想撩开帘子,和她搭讪说话。 谁知刚好这女子端着一碗热豆腐,也撩开帘子出来。 “哎呀” 那女子被探头探脑的李晓明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热豆腐也打翻在地上了。 两人同时蹲下去捡碗,头碰在一起,女子又“哎哟”一声,又羞又怒。 抬头认出了李晓明。 拿起地上的碗,转身气冲冲的进了里面,再也不见出来了。 “姑娘,我要一碗豆腐。” “姑娘……” “你快走,不要再来了。”女子在帘子里面怒气冲冲冲说道。 “唉” 李晓明叹了口气,心想,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呢?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浪话,硬是一句也没机会说。 无奈,只得在草席上干坐着,想等那女子出来。 没想到女子真生气了,连店里来了顾客都不招呼了。 李晓明心里暗自后悔,心想早知道不去撩那帘子了,也不会跟她碰个头,惹她发怒了。 想起和她碰了头,情不自禁用手摸了摸头上碰的地方。 没办法,还有事呢,回去做弹簧片吧! 李晓明找到正在铸炮的铁匠,开始与铁匠一起,制作弹簧片。 要在这个时代做弹性金属,首先需要钢。 因为生铁含碳量太高,质脆,没有弹性。 直接炼钢,没有技术,办不到。 但是可以通过对铁高温加热,然后反复折叠捶打。 使铁的表面不断氧化而脱碳,分子排列更加紧密,从而产生钢性。 这就是汉代的百炼钢技术。 把铁折叠锻打成百炼钢后,再一锤一锤,把钢块打成薄片。 说着容易,做着是真难。 几个人忙忙碌碌,捶打了半天,累的腰酸背疼,才把一块钢打成薄片。 然后把薄钢片烧红,放入冷水中淬火,这个时候薄钢片会变得很坚硬。 硬是够硬了,但是没有弹性。 如果这个时候,把薄钢片再烧红,放在那里让他自己变凉。 这叫做“退火”,薄钢片会变软,但是软也不是弹性。 想让薄钢片既硬又有弹性,要采取中温退火的处理,具体是这样操作的: 把淬完火的薄钢片,重新烧红,埋进炒热的沙土里,让它和炽热沙土一起慢慢变凉,弹簧钢就成了。 这个技术又名“覆土烧”。 别忘了,李晓明有数控车床中级证,简单的金属热处理技术,也是在技校时的选学内容。 那个证自从考了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从来没有用过。 什么快速定位、直线插补等等的公式程序,早就忘光了。 亏得他兴趣刁钻,觉得热处理技术,比较好玩、有意思。 就在脑海里记下了,没想到穿越到这个时代,竟然用上了。 枪管和弹簧片都有了,最难的两项已经克服。 下一步就是零件加工了。 第91章 燧发火枪 (各位亲,有朋友质疑主角在书中制作那物件和弹簧片的可行性,哈哈!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各位,作者本人在十几岁时,就按照书中的方法,亲自动手,手搓出了那物件,比书中的要先进的多哟!作者本人的动手能力和金属加工技术,不弱于“手工耿”,证件照放在作者有话说了,请各位自行查看。朋友们千万不能照书中的描述,在现实世界模仿呀,因为一弄一个成,后果自负哈。) 李晓明提着木头模型,准备出门去找铁匠共同研究,燧发火枪的击发联动装置。 毕竟,在木头上可以实现的装置,不一定可以用金属实现。 因为这时代的金属加工技术太落后了。 史书上记载的古代伟大发明,在现代看来,大多都十分的幼稚。 刚出内衙,远远地看见一伙人。 朱水成腋下夹着许多东西,走在前头。 后面跟着刘新、蒲荣、孙文宇和户房的两个吏曹。 几人快步向二堂走去,一边走,一边七嘴八舌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李晓明不知几人在搞什么鬼。 在后面跟上去,想问问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麻烦事。 刚走到二堂门口,就听到蒲荣拍着桌子大吼道:“老朱,你它吗的真不是个东西。” 李晓明连忙躲在门口,偷眼向里观察。 只见众人把朱水成圈在中间,看样子正在围攻他。 朱水成腋下夹着两捆布,手里提着几串铜钱,脸色惶恐,十分紧张。 此时听到蒲荣骂自己,也怒道:“老蒲,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只负责报功,郡里怎么决定,关我什么事?” 蒲荣正要继续暴怒发飙,被刘新拦住, 刘新冷笑道:“那你给大家伙好好说说,怎么我们狗屁奖励都没有,就只你有。” 孙文宇也皱着眉头质问道:老朱,你到底有没有把功劳簿递上去?” “怎么没有? 功劳簿是我亲笔给你们写的,陈大人看过后亲手用的印。 况且送去前,条条都是让你们核对过的,能有什么问题? 此次陈大人也只加俸一百石,难道也是我从中捣鬼?” 刘新阴沉着脸,又道:“老朱,不是我们难为你,只是你办这事也太不是人了,我和户曹的功劳就不讲了。 孙县尉来的晚,也暂且不谈。 老蒲可是从头到尾冲锋陷阵。 这样的战功,别说是加俸赏钱了,就是升去做个都尉也不为过,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蒲荣和孙文宇俱都瞪着朱水成,看他如何作答。 朱水成看众人苦苦相逼,也气的发抖,把手中的东西放到旁边的案上。 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天,赌咒发誓道:“我老朱要是藏了私心,不为你们报功,让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众人看他这样说,一时无语。 朱水成又指着众人说道:“我实话告诉你们,王郡丞看了功劳薄,原话说了, “他们打了这般的大仗,怕不是现在比府君还要富,还要什么赏赐? 也就是你,辛辛苦苦的跑来,拿些东西回去吧,也不白跑一趟。” 因此,才给了我这些东西,左右不过是两捆布,几吊钱。 今日我也不要了,你们都拿了去吧!” 说着,一巴掌将布和钱打翻在地上,捧着头,不再言语。 众人看此一幕,均觉既无奈又憋气。 刘新见逼问出来了,只好苦笑道:“老朱你也莫生气。 大家都兴冲冲地等着你回来庆贺呢,弄个这结果,都在气头上,也难免的。 既如此,大家再作商议吧!” 说完,几人一哄而散。 李晓明躲在门外,看朱水成受了这天大的委屈,正想进去好言抚慰一番。 这时只见朱水成看众人走了,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把地上的布和钱捡起,嘴里嘟囔了句:“你们不要,我要。” 说着,仍旧把布夹在腋下,手里提着钱,摇摇晃晃地走了,像屁事没有一样。 李晓明心中暗笑:郡里那几位就是吸血鬼,只拿不给的货色,肚子里也都门清,各有各的来钱门道。 他这个县令说是每年四百石的俸禄,但是这根本就是假的。 到现在为止,郡里只派人送过几匹布过来,基本没发过工资。 不用想,所谓的加俸一百石,也是有名无实。 只不过这朱水成天天一副单纯模样,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这样也好,蒲荣用着顺手,要是真升迁调走了,上哪再找这样的下属? 李晓明心里盘算着,拿着火枪模型去找铁匠了。 这个燧发枪的击发装置,就是如何把扳机和击锤通过弹簧片联动起来。 原理很简单,击锤下方有一个刻着卡槽的椭圆部件。 当扳动击锤时,这个椭圆部件会将下方的竖直弹簧片压弯。 当压弯到一定程度时,弹簧片的上端,会卡在击锤上椭圆部件的卡槽里,这个时候,击锤就是待击发状态了。 同时,击锤的下方椭圆部件在转动时会将扳机顶起。 接下来,扣动扳机,扳机后面的平直连杆会直接顶向弓起的弹簧片。 弓着的弹簧片会瞬间释放,将击锤弹起,完成击发。 这是最早期的左轮手枪击发原理,因为容易走火,早已被淘汰。 但这种击发装置也是最简单,所用零部件最少的一种,弹簧片只需要一片。 就是这么简单的玩意,在这个时代想要加工出来,也是困难重重。 单单只是在金属上打眼这种事,就困难重重。 铁零件基本加工不动,无奈还是用铜,用铜加工也不容易。 得先做出打孔的工具,用百炼钢技术,捶打出尖锐的钢冲子,再敲打出带有孔洞的铁砧子。 将所需打孔的铜制小零件烧红了,放在有孔洞的铁砧子上,再用尖锐的钢冲子直接钉出小孔来。 如果出现误差,要么重做,要么拿着小块砂石,反复打磨矫正。 因为铁匠们脑子里根本没有概念,自己想要的效果给铁匠说不明白,他们无法理解。 李晓明几乎只能自己动手打铁,只让铁匠们负责打打下手,每个小零件都颇为耗时。 他带着四、五名工匠,从早上敲打到晚上,累的筋疲力尽,才最终将几个小零件拼装在一起。 木匠的活最简单,老早就把枪托做出来了。 枪管、击发装置、枪托终于全部制作出来了。 李晓明看着面前的火枪部件,难掩心中狂喜,连手都是颤抖的。 他喃喃自语道:“我竟然真的在五胡时代,制造出了燧发枪......” 只剩下最后一步工序了。 “组装枪械。” 第92章 相谈甚欢 李晓明一直忙活到夜里,才从铁匠处回县衙,他一路哼着小曲,心情不错。 刚到县衙门口,就看见一排数十人,各个身背枷锁,用条绳子串成一串,在门口边上跪着。 不由得心中大奇,向看守的县兵问道:“这是何故呀?” 县兵答道:“太爷,是马倮氏今天带了数十人来此,说要找太爷讲理,闹哄哄的把门前的石阶都踩坏了。 刘主簿通知蒲县尉,叫都拿下了,在这跪上三天,以示警戒。” 李晓明知道这事。 前段日子蚕丛族的马倮氏状告白苗族的龙黎氏,说龙黎氏占了他们的十几亩临江水田。 两帮人各聚集宗族数十人,来县衙助威打官司。 经过调查,两个宗族都是近期才搬到老县城的。 不过龙黎氏在原先黑苗没打来时,就在老县城定居,后来为了避祸才搬到阿依河谷的,如今赶走了黑苗,又举族搬了回来。 那十几亩临江水田原本就是白苗龙黎氏的,是有卷宗底案的。 马倮氏来告状后,李晓明为了息事宁人,从别处划给马倮氏二十亩水田,作为给马倮氏的补偿。 按理说案子到这就该双方和解了,没想到蚕丛族十分强势,县里多次调解后,还来找事。 非要争口气,只要白苗龙黎氏的那十几亩临江的水田。 这种事情也不是啥大事,以着李晓明性子,也跪了一天了,本想叫都放了。 但又顾虑刘新、蒲荣二人面上挂不住,所以干脆闭上眼不管了。 回到内衙,昝瑞端来一大碗糙米饭,一碟肉酱,一碗鱼,一碗菜汤。 李晓明累了一天,狼吞虎咽地将饭菜一扫而光。 昝瑞问道:“太爷哥,怎地今日如此饥饿?” 李晓明躺在太师椅上,志得意满地说道:“我不是说过,要送给你一件天兵天将的兵器么,已经做的差不多了,这两天就给你。” 昝瑞听了,开心了一会,想起了小炮十分沉重,担心地问道:“这兵器比神炮大吗?我拿得动么?” “放心吧老弟,这件神兵利器能让你背在背上满山跑,老虎都能打死。” 昝瑞喜道:“若是如此,下回再打仗了,我也能上战场帮你们忙了。” “熬硝熬的怎么样了?” “放心吧,哥,硝液已经放在盐坊中结晶了,就等你最后一步提纯了。 硫磺也已经烧够了,比在新县时做的还多。” 火枪马上做好,火药这回也比以前多,李晓明十分高兴。 “烧硫磺的犯人有伤亡么?” “事先给了他们湿麻布,让他们堵住口鼻,所以没一个出事的。” 李晓明笑道:“他们也都有功,你去说一声,让都放了回家去吧。 记得对他们说,以后可要老老实实地做人,若再犯事,可没这样的好事了。” 昝瑞答应了一声,一蹦一跳的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晓明决定先去吃豆腐。 轻车熟路而去,专等里面出来两人后才进去,进去之后果然店里就他一人。 只是这回不敢太过唐突了,只老老实实地跪坐在草席上,叫了声:“来碗豆腐。” 帘子后头清清甜甜的回了一声:“客人稍坐。” 李晓明正襟危坐,心中有些宽慰,心想:这会总算开了个好头。 少顷,那姑娘端碗出来,显然是一眼就认出了李晓明,但似乎不记仇,将碗放在他面前,说道:“客人请用。” 李晓明干了多年营销,惯会察言观色。 看这姑娘一双美眸似有亮光,也不像前几日那般眉头紧锁的愁苦模样了。 一眼就看出今天心情很好。 心想,难道她今天有什么喜事么? 又或许是前几天正来姨妈,肚子疼? 她工作间的那个竹帘子十分碍事,严重阻碍他和佳人的正常沟通,又不敢再贸然去掀帘子。 想了想,只好狼吞虎咽地吃完豆腐,拿着碗又踱步到帘子外,轻轻叫道:“姑娘,姑娘。” 那姑娘掀开帘子,看又是他来,精致的俏脸上又有些许不安,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李晓明笑道:“你做的豆腐真好吃,再给我盛一碗吧?” 姑娘这才释然,接过碗又盛了一块递了过去。 李晓明接过,却是不走,腆着脸问道:“姑娘是哪里人,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那姑娘今日果然是心情不错,看了他一眼,答道:“我原不住在这,是从西南边才搬过来的。” “西南边?是洪渡河谷,还是阿依河谷?” “是阿依河谷。” 姑娘似乎胆子大了些,怯怯地问了一句:“客人也去过阿依河谷吗?” “去过去过,”李晓明顺手把帘子卷了上去。 接着道:“阿依河谷可是好地方呀,风景如画,我还在那里挖了几百斤石硫磺呢!” 姑娘好奇道:“你挖那东西做什么? 是要炼仙丹么?”说着,掩口轻轻笑了一下。 李晓明看在眼里,身子都酥了半边。 没办法,他自幼喜好历史、古籍,更喜欢古典美女。 这姑娘一笑一频,正和脑海里曹雪芹形容的不谋而合:“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 正胡思乱想忘记答话时,那姑娘又将帘子放下去了。 “哎呀,李晓明心中好不后悔,关键时候想那么多干什么? 又补救道:“今日与姑娘相谈投机,还不知道姑娘芳名呢?” 里面又没动静了...... 李晓明只好回到座位上老老实实吃完豆腐,豆腐甚大,连吃两块撑的很不舒服。 他干销售出身,有的是耐心,难搞定的客户,慢慢回访,反复邀约呗! 想来男追女也是这个套路,一追就成的,也不放心,肯定有问题。 想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个银钗子,放在离帘子最近的一张案上。 轻轻敲了敲桌子道:“姑娘,我先走啦,明天早上再来。” 也不见有答话,只好转身欲走。 “我叫东方菱,客人......你怎么称呼?” 李晓明心中狂喜,正欲张口回答,心中突然想到,我该叫什么名字呢? 第93章 火枪实验 朝夕思慕的心上人,问起自己的名字,岂有不答之理? 只是,若说“我叫李晓明”,那以后熟络了,这冒牌县令的事,岂不是有穿帮的风险? 可若是说“我是陈祖发”,虽然大多数县民没有见过县令真容,上次篝火晚宴也是在夜间,但一县之主的名字想必大家都知道。 以县令的身份去谈恋爱,追求佳人,那接下来,二人相处之时,难免有失纯真。 万一追求失败,丢人现眼不说,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帘子里传来淡淡的一声:“客人既不愿说,那就算了。” 李晓明急忙道:“哪里不愿意说了,在下叫陈明。” “陈明......陈明......”里面的姑娘似乎对这名字颇感兴趣,自顾自地念了两遍,然后一阵沉默。 李晓明心生疑窦,难道随口编的一个名字,也犯了什么忌讳? 又一转念,自己素爱胡思乱想,猜也是胡猜,一个名字而已,又能有何不妥之处? 今日进展已是顺利,慢慢来吧! 见姑娘不再言语,他起身告辞道:“小菱子,我走啦!桌上之物记得收起。”说完依依不舍出了店门。 走出不远,后面传来呼喊之声:“陈明,陈明,你的东西。” 李晓明回头看去,见那姑娘站在门口,正挥扬着玉臂,手里拿着他留下的银钗。 他挥了挥手,笑着喊了一声:“那是送与你的。” 然后不管姑娘如何呼喊,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说“无酒不成礼仪,无色路断人稀。” 但男子汉大丈夫,还是事业为重,眼下还有一大堆重要的事要处理呢! 县衙公务都交给刘新和两个吏曹处理了,刘新这个破落书生,办起事来效率颇高。 虽说有些激进鲁莽,但自那回把打官司败了、闹事的,马倮氏族人整治了一回后,县里清净多了 先去盐坊,整整花了一上午的功夫,和昝瑞一起把硝提纯了,累的头晕眼花。 看那盐坊工人熬、晒而出的盐巴,用麻袋装着堆在一角,已经有一两千斤了。 只是颜色灰黄,像小石头一样,跟现代精盐天差地别,拿起一块舔了一下,咸中带苦。 似乎盐也有提纯之法,但他不会。 心想反正古人吃这种盐吃了上千年,也没必要非得花那心思精益求精。 下午又带着燧发枪部件去找铁匠组装。 昝瑞听说送给他的神兵利器马上做好,兴奋异常,像条撒欢的小狗娃一样跟着李晓明。 组装也不容易,零件加工的极为毛糙,合拢不严的地方还要反复细致打磨。 因为手工搓螺丝太难了,想将枪管、枪机固定在枪托上,只能用铜条打箍进行固定。 趁着工匠组装枪支的功夫,李晓明用铅水做了几斤独弹和一些七、八毫米的铅珠子。 独弹也十分耗工夫。 要知道,燧发枪之所以精度不高,射程较近。 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枪弹的直径小于枪管,气密性不好,导致动力不够。 而且枪弹的正圆性如果不好,与枪管不够贴合,铅弹离膛之后,受空气阻力影响,会偏离目标。 所以,想要提高射程和精度,铅珠独弹也要细细打磨一番。 经过两个多时辰的忙碌,终于万事俱备。 做自己不感兴趣的工作,给钱再多都是煎熬。 做自己爱好的工作,再累再苦都是享受。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李晓明此时丝毫不觉得疲惫。 将一块打火石塞进燧石夹,望着这些天辛苦的杰作,不由得自我欣赏了一番。 燧发枪看起来像模像样,因为枪管和枪机零件都是铜的,闪闪发光,还颇有几分贵气。 由于担心自己的火药纯度不够,为了多装火药,还特意加长了枪管。 整把枪的长度估计有一米六,和昝瑞的个头一样高。 唯一的一个缺点,还是有点重,估计有十二、三斤。 李晓明心想,目前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把当代的技术挖掘到瓶颈了,相当不错了。 他把枪递给昝瑞,自信满满地说:“老弟,哥给你做的天兵天将使用的武器做好了。” “你看怎么样?够威武吧!” 昝瑞道:“怎么像是个锄头?天兵天将就用这个吗?” 李晓明闻言气愤地说道:“锄头??待会你就知锄头的厉害了。 去买两个猪头,再找个大木板去。” 李晓明扛着燧发枪,昝瑞提着枪弹,蒲荣和孙文宇各提着一个大猪头在后面跟着。 蒲荣见识过神炮的厉害,对县令十分有信心。 一路上兴致勃勃地向孙文宇吹嘘,当年荡平陈家寨时,他是如何在“走马岭”的峡谷中,一炮将陈家寨一百名骑兵全部打死的。 不光孙文宇撇着嘴不信,就连李晓明也皱着眉头听不下去。 心想,吹牛逼是华夏民族老祖宗们的传统。 “一炮糜烂数十里”,这种鬼话,想必就是这样流传下来的。 李晓明准备先试独弹的射程。 他迫不及待地装上火药,用个小木棍捣实,又捣进一个圆型小木片做为提升气密性,托弹板的作用。 然后用一小块麻布包紧铅弹,死命的捣进枪管,拿出葫芦往引火孔里倒上引药。 让昝瑞把二指厚的大木板,放在七十步的地方。 粗略计算了一下,昝瑞的七十步相当于五十米远。 他心里实在有些紧张,若是自己造出的燧发枪连这个距离都打不到,那就完蛋了,以后就要放弃造枪计划了。 李晓明第一发故意装了很多火药,目的是为了测试枪管的强度。 如果这样的装药量都不炸膛,以后削减装药量后,更加的保险。 为了安全起见,第一发用绳子拉火,他让三人搬来石头,将枪固定住,又将木板移动到合适位置。 瞄准完毕,他手牵细麻绳,躲在一棵大树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周围几人见陈县令如临大敌,也都屏气凝神,眼睛紧紧盯着。 尤其是蒲荣,迫切地想看看这位陈县令,今天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李晓明在心中暗暗祈祷一番,狠心拉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枪口喷出一股浓烟,远处的木板似乎动了动。 第94章 枪有问题? 燧发枪击发的声音,似乎比之前蒲荣用来打黑苗的小炮,声音还惊人。 昝瑞和蒲荣听惯了佛朗机神炮的声音,倒还好。 可把孙文宇吓了一跳。 他看着余烟尚未散尽的燧发枪,吃惊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如此怪异。” 蒲荣嘲笑道:“老孙,说你没见识了,你还不服气,这种小场面能算得了什么? 你是没看到神炮发动时的情景,那可真是地动山摇, 若是在这里放上一炮,怕不得把大树都要轰倒几棵。 那天夜里,我对着陈家寨......” “你得了吧,这段听过无数遍了。”孙文宇推开又要大吹大擂的老蒲。 走到县令面前,惊讶地问道:“大人,这物件叫什么名字? 如此惊人,到底有什么作用?” 李晓明笑道:“这叫火枪,如果实验成功,能百步之外取敌人性命,比弓弩还厉害,咱们过去一看便知。” 他心里其实也不禁打鼓,只看到木板动了动,到底打中了没有?效果如何呢? 几人向木板跑去,离好远就看到上面有个大洞。 待到近前一看,只见铅弹实实在在地穿透了二指厚的木板。 又在后面搜寻片刻,终于在一棵树上找到了击发的铅弹。 这枚铅弹击穿了木板,又打进大树有两指深,威力足够了。 李晓明心中不禁狂喜,燧发枪基本是成了。 昝瑞急忙将燧发枪从李晓明手里抢走,抱在怀里,说道:“这是我的。” 蒲荣惊喜道:“就这小小的一颗铅珠,竟有如此威力?若是人手一支,可不比大炮差呀!” 孙文宇也吃惊道:这要打在人身上,好似被捅了一矛,端的是厉害!” 李晓明拍了拍孙文宇的肩膀,得意洋洋地说道:“岂只是被捅了一矛那么简单? 空腔效应更厉害呀!这可是十八毫米的铅弹......” “空腔效应明白不?空......” 众人一脸蒙圈的表情 “算了,给你们说了也白说,等会你就明白了。” 又让昝瑞把木板移到七十米远的地方,这回削减了些火药量,壮着胆子手持抵肩开火。 “砰\",火枪喷出浓烟,因为枪支本身的自重较重,所以李晓明感觉后座力并不十分大。 不待李晓明招呼,几人像过年捡小炮一样,慌里慌张地跑过去看效果。 铅弹毫无疑问地穿透木板,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只不过木板上的弹着点,和李晓明的瞄准点,偏差了十几公分的距离。 想要在七十米的距离上一枪爆头,恐怕几率不大。 但是显然能上半身靶子,这么大的弹丸,打在人的上半身任何位置,在这个时代估计大概率就是个死。 李晓明又让昝瑞将木板移到距离一百米的地方,此时木板已经变的很小了。 又费了一番手脚,从昝瑞怀里抢回来火枪。 这把枪原来忘记设计准星了。 还是后来用融化了的铅水,在上面描出来的三点一线,虽然极简陋,但也能用。 李晓明努力瞄准目标,又“呯”的一声,放了一枪,众人连忙跑过去看,又跑回来告诉李晓明,木板上啥也没有。 又着急慌忙地装了一发,“呯”的一声,众人飞奔而去,又跑回来,告诉李晓明,啥也没有。 一连射了五枪,没有一发打到木板上,三人皆累的气喘吁吁。 李晓明皱着眉头端详着手里的火枪。 心想,据历史记载,欧洲的燧发枪能在一百多米的距离上,射中士兵头顶的苹果。 我这火枪看来差距还是有点大呀。 蒲荣看太爷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在一旁劝道:“此物已足够神奇,没必要过份追求杀伤距离。 以我看呀,就现在这种程度就能用了,必竟威力够大了。” 孙文宇在一旁边笑道:“老蒲,这个距离还是有点近,对上强弓硬弩,是有些吃亏的。 说着,从背后取下弓箭。 “嗖......嗖......嗖.....\" 三支箭一气呵成,全部钉在百米外的木板上,每枝箭的距离不到一尺。 三人惊呆了,没想到孙文宇的箭法也如此高超。 蒲荣嘴硬道:“敌人哪能都如你一样,专会碰运气。” 李晓明叹了口气道:“以现在的技术,这火枪可能也就这样了,和弓弩比起来,各有千秋吧!” 又让昝瑞将猪头摆到七十米外的地方。 李晓明连射三枪,只中一枪,不过这一枪,威力极大,猪头竟被打开了花。 孙文宇吃惊道:“果然比捅上一矛厉害多了,比弓弩射出的箭威力也大。 看来只要控制距离,在某些场景下,应该会比弓弩还强些。” 昝瑞急了,叫道:“哥,这是我的枪,好歹让我也玩玩。” 李晓明笑道:“你猴急什么,等量产了,大家都有的,今天先省些铅弹吧!” 昝瑞死活不依,抱着火枪不走。 李晓明无奈,只好鼓捣鼓捣给他装了一发,还没来得及教他三点一线。 这小子已经猴急的放了一枪,只见七十米外,那个烂猪头又一次爆开了花,这回彻底变成了碎肉。 众人十分惊讶。 李晓明笑道:“你这小子倒是有运气。” 孙文宇跑过去,在七十米外又摆上了一个新猪头。 又跑过来对着李晓明不好意思地说:“大人,让卑职也来一下吧!” 难以拒绝,李晓明鼓捣鼓捣,给孙文宇也装了一发,又详细地教给他三点一线的用法。 “呯”地一声,碎肉四溅,正中猪头。 李晓明惊呆了。 “太爷,我也想来一下。”蒲荣凑近了,期期艾艾地说道。 李晓明红着脸又给蒲荣装了一发,教了他持枪姿势和瞄准方法。 话还没说完,“呯”的一枪,七十步外的猪头成了碎渣。 孙文宇小声地道:“大人,好像......好像不是火枪的问题......” 三人都笑吟吟地看着县令。 李晓明气急败坏的又装了一发,对着地上一块稍稍大些的,猪头残块开了一枪。 只见离猪头五、六米外的树根上,溅起了木屑。 第95章 神器大成 李晓明夺过枪,生气道:“火枪没有做好,有些毛病,还需再改改。” 众人都低着头,不笑了,没人吭声。 又鼓捣鼓捣,捣进去八、九颗,七、八毫米的铅弹。 让昝瑞把大木板挪到二十米的地方,“砰”的一声开了一枪。 结果相当可喜,八、九颗铅弹,分布的相当均匀。 最远的两颗铅弹,距离也不超过三十厘米,其中有五颗铅弹击穿了木板。 又叫昝瑞把木板挪到四十米处,放了一枪。 结果只有四颗铅弹击中木板,而且铅弹只嵌入了半指深。 孙文宇走过来说道:“大人,若是两军对阵,看来还是第一种弹丸最为有用。” “嗯,独弹确实威力大,但是霰弹覆盖面广,也有用。 只是这东西需要个托壳,咱这边没材料,做不出来。” 经过刚才的试验,李晓明估计了一下,霰弹的有效射程在三十米内最佳。 超过了三十米,可能就不致命了,也打不准了。 虽然比现代霰弹还差的远,但也勉强能用。 毕竟没有塑料,有塑料的话可以做个子弹托壳。 子弹出膛后,托壳会包裹着霰弹飞出一段距离才分散,这样射程就会加大许多。 看来以后真要作战,还是用弗朗基炮打霰弹实在些。 李晓明提着碎猪头在前面走着,孙文宇他们三个在后面跟着。 蒲荣见县令不开心,快步走上来,安慰道:“太爷,您是主帅, 原本就不用舞刀弄枪的,有我们这些人在,你只运筹帷幄就行了。” 李晓明干营销出身的人,向来也是争强好胜的。 心里正在想,我做出来的火枪,凭什么就我打的最菜。 这时听了蒲荣的话,心里也释然了。 想来再强的人也不是万能的,总有他擅长或者不擅长的。 于是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唉,看来我也没有那个命了,只能打打手枪了。” 三人莫名其妙,不知道打手枪是怎么一回事? “小瑞,你放心,这火枪是你的,不过得先让让铁匠照着做几把出来。” 昝瑞不情不愿的,非得约定了日期,两天内就得给他,才把火枪交给李晓明。 李晓明拿着火枪交给铁匠,修改了几处小毛病,让抓紧时间照着做。 又找木匠,让做个手枪握把,让铁匠再配了个短管。 到了现在,终于万事俱备了,就等铁匠把火枪量产一批出来了。 够组建个火枪队的,就能去贩盐了。 可是李晓明辛勤惯了的人,闲不住。 在铁匠作坊里拿了二斤铜,烧了打,打了烧,叮叮当当的忙碌了一下午,做了个铜锅。 虽然手艺不好,前棱后扁,因为要想手工锻打铁锅,必须得有个半圆形的铁砧子。 但是这种带弧度的铁砧极不好做,他只能在一块方铁上打。 可不就打不好么? 但好歹是个炒锅,以后总算有炒菜吃了。 自打穿越到这个时代,天天吃的饭,不是蒸的就是煮的。 肠胃是好了,但是天天嘴里淡的吐清水。 心里还是有点忧虑,这年头的铜里面都有铅,不知道用久了,身体会不会出问题? 思量了一番,还是决定先拿到县衙后后厨去,让刘新、蒲荣他们先吃一段时间再说。 因为整个县城的铁匠聚在一起,也只有十几个人,学徒也不是这么快就能上手的。 火枪每个部件又都是手搓的,因此做的极慢。 且几乎做出两条里面就有一条,有毛病不合格,还要重新返工。 要照现在这个速度,就算到月底,估计最多能做出七、八条火枪。 但是库房里的钱和粮食天天在变少。 李晓明真后悔当初免了两年的赋税,太武断了。 结果挖下这么大的坑。 最后和刘新等人商量决定,就算月底没有火枪队,也得出发去贩盐。 这七、八天闲着没事,李晓明几乎每天都要去吃豆腐。 每次吃完豆腐还不走,还要去到帘子后面帮小菱洗碗、收拾东西。 中间还送了两、三回绸子、首饰等礼物。 东方菱一开始死活不要,但李晓明每次放下东西就走,人家无奈,也只好收下。 渐渐的两人熟络起来,东方菱仍然话不多,但偶尔也能说笑几句了。 这一天,虽然是冬日,但大清早起就阳光普照,风也小很多,不是十分的冷。 李晓明一觉睡醒,看着外面的好天气。 心里琢磨着,也这么长时间了,火候也该到了,和小菱子的关系应该可以再进一步了。 于是爬出被窝,用碎盐巴刷了牙,又抠了点猪骨髓抹抹脸、梳梳头,又把昝瑞的金冠拿来戴上。 准备停当后,胳膊夹着件崭新的披风就出了门。 其实这时代根本没有披风,是他自己用厚绢做的,冬天风大了披在身上,相当保暖。 还是等没人了才进店,东方菱正在收碗。 看见是他来了,嫣然一笑,说道:“你来啦!” 李晓明笑道:“嗯,我来了,我来帮你收东西。” 于是帮她把碗筷都收在后面。 一边洗碗,一边没话找话地问道:“我那天第一次见你时,你为什么在后面哭呀?” 东方菱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家里本来出了些事,以为你来欺负我呢! 一时气愤,就哭了。” “那你家里的事现在好了吗?” “好了一些了。” 李晓明笑道:“那就好!难怪你最近开心些了。” “嗯…” 东方菱突然抬起头来, 笑着说道:“你今天还没吃豆腐呢,我给你做肉酱汤饼吧!很好吃的。” 这盛情难却的,怎么能拒绝呢? 李晓明开心的说:“好呀,好呀,你做的肯定好吃。” 李晓明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粗面条,里面放了一点肉酱,这就是肉酱汤饼。 尝了一口,还是豆腐味。 不禁心中叹道,只怕这姑娘也只会做豆腐,以后少不得我做饭。 吃完汤饼,眼看就要分手,各回各家。 李晓明问道:“我带你出去玩吧!” 东方菱小声说道:“我回家有事呢!” “就玩一会儿。” 见东方菱不回答,他使尽浑身解数,又哄道:“我带你去看江豚, 江豚你见过没有? 就是海猪子,在水里游来游去,还会对着你吐水。” 东方菱被他逗乐了,笑着说道:“我听人家说过那东西,只是没看到过。 可是我家里有事,没法跟你去看……” 第96章 船上江边 见东方菱一再推脱说家里有事,不肯跟他一块出去玩。 李晓明颇为失望,心想你一个年轻姑娘,能有什么大事,比看海猪子还重要? 正要把礼物送给她,然后无奈告别。 东方菱可能看出他难过了,又小声地说道:“我只能跟你去一会儿,晌午之前要回家的。” 李晓明大喜,说道:“好,好,要不了多长时间,咱们这就去吧。” 于是二人关了小木屋的门,李晓明兴冲冲的领着东方菱,往乌江边走去。 路上遇见一行数十人,推着独轮车,向城外的方向行进。 车上都装得满满当当,似乎在搬家。 这群人路过李晓明身边时,朦朦胧胧听见一声:“狗官”。 李晓明十分诧异,回头看去。 见这一行人都急匆匆的,无人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也不以为意。 到了江边,下了青石台阶,早有他提前准备好的小船。 他先健步登船,伸出一只手来,护着东方菱上船。 小船晃动,佳人站立不稳,几乎扑进李晓明怀里。 一阵香风袭来,李晓明腿都有点软了。 看着手里捏着的,东方菱的纤纤玉手,只觉得柔若无骨。 脑子竟不合时宜的,浮现出脱骨鸡爪来,顿时口中似乎一阵酸辣…… 东方菱抬头猛然看到陈明傻笑垂涎的样子,不由得吃了一惊。 抽手挣脱,走到小船另一头坐下,看着李晓明摇橹。 大冬天的,水面上一只船都没有。 乌江之水,碧波荡漾。 冬日的暖阳下,像一道翠绿的缎带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前几天李晓明路过乌江时,明明看见对岸山峰下,有江豚一群一群的在那里游水嬉戏。 今天竟一只都没有,又摇了一会儿橹,江面上起了风。 李晓明见东方菱身上穿的单薄,担心她着凉。 于是放下橹,走过去把出门时带的,自己亲手做的披风给她披上。 东方菱大概真的觉得冷了,竟出奇的顺从,任由他把披风给她披上系好。 李晓明顺着她的玉颈看了一眼,心想怎地生的如此纤弱? 东方菱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晓明,问道:“江豚在哪里呢?” “唔……可能今天家里有事,回家了。” 东方菱浅笑了一声,不再看他,静静呆着。 李晓明心里有些焦急,看不成江豚,担心她感到无趣要回家。 没话找话的说:“你看今天天气多好,风景多美,我给你作首诗吧!” “你还会作诗?” “会作的,我从小就会吟诗作画,你听着哈!” 东方菱歪头看着他,等他作诗。 李晓明此时搜肠刮肚,想找一首应景的古诗。 想来想去,实在没有。 大概古人根本不会无聊到,大冬天去江里划船。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也不合适呀……” 想着东方菱正等着他作诗,不由得头上冒汗。 只好胡乱找了一首,说道:“你听着哈!” “菱角何纤纤,菱叶何田田。” 东方菱听到诗里面似乎有她的名字,好奇问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水里的菱角长得纤细小巧,在翠绿翠绿的菱叶映衬下,十分好看。 嘻嘻,菱角就是你。” 东方菱嘴角含笑,皱眉白了他一眼。 李晓明见有益无害,继续作诗:“鸳鸯与厓騑,对对浮清川。” 东方菱听得懂,不由得俏脸通红,低声问道:“厓騑是什么东西?” 诗是剽窃来的,“厓騑”究竟是什么玩意,李晓明也不知道。 只好信口胡说道:“就是大鹅, 这句的意思是,一对鸳鸯和一对大鹅在碧绿的江水之中,游来游去,恩爱非常。” 东方菱笑靥如花,俏皮地说道:“你说的这些在哪里?怎么都没有呀!” 李晓明脸红了,勉强解释道:“作诗就是这样的,讲究的是意境。” 说着往虚空里一指:“喏,一对鸳鸯在那里,一双大鹅在这里,你就当有就行了。” 东方菱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啥也没看到,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捂着脸偷笑了起来。 李晓明见佳人开心,兴致来了,又吟道:“采菱白晢郎,荡桨后复前。” 这回不等东方菱开口问, 他就笑嘻嘻的解释道:“嘿嘿,白皙郎就是我, 划着小船呀,来到江中间,要采你这个小菱角。” 说着放下橹,做势吓唬她,要扑过来采小菱角。 “你是白皙郎?” 东方菱忍不住大声笑起来,花枝乱颤,一双美眸弯成了月牙。 见李晓明要扑过来逗她,伸手去挡,身子轻轻躲在一边。 可就在这时,李晓明脚下被船舱里的横木狠狠绊了一下。 在东方菱的惊呼中, 一头从小船一侧扎进了乌江水里。 虽然巴地的冬天,温度不到零度,但江水里同样寒冷刺骨。 李晓明满腹的浪心,都被这冰冷的江水浇灭了。 他在水里扑腾了一阵子,在小菱子的协助下挣扎着爬了上来。 东方菱惊道:“陈明,你没事吧? 这么冷的天,赶紧回去换衣服吧,要不然冻坏了。” 李晓明牙关打颤,仍然强装风度地说道:“没……没事,你家里还有事,咱们赶快……赶快回去吧!” 说着,跑到船头,拼命的摇橹。 东方菱也走过来,帮他把袍袖上的水拧干,又将身上披风给他系上。 小船划到岸边,二人上了岸,李晓明摇了这一阵橹,身上倒也冷得不厉害了。 于是向东方菱作别:“小菱子,我明天再来找你哈,啊……啊啾……” 东方菱看他浑身湿淋淋的打喷嚏,担心道:“好,陈明你快些回去吧!” 李晓明回头一路小跑,心情糟糕透了。 心想,这弄的都是啥破事,就没有一次顺顺当当的,明明大好机会…… 东方菱仍然站在江边,担忧的看着他向远处跑去。 正跑着,身边经过一辆推独轮车的。 “狗官” 这回李晓明可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时大怒:“你吗的,你给我站住,骂谁呢?” 本来心情就坏透了,还要无缘无故的挨这个的骂? 那推车的停住了,回头骂道:“狗官,我就是骂你呢,怎么着吧!” 李晓明怒气冲冲的走过来,一看这人,立刻就认出来了,怒道:“王八蛋,居然是你。” 第97章 大打出手 那人生的瘦小精悍,一副短打扮,竟然也不害怕。 将小推车停在一旁,指着李晓明大声骂道:“狗官,我骂的就是你,怎么着吧?” 李晓明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之前跟白苗族打官司,结果打败了的,蚕丛族的马倮氏。 这些少数民族的人,名字都非常怪异,李晓明至今,都记不住他的全名。 他心想,刘主簿让你们跪在县衙门口,亏我还可怜你们,想把你们都放了。 没想到还如此胆大,竟敢当面辱骂县令。 他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冲马倮氏骂道:“王八蛋,你是不想活了?竟敢辱骂县官?” 那马倮氏针锋相对道:“狗官,你们汉、苗勾结,欺负我们。 我们全族今日都搬到汉葭县了,再不受你的管束了。” 李晓明怒道:“你们以为想搬到哪,就搬哪吗? 今日一个也别想走。” 他见对方身材瘦小,估计不是自己的对手,摆开架势就准备上前去捉拿对方。 没想到蚕丛一族是从上古传承下来的古民族,传说以前专跟黄帝和炎帝作对打仗的,民风向来以彪悍着称。 这马倮氏完全不怵,捋起袖子就过来揍县令。 二人大打出手,李晓明原以为仗着身高力大,能够轻松拿捏对方。 没想到才一交手,抡圆了的拳头却打不着对方,对方反而仗着身体灵活,打了他好几拳。 他心想,看来不用柔道,难以取胜。 于是抽空子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进胯拱腰,一个“袖钓”将马倮氏摔了出去。 马倮氏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站起来又嗷嗷叫的冲过来。 刚冲过来就被李晓明一把攥住领子,一个“出足扫”,啪叽,又放翻在地。 李晓明往他肋骨上猛踢一脚。 马倮氏轱辘辘的滚到了路边,再起身时,手里竟捏了个石头。 李晓明心道,“要糟”,石头颇大,这要是头上被砸一下,可不得了,柔道也无用。 眼前亏可吃不得,于是调头就跑,马倮氏拎着石块在后面追。 跑出没多远,竟看见东方菱还站在那里没走呢! 东方菱见他着急慌忙的往前面跑,后面还有个人提着石头追。 不由的大急,冲他喊道:“陈明,你怎么啦?他为什么追你?” 那马倮氏见追不上李晓明,看到东方菱在旁边喊叫。 怒骂道:“刚才就看到你们两个狗男女去船上偷奸,我打不到你,打你姘头也是一样。” 说着过来一把抓住东方菱的胳膊,东方菱顿时吓的尖叫。 李晓明见马倮氏抓住了小菱子,顿时热血上头,红着眼又扑了过来。 马倮氏见李晓明回转,一把将东方菱推倒在地,举手将石头冲着李晓明砸了过去。 李晓明脑袋一偏,石头砸到肩膀上。 好在他肉厚,忍着疼痛冲过来,撕扯住马倮氏,用了一个柔道里的狠招——“体落”。 将马倮氏整个人扛起,掼在了青石板上。 这下摔得重了,马倮氏在石板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了。 李晓明冲上去一阵拳打脚踢,彻底让对方失去了战斗力。 回头赶紧去看东方菱,幸好只是摔倒,并无大碍。 只是被吓得不轻,担心地问道:“陈明,你没事吧?他为什么打你?” 李晓明笑道:“我没事,这人是个流氓,刚才看见我们一起划船,出言侮辱我们两个。” “你们两个狗男女等着,我饶不了你们。” 二人回头一看, 只见马倮氏像个打不死的小强,又满血复活。 他似乎胳膊摔折了,弯着腰抱着胳膊,正在那里怒骂。 李晓明作势欲打,这回马倮氏怂了,独轮车也不要了,顺着石板小路飞快地逃跑了。 李晓明不放心东方菱自己回去,坚持一直把她送到城里的街道上,才目送他离开。 东方菱一步三回头,催促李晓明赶紧回去换衣服。 李晓明打着喷嚏,湿淋淋的回到县衙。 刘新几人看县令这副模样,都惊呆了。 李晓明对众人说了被马倮氏报复袭击的事。 众人皆大怒,蒲荣和孙文宇分头带兵去追捕马倮氏。 刘新奇道:“刚才听大人描述过程,似乎没有掉进水里,怎么浑身湿淋淋的。” 李晓明含含糊糊地道:“回来时不小心掉水沟了……” “掉到水沟里了?”刘新有些不信,但看县令不想多说,也不再追问。 李晓明回到后衙脱了湿衣服,钻进芦花大被里暖了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心想,趁着这段清闲的时间,得把个人防卫的装备好好整一整了。 今天幸好只是遇到马倮氏一人,若是对方有个两三人,那还得了? 这地方民族复杂,况且近些天又陆续进来很多流民,什么人都有,必须得做好防护措施。 就是当再大的官,也不可能天天出门都前呼后拥,总有落单的时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趁燧发手枪还没做出来,先制作一套简单的铠甲吧! 蒲荣和孙文宇都有全套的盔甲,尤其是孙文宇的鱼鳞盔甲最为精良。 但是他们的盔甲都太重了,都差不多超三十斤了,除非战时才穿,平时穿着防身,未免太受罪了。 吃过午饭,他带上昝瑞去库房里,挑了两张马皮。 这还是之前在“走马岭”歼灭陈家寨时,从打死的骑兵战马尸体上剥下来的。 马皮可比牛皮硬多了,最适合做皮甲。 他准备做两件能护住前胸和后背,可以穿在里面马甲状小铠。 到时候做好了,和昝瑞一人一件,两兄弟身处乱世,留得命来才能享受富贵。 李晓明和昝瑞拿着马皮回到后衙,便开始忙碌起来。 他先用剪刀把马皮按照前胸后背的大概尺寸剪成了几大片。 再把两片合成一片,用锥子和铁针,细细的缝合在一起。 然后做了两条宽皮带,又细细的缝在两片马皮上端,作为肩带,两侧肋下也都缝上牛皮条。 经过一下午的努力,基本已初现雏形,下一步就是镶上铁片了。 李晓明找来木片做实验,因为胸背铠甲不涉及胳膊和腿部的活动,所以铁片正常排列就行。 为了减少铁片打孔数量,特意把形状设计成了菱形。 这样的形状,只需要上下两个尖部打上孔就可以了,到时候菱形铁片互压契合,会非常牢固紧密。 设计好之后,李晓明带着木片,去到作坊交给铁匠,让分出来两名学徒,专门打造铁片。 回到县衙时,蒲荣和孙文宇刚好回来,可惜他们并未追到马倮氏。 马倮氏果真全族搬走了。 孙文宇气愤道:“这群狗日的跑不了,我这就带骑兵去找曹吉龙要人。” 蒲荣也应和道:“对,若是别人也就算了, 他敢袭击太爷,就是跑到郡里,也得把他们要过来。” 第98章 未解之谜 李晓明心想,好不容易通过几场恶仗才有今天的安宁日子。 何必再去跟曹吉龙这狠角色交恶? 再说曹吉龙是太子的人,背后的势力想必要比四皇子李霸强大。 若是与他硬碰硬,首先在郡守那边,就不一定能占得了便宜。 他不欲多事,劝蒲荣、孙文宇二人道:“不用再去管他了。 像这样的刁民,走了最好,就让他们到汉葭县去祸害那个姓曹的吧!” 几人又骂了一会儿,才终于作罢,各忙各的去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李晓明每天早上,仍然照常去吃豆腐。 自那次划船打架事件之后,东方菱大概也知道了这个“陈明”对自己的心意。 看向李晓明的目光里,也有了爱意,每天早上店里没人了,就会到门口看他来了没有。 只是每每说到关键时候,她总是心事重重,情绪低落。 饶是李晓明阅人无数,平日里自信善于揣度他人心理,但也被她弄的摸不着头脑。 思而不得,最令痴情男女神伤...... 不过李晓明毕竟是个博闻多思之人,有着丰富的人生体验。 他想:男女恋爱也好比商业谈判,一开始双方都云山雾罩、遮遮掩掩,但最后总归要有一方先亮底牌的。 想了好几天,下定决心,打算开门见山,看看小菱子的问题出在哪里。 他如今是个父母官,在他的地头上,借用当代某位大老虎的话来说: “他是有枪有钱又有权,“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的? 这天是冬节,因成朝政权沿用蜀汉制度习俗,蜀汉又沿用汉朝,因此冬节是大节。 一大早,刘新、蒲荣、孙文宇和几个吏曹,都带着礼品来给县令做节日庆贺。 李晓明又给各人都回了礼,这是汉朝旧例,闹闹哄哄了一早上。 刚把几人送走,只见朱水成也拎着东西来了,“大人,这是卑职给您备下的一点心意。” 李晓明含笑谢过,接过东西,放在一边。 朱水成又拿出一样东西,笑道:“这是您托我从郡里捎回的东西, 我不知问了多少人,都没处买。 最后还是从给府君管家的老秦那里弄来这么一点。” 他又压低声音笑道:“八成是老秦得了银子,从府君夫人那里偷出来的。” 李晓明接过东西,笑着向朱水成道谢道:“还得是你朱廷掾,若是老蒲和老刘,再没这个办法的。” 老朱摆摆手大咧咧地道:“他们不行,弄不成的。” 又弱弱地问了一句:“大人是送给谁呀?” 见县令低头不答,识趣地不再问,又道:“ 大人若需香烛供品,可差人去城中布坊那里买去。” 李晓明知他是好意提醒,汉代官员简拔升迁,叫做“举孝廉”,孝道和廉洁一样重要。 为官者,大节必须祭祖,若让人检举有不孝之举,任你如何能力出众,也再得不到重用,不孝是一生的污点。 李晓明笑道:“我知道了,我正打算亲自出门置办。” 李晓明将一提果盒给他作为回礼。 朱水成接过手,只觉甚是沉重,心中感到奇异,想打开看看,被县令止住,教他回去再看。 朱水成告辞而去,回去打开看后才知道,里面有十斤银锭子,是上次陈家寨缴获之物,就差他没分了。 送走了朱水成,李晓明腋下夹着一卷布就出了门。 这是老朱从郡里给他捎回的,小半匹上好的蜀锦,打算送给小菱子做新衣裳的。 涪陵虽离蜀锦产地不远,但此物仍是天价,用铜钱买不来,一匹值银数十两。 就这小半匹,花了李晓明一斤银子,就这也得多亏朱水成有办法。 因早上忙碌接待,今日却是来的晚了,老远就看见小木屋外一道倩影在凭栏远眺。 待到近前,东方菱秀眉微蹙道:“陈明,怎么今日来这么晚?” 李晓明抱歉地一笑,还没答话, 东方菱又转嗔为喜,笑着说:“今天是冬节,我给你煮了馄饨,你要再晚来一会,就泡烂了,快来吧!” 李晓明心中暖洋洋的,跟小菱子一起进屋吃馄饨。 馄饨煮的极好,豆腐馅也剁的极细,李晓明吃了一大碗,连豆腐汤都喝光了。 “小菱子,你煮的馄饨真好吃,原滋原味的。” 东方菱惊喜道:“我也是第一次做呢,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都给你做。” “嗯......嗯...好。” “对了,”李晓明拿出蜀锦,温柔地说:“小菱子,你看,我托人给你弄来了好丝绸,你回头好做衣裳穿,紫色的跟你最搭配。” “呀!” 东方菱接过蜀锦,十分惊讶,说道:“这是蜀锦,很贵的,陈明,你怎么这么有钱?” 李晓明笑道:“只要你高兴,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东方菱低头坐在李晓明对面,不住地摩挲着蜀锦,不知再想些什么。 李晓明轻轻问道:“小菱子,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家里人,你父母也在城中么?是做什么的?” 东方菱默不作声,良久才低声反问道:“你家是做什么的呀?” 李晓明自信满满地笑道:“我家世代经商,家财没有万贯也有八千,郡里大官是我亲戚。” 然后盯着东方菱问道:“小可这样的家世,可配得上小菱子吗?” 东方菱两颊通红,不敢抬头,小声嗫嚅道:“那你......那你怎么不找个好的,找我干什么?” 李晓明急道:“因为你就是最好的呀,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东方菱仍旧低着头,小声道:“我们不行的......” “那是因为什么?” 东方菱低头不答,似乎难为到要哭出来了。 李晓明突然害怕了,心虚道:“难道......难道......是我长的很难看么?” 东方菱听了这话,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看了一眼李晓明道:“你不是说你是“白皙郎”吗?怎么会难看。” 李晓明哭笑不得,追问道:“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东方菱依旧低下了头,两颊绯红,情绪低落,沉默无言。 李晓明摸不着头脑,有些生气,转身向店外走去。 “陈郎......” 李晓明大喜,能叫出这一声了,还会有什么问题? 急忙回头欲开口相询...... 只见东方菱双眼含泪道:“陈郎,我们不行的,你以后别来了。” 第99章 五雷轰顶 李晓明气鼓鼓地出了小木屋,站在门口郁闷之极,心里实在是想不明白。 我又有钱,长的也不孬,对你又好,咱俩在一起怎么就不行了? 不行你还叫我陈郎? 这不是耍人么? 但是看东方菱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也不像是养鱼的人呀! 唉,真是无奈......先回去吧。 他信步往回走去,刚走几步,一阵铜铃声传来,迎面驶来一辆乌蓬马车。 似乎有人掀开帘子偷看了他一眼。 李晓明心想,前面没有人家了,就只有盐泉盐坊,这马车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只是此时满腹惆怅心事,对身边之事也毫不在意。 自顾自的唉声叹气,嘴里嘟嘟囔囔地吟着几句诗:“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唉......” 正愁闷呢,忽听耳后有风声。 他回头一看,顿时惊的汗毛倒竖,头皮都绷紧了:一把雪亮的尖刀已刺到胸前...... 这电光石火之间已是避无可避。 陈应虎......是陈应虎...... 没想到我一时心慈手软,不想做绝灭之事,找个由头将他放了。 最终竟死在他手上...... 濒临死亡的一刹那,李晓明脑海里只有东方菱。 他心想:我这个不幸的穿越者竟然就这么死了, 不知道小菱子知道了,伤心不伤心? “当......“的一声脆响。 陈应虎手中的尖刀碰到李晓明胸口,竟不能刺入,还发出异样的响声。 他疯了一般又连刺了两刀,就连刀尖都折断了。 “狗官真是狡诈如狐,亏心事做多了,还知道穿盔甲了。” 李晓明在陈应虎这几刀的冲击力下,往后退了几步。 往身上摸了两把,这才反应过来, “是哦,我今天出门时,袍子里面穿了小铠,关键时候,是真的有用呀!” 他见陈应虎龇牙咧嘴,面目狰狞,持着刀子又要向前。 急忙两步跳下青石台阶,奔向江边,想与持刀行凶的陈应虎拉开距离。 “狗官,今天任你插翅也难飞,我陈家大仇必然得报。” 李晓明一边跑一边大叫:“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我好意将你父子放了,你怎敢如此?” 陈应虎看县令逃到江边,也紧随其后,跳下青石台阶。 正准备冲上去砍死县令。 忽然见县令猛然转身,身子靠着江边木栏,手里握着件铜管似的东西对着他。 一股生物本能的危机感袭来,陈应虎不自禁地站住了脚。 李晓明这件燧发手铳,是昨天铁匠完工,刚送过来的,做的相当失败。 因为弹丸是十八毫米的,弹重太大,枪管又短,装不了多少火药。 所以导致动力不足,独弹喷出来毫无威力。 没办法,只塞了几颗七、八毫米的小铅珠,当短喷子用,五步之内威力惊人,五步之外估计只能打瞎眼。 李晓明心想,你再往前走几步我就一管子喷死你。 陈应虎瞪着两眼,狐疑道:“狗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拿的榔头,你敢过来我就把你脑壳敲碎。” 李晓明可能是被这突发惊变吓的有些蒙圈,也有可能是因为对自己的枪法不自信。 竟忘记了,自己也完全可以冲上去几步打死他。 那陈应虎听说他拿的是榔头,心想,若是榔头我有何惧? 顿时扬起手中刀,嗷嗷叫着要砍来,李晓明举铳欲放。 千钧一发之际,陈应虎身后传来一声娇喊。 “哥,不许你伤害陈郎。” 东方菱不知从何处奔来,伸开双臂挡在李晓明前面。 陈应虎怒道:“妹子,陈祖发这狗官与咱们家有血海深仇,你快闪开。” 东方菱急道:“哥,他是陈明,他对我很好的,不是陈祖发,你是认错了。” 陈应虎突然仰天悲笑:“哈哈哈,陈明......陈明......, 狗官,我陈家与你有何冤仇,你祸害的我陈家好惨......, 今日若是放过了你,我死也不能瞑目。” 东方菱看他哥一意想要杀死“陈明”,不由得惊慌失措, 转头晃着“陈明”的肩膀,哭喊道:“陈明,陈明,你快给我哥说呀,你是陈明,不是陈祖发。” 晃了几下见“陈明”没有反应, 抬头一看,只见“陈明”脸色灰败,双眼之中满是惊愕和迷茫。 “啊......\" 东方菱一下子醒悟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呆怔在一边。 陈应虎抓住机会,如一条饿狼一般,红着眼扑过来,一刀朝李晓明脑袋上砍来。 李晓明此时的脑子,犹如被掰断了的主板,滋......滋......滋......,闪着火花冒着烟...... 丝毫也不知道要躲避和格挡。 就在将要命丧陈应虎刀下之时,东方菱哭着从旁边扑过来,一下撞到陈应虎身上。 陈应虎措不及防,刀锋一偏,从李晓明肩头划下。 陈应虎这一刀是决意要将县令劈死,出刀甚猛,余势不衰,直砍到桥栏上,刀被震飞掉进乌江里。 李晓明肩头被刀划破,鲜血直流,他在失魂落魄之中,也不觉得很疼。 东方菱拦在他哥哥和李晓明之间,边哭边推着他,让他快走。 李晓明稍稍回过神来,心想,这种事怎么也能让我碰上? 回头看看陈应虎不要命的样子, 又看到东方菱正在苦苦拦住她哥哥,一双美眸中,有不忍,有迷茫,又夹杂着仇恨。 他心中一阵疼痛,他亲族那么多人死于我手,亲哥陈应云也是自己所杀,就连父亲的死也与自己有关…… 就算场面消停下来,又该如何面对呢? 只觉胸中苦闷,喉头发涩,忍不住发足狂奔起来。 经过东方菱卖豆腐的木屋时,看见一辆乌蓬马车,停在那里。 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正在马车旁边的草地上揪草玩。 正是张奎的那一双儿女...... 李晓明无法直视,浑浑噩噩地走回县衙,正碰见刘主簿出门。 刘新看见县令一身血回来,大吃一惊。 急忙上前扶住问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老蒲、老孙,你们快出来。” 蒲荣和孙文宇听见刘新惊慌喊叫,正不知是何事。 抬头一看,只见县令萎靡不振地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都是血,俱都大惊。 “太爷,您这是怎么啦?这是谁干的?” “大人,难道又是马倮氏? 刘新、老蒲,你们照看着太爷,我这就去找那姓曹的要人。” 孙文宇怒气冲冲,陈大人对他够意思,把他从不得志的地方调过来,这个仇一定得报。 李晓明此时有气无力,也懒得搭理众人,晃晃荡荡的想回后衙,只想睡觉。 (作者自己都写哭了……) 第100章 兵分三路 江水粼粼,舟行其间。 李晓明坐在船仓里,一直望着窗外发呆。 时间久了,双眼变得恍惚了,也不知是船在走,还是水在走? 抑或是船也在走,水也在走…… “他家与县衙有仇,为掩人耳目而已…… ‘陈’字去耳,可不就是东么?哪里是什么东方菱,她叫陈方菱。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愁眉不展,躲在帘子后面哭, 那时他父亲、大哥、丈夫都死了,娘家没人,无依无靠,怎会不悲伤? 后来我将他二哥从牢里放出来,她才开心了一些…… 每天卖完豆腐,就急匆匆回家,应该就是照看她的一双儿女去了吧! 他二哥那天驾着马车,载着她的孩子,是要接她走么? 也不知现在去了哪里......” 李晓明喃喃自语,心中一切都明白了。 “本来你父兄俱在,儿女双全,过得好好的, 莫名其妙来了个我,害得你家破人亡…… 最后你却还要救我,不忍心你二哥杀死我。 小菱子,咱们今生都无缘分了吧!” “呵……呵……” 李晓明头靠在舷窗上,自嘲的笑了。 十二条加了乌篷的帆船商队,行驶在乌江之上,此行计划一举将巴蜀地区的贩盐商路打通。 县令亲自带一队,两条护航船,四条货船。 共载着一万斤盐巴,数十辆独轮车,一门佛朗机小炮,三十名县兵扮成的脚夫,十名燧发枪手,十名弓手。 连县令在内,一共五十一人。 孙文宇和昝瑞带一队,领着三条船,载了五千斤盐巴,十数辆独轮车,一门佛朗机小炮,十五名脚夫,十五名弓手。 连孙文宇和昝瑞在内,共计三十二人。 朱水成也带一队,和孙文宇昝瑞一样,也是三条船,配置相同。 他们这三组商队先同时向西北方向行进。 一起出乌江,经涪陵郡进入长江,在巴郡的褺江(今合川)三河合流之处分手。 县令带船队往西面的成都方向,孙文宇和昝瑞往北端的汉中方向,朱水成往南部的南中各郡。 县令的路线最为重要,一路向西, 经内江(今涪江)水路,沿途路过广汉郡、梓潼郡, 最后到达成国最西北的、与仇池国相邻的汶山郡, 这地方离成都已不远,再向南转旱路到达成都周边各郡,最后一站是成国的首府成都。 这三条路线,县令和孙文宇去的地方最远,都有上千里, 去时需人力摇橹,估计要二十天左右,返程时顺风顺水,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半。 考虑到朱水成是个文官,所以他的路线最近,且船队行驶的方向是顺风。 县令的所经之地都是相对繁华、人口大量聚集之地,若是这一条路摸清楚,其他两条路哪怕失败也关系不大。 从县城到涪陵郡的乌江段,船队顶风前行,速度很慢,一天只能行五十里左右。 但就是这个速度,也比一行人撅着屁股推独轮车强的多。 要知道,涪陵这个地方,属于“川东平行岭区”。 不大的区域内,有南北走向的山脉十几条,如同老太婆额头上的皱纹。 想一想,如果不顶风走水路的话,几十人推着百十斤的独轮车,由东往西,连翻十几座山,有多可怕! 虽然巴蜀地区同胞的老祖宗们在交通方面没少吃苦,但人家享受了山清水秀,不缺吃喝。 上千年的时光也就是这样过来的。 众人每两刻换班摇橹,人多力量大,慢点就慢点,倒也无所谓。 用了两天的时间,一行人终于到达涪陵郡。 李晓明安排船上十几人用小车,只推了一千多斤盐巴,分别在涪陵城的四门摆摊。 其余人原地休息,该睡睡,该吃吃。 盐巴这种生活必需品,无须努力叫卖,刻意寻找主顾,若主动找上门去,反被杀价。 正所谓“关起门来卖疥药,痒痒自来”,只要四处城门立起招牌,自有盐贩找上门来。 “小瑞,你不如跟我去成都,你非要跟着孙县尉回汉中,我始终是不放心。” 李晓明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劝昝瑞。 昝瑞安慰道:“我的哥,你放心,我不过是回老家看上一眼,给老娘烧些纸钱。 如今哥哥做了大官,小弟跟着你享了福,好歹也得让娘知道知道,别在阴间太过挂念我。 再说了,咱们不是还有些宝贝在老房里放着,顺便也好取回来。” 李晓明无奈说道:“唉,既如此,不可在老家过多停留,你回家烧纸时,记得多带几个人,最好夜里去。” “对了,我有些东西,交给你。 到了汉中时,记得让老孙交到吴主簿手中,万不可遗失了。” 说着将一个包袱交给昝瑞,昝瑞接过,背在肩上。 孙文宇和朱水成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李晓明决定要亲自带队出去贩盐,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和小菱子的狗血恋情,心里有阴影,一直郁闷,想逃离一段时间,顺路看看古中国的风土人情,排遣排遣心情。 二是孙文宇为了这事,不分青红皂白和邻县的曹吉龙大打出手,两县各有死伤。 曹吉龙告到了郡里,王郡丞不时派人来找麻烦,要让陈县令去郡里和曹吉龙对簿讲理。 不得已,李晓明让朱水成又还了郡里五百贯赋税,借口县令外出带队贩盐了,以此躲避麻烦。 原想贩盐是个苦差使,没人愿意外出受罪。 却不想,刘新、蒲荣等一众人齐声争抢着要出来,就连县兵也踊跃参加,要出来赚钱。 县令不在,刘新要主管县务,决不能放他出来。 本拟想带着人情老道的蒲县尉出来,又不放心孙文宇这个惹事生非的狂人。 万一趁县令不在,姓孙的带着兵去再去找曹吉龙的麻烦,或者拉着炮去打了东晋。 那可就万劫不复了,这些事他可都能干的出来。 孙文宇见县令一直在交代昝瑞各种大事小事, 大咧咧地笑道:“大人何需交代的如此繁琐,汉中我也去过的, 况且四皇子的地界,是咱自己的地头,有哪个鸟敢找麻烦,老子荡平了他。” 李晓明听了这话,暗暗叫苦,叮嘱道:“老孙,咱们是做生意的,一路上只为求财,可不是去打仗的, 这五千斤盐你务必得给我赚回十三万钱回来。” “老孙,你听见没有?” 孙文宇见县令表情严肃,龇着牙笑道:“是是是,我好歹弄回二十万回来,大人你放心好了。” 县令听他这样说,才刚刚略放些心, 又听他嘟囔道:“听说匈奴刘赵那边也缺盐,听吴主簿说,那些撮鸟连煮粥的瓦盆子都抢。” 李晓明后悔不迭,心想,实不该带这个人出来,这哪是个做生意的...... 第101章 出幺蛾子? 朱水成也劝道:“孙县尉,匈奴那边可去不得呀! 前几日去郡里听他们说,如今的长安、洛阳如同鬼城, 那帮匈奴鬼兵专吃人肉,据说洛阳、长安满城百姓被他们当军粮吃了一、二年了,不知还有人没有? 你去那里卖盐,却去卖给谁?” 孙文宇笑道:“他匈奴兵也是人,没看我带回来的草原马么? 不也是汉中大军从他们手里夺来的? 况且洛阳百姓们不吃盐,匈奴杂毛们也有几十万人,难道只喝淡粥?” 朱水成绷着脸道:“你这个人怎么不听劝? 匈奴杂毛吃人肉的,人肉咸的,怎还会吃盐? 大人说不能去就不能去。” 孙文宇见话不投机,连声答应道:“好好好,我也只是随意说一嘴,哪能真去?你们放心吧!” 说完,别了二人,去西城门那里看卖盐去了。 李晓明看着孙文宇的背影,摇头叹气, 旁边老朱谄笑道:“大人不必担心,他想去也去不了。 如今咱成国四处边境滴水不漏,汉中更是如此, 若无朝廷关文,他这么多人,如何能出得关去?” 李晓明一想,也是。 从汉中去长安,只有几处峡谷,如今成朝与赵国正是敌对状态,怎会不重兵把守,他确实去不了。 想到这里,也就放下心来。 这时,盐摊上已经有几人正在看盐。 一个身穿绸袍,腆着肚子的中年胖子问道:“这盐巴什么价?” 李晓明道:“精熬盐三十五文,普通盐二十五文。” 这胖子手指着盐,肥嘴一颤一颤的,惊道:“你这盐是金粒子做的?” 旁边其他人,也纷纷开口附和道:“太贵了,从没有这个价的。” 李晓明拱了拱手,言道:“几位兄台,你们嫌贵,我们还嫌贵呢! 这年头,还有几个敢出来卖盐的? 左右就这几百斤盐,此处若是嫌贵,我们明日到了巴郡,四十文也能卖掉。” “你这三十五文的和二十五文的,看上去似乎并无区别呀! 别都是一样的吧?来此处刁赚钱的?”胖子追问道。 李晓明耐心解释道:“精熬盐需复煮两遍,浪费许多柴火人力,常食此盐,不染病患, 若是嫌贵时,只买普通盐即可。” “说个实在价吧!” “若是要得少了,是少不得一文的。” 胖子笑了笑,“你这几百斤,我全要了,你说价吧!” 李晓明笑道:“兄台若是如此爽快,每斤给你少上五文。” 胖子转身离去,李晓明傻了眼,砍了价不要是什么操作? 正想骂上两句,只见胖子头也不回地挥了一下肥手, “推车跟上呀,跟我去拿钱。” 李晓明大喜,还没说话,旁边几人不愿意了。 一人道:“胖子,没有你这样做人的,大家一块来进货的,你全买走了,我们怎么办?” “就是就是,十年八辈子都没个贩盐的进来,你都买走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胖子回过头来,捋起袖子,向众人挥了挥, 大声喝道:“老子就是要货卖独家,谁敢再放个屁? 也不打听打听, 郡里的王郡丞和我王胖子为什么都姓王?” 众盐贩见他如此霸道,纷纷对他指指点点,小声咒骂。 李晓明担心胖子耍无赖,特意多叫了几人,推着盐车跟了上去。 其它盐贩表示无奈,正要一哄而散。 李晓明走上前小声说道:“我还有几百斤在西门和东门。” 盐贩们一听,再也绷不住了,纷纷向西门和东门奔去,生怕又断了货。 李晓明冲着他们喊道:“别忘记留下地址哈,下回给你们送到家!” 就这样,还没出涪陵,就卖出了一千多斤盐,得了三万多钱。 他那二十文的盐和三十文的盐其实就是一样的。 现代营销术语叫作:细分市场,差别定价策略。 之所以只卖给他们一千多斤,这叫“饥饿营销”。 要让分销商时刻有断货的危机感,这样才能保持粘性。 这个时代,商业只是启蒙阶段,无需太复杂的套路就能事半功倍。 此次主要目的是打通市场,拓展开销售渠道,有了这些个主顾的地址,以后直接送货上门就行了。 要是在一个地方卖的多了,恐怕这一万斤盐坚持不到成都。 因此,只花了一上午的功夫,在涪陵郡只卖完一千多斤盐,李晓明就下令出发,准备前往下一站,巴郡。 众人推着小车,在东门集合,正准备出城。 迎面有个人走过来打招呼,只见他身上背着个大包袱,后面跟着的两人,也都手捧肩挑,带了许多物件。 “陈县令?是陈县令么?” “是老周呀!”李晓明认出这是郡里的吏曹老周。 当初冒充陈祖发来郡里报到时,担心身高露馅,故意装作负伤躺着,怕吏曹看穿,还给了他两枚金珠行贿。 那老周十分热情,拱手道:“多日不见,陈县令身上的伤大好了没有?” 李晓明亦拱手道:“多谢挂怀,已是好的透了。” “因县里缺钱,我计划打开盐路,因此带人到此, 上午卖盐忙碌,此刻才得空闲,正要前去拜望你呢!” 那老周挥手苦笑道:“陈县令太客气了,也不必找我了,你看看我,比你还要忙些。” “你这是......?” “成都的左将军来了些日子了,因人数众多,每日里需要准备许多物品,我忙的不可开交。 今日随行的一众女眷向府君抱怨,说夜间寒冷,不能安寐, 因此我一早上就挨了一顿臭骂,今日出来再置办些被衾。” 李晓明心想:这老周倒是个话痨,这些话说给我听有什么用? 你再说,我也不会把我的芦花大被送给你去请功。 嘴上只得虚虚地说道:“能者多劳,府君向来夸你干练,名不虚传嘛!” 那老周突然把头伸了过来,李晓明见状一怔,立时会意,把耳朵贴了上去。 “左将军就是当今太子殿下李班的亲弟弟李许,曹吉龙县令这两天也在。” 李晓明心中一阵感激,心想:与曹吉龙交恶一事,只怕是郡里是人尽皆知了。 老周是好意,姓曹的主子来了,能不告状求援? 老周是提醒让我早做提防罢了。” 当下对老周长揖一礼,道:“多谢老周,改日必有心意。” 那老周笑道:“我还得回郡里张罗,咱们改日再叙, 这些成都来的上差,这两天也就走了,到时侯我专程去你衙里,你可得备上好酒哟!” 李晓明拱手毕恭毕敬道:“敢不尽心接待?” 老周告辞而去。 众人推着小车,往江边走去,远远地看见, 江岸码头上,有大批士兵,都聚集在载盐的船队那里,似乎出了什么状况。 李晓明心中诧异,心想:这还没出涪陵呢,能出什么幺蛾子? 第102章 江口巨怪 李晓明急忙带着众人赶了过去,只见船上一名叫做王吉的游徼,正在跟郡里的府兵吵架。 王吉怒道:“江边就这一个能装、卸货的地方,我们的人还没回来呢! 现在叫我们离开,等我们的人回来了怎么装货?” 那府兵里的一个头目指着王吉怒道:“叫你们滚蛋就赶快滚蛋, 若不是看在都是当兵的份上,早把你们抓起来了。” 孙文宇在后面看见下属受侮辱,脖子一硬就要冲上去,被朱水成死死拉住。 李晓明低声说道:“老孙,先别急,我去问问再说。” 孙文宇这才止住,骂道:“这群狗日的,还没咱们官大,就敢欺负人。” 李晓明走到头目跟前,对府兵头目说道:“我是汉复县的县令, 这是我的船队,我们为什么不能停在这?” 说着掏出盖了章的路引文书交给头目。 那头目接过一看,见是真的县令,不得已,也略略朝他拱了拱拳。 带个不服气的吊样子说道:“陈县令,麻烦你赶紧把船挪走,省得咱们这些小兵难做事。” 李晓明心中生气,心想老子是正七品,你个不入流的大头兵,竟敢如此倨傲。 于是生气道:“本官有路引公文,做的是正当的买卖,我今天刚去见过府君大人,他老人家都知道的。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不让我的船停在这?” 那头目翻着白眼道:“今日莫说是你这个县令,便是府君大人自己的船,怕是也得赶紧挪走。” 李晓明见他说的厉害,奇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左将军殿下明日走水路回成都,涪陵水师为殿下准备的龙舟,马上就从长江上开来了。 现在你还能给我在这讲理,等下水师的龙舟来了,船都给你撞翻了。” 李晓明听这话吓了一跳,官没人家大,船也撞不过龙舟。 连忙别了头目,指挥众人把手推车、卖盐的招牌、家什都搬到船上,赶紧起“碇”开拔,给龙舟腾地方。 船队出了涪陵郡,浩浩荡荡的开往巴郡。 当初巴蜀统治者建这两座城的时候,主要考虑的是军事互助。 巴郡扼守长江门口,涪陵郡扼守乌江和陆路门户,共同抵御从东边入侵之敌。 两郡之间可以互相支援,所以这两个郡距离很近,几乎挨着。 从涪陵郡到巴郡的这段的乌江,不再是正北正南的顶风,船行进起来轻松了许多。 就算是这样,众人轮流摇橹,一直摇到入夜,才堪堪摇到长江口。 入了长江之后再西行几十里,就到巴郡了,如今天色已晚,夜间行船极不安全。 船队就在离长江口不远的岸边抛锚,生火做饭,准备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他们船上用的锚,就是一个装满石块的大竹篓,真正的意义上的船锚,五胡时期还没有。 今天赚了不少钱,李晓明心情大好,一时也忘了小菱子的事了,给众人买了很多酒、肉。 众官兵有不少是第一次出远门,想着明天就能在大江里行船了。 又能玩又能给家里赚钱,还能去成都见见世面,个个都很兴奋,坐在一起喝酒玩笑,毫无疲态。 李晓明跟王吉、王祥在船舱里吃喝吹牛,十分开心。 王吉、王祥是一对二十来岁的孪生兄弟,跟着蒲荣学了两年武艺。 前段时间在和陈家寨、黑苗作战中表现的非常勇猛。 因为近期县兵扩充了许多,两兄弟也被提拔成了带队游徼。 蒲荣不放心县令独自带队,就让这两兄弟随护县令,王吉领着火枪队,王祥领着弓箭队。 李晓明送给王吉一个银项圈,送给王祥一个银发冠,以便于区分兄弟俩。 出门在外,三人也不分高低了,围着个不方不扁的丑陋铜锅打边炉。 王吉正在沸腾的铜锅里涮白菜叶子,突然抬头问:“太爷,我听见船头铃铛响了,是上鱼了吗?” “是……是,快些,没倒钩刺,晚了就脱钩了。” 三人就等着这条鲜鱼下锅了。 赶紧冲向船头,李晓明一提鱼线,好家伙,差点把手指勒掉,急忙松开。 王吉赶紧用衣服垫住手,去拉鱼线,居然拉不动,李晓明也用衣服垫住手帮忙拉鱼。 那鱼线是李晓明特制的,用十几股丝绸线并在一起做成,可以栓在昝瑞腰间,把昝瑞提起来。 鱼线的一端,是李晓明亲手在铁匠坊,用熟铁打的,秤钩子一样大的鱼钩。 鱼钩上挂的是一个,从江边洞穴里掏出来的,冬眠的大蛤蟆。 这样的装备在现代内陆地区根本钓不到鱼,也是李晓明突发奇想,闲着没事时制成的。 刚好这回要经过长江,想碰碰运气试一下,看看到底古代江河中有没有巨物。 两人一手撑住船弦,一手发力死死拽住鱼线。 二人只觉从鱼线上传来的力量,大的惊人, 仿佛拽着的不是鱼,而是一头左冲右窜的大野猪。 李晓明心里突然有些害怕了,这是鱼吗…… 这时王祥也伸出一只手拉住了鱼线,三人一起发力。 那条巨物仍然在江水中左冲右突,水面上却不见一点水花踪迹。 李晓明咬牙心想,就算弄不上来,也得让它浮出水面,不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怪物,这辈子心里都不甘。 正想着呢,突然三人同时感觉手中一松,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太爷,这东西是不是脱钩跑了?” 李晓明试着往回收收鱼线,只觉鱼线松垮垮的,毫无力道。 他气急败坏的一拍大腿,“吗的,让它跑啦!” 正在这时,突然“嘣”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撞到船上了,整个船体都被震动了。 与此同时,李晓明手中的鱼线“唰”的一声勒在船帮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啪”的一声,鱼线断了…… 原来那个水下的“怪物”,刚才并没有脱钩,而是掉头向船冲了过来,从船底跑了。 三人都惊呆了,他们这条船还装了上千斤的盐巴,居然能被撞的震动。 刚才咬钩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103章 无妄之灾 巨物脱钩,最令人遗憾。 李晓明不禁连拍大腿,痛心疾首。 王吉道:“太爷,我看刚才那东西,根本不是鱼,哪有那样力大无穷的鱼?” 王祥道:“八成是个水鬼,幸亏没拉上来,若是上了船,只怕要将咱们都吃了。” “什么狗屁水鬼?就是大鱼, 我平常钓鱼时,什么样的巨物没有拉上来过? 今天碰见你们两个笨蛋,活活把我的大鱼放走了。” 李晓明气急败坏地走进了船舱,连火锅也不吃了, 往榻上一轱辘,卷起芦花大被睡起了大觉。 王吉王祥兄弟俩,在后面委屈地小声嘀咕道:刚才你不是也松手说是跑了? 一夜无话,忙于工作的人们,总能睡的很香。 清晨的阳光,如美妇的巧手, 轻搽淡抹间,将新的一天装扮的明媚怡人。 众人都睡了个好觉,更觉精神百倍,在晨曦中起锚行船, 船队缓缓从乌江开进了长江口。 眼前顿觉豁然开阔,只见一条浩浩渺渺的大江,出现在众人眼前。 往远方看去,水天相连,雾气缭绕,东逝之水,奔腾不息。 李晓明见此浩瀚之景,只觉心胸开朗,一股浊气全无,什么伤心和不愉快统统消散。 从长江口至涪陵的这段大江,航向稍稍的偏向西南。 此时正刮北风,众人拉起风帆,调整角度,借风力航行。 从早上直航行到午后,大江直通到巴郡城门前, 此城与涪陵大小样式几乎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同时代产物。 船队在江边找了个低缓的岸沿停泊。 因众人都已在船上吃过了饭,直接卸货卖盐。 守门士卒验过路引公文,见是邻郡的官兵,丝毫没有为难。 这回从朱水成和孙文宇船队上各卸了五百斤下来,同样在巴郡四门摆上摊位,展开招牌。 不多时就有人来采买、问价, 这回孙文宇自告奋勇,负责讨价还价卖盐。 只见一盐贩自己推着个小车过来,用手捏起盐巴尝了尝,问道:“这盐是什么价格。” 孙文宇盯着盐贩,叉出五指,道:“五十文一斤。” 盐贩吓了一大跳,李晓明和朱水成也都惊的呆了。 那盐贩急忙扔下手中的盐巴,生怕对方讹上自己。 惊问道:“什么时候盐巴涨到这个价格了?” 孙文宇摊着两手不耐烦地道:“一向都是此价,要的多了,给你便宜些就是了。” 那盐贩见他凶恶,胆怯道:“若要一百斤,能便宜多少?” 孙文宇犹豫片刻,瞟了一眼盐贩,挠挠头道:“二十五文?” 盐贩惊疑道:“怎地悬殊如此之大?” 李晓明和朱水成都背过身去。 孙文宇急了,大声道:“你看你这个人,给你贵也不行,给你便宜也不买,你要怎地吧?” 盐贩狐疑不定,思索了一阵后,推车欲走。 孙文宇从后面跳出来,一把撺住盐贩的领口,怒道:“砍完价了不买,你是闲的鸟疼来戏耍我的?” 李晓明和朱水成急忙上前去劝解, 孙文宇依旧脸红脖粗地抓住盐贩不放, 骂道:“你这鸟人,简直是无理取闹,今日看你能走的了?” 那盐贩见他们人多,自己势单力孤,心里害怕。 只好按二十五文一斤买了一百斤,赶紧会了钞,推着小车一溜烟的跑了。 杀猪捅屁股,各有各的杀法。 按照孙文宇的方法,卖到天黑,这一千斤倒是也卖的干干净净...... 李晓明松了口气,叫众人收拾家伙物件,回船吃饭。 因这巴郡没有专用码头,卸货时可以将东西从船上,一件一件扔到岸边草丛里。 装东西时却十分麻烦,众人只能脱了鞋,淌着岸边的浅水,将小车、麻袋等物装回船上。 正忙碌着,突然东面有人大喊,“大伙小心呀,大船来啦!” 众人闻言吃了一惊,齐往东边看去。 只见黑暗中一个庞然大物露出轮廓,贴着岸边冲了过来。 只听“砰......呯......轰隆\"之声不断, 他们这十几条船,在这大家伙面前,如同水面上漂着的小蚂蚁。 被撞了个七零八落,朱水成的一条船直接被拱翻,船上的众人都迫不得已跳到水中。 李晓明和老孙、老朱见此一幕,都是又惊又怒,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这个庞然大物看得清楚了,是一条长达数十米的十桨三层大楼船,十分巨大宏伟。 “这不是涪陵水师的战船吗?”朱水成一眼就认出来了。 孙文宇骂道:“吗的,大江如此宽阔,怎么专往岸边走。” 这时,众人看见大船上,有几人扶着栏杆对着这里指指点点,其中有人放声大笑。 还有女人嬉笑之声:“原来真的能撞翻呀!倒回去再弄一次看看吧!” 只听船上有人说道:“别再胡闹了,龙舟调头不易,咱们还有正事要干。” 孙文宇大怒,骂道:“这伙狗男女是故意的,咱们快追上去,用小炮打它。” 李晓明气的鼓鼓的,瞪着大船远去,不说话。 朱水成急忙止住孙文宇道:“老孙万万不可,这楼船八成是涪陵府兵口中的龙舟, 左将军李许殿下必在船上,不可造次。” 缓了一阵,李晓明也忍气吞声道:“这楼船如此巨大,咱们的小炮也奈何不了它, 况且他是皇子,咱们又哪里敢打他?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算了吧,赶紧看看有无伤亡。” 三人检查巡视一遍,各船船仓里的物品都成一团糟。 只有一条船倾覆,倒扣在水里,无人伤亡。 好在翻掉的船就在岸边,虽然岸边水浅,众人还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船翻转回来。 因早上卸下了部分盐巴,只有五百斤盐巴落入水中,此时也全部打捞上岸,在那里晾着。 虽生了一肚子闷气,吃了些苦头,但好在并无多大损失。 众人拾捡干柴,在岸上生起几个大火堆,烘烤衣衫。 李晓明又叫昝瑞烧了许多热酒,分给大伙喝了发汗。 如此忙忙碌碌,直到深夜。 李晓明和王吉王祥又支起火锅在船仓里吃喝。 一上火锅,又无烦恼了。 只恨这时代没有辣椒,只好逮着花椒、芥末猛放些。 晚上只忙碌救船、救货,也没来得及掏蛤蟆,无鱼饵挂钩,也钓不成鱼了。 正吃喝谈笑时,船身猛地一晃,火锅几乎倾覆。 三人俱都大惊,以为大船又来撞击。 第104章 酒后失言 三人以为又被船撞,急欲出舱查看。 刚站起身来,只见孙文宇笑嘻嘻地进到船舱,后面还跟着朱水成和昝瑞。 李晓明见是虚惊一场,对几人笑道:“是你们呀,吓我一跳, 我还以为左将军殿下夜间无聊,又驾着大船来撞呢。” 见几位长官过来,王吉王祥赶紧起身。 朱水成连忙摆手道:“都坐都坐,如今是在外做生意,又不是在县衙办公,不必拘礼。” 众人围着火锅坐于榻上,李晓明又添来几副竹筷。 朱水成和孙文宇对这火锅十分好奇,试吃了几箸, 又麻又辣,滋味鲜美,简直欲罢不能,不住口的称赞。 众人吃喝一会,朱水成道:“我这一路船队明日就顺江而下了,今天晚上是咱最后一次聚在一起了, 看看大人还有何交代之事?” 李晓明笑道:“也无甚大事了,只是听说南中也有盐井。 不过是卤井,盐品发黑,不如咱们的盐。 你卖盐之时需打听打听当地盐价,需得比他们贵些才好。” 朱水成犹豫了一下,问道:“大人,咱们的自流盐泉百十年取之不尽。 不如比他们的便宜些,或是跟他们的价格一样, 这样的话,估计只需一年半载, 就无人再买他们的盐了,咱们也能多卖些。” 李晓明听后正色道:“老朱,你说的话的确有道理。 可是,咱们要真这样做,那他们当地的制盐作坊就活不下去了,不知会有多少人的利益受损。 那南中各郡民族比咱们这里还复杂,且民风彪悍,连诸葛亮尚且惧之。 若照你之言,久之必会与我们发生冲突,若是这样,生意就没法做下去了。 各位请记住这句话,真正的商人追求的是有限的利润,和长期的利益。” 朱水成拱了拱手道:“受教了,我就按大人的指示办。” 李晓明本想再交代交代孙文宇,但转头一看,老孙早已喝的舌头发直,此刻正搂着昝瑞不知说什么悄悄话。 昝瑞笑的的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李晓明劝道:“文宇,你这一路上可要少饮些酒,莫耽误了正事。” 孙文宇醉醺醺地笑道:“大......大人,长言说的好,自古以来的大......大英雄, 哪个不是......不是,酗酒如泥,杀人如麻, 胆刚......胆刚如铁,好色如命的。” 李晓明听他这话说的顺嘴, 咀嚼了一下:大英雄都是,酗酒如泥,杀人如麻,胆刚如铁,好色如命? 还真是有几分贴切呢! 此时又听孙文宇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这......这四样, 俺老孙除了......除了这个色字不占,其他三样可都......可都有了, 可是大......大人,您......您可还缺我这三样的。” 李晓明正要苦口婆心地再劝他几句,忽然细品品他这句话,不对味呀! “老孙,什么叫我缺你那三样? 你的意思是我独占个色字?” 朱水成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心想,“要糟”。 一边看着县令的脸色,一边想去按住孙文宇的嘴。 孙文宇歪着头,一只手扒拉开朱水成, 嘿嘿笑道:“大人,你......你招惹奶孩子的小......小媳妇,还不是......还不是占个色字呀! 可比......可比俺老孙还差三样哩!” 李晓明呆若木鸡...... 朱水成急忙去掩孙文宇的嘴,孙文宇生气道:“这不......这不是你......你自己说的?” “你们......你们......” 李晓明站起来指着朱水成和孙文宇,气的说不出话来。 老朱苦着脸低头道:“是刘新,刘主簿,他去盐坊时见过...... 在下又......又推测了一下,要不是那样......不......” 老朱抬头偷看了县令一眼,接着低声道:“要不是小媳妇,不早成了么?” “滚,都滚......\" 老朱眼见闯祸,跪直了身子,还想再圆圆场,急说道:“大人,这也算不得什么难为情的事, 想那曹孟德,不是让自己的儿子纳了袁绍的儿媳妇? 貂蝉转了几手,吕布不还是视若珍宝......?\" “滚出去,” 李晓明发怒,拿手边的东西砸二人。 老朱吓坏了,拖着烂醉的不省人事的孙文宇,往船舱外急跑, 嘴里还高喊道:“曹孟德和吕布可都是豪杰呀......\" 王吉王祥见情况不妙,也跑了。 只有昝瑞还在,昝瑞笑道:“哥,你别生气了,孙大哥也是好意。 他刚才还给我说呢,说是你好这个,他这回要去匈奴,给你逮个会骑马的公主回来呢!” “你也滚蛋......\" 昝瑞一溜烟跑了。 只剩李晓明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 心想,我对小菱子的纯洁感情竟被这几个混蛋说的如此不堪。 倒也佩服了这几个王八蛋, 居然能从这蛛丝马迹里,把剧情八卦出个八九不离十。 真它娘的厉害。 这几天忙忙碌碌地只顾着指挥商队卖盐,不开心的事原本也放下了。 谁知今天又被孙文宇和老朱勾起来了。 他本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兼又喝了许多酒...... 酒精这东西最能放大人的情绪,李晓明裹在芦花被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小菱子在帘子里面哭; 一会想起一起捡碗时二人碰头的那一幕; 又想起那天划着船,剽窃别人的诗背给她听的情景; 可惜自己不争气,那诗还有好长呢,都没来的及给小菱子背完呢! 她也没有钱,也不知陈应虎有没有本事把妹妹养好? 她们去了哪呢...... 做了个好长个梦,一觉醒来怅然若失。 走出船舱一问才知道,朱水成天不明就带着他那一组船队顺长江而下去往南中各郡去了。 王吉道:“孙县尉也起了个大早,说是先走一步,早出发早赚钱。 他说等下出了长江,他直接沿阆水北上了,就不等咱们了。” 李晓明嘟囔一句:“滚蛋吧都......\" 也让王吉和王祥起锚出发,继续前进,去往褺江。 (各位书友,人物和事件开始粉墨登场,接下来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剧情,权谋、争霸、言情、搞笑、修仙,是喜欢峰回路转狗血的?还是酣畅淋漓直来直去的?给个建议哈) 第105章 帝王之命 褺江是今重庆市合川区的古地名。 阆水(嘉陵江)、渠江、内江(涪江)三江在此汇流,并入长江。 这三条大河是长江的主要水源支流。 褺江这个地方也是举世闻名的人文古地,在商周时期就有先民在此繁衍。 后世有名的“钓鱼城之战”,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铁血的四川军民在守将王坚的带领下,坚守钓鱼城三十六年,一直到南宋灭亡,蒙古军队都没能攻克此地。 当时蒙古十万大军围攻钓鱼城时,四川军民为了羞辱蒙古军队,每天在城上给蒙古人丢大饼和鲜鱼吃。 意思是:不要走,继续搞,没粮了我养你哦! 蒙古大汗蒙哥就是在这里,被四川军民用石头把脑袋给砸扁了。 因此,此地被誉为“东方麦加城,上帝折鞭处”,硬的很。 从巴郡到褺江又是顶风,只能靠人工摇橹。 李晓明指挥着剩余六条船的船队,从一大早行驶到下午,终于到达褺江。 因为时间也不早了,周边虽然没有郡城,但褺江也是个大县,人口不少。 李晓明让船队靠岸,去县城卖一下午试试,明天一早再进入涪江。 可惜折腾了一下午,县城果然不行,一直卖到天黑,只卖了二三百斤。 虽然买盐者也不少,但都是几十斤、十几斤的销量。 像他们这样的月产两万斤的大盐坊,还是要去郡一级的城里卖给大主顾才行。 众人见天色已晚,收拾好家伙,准备回船上做饭。 李晓明和王吉王祥边走边说笑,正出城门口时,突然从城门旁边跳出来个人, “啪”的一声,两手一合,拍了个响亮的巴掌,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只听此人对着李晓明大喝一声:“咦……尊驾请留步。 众人定睛一看,见是个四、五十岁年纪,蓬头垢面,两眼翻白,满身油腻的瞎子。 李晓明心道奇怪,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那瞎子翻着白眼,语气坚定的大声道:“阁下龙行虎步,气息悠长,身贵骨重。 瞎子算定,你必是紫薇命格,日后黄袍加身,为帝为王,此生富贵不可限量。” 李晓明听这话吓了一跳,心想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 可不是在自己地头上,这不是招灾惹祸吗? 王吉兜屁股踢了瞎子一脚,骂道:“瞎子你再浑说,打断你那双好腿。” 李晓明止住王吉道:“这瞎子风言风语,咱们只管走咱们的,休要理他。” 说完就带着众人离开。 瞎子仍然追着李晓明不放,手指一边掐算,口中一边念念有词: “天干庚辛丙丁,正配火炼秋金; 地支子午卯酉,又配坎离震兑; 坎离得日月之正体,子午宰天地之中气。 尊驾,你若做了皇帝,则天下熙宁也!” 李晓明心里有些发毛,加快步伐,向江边走去。 瞎子又小跑着,跟在他背后说道:“哎呀!尊驾,如何不信瞎子?” 又唱道:吾皇耶!你是......帝王命,非凡胎,龙袍加身坐金台。 手握玉玺定乾坤,脚踏江山展宏图。天生贵气照……” “行了瞎子,别胡说八唱了,去吧!” 李小明见自己队里好些人都在窃窃私语,还有不认识的人也跟着看, 怕瞎子一直胡说惹上祸,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扔给了他。 李晓明走出好远,回头望去,那瞎子从地上一个个摸起铜钱。 站在那里摇头叹息,良久不肯离去。 待众人回到船上安顿下来,李晓明看江边无人,又偷偷溜下船去。 一个人悄悄地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本来他心中实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语, 他之前可是一个坚定地无神论者,坚信辩证才得真理。 只不过结合了自己的人生经历,又想想, 自己打小聪明,人生跌宕起伏,经历甚多,难保不是命运的考验...... 况且此次穿越也来的如此诡异,难道真是天命安排,怕不是要我为人皇,来此解救苍生的? 他嘟囔道:那瞎子说的头头是道,不像是假的...... 远远地看见瞎子在城门口蹲着,正在搔头挠痒, 他手里捏了一小块银子,欲奔上去问个端详。 这时有一人在前面走着,正欲进城门,路过瞎子身边。 那瞎子像狗逮着了兔子般的一跃而起, 一个巴掌拍响,大声道:“咦......你可是皇帝命呀......” 那人骂道:“眼瞎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么? 老子一天走你身边来往五、六趟,还听不出来?” 瞎子闻言,嘴里零碎不断,悻悻地又蹲回墙根。 李晓明见此愕然,愤怒地骂了一句:“妈的,骗子......” 转身就要回船上,心中只觉怅然若失...... “尊驾,既然来了,何必又急着走? 哎呀......不用怀疑,你日后必然称帝,过来过来,咱弟兄俩好好聊聊!” 李晓明面色不善地踱步过去,说道:“老骗子,听你口音不是蜀地的吧?” 那瞎子笑道:“尊驾所言不错,瞎子是从豫州来的。” 李晓明吃惊道:“你豫州哪里的?” 瞎子摇头晃脑地答道:“刘皇叔任刺史之地也。” ”汝南?” 李晓明更加吃惊,因为古代的豫州就是河南,汝南就是现在的驻马店,他穿越前的家乡。 他用手指着瞎子生气道:“难怪......难怪......原来是祖传的...... 你少在这里败坏我们豫州人的名声。” 那瞎子走近两步道:“瞎子句句是实,如何败坏咱们那里的名声了? 你命格清奇,与诸人皆是不同,我瞎子都疑心你是天上之人。” 李晓明早识穿了他这一套,再不信这些鬼话了, 只是他生性最爱猎奇,总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于是手捏着那块碎银子,说道:“你过来摸摸这是啥?” 瞎子伸手摸了摸,居然识得,连忙跪下磕头道:“多谢吾皇赐银。” 李晓明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道:“你若是仍这样,这银子你一毫也拿不走。” 那瞎子从地上爬起来,急道:“我说老乡哎,你要让瞎子如何嘛?” “你只一五一十地,把你这套行骗的鬼把戏说出来,这银子便是你的。” 那瞎子挠挠头,一脸为难地道:“行有行规,这种事,咬死也不能说的。” 李晓明将银子收起来,转身就走。 刚走了不远,瞎子又从后面追过来道:“好好好,咱都是同乡, 这个吃饭的门路说与了你听,也不算传给了外人。” 说着,拉着李晓明一起蹲在城门口,细细言来。 第106章 艋艟挡道 瞎子笑道:“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 有谁不知道皇帝是人间巅峰,四海至尊? 无论是华夏之民,还是蛮夷胡虏, 无论他是为官为宦,还是贩夫走卒,哪个还没做过当皇帝的美梦?” 李晓明心想,的确如此,在上千年帝制的影响下, 中国人向来习惯崇拜领袖,可能也个个都幻想过当皇帝,毕竟自己就曾意淫过。 “平时我在城门口专听脚步声,若是一群人皆拿着东西, 唯独一人空着两手的,必然脚步轻快, 别人干活,只他闲着,此人必是有过人之处,非富即贵。 嘿嘿嘿,就如尊驾一般...... 若是骑马乘车者,那就更不用说了。” 李晓明称赞道:“你说的是有几分道理。” 瞎子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只需当众大声吆喝一声,你是皇帝命, 那些真有能力的强者,不管平常嘴里如何谦虚,其实心里没有不自负的,往往先信上了三分。 即便他一百个不信,心里也会暗自窃喜, 当着众人的面,有人夸自己有龙凤之姿,也是件极有面子的事。 说不定,有大方的主顾,当时就给了赏钱。 若仍不给钱时,我便死缠烂打,他高兴过后,必然也怕招惹事非。 嘿嘿嘿,也得给些好处,把我打发了。” 李晓明听的脸上发烫:“问道,你天天一嘴一个皇帝,就不怕招惹是非?” 瞎子笑道:“我一个废人,谁会管我? 即便就在皇帝面前吆喝自己要当皇帝, 想来陛下也只能故作大方,一笑了之。 你若不信,咱打个赌,明天你我同去县衙门口吆喝“我要当皇帝”, 保管当兵的只把你这器宇轩昂的抓了去。” 李晓明心中恍然,原来就是这样的雕虫小技呀! 好奇之心既已满足,便打算回去,顺手把那小块银子扔给了瞎子。 谁知那瞎子捡起银子又递了回去, 说道:“既是老乡,我也不要你钱了,还请你帮我个小忙。” 李晓明奇道:“我能帮你什么忙。” 瞎子笑道:“我知你们要去成都贩盐,也顺路把我捎了去吧! 此地有钱富贵人家不多,瞎子在此三天饿上两顿。 若去了成都,那里达官商贾云集,岂不是天堂一般?” 李晓明心想,穿越后第一次遇见的河南老乡,他又如此可怜,就帮他一帮吧! 于是牵起他的竹棍,交待道:“看你是老乡,才帮你这个忙,上了船可不许再胡说八道。” 那瞎子笑道:“我这一套,有真有假, 给别人说的的确是假话,哪会有那么多皇帝命? 可是尊驾你这命格,真是不一样, 日后即便不称帝,也必是个王,你......” 李晓明将他竹棍一丢,转身独自离去。 瞎子慌忙听着脚步声追了上去。 口中急道:“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不说就是了。” 上得船去,李晓明让王祥给他安排个铺位,让每天做饭时也给他端上一碗。 瞎子是个天为被地为床的人,躺在哪里睡的都香, 自此便和贩盐众人同吃同住,一起去往成都。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沐浴着晨光,拔锚起航。 船队出了长江,开进了涪江水道。 没想到,这涪江名为江,其实就是条河。 初开进去时,尚且十分宽阔。 结果没走多远,河道变的时宽时窄, 且弯弯曲曲,一会顺风一会逆风,多有浅水石滩。 船队航向西北,又要躲避浅滩,行进颇有些艰难。 这一日船队行到了一处叫“鱼鹰嘴”的地方, 李晓明正坐在船舱里看风景,忽而感觉船只停住了,于是走出船舱看是怎么回事。 抬头一看,不觉吃了一惊。 只见一条十桨三层大楼船,停在前面的水道里,把条航道堵的死死的。 两岸山坡上各有百十名士兵,扛起粗大的绳索,正在努力拉纤,想把大楼船拖出去。 这船正是那天晚上撞向他们的水师大船,没想到搁浅在这里了。 李晓明急忙把王吉王祥叫来,让他们命令船队后退,与大船保持距离。 一来防止大船上的人再起坏心,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防止大船别万一松动了,被冲下来再撞到自己的船队。 于是众人把六条船退后了四、五十丈,停一处靠岸的缓坡处,方便上下船。 众人焦急等待,从早上一直等到午后。 任凭那百十名士兵如何努力拖拽,大船仍然停在那里纹丝不动。 李晓明见大船一时半会动不了,闲着也是闲着。 只好让王祥带一部人守着家,自己和王吉领着众人下船,推着小车去旁边县城里卖盐。 那瞎子也跟着下了船,众人摆摊贩盐,他也蹲在旁边干自己的营生。 守到天黑,盐没有卖出去多少, 瞎子却爆了运气,收获颇丰,身上铜钱叮叮当当的。 还买了米酒咸肉蹲在墙边享用,招呼李晓明过去与他一起吃喝。 李晓明怎会吃他的,在一边看着他吃肉喝酒,很是有些感慨。 心想,瞎子无儿无女,无房无业,倒也逍遥快活。 真是个“芒鞋破钵随缘化,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人生这一世怎么过不是过?快活最重要。 他穿越前的一些同事,虚荣攀比,比房比车,结果弄得一身债,活的小心翼翼。 其实过的还不如这个瞎子。 天黑收摊,众人回到江边,惊异地发现大船竟还在那搁浅着。 李晓明心中十分焦急,心想这群狗男女若是在前面堵个十天半个月可怎么办? 若是弃船走旱路,川中丘陵区有近千里之遥,道路高低起伏不平。 靠独轮车推到成都,非推死人不可。 晚上躺在榻上,李晓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心想,也不知昝瑞和孙文宇走到哪了,有没有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老朱去了南中,可别跟当地部落起冲突了呀! 朦朦胧胧睡了过去,竟梦见自己黄袍加身,端坐于宝座之上。 丞相带着群臣向自己朝拜,瞎子在旁边拍手大笑道:“老乡,果然正如我言吧?” 李晓明还未及开口...... 突然一女子带着两个孩童,一路哭泣着从殿外奔来, 那女子浑身带孝,扑倒在殿上,手指着宝座上的李晓明, 大骂道:“昏君,你如此残暴不仁,快还我父兄和夫君的命来。” 仔细一看,女子正是小菱子。 李晓明面对小菱子的责骂,惶恐的无以复加...... 第二天一早,李晓明走出船舱,大船依旧巍然不动。 无奈,下了船在岸边散步解闷。 看见自己的船队后面,又停了一条船, 李晓明往前走走,看见船上有一男一女正在和瞎子说话。 第107章 匈奴奸细 大清早的,李晓明起床发现船队后面又多了一条船,离他们有个百十米远近。 不知这条船是什么时候到的。 估计可能是夜里才到,发现航道被堵,也只能在这里等待。 此时瞎子正在船上与一对男女交谈。 只见他不时翻起白眼,拉着那男的手掌,摇头晃脑的,不知又在胡说些什么。 李晓明也不去揭穿,自顾自的低头散步,想些心事。 再抬起头时,只见瞎子已经上岸,用竹棍探着路,迎面走来。 李晓明开玩笑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骗子有钱赚。” 瞎子气愤道:“有个屁的钱赚,亏了老本了, 一早上说的口干舌燥,只捞了这一文钱。” 说着摊开手掌,掌心里果然只有一枚铜钱。 李晓明笑道:“你有个屁的本呀,他给你一文钱,也算是他上当了。” “嘿嘿嘿,看你说的......” 瞎子把一张油脸凑过来,翻着白眼,神神秘秘的道:“老乡,你想不想发个财?。” 李晓明奇道:“这大清早的,财在何处?” 瞎子用手指了指船上的两人,低声说道:“这两人是匈奴赵国的奸细, 可能还是大官,你把他们绑送到官府,可得赏钱。” 李晓明惊讶道:“他二人都是汉人打扮,与你我无异, 何以见得他们是匈奴赵国的奸细”。 瞎子桀桀怪笑,说道:“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瞎子, 那对男女身上一股羊骚味,女的早上还用羊油搽脸。 我与那男的摸骨算命时,他左右手大拇指内侧,老茧高高凸起。 左手大拇指内侧老茧,是经常弯弓所致。 右手大拇指内侧老茧,是时常控弦所磨。 要知道,他们胡人骑马射箭与咱们中原人的习惯不同,弓弦专磨大拇指根部。 如今长江以北,几乎尽被匈奴刘赵所占,羌胡、鲜卑等族根本进不来。 瞎子我刚从豫州逃命过来,岂会不知? 况且我说他是皇帝命,他居然显得深信不疑,还想试探着问我何时能成事? 试问,若非匈奴朝中的大官,不是有机会之人。 听了瞎子的话,顶多窃喜意淫一番,怎还会如此究根问底? 嘿嘿嘿,老乡,你说他们不是匈奴的奸细,又是何人?” 李晓明闻言暗暗心惊,心中赞叹这瞎子果然有一套,竟能如此抽丝剥茧,以微入实。 于是问道:“既有这样赚钱的机会,你如何不去报官领赏?却叫我去?” 瞎子笑道:“人生在世,多少得讲些道义, 他既与我做了这一文钱的买卖,就是我的主顾,我岂能不讲道义去告他? 嘿嘿嘿,老乡,你又给我银子,又管我吃住,还带我去成都富贵乡。 你是瞎子的恩人,我把这秘密说给你听,让你发这个财,这也是道义。” 瞎子说完,用竹棍打探着路,慢慢的又回到自己船上去了。 李晓明看着瞎子离去,暗自感叹道,真个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各有各的道行,以后可不能再言语藐视这个人了。 听了瞎子的话,被船上这对男女勾起了好奇心,于是踱步走近,观察他们。 只见这女的正在船里用一个瓦罐煮东西,男的坐在旁边等待。 身上所穿衣物,虽也是汉服样式,但细看袖口比正常汉服窄,下面裙袍也短了一截。 那男的不是跪坐,而是坐在一个木墩上,露出里面的裤子。 草原上温差极大,匈奴人出门皆骑马,里面要是不穿裤子,冬天骑马受不了。 裤子就是匈奴人发明的,后来传到中原的。 大汉民族以前是不穿裤子的,无论男女,最多穿个没裆的吊带袜——就是腰里系两根绳子,吊着一双刚过膝的长筒袜,这物件幸亏没传下来,不然多可怕。 看来瞎子推断的应该没错,这男的很可能就是匈奴人。 李晓明心想:他是不是匈奴人关我屁事,反正后来都被汉人赶走消失了。 我卖好我的盐就行了,哪用得着我操那么多心。 李晓明闲着无聊,又往前走走,看那女的做饭。 心想,都说匈奴杂毛吃人肉,看看罐子里煮的有没有。 这女的在船上不抬头,看不到脸面,光看背影,只觉得生的婷婷玉立。 虽穿着裙裾,但玲珑紧致的腰身轮廓,隐约可见。 李晓明心想,说不定是个美人呢,但看来看去,她就是低着头看不到长相。 又去看那瓦罐, 瓦罐里只是煮了一些野菜,一看就是在岸边挖的,这女的连盐都不放。 煮了一会儿,从一个牛皮袋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麦饼。 掰成两块,把大的一块递给了那个男的。 两人围着瓦罐就着碧绿的野菜,吃硬邦邦的麦饼,看的李晓明喉咙都不舒服了。 心想,匈奴人的日子过得这样紧巴巴么? “哎……”李晓明向两人打招呼。 两人嘴里嚼着饼和青菜叶子,抬头向岸上看去,李晓明笑嘻嘻的扔给他们一块东西。 那男的接过,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见是一大块盐巴,交给了女的。 同时站起身来,向李晓明微笑点头表示感谢,还朝着瓦罐伸手示意,请李晓明下来一块儿品尝美食。 站起来才发现,男的身躯伟岸,肩宽背阔,至少有一米八以上。 这时代、这身材,十分少见,即使不是匈奴,也绝不是当地人。 嘴唇上下都留着胡子,估计三十岁上下。 眉宇之间英气勃勃,即使吃着野菜,那双眼睛仍显得从容而又自信。 李晓明笑着朝他摆摆手,转身离去。心想,谁吃你那猪食。 那女孩只是略一抬头,并没有看得很仔细。 约摸十七、八岁年纪,印象最深的是那水灵灵的一双大眼和修长的双眉,在李晓明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小声嘀咕道:虽然比小菱子差一些,但铁定是个美女无疑。 前面那个大船还在那里旱着,官兵们也不拉纤了,四处闲溜达。 李晓明心想,完犊子了,这是过不去了。 看见大船上的人四处溜达,心里有些紧张。 赶紧让王吉和王祥把那门小炮盖好,把燧发枪也都铺在船底,用稻草盖着。 打算再等一天,如果明天还是过不去,就让船队退回去,另想办法。 吃过午饭,李晓明在船舱里坐的腰疼,又在岸边散步。 蓦然发现,那条船上的女孩,把裙裾掖在腰间,捋起裤管,正在江边趟着水,不知道在干什么。 离好远都能看到,女孩藕段般嫩白的小腿。 李晓明心想,虽然中午太阳暖和,但这毕竟是冬天,在江里趟水不怕得风湿吗? 李晓明好奇了一辈子,忍不住信步朝女孩走去,想看看她在干嘛! 第108章 美女成双 李晓明远远地看见,后面船上的大眼睛女孩, 赤着雪白的小腿 大冬天的在江边蹚水。 他不禁感到奇怪,于是顺着江岸走到她跟前,想看看她在干些什么。 走近一看,只见女孩猫着身子,双手往岸边水里一扑, 再把手拿上来时,手里什么也没有。 “妹子,你在干什么呢?不嫌水凉吗?” 女孩这才发现,那个给她们盐巴的男人,正在岸上蹲着笑嘻嘻地看着她。 “你看”。 女孩毫不怯生,也笑着从后腰上取过一物,扬起手来让李晓明看。 李晓明此时脑袋里嗡嗡的,哪里还顾得上看她手里拿着的一串河虾。 此女抬起头来,李晓明这回可看得仔细了, 如奶茶般白皙的鹅蛋脸上,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神清澈明亮,见之忘俗。 鼻梁高挑,嘴唇丰润,不像是汉家女子的特征。 头上挽了个十字发髻,两边梳起两个小辫子。 虽无小菱子的妩媚娇弱,却多了三分自然与天真。 此时正冲着李晓明灿烂一笑,显得格外地顾盼神飞。 她把手里的河虾扬了扬,本待岸上之人会点评几句。 但此时看李晓明像个呆头鸭,傻乎乎地不说话,颇觉失望,又重新把那串虾挂回腰间。 依旧弯了腰,瞪大了双眼,往江边石头缝里细心瞅着,偶尔冒出来的河虾, 只是河虾本就不太大,且在水中是透明的,极不好找。 李晓明一时被她的美貌迷了心, 喃喃地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他心想,看来瞎子推测的不错,这女孩和那个男人肯定是北方外族。 此时回过神来,见女孩仍旧站在江水里捉虾,一捉一个空,也来了兴致。 转身跑到旁边搜寻了一番,又跑回来, 喊那女孩道:“妹子,你这样捉虾捉不多,也没意思, 快上来,别冻坏了,哥教你个办法。” 女孩听见李晓明这样说,抬起头问道:“要怎么捉才好呢?你不一定比我捉的多呢!” 李晓明笑道:“你看着哈!” 说着在江边找了个土洞,捋起袖子把胳膊往里面伸去,一阵掏摸。 不一会,面露喜色,胳膊缩回,手里捏着两三只蛤蟆。 女孩笑道:“这不是虾,这是癞蛤蟆。” 李晓明纠正道:“这是青蛙,你们家乡没有吧?” 女孩笑着说:“我们家乡也有很多的,我们那里有很多大湖的。” 李晓明挑了个小青蛙,用两只手捏住青蛙的两条后腿,吊在女孩面前。 对女孩说:“你看,你看看, 再离近些看......再离近些......\" 女孩见他如此神神秘秘,不明所以,好奇地凑近了看。 “哇呜......“ “啊......” 李晓明突然大叫一声,两手分开,将小青蛙血淋淋地一撕两半。 把个凑近观摩的好奇女孩,吓的发出一声尖叫,险些蹲在水里。 李晓明坐在草地上,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那女孩心有余悸,手脚慌乱地趟着水,跑到远一点的岸边, 回头责怪道:“你这个人,真是个坏蛋。” 李晓明过了个瘾,又向女孩招手笑道:“妹子,快过来,看我给你捉虾。” 女孩再不理他,只远远地站着。 李晓明心想,这下玩过头了,把小美女吓跑了,得赶紧再哄回来。 于是把一半血淋淋的小青蛙,穿在手里的一根软绵绵的芦苇杆头上,然后伸进石头缝里。 刚伸进去几秒,手里的芦苇杆就微微地颤动。 李晓明抬手一挑,一个活蹦乱跳的大蚂虾掉落在旁边草地上。 就这样,串着青蛙肉的芦苇杆伸进水里一挑,伸进水里一挑...... 不一会的功夫,草地上就有十几只蚂虾了。 李晓明抬头看看,江里竟不见了女孩,心中暗自后悔。 心想,早知道不该那样捉弄她,把她吓跑了。 唉呀,真是无趣。 心里这样想着,遂扔下手里芦苇杆,转身欲返回船上睡大觉去。 刚一回头,只听“哇呜......”一声, 一个长条状的东西迎面而来,掉在脖子里, 李晓明见那物体弯弯曲曲,冰凉冰凉的。 第一时间以为是蛇,吓得他把抓手挠,差点滚到江里去。 “哈......哈......哈......\"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来,“看你还吓不吓我了。” 李晓明惊魂甫定,将脖子里带水的树藤扔到地上, 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身后的女孩,说不出话来。 那女孩笑着跑了过来,说道:“我也来玩玩。” 捡起李晓明丢在一边的芦苇杆, 学着他的样子,伸进水中石头缝里,芦苇杆一动一挑,一只虾掉在岸边。 “真聪明。”李晓明在一边夸奖道。 女孩见这么高超的技术,自己一学就会, 开心坏了,坐在岸边兴致勃勃地一直钓虾。 李晓明看她虽然容颜美丽动人,但却有些许菜色。 身上衣服也不太干净,脚上的鞋子每只都破了一个洞,露出纤细的玉趾。 心中奇怪,心想如此美人,按理说无论生在谁家,不是被疼爱怜惜? 怎地会如此受苦? “妹子,你叫什么名字?船上那位是你什么人?” 女孩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叫义丽,那个是我哥哥。” 李晓明不会背百家姓,不知道有没有“义”这个姓,心想或许是假名字吧。 女孩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们去哪里的?” “我叫......我叫陈发,你叫我发哥就可以了,我们是去成都卖盐的。” 女孩惊喜道:“我们也是去成都的,咱们路上可以一起玩了。” 李晓明笑道:“好呀,明天我教你捉大鱼。” 两人正在聊天,突然岸上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两人回头一看,都吓了一跳,只见身后岸边站了十多名挎着腰刀的士兵。 一名与义丽年纪相仿,穿着华丽的少女站在士兵前面, 此女面容姣好,只是身材比起义丽来娇小的多,像是个小孩子。 只见她里面穿着件粉红色的交领直裾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朱红菱纹罗丝绵袍, 纤足上一双蜀锦绣鞋,头上梳了个飞天发髻。 光鲜夺目,明艳照人,真叫一个“人是衣裳马是鞍”。 两人只顾打量她,却忘了答她话,那少女秀眉一皱, 生气道:“你们聋啦?没听见我问你们话呢?” 义丽十分倔犟,哼了一声不搭理她,只顾自己钓虾。 李晓明见少女有士兵护卫,显然是大船上之人, 那左将军李许是皇子,这女的八成也是皇亲贵胄。 思量一番,不敢得罪,连忙赔着笑脸拱手说道:“ 第109章 殴打公主 李晓明陪着笑,向少女拱手道:“妹子,实在对不住,我们只顾着玩,没听到你说话。” 那少女面色微寒,骂道:“滚,谁是你妹子?” 快步走过来,往李晓明腰上踢了一脚,说道:“滚到一边去。” 遇到这种货色,李晓明也没法,口里应付道:“好好好,您请便。” 无奈站起来,走到一边看她要干嘛。 李晓明走开了,少女挨着义丽,蹲到了李晓明的位置上, 看见草丛里面的一堆麻虾,问义丽道:“这是你弄上来的?” 义丽显然是不喜欢她,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嗯”了一声,不再理她。 这时芦苇杆一动,义丽又挑上来一只虾。 少女见到麻虾在草丛里活蹦乱跳,十分惊讶:“咦......咦...... 你是怎么弄的?” 见义丽不理她,又憋住好奇看了一会,不一会,义丽又挑上来一只虾。 “让我玩玩。“少女忍不住了,伸手去抢义丽的芦苇杆。 义丽丝毫不惯着她,头都不回,右手拿着芦苇杆,左胳膊肘挡住她。 少女抢不着,张开一双玉臂,整个人扑上去, 被义丽一胳膊肘顶了个四脚朝天。 那少女躺着地上,姿势十分狼狈, 旁边的护卫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种情况该不该动手。 此时少女从地上爬起来,气得小脸发白, 看着自己沾了泥的罗丝绵袍,走上前往义丽肩膀上锤了一拳, 怒道:“你个野女人,把我的新衣裳弄脏了。” 李晓明心想这少女地位尊崇,可不敢还手,刚想上前劝义丽暂时忍让忍让。 谁知义丽把芦苇杆一丢,回过头来,嘴里骂道:“小贱人,你找死么?” 伸手一把撕住少女的嘴,往下一按,死命的来回晃荡。 就像狗撕兔子一样...... 少女低头弯腰,脑袋随着义丽的手来回摆动,挣脱不开, 疼的“哎呀......哎呀”地叫唤。 李晓明大惊,周边站着的护卫也没法再偷懒了。 纷纷出言怒斥义丽:“ 住手。” “放肆,敢对公主无礼,不想活了?” 李晓明闻言心中震惊,本想趁乱溜之大吉, 但想想和义丽也算认识一场,这么跑了太不仗义。 况且,把个娇艳艳的美人扔给虎狼,也实在有点做不出来。 于是壮着胆子跑上前,张开双臂拦住侍卫道:哎...哎...哎,各位兄弟, 你们身上有家伙,可别伤着了公主,让小人前去把她们分开。” 李晓明奔上前去,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女分开,一手一个从水边拖上岸来。 只是自己脸上不知被哪个挠了两道,破皮沁血。 那少女吃了大亏,妆容凌乱,披头散发。 哭骂道:“呜......呜......,野女人,我饶不了你。” 李晓明闻言暗暗心惊,心想,义丽打了公主,大船上如此多的士兵。 谁能保得住她,还不如刚才跑了。 但转眼又看见义丽水灵灵的大眼,显然不谙世事,又忍不住心生怜惜,想给她帮忙。 鼓起勇气,低声对公主说道:“公主殿下,刚才你们两个打架是各凭本事,平分秋色, 可不能让别人帮忙,落人口实,坏了公主你的名声呀!” 此时公主正在盛怒,被他用言语一激,发脾气道:“谁要别人帮忙啦! 我自己也能打死这个野女人。” 于是,大声呵斥身边侍卫道:“滚开,都滚开,我要自己教训这个野女人。” 众侍卫哪个不知道公主的脾性,正乐得在旁边看耍猴,纷纷退后。 李晓明对义丽道:“她是公主,别跟她一般见识,让她占些便宜吧......” 话还没说完,公主已经状如泼妇地冲了上来,来撕义丽,李晓明急忙退后。 义丽毫不畏惧,下手狠辣,丝毫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 一耳光扇过去,又抓住公主的胳膊往旁边一带,公主立即扑倒在地。 李晓明看的揪心,心想,这可怎么得了,她是公主,你就让她一让又能如何呢? 那公主又连扑几次,都不是义丽的对手, 不是挨了耳光,就是被摔倒在地,一身华丽的袍裙变得污秽不堪。 一旁的侍卫都捂住嘴偷笑。 李晓明心想,要完蛋了,这个义丽也太鲁莽了, 要是再这样下去,公主非被她打死不可。 这公主也是个犟种,明明打不赢,就是死缠着不放。 李晓明正在担心, 可谁知情况马上就有了变化。 成朝公主本是氐族,此时挨打挨的狠了,大概是草原血脉觉醒。 冷不丁一把拽住了义丽的小辫子。 要知道,女人打架最怕被薅住头发,一旦头发被薅住,就会立刻气势全无,陷入被动。 果不其然,义丽被拽住了辫子后,头抬不起来了,一身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挣扎了几下后,终于被公主压倒在地。 李晓明一看义丽要吃亏了, 大喊道:“公主殿下赢啦!公主殿下赢啦! 兄弟们,别干看着了,赶紧分开吧,公主要是受了伤,麻烦就大了。” 众人一拥而上,将二人拉开。 那公主在二人分开之际,仗着自己爪牙尖利,抽冷子又偷袭了义丽一爪子,一下子把义丽的脸挖破了。 李晓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心疼归心疼, 但嘴里却连声称赞道:“公主殿下神勇无敌,她是您的手下败将,就放她一马吧!” 公主胜利了一回合,志得意满,又见有人恭维,像一只斗架赢了的公鸡,脖子伸的老长,十分嚣张。 掐着小蛮腰,指着义丽骂道:“看你这野女人还敢不敢?” 义丽还想上前,被李晓明死死拉住,连拖带拽地往她船的方向走去。 后面公主还在上蹿下跳,嗷嗷叫嚣,似乎自己大获全胜了, 就不看看自己一身绫罗绸缎变成了破衣烂衫。 李晓明拖着义丽到了她的船上,喊了两声,义丽的哥哥从船舱走出。 看到妹妹一身污泥,头发蓬乱,脸上还挂了彩,吓了一跳。 义丽刚刚还死犟要强,此时见了哥哥,扑上前去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哥一边安抚妹妹, 一边抱拳向李晓明道:“舍妹性情粗野,不知礼仪,让兄台见笑了, 在下义律,舍妹义丽,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义丽抬头,泪眼婆娑地道:“他是发哥,呜呜......” 李晓明笑道:“在下陈发,去往成都贩盐, 因见令妹与成朝公主斗殴,对方人多势众,担心祸事,故此将令妹带回。” 李晓明和他哥互道了姓名,苦笑着向她哥讲了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 义律听后淡淡一笑道:“多射兄台仗义援手,小孩子打架,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自会管教约束舍妹,让兄台费心了。” 李晓明心想,你这人心倒真大,你妹子殴打公主,按律恐怕是死罪。 我把你妹子安全送回,不谢我几两银子你良心何安呐你? 竟然说出这种不痛不痒的话? 于是和两兄妹告辞而去, 那义丽痛哭撒娇之际,还不忘回头叮嘱明日捉大鱼之事。 李晓明一路嘀嘀咕咕地往回走去,将到自己船上之际,抬头一看。 不禁大吃一惊,只见自己的船被官兵围的水泄不通...... 第110章 开刀问斩 李晓明远远地看见,自己的船似乎被官兵围了,不由得吃了一惊。 一边在心中推演着各种可能发生的变故,一边快步往前走去。 刚到近前,就看见王吉和王祥在外围站着,朝自己挤眉弄眼。 李晓明赶紧招手将两人引至一边,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王吉一脸紧张地道:“不知道呀,有一男一女带着兵过来, 听他们说的意思,咱们里面有个人帮外人欺负了公主,要把他揪出来。” 王祥气愤道:“我看那个公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 说不定是真的,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招惹来的麻烦?” 李晓明大窘,“咳......咳......” 王吉看着县令的脸色,狐疑道:“咱们船上的人我都问过了, 都在船上睡大觉,根本就人没下过船。” 三人愣了片刻,王祥惊问道:“大人,是......是你么?” “放屁,我怎么会干这种事?” “别瞎猜了,这些人无事生非,平白无故就能撞翻咱们的船,什么话说不出来? 等下我上前交涉,吸引他们注意力, 王祥领着外围三条船,悄悄往后退退,把小炮、火枪装填好, 王吉领些人在周围准备好,只等我一下命令,就冲进来救我。” 二人面色紧张,正要去做准备,李晓明又一把拉住二人, 叮嘱道:“就算动起手来,也尽量不要把公主和领头那个男的打死了。” 二人走后,李晓明深吸一口气,扒开外围的官兵挤了进去。 只见自己船头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衣着华丽,腰杆笔直,颇有几分气度。 船上被翻的一塌糊涂,自己的芦花大被和铜锅也被扔在舱外地板上。 李晓明暗自庆幸,幸亏小炮和火枪不在自己船上。 正庆幸着呢!只见公主从船舱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物件,正放在眼睛上瞅。 李晓明眯起眼仔细一看,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往腰间摸了摸。 立刻吓的几乎魂不附体,那公主竟将他的燧发手铳给翻了出来。 此刻正扣着扳机对着眼睛往枪眼里看呢! 这玩意极不保险,万一要是把公主爆了头...... 想到这里,李晓明也顾不了许多了, 连忙奔出去挥手大喊道:“哎......哎......,公主殿下,那个东西可摸不得呀!” 还没等李晓明跑上船,只听一声怒斥:“何人胆敢无礼?” 周围士兵一拥而上,将李晓明反剪着双手,按住脖子,当场拿下。 李晓明勉强抬起一点头来,看见公主终于将燧发手铳从头上移开,松了口气。 于是按照惯例,开口大叫:“小人冤枉呀!” 公主一看见他,立刻就用手指着他, 对旁边衣着华丽的年青人道:“皇兄,就是他,他跟那个野女人是一伙的。” 李晓明心中大骂:挨了打还回家说,要不要脸? 这年青人原来就是太子的弟弟,左将军李许呀! 那李许冷冷地说道:“胆大包天的刁民,竟敢伙同他人欺负殴打公主, 无需再问,立刻斩首。” 李晓明听见这话,如坠冰窖,眼前发黑, 心想自从穿越到此,还从未经历如此险境,如今要开刀问斩了,这可怎么办? 此时被官兵擒拿住,就算这时候下令,让王吉王祥开火,也不一定能救得了自己呀。 没办法,先拖延拖延时间再说。 于是挣扎着大喊道:“官兵兄弟且慢动手, 公主殿下,请救小人则个。” 公主没想到他竟向自己求救,对李晓明道:“你......你帮别人欺负我,我......为什么要救你?” 李晓明看公主说话结巴,似乎有些胆怯, 猜测可能是她年纪小,不是怕见杀人,就是说了谎话心虚。 于是向公主哭喊道:“公主殿下,我何时欺负过你?又何曾动过你一指头? 刚刚那女的拧你的脸时,还是小人冲进去把你救出来的,你忘啦? 有在场的官兵兄弟们可以作证。” “小人受冤而死,脑袋和身体分家,从脖子里流出一地的鲜血,公主殿下您于心何忍呀?” 公主听了这话,似乎看到了面前这个人脑袋被砍掉后,一地鲜血的景象, 不禁打了个寒颤,明显是害怕了,有些手足无措。 李许背负着双手,怒道:“你这刁民,还想抵赖,难道公主殿下还会冤枉你?” 李晓明心中惊慌,心想,要不要把冒牌陈祖发的身份亮出去? 就怕这李许认识陈祖发,万一拆穿了,更是杀身之祸! 偷眼望去,见王吉领着些人,在士兵后面,准备动手。 “唔......皇兄,放了他吧!” 李许奇道:“他伙同别人欺负你,怎能就这样算了?” 公主抠着手指小声道:“我好像记错了,他......是拉架的。” “拉架的?“ 李许冷笑道:“身为大成子民,看到当朝公主受人欺负,不立刻上前帮忙, 还拉什么架?也是死罪。” “斩首。” 李晓明心中怒骂,李许你个狗杂碎,我x你娘了吗? 连公主自己都不计较了,你还非要杀我? 心里一横,老子和你拼了, 正要高喊下令,让王吉王祥动手,与他们拼命。 只听背后有人高声喊道:“且慢动手。” 李晓明心中一喜,心想,是谁这么仗义,危难关头前来救我? 往后一看,只见一人身材高大魁梧,器宇轩昂,小塔一般地站在众人之后, 正是义丽的哥哥,义律。 李晓明不禁心中愕然,心想:他是匈奴奸细,竟敢当着李许和官兵的面现身? 万一他的匈奴身份被识破,我它吗变成串通外敌欺负公主了,还是准备动手拼命吧! 他也不抱希望,暗暗地错开双脚,扎好桩马,准备动用保命的手段。 柔道里有一招,专门破解双手被人反剪的招数, 叫做“转腰十字投”,这一招,是现代柔道从“合气道”的招数里吸纳而来。 李晓明做好准备,只等义律一吃瘪,就暴起摔人。 那李许想不到,会有人站出来阻止自己杀人,面色骤然变的阴冷无比。 嘴里冷笑道:“好......好......好......, 今日真是热闹,胆子大的都冒出来了, 看来我李家治国的手段实在是太过柔和了。” 义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向船上的李许和公主拱手行了一礼, 不卑不亢地道:“成朝皇子殿下、公主殿下,某家有礼了。 此人是我的朋友,还请看在我的薄面上,高抬贵手。” 李许闻言暴怒,出言斥责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我面前指手划脚。 左右与我拿下。” 第111章 威名赫赫 李许见有人胆敢阻止自己杀人,不禁勃然大怒。 他虽不是成朝皇帝李雄的亲子。 但他叔父李雄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追封李许的父亲李荡为先帝。 因此,李许的地位与李雄的亲生子女地位平等,并无区别。 又因当年李许的父亲李荡,曾用自己的性命换了弟弟李雄一命, 李雄登基称帝后,感念兄长恩德,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常掩泪手指自己,谓群臣曰:“此身即为吾兄之身,此命亦为吾兄之命。” 随后竟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将太子之位给了兄长李荡的儿子李班,李班即是李许之亲兄。 要知道,李雄自己可是有十几个儿子。 不光立李班为太子,还把他的一班侄子都提拔为将军,或是朝中重臣。 据史书记载,李雄在五胡时代算是位明君,一生摸爬滚打,以轻刑薄赋养天下民生。 可这位明君,一生只办了这一件糊涂事, 就直接导致了,成汉政权最终短命消亡。 也顺带着给李晓明这个无辜穿越者造成了...... 唉!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李许身为太子的亲兄弟,又受封为左将军,身份尊崇无比。 可以说,除非皇帝和太子亲临,否则谁能阻止他杀人? 此时见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个义律,竟敢口出狂言让他给面子放人,岂能不怒。 当下便命左右将义律拿下,打算和这个胆敢欺负公主的狂徒一起斩了。 左右一声得令,便欲动手擒拿义律。 谁知义律居然临危不惧,泰然自若地笑道:“且慢。” “不知殿下是哪位皇子,可是太子殿下么?” 李许见此人仍然如此倨傲,怒道:“我皇兄何等尊贵?岂是你这种山野刁民想见就见? 左右,与我拿下斩首。” 那义律哈哈大笑道:“殿下,你若杀了我,恐怕不但对不起你父兄, 而且你氐族世世代代也将不得安生。” “慢”, 李许也不是个傻子,听此人说出这样的话,心生疑窦, 急忙止住要动手拿人的士兵。 语气放缓,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有这么大的口气。” 义律云淡风轻地笑道:“我乃拓跋鲜卑部单于,拓跋义律。” 在场众人,大多不懂天下时势,听了义律所言,都不觉有什么了不起。 以为这拓跋义律左不过就是某个草原部落的一个首领罢了。 可是听在李许和李晓明的耳中,却如同雷霆般震撼。 鲜卑骑兵几乎是草原上无敌的象征,拓跋鲜卑部更是所向披靡,纵横漠北。 自汉朝武帝时期,汉家大将卫青、霍去病数次大败匈奴后。 匈奴向北逃遁,分裂为南匈奴与北匈奴,北匈奴后来就是被这拓跋鲜卑部所灭。 拓跋鲜卑部,不仅灭了北匈奴。 曾经更是向西挺进,连灭三十多国,兼并草原部落数十个,一时称霸漠北。 南匈奴、乌桓、羌胡等部皆不是其对手。 拓跋鲜卑部在北方称霸之时,其他草原部落无法抵抗,纷纷向南迁徙,南匈奴更是被赶出了草原。 如今的匈奴刘氏之所以联合其他部落,冒险进攻西晋,占领洛阳长安。 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北方草原已是鲜卑部的天下,自己族人已无生存空间。 李许是皇子,更是左将军,在朝中参与军国大事,自然知道这些。 李晓明精研历史,更是知道拓跋鲜卑精锐骑兵的威名。 毕竟高桥鞍双马蹬,就是鲜卑骑兵的专利发明。 中国历史考古首次发现双马镫,就是在鲜卑贵族的墓葬中。 李许见对方自称是拓跋鲜卑的单于,自然不敢轻视,更不敢杀了他,与鲜卑部结仇。 大成国面临北部匈奴刘赵的威胁,就已是全力对抗,若是鲜卑与匈奴联手来攻,恐怕无法抵挡。 但是他心中又有怀疑,拓跋鲜卑部的活跃之地,还在匈奴赵国以北。 在雁门关那一带,怎么单于会突然来到这里。 可别是假冒的吧! 于是向义律开口问道:“阁下自称是鲜卑单于, 若真是单于大驾光临,我大成必然以国宾之礼相待。 可是鲜卑部距此有数千里之遥,单于的尊颜更是无人见过,阁下的身份实在是难以确认。” 义律微微一笑道:“我拓跋氏曾有恩于晋朝,受晋朝皇帝册封为代王,世袭罔替。 坐领雁门关内代郡、中山郡、常山郡之地,此事各族尽知。”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让士兵交到李许的手上。 李许接过黄绫,打开一看,竟是晋愍帝册封拓跋鲜卑部单于,拓跋猗卢为代王的诏书。 诏书中不但封拓跋猗卢为代王,还封拓跋猗卢之女,拓跋义丽为常山郡主。 诏书下面还盖有晋愍帝的天子玺印,假不了。 李许看完诏书,连忙走下船头,亲自将诏书送还给义律。 抱拳问道:“不知拓跋猗卢老单于,是阁下的什么人?” 义律道:“老单于乃是在下的伯父,已于前不久薨逝,临终前传位于我。” 又叫来旁边的义丽,向李许道:“此是我的堂妹常山郡主,老单于之女,名为拓跋义丽。 刚刚与贵国公主发生了些小冲突,还请皇子殿下海涵,不要与她计较。” 李许客气道:“好说好说,不过是小孩子吵架,并无大碍。” 又上下打量了义律兄妹二人一番,见二人颇有风尘之色,可见旅途辛苦。 疑惑地问道:“不知单于千里而来,所为何事?” 拓跋义律自信的笑道:“特来面见大成皇帝陛下,有极贵重之物奉上。” 李许闻言十分惊讶,心想大成国与拓跋鲜卑部向无来往,怎地他们的单于会千里迢迢的跑来送礼? 想不通其中缘由,开口问道:“多谢单于盛情, 不知是何贵重之物,竟要大单于您不远千里相送。” 拓跋义律淡然一笑道:“此物至关重要,天下群雄无不垂涎,我当亲至陛下面前,才好宣之于众。” 李许见他说的如此郑重,不由得又惊又喜。 他是太子的铁杆兄弟,有外国君王前来送贵重大礼,他和太子面上也极为有光。 心中猜测,难道是传国玉玺、帝王鼎炉?又或许是什么厉害的军械? 但就算是这样的东西,也不至于单于犯险亲临呀! 眼见这拓跋义律不愿意说,也不好逼问。 只好抱拳笑道:“既是如此,还请单于移驾大船,李许当以美酒盛筵款待,我引单于同往成都。” 拓跋义律大手一挥,笑道:“不必了,我兄妹二人不喜喧嚣吵闹,住在自己船上就可以了。” 转头又指着被扭住双臂的李晓明,向李许道:“殿下,还请您高抬贵手,将我的朋友一并释放。” 第112章 落魄枭雄 李许看了一眼李晓明,冷冷一笑道:“你倒命好,竟有大单于为你说情。” 向左右下令道:“放了此人。” 侍卫一松手,李晓明立刻跑的远远的 揉着酸痛的双臂,惊魂未定,也忘了向义律道谢。 “殿下告辞。” 拓跋义律见李晓明已脱困,十分干脆的向李许抱了一拳,领着义丽返回自己的船上。 李许见拓跋单于如此不近人情,十分无奈。 只好令卫兵暗中保卫监视,可万不能让此人在成国境内出什么意外。 李晓明盯着拓拔义律远去的背影,不禁心潮澎湃。 穿越到此,还是第一次见到此等霸主级人物。 要知道,正是百年后的鲜卑拓跋氏,最终结束了五胡割据的局面,统一北方,建立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北魏。 心里仔细盘算盘算,北魏皇帝众多。 建国后连前面的数代首领单于,也都追封为帝,不记得有个叫拓跋义律的呀 想来想去,北魏后来追封的有一个‘平文皇帝’,名字叫拓跋郁律。 难道平文帝拓跋郁律,就是面前这个拓跋义律? 要真是他,那可就厉害了。 史书上记载,他后来统一了鲜卑各部,手下有百万控弦骑士,正欲一统天下之际,却被人害死。 虽然有一百万骑兵这种事,很大可能是史官在吹牛逼,但是难保没有个一、二十万、二、三十万。 恩,一定得跟他搞好关系呢! 以后想办法运个万把斤盐送过去,弄他个千儿八百匹草原马。 正想着如何去巴结义律,以后怎样薅他的羊毛? “邦……” 的一声,李晓明头上极疼,几乎要跳起来。 回头一看,只见公主拿着燧发手统,站在旁边怒目而视。 刚才那一下,想必是用枪把敲的。 李晓明心中怒急,心想就因为你这个婆娘,差点让老子人头落地,如今脱困了还来打我。 心中生气,嘴上也只能恭恭敬敬说道:“公主又有何事?” 公主鼓着嘴,生气地说道:“你这个坏蛋,看你还敢不敢和那个野女人一块欺负我。” 李晓明装着冤屈的模样,说道:“公主殿下,小人哪敢欺负您? 我跟那女的根本就不认识。 况且刚才也已经打了我了,您大人大量,就饶恕小人吧!” 公主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 举起燧发手铳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用?” 李晓明这把手铳打造不易,心想,可不能让这婆娘拿了去。 灵机一动,把手从脖子上伸进后背衣服里,做了个挠痒的姿势, 向公主笑道:“我们在外跑船,十分辛苦,一天到晚身上出好多汗, 这东西是我们晚上睡觉挠痒痒用的。 不信你闻闻,上面还有我们的味呢!” “咦……” 公主哪里会去闻?恶心的像是烫着了手,赶紧将手上的物件扔到了地上。 瞪了李晓明一眼,跟着李许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李许走出好远,又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十分阴冷。 李晓明赶紧将手统插进腰间,心想,这李许不是个善茬。 大船又不知道何时能脱困,一定得防备着点。 李晓明看着远处义丽兄妹的小船,心念一动,带着王吉几个人去了附近县城。 等回来时,身上背着个大麻袋,十分沉重。 他兴冲冲的来到义丽的船边,正要开口喊他们出来,听见里面正在说话。 “哥,那个成朝的皇子,让咱们住到大船上,为啥不去呢!我想去大船玩。” 义律道:“我早就打听过了,他们成朝跟咱们一样。 皇帝也是打算把皇位传给侄子,因此皇子们都在明争暗斗,各怀鬼胎。 恐怕真正操心国事的只有皇帝一人,因此咱们不宜与皇子们走得太近,最好直接去成都见皇帝。” 只听义丽“哦”了一声,又说道:“哥,发哥说要教我捉大鱼呢!” 只听拓跋义律说道:“咱们冒险闯过匈奴的地盘,死了多少人? 千里迢迢的先去晋国,又来成国,又所为何事? 我今日坦露身份,出面救了他,已是大不应该。 自己一个人玩不行吗?怎地还非要去找他玩?” 只听义丽委屈地嘟囔道:“我自己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你又不和我玩。 哥,你带我捉大鱼去吧!” 只听义律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劝道:“妹妹,你身为咱们鲜卑部落的公主,又是晋朝皇帝亲封的郡主, 现在连封地都没有了,你没听其他部落的人怎么笑话你的么? 前些日子见了晋朝皇帝,我原本怎么教你哭诉来着?你为什么不听? 我只是老单于的侄子,而你是老单于的嫡亲女儿,怎地天天只让我一个人操心?你就不能操操心?” 只听义丽笑嘻嘻地撒娇道:“哥,那些事情都是你该操心的,我才不想那些事呢! 我也不愿当那个郡主,我就喜欢骑着马,在草原上到处闲逛。 哥,咱们别要那些地方了。 你带着咱们的人,还回北海吧,我会钓虾了,可以在湖里钓虾。” “你……”义律气的无语。 李晓明在外面偷听,几乎憋不住笑。 心想,这个义丽郡主和自己的小兄弟昝瑞倒是般配,整日价脑子里除了玩还是玩,不想一点正事。 可叹这个拓跋义律,居然还想劝他妹子这样的人操心国家大事。 须知,人是怎么样的性格,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还不如让他们快快乐乐的玩去。 李晓明在外面清了清嗓子,喊道:“大单于……郡主……,小人陈发前来拜见。” 里面两个人听见喊声,走出船舱,义律淡然道:“你有什么事么?” 李晓明对着二人长揖到地,谦卑地说道:“小人陈发,拜见大单于,拜见常山郡主。 感谢单于今日的救命之恩,陈发日后必有报答。” 义律道:“你是郡主的朋友,帮郡主解围在先,不必多礼,可还有别的事情?” 李晓明笑嘻嘻地凑上前去,把麻袋放在船上,从里面掏出许多东西来。 有大块的腊肉、熏鸡,有各种菜蔬、米、面,还有一大罐子酒,隔着罐子都能闻到酒香。 又将背后的包袱放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襦裙直裾,还有一双姑娘穿的锦鞋。 李晓明非常细心,拿着芦苇杆,对比了郡主留在泥地上的脚印,让裁缝照着做的。 郡主一眼就看到新衣服了,开心的跑过去一把抓起。 当着两人的面,就脱掉脚上穿的带洞的鞋子,换上锦鞋。 义律正想喝止,但上下一看。 妹妹脸上带着伤疤,一身污秽,鞋子破的不成样子,哪里还有个郡主的模样? 不由得又心疼起来, 想想当时老单于在世时,拓跋鲜卑威名赫赫,他这个妹妹如众星捧月一般,何曾受过半点委屈? 不想今日他自己做了单于,竟让郡主如此受苦。 不由得心头酸楚,默然自责。 第113章 单于兄妹 郡主拿了李晓明为她精心定制的花衣裳,像只欢快的小兔子,也不知道害羞。 外面站着两个大男人,她就跑到船舱里飞快地换了新衣服。 “哥,你看发哥给我做的新衣裳好看不好看?” 郡主跑出来时还在笑盈盈地系裙带,脖子下面露出一大块雪白的肌肤。 “哎呀,你看你......” 义律一边说着郡主,一边回过头瞪了李晓明一眼。 李晓明赶紧识趣地收起目光,把头扭向一边,又从麻袋里拿出个铜锅, 向两人笑道:“大单于,郡主, 咱们都是出门在外,正所谓:红尘逆旅,相逢是缘, 今天就让小人做东,请你们喝上两杯。” 说罢,将酒坛拍开封口,摆在一边。 义丽穿了新衣,见有酒又有肉,她本是个爱热闹的人,立刻欢呼雀跃。 “发哥,你真是个好人,你跟我们回草原吧,让我哥给你封个贤王当当。” 又回头对义律道:“哥哥,你封发哥做个大官吧!” 义律叱道:“休胡说,玩你的去吧!” 回过头来,就想将李晓明赶走, 但定睛一看,这人手真快,菜蔬米酒摆了一地,连泥炉都已生着了火。 那坛酒已开封口,酒香四溢,沁人心脾,一闻就是上等的好酒。 拓跋义律也是马背上的英豪,极好酒的,如今已多日不知酒味了。 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人说的也没错, 萍水相逢,今日尽欢,明日离别可能就永生再不相见,喝顿小酒也耽误不了正事。 于是略略安了安心,取个木墩坐在船舱门口看着李晓明忙碌。 郡主也开心地忙前忙后,帮些倒忙。 李晓明用瓦罐先将熏鸡蒸上, 又将腊肉、菜蔬俱都切的碎了,和着牛油在铜锅里炒的喷香。 拓跋义律在一边坐着,看着老酒,闻着菜香,不由得食指大动, 心中胡乱地想着,若是此人愿意来我鲜卑,做个伙头官倒也并无不可。 少顷,熏鸡蒸熟、整锅的炒菜冒着热气端上, 李晓明又将时鲜果蔬拼成两个凉菜,三人围坐于榻上。 将坛中美酒给二人倒满。 那拓跋义律已忍受不住,不待两人端杯,自己先将一碗酒倒下喉咙。 美酒入喉,只见拓跋义律闭目回味良久,手指微微颤抖,缓缓吐出一口酒气。 李晓明看的想笑,心想,当了单于还要如此辛苦奔波,何苦来哉! 又给义律满上了一杯,仍是一饮而尽,如此连喝三碗,义律方才定住心神。 李晓明也和义丽碰杯喝了一碗,小姑娘喝酒咕嘟咕嘟的,不亚于男子。 又招呼二人吃菜,义律毫不客气,张开阔口,举箸大吃起来。 义丽也毫无郡主风范,直接下手去撕鸡腿, 好在是个美女,就算吃的嘴上脸上都是油腻,终归还是迷人。 义丽边吃边说:“难怪都想要抢汉人的地方,汉人的酒也好喝,饭也好吃。” 李晓明听得心中一阵膈应。 拓跋义律道:“饭倒是好吃一些, 说到酒,咱们也有葡萄酒和挏马酒的,哪里就比汉人的差了?” 李晓明心想,葡萄酒也是你们在西域抢的,你们有个屁的酒。 挏马酒喝的撑死头都不晕,那叫酒吗? 义律喝了几碗酒,脑子活跃起来,也不像早先那样冷淡了, 对李晓明微笑道:“看不出,你倒是做得一手好厨宴,不妨跟随某家去草原吧! 多给你些牛羊便了,不比你行船贩盐辛辛苦苦的强?” 李晓明谦卑地笑道:“多谢单于抬爱,草原虽好,然终不似在故土身心自在。” 他见义律又将一碗酒吞下腹中,一边给义律倒酒, 一边试探道:“我也只会贩些盐卖,若是北方缺盐,我或可运盐过去换些牛马回来。” 义律闻言哈哈大笑,指着李晓明道:“你若能将盐运到我鲜卑,我送你一千头牛马, 恩......一万头,如何?” 说罢,又自顾自的喝酒吃菜。 义丽担心地对李晓明道:“发哥,你是过不去的,北边从东往西都被匈奴占了, 我们来时,有数百勇士护送,如今就剩......” 说完红了眼眶,低下了头,菜也不吃了。 义律看妹妹难过,放下酒碗对义丽道:“这算不了什么,那石虎自诩为万人敌,可能留住我否? 下次遇见,一箭射死就是了。 想当年我鲜卑骑兵控弦之士有数十万之众,纵横大漠谁人能挡, 待此间事了,咱们回去重整旗鼓, 先捉住六修那个畜生,开膛剜心,为老单于报仇,再去招揽六部勇士。 我是大单于,你是老单于的女儿,只要咱们两个在,哪个不要命的首领敢站出来唱反调?” 说完,义律两眼充血,又灌下一碗酒。 这时只见义丽俊目垂泪,嗫嚅道:“哥,你说......你说会不会不是六修干的?” 义律闻听此言,勃然大怒,一掌击在案上,震的杯碗作响。 李晓明吓的浑身一抖,急忙扶住案几,心想,这玩意要是弄翻在榻上,还怎么睡觉? 只见拓跋义律怒吼义丽道:“六修这畜生弑父弑君,便是逃到天边,咱们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你是老单于的女儿,怎能为此人开脱?” 义丽流泪道:“可是......可是咱们几个小时候......, 他怎会做出如此之事?” 义律吞下一碗酒,顺了顺气,看着妹妹流泪,大概又觉得不忍, 抚着义丽的背安慰道:“有我在,这事原也不用你操心。 待咱们重整鲜卑六部,击败匈奴赵国,将石勒那一窝下贱的奴隶全都诛灭,再把中山、常山二郡夺回来。 你仍旧做你的郡主,只要鲜卑在哥哥手里,保管让妹子一世无忧。 咱们拓跋氏的儿女,只能流出热血,不可轻易流泪,快别哭了。” 李晓明在旁边听得认认真真,此时心中隐隐约约地有些眉目,这拓跋鲜卑内部八成是内讧了。 见哭的哭,怒的怒,气氛不好, 李晓明插嘴劝道:“就是就是,郡主快别难过了, 你们家大业大,哥哥又是如此英雄了得,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没啥可发愁的。” 拓跋义律见他称自己为英雄,又说的什么‘......灰飞烟灭......’,很是顺口, 不由得盯住李晓明笑道:“你这个卖盐的,也能慧眼识英雄?” 第114章 又要打架? 李晓明此时酒后也有些上头,见拓跋义律瞧不起自己卖盐的行当,胸中不禁也涌起几分狂性。 笑道:“这个自然,卖盐的也是极识英雄的, 大丈夫在世,未必非要排兵布阵、拼死搏杀才算是英雄。 平生但遂胸中之志,死前念头通达,心无挂碍者,便可配得上英雄二字。 譬如说卖盐,我若能卖盐卖到天下第一, 凭你是匈奴勇士还是鲜卑英豪,离了我便只能吃淡饭。 我岂不是英雄?” 拓跋义律揉着鼻子,目光冷冽地盯着李晓明看了好久。 李晓明心中发怵,心想这话能犯什么忌讳? 哪知拓跋义律盯了一会, 突然指着李晓明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对极,若能如此,你亦是英雄。” 酒宴气氛从悲愤又转向欢快,三人推杯换盏,少不得吹些有的没的,尽挥胸中之气。 三人吃喝说笑,直到深夜,十几斤酒喝了个净光。 拓跋义律趴在案上呼呼大睡,他身躯高大沉重,约有二百斤上下。 李晓明和义丽费了一番手脚,才将他放倒平躺下。 还未直起身子,突然被义律一把抓住手腕,李晓明吃了一惊。 只见拓跋义律瞪圆了双眼道:陈发,你休要......体要打我妹妹主意。 李晓明哭笑不得,回头看看义丽,义丽笑弯了腰。 正待答话让他放心,见他又已经闭眼躺平, 嘴里嘟囔道:“随某家回草原干上两年,允你......允你在色楞......色楞河畔称王.......” 李晓明向义丽告别道:“郡主,你看好你哥,有事到前面船上叫我,我走啦!” “好”义丽答应了一声, 李晓明走出了好远,义丽又在后面喊道:“发哥,你明天带我捉大鱼么?” 他心中颇为犹豫,皇子李许态度不善,明天大船若是还不动,他本打算天不亮就带着船队跑路呢! 回头看了看,只见船舱里亮着一盏昏灯, 义丽郡主在舱门口站着,像是黑暗中的一朵小花,显得格外孤独与无助。 李晓明是个慈善心泛滥的货色,心中不禁又可怜她。 心想她家里出了事,只剩堂哥为伴,并无共同语言, 说起来还不如昝瑞,昝瑞还有我偶尔和他一起,去打猎钓鱼玩, 义丽郡主却连个玩伴都没有,我不如再陪她一天吧! 想来有拓跋义律在,李许也不见得又来找我麻烦! 于是朝她挥挥手道:“你好好睡觉吧,明天我来找你。” 义丽开心地答应了一声,走进了船舱。 李晓明边走边想,刚才席间听这两兄妹对话,八成是拓跋鲜卑内部出了问题。 老单于欲传位于侄子,一个叫六修的儿子不服,杀父篡位导致拓跋鲜卑部落分崩离析。 就连晋朝给的封地,常山郡和中山郡都被匈奴夺去了, 新单于拓跋义律这才带着郡主冒险赶赴东晋求援,只是好像求援失败。 想想也是,东晋皇帝只是个傀儡,求他,他能怎么办?不过是安慰几句罢了。 不过他们又来成国干什么呢? 看这个情形,这个拓跋义律,十有八九就是史上记载的拓跋郁律。 要是这样的话,他此行应该会是平平安安,毕竟后期拓跋郁律还带着族人,成就了一番事业呢! 只是历史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常山郡主的记载。 李晓明既然和他们兄妹俩成了朋友,难免有些为他们担心。 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历史往往只记载君主豪强、名士高官, 像郡主、公主这们对历史进程影响不大的人物,可能就没必要载入史册了。 正在低头想事呢,突然从黑暗里跳出来个黑影,拦住去路。 差点没把李晓明吓死。 “老乡,我在这里等你好大一会了。”李晓明仔细辨认一番,竟是瞎子。 他没好气地问道:“你这大半夜的,不去睡觉在这里干嘛呢? 是白日里没有骗到人,睡不着吗?” 瞎子一听这话,动了怒气,用竹棍打量着路,转身就走。 嘴里气道:“瞎子在此等了你半夜,本是好心提醒,既是你不近人情,那就只当瞎子没来过。” 李晓明拉住他的竹棍,笑道:“哎呦呦,平日里见你嘻嘻哈哈,原来如此小气。 快说什么事,若是好事,待会赏你几个酒钱。” 瞎子又回过头来,叹道:“唉呀,我说老乡,我也不图你这几个赏钱, 这回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以后休要再去找那个鲜卑单于。” 李晓明笑道:“怎么地?你算错了卦,我就不能去找他了? 前日里你还说人家是匈奴奸细,结果根本不是,人家是鲜卑人。” 瞎子急道:“甭管是匈奴还是鲜卑,都不是好人,都想图咱们的江山。” “算了,不说这些没用的了, 我让你不要再找他,是因为命格相冲,你俩混到一块,总有一个没得好下场。” 李晓明从怀里摸出几个大钱,笑嘻嘻地塞进瞎子手里, 然后抓住瞎子的肩膀,往后一扭,兜屁股一脚,“走你”。 那瞎子被踢的往前猛冲的几步,回头听见李晓明的脚步声已远去, 不禁怒道:“不识好人心,让你活该后悔去吧!” 走了两步,又捏了捏手里的七八枚大钱,转怒为喜,笑道:“也没白来......” 将钱揣好,晃晃悠悠地回船舱睡大觉去了。 人生际遇,其实殊难预料...... 命运里隐藏着无数个悲与喜,有时也可能是悲喜交加,明天到底如何,谁又能算的准? 但凭本心,莫问前程吧! 李晓明喝了酒,躺在榻上睡的昏天暗地,醒的却是有些迟了。 直到王吉过来把他喊醒,问他今天是继续等,还是退回去另想别法? 李晓明走出舱外,见大船仍然在那里,只不过有许多官兵都光着膀子,手拿斧凿往水里跳。 王吉道:“太爷,我看大船上的人八成是急了,大冬天的竟逼着官兵,潜到水底去凿石头。” 李晓明懒洋洋地说道:“凿石头也是个法,但愿他们能将大船挖出来, 告诉大家,原地休息,不要乱跑,再等一天吧!” 王吉去传达命令,李晓明洗漱一番,想去前面看看,官兵是如何潜水凿石头的。 刚上了岸,一抬头就看见,有两个女人在一棵树下正在拉扯。 李晓明心头疑惑,又走的近些, 这回看得清楚,正是公主和义丽郡主两个人,不由得心头一惊,心想又要出事么? 只见公主先扯住郡主的衣服正在说些什么。 少顷,郡主也扯住了公主的领口,对着公主指指点点。 李晓明心中叫苦不迭,心想,这两个婆娘没完没了了。 那天刀架在脖子上的一幕又出现在脑海中,不禁打了个寒颤,逃命这种事只能有一不能有二。 他心想:不行,这事我可管不了了。 转身就走,想要叫王吉王祥立刻开船跑路。 第115章 公主遭难 李晓明见义丽郡主似乎跟公主又要打起来了,一番思量之下,决定直接跑路。 有拓跋义律这个鲜卑单于的身份,二女打的再凶,想来成朝也不会追究什么。 但要是万一再把他牵扯进去,说不定又被扭住杀头,这回义律就算再劝,也不一定好使了。 他和义丽郡主的关系,只是大龄青年对孤独少女的同情怜惜,并无男女之间的非分之想。 毕竟,李晓明是个深情的人,还未走出失恋期。 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看似根本不可能的小菱子...... 实在犯不着,再冒着生命危险去干涉公主和郡主的斗殴。 李晓明回头急走,脑子里思考着,先把船队退到长江口,再找其他往西边方向的水路。 正想着呢,背后传来郡主的呼声:“发哥,你快过来呀!” 公主娇傲又嚣张的声音也传过来,“大坏蛋,快点爬过来。” 李晓明心想,怎地?你们打架还非要让我当裁判? 李许那个杂碎可是说了,公主打架不帮手也是死罪。 李晓明驻足回首看去,只见二女并排站着,均已放开了对方,不像是要寻衅滋事的样子。 义丽正在树下站着向自己招手,公主掐着小蛮腰也在看着自己。 李晓明狐疑不定,看见公主在那里,不愿意走过去。 只见义丽笑着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说道:“发哥,公主问我呢,你送给我的新衣裳是在哪买的?” “什么?” 李晓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这两个女的,才要死要活地打过架,隔天就能站在一块讨论去哪买衣裳? 这时公主也从后面走了过来,犟着鼻子,撇着嘴, 大声说道:“陈发,命令你给本公主也做一身新衣裳。” 李晓明心中大怒,你昨天还回家告我刁状, 害得老子差点被那个杂碎李许砍了,今天又来让老子给你做新衣,凭啥呀? 嘴里没好气地回道:“公主殿下,大船一直不走,小人被挡在这里,盐也没地方卖, 没有钱了,上哪里买去?” 公主生气道:“给郡主买时就有钱,给本公主买就没钱了么?” 李晓明脸扭到一边,闭口不答。 公主鼓着嘴,生气地转身向大船走去,口里说道:“你故意气我,我跟皇兄说去。” “好好好,公主殿下,小人给你买,给你买还不行吗?” 李晓明慌忙追上去说好话, 又违心地说道:“小人就算倾家荡产,也不能让咱们的公主受了屈呀。” “这还差不多。”公主一听这话,面子得到了满足,又笑着转身回来了。 李晓明心想,跟这婆娘站在一起,还不知她又会提什么无理要求,随时有杀身危险。 便向公主和郡主拱手道:“小人这就给公主买衣服去。” 说着转身就走。 义丽郡主急了,从后面追上来,又拉住了李晓明的胳膊, 说道:“发哥,你不是要带我捉大鱼的么?” 公主听了义丽的话,惊喜地也跑过来问道:“陈发,你还会捉鱼么? 我也要去,新衣裳晚些再去买,你先带我们捉鱼去。” 李晓明实在不想跟公主打交道, 随口推脱道:“今日天气寒冷,鱼不出门,改日再捉吧!”说着转身就欲离开。 公主只是有点笨,却并不是真的傻子,一根嫩葱似的手指,直点到李晓明的鼻子上。 发怒道:“陈发,我看你就是不想带我去吧!是不是?” 李晓明暗暗叫苦,眼见这个婆娘识穿自己,又不敢得罪。 只好又换上笑脸说道:“既是公主殿下赏脸,我带二位去就是了。 不过咱们先得说好,捉不捉得到鱼,各凭本事, 别到时候万一捉不到,又发脾气责怪小人。” 公主凶道:“谁要给你发脾气来着?你只管教我们怎么捉就是了。” 李晓明唉声叹气,磨磨唧唧地上船去拿了鱼钩、鱼线,提了一串蛤蟆下来。 带着公主和郡主去找了个有阳光的,流水较缓的河滩,准备在这里开钓。 又去林子里找了两根细树枝,当做两根鱼竿。 鱼线上绑上了两个手指肚大小的鱼钩,挑了两个小蛤蟆, 用石头割成小肉块挂在钩上,抛入水中,用闷杆钓法钓水底,一看竿稍动就提竿。 这两根装备留着郡主和自己用。 又找了根胳膊粗细的大棒槌,在棒槌的一头绑上,那天夜里在长江口钓“水怪”的那套鱼钩鱼线, 鱼钩足有秤钩大小。 将这套装备交给公主。 公主吃惊地接过棒槌,差点拿不住砸了脚,只好用两手拿着,在肩上杠着。 “喂,陈发,我的怎么和你们两个的不一样呀!” 李晓明笑道:“公主殿下,我是个普通百姓,义丽只是郡主, 我俩都没有公主您的地位高,不敢用太好的装备,您这个是钓大鱼用的,自然与我们的有些不同。” 公主看看鱼钩,确实大的多,想必真是用来钓大鱼的。 李晓明取出一只半斤重的大癞蛤蟆,扔在公主小脚前,吓的公主直往后跳。 当着公主的面,李晓明“啪叽”一脚踩的稀扁,血水直溅到了公主的绣鞋上, 对公主道:“公主殿下,把这个鱼饵挂在鱼钩上吧!” “唔......唔,我不弄,陈发你帮我挂上。” 公主看着李晓明脚下的那滩血呼啦的烂蛤蟆, 一双惊恐的俏眼瞪得老大,只觉恶心想吐,哪里敢拿来挂钩上? 李晓明无奈,只好给她用鱼钩钩了,抛在水里,把棒槌交到她的玉手上。 公主狐疑地问道:“就这样就可以了吗?” 李晓明忍住笑,对公主叮嘱道:“握紧鱼竿,等会鱼来咬钩,死死拽住,万不能脱手跑了大鱼。” 听李晓明安排的仔细,公主这辈子头一回钓鱼,哪知真假? 答应了一声,便紧张地用两手握紧小树般粗细的鱼竿,一动不动地等着大鱼上钩。 李晓明和郡主拿着细竿小钩,离公主远远的,坐的挨着,一边聊天说笑,一边等鱼上钩。 公主远远地坐在一处高坡上,看着二人谈笑,十分羡慕, 想动动位置,又怕跑了大鱼,只好苦苦守着。 要说钓鱼这种事呀,非得是头脑澄清,心无杂念,能耐得住的人方能钓的到鱼。 这才多大一会,义丽郡主手腕一扬,一只比拓跋义律手掌还大的鲫鱼,贴着水面给拉上了岸。 郡主两只手抓着鲫鱼,开心的又蹦又跳,说晚上要给哥哥熬鱼汤喝,李晓明在旁边鼓掌叫好。 公主看到义丽郡主上了鱼,心中痒痒难忍,放下棒槌,也想跑过来看。 李晓明急忙喊道:“公主殿下,快拿起鱼竿,等下大鱼跑了。” 公主听到了,又慌忙坐下抓住棒槌,只是心中焦急,肩膀酸痛,好不难受。 过了一会,李晓明钓上来一条大鲶鱼, 又过一会,义丽郡主又上了一条大鲫鱼...... 公主看到两人一会欢呼一阵,一会欢呼一阵,只她这边啥也没有。 她平时无论在哪里,都是众人宠着哄着,要强惯了的人,受不了打击。 只好偷偷的抹眼泪...... 第116章 要出大事 钓鱼有瘾,尤其是新手尝了甜头...... 这个时代的涪江,是真正的原生态未开发,且离长江口较近,逆流而上的鱼群很多。 义丽走火入魔,连午饭都不吃了, 小蛤蟆的肉用完了,李晓明又找泥洞给她掏了几只。 大船上派人过来请公主回去用膳,被公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给骂回去了。 李晓明怕饿坏了两位金枝玉叶,回船上熬了一罐子粥,拿了两个碗给二女端来。 义丽匆匆喝了一碗粥,脸上沾了许多,也不及擦去,就又拿起鱼竿垂钓。 李晓明又端了一碗给公主送去, 公主此时也不背人了,怀里抱着棒槌,脸埋在膝盖上抽泣。 李晓明忍住笑,装作很惊讶地样子,明知故问地道:“咦......,公主殿下,你怎么了? 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哭起来了?” 公主抬起头看着他,一双美目揉的发红,柔弱无助地道:“我钓不住鱼。” 李晓明心中大慰,心道:你活该......你也有今天...... 但看到公主哭红了的眼,又有些担心, 晚上她那个哥哥李许,看到公主双眼红肿, 那个杂碎可不似公主这么笨蛋,一问便能猜到问题所在,先哄哄她吧,可不能让她把眼哭肿了。 口里安慰道:“殿下你别急,常言说的好,风水轮流转, 上午郡主那边鱼多,下午必是公主你这边鱼多。 钓鱼最讲究心性,你看人家姜子牙,不哭不闹,用根铁丝就能钓到鱼。 你越急,鱼就越不吃你的钩,你放宽心些哈,放宽心些......” 说着把粥递了过去,公主勉强喝了粥,擦了泪,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 李晓明收了碗,悄悄地离开, 心中偷笑,泼婆娘你慢慢熬着吧, 你那个秤钩子,要是在这里能钓上来鱼,我吃屎。 整整一下午过去了,李晓明和郡主钓的鱼,用两根麻绳串着鱼嘴,几乎提不动。 公主的棒槌压根就没动过一下。 看看红日西坠,二人在江边洗了手,收起鱼竿,提着数十条鲫鱼、鲶鱼,准备回家。 抬头看了一眼,公主坐在高坡上,背影显得又可怜又倔犟。 李晓明带着笑意喊了一句,“公主殿下,天不早了,咱们该回去啦!” “好......”公主带着哭腔答应了一声。 李晓明心中也有些不落忍, 心想,咱们算是扯平了,以后若还有机会在一起钓鱼,再让你如愿吧! 公主可能是腿麻了,有气无力地站起来,慢慢地收拾家伙。 她双手举着棒槌,想把秤钩子拉上来,可是怎么都拉不动。 只好又带着哭腔喊道:“我的鱼钩挂住石头啦!” 李晓明无奈,准备去帮她收鱼钩。 才刚走两步,突然看见公主姿势大变,屁股向后坐,身子向前倾,两只手死命拽住棒槌。 像是跟什么东西在拔河。 “卧曹......卧曹......,公主中巨物了” 公主生的娇小,李晓明怕巨物把公主拖进江里, 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想帮忙把巨物拉上来。 谁知才一摸棒槌鱼竿,公主像只护食的泰迪一般,凶的很,连声让李晓明滚开。 他只好无奈退后,看着公主自己与巨物角力。 公主拖着水中的不知名“怪物”,险象环生,好几次几乎被“怪物”溜到了江边。 那公主也是死犟死犟的,就是不撒手,从她原来坐的高坡,一直拖拽到义丽和李晓明原来的钓位上。 最后公主干脆将棒槌背在背上,埋着头往前面树林里走, 像头小母牛犁地一样,硬生生把“巨物”给拖上来了。 得亏李晓明的鱼线足够结实呀! 三人见“巨物”出水,急急忙忙跑过去观看, 只见一条足有二、三十斤的大鱼,正在岸上拼命挣扎跳跃, 远远一看,像个半大的猪娃子一样大小。 这条鱼大红尾巴梢,头背部高高凸起,鱼嘴稍稍有些尖, 背上的刺鳍炸起,挨着刺鳍的鱼背部还有些黑斑,鱼鳞闪闪发光,皮毛完美。 只是李晓明从未有机会在江中钓上过这种鱼,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他将鱼嘴里的秤钩子取了,取鱼钩的时候发现, 大鱼的嘴都被公主拽叉了,只连了一点皮,若是在水中再挣扎两下,恐怕就脱钩跑了。 用根麻绳穿了腮,想帮公主把鱼拖回去。 谁知公主像中了邪一样,嗷嗷叫着,将李晓明和义丽郡主赶得远远的。 不知道从哪里迸发出的神力,弯着小蛮腰,拖着大鱼,走了一里路回到大船所在的岸边。 一路上好些人看,贩盐的众人和大船上的官兵都跑过来,惊讶公主居然有本事钓上来这么大的巨鱼。 连李许都惊呆了,从大楼船上跑下来,询问公主是从哪里捡回来的死鱼。 公主闻言大怒:“什么死鱼,亏你还是将军,没一点见识。 这是本公主在江边守了一天,才亲手钓上来的,你没看鱼还在喘气么?” 李许随众人过去一看,只见大鱼的鱼鳃果然还在一张一合,不得不信服,公主是凭真本事钓上来的。 公主今日无限荣光,闹腾了半天,人群才逐渐散去。 李晓明和义丽郡主钓了一天鱼,都筋疲力尽,各自回船休息了。 只不知那拓跋义律,见了自己妹子钓了如此多的鱼回来,是否也会惊讶赞叹一番。 李晓明一身鱼腥气,烧了些热水擦了擦身子,草草吃了些晚饭。 躺在船上心想,已经等了两天了,大船还不见动弹,明天必须要走了。 因为疲惫,早早地睡下了,梦中还在钓鱼。 只是这回钓中巨物的人,变成了义丽郡主。 只见郡主一边与巨物拔河,一边挥手喊道:“发哥,过来帮帮我。” 李晓明刚要上前去帮,突然河中跳出一条庞大无比的鱼怪。 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把义丽咬的只剩半截身子, 李晓明“啊呀‘一声,坐了起来,头上背上都是冷汗。 他心中纳闷,怎会做如此恶梦,和义丽郡主也不过才认识两天,也不至于呀...... 他从榻上起来,摸着黑找到了打火机,把油灯点上,想打些水洗把脸。 一转身,一个黑影凭空出现在面前,把李晓明吓的手里的火机都扔了出去。 又是瞎子, 李晓明大骂:“老骗子,你三更半夜不睡觉,专门出来吓我是吧! 你再这样,不让你坐我的船了。” 瞎子把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 走近两步,一脸严肃地低声说道:“咱们马上要出大事了。” 第117章 夜袭皇子 瞎子半夜不睡觉,突然跑到李晓明船上,对他说要出大事了。 “又出大事啦?这回我又跟哪个命格相冲? 麻烦你直接帮我把他杀了。” 李晓明毫无表情的看着瞎子。 瞎子急的拿竹棍捣地, 对李晓明说道:“这次不是算命的事,是大事,眼前就要命。” “切,老骗子,我看你就是闲的了。 明天大船要是再不动,咱们就走了,到时候我们沿途卖盐,你又可以沿途骗钱了。 赶快回船上挺尸去吧,说着又摸出几枚铜钱给他塞到手里。” 瞎子捏着手里的铜钱,仍然不走, 焦急地说道:“老乡,前面大船两边来了足有七、八百人, 不,说不定有一、二千人,都带着刀枪,八成今夜就要动手。 若是要走,现在赶紧将船调头,咱们好跑路,晚了恐怕要跟他们一起遭殃。” 李晓明听他如此说,心里吃了一惊,急忙走到舱外,向大船方向看着。 只见那边黑灯瞎火,大船右侧是一处高数十丈的小山峰,星光下,只能看到黑压压的树木。 左侧是低矮的江岸,同样一片漆黑,啥毛线都看不到,连个虫叫都没有。 李晓明突然想到,这他吗离大船足有一里地。 一个瞎子居然说他知道一里外有伏兵,这不是放屁吗? 况且李许是谁?当朝的皇子左将军,这里又是成国腹地,谁敢伏击他? 于是笑嘻嘻的走到瞎子面前,扭着他的肩膀转了一圈,又是兜屁股一脚。 “滚蛋吧你……” 瞎子被踢的往前冲了几步,险些掉进水里,怕李晓明再踢,急忙用竹棍打量着,跳上了岸。 瞎子上了岸仍然不肯走,在岸上对李晓明哀求道:“老乡,你信我一回, 你若实在不愿意走,就把几条船都调调头,万一半夜出了变故,咱们跑的也快。” 李晓明嘻嘻笑道:“老子偏不调头,总不成每次都上你的当,酒钱也给你了,赶快滚蛋。” 说完走进船舱,往榻上一滚,卷起芦花大被,就要继续睡觉。 被瞎子这么一搅和,李晓明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了。 又想起之前和孙文宇一起,到涪陵赴任时,半夜被张家堡部曲袭击的事。 他终是心里有事,不放心,猛的坐了起来。 嘴里骂道:“这个臭瞎子,就不该把他弄到船上来,大半夜的,害的人睡不着觉。” 气愤愤地又爬起来,找到王吉王祥兄弟俩,把二人叫醒。 “你二人再多叫醒几个人,把咱们的六条船调调头再睡。” “大人,明天一大早再调头不行么?咱们要连夜走么?”王吉睡眼惺忪地问道。 李晓明怕是虚惊一场,为了不让众人恐慌, 随口撒谎道:“夜间走水路不安全,明天一早大船要是还不动,咱们再走。 只是我夜观天相,今日太白犯紫薇,需将船调调头破破煞气。” 王吉王祥一头雾水,但既是大人说了,没办法,只好披衣起床,叫了几个人起来给船调头。 众人很多被吵醒,起床气浓郁,李晓明心中暗骂瞎子多事。 船调好了头,王吉王祥和李晓明一起回船打算继续睡觉。 李晓明又道:“把那门小炮支到船尾去,把三个子炮都填装上葡萄弹。” 王祥吃惊道:“大人是打算与那皇子开战么?怎地也不和县尉、主簿商议商议? 开弓可没有回头箭,造反这种大事您可要想好呀!” 王吉也凑过来低声道:“我兄弟二人亏得大人提拔才做了这游徼, 虽是造反有些风险,但既是大人决定了,少不得也要和大人一起,肩并肩地拼上一回。” 说完,他又嗫嚅地补充道:“只是......只是万一成了事,我兄弟俩都要给个将军做的。” 李晓明听得瞠目结舌, 半晌才道:“两个笨蛋,胡说什么呢? 我听人说夜里可能有贼,所以才让你们防备防备,哪里就到造反的地步了?” 兄弟俩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去船尾支上小炮,用麻袋盖好。 王吉笑道:“只因昨日大人调戏公主被抓住,子炮和火枪弹药均已装填完毕了。” 李晓明满脸涨的通红,骂道:“混蛋东西,谁调戏公主来着?” 王祥呵呵傻笑道:“他们都这么说......” 李晓明一人屁股上给了一脚,“滚蛋去吧!以后少胡说八卦......” 见一切都预备停当,李晓明心想,就算真有敌袭,我也不与敌交战, 只将船帆升起,顺风顺水原路返回,谁能追得上我? 于是心平气和,重新往榻上一滚,卷起芦花大被,睡的呼呼的。 义丽郡主突然扑进李晓明的怀里抱住他, 眼泪涟涟地哀求道:“发哥,我不想和你分开,你跟我回鲜卑做驸马吧!” 李晓明只觉软玉温香满怀,心旷神怡,正欲开口委婉拒绝。 突然空中飞来一物,“啪叽”一声正好砸在自己脸上, 这东西又腥又臭,李晓明定睛一看,竟是团血肉模糊的烂蛤蟆。 只见公主从旁边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臭卖盐的,癞蛤蟆一个,还想天鹅肉吃么?” 这时拓跋义律也冲了过来,双手抓住李晓明的肩膀,使劲晃荡, 恶狠狠地道:“我不是给你说过,不要打我妹妹的主意,不要打我妹妹的主意......” 李晓明正要狡辩...... “大人,出事了,快醒醒,大人......” 李晓明睁开双眼,只见王吉正面带惊慌之色摇晃着他,船舱外依稀有喊杀之声传来。 他一轱辘爬起来,问道:“怎么回事?有敌袭么?” 王吉道:“前面大船那里,不知遭了什么人的毒手了,正在打仗呢!” 李晓明连忙穿上衣服,出舱查看, 只见前面一里地外的大楼船上,火光冲天,右侧小山之上,还在不停地往大船上扔下火球、火把等引火之物。 火光中,隐约可见已有大批偷袭者已登上大船,正在冒着火的大船上与官兵搏杀。 一时间,喊杀之声,兵器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眼见偷袭者已经得手,李晓明心想,这大船算是完蛋了, 谁能想到,这成国腹地也不太平,竟有人敢袭击皇子和公主的船驾。 那李许活该死,只是可惜了那娇滴滴的公主,除了凶些,倒也不算坏,竟然如此稀里糊涂地香消玉殒...... 偷袭者只怕正如瞎子所言,没有两千也有八百,只凭自己这几十号人,想救也救不了。 于是,只好向王吉王祥下令,升起风帆,原路后撤, 又让十名弓手和十名火枪手做好接战准备,其余之人各持腰刀护船。 第118章 火龙追击 王祥领着十名弓手,利箭上弦,随时准备自卫击敌。 王吉带着十名火枪手和李晓明同乘一条船,火枪俱已备弹完毕。 李晓明蹲到船尾炮位上,火药孔中已倒上引药,将火把放置一旁,打算亲自操炮。 余下三十名扮作脚夫的官兵,也都操刀在手,如狼似虎,防备敌人登船。 这五十名官兵都是蒲县尉专门为太爷挑选的,参加过与陈家寨和黑苗军战斗的老兵,是县里的精锐。 船帆俱已升起,李晓明向着燃起熊熊大火的,大船方向又看了一眼, 叹了口气,为公主这个不幸的钓友感到惋惜。 犹豫了片刻,下令起“锭”后撤。 无需摇橹,船队快速向东南方向驶去。 路过义丽郡主兄妹的小船时,只见拓跋义律戴着一块闪闪发亮的大护心镜。 手持一杆近一丈长的铁枪,背负着一张巨弓,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向大船方向观望, 义丽郡主则穿戴整齐,小蛮腰上插着一把小刀,也背着一张小弓,英姿飒爽的在哥哥身后站着。 此时见李晓明的船队驶过来,义律高声向他喊道:“陈发,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晓明急忙叫自己的船只尽量靠近,叫人反向摇橹,放缓船速。 向义律大声说道:“大单于,皇子的大船遭遇偷袭,贼兵众多,你们速弃小船,上我的船。” 拓跋义律毫不犹豫,将一根绳子绑在义丽郡主身上, 一把抱起郡主,隔着十多米的距离,凌空扔了过来。 李晓明和王吉见之骇然,急忙张开双臂去接,三人一起滚落在船舱里,好不狼狈。 义律高声叫道,“陈发,将我的小船拉过去。” 李晓明船上的人,从郡主腰间解下绳子, 一起发力将义律的小船拖了过去,绑在船弦上,一大一小两艘船并在一起。 拓跋义律纵步跳到李晓明船上, 大声道:“陈发,我因带着郡主,不宜与人交战,此番多谢你了, 你放心,拓跋氏不欠人恩情,日后必当加倍偿还。” 李晓明刚要谦虚两句,只见义律指向众人身后道:“快看,他们朝我们过来了。” 众人吃了一惊,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一条长长的火龙,从左侧岸边快速向李晓明的船队方向移动, 因天黑只能看见火把,又兼偷袭者人数众多,一时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王吉怒道:“咱们又没得罪这些人,怎地反来追咱们?” 李晓明向众人笑道:“何必如此担心,凭他们在岸上如何追赶,在水里顺流而下的船,又如何能追得上。” 话刚说完,只见原本出现在岸上的一条火龙, 竟然分成数个短截的小火龙,又出现在了江水中间,向他们的船队快速接近。 李晓明惊呆了,仔细揉揉眼睛,发现没错,就是这么的令人惊喜。 而且岸上的长火龙还在继续分成短节,像变魔法一样,数十个小火龙出现在江中移动,速度极快,肉眼可见。 李晓明与众人相顾骇然,急令开船, 他们可用于远程打击的力量,只有十名弓手,十名火枪手,一门三点五公分口径的小炮。 且那燧发火枪,装填速度慢的惊人,还没弓箭用着顺手,这要是被追上了,绝计抵挡不住。 不只依靠风帆、水流, 船上的众人也都行动起来,纷纷摇橹、划桨。 只是这涪江本就弯弯曲曲,又兼多暗礁、浅滩。 白天时还好避让,此时天黑难辨, 众人急行船期间,几条船的船底多次与江中石头碰撞,时不时有“邦......邦......”之声传来。 李晓明在心中暗暗祈祷,皇天保佑,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触底翻船。 刚祈祷完,老天爷立马翻脸抬杠,最前面一条满载盐巴的船,发出“邦”地一声闷响。 竟然触底搁浅了,后面的船来不及转向,有两条船又撞在这条船上, 这条搁浅的船只,竟直接横在了江中。 众人齐声叫苦,李晓明急的跺脚无奈, 只得远远地向王祥喊道:“王祥,快将你的船摇过来,咱们两条船与敌接战,掩护众人。 其余众人,迅速将船只归正。” 李晓明将两条准备接战的船,停在搁浅船只的前方,准备抵挡来敌。 他蹲到炮位上,准备等这些不知名的追兵一接近,就放炮击敌, 这个玩意重量只有一百斤左右,三点五的口径虽小,但用铅珠子杀人绝逼是人间凶器。 因为之前有过蒲荣打炮炸膛的教训,这回多加了铜,应该再无问题。 铅珠用的是直径一公分左右的,一次可以装填三十粒左右。 拓跋义律看见李晓明一直蹲在一根大金属管跟前摆弄着, 十分疑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但此时大战在即,也不及细问。 他将手中铁枪随手扔在一边,取下巨弓,也做好对敌准备。 铁枪与船舱碰撞,发出轰然巨响,把李晓明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这枪杆是实心铁的? 要真是实心的,怕不得有百十斤? “大人,快看。”旁边传来王吉的惊呼声。 李晓明顺着王吉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前方百十米的江面上出现数只光点, 这几只火光像是聚在一起,与那些短节的火龙排列的形状不同。 “那是一条小船,与后面的那些不同, 后面那些应该就是追这条小船的,不是追我们的。”拓跋义律冷冷地说道。 李晓明又仔细看看,拓跋义律判断的应该没错, 于是对义律说:“恩,估计是大船上逃出来的人,” 义律又冷笑一声,对李晓明说道:“等下小船接近弓箭射程,不等它靠近咱们, 咱们就乱箭齐发,要么把他们逼回去,要么将小船上的人全部射杀, 后面的追兵,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人或者尸体,大概率就不会再来理会我们了。” 李晓明听得汗毛倒竖,惊骇地回头望了义律一眼, 出言反对道:“小船上的人与咱们无冤无仇,他们好容易才逃出来, 咱们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射杀他们?” 义律笑道:“这小船上说不定是那个皇子李许,他前日还要杀你,你怎地反为他着想?” 李晓明急道:“若是李许在小船之上,公主也必在船上, 她与义丽郡主已经尽释前嫌,怎能胡乱杀害她?” 义丽郡主也赶紧拉住哥哥的衣角,劝道:“哥哥,发哥说的是,我和公主已经和好了,救救公主吧!” 拓跋义律不理会郡主,只是嗤笑一声,盯着李晓明,只摇头叹了一声:“你这个人呀......” 又笑道:“以我的武艺,纵使不敌,要逃走大概也不难,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李晓明望了望眼前的佛朗机小炮,咬牙道:“我也可以拼一拼的, 总之,我宁死也不为此事。” 第119章 守船之战 李晓明心想:你是拓跋鲜卑的大单于,在你的地盘上你随意杀人,谁也管不了。 可是在我的船上,我不愿意杀害无辜,你也管不了。 炮霰弹距离一百来米已经可以打死人了。 眼见那艘小船和背后的追兵,渐渐进入了炮霰弹的射程。 他不禁有些犹豫不定,到底该不该开火呢? 若是不开火,那些追兵到了面前,万一要是主动攻击自己的船队。 那可就太被动了,这门火炮的远程杀伤优势将荡然无存。 若是开了火,无疑与那些追兵结下了仇,再也没有了缓和的余地。 人家若是只追小船,自己大可以置身事外,不与他们发生冲突。 他抬头看向拓跋义律,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只见义律手握大弓,眼含嘲笑地俯视着他。 仿佛在说:你的地盘你做主哟,你爱咋咋地。 李晓明把心一横,心想,公主若在船上,我就开火阻敌,顺带救人。 若不在船上,我就不管小船的生死,追兵到了面前,我就表明我置身事外的态度。 想到这里,他双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运起丹田之力, 高声喊道:“公主殿下,你在不在呀!” 拓跋义律在后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嘲笑道:“你不用鬼叫了,准备开战吧! 后面的追兵听见你这样鬼叫,显然是和公主是一伙的,还能避开冲突吗?” 李晓明一想,是哦! 顿时急了,向拓跋义律抱怨道:“单于,你怎么不早说呀?” 拓跋义律笑着摇摇头,说道:“为将者,首要者就是当机立断。 要打就打,要避就避,临敌之际岂能优柔寡断。” 正在这时,那小船方向传来一道微弱的呼喊之声:“陈发,公主在此,快来救驾。” 听起来像是李许的声音。 李晓明一阵厌恶,心里颇有点后悔不该喊那一嗓子。 但既然知道了公主在小船上,况且单于也说了,要当机立断。 于是大吼一声:“王吉王祥,开战。” 一手扶住炮尾,瞄准小船后面离得最近的一条小火龙,一点引药。 “嗵”的一炮打出,只见那条小火龙上的亮光熄灭了一半。 拓跋义律诺大的身躯被炮声惊的一震,惊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李晓明含糊道:“是祖传的......” 正说着呢,王吉的火枪队瞄准一条小火龙,一阵噼里啪啦。 那条小火龙上的亮点也熄灭了些,只是天黑无法精确瞄准,火枪不如佛朗机炮霰弹覆盖效果明显。 拓跋义律被这噼里啪啦的一阵响给颠覆了认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向李晓明问道:“这也是祖传的吗?” “嗯......嗯......”李晓明只顾埋头放炮,不去看他。 李晓明用三个子炮轮流发射霰弹,一分钟能打出六、七发的射速,离小船最近的三条小火龙全被他用炮打黑了。 但是江面上有数十条小火龙,只打熄这几条,远远不够。 只是直到现在,这小火龙到底是什么玩意,众人还是看不清楚。 由于距离越来越近,火枪的威力也发挥出来了,数轮齐射下,也能消灭一条小火龙,但是装填太慢的缺陷仍旧很明显。 十名弓箭手因为受顶风和黑暗的影响,准头受了极大的影响,几乎还没起到作用。 在李晓明这两条船的火力掩护下,小船越来越近了。 小船上火把的映照下,已经看到船上有两人在船尾拼命摇橹,还有三、四人用船桨划水。 船底伏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身上似乎穿着粉红色的衣裙,不是那个刁蛮公主是谁? 尽管李晓明不停地用小炮打,火枪队也一直在射击,但小船后面的火龙也还是越来越近。 这时王吉惊呼道:“你们看,是竹排,他们乘坐的是竹排。” 众人听了王吉的话,再借着对方昏暗的火把仔细一看,果然是很窄很长的竹排。 这些追兵在岸上时,都举着火把,扛着一条条长长的竹排。 到了江边,将竹排往水里一放,前后十人站在一条竹排上。 远远地看去,可不就是岸上一条长火龙,突然化作了数十条小火龙出现在江里吗? 这些人站在竹排上,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根竹篙,左右快速划水,竹排行驶起来,比什么船都快。 只是有一样,他们既要划水,就没法射箭,想要射箭,就没法划水。 李晓明对着小船上的人大叫:“他们要追上了,你们快些。” 此时众人只听“绷”的一声,这声音很大,仿佛弹在了众人心口上。 回头看时,是拓跋义律拉起巨弓,正在放箭。 李晓明这才看清楚他的弓,弓长近四尺,远大于他所见过的弓,弓胎竟然是铁的。 船上士兵用的弓跟他这张弓比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他刚才放弦发出的破风之声,几乎盖过了火枪发射的声音, 第一箭射的如何,大家没注意看。 此时他又搭上了一支箭,瞄准正前方四、五十步外的一条竹排,“绷”的一声射出。 只见那支箭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远处的一条竹排瞬间黑灯瞎火,再不见动静。 众人都被他的绝世神力和惊天的箭法惊呆了, 拓跋义律两箭消灭了一条竹排的敌人,等于一箭穿五人,比李晓明的小炮还干脆利落。 就算是吕布重生,恐怕也做不到。 李晓明心想,应该让孙文宇这个狂人过来看看,让他知道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义丽郡主在后面给哥哥鼓掌,骄傲地向众人说道:“我哥哥是鲜卑第一勇士,连石虎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义律大喝一声:“敌兵已接近,大家不可分心,全力拒敌。” 众人回过神来,最近的竹排已经在三、四十步的水面上了,几乎已近在咫尺。 火枪队和弓箭队同时发作,李晓明抱着小炮没命的打。 拓跋义律一箭一箭的射去,每箭皆穿数人。 此时小船终于到达,李晓明船上的人将小船上的几人拉上船,小船直接丢弃。 公主上了船,直接扑到义丽郡主怀里,呜呜大哭,郡主抱住她,轻声抚慰。 李许提着一柄长枪,头发凌乱,面无血色,满脸烟熏火燎,像是个大花脸。 不过他毕竟是个将军,倒还算镇静,一上船就让身边剩余的五名侍卫开弓放箭,加入战斗。 只是水上仍有三十多条竹排的敌兵,此时数十条竹排已是蜂拥而至,数百人对他们十几人,即便有炮也无济于事。 (今天拼了命,再更一章……) 第120章 一地豆腐 公主和李许虽然被李晓明众人救上船去,但水上追兵已近在眼前,足有数百人之众,形势十分危急。 竹排上有人高声大叫道:“李许,现在投降,看在你死去父亲的面子上,还可饶你一命, 若再顽抗,等会捉住你时,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许亦破口大骂道:“文硕,你主子李凤割据巴西郡,行叛乱之事,已被陛下整族诛灭。 尔等残兵败将,还敢行此鼠窃下作之事,死在眼前,犹不自知耶!” 说罢,夺过手下的弓箭,拉得满了,一箭射去。 那人惨叫一声,似乎中箭负伤,怒喊道:“有取李许人头者,赏银十斤。” 有数条竹排已撞到船上,敌兵在重赏之下,蜂拥而至,想爬到船上。 李晓明那门小炮,已经烫的没法下手了,而且现在太近了,炮已经没法用了。 他急忙回过头来,拉着郡主和公主,将她们送进船舱,免得受到伤害。 又在被窝里取出手铳,将火药葫芦和铅弹袋子挂在腰间,正欲出去迎敌。 公主问道:“陈发,你要挠痒痒吗?” 李晓明哪里顾得上理她,急急忙忙地奔出舱外。 只听拓跋义律大喝一声:“只靠咱们几个,挡不住了,大家准备近战。” 说罢,先人一步,操起一丈长的铁枪,奔至船头,一枪下去将半个竹排的敌人扫落下水。 李许见拓跋单于如此勇猛,不甘落后,也挺着枪奔上前去,阻挡敌兵登船。 虽不如拓跋义律悍勇异常,但几枪下去,看上去也颇有威势,算得上是勇战之将。 成朝这帮姓李的皇子王孙,都是跟着父辈征战过的,个个都有战斗经验,据史料记载确实都能领兵上阵。 李晓明拿着手铳,对着往船上爬的敌兵狂喷,只不过这手铳的火力持续性太差了。 喷倒一名敌兵,他又要躲在众人后面,鼓捣好一阵才能再上前作战。 幸亏敌兵驾驶竹排需要双手撑篙,且站在竹排上极其不稳定,无法用弓箭。 否则,若是此时数百名弓箭手一阵箭雨覆盖,众人必败无疑。 眼看数十条竹排几乎全都开到眼前,正在危急时刻, 后面传来王祥的喊声:“大人,搁浅的船只已经弄出来了。” 李晓明回头一看,只见后面几条船都已重新扬起风帆,蓄势待发。 原来,后面众人趁着前面两条船的掩护, 不顾寒冷,脱光衣服跳下浅滩,硬生生地将搁浅、横在江中的那条船只合力抬了出来。 李晓明见状大喜,急令王吉王祥升起风帆,直接砍断船“锭”。 风帆一打开,船队瞬间开动,此时有许多敌兵已经攀在船舷上。 拓跋义律和李许带着船上的十几名士兵, 沿着船舷,枪挑刀剁,敌兵纷纷惨叫落水, 船内一侧掉落了许多手掌、手指,有些残手断指还在地板上乱蹦乱跳,看得李晓明头皮发麻。 就在与敌兵即将脱离之际,拓跋义律轻舒猿臂, 探出大手将水中一名敌兵提上了船,他身高力大,臂展过膝,提人如提童稚。 船上众人一拥而上,将这名吓的畏畏缩缩的俘虏绑住手脚,丢在一边。 船队向着东南方向顺流而下,与敌兵渐渐拉开距离。 后面的敌兵忙乱了一阵,又重新爬上竹排,穷追不舍。 此时天已蒙蒙亮,船的火枪队已具备瞄准条件,威力大增,每次齐发,都有数名敌兵落水。 弓箭队也发挥出了威力,弓箭的持续性射击,弥补了火枪的不足, 敌兵的竹排想要再次蜂拥而上,已是变的困难。 李晓明用冷水将炮管浇凉,又开了几炮,打死十数人, 后面的敌兵只听隆隆作响,不知己方因何伤亡,纷纷惊惧起来。 他们不能用弓箭,又兼天已变亮,夜袭的优势荡然无存, 还有很多人刚才掉进水里,此时穿着湿衣吹了风,根本受不了。 敌兵已无心再战,逐渐地被船队抛在了后面。 李晓明手扶炮尾,看着这情景像是已脱离险境,此刻终于松了口气。 经过这一夜的激烈作战,紧绷神经一旦放松,顿时浑身瘫软, 松开小炮,直接躺倒在地板上,闭起双眼。 待缓了一会神,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四条腿,两颗脑袋,四只眼。 李许和拓跋义律正低着头盯着自己,李许双目中惊疑交加,拓跋义律双眼里闪烁着狂热。 李晓明心中一惊,“这下糟了,” 他瞬间意识到,经此一战,火枪和火炮的威力全被他们看在眼里了。 于是慌忙爬起来,不等两人开口,故意从旁边将那名俘虏拖过来。 故作凶狠之态,愤怒地道:“快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袭击我们? 敢有一字相欺,就立刻杀了你。” 拓跋义律和李许也凑了上来,听那俘虏怎么说。 俘虏怕死,磕头如捣蒜,向几人说道:“是文硕将军带我们来的, 说是朝廷冤杀了梁州刺史李凤大人,他要捉住左将军和公主殿下,为李凤大人报仇。” 李晓明还欲再问,旁边李许手起一枪打在此人的脑袋上,将此人打得脑浆崩裂,死于地上。 李许冷冷地向两人说道:“不必再问了,此事我已知晓端的,那梁州刺史李凤与吾弟在任上多有不和, 前些日子,竟以此为由,割据巴西郡,反叛朝廷。 已被朝廷大军击败,贼首李凤全族已伏诛,文硕是李凤的部将,在此聚拢残兵想为他那贼主子复仇而已。” 拓跋义律笑道:“原来成国也不太平呀!” 李许对拓跋义律这话颇不满意,略一拱手, 也笑道:“让单于见笑了,偶发之事而已,如今的天下,各国皆有叛乱。 想必大单于部落之中也见过此事吧?” 拓跋义律冷哼一声,不再与李许搭话。 李许突然看向李晓明,脸上竟洋溢起春风般的笑容, 向李晓明说道:“陈发兄弟,此次本将军和公主遭此劫难,多亏你救护及时。 你立此大功,跟我去成都见一见吾兄,必有封赏,前几日的误会,就别放在心上了。” 李晓明此刻看着地上被他打死的俘虏,正在心中骂他:杂碎皇子,杀人就杀人吧, 还非要往人头上打,把我这里弄的一地豆腐脑,可怎么收拾? 此刻听他如此说话,只好勉强赔上笑脸,说道:“小人身为成国之民,见公主和皇子正在危难之间,焉有不救之理? 封赏就不必了,小人自去卖盐,若无阻碍,也可得些财物。” 说着,用麻袋将小炮盖好,又让王祥将三枚子炮拿到另一条船上去。 第121章 敲诈勒索 拓跋义律和李许,就站在李晓明身后,看着他假装忙碌。 李晓明知道他们肯定有话要说,但又都顾忌对方在场,所以在这里干耗时间。 他心里也颇为着急,心想,火炮和火枪这种东西, 今日一旦暴露在这些国家高层,君主级的人物面前,如果处理不好,恐怕以后会是后患无穷。 得想个办法,尽早与这两人脱离接触才好。 等船到了有县城的地方,先把李许这个危险人物放下船去, 他若是不下船,骗也要骗他下去,然后我立刻开船,溜之大吉。 天下之大,不见得他就能找到我。 至于拓跋义律,倒也不是很怕, 毕竟这里是大成国,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草原。 况且我与他妹妹关系这么好,他只有一个人,弄的再差,也不至于要杀死我。 心中计较已定,顺手将船上的尸体投入涪江之中,又从江中打了一桶水,将一地的豆腐脑冲干净。 对着李许和拓跋义律一拱手,说道:“奋战了一夜,身体实在疲惫。 我先进去休息了,两位自便,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说着,头也不回地进了船舱。 他本想擦洗一番,滚到榻上补个觉,顺便想想接下来的计划。 但是一进船舱,立刻呆住了,简直无语之极。 只见公主和义丽郡主两人,脱了鞋子,正躺在李晓明榻上,还盖着他的芦花大被。 李晓明心中叫苦,心想,我如此多事,平白无故地弄来这些人, 外面两个虎视眈眈的,里面又有这两个祖奶奶,弄的自己睡觉的家伙都被霸占了。 公主和郡主的哥哥,都在门口呢! 他又不敢和二女挤在一起睡,只好坐在对面地板上,气呼呼地看着二女。 这时义丽郡主扭过头来,笑着说道:“发哥,你的被子又柔和又暖和,睡着真舒服。” 李晓明看那郡主,白嫩如玉的脸庞,略略带些婴儿肥, 丰润的嘴唇带着几分慵懒,正睁着一双空灵的大眼睛望着他,真是美不胜收。 李晓明心都化开了,情不自禁又开心起来。 心想,这样的美人睡在自己床上,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这时公主也从被窝里拱出来,露个头,对李晓明说道:“陈发,你的被子真好,送给我吧。 你这回出力救驾有功,我回去后让我父皇封你个官做做,让你留在成都。” 李晓明看见公主,突然想起梦里她用烂蛤蟆砸自己脸的事,气不打一处来,就想整治整治她。 对她说道:“公主殿下,您是尊贵玉体,怎能盖我这个臭卖盐的被子? 我也不要皇上给我封官,我昨日教了你钓大鱼, 今日又有这救驾的大功,您身为一国公主,总该给些赏赐吧!” 公主懵然问道:“你要什么赏赐?” 陈发笑道:“小人只要些俗物也就是了,给个十来斤金子吧。 若是给不了黄金,给几十斤银子也行。” 公主脸红了,惊慌道:“我没有......” 李晓明惊讶道:“黄金白银您竟然都没有?那您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什么给什么就行。” 公主慌乱地在身上摸了几下,突然意识到, 自己虽然是公主,但好像什么都没有,自己竟然是个穷光蛋公主。 她一向争强好胜要面子,这时居然给不了一个卖盐的赏赐, 关键是旁边还有一个草原上的郡主看着,太难为情了,不觉小脸羞的通红发烫。 李晓明嘿嘿一笑,用手指着公主头上, 说道:“公主殿下,您可不能太小气,放着现成的值钱东西,还往哪里找?” 那是个镶着鲜红宝石的金钗,李晓明留意很久了。 公主哪里会穷?只这个金钗就是价值连城。 公主往头上一摸,发觉他说的是这个金钗,急忙用两只小手护住, 慌道:“这个可不能给你,这是我母后送给我的,这是母后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李晓明心想,这丫头八成是个没了娘的孩子,要人家娘的遗物确实不合适。 于是他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往门外走去, 满含嘲笑之意地自言自语道:“哎呀,没想到呀,没想到...... 哎呀,真没想到,这要是传出去......” 公主坐在床上,低着头,手里抠着被角,本就无地自容。 此刻又被李晓明这话一激,抬头大声地道:“你回来,把这个给你吧!” 说着从被子下面一阵摸弄,洁白的小手伸出来时,托着一块玉牌。 李晓明回头一看,顿时双眼放光, 列位,要知道, 凡是一眼看上去,拿不准是好是坏的玩意,那不一定就是孬货。 但是如果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宝贝的,那一定就是个宝贝。 公主手里的那块玉牌,温润光洁,中间还缠着一抹翠绿的色带,极是漂亮。 这玉牌绝逼不是凡品。 李晓明三步并作两步地跳过来,一把从公主手里抢走,细细地查看。 这块玉牌应该是挂在腰上的,两面都刻有字。 一面是“雍明熙照”,另一面是“长乐未央”,玉牌最上端还有三个蝇头小字,“玉衡 俊”。 玉衡是当朝皇帝李雄的年号,李雄姓李名雄,字仲俊。 公主看着李晓明翻来覆去地研究她的玉,心疼地说道:“你看什么看? 这是我去年十六岁时,父皇赐我封号时送给我的......” “敢问公主封号?”李晓明贼头贼脑地问道。 公主看着玉牌,小声地说道:“我是明熙公主......” 李晓明内心狂喜之余,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傻公主,居然为了面子,把自己的封号玉牌送给他了。 要是有一天,自己拿着这个玩意再穿越回去,估计这玉牌能拍卖出天价。 李晓明将玉牌揣进怀中,内心也有点过意不去,没想到如此刁蛮任性的公主,竟是个没娘的孩子。 自己居然敲诈一个单亲家庭小女孩的财物,还是如此重要的财物...... 但又想到那天被人按住,要砍脑袋的情景。 他又释然了,这就只当是给老子的补偿了。 于是向床上坐着的,心里正不安稳的公主,长长一揖。 拜谢道:“小人多谢明熙公主赏赐,公主殿下‘富甲天下,德隆位尊’,实在令人佩服。 小人此生必将公主之盛名传遍天下,让天下人,都传颂赞扬公主您的富有慷慨之名。” 明熙公主听不得恭维之词,开心坏了,心里直呼这玉牌没白送,坐在床上连腰杆都挺直了,又骄傲起来。 趾高气扬的向李晓明说道:“这不算什么,不就是个玉牌吗,本公主多的是。” 李晓明又道:“为表敬意,小人决定将家传之宝回赠给公主, 这可是小人祖辈从海外仙山得来的,人间仅此一件。” 说着,张开双手伸进二女的被窝。 公主和郡主被李晓明的这一举动给吓坏了, “陈发你干嘛?” “发哥......” 第122章 身份露馅 李晓明说,要将来自海外仙山的传家宝,回赠给公主, 公主满心期待,义丽郡主也睁大了双眼,不知道这个卖盐的,能有什么宝贝。 却见李晓明张开一双爪子,伸进了二女的被窝。 不但公主惊慌,连义丽郡主也吓坏了, 二女一阵慌张,缩脚的缩脚,抬腿的抬腿。 只见李晓明在被窝里掏摸一阵,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装着淡黄色液体的矿泉水瓶来。 矿泉水瓶上的商标纸已经被他撕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透明塑料瓶子。 他毕恭毕敬地双手呈给公主,口里说道:“公主殿下,此物是小人祖辈从海外仙山获得,据说是仙人所授。 常用此瓶饮水,能美容养颜,青春永驻, 小人感公主大恩,无以为报,特将此宝献上。” 公主狐疑地接过“宝瓶”,看着里面的淡黄色液体, “咦......,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突然想到了什么,一阵恶心,像烫着了手一般,丢到床上。 李晓明怕公主误会,连忙打开瓶盖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笑道:“这是菊花茶。” 顺手从旁边水缸里灌了些清水,涮洗涮洗,又递给公主。 公主又接过宝瓶,和义丽郡主两人翻来覆去地观看。 只见宝瓶透明轻盈,虽然暂未发现有何神异之处,但用来装水喝,确实比铜杯竹筒轻便许多。 而且也的确从未见过此等材质的瓶罐。 义丽郡主小声对公主说道:“可能真是宝贝呢!” “那是,这宝贝天上地下仅此一个,若是哪天公主看见了第二个,请砍小人脑袋。” 公主闻言大喜,连忙爬起来穿上鞋,亲自在水缸里灌水。 连涮三遍,又重新灌满,自己小心地喝了两口,感受感受。 嘻嘻笑道:“宝瓶真是不错,陈发,你再有什么宝贝一定还献上来,本公主重重有赏。” 说着,又开心地喂给义丽郡主喝两口尝尝。 义丽郡主喝完水,忽闪着一双大眼,胆怯又尴尬地说道:“发哥,我......我没有东西赏赐给你。” 李晓明心中暗笑,说道:“郡主不必担心,你是出门在外, 况且你哥哥说了,他先欠着,以后会赏赐我的。” 他看着公主手里的矿泉水瓶,着实有些心疼,这玩意现在确实是天上地下就这一个。 心想,我拿我的宝贝换了你的宝贝,这可不叫骗小女孩了吧? 就算他哥李许知道了,应该也无话可说。 心里想着,不自禁地又摸向怀中的玉牌,向二女告辞,打算出去再掏出来好好看看。 李晓明走出船舱,见外面只剩李许一个人了,正在船头站着看风景, 拓跋义律大概回到自己小船上歇息去了。 他看着李许的背影,心想,得把这个王八蛋安排到王祥船上去,让他把公主也领走。 刚想上前说话,只听李许慢悠悠地道:“陈发,你的名字是不是少了个字?” 李晓明闻言心中一震,心想,他看穿我的身份了? 我之前可跟他从来没接触过呀! 即便听说过陈祖发的名字,一个县令而已,怎会放在皇子的心上? 李晓明心中快速盘算,决定先抵赖,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故作淡定地笑道:“殿下取笑小人了,小人名字就叫陈发,不曾少字呀!” 李许回过头来,冷冷地说道:“陈祖发,陈县令,你还要装下去吗?” 李晓明吃惊不小,心想要糟,看来自己的身份已被此人揭穿无疑。 但是看情况,这李许大概率没见过陈祖发本人,不知他揭穿自己后,有何意图? 再抵赖一阵再说,他向李许作了一揖道:“殿下容禀, 小人陈发,世代以贩盐为生,颇有家资, 从未做过官,也并无做官打算,不知殿下口中陈县令何意?” 李许见他死不承认,只管抵赖,快步走过去,手指着用麻袋覆盖的小炮, 怒道:“我去涪陵时,已见过此物,你得罪上司,丢官在即,还装什么装?” 李晓明心中一惊,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自己的火炮被那个自私自利的李郡守,以看看为名拉走了一批, 这李许若是在涪陵见到了,肯定知道陈祖发的事了。 但是老子为了县里赴汤蹈火,收复了许多失地, 又还了郡里双倍的赋税,火炮拉走的事老子也没计较, 吗的,怎么还要丢官? 不行,再装一会傻,看看情怳。 于是又向李许拱手道:“这物件是小人祖传的,具体什么来历,小人也不太清楚, 况且只有这一个,只作贩盐途中的正当防卫使用,并无作奸犯罪之举动呀! 此番经历您也看到了,如今世道实是不太平,我等众人长途奔波,有件防身的武器也是很符合逻辑的呀!” 李许跳步过来,手指几乎点到了李晓明鼻子上, 骂道:“陈祖发,你个混蛋,装傻充楞的功夫倒是一流。 李辉郡守已经同我讲过,他修筑城墙时,偶然挖出前朝诸葛武侯制作的神兵利器。 调拨了几件给你,本意是想让你借此神兵收复失地, 没想到你收回失地后,不交赋税,聚集流民,拥兵自重,还意图吞并邻县,图谋不轨。 我受李郡守所托,此番返回成都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吏部将你革职,再由李郡守将你明正典刑。” 李许气愤愤地,又指着那门小炮, 厉声问道:“现在你有此物,不是陈祖发又是谁,死到临头犹不自知耶?” 李许说完,大袖一拂,转过身去。 李晓明听的心惊肉跳,几乎忍不住当着李许的面就破口大骂。 它吗的,李辉这个狗杂碎,竟然如此自私阴狠,卸磨杀驴,当的什么鸟郡守? 老子为了汉复县呕心沥血,给你交炮又交钱,还亲自带队出来贩盐,哪里有半点图谋不轨了? 不但要免我的官,竟还要杀我? 他居然对李许说,火炮是他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不过, 这李许若是要置我于死地,怎会这个时候,将此事当我着的面说出来? 心中盘算一阵,决定坦白,看李许态度。 他向李许长揖到地,口吐悲愤之言道:“好吧,我就是陈祖发。 殿下容下官禀明此事,救救下官则个! 我隐瞒身份,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您说的没错,这物件叫做神炮, 实是郡守大人调拨给下官的,但郡守大人仅给下官一件大的,数件小的,十分有限。 下官收复失地,全靠辛苦经营,全县军民上下一心,与敌恶战数场才获成功。 谁知下官刚收复失地,百废待兴之际, 那邻县曹吉龙县令无事生非,屡屡挑衅生事,还在郡守面前诬告下官。 下官得知此事后,不得已,只好借贩盐为名,前往成都,欲向吏部申诉。 今既被殿下识破,下官还请殿下看在下官救驾有功的份上,相救下官一、二。” 第123章 心头之恨 那李许听了李晓明的一段‘悲愤坦白’,似乎是思索了片刻, 待转过身时,脸上早已堆满了和煦的笑意, 看李晓明还在弓着腰,赶紧走过来,伸手将李晓明托起,微笑着说道:“哎呀,陈县令, 这其中的事情,岂能瞒的了我? 那曹吉龙曹县令原是李郡守身边之人,他们自然关系密切些呀! 有了这两日的经历,本将军深信你绝非图谋不轨之人,否则又何必甘冒风险,营救我和公主? 而且还如此的深藏功与名,呵呵!” 李晓明赶紧作揖道谢,偷眼望向李许, 见那李许虽是脸上笑容可掬,但双眼之中,分明贼光闪烁,不知到底是何用意? 他深恐言多必失,只点头哈腰,并不多话。 李许见李晓明唯唯诺诺,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放心,有本将军在,你有今日大功,吏部那边有奖无罚。” 李晓明再次作揖道谢。 李许盯着李晓明的双眼,又问道:“嗯......这神炮当真是郡守大人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李晓明心想,看来那个杂碎郡守李辉是个妥妥的两面派。 他明面上是太子的人,背地里又与四皇子李霸有书信交往。 但是做起事来又是另一套,明知我是四皇子李霸的人,却要将我革职杀害。 对太子也不忠诚,对李许隐瞒火炮的来历,分明是除自己外,不想让任何人再有火炮这种杀器。 郡守也是皇族,现在看来,他明面上是太子的人, 但实际行动,却是谁的队也不站,只为自己打算,说不定他才是图谋不轨。 不过在隐瞒火炮来历上,李晓明和郡守却是出奇的一致。 想到这里,开口向李许说道:“应该是郡守大人挖出来的,这一个大的,还有那十个小的, 调拨给我时,上面锈迹斑斑,还沾着许多土,下官让人打磨了许久,方才能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若是殿下要用时,可向郡守大人讨了去。” 偷眼向李许看去,只见李许闻言,皱了皱眉头, 脸上的三角肌抽动了两下,似乎在咬牙切齿。 李晓明心中窃喜,心想,郡守那老狐狸八成不会给你,就让你们狗咬狗去吧! 他不想再多跟李许打交道, 便向李许说道:“昨夜战斗辛苦,我让人给殿下收拾一条船,以供殿下和公主起居休息吧!” 李许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嗯,那就有劳陈县令费心了。” 李晓明让王祥把船舱收拾好,然后把船靠了过来,请李许和公主到那条船上休息。 好说歹说,公主才愿意挪窝换船, 临走时,居然把李晓明的芦花大被给抱走了,还把义丽郡主给带走了。 李晓明气的鼓鼓的,心想你抱被子就抱被子呗,怎么还把郡主领走了? 真讨厌,下次把你头上的金钗也弄走。 碍于李许在场,又不敢有所表现,只能装着恭送的样子。 李许将要跨过船舷的一刻,突然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之前在四皇子手下任什么职来着?” 李晓明心中一惊,只好装出一副苦相,含糊答道:“卑职原是郫县县丞, 不知四皇子殿下哪里看我不顺眼,非要打发我去那穷乡僻壤的地方。” 李许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原是没人愿意去的。”就跨过船舷到那边去了。 李晓明松了口气,回到自己船舱, 如今也没被子盖了,只好找了两张破麻袋当被子,往榻上一滚。 本想补个觉,结果李许那一番言语搁在了他心里,让他根本睡不着觉了。 他此刻深恨郡守李辉,自己万万没有对不起他一点,竟然如此歹毒,无缘无故就要谋害自己。 狗杂碎既然操了这个坏心,就算躲过了这一劫,以后天长日久,何愁找不到机会整治自己? 要是这样,自己还如何在他手底下为官? 况且那个李许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也犹为可疑,说不定是临时忽悠我呢? 唉…… 想老老实实当个躺平的县令,恐怕也是万难了。 以后火炮和火枪之类的、太过于惊世骇俗的东西,还是能少露出就少露出,纯纯的招灾惹祸。 他不禁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大发善心,救了李许和公主,要不然还蒙在鼓里呢! 说不定这次卖完盐回去,就中圈套被罢官处决了。 我说前些日子在涪陵卖盐时,那个收过他贿赂的吏曹老周, 怎么像话痨一样,拉着自己喋喋不休,原来是想点醒我。 他心想,昨天袭击李许的那帮人,说是为了什么梁州刺史李凤的整族冤死报仇。 它吗的,说不定那个刺史李凤也是得罪了皇族,才被整死的, 对,李许没等那名俘虏把话说完,就出手将他打死,这李凤绝逼是冤死的。 难道老子也要步李凤的后尘? 李晓明此次出来,一来是想贩盐为县里赚钱,二来为前些日子的苦闷恋情,想出来散散心。 结果现在越散心,心里越苦闷。 回首前路,自己只是想做个安安稳稳的县太爷而已。 每日里尽心尽力做事,几乎没有一日空闲,到了现在,不仅安稳不了,反而要大祸临头了。 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江景堤岸,实在让人忍不住地灰心呀! 他心想,不行的话,反正这次也出来了一趟, 把盐卖了,卷款跑了去球。 反正昝瑞去了北边,我卖了盐,卷了款去找他。 然后就地一蹲,消失在人间...... 李晓明把这主意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总觉的太不甘心了, 他忍不住一拳击在榻上,“凭啥?” “陈县令似乎心情不悦呀!” 李晓明只顾想事,连有人进来都没注意,此时突然惊觉。 回头一看,只见拓跋义律站在门口,少见的笑容满面, 他身躯高大,如小塔一般,像这样站在船舱里,只能低着头才行,不然碰头顶。 显然,这个大个子听到了李许和自己的谈话。 李晓明面无表情,打招呼道:“是大单于来了,快请快请。 想不到拓跋鲜卑第一勇士,也会行此偷窥窃听之事呀!” 拓跋义律毫不生气,脱了鞋履,端坐于榻上, 笑道:“我的小船就绑在你的船舷上,那个李许说话又不避人,我还能去哪?” 李晓明给他倒上一杯清茶, 自嘲地叹道:“时事多艰,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尽管如履薄冰,但还是不能尽意呀!” 拓跋义律用手指着他,笑道:“哈哈哈,忍受宵小所欺,终日郁郁难平,岂是大丈夫所为?” 第124章 单于之志 拓跋义律开口就笑话李晓明忍气吞声,不是大丈夫所为。 李晓明抬头看了拓跋义律一眼,默然了一会, 有气无力的说道:“大丈夫又怎样?大英雄又如何? 活个几十年也是死,死了也一样化成灰、化作土,既然终是一场空,还不如及早躺平,啥心不操。” 拓跋义律道:“你放屁,人生在世, 当纵横寰宇、睥睨六合,做得个人中之王, 一生畅快淋漓,凡事由我说了算,如此活法才有滋味。” 见李晓明面上带着一副不服的死样子, 他又敲着案几说道:“要照你的混账说法,那还不如生下来就死掉,那才是一点心不操呢! 你怎么不去死?” 李晓明心想,我还有好些黄金呢,怎能现在就死? 他翻了翻眼皮,略带奚落地说道:“单于,你现在过的有滋有味么?” 拓跋义律死死盯住李晓明,怒道:“我就知道,你看我兄妹两个像是落魄的模样,有些看不起我们, 是么?” 李晓明脸红,慌忙解释,“没有,没有......” 拓跋义律打断道:“不瞒你说,我们拓跋鲜卑部的确因为出了叛徒,弄的大家暂时分开过日子。 但我是公认的单于继承人,义丽是老单于的嫡亲女儿,光凭我们的地位血统,就能收拢起来一半的部落。 最为关键的是,我们拓跋鲜卑最精锐的,五万索头部骑兵仍在我手上, 要想统一鲜卑,简直易如反掌,我丝毫不担心这个。” 拓跋义律说到此处,踌躇满志,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入口发觉是水,颇感失望。 李晓明低着头不说话,心想,我知道你牛逼,可是你跟我说这个干啥呢? 拓跋义律见李晓明不言语,又嘴角含笑神神秘秘地问道:“陈县令,你猜我若是统一了鲜卑部,能调动多少兵力?” 李晓明猜道:“二、三十万?” 拓跋义律惊讶道:“你......你怎么猜这么准?” 他又补充道:“我们那边和你们不一样,我们部落里的成年男子皆可为兵, 只要兵粮跟得上,光是骑兵,便弄个二十万也不在话下。” 李晓明心想,若真是这样,那你还辛苦奔波个毛呀? 他瞟了瞟单于,欲言又止地说道:“既是这样,那单于你们......?” 拓跋义律知他意思,向他笑道:“我们本是马背上的民族,祖祖辈辈逐水草而居,以放牧牛羊、骏马为生。 那正是:吃不尽的牛羊肉,喝不完的马奶酒,出门皆骑马,睡有牛皮帐。 要我说,可比你们汉人种地快活多了。” 李晓明听他如此说,不禁有些神往。 他心想,各有各的活法,我们汉人觉得人家胡人居无定所,何等辛苦? 人家却反过来嘲笑我们,连肉都舍不得吃。 拓跋义律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起先老单于在世时,我们拓跋鲜卑部有雄兵数十万。 即便是称雄漠北,也没想过要来占你们汉人的地方,抢你们的土地耕种。 就连晋朝皇帝给的几个郡的封地,我们也只作囤粮之所、与汉民交易食盐、布匹之用,只算是在南面有个落脚点而已。 当时我们鲜卑的首领们都认为,我们已经如此强大了,又不愁吃喝,大家过好日子就行了,何必再行征伐之事。” 李晓明插嘴道:“这样没错呀,大家各自安好,不比天天相互厮杀,都弄的家破人亡强的多么?” 拓跋义律看了一眼李晓明,正色说道:“人若只耽与安稳享乐,不存进取之心,终会自取败亡,不是亡于外敌,便是毁于内讧。 如今我鲜卑四分五裂,连晋朝给的封地也被匈奴强占了去,不就是最好的说明么?” 李晓明心想,你说的虽然有些道理,但主要是因为你们只会杀人放火,不会管理团队罢了。 他试探地问道:“那单于接下来打算......?” 拓跋义律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凑近了些说道:“我统一鲜卑部不是问题,简直唾手可得。 只是若目标如此简单,就不值得我千里迢迢地跑这一趟了。” 李晓明思索片刻,惊道:“你打算吃掉整个北方?” 拓跋义律脸上露出复杂地微笑,低头沉吟着:“嗯......嗯......,也算是吧......” 李晓明由下而上地,盯住拓跋义律的双眼,笑道:“难道单于是打算一统天下?” 拓跋义律冷峻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十分少见。 “嗯......嗯.....,单于之志,令人钦佩,呵呵呵......”李晓明边喝水边笑。 “怎么,你认为不可能么?” 李晓明用手擦拭着案几,向拓跋义律笑道:“我虽只是个县令,但天下之势,也素有耳闻。 今北方之地,从西凉到东海皆已被匈奴刘赵所占,地域之广,何止数千里? 兵力之强,何止几十万? 东晋人口过千万,兵多将广,财力雄厚,尚不敢轻撄其锋 大单于您只有区区五万骑兵,这傲视天下之勇气,却从何处而来?” 拓跋义律听后哈哈大笑, 李晓明看他狂态毕露,心想,你神经病吧,一惊一乍的,我讽刺你呢,你还笑个毛线。 拓跋义律笑完,指着李晓明说道:“我看人没错,你这个小小的县令,却也知道如今的形势。 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 北方如今的确是匈奴刘氏称帝,但他刘氏称帝归称帝,北方天下却仍旧不是他的,乃是一群乌合之众也。” 李晓明奇道:“那匈奴刘渊数次带兵攻破西晋都城,兵锋所指,无往不破, 如今到了刘曜做皇帝,已传五帝,如何天下就不是他刘氏的了?” 拓跋义律豪情万丈地道:“匈奴在一二百年前,便已分裂为南北两大部,北方匈奴正是被我拓跋氏所灭。 南部匈奴总数才只七十余万,且又分为五部、铁弗、卢水、黑泥等部, 那刘氏所控的五部匈奴总人口才不过五十万。 你可知当初刘渊是如何只凭数十万人口,几万骑兵就灭了西晋的吗?” 李晓明情知他今日与自己分析天下大势,绝非偶然,必有缘故。 所以故作洗耳恭听状,说道:“未知也,愿闻其详。” 第125章 你做郡守 拓跋义律道:“西晋虽经内乱打击,但仍是人口两千多万的庞然大物,岂是他匈奴数十万人的蚂蚁所能灭国的? 刘渊对此自然也心知肚明, 所以,就算他靠偷袭攻入晋国都城洛阳之后,他自己也知道无法承受晋国反扑, 靠他那几万人的兵力,根本守不住洛阳。 于是他开始大肆招揽各族迁徙,但凡愿意整族搬迁入晋国的,地盘任选,首领就地封王。 试问,哪有人不愿占便宜的? 羯族、东胡、羌族、氐族、柔然、乌桓等十数个部落族群,纷纷涌入。 一开始,各族只在洛阳附近圈地称王,后来人越来越多,总有数百万之众进来。 眼看洛阳已无法容纳,刘渊令各族自行攻打城池地盘,谁攻下的地方,便封为其族地。 如此办法,虽令晋国接连大败、自顾不暇,却也为刘氏埋下了后患。 正所谓“以势交者,势尽则疏。以利合者,利尽而散。” 那些个氐王、羌王,羯王等首领,哪个是易与之辈? 刚到之时,为了各自领地、利益,尚且努力征战, 如今北方已全被占领,各自地盘均已稳固,再无利可图。 谁还肯为他刘氏操心出力?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 李晓明见拓跋义律把匈奴赵国说的如此不堪, 虽明知是真,仍装做怀疑地问道:“赵国情景果真如此糟糕吗? 并未听说北方有何动乱呀!” 拓跋义律鄙夷地冷笑道:“还非止如此呢!不但各族胡王首领无法约束。 刘氏兄弟之间也不和睦,五任皇帝中,两任皆死于内讧, 到了刘曜这里,各族首领已是皆有不臣之心,政令不能出长安。 刘曜手下那个奴隶贱种石勒,如今已尽得幽州、并州、冀州等地,地盘比皇帝刘矅还大的多。 陈县令,试问若你是石勒,还服皇帝管辖么?” 李晓明精研历史,岂会不知石勒必反? 但拓跋义律作为一个遥远的草原部落首领, 在如此闭塞的时代,竟然消息这样灵通,对时势分析的如此精准。 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此人大概在很久以前,就有称霸的野心。 拓跋义律见李晓明露出信服的表情,很是满意,自觉此番话终于见到成效。 他双眼之中闪烁着狂热,连语速都加快了许多,一把扯住李晓明的一只袖子, 说道:“我料定石勒不久后,必反叛刘氏, 到那时,趁刘氏和石勒东西两派水火不容之际。 若我拓跋氏有一盟友,由南向北或攻刘氏、或攻石勒, 而我则从北方率精锐骑兵向南夹击之,则北方天下,一战可定矣。” 李晓明听的暗暗咋舌,轻轻把袖子从拓跋义律手中抽去。 心想,虽然你分析的有理有据,然而历史上并未有南北夹击之事, 后来是石勒统一了北方,显然你的计划并没有得逞。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但嘴里却不能提前剧透,只漫不经心地问道:“大单于可找到盟友了吗?” 拓跋义律皱眉道:“如今天下,能从南向北进攻者,如今只有东晋、成国、仇池三国而已。 因我拓跋氏世代与晋国交好,我兄妹二人已先去过东晋, 没想到东晋皇帝司马睿竟是个土木之人,凡事不由皇帝作主,反由大将军王敦作主。 那王敦顾虑重重,只肯在窝里横,却不肯对外用兵,收复失地。 着实令人大失所望。” “所以单于打算来成国游说,希望成国君主与您拓跋氏结盟,共同瓜分北方赵国?” 拓跋义律眉头微皱,叹了口气,说道:“也只能来此碰碰运气了, 不过,经过昨夜一战,再加上你陈县令的遭遇,以我推测,只怕这成国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盯着李晓明又道:“若是成国国主也无进取之心,仇池我也不打算去了,凡事靠自己吧!” 李晓明低头“嗯、嗯”有声, 好大一会,抬起头见拓跋义律还在盯着自己,只好尴尬地冲他一笑。 拓跋义律问道:“陈县令以后有何打算?” 李晓明心想,铺垫了许久,终于到正题了。 想了想,说道:“还能有何打算,无非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拓跋义律正色道:“你的上司要害你性命,此心一生,再难消除。 如今连皇子李许也盯上了你,你有那个厉害物件,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你不想脱身之策,难道还想善了?” 李晓明瞪着两眼道:“那物件是郡守给的,左将军已知晓,他还盯着我干嘛呢?” 拓跋义律笑道:“你少在我面前装傻充楞, “武侯遗物”这番鬼话休说我不信,便是那李许,只怕也不信, 诸葛亮若真能造出此物,早把那司马懿打死了,又岂会六出祁山空徒劳,将自己累死在五丈原?” 李晓明脸涨的通红,说道:“这是那李郡守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我可不知道此物从何而来......” 拓跋义律懒得听他鬼扯,挥手止住, 说道:“你不要会错了意,我鲜卑骑兵天下无敌,并不稀罕你这东西。 你可以把这东西扔到河里,然后跟我回草原去。” 李晓明惊讶道:“我跟你去草原做什么?” 拓跋义律道:“我此次即便结盟不成,回到鲜卑后也要召集六部,与那石勒分个雌雄, 我们在冀州的代郡、中山郡和常山郡,是势必要先夺回来的。 代郡我正好囤兵,常山郡是我妹子的封地,中山郡是我们的屯粮之所,也是与汉人、外族交易的地方, 部落的牛羊牲畜总要通过中山郡与汉人换成粮食、布匹等物。 我们的族人只会放牧、骑射,鲜有会经商、通算术的人才,因此以往与你们汉人交易。通常都是吃大亏的。 若你做中山郡的郡守,有你在那里替我打理生意和钱粮,我征战天下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李晓明察言观色,似乎拓跋义律这番话不像是假话,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从冒牌县令直接做郡守了,而且只是打理打理生意,不用厮杀, 还有这个草原霸主级别的大哥罩着,跟做土皇帝有什么区别? 这不正是自己最擅长的吗?这不比在汉复县做个提心吊胆的假县令强的多么? 李晓明在心里反复盘算...... 拓跋义律偷眼瞟了瞟李晓明,见他不说话,又道:“嗯......,只是有一样需得劳烦你多操些心, 中山郡跟常山郡挨着,以后我必是经常出征在外, 郡主年纪小,我只这一个妹子,我不放心她,需得你时常过去照看照看她。” 第126章 好大一张 李晓明是个细致谨慎的人,穿越前是专业带房地产销售团队的。 平时都是他给销售团队画大饼,能给他画大饼的人,只有寥寥不多的开发商老板。 像他这种职业经理人级别的,平时一定要注意多和开发商打交道,不能放过一个潜在的职位线索。 一个成熟老练、阅历丰富的职业经理人,在一个楼盘干完后,如果想找新的楼盘任职。 无须投递简历,只需要在微信朋友圈里发几张旅游、钓鱼等闲暇时光的照片, 便很快就会有老领导、老同事介绍工作,甚至有开发商大佬直接邀请。 李晓明现在面临罢官丧命的危机,这个拓跋义律大单于,就相当于是个开发商大佬。 他觉得大单于倒像是个实在人,隐约间似乎连妹子都愿意托付,起码应该比李许好一些。 对于他的邀请,即便不能立刻做出决定,这个线索也不能轻易丢弃。 万一无处容身了,去北方跟着大单于,做个清闲的郡守,也不失为一个好出路呀! 考虑再三,站起身向拓跋义律深深一揖, 口里说道:“我陈祖发何德何能,竟得大单于赏识抬爱,陈某在此谢过了。 不过此事对于我来说,实非小事,请容在下思考斟酌一番。 但不管如何,大单于如此抬举在下,在下都不胜感激。” 说着又连连作揖数次。 拓跋义律伸手止住,将他请回坐席,笑道:“陈县令言重了,区区一个郡,这能算得了什么? 若我此生能遂大志, 届时将舆图摆于尊驾面前,随你挑城挑地,就让你做个异姓之王又有何不可? 我既知你喜欢躺平,不喜厮杀,也无须防你怕你,只将这天下荣华与君共享也就是了。 我们草原上的人,不似你们汉人有许多的心机,我是言出必践,绝不食言。” 李晓明边作揖边想,我的大单于耶!你这饼越画越大,老子快接不住啦! 两人正在叙谈,突然感觉船靠边停住了,二人都从船舱走出查看。 只见李许站在前面船上,面带笑意地向二人招手, 只听他喊道:“大单于,陈县令,此处地名为铜梁, 从此处向南有一条水道,名为大安溪,可以绕过大船搁浅之处,重回内江(涪江)水道。 咱们就从此处转航南下吧!” 拓跋义律笑道:“就依殿下之言。” 李晓明大急,他本来打算重新回到内江(涪江)与长江的交汇处褺江县, 然后把皇子李许和公主直接丢给当地官府,他好赶紧开溜。 谁知看这李许的意思,是要一直坐着他们的船去成都。 这怎么得了? 先不说这一路上没法卖盐了,这要是和李许一起去了成都,到时候还有什么理由不见太子? 不管是李许还是太子,估计最终在意的都是火炮的事,要是再见了太子,这事如何善了? 况且那个陈祖发似乎就是四皇子李霸的家臣,李许不认得,太子可不一定不认得。 想到这里,李晓明连忙高声喊道:“左将军殿下,前面不远处就是褺江县了,咱们还是去那里吧! 让官府派兵护送您和公主去成都,这样可比坐小人的船安全多啦! 李许听了这话,笑着喊道:“哎呀,不必如此麻烦了陈县令。 我和公主都是信的过你的嘛,况且你这船队武力并不差,普通的县兵未必强得过你。 我们只当是搭个便船,你该做生意做生意,呵呵呵......” 李许说完,也不待李晓明和拓跋义律有何表示,便笑呵呵地回了船舱。 李晓明无可奈何,只好叹了口气,给王吉王祥交代,就按李许的意思,南下走大安溪绕道。 转身欲回船舱,一回头就看见拓跋义律在看着他笑, 李晓明心烦意乱,向他拱手说道:“在下身体倦乏,就不多陪单于了,单于也请回船休息吧。” 刚转身欲回船舱,只听拓跋义律在身后笑道:“他如今缠上了你,倒是个麻烦事, 这船队是你的地盘,不如趁夜里下手做了他,就往这河里一丢,谁会知道是你下的手? 等我去到成都面见完皇帝李雄,咱们就一起回草原去。” 李晓明被他这话唬的魂不附体, 急忙止住,压低声音说道:“不可......不可......, 他是成国的皇子,况且我与他本无仇怨,岂可随意滥杀? 大单于再休说此话,当心被他听去了。” 拓跋义律轻笑了两声,转身翻过船舷,到自己船舱去了。 李晓明回到船舱,撤去塌上案几,重新盖上破麻袋滚倒。 心中思绪如潮,这拓跋义律虽说想招揽自己去草原,也能感觉出是一片诚意。 但经日常交谈中,也不难看出,这人也是个好杀冷酷的狠人。 如今这乱世年月,李晓明最不喜欢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杀别人像是杀条鱼,万一哪天杀到自己头上,恐怕也不会多作犹豫。 想来想去,还是不能轻易对未来做出决定, 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现在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只要假冒县令的事情不被揭穿,郡守的诬陷和火炮被盯上的事,或许还有办法可以解决。 他突然想念起刘新来,这个破落书生虽然情商不高,但每次有事情委决不下时,总能和他商量商量。 唉,也不知道县里这段时间怎样了? 想来想去,其实还是老汉复县好呀! 山青水秀,空气香甜,上山能打猎,下江能捕鱼。 要是没人找麻烦,就在那里终老就是最好的人生归宿了。 对了,还有小菱子,心里始终放不下她...... 等我解决了麻烦事,干脆与刘新、蒲荣和朱水成众人坦白,反正他们也猜出个八八九九了, 让他们出出主意,看看有没有办法化解与她陈家的仇怨。 不就是两个孩子嘛,生的没养的亲,老子养了。 老朱说的对,人家曹操和吕布专门找二婚的,不也都是英雄豪杰嘛! 因昨夜打仗,几乎一夜没睡, 刚刚又费脑子听拓跋义律讲了好长时间的北方形势。 此时躺在榻上又胡思乱想一番,上眼皮和下眼皮打起架来,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梦中居然真的跟着拓跋义律兄妹俩,来到了大草原, 果真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白云浮于蓝天,群马奔于草原。 只是不知为什么,兄妹俩都是骑着马,而自己是靠两腿走路,在后面跟着。 李晓明跟着兄妹俩,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走了一整天,累的是筋疲力尽。 直到天黑,到了一处地方,只见这地方分不清东南西北,无草无月又无星,十分荒凉。 拓跋义律笑道:“陈郡守,已经到了。” 李晓明一阵蒙圈,问道:“什么到啦?到哪里了?” 义丽郡主指着不远处的两间破茅草屋,还有用石头围成的矮墙破院, 笑嘻嘻地说道:“中山郡到啦,发哥你就在这里做郡守吧,我们走啦哈!” 李晓明大惊,心想,这地方如此荒凉,又不辨方向,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可怎么办? 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郡主兄妹俩竟已骑马远去了。 他不禁惊慌起来,急忙跑在后面喊道:“你们等等我,别丢下我,郡主......义丽......” 感觉脸上有东西,慢慢醒来。 睁眼一看,义丽郡主竟然笑盈盈的就在眼前,正用手抚摸自己的额头。 第127章 千里之行 义丽郡主轻抚着李晓明的额头,温柔地问道:“发哥,你怎么在叫我的名字呀!” 美女总是解忧,这无关邪念和情欲,只因美丽的事物人人皆爱。 李晓明一看到郡主那绝美的容颜,仿佛被太阳光照亮了心田,立刻什么烦恼都抛到了九天云外。 揉揉眼睛笑道:“我梦见你和你哥,把我扔到草原上的一个偏僻的羊圈里,就不管了。” “是苏武牧羊么?”义丽郡主笑的格格的。 “你也知道苏武牧羊的故事?” 义丽笑着说:“我当然知道呀,苏武就在北海边上牧羊,那地方就是我小时候的家呀! 后来族人们赶走了匈奴,我们就到南边去了。” 李晓明好奇起来,问道:“那地方是不是没人愿意去,环境很不好呀?” “没有没有,那是很好的地方,我不知道苏武为什么不喜欢。 那里有最蓝的天,最清的水,夏天漫山遍野都开满了山花,秋天有一望无际的金黄枫叶。 我小时候跟着六修哥和义律哥总爱到湖边玩。 你知道么?湖里面有很多的鱼,可惜我现在才跟你学会捉鱼。” 李晓明是个爱山爱水的人,也去过不少名山大河,但从来没去过北方草原。 此刻听了郡主的描述,贝尔加湖居然有如此美景,心中十分神往,当然也略有遗憾,因为那地方...... 义丽郡主美丽的大眼睛突然黯淡了下来, 喃喃地说道:“人要是永远都长不大就好了,小时候多开心,六修哥和义律哥好的就像一个人。” 李晓明知道她家里的惨事, 见她难过了,赶忙岔开话题问道:“郡主,你不是和公主在一起么?怎么跑到我这来啦?” 义丽说道:“公主的哥哥说他有很多兄弟,要让我挑一个,留在成都做王妃。 我就回我们小船上了。” 李晓明故意逗她道:“留在成都做王妃不好么? 成都夏天不热,冬天不冷,给皇帝的儿子做妻子还不够风光吗?” “我不喜欢这话,也不想做王妃,我想家了,只想回家。” “对了发哥。” 义丽郡主突然抓住李晓明的胳膊,满脸都是开心,又高兴起来。 向他问道:“我听我哥说,你要跟我们回草原是吧!” 李晓明看着她殷切的眼神,真想一口答应下来。 “嗯......嗯......,还不一定呢。” 郡主的眼神里透出了失望, 就像你拿糖去逗小孩,结果却塞进了自己嘴里。 李晓明连忙安慰道:“不过就算现在去不成,我以后也一定会去找你,到时候你带我去看北海吧!” “好好,我带你去北海钓鱼。”义丽郡主又开心起来。 李晓明看着笑容灿烂的郡主,心想,这姑娘单纯的就像天上的白云, 整天跟着她那满脑子政治、暴力的哥哥,怎么可能会开心快乐呢? 李晓明穿越前,是搞房地产销售管理的,售楼部里不乏有漂亮女孩,可那些人,和单纯可爱可不沾一点边。 可惜,自己虽然很喜欢郡主,可总感觉不像是爱情,要不然,非把她拐走了不可。 义丽又在他这里玩了一会,就回小船上去了。 李晓明想起李许要让郡主给他的兄弟当王妃,心中莫名其妙的升腾起了一阵厌恶,越发讨厌这个家伙了。 下定决心不跟他去见太子,一定要想办法摆脱他,以后也不再跟他打交道。 至于郡守诬陷的事,他打算直接派人送信给吴主簿,让他去找四皇子李霸帮忙。 毕竟你四皇子是陈祖发名义上的主子,老子给你交了上几十万斤的粮食和巨款,这事你要是管不了,你还当个毛线的主子呀! 心中计较已定,又安下心来,以不变应万变吧! 大安溪(琼江)虽不宽阔,但水深,且水流较静,似乎比内江(涪江)还利于行船。 在李许的指挥下,船队从铜梁向南,顺风而行大半天,又转向西北方向,行驶了一整天。 再经一条狭窄的水道,向北行驶了半天,果真绕过了被大船堵死的地方,又重新回到内江(涪江)航道。 船队仍然沿着这条江河,向西北方向的梓潼郡进发, 按原计划,到了梓潼郡,下一站就是成国的最西端汶山郡,然后走陆路折行,向东南方向进入广汉郡。 再一路南下至汉原郡、汉嘉郡、蜀郡,最后一站是成都, 这几个郡皆是大郡,人口都在十万左右,在古代已是非常繁华之地。 一开始,李晓明还十分担忧,怕文硕的那班残兵再来行凶复仇,命王吉和王祥打起精神,日夜防备。 一连过了两天,风平浪静无事发生,随着船队向西越行越远,大家渐渐放松了心情。 离成都等大郡越近,王道文治的影响力越大, 况且巴蜀中间这段区域属于“川中丘陵区“,方圆近千里只是丘陵地貌,已无大山藏贼。 离梓潼郡还有数百里之遥,义丽郡主几乎每天都带着明熙公主来找李晓明玩。 船队停船做饭歇息之时,李晓明也乐得带着两个妹子去钓鱼摸虾解闷,有时也在河边丛林里下些套子逮兔子。 一开始二人尚对公主有所敬畏,后来玩的熟络了,发现明熙公主就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刁蛮丫头。 二人逐渐胆大放肆起来,乃至揪头发、打后脑勺之事屡有发生,公主逐渐成了小跟班, 因怕李晓明和义丽郡主不带她玩,虽然二人不敬,也不敢再出威胁之语。 拓跋义律极有耐心,每天大部分时间在船舱静坐,兼或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地看郡主三人玩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偶尔也在河边练练铁枪、拉拉硬弓锻炼武力。 李许一开始还跟着公主三人去钓钓鱼,结果发现李晓明和郡主都不是很搭理他,也就知趣的不跟了。 又去看拓跋义律演武,当试了试单于那百十斤的铁枪,和生铁弓胎的铁弓后,又尴尬地走开了, 以后便自己独处,看看风景,溜达溜达,睡睡大觉,很是显得无聊。 内江(涪江)这条古河,因为最西边有青藏高原,地势落差变大, 越往西就越难走,船队行驶极其艰难,很多地方需要人力拉纤,有时整整一天仅行驶不到三十里。 李晓明心想,要是在这时代有一艘排水量一、两吨的蒸汽船,那该多好呀! 只要拉一船柴火,天下哪里去不得? 若是船上再摆上七、八门火炮,岂不是天下无敌? 吃住都在船上,可以做个水上的霸王了。 闲暇之余,心里开始尝试推演,制造简易蒸汽机的可行性...... 第128章 财源古道 拓跋义律兄妹俩和李许、公主兄妹俩,跟着船队享福,啥心不操,一路吃喝全靠李晓明张罗供应。 船队一路向西,迤逦而行了七、八天, 最后的两日,几乎一半路程靠拉纤而行,尽管历尽艰辛,然终于还是到了梓潼郡。 本计划过了梓潼郡,最后一站去最西端的汶山郡,再折转回旁边的广汉郡。 可是看这个样子,汶山郡是去不成了, 船队能逆流而行到梓潼郡已是极限,内江(涪江)上游地势落差太大,水流湍急,根本无法行船了。 李晓明让王吉取了铜钱,先去郡里买了许多米酒,还牵回一头肥猪, 在岸边就着江水将肥猪宰剥了,剁成小块在船上煮熟,让大家先吃喝一顿,补补身体亏虚。 又向大家许诺,梓潼这边要是卖的好,先每人发一百钱作为奖金。 众人原本因疲乏劳累,有些士气萎靡, 但一听除工钱外,竟然还有这许多奖励钱,顿时又都欢呼雀跃起来。 这年头又没地去打工,哪有赚闲钱的机会?千里奔波不就为了这个么? 况且跟着太爷又能混到酒肉,要是老老实实蹲在家里,吃糠喝稀还要听老婆子的难听话。 众人大嚼猪肉的同时,也都暗下决心, 要好好巴结带队的王吉王祥二位游徼,争取下次贩盐还能带上自己。 众人吃饱喝足,美美地睡了一大觉, 第二天,大家都起了个大早,卸了一千斤盐,用小车推到梓潼郡四门贩卖, 只是要到这郡里做生意,路过城门口时竟要交税,这还是第一次遇见。 一共十辆小车,好说歹说每辆车还是交了十文。 进了梓潼郡,李晓明惊异地发现, 这座郡城虽不大,但里面却热闹非凡,来往行人摩肩擦踵、熙熙攘攘。 看看来往过客,容貌服饰各异,不少都是外族,甚至有些高鼻红发的西域、塞外商人。 这些人有推车的,有骑驴的,有一行数人担着挑子、腰间鼓起似暗藏利刃的。 李晓明心想,虽是乱世,然而只要有利可逐,商贾之业仍是断绝不了。 正在安排众人摆上摊位,只见李许带着公主和郡主过来了,拓跋义律也在后面跟着。 李许微笑着向李晓明打了声招呼, 笑道:“你们在这里卖盐,不妨加些价钱,一定能卖的好的。” 李晓明不解问道:“殿下,这是为何?” 李许微微露出些自豪之意,故作博学多识状, 向李晓明卖弄解释道:“陈县令有所不知呀,咱们大成以巴蜀之地建国。 多的是险山峻岭,从古至今,通往汉中外部,只有两条路,一曰米仓道,二曰金牛道。 米仓古道乃是上古武王伐纣时期初建, 据说是为了让“巴人”能有路,前往牧野参战,用了上万先民之力,在米仓山开凿数年方成。 “米仓道”一成,武王得巴人相助,实力大涨,终于在牧野一战而灭商纣,建立了八百年的周朝。 但因米仓道过于险峻狭窄,无法容纳后世大兵团进出, 秦惠王时,又在巴蜀西侧,嘉陵江畔的大山之中开凿了金牛道, 此道一成,秦国大军得以自由往返巴蜀之地,最终助力秦王灭六国,一统天下, 以后咱们成朝大军也要从此道而出,一统天下呢!” 李晓明心想,这李许倒不是一般的纨绔皇族,还是有些知识哩! 不过要想出金牛道一统天下,呵呵,历史上可没有这样写你李家呀! 李许见众人洗耳恭听,禁不住洋洋得意, 又笑道:“从此处再往北,过了武连,便是天下有名的剑门关, 这梓潼郡算得上是,扼守“金牛道”中部关卡,前些年是不允许外国人由此处经过的, 不过是这两年圣上加恩,考虑到民生不易,才重启这条商道, 除匈奴赵国外,西凉、西域各国只要向咱大成称藩,就允他们的商人由这条路往来交易。” “如今北方大乱,已无商路可言,这金牛道商路,云集了周边国家商贾,可说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 所以我说让你加些价钱卖盐,也能卖的好。” 李许说完,笑咪咪地环视一周。 李晓明连忙撩起袖子,伸出大拇指,夸赞道:“殿下精通地理,卑职受教了。” 说完,开始急急忙忙把盐摊子摆好,招揽盐贩。 这时只听拓跋义律跟李许说道:“大成国若有心一统天下,恐怕只凭一国之力,难以为之呀! 想那强秦灭六国之初,尚与齐国结盟,先灭韩、赵等国,才徐图天下, 如今成国难道不行合纵连横之道乎?” 李许闻言一愣,笑道:“单于说的是呀,如今天下,暂时处于多方鼎足之势, 我刚才所言一统天下之事,也不过是有些朦胧想法,不知单于有何见教?” 拓跋义律笑道:“市集热闹,殿下,咱们往里面逛逛,边走边聊。 请......” “单于请......” 二人向李晓明众人道别,带着公主郡主径去逛街去了。 李晓明心想,这拓跋义律倒是心急了,还没见太子、皇帝,就先忍不住游说起李许了。 此时盐摊逐渐被各路盐贩围了起来,李晓明哪里还顾得上考虑其他,一心讨价还价,卖起盐来。 要说这金牛古道果然名不虚传,各路盐贩云集,李晓明忙的嘴角冒泡,左遮右拦。 不到中午,一千斤盐卖的干干净净,且均价达到了三十文以上。 其中,从西凉来的一支商队,直接按三十五文一斤要了五百斤。 付款的铜钱抬来了一大麻袋。 李晓明急令王祥带着人,又去船上用小车推来两千斤摆上,中午饭都没顾上吃, 大秤都撅折了两杆,李晓明心急火燎,也没地方去修秤,秤都没了怎么卖盐呢? 最后看看天色将晚,盐贩子们也急了,出了个主意,让用麻袋装着,诂堆卖, 就是这样,也把这两千斤盐卖完了。 李晓明累的一屁股坐倒在地,看着地上装满铜钱的几个大麻袋,欣慰地笑了。 只粗略地算算,也得有一百来贯,从出发到现在,已经卖了近二百贯钱了。 这一万斤卖完,估计三四百贯钱是在手心里了, 这要是一月来一趟,那还得了? 光这一个路线,除去吃喝花销,盐坊工人的工钱,一年最少都能赚四千贯左右。 三条路线加起来,年入万贯不是梦呀! 况且,看现在的情况,这一万斤绝逼撑不到成都。 他打算再卖两天,如果还是这样的销量, 就让一部分人回去,再运一万斤盐过来,要赚就赚个盆满钵满。 (李晓明和昝瑞当时刺杀刀疤脸将军,在大巴山里乱摸乱撞,最后和孙文宇一起去涪陵上任的,那条入蜀路线,就是后世的“荔枝道”,唐朝时专门给杨贵妃运荔枝的通道。) 第129章 二龙抢珠 今天是个大丰收,李晓明又让王祥去集市上牵来一头肥羊,推了一车的米酒,大家都唱着歌往回走。 李晓明看着欢快的众人,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叫来王吉, 问道:“王吉,我那瞎子老乡怎么没见出来呀!” 王吉挠头道:“太爷,你不知道吗? 咱们跟水上划竹排的那帮人,打仗的那天夜里,他就提前跑啦!” “什么? 哎呀,这可放走了一个宝。” 李晓明后悔不迭,直拍大腿, 这瞎子能听到一里外的伏兵,简真就是一部‘行走的米波雷达’, 这几天只顾着和两个美女玩耍,忘了这茬事了,竟让他跑了。 要是有瞎子在,以后再打起仗来,谁能埋伏我? 后悔归后悔,这年头没手机没定位的,一个大活人跑了,还去哪里找去? 众人回到船上,把活羊摁到水边洗剥了,分给众人吃肉下酒。 李晓明支起铜锅,用羊骨头加芥末、老姜、花椒一起炒香,熬了个麻辣味的汤底,又丢了块盐巴进去, 将上好的羊肉片了五、六斤,又切了些时鲜蔬菜,备了十几斤米酒。 让王吉去请大单于和李许、公主来舱中围炉吃酒。 少顷,拓跋义律带着郡主来了, “祖发好兴致呀!”拓跋义律笑道。 郡主也笑嘻嘻地说:“谢谢发哥请客,我闻见羊肉味都流口水了,好久没吃羊肉了。” 李晓明将二人让于榻上,三人刚入席,拓跋义律毫不谦让,拍开酒坛就将几人的酒碗满上。 刚要将酒送到嘴边,只听舱外有人笑道:“哈哈哈,大单于喝酒何其急也?” 李许笑意盈然地带着公主到来,说道:“陈县令,我说的没错吧,这金牛古道可是天下第一商路? 今日我见你的人推了几车钱回来,发了大财吧?” 李晓明连忙谦虚道:“多谢殿下今日指点,这盐和钱,本都是县里公家的, 我身为朝廷命官,不过是为朝廷生财、守财罢了。” 李许笑着伸出大拇指,称赞道:“好......好......,你说的很好呀。” 公主也开心地道:“义丽、阿发,你们看,我钓的。” 说着,扬起双手,只见公主双手提着的,是一条六七斤的大草鱼,嘴还一张一合。 公主干别的事不成,但自从跟着李晓明学会钓鱼后,彻底解锁了这项天赋, 几乎每天必钓,极少空军,只是再也没钓到过,第一次的那种天赐巨物。 三人站起,又请这兄妹俩入席, 草鱼让人提出去宰杀了,都片成鱼片,等下吃完羊肉再吃鱼锅,顺便喝鲜鱼汤解酒。 要知道,这时代的草鱼,可跟现代草鱼区别大了去了,这是纯正的野生草鱼,鱼肉脆弹可口。 中国现在的草鱼已经不会自然繁殖了,只能靠人工繁殖,全是养殖鱼, 鱼肉口感像是泡沫,与古代的野生草鱼,基本上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了。 李许看着面前的铜锅,讶然道:“这种吃法倒是新鲜,不知滋味如何?” 李晓明笑嘻嘻地将羊肉下入,向李许道:“殿下一尝便知。” 待铜锅内骨汤滚起,李许夹起一片羊肉沾了些醋,放入口中, 闭上双眼一阵咀嚼,只觉“麻”、“辣”、“鲜”、“香”,四味俱佳。 忍不住称赞道:“好吃好吃,陈县令的厨艺如此高超,堪比宫中御厨。” 拓跋义律和公主、郡主三人也都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块,都交口称赞。 李晓明端起酒碗向众人道:“陈某船上平生第一次,有如此多的尊贵客人,早该请一请几位, 但因前几日只顾赶路,无暇分身,今日赚了些小钱,特备薄酒,与几位解解旅途疲乏,请请......” 几人齐齐举起酒碗,客套一番,一起举酒,同饮一碗。 拓跋义律放下酒碗,看着李晓明笑道:“承蒙祖发一路照顾,我兄妹二人又暂时身无长物,无以回报, 只盼以后祖发若来了鲜卑,我兄妹二人再倾囊以报吧! 来,祖发,我单独敬你一碗。” 李晓明连忙斟满酒碗,与单于共饮了一碗。 义丽郡主笑着对拓跋义律说道:“哥哥,我早就说过,发哥若是来了鲜卑,你定要封他个贤王当当呢!” 拓跋义律望着李晓明,伸筷子夹羊肉吃,笑而不语。 李许眉头微微皱了下,旋即恢复笑容, 指着铜锅道:“与陈县令越是相处,就越觉陈县令的奇妙之处,一样比一样精妙, 如今天下皆乱,唯我成国尚有这难得之平和, 相信县令之大才挥展之日不远矣, 万不可因一时之不得志,而生灰心之意,置国家于不顾。” 说着端起酒碗,轻轻瞟了一眼拓跋义律,又盯着李晓明的双眼道:“来来来,我与你同饮一杯, 尽此一杯,此番成都之行,必然有喜。” 李晓明慌不迭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心想,你们这是干嘛呢? 他尚未动筷子,已连喝三碗,实在有些受不了, 放下酒碗向几人道:“这羊肉只需一滚就可食用,万不可等得久了, 需得尽快食用为佳,若等得老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举筷招呼众人同食羊肉。 李许举筷夹起一片羊肉,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陈县令你放心,等不了多久了, 此处离成都已近,到了成都我也请你吃羊肉。” 拓跋义律一边大嚼羊肉,一边轻拍着义丽郡主的香背, 对郡主说道:“妹子你放心,等哥哥回去了, 立刻将中山郡和常山郡给你夺回来,唾手可得也,不必挂心。” 义丽郡主不明所以,懵然道:“我只要我的常山郡一个就够啦!” 李许听了这话,皱着眉头,看向拓跋义律。 拓跋义律也收起笑容,看着李许。 李晓明在旁边,尴尬地浑身不舒服,心说这二位是神经病吧,怎么没一句正经话? 只得又岔开话题,请大家吃肉。 众人吃了羊肉,又吃草鱼片,十几斤酒喝的一滴都不剩, 虽看上去宾主尽欢,可实际上只有公主和郡主吃喝的舒服。 义丽郡主自跟着哥哥出来,一路上吃的都是猪食,公主自从大船烧了,也好多天不见油水了。 一个个吃的鼓腹含和,像是怀孕了一样,走路都费劲,毫无贵族千金仪态。 整个船队的人也都喝的晕晕乎乎, 夜间若是走到水边,能听到整个江面都是‘吼吼’的打鼾之声。 第二天,太阳公公还没露头,船队众人就起来干活了, 李晓明指挥着众人,推着两千斤盐巴,穿过梓潼郡一路向南, 今天打算去南边不远处的涪城(今绵阳附近)。 拓跋义律、李许和公主郡主,因为嫌呆在船上无聊,也随着众人一起去涪城游览。 可谁知,这回可遇见了大麻烦...... 第130章 禁卫羯士 李晓明是在现代社会卷惯了的人,他总结出的真理:凡事快人一步,凡事比人紧张三分,事后总能比人赢上三分。 因此,他带领众人天不亮就出发, 梓潼郡向南与涪城、绵竹关、雒县、广汉郡、成都位于一条线上, 都处于川西平原区上,真正是一马平川,再无群山和丘陵地形。 涪城与梓潼郡虽有数十里距离, 但众人从凌晨开始,就推着小车出发,地势北高南低,小车推起十分畅快。 只不过公主和郡主非要来凑热闹,才走了不过几里路,就闹着走不动了。 李晓明只好腾出来两俩小车,让她们坐上, 推车的脚夫看二女花容月貌,香风扑鼻,居然争抢着要推她们,时不时的,还故意往颠簸处走上几遭。 紧赶慢赶,终于在过晌午时,到达了涪城。 拓跋义律兄妹和李许公主兄妹与众人告别一声,仍去逛街游玩。 李晓明看时间有限,哪里还来得及吃饭,直接开摊卖盐。 他向众人许诺,今日无论卖好卖不好,晚上羊肉、米酒管够。 有道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众人都是抠脚大汉,但图一次过瘾,哪管两顿挨饿? 听了太爷的话,纷纷欢呼,在涪城四门处停下小车,卸货的卸货,摆摊的摆摊。 涪城在成汉时期,也是金牛道上重要关卡,是拱卫成都北部的屏障之一,不是个小城。 如今年月,哪有人敢千里跋涉出来卖盐? 盐贩卖出的盐巴都是天价,许多老百姓要么根本吃不起盐,要么是有钱没处买盐。 很多贫苦家庭用醋布代替盐巴,煮饭时只将有些咸酸的麻布,往煮饭水里略沾上一沾,就算是放了盐了。 或者上山,看野羊和野鹿舔舐哪里的石头,就冒险爬上那些悬崖峭壁,刮石头上的碱盐回来、放入食物中来补充盐分。 像李晓明众人卖的三十文一斤的盐巴,实在是良心价了,即便盐贩们翻上一倍的价格去卖, 百姓们一次只需花个十文八文的,买得几两回去,就足够一家人很长时间的盐分补充了。 正是物以稀为贵,不多时盐贩们又将摊位围的水泄不通。 李晓明心想,卖完这两千斤,船上只剩不到三千斤了,剩下还有三五个大郡呢,绝逼货不够卖。 不如低价快销,再让船队回去拉一趟。 于是仍按原来的价格,三十五文、二十五文,分两个档次对外销售。 这般卖法,刚到黄昏时分,两千斤盐又卖的吊毛净干...... 李晓明心中十分快慰,先让王祥去买来数十张大饼,让众人撕吃了,垫肚充饥。 又让王吉去市集买羊买酒,晚上好回船上,同众人一起吃肉喝酒,再快活一番。 自己则指挥大家伙收拾摊位、小车,准备摸黑赶路回梓橦郡江边船上。 众人吃了大饼,收拾好东西,将几百斤铜钱都拴在小推车上, 就等王吉买了羊、酒回来,好一起出发回船享用。 等了一段时间,眼看天色都暗下来了,仍不见人回来。 李晓明心想,王吉买羊买酒或许要费些口舌,但是拓跋义律兄妹和李许公主兄妹,怎地还不见回来? 这地方是涪城,已近成都,几乎可以说是李许和公主的老家,难道还能出什么变故不成? 正在焦躁,只见王吉推着小车,车上载着许多酒坛,车帮上还拴着头羊, 正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赶来,离得好远就冲这边大呼:“太爷,不好啦,左将军殿下他们几个,都被围住啦! 那群人说要把单于和左将军殿下都杀了,把公主和郡主都捉回去。” 李晓明听见这话吃了一惊,谁会那么大胆,敢杀李许、公主他们? 难道是那天夜里文硕的残兵,跑到前面来堵我们了? 又或是李许的政敌见他落单,要害他性命? 大家一起来的,李晓明与拓跋义律和郡主公主都是有交情的, 原先还讨厌李许,可这几天李许也不见有恶意了,昨天晚上才同席喝过酒,这事不可能不管呀! 于是留下王祥带着五名火枪手看着家伙物件, 这年头守城的官兵对携带弓箭兵器者极其敏感,进郡城不敢明目张胆带兵器, 只有火枪没人认识,可以撒个谎带进来,弓箭队带不进来,都在梓橦郡守船。 李晓明和王吉领着五名火枪手,十名腰怀尖刀的脚夫快速前去支援。 王吉在前面跑着,李晓明带着众人在后面跟着,看看都快到南城门口了,约摸有一二里地的距离, 先听见前面传来打斗声,有女子的尖叫声传来。 又听传来一声怒喝:“石兴狗贼,亏你还是领兵之人,好不要脸,敢动我妹子一根头发,我拓跋氏让你整族俱灭。” “你们敢碰公主一个指头,我李许今日发誓,让你们所有人死无全尸。” 有一陌生的声音怒道:“什么公主? 你们跟拓跋氏在一起,就是我们的死敌,还敢冒充成国皇族,给我杀了他们。” 李晓明惊道:“是李许和大单于的声音,定是出事了,快点。” 众人随李晓明快步奔上前去, 眼前一幕逐渐呈现在眼前,只见拓跋义律和李许,被一大群人高马大的壮汉围在一处墙边, 地上还躺着四、五名大汉,想必是被他们两个击倒的。 李晓明大喝一声:“胆大包天的狗贼,你们干什么?” 他心想:这群人怎地生的如此高大雄壮, 我带的人身高跟他们一比,都跟倭寇一样,若是拼拳脚,可能会吃亏, 不如我上去就用柔道摔翻一两个,先立立威,火枪太惹麻烦,能不用就不用。 心里这样想着,就奔上前,想先下手为强,挑软柿子先拿捏两个。 这群人被他的这声大喝给惊了一下,纷纷回头。 李晓明突然看见,对方这帮人的每人手中,俱都握着两尺长的雪亮短剑,急忙止住身形, 提醒身后众人道:“他们有兵刃,大家掏家伙。” 于是众人也纷纷将怀中尖刀亮出, 李晓明带的这帮人,都是参加过实战,真杀过人的, 虽然身高不占优势,但此时都反握着尖刀,欺身上前,看起来也都目露凶狠,杀气腾腾。 李许见援手到来,大喜道:“陈县令你来啦!” 又喊道:“快让人去找此处的扬威将军李超搬兵,让那李超亲自过来。” 说着解下腰间玉牌,向李晓明抛过来, 李晓明接过玉牌,正要说话, 只听拓跋义律喊道:“祖发,要当心,后面那个胖子是石勒之子石兴, 这些人是羯族的禁卫,你们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 “羯族?石勒?” (历史背景:匈奴赵国的皇帝刘曜最爱喝酒,几乎达到了酒精中毒,无酒能死的地步。 有一次大都督石勒的使者觐见,给皇帝送了礼物,皇帝刘曜与使者相谈甚欢,喝得大醉,刘曜给使者颁了诏书,封石勒为赵王,使者领了诏书,一路向赵国而去。 结果刘曜睡了个午觉,酒醒了,对封石勒为赵王这个事儿,后悔啦,又派武将追上使者,欲抢回诏书,使者不愿意给,说:当皇帝的岂能言而无信?那武将只知道自己接到的命令,是抢回诏书,其他一律不管,于是一刀把石勒的使者给杀了,把诏书取回。 使者的随从吓得一路逃窜,见了石勒,备说皇帝出尔反尔杀死使者,抢回诏书的事。 石勒大怒,于是自己封自己为赵王,虽明面上没有造反,但事实上其实已经独立了。 石勒手下有三个有名的谋士:张宾、刁膺、张敬,有人评价他们是汉奸。) 第131章 血战街头 李晓明心头一震,心想羯人在北方,是石勒的部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定睛一看,只见这伙人俱穿着左衽短皮袍,紧身裤子,牛皮靴。 容貌长相全都是尖鼻深目,虬髯卷发,一双蓝眼珠,皮肤白的不正常。 这它吗不就是俄罗斯人和伊朗人的混血吗? 羯族可是五胡时代最恶名昭着民族,嗜血成性,又杀人又吃人,把汉人称做两脚羊,当军粮食用。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穿汉服的中年人,文士打扮,这人身高约有一米七多,但在这群人中却是数他最瘦小。 相貌一看就是汉人,像是这些羯人的头目, 他走到近前,指着李晓明威胁道:“你们是什么人?不关你们的事,赶快滚开。” “发哥......发哥......,快救救明熙公主” 是郡主的声音,李晓明循声望去, 只见有两个羯人,一人抓住义丽郡主的一只手,郡主苦苦挣扎,却哪里挣的脱? 最后面一个头上带着翻毛皮帽子,满脸浓密胡须的肥壮胖子, 正从后面搂着明熙公主的小蛮腰,像是一头大野猪逮住了一只小白兔。 一只油腻肮脏长着黄毛的大手,正在公主脸上捏来捏去,公主美目含泪,左右扭头躲避。 这个肥壮胖子,因为长相怪异,也看不出有多大岁数, 不过看他左右都有侍卫保护,想必他就是石兴。 李晓明禁不住怒火中烧,他虽是好脾气,平生不欲惹事。 但最恨恃强凌弱,拿别人家属、妻女做人质的歹徒, 况且公主和郡主天天和他在一起玩,已有朋友感情,眼见二女受辱,再也无法容忍。 指着石兴大吼道:“你吗的个x的,你快给我住手,再不放开公主和郡主,我让你们都去死。” 一边骂,一边将手中玉牌丢给手下一人,道:“快去郡府搬兵,顺道把咱们的人全叫来。” 那中年文士大怒道:“你是谁,敢对我们如此说话,再不滚蛋,等会把你们全部杀光。” 那肥壮的石兴毫不在意李晓明的话,仍旧对公主肆无忌惮地,竟撮住一张臭嘴去亲公主的脸。 “啊,我杀了你......” 李许大怒,血冲到了脑子里,不顾安危,徒手冲上前与羯族禁卫搏斗。 他和太子李班虽只是公主的堂哥, 但从小被皇帝李雄的儿子们排挤欺负,只有这个堂妹毫无心机,与他们亲厚, 明熙公主自幼丧母, 在宫中寂寞, 几乎是太子李班和李许两兄弟哄着她长大的,老二李许是最宠公主的。 如今见妹子受如此奇耻大辱,岂能忍受? 拓跋义律见李许动手,也奋不顾身,一拳将旁边一名羯人打倒在地,顺手抢过短剑又插进一名羯人的胸膛。 旁边几名羯人立刻持短剑上前,意欲杀死二人。 若是拓跋义律有铁枪在手,便是再来百十个羯人又岂能奈何得了他? 但此时他兵器不趁手,施展不开武艺,又顾及妹子和公主在他们手上,因此打斗起来束手束脚。 李许手无寸铁,空手对白刃何其危险? 只交手一瞬间,袖子已被其中一人划破。 李晓明急忙把手一挥,手下持尖刀的九人迅速扑了上去,加入了战团与羯人搏斗起来。 那中年文士也把手一挥,手下三十多名羯族禁卫也全部扑了上来。 这种短兵器搏斗,最是要命,对方人多势众,片刻之间,己方人员已险象环生。 李晓明担心自己人伤亡,不再犹豫。 “开枪打死他们。” “啪啪啪啪啪”, 身后五名火枪手瞄准正在围攻李许和拓跋义律的羯人,就是一排乱枪。 立刻有五名羯人背上开了大洞,瘫软在地。 那中年文士和一帮羯族禁卫被这一幕惊呆了,纷纷退后停手,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五名火枪手。 肥壮的石兴也把怀中的公主丢给手下,走了出来。 石兴指着火枪手,嗡声嗡气地问道:“你们拿的这是什么东西。” 又指着地上的尸体,“他们是被这些东西杀死的吗?” 拓跋义律见敌人停手,趁敌人分心之际,手中短剑如迅雷闪电般的捅翻两人, 迅速拉起李许窜出包围圈,与李晓明众人站在一起。 李晓明不理会石兴的问题,大喊道:“迅速装弹,其他人保护火枪手。” 说罢,掏出手铳,带着众人排成一排,站在火枪手前面。 对方的中年文士狐疑了一阵, 喊了一声:“石狼、石鹰,你们几个过来保护王子,其余人将他们全部杀掉。” 羯人队伍里立刻分出五六人,将石兴围的严严实实,中年文士也退的远远的。 其余羯族禁卫呼喊一声,纷纷持短剑如饿虎一般冲了过来。 李晓明对着身后,已装填好弹药的火枪手,低呼一声:“救公主、郡主。” 说罢举起手铳,一铳将第一个冲上来的羯人,脑袋打开了花,一时间豆腐四溅。 旁边几名羯人被溅了一脸豆腐花,惊的愣了一愣。 拓跋义律抓住机会,大喝一声,挥舞着短剑第一个杀了出去, 贩盐的九名官兵也纷纷跟上,又和羯人战在一起。 李许也捡到了一把短剑,也不顾皇子身份,嗷嗷叫着与羯人搏杀。 “噼噼啪啪。” 五名火枪手又开了一排枪,只见抓住公主和郡主的四名羯人纷纷倒地,脑袋上都流出了豆腐。 “发哥......发哥.....” “阿发......” 公主和义丽郡主一声惊呼,终于脱困,二女发足奔来,站在李晓明身后。 公主拽住李晓明的后襟躲到后面,义丽郡主却是毫不顾羞地,抱住李晓明不放开。 李晓明大窘,见后面数名高大的羯人向他冲了过来, 急忙将郡主甩到身后,抬手就是一铳,“吗的,没子弹了。” 这可如何是好?真后悔没有跟着孙文宇和蒲荣学学冷兵器。 摸腰间,也没有兵器,对方人多,且都持有利刃,柔道也解决不了问题呀。 眼看敌人冲到面前了,逃跑已是来不及, 只好横下心来,拼了吧,将二女往后面猛推一把,在墙边摸起块石头。 正在危急关头,只听,“啪啪啪啪啪。 眼前数名羯人瞬间倒地,身上都冒出鲜血。 李晓明回头一看,只见是王祥带着剩余的几名火枪手跑步赶来。 禁不住喜道:“小祥子,你真是及时雨呀!” 此时持械搏斗的众人架不住对方人多,有两人惨叫倒下, 不知生死,另外有两人身上已经挂彩,眼看要败。 “啪啪啪啪啪”,正在猖狂的羯人,又是数人流血倒下,原来是另外五名火枪手装填完毕,放了这排枪。 第132章 嚣张跋扈 虽然连续放了数排枪,但对方仍有二十多人, 羯族的禁卫,大概都是军中精选出的猛士,不仅高大雄壮,且悍不畏死。 火枪队连放两排枪,他们不但不退,反而面目狰狞地持刃反扑过来。 这下再也来不及装填弹药了,火枪手只能把枪当成烧火棍,抡起来劈砸对方, 可这玩意都是铜件,一杆火枪有十几斤重,当冷兵器很不好用,远不如对方的短剑轻盈凶险。 看看持刀的脚夫已经有三人倒地不起了,余者皆已挂彩, 李晓明心头焦急,连忙鼓捣鼓捣将手铳装填好。 正准备上前支援众人,只听马蹄轰隆声由远及近而来,李晓明大喜,救兵终于来了。 人马未到,破空之声已是大作,数支羽箭飞来将前面几名羯人射翻在地。 后面又冲过来四、五名羯人,又是数支羽箭射来,又将这几名羯人钉在地上。 那中年文士大惊,急忙止住羯族禁卫,令他们全部停手退后。 此时涪城的精兵已至,这金牛道上的驻军果然是装备精良, 骑兵皆是全身盔甲,密不透风,连马匹身上的要害部位也有牛皮竹甲覆盖。 就连身后的步兵身上也都有甲胄,只不知是什么材料的。 李许指着一名骑马的将官, 破口大骂:“李超,你这个混蛋,看了我的腰牌,还敢磨蹭这么久才来? 你非我李家嫡亲,若不是我皇兄提拔你,你能做到扬威将军的位子上? 看我在此,竟敢如此怠慢?还不滚下来。” 只见马上一人慌忙滚落,一边向李许跑来, 一边慌不迭地急忙告歉:“左将军,我的好皇兄,切勿动怒, 让您受惊,李超之罪,大也。” 又发脾气吼道:“何方歹徒,竟敢如此大胆,惊扰了我皇兄,皆是死罪。 左右,全部给我射杀,一个也不留。” 手下众兵正要放箭,羯人那里走出一人,正是石兴, 只听他嗡声嗡气地喊了一声:“且慢李将军, 咱们上午才见过面,怎地这么快就忘记了?” 李超听了声音,止住将欲放箭的众兵,慢慢走近一看,吃了一惊。 语带怒意地指着石兴道:“怎么......怎么是你? 你虽是王子,也不该在我大成的地界上行凶伤人,更何况冒犯我朝左将军殿下。 来人呀,给我全部拿下。” 众兵将欲动手之际,与羯人一起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 他一声长笑,向众人抱拳道:“李将军且慢动手, 在下刁膺,是赵王身边的长吏,各位有礼了, 此番乃是误会,容我解释一下。 我们没见过左将军殿下尊容,今日殿下与拓跋氏站在一处,无意中冒犯了殿下,小生在此赔礼了。” 说着向李许长揖一礼, 李许冷哼一声,别过身子不受。 那刁膺又手指着拓跋义律,开口道:“此人是拓跋鲜卑的单于, 拓跋鲜卑受东晋册封,与东晋向来交厚,我猜他必是自东晋而来,来此必定不怀好意。 须知东晋与你、我两家皆是宿敌,我们捉拿此人,何罪之有?” 李许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这里可不是你们赵国, 拓跋单于是我们大成国的客人,岂是你等野人想拿就拿? 李超,别跟他们废话,全部给我抓起来。” 刁膺见此情景,依旧云淡风轻,毫不畏惧,又对众人说道:“诸位听我一言, 我国的刘氏皇帝与你成国开战已久,你们应该知道,我家赵王的石姓羯族并未参战, 今日将军要擒拿王子,莫非是要逼着我们羯族,与匈奴皇帝联手不成?” “你......” 李超闻言又怒又忌惮, 心想,若真是石勒和匈奴刘氏并力进攻大成,那可当真是危险, 自己一个旁系宗亲,能做到这个杂号将军已是不易,怎敢担这天大的风险? 李许看这人如此嚣张,全不把自己这些人放在眼里, 想想刚刚差点被这帮无法无天的羯人人用剑捅死, 不禁勃然大怒道:“凭你如何联手,难道我大成还怕了你么?” 说罢从旁边士兵手中夺过弓箭,张弓搭箭,就要射死此人。 扬威将军李超举手轻轻拦住,李许不解其意, 责骂道:“李超,你怎变的如此没有骨气,凭他是谁,一箭射死,看他石勒能如何?” 李超面露为难之色,趴在李许耳朵上悄悄地说了几句, 李许听后诧异道:“叔父怎地招这种暴虐凶顽之徒来此,咱们大成与他羯族有何交道要打?” 李超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呀,只是这混蛋有陛下回复赵王石勒的亲笔信, 皇兄,你若真把他杀了,陛下面前......” 李许盯住石兴,气的咬牙切齿,突然对着石兴张弓放了一箭, 把李超吓了一跳,心想完蛋了,大战将启。 不但把李超吓了一跳,把那刁膺和石兴俱都吓的魂不附体。 只听“嗖”的一声,那只箭贴着石兴的肥脸飞过,后面一名羯族禁卫一声惨叫,倒地而亡。 石兴看着地上中箭的尸体,暗地里喘了一口气, 嘴上仍然硬气地道:“左将军殿下,这个梁子,咱们结下了。” 说完肥厚的胳膊一挥,吼了声:“走......。” 剩余的十数名羯族禁卫跟着他离去,一地同伴的尸体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只是死了一地鸡鸭。 公主见李许和李超竟然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调戏她的石兴,堂而皇之地带着人走了。 气冲冲地前去质问李许,也不叫皇兄了, 提名道姓地:“李许,你为什么把那些王八蛋放走了,他们刚才那样子欺负我,你是没看到吗?” 李许也是一肚子火, 没好气地说道:“那个狗东西是你父皇写信请来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不管,我不管,你快带人把他们抓回来,关进牢里去。” 李许摊着两手,对公主说:“等到了成都,你自己叫陛下杀他吧!” 公主大怒,冲上去对着李许拳打脚踢, 李超连忙上前陪笑劝解,“皇妹,左将军他也是......” “哎呀......” 话还没说完,公主回头就是两爪子,挖得李超两颊浸血,急忙遁开。 这边李晓明急忙检查手下的伤亡情况,二死一重伤,其余皆有轻伤。 他想起临行前的承诺,此行要让大家赚了钱,回家过好日子的话, 如今盐还没卖完,已是两人丧命,数人受伤。 第133章 后会有期 李晓明看着倒在血泊里,两具同伴的尸体,想着本是带他们出来挣钱,怎料却身死异乡。 他本就是个软心肠的,平素里又是个多思多虑的人。 想到两人的父母妻儿盼旅人回归,却盼来噩耗,该有多伤心难过呀! 禁不住蹲在尸体旁边,放声大哭,王吉王祥等人都来劝解。 李许也走过来,拍拍李晓明的肩膀, 软声细语道:“陈县令,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这牺牲的两位兄弟,我会让吏部嘉奖,必让他们的家人不再为生计发愁。 我和公主蒙你两次相救,我也会上奏朝廷,必不负你。” 拓跋义律走到跟前说道:“祖发请节哀,今日石兴是冲着我兄妹而来。 蒙你们相救,我身在异乡,无以为报,你把这个收下吧。”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交给李晓明。 李晓明见这小铜镜古朴无华,只是一面光洁滑溜,一面雕着太阳、月亮和诸天星辰,看不出个究竟来。 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哑声问道:“值钱么?” 拓跋义律正色道:“这是我们萨满教大巫师的信物法器,叫做‘日月相环镜’, 出了雁门关往北,只要是草原上的部落, 无论是不是我们鲜卑族,但凡见了此物,都会奉此物主人为上宾。 一定收好,万毋遗失了。” 李晓明慌不迭地将铜镜收进怀里,心想,倒真是个值钱的玩意, 以后万一能去往北方塞外做生意,这可是个宝贝呀! 要是去了北方,不止能卖盐,说不定还能铸些铁锅卖给那些鞑子哩! 草原大漠之上,完全没有王道法律,有了这个铜镜,岂不是等于有了个护身符? 扬威将军李超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向李许说道:“此刻已入夜,还请左将军殿下和公主殿下去城中卑职府上歇息吧! 明日我派精兵护送二位回成都。” 李许皱着眉头想了想,又看了看李晓明, 他本意是想缠着这个陈祖发,与他一起去成都面见太子, 李许可是准备了一肚子主意,这人身上有很多文章要做呢! 但今天经过与羯人这一战,也觉得危险必须得重视, 况且身边还有个公主,石兴那头臭猪,似乎对公主很感兴趣。 涪城的守将就在眼前,实在没有理由再缠着陈祖发去他船上过夜。 这时要是再回梓潼,怕不得要走到天亮了。 李晓明心想,此刻正是摆脱这个麻烦货的大好机会。 于是急忙向李许开口道:“夜间奔波极不安全,羯族死了这么多人,万一不甘心再行报复,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殿下和公主的安危,还请殿下入住李将军府上。” “嗯.....嗯......好吧,那陈县令你们做何打算? 什么时候能到成都?” 李晓明不假思索地道:“我们打算明日休整一天, 将剩余盐货就在梓橦郡周边低价卖了, 估计这两天就卖完了,到时候我在这边等着,让他们再回去拉一批盐来, 只是成都附近城池、大县颇多,我也实不知什么时候能去成都。” 李许闻听此言,翻了翻眼皮, “嗯......嗯......,只是我和公主,还有些贴身的东西在那船上,你等我一两天,我让人去收拾回来。” 李晓明连忙说道:“好好,殿下放心,那船上我不教人过去。” 李许盯着李晓明思忖了片刻,眼里又泛起贼光,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又瞟了一眼拓跋义律,心想,这个家伙一直明里暗里想招揽陈祖发,可不能让他得逞了。 于是向拓跋义律拱手笑道:“大单于,此处离成都不远,咱们就一路同行吧! 羯族虎视眈眈,为了郡主的安全,请毋再推辞啦!” 拓跋义律看了看李晓明,又看了看郡主,心中也颇觉为难, 心想,这个陈祖发实有大用处,我邀请他随我去鲜卑,到现在也没见他正面答复,若是跟丢了就太可惜了。 但如果连夜再去船上,若是再碰上石兴那帮混蛋,又怕妹子有个闪失。 他开口向李晓明道:“祖发,我和义丽在成都等你,请务必再来相会。” 又回头对郡主笑道:“义丽,这一路多蒙祖发照顾,快去跟你发哥道个别,下次见面就在成都了。” 义丽郡主一听要与发哥分别,早在后面急的抠手跺脚, 此时奔上来,抓住李晓明的袖子,抬头时双目忽闪见泪, 着急道:“发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公主也凑上来道:“阿发,你跟我们一起住在这吧,这里大的很,住得下的。” 李晓明摸摸鼻子,指了指身后众人, 笑道:“二位,你们看,还有这么多人跟着我吃饭呢! 我得回船上照看着,还得做生意哩!” 郡主又急道:“那你一定要去成都找我们,我们在成都等你。” 李晓明见郡主拽着袖子不撒手,没办法,只好低声说了个,“好”。 郡主这才放开手。 公主看着李晓明,目光闪动,低声说道:“我若回去,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她平时刁蛮骄傲,此时语气却十分柔弱消沉。 李晓明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天她赐给的玉牌, 递给公主道:“这玉牌太过贵重,我不敢要,请公主殿下收回去吧!” 公主不要,两手背在后面, 尴尬地说道:“这是本公主赐给你的,赐出去的东西,怎能再还回来?” 李晓明只好又收进怀里,向她眨眨着眼睛, 说道:“公主殿下有空再去涪陵了,可以去汉复县找我, 我带殿下划着船去看江豚,看殿下你能不能把它钓上来,一个有上百斤呢!” “好......”, 公主小嘴一扁,哭腔又出来了,揉着眼睛低头走了。 李晓明抱拳向众人告别,道:“各位保重,咱们青山不倒,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众人也抱拳,叮嘱李晓明众人一路注意安全。 李许让李超派出一队骑兵,直把众人送出城外十几里方才返回。 因是一路平原,推车之上,除了些铜钱和两具尸体外,再无重物, 只是行路而已,倒也不是太过于辛苦。 不过,就算是这样,回到船上时也几乎到了凌晨。 同伴的尸体是不可能带回去了, 李晓明叫大家去附近砍伐了些干柴、枯树,在江边将尸身火化了,又祭奠一番。 用两个坛罐装了些骨灰,后面好给他们的家人带回去。 几乎忙碌了一夜,众人回船睡觉, 李晓明对大家说,明天不干活,睡到几时是几时。 第134章 鬼鬼祟祟 李晓明穿越前就是个夜猫子, 以前在售楼部工作时,可以整晚熬夜开会、做方案、做价格表。 如果遇到楼盘开盘,也曾经两夜不睡觉,只靠中间午休半个小时续命。 但自从穿越到了这个时代, 是既没有手机,也没了夜场, 每天最多到八、九点钟就睡觉了,生活极其规律。 带来的好处就是,腰不酸了,背不疼了,多年的颈椎病,好了。 像昨晚这种熬夜的强度,对于李晓明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因此凌晨才睡下,没到中午呢就醒过来了, 下了船溜达溜达,看看梓潼郡的城门口,往来客商仍是络绎不绝。 他心想,只剩了两千多斤盐,也不去其他地方了,仍旧在梓潼这里卖卖看吧, 哪怕便宜些呢,把货底处理了,让人再回去运一万斤来。 正准备回去时, 看城门口有个老头支着个大摊子,破帘子上写了三个字,炖羊肉。 很多人在那里吃,看起来好香甜的样子。 反正闲来无事,也到晌午饭点了,于是踱步过去,跟老头要了碗炖羊肉, 老头掀开一个大瓦罐的盖子,用黑皮裂纹的一只粗手,从里面抓起一大把肉,放入陶碗中。 用另一个瓦罐里的滚汤一冲,顿时香喷喷的热气冒了出来,令人垂涎欲滴。 老头揉了揉鼻子,抬头一看,问道:“客人是第一次来么?” 李晓明盯着他揉鼻子的黑手,笑道:“正是,肚子饿了,看你这人多,所以过来寻些吃食。” 老头往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抹了一把, 大方地笑道:“客人既是第一次来,我给你多弄些肉。” 说着又伸手捞了一些肉,给他放入碗中,又用热汤冲了冲, 好大一块肉掉到了地上,老头顺手捡起,在黑色的白袍子上抹去浮灰,重新放回碗里。 李晓明接过陶碗,一闻香喷喷的,肉炖的软烂浓香。 肉的确非常多,除了汤都是肉。 李晓明从口袋里摸出个盐巴,刮了些进去,拌匀了,举箸大吃起来,真是又香又腻,很好吃。 吃完后去结账,老头只收了十文钱, 李晓明也不奇怪,反正也不是羊肉,肯定贵不了, 这种事不能究根问底,吃的舒服就行啦! 又多付了十二文,给王吉王祥端了一碗。 回到船上时,大家都在用瓦罐煮饭吃,王吉看见李晓明回来, 笑着说道:“太爷,饭煮好了,吃饭吧” “我吃过了,你们吃吧!”说着顺手将手里的羊肉盖进他们煮饭的瓦罐里。 “太爷,咱们下午还去卖盐吧,大家伙说在船上太闷了,还不如去干活呢!” 李晓明笑道:“那行,吃过饭让王祥领着人,推一千斤就在这梓潼郡卖吧!” “那我不去吗?我也去吧,我在船上也是闲着没事。” “咱们下午有些其他事要干,吃完饭,你领五名火枪手过来。” “好的,太爷。” 经过昨天那一战,李晓明发现了一个问题,入郡、县城池贩盐时,不能携带长兵器。 他们的人为了便携,都是用的匕首尖刀, 对上羯人的二尺短剑时,不但没人家的兵器长,而且杀伤力也比不上短剑,非常吃亏。 听李许说话的样子,这群羯人也是要去成都的, 往返成都就是这条路线,万一再次遇见,再起冲突,可不能再这么吃亏了。 他晌午去路边摊吃‘羊肉’时,看见老头案子上摆的剔肉尖刀,来了灵感, 那剔肉刀十分轻便,有尖有刃,手把是个圆筒,平时可以套上皮套插在腰里,或是藏在怀中当匕首防身。 对敌之时,往棍子头上一套,便是长枪, 以后贩盐,进出郡城时,扛根棍子,把门的官兵总不会再说什么了吧? 昨天晚上要是有几根长枪,与火枪相配合,就算羯族人数众多,也不至于伤亡惨重了。 众人吃过午饭,推着一千斤盐巴又进了城,王祥带队卖盐。 李晓明和王吉一起进到了城里面,找到几家铁匠, 装作是开杂货铺的,在每家店里都订了十几把圆筒刀把的剔肉刀,总共订了五十把。 又找木匠订了五十根两米多长,粗细均匀的白蜡杆。 办完了事情,去四门看了看盐摊,生意虽不如之前一天能卖三千斤, 但依旧可观,到了天黑,一千多斤盐只剩一二百斤。 李晓明心想,明天低价处理,估计一整天的时间,肯定能把剩余的盐卖完。 于是带着众人回船,离好远就听见有战马嘶鸣之声, 再一看,只见船队旁边似乎聚集了一大群骑兵。 李晓明心中咯噔一下,心想难道今晚又要出事?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带着众人快步向船队走去, 到了跟前,见足有四五十骑骑兵在江边拴马的拴马,扎营的扎营, 压根没人理他。 众人都觉得奇怪,但既是人家不理,也没必要上前自找麻烦。 李晓明正准备指挥众人把家伙物件装上船,突然一抬头,眼前一亮, 只见义丽郡主和公主,站在原先她们住的那条船上,像两朵鲜花一样,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李晓明十分惊讶。 原来她们在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 今天她们刚走一天,李晓明心里就有点空落落的。 如今累了一天了,猛然看到她们去而复返,心中竟然很自然地感到愉快。 他惊奇地问道:“你们俩怎么又回来啦?” 公主笑着说道:“皇兄让我回来收拾东西哩!” 李晓明心道,当初他们坐小船逃生,也没见带什么行李物件,不知道有什么可收拾的? 他心里这样想,也没太在意,既然李许特意交代要回来收拾东西, 想必一定有什么重要物件,李许是左将军,说不定有什么兵符、印绶在船上。 也说不定是公主的内衣,嘿嘿嘿...... 正在胡思乱想, 又听义丽郡主笑道:“我要把哥哥的铁枪和弓箭拿回去,顺便看看你的盐巴卖完了没有?” 李晓明冲着义丽郡主挥挥手道:“我的盐卖的差不多啦,顶多就明天一天就卖完啦!” “那你卖完盐就去成都吗?”郡主追问道。 李晓明挠了挠头, 对郡主说道:“我打算让其余人回去再运盐来,顺便把伤员送回去, 我这条船就先不回去了,在这里等他们吧!可能等盐来了再去......” 郡主不开心,有点失望地看着他。 李晓明连忙岔开话题, 问道:“你们今天晚上还走么?如果不走的话,我请你们吃火锅。” 公主一听就开心了, 抢着说:“今天太晚了,我们不走了,阿发,你快弄火锅吧!” “好,你们先去我船舱里等着,先把米酒倒出来醒醒酒。” 李晓明心想,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请你们吃火锅了。 他在江边忙前忙后,又是切羊肉,又是淘洗蔬菜,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把火锅食材准备好。 端起瓦罐正准备进船舱,隐隐约约听见二女在船舱中小声说话。 “明熙,这能行么?” “嘻嘻,肯定可以的,我二哥的坏点子管用的很。” “嘘......他来了” 李晓明听得不是很真切,有点莫名其妙,心想这俩人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难道是要捉弄我不成?那也不用李许出点子呀! 第135章 积钱如山 他走进船舱,指着公主的鼻子问道:“公主,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什么、什么坏点子?你们俩丫头片子是想整我么?” “没有没有......”义丽郡主一听,立刻手足无措,像是有些慌神。 公主笑嘻嘻地道:“我正跟义丽说呢,我打算让我哥给你调到成都来, 在江桥门(古成都南大门)看大门,这样就可以天天陪我钓鱼了。” 李晓明知道她是开玩笑,但是心中还是有些紧张, 心想她是公主,他爹是皇帝,他哥是太子,别万一真把我弄成个看大门的了。 急忙道:“便是非调我到成都,也得是个尚书或是个将军, 不然传出去了,人人都知道公主的钓鱼师傅,是个看大门的,看你面子往哪里放?” “哈哈哈,阿发,有本公主在,你就算看大门也比别人风光些呢!” 义丽郡主悄悄凑到李晓明耳边,小声说道:“别去看大门,跟我们回去......” 明熙公主看到这一幕,立刻嚷嚷起来:““呀......, 你们两个悄悄说什么呢? 我早就看出来了,义丽相中了你,想让你跟她回去做郡马呢,是不是?” 李晓明听了这话,脸上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偷眼看了一下义丽郡主, 郡主本是草原儿女,鲜卑部落又远在雁门关外,因此并未受汉家礼教影响。 她平时胆大心粗,在众人面前就能与李晓明拉拉扯扯,毫不避讳他人眼光。 但此时听了明熙公主的话,俏丽的双颊竟飞起了红霞,俊目一瞪,伸手就去揪公主的头发。 公主亮出利爪,就要抓人。 李晓明急忙一支胳膊劝架,一支胳膊护住火锅, 大声劝道:“两位祖奶奶,你们别闹啦!等下打翻了狗食盆,大家吃不成。” 二女互相瞪眼撇嘴了一番,这才止住打闹,吃起火锅来。 李晓明一边嚼着羊肉,一边偷眼看着二女, 他二十七八的人了,人世间摸爬滚打了许多年,人生阅历何其丰富, 郡主的对他的心思怎会看不出来? 但是,他又深知, 他与郡主相处,也不过就这十天半个月, 要知道,十七、八岁,没经过事的小姑娘,性情是最多变的, 她的爱意,很有可能就是在孤独时光里,对某人的依赖罢了...... 大概率是当不得真的, 况且她那个大单于哥哥拓跋义律,野心勃勃,居然妄想一统天下, 安知他不是故意设下圈套,让自己上钩,利用自己? 若他的敌人只是匈奴刘氏,或是羯族的赵王石勒, 那也就算了,反正是外族之间狗咬狗, 老子把郡主给收了,就做个鲜卑的郡马,去帮帮他也无所谓。 但他要是真的想一统天下,难免鲜卑族人要凌驾在汉人之上, 自己可是汉人,帮鲜卑人一统天下,岂不是做了汉奸? 这可不行呀! 别说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就算真硬着头皮做了这事,以后也得被骂三代,谁也顶不住。 所以,尽管男人都喜欢美女,但这个义丽郡主最好还是敬而远之吧! 好好卖盐,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尽量不跟着别人做走狗。 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只顾埋头吃肉,由得二女打闹说笑去。 饭毕,李晓明装作酒醉,躺倒在榻上,呼呼打鼾。 义丽郡主和公主累的吭哧吭哧的,努力地把他身子拉正睡直, 二女又把榻上的案几火锅抬到船舱外, 郡主又回到船舱,贴心地给他盖上破麻袋,又在额头上轻抚了两下。 听见公主在外面吃吃地笑道:“义丽,你干脆睡在这算了。” 郡主怒骂一声,转身出了船舱,两人在外面窸窸窣窣地撕扯了一阵, 又听得郡主小声说道:“明熙,我觉得那样做......!” “你别说了,就按我二哥......” 两人声音渐渐远去。 李晓明滚在榻上,听得不是太清楚,但心中还是难免怀疑起来, 心想这两个婆娘嘀嘀咕咕,像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难道是要对我不利?要害我? 旋即他自己也笑了,义丽郡主是绝不可能害自己的, 公主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还爱骂人打人,但她就是个缺少家教、被宠坏了的小女孩,其实心眼并不坏。 这段时间,天天跟李许和拓跋义律这种人打交道,自己都变的有些神经质了。 第二天,李晓明和众人起了个大早, 把剩余的一千多斤盐巴全都装上,依旧打算在城中四门摆摊, 临走时,看看公主和郡主都还在睡懒觉,也没喊他们。 摆好盐摊,上午将价格降到了三十文一斤,卖了三四百斤。 下午果断降到二十文一斤,对外声称处理货底,卖完就走, 看到如此低价,就连之前已经进过货的盐贩,都忍不住又来买了一回, 还没到天黑,这最后一千斤盐,就卖了个干干净净。 李晓明心头兴奋,成都周边还有四、五个大郡大城, 看这销量,就算不进成都,只怕再拉来一万斤也不够卖。 县里的亏空一定能补上了,那郡守李辉对我虽有陷害之心, 但我回去之后,多给他送些钱粮,再托吴主簿让四皇子李霸出面周旋周旋。 我又救过李许和公主的命,想必也不会再遭厄运了吧。 心念至此,内心愉快起来,和王吉一起去到城里, 把向几家铁匠、木匠铺订购的五十把尖刀枪头和五十根白蜡杆都取回来。 又牵了羊,载了酒,领着众人回到船上, 到了江边一看,不禁呆住了,公主和郡主居然还没走,俩人正在江边钓鱼呢! 公主看见李晓明回来,连忙轻轻推了推义丽郡主。 郡主冲他挥挥手,问道:“发哥,你的盐卖完了吗?” 李晓明懵然道:“卖完了......” “那你什么时候派人回去运盐呀?” “大概明天一早吧!你们怎么还没回去呢?” 郡主笑道:“明熙说她回了宫里,再出来就难了,让我陪她在这钓鱼呢!” 见李晓明还在看着她们发呆, 又笑道:“发哥,你忙你的,我们再住一夜明天就回去了。” 李晓明只好忙自己的事,安排王吉炖好了羊肉给二女送些去。 盘点了一下这次卖盐的收入, 一万斤盐,除去众人的吃喝用度,还剩三百贯左右,妥妥的大丰收。 这三百贯铜钱都装在麻袋里,分两条船装着, 堆的像小山一样,约有一吨来重,十分壮观。 第136章 太爷练武 (各位书友,前面有个情节,李晓明带着大家,推独轮车从梓潼郡去广汉郡卖盐,遇到了羯族大王子石兴,打了一场恶战, 因为有四川的书友不同意半天能推小车这么远,哈哈哈。 所以把广汉郡修改为涪城了,其实千年前的州郡,治所的位置是不一样的, 不过为了大家阅读的真实感觉,所以改动了,特地告知各位一下。 如果再有觉得不合理的地方,仍然欢迎大家批评指正,嘎嘎) 接下来召集众人开会,把尖刀枪头和白蜡杆分给大家, 让王祥明日带着众人顺流回去,再运一万斤过来,路途中间不做任何停留。 李晓明和王吉带着剩余的两条船, 和五名火枪手,五名弓箭手和五名脚夫,共计十五人在此等候。 他又反复交待王祥,商机如战机,时间也是成本,一定要快, 李晓明算了一下,回去时顺风顺水又是轻舟,不需要人力,可以日夜开船, 估计两三天就能到汉复县,只是来时麻烦些,十天可能都不行。 最后给王祥下命令,让他十五天内,把一万斤盐运到梓潼,完成任务众人都有奖金。 完不成任务,以后只吃酱菜配糙米饭,再没有酒肉了。 王祥听了任务,唬的要跳起来,奖金不奖金的无所吊谓, 只是众人吃惯了酒肉,以后只让吃咸菜糙米,实受不了。 当天晚上就拿了公文路引,带着三十来人,扬帆出发了。 李晓明吃过了饭,将一大堆铜钱和自己留的一份路引文书, 及几块散碎银两,俱都装在一个麻袋里,放在头枕边上。 见公主和义丽郡主并没有来找自己,也乐得不去管她们, 离入睡尚早,李晓明在榻上翻腾了一会,睡不着觉, 拿着白蜡杆和尖刀枪头,将长枪组装好,来到江边空地上,想练练武功。 列位,你们看的没错,李晓明要练武功啦。 他自幼只爱好国学小说、野史地理等方面的东西, 虽然长了个将近一米八的个头——实有一米七八左右, 也算是个高个子了,但武力并不是他的强项, 要不是当年因工作需要,而学了个柔道的话,在这个时代,妥妥的就是个弱鸡。 柔道也只能偶尔撑撑场面,毕竟这个时代,大家是真的一言不合就用刀枪。 像前天对上羯族那一战,你柔道学的再高明,冲上去也得被那群野人,捅个满身窟窿。 近身缠斗术,能用到的机会并不多。 这样下去可不行呀,必要的作战武力还是要有的,他打算从今天开始,好好练练。 练武功,其实并不一定非要有师傅, 师傅总喜欢故弄玄虚,只教一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而且现在流传下来的,所谓的中华神功,传统武学, 老师傅们有钱倒是很有钱,其它的嘛,嗯......嗯......不好说, 李晓明打算自己练,以前上大学时,经历过军训, 有个解放军的教官,曾经教过他们解放军的刺刀术。 这玩意招式极其简单,都过去差不多十年了,他还是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总共就四招,防刺左、防刺右、防刺下,突刺。 简称“三防一刺”。 可千万别小瞧了这简简单单的“三防一刺”,这可真真是以杀人为目的的技术活。 是解放军从中国传统枪法的“拦” “拿” “扎”, 和戚继光的《辛酉刀法》两大武学中化繁为简,总结而来。 后来经历过抗日战争、国共内战、朝鲜战争中的老兵,在杀人经验中,不断的实践改进, 最终形成了今天的全军通用刺刀术:“三防一刺”,赫赫有名的杀人技。 不过现代的实战技击,不讲究招数有多高明,全在于个人的训练水平。 同样一招,快狠准的为强者。 李晓明找个棵两米多高的小树,把树枝想象成敌人的手或兵器,把树干想象成敌人的躯体。 把刺刀术的四招,每招都练上一百遍,主要练速度和准确度。 大冬天的,练完这四百遍,只练的浑身冒汗才回船上挺尸。 第二天也没有盐卖了,李晓明睡了个懒觉, 直到日上三竿,王吉进船舱叫醒他,告诉他义丽郡主找他呢,他才起床洗漱。 下船一看,只见义丽骑着马,拓跋义律的铁枪和大弓都在马上栓着。 后面的数十骑兵也都上了马,看来是要走的样。 “发哥,我们要走啦!你过几天一定要来成都找我们呀!” 李晓明笑了笑,答道:“好,你们注意安全, 等盐到了,我去成都卖盐,你们要是还在的话,我就去找你们。” “咦,明熙公主呢?” “哈哈哈,我在这里呢,陈发。” 李晓明回头一看,只见公主笑嘻嘻地站在他的背后。 “公主殿下,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陈发,我刚才把你的被子还回去了,你的被子盖着真舒服,我都有点不想还给你了。” 李晓明大方道:“公主喜欢,只管拿走。” 公主也不答话,一蹦三跳地骑上了马, 又说道:“阿发,你去成都时,如果有官兵阻拦, 就说是左将军的朋友,就一路畅通无阻了! 我皇兄已经交代过了” 李晓明作揖谢过。 义丽和公主对视了一眼,说了声:“发哥,我们走啦!” 二女向李晓明挥了挥手,转身骑马离去了。 都走出好远了,还见两人交头接耳,不时回头看着李晓明笑。 看着义丽郡主远去,李晓明长叹一声,心里莫名觉得有些惆怅。 正是: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 送走义丽郡主后,李晓明想想,要在这里等半个月呢, 他准备不但练长枪刺杀术,还要再学个弓箭! 王吉射箭水平就可以,能够射一百五十米远近,六十米内能精准上半身靶。 虽然不如孙文宇,但在县兵里面也算是佼佼者了。 李晓明心想,别说六十米能上半身靶了, 就算练到三十米能射死人,我就心满意足了,起码比这个只能打五步远的破手铳强多了。 “王吉,我要跟你学射箭,你教我吧!” “太爷,你要学射箭?” 王吉听了十分惊讶, 不过他又释然地笑道:“太爷,您早该学射箭了,您天生就是射箭的料呀。” 李晓明心虚道:“游徼,为何如此抬爱呀?” 他心想,我连打枪都打不准,只能打打手枪,射箭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太爷,您个子够高,手臂又长,如果好好练练臂力,绝对是开重弓的好苗子。” 李晓明听他如此看好自己,不觉又自信起来。 “能学好么?” “能的,包好的。 就让我王吉,亲手把太爷调教成为咱大成国顶尖的神射手吧!” 王吉拍着胸口,自信满满地说道。 李晓明心想,你自己也就是个二半调子水平,如何能把别人调教成神射手呢? 不过,自己的信心,也确实被他调动起来了, 说道:“好好,你现在就教我吧!” 王吉心想,连太爷都找我学箭,以后传出去了,这是何等的荣耀? 他倒是没敢想太大,以后的太爷,岂止是太爷呀? 第137章 喝西北风 王吉去船上拿了个装盐的麻袋,里面塞满树叶荒草,将麻袋挂在大概三十米远的树叉上。 对李晓明笑道:“太爷,为了不浪费箭矢,咱们射这个。” 李晓明看那麻袋挂的如此之远,心中发虚道:“这似乎有些远了吧,我刚学恐怕射不了这么远吧?” “太爷,何以如此自贬呐? 以你的体格,射三四十步远是轻轻松松的事,若真是练成了,怕不得射个一百步远近。 射箭是有口诀、有窍门的, 我先教你射姿,再教你口诀,但凡学会了这两样,剩下的就只剩勤加练习了。” 李晓明既是跟着人家学箭,把人家当师傅,自然得有个做徒弟的态度,口中连连称是。 “太爷,您看好了。” 王吉先扎好架势,张弓射了一箭,正中麻袋。 李晓明拍手叫好。 王吉将弓递了过来,又将大拇指上戴的牛角扳指取下来,教李晓明戴在大拇指上。 王吉指着板指,对李晓明说道:“这个东西叫做‘韘’(she),又叫做‘板机’, 当初教我射箭的师傅,他自己的师傅是个胡人, 因此我的扣弦方法与草原上的胡人一样,是用不带槽的板机扣弦。 我老师对我说过,为什么咱们汉人的射箭技术,大体上,总是比胡人差一截呢? 是因为咱们汉人太聪明了,为了不磨大拇指,故意在板机上刻了一道凹槽,用来卡住弓弦, 这样放箭时,弓弦就不磨大拇指了。 而胡人射箭只用一个普通圆柱形板机,弓弦是卡非卡的,虚挡在圆柱形板机的下底部, 放箭时拇指凭感觉稍稍一旋,箭矢便飞了出去。 这种射法虽然会把大拇指磨出老茧, 但天常日久的练习后,有天赋的强者,往往能达到人箭合一的境界,不管是步战还是马战, 均能射的又快又准,甚至不用板机也一样射箭。 而咱们汉人的改良射法,练久了以后,离了带凹槽的板机,简直就不能射箭了, 更是达不到人家的人箭合一境界。 太爷,我也不知道我老师说的对不对,反正我只会这一种扣弦方法。” “来,太爷,您这样, 大拇指内扣,食指虚压在大拇指顶端,用扳机底部外沿压住弓弦。 好的,就是这样,拉弓......” 李晓明从来没学过射箭,听王吉长篇大论一番,也听不太懂, 此刻照着他教的扣弦方法,迫不及待地尽力将弓拉开,“卧槽,真重呀!” 王吉不好意思地道:“我这弓,开满也不过三、四百斤,若是孙县尉的弓,我根本开不动。” “太爷,你保持住,听我传你口诀心法。” “什么,这玩意还有口诀心法?只是你快些,我快顶不住了......” 只见王吉微微一笑,俨然一副老师傅的样子,慢悠悠地吟道:“ 箭者,形正志端, 开马沉气舒心, 五平三靠是其形, 大力腰胯而生; 开弓挥洒自如, 放要随意从容, 后拳凤眼看斜中, 形稳心稳方得中。” 王吉正在摇头晃脑地过瘾,李晓明却顶不住了, “嗖......”的一声,箭矢脱弦而出,偏离目标十万八千里。 “哎呀,我说太爷,我还没给您讲明白意思呢,您怎么就撒手了?” 李晓明憋屈地道:“我若等你讲完,只怕手指也断了,胳膊也断了。” “好好好,咱们再来一次,”王吉笑道。 “你听我跟您详解这口诀心法,您可记好了, 所谓“箭者,形正志端,” 意思是呀...... 这个“五平三靠”,是说...... 为何说要“后拳凤眼看斜中”呢,这是因为......” 你别说,这王吉虽然自己箭法一般, 但讲起射术理论来,居然头头是道,而且颇为擅长鼓励学生,天生就是教培行业的材料。 李晓明本身就聪颖善记,悟性极佳,认真地向王吉请教窍门, 他身高臂长,按照口诀里的姿势、瞄准点和发力、撒放方法,只练了数次, 再射三十步外的靶子时,已能三箭中其二,王吉在一旁拍手叫好, 李晓明也欣喜不已,心想自己虽没有打枪的天份, 但若能习得一手好箭法,也不失为防身救命之道。 因此,趁着这两日闲暇,不顾浑身肌肉酸痛, 上午练弓箭,下午练刺杀,勤奋不缀。 王吉看李晓明所练的“三防一刺枪法”十分新奇,也带着船上众人,跟着太爷一起练习。 这一日,李晓明正在岸边练箭, 王吉从船上走了下来,对着李晓明,欲言又止。 “怎么啦王吉,有话就说。” “太爷,咱们粮食快见底了,也没菜了,我和众人的钱都让捎回家去了......” “哎呀,我当什么事呢,这事肯定用公家的钱呀, 去我船舱里拿吧,在麻袋里,好酒好肉该买买, 咱们出门在外做生意的人,还能缺了吃喝?” “好勒,太爷英明,” 王吉高兴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往船舱跑去, 李晓明继续练箭,天赋已被解锁,只要掌握要领,膂力足够,射箭并不难, 五十米外的固定靶,几乎百发百中了。 “太爷......” 李晓明诧异地看着身后的王吉,说道:“你怎么又回来啦,赶快买菜做饭去,要有肉哈,我都饿死了。” 王吉为难道:“太爷,您是不是忘记留钱了,您船舱里可没有麻袋呀!” “怎么可能,咱们十来个人呢,不留钱难道喝西北风? 那么大个东西你都找不到,真是的......” “净耽误我这神箭手练箭,” 李晓明嘟嘟囔囔的,带着王吉回船上拿钱。 王吉心想,你船舱里有没有麻袋,我又不瞎,怎会看不见?且看你去找来。 李晓明进了船舱,左右扫了一眼,还真是没有。 他瞬间慌了神,将芦花大被也揭开扔到地上,没有...... 两人又合力将木榻翻开,没有...... 又跑到外面,把船上的破麻袋,烂东西都翻了个遍,啥都没有。 李晓明惊慌道:“这下麻烦啦,不但钱丢了,连文书路引都没有啦! 这可怎么办?” 王吉也紧张道:“太爷,可别是咱们这十几个人里,有手脚不干净的吧!” 两人病急乱投医,一个一个地找众人谈话,问有没有见到船舱里的麻袋。 大家都赌咒发誓,众口一词,说根本就没进过太爷的船舱,如何会知道有什么麻袋? 忙活了半天,李晓明的心拔凉拔凉的,一屁股坐在榻上。 心想,这可怎么办? 十几口子人等着吃喝呢,如今一文钱没有,难道真要喝西北风? 第138章 成都之行 “太爷,如今咱们没有钱粮,总不能在此挨饿,不如回去吧?”王吉皱眉道。 李晓明气急败坏地说道:“回去再快也要两三天,路上吃什么? 再说了,没有了路引文书,咱们这许多人, 若是遇到官兵,没有文书给他们看,搜出兵刃来,非被他们当乱匪杀了不可。” 王吉搓着手,犹豫了片刻, 说道:“太爷别急,还有一法。 公主临走时,不是说了么? 左将军殿下给诸郡城都交待了,只要说是左将军的朋友,此去成都一路放行......” “不行,我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吧!”李晓明一口回绝。 王吉苦笑道:“太爷,我话还没说完呢, 既能向守城官兵说是左将军朋友,想必去找他们借些粮也不在话下。” 李晓明一拍大腿喜道:“也对哦,既然报左将军朋友的名号能放行, 找他们借粮食他们也不好拒绝,况且咱又不是不还他们。” 于是带着王吉兴冲冲地往城门口跑去,那守城的大头兵认得他们, 问道:“你们怎地又来卖盐,也不换个地方?非要逮着一个地方吃个尽绝么?” 李晓明笑道:“我们是左将军的朋友, 因伙计们都回去运盐了,盘缠不多了,想找你们借些粮食, 等伙计们回来了,一定加倍偿还。” 大头兵奇道:“借粮食? 上面是有交待,若有左将军的朋友借道,让我们尽管放行,可没说借粮食的事呀!” 李晓明陪笑道:“烦劳尊驾向上官通禀一声,我与左将军殿下是莫逆之交, 前几天还在一起喝酒来着,如今断粮,怎好就看着让我们饿死? 就借我几石粮食吧!唔......一定还的。” 大头兵听了这话,见面前之人既有这等背景,也不敢如何怠慢, 迟疑片刻,对二人说道:“你们等着,待我去问问。” 二人十分欣喜,连连作揖, 心想,此番虽无酒肉了,但能得粮米下锅,勉强也能熬些日子。 过不多久,那兵提着个口袋回来了,只是那口袋甚小。 大头兵将手中的小粮袋递给二人, 向着满脸狐疑的二人笑道:“我家大人说了,看在左将军面上,就借三斗粮食给你们。” 李晓明在手里掂量掂量,约摸有五六公斤的样子, 苦笑道:“大哥行行方便,我们有十六七人, 这些粮食只怕熬成粥,也只够吃一天,再多借些与我们吧!” 那兵笑道:“若不够时,也有办法,你只管前往下一站,往涪城方向去, 到了地方,也能借得三斗,总归饿不坏尊驾。” 李晓明听了,心中刹那间如同明镜一般,不禁暗骂:李许,我x你吗。 王吉还欲求情,李晓明淡淡说到,不必再说,咱们回去吧。 回到船上,王吉沮丧地问道:“太爷,如今这个情况,该当如何?” 李晓明叹了口气道:“咱们的钱和公文,是李许教公主前来偷了去, 他因被我救了两次,也不好意思当面用武力强逼我去成都,故此才弄这阴招。 我若是不去,一来真要饿肚子, 二来李许这种狐狸精,必有后手,估计到时侯真翻起脸来,就不是没饭吃这么简单了。” 他来回踱步,终于下定决心, 咬牙道:“去成都,吗的,我看你能怎么样!” 于是,众人用那三斗米,煮了顿干饭吃,收拾了一番, 将那门小炮用麻袋卷起,和弹药一起,放在小推车上推着, 又带上剩余的一点粮食,都扛着火枪、白蜡杆,往南方进发, 路过城门时,李晓明又找到那兵, 向他拱手说道:“我们去成都找左将军殿下去了, 等我的伙计们来了,劳您大驾,去向他们说一声,让他们自往成都方向卖盐, 水边的那两条船,请帮忙照看下,等我回来了,自有心意。” 那兵呲着牙笑道:“尊驾只管放心前去,我们这边自有安排。” 李晓明无奈,带着众人穿过梓潼郡,往南向涪城方向进发。 金牛道基本是条直线,地势北高南低,小车推起来十分轻松, 涪城是去过的,过了这几天了,羯人肯定也都走了,也不用担心再撞见仇人。 到达涪城时,夜已深了,涪城城门已闭,叫了半天门,无人应答。 众人无奈,只好在旁边城墙角上,找了砖块将瓦罐支上, 用最后一点米煮了粥让大家喝了。 又将麻袋当作席子摊开,众人睡觉。 李晓明用芦花被卷成个筒子,钻了进去, 不想那北风刮的嗖嗖的,竟能透过被子,很是寒冷。 他将脑袋露出来,看到跟随他的众人,都挤在一起, 身上盖着几块破麻袋,蜷缩成一团。 他心想,我有被子尚且如此寒冷,众人只蒙上几片麻袋,如何能过夜? 翻来覆去,心中不忍, 又爬起来,摸黑去捡来许多劈柴树枝,在众人腿前面生起火来,好让大家睡觉。 王吉支起半边身子,笑道:“太爷怎地不睡觉,又忙碌起来?” 李晓明低头加柴,沮丧地道:“我本意是带大家出来挣些钱,顺便游玩一番, 谁料竟累的大家如此受苦? 天气寒冷,你们且睡下,我给你们加些柴,好歹先熬过这一夜。” 众人听得他这样说,都不睡了,反倒安慰起他来。 “太爷不必如此,咱们都是军汉出身,哪有多么娇嫩?” “就是就是,太爷你只管安心睡觉, 当初咱跟着蒲县尉去打黑苗,一夜跑了上百里的山路,今天不过就是睡个露天觉,这算不了什么。” “太爷,此处离成都不远,再难也就这三两天,没事。” 李晓明见众人如此通人性,心下很是感动, 向众人说道:“等到了成都,找回盘缠,再让你们享福吧!” 因有个大火堆的缘故,再睡觉似乎也不那么冷了,总算勉强入睡,熬到了天亮。 大清早听见城门咯吱咯吱地打开,都起来收拾东西。 李晓明径直走到城门口,冲着个头目模样的守城兵,漠然地道:“我们是左将军的朋友。” 头目笑道:“既是左将军的朋友,如何不进城里过夜?” 李晓明心中暗骂,你们耳朵里塞了驴毛,叫不醒,有什么办法? 头目看他不答,又笑道:“上面早有安排,你们尽可进城。” 李晓明递个口袋给他,说道:“把我的米给我。” 第139章 落难逃荒 李晓明也不废话,给涪城守城门的官兵头目,递了个口袋,问他要粮食。 头目见他脸色不善,干脆利落地拿了口袋就走,片刻功夫便取了粮回来, 李晓明过手一掂,跟梓潼郡给的一样,估计分毫不差,也是三斗。 心中咒骂李许,也生公主和郡主的气, 心想,就算那李许阴损,但是咱们天天在一起玩,关系这么好, 我当你们是祖奶奶般的,每日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怎忍心如此整我? 转身方欲行,那头目在后面喊道:“陈县令回来,还有这个呢! 嘿嘿,这是我们家扬威将军贴补给你们的菜钱, 我们家将军说了,上次亏得你们拦阻羯人,才免了涪城的祸事, 本该好好请一请你们的,但是上面有交待,他也没办法, 只好等以后回请了,陈县令莫怪,只能给这么多,等到了成都就好了。” 头目说着,将一串铜钱交到李晓明手中,约摸有二三十文,用着个皮条穿着。 李晓明大喜,连忙接过这串小钱,再三向扬威将军李超道谢。 心想,这扬威将军可真是个好人,真真是雪中送炭。 又不禁叹道,之前阔绰时,哪里将这几个钱放在眼里? 当时吃小菱子一碗豆腐,都给了四、五十文, 谁能料到,今日这一点小钱,竟能如此重要? 一边感叹,一边带着众人穿城而过,顺道将这二三十文钱花了, 因钱少,每人才划二三文钱,也只买了些姜辣萝卜和韭菹,预备着路上下饭。 在城中打听了距离,此处离下一站绵竹关(今白马关)有七八十里的路程, 众人担心天黑赶不到,又得在寒风中露营,也不吃早饭就匆匆出发,一路南行。 推小炮和弹药的小车,前面两个人用绳子帮忙拉着,其余人都是轻装,几乎都只扛着棍子。 因此速度倒是不慢, 众人紧赶慢赶,半阴天看不见日头,约摸走到晌午时,李晓明实在是走不到了, 昨天晚上的稀粥早就消耗殆尽了,此时饿的心头腾腾的。 “王吉,我不行了,赶快找个背风的地方,生火煮饭吧!” “太爷,你脸色发白,是不是病了?”王吉走过来,担心地问道。 李晓明斜靠在一处土坡边,有气无力地道:“赶快煮饭吧,我饿的不能行了。” 其实谁不饿呀!众人都饿。 李晓明又道:“把那三斗米全部煮上,上午路走的多, 反正今晚到了绵竹城,就又有粮食了,也不用刻意节省了。” 大家在一处北向的土坡下面,挖了几处土灶,也不淘米, 直接把瓦罐装上米、水,生起火来。 少顷饭熟,米香扑鼻, 王吉先给太爷盛了一大碗,又在米饭上倒上些姜辣萝卜和菲菹。 李晓明低头大吃,谁能想到,糙米饭配咸菜竟能如此有滋有味。 人是铁,饭是钢, 众人吃过了饭,又休息了片刻,精神恢复,又有力气了。 王吉向众人道:“大家都吃得饱了,下午务必要加快速度,天黑前一定要赶到绵竹城, 不然,不光要睡露天觉,连粥都没得喝了,咱们可没米啦!” 大家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赶路, 心里都想,上午走了这么远,下午必定是能进城的。 刚走了一会,前面居然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山, 李晓明心中一紧,心想川西不都是平原么?怎么眼看进成都了,又有山了。 他对王吉说道:“完蛋啦,咱们恐怕要饿着肚子在山里过夜了。” 王吉安慰道:“太爷休慌,咱们离山还远着呢, 这条路说不定是从山的旁边绕过去,不一定要爬山的。” 大家只盼王吉说的准,心情忐忑地又走了两三个时辰,只见一座山赫然就在眼前, 众人脚下的道路,直直地延伸到山顶上去,必须爬山。 此时西边的天已经变红了,没想到紧赶慢赶,到了傍晚竟然还要爬山,一时间士气十分低落。 王吉对众人道:“涪城关城门早,这里是绵竹城,离成都很近了, 出城办事的人肯定多,城门必然也关的晚些,咱们赶紧爬上去,天黑也一样能进城。” 众人都盼他说的有理,又都强打精神爬山, 刚爬到山腰,天已经暗下来了,朦朦胧胧地看见, 旁边的崖壁上刻着的,斑斑驳驳的三个超大的古字:“落凤坡。” 李晓明惊呼道:“我草,原来这地方就是落凤坡, 三国时期,刘备的副军师庞统,殉难之地。” 一看到落凤坡,他终于记起来了,这地方就是今日的德阳白马关, 是入蜀的最后一道关隘,是整个西川、成都平原的屏障, 唐朝以前叫做“绵竹关”, 因汉高祖骑白马由此出川,蜀汉昭烈皇帝刘备也是骑白马由此入川, 唐朝末年,一位有名的军阀将此处更名为“白马关”。 它是有汉以来,剑南五关的最后一关,由长安至成都入四川境后,必将将经过五关 ——葭萌关、剑门关、江油关、涪城关、和白马关。 行路要紧,如此名胜古迹,只能等以后有机会故地重游了,再来欣赏吧。 又往前行了一段山路,只见不远处有一座石头垒成的高大房屋, 门前的柱子涂得红漆都脱落的不成样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大屋旁边生着许多柏树,郁郁葱葱的,十分苍翠。 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显得突兀怪异,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众人担心城门关闭进不了城,领不到粮米,也无心去查看这房屋的用途。 大家咬着牙,拼命往山上行进,待得到达山顶时,一座大城出现在灰暗的夜幕中。 不得不佩服古代的军事家, 居然能在正山顶、险要之处,扼守要道建了这座大城, 要知道,穿过此城,往南走, 下了山就是广汉郡和成都,益州平原的千里沃野尽收眼底。 正是: “南临益州开千里沃野, 北望秦岭锁八百连云, 东观潼川层峦起伏, 西眺岷山银甲皑皑”, 敌人要想进攻此城,只能爬着山向上仰攻,而守城之兵的弓箭射程,可增加两倍有余, 即便是从城上抛下一块大石,也能滚倒一片敌人, 这在冷兵器时代,对于进攻方来说,何其难也? 想那“凤雏”庞统,身为主将,竟一时大意被射死在这里,也不难理解了。 李晓明犯了书生意气,正在凭栏吊古,抚今追昔,暗生感慨。 忽听众人唉声叹气,定睛一看,只见城门早已紧闭, 不由得和众人一样,长叹一声,估计今晚又得露宿在寒风中了。 王吉又笑道:“各位不必沮丧,那涪城夜晚关了门喊不开,难道这里也一定喊不开么?” 说罢,走上前去, 对着镶了铁叶子的城门,又拍又锤,连喊了二、三十声。 只喊的声嘶力竭,果然喊不开...... 第140章 夜岭逢胡 众人无奈,要瞅个背风的角落打地铺,也是不能。 因这地方是山顶,北风呼呼的吹,比那涪城墙角又不知冷了几倍。 想在这地方打地铺睡一夜,恐怕是挨不过...... 正没奈何呢,王吉又笑道:“各位不必发愁,我倒有个主意, 咱们来时,半山腰‘落凤坡’那里,显见是有个大房, 咱们不如到那里面睡觉,绝对比这里强多了。” 众人依从,就从路边砍了松柏树枝,做了几个火把打着, 一行人摸着黑又往回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间大房门前, 房子非常高大宽阔,简直像个宫殿般大小,旁边古柏丛生,不知为何,竟有些阴森森的感觉。 “吱嘎”一声,王吉推开房门,借着火把的光亮一照, 李晓明怪叫一声:“哇呜......什么东西?” 只见房间正前方远处,突然出现一个巨人, 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是荒山野岭, 出现个这东西,又配上李晓明的一声鬼叫,着实把众人吓的汗毛倒竖。 有几个胆小的,踉踉跄跄地退出房外。 最后还是王吉胆大,举着火把硬着头皮向前查看,原来是个用泥裹着草,塑成的高大人像。 只是个泥像而已,众人一阵嬉笑,不再害怕, 举火把照得仔细,见这泥人的相貌栩栩如生,羽扇纶巾,浓眉大眼,是个书生模样。 人像旁边的墙上,还有一副对句, 李晓明信口念道:“真儒者不图文章名世,大丈夫当以马革裹尸。” 随后向众人笑道:“我知道了,这是凤雏先生庞统的祠堂, 看这祠堂并不算破败,八成是成朝建立时重修的。” “你们到门口看看门上头,上面必有庞统祠三个字,祠堂旁边的柏树丛中,肯定有座坟茔。” 众人打着火把出去一看,果然如太爷所说,门头上有三个大字,此处正是庞统祠。 房子旁边的柏树丛中,有座用石头圈起的大坟,墓碑上刻着:汉靖侯庞士元之墓。 王吉小声地道:“太爷,咱们住在死人家里,怕是不太吉利吧?” 李晓明嘿嘿笑道:“王师傅,我觉得睡在外面冻成狗,才真是不吉利。” 这庞统祠大小像是个小宫殿,地方很是宽阔,若打起地铺来,睡个二百号人都不成问题, 大家十分欣喜,均想,今晚虽然没粥喝,但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在梦里吃顿酒席也不错。 正准备挨墙打一溜地铺睡觉,王吉突然紧张道:“别说话,有人。” 众人屏气息声,竖起耳朵一听,门外道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似乎还有人说话, 听这动静,远不止一人, 只是这庞统祠离道路尚远,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李晓明低呼一声:“大家戒备,都把枪头装上,把火枪弹药也都填装好。” 大家想到前几天在涪城时,和羯人恶战时的情景,顿时如临大敌,纷纷快速做好战斗准备。 又听了一会,这伙人马竟未做停留,马蹄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似乎往山上而去了。 众人见外面逐渐没了动静,只是虚惊一场,各自松了口气, 王吉想了一会, 急忙向李晓明道:“说不定是城内官兵外出缉捕盗贼,此刻回城, 咱们赶紧追上去,跟他们一起进城吧!” 李晓明止住王吉道:“不可, 如今夜深,咱们一群人突然冲着官兵奔过去,很容易造成误会, 况且外面那伙人,也不一定就是这里的官兵, 现在咱们有了地方住,免去了风寒之苦,就不必再多事了,明天白天再进城吧。” 众人听太爷说的有理,安下心来, 又各忙各的,将麻袋一个挨着一个铺在墙边,躺下睡觉。 李晓明让众人睡觉时,把火枪、长矛放到各自身边,又安排了三人轮流守夜, 诸事停当后,把芦花大被一卷,也滚倒在地铺上合眼睡觉。 躺了一会,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叫。 没吃晚饭,腹内空空,饿的闹心睡不着觉。 翻来覆去的好长时间,才刚想迷迷糊糊睡过去, 只听守夜的那名军士一声惊呼:“大家伙快醒一醒,有人来了。” 李晓明一个激灵爬起来,众人也都纷纷坐起, 竖起耳朵一听:“只听马蹄声,人声,由远及近,就是冲着这庞统祠而来。” 李晓明低呼一声:“诸位,抄家伙,听我命令再动手。” 众人纷纷站起,火枪端起,长矛在手,严阵以待。 人马之声越来越近,已到门前, 只听“吱嘎”一声,大门被人推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李晓明大叫一声:“掌火。“ 众人立刻从泥像后,取出藏匿的火把,祠堂顿时火光通明。 开门的那群人被这变故吓了一跳,一看房里居然有一大群人,面目凶狠,都挺着矛枪。 止不住惊慌失措,也纷纷从怀里、腰间掏出暗藏的利刃,与李晓明这群人对峙。 一时间,众人的神经都绷的紧紧的。 王吉突然惊呼一声:“太爷,是羯人,干他们。” 众人听了这声乍呼,一阵躁动,火枪手险些就要开枪, 外面那群人以为里面的人要发动攻击,也纷纷举起短刀,作势欲扑。 李晓明举手高喊一声:“慢着, 他们不是羯人,问清楚再说。” 他看得仔细,这群人的打扮虽然也是左衽短皮袍,下身穿着紧身裤子、牛皮靴, 但是皮肤是黄褐色,深眼黑目,胡须浓密但不卷,面宽体壮, 个头均在一米七上下,头发披散且杂有小辫。 与前几日见到的,卷毛碧眼,身材高大的白种羯人显然不是一伙的。 李晓明大声冲他们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是哪里人?快说。”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呱呱呱......” 王吉又喊道:“吗的个x,太爷问你们话呢,听不懂人话吗?”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呱呱呱......” 李晓明握着手铳,和众人面面相觑,都听不懂他们究竟说的是什么, 开战不开,一时拿不定主意,局面十分紧张。 王吉低声道:“太爷,这群人如果不是羯族,那一定是匈奴, 匈奴可也是咱的的死敌,总和咱们大成国打仗,不如先下手为强吧!” 李晓明也低声道:“前些日子李许说过,匈奴是敌对国家, 这金牛古道上,根本就不让匈奴人进来,他们如何能走到这里来? 再说了,咱们只看见门口这些人,不知道院子里还有多少人呢, 先别动手,等等再说。” 第141章 匈奴贵族 碰上这么多持刀的匈奴人,不知这群人是何意图, 是否要先下手为强,一时拿不定主意。 二人正在低声商量,只见对面一阵骚动,从后面挤进来两个人。 李晓明上下打量此二人,只见二人装束与其它人不同,俱着窄袖汉装, 为首一人约有二十多岁上下,面容俊美,身材修长,个头估计不比拓跋义律低多少, 身上穿着一件细织的锦袍,腰配玉环,看起来光彩照人, 令同为男性的李晓明颇觉自惭形秽,心想,匈奴人也能长的如此英俊吗? 这少年帅哥身旁站着一中年男人,个头比少年低些, 他身穿皂袍,膀阔腰挺,双腿壮实,稍稍有些罗圈腿, 手上青筋暴起,大拇指特别粗大, 一看就是常年骑射的武将。 这两人也在仔细打量着李晓明众人, 看着他们手中的长矛,很是惊讶, 大概在想,这群人怎敢公然带着这些个长兵器? 那名中年武将先开口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深夜藏身于此? 手持利器,意欲何为?” 李晓明心想,既然你问了,老子就得把名号报得高高的,高低吓吓你们, 放着李许这个不要钱的虎皮罩子,不用白不用? 他上前一步道:“我是成朝左将军李许殿下的好朋友, 恩......,李许殿下知道不?就是当今太子殿下的亲兄弟。 我们天天在一起喝酒,我还救过他的命呢! 你们又是谁?大晚上的手持利刃,欲要杀人劫掠么? 要知道,在我们大成,可不允许你们这些胡人无法无天。” 那中年武将刚要说话, “哈哈哈......” 旁边的锦袍少年长笑了一声,对众人道:“我们是胡人? 他李家父子的先祖,与我家在草原上争抢水草不赢, 跑到这里,占了这穷乡僻壤之地,不过换了身衣服而已,就敢不承认是胡人了。” 李晓明听着奇异,追问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对我朝天子出此不敬之语?” 那中年武将看了看这锦袍少年,少年对他道:“但说无妨。” 说着,也不管众人剑拔弩张,自顾自地在祠堂里散起步来。 那中年武将大声道:“这位乃是我赵国南阳王刘胤殿下,我是殿下的牙门将赵染, 我们受大赵天子之命,前来成朝拜见成朝皇帝陛下,有要事相商。” 李晓明听了十分惊讶,心想,这些人果然是匈奴人, 只不过,成国的四皇子李霸,在汉中天天和赵国打的头破血流, 怎地赵国皇帝刘曜,会突然派了个儿子出使成国呢? 而且羯族赵王石勒也派了个石兴过来了, 按理说这两家还没正式翻脸,石勒名义上还是刘曜的部属, 两家都派重要人物出使成国,究竟为了什么事呢? 太奇怪了......实在想不通, 不过管他呢,老子只是个卖盐的县令,随你们瞎折腾去, 反正我知道你们最终都是啥结果。 既然对方这么说了,显然不是来干仗的,况且这是匈奴赵国的王子,何必轻易得罪呢? 万一搞好了关系,说不定能去匈奴卖盐呢。 于是换上笑脸拍手道:“欢迎欢迎,欢迎......什么王来着?” “南阳王。”赵染连忙又说了一遍 “哦,欢迎南阳王殿下来我大成国参观考察,你们请便哈。” 赵染仍然警惕地盯住李晓明, 又道:“因城门关闭,所以今晚殿下要在此.......” “可以可以,咱们各睡各的,麻袋用不用?可以当被子盖的。” 赵染又看向南阳王刘胤, 那刘胤摆了摆手,笑道:“外面天冷难熬, 他们也算是个人, 就不必赶他们出去了,生火做饭吧!” 李晓明心中骂道,吗的,看你长的像个人,怎么说不出人话? 老子是你爹,不算人么? 这时外面的匈奴兵也都进来了,竟然足有近四十号人, 李晓明不禁又有些后怕,刚才幸亏没轻易动手, 他们人数几乎是我们的三倍,若是一拥而上,可不一定打得过他们呢? 又走出房外转了一圈,见房后柏树上拴着几十匹马,还有几个目光炯炯的匈奴兵在守夜。 回到房中后,见匈奴人都在大房的另一侧, 那牙门将赵染,让匈奴兵们取来一块洁白松软的羊皮毯子,恭敬地给刘胤铺上, 又取来厚衾枕头等物奉上,极是讲究。 刘胤脱去鞋履,盘腿坐于羊皮毯子上,看着众人忙活,神态十分悠闲。 匈奴兵们开始生火做饭, 将碎肉与糙米一起放在瓦罐里煮粥,慢慢的,阵阵香味弥漫开来。 李晓明和众人虽都躺在地铺上,闭着眼, 但闻着粥香肉香,肚子咕咕叫,十分难熬,根本睡不着。 忍不住偷眼一看,不光有肉粥在熬煮,那南阳王刘胤面前,烤着一整只的大羊腿。 羊腿烤的冒油,油脂滴在火中,滋滋作响。 香的不能行了...... 少顷,肉粥已煮好,一众匈奴兵上前盛粥,每人端着一个大碗,蹲在墙边。 “呼噜......呼噜......”,喝粥之声不绝于耳朵。 李晓明心中暗骂,这群鞑子果然是蛮夷贱种,不通教化,不知礼仪。 哪有只顾自己快活,做好了饭不让人的? 又过了一会,那羊腿似乎也烤好了,金黄璀璨的,香气飘满了整间大房...... 烤熟的羊腿非常烫,刘胤手里拿着个牛耳尖刀,支楞着几根手指,试探着割下一块肉吃, 只见他将一块肥嫩的羊腿肉放进口中,仔细咀嚼了几下, 又皱起眉头,似乎有什么不满之处, 李晓明心想,莫非吃到了屎? 正想着,只见那刘胤眉头又舒展开来, 一边咀嚼,一边摇头晃脑,口中赞道:“好,好......” 李晓明实在忍受不了了, “哎呀......”一声怪叫。 从地铺上一跃而起。 不但对面的赵染和匈奴兵吃了一惊, 就连王吉等人也俱都紧张起来,心想,太爷饿急了就要开战么? 这样也好,杀了这群狗日的胡虏,咱们也好去吃肉喝粥。 正准备摸起枪矛动手,只见李晓明趿拉着鞋子向刘胤走去, 赵染和几名匈奴侍卫不知此人有何意图,都一边紧盯住他,一边悄悄将手往腰间摸去。 第142章 互相鄙视 李晓明突然从地铺上跳起来,趿拉着鞋,朝着匈奴南阳王刘胤走去。 匈奴人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一时间都悄悄摸向怀中的利刃。 只听李晓明冲着刘胤着急地说道:“老乡,你怎地这样子吃羊肉,这怎么能好吃?” 赵染听他如此紧张,弄了半天就为了这事, 心中暗骂一声,又将摸刀的手收回,放松了警惕。 正在此时,只见李晓明走到南阳王刘胤面前,手往怀里一探,掏出一把雪亮的尖刀。 赵染和其它匈奴人大惊,此时要救恐怕也来不及了,只盼刘胤能反应迅速,凭自己的武力脱险。 见李晓明掏出刀子,众人都觉箭已在弦,这回少不得要有一场死战了。 匈奴人更是震惊,这年头所见汉人大多懦弱, 怎地此人如此头铁,就这十几个人,就敢动手与他们血拼? 正在千钧一发,两帮人正要火拼之时, 突见李晓明从怀里又掏出一物,在羊腿之上,用小刀轻轻刮着。 口里说道:“老乡,你吃烧烤不放盐,怎么能吃得下去。”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李晓明手里拿的是块盐巴, 这会正用小刀刮着盐粉,给南阳王刘胤的烤羊腿放盐, 刘胤饶有兴趣地看着李晓明操作,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殿下,我叫陈发,带着一班兄弟,以贩盐为生。” 李晓明一边往羊腿上刮盐,一边答道。 刘胤听后笑道:“我们以前在草原上时,常常几个月也遇不见一个贩盐的, 你们晋人的皇帝也坏的很,知道我们缺盐,就专门禁止盐商往草原运盐。 即便偶尔碰见个贩盐的,十斤盐就要我们一头牛, 我们的牛也不是大风吹来的,哪里吃得起这么贵的盐? 还不如将卖盐的人,杀了吃肉来的实惠些。 因此,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不吃盐了。” 李晓明听的毛骨悚然,但他饿的不行了,打定主意要混匈奴人的羊肉吃, 此时顾不了许多,听了刘胤的话,也只好勉强一笑, 用小刀割下一小块放了盐粉的羊肉,恭恭敬敬地递给南阳王, 说道:“老乡,你再尝尝这回味道怎么样?” 刘胤接过羊肉,放入口中,嚼了两下, 皱着眉头说道:“你这盐放的太多了,咸死我了。” 李晓明十分惊讶道:“咸么?不应该呀,我没放多少呀。” “我尝尝,” 说着顺手割下一小块的羊肉,约有半斤,放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 吃了一会,含糊不清地道:“不咸呀,不但不咸,还有些淡哩!” 刘胤急了, 手指着羊肉道:“你放盐的是我这边的肉,刚刚割去的却是你那边的肉,怎会吃出来咸淡?” 李晓明蒙圈道:“是这样的么?” 说着又一刀从刘胤那边割下来小半斤一块,又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说道:“唔......怪不得哩,是有些咸了。” 吃完手里的肉,又掏出盐巴,向刘胤笑道:“我再重新给殿下放盐,这回放少些。” “你不是那个,什么左将军殿下的朋友吧?” 刘胤咪着眼睛问道。 李晓明一怔,说道:“我们就是左将军的朋友,正要去成都找他哩。” “皇子的朋友会饿的没饭吃?” “谁说我们没饭吃?老乡看你这话说的,给你盐巴,你自己放吧!” 李晓明满脸尴尬地扔下盐巴,转身回了自己地铺上,往被子里一滚。 心想,你个吃淡饭的傻x,反正老子也快吃饱了。 正准备睡觉,只听刘胤笑道:“哈哈,陈发,来来来,你还过来。” 李晓明坐起,看见刘胤满是笑容,不知道他要干嘛! 刘胤向他招手道:“来来,我一个人吃也没意思, 咱们一块吃,长夜寂寞,聊聊解闷。” “好好好,” 李晓明开心了,一骨碌又爬起来, 陪着笑向刘胤走去,脱了鞋,挨着他坐到他的羊皮毯子上,伸手又去割肉吃。 刘胤看着他,眉头微皱,心想,我是邀请你来同吃闲聊,可没让你坐我毯子上。 “我是匈奴人,你是汉人,你刚才为何叫我老乡?” 李晓明吃的满口流油, 笑道:“你不是南阳王么?我是汝南郡的,咱都属豫州,不是老乡是什么?” 刘胤又尴尬又鄙夷地看着他:“你再休如此说话, 我是匈奴人,你不过是个......是个晋人,我怎会与你是老乡? 况且我虽为南阳王,但南阳郡尚在晋国手中,我还没夺回来呢?” 听他如此高傲,毫不遮掩地看不起汉人,李晓明心中大怒, 心想,要不是为了吃你的羊肉,老子才不跟你这胡虏杂毛聊天呢! 于是故意装作不懂的样子, 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道:“咦......,殿下,那倒真是奇了?” 刘胤板着脸,面带不悦地道:“有何奇处?” 李晓明将手中的羊肉嚼尽,又将几个手指头吮吸数下,看得刘胤直皱眉头,深悔唤此人前来聊天。 正在担心这人将手上油渍抹在自己毯子上时。 只见李晓明扳着明晃晃的手指头, 皱着眉头向刘胤道:“殿下,我给您数数看哈! 想当年刘备花费两年时间,击败曹操,实实在在地夺了汉中,才晋位汉中王。 汉高祖刘邦与项羽打赌,先入关中者为王, 后经大小数十战,经历整整一年的时间攻破咸阳,因此才被封为汉王。 拓跋鲜卑的老英雄拓跋猗卢,也是辛辛苦苦带兵打了几年, 攻下代州、常山郡、中山郡等地,才被封为代王。 就连你们的那边的赵王石勒,也是占了幽、并、冀之后,这才敢称赵王。” 李晓明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刘胤,挽起袖子, 伸出一只泛着油光的大拇指,撇着嘴道:“啧啧......, 与他们几位比起来,还是殿下您厉害,啥都不用干,凭空都能被封王, 殿下,您厉害呀......” 刘胤气得肚子疼,心中大怒,嘴角都抽动起来。 李晓明察言观色,怕他突然暴起,急忙岔开话题, 向自己那帮人喊道:“王吉,你们怎地这么没眼色? 没看殿下他们吃完饭了么,赶紧去把这几个瓦罐拿出去,给殿下洗干净了。” 王吉正躺在地铺上,心里抱怨太爷吃独食不带他们,闻听此言,顿时大喜。 连忙从地铺上爬起来,笑道:“怪我怪我,小人们愿为南阳王殿下效劳。” 说着,带着十几个人,将匈奴人的几个大瓦罐都抬了出去,分吃肉粥去了。 第143章 三方混战 刘胤瞪着眼,目不转睛地盯住一脸谄媚的李晓明。 他是赵国皇帝刘曜最钟爱的小儿子,平日里养尊处优,可能从未见过李晓明这号的人物。 虽听他说话不中听,但此人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又处处毕恭毕敬,一时拿他没办法。 李晓明又没话找话地问道:“殿下,你们赵国不是正在跟我们大成打仗吗? 怎地您又来找我们的陛下,是要讲和么?” 刘胤没好气地道:“谁要跟你们讲和,我们来此是......,这种事怎么能跟你说?” “那是,那是......,你们......” 李晓明正要再耍贫嘴,忽听外面传来王吉的一声大喊。 “什么人?” 一个陌生的声音喊道:“你们又是什么人?” 又一人声音洪亮地大骂道:“是石兴狗贼么? 还想在此处设伏?看你晋人爷爷们怕你不怕?” 李晓明听到祠堂外面似乎出了什么变故,正欲起身去查看情况, 只见王吉带着人从外面跑进来, 大呼小叫道:“太爷,不好啦,外面来了一帮人马,要杀我们呢。” 说着众人急忙抄起兵器,还未来得及摆开架势, 只见一帮人从外面冲进来,皆手持短刀,气势汹汹。 为首一人高声厉喝道:“石兴狗贼出来,老子脔割了你这杂碎。” 李晓明定睛打量着这些人,只见他们俱是汉装劲服, 上身直裾短袍,下身肥大的褶裥灯笼裤,用布条紧紧绑在腿上。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算高大,但个个身体紧健结实,典型的汉晋时代武士装扮。 为首的两人,一人身材高挑,约有四十多岁年纪, 看个头与李晓明差不多,在这时代也算妥妥的高个子了, 虽然年纪不算小了,鬓角有些白发, 但他长的瘦骨嶙峋、骨架宽大,鹰鼻阔口,双眼精光闪烁,气质很是硬朗逼人。 另一人年纪与南阳王刘胤相仿,二十多岁,肤色白皙, 个头约有一米七多,穿一件与南阳王刘胤类似的锦袍,面相儒雅,气质高贵。 此二人带头持着二尺来长的环首短刀、短剑,面色凶狠地与王吉等人的长矛对峙。 二人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武士往祠堂内涌入。 此刻光祠堂内就有二十多人了,不知外面还有多少人。 看这形势,若不是看汉复县众人都挺着长矛,他们就要冲上去砍人了。 南阳王刘胤看着这些人与李晓明这帮人对峙, 幸灾乐祸地道:“完蛋喽,人家人多,你别吃啦!赶快去给人家道歉求饶吧!” “你们干什么? 快些住手,我们不是歹人,石兴与我们也有仇。” 李晓明大惊,心想,我一向不招人不惹人,怎能轻易与人厮杀? 急忙大呼,想止住众人。 谁知对方带头的两人听到呼喊,往这边一看, 双眼瞪的更圆,嘴里骂了句:“原来是匈奴杂毛。” 不再多言,持刀带着汉装武士,又朝着匈奴兵杀来。 还有几人冲着刘胤和李晓明杀来。 这边的匈奴武将赵染和一众匈奴兵们,也早做好了准备, 掣出尖刀扑了上去,挡在了刘胤前面。 王吉也带着贩盐众人冲过来,相救太爷, 长矛对短刀,优势明显,几支矛一起戳来,逼开众敌, 李晓明趁机窜到众人后面,安排五名火枪手在最后方掠阵,自己也挺着根长矛跟着众人自卫。 一时间,祠堂内一片喊杀之声,三帮人毫无原因地战在一起,局面十分混乱。 那两名自称晋人的家伙,也不知道是什么仇什么怨? 对上匈奴兵可是真砍真杀,凶的紧, 尤其是那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猛人,手中持的是把短剑, 与其他人硬砍硬捅不一样,这人显然是练过武术剑法的,一招一式有虚有实。 只一会功夫,与他对上的匈奴兵,就有两人被他捅死,伏尸于地。 贩盐的众人因持有长矛,那些汉装武士将他们视为强敌,逐渐围了上来。 李晓明心想,这些人一开始误会我们是石兴的人,显然是与羯族有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何必莫名其妙的与他们厮杀? 于是对着众人放开喉咙大喊道:“你们快别打了,有话说清楚。” “别打拉,这是误会,咱们是同族。” “别打啦,我们不是胡人。” 直喊的声嘶力竭,众人都红着眼,乱砍乱捅,没人听他的, 反而几声大喊下,又有数名汉装武士丢掉匈奴人,又朝他们冲过来。 他们这十几条枪对敌,逐渐开始吃力了。 祠堂内人影交错,又不敢胡乱用火枪打。 李晓明心中叫苦,想带人退出祠堂外,但门口又被后来的一伙人堵住,走又走不了。 于是,心中发起狠来,也不管误会不误会了, 朝着南阳王大吼道:“刘胤殿下,咱们两帮人联手,一致对外。” 刘胤正手持匕首,站在一个角落里,满脸怒气地看着众人混战。 听见李晓明的喊话,咬牙切齿地回应道:“好的,咱们联手,杀光这些狗贼。” 又向赵染下命令道:“赵染,与贩盐的联手,将他们全部杀光。” 赵染答应一声,冲着李晓明等人大喊一声, “你们站着别动,咱们用刀矛阵对敌。” 说着,冲着匈奴兵一阵“叽里咕噜......呱啦呱啦......” 迅速有七、八名匈奴兵直奔到李晓明众人处, 每两名长矛兵中间,钻进去一名持短刀的匈奴兵。 盐贩们本就是汉复县的官兵,一看便知其意, 敌人在远处就用长枪戳刺,万一敌人突破长枪, 持刀的匈奴人立刻突出,用短刀斩杀, 敌人若是稍退一步,长枪又至,刀矛组合正适合今天这个情景。 赵染见阵势已成,大喝一声:“大家向前压过去。” 一、二十人的刀矛阵,像一堵收割生命的人墙,向着祠堂内的汉装武士们压了过去。 这些人只持短刀短剑,根本就无法与此阵对抗, 凡挡在人墙前方的武士,稍嫌迟疑不退后者,俱被刀枪杀伤杀死。 只片刻功夫,已有五六名武士着了刀枪,倒伏于血泊之中。 对方领头的那个剑法高超的瘦高个,见对方刀矛阵难敌,己方伤亡增多, 惊呼一声:“王应,速带大家撤出房外,到开阔地再与敌周旋。” 那个叫做王应的锦袍年轻人,一边撤退一边高呼道:“祖刺史,你也赶紧退出。” 那名祖刺史笑道:“你先退出,我来断后,多杀几个杂毛再说。” 李晓明听他们一个叫王应,一个是祖刺史, 又见那姓祖的剑法高超,心下生疑。 心头一个名字呼之欲出,难道是他...... 第144章 手下留情 李晓明心头一震,想到了这时代一个姓‘祖’的名人。 忍不住高声喊道:“阁下可是祖逖,祖刺史。” 那瘦高个见有人认得他,心中一惊,瞪向李晓明, 开口骂道:“正是你祖爷爷,狗胡虏,快来授首。” 李晓明哭笑不得,这位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民族英雄祖逖,自己居然与他干上仗了。 还把他干败了…… 河南有很多关于他的历史遗迹、雕像、纪念馆等, 李晓明作为一个河南人,对祖逖这个名字,绝对是耳熟能详。 有两个成语,一个是“闻鸡起舞”,一个是“中流击辑”,就是说这个人的。 穿越到此这么久,祖逖是李晓明见过的,最有名气的一位历史人物, 而且这个人也是李晓明少年时代,非常佩服的历史人物之一, 可以说是黑暗时代的巨擘擎天,在极度困难的环境下, 他白手起家,在淮阴一带自己想办法,组建了一支两千人的军队。 独力完成了对(豫州)河南全境的收复之战, 有祖逖在,胡人始终无法突破黄河防线。 连石勒都对他畏惧三分。 李晓明见对方竟是祖逖,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 今天误打误撞之下,竟然与这样一位极正面的人物结上了仇。 实在是非我所愿呀!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又喊道:“祖刺史,我也是豫州人,快别打了,咱们可是老乡呀!” 那祖逖一边挥动短剑砍杀匈奴兵, 一边红着眼骂道:“狗贼,你们占我国土,杀我人民, 谁和你是老乡?老子祖籍冀州。” 李晓明焦急大喊道:“祖逖,你看看我们的装束,我们也不是胡虏呀!” 祖逖只顾厮杀,再也不答话了。 李晓明心想,史载此人足智多谋,怎地今日一见,竟像个二杆子一样? 没办法,只能看他们继续厮杀, 祖逖本拟想,自己带着几个人断后,与匈奴兵厮杀,掩护王应他们退出门外。 不曾想王应他们退出后,匈奴牙门将赵染立刻带着几人把门口堵住了。 刀矛人墙向着祖逖几人压来, 祖逖身边的五个武士举着短刀扑上来,想要突破人墙, 没想到刚一照面就被长枪捅翻一个, 另外几人刚躲过长枪,正想上前砍杀长枪手,几名匈奴兵持刀突出,又把几人逼了出来, 这几人刚一退后,长枪又齐齐攻来,顷刻间又有一人被戳倒在地。 照这样下去,祖逖几人绝无逃跑的可能,性命只在顷刻间。 李晓明忆起少年时代,读史书时, 有一段是这样描述的:祖逖一心想要驱逐胡虏收复中原失地,所以通过种种努力,终于见到了晋元帝司马睿。 他向晋元帝司马睿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朝廷南渡,中原的老百姓正被胡人践踏、杀戮, 北方如同人间炼狱,人人都想反抗,只是没有领头人而已。 陛下若是此时发兵北伐,正是众望所归,王师一到,中原的百姓们一定会鼎力支持。 如果陛下能够现在发兵,我祖逖愿意领兵北伐,纵使粉身碎骨,也要收复中原故土。 晋元帝闻言十分感动,毕竟,哪有偏安的皇帝,不想收复失地的? 于是要求各大家族、门阀调兵给祖逖,结果忙活一大圈,没有一家听从皇帝命令出兵的。 晋元帝无奈,自己是个木偶皇帝,没有兵给祖逖。 干脆赌起气来,既然让你们出兵我办不到,但我毕竟是个皇帝,我可以封官。 于是下诏书,封祖逖为豫州刺史、奋威将军,将自己宫里的粮食拨给他几万斤,又给了他几千匹布。 向祖逖流泪表示,无论爱卿你北伐不北伐,我这个当皇帝的,能给的就这么多了。 祖逖亦流泪拜别元帝。 当时的整个豫州,早就被匈奴赵国占领了,而且石勒和刘氏皇帝还没有爆发矛盾呢,几乎是铁板一块! 祖逖这个豫州刺史,除了皇帝给的任命诏书、刺史印绶,和那一点可怜的物资外,几乎是一无所有。 然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跑到江苏淮阴,连哄带骗募集了两千壮士,要去收复中原。 要知道,那时的北方,五胡之众有数百万,虎狼之兵有数十万。 然而,纵使是这样,祖逖毅然决然地带着两千壮士渡江北上,他要去北伐了…… 当船行到大江中间时,祖逖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和原野茫茫的江北故土,不禁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一掌击在船舷上,发誓道:我祖逖若是不能收复中原,就像这涛涛东逝之水,有去无回! 他的豪情壮志使部属们深受感动,跟着祖逖一起出生入死,竟真的从凶残的胡人手中,夺回了黄河以南的土地。 李晓明少年时代,也是个热血愤青,每每读到祖逖‘中流击楫’这一段,总激动的热血上头。 感慨大丈夫在世,一腔热血只能挥洒,岂能腐朽? 做人就应该像祖逖一样,‘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此时再看祠堂内、战场中,祖逖带着最后的几人,被堵在门口处。 刀茅阵不端逼近,这几人虽奋力遮挡拼杀,但最终恐怕是难逃一劫。 李晓明心想,祖逖是汉家的英雄,况且他做豫州刺史时,为河南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我怎能害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收复了河南没有? 若是今日他死在这里,我那些可怜的河南老祖宗们怎么办? 想到这里,不再犹豫,大喝一声:“王吉,带咱们的人退后。” 王吉听了太爷的喊声,迅速带着长矛兵退了回来。 匈奴的赵染见此情景,怒吼道:“你们在干什么?” 祖逖惊异地看了一眼李晓明,终于回过味了,此时也来不及多说什么, 带着剩余的数人,直奔门口的匈奴兵杀去,欲夺门而出, 他剑术高超,一人对上两三个匈奴兵,都不处下风。 刚刚冲到外面的王应,见祖逖没有出来,也带人回转,杀向堵门的匈奴兵, 两面夹击,堵门的匈奴人再也抵挡不住,只好闪开。 祖逖趁机带着几人窜出门外。 李晓明带着众人和匈奴兵一起奔到外面, 此时大家各自都举起火把,祠堂前面的空地上一片亮堂。 第145章 如何站队? 三帮人在院子里仍然严阵以待,各自都暗中戒备,防着对方偷袭, 刚才那阵大厮杀,把三伙人都累的够呛, 众人手持刀兵,红眼对峙的同时,也都在大口喘气。 祖逖远远地向李晓明拱手道:“多谢尊驾方才手下留情, 我看你们不像是匈奴人,却又为何要帮这群胡虏贼寇,对付我们?” 匈奴的赵染听了这话,大怒骂祖逖道:“你这蛮子,再敢出言不逊,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又冲着李晓明喊道:“陈兄弟,休要与这厮多言,咱们赶紧组阵,灭了他们再说。” 李晓明摆摆手,不理会赵染, 向祖逖苦笑道:“我早就喊了几遍,这是误会,咱们是同族,且我是豫州人,大家都是老乡, 但你们不听,非要攻击我们,我有什么办法?” 祖逖和王应对视一眼,忆起前事,均觉对方所言不像假话,估计大概率是误会了。 于是又拱手道:“兄弟莫怪,我进来时看你与这胡酋在一起交谈,以为你们是一伙的, 以至于发生了这样的误会,实在是对不住了。” 李晓明笑道:“我们是大成的子民,以贩盐为生,与南阳王殿下也是偶然遇到,我们不熟的。” 赵染和南阳王刘胤闻言大惊,纷纷睁大了眼,看向李晓明。 看到这个陈发和祖逖,竟然三言两语就化敌为友,还说和自己不熟。 赵染和刘胤心中均吃了一惊, 心想这个王八蛋祖逖人多势众,贩盐的陈发众人又有长枪, 若是这个陈发倒戈,与祖逖联起手来,用刀矛阵对付我们,我们又该如何抵挡? 两人正在暗暗担心,果不其然, 只见那祖逖走近李晓明,表情严肃地拱手道:“老弟,既然你这样说了,且听吾一言, 他们匈奴人与你成国和我晋国均是死敌, 你既是豫州人,可知你的中原同胞们正遭受着怎样的蹂躏? 这些个胡虏杂种,强占我们家园,在北方烧杀奸淫,所行所为早已是人神共愤......” 刘胤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大吼道:“姓祖的,你休在此胡说八道,我高祖光文皇帝,即位初始,便以儒教治天下, 立太学于长东宫,立小学于未央宫, 请来教授学生的名师,都是你们晋人的朝贤、宿儒,在朝为官的也多是你们晋人。 更何况我大赵早已颁布诏令,五胡部落与晋朝遗民俱为大赵国民,不得劫掠残害, 这些事情天下皆知,岂容你这贼子在此颠倒黑白?” 祖逖亦大骂道:“放屁,放屁,你那贼太爷刘渊,仅在洛阳一地,便屠我同胞三万余人, 又派石勒那个禽兽在汝南郡一次屠杀十数万人。 又召氐族、羯族等恶鬼禽兽入寇中原,我中原百姓几乎被你们屠戮尽绝,还敢在此狺狺作吠。” 祖逖骂完刘胤,又转头向李晓明说道:“兄弟,你早先也是晋人, 今日你无论是为国还是为家,都该与我联手,一起灭杀了这群狗杂碎。” 李晓明心中为难,正要开口。 只见刘胤走的离自己又近了些, 他向李晓明拱了拱手,开口道:“陈发兄弟,你休要听这厮挑拨离间, 咱们刚刚同榻而食,这在我们匈奴,只有兄弟才会如此,怎能顷刻间又翻脸互杀? 况且此人说我刘氏残害人民,此皆子虚乌有之事, 他晋国司马家的皇帝就是好人么? 八王之乱时,中原之地‘流尸满河,白骨蔽野’,他晋人百姓受冻饿而死者,何止百万? 而当时他司马家的皇帝后宫,有妃嫔姬妾近万人, 朝中丞相何曾,每天光吃饭就要花费一万钱, 皇帝的女婿王济,吃的肥猪,要用人奶来喂养。 他们又为何不肯,分给他们奄奄一息的同胞百姓一口饭吃? 晋朝的这种荒唐笑话,比比皆是,天下谁人不知? 试问陈发兄弟,你们晋人的皇帝把他的百姓们,当人看了么? 难道这种皇帝不该败于我刘氏?” 李晓明心中苦笑,知道他二人所说,都是事实, 统治者其实都是那个德行,自己头上的同族皇帝,也不比外族胡人统治者强上几分。 抬起头来,看到祖逖和刘胤都在盯着自己。 李晓明心想,老子一个贩盐的县令,家国大事与我关系也不大,反正谁当皇帝百姓都不好过。 我是不会与你们厮杀的, 但我们还要在这祠堂中过夜,你们两家,要是在这里杀人互砍,肯定要牵涉到我们。 我不如当个老好人,劝他们两家化敌为友,岂不是功德一件? 况且这两位可都是大人物,搞好了关系,说不定老子能把盐卖到匈奴与东晋,那可是大市场呀! 想到此处,不由得满脸堆笑,向着祖逖作了个揖, 笑道:“祖老哥,咱们的关系自不必说, 且不说咱们是老乡,您老哥名满天下,兄弟我早已仰慕已久。” 祖逖听他如此说,不由得两眼放光, 喜道:“兄弟,得你如此抬爱,不胜荣幸, 既是如此,咱哥俩赶紧动手,杀死这帮匈奴狗杂碎。” 顿了顿,又说道:“我知兄弟你辛苦贩盐只为图财, 对面这个家伙是匈奴人的王,身边必有财物, 咱们杀死他们后,财物都归你,我不取一毫,如何?” 李晓明突然心中一动,心想,别说财物了,就那房后的几十匹匈奴马就是天价了, 当初孙文宇不过骑回来二十多匹,就已经了不得了, 若是我把这配了双马镫、高桥鞍的,三、四十匹匈奴马都弄回去, 估计不用枪炮,也能碾压汉葭县的曹吉龙。 想到此处,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刘胤, 刘胤和赵染见他投来如此贪婪的目光,连忙退后几步,惊疑不安。 李晓明犹豫片刻, 心中叹道:唉,是什么样的人,就只能干什么样的事。 刚和人家一起同榻吃羊肉,转眼就要图财害命去杀人家,我要是能干出这种事,也不是李晓明了。 心中思忖再三,想好措词, 向祖逖开口道:“祖大哥,我虽然也不喜欢胡人,但南阳王他们可是赵国的使团, 常言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况且我现在是大成的臣民,戕害他国来使,即便是成国的国法,也是不允许的呀!” 祖逖沉吟了一会,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你是成国人,若是杀了使团的人,恐怕于国法上脱不了干系。 兄弟,既是这样,我也不连累你,那你们就在一边看着,我来杀他们。 我是晋国的使臣,由我杀了匈奴的使臣,就算是成国皇帝也不好怪罪于我。” 那边刘胤和赵染听见二人对话,见贩盐众人不欲下场,均面露喜色。 心想,我们只忌惮你的刀矛阵, 若是只有晋人下场,我们刚吃饱饭,正好消消食,与你们大杀一场,过过瘾。 本章结束,下面是个正史记载的小故事: (祖逖为何以打劫财物来引诱李晓明呢? 因为他自己也经常干这杀人越货的勾当,祖逖也是晋朝贵族,西晋灭亡后,祖逖随族人一起逃到了江南,在扬州居住。 他心怀兴复之志,在扬州大招门客,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汇聚到他家,他对他的门客非常好,希望有朝一日,能带着他们北伐建功。 当时,扬州灾荒,他的门客经常劫掠富户,干一些不法的勾当。 祖逖非但不管,有时竟也亲自参与,趁月黑风高之时,蒙上脸面,骑着马去抢劫。 还经常主动问门下宾客:“要不咱们再去南塘(当时富户聚集区)干一票?” 当手底下的门客被官府捕获后,他还亲自前去解救。 他与大将军王敦的王家交往密切,王敦的叔叔王导、和王敦等人去看望祖逖,在他家中发现很多金银珠宝、还有皮袍子、绸缎等东西,便问这些东西是从何而来。 祖逖也不隐瞒,大笑直言道:“昨夜又去了一趟南塘。” 这个典故就叫做“南塘一出”。 从另一方面来看: 要知道王敦是朝廷的大将军、监管几个州的大都督。 那王导是丞相一级的人物。 他们居然对杀人越货、抢劫这种事,视若罔闻,不管不问。 祖逖自己家也是门阀贵族之一,居然还干这犯罪违法的事。 可想而知,晋朝有多黑暗,那些氏族门阀简直无法无天……) 第146章 何方神圣? 赵染立刻用眼神示意一众匈奴兵,让他们做好开战准备。 匈奴人的好战程度,丝毫不亚于羯族人,一众匈奴勇士见到首领示意,无不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李晓明哪里会让他们这样就开战,挺身走到两帮人中间。 对着两边都抱了抱拳,高声说道:“祖大哥、南阳王殿下,请听我一言再动手不迟。 我相信像你们二位这样的人物,不远千里来到成国,绝不会是为了寻私报仇这种事吧?” 他偷眼看了二人一眼,见二人都默然不语, 又接着道:“二位千里到此,肩头上扛着的必有家国重任, 如今您二位尚未完成任务,先于这荒山野岭之中,私下寻仇,斗个你死我活, 实在是匹夫之勇,不是大丈夫行径。” 祖逖拱手道:“兄弟所言是有道理,但就算是这样, 今日我见了这群胡虏贼寇,不杀之,也实难消心头之恨” 说罢,对刘胤和赵染二人怒目相视。 刘胤大怒道:“姓祖的,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你在豫州杀了我许多族人,今日正好拿你的人头来祭奠亡灵。” 两帮人持刀就要对冲。 “哎哎哎......” 李晓明急忙拦住,又苦口婆心地对二人道:“二位,你们都有重任在肩,真要弃国家之事于不顾吗? 祖大哥,南阳王殿下,你们想过没有? 若真是二位在此处战死,你们的任务谁去完成? 岂不辜负了各自君王的重托?” 刘胤向李晓明道:“陈发兄弟,那以你之见,此事如何是好?” “以我之见,你们当以大事为重,今晚暂且放下彼此仇恨,和平相处一晚,明天各走各的。” 祖逖表情纠结,迟疑道:“这......” 李晓明劝道:“哎呀,祖哥,先办正事要紧, 就算真有不可化解的仇怨,改天在战场上相见,再斗也不迟呀!” 祖逖低头思忖道:我来此实有大事要办,近日接到线报, 石勒即将反叛刘赵独立,北方拓跋鲜卑部也已四分五裂,眼见胡人就要狗咬狗。 大将军王敦想要与我联手北伐,所虑者,唯有占据巴蜀天险的成国, 万一我军北伐之际,成国来攻,大事去矣。 所以派我与他侄子王应一起,来与成国商讨结盟之事,以此稳住成国李氏。 此诚为大事也, 这个盐贩子说的对,眼下确实不是寻仇斗狠之时。 可就这么算了,我是名满天下的人物,面子上也过不去呀...... 此时场中寂静无声,三方都在心里,琢磨着各自的阴谋诡计。 忽听刘胤开口道:“我匈奴与这姓祖的,实在是仇深似海,决不可能化解的。 但眼下我两家都有大事要办,不如就按陈发兄弟所言,今日暂且作罢。 不过,咱们作个约定。” 祖逖大声道:“什么约定?你讲清楚。” 刘胤负手而立,目露凶光地看着祖逖, 一字一句道:“十五日后,还是此处,你我各带二十人前来, 也不用埋伏偷袭等诡计,咱们各持短刀,光明正大地相斗一场,一方死绝才算罢休。 就问你姓祖的敢不敢?” 祖逖仰天大笑道:“就请这位陈发兄弟作个见证,哪个不赴约的,就是乌龟王八蛋。 姓刘的,届时你若是不来,我便用藤纸将此事写上一千份,派人到两军前线到处张贴, 让你们的胡虏杂种们都看看,你南阳王是怎样的脓包。” 刘胤面色铁青,道了声:“就此说定,且让你这贼子多活几天。” 说罢,转身进了祠堂,赵染也瞪了祖逖一眼,领着一众匈奴兵跟着刘胤进去了。 李晓明长出了一口气,走到祖逖身边,邀请他们一起进祠堂休息。 祖逖本不愿意与匈奴人同住一室,但看到一众下属们,都冷的瑟瑟发抖, 想到大冬天的,露宿在外,委实熬不过去, 只好带着人,气愤愤地也进入到祠堂。 两帮人各费了些工夫,将各自族人的尸体抬到房后,李晓明借了些麻袋给祖逖众人打地铺。 祖逖一众人都在最后面的庞统像下栖身,由于担心匈奴人突然发难堵门,又安排数人在门口睡。 赵染见了,心下不安,也安排数人在门口另一侧睡觉,防范晋人堵门。 李晓明见了,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害怕两帮人万一再起冲突了,再把自己这伙人堵在房内,逃不出去了。 于是让王吉带着两名长枪手,也睡到靠近门口的地方。 三帮人又各自安排人手轮流守夜,也才各自躺倒。 虽然人是躺下了,却是谁都睡不安稳, 祖逖和刘胤多次偷偷支起脑袋,查看对方情形,每次均看到对方同样警惕仇恨的眼神。 见这两帮人如此情形,弄得李晓明也心惊肉跳,几乎忍不住想带人睡到外面去。 就这样,一直挨到三更天左右,李晓明实在是熬不住了,上眼皮打下眼皮, 也不管那两帮人如何了,自己呼噜呼噜打起鼾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 “殿下......殿下......,快醒一醒......” “祖刺史,王长吏,外面有人过来了......” “太爷......太爷......,快快醒来。 李晓明睡的昏昏沉沉,只听见一阵混乱之声, 模糊中明知道有事发生,可这会睡的正香,就是不想起。 “哎呀,太爷......太爷......, 人家都起来了,您怎么还没醒呀?” 王吉从后面托着背,硬把李晓明拖起来了, 李晓明揉揉干涩的双眼,嘴里发苦,只想骂娘,这它吗过的什么日子? 前半夜砍人干仗,后半夜也不消停,还让不让人活了? 勉强睁开双眼,只见赵染带着短刀出鞘的匈奴人,在对面墙下站着,虎视眈眈地盯着门口, 刘胤也手持尖刀,站在匈奴众人的身后。 祖逖和王应带着晋人武士,在祠堂正中间站着,严阵以待,也盯住门口。 李晓明看情况似乎不妙,努力振作精神,也爬起来, 手里抄着矛枪,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只听门外山路上,有马匹嘶鸣之声,还有人在说话, 就跟之前匈奴刘胤这帮人来之前的情形一样。 从动静上看,人数委实不少呢! 李晓明对着另外两帮人低呼一声:“大家都将火把藏到泥像后面去。” 两帮人听从安排,都把火把放到泥像后面,祠堂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众人屏声静气,默默等待,只听外面人马之声渐行渐远,似乎只是路过。 李晓明对着晋人和匈奴人低声喊道:“他们必是去绵竹城外喊门去了, 发觉喊不开后,肯定回转,大家务必提高戒备。” 那边祖逖和刘胤答应了一声,各自戒备等候。 李晓明心中纳闷,这它吗荒山野岭的,又是三更半夜,怎地这般热闹? 赵国匈奴人和东晋武士都来了,那外边这帮人,又是何方神圣呢? 等下若是也进入到祠堂,会不会再次砍杀起来? 还真它吗的刺激呀! 第147章 烈火夺门 听听门外那帮人逐渐走远,众人放松下来,纷纷坐到地铺上。 祖逖向李晓明问道:“陈兄弟,等下那帮人若是回转,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李晓明刚想开口, 旁边匈奴的赵染,言语不善地道:“废话,这还用问么? 三更半夜带着这么多人到此,必然来意不善, 况且陈兄弟是成国人,我们是赵国人,你个狗日的是晋国人, 若还有第四国过来,不用说也是大家的公敌, 咱们有这么多人,只需悄悄埋伏在门两边,一进门就将他们乱刀分尸, 若有财物马匹,三家平分。” 李晓明听得暗暗咋舌,心想,这匈奴胡虏果然如禽兽一般,心毒手黑。 对方是谁都没搞清楚,无仇无怨的,怎么能上去就给人家分尸? 刚想出言反对, 只听祖逖骂赵染道:“你可真是个畜生,竟能想出如此阴损的主意? 人家招你惹你了,你就要杀人家? 况且三更半夜的行路人,能携带多少财物,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骂完赵染,祖逖一脸喜色地回过头来,悄悄对李晓明说道:“陈发兄弟, 等下这个送上门的活计,咱们两家来干,岂能给匈奴杂毛分东西? 让他们在一旁干瞪眼去吧!” 李晓明万没想到,祖逖竟也是这般想法, 这如何使得? 他心想,若真是仇人或是敌对国家, 你们若是打起来吃了亏,我说不定还会带人帮帮你, 但若是素不相识之人,怎能莫名其妙就杀了人家? 这种事情,违背自己做人的底线, 于是,立刻出言反对道:“祖大哥,咱们都是办正事的人, 可不是出来打家劫舍的,俗话说的好:不义之财不可贪, 况且都是出门在外,何苦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祖逖见这个贩盐的居然有买卖不做,暗笑此人愚蠢, 但他现在强敌在侧,一心要笼络李晓明这帮‘家伙’长的。 此刻见这个人,不愿意干这无本钱的买卖,也只好作罢。 于是笑道:“既是如此,就听兄弟的,问清楚了再说吧!” 众人只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果然听到山路上那帮人回转, 马蹄声得得作响,中间还杂着人声,声音越来越近。 渐渐地,能听清来人的话语了, 只听一人暴躁道:“这成国人如此惫懒,睡的如死猪一样,我叫了那么多声都不给开门, 若不是为了取刘曜那个狗皇帝的人头,本王子岂能来此受罪?” 这边刘胤听在耳朵里,勃然大怒,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宰了此人, 口里低声骂道:“吗的,这又是哪个畜生,如此狂妄?” 祖逖低声怒斥道:“噤声......” 李晓明心中奇异,心想外面之人,说话声音怎么有些耳熟呀! 这时只听另一人说话:“王子不必着急,此处有间大房,今晚就在此安歇吧! 另外,在下不得不提醒您,临行前赵王可是有交待的, 咱们还有大事要办,以后王子可不能再轻易招惹事非了, 前些日子在涪城,无故招惹了拓跋氏和成国皇子,如今又偷袭,杀了那姓祖的许多人, 以后若是随便遇上其中一拨人,都是大麻烦, 咱们现在是出门在外,岂能如此蛮干?” 话说到这里,对方是谁,已然明了...... 李晓明和祖逖、刘胤在黑暗中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都要准备暴起。 这时又听先前那暴躁的人骂道:“刁膺,你少在我面前摆谱, 你不过是我父王喂的一条狗,如今也敢教训起本王子了? 你若再如此无礼,我就扭断你的脖子,将你扔到山沟里喂狼。” 那刁膺气的说不出话来,口里只道:“你......你......” “吱嘎” 冷风扑面而来,李晓明大喝一声:“掌火,动手......” 霎时间祠堂被火把照亮, 进门的果然是一群高大凶猛的白种羯人, 猛然看见房中的这个阵势,被惊的几乎跳起来。 中间那个一米八五,二百多斤,穿皮袍戴皮帽的黄毛臭猪,正是那个大王子石兴。 “羯族狗贼,哪里逃?” “石兴,你这叛徒,今日必教你授首。”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大伙一起上......” 祖逖、刘胤、李晓明,齐齐大吼一声, 三帮人终于目标一致,纷纷操着家伙向羯人杀去。 场面顿时又是一片混乱,祠堂内的众人与羯族大战在一起。 羯人虽然一开始被吓住了,但他们本性原就嗜血好杀,又兼身高力大, 只稍稍愣神片刻,就拔出短剑,奋力与众人搏斗起来。 这时,羯族的狗头军师刁膺,一见情势不对,早已窜到了外面。 大喊一声,“大家快接上枪头,用长枪与他们交战。” 李晓明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外的羯人往长棍上套上枪头, 心中怒骂,吗的,没想到这群狗杂碎也会这招。 匈奴的赵染大吼一声:“咱们人多,合力冲杀出去,和他们到开阔地厮杀。” 众人应了一声,一拥而上, 短刀乱砍,长矛乱戳,霎那间将祠堂内的几名羯人杀翻在地。 众人想要夺门而出,到开阔地发挥人数优势,围歼羯人。 可那些羯人也知道,若是放他们到了外面,对方人多势众,己方必然吃亏, 所以,就都仗着身高雄壮,故意死死堵住门口不放, 七、八杆长枪往门内乱戳乱捅,令人实难近身。 李晓明、祖逖、刘胤这三帮人,虽然人数众多, 但这会只能与对方隔着门口厮杀,且大多数人只有短刀短剑, 此时对上羯人的长枪,毫无优势可言。 李晓明的人虽然也手持长枪,但身材比人家矮小的多,也没有人家的枪杆长,与羯人对捅不赢。 奋战了一会,不但没能冲出去,反而门口多了几具晋人和匈奴人的尸体。 正在这让人焦急的时刻, 忽听外面的狗头军师刁膺,又大呼小叫道:“快快捆上干柴,点燃了投进去,烧死他们。” 祠堂内的众人大惊,不顾伤亡地往外猛冲, 只是越急,就越没有章法战术可言,不但冲不出去, 反而又有数人被羯人的长枪戳中,白白增加了些伤亡。 这时,从外面窗户上,丢进来数捆熊熊燃烧的干柴, 从正门口的上面,也丢进来数支燃烧着的火把。 众人纷纷大呼躲闪, 祠堂内顿时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大家都被烟气熏得咳嗽连连,形势岌岌可危。 第148章 恶战荒岭 李晓明大喝道:“王吉,你带几人将火堆挑到后面去。” 王吉答应一声,带着几个人,跑到后面,用长矛挑起燃烧的柴捆,往泥像后面扔去。 只是外面的羯人仍然源源不断地,往里面投掷着火之物, 着火的柴捆越挑越多,照这样下去,恐怕光浓烟都得把众人熏死在里面。 李晓明心想,没办法了,顾不上保密啦! 他向后面大吼一声:“火枪队,开枪。” 后面的五名火枪手早已按捺不住,噼里啪啦一阵乱枪。 堵门的羯人有三人身上爆开了血花,但随后又有羯人嗷嗷叫的,挺起长枪补上。 李晓明大吼:“快装弹药。” 此时祠堂内众人几乎被浓烟熏得,已经睁不开眼了。 “太爷,太爷,用这个吧!” 李晓明回头看去,只见王吉死命地推着一辆小推车,狂奔过来。 待到近前,王吉一把揭开包着此物的麻袋,露出一根金黄灿灿的炮管来。 李晓明一拍大腿道:“哎呀,怎么把这物件忘记啦? 快,快,快开炮。” 上次在涪江救公主和李许时,与竹排贼作战时,炮腹内早已安装好的子炮。 王吉从地上捡起一根燃烧着的柴棒,作势欲点。 李晓明大声喊道:“祖大哥,南阳王殿下,快让你们的人闪开。” 祖逖和刘胤刚才见了火枪威力,就已经震惊的无以复加了。 此时听见李晓明大喊,不知道这个盐贩子又在搞什么,急忙带人躲开。 王吉将火棒往引药上一杵, “嗵”的一声, 堵门的羯人中,有三人被铅弹打的血肉横飞,向后滚去, 其中一人是站在二人身后,被透体而过的铅珠穿死的。 羯人禁卫们只听得一声闷响,就见己方有三人惨死当场,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他们虽然勇猛彪悍,但毕竟也是娘生爹养的, 见此一幕,禁不住心生恐惧,纷纷向后退去。 这时正是冲出去的最佳时机, “咦.....怎么回事,怎么没人向前冲了?” 李晓明回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 只见祖逖、王应、刘胤、赵染和他们带着的两帮人,都站在原地,正对着小炮发呆。 李晓明冲他们大吼一声道:“你们傻x啦,干什么呢? 此时不冲,更待何时耶?” “哦......” “好......好......” “哎呀,快......快......”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又向外猛冲,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石兴的一声大叫:“快堵住门口,有敢退后者,整族皆斩。” 羯人禁卫们此刻也回过神来,他们羯人若是打了胜仗,常常被允许奸淫劫掠,好处多多。 但作战时的军法,却也是十分的严苛,兵将稍有作战不力,皆是斩首、族灭之刑。 此时听到石兴的威胁,也只好不顾生死,再次挺着长枪上前堵门。 众人刚到门口,又被堵住,冲在前面的几人,一个接一个地被羯人的长枪捅死。 李晓明大怒,冲着王吉喊道:“离得太近了,炮籽散不开,往后挪挪,装双倍铅珠。” 王吉省悟,急忙将小炮往后挪了十几步,开始重装子炮。 “火枪队,开枪。” 火枪队刚好装完弹药,跑上来一阵“噼里啪啦”,堵门的羯人顷刻又有两三人丧命。 外面又立刻有人挺着长枪补上来,这些羯人仿佛如丧尸一般,完全不知死为何物。 “太爷,让他们都让开。” 王吉的小炮装了双倍的铅珠,因距离近,也不需要大威力远射程,因此双倍的铅珠,在这个距离上,威力也尽够了。 王吉手持火棒准备点炮。 这回众人不等李晓明大吼,就立刻遁到一边。 只听“嗵”的一声, 堵门的羯人,被密集的铅弹轰出去四、五人,有一人连头都不见了,豆腐脑飞溅的到处都是。 祠堂的门框都被这一炮给轰掉了。 旁边的两三名羯人吓的魂飞魄散,不顾军令,向后逃窜。 众人眼见机不可失,发一声喊,一窝蜂地冲了出去。 李晓明也随众人冲了出去,看见外面至少还有二十多名羯人, 他不禁感到奇怪,上次明明见石兴所带的羯人,顶多只剩十几个,怎地又变出来这么多? 众人一冲出去,立刻形势大变,大家伙刚刚在祠堂里,被烟熏火燎的十分憋屈。 此刻窝的一肚子火,全部发泄到了这些羯人身上,两三个人打一个,到处都是喊杀之声。 尤其是匈奴人,此行损失惨重, 上一场冲突时,先被祖逖杀死七、八人,刚刚夺门时又被羯人用长枪捅死了五、六人, 出来一看,守夜的五、六名匈奴兵全部惨死于羯人之手, 赵染带着匈奴兵杀红了眼,刘胤也亲自下场,提着刀去砍石兴。 那石兴虽然长相恶心,但作战极其凶猛, 二百多斤的体重,手里挥舞着短剑,砍起人来毫不拖泥带水。 一名匈奴兵从背后偷袭他,被他快速转身挥剑,一剑将这名匈奴兵劈下半个脑袋来。 一名晋人武士挥刀与他对砍,被他一剑荡开短刀,伸出一只肥手,抓住晋人的衣领, 随手一甩,像是甩条破麻袋一般,不知将人甩到何处去了。 李晓明远远地看见这一幕,不禁心中发怵, 心想当时遇见的黑苗王,若论武力,恐怕也不过如此。 李晓明的贩盐众人,加上祖逖的晋人武士,再加上刘胤的匈奴兵。 总有六、七十号人,但是因为绝大多数只有短兵器,对上羯人的长杆枪,十分吃亏, 原本想着冲出来以后,肯定是一边倒的情景,战到现在,竟然成了焦灼状态。 李晓明的五名火枪手,远远地站在门口处,原本打算抽冷子放枪毙敌, 但此时大家都混在一块,天又黑,无法瞄准,火枪队几乎无用武之地。 刘胤见久战不能报仇,急怒攻心,挺着短刀直取石兴, 两人对拼了几刀,石兴力大,刘胤处于下风,渐渐地不能抵挡了。 正在危急之时,祖逖持剑来救,瞅个破绽,对着石兴刷刷两剑,一虚一实, 石兴躲过一剑,第二剑却被刺中肩膀,疼得他嗷嗷大叫。 刘胤见石兴负伤,拼了命地冲上去,一刀往石兴头上劈去, 石兴大喝一声,挥刀挡下,巨灵之掌打在刘胤面门上, 刘胤惨叫一声,踉跄着退后,鼻子里,嘴里都是血。 只剩下祖逖一人对战石兴, 那石兴虽然肩膀上被刺了一剑,但这个巨大的臭猪体脂肥厚,受了伤连血都不流一滴。 (据正史记载:刘胤美姿貌,善机对,年十岁,身长七尺五寸,眉鬓如画。 刘胤这个家伙,从小就长得非常帅,不过,十岁能长到一米八,肯定又是古人吹牛逼。 刘胤是前赵皇帝刘曜的次子,也是命运多艰之人,刘曜还没当皇帝时,被封为秦王,征战在外。 结果首都发生政变,自己全家被杀,儿子刘胤当时只有十岁,他居然一个人逃跑了。 一直逃到草原的一个部落里,被部落一位好心的首领收留,在部落里一直长到十五岁,才独自一个人跑回平阳,找到已经登基为帝的父亲刘曜。 刘曜见到,原本以为已经死去多年的儿子,居然平安归来了,十分高兴,抱住儿子,喜极而泣。 此时刘胤已经十五岁了,长成了光耀照人的美男子。 史载刘胤的相貌:风骨俊茂,爽朗卓然,身长八尺三寸,发与身齐,多力善射,骁捷如风云。 可惜此时刘曜已经立了太子,他想改立刘胤为太子,却遭到了朝臣的反对,没办法,只能封刘胤为南阳王。) 第149章 铳破三王 南阳王刘胤被石兴一巴掌打的蒙圈,只剩祖逖独斗石兴,十分吃力。 他使尽浑身解数,将当年‘闻鸡起舞’时,多年来所练成的剑法,尽数施展开来, 但石兴高大肥壮,勇猛异常,自幼跟着石虎南征北战,实战经验丰富,远非正常人类可比。 随着时间一长,祖逖尽管拼命进攻,但仍是败相渐露。 身后刘胤抹去口鼻之血,此时又缓过来劲了,他虽贵为南阳王,平日里鲜于亲自动手杀敌, 但毕竟是纯种的匈奴血脉 ,身高臂长,骨子里的战斗基因是与生俱来的。 此刻见祖逖难以支撑,他毫不迟疑,又提刀猛冲上去, 那石兴对战祖逖其实也感吃力,他最擅长的是骑马冲杀,快刀明枪,以力降敌, 但那祖逖的剑法虚虚实实,十分刁钻奸猾,弄的石兴左遮右拦,一身臭汗。 此刻冷不丁的,刘胤又扑了上来,一刀朝着石兴肚子上刺去, 这巨大的臭猪再也躲不开了,‘嗷唠’一声惨叫,肚皮上又中了一刀。 但他肚子硕大鼓起,皮油极厚,这一刀刺中,只流些清油出来,仍未流血破防。 石兴见刘胤刺中自己,勃然大怒,嗷嗷狂叫,左手一把抓住刘胤的刀背,右手一剑朝刘胤斩去。 刘胤后撤不及,眼看就要毙命当场, 危急时刻,李晓明来不及细想,举起手铳对准石兴,“砰”地一声,放了一铳。 只是距离太远,目标远超五步有效射程,一铳打出,弹丸极其分散, 不光石兴捂脸惨叫,就连祖逖和南阳王刘胤,也都惨叫一声, 各自一瘸一拐地跳着跑开。 两人看着嗷嗷惨叫的石兴,惊魂未定。 刘胤摸摸屁股,祖逖摸摸大腿, 一摸受伤处里面硬硬的,一看手上还有血,心中惊惧,也不知自己到底着了什么门道? “哎呀,我的天呐......” 李晓明看到这尴尬地一幕,无法面对,直想立刻跑路。 他看看场中形势, 心想,这手铳超过五步打不死人,怎地石兴一直捂着肥脸惨叫?跟疯了一样? 那边羯族禁卫,本就是以少敌众,苦苦支撑, 此刻听见首领石兴,如杀猪一般大喊大叫, 回头一看,只见石兴满脸都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众人皆是惊疑不定,军心渐溃。 刁膺躲在一边,看见石兴惨叫受伤,急忙大喊道:“快,快保护大王子。” 场中的羯族禁卫听见军师呼喝,纷纷丢下正在博斗的对手,向石兴靠拢过来,将他护到中间。 匈奴兵、晋人武士、贩盐众人,齐齐逼近, 羯人此时败局已定,只是仗着长枪锐利,一群人聚在一起,长枪向外突出, 像个大刺猬一样,让人难以靠近。 见此时敌我已经分开,李晓明急忙招呼火枪队上前。 “你们快闪开。” 众人听到李晓明大喊,纷纷向左右散开, “噼里啪啦” 五名火枪手一通乱枪,又有三四名羯人惨叫倒下。 “各位不要靠近。” 王吉的小炮也推了出来,大声示意众人躲避。 众人早见过这玩意的霹雳之威,纷纷惊呼躲远。 “嗵”的一声, 在最外圈保护石兴的羯人,有四、五名被小炮打的血肉横飞,肢体不全。 羯人弄不清楚这些可怕的玩意,究竟是什么鬼,被吓的魂飞魄散。 早先的彪悍意志荡然无存,也不保护石兴了,恐惧地叫喊着,一哄而散。 众人见敌人已溃败,纷纷持利刃跃出,去追歼残敌。 “各位,快去牵马,石兴狗贼要跑。”李晓明大喊大叫。 他躲的最远,从未真正与羯人搏斗, 此时站在台阶上,一眼看见最后面的刁膺,正在黑暗处扶着石兴上马。 他与羯族的仇恨已经结下了,绝不能放这个臭猪回去, 按照之前历史的发展进程,石勒后期可是统一了整个北方,势力极其强大, 若是留着这样一个敌人,实在太危险了。 这时石兴和刁膺,已经在数名羯人骑兵的保护下,向北奔逃而去。 匈奴的赵染和晋人王应,也都从房后牵来数匹骏马, 从地上捡起羯人尸体旁边的长枪,迅速上马,带着人向着北边石兴逃走的方向追去。 场中来不及上马的七八名羯人,仍然手持长枪,负隅顽抗。 众人在祖逖和刘胤的带领下,将他们围了起来,势必要将其全部歼灭。 这几名羯族禁卫,也情知若是落入匈奴和晋人手里,只怕是生不如死,纷纷抱定必死之心与众人周旋。 李晓明看到此时胜券在握,心里不禁又犯起了嘀咕。 今天迫不得已,当着匈奴刘胤和晋国祖逖的面,露了火枪火炮的底, 这两人可是不亚于李许和拓跋义律的狠角色。 若是自己再与这两人一路,恐怕接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等着自己。 这时王吉跑了过来, 口中喊道:“太爷,快让火枪队过去吧,只需两通齐射,就能......” “别,别,你过来我跟你说。” 李晓明打断王吉的话,附在王吉耳朵上交待了数句。 王吉听的明白,得令而去。 这边刘胤和祖逖正在指挥剩余众人,围歼七名羯人残兵。 要说这长枪不愧是百兵之王,弓弩之下排第一的冷兵器, 就这七人手持长枪,背靠背地奋战, 持短刀的众人,虽人数上是他们的数倍,但一时间仍是难以得手。 祖逖让手下从死亡羯人的尸体旁边,搜寻过来几杆长枪,围着羯人,与他们对捅。 刘胤让手下从山道旁边捡来趁手的石头,一通乱石,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七名羯人瞬间有三人被砸倒在地, 剩余四人慌了神,大叫着拼命向前冲去,想要夺路而逃。 又是一通乱石劈面砸来,声声惨叫传来,还站着的只剩两人,再也抵挡不住。 众人发声喊,一拥而上,将这两人砍的七零八落,到处都是。 至此,战斗以三打一,羯人全军覆没结束。 刘胤和祖逖喘着气对视一眼,虽然获胜,但心中丝毫没有喜悦之情。 羯人的战斗力实在是惊人, 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都远比晋人和匈奴强的多。 今日一战,令二人心中十分震撼。 刘胤突然觉得,屁股受伤那里发痒胀痛, 又扔手进去摸了摸,只觉肉里面像是有个什么东西。 他心中发狠,忍着疼痛,绷紧屁股,手指发力一挤,竟挤出一个圆圆的硬物。 心中不禁大感怪异,偷摸跑到火把处一看, 顿时吓了一跳,竟是一个沾着血丝的金属丸子。 第150章 溜之大吉 少顷,去追击石兴的匈奴牙门将赵染,和晋国长吏王应都回来了, 由于天黑难辨道路,没追出多远就不见了石兴的踪迹。 刘胤气愤地道:“这个叛徒命真大,我们这么多人,居然还是让他逃走了。” 祖逖道:“虽是让这个狗杂种跑了,但我看他似乎受伤颇重,也够他受的了。” 此刻祠堂门外,剩余的匈奴人,已将己方战死士兵的尸体收集起来,一层一层摆在干柴上。 又拖过来两名光着膀子的羯人俘虏,让他们跪在尸体堆旁, 这二人被石头砸中脑袋,并未死亡, 此刻醒转了过来,看到眼前一幕,顿时吓破了胆。 还没来得及求饶, 赵染亲自动手,刷刷两刀,干净利落地斩下二人首级,鲜血流的像大扫帚一样。 二人的无头尸体还在弹蹬, 赵染又手脚麻利地,在二人腹部划了两刀,拖出心肝, 摆到尸体堆前面的空地上,血祭战死的同伴。 一众匈奴人,取出皮鼓、铜铃,诵咒乱舞一番, 祈求他们的萨满大神,将战死勇士的灵魂接引到福地天国, 如此祭奠一番死者,活着的人便觉心中安稳,悲伤之情大减, 赵染在在柴堆四面扔了几个火把, 不多时已是烈焰腾空,滋滋流油,焦臭之气四溢。 尸体被火一烧,多有突然坐起、或是口中发出吱吱呀呀之声、或是莫名翻了个身的。 仿佛真有灵魂,正在冲破肉体的束缚, 在这荒山野岭的夜色之中,徒增几分诡异与凄凉...... 那边祖逖和王应也教众人挖了些浅坑,将战死的晋人武士就地掩埋。 在这个时代,生命似乎毫无可贵之处, 生,只为吃顿饱饭, 死,也只是一烧一埋而已, 至于有没有来生,那可真正是,鬼才知道。 努力挣扎的一生,大概率是没有个狗屁的意义...... 大家处理完后事,祖逖向刘胤拱了拱手, 冷冷地说道:“此番多谢殿下与我并肩作战, 但一码归一码,咱们之间的事还没完,还望十五日后贵方准时赴约。” 刘胤亦冷冷地说道:“那是自然,咱们也是不死不休的恩怨,还要陈发兄弟做见证呢!” “陈发兄弟,咦......人呢?” “陈发兄弟呢?” 众人这才发现,贩盐众人一个都不见了, 祖逖和刘胤奔进祠堂,只见好好的一个庞统祠,弄的满地狼藉, 原先栩栩如生的庞统泥像,也被烟火熏的发黑。 房中空无一人,一开始贩盐众人,借给祖逖他们打地铺的麻袋被收走了。 刘胤黑着脸对赵染道:“清点一下咱们的行李和财物,看少了什么没有?” 王应也是心中一惊,连忙跑过去,也检查自己的行李物品, “可别让陈发这家伙,把咱们的盘缠顺跑了。” 王应检查过后,对祖逖说道:“咱们的东西一样不少,他们只收回了麻袋。” 祖逖放下心来,笑道:“陈发不像是不讲义气的人, 他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就是拿咱们些钱财,咱们又怎会介意?” 正说着呢,腿上麻痒,下意识地去挠腿, 竟从受伤处,抠下一个沉重的珠子来,拿到亮处一看,唬了一跳。 少顷,赵染也向刘胤报告说道:“殿下,其他什么都没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吃剩的羊腿没有了。” 刘胤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 喃喃地道:“你这样的奇人,又有这样的神物,还发愁吃不上羊腿么?” 李晓明一伙人,此刻正在距此处有二里多地的密林之中歇息吹牛。 这一夜折腾的...... 他极度不喜欢与刘胤、祖逖这样的人打交道,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人生一世,好时光能有几载? 吃着火锅唱着歌不香吗? 干嘛非要去辛苦搏命? 他打算在这里躲藏个半天,等那两拨人走了,再出发上路。 心惊肉跳地忙碌了一夜,此时人困马乏,正好在这里补补觉。 众人砍伐树枝,就地搭了几个简易的窝棚,里面用麻袋垫了,又在窝棚口生上一堆小火。 将南阳王刘胤的烤羊腿,用小刀切割了,一人分上两口,嚼吃了当做宵夜垫底。 然后一个个的钻进窝棚,比在祠堂里和那两帮狠人睡在一起,安心舒适多了。 李晓明单独睡一个小窝棚,卷起芦花大被,睡了个天昏地暗。 他有两大爱好, 一是饿极了胡吃海喝, 二是熬久了睡个过瘾, 这次正好符合第二个爱好的条件, 由于劳累操心,又加上熬的太久,这一夜睡的极香极甜,连梦都没做一个。 一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后,只见阳光从窝棚的缝隙里射进来,外面有喜鹊喳喳的叫着。 钻出窝棚后,发现众人都早起来了, 李晓明看见他们一群人,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边上围在一起,还指指点点,不知道在干什么? 信步走过去一看,只见石头旁边簌簌地流淌着,一条细细的山泉, 石头上摆着一只大鹿,这鹿长的极肥壮,像头小牛,少说得有二三百斤。 头上长着枝枝叉叉、灰白的两簇大角,黑亮的鼻子,一圈白嘴唇,屁股上还有几块黄斑。 鹿的耳朵边上开了个大洞,血迹斑斑,是用火枪打的。 这会王吉正拿着把剃肉刀,和另外两名脚夫一起小心翼翼地剥着鹿皮, 众人都在旁边围观,指点着三人如何下手。 李晓明在后面喜道:“这鹿是谁打到的?” 众人回头一看,见是太爷来了,纷纷开口道:“是王游徼打到的。” 王吉笑道:“太爷,我真佩服您了,您是真能睡,这都快晌午啦! 我日头升起来时就起来了,先偷偷溜到庞统祠那里看了看,发现他们都早走了, 回来时听见树林里有鹿叫,顺着声音摸了过去,只一枪就打到啦! 我跑回来叫了三四个人才把它抬回来。” 李晓明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好小子,真不赖,箭法就够好了,没想到火枪也能打的这么准。 这下就算借的米不够吃,也不会饿肚子啦!给你记一大功。” 王吉道:“我倒不稀罕它的肉,太爷,你摸摸它的皮毛。” 李晓明依言捋了捋鹿的皮毛,感觉细腻柔软又温暖。 第151章 呦呦鹿鸣 王吉笑道:“鹿在冬季的皮毛是最好的,等到了天热的时候,毛就变得又短又硬了。 我说太爷,您赖好是一县之主,天天跟我们一起,用麻袋打地铺睡觉,未免有点太不尊贵了。 你看看人家南阳王,即便打地铺,好歹也有个将军伺候着,能给垫上块羊皮毯呢。” 李晓明苦笑道:“你也说了,人家是王,你们太爷我,只是个七品县令, 别说让将军伺候我了,就让你师傅蒲县尉伺候我,他都不见得情愿哩。” 众人都哈哈大笑,有人说道:“蒲县尉最会做人,一定情愿的。” 王吉认真地道:“太爷,我师傅若是不情愿,还有我和我老弟呢! 等我把这皮子剥下来晒上两日,揉制的软和了,好给太爷铺床,有块好皮子垫着,夜里睡觉不冷。 以后若是再和南阳王一起打地铺睡觉, 我便也学着那个匈奴将军一般,恭恭敬敬地给您铺好床,也让您有面子。” 众人闻言又都大笑起来, 有人开玩笑说道:“王游徼,你这般孝顺太爷,只怕要比你师傅先做将军哩!” 李晓明听王吉如此说话,心中十分感动,有点笑不出来, 心想,我本无大志,只好安逸,若想跟着我当将军,只怕错跟了人。 见众人正在开心,他假装开玩笑, 心虚地问道:“你们说,是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天天拼命搏杀,做个终会横死的将军好? 还是像咱们前段时光一样,游山玩水地卖卖盐,吃羊喝酒地平安过日子好?”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起来, 有人说:“那肯定是做将军好,千人、万人之上,连土里埋着的祖宗,都跟着风光起来, 想打谁就打谁,想杀谁就杀谁,再不用担心受人欺负了。” 另一人立马出言反对道:“你说的是个屁,当将军也没这么简单哩! 自古以来,哪有善终的将军? 即便九死一生跟着主公打下了天下,多半又会碰上吕后那样的婆娘, 到时候说不定带着九族一起升天。 要我说,还是跟着咱太爷稳当,老老实实地卖咱的盐, 天天有酒有肉的,还能挣钱回去,这年头,上哪找这样的快活事?” 众人听了这两人的话,都议论纷纷, 有人附和说,你说的对,还是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好, 也有人坚持当将军才是快乐的事,能当将军的,谁会去卖盐? 王吉笑道:咱们跟着太爷,先干好自己的活再说, 若是没有太爷领着咱们,别说吃羊喝酒、当将军了,这会大家还都在家里憋屈着喝粥呢, 等太爷发了迹,咱们一定跟着沾光的, 上次在褺江时,你们忘记那个算命的瞎子是怎么说的?” 众人一听这话,忆起了前事, 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齐刷刷地回头看着他们的太爷,似乎在仔细观察,看此人哪点像皇帝。 李晓明见众人如此,只好苦笑道:“我说列位,你们趁早忘了这事, 那就是个骗子,跟谁他都这么说的,以后可别再提这个了,纯纯的招灾惹祸。” 王吉嘴里“嘿嘿”笑了两声,低下头专心地剥起鹿皮来。 李晓明心里暗叹一声,翻身王侯这种事,就算成功几率再小,都有千万人愿意拿命去赌去追求。 王吉他们忙碌了一阵,终于剥下了整张的鹿皮, 这鹿皮真不小,够做个小毯子的。 他将鹿皮包在一辆小推车上,绷的紧紧的,又用竹钉固定住几个角,打算先晒个两天。 然后与众人一起,围着一个大火堆,用粗树枝搭了几个烘烤架。 又将鹿肉分割成长条小块,一块一块地摆放在几个烘烤架上,用火堆去烘烤鹿肉。 忙完这一切,王吉向李晓明道:“太爷,咱们只能午后出发了, 这鹿肉得烘上一两个时辰,烘个半干,既好携带,也能存放几天不坏。” 李晓明笑道:“你看着办吧,只要有了吃的, 即便是摸黑也不怕了,饿着肚子睡觉才是最难熬的。” 中午到了饭点,大家每人割了些鹿肉在火上烤来吃了, 虽不如吃饭舒服,但好在冬天的鹿肉,油脂多些,滋味口感倒是可以。 吃过午饭,大家将烘的半干的鹿肉都收在麻袋里, 原先有二百斤的肉,在火上烘了这么久,水分蒸发了许多,只剩下了百十斤。 大家收拾好家伙物件,又从山脚下爬上鹿头山的山顶,来到了绵竹城(今白马关)前。 没有任何意外和惊喜,仍是三斗糙米,这回可没人贴补菜钱, 众人穿过古城,出了南城门,站在山顶上的城门口向南望去, 啊…… 只觉一股辽阔之意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朗,地如棋盘,苍穹如盖。 入目之内皆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只见井田翠绿,沟渠交错,麦苗和豆苗如碧波大海般荡漾, 李晓明情不自禁地道:“果然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古人诚不欺我。” 众人下了鹿头山,往广汉郡进发, 这几处城池之间的距离都是百十里左右,步行的话,往往拼死赶路,到地方也得入夜。 因为此次是下午才出发,肯定是赶不到广汉郡了,注定在外露营。 一行十七人当中,除了李晓明是河南人,一出生就在平原外, 其它众人世代都在涪陵东边住,出门不是山沟就是河谷, 如今到了这一马平川之地,一路上看着都觉得很稀奇, 行走十分轻松,大家也都不急着赶路,看着平原景致,一路上有说有笑。 因已经靠近成都,这广汉郡也是人口大郡,官道上人来人往,有往来的商人小贩。 也有去地里锄草劳作的农民。 临近官道还能看到不少村落。 王吉高兴地道:“太爷,我看咱们今晚可能不用露宿野外了, 这里有许多村庄,咱们可以去村里借宿。” 李晓明也开心道:“我看行,反正也快到成都了,这长枪估计也用不到了, 到时候把枪头给村民一个,也值二三十文呢,够付咱们房钱了。” 众人走到天黑,瞅见半里外有一处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 李晓明兴奋道:“就是这里了,咱们人太多,一起过去可别吓到人家, 王吉,你先去找户人家问问,给个剔肉刀,看人家愿不愿意收留咱们。” “好嘞!” 王吉答应一声,揣了个枪头,兴冲冲地去村子里找留宿之地了。 第152章 莫得地方 王吉办事最是干练,只去了一小会,便站在村头开心地向众人挥手示意。 众人见事情办成,皆大喜,连忙推起小车去到村子里。 王吉向众人笑道:“此处主人很是热情,我没说给枪头的事,只说给他两三斤鹿肉答谢。” 于是带着众人来到一户人家, 不愧是国都附近,普通一户农家竟有三间大房,两间偏房,院子也十分阔绰。 那房主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此刻正站在院子里迎接众人, 有一对儿女正在院子里玩耍,阶下有一妇女正在淘择青菜,是房主的媳妇。 李晓明上前拱手道谢:“多谢大哥留宿我等,我们只借宿一夜,明日一早就走,绝不给大哥家里添麻烦。” 那汉子笑道:“不碍事的,出门在外的人,常有的事。 我家空房尚有两间,尽够你们住的。” 说着便打开一边两间偏房的门,领众人进门。 屋子地面很干净,打地铺正合适。 房主将众人睡觉的地方安排好,便去和妇女一起择菜了。 王吉安排众人淘米煮粥,把半干的鹿肉切成小块下到瓦罐子里,多放肉,少放米,如此便可以吃上两顿。 房主又把一大捆青菜送于众人下饭,李晓明作揖谢过。 鹿肉粥煮好后,李晓明殷勤地劝房主一家也一块吃些,房主一家笑意盈盈地婉拒。 吃过饭,李晓明闲着无聊,他是个思想活跃,喜欢小孩的人, 又因今天睡到中午才起床,一身精力无处发泄。 看房主的一对儿女可爱,一时突发奇想,取出几粒佛朗机炮用的铅珠,在地上挖了几个洞,去和两个小孩玩弹珠游戏。 房主两口子看这远来的客人,与自己小孩亲近,也很高兴,坐在廊下看这一大两小在院子里玩耍。 穿越前干的是多年的高压力工作,穿越后又迫不得已打打杀杀。 今天是李晓明最放松的时刻了,带着两个小孩一直玩到天黑的看不清弹珠,这才作罢。 那妇人叫了一声那女孩的名字,“小玲,” “回屋睡觉啦,明天再和这个高个叔叔玩。” 看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随着父母回屋。 “小玲......” 李晓明口中不自禁地重复了一遍女孩的名字,伤心事又涌上心头, 呆怔了一会,回房早早地睡了。 第二天众人起了个大早,给房主留下几斤鹿肉,便收拾东西启程出发。 众人行的轻松,小车推的畅快,到了中午便到了广汉郡,照例领了三斗米。 这广汉郡远比一路上经过的,涪陵郡、梓橦郡要繁华许多,‘客舍’‘邸店’林立, 居然还有数家史书上记载的“市楼”,类似于现代的大酒店,一二楼提供美酒佳肴,三四楼是供住宿的客房。 不少飘着酒香肉香的市楼,还能看到里面,有穿着丝绸花衣的美丽酒女穿梭其中。 只不知道她们是卖酒、是卖艺,或是卖些别的。 李晓明心中不禁感慨,看来无论身处哪个时代,但凡你有钱,总有供你享受的地方。 他开心地向众人说:“等到了成都,取回了盘缠,我请大家去这里面大吃大喝一顿,让花姑娘给你们倒酒。” 众人大喜,均想,花姑娘倒不倒酒,无所吊谓,反正只能闻闻味, 倒是大吃大喝一顿来得实在些。 大家左顾右看地穿过广汉郡,虽是一路上颇有些辛苦之处,可是跟着太爷出了这趟门,真真地开了眼界,见了世面。 恐怕县里的主簿和县尉,这辈子都没去过这许多的郡城。 李晓明领着众人一路向南往着成都方向而去,无需问路,向南的官道只有这一条,仍属于金牛古道。 广汉郡到成都的距离仍是百十里左右,半天的时间,无论如何走不到。 李晓明看看天色,即将红日西坠,又对王吉说道:“你看看附近村庄哪个合适,去找个人家住上一晚吧!” 王吉答应一声,冲着离官道最近的一处村庄奔去,不多时又跑了回来。 李晓明满怀希冀地问道:“有住宿的人家么?” 王吉脸红道:“不知为何,这地方人情冷淡,问了几家,都不让住。” “哎呀,你是不是没说送人家铁器?” 王吉不情愿地嘟囔道:“那东西送出一把,咱就少了一杆长枪......” 李晓明埋怨道:“你也忒小气了,等咱们取了盘缠,这东西不是有多少要多少? 再说了,真到了成都那地方,你还敢和谁打仗?” 王吉委屈道:“那好,我再去一趟。” 李晓明心想,这家伙的小气劲跟昝瑞有的一拼,再让他去,说不定他还舍不得给东西。 这地方又是平原,露宿在外头可不行,没个遮风挡寒之处。 于是止住王吉道:“你在这看着东西,我去吧!” 心想,我多年的销售出身,难道还找不到个住处? 他揣了两个枪头,仍旧往王吉去过的那个村庄跑去, 进了庄子一看,有些人家在择菜做饭,有几户正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吃饭。 他一进村子,村民们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环视一周,看见有一户人家有四、五间破房, 其中有一间用木头搭建的大偏房,估计是放柴草杂物的,正合他们这许多人临时打地铺。 偏偏门口只有一个老头,端着个瓦罐喝粥,可能是家里没啥人口。 李晓明心想,老人家都心善,就住这老头家里吧! 于是走上前去,向老头作了一辑道:“你好老伯,在吃饭么?” 老头放下瓦罐,嘴角上沾着菜叶, 对李晓明说道:“你跟刚才那人是一哈的么?我们家里可莫得地方住。” 李晓明吃了个瘪,不死心道:“老伯,我们不是坏人, 是走街串巷,卖铁器杂货的,如今到了贵地,没地方住宿, 就让我们在你家歇一晚吧,不吃你家的东西,我给你件铁器做房钱如何?” 老头伸了伸脖子,问道:“是啥子铁器呀?” 李晓明想起以前和昝瑞,在南乡县找客舍住宿时, 因从腰里拔出一把刀做房钱,引发误会的尴尬往事。 这回不莽撞了,先作好铺垫, 对老头笑道:“其它的货物都卖完了,只剩几个杀猪剔肉的物件,也能切菜做饭用。” “你拿出来我看哈!” 李晓明从怀里拿出枪头递了过去,老头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问道:“还有么?” 李晓明无奈,只得又从怀里掏出一把, 递给老头道:“老伯,这两把若要去买,五十文也买不来的。” 第153章 一步一灾 老头又问道:“你们几多人来住?” 李晓明笑道:“人不多的,只七八、十几个。” “到底是七八个,还是十几个? 人太多了可不行呀,我们这里的三老,其实不让留宿外人的。” 李晓明伸手一指,含糊道:“人不多的,只住你那间柴房就行啦!” 老头见他面色和善,且又只住柴房,不住正屋,放下心来, 说道:“那屋里杂乱,我先理抹理抹去,你们来吧!” 说着便弓着背走过去,开了柴房的门,去里面收拾打扫。 李晓明也问了一声:“老伯,你家里还有别人么?” 老头头也不回地道:“老汉我只有一个儿子在县里当兵,如今家里就我一人。” “哦。” 李晓明心想,家里人少,众人住着更方便些,省得招惹是非。 见住宿的事终于敲定,不禁志得意满,心想,还是得我老李出马才能搞定。 于是跑出村外,招呼众人都过来,大家见又有房子睡觉了,都十分欣喜, 只王吉听说是用了两个枪头,很是舍不得,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房主不是好人。 众人推着小车,扛着枪杆,一窝蜂地拥到老头家里。 老头刚打扫完柴房,一出门看见这许多人,闹哄哄地推着车、扛着棍,不禁惊的退后了两步。 连忙扯住李晓明,惊问道:“怎地如此人多?” 李晓明笑着敷衍道:“哎呀,老伯,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 你管有多少人?反正只住你一间房便了。” 说着,怕老头反悔,招呼众人赶快将家伙小车都弄进屋里, 支起瓦罐,就用老头的柴火做起饭来。 老头站在院子里,瞪着眼看着众人,没个奈何。 少顷,左右邻居见老头家里来了如此多的陌生人,都来看热闹。 那老头又在外面和邻居们摆起理来,还拿出李晓明给的剃肉刀,敲得叮叮当当的让邻居们看。 邻居们有笑的,也有窃窃私语的。 李晓明才不管他们,这跟昨天不一样,又不是白住他的,还这这那那的。 众人煮好肉粥,都端着大碗在房里吃饭, 那老头又背着手进来,手指着王吉,问李晓明道:“方才你那伙计说你们是贩盐的, 你又说你们是卖杂货的,你们到底是干啥子的?” 李晓明只顾低头呼噜呼噜地喝粥,头也不抬地道:“不是说了么? 卖杂货的,又有铁器又有盐,怎么啦?” “那你们是哪里人?从哪来的?” “唔......我们是梓橦郡的,在成都卖完货,这不是要回梓橦么?” “你们既是卖了货,怎地没钱付,还要用东西抵账?” 旁边王吉见老头喋喋不休,像审贼一样, 生气地道:“死老头,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们一路而来,就没有像你这般贪心要东西的, 我们又不白住你的,也不吃你的饭食,怎地还没事找事,没完没了的?” 老头被呛的吹胡子瞪眼,正要发作, 李晓明放下大碗,拦住道:“哎哎哎,好了好了,再给你一个, 休要再啰嗦了,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走了,不妨碍你的。” 说着,从旁边提来一个叮当乱响,沉重的麻袋,又从里掏出一个枪头递给了老头。 老头接过剔肉刀,又看了看众人,呆怔了片刻, 说道:“既是如此,你们早些歇息吧!院子里的青菜你们可揪些来吃。” 李晓明随口敷衍道:“好好,您老也赶紧去歇着吧!” 老头终于不再罗唣,弓着背走了, 王吉骂骂咧咧地道:“这老头子,可不像个好人呐!” 李晓明安慰道:“出门在外,哪能事事遂意?在此凑合一晚,明天早早地走人罢。” 于是,众人吃饱了饭,便打起地铺早早地睡了。 李晓明躺在麻袋上,心想,明天就到成都了,到时候想办法直接去找义丽郡主兄妹, 郡主和我最好,看看能不能直接让郡主把盘缠和公文还给我,这样就能撇开李许了, 我贩完这次盐,以后这条线让王吉、王祥自己带队就行了。 我以后再不来成都了,麻烦也就找不到我了...... 如此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中,李晓明领着贩盐众人,载着几千斤铜钱回汉复县, 一众人行到中途,见到刘新领着人,正在四处张贴告示, 李晓明十分奇怪,打招呼问道:“刘主簿,你这是干什么呢?” 刘主簿笑道:“大人,您回来啦!我们这是给您找人呢, 大人的心事,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怎会不知? 看,都在这上面写着呢! 您放心好了,我已经带人贴了几千张了,” 说着把告示递到他手里。 李晓明接过一看,只见告示上写着: “陈方菱,女,年二十三岁,原是张家堡张奎之妻,带有一子一女, 此女后来与我家陈县令一见如故,两情相悦, 后因事离别,我家县令十分思念, 望陈方菱本人看到告示后,速来我县与陈县令团聚,比翼双飞,再续前缘。 若有知其下落,能到县衙报告消息者,必有重酬。” 下面画了张图,竟是义丽郡主的模样。 李晓明看后大急,满脸通红, 骂刘新道:“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这写的是什么狗屁, 你把这东西贴的到处都是,我们还能做人么? 况且,你这画的也不是小菱子的模样。” 刘新笑道:“大人,您身为一县之主,能做得出来,还怕人说吗? 至于图影像不像的,跟谁过不是过?”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手里的告示贴在墙上。 李晓明一边骂刘新,一边去撕那告示, 刘新嬉皮笑脸,支攘着两手拦住不让撕。 “大人,快醒一醒......” “大人,出事啦,快醒一醒......” 李晓明从梦中醒来,见黑暗中几人正在摇晃着呼喊自己,又听见外面十分吵闹, 许多人的脚步声、马匹嘶鸣之声、兵器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李晓明心中咯噔一下,头皮发紧,只一瞬间,便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外面是怎么啦?是石兴的人么?” 王吉与众人也慌道:“不知道呀!我们也刚被惊醒。” “快接枪头,给火药枪装弹,小炮也准备好。” 李晓明急忙跳起来,两步窜到门口,趴在门缝处往外一看, 心中更是大惊,只见外面院子里被火把照的通明, 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光弓箭手就有数十名,还有一二十骑骑兵, “这不是石兴的羯人,这是官兵呀!” 李晓明额头上冷汗津津,心想,这是怎么说话? 我们一路形同乞丐,喝粥露宿,没干过任何作奸犯科的事, 怎地会来如此多的官兵将我们包围? 难不成这又是李许的阴谋? 按理说不应该呀,我已经按他的意思,一步步往成都去了, 即便要下手,也不该在这里呀! 王吉和众人此时已接好枪头,装好弹药,慌张地问道:“太爷,咱们怎么办。” 第154章 生死难料 李晓明心想,如今是被包围状态,且官兵有如此多的人,又有弓箭手, 若是反抗,恐怕这十几条小命要交代在这里。 正在心惊肉跳,只听外面有人大喝:“里面的小贼们听着,乖乖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李晓明无奈,深吸一口气,稳稳心神, 趴在门缝里,对着外面喊道:“各位官爷,我们是涪陵郡的客商,并非贼人,你们莫要误会。” 外面的人厉声喝道:“凭你们是哪里人,先一个一个走出来再说。” 王吉急忙提醒道:“太爷,可不能出去, 万一咱们走出去,他一通乱箭射来,咱们可就都糊里糊涂做了鬼呀!” 李晓明心想,是呀,若是就这样投降,那小炮和火枪上都是铜。 官兵见我们带了如此多的铜,万一起了歹意,后果不堪设想。 但若是反抗,恐怕后果更惨,先周旋周旋再说吧。 想到此处,他又对着门缝大声喊道:“各位官兵兄弟,我是左将军殿下的下属, 奉殿下之命,从涪陵为殿下运送玩物, 这事梓橦、涪城、绵竹城、广汉郡这一路上的守军都知道的。” “放屁,竟敢用这种拙劣的谎言蒙骗本尉,左将军殿下的下属会住到这种地方?连个马骑都没有?” 李晓明心中惶急, 耐着性子道:“我们确是左将军的下属,你只需到成都或是广汉郡的城门处一问便知。” 李晓明从门缝处向外一看,只见为首的两名骑马将官,听了他的话交头接耳一番, 一人又高声喊道:“少说废话,若真是左将军的手下,必有文书信物,拿出来看看, 若是没有,就是贼人假冒,速速就擒,免得本尉大开杀戒。” 李晓明思量再三,咬牙流汗道:“左将军殿下已经给各处关隘交待过,给予我们放行,所以没有给文书, 但是我有当朝明熙公主,钦赐的玉牌为证,天下独此一块。” 那个将官笑道:“你倒长得好大脸,居然有公主殿下赐下的玉牌。 也罢,你拿来看看再说。” 李晓明本不想给,但事到如今,性命攸关, 实在没招可想,从身上摸索一阵,摸出了玉牌。 心疼良久,从门缝处扔到外面地上,有小兵拾起,交到那名将官手中, 那将官在火把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念道:“雍明熙照,长乐未央。这不是公主殿下的封号么?” 这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在马背上直笑的前俯后仰, 拿着玉牌向身边之人说道:“列位都看看,这小贼竟拿着此物出来招摇撞骗,真真是笑死个人。” 旁边有人问道:“大人,此是何物?” 那将官笑道:“这是当今公主殿下的封号玉牌,是大成天子亲赐的, 如同丞相的相印、将军的虎符,公主殿下岂会将此物赐予他人? 这小贼脑子不好使,胆子却肥大的很。” 将官身边的官兵听了,都哄然大笑起来。 李晓明又气又急,一身是汗, 慌忙辩解道:“这玉牌是真的,我是公主殿下的钓鱼师傅,公主殿下待我甚是亲厚,故赐此物。 我若有半句假话,教我......” “住口,”死到临头还在满口谎言, “你若说你是个县太爷,我说不定还信你三分,你说出如此低劣的谎言,是想侮辱我等么?” 王吉听了这话,急忙跑上前, 趴在门缝上对外喊道:“对对对,你说的没错,这就是我们县太爷,我们是......” “住口,休再放屁。” 那将官闻言大怒,以为里面之人在戏耍他们,从背上取下弓箭,对着柴门就是一箭。 那支箭力道十足,射在柴门上,箭尖在门后透出半尺长。 “哎呦歪......我的亲娘哎......这可如何是好?” 李晓明急的他在里面捶胸顿足,他句句是实,奈何门外官兵就是不信, 饶是他平日里脑子里面,奇奇怪怪的想法颇多,此刻也是无计可施,只能搓手转圈。 “你们不出来是吧?好,有种等下也别出来。” “左右,与我四下放火,烧了这柴房。” 将官手下数名官兵一声“得令”,举着几个火把就要烧房。 正在这时,旁边窜出来一个弓着背,像条虾米一样的老头, 正是那个房主,老头向将官哀求道:“大人烧不得呀,老汉就这几间破屋养老, 还请大人看在老汉举报贼人的份上,另想它法逮他们吧!” 官兵里也奔出来个小兵,给将官作揖道:“黄大人,此处是我家,正是我父举报贼人, 请看在属下面上,万勿烧毁我家房屋。” 李晓明和王吉众人,都在柴房里对着老头破口大骂。 “损人不利己的老东西,诬良为贼,你是眼瞎了么?” “死老头子,拿了我们东西,还去报官诬陷我等,活该你孤身一人,无人照料,让你不得好死。” 那将官见父子两个阻拦自己放火烧房, 大怒道:“是你报官说他们持有矛枪,如今若不烧房逼他们出来,造成官兵伤亡,谁来承担? 你这一间破房,难道比官兵性命还贵重? 快快闪开,若再拦阻,一并拿下。” 父子俩唉声叹气地闪到一边,那小兵埋怨父亲多事。 老头子后悔道:“本指望告到你们那里,能让你立一功,谁知竟是这般情景?唉......” 柴房里李晓明见已是十万火急,与王吉商量道:“王游徼,如今这个光景,我是半点主意也没了, 你看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王吉道:“太爷,您先别急,他们这么多人,又有这么些个弓箭手, 咱们即便有这几杆神枪神炮,想要与他们对打,也是不济事。 我心里倒有个主意,不如先投降了,省得大家都变成烤猪。 反正成都守城官兵那里,李许殿下必有交代,这些人都是官兵,必能叫开城门, 咱们到了城门口,一见开城门,大家就一起大叫,说咱们是左将军殿下的朋友,自有守城的官兵向他们解释。” 李晓明听了王吉的话,仰头推演了一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怪嗔他道:“你这小子,有主意怎么不早些说,害我白流了这么些汗, 唉呀,我怎么忘了这茬?” 于是,又趴到门缝处大喊起来:“官爷,我们愿意投降,马上就出去,且勿放火烧我们。” 那将官止住将要放火的军士, 冷笑道:“早该如此,你们这些个小贼,总要等死到临头,脑袋才开窍, 既要投降,就快些出来吧,切记,都空着手哈!” 第155章 必死之局 李晓明还是有些不放心, 在门缝里又喊道:“官爷,我们属实有冤屈, 我们投降后,且需让我们辩解辩解,你们也该查证查证, 可万万不能,立时就行杀害之事呀!” 那黄大人笑骂道:“你这贼子倒是小心,你既愿意投降,本尉也不妨让你安心。 咱们官家捉贼,便是要杀要刮, 也得等过堂、告辩、五听之后,经各部堂官再讯、鞫一番,才能论罪。 像你们这种大团伙的贼寇,还需报与三法司会审,陛下亲自过问“囚录”。 若你等真是无辜,哪里就一定要冤死你们了? 即便真是论了死罪,也该着你们占这个便宜, 如今已是冬末,还需等到明年秋后才能行刑,岂不是又能多活一年? 咱这毕竟是国都,牢里一天两顿稀粥,还是养的起各位的。” 李晓明在心中骂道:我占你老母的便宜,让你全家都喝稀粥。 那将官说完这一番话,也在心中窃笑, 心想,我捉过这么多人,只要进了衙里的地牢,就没有一个能翻案变无辜的, 你要是能翻了案,我们上上下下这些人的功劳,岂不是飞了? 再说了,我即便现在就杀了你,又有哪个会为你去伸冤? 即便有吃饱了撑着的闲人,去为你告状,又有哪个上官有空,管这不赚钱的闲事? 李晓明听了这将官的一通忽悠,他平素里就有些书呆子气, 早些年读史书时看到过,确实是这将官说的这样, 哪怕是封建社会,自秦汉以后,古代的刑狱制度其实相当严格, 虽然没有先进技术,但环节流程上很是科学, 如果细细对比一下,与现代社会的法律流程几乎一般无二, 甚至于到了明、清时期,对于死刑的严谨态度比现在都......当然啦,皇帝钦点的政治案件除外。 李晓明心想,这必竟是天子脚下,想必确是法令严谨些,不比我们汉复县穷山恶水之地。 形势逼人,不这样自我安慰也没别的办法,只盼到了成都城门口时,大喊大叫能起作用。 于是,李晓明学着从电视剧里看过的俘虏的样子,带头举着双手,哈着腰从柴房里走出来。 众人跟在他后面,都学他举着手,鱼贯而出。 那黄大人在马上一声大喝:“都给我反绑了,押解回去。” 官兵一拥而上,将苦着脸的众人都反绑了双手,又从柴房里搜出许多东西, 黄大人下了马,叫老头过来查找赃物罪证, 老头将那一麻袋枪头提了过来,说道:“大人,这里面是这伙贼人的兵器。” 黄大人打开麻袋一看,果然是许多的枪头,又看了旁边一捆白蜡杆,心中了然。 笑骂道:“贼子们倒有办法。” 又看见旁边的小炮和火枪,皱眉问道:“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李晓明急忙道:“这是听响儿的玩物,是让能工巧匠打来,给左将军殿下贺寿用的, 若能给我松绑,我来演示给大人看。” 他心想,若让我当场演示,我不装铅弹,只塞些火药进去,放上两声空炮, 他们看着稀奇,或许能善待我们些。 黄大人冷哼一声,指着李晓明道:“你这厮满口谎言,等进了地牢,我再慢慢让你说实话。” 他看了看眼前的一堆枪头和小炮,心中琢磨起来, 听说前些日子左将军李许和公主殿下,在从涪陵返回成都的途中,遭遇叛将李凤残部的袭击, 朝廷因此颁布诏令,令各郡严加搜捕李凤残部,这伙人说是从涪陵而来,可别是那帮亡命之徒吧! 若真是如此,我可是发达了, 又回头看了李晓明众人一眼, 心中又觉得有些失望,若是那帮人,被官兵捉住,定是族诛的大罪,怎会不殊死反抗? 低头想了一会,脸上又露出几分笑意, 心想,如今落到我手里,我说你是你就是。 想到此处,对手下官兵下令道:“把这些罪证也全部带上,咱们回去。” 官兵得令,用一根长绳,从众人反绑的双手中间穿过去,绑在一匹马上,像是串了一串蚂蚱。 于是,大家跟着李晓明这个假县令,从汉复县官兵变成盐贩, 又从盐贩变成流浪汉, 如今又从流浪汉沦为了阶下囚。 一行人披星戴月,连夜向南行进,李晓明在一串贼人的最前面,王吉就走在李晓明身后, 现实就是这样,自由之身与囚徒俘虏相比,无论是身体感受,还是心境都是不一样的。 哪怕只是当一时的囚徒,那种低人一等,身心受辱的感觉也是非常难受, 李晓明抬头望望漫天的繁星,心中悲苦, 心想以前看闲书时,别的穿越主角,在现实生活中,通常也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 但只要穿越到古代,便立刻精神起来,突然变得比谁都强, 平日里连跟同事们,高声说句话都不敢的怂货, 但凡穿越到了古代,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杀伐果断起来,一巴掌一个血雾, 都是一路平推,要啥有啥,那叫一个爽...... 怎地轮到我穿越了,竟混到了这般光景?这古代也不比现代好混呀? 正在暗自伤感,顾影自怜,忽听身后王吉脚步声有异, 回头一看,不禁大惊,只见王吉拖拉着一条脚,不像是个正常人的姿态。 李晓明和王吉相处日久,又跟着他学箭,早把他当成了个亲密的小兄弟, 本来心里就难过,突然看见他成这样了,不禁悲从中来, 流着泪低声哭道:“游徼,你的腿怎地忽然瘸了,是他们打的么?” 王吉压低声音含糊地道:“太爷走你的路吧,不必管我,瘸有瘸的道理。” 李晓明心里更加难受,心想,王吉这话是在怨我了, 早知累得大家如此受苦,还不如当时直接跟了李许, 或是跟了拓跋义律,他们想要炮就给他们铸炮,随他们折腾去,也不必累得我这些兄弟们受罪了。 众人原本是顺着一条宽敞大道,一路向南走去, 可是走着走着,遇到了一个三岔路口, 官兵带着他们这群犯人,朝着旁边岔开的一条小路,下了大道,往西南方向行去。 李晓明心中疑惑,先前问过绵竹城的守城军士,往成都只需顺着大道,一路南行就可以了。 怎地这又转向西南了呢? 走了一段路,身后王吉也奇道:“太爷,这伙官兵可不像是要去成都呀! 咱们走的这路,好像根本就不是去成都的路。” 李晓明一听,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不由得大急, 急忙开口喊道:“官爷,官爷,咱们不是要去成都吗?” 那黄大人在马上笑道:“谁告诉你要去成都的?” 李晓明急道:“我们都是被冤枉的, 到了成都城门口,一问守军便什么都清楚了,求官爷先去成都吧!” 那黄大人怒斥道:“贼子,再胡乱叫喊,当心鞭子伺候。 咱郫县的板子和夹棍,一点也不比成都的滋味差,你老老实实地走着吧!” “不......不是,你说哪......哪个县?” 李晓明脑子里仿佛宕机了一般,瞬间感觉眼冒金星。 没等那黄大人开口, 旁边一名小兵冷冷地道:“郫县,你们在郫县地界落的网,自然要去郫县过堂,怎会带你们去成都?” “太爷......太爷......,你这是怎么啦!” “没......没事,我腿......我腿有些抽筋,王吉,你在后面给太爷顶着些。” 郫县…… 那死鬼胖子陈祖发,正是数月前,从郫县县丞岗位上,调去汉复县任县令的…… 第156章 月光鬼影 李晓明一听这些官兵竟然是郫县的,一股绝望恐惧之感,由内心深处升腾而起。 几乎要走不动路了。 他这个县令本就是个冒牌货, 那个死鬼胖子陈祖发,真正的汉复县县令, 就是从郫县县丞的岗位上,被四皇子李霸调到涪陵郡汉复县的。 今天幸亏一开始没说自己是汉复县县令, 王吉这些人也都不知道,他们的太爷原先就是郫县县丞。 这要是刚开始就把这个说出来了,恐怕这会已经彻底万劫不复了, 陈祖发从郫县刚调过去几个月,这个黄大人和这些官兵,绝对大部分认识陈祖发。 现在郫县的官兵,要把他这个假陈祖发押到郫县去,这妥妥的是要完蛋呀...... 李晓明满脸是汗,不断地用手擦了往下甩, 王吉在后面小声道:“太爷,今夜天气如此寒冷,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生病了么。” 李晓明横下心来,低声道:“我要逃跑,我要逃跑。” 过了一会,见王吉没动静, 他又低声道:“快想办法,帮我逃跑,等我回来救你们。” 王吉在后面低声说道:“我早有准备,等等机会再说。” 李晓明诧异地回头看了王吉一眼,见他瘸着腿,目光淡定,似乎真的早有准备。 不由得心下稍安,继续跟在马后面往郫县行进。 李晓明一边走,一边借着月光观察周边地形,这地方还真不好跑。 一望无尽,全是平原,并无遮掩行踪之处, 若是此时一跑,后面骑兵一追,人怎能跑得过马? 不由得心下焦急起来,心想,这可怎么办? 真到了郫县,必死无疑,估计事情败露的时候,那陈祖发之死,也非安到自己头上不可。 恐怕要连累昝瑞也一起问斩,孙文宇护送假县令上任,估计也要受牵连。 平民百姓戕害朝廷命官,历朝历代都属罪大恶极,放在明清时期,可都是要凌迟处死的。 李晓明心想,斩我的头就行了,可不能凌迟我呀,这个我真受不了。 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仔细回忆着,凌迟是从哪个朝代开始的? 记得以前看小说时,似乎从宋朝才开始有凌迟之刑,比如给大官人牵线的王婆, 还有把宋江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方腊,都是在宋朝被凌迟处死的。 还真没见过宋之前的凌迟记录, 想到此处,不由得大感宽慰,只要不凌迟,斩首不疼的,斩过首的人都知道。 他心想,这个时代的人虽然野蛮些,但杀人就是杀人,无非斩首剁头,中规中矩。 到了宋、明、清时代,是文明些了,但这帮文明人折磨人的技术水平,也达到了新高度。 犯了重罪的人,用小刀一天割上一千刀,还要再押回牢里用小米粥养养精神,第二天再接着割。 要么就是明太祖那一套,活剥人皮,剥完还得给人家再塞上草, 叫作:剥皮揎草,明朝可没少剥人的皮, 甚至有野史记载,明朝光当官的,就被剥了十几万张人皮,不知真假。 李晓明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脑子里面五花八门的东西不断翻腾, 没办法,他就是这样的人,平素里多思多虑,生死关头也挡不住他的想象力。 得精神分裂症的,往往都是他这种人, 他此刻又想到,自己被斩首之后,刘主簿还有蒲县尉,是什么反应呢? 老孙又是什么反应呢? 正在脑子里过电影,只听后面王吉悄悄拉了拉绳子,低声地说道:“这里,东边。” 李晓明往东一看,只见远处有一大片阴影,极有可能是大片的林子。 近处地面上有条凸起的黑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正在细细思索,后来传来王吉的低声:“河堤。” 李晓明顿时心头一片空明,若是有条南北的河, 我还怕什么骑兵,只需狂奔到河边,游过河去,骑兵只能干瞪眼。 他把心一横,低声对王吉说道:“就这里。” 王吉不吭声了,李晓明心想,虽然地形上有逃跑的条件了。 只是手被绑着,还被绳子穿着,如何能跑? “哎呀......” 正在思索脱身之策,只听后面的王吉大叫一声,把李晓明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只见王吉倒在地上,有气无力。 那前面骑马的黄大人拍马回转,先劈头抽了王吉一鞭子, 骂道:“你作什么妖呢?快起来继续赶路,否则将你就地正法。” 王吉假装哭诉道:“官爷,小人腿上原有些毛病,今夜又走了这么两个时辰了, 实在是走不动了,就让小人歇上一歇吧!” 后面的步兵也有些累了,小声禀告这个黄大人道:“大人,这贼是个瘸子,想必不假, 兄弟们也都疲惫了,不妨就地休息一下再走吧!” 这姓黄的犹豫片刻,心想,有这么多人看着,能出什么幺蛾子?歇歇就歇歇吧! 于是下令原地休息一时半刻,再重新上路。 众士兵和一干贼寇,都坐在路边麦田的地垄上休息,大声说笑 王吉又跟李晓明凑近了些,悄悄将鞋子脱下来,露出事先藏进去的枪头剔肉刀, 用背后双手拿了,去割李晓明手上的绳子,不料手背在后面,拿捏不住力道, 一刀扎在李晓明屁股上,李晓明忍不住“哎呦”一声,把王吉吓了一跳, 那姓黄的听见他这声,骂道:“你这贼首,最是鬼头鬼脑, 若再鬼叫,等会回了县衙,让你尝尝六十斤大枷的滋味。” 李晓明连声告饶,向黄大人道:“官爷莫怪,小人出门在外已久,想是身上生了虱子, 刚才咬了我一下,怪痒得慌,不碍事的,我且让我同伴帮我挠挠就好了。” 姓黄的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冷笑道:“若是解不了痒,过来找我,我这个最解皮痒。” 李晓明连声道:“不用不用,这就好了。” 于是,王吉放心大胆地给李晓明割绳子, 二人背靠背,不停的动弹,众官兵都以为他们在挠痒痒,也不去理他们。 稍顷,手上绳子和穿人的长绳俱被割断,王吉将剔肉刀塞到李晓明手里。 李晓明仍将手背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根长绳的两处断头。 第157章 小鸟露出 他悄悄对王吉说道:“千万别说是汉复县的,熬不住时,枪炮的事尽管说给他们,我要跑啦!” 王吉低声道:“稍等。”又悄悄对着一边的脚夫轻声耳语一番, 过了一会,只见这名脚夫站起身子, 嘴里抱歉地笑道:“诸位官爷,我被绳子穿着,无法尿尿, 哪位高抬贵手,帮在下把我这袍子撩上一撩?” 官兵骂道:“吗的,谁他吗伺候你尿尿,怎地这么多事?” 王吉也骂道:“真是懒驴屎尿多,这事还敢麻烦官爷?我来给你撩。” 说着,站起身来,背着身给他拉起袍子, 这人小鸟露出,开始放水,官兵怕溅到身上,都纷纷坐得远些。 正尿着,只听王吉大骂道:“你瞎眼啦,怎地尿我手上了?” 说罢转身就是一脚,将此人踹翻在地垄下面的麦田里,众人都是被绳子穿在一起的, 一人倒下,其它人也都‘哎呀’‘哎呀’地,被挣倒成一堆状, 王吉扑上去和尿尿那人撕打起来,众人都在麦田里滚作一团。 一众官兵大怒,纷纷冲上去拉架,用鞭子抽打众人。 闹哄哄了半天,才重新又将众人分开。 黄大人大声吼道:“娘的,既是不老实,那就别歇了,回县衙,全部枷起来。” 这时,一名眼尖的士兵发现不对劲, 跑到王吉面前说道:“咦,你前面是不是少了个人?” 黄大人猛然惊觉,回头一看,大怒道:“娘的,贼首跑啦!快点追。” 一众官兵急忙四下里查看, “快看,在那里。”有人指着东面,发现了逃跑之人。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朦朦胧胧的月光下, 有个鬼影子正在飞快地朝着东边窜去,再想看仔细时,已经跑的没影了。 黄大人一声令下,一二十骑骑兵策马顺着麦田追了过去,弓箭手和长枪兵紧随其后。 骑兵速度何其快,只一鞭子就看见了那贼首, 黄大人大吼道:“抓住他,能抓活的抓活的,抓不到活的死的也行。” 只见那贼首跑着跑着突然站住了,贼头贼脑地回头看了看,大冬天的竟脱起衣服来, 黄大人立即省悟,大叫道:“快冲过去,别叫他过河。” 话音刚落,早已不见了贼首的人影, 骑兵追到近前,眼前是条数十步宽的水渠,水流湍急。 那贼首已经湿淋淋地上岸,只见他在对岸喘了喘气,转身又向东边逃窜,片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时弓箭手已奔到水渠岸边,纷纷朝着对岸放起箭来。 黄大人大喊大叫道:“快渡水追到对岸去,快些......” 一众官兵面面相觑,谁也不肯下水, 这大冬天的,除了逃命的,谁有勇气大半夜的脱了衣服渡河? 况且,他们是本地人, 深知这成都平原之上,河渠纵横,即便渡过了这条水渠,前面还有很多条, 若是一路涉水追赶,岂不把人冻死? 李晓明能摆脱骑兵,顺利逃得命来,还得感谢距今两千多年前的一位伟大古人, 他就是战国时代,秦国的治水大神李冰。 战国之前,成都平原绝不是什么千里沃野,天下粮仓, 而是旱涝两重天的贫瘠之地。 川西青藏高原之上,每逢春夏两季,积雪融化,与高原上的大量砂石一起汇入岷江, 导致每年春夏之季,岷江水位大涨,洪水肆虐, 成都以西,包括那个陈祖发所在的郫县,都是洪泛区,根本无法耕种。 而到了秋冬缺水之季,岷江又露底断流,秋冬之季农作物无水灌溉,只能荒着地。 这种情况,导致战国之前,成都平原的农作物最多一年一熟, 粮食产量甚至还比不上同时期的冀州、豫州等地。 李冰任蜀郡郡守后,总结前人经验,带领家族和蜀地百姓, 花费了二十年的时间,修建了旷世闻名的水利工程“都江堰”。 都江堰修建的极尽精妙,分为鱼嘴分水堤、飞沙堰、和宝瓶口三大工程, 鱼嘴负责将岷江之水分为内江、外江, 飞沙堰负责排沙淘石,防止高原砂石进入河道,将河道抬高引起水患, 而宝瓶口负责将内江之水引入成都平原进行灌溉、饮用, 后经上百年的时间,蜀中百姓从内江,开凿大大小小许多水渠引水,覆盖了整个成都平原。 外江比内江的河道高,一旦水位上涨到一定程度,多余的水会经外江,绕开成都平原进行泄洪、排洪。 李冰的这一旷世工程的完成,使得成都平原,真正成为了千里沃野,天府之国。 都江堰造福蜀地两千多年,直到今天,仍使天下受惠。 中华民族向来不缺统兵霸主、战争狂人, 然而这些霸主狂人,打着大一统的旗帜,四处杀伐征战, 到底内心深处,是为了自己的万世享用?还是华夏人民的福祉呢? 终是不得而知。 窃以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魔鬼的一面可能更多些, 其实远不如李冰郡守这样的人物伟大。 李晓明一路游过数条水渠, 那水渠中的水,就是经都江堰鱼嘴分水堤,分流的内江之水,是雪山融化而来,冰冷刺骨。 李晓明只穿着湿淋淋的秋衣秋裤,一口气奔出数里远,直累的喉干欲呕 渡水时寒冷,跑起来又热,真正体验了一回冰火两重天。 也亏得他正值壮年,又没个女人消耗,身体不虚,方能受得了这些磨砺, 他扑倒在麦地里喘息了一会, 又爬起来继续跑,凭着毅力支撑,终于跑进了远处的那片树林子里。 到了林子深处,战战栗栗地迅速将湿衣脱下,真空穿上直裾厚袍, 也不敢生火,只蜷缩在背风处,抱着把暖了一会,方才缓过来劲。 这秋衣秋裤是他辛辛苦苦,在汉复县时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哪里舍得扔, 就拧了拧水,打了几个结,拴在手臂上。 歇息了片刻,顺着林子继续向东行进,一路上并不见有追兵前来捉他, 猜想那黄大人可能已经放弃了抓捕。 于是放下心来,慢慢地走路,走到黎明时分,已经出了树林, 举目向东南望去,能看见远处有一座浩大壮观的古城,那必是成都。 第158章 祖传技艺 他担心时间尚早,城门还未开,又缩回树林里,坐在地上,靠着大树打盹休息。 一直等到日头升起来,看见城门口有了来往行人,才一溜烟的跑过去。 向守城兵报了左将军的名号,就伸着手要米。 那兵笑道:“没有给尊驾准备米粮,左将军府在少城宣明门附近, 尊驾若要去拜见,到那边一打听就知道了。” 李晓明无奈,心想,如今王吉和一班小兄弟们,都被郫县的官兵给拿下了, 万一把来自汉复县的事给招出来了,那假县令的事一下子就穿帮了, 毕竟,郫县的官兵怎么会不认得陈祖发,却把他抓起来呢? 我若在李许身边,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行,我还是得先去找大单于和郡主去,要回盘缠公文, 实在不行,给大单于说了实话,看他有没有办法营救王吉他们, 若是实在没办法,也只好跟着单于,跑路到北方当郡守去, 顺便从汉中接住昝瑞,再一心一意把郡主哄到手,下半辈子做个鲜卑的郡马爷算了, 临行前找个人去郫县牢里捎个信,让王吉他们从实招了,他们也就没事了。 李晓明在成都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边走路一边胡思乱想, 这么一想,好像事情也不算太坏呀! 于是,心情又放松起来,他感觉又行了。 左右看看,这成都不愧是千年的古都,两边尽是高大的古建筑, 街道宽阔,人来人往,时有豪华的马车经过, 只这大街上的人流中,就多有衣着华丽、气质不凡,一看就知是非富即贵者, 李晓明心想,难怪我那瞎子老乡一心要来成都行骗,这里果然是富贵之乡。 在城中闲逛了半天,还没把这古都逛完, 只因这成都古城真正是庞大,两千多年来直到今天,其实格局变化都不太大。 相传此城为战国时期,赫赫有名的纵横家张仪,模仿咸阳城所建, 这可能是真的,因为后世的成都,还有一座楼,命名为张仪楼。 古成都分为内城、外城,内城又分少城和大城,少城在西,大城在东,由两部分组成, 内城和外城之间形成了一个圆环,是古代商业区,店铺市楼林立,小摊小贩群聚于此,十分繁华。 内江直接从内、外城中间的环形商业区穿过, 形成了有名的“二城并列、两江珥市”的古城格局。 外江则在外面环绕城墙,天然护城, 无论从风水角度还是从军事角度来看,都可谓是匠心独运,天下无双。 李晓明作为一个现代人,在两千多年前的古都逛街,感觉十分新奇,一直逛到了晌午。 他心想,大单于和义丽郡主来到成国,肯定是国宾级的客人,必然住在皇城附近。 皇城位于东边大城的北侧,于是李晓明向着皇城方向的一条宽敞街道走来。 这条街是大城的主街,直通皇城,两边尽是些高大豪华的市楼、客舍, 人流量虽不如少城多,但骑马或乘马车者很多,且穿着皆是雍容华贵, 男子身上皆是绫罗绸缎,佩有美玉,女子头上手上,皆有金钗步摇、银环扳指等贵重之物。 看着进出之人俱是乘坐高头大马,或是宽大的双驾马车,市楼、客舍门前都有穿着光鲜,负责迎客的侍男侍女, 只要有客人骑马或是乘车前来,这些迎客男女便殷勤地扶客人下马,或是主动掀开车帘,服务十分周到。 走在街上,能闻到市楼里飘出来的美酒佳肴的香味, 李晓明本就是个好吃好喝的人,昨夜逃命奔跑消耗巨大,如今又逛了一上午的街, 肚子早就咕咕叫了,闻着街上传来的酒香肉香,一股饥火,直从空空如也的肠胃里往上蹿, 他摸摸全身上下,只有一把剃肉刀、袍子里藏着的一把手铳,和一个牛皮做的装火药铅珠的弹药囊。 这东西昨夜渡水时怕弄湿了,他包在袍子里用一只手举着,踩着水过的河。 手铳肯定舍不得去换钱,成都城内长短兵器都不能携带,刀也不敢再拿出来。 李晓明心想,这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大单于和郡主也不知道住在哪里,上哪里能先混顿饭吃吃呢? 他看到这些市楼酒店门口,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每当有客人下了马车,他们便努力冲破迎客男女的封锁, 凑上前去,可怜巴巴地,向衣着华丽的客人乞讨, 你别说,还真有几位善心的,随手抛给他们些铜钱。 李晓明灵机一动,心想,当时我那瞎子老乡,曾将他那套吃饭的法门传给了我, 我不如也照猫画虎,在此地招摇撞骗一番,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当时瞎子老乡自豪的表情。 他说:“老乡,我这个吃饭的门路说与了你听,也不算传给了外人。” 李晓明忍不住“嘿嘿”直笑, 心想,当时自己可没想到,居然还有学以致用的那一天。 左右成都又没啥熟人,也不怕让人看见了,传出去丢人。 再说了,我做了小十年的房产销售,还讲啥脸不脸的,饿肚汉子最丢人。 只是有一点,这里可是国都, 一个将近一米八的壮汉,大庭广众之下,口出大逆不道之言, 恐怕会被抓去嘎了,自己想干这个行当,只怕也得伪装一番。 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一蹦子跑出内城, 在江桥门外的江边,寻了两块浮木,用剃肉刀削成了两个唱戏用的梆子, 轻轻一敲,清脆悦耳,这可是中国最古老的打击乐器, 到了后世,无论是任何地方的戏剧,梆子可是不可或缺的灵魂乐器。 将行骗道具装在怀里,又在江边把头发弄的散乱些, 抹了些污泥在身上,脸上也涂抹了些,眼皮上也抹了些。 又对着水面,想着瞎子老乡的遗音遗容,翻着白眼练习了一番。 不到一会,练的纯熟,看起来颇有几分瞎子老乡的道韵。 他沿着路往回转,又在江桥下捡了根破竹竿,往前探着路,最后又学着王吉装瘸子。 这一路上走来,与他走对过的人,看见他翻着白眼、拖拉着腿走过来,大家都纷纷避让。 路上还有好心人,见他行走不便,还牵着竹棍领着他走了一截路, 李晓明不禁心中窃喜,成了。 他心想,这行当我不可能天天干下去,得想办法干一天能吃三天才好, 看看哪里的市楼酒店最豪华,就去哪里, 万一撞见个人傻钱多的土豪,说不定一下子就赚的几天吃不完。 第159章 冤种贵人 打定了主意,便沿着直通皇城的主街,慢慢向北面走去, 直到远远地看见了皇宫,才终于在路边,找到了一座顶级豪华的市楼酒店。 这座市楼与皇宫朝向一样,座北朝南,面阔九间,只这朝南的一面就有九根朱红的大柱子。 楼顶红瓦,屋脊高挑,两端上翘,雕刻龙凤,两重飞檐,檐瓦兽头,檐角悬铜铃, 窗帘似乎是用珍珠系成,门窗楼柱皆涂朱漆, 广阔的台基上边,嵌装石雕栏杆, 此楼壮丽雄伟,金碧辉煌,门头上挂一巨匾,上书三个大字:七宝楼。 李晓明看这市楼如此富丽堂皇,穿越至今从未见过这样的, 一时不敢近前,疑心这是皇宫的一部分。 直到有人乘马车而来,有店里的迎客侍从,掀帘将客人迎进去, 他这才相信,这座建筑的确是座市楼酒店。 只是刚才从马车上下来那人,怎地看背影像李许那王八蛋呀! 疑心而已,也没多想, 李晓明就站在对面,守株待兔, 心中默念:下一个来的大冤种,便是我的主顾。 正在心里念叨着, 只见从北面有两人骑马而来,后面跟着驶来一辆双驾的马车,马车后面又跟着两骑。 这四名骑士俱着短直裾袍,下身穿着扎紧的裤褶,身材魁梧,一身劲装。 马车刚一停稳,就见前面的骑士,已经慌忙下马奔了过来, 伸手将正欲掀帘迎客的七宝楼侍者,推到一边,自己恭恭敬敬地将车上之人扶下马车。 李晓明看到这阵仗,惊呼道:“我靠,大鱼。” 来不及打量这个大冤种相貌如何、是男是女, 连忙“啪”地拍了个巴掌,大喊一声:“尊驾且慢行一步。” 那贵人和四名骑士一起朝这边看来, 只见一个头发披散、满身污秽,手里一根竹棍打探着路,还翻着白眼的人,朝他们一瘸一拐地走来。 五人一时愣神,大概是没弄清,这是个瞎眼的瘸子还是瘸腿的瞎子。 少顷,两名骑士反应过来,奔到前面骂道:“瞎子滚开。” 一面伸手欲推搡李晓明。 “哎......不可造次。” 那名贵人出声止住手下,又斥道:“他眼盲之人,岂能如此?” 手下被喝退到一边。 李晓明见到如此场景,心想,头一回见到如此心善之人,心里便有些不想骗他...... 略打量了一眼这人,只见他约有三十多岁年纪,身材不高,体态略丰,面色极有光泽,留着些微的胡须, 头上戴着束发的银冠,穿着一身上等丝绸制成的紫色长袍,腰间金钩挂着块大玉,一只丰盈的手上,戴着一个莹洁的象牙板指。 此刻正眼含和善地看着自己。 李晓明心想,不用瞎子教的招数,也知道此人非富即贵,若是因他心善就放过,那太可惜了。 关键是肚子饿可不是假的,正在思量着, 那名贵人开口温言道:“兄台叫我们有事吗?” 李晓明硬着头皮,翻着白眼道:“我听尊驾步履非凡,口吐龙息,以后必是龙袍加身,称王称帝,一生贵不可言呐!” “哦......” 贵人口里只应了这一声,眼看着他,仿佛在等他下文。 旁边四名骑士也都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李晓明慌神了,他没下文了,这跟事先想好的剧本不一样呀! 瞎子老乡也没有教过自己,眼下这个场景该如何应付呀! 你“哦”是什么意思,是信还是不信? 见场面如此尴尬,他也不愧是干房地产销售出身的, 心想,干脆跳过中间环节,直接进行下一步吧, 拿定主意,脸上三角肌痉挛、两眼一翻白,从怀里掏出梆子, 硬着头皮唱起来:“尊驾耶......你是帝王命,非凡胎,龙袍加身坐金台,手握玉玺定乾坤,脚踏江山展......” 那贵人见他如此,笑呵呵地看着他,饶有兴趣地听着他唱。 不多时,李晓明把整段词都唱完了,额头上紧张的都是汗珠,这会再无词可说了, 他心想,今天的发挥的真是糟糕透了,看来我并没有把瞎子老乡的技术学到家。 贵人见他唱完了,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李晓明见状大喜,心想虽然自己发挥的不好,但好在这位贵人上道,知道规矩。 只是,这贵人从上半身一路摸索到下半身,没见他摸索出任何东西。 李晓明大失所望,心想,看你穿这么趁头,难道比那个明熙公主还穷? 那贵人没掏摸出来东西,自己似乎也有些着急,“啪”地一下将腰间的大玉摘了下来。 李晓明目瞪口呆,白眼都忘记翻了,这......这...... 这时,旁边的一名骑士忍不住小声道:“他是个骗子。” 那贵人毫不理会,看着大玉,犹豫了片刻,又揣回自己的怀里。 一狠心,将腰间的带钩给拽了下来,走过来递到李晓明手里。 对他笑着说道:“兄台,你唱的很好,我请你吃顿好的!” 李晓明愕然地接过金灿灿的带钩,入手沉重,是黄金不假。 再抬头时,那贵人已快走进七宝楼,又回头对着四句骑士说道:“你们几个不必跟着上来了。” 那几名骑士自行进到一楼,找个座位喝茶去了。 李晓明握着手里的金钩子,心里乐开了花,没想到成都人如此豪横。 这行当可比辛苦卖盐来钱还快,瞎子老乡呀,你怎地就半道跑了呢?亏死你了。 第一次用这祖传的门路,就弄到了金子,肚子居然也不怎么饿了,看着手里的金钩子,贪心劲又上来了。 他心中思忖道:这七宝楼有货呀!此刻正是饭点,说不定来有大鱼过来, 我化这一次妆也不容易,且再守一会,多攒些钱,等把王吉一班小兄弟救出来了,好请他们享用享用。 他又来到七宝楼对面,两眼不时地往南北方向瞅着,静待下个主顾到来。 然而,似乎好运气都在刚才那位贵人身上用完了,等了好大一会也不见有人再来。 他有些等不及了,心想,此时想必已经过了饭点,该来的客人必定都已经进去吃饭了。 刚才那位贵人像是去了二楼,估计楼上面都是雅间,雅间里坐着的必是贵客。 我不如主动出击,去到二楼看看,看有没有像刚才那位一样,一身贵气的主, 老子逮住就唱,不给钱就不走,肯定能成。 穿越之前,李晓明是从房地产销售一线干到管理层的, 像地推、派单、陌拜拓客,这些考验脸皮和社交能力的工作都亲自干过, 脸皮上的功夫堪称一流,如今上门算命也是同理,心中并无任何不适感。 (各位亲,有闲时间的请帮个忙,这书马上四十万字了,我打算多书名测试一下,因为有书友说我这书名字起瞎了,我想了几个书名,但是看起来都太雷同,我弄不好。 请各位帮忙起几个书名,十五字之内,吸引眼球,又稍稍贴合内容的,我看看换个书名,能不能助力我这破书起飞,哈哈) 第160章 机密之事 李晓明来到七宝楼门口,偷偷摸摸地往里面瞄了一眼, 看见里面客人似乎并不多,并没有想象中的喧哗场景, 几拨客人都被精美的屏风遮挡住,侍者酒女都在屏风里侍候着。 李晓明心想,这七宝楼的档次规格,只怕全天下,都找不出几家能与之媲美的。 自然也不是普通人能消费起的,估计一般的富商,在这里面宴请一次都会肉疼。 趁着柜台上的两人不注意,他逮住机会,悄无声息地几步蹿上楼梯,来到了二楼。 二楼都是独立的厢房,一条横廊一条竖廊,有种日式高档餐厅的包间既视感。 李晓明正不知该去哪一间,低头看到包间厢房门前客人脱下的鞋履,鞋履有多有少。 他心想,上门拜访客户推销房产,我早已干的熟能生巧了, 但这上门行骗,我还是第一次,不如先找个人少的练练手, 大眼一看,看见横廊的最东头,临街的一间厢房门口只有两双鞋履。 大冤种,就是你们了,李晓明轻轻地走到横廊尽头, 深吸了一口气,想好了开场白,正想直接推门进去。 忽听里面有人谈话,似乎隐隐约约地有“涪陵郡”三个字眼,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中一奇,贴耳上去偷听, 只听一人道:“这个李辉老奸巨滑,可不是一条好狗, 我在汉中和涪陵都安插的有细作,两地之间,几乎每月都有书信往来。” “是李许,” 李晓明心中一惊,回头往走廊上看了看, 心想我在此偷听这样的机密,若是被人撞见,恐怕立时就有祸事, 正欲走开,又恍惚听见,李许好像又说到了“陈祖发”, 他顿时一个机灵,若是谈话关于自己,不听听如何能安心? 四下看看,发现隔壁和对面的厢房包间,都是空的,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开了隔壁的门,闪身躲了进去。 轻轻将耳朵贴在墙上,是李许的声音没错, 只听李许的声音说道:“如今咱们大成的北大门汉中,被那李霸占着, 南中地区又是建宁王李寿的地盘, 李寿此人桀骜不驯,在军中又极有威信, 对外曾放言,说咱大成三分天下里面,有一分是他打下来的。 我本拟想,咱们只需控制了东大门涪陵郡,到时就算是万一有事,起码还有个外援。 有东面涪陵郡的数万精兵作为牵制, 他北面的李霸和南面的李寿,无论如何也不敢率军挪窝, 以后咱们再徐徐谋事,将此二人除掉,皇兄便可坐稳天下。 可如今涪陵郡守李辉这条狗,显然已是极不可靠, 即便皇兄你在成都顺利登基,他们若是窜通一气,在四方皆造反,我们如何是好? 恐怕到时候你就算不当这个皇帝,周边也没有退路了。” 李晓明闻言大惊,这厢房中的另一人,竟是当今太子殿下李班, 心下又颇为疑惑,只不知这二人,为何要在这市楼酒店之中,谈论如此机要的大事? 这时只听另一人笑道:“我说二弟呀,你这人什么都好,只是疑心病太重, 那建宁王李寿,也是咱们的同宗兄弟, 况且他说的也不算是大话,咱们大成的南方之地,也的确是他率军奋战多年才打下来的, 就算以后大成国由咱哥俩说了算,咱也不能忘了人家的功劳, 我想了,他仍旧做他的建宁王,虽然皇位没让他坐,但他在南中也是个王, 我们以仁义待他,他又岂不感念咱们的恩惠?又何必造咱们的反?” 李许听了这话,气得张口结舌:“皇兄,你......你......” 他又叹了口气,对太子李班道:“唉......皇兄,你知不知道,晋国、赵国和拓跋鲜卑的事?” 太子李班笑道:“我知道 ,如今天下,就数咱们大成最是繁荣安稳, 据下面的人回禀,他们几国仰慕我国威势,竟不约而同地派使者前来朝拜, 你说的,可是这件事?” 李许闻言,沉默了一会, 声音低沉地说道:“拓跋鲜卑部落,因老单于传位于侄子,几个儿子不满,已弄的整个部落分崩离析。 匈奴赵国的刘氏皇帝,坐视手下大将石勒一步步壮大实力, 如今石勒占了北方的一半地方,尾大不掉,已经自封为赵王,反叛在即了。 晋国的大将军王敦,司马皇帝封他为节制江、扬、荆、湘、交、广,六州大都督, 如今他比晋国皇帝权利还大,皇帝再想罢免他,也是不能了。” 太子李班听后沉默不语。 李许又言辞恳切地说道:“皇兄,邻国皆已如此,难道您就没有一点警惕之心么?” “我是你亲弟弟,每日里看着周边的这些个皇兄皇弟们,对着咱们弟兄三个虎视眈眈, 多少个夜晚我都睡不着觉,此次去涪陵试探李辉这个老狗,回来的途中遇袭, 若非那个假县令陈祖发相救,我几乎见不到皇兄了。” 李晓明听他说到这里,心中巨震,懵然不知道自己哪里漏了馅, 更不知为何,李许既然已经知道,还让自己平安到现在。 他收慑心神,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偷听。 只听李许继续说道: “我被李凤残部的追兵即将赶上,临死之际我就在想, 若是太子殿下没有了我这个,整日里疑神疑鬼的兄弟操心,那以后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李许竟抽泣咽噎起来。 只听太子李班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是站了起来, 声音惶急道:“兄弟,你的苦心为兄岂能不知? 是皇兄的不对,切勿如此,以后我只听你安排就是了。 其实要论机谋才学,你远在我之上, 为兄不过是因为年长些的缘故,才受了叔父这太子之封。 以后为兄登了大位,你为监国亲王,诸事还要你操心哩!” 李许听了这话,又转悲为喜道:“皇兄实有帝王之命,只是性子慈悲些,此与争霸夺嫡不利, 我知你感叔父之恩,不忍心对他的子嗣下手,但未登大位之前,万不可心慈手软, 等以后即了大位,随你如何做个仁君慈主,我再不管你了。” 太子李班顺从地道:“好好好,就听贤弟的。” 李许又叹了口气,说道:“皇兄放心,心狠手辣之事,尽交给我! 只要有我李许在,哪怕就让天下罪孽尽集吾身,留个万世的骂名, 也必要为皇兄扫清障碍,扶你顺利登上皇位。” 太子李班感动道:“咱兄弟俩能如此交心,我便不当这个皇帝,也是值了。” 李晓明听到这里,心中颇急, 其它的他并不关心,只想听听这李许个王八蛋,是如何知道,自己是个假县令的事, 以后又打算怎样处置自己? 第161章 弄个将军? 李晓明正在着急,忽听太子又问道:“涪陵郡守李辉既已不忠,咱们如之奈何?” 李许笑道:“无妨,此事应在那个假县令身上。” 太子惊异道:“此人杀害陈祖发,又冒名顶替前去赴任,乃是罪大恶极, 按律当夷灭三族,他还能有什么用处?” 李晓明在隔壁听了这话,心头骤然收紧,暗叹道,果然杀害陈祖发的罪名让我背上了。 李许自信道:“此人有大用,那李辉告到吏部,说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他如今已是绝路。 若他真是李霸门下之人,倒是难办,即便能策反他,也得防着他。 但现在既然知道他是个假冒的,正好略施手段,将他收归我用, 那汉中的李霸可能还不知道他是假的,若真是如此,还能用他反间李霸呢。 况且涪陵郡有个厉害的军械,名曰神炮神枪, 军队若有此物,可以以一挡十,此事是我亲眼所见, 我遇袭的那天夜里,这个假县令就用此物,以弱敌强,击退了数百追兵。” 太子奇道:“是什么样的神物,竟能如此厉害?” 李许苦笑道:“只是个圆筒一样的东西,我也描述不来, 那李辉满口谎言,说这东西是他从地下挖出来的。 我与那个假县令接触了几日,暗暗观察此人行径,深觉此人是个奇人,我从未见过这种人。 我怀疑这物件多半是出自此人之手,咱们要是有了这东西...... 我也曾让皇妹试探过此人的心意,看他是否能为我们所用,只是此人要价颇高。” 李晓明心中震惊之余,也不禁暗暗佩服,这个李许真是狡黠如狐, 自己在他面前如同透明之人,什么都能被他猜中。 太子李班问道:“他要怎地才能归附?” 李许笑道:“他对皇妹说,除非给他做个尚书或是将军做才行。” 太子也笑了,说道:“尚书就想都不要想了,我前些日子向陛下进言, 想为咱们三弟李都,要个侍郎做做,都没弄成, 他何德何能,就想要个尚书干?” 李许道:“尚书虽是弄不成,但给他弄个将军当当,也不是不行呀! 若是不满足他,他有可能转投别处,那拓跋义律为了拉拢他,不惜让妹子下场用美人计。 毕竟这个假货不仅有神奇军械,还很是有些韬略哩, 他在涪陵时,几乎是空手套狼,从晋人扶值的苖王手里,收复了老汉复县, 按理说本就有些军功,若是背后有人,趁机在朝中给他活动下,或也可封个将军。 但他现在又被上司告了一状,有了这个污点在档案里,这就不好弄了......” 太子沉默了一阵,说道:“照这么说来,给他弄个将军实有好处,可用他来牵制郡守李辉, 若他这个将军以后有些实力了,一旦李辉率军异动,可让他趁机将涪陵夺了, 如此一来,咱们不就又有了个强有力的外援?” 李许开心地笑道:“皇兄,您也不是不操心呀!只是这将军如何给他弄到头上呢?” 太子笑道:“我怎能一点心不操,让你一人辛苦? 给他弄将军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现在的吏部,是建威将军李期兼管着, 这小子近来总爱与我来往,举止十分殷勤有礼,想来是要投靠我们, 我只需给他通通气,估计此事能成。” 李许怀疑道:“李期与李霸、李越他们是亲兄弟,他自己都在觊觎大位,怎会投向咱们? 早些时候,李期还想把领兵在外的江阳郡守李越,调回来做卫将军, 亏得我差人在江阳郡散布流言,说当地的彝族要造反作乱,陛下听闻此事,不允他回来,他才没能如愿。 若当时被他得逞,李越回来做了卫将军,成了我的上司,那可是个大麻烦。 皇兄,此人万不可轻信。” 太子李班笑道:“好好好,我留个心眼就是了。” 李许仍然不放心地道:“若有重要的事情,要与陛下那几个儿子打交道,皇兄一定记得叫上我在身边。” 太子笑道:“好好,知道了,对了,大单于怎么还没到呢?” 李晓明心中一喜,原来这两人在此处,是在等拓跋义律大单于, 他心想,大单于若来,义丽郡主肯定也会来,好长时间没见过她了,还真挺想她的。 李许笑道:“他与匈奴刘胤、羯人石兴俱是死敌, 中午人多,我特意叫他晚些来,以免万一撞见了再生乱子。 我已令他们分开居住,免得再闹起来。 况且,您是太子,按理说,不该先于陛下接见他国使臣, 若是让有心之人见到了,会对皇兄不利,故此我才将会面地点安排在这里。 为防泄密,隔壁和对面的厢房,我都包下了,空无一人。” 太子笑着夸赞道:“贤弟真是心细如发,我有贤弟辅助,何愁大事不定?” 李许又道:“此次会见此人,除了联盟伐赵和汉中李霸之事, 还有一事,咱们可上些心,或许日后可以借鉴, 北方草原之上,咱们也有密探,据说此人极有谋略,他这单于之位......” 正说着,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隔壁厢房的门也推开了, 只听李许的笑声:“呵呵呵,大单于您来啦!我皇兄已经等候多时了。” 拓跋义律浑厚的声音传来:“太子殿下您好,久仰贤德之名,今日幸会了。” 李班笑道:“单于威名远播,您远道而来,敝国不胜荣幸,不必客气了,请坐。” 只听窸窸窣窣一阵衣袍裙带之声, 李许开口道:“因各国使臣都在,太子殿下单独与大单于会面,怕传出去落个厚此薄彼的口实, 实不方便在府中与单于会面,故此只能屈尊单于的大驾,来此处相会了。” 拓跋义律朗声笑道:“我乃草原牧马之人,风霜雪雨,四处为家。 此处金碧辉煌,焉敢挑剔?” 李晓明听声音,知道郡主没来,心中一阵失望, 对他们所谈之事也再无兴趣,又加上饥饿难忍,便悄悄出了厢房, 他需要找个地方,吃顿饱饭,把今天得到的信息消化一下,再打算下一步怎么做, 只不过,对李许最后那半句话,心头着实有点好奇, 拓跋义律和义丽郡主都说,是老单于传位与侄子拓跋义律, 但是听刚才李许那口气,似乎他得到的信息,与真实情况有些出入。 虽然好奇,但这必竟是别人的家事,轮不到他操心, 他最关心的,还是假县令的事,既已被李许知道,那么以后自己该何去何从呢? 不过他也不急,既然太子和李许,这么看重他的价值,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呢! 眼下有件极其重要的大事,必须要先办了, 找个地方干饭...... 第162章 冤家路窄 刚才那贵人给的金带钩,沉甸甸的,足有上两重,上面还雕着凤纹,做工十分精美, 这东西不讲做工,就单论黄金的价值,也足够换十贯铜钱的了。 要把它卖了换饭吃,真是肉疼,不舍得呀! 李晓明以前曾看过一个考古记录片,战国墓里出土了一件金镶白玉的带钩,被定为国宝级文物,永远禁止出境。 这件虽然没有镶玉,但若是出现在现代拍卖行里,也必是天价。 犹豫来犹豫去,唉......古人不想今人事, 到哪山砍哪柴,卖了换饭吃吧! 李晓明上午逛街时,曾看见过好几家“压店”和“典铺”,其实就是后来的当铺。 《后汉书·刘虞传》中有这么一句话:“虞所赉赏,典当胡夷。” 这讲的是东汉年间的事,是中国最早有文字记录的典当行为。 据此推断,典当行业一定在汉朝之前就有了,说不定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了。 到了这个时代,那基本上已经发展成熟了。 李晓明找了个店面不小的当铺,一番讨价还价后, 用金带钩换了几疙瘩银子,一贯铜钱、一个破羊皮口袋,一件半新的,丝布掺杂的厚直裾袍。 粗略一算,最少赔了两成, 没办法,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生存是第一要务。 他将七八斤铜钱和直裾长袍塞进羊皮口袋,将银疙瘩揣进怀里贴身装着, 看看路边有个汤饼店,就走了进去,向老板讨了水,洗洗白白。 干了一碗羊肉汤饼,嫌不过瘾,又干了一碗鸡肉汤饼,这才心满意足。 吃饱了饭,连脑子都觉得灵光了不少, 他心想,如今我是吃饱了,可王吉和一班小兄弟可还在牢里呢, 那地方可不是人住的,得赶快救他们出来, 今天偷听了李许和太子说话,心里安稳多了,他假冒县令的事,一直在他心里是块痼疾。 虽然不知道何时露的馅,但李许和太子知道后,看起来并没有要害他的意思,只是想利用他。 而且听那话的意思,作为拉拢条件,还要想办法给自己弄个将军做做,只为能牵制郡守李辉。 他近期经历了些磨难,也想开了, 以前本不欲与这些权谋无情之人打交道,但回头想想, 头上没棵大树罩着,实在是步履艰难,升官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自己本就是大成国的臣民,为太子殿下效力,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 况且也不用离开汉复县了,说不定自己升了官,还能顺带着,提拔提拔手下的一帮小兄弟呢! 等到太子成功登基,他说不定也能混个元勋功臣呢! 想到这里,不再犹豫,决定直接去找李许或者是太子, 直接当面认错坦白,把假县令的事摊开了说说,无非就是以后忠诚于你呗! 他穿越前做营销总时,对项目总也是绝对忠诚, 每次遇到事都和领导共进退,老领导找到好项目了,也都会第一时间喊上他, 想必职场官场应该也差求不多。 掏出一把铜钱,与汤饼店的老板会了钞,出了店门,径直又朝着七宝楼匆匆而去。 他担心太子和李许已经走了,埋着头只顾赶路, 心里还在苦苦回忆,成汉的太子李班到底登基成功了没有呀? 苦思无果,这些小国家的历史人物,除开国皇帝外,谁能把所有人物都记住? 你便是堵住个北大清华的历史系教授,冷不丁地问他,李班登基成功没有? 仇池国的开国皇帝的二儿子是谁,保准他也是第一时间懵逼。 只顾胡思乱想,竟被迎面而来的大汉撞了一个趔趄。 他心里有事,头也不抬地骂了句,“龟孙,走路不长眼么?” 骂完又要往前走。 “是你?” 一个凶狠又惊异的声音传来, 李晓明回过头来,定睛一看,吓得他几乎要跳起来。 只见面前一人,极其肥壮,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头上带着个皮帽子,横肉交错的脸上,长着杂乱的黄毛胡子。 正是仇人,羯族的大王子,臭猪石兴。 只是,与之前精神抖擞的状态不同,此刻石兴整个头都是肿的, 眼睛上斜斜地蒙着条绸带,变成了独眼龙,一张硕大的白人脸,变得虚肿蜡黄。 石兴身后,还站着四名凶恶的羯族禁卫。 李晓明吃惊地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心想,怎地与这臭猪如此有缘份,到哪里都能遇着。 看着李晓明,石兴独眼之中,闪出恶毒的光芒, 竟裂嘴笑了起来,伸出一只肥手,慢慢张开。 只见巨灵之掌内,赫然是一颗乌黑的铅丸。 “呵呵呵,这几天,我做梦都在啃你的肉吃......” 李晓明心想,这家伙可真狠呀!竟然将铅弹从眼眶里抠出来了。 看着石兴可怖的表情,他急忙向石兴道:“哎哎哎,兄台,这里可是都城,在这里动手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你杀了我们的人,我也杀了你们的人,大家就算扯平了, 我今天也不与你计较,放你离去,大家从此各走各的罢!” 说着,故作淡定地转身离开,忽听后面风声骤起, “嗵......” 他早有准备,回头就是一铳,本拟想趁石兴不注意,一铳送这头臭猪上天, 没想到他的四名手下先冲了上来, 其中一名羯人迎面中了一枪,替石兴做了鬼,被手铳打的脑花四溅。 路人听见了这声动静,又看到地上那具豆腐四溅的死人,纷纷惊呼,四散躲避。 李晓明看到羯人皆是空着手,心中略略安稳了些, 摆好了架势,大叫道:“老子摔死你们这些斯拉夫杂碎,” 为首的一名羯人冲上前一拳打来,被李晓明趁势拦住胳膊,垫步拧腰,一个‘体落’将他摔翻在地, 后面一名羯人趁李晓明转身之际,过来抱他的腰, 李晓明猛地下蹲,用了个柔道里‘肩车’的招式, 一只手往上抓住这人的脖领,一只胳膊从他裆里穿过,用尽浑身之力,将此人扛起, 真他妈重呀,此人绝对有九十公斤左右, 刚刚奋力勉强扛起此人,准备头朝下摔死他, 不料后腰上狠狠地中了一脚,连带着肩头上扛的羯人,一起滚倒在地。 李晓明此时也凶性发作,你们手上没刀,老子可不怵你。 他一骨碌又爬起来,一个‘背负投’,又将扑上来的一人摔飞了出去。 见此招得手,赶紧冲过去,抢站位, 一只胳膊勒住此人的脖子,另一手从后面穿过去,顶住此人的后脑,想‘裸绞’死他。 刚刚‘裸绞’成形,后面又被人抱住, 此人力气极大,李晓明也是近一米八的身高,体重也有一百五十斤左右, 竟被他两只胳膊勒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原先有一百六十斤,穿越后几个月,瘦了十斤左右)。 此人继续发力,李晓明只感觉,像是被条大蟒蛇缠住了胸腔,连肋骨都咯吱作响, 心中惊慌,柔道也无法施展,左挣右扎,挣脱不开。 看着其他几名羯族禁卫也冲了过来,不由得心中大急, 心想,这要是被这伙野人俘虏了,那可是比凌迟都可怕。 第163章 宫门搏杀 李晓明被羯人从后面抱住,那人力气极大,他挣脱不开,几乎窒息。 眼见就要被他们捉住,他看着冲上来的羯人,突然明白身后之人,就是独眼龙石兴。 危急时刻,福至心灵,并起二指,猛地向后插去, “嗷......” 只听身后石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顿时松开了手, 李晓明既已脱身,深知寡不敌众,经历了刚才的险境,不敢再恋战, 拼着挨了羯人几拳,强行突破三名羯族禁卫的包围,一路向皇宫方向狂奔而去。 一边跑一边往回看去, 只见石兴面目狰狞,一只手捂住那只伤眼,满面是血地带着三名羯人追来。 李晓明只觉两个手指上十分黏腻,放在鼻子上一闻,一股恶臭冲到鼻腔里,直欲作呕。 这两根手指头不能要了。 原来刚才那一插,正好插中石兴那只伤眼。 李晓明的柔道,若论空着两手单挑,不怵这时代任何一人。 但是,一旦对上手持兵刃之人,或是对方人多势众,那便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他拼命向前奔逃,心想,皇宫门口必有侍卫, 这些羯人长相怪异,等到了宫前,侍卫们肯定会出手捉拿他们。 于是一路跑到皇宫,还没到皇宫门口,早被门前手持长枪的侍卫们发觉。 侍卫挺枪大喝道:“什么人?擅闯皇宫禁地者,格杀勿论。” 李晓明一边向侍卫们跑来,一边大声呼喊道:“有羯人要杀我,有羯人要杀我......” 侍卫也大喊道:“再不停步,格杀勿论。” 李晓明此刻背后,正有几个阎王索命,哪里肯听? 满头大汗,不管不顾地跑来,正要开口求救,当先一名侍卫挺着长枪,一枪刺来, 李晓明急闪,差点被刺个对穿,他正要解释, 另外几名侍卫也挺枪刺来,根本没人听他说话,看这情形,真是要将他当场格杀。 李晓明无奈,只好又掉头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侍卫们并不追赶,放下心来。 这边石兴带着羯人迎面赶到,狞笑着大叫道:“看你还往哪里跑,莫非你今日还想活么?” 李晓明咬牙向着石兴猛冲过去,石兴张开双臂,作了个相扑的姿势。 眼看就要撞在石兴身上,李晓明一个缩身急转弯,贴着街边的墙壁,从石兴的肋下钻了过去。 石兴胖大不灵活,大手一抓,只从李晓明身上扯了块碎布下来, 见又让仇人逃脱,石兴气的嗷嗷大叫,带着三名羯人在后面穷追不舍, 口里还怒吼道:“今天叫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非一刀一刀把你切碎了不可。” 李晓明狂奔之余,还在试图劝石兴,放弃怨仇, 回头大声地喊道:“石兴,咱们都是老乡,何苦如此相逼?” 石兴众人一意要弄死他,哪里会和他胡扯那么多? 李晓明在前面拼命奔逃,想呼喊救命,但这里是临近皇宫路段,两边已无商家,路上又空无一人。 正在危急时刻,快要被羯人追上时, 忽见前面有两人骑马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 看着马车眼熟,稍一分辨,正是那名出手阔绰,送给李晓明金带钩,那位贵人的马车。 李晓明病急乱投医,冲着马车大呼小叫:“贵人......贵人......,搭救小人则个......” 马车掀开帘子,露出个脑袋来,正是那贵人, 贵人看到了马车外,你追我赶的这一幕,向前面两名骑士道:“拦下他们。” 随即自己也下了马车,站在车前。 两名骑士应了一声,下马伸胳膊拦住石兴四人去路, 说道:“停下,我家主人有话要说。” 此时石兴几人正追的火起, 见有人拦路,不由分说,纷纷出拳出腿,眨眼间将两名骑士打翻在地。 贵人见这几人如此凶恶,不由得大怒,上前一把扯住其中一人, 怒道:“你们是匈奴还是羯族,竟敢如此大胆,在我大成天子脚下......” 话还没说完,那名羯人提起硕大的拳头, 一拳打在贵人眼眶上,将那贵人打了个倒栽葱,倒在地上惨呼。 后面两名骑士看见主人被打,大吼一声:“住手。” 急忙赶上前去帮忙,迎面碰上石兴,这两个哪里会是石兴这个二三百斤野人的对手, 被石兴一顿乱拳,全部打倒在地, 正要继续追赶,先前被打倒了那两名骑士,又起身奔上前来, 大骂道:“贼子,休要逞凶,你可知我家主人是谁?” 石兴抬头看看前面,只见那李晓明,如同脱手了的泥鳅,早跑的看不见了, 他这次出使成国,先在涪城遇上李晓明,被他们用神奇兵器杀了许多人, 又在庞统祠被他用手铳打瞎了一只眼,心中早已对此人恨极, 发誓要捉住此人,挖出心肝下酒方解此恨。 今天眼看就能报仇雪恨,谁知半路上却杀出了,这几个莫名其妙的愣头青, 放走了他的仇人,坏了他的好事。 石兴满心的怒火都发泄到了这五人身上,大吼大叫道:“给我打断他们的腿。” 说着,亲自动起手来,一把提起一名骑士,扔出七八步远。 其他三名羯人,也对着剩余四人拳打脚踢。 几名骑士虽然也身强力壮,然而石兴力大无穷,何其勇猛? 有这个没毛的大狗熊在,几人只有挨打的份,几名骑士用身体将贵人护在下面。 贵人气的瑟瑟发抖,在下面双手抱头,嘴里只喃喃地道:“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那边李晓明本来早已跑远,不见石兴他们追来,于是拐进一个小胡同里面喘气, 等歇过来劲,他又趴在墙边探出头来,观察情况,看不见羯人追来。 心想,石兴勇猛无敌,不知那贵人能不能降得住他? 又一寻思,那天在庞统祠时,祖逖和刘胤如此的武力,都打不过他, 这个贵人个头不高,也不像是个会打架的人,可别吃了亏呀! 他本是个心地良善之人,平生不愿亏欠别人, 况且刚才那贵人如此慷慨,给他金子吃饭,又仗义帮他拦住石兴, 若是自己一跑了之,此人因救他,而被石兴伤了性命。 那可是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的事。 他心想,我且回去看看,要是石兴已经离开,贵人安然无恙,那我也就不再露面了, 毕竟装瞎子骗他钱的事,解释起来也尴尬。 想到这里,迅速将手铳又装填了一管子弹药, 走出小胡同,东张西望地,贴着墙边向皇宫方向走去。 第164章 打断皇腿 (今天周末,中午不吃饭了,拼拼命,多更一章。) 李晓明贴着墙边,向北没走多远,就看见了石兴几个人,正在殴打贵人和他的几名手下。 其中一名羯人正提着贵人的衣领,作势欲打。 那贵人乌青着眼圈,看起来也有些害怕了, 大声恐吓道:“你敢打我?你可知我是大成国......” 他哪里知道,这几人之中,只有石兴能听懂汉话,其他人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 贵人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噼里啪啦’,数声响亮的耳光声。 那贵人被他一连五、六个大逼斗,打的是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直气的浑身发抖,瞪着眼看着这名羯人,嘴里只发出:“你......你......” 李晓明朦朦胧胧地觉得,这贵人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但此时眼看恩人正在挨揍,也来不及细想了,不顾安危地冲了出来, 大吼一声:“石兴狗贼,住手。” 石兴正在逮着一名骑士,像擂鼓一样猛揍, 忽然听见这个声音,抬头一看,只见已经逃跑的仇人去而复返,不禁大喜。 丢下手中挨揍的苦主,就想冲过来揪住仇人, 李晓明心想,这回看你这臭猪死不死, 所虑者,只有你一人,只要打死你这个臭野猪,剩下三个羯人, 我和贵人他们联手,两个打一个,一定能打死他们。 说时迟、那时快,李晓明拔出手铳,冲着石兴,扣动扳机, “嗵” 那石兴一来跟着石勒、石虎征战多年,临敌经验极其丰富, 二来因为吃过这把手铳的大亏,看见李晓明出现,心中早有警觉。 电光石火之间,石兴抓住身边的一个羯人同伙挡在身前, 随着枪声响起,挡在石虎身前的那名羯人,胸前溅起了一大团血雾, 石虎面色凝重地看着这名羯人,手一松,这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李晓明见这一铳又没能打死石兴,心中不禁又是懊恼,又是惊惧。 偏偏他这个破手铳,一次只能打一发, 而且再要装填,速度又极慢,往往临敌之际,只有打一次的机会。 石兴战斗力惊人,只要这头臭猪活着,恐怕己方再多两三倍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正在头脑风暴,思考对策, 只见对面的石兴,并未立刻冲过来发难,而是突然开口说话, 他用一只仅剩的独眼死死盯住李晓明, 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这件东西是真的厉害,不过我看得出来,你用过一次后,要好长时间才能再用, 你不是要与我化解仇怨吗?我现在给你个机会, 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见赵王,你杀了我们许多人,包括打瞎我的眼这些事,我都可以跟你一笔勾销, 而且我保证你跟着我们石家,下半辈子过得无忧无虑,比在成国强上百倍, 你没有选择了,如果你不同意,今天我必让你死无全尸。” 李晓明和石兴的独眼对视了一秒钟,竟然感觉这个臭猪像是来真的。 他不相信地问道:“大王子,我和你已经结下了血仇, 你方才之言,若是骗我的,我跟着你走,岂不是自寻死路?” 石兴用那只独眼,盯着他道:“我现在如果要杀你,绝不会再让你有逃脱的机会。 我们可不像你们这些无能的晋人,只会耍些阴险狡诈的小手段,我石家人说出的话,绝无虚言。” 李晓明看了看地上倒着的几名骑士,和正在羯人手上,有气无力苦苦挣扎的善心贵人, 向石兴一脸委屈地道:“我早就说了,咱们本无怨仇,弄到如此地步,其实都是误会, 我此时虽然身在成国,但原本就是豫州汝南郡人氏,对北方赵王的大名也仰慕已久, 咱们得先说好,若是我跟你回去,你得让我在家乡豫州做个官,你看如何?” 石兴见他是个唯利是图之人,禁不住瓮声瓮气地笑了起来, 对李晓明道:“嘿嘿......只是做个官么?这又有何难处?我石赵如今实控半个豫州, 但因晋国祖逖那厮冥顽不灵,屡屡与我大赵天兵相抗,此时豫州可是已打成破烂了, 你若不嫌辛苦,便封你做个郡守大吏,随你挑上一郡,让你在家乡风光显摆,又有何妨?” 李晓明喜上眉梢,向石兴道:“若是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 那贵人和几名骑士听了他们的谈话,见他如此忘恩负义,纷纷怒目而视,破口大骂。 贵人颤抖着手指着他骂道:“你......你这卑鄙的小人,待会让你后悔不及。” 李晓明嘻嘻笑道:“几位,对不住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谁让你们闲着没事去惹大王子的。” 一边说着,一边提着个羊皮口袋,走到石兴身边, 指着贵人几个道:“大王子,这几人该怎么处理?” 石兴冷笑道:“嘿嘿嘿,这是成国国都,在此杀人难免会有麻烦, 不过我刚才说了,要打断他们的腿,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 说着捋了捋袖子就要施行, 李晓明上前轻轻扯住石兴,说道:“大王子,且慢。” 石兴转过身,一只独眼阴冷地盯着他,悠悠地问道:“怎么?你还要报恩?” 李晓明笑道:“我都不认识他们,有何恩可报? 打断腿这种小事,何劳大王子动手,且看我为大王子纳个投名状。” 石兴咧嘴笑道:“好好,你来动手最好,看不出你小子倒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李晓明笑嘻嘻地转头看向贵人几个, 那贵人脸色惨白道:“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是当朝太子,你们如此对我行凶,乃是族诛之罪。” 石兴笑道:“你若是太子,我便是皇帝。” 又催促李晓明道:“还等什么?先打断他的腿。” 李晓明桀桀怪笑道:“好好......,你等着哈!” 石兴和几名羯人都是嗜血残暴之人,均笑呵呵地等着李晓明表演断腿好戏。 只见李晓明伸腰舒臂,活动一番筋骨,又将袍子撩起,想要扎进腰里。 这边石兴见他如此墨迹,往南边街上看了一眼, 不耐烦地道:“你快点动手,刚才你打死了一个我们的人,说不定官兵马上就到。” 李晓明说了声:“好。” 突然转身朝石兴身上撞去,石兴措不及防,竟被他撞了个趔趄, 同时感觉腹部一阵剧痛,心知不好, 抡起巨掌,一掌打在李晓明脸上,将他打的倒退了七八步才站稳。 石兴靠在街边墙上,惊怵地看着鲜血直流的腹部, 抬头一看,只见李晓明口鼻被他一掌打的出血,手里拿着的一把尖刀,尖刀上的血也在往下滴。 他一时怒急,狂吼道:“我杀了你......” (本章结束) (正史人物志:成国的太子李班,为人谦虚、仁慈,是五胡时代贤德之名远播的一位储君,十分少见。 当时他的叔父,皇帝李雄有十几个儿子,几乎个个能征惯战, 但这些人,要么是性情暴戾之人,要么是心术不正只知贪权敛财之人, 且十几个儿子争斗不断,几乎不讲任何血脉感情。 李雄本人又是非常看重兄弟手足之情的皇帝, 因此,对自己的这十几个儿子们非常失望, 又担心自己死后,儿子们为争皇位,互相残杀,所以一直忧心忡忡。 李雄感念自己哥哥在世时对自己的恩德,又见侄子性情淳良厚道,才华也不输与他人, 所以就干脆把太子之位给了侄子李班,他本想,这样一来,能绝了儿子们对皇位的念想, 况且以侄子李班的性情,继位以后,肯定能善待这一班堂兄弟。 李班尊敬爱护儒士贤人,对有贤名的儒者,皆以老师的礼节对待他们, 曾对身边的大儒贤者们谦虚地说:“看到周景王的太子晋、曹魏的太子曹丕、东吴的太子孙登, 文章审察辨识的能力,超然出群,自己总是感到惭愧。怎么古代的贤人那样高明,而后人就是望尘莫及呀! 李班为人性情博爱,非常体恤穷苦百姓,他曾经向皇帝李雄进言称:“古时候开垦的田地平均分配, 不论贫富都可以一样获得土地,如今显贵人物占有大面积的荒田, 贫苦人民想耕种却没有土地,这哪里是王者使天下均等的大义呀! 应当将显贵豪强们的土地分给贫苦百姓,朝廷若再有新增的土地, 也应当优先分给穷人,让他们能有田地耕种糊口。” 李雄听后十分感动,采纳了他的意见, 自此,尽管五胡时代天下纷争,极不太平, 但巴蜀之地的老百姓因为有这位贤德的太子,多多少少能有口饭吃。 第165章 三防一刺 李晓明被石兴劈头打了一掌,差点被克欧掉,只觉眼前一片金星,整个脑袋都是木的, 朦朦胧胧间感觉灵魂都要出窍,与他出车祸穿越时,脑袋撞到方向盘上的感觉,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晓明心中一惊,心想,可别被他这一巴掌,打的再穿越回去了, 以后身上多少得放上一两件宝贝,万一发生什么诡异事情,把我再传送回去了, 好歹带一两件文物宝贝回去,也不枉我回来古中国走了一趟。 听到石兴的怒吼声,看看石兴冒着血的腹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流血的剃肉刀, 心想这一刀可插的不浅呀,怎地听这厮鬼叫的还如此中气十足? 正在惊疑不定,石兴身边的三个羯族禁卫,又放下贵人几个,向着李晓明扑了过来。 李晓明此时回过神来,石兴受伤,自己手上有了家伙,心里又有了勇气。 冲着扑上来的羯人一阵乱划乱捅,羯人见他手持利刃,不敢逼的太狠,只围住他寻找机会。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去帮忙?” 乌眼青的贵人在后面也回过味来,冲着几个不中用的手下大吼。 几名挨了打的骑士,忍住浑身的伤疼,又冲上来与三名羯人扭打在一起。 李晓明正要趁机上前用刀子捅他们, 怎料那石兴大吼一声,先冲了上来, 一手一个,像扔小狗娃一样,将贵人的几名手下又都丢了出去。 李晓明见他腹部受了刀伤,居然跟没事人一样,还能如此神勇, 只觉得心惊肉跳,心中直呼此人绝非人类,被唬的几乎丧失了斗志。 眼见羯人又三下五除二地打倒了贵人的手下,又向他逼来, 他手脚无措,四下一阵打量搜索,突然瞄见马车上有个长杆的马鞭, 心中一动,连忙奔过去,取过马鞭, 将剃肉刀套在鞭杆上,往地上顿了两下,将刀头套紧, 此时羯人已经到眼前,他手持鞭杆,对着最前面的羯人,一个突刺过去, 那羯人不防他有如此犀利的招式,躲避不及,胸口被刺了个正着,刺刀拔出,胸口鲜血直飙,惨叫一声死在地上。 另外两人见他手上有了长兵器,空着手无法对抗,都退到石兴身边。 李晓明见‘三防一刺’果然厉害,信心大增,挺着刺刀反逼了过去。 那石兴刚刚发了一阵威,此刻伤口发作起来,越来越疼,直到后来,需一人扶住才能站稳。 看着端着刺刀狞笑逼来的李晓明,无奈地对剩余的两名手下道:“我们走。” “嘿嘿……此时想走,太迟了。” 李晓明此刻得势不饶人,哪里肯放他们走,端着刺刀不断地冲着三人突刺。 口里还兴奋地大喊:“杀......杀......” 先前听那贵人的声音就觉得耳熟,刚才又听他自称是太子, 突然想起七宝楼偷听的事,后面那个贵人,肯定就是太子, 他顿时信心满满,心想,平时要是杀死石兴,还怕担个戕害使者的罪名, 如今太子被这头臭猪如此殴打,我趁此机会杀了他,正是保卫太子,名正言顺, 心里这样想着,便着急要将三人用刺刀挑死, 口里杀声不断,脚下步步紧逼。 石兴虽久经沙场,但从未见过如此犀利简洁的杀招,虽然来来回回只有一招, 但却令人觉得此招杀气凌人,有种无法逃避感,不禁心中胆寒,只能步步后退,别无它法。 三人心中均想:莫非今日要窝窝囊囊地死在此人手里? 李晓明“杀杀杀”地突刺了一会,发觉虽说自己的刺刀术厉害, 但敌人只要一直往后退,不跟自己硬拼,自己便刺不着, 心中不禁焦急起来,心想解放军的武术原是天下无敌的,我岂能让你们这几个入侵的胡虏逃脱,给人民军队的武术抹黑? 他本就是个善于思考的聪明人, 打算变变招,心想,我往前跑一蹦子再来一个突刺, 估计这样做,可能敌人便无法躲避了, 想到此处,大叫一声,抱着刺刀向着石兴三人跑了过去, 打算趁三人跑不及时,再突然向前来个突刺。 这一招果然有效,两人本来正扶着石兴倒退,突然见他发足奔跑起来,退不及了, 这时就连石兴都露出恐惧的表情,心中暗呼,今日我等性命休矣! 三名羯人眼见就要丧命在李晓明的刺刀之下, 谁知在这关键时刻,却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李晓明这把刺刀,原本是一杆赶马车用的马鞭, 他将鞭杆一端套上枪头之后,后面有好长的鞭绳在地上拖垂着。 此刻一心要杀死石兴,焦急奔跑之时,不注意一脚踩在鞭绳上, “哎呀.....” 李晓明被脚下的马鞭绊倒,脸冲着地面,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屎, 就摔在石兴三人脚下,这一幕,简直把三个羯人看呆了。 还没等李晓明反应过来,两名羯人见机不可失,一起上前去抢夺刺刀, 出了这种变故,李晓明心中的惶急,可想而知。 心想,这玩意要是被他们夺去了,恐怕自己和太子一帮人,都要被羯人捅死。 便死死地抓住鞭杆带绳子的一端,与两名羯人角力,石兴在后面哈哈大笑,也要上来帮忙。 李晓明回头惨声叫道:“太子殿下,你们快来帮忙呀!” 太子本来也是个精明之人,不然如何能做得太子? 只不过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挨过这样的毒打, 今日又是被暴捶,又是打耳光,受了这一番屈辱,脑子一时受了刺激,所以显得有些呆怔。 这时听见李晓明大喊大叫,回过神来,也知道情势危急, 连忙招呼着几名被打惨了的手下,一起发足奔来,帮助李晓明与羯人抢夺马鞭。 两伙人如同拔河一般,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角力, 这刺刀对于两伙人来说,至关重要,谁都不敢放手, 石兴尽管腹部有伤口,但此时性命攸关,也忍住疼痛,呲牙咧嘴地死死拽住鞭杆。 李晓明和最前端的一名羯人,一边拔河,一边互递拳头。 正在僵持,难分输赢之时,忽听大街南头传来一片马蹄之声, 太子愤恨地道:“这群废物,竟然到现在才来。” 又冲着石兴恶狠狠地说道:“羯奴,敢在我大成逞凶,你们今日必死。” 石兴只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只死死拽住刺刀,万不敢松手。 过了片刻,终于看见大队人马,手持长枪、环首刀从大街南头而来。 待到及近时,只听为首一名骑马将官大喝道:“何处的狂徒,敢在天子脚下当街杀人? 都尉何在?” 后面一骑上前拱手,朗声道:“卑职在,请中垒大人吩咐。” 那将官威风凛凛地下令道:“将场中之人全部拿下。” 第166章 街头屠宰 为首骑马的将官是一名中垒校尉。 隋代之前,一个国家最高武官,常由大将军或是卫将军担任,平时负责护卫京师,战时统帅全国军队。 但此职位权力太大,极其敏感, 三国时期的姜维便是蜀国的大将军,若是他突然有了异心,造起反来,无人能制。 魏国的司马昭也是大将军,后来果然弑杀魏帝篡位。 现在的晋国司马氏,因祖上篡了别人的位,遭了报应,不但西晋两位皇帝横死, 就连东晋似乎也要重蹈覆辙 ,大将军王敦,据说就已经是权势滔天,凌驾于皇权之上,隐隐又有篡位的可能。 到了成国这里,因李姓宗亲太多,光皇帝两代的血亲壮年就有一二百人之多,更需谨防武将擅权之事。 因此朝中大臣与皇帝合议,不设最高武官,甚至连卫将军、前将军也没有。 模仿汉武帝时期的,西园八校尉制,都城内的核心安全,由数名校尉共同负责, 每名校尉只管辖一至两千号人,直接听命于皇帝和中央政府。 外部军事安全主要由前、后、左、右四方将军负责,四方将军之下,又有四征将军、四镇将军、杂号将军等。 但成朝政权只有左右将军,没有前、后将军,无论文官还是武官,职责杂乱,与前朝又有所不同。 有时征伐大事,完全由一名杂号将军负责,有的将军也分管政务, 就像成朝皇帝李雄的其中一个儿子李期,他被封为杂号将军建威将军,就地位来说,似乎算是左将军李许的下属, 但同时建威将军李期,又分管吏部,权力不可谓不大,这种情况也屡见不鲜。 八校尉在汉代原本分别是:中垒校尉、屯骑校尉、步兵校尉、越骑校尉、长水校尉、胡骑校尉、射声校尉和虎贲校尉。 成汉也根本没有这么多校尉,只有三、四名校尉,大部分职位是空缺的。 这中垒校尉主要负责北军大营,是离皇宫最近的一支防卫军。 成都及周边区域,按照当时的行政区划分,是属于蜀郡管辖, 所以,成都既是成汉的都城,又是蜀郡的治所。 今天郡府都尉接到街上老百姓举报, 说是皇宫前面的大街上,有人当街杀人,其中还有胡人, 因事发在皇宫附近,所以郡府都尉带着郡府兵,会同中垒校尉,一起领着兵马前来擒拿人犯。 太子见到此人在马上耀武扬威,一边拽着鞭绳苦苦与石兴三人对抗, 一边大骂道:“李江,你瞎了么?没看到我在这里。” 那中垒校尉李江听见这话吃了一惊,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一人眼眶乌青,嘴角流着血水,头发散乱,却是看不出这人是谁。 但他可不敢大意,他这个中垒校尉虽说官职不小,皇帝是他叔辈,他也算是个实权人物。 但这里可是成都,姓李的个个都是皇亲,能叫出他的名字,还敢骂他的,肯定比他大。 能在都城做校尉的,哪个不是人精? 李江连忙滚下马来,朝这边跑来,虽然没认出来骂他的这人是谁, 但仍然装着热情地说道:“呵呵,您怎么在这里?是出了什么事么?” “李江,你这王八蛋明天就滚回涪城,仍旧跟着李超守城去。” “哎呦......我的天......是您呀! 太子殿下,您怎么弄成这样了?” 李江总算认出这位是谁了,不禁大惊失色, 看着太子殿下伤痕累累地,正与人拔河,一时手脚无措,干着急不知道干什么。 太子带着哭腔道:“王八蛋,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把这几名狂徒给我拿下?” 李江回过神来,对着属下大呼小叫道:“妈的,都愣着干什么?还不上来拿人?” 说着亲自捋起袖子上前,和一众官兵将两名羯人扭住臂膀,放翻在地。 那石兴被七八个人扭住,却仍然无法把放倒,官兵只好将他死死顶在墙上。 石兴并不是傻子,刚才就猜到被他们殴打之人,有可能真是太子, 但那时打也打了,再当场认怂道歉也不会有用,所以就干脆装作不知道。 太子此刻威风起来,跑到被按在地上的两个羯人身边,一阵拳打脚踢, 又大声吼叫道:“李江,给我把这三个狂徒就地正法。” 李江因刚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太子来,听太子说要把他送回涪城,正在提心吊胆, 此刻接到太子命令,哪敢怠慢? 心说这三人殴打了太子,任他是谁也少不了一死,何用多想? 于是装作气愤愤地模样,亲自拔出佩刀, 向太子拱手道:“殿下,看末将亲自动手,为您报仇雪恨。” 说着快步走到一名被按住的羯人跟前,咬着牙,硬着腕, 手起刀落将此人首级斩下,冒着热气的鲜血溅了几名士兵一身,那羯人没了头颅,双腿居然乱蹬起来。 斩完此人,又回头偷偷瞄了太子一眼,见太子仍然气鼓鼓地瞪着眼, 李江又冲着另一名羯人骂道:“丧心病狂的狗贼,我们太子殿下何等尊贵? 那可是我们大成以后的天子,你们竟敢对殿下不敬,我李江与你们不共戴天。” 这名羯人眼看死到临头,任他如何彪悍,又怎能不怕怕? 冲着石兴大喊大叫,“叽里咕噜,呱呱呱”,似乎是在让石兴救他,可此时石兴哪能救得了他? 李江为了在太子面前表现,又换了一种杀法, 他将手中利刀探进那羯人脖子下面,按住此人脑袋,转着圈奋力一拉。 羯人脖子上的气管,和两侧大动脉俱被利刃割断,激飞而出的血液把地上的尘土都冲了起来, 这羯人数息间就失去了意识,但此人心肺功能强大, 人虽死了,心肺似乎在努力想让宿主复活,仍剧烈呼吸, 气流从被割断的气管处,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 听之,令人毛骨悚然。 李晓明看着眼前一幕,虽觉解恨, 但转念想到,羯人也是爹生娘养的,就这样惨死他乡, 想必他的父母子女知道后,也是会痛不欲生吧! 干这以命相搏之事,图啥呢? 严格意义上来说,杀人是剥夺他人基本权利的一种行为,是禁忌。 这种事是会上瘾的,历代发生的大屠杀事件, 都是因为开了个头,便再也无法收尾,就连发起者都无法再阻止,只能延续下去, 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当杀人者杀过几个人后,便会产生漠视生命的心态, 潜意识里会认为,杀人也不过是杀鸡杀鸭,杀他一千一万又能如何? 这种心态会伴随杀人者的一生,连环杀人犯的心态也是这样, 所以,在犯罪心理学中,将所有杀人犯都归类为心理疾病人群,杀过人的人,不再是正常人类。 这李江显然就不正常了,也不回头看太子的反应了, 红着眼,提着沾满血的刀,径直上前去杀石兴。 第167章 法外狂徒 看着李江提着沾着血的刀朝自己走来,石兴在心中暗暗冷笑,双臂默默蓄力, 他瞄了瞄不远处李江的空马,那马十分神骏,他心想,我石兴是何许人也? 别说打了他一个小小的太子,便是砍了你们皇帝,也没有束手等死的事。 待我骤然发力,从这几只蚂蚁手里挣脱出去,再夺把长枪,冲过去抢了那匹骏马, 便在这皇城之中大开杀戒,只要老子在马上,不杀你个百、八十人,岂能甘心赴死? 可惜我腹部被那该死的小人捅了一刀,要不然,刚才就应该动手, 老子单枪匹马一路杀回赵国,也不是不可能。 这疯子正准备行动,只听一声高呼,“太子殿下,刀下留人。” 在场众人听了这一声,心中都疑惑道,到了这当口上,莫非还有人能救得了这石兴? 太子举目望去,只见两匹快马赶来, 其中一人正是二弟左将军李许,另一人是中年文士打扮,满脸焦急,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二人到了近前,下得马来,李许快步上前,看见太子的猪头模样,也先吃了一惊, 又看见假县令也在旁边,冲他笑嘻嘻地招着手,心中更加疑惑。 他顾不上其它,向太子道:“皇兄,你这是怎么了?” 太子嫌这事太过丢人,扭过脸去,只气愤愤地说道:“这三个狂徒干的好事。” 李许之前和拓跋义律在涪城逛街时,差点死在石兴手里,心中其实也对这头狂妄的臭猪十分厌恶。 但他这种人目的清晰,目标明确,为了心中大计,可以容忍一切。 看了场中一切,心中大致明了,向太子拱手劝道:“皇兄,石兴是赵王石勒的大王子, 是陛下亲笔书信召来的特使,虽是冲撞了皇兄, 但今天已斩他们数人,还望皇兄宽宏大量,饶他一命罢!” 旁边的中年文士也冲着太子深深地一揖,求道:“太子殿下,在下乃赵王身边长吏刁膺, 今日王子不慎与殿下发生误会,还望殿下看在两国邦交的份上,暂且息怒,日后赵王必有厚礼向殿下致歉。” 太子回头向两人怒道:“我谁的面子也不看,随他是个什么王,今日我也让他活不成。” 他又皱着眉头责怪李许道:“你怎地帮着外人说起话来?” 李许附在太子耳朵上悄悄说道:“石兴刚见过陛下,才从皇宫里出来,您就把他杀了,陛下面前您怎么说?” 太子惊异道:“什么?这......” 他一听这话,顿时又气又恼,瞪着石兴,实在是不甘心就这么把他放了。 那刁膺趁机上前一步道:“太子殿下,赵王此次派大王子来见陛下,实有对大成国万分有利的大事, 发生这样的误会谁也不想,我想请问一下,太子殿下这边可有伤亡否?” 太子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环视了一圈,嘴里没好气地道:“还非要他们当街杀了人才算是大罪么?” 刁膺苦笑道:“殿下,若是您这边无一人伤亡,而大王子这边人已死绝, 到时候在下回国了,可怎么向赵王交代呀!” 太子看了看一地的羯人尸体,想了想,对哦, 虽然挨了一顿毒打,但是自己这边确实无人伤亡,而石兴那边却被杀尽了。 这时又传来石兴瓮声瓮气的声音:“太子殿下,我与你身后那人有仇,却是着实不认得你, 况且我也从未出手打过你,打你之人此刻已被你们的人杀死了。” 这时中垒校尉李江,又跳出来大骂道:“你这羯狗,冒犯了我尊敬的太子殿下......” 李许在一旁斥道:“你给我滚到一边去。” 李江挨了骂,明白自己的表演也该结束了,急忙蹿进人群,再不露头。 太子回忆了一下,这个石兴确实没有动手打过他,都是他手下的人打的,此刻也都被处死了。 他本就个性情仁慈的太子,见满地血泊,已经死了这么多人,气也消了一半了, 便指着石兴怒斥道:“你以后给我收敛些,若再敢在我大成国行凶,绝不轻饶。” 石兴翻翻独眼,默不作声。 刁膺又指着太子后面的李晓明道:“太子殿下,左将军殿下, 我们与您二位的两次误会,每次都有此人从中搅和,才把事态扩大, 此人绝非善类,请二位殿下将此人立即斩首,以固成、赵两国邦交。” 李晓明正背着手站在太子后面看热闹,听了此人的话,吓了一大跳,就想破口大骂。 只见太子和李许同时回头看向他,李许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之意, 太子李班回过头来,指着石兴怒道:“我能放了这厮,已是格外给你们赵王脸面,休要再提无理要求。” 李许向刁膺悠悠说道:“刁长吏,我看你家大王子伤得不轻,还是赶紧回去延医医治吧!就不要再多事了。” 那刁膺仔细一看,果然见石兴腹部一片血迹,不禁大吃一惊, 只好暂时收起害人的想法,与太子和李许告辞,扶着石兴匆匆而去。 李许向着二人的背影,高声呼道:“你们有几位仇家住在西边少城,平时注意些,最好少出门。” 见此间事情已了,中垒校尉李江,让一众官兵将尸体抬走, 血泊用黄沙垫了,自己带了少许人护送太子和李许回府。 李晓明也在后面溜溜达达地,提着个破羊皮口袋,跟着太子和李许去太子府。 李班早年曾被封为平南将军,住在成都古城的东北角朔门那里, 后来晋太子位后,本该搬进皇宫,但他一向喜欢与儒者贤人交往,嫌住进深宫多有不便, 因此只将原来的将军府换了牌匾,仍在宫外住着。 太子被殴的不轻,羯人下手狠毒,回到府中少不得要请良医敷药问诊一番。 前庭只有李许和李晓明两人, 李许脱了鞋履,跪坐于榻上,又招呼李晓明也坐下, 李晓明到了这深宅大院,面对着狐狸一般的李许,觉得十分局促, 又想到等下要向太子和李许‘主动坦白’假县令的事。 心中不安,只愿恭敬站着,因此谢绝李许的好意。 李许面带笑意,斜眼瞅着李晓明, 没话找话地问道:“想那梓橦郡距成都并不远,祖发何以来迟呀?” 李晓明道:“因粮食不济,饥饿难行,故此晚来。” 李许听了,有些尴尬地笑道:“哎呀,我那皇妹自小爱顽,拿了你的东西作弄你, 此事我也是后来才知,祖发切勿记恨呀!” 李晓明拱手道:“不敢不敢。” 李晓明情知在李许面前,多说一个字说不定以后都有事,只不接话茬,你问我答。 两人一阵尬聊,直到太子从后面出来, 只见太子脸上捂着块,用热药汤煮过的麻布,一只手按着,还在龇牙咧嘴。 第168章 良禽择木 见太子出来,李许起身相迎,李晓明恭恭敬敬地立于一边。 太子向李晓明道谢:“你就是那个......那个县令陈祖发么?今日多亏你不顾生死,用计刺伤那个狂徒, 要不然真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就这样放走了他,真是太便宜他了?” 李晓明慌忙作揖道:“祖发受太子殿下馈金之恩,又蒙殿下仗义出手拦住石兴,实该卑职多谢殿下才对。” 太子笑道:“今日即便不是为你,有人在大街上公然行凶,我撞见了又岂能不管? 对了,唔......我的带钩呢。” 李晓明闻言满脸通红,连忙将羊皮口袋取来,将东西往地上一倒, 对太子说道:“殿下恕罪,我因无钱吃饭,将那钩子卖了换饭吃了,还剩下这些东西,都给了您吧!” 李许看着地上铜钱和破衣服,向太子笑道:“此事怪我,害得县令无钱买饭。” 太子也对李晓明笑道:“我跟你说笑呢,东西你留着吧,你那门手艺好得很, 改天我叔父出宫时,我提前跟你说,包你一算一个准,妥妥的能大赚一笔。” 李晓明心中一动,心想,若真是如此,皇帝一高兴,随手抛出来个东西,岂不是就能让我发财? 不过又转念一想,今天我跑到宫门那里求救,差点让看门的侍卫用长枪捅死, 若真是皇帝出来了,我贸然闯上去算命,只怕会被侍卫当场斩杀吧! 心中暗道此举危险,万不可行。 见李许和太子此刻心情不坏,又没外人在场,正是坦白的机会,他对着二人长揖到地, 口里说道:“太子殿下乃是仁人君子,今日赠我金钩,又出手救我性命, 小人有件事情,实不敢欺瞒殿下,今日就算明知说出必死,也要对殿下坦诚相待。” 太子奇道:“祖发,什么事如此郑重?” 李许不发一言,眯起眼睛瞅着李晓明。 李晓明继续铺垫道:“春秋之时,有群贼偷食秦穆公之马,被秦穆公抓个现行,穆公却义释盗马之贼, 后穆公被围,得盗马群贼奋不顾死解救,方得脱困。 晋国正卿赵盾,游猎之时路遇一即将饿毙之人,赠其一篮肉饭, 后赵盾遭灵公手下刺杀,得此人与刺客以命相搏,赵盾方逃得性命。 今太子殿下对我也有大恩,我亦是自幼受圣贤熏陶之人,岂会反不如古人? 今日明知必死,也必要向殿下坦白。” 太子见他说的慷慨激昂,不觉也受他影响, 对他安抚道:“祖发先前在涪城时不顾生死,救了左将军, 今日又与本太子一起联手退敌,咱们如此投缘,你便是有些过错,又岂会不原谅你,但说无妨。” 李晓明道:“昔日韩信落魄之......” “好了好了......” 李许见他没完没了了,皱着眉头打断他的话, 说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你既是知恩图报的盗马贼,又焉知太子殿下不是宽宏大度的秦穆公。” 太子也笑道:“祖发你说出来吧,你尽可放心,只要不是叛国谋逆的大罪,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晓明心想,既是有了这个保险,那我就放心了, 于是开口道:“请两位殿下降罪,我根本就不是陈祖发,我这个县令是假的。” 太子回头看着他,说道:“哦,是这样呀!” 李许假装吃惊道:“你说什么,你不是陈祖发?那你到底是谁?” 李晓明看着二人脸色,苦着脸说道:“我真名叫做李晓明,是从豫州逃荒过来的, 因路上遇见山贼,我去偷山贼马匹之时,误将已经遇害的,陈祖发县令的衣服穿在身上,后来......, 再后来我到任以后,励精图治.......每与贼交战便奋不顾身...... 李郡守交给了在下一门神炮和十杆神枪......之后......” 李晓明添油加醋地把自己的经历讲完, 又向太子作揖道:“小人冒充县令虽是逼不得已,但仍是有违国法,乃是大罪。 虽然收复了汉复老县,为大成招揽了众多流民,又为郡里上交了许多赋税,又重启了制盐坊,为县里赚了许多钱, 还救过左将军和公主两次命,救过太子殿下一次, 但这些微不足道的功劳,对于我的罪行而言,简直如杯水车薪, 请两位殿下立刻将在下斩道示众,能死在像太子殿下这样仁慈英明的君主手里,在下死也瞑目了。” 李许全程撇着嘴听他这一番告白。 太子李班却露出极其欣喜的表情,刚要开口说话, 只听李许冷冷地说道:“李晓明,你以一个流民身份,冒充朝廷命官,本就是决无可赦的死罪。 况且陈祖发县令到底因何而死,岂能听你一面之辞,说不定就是你杀害的,也未可知。 我当向朝廷说明此事,派员将你所犯之罪调查清楚。” “哎呀,贤弟,何必如此?明卿如此坦诚,实是难能可贵, 况且他任县令期间屡建大功,功大于过,人才难得。” 太子走过来拉住李晓明的手,温言安抚道:“明卿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 今日与那石兴狂徒厮杀之际,你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明明可以脱身,却去而复返, 我便知卿必是忠义良人,你放心,有本太子在,保你无事。” “多谢太子殿下厚爱,我李晓明是知恩之人, 从今往后,唯太子殿下马首是瞻,必有回报殿下之时。” 李晓明见太子对他如此宽厚信任,虽明知其中可能有想利用他的因素在,但着实也有几分真的感动, 心想,以后若是他争夺皇位时遇到困难,我若能帮上忙的话,还是可以帮一帮他的。 必竟,像他这样的性格,若是做了皇帝的话,应该不会昏庸无道、鱼肉百姓。 李许本想对李晓明恐吓一番,看看能不能诈出来神炮神枪的事, 就算诈不出来,也能以一个重罪的把柄拿捏住他,让他以后服服帖帖。 可谁知太子这么快就喝了他的迷魂汤, 李许只得在心中暗叹一声,我这皇兄对谁都是如此宽仁博爱,这样下去早晚要吃大亏,我以后须得时时提醒他才好。 李晓明又向二人作起揖来,且是一揖到地。 李许皱眉道:“除了冒充县令,你还有什么罪孽,一并说出来吧!” 太子也道:“明卿还有何事,一并道来,本太子为你做主。” 第169章 太子舍人 李晓明哭丧着脸道:“我在梓橦郡贩完盐,本欲早些来成都拜见二位殿下, 可谁知半路上遇见郫县的黄大人,将神枪神炮都劫走了,连我的那些个兄弟们也抓去了, 左将军殿下,我那些兄弟在涪城救公主时,与羯人以死相搏,可都是有大功的, 况且这神枪神炮是国家之物,岂能流落他人之手? 万望二位殿下解救解救。” 李许听后,心想,这李晓明已被我们兄弟俩收入麾下,神枪神炮的事,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他向李晓明疑惑道:“你没给那个姓黄的报我的名号么?” 李晓明委屈道:“危急关头了,我怎会藏着掖着,我说我是左将军殿下的下属,是去成都拜望左将军的。 可那黄大人说了,这成都城自称殿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鸟?” 李许和太子听后,俱是大怒。 李许怒道:“郫县包括原来那个县丞陈祖发,都是李霸的人, 原没想与他撕破脸,如今竟狂妄到这种地步了。” 太子道:“他的人既然他不管好,那只有咱们代劳了。 贤弟,烦劳你取我的印信,安排个校尉去一趟郫县, 就说让那姓黄的亲自押解一干人犯来成都。 等他到了,直接将他下狱,再慢慢和他理会。” 李许应了一声,正要去取太子印,旁边李晓明喊道:“殿下且慢行一步。” 一边说着,一边慌忙去羊皮口袋里捧了一捧铜钱,约有一二百个,递给李许。 李许纳闷道:“你这是干嘛?我只差人去,我又不去,用不着你给路费。” 李晓明苦着脸道:“我那帮兄弟,自从昨晚被那姓黄的逮起来,也不知道现在吃饭了没, 烦劳殿下让去郫县解救他们的人,捎带个一二十斤熟肉、麦饼,也好让他们垫垫肚子再上路。” 李许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道:“你不用担心,以后咱们便是自己人了,我给你安排就是了。” 说完这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哪里会要他的铜钱? 李晓明此刻心里终于来了个身心大放松, 王吉他们得救了,心头那个令他惴惴不安的假县令病症,今天也治好了。 他心想,早知道在涪江船上,李许拉拢他时,就应该一口答应,也不受如此多的罪了。 以后做人不妨识相些,要是再有人拉拢自己,甭管是谁,一律先应下再讲。 李晓明看眼下也没什么事了,向太子作揖告别道:“太子殿下,若无其它事了,卑职就告辞了。” 太子问道:“明卿欲往何处?” “我那帮贩盐的兄弟,等晚些时候回来了,没有住处, 我需去到城里,找两间便宜些的客舍,也好安排众人住下。” 太子沉吟了片刻,问道:“明卿,今日与羯人对战,我看你的武艺很好,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李晓明心想,我有个毛线的武艺, 但又一想,眼下既然已经投靠了太子,也不能把自己说的太菜,让太子看轻了我。 于是吹牛道:“殿下,我自幼习武,空手的本领最大,一对一单挑向来无敌,连我们县里的县尉都是我的徒弟。 又擅长长枪,今天您不是也看到了,我只一枪就将那个羯人刺了个透心凉。 唔......要不是绊了绳子摔倒,我早就一个人把那几个王八蛋全都刺死了,何用官兵出手?” 他说的这些虽然有所夸大,但一枪刺死羯人,倒真是太子亲眼所见。 太子用欣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李晓明, 说道:“明卿的确是文武双全,不如这样吧,你先给我做个舍人吧! 这样你也不用住在外面了,连你的手下也一并到府里来,与侍卫们同住,岂不是方便?” 李晓明吓了一跳,惊恐道:“殿下,卑职家里就我一人, 父母在天之灵实指望我传宗接代,实是做不得太监,望殿下恕罪。” “哈哈哈,明卿,你这人真是有意思,太子舍人是我的侍卫队长,怎么会是太监? 此职务虽只是负责我的安全,但太子的属官都是朝廷正职,吏部挂名的。 你做了舍人,你的手下都是侍卫,仍归你统领,在成都也有个立足之处了,有何不好?” 李晓明担心地道:“多谢殿下的美意,只是再过个十几天,我的盐就运过来了......” 太子笑道:“你先做着吧,做得几天是几天,到时候你们走时,我让户部按天,将禄饷结算给你们。 另外,冒充县令之事,的确是大罪,若是现在泄露出去,会有麻烦, 以后你仍是陈祖发,等时机到了,再为你正名。” 李晓明闻言大喜,不住地向太子作揖道谢, 心想,这回管吃管住还有钱拿,王吉他们肯定开心死了。 太子叫来一人,正是在街上被石兴殴打的其中一名骑士, 只见此人鼻青脸肿,恭恭敬敬地站着,头也不敢抬。 太子没好气地道:“李靖,这位是新来的舍人,稍后还有一批侍卫要来,你去给他们安排食宿。 还有,好好跟你发哥学学武艺,今天若不是有他在,光凭你们几个笨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那李靖低头垂尾,满面羞惭,对着李晓明作了一揖,说道:“发哥,请随我来吧!” 李晓明跟着李靖,看他不住的唉声叹气,心中偷笑, 心想,石兴确实强,你们也实在是菜,也不知太子从哪里,找来这样的人当侍卫。 李靖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厢房,和临近的两间大房, 又抱来草席布衾、喝水的竹杯子、吃食用的罐子、还有一套崭新的衣服, 客气地说道:“发哥,你先休息休息,等你的那批侍卫兄弟过来了,你来找我,我给他们发东西。” 李晓明拱手道:“有劳兄弟了。” 李靖拱手告辞,刚走两步,又转身回来, 脸色发红道:“发哥,嗯......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教我们几个武艺。” 李晓明笑道:“太子殿下只是随口一说,咱们不必当真, 今天那个臭猪石兴,他就不是个正常人,谁都打不过他的,你们别放在心上了。” 李靖听他这么说,状态略微好些, 但仍然说道:“殿下既是这么说了,少不得要劳烦你传授我们几招, 不然,若是哪天殿下突然考较起来,我们无法交差。” 李晓明心想,自己也是菜的狠,能让人服气的也只有几招柔道了。 第170章 有惊无险 李晓明心想,我又不是什么武术大家,还要敝笤自珍,他既是要学,我便教他们几招罢了, 左右是教给了太子的侍卫,以后若是万一有用,也算是报答太子了。 于是随口道:“那行,既是你们要学,我就拣拿手的教给你们几招, 等我先熟悉熟悉这太子府,后天一大早再教你们吧!” 李靖拱手谢过,告辞离去。 李晓明身上的长袍早已污秽不堪,就把李靖拿来的武士服换上, 这套衣服穿上十分爽朗利索,直裾短袍只到膝盖处,下面是肥大的裤褶,用两根布条绑在腿上, 除了有些冷之外没毛病,等穿上秋衣秋裤可能就好了。 换下来的袍子是用自己的俸禄,郡里给他发的厚绢制成的,价值不菲,当然舍不得扔掉, 左右无事,在其他侍卫宿舍里寻了木盆,端着脏衣服和秋衣秋裤,去水井边上洗净晾上。 昨夜从郫县官兵手里逃跑,几乎一夜没睡, 今天和石兴他们干仗出了大力,又在李许和太子面前装模作样,实在是身心俱疲,太累了。 回到房间,往榻上一躺,裹着布衾,立刻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觉睡的极香极甜,中间模糊听见有人喊他,他也懒得理会, 朦胧中又仿佛有人来他房间, 因身在太子府,安全肯定有保障,他也不睁眼, 一直睡到自然醒,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 点上灯后,惊异地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芦花大被,难怪睡觉不冷。 心中又大喜,这芦花被回来了,王吉他们肯定也回来了。 于是起床走出房间,只听旁边两间大房里熟悉的鼾声此起彼伏, 他回房端了灯,悄悄摸进大房间,只见众人果然都回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端着灯,两个房间挨个数了一遍,连王吉一共十六个人,一个都不少。 众人十分不讲卫生,不少人嘴上还沾着油腻,睡觉也不擦去,显见是吃过肉的。 房间地上还有小推车、麻袋等物,那门小炮和弹药、枪头也都在,五把火枪都靠墙摆着。 李晓明悄悄退出大房,眼眶湿润,心中直呼谢天谢地, 争什么霸、称什么雄, 身边人都吃的饱、穿的暖、睡的香,平平安安才是最好。 这回,的的确确要感谢李许和太子, 要不然,成都离汉复县千里之遥,在这个地方出事,谁能救得了众人? 他重新回到自己屋里,见榻边条案上的罐子里装满了饭食,不知是李靖还是王吉送来的, 摸了摸,还有余温,条件反射下,肚子又饿了, 于是半卧在榻上,端着罐子吃起饭来, 太子府的伙食是真好,米是精米,菜是带肉的炖菜, 李晓明边吃边想,虽说偷听太子和李许谈话时,得知有可能要给自己弄个将军, 但自己心里,还是要做两手准备,能封将军最好,若是不能,也不必挂怀, 早早地卖完了盐,打道回府回汉复县,如今跟了太子,自然也不惧李郡守再使绊子, 既然太子殿下,想让我成为他的有力外援, 那我回县里好好发展也是一样,贩盐眼看是成功了,经济上有了保障, 顺便继续招拢流民,再扩充些军备,最起码军事实力要弄到,不惧李郡守翻脸来攻才算安全。 到时候我在经济上,多给太子做些贡献也就是了,要钱给钱要粮给粮, 反正尽量避免直接出兵,我的一腔热血,早就卖房子卖完了,就别指望我领兵去战场以命相搏了, 若是真的被逼无奈,那就派孙文宇、王吉这些希望建功立业的去,自己退居幕后也是一样。 吃完了饭,将罐子摆到一边,又钻进被窝里。 涪陵郡据说有郡府精兵两、三万左右,战时加上几个县的县兵和堡寨的部曲,估计能聚集起三、四万的兵力。 这可是正规军,装备精良,可不是陈家寨、张家堡能比的。 他心里盘算着,若是万一他们来攻,我用四、五千兵力搭配火炮,不知道能不能守住县城? 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大早,李晓明就拿着根长枪,在太子府找个了偏僻角落,苦练刺刀术, 自从捅死了羯人,他对这朴实无华的杀人术格外看重,发誓一定要将此术练成绝技。 当初教他们刺刀术的,年轻解放军教官说过,这门技术就四个要点, 持枪够硬、出枪够快、拨枪够力、突刺够准, 持枪够硬,就是说你一枪刺去,别人格挡不动,枪在对方拨挡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刺中敌身。 出枪够快,不用说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次刺死羯人那一枪,速度就可以。 拨枪够力,当别人刺你的时候,你拨挡之力够大,拨开对方刺来的一枪后,瞬间一个突刺毙敌。 突刺够准,只刺心肺一个部位,只要一次得手,敌人立刻死翘翘。 然而越简单的技术,就越不容易练精,尤其是速度, 成年人的速度其实都差不多,要想比别人强上一分,都需要天长日久的苦练,形成肌肉记忆。 李晓明下定决心,以后只要没事,每天都要抽出半个时辰的时间练习。 练的一身汗,回去后看见众人都已经起床,好几个人在用木盆洗脸, 王吉和众人看见太爷过来了, 一起笑嘻嘻地迎上来道:“太爷,我们还以为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我们救回来了。” 李晓明拍了拍王吉结实的肩膀,关心地问道:“你们在里面有没有挨打受罪?” 王吉道:“太爷,您跑的可是真快,那个黄大人和郫县的官兵因逮不到你,带着我们回去时都天亮了, 官兵都去睡觉了,也没人审我们,我们也在牢里睡了一天, 刚睡醒正饿着呢,一个叫李江的将军就把我们放了出来,还给我们吃了肥鸭和大饼。 昨天晚上回来时,看你睡的正香,都知道你有起床气,就没敢喊你。” 李晓明见众人神采奕奕,显见得此次去郫县坐牢如同一日游,没人受罪,放下心来。 对众人道:“王祥回去运盐这段时间,咱们给太子殿下做侍卫, 就住在这太子府上,管吃管住还给工钱,大家都谨慎些,切勿惹是生非。” 众人听到还有如此好事,均是喜极。 别说包吃住还能挣钱了,就算什么也不给,能跟着太子殿下做几天侍卫,就够吹一辈子牛皮了。 正说着呢,李靖带着几个人过来了,还给众人拿了十几套短袍武士服装。 (这两章让李晓明歇歇,马上又要历险……) 正史记载:太子舍人,初设置于秦朝,是执掌东宫宿卫的,后来也兼管秘书、侍从之职。 “太子舍人”这个官职一直到宋朝都有,其中绝大多数时期定品较低,为七品。 “太子舍人”字面意思是作太子屋下之人,始为宿卫之用。 自汉开始,也会选择德行高尚之人任“太子舍人”之职,目的是让其陪伴在太子身边,以其人高尚的修养品行影响太子。 第171章 四方嫡争 李晓明向李靖拱手道谢:“多谢兄弟为我们操心,劳烦您了,改天我做东,请你喝酒。” 李靖也拱手道:“发哥不必如此客气,太子殿下叫你过去一趟。 我在此教大家太子府中的防卫事务, 这城内还有一处府邸,城外也有两座庄园,都需要我们去看管值守, 我先给大家排一下班值,发哥你直接去后堂见殿下就行了。” 李晓明指着王吉道:“这位是王吉,是我们这帮人的领队,有事你安排给他就行了。” 又交代了王吉,让他带着众人,听从李靖安排,好好做事。 说完,径去后堂见太子去了。 太子李班生性不好奢华,所住的将军府与真正的宫殿相比,差距极大。 然而就算这样,在李晓明看来,也已是极尽奢侈。 整个太子府占地少说也有一二百亩, 外围是一圈高大的围墙,四角各有更房,是侍卫值勤巡更的据点, 门前分东西辕门,进入辕门是高达三、四丈的龙凤照壁,又叫影墙, 绕过影墙,才见太子府的正门,正门雄伟庄肃,高达两丈,面阔三间, 进入正门,则见青砖铺就的宽庭大院,庭院之中有三两棵,四季长青的大树枝繁叶茂, 沿着中线,往里走得数十步是仪门,门内设有小榻、小案、铜盆、铜镜, 若有宾客到访,此处可供客人整理仪容衣冠,若是太子正在见客,也可在此处小榻上端坐等候。 再往里去,是大堂和二堂,这是太子及其属官的办公之地,两边许多的厢房,则是供属官、内吏小息居住之所。 三堂是太子举办宴会和接待重要客人之地,内堂则是太子及家眷的居住之地。 除二门四堂外,又有东西跨院,这两处房屋更多,是侍卫、仆人、杂役的住所,也是仓房、檀库、物资囤储之所。 李晓明这一班舍人侍卫就在大门口旁边的西跨院居住。 李晓明从一串正堂的西边厢房一侧绕过去,进了后堂, 见李许和太子都在,似乎是在等他。 李晓明先向二人作揖道谢,感谢二人对手下王吉众人的相救之恩。 李许笑道:“祖发不必如此,以后只需尽力为太子殿下办事,好处可不只眼前。 若能立下功劳,将来太子殿下登基之后,荫你三代子孙也不在话下。” 李晓明俯首撅腚地谢过, 虽明知是画下的大饼,但又心想,若太子真能顺利登基,只怕这大饼也有可能吃到嘴里。 只是有些疑惑,这李许向来严厉,怎地今天上来就画上大饼? 太子也笑道:“此是后话,祖发刚与我们交往,凡事凭心即可,也不必过于急切。” 沉吟了一会,又问道:“昨夜睡的可好?” 李晓明不明所以,只得回道:“睡的很好。” 太子又问:“手下众人在府中可住得习惯?” “承殿下挂念之情,住的习惯。” 李晓明心想,总共就只住了一夜,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抬头看了看,只见太子欲言又止,心中更加疑惑。 “咳咳......” 只听李许咳嗽了数声,踱步过来, 笑容可掬地道:“祖发,眼下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也不是什么大事, 十日后是陛下寿辰,到时候太子殿下要进宫为陛下贺寿,你随侍太子殿下左右。” 李晓明疑惑道:“我是去保护殿下么?” 李许笑道:“皇宫里哪里会需要你保护? 主要是陛下大寿当日,有许多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都会一一露面, 你难得来成都一趟,毕竟以后也是跟着太子的人了,咱大成国的这些,中流砥柱的人物也该认认脸面。 祖发,殿下可是对你欣赏有加,说不定过不了多长时间,你就能平步青云呢!” 李晓明听了这话,心想,以前光在书上看这些历史人物, 如今有了机会近距离观察,倒真是令人向往, 书上说成汉的皇帝李雄,身高两米有余,有龙凤之姿,以刚烈之气闻名于世, 也不知是真是假,史书上对历史名人的描述,就没一个正经的,总怀疑都是吹牛逼的,这回正好亲眼看看,验证一下。 这是投到太子麾下的第一个任务,毫无难度,还能满足猎奇的兴趣爱好,实在无理由拒绝。 于是向二人拱手道:“祖发理应为殿下效劳,陛下大寿之日,卑职必然恪尽职守,随侍太子左右。” 李许笑道:“好好,那就这样定了,你先去挑上几个侍卫,到了那一天,你带他们随太子同往, 我还有些事情要与太子商量,你先去忙吧!” 李晓明向二人告辞,边走边想,不就这屁大点的事吗,看太子的模样还不好意思说。 嘿嘿,我要见着皇帝了...... 正在满心兴奋地往回走着,想到了皇帝,却又想到了一事。 前天夜里,公主给的宝贝玉牌,被那个郫县的黄大人弄走了,这可是个极重要的物件,一定得要回来。 于是又回头向后堂走去,打算问问李许,有没有这玉牌的下落。 走到门前,正打算进去,忽然听见里面太子和李许两个人,似乎正在吵架。 他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正要回转,晚会再来。 只听李许声音急促道:“此次陛下大寿,在外的皇族都会来成都为陛下贺寿, 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莫要再优柔寡断了。” 只听太子语气悲愤,像是生气又像是哀求地道:“难道为了做这个皇帝,就要我残害同族兄弟么?” 李许也生气道:“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你平日里只爱与那些文人儒士来往,向来不操心武备,咱们手上只有我带着的五千人马。 要知道,那汉中郡守李霸,手上可是有三万多精兵,他守住蜀中门户,能攻能守,又占尽了地利。 建宁王李寿手上的兵力,恐怕又远多于李霸, 且成都内外,许多将领都跟着他打过仗,他若要起事,不知会有多少人响应跟随的。 就连你说的,要投靠我们的建威将军李期,都偷偷豢养了一两千的死士门客。 与李期交好的江阳郡守李越,手下恐怕也有上万的兵马,他两个可也是亲兄弟。 其他的都不足为虑,唯独这三拨人,实在是心腹大患。 陛下若在,自然无人敢动,可如今陛下年事已高,难道你就不害怕么?” 太子李班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当初叔父将太子之位给到咱们这一枝, 一来是父辈们的情谊,二来也是想避免陛下的谪子们,为了争夺皇位而同室操戈。 我是亲口答应过叔父的,会善待我的这帮堂兄堂弟们。 现在陛下尚在人世,你就逼我行此狼心狗肺 、背信弃义之事,我怎能做得出?” 第172章 毒士阴谋 李许听了太子这话,冷笑道:“好好好,你太子爷是大仁大义,我李许是狼心狗肺。 说了半天,倒像是我要做这个皇帝似的。” 李晓明未穿越时,就特别爱看个什么宫廷秘史、九子夺嫡之类的野史故事。 如今野史就在眼前发生,这不比看小说、看电视来的过瘾? 况且这成汉的太子李班,后来究竟是怎么样了,他苦思几天都没回忆起来, 如今被勾起了兴趣,当下便躲在廊下大柱后面,打算再听听。 李许说了这句气话之后,屋里二人都沉默了,只听李许深呼吸一口, 语气放缓道:“皇兄,这样吧! 那李霸是陛下的嫡子,若是动了他,想必是让你违背了诺言,这事你做不出来,就当我没说。 可那建宁王李寿,他只是陛下的堂弟,到了咱们这一代,他还算个什么? 只怕你与他亲,他也不与你亲,先除了他也是一样。” 李晓明在外面听得好笑,心想,你说的倒是容易, 想那李霸和李寿都是位高权重,常年征战的武将, 他们若是进京,就算是不带着大军,也必有不少侍卫保护, 怎能像你想的一样,说除掉就除掉,况且若是刺客落网,你们就能轻易脱身么? 还没等太子开口,李许就厉声道:“此事你若不听我的,我这就去向陛下请命,去南中做个郡守去,咱兄弟俩个,从此各走各的。” 说着,听见脚步声,李许像是要夺门而出。 李晓明吓了一跳,心想,要是被他碰见我在此偷听,非被他灭口不可,赶紧贴着柱子藏好, 哪知李许还没走出来, 就听太子李班急道:“哎呀,你这个人,怎地如此性急,我又没说不同意。” 只听李许脚步声停住,又听太子继续说道:“愚兄岂不知你是为我好? 只是大丈夫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若是为了这个皇位,就要逼着自己去做十分违心之事, 那即便是做了皇帝,也是个时时刻刻不自在的皇帝,又何必去做。” 李许冷冷地道:“你既然不同意,那还说什么,我还是走吧!” 太子道:“你先别急。” 李晓明在外面,听到脚步声来来回回,想是太子正在踱步思考。 稍倾,听太子又说道:“那建宁王李寿手握重兵,在南中是有些跋扈, 前些日子和叔父谈起此事时,叔父似乎对他也有些忌惮,要不......要不…… 就听你的,将他......将他剪除吧,但愿真是对国家有利。” 李许听后大喜道:“就该如此,除此权臣悍将,自然是对国家有利。” 太子又道:“我只问你,这事风险极大,为何不能安排你的门客死士去做,非要让他去? 此人是忠义之人,又有计谋,我平生就喜爱这样的人,正合留用。 何必让他去犯险?这事你再想想。” 李许笑道:“哈哈哈,我若是没想好,怎会来和你说此事。 他有神炮,那物件一但发动,可在百步外瞬间杀死数人,我亲眼所见。” 李晓明躲在外面,听见此言不禁大惊,李许这个杂碎,竟是让自己去刺杀建宁王李寿。 谁他吗爱去谁去,老子向来不干这要命的事, 再说了,这建宁王与自己无冤无仇,连见过都没见过,我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去刺杀他? 他心中计较已定,实在不行,过两天老子就拍屁股跑路。 这时又听那李许接着说道:“到时候趁着那建宁王李寿回宁州时,叫这个假县令带上神炮在他必经之路埋伏, 以那个物件的威力,一下就能打死李寿, 听说李寿的几个儿子中,李势最为李寿看重,若是李势也来贺寿,最好将此子也顺便结果了,才算是斩草除根。” 太子担心道:“那明卿能跑得了吗?” 李许嘿嘿笑道:“跑得了怎样,跑不了又怎样? 到时候让他故意把神炮留下,建宁王被杀,陛下定会追查到底。 皇兄,你猜陛下顺着现场留下的神炮,这条线索,会查到哪里?” 太子道:“天下恐怕只有涪陵郡有此物,你的意思是嫁祸给涪陵郡守李辉?” 李许笑道:“岂止嫁祸给李辉那条老狗这么简单? 那李辉和汉中的李霸多有书信往来,我只需让人在这上面做做手脚,一定能把李霸也牵扯进来, 到时候就算是弄不死他, 光凭陛下的怀疑,也能让他出局,他还想继续执掌汉中兵权吗? 还有一种可能,逼反他,哈哈哈……” 太子忧心忡忡地问道:“那万一要是把明卿搭进去了怎么办?” 李许得意地笑道:“就算他被当场逮住 了也不怕, 你忘记了,他可是陈祖发呀! 当初可是李霸让吏部,把他调到汉复县的,都知道陈祖发是他李霸的人。 陈祖发刺杀李寿,不是他李霸指使,还会是谁? 至于这个陈祖发为什么是假的?还能顺利上任? 那就让涪陵的李辉郡守和汉中的李霸殿下,好好给陛下解释去吧! 哈哈哈哈......” 李晓明听的心惊肉跳,心中怒骂道,李许你这狗日的、王八蛋,这一石二鸟之计,可真是砒霜拌大蒜,好毒辣呀你。 老子救过你两次,现在都投靠你们了,你居然还这样算计我,我的命在你眼里不是命么? 想来我要是万一被当场逮住,就算供出是受李许和太子指使,李许也能一句话脱身, 李许个王八蛋必然会说:“此人假冒陈祖发,又设计巧遇太子, 太子是受他蒙蔽才让他住在府上的,此事有中垒校尉李江,和一众官兵可以作证。 这个假县令刺杀建宁王,还意图嫁祸给太子殿下,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李晓明正恨的咬牙切齿, 只听太子沮丧地说道:“贤弟,你这条毒计可真是天衣无缝呀,想必也是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吧!” 李许语气得意地道:“皇兄过奖了,也不算很久,我在涪江上了那假县令的船时,才有这个想法的。” 太子苦笑一声,缓缓地说道:“唉,明卿也真是可怜,他大概到死也不会想到, 他善意救人之时,正是别人要谋害他性命之时。” 李许生气道:“皇兄,你这是什么话?我还不是......” “唉......我知道你的苦心,若是别人有你这样的兄弟,为自己出谋划策,不知道多开心呢! 偏生你要保的太子,是我这么个软心肠的人,也让你受累了。 想那明卿,若是行了此事,就算不被当场逮住,后面牵扯到李辉时,他也必然要把明卿也有神炮的事说出。 遇上我们弟兄两个,明卿是在劫难逃了......” 第173章 深陷泥潭 李许淡然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咱们身在局中,如同与命运博弈的棋子, 你几时见过棋子有感情的?” 太子声音萧索道:“早知当这这个太子要干这许多昧心事,我情愿只做个闲王,治一辈子的经书文章。” 李晓明听到太子这样说,也不禁感叹,太子倒真是个好人, 还别说,这年头皇族里面,这样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这两人真不像是兄弟两个,一个仁慈大度,一个阴险歹毒。 李许看太子一味的丧气,十分的不满, 冷冷地道:“皇兄,你这些话以后不必再说了,若是你现在向陛下辞去这太子之位,你信不信? 咱哥俩,包括那个不成器的三弟李都,很快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登上天子之位后,你大可以尊儒教、施仁政,将你的一肚子经世学问都用到治国上。 成大事者,岂能处处为对手敌人着想? 昔日秦始皇所用之人,如李斯、白起者,哪个不是阴谋毒士? 难道说秦始皇不是英明之主? 在你登基之前,你听我的就行了。” 稍后又补充道:“你还不忍心对李霸动手,你大概还不知道,他在汉中的所做所为。” 太子茫然问道:“他在汉中怎地了?” 李许冷冷一笑:“哼哼,大成与匈奴刘赵之所以冲突不断,全是那李霸主动挑起来的, 制造了摩擦却又不打大仗,不过是以此为理由,向成都要钱要粮罢了。 要了钱粮,又私下里派人去用这些军饷,跟匈奴人交换马匹牲畜,你说他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他在汉中作威作福,像个土皇帝一般,时常纵兵劫掠周边各县百姓,听说汉中附近的县乡,多有因此逃空的。” 太子沉默了一会,又问道:“果真如此?” “呵呵呵,” 李许一阵苦笑,向太子道:“我的太子爷耶,谁不是这样? 李霸军中有个姓吴的主簿,他多次来成都催粮,早已被我策反, 那李霸的条条罪状我都记录在案,专等有朝一日,好给他最后一击。 当初陛下不立儿子为太子,却立了你,只怕他老人家自己,也知道儿子们都是什么德行。” 李晓明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自己是个假县令的事,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心中不禁感叹道:吴主簿呀吴主簿,你拿了我的钱,到底还是将我给卖了。 “唉......” 太子听了李许这番话,长叹一声道:“一切就依你之计安排吧! 只是有一点,恐怕明卿也不是傻子,他若不愿意去刺杀李寿,你又能怎么办?” “哈哈哈......” 李许又得意地笑了起来,说道:“他冒充县令的重罪把柄,在咱们手上,这只是其一。 昨天他求咱们救他下属众人之时,你看他那婆婆妈妈的死样子,还担心手下众人没饭吃, 说句不敬的话,跟您是一样的人。 我让李靖将他的人调去了其他地方,你也不必对他言明,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这是人质, 既然下属饿肚子他都如此担心,看他在不在乎众人的性命吧!” 李晓明在柱子后面大惊失色,此刻再也没功夫听这哥俩说话了,急急忙忙地奔到门口西跨院, 去两个大房间里一看,只见果然空空如也,火枪也没了,只剩那门小炮在里面摆着。 他不禁一阵绝望,一屁股坐到榻上,心乱如麻,毫无主意。 他心想,这下可算是完蛋了,王吉众人的性命在人家手里拿捏着,不就范也行呀! 李许可真不是东西,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极度可怕, 谁能想到,当初在船上时,他就定下了这害人的阴谋, 若是刺杀了建宁王能够顺利脱身,那倒也可以一试,反正自己也算是太子的鹰犬了, 就狠下心来为他除掉政敌,倒也能做。 但这李许为了拖李霸下水,明显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也他妈的也太过分了。 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想,他既然害我,干脆老子把李许做掉算了。 想了一会,又叹了口气,只要王吉一众人在他们手里,自己啥也不敢做。 “发哥,你回来啦?有人找你呢” 李晓明抬头一看,只见李靖笑着从门口进来了,他心中一急,就想冲过去问他王吉众人的下落。 刚要开口,只见李靖后面蹦出来个小人,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竟然是明熙公主。 李晓明正在困难焦虑之时,突然看见个朋友来,不禁开心起来,正想打招呼。 突然想到,明熙公主也不是个好人,帮李许试探自己,还帮他偷自己的东西, 说不定是装着一副单纯刁蛮的模样,其实也是个搞政治的, 想到这里,连公主也气上了,半躺在榻上,板着脸也不搭理她。 “发哥,你们聊吧,我先去忙了,”李靖把公主带过来就走了。 “阿发,我不是说过吗,要让你来成都看大门,不过不是看城门,嘻嘻嘻......是帮我皇兄看门。” 公主奋力地往屋里拖着个大麻袋,正是李晓明装公文铜钱的那个麻袋, 又一看,公主背上还背着个小包裹,鼓囊囊的,也很沉重,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他不禁在心里又暗暗佩服起来,这麻袋里的铜钱有几十斤,没想到公主这么好的体力,居然能拖的动。 李晓明打开麻袋的口袋,见公文和铜钱果然都在里面,不满地瞪了公主一眼,仍旧不和她说话。 “喂,阿发,我好心把东西给你送过来,你怎么理也不理我?” 李晓明气鼓鼓地,看都不看她一眼。 公主撅着嘴,背着个包裹,低着头在屋里无聊地走来走去,不时委屈地看李晓明一眼, 李晓明偷看她背着的包裹,很是好奇,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但既然自己正在生气状态,又不能拉下脸主动去问。 过了一会,公主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牌,放在李晓明面前, 生气地说道:“本公主赐给你的玉牌,你都能弄丢,下回再丢了,可没有啦!” 李晓明惊奇地看到这宝贝失而复得,绷不住了,拿起玉牌擦了两下, 问公主道:“我以为找不回来了,怎么在你这里?” 公主看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又开心起来,笑嘻嘻地说道:“是李许刚才给我的。” 说着,也坐到榻上,将包裹放在李晓明面前, 开心地道:“阿发,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东西,作为你来到成都的礼物,你快看看,到底喜欢不喜欢。” 第174章 厚礼溢赞 大早上的就有人送自己礼物,没有人会不开心。 只不过,李晓明十分好奇,不知公主送给自己的什么礼物?既然是自己喜欢的,难道是金银珠宝? 心想,偷了我的东西,害我作了这么多天的难,原是该补偿我的。 又转念一想,公主连头上的金钗都是她母亲的遗物,她能有什么好东西? 说不定是她从河沟里钓上来的臭鱼,拿来显摆呢! 李晓明提过包裹,觉得总有一二十斤,不禁说道:“好沉呀,是什么东西?” “你快打开看看呀!快点......”公主不停地催促着。 李晓明小心翼翼地将外面的绸布解开, “哎呀......” 差点被这物件闪瞎眼,金光灿灿,居然真的是黄金。 包裹里是个圆圆的大金罐子,李晓明捧起罐子细看。 只见上面布满了繁密而流畅的流云纹,珍禽瑞兽出没于云气间, 形象可辨的有羽人、仙鹿、朱雀、应龙、飞雁、展翅独角兽等。 两侧还饰有对称的铺首衔环耳,上面是个镶嵌着大红宝石的盖子,盖子上还有等距离的三个小圆孔。 打开盖子,只见里面赫然有四个金酒樽,酒樽也相当大,估计每个倒满酒能盛半斤左右。 李晓明喃喃道:“这是个黄金温酒套装呀!” 他将酒樽取出,将这温酒的罐子翻了个,看罐子底部, 只见底部刻有字样:“天命所归 既寿永昌,建兴三年。” 李晓明心中震惊,朦胧记得成汉皇帝李雄,刚称帝的那几年的年号似乎就是建兴。 这个黄金温酒套装,大概率是李雄称帝那一年的宫廷纪念品。 这东西恐怕是无价之物...... “嘻嘻嘻......,阿发,我送你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公主殿下‘富甲天下,德隆位尊’,真是令小人大开眼界。” 李晓明见公主送自己如此贵重的礼物,十分感动,慌不迭的点头。 公主见阿发十分喜欢自己送的礼物,还说了这么好听的话,她是个好面子的人, 不禁志得意满,美眸生辉,咧着小嘴不停的笑,口水都在嘴角要滴下来了。 李晓明盯着这宝贝,又想了想,这东西恐怕就算是国宾级的人物,李雄也舍不得送出吧! 他疑惑地问道:“公主殿下,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嘻嘻,这是我父皇的, 他身体不好,还天天喝酒,总是一身酒气,醉醺醺的, 我正好把他喝酒的东西拿给你,让他喝不成。” 李晓明惊道:“这是你偷出来的呀?那……那我可不敢要呀!” 说着,连忙将东西重新包好,又推给公主。 公主这辈子最重要的是面子,见李晓明不要她的礼物,顿时生气了, 小脸通红道:“什么我偷的?我自己拿自己家的东西,怎么叫偷呢?” 李晓明心想,你就算把玉玺送人了,你爹也只会打你一顿,肯定不会杀你, 但我只要敢收,哪天露出来了,我一定有事,皇帝可不一定会听我辩白。 于是,坚辞不要, 公主大怒,以为李晓明看不起她,尖爪露出, 威胁道:“大胆陈发,你敢不给本公主面子,我去父皇面前就说你偷我玉牌。” 李晓明吓了一跳,心想,现在一屁股要命的麻烦事, 万一在皇帝那边也挂上了号,恐怕十死无生了。 没办法,只好低头认错道:“好好好,是我的错, 公主殿下将宝物赐给在下,在下荣幸欣喜还来不及呢,怎会不想要? 刚才不过是推辞一二,尽尽礼节罢了,既是公主抬爱,那我就收下了。” 公主这才转怒为喜道:“这才对嘛,我父皇的东西多着呢,便是一天给你一件,一年也拿不完。 他还有一个请客吃饭用的大鼎呢,上面有很好看的花纹,他们都说是当年周天子的九鼎之一。 项羽还用它煮过人呢!阿发,你说这是不是肯定很值钱? 就是太重了,我下回找两个侍卫,想办法给你弄出来。” 李晓明被她这话唬的魂不附体, 心想,老子要这玩意干什么,我它吗敢卖给谁?谁又敢买来用? 那么大的东西,藏也没地方藏,纯纯的催命符, 看公主那得意傲娇的样子,似乎真有可能干出来这事。 连忙劝道:“公主殿下,那个大鼎,小人实在不配用, 我若用那个东西做饭吃,是会被杀头的,您可万万不能把那玩意拿给我。” 公主见李晓明被她的礼物吓成这样,更加趾高气昂, 撇着小嘴道:“你现在知道本公主的宝贝多了吧!还敢不敢在义丽面前看不起我?” 李晓明心中禁不住的偷着乐, 心想,这个明熙公主的自尊心是真的强, 她这还是因为上次在船上,让她赏赐东西时,当着义丽郡主让她丢了面子, 所以才偷了皇帝的东西来找回场子的。 唉......,单亲小女孩大概都是这样,外表大大咧咧,其实内心极度敏感脆弱。 李晓明心想,今天又得了她这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就多说些好话哄她开心吧! 于是向公主作揖称赞道:“公主殿下,小人怎敢看不起您呀! 您是肥马金裘,金玉满堂,天下第一的富贵公主。” 公主听他如此赞美自己,忍不住笑容绽放,合不拢嘴。 李晓明以前十分忌惮明熙公主的身份,又兼她性格刁蛮,自己差点被她告刁状斩首, 因此,从来都是躲着她,并没有认真看过公主的容貌, 如今公主就坐在他面前看着他笑,他仔细一看, 竟发现公主五官长的,如精雕玉琢般,美目明亮,面如桃花,很是美丽可爱。 又忍不住夸道:“公主殿下,您不但富甲天下,更是大成第一美女呢! 有句诗是专门说你呢,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公主听他夸奖起自己的美貌来,脸上飞起了两道红霞,不自觉地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问道:“你那诗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从来没听别人说过?” 李晓明心想,这是李白还是白居易呀,记不清了,形容杨玉环的诗,你这傻丫头当然没有听过, 笑着向公主解释道:“这是小人专门写给公主的, 意思是,美丽的明熙公主,回头嫣然一笑,风情万种、娇媚横生, 皇宫里所有的美女,在公主您的绝世容颜对比之下,都显得黯然失色。” 第175章 干就干吧 公主听了这种溢美之词,顿时羞的满脸通红发烫,用两只小手捧着脸,一点也不自信了, 低头有些惶恐道:“我哪有那么好看?” 过了一会,又说道:“阿发,我先走了。” 说着,一溜烟地跑出去,找铜镜去了,看看到底是不是最近真的又长好看了。 李晓明见公主跑了,心想,原来是这样呀!下回想赶她走,只需要多夸夸她长的好看就行了。 你还别说,公主确实长的美丽, 又唉了口气,只不知以后是用来和亲,还是皇帝笼络大臣,下嫁臣子? 历史上公主的命运大多不好。 他又将那套镶着宝石的黄金酒具打开,又细细观赏了一遍, 心想,这一件东西,若真能出手,只怕几辈子也吃喝不完了, 只不过这上面有皇帝的年号,在这成国恐怕是找不到买主?先藏起来吧。 于是,将装着几十斤铜钱的麻袋解开,先把铜钱倒出来,将宝贝放到最下面,又将铜钱装在上面盖住。 提到榻上,用芦花被捂的严严实实,这才心中稍安。 将门关好,李晓明去到东跨院李靖的住处, 找到李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把我的那些弟兄安排到哪里去了?” 李靖毫无紧张地道:“左将军殿下只让我把他们带到门口,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值守。” 李晓明看他不似说谎,情知李许做事滴水不漏,从李靖身上也找不到答案。 只好唉声叹气而回, 回到房间,又细细琢磨了一会,在心中推演着事情的过程,和自己的退路。 现在只剩自己孤身一人了,身边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除非是不顾王吉他们性命了,一跑了之, 除此之外,就只好任李许摆布,听他的话去刺杀建宁王李寿。 李晓明心想,我也是被逼无奈,刺杀就刺杀吧, 这个年头,能被封王的武将,哪个不是杀人如麻? 他能杀别人,别人也能杀他,我去刺杀他,也谈不上良心上愧疚不愧疚的。 反正之前刚穿越过来时,只有两把钢弩时,就和昝瑞干过这事。 如今有小炮在,只要提前找好伏击地点,规划好逃跑路线,得手后小炮不要了,没命的跑,肯定能跑得了。 到时候仍然有出路, 我刺杀完建宁王,不管李许如何,太子最心善,我直接去求太子, 事情也帮你们做了,你们必须兑现诺言,放了王吉众人。 李晓明想到这里,不禁恨得牙根痒, 若是李许主导这一切,我即便为他卖了命,以那个狗日的尿性,他也一定不会放我的人。 长出了一口气,喃喃地道:“到时候我也有办法, 你既然恩将仇报歹毒无情,也别怪我卑鄙无耻一回了,我就把这事干了,不信你不放王吉众人。” 救出王吉众人后,也只能跟着拓跋义律大单于去北方了, 老蒲、老朱、老孙、刘新,我这一走,恐怕是永无再见之日啦...... 想到这里,心里打定了主意,就按计划进行吧,得先去找找拓跋义律叙叙旧, 过了这么些日子,他那里可别变卦了,万一又不想带我走了,那可就尴尬了。 记得前天和石兴干完仗, 李许冲着刁鹰、石兴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句,说他们有些仇家住在西边少城, 说不定大单于和郡主他们就在那里,我与其是在这里无事烦恼,还不如去寻他们去。 想到这里,从麻袋里抓了一把钱、又从羊皮口袋里捏了块银疙瘩揣怀里, 将手铳填装一管子别在腰里,出门往府外走去。 还没到太子府门口,抬头看见有一人站在一棵大银杏树下,负手仰头,似乎是在看树上的树叶。 李晓明停住脚步,也随着那人的目光向上看去, 只见那满树的银杏叶,宛如一把把小巧精致的扇子,轻轻摇曳在枝头,闪烁着金黄的光芒。 地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层黄叶,煞是好看。 李晓明看太子背对着自己,正看树叶看的出神,想到跟太子打招呼还要鞠躬,太麻烦, 便放慢了脚步,打算不惊动他,轻轻走过去。 “明卿。” 李晓明转过身向太子鞠了一躬道:“殿下好,因看殿下观景入神,未敢打扰。” 太子回过头来,微笑道:“我闲来无事,来前面转转,见这银杏叶纷纷飘落,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人生就如这银杏叶,荣枯有时,好景不长。” 李晓明心想,你身为太子,位尊誉隆,每日里锦衣玉食,何必做这无病之呻吟? 口里却笑道:“殿下所言极是,不过这银杏树和其他树不同,它叶子不会掉光的, 冬季落叶,不过是为了去除掉枯黄死叶,以减少水分消耗罢了, 试想若是天天不下雨,仍然养着一树的繁叶,恐怕这整棵大树都会干死。 殿下你看,树枝上那些鲜亮的大叶并不会掉的。” “去除枯叶,不过是为了保护整棵大树,是这样么?”太子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李晓明颇急,心想,你和你那恶毒兄弟,给我安排了个有死无生的差使,我可不像你这么闲。 于是开口道:“外面有些凉,殿下早些回屋吧!” 太子笑道:“我也曾做过将军,率军征战过的,哪有如此孱弱?我看明卿是要出门,不知意欲何往?” 李晓明随口扯道:“我因过些日子又有一批盐运来,所以出去走走,看哪里适合摆摊贩盐。” “哈哈,我在成都多年,这事你如何不问我?” 李晓明无奈,只得问道:“请殿下指点。” 太子笑道:“若是寻常物品,只需在外城与内城之间的饵市,摆摊贩卖即可,尤以南门外,江桥附近最为人多热闹, 若是盐、粮、酒、布之类的,郡府有规定,都集中在西边少城贩卖。” “多谢殿下指点,卑职这就去少城看看,卑职告退。” 李晓明拱了拱手,就要走。 “也罢,今日无事,本太子就陪着明卿出去走走,帮你找找摊位。” 太子一边说,一边踱步过来,就要和李晓明一同外出。 李晓明急忙婉拒道:“不可不可,殿下身份何其尊贵,这贩夫走卒之事,殿下岂可参与?” “哎......,士、农、工、商皆是国之大事,连陛下都时不时要过问一二, 我有监国之责,去看看市坊物价,也是我份内之事,咱们也不必带其他人,这就去吧!” 说着自顾自地往前走去,李晓明无奈,只得跟随其后。 第176章 手刃此獠 二人出了太子府,沿着街道一路往西边少城走去,离皇宫越远,街上行人越多。 这成都城东侧的大城,按照现代房地产的城市规划俗语,叫做cgd中央行政区, 此区多府衙、宫殿,城虽大,却并不热闹。 待出了大城的城门,进入到西边少城,才真正是到了此城的cbd中央商务区, 只见大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不得不说,若真是考察市场,有太子这个成都土着带领着,的确是事半功倍, 李班像个五星导游一般,兴致颇高,滔滔不绝地给李晓明介绍了一路, 李晓明不得不逢迎恭维,唯唯诺诺。 不多时,李班领着李晓明到了一处街道,说道:“明卿你看,此条街道乃郡府特立,专卖粮、盐, 只要有公文凭据,证明所贩之盐并非私盐,只需向郡府缴纳少量税金铺租,即可在此经营贩卖。” 李晓明看了一眼,心想,不愧是成都 ,果然比其他地方设施周全的多, 这条街两边都是盖好的大房铺面,门前还用砖石垒好的台案,以供摆放货品供顾客择选。 李晓明看卖盐的这一侧,有十多间店铺,开门营业的只有两三间,对面卖粮的也是一样,只有几家开门营业。 他不禁对太子喜道:“殿下,咱的盐是县里产的,自然有公文的,待我问问税金要多少, 到时就在他们隔壁租间铺房贩卖,长期经营,可比我在城门口摆摊强多了。” 李班笑道:“我与卿同往。” 想到在此长期经营,李晓明心中一沉, 心想,我刺杀完建宁王以后,就要跑路了,哪还有长期经营这一说? 不过既然来了,还是问问吧,自己虽然跑了,可刘新、蒲荣他们还要过日子呢,就当为他们铺路了。 二人来到一盐铺前,李晓明向门口看店的拱了拱手,说道:“掌柜的您好,问您些事。” 那人也不动身,只说道:“但讲无妨。” “你们这店铺,需向郡府交纳多少税金?是按天还是按月?” 那人惊奇道:“你也想在此贩盐?” “恩,有这个打算,我是涪陵的客商,我们那边盛产盐巴,想问问行情,看能不能在此处做做生意, 您放心,我不跟大家抢生意,价格和你们一样,或者比你们高些,都行。” 那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二人,哈哈大笑,不再言语。 李晓明和李班十分奇怪,均被勾起好奇心,李晓明缠着那人,一直追问, 那人不耐烦了,冷笑道:“看你是外地人,也不怕叫你知道,我们东家是建威将军李期殿下, 至于交不交税金,按天交还是按月交,你去将军府问我们东家去吧!” 太子李班阴沉着脸,对李晓明说道:“咱们别问他了,到隔壁问问。” 那人又笑道:“也不必去问了,隔壁两家,一家是西夷校尉李保殿下的,一家是镇西将军李豹殿下的, 这整个少城,粮、盐、米、酒,哪间店铺不是我们李家的? 你们两个外地汉,也只碰见了我这个好心的,才免了这一祸, 若是冒冒失失将店铺开了张,保管让你财货两空。” 李班怒道:“这铺面是当今陛下体恤民生,朝廷出钱盖的,你们竟敢如此仗势嚣张,明目张胆地欺行霸市?” 那人见他如此,站起身来,捋了捋袖子, 骂道:“你娘的,我好心教你避祸,你倒上起脸来了,你且不要走,看我如何摆弄你?” 李晓明担心闹起事来,连忙上前劝住,死拉着还要讲理的太子李班离去。 二人走在街上,李班突然说道:“我大成也像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早该将一树的枯败之叶摘除干净了。” 李晓明默然不语,心中暗笑, 成国上上下下,将军、校尉、郡守、尚书,就连你府里的侍卫,不是宗亲就是外戚, 现在连街上的生意店铺,都被皇族垄断了, 这样的政权岂能得人心?若有外敌来犯,谁会和他们站在一起? 也难怪历史上,这成汉政权占据巴蜀天险之地,也只数十年就被灭国。 二人行到一条两边尽是布店、裁缝铺的街上,蜀地的丝绸是天下有名的, 李晓明心中一动,心想,承蒙明熙公主送给自己贵重的礼物,早前答应给她买新衣裳,如今还欠着呢! 便去店里提前看看衣服花色,想选些好看的布料,给公主做身衣服作为回礼。 李班也随他进入店里,自己也挑拣起来, 陛下寿诞将至,若是有中意的布料,也不妨买上一匹做件新衣,出席寿诞之时岂不又增添几分荣光。 二人正在挑选,忽听外面传来女孩生气的声音:“哥,我就要那匹布,你为什么不给我买下来? 我连身替换的衣裳都没有,你快给我买。” “你不要胡闹了,先忍着些吧!咱们这些钱还要买马呢, 从此处回北方可行不得船,若把这些钱都给你买上了衣裳,咱们难道走路回去?” 李晓明听了这二人的对话,登时大喜,布也不挑了, 冲出门口喊道:“郡主,快过来,发哥给你买新衣裳。” 街上两人正是拓跋义律和义丽郡主,二人听到李晓明的喊声,齐齐看了过来,皆是喜出望外。 义丽郡主开心地喊道:“发哥,你终于来了。” 一蹦三跳地跑过来,也不顾忌别人在场,拉住李晓明的手,幽怨又撒娇地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李晓明向拓跋义律招呼道:““大单于,别来无恙。” 拓跋义律双眼之中闪烁着光芒,向李晓明微笑点头。 李晓明又假装生气地对义丽道:“你们偷走了我的盘缠,我一天饿两顿,怎能走的快?” 郡主一如既往地诚实,慌忙解释道:“明熙说,若不是这样,你就不会来了。” 李晓明听了她这话,看着她那双明亮的大眼,不禁哑然失笑。 旁边太子也走了出来,看见单于兄妹两个,拱首笑道:“大单于,你我果真是有缘呐!” 拓跋义律看见了太子,吃惊地问道:“太子殿下脸上这是怎么了?” 太子立刻脸红起来,扭过脸去,愤恨地“哼”了一声。 李晓明立刻跑到单于面前,添油加醋地将石兴如何殴打太子,自己是如何英勇地刺杀羯人,救下了太子。 一番描述,绘声绘色, 太子在一旁着急补充道:“我也是还了手的,打得那石兴惨叫连连。” 拓跋义律听了,摩拳擦掌,大怒道:“石兴狗贼来到了成国还如此嚣张? 太子殿下何等的尊贵?他竟然敢如此行凶? 殿下,请问那石兴现在住在哪里? 我现在就找上门去,手刃此獠为殿下报仇。” 第177章 小群英会 太子见大单于义愤填膺地,要为他报仇,不禁大为感动,心想,草原枭雄果然爽快义气。 又怕单于若真杀了赵王使者,难免惹下大麻烦。 急忙止住拓跋义律道:“多谢单于好意,当日已将他手下行凶之人全部诛灭, 他又被明......又被祖发刺成重伤,已给过他教训了,若是以后他不悔改,再取他性命吧!” 单于这才止住怒气,又打量了李晓明两眼, 看起来很高兴地说道:“祖发此次勇救太子,立功不小呀,哈哈哈...... 得太子殿下垂爱,想是获益良多,不久就要平步青云了吧? 咦......,这身官服不错,莫非是......” 太子殿下笑道:“祖发暂时委屈在我身边任舍人之职,以后另有安排。” “奥哟......,舍人呀...... 非亲信之人不可担此任,祖发,看来太子对你器重的很呐!” 拓跋义律对着李晓明笑着说道,双眼里的嘲笑之意,毫不掩饰。 “哪里哪里,不过是为殿下护卫分忧而已。” 李晓明心想,你也不用出这怪样子,老子是要跟着你去当郡守的,非让你做我大舅哥不可。 心里这样想着,心中一动,手上用力捏了捏郡主的小白手。 太子并未听出二人谈话有何不妥, 在一旁笑道:“大单于,上次会面,只顾谈些政事,却未能与单于尽兴欢饮, 今日重逢,我岂能放过单于? 此时已是晌午,不如就由我做东,请单于贤兄妹宴饮一回,祖发作陪,如何?” 拓跋义律心想,正好又省了顿饭钱,也好顺便看看这陈祖发,是否已死心塌地跟了太子。 于是向太子拱手一揖道:“太子美意,敢不从命?” 于是四人漫步于街上,看着路两边,想挑家稍上档次的市楼酒店,好进去喝酒干饭。 李晓明指着路边一座三层的市楼道:“两位,你们看,这家似乎就不错。” 正说着,突然一只大手“啪”地一声拍在李晓明肩膀上, 李晓明浑身一抖,吓了一跳, 这掌力极重,他第一时间以为又是石兴报复,正要先发制人,用“背负投”摔这个王八蛋, 耳边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陈兄弟,我可把你逮到了。” “祖逖大哥,怎地这么巧?” 李晓明回头一看,竟是满面笑容的祖逖,他向来仰慕此人,再次相遇,很是开心, 那祖逖一双瘦骨嶙峋地大手,抓着李晓明的肩膀, 热情地大笑道:“哈哈,兄弟,上次得你助力,我等才杀败那石兴狂徒,正要谢你,你怎地连夜跑了? 如今又教咱们相遇,实是缘分,随我去吃上一杯,如何?“ “祖哥,这......” 李晓明心想,我身边有这两位,怎么和你去喝酒? 祖逖见他犹豫,拉着他的胳膊道:“你莫要再推辞,咱们也算是半个老乡,一定要去喝一杯的。” “这几位是你的朋友?” 祖逖热情了半天,这才发现李晓明身边还站着两男一女。 李晓明看了看拓跋义律和太子,见二人都对他使眼色,两人都不欲透露自己身份。 李晓明只好回答道:“祖大哥,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 祖逖和太子、拓跋义律显然不认识,仍然热情道:“陈兄弟的朋友,就是我祖逖的朋友。 走走走,今天我做东,请几位一起去喝一杯。” 说着,一手扯住太子,一手扯住拓跋义律就往路边市楼里进。 拓跋义律和太子李班相顾一笑,均觉无奈,但见祖逖如此热情,也只好跟他进去。 祖逖下定决心是要做东的,他却不甚讲究,也不要众人去楼上包间厢房, 只在楼下找了个两块屏风夹着的散座,便邀请众人坐下,自己去柜台点了些酒菜。 众人一番谦让,因这顿饭是祖逖做东,且他又年长些,大家便一起推他坐了上座, 祖逖之下,两边各摆两案,拓跋义律和太子李班坐在一排,李晓明和义丽郡主坐在一排。 按理说,李晓明应该为祖逖介绍自己的朋友,但二人又欲隐瞒身份,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祖逖本就是晋国贵族,后来“中流击楫”渡过长江后, 又在豫州遍交四方豪强,整合诸多势力,一起对抗匈奴、羯族, 所以此人实是宋江一般的人物,十分擅长交际,不等李晓明为他介绍,便要主动开口结纳单于和太子。 祖逖看太子衣着华丽,气度不凡,想来此人应是有头有脸,便先拱手向李班道:“在下晋国祖逖,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太子李班岂会未听过祖逖大名? 只不过成国是从晋国手里抢来的,此事在晋国朝野上下无人能忘, 而且皇帝李雄的父亲和太子的父亲,都是当年起事时,死于晋将之手,两国一直是仇视敌对状态, 这祖逖突然出使成国,目的不明,实在过于敏感,太子不愿与他私下交往而已。 但太子李班是个极有涵养风度之人,也向祖逖拱手笑道:“久仰祖先生大名,在下李平,是蜀郡府衙的一名游徼。” “哦,看不出老弟如此斯文之人,倒是一员勇猛武将,幸会幸会。” 嘴里虽然如此客套,心里却在想,此人本该吟诗作画才对,武艺严重不行, 做个游徼,不过是捉贼拿赃而已,都能弄的一脸是伤。 太子哪知他心中想法,拱手报之以微笑。 祖逖又向拓跋义律拱手道:“我观这位兄弟气宇轩昂,孔武有力,难道也是一名武将?” 拓跋义律早听说过祖逖的大名, 因祖逖也与石勒为敌,拓跋鲜卑和祖逖的势力,正好在石勒的一北一南, 因此对祖逖颇有好感,本欲结交。 但祖逖还有个名声他也知道,此人极度厌恶胡人, 在北方与匈奴作战时,不管是匈奴还是羯族、氐族,但凡落到他手里,就没有活着的俘虏, 因此在胡人耳中,祖逖着实是恶名在外。 拓跋义律不知道他对鲜卑人是何态度,所以决定先化名试探试探再说。 他是个极有城府之人,随口撒谎道:“久仰祖大人英名,您看的不错,在下王义,以前是洛阳军中的一名游击, 后因城破,流落江湖,做些皮货生意糊口。对面女子是我妹子王丽。” 祖逖听他提起当年洛阳城破的事,不禁怒发冲冠,拍案骂道:“这些杀不尽的狗胡虏......” 祖逖正欲骂个痛快,给拓跋义律出气,外面几名侍者捧着酒菜奉上。 李晓明看他点的菜肴十分粗暴, 每人面前的案子上摆着半只熟鸡,一大盘子羊肉,一个时鲜果盘,一盘子青菜。 这样的席面十分合拓跋义律的胃口,李晓明只要有肉就行,就是不知道太子喜不喜欢。 祖逖举起一杯酒笑道:“各位,祖某与这位陈兄弟, 曾一起出生入死,联手击败石兴那帮羯人狗贼,对这位陈兄弟的为人深感佩服, 今日帮趁了陈兄弟的光,又结识您二位英雄和王丽妹子,实在是三生有幸,祖某敬各位一杯。” 第178章 军中机密 喝酒这种事就是这样, 甭管和谁喝,喝之前是怎么样的氛围, 一开始只要不断地找借口让大家共饮,但凡每人有个三四杯下肚, 不多时,大家一起酒精上脑,气氛就一定会活跃起来, 所以酒局之中,一定会有劝酒之人,人家目的其实也很单纯,只是为了让你尽快进入状态而已。 祖逖是个天生有领袖气质的人物,深谙此道,殷勤劝酒, 酒宴在他的主导下,渐入佳境。 拓跋义律手里拿着鸡腿,开口言道:“在下原为晋人,一下关心咱大晋何时能收复北方故土, 久闻祖大人自江阴起兵北伐石勒,攻谯城、占汝南,一路势如破竹,长江北岸尽被祖大人收复,实在是可喜可贺, 听说如今豫州,已大半已为祖大人所据,果真如此吗?” 祖逖痛饮一杯,心想,这王义高大威武,望之不凡, 他又曾在晋军中做过游击,极有可能是员悍将。 如此关心我北伐之事,莫非是有归附之意? 若能将此人收入麾下,实是喜事一桩。 于是向拓跋义律笑道:“呵呵,此言不假, 北方晋人久被羯奴蹂躏,重新归附我大晋实是众望所盼。 我虽只带两千多人渡江,然而渡江后得四方堡寨豪杰相助,又收纳流民百姓,攻谯城之时已有一两万人, 待到进入豫州,我北伐军已有数万之众,如今汝阴、汝南、南阳、新蔡各郡都已收复, 假以时日,我晋人万众一心,必能渡过黄河尽歼羯奴。” 未等拓跋义律开口, 太子李班笑道:“小弟虽职位低微,但也关心时局,我听说祖大人进入豫州后, 几乎并未与匈奴刘赵或是羯人石勒有过大战,这豫州之地到底是如何收复的呢?” 李晓明心想,太子这话明显有些敌意,这两人可别发生冲突了。 拓跋义律似乎也挺感兴趣,也放下手里的吃食,望着祖逖。 祖逖毫不介意地笑道:“我军在豫州目前只有些零星小战,确实未与石勒大战,收复豫州数郡也几乎是兵不血刃。 诸位不知,这其中是有几个原因的。” 拓跋义律好奇地拱手道:“愿闻其详。” 祖逖向二人笑道:“此是军中机密,原不该说, 但两位都是陈兄弟的朋友,又非胡虏夷狄, 咱们今日相聚,如此投缘,我便与两位说个明白也无妨。” 拓跋义律和太子李班见他如此交心,都向他拱手致意。 祖逖继续说道:“胡人的骑兵的确厉害,况且个个身躯高大,十分勇猛, 那豫州可是一马平川,除北部黄河外,南北有千里纵深,却几乎都无任何险嶂可据, 我军以步军为主,若与石勒在如此广袤的平原正面野战,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是他们的缺点也很明显,想要稳稳守住豫州,也不容易,哈哈......” 正说到这里,旁边有两人走了过去,其中一人是个大高个,个头几乎与拓跋义律不分上下。 蜀地可难见这样的身材,在座几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纷纷朝外看去, 但还没看清人长什么样子,这两人就走了过去。 众人也不以为意,祖逖继续说道:“我大晋因失了北方牧马之地, 以如今的骑兵数量,若要与匈奴和羯人在平原上正面对决,那可是......” “哎呀......陈兄弟,我刚才就和赵染说是你,他还不信,回来一看果然是你,哈哈!” 众人一看,刚才走过去的两人又转了回来,其中一名个头挺拔,面如冠玉的美男子,正热情地和李晓明打着招呼。 祖逖鄙夷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他们,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李晓明亦笑着站起身来,拱手向那名俊男说道:“南阳王殿下,咱们又见面了。” 这两人正是当初在庞统祠时,与李晓明众人,用刀矛阵联手对抗祖逖和石兴的,匈奴南阳王刘胤, 另一人则是匈奴牙门将赵染。 刘胤十分热情,走过来拍着李晓明的肩膀道:“兄弟,当日你助我们打的石兴落荒而逃,怎地后来不告而别了呢? 我知道你们缺粮,担心你没饭吃,还特意在绵竹城等了你们两天呢,只可惜直到今天才相见。” 赵染也笑道:“陈兄弟,我家殿下十分思念你,来到成都后,得闲还要在城中逛逛,只盼能再遇见你呢!” 李晓明混过刘胤的羊腿吃,又与他并肩作战过,此时看他说的如此诚恳,当自己是朋友,也颇为感动。 向刘胤拱手谢道:“多谢殿下挂心,我等皆是行商小民,那日见死了许多人,手下人害怕,故此先走。” 刘胤望着李晓明心想,我大赵与石勒开战在即,又与晋国是死仇,如今与成国的边界也不太平,处境可谓是凶险万分。 这个姓陈的兄弟手上,有那些十分厉害的军械,我大赵若得此人,今后对上叛徒石勒,胜算大增, 上次让他偷跑了,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轻易错过。 想到这里,拉着李晓明的手,愈加亲近道:“兄弟,咱们上次在山上过夜时,有肉无酒,十分不美, 今日咱们有缘又在此相逢,正当一醉方休。” 李晓明听了这话,十分为难,看了看祖逖,只见祖逖正面色不善地盯着刘胤二人, 太子李班也不抬头, 就连拓跋义律也眉头紧皱,似乎很讨厌刘胤。 他心想,我本是太子的舍人侍卫,今日又是祖逖请客,我怎能离席而去陪你喝酒? 若要邀请刘胤在此就座,显见得其余人都不欢迎他,这可真是尴尬。 “咦......,姓祖的,原来你也在此,可真是冤家路窄。” 刘胤终于发现祖逖竟然大模大样地在上座坐着,不禁心中一惊。 祖逖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哼......怎地哪里都有你们这些苍蝇? 我们在此欢饮,此处不欢迎阁下,请速离去。” 赵染骂道:“祖逖匹夫,休得出言不逊,这市楼可不是你家开的,谁都来得。” 祖逖站起身来,大骂道:“匈奴狗贼,我看你们是等不到十日后决战了,我不如就在此处结果了你们。” 李晓明大急,心想,这两个怎地一言不合又要开战?让我夹在中间难做。 正在为难,只见拓跋义律也站起身来,伟岸的身材像座小山一般, 冷冷地说道:“祖兄,他们两人,你只一人,动起手来岂不吃亏? 在下王义愿助老哥一臂之力。” 第179章 民族大义 (摸鱼又更一章,感谢各位书友支持) 祖逖十分惊喜地望着拓跋义律,心想,此人不愧是晋军游击出身,竟如此够义气,只请他吃顿饭便能帮我杀人。 于是,向着拓跋义律拱手道:“多谢老弟援手,看来咱们兄弟俩,以后日子长着呢, 今日咱们就联手先除去此二贼,再一醉方休。” “好,这就动手。”,拓跋义律大喝一声。 说着,两人杀气腾腾地就要从座位上出来,想空手弄死刘胤主仆。 这边刘胤身长体壮,一生也没怕过谁,和赵染二人毫无惧色, 往外退了几步,拿好架势,准备等祖逖二人一出屏风就先暴起发难。 义丽郡主晃着李晓明肩膀,紧张地说道:“发哥,发哥,你快去帮帮我哥。” “唉......” 李晓明长叹一声,正要出去拦在双方中间,只见太子抢先一步出来,站在中间劝架。 太子李班先向刘胤作了一揖道:“南阳王且慢动手。” 说着又回过头对着祖逖和拓跋义律二人一揖到地, 诚恳地说道:“祖兄,王兄,且听吾一言,此处是我成国都城,不比别处,私下斗殴杀人乃是重罪, 况且祖兄和南阳王都是一国使臣,若因这种事进了大狱, 不但影响两国邦交,传出去也是笑话,有损几位的英名, 请你们双方看在李某的薄面上,暂且息事宁人。” 李晓明也走出来劝道:“是呀,祖哥,李平兄是郡府游徼,专管这蜀郡治安, 若是两位与南阳王,在他面前斗殴互杀,岂不令他难做?” 祖逖闻听此言,看了看太子李班, 心想,这位李平既是郡府游徼,在他面前杀人,的确不合适,今日只得忍下了。 只指着刘胤二人说了句:“算你走运,且让你多活两天。” 拓跋义律见太子出面调和,也只得作罢。 于是二人均对刘胤主仆冷哼一声,气愤愤地又回到座位。 南阳王主仆见打不成架了,又收起架势,重新也进到屏风里面,脸上堆上笑容,又要与李晓明说话。 李晓明见刘胤又进来,十分担心他们再起冲突,连忙迎了上去, 拉住刘胤笑道:“殿下,咱们到外面说话。” 刘胤与他来到市楼外面,开口说道:“今日若不是看在陈兄弟你的面上,我非跟那姓祖的没完不可。” 李晓明苦笑道:“祖哥脾气火爆,殿下不必介意。” 刘胤又道:“我看陈兄与此人走的挺近,有些话不得不提醒你, 晋国的世家大族皆是一丘之貉,哪有真心为晋人百姓的? 这姓祖的打着为晋国收复河山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 谯城、豫州一带的坞堡村寨皆被他骗完钱粮,又将人家的地盘夺占, 实际上他只为他祖家自己的势力,却从未和石勒打过一仗,切不可被这厮的花言巧语蒙骗了。” 李晓明心中暗笑,你们有仇而已,祖逖是什么样的人,还用你教我么? 心里这样想,口里却应道:“我与祖哥也是偶然撞见,我现在在太子府任舍人一职,不会去豫州的。” 刘胤“哦”地一声,放下心来,心想只要不跟着祖逖那个匹夫干,我就有机会。 眼珠一转,又皱着眉头道:“陈兄这样的人才,怎地甘心只做个舍人?” 李晓明敷衍道:“我哪有什么大才,做个舍人,只图乱世之中平安无事就好。” 刘胤沉吟片刻,语气诚恳地说道:“陈兄听我一言,大丈在世,岂能只顾眼前苟安? 更何况你这样有本事的人? 我刘胤在赵国虽不是太子,但我父皇幼时亏欠我的,封我为匈奴五部单于,又是南阳王, 匈奴五部是我们的嫡系,我赵国凭此起家,我为五部单于,实际上不比太子地位差。 你不如跟着我去赵国,我封你为长吏,你代我管理匈奴五部的三万户,他们的财粮女子,但凭你任意拿取,如何?” 李晓明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看着刘胤, 心想,那拓跋义律让我做中山郡守,可那中山郡尚未夺回来呢,说是空头支票也不为过, 可这刘胤给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大官呀。 刘胤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嫌官小,又道:“你放心,你们晋人在我们赵国,很受重用,况且你又是我的人, 以后取了南阳郡,我再让你兼管着南阳,咱们名为君臣,实为兄弟, 不比你在这里,为成国太子做个侍卫强的多吗?” 李晓明心想,我被李许逼的走投无路,成国眼看是不能呆了, 虽说原打算跟着拓跋义律去北方,但刘胤这条线索也不能丢, 万一鲜卑那边弄不成了,还能投奔刘胤,职场上的事,不就是这么? 想罢,对着刘胤深深一躬,正色道:“多谢南阳王殿下赏识抬爱,陈发这里先谢过了, 只是要我贸然舍弃故乡,去到北方异国,在下也实在需要慎重考虑,请给我些时间考虑考虑。” 瞟了一眼刘胤,又道:“若是我这边考虑好了,恩......恩……, 就真跟着殿下回去,也未可知呢!” 刘胤见陈发口气松动,似乎被打动,一双俊眼放出光来, 拍着李晓明的肩膀笑道:“此事原该考虑周全些,也不急于一时, 今日有祖逖这匹夫从中作梗,我就不和你多聊了,我在宣明门旁边的那家最大的客舍住,你有空了去找我。” “好好,我有空了一定前去拜访殿下。” “那本王就告辞了。” “殿下慢走。” 李晓明送走南阳王,又回到屏风中的座位上,但此时却没有刚才的气氛了,几人情绪似乎低落。 李晓明端起一杯酒向祖逖道:“祖哥,您带领义军光复中原,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我原是豫州人,这杯酒代豫州的老乡们谢您了。” 祖逖望望他,举杯与他共饮了一杯,叹了口气, 语重心长地说道:“陈兄弟,不是老哥说你,你既也知自己是豫州人,怎地能和刘胤来往? 这可危险的很呐, 咱们晋人之中,有不少数典忘祖的败类,在匈奴赵国做大官的, 需知青史如鉴,这些人早晚要背上万世的骂名,只怕连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来。” 祖逖顿了顿,看了一眼拓跋义律和太子李班, 这两人听了祖逖的话,都在偷笑, 均想:什么狗屁青史如鉴,你晋国司马家的开国皇帝弑君篡位,得国不正, 实为乱臣贼子,他怎地不怕青史如鉴? 看见祖逖望过来,两人连忙一个喝酒,一个吃菜。 祖逖柔声问李晓明道:“刘胤那狗贼是不是想拉拢你去匈奴为官?” 第180章 壮志豪杰 李晓明满脸通红道:“哪有此事? 我因那晚在庞统祠时,断了粮吃了他的饭,因此与他有些交情, 今日听了祖哥的良言,如醍醐灌顶一般,以后不与他来往就是了。” “好好,这才是咱们晋人的风骨。” 祖逖大喜,他哪里知道李晓明以前的职业,还以为他被自己的一番话,说的心悦诚服了。 又端起酒杯与李晓明对饮了一杯, 由衷地笑道:“其实年青人想建功立业原是好事, 你能从涪陵带着商队,千里来到成都做买卖,足可见你的本事了。 况且你的队伍武力也错,若真有心干一番事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何必与那胡酋刘胤交往? 只跟你老哥我走就对了。” 听了这话,拓跋义律双眼贼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李班紧抿双唇,显得很是有些不安。 祖逖声音逐渐高亢起来, 继续说道:“如今我为豫州刺史,但豫州尚有大半,仍在石勒和匈奴手中,我这里正缺有用之人, 陈发兄弟你年青有才,不如跟我回到豫州,我让你从偏将做起, 你不用担心前途,跟着我干,你能力有多大,前途就有多大。 不是我祖逖狂妄,只要朝廷里无人给我使绊子,整个被匈奴占去的北方,在我祖逖眼中,如同无主之地一般。 到时候兄弟你跟着我,打下来一郡,你为郡守,打下来一州,你为刺史。 我祖家原本在朝中就能说得上话,如今又与大将军王敦交好,只要你有军功,这些事情还是能做到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没有军功,看在你跟了我一场的情份上, 到时候那新蔡、汝阴等郡,随便择一郡与你食邑,不也能光宗耀祖,福荫子孙?”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有理有据,直说得李晓明心中怦然心动, 他心想,我本就是河南人,若是穿越回来古中国,在一两千年前的家乡做个大官,为祖宗们做些贡献,也是有意义的事呀! 正在沉吟,抬头看见太子脸色逐渐有些发白,拓跋义律也神态不自然,猛然警醒过来。 向祖逖拱手笑道:“祖哥说得极有道理,您的一番盛情陈发铭记心中, 只是豫州虽是我的故乡,然而我现在已为大成国民,前不久又刚做了太子殿下的舍人, 大丈夫岂能朝秦暮楚,反复无常? 此事容以后再说吧,万一哪天太子殿下不要我了,我再去投奔祖哥吧!” “嗯......这样呀……,好吧。既是兄弟心在此间,我也不再勉强。” 祖逖这番话早已酝酿良久,今日招揽这陈发实已用尽功力, 本来以为已说动此人,不想到头来还是没弄成,心中实在是大为失望。 但事已至此,也不能过于表现在脸上,又勉强举杯劝了几回酒, 然而众人各怀心事,都不自在,再难尽兴。 众人终于散场离席, 分别之时,祖逖单独将李晓明拉到一边,不甘心地问道:“兄弟真不愿回家乡么?” 李晓明心想,这祖哥真是个人精,因太子和拓跋义律在远处等候,可以放心说话了。 于是向祖逖笑道:“我实对老哥说了吧,我在此处并不得志,怎会不想念故乡? 只是眼下还有许多事情未处理完,不能马上就跟祖哥回去,或许要等上一段时日吧。” “奥,此话当真,那可太好了。” 祖逖闻言大喜,不自觉地皱眉往太子李班和拓跋义律那边看了一眼。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交给李晓明,说道:“此是我年轻时,在司州做主簿时的私印,给老弟留个纪念, 我在豫州、扬州等地有些名声,朋友众多,他日你若来寻我,路上万一遇见麻烦, 凭他是官兵还有盗匪,只说是我老祖的朋友,他们见此物都要给上几分薄面。” “多谢祖哥关照。” 李晓明双手接过这小小铜印,心中窃喜不已。 两人说过悄悄话,祖逖又来和拓跋义律和太子李班告别。 “王义兄弟,今日承你仗义援手之情,天色已晚,咱们改日再叙。” 拓跋义律笑道:“祖老哥名满天下,有哪个不愿结交的? 我在宣明门右侧的福喜驿馆住,这两日有空了,还请祖老哥屈尊过来一趟,咱们再聊。” “好好好,一定登门拜访。” 祖逖大喜,心想今日难得逛了这一回街,竟然要收卧龙凤雏不成? 看来走运走运,还是要多出门走走才有运气。 太子李班却不满地瞥了拓跋义律一眼,心想,你既要与我们结盟,为何又去勾搭这姓祖的? 祖逖又与太子李班拱手告别,也寒暄了两句,这才兴冲冲的离去。 拓跋义律结识了祖逖,两人有共同的敌人,极有可能合作,因此收获不小。 李晓明今日又获得了刘胤和祖逖的两条退路,均可算是好去处,因此心里底气大增。 义丽郡主又见到了发哥,十分开心,一直拉着发哥的袖子不放手。 唯独太子李班意兴阑珊,心事重重。 拓跋义律向太子告别道:“殿下,我也先回去了,咱们下次再聚。” “嗯嗯,好,改日再请大单于。” 拓跋义律又手指着郡主,向李晓明苦笑道:“义丽天天闹着让我给她挑衣服,实在烦死我了, 我们的住址你也知道了,这两天你来一趟,让她磨你去吧!” “好好,小事一桩,愿意效劳。” 拓跋义律摇了摇头,径直地向远处走去, 李晓明顺手从怀里,将那块三两多的银疙瘩塞进郡主小手里,说道:“你快跟你哥回去吧,过两天我去找你。” 郡主紧紧地握住银子,开心地伸出两只手,像是要抱李晓明。 可把李晓明吓坏了,急忙用手挡住,回头去看太子,只见太子李班识趣地走开了。 李晓明一番哄话将义丽郡主劝走,这才和太子李班一起回去。 走了好一段路,太子笑道:“明卿,单于的妹子好像很喜欢你呀!” 李晓明苦笑道:“殿下请勿取笑,他们草原上的女子跟咱们不一样,普通朋友也是那样热情。” 太子道:“拓跋义律来此,为的是说动我大成与他结成联盟,先攻匈奴刘氏,再取羯族石勒。 明卿,这事你怎么看?” 李晓明心想,历史书上从来没讲过这回事呀, 我这个穿越者,又没什么能量能改变历史,估计你们大概率是结盟不成。 (本章结束) 正史小记: 拓跋鲜卑部落,实际上是草原上百十个大小部落的结合体,不存在纯正血脉之说,总体的人种是以黄种人为主。 拓跋鲜卑部由公元248年从今贝加尔湖附近,迁徙到东汉定襄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西北),对当时三国时期的曹魏政权示好,并与曹魏百姓互市共存,当时的魏国皇帝是曹芳。 到公元261年,当时的魏国皇帝是曹奂,因曹魏政权忌惮拓跋鲜卑部的壮大,曾派兵威胁鲜卑。 当时的拓跋鲜卑部首领力微,惧怕魏兵势力强大,宣布效忠曹魏政权,并送自己的儿子沙漠汗(北魏追赠魏文帝)到洛阳为人质,沙漠汗一直在洛阳做了近十年人质,直到晋朝建国,他仍然是人质,接受的是汉文化,娶得也是汉家女子。 后来晋朝又下嫁公主与拓跋鲜卑部后继的单于,均有史可考, 拓跋鲜卑后续的贵族基本都是胡汉混血, 从流传于世的北魏皇帝画像,和史料对鲜卑贵族的长相描述来看,拓跋鲜卑上层贵族的长相,与同时期的汉人长相无异。 第181章 长街论策 因见太子问起拓跋义律与成国结盟之事, 李晓明心想,你们跟拓跋义律结不结盟,我才懒得操心, 但石兴来到成国,肯定也是要结盟, 一来我与石兴有仇,但凡沾着姓石的事,必须得给他使使反劲、搞搞破坏, 二来我在成国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实感老百姓过的还算可以,我不如就尽力想想办法,能让成国不打仗最好。 于是先向太子谦虚道:“我一个舍人,哪懂这些?国家大事,岂敢妄言?” 太子笑道:“你放心,这个舍人之职只是权宜之计,不会让你长干。 匈奴南阳王和那大名鼎鼎的祖逖,都如此看重于你,就连左将军也赞你颇有韬略,又何必如此谦卑? 以后要和你商量的事还多着呢,你尽管说说。” 李晓明正色道:“既然太子殿下问了,卑职也不敢藏拙,且为殿下试言之。 如今天下大致已分为四块,北有刘赵、石赵、南有晋国和咱大成, 其余势力虽也有不少,但暂时都不成气候,不足为虑。 想那匈奴刘赵强盛之时,实具当年曹魏之实力,有下江南灭晋取天下之势, 但现在北方石、刘两家反目,他们火拼之前,再想取东晋正统而代之,已是不可能。 北方之战一触既发,此诚为天下最大之变数,亦是有心者之机会。 因此,嗅觉灵敏之势力,如东晋王敦、祖逖、拓跋义律等人,这才会提前谋划,欲从中分一杯羹也。 我猜那匈奴南阳王刘胤,和狂徒石兴所求之事, 无非是匈奴刘氏想与大成化解矛盾,平息边境纷争,好一心一意对付石勒叛军, 而石兴此来,肯定是想与大成联手,合力灭掉刘氏而已。” 太子李班说道:“明卿所料不错,石兴向陛下许诺,若大成能与石赵结盟共取匈奴刘氏, 事成之后,愿将长安及陇西之地让于我大成,石勒只要长安骊山以东之地。 长安乃帝气古都,关中平原又是富饶产粮之地,现在陛下颇为心动,朝中大臣也都大多赞成和石勒联手。 要知道,我大成北面虽有汉中据守,然而东面却无白帝城险关, 长江之上毫无阻碍,因此面对东晋始终压力巨大。 若是能取了长安及陇西,不但北上中原进退有据, 而且我成国大军,可从长安,经荆襄古道南下,直接威胁东晋的荆州。 明卿,我国若同时得长安和荆州,可是有希望进图天下的。” 李晓明笑道:“殿下,若无香饵,怎能钓鳖?” 太子李班脸红道:“明卿,不可胡言。” 李晓明猛然惊觉,连忙道:“卑职失言,我的意思是,既然有求于人,怎能不许之以重利? 石勒开出的条件,看起来十分优厚,任谁都会意动,但若细细推敲,刚尽是不实之言也。” 太子李班疑问道:“先不说陇西之地颇为广阔了,光是长安就至关重要,明卿为何如此说?” 李晓明笑道:“长安固然是易守难攻之地,然而之所以如此,全靠长安以东的‘畿内首险’之地,潼关的作用。 石勒虽然不要长安,只要东部一小块地方,但却包含了长安的门户——潼关, 如同手握关中大门的钥匙,即便给了长安,石勒之军想来就来,又岂能守得住?” 太子李班道:“嗯......实是如此,虽只有长安以西,但是地域辽阔,陛下和那几个大臣难免仍是动心。” 李晓明又道:“况且攻打长安,石勒是与我们一起打,双方都出力, 可他许给咱们的陇西之地,却是在最西端, 石勒的兵力根本够不着,岂不是要我们自已去打? 显然石勒只是想利用大成,达到消灭刘氏的目的,并不打算实实在在地给好处。” 太子李班犹豫道:“明卿,若是匈奴刘氏失了长安,这陇西之地,咱们自己应该也能打得下来的。” 李晓明笑道:“殿下,战争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哪会有那么容易? 前些日子在金牛古道上,左将军殿下还说,这金牛古道允许西域客商来往, 显见得咱们和西凉张氏关系不错,要知道,西凉与陇西之地边界交错, 若是我们贸然出兵攻打陇西之地,西凉张氏必然警觉,很可能也会动手。 难道就因石勒的一句空话,我们大成就要和西凉朋友翻脸动手?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西凉张氏仍然宣称效忠晋国, 若我们真与晋国飞地——西凉,发生冲突,晋国必会攻击我国的东部涪陵,以策应西凉。 到那时岂不是进退两难? 殿下,以在下看来,与石勒合作极有风险,不可不慎呀!” 太子李班叹了口气道:“明卿说的极有道理,我也知那石勒狼子野心,比匈奴刘氏更甚, 与此人结盟,无异与虎谋皮,这两天我必要面见叔父,将你这番话说于陛下听听。” 李晓明心想,我精通历史,从未见书上讲过成汉与石勒联手过,难道是我这番话起了作用? 太子李班又问道:“拓跋义律也想与我国联盟,我们与他联手可否?” 李晓明心想,承蒙你兄弟李许算计我,我刺杀完建宁王,说不定就要跟着拓跋义律跑路去鲜卑了。 你们若是这么快就结成了联盟,到时候少不得,立刻又要跟你们打交道,那多尴尬? 再说了,万一拓跋义律不讲义气,为取悦盟友,把我交给你们了,那可怎么办? 不行,为了自己的安全,我也得先破坏破坏再说,嘿嘿嘿...... 李晓明正色道:“太子殿下,我认为与拓跋鲜卑联盟也不可取, 最起码现在不行。” 李班原想,他和大单于的妹子关系密切,他必会为他们说好话,不料他竟是这种态度, 不由得奇道:“我看单于为人直爽,极有诚意,怎么与他结盟也不行?” 李晓明对太子说道:“殿下呀,国家大事,当从全局考量,岂能以个人的人品好坏而下断论? 拓跋鲜卑部,目前因内部夺嫡之争,已是四分五裂, 拓跋义律曾经说过,他现在手上仍然掌握嫡系精锐五万骑兵,在我看来,极有可能是大言欺人。 单于此来结盟,不过是想用我成汉的兵力牵制刘赵、石赵的兵力, 他好在北方下手,夺回他的代州和中山、常山二郡, 他身为拓跋鲜卑的新单于,一即位就能收回故土,自然位子就稳了, 咱们成国大好儿郎的热血,岂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第182章 厚礼馈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真要结盟,也要先等刘赵和石赵两家先打起来,看看再说, 与谁结盟对我大成最有利,咱们就和谁结盟。 不然,万一我们攻击的那一方,后来坐大了,岂不是结了个大仇敌?” 太子停住脚步,转过身盯着李晓明, 笑道:“听明卿一席话,如同皇叔当年,在隆中听诸葛论道。” 李晓明心中暗自得意, 心想,历朝历代,各种时局变幻,大小战事,我皆烂熟于胸, 我比这时代的博学之士,又多了一千多年的经验,谁能跟我比? 可惜你兄弟要害我,该你与卧龙凤雏无缘。 心里如此想,口里却谦虚道:“殿下之才,远胜于那哭哭啼啼的刘皇叔, 而卑职乃是愚鲁之人,却哪里敢与诸葛武侯相提并论?” 太子李班又说道:“我看单于妹子似乎中意与你,我本想与他结盟, 到时我再为你谋个将军,让单于将妹子下嫁于你, 可你如今却这样说,叫我如何是好?” 李晓明心想,我在成都顶多还能再待个十几天,哪能等到你画的大饼? 装模作样地向太子道:“殿下,儿女私情事小,国家利益事大,我既一心为太子殿下谋事,岂能因私废公耶?” 心里却在想,哥们哄小妮,还用得着你帮忙? 太子李班看了李晓明一会,眼中满是歉意,轻轻叹了口气,又心事忡忡地向前走去。 回到府中,与太子分别,李晓明回到住处,第一时间检查他的黄金温酒具, “嘿嘿,还在。” 吃过晚饭,李晓明又去偏僻角落里练了一会刺刀,回来时见李靖在房间里等他。 “发哥,殿下让我给你带东西过来。” 李晓明看着自己榻边的条案上,摆着许多东西, 先看到三匹厚丝绸,一锦色、一紫色,还有一匹是粉红颜色,大眼一看,品相俱佳, 另有一个木托盘,用块绸布盖着,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 他心中十分诧异,心想,是给我送的布么? 怎么还有一匹是粉红色的?莫非太子以后想要让我做宦官? 李靖走到托盘处,将绸布掀开,说道:“发哥,你来清点一下数量,我好回去交差。” 李晓明看见盘中之物,惊得呆住了, 只听李靖说道:“发哥,我给你报数量,你查点一下, 马蹄足金五个,共十斤, 银饼十个,共十斤, 冠珠(大真珠)五枚,金钗两副,金手镯两副, 锦缎、紫缎、红缎各一匹。发哥,你看看没错吧?” 李晓明瞪着放光的两眼,忙不迭地道:“没错没错,劳驾你了。” 说着,拿了枚冠珠硬塞给李靖,李靖初时不受, 后来见李晓明让得实在,只得收了,道了谢才离去。 李晓明关上门,手舞足蹈,开心地要飞起来了,最近财运真是旺盛呀! 心里不住地感谢太子,心想,这太子殿下真是比李许那个王八蛋强太多了, 就冲你给我送的这些东西,建宁王这个老贼,合该他死,老子帮你杀了,反正也不白忙活。 李班的心真细,今天听了拓跋义律和我的谈话,特意给了我这粉红的缎子,让我给郡主做衣裳呢! 这金钗和金手镯,八成也是助力我哄郡主开心的。 唉!太子呀太子,你对我其实不薄,按理说我承你的情,好好辅助你也是应该的, 可是李许到时候要让我去杀建宁王,明显是让我活不成,你又何必送我这些财物呢? 他将东西摊在榻上,摆弄来摆弄去,一时心中十分纳闷。 第二天一大早,李晓明练了一会刺刀,回到自己屋里,正欲洗把脸去给郡主送缎子。 突然明熙公主从外面跳了进来,叫道:“阿发,我来找你了。” 李晓明看见公主来了,心中一阵紧张,四下里看了看,又到门外,四下里又看了看,总算放下心来。 公主疑惑道:“你怎么啦?找什么呢?” 李晓明苦笑道:“公主殿下,我生怕你把那个项羽煮过人的大鼎给我弄过来了。” “哈哈哈哈......”公主看他如此害怕,笑的合不拢嘴。 说道:“你不想要,我还不想给你呢!” 说着,自顾自地在李晓明面前走来走去,还不时笑嘻嘻地看他。 李晓明莫名其妙,看着公主在屋里乱晃,开口问道:“公主殿下,你来我这里就为了散步么?” 公主脸上飞起数道红霞,撅起小嘴,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李晓明突然发现,公主今天与平日大不相同, 穿了一身绣满牡丹花卉图案的大红裙子,一双小脚上蹬着绣花绿绸鞋, 额头上涂着些青黄色的颜料,描着八字眉,一张玉面上裹了一层白粉,两腮上又搽了许多的红胭脂, 嘴唇也鲜红欲滴,身上不知弄了什么香料,满屋香气袭人。 李晓明看得目瞪口呆,心想,日本文化果然是起源于中国的, 没想到这晋未的女子浓妆,和日本现在的歌剧脸谱,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公主看李晓明这副模样,还以为他被自己的美丽惊呆了。 忍不住跑过来,笑嘻嘻地问道:“阿发,你看,我请贵嫔大娘给我搽的胭脂和珍珠粉,好看吗?” 公主一跑过来,一阵香气袭来,李晓明几乎感觉自己要丧失嗅觉了。 李晓明皱眉道:“公主殿下,您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公主本来兴冲冲地,原以为他又要作诗夸赞自己, 但看他这副表情、这个语气,不但对自己的精心妆扮毫不欣赏,似乎还有厌恶之意, 顿时像个泄气的皮球一般,无精打采起来,坐在李晓明榻上,抠着手指不说话了。 李晓明察言观色,心里透亮,公主这个年龄,正是臭美又不会打扮的时候, 就因为昨天作诗夸了她容貌好看,她今天就变本加厉地拾掇起来,结果反而弄巧成拙。 李晓明心想,公主其实对自己蛮好的, 又赐玉牌,又偷皇帝的黄金宝贝送给自己,而且还天天来看自己, 实在算是个好朋友,何苦要打击她,让她不开心? 便想再把她哄高兴,于是将手伸进被窝里掏摸一阵,摸出一个太子给的金手镯来, 向公主笑道:“公主殿下,你看这是什么?” 公主回过头来,看见了金手镯,一把拿过来戴在自己手上, 喜道:“你在哪里弄的?你那麻袋里也没有金子呀!” 第183章 世界之大 公主见李晓明拿出个金手镯,不知他哪里来的黄金。 吃惊地问道:“你是把我送给你的喝酒具熔了么?” “哪有?” 李晓明将麻袋扯过来,扒开铜钱让公主看了下面的黄金温酒具,公主这才放心。 李晓明笑道:“公主送给小人的宝贝,小人要世世代代地珍藏着呢,怎会舍得毁坏了? 这个手镯是我过世的母亲留给我的,平时饿死我都不舍得换钱呢!” “呀......” 公主赶紧将手镯摘下,递还给李晓明,有些怜悯地说道:“你快把它收好吧!没想到你娘也去世了?” 李晓明又将手镯塞到公主小手里, 顺口胡扯道:“公主殿下又赐给我宝贝,又天天来看我,实在比我娘对我都好。 我今天替我娘做主,把这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献给公主您了。” 公主实是受宠若惊,平生破天荒第一次双手接东西,偷偷看了李晓明一眼,心里直觉得惭愧。 心想,第一次见阿发时,害得他差点被二哥砍了头,后来又偷了他的东西,害他饭都吃不饱, 我实实地对他不好, 我娘留给我的金钗,我是打死也舍不得送人的,没想到阿发,居然将如此宝贵的东西送给我。 她久居深宫之中,身边的宫女宦官,尽是些土木之人,平素里只盼着父皇能得空陪自己说说话, 早些年还有李班、李许弟兄带她玩, 只是近年来李班、李许也都诸事缠身,疲与功利,哪还得功夫陪她一个小丫头玩耍? 如今遇见了李晓明,说话又好听,又比以往所见之人有趣,实在是个绝好的玩伴。 只是不知为什么,虽然听二哥李许的话,用计将他弄来成都,但心里仍然隐隐觉得,他时时刻刻都可能要走。 便下意识地问道:“阿发,你如今来了成都,以后不再走了吧?” 李晓明笑道:“那可不一定呀,好男儿志在四方,怎能困守一隅?说不定过一段时间我就走了。” 公主又问道:“那你想去哪里?” 李晓明胡侃乱吹道:“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公主追问道:“都能去哪呢?哪里不是走路、住房子?不跟留在这里一样么?” 李晓明瞪眼瞎忽悠道:“怎么能一样?这个世界大的没边没沿,什么奇怪好玩的地方都有。” “那你给我说说呗!”公主见阿发见多识广,被勾起了兴趣。 李晓明瞅了瞅她满脸的花里胡哨,心里一阵膈应, 说道:“公主殿下,您先去洗把脸,我再好好跟你讲讲。” 公主出奇地顺从,立刻跑出去了。 李晓明心想,以前初见公主时,她可是极刁蛮不讲理的,现在回了成都老家,竟变得又乖又听话了。 只过了一会,公主就又跑了回来,李晓明看她面颊上沾满了水珠,连额前的秀发上也闪着水光, 一捧玉容,如同出水的美玉一般,十分动人,不禁看的呆了。 公主以为自己洗了脸更难看了,扭捏惭愧道:“你看什么看?” 李晓明笑道:“我又给公主殿下写了两句诗,叫做“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公主也是读过书的,听得出是在夸自己,瞬间又开心了, 笑着问道:“你给我说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呀,明熙公主天生的美貌,自然而然,无需妆点,已是人间绝色。 就像是一朵出水的芙蓉花,自然而纯净,美丽得让人心动,” “嘻嘻,你说的真好,我以后再也不往脸上抹那些东西了,” 公主最受用这些话,双颊通红,开心地笑着, 李晓明望着公主,心想,还真是朵出水的芙蓉呢! “阿发,你快继续给我说说,世界到底有多大,你都能去哪?” “奥奥......” “可去的稀奇地方可多啦,从此处一直往南走,有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 到时候我打算驾一帆大船,去海外遨游一番, 大海里可是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文鳐鱼,文鳐鱼你知道不知道?” 公主只恨自己孤陋寡闻,懵逼地摇摇头。 “就是长着翅膀的大鱼,有八尺长呢,就跟......,嗯......就跟义丽的哥哥一样大, 一会沉在水底,一会又飞上蓝天,能从西海一直飞到东海, 还可以乘船去造访异域世界、海外仙山,说不定得遇仙人,还能长生不老呢!” 公主听得十分稀奇,疑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么?” 李晓明心想,山海经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吧?怎地公主连听都没听过? 不怕你没听过,就怕你知道。 于是放心大胆地又瞎编道:“从此处一直往北走,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草原之大,任你走上一年都走不到头, 里面还有无数大湖,湖里有大鱼水怪,可以钓上来玩呢! 有一种全身发红,叫做横公鱼的怪物,长的也和大单于一样大小, 白天是鱼,夜里能跳上湖岸直立行走,杀不死也煮不熟,” 公主听着新奇,吃吃地笑道:“若是煮不熟,那钓上来有什么用?也不能吃它的肉。” “嗯......如果一定要煮熟,只需在罐子里加入两个梅子,就能煮熟开饭了,很好吃的。” 公主沉默了一会,说道:“你说的这地方,是义丽的家么?” 李晓明闻言一怔,说道:“还在她家北边些呢!” “除了横公鱼,还有个可怕的东西叫狰,这玩意可比单于......”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明熙......” “唉,真是没礼貌呀,你要走也说一声,我还没讲完呢!” 李晓明胡扯的兴起,刹不住车, 正要把山海经里一百多只神兽,一一说给公主听上一听,却发现公主头也不回,决绝地走了。 他心想,女孩子可能不喜欢神兽之类的,下回来了,我给她讲些笑话听吧! 想到这里,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笑林广记》里,开篇的第一个笑话,名字叫“升官”, 先自己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心想,这个若是讲给公主,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 又转念一想,可不能给小女孩讲这个,太不道德了。 他又在屋子里磨叽了一会,喝了两口水,拿了些东西, 胳膊下面夹了那一匹粉红缎子,关好了门,径出太子府去找义丽郡主去了。 轻车熟路来到西边少城,又向路人问了宣明门的方向, 一路走来,看着街道两边的客舍,寻找拓跋义律投宿的福喜驿馆。 第184章 眼前之人 李晓明胳膊下面夹着布,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找到了福喜驿馆, 拓跋义律显然是为了省钱,才住这种低档客舍。 向老板描述了人物相貌,老板看他拿着高档的东西,不像是坏人,就给他说了房号,让他自去寻人。 李晓明上得二楼,按房号找到拓跋义律兄妹所住的,并排两间厢房, 正准备敲门,听见里面传出两个男人的谈笑之声。 他一时好奇,心想,怎会有两个男的在此? 前些日子,因两次偷听太子和李许的密谋,落下了个窃听的病根, 要知道,偷听别人墙根虽不道德, 但有时偷听完别人谈话,就好像开了上帝视角一般,属实是上瘾的事, 因此,这会老毛病犯了,又忍不住躲在门外偷听起来。 只听一人说道:“不瞒大单于,我晋国在成朝内部也有眼线,据说那李雄竟要与石勒结盟, 当真是一丘之貉,物以类聚,着实令人鄙夷。” 李晓明一下就听出这是祖逖的声音,心想,那东晋虽是偏安一隅,但看来仍然是能量十足, 这大成朝廷里竟然也有他们的眼线,皇帝想跟谁结盟,这种秘密的情报竟也能被他们获悉。 只听拓跋义律笑道:“我早料道那李雄鼠目寸光,只看重眼前之利, 却也不想想,石勒是什么样的人?他一心吞并天下,岂会真将好处给你?” 说到这里,拓跋义律叹了口气, 又道:“唉!羯人狼子野心,气焰嚣张更胜匈奴刘氏, 若真被这石勒一统了北方,恐怕南北各族,都要受他羯族荼毒了。” 祖逖笑道:“单于也不必如此发愁,石勒虽强,然而也未必如外人所见的那么顺心畅意。 羯族所控地域北面也并不太平,不是有你们鲜卑三部在吗? 除你们拓跋鲜卑外,辽东有慕容鲜卑也与石勒为敌, 其首领慕容廆亦如大单于一样,是位了不起的英雄,也受咱们晋国册封, 辽西又有段氏鲜卑——段疾陆眷 段匹磾兄弟两个,那段疾陆眷受咱大晋册封为骠骑大将军、辽西公,实是英雄了得。 北方有你们鲜卑族三部,南有大晋国,若能同心协力,必灭石勒无疑。” 拓跋义律肃声道:“哎......祖刺史切莫将那两支杂虏之众,与我们拓跋鲜卑混为一谈, 我们拓跋鲜卑族起源于北海之畔,是受萨满神庇佑的鲜卑正统, 他段氏与慕容氏,不过是纠合的一些,草原上溃败的乌合之众,和从东北方酷寒之地迁徙过来的杂胡部落, 不是真正的鲜卑族人,绝不可与我拓跋鲜卑部相提并论。” “哈哈哈哈......” 祖逖朗声笑道:“单于所言极是,拓跋鲜卑自大晋建国之时,便两家世代交好,我祖某岂能不知你拓跋氏为鲜卑正统? 正因如此,今日特来与单于商讨结盟之事。” 拓跋义律嘲笑道:“我兄妹二人先前,曾千里迢迢面见晋帝,奈何王大将军似乎目空一切, 不是太将我拓跋氏看在眼里呀,怎地今日却又......?” 祖逖亦笑道:“朝廷有......” “啪......” 李晓明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巴掌,吓的他原地起飞,魂不附体。 “发哥,你怎么在这里呀!” 李晓明回头一看,义丽郡主绝美的容颜映入眼帘, 他急忙举起手中的锦缎,掩饰自己的心虚,向郡主笑道:“我来给你做新衣裳呢!才刚过来,正准备敲门呢!” 与此同时,拓跋义律打开房门,笑道:“陈发你来啦!” 李晓明忙不迭地点头道:“恩恩,我来找郡主呢,刚到......刚到而已。” 又向屋里的祖逖打招呼道:“咦,祖哥也在呀!” 祖逖眉头微皱,向他点了点头。 拓跋义律大咧咧地笑道:“陈发,我正与你祖哥商讨结盟一事,到时候我拓跋氏夺回北方三郡, 你祖哥也能顺便将你故乡豫州等地,从羯人手里收回来,省得你的同胞们受苦。” 祖逖在屋里不可思议地瞅了拓跋义律一眼, 心想,亏你还是个单于,此等机密怎能随口就向外人道出? 李晓明笑着向拓跋义律和祖逖二人道:“你们谈,你们谈,我带郡主去做衣裳去。” “好好,你们去吧!” 刚要进屋,又回头随口道:“做完衣裳,让郡主早些回来。” 李晓明应了一声,拉着郡主逃到了楼下, 他心想,昨日拓跋义律还义愤填膺地,要杀了石兴为太子李班报仇, 谁能想到,今日又要抛弃太子,与祖逖谈起结盟之事了。 唉......,这些搞政治的人真可怕, 不过若是拓跋义律与祖哥结了盟,倒真不算是坏事, 我在北方努努力,帮助单于把我的中山郡抢回来, 还能策应祖哥收复河南全境,救我的河南祖宗们,脱离羯族的魔掌。 这的确是件有意义的事呢! 不去管他们了,我得哄郡主去了。 李晓明带着郡主,去街上找裁缝铺,去给郡主做衣服。 “发哥,你决定了没有?跟我们去草原吗?” 郡主满怀期待,又不无担心地看着李晓明。 李晓明大着胆子,伸手去捏了捏义丽的脸蛋,郡主毫不躲闪,李晓明只觉手感细腻,身心受用。 向郡主说道:“差不多决定了呢,到时候我去到了草原,人生地不熟的,你可得多多照顾呀!” 郡主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高兴地点头说道:“发哥,你放心吧, 到了草原上,我保证让你天天吃的好、睡的香,没人敢欺负你的。” “哈哈,那小可以后就全靠郡主照顾了, 对了,你看这是什么?” 李晓明从怀里掏出一支金钗递给郡主。 “咦,真好看呢,发哥,你这是从哪里弄的?是送给我的吗?” 李晓明正色道:“这支金钗是我母亲的遗物,我一直珍若生命, 今天把它送给你了,也只有郡主的美貌能配得上它。” 郡主将金钗紧紧抓在手里,眸光闪动, 深情地说道:“发哥,我已经没有了父母,我的两个哥哥如今也只有一个对我亲,你是除了义律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李晓明听郡主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心中十分感动,情不自禁地握紧了郡主的手。 心想,我与小菱子只怕是今生有缘无分,我对她的一片深情,可能也只是一厢情愿,现在她去了哪里我都不知道。 可是郡主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以她的相貌、地位,配我这样的人,实在是绰绰有余,我又何必一再矫情,不珍惜眼前之人呢? 于是横下心来,对郡主说道:“义丽,发哥跟你回草原,永远陪着你,永远都会对你好。” 第185章 建宁藩王 李晓明带着郡主去裁缝铺量身做了衣裳,又去市楼吃了米酒羊肉, 一路上郡主拉着李晓明的手不放开,俨然已成情侣。 此时代,还没有程颐、朱熹这种老神棍现身,禁锢思想,祸害世人, 儒家之学,仍是相对自然人性之学,并无太多礼教束缚, 因此,男女情侣之间,卿卿我我实属正常现象,与现代无异。 就连“卿卿我我”这个词,就是这个时代,晋朝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和女朋友谈恋爱的时候发明的。 因出门前大单于交代过,要让郡主早点回去,李晓明虽有些其它贼心, 但每每想到,单于能将人隔空扔出十几米远,也不敢过份造次, 天色尚早,便一路送郡主回了驿馆,又担心郡主受苦,给她塞了个银饼子, 郡主大大方方地收下了,二人分手之际,少不得又要眉来眼去,依依不舍一番。 今日互相吐露了心声,都觉心中甜蜜之余,也有些对未来的紧张。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晓明因心中有了底,打定主意等刺杀完建宁王,赎回王吉众人之后, 便跟着拓跋义律兄妹跑路到草原, 因此,倒也心安理得,每日里早晚习练刺刀技术,又自己琢磨着,增加些步法或是马上动作。 隔三差五地公主仍旧偷跑出来,缠着他讲那些,只存在李晓明幻想里的海外仙山、奇幻世界。 想郡主了便去福喜驿馆找郡主玩,那拓跋义律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每次只交代二人早些回来,要么闭门不出,要么一整天不见人影。 中间太子也常找李晓明聊些时事,或是有朝政难解之事了,请他分析利弊。 李晓明熟知历史,每次口若悬河,侃侃而谈, 无非引用前人经验,或直接从《资治通鉴》、《国榷》、《毛选》这些经典之中现拿现用,信手拈来。 太子从未见过如此有见识之人,初时只是听李许说此人有些韬略,对他颇为尊重而已, 待到后来每与之论事,均觉所言皆深不可测,听他高谈一次,自己往往要思索一整天才能彻底领悟。 有一次因听李晓明说了这一句,“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 李班听了眉头紧锁,细细体会,深有所感, 因这话与他平生性格极其相符,所以直将李晓明引为知己。 对李晓明的态度,也逐渐发展到目露敬畏,每见李晓明如见师长,开言之前必先拱手作礼。 李晓明亦觉十分受用,故意在太子面前,大喇喇地扮作个鸿学大儒的模样,每每出惊人言论。 只盼太子上道,能在他跑路之前再给些金银绸缎。 这一日,李靖来请,说是太子请他陪同,去宫中与陛下贺寿。 李晓明洗了头面,穿上秋衣秋裤,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头上带了个单梁的进贤冠,将“痒痒挠”别在腰间。 待得到了后堂,只见太子和李许都在,皆正装打扮。 太子拱手道:“今日陛下寿诞,有劳明卿陪我们进宫一趟。” 李晓明连忙鞠躬道:“正是卑职职责所在。” 李许上下打量着李晓明,奇道:“多日不见,祖发看起来多了些英武之气呢!” 李晓明口里谦虚道:“卑职羸弱之人,岂敢言英武二字,左将军取笑了。” 心里却想,难道是这些日子天天练习刺刀术,练的了? 李许向太子道:“时间不早了,皇兄身为储君,理应先到,咱们这就进宫吧!” 于是,李晓明搬着礼物,和太子兄弟二人,一起出了太子府,辕门那里早备下了马车, 太子与李许共乘一辆双驾的马车,李晓明和七八名侍卫皆骑高头大马,护卫着马车向皇宫进发。 太子府离皇宫不远,片刻路程就到宫门,众人下马,将马车和所乘之马都交给守门侍卫看管。 太子和李许只带李晓明一人随侍,其它侍卫皆在宫门口等候, 正要进宫,只听后面有马蹄之声,众人回头一看, 只见一大队人马,总有个百十骑左右,朝皇宫而来,骑兵将街道堵的满满的。 李许皱眉道:“是何人如此狂妄无礼?今日是陛下寿诞,怎能带如此多的人马来此?” 三人驻足观望,见一众骑兵直将马骑到宫门口,等到宫门口的侍卫堵住众人,才各自乱哄哄地下马。 稍顷,人群分开,从后面走出一行两人, 为首一人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魁梧,方面大耳,墨髯及胸, 身穿紫袍绶带,头戴通天冠,远远一看,威仪十足,朦胧间似有秦皇汉武的影子。 与他同行的一名少年,眉宇之间隐约有些此人的模样,显然二人是父子关系。 两人进了宫门,往里面走来。 李许小声地对李晓明道:“此人便是建宁王李寿,当今陛下的堂弟,身边之人是他的儿子李势, 你记清楚些,以后可能要跟他打些交道呢。” 李晓明默不作声。 这父子两人朝着太子三人走来,建宁王李寿神态倨傲,向太子问道:“李班,陛下现在何处?” 李许大怒道:“建宁王,你怎地这样与太子说话?还有点君臣纲常么?” 李寿还未答话,身旁的李势先开口道:“李许,我父王是你们叔辈,见了长辈你不先行礼问候, 反而在此无故诘难,是何道理?” 李许跳过去,一把攥住李势的衣领, 说道:“你个毛还没长全的瘪三,你怎么不知道我是你的兄长? 敢对我直呼名讳,如此没有教养,看我大耳刮子抽你。” “放肆,” 建宁王李寿一把抓住李许的胳膊,往后一甩, 此人是成国名将,膂力极大,李许被他甩了个踉跄,十分狼狈。 建宁王手指着李许斥道:“李许,你莫张狂,当年本王随陛下攻成都时,你小子还在吃奶呢, 如今不过是个左将军而已,就敢目中无人,你仗的是谁的势?” 李班扶住李许,听他指桑骂怀,冲着李寿干生气瞪眼,却说不出话来。 李许正要再冲上去理论,忽听后面有人厉声说道:“建宁王,你收敛些吧!” 众人心中一惊,均想,还有谁敢这样出言指责李寿的? 建宁王也是心中一凛,回头看去,只见从宫门外有两人朝着这边过来。 为首一人有二十多岁年纪,身材挺拔,面白儒雅,后面一人和前者略像,只是年岁稍长。 二人步履匆匆,向着几人而来,颇有气势, 未及几人跟前,为首那名年轻人,就戟起二指,指着建宁王又厉声说道:“今日是陛下寿诞, 你一个外州的藩王,带了这么多骑兵来成都,又在这皇宫门口胡闹, 如此不顾身份,难道不怕陛下降罪吗?” 第186章 血脉仇眦 这人斥责完建宁王,带着身后之人,径直到太子李班面前, 二人齐齐地拱手作揖道:“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李班急忙托住,向二人笑道:“两位弟弟,快免礼罢。” 这二人又齐齐地向着李许作揖道:“拜见左将军皇兄。” 李许急忙也托住,受宠若惊地道:“快别,我说您二位,一个将军,一个郡守,跟我来这个干嘛?” 为首的儒雅青年正色道:“皇兄此言差矣,太子殿下乃臣弟之君,左将军乃我们兄长,岂能不拜? 圣人云:敬诸父兄,六纪道行,诸舅有义,族人有序。 人生在世,若乱了纲常伦理,与禽兽何异?” 说罢,对着建宁王怒目而视。 建宁王李寿指着这两人,怒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们, 李期、李越,你兄弟两个是昏了头,不知道好歹了么?” 原来此二人正是建威将军李期和江阳郡守李越,李越为李期亲兄,二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帝李雄的嫡子。 然而,太子却不是他们…… 建宁王李寿说他们不知好歹,显然意有所指:你们两个怎能向着太子? 那李期听了李寿这话,怒道:“寿叔,我兄弟两个,听不懂你这话, 您这儿子李势,见了太子不拜,又直呼左将军名讳,该掌嘴, 请寿叔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动手管教。” 李寿亦怒道:“我管不管教儿子,与你何干? 你不过是个小辈,官不过将军,有何资格对本王指手划脚?” 李期向着皇宫方向,拱手道:“我奉陛下之命,兼管吏部,纠合百官, 你虽是得陛下垂爱,赐郡为王,但仍是陛下和太子的臣子,如何敢对太子不敬? 莫非你有不臣之心?” 建宁王李寿被他这一番话,怼的面红耳赤,理屈词穷, 身为藩王,最忌惮的就是别人说他有异心,这种话说的人多了,不是真的也变成真的了。 心想,若是这四人一起告到李雄那里,恐怕自己必然吃亏。 于是对着太子李班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 又强辞狡辩道:“我何时对太子无礼了? 不过是势儿年幼,一时不慎,叫了李许的名字罢了, 势儿也是你们弟弟,这能是什么大事?就值得让你们一群人围攻欺负本王?” 李期得理不饶人,对着太子李班道:“皇兄,既然寿叔不愿动手管教这个不知礼数的小畜生,请太子殿下亲自动手, 有我兄弟俩在这里站着,看他哪个敢对你太子爷不敬?” 说罢,李期一把将李势拽了过来,手捏着后颈推到太子李班面前。 建宁王李寿大怒,奔过来要抢李势, 李期的哥哥李越,和太子的兄弟李许,一起捋起了袖子挡住李寿, 李许口里骂道:“老匹夫,这里可不是你建宁郡,你敢动一个试试。” “谁敢动我寿叔一下,我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众人闻言扭头看去,只见宫门口又奔过来两人, 一人二十来岁上下,身高七尺有余,虎目阔口,膀大腰圆,后面跟着一个二十上下的矮胖年青人,气势汹汹而来。 这个高个子一边快步而来,一边口中叫道:“不就是叫了他李许的名字么? 他算个什么狗东西,起名字不让叫,不如连名带姓从此摘了,以后做个缩头乌龟罢了。” 太子大怒道:“李霸,你当这里是汉中么?竟敢在此出口伤人。” 李晓明心中一惊,心想,这个人居然就是李霸呀!今日终于得见真容了。 听了太子出言斥责,李霸还未开口, 李霸身后那矮胖子先开口骂道:“骂他又怎地? 他李许不过就是太子的一条狗罢了,我们今日偏就骂他。” 李许怒不可遏,也骂道:“李保,你个畜生,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说着,飞身上前,一脚踹在李保心口上,将李保踹的在地上滚出去好远。 李霸看老弟挨了打,攥紧拳头就过来打李许,李许毫不胆怯,与李霸撕打成一团。 李霸一边与李许互相递拳头, 一边口里骂道:“李许你这狗杂碎,我忍你很久了,不给我汉中粮草,还去郫县抓我的人, 我今天破上这个郡守不做了,也要打死你个混蛋。” 这边李期、李越两兄弟看打起来了,使了个眼色,先下手为强, 李期一个健步窜上去,先拽住建宁王的胡须,李越埋头冲上去,一把搂住腿猛地一掀。 那李寿年轻时,可说是成国第一猛将, 只是如今上了岁数,又当了几年养尊处优的王,膂力远不如当年了。 又不防备李期兄弟两个如此下得了手,竟然真动手打堂叔,只一下就被放翻在地。 那李势看父亲被殴打,如何肯依,像条疯狗一般地扑上前去,撕打李期。 太子李班看着场中的大混战,急的搓手跺脚, 想要下场帮忙,又顾及储君身份,若是不下场,对方多一人,且李霸和李寿都是猛将,己方大概率会吃亏。 正想着呢,只见李保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和李霸合力战李许。 李许单挑都不一定打得赢李霸,如今一对二,一个不留神,被李保扯住了头发, 李霸脚下又使了个绊子,李许“啪叽”一声摔了个狗啃屎, 李保上前按住,李霸上去如同擂鼓一般,捶的李许杀猪般惨叫。 李晓明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心中直呼过瘾,没想到皇帝的子侄们,打起架来如此厉害。 尤其看到李许挨揍,李晓明甚感快慰,让你害我,活该打死你个鳖孙。 又看了一会儿,心中又暗骂李期、李越两个笨蛋, 明明刚才已得了先手,现在居然又让建宁王从地上挣扎起来了。 他心想,若是这两兄弟一顿拳脚,将李寿这个老东西打死在这,该有多好,自己也不用再冒险去刺杀他了。 太子李班见亲兄弟被李霸痛揍,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了,也捋起袖子下场去救李许。 只是有一样,太子的武力比十几岁的李势还不如,才上去打了两拳,就被李霸飞起一脚踢翻在地。 这边李保骑在太子身上,刚想猛擂几拳出气,却被李霸出手挡住,冲他使了个眼色, 李保会意,这李班毕竟是太子储君,若真把他打伤了,就算皇帝不追究,朝中那一班讲究纲常伦理的大臣们,也饶不了他, 所以只骑住不让他起来,却不敢实打,只让李霸逮住李许出气。 李晓明看太子吃亏,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他必竟是太子舍人,又受了太子许多财物,如今老板都被人家骑屁股下面了,他怎能坐视不理? 况且只是李许坏,太子绝对是个好人。 但若是要下场帮手,他一个七品官,敢去打谁? 第187章 驾前混战 李晓明有心想把太子救出来,但场中之人个个身份尊贵,实在是有些不敢动手。 正在犹豫之时, 李许挨着李霸的揍,正在地上苦苦挣扎着,忽地看见太子李班,被李保骑在身上, 不由得情绪激动地大喊道:“李晓明,你还在犹豫什么,快救太子呀! 有我们在,谁敢把你怎地?” 李晓明心中一横,心想那日被石兴追的走投无路之时,不正是太子李班挺身而出,仗义相救吗? 如今他遭了难,自己又怎能坐视不理? 想到这里,热血上头,大喝一声:“太子殿下,我来救你。” 狂奔过去,伸胳膊勒住李保的脖子,将他拖翻在地,太子趁机一跃而起,对着李保拳打脚踢。 “你是何人?敢对我们动手?” 这边李霸见老弟吃亏,只好先撒开李许,冲过来斗李晓明, 李晓明最擅长空手搏斗,看见李霸冲了过来,想起昝瑞的老娘,正是死于此人的横征暴敛,怒从心头起, 侧身让开李霸的右拳,左手抓住此人的手腕,转身将腰胯往后一拱,身子前倾猛然一跪, 经典一招“跪姿背负投”使出,将李霸从头上扔出去一丈多远。 李许逮住机会骑上李霸,乱拳报仇。 李晓明见太子和李许这边已经翻盘,回头一看,李期和李越兄弟俩,也是菜的紧, 此刻正被建宁王爷俩碾压,打得头都抬不起来。 李期虽被封了个建威将军,但实际上就是个白面书生,主职是把控吏部。 李越更不用说,当了数年的清闲郡守,哪还有机会舞刀弄枪? 这两人完全不是打了一辈子仗的建宁王李寿的对手。 李晓明心想,我且去助他们一助,说不定能让建宁王这条老命交待在这里,自己就不用再去刺杀了。 想到这里,猛冲过去,抢过建宁王的胳膊,想故伎重施,用“背负投”摔建宁王, 可哪知这李寿体重又大,桩马又稳,连发两次力都背不起来, 只好临时换招,用腰胯作支点,将一条蹆作杠杆,往李寿档里猛伸, “啪叽” “哎呀......” 随着一声惨叫,建宁王被摔翻在地, 这招叫做“内股投”,对付大体重的对手时,最为有效。 李势见老爹吃亏,扑上来欲撕李晓明, 他年龄不大,力量还未长全,被李晓明抓住衣领,下面趁势一个“出足扫”,麻溜地放翻。 李期和李越抓住机会,一人按住一个暴揍起来。 李晓明见场中战局,已经完全被太子一方掌握主动权,又背负着两手,在旁边看起热闹。 看见建宁王要翻身上来时,就跑过去给李期搭把手,再将他翻下去。 看见李霸要挣扎成功时,他就跑到那边踢上两脚,让李许再稳稳地骑上。 正忙碌着,只听一个声音高喊道:“住手,住手......你们都要造反了吗?” 李晓明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北边皇宫里,一群全副盔甲的士兵,簇拥着七八人朝这边奔来。 中间一人是个瘦高老者,足有一米八左右,约有五、六十岁,头发虽灰白,但腰杆笔直硬朗, 穿着一身玄黑色龙纹长袍,面色灰白似有病态,手拿一块折叠成方块的绸帕捂住头。 李晓明看这个长相和身高,疑心这是皇帝李雄, 但又一想,若是皇帝,寿诞之时,怎地连个冠帽都不戴? 眼看全副盔甲的士兵,和老者等人已到眼前,他不知怎么办才好, 急中生智,装作拉架的模样,喊道:“诸位殿下,快别打了” 说着就去将太子拉开,正要去拉李许时, 只听那老者厉声道:“虎贲校尉何在?” “末将在。” “给朕将这帮逆子佞臣,全部抓起来。” “诺” 李晓明心想,果然是皇帝李雄, 不禁担心起来,也不知皇帝看没看见,刚才我打他儿子? 那高大魁梧的校尉立即带人上前,将正抡拳头的、地上滚着的,都拉开。 虽然皇帝是让把众人都抓起来,但场中之人都是天潢贵胄,士兵并不敢真抓,只是拉开搀扶住。 只有李晓明这个愣头青无人认得他是谁,七八名士兵不顾李晓明苦苦解释,把他反剪双手,按住头颈,实实在在地捉拿起来了。 李晓明在士兵手里低头弯腰,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这它吗是什么事?无妄之灾呀! 他有心想高声喊冤,但又一想,皇帝盛怒之下,会不会一声令下就将自己砍了? 唉,先看看再说吧! 正想着呢,只听李雄先指着李保,怒道:“逆子,你身为西夷校尉,肩负着皇城的防卫重责,竟敢在此斗殴, 来人呀!给我斩了这个逆子。” 李晓明心想,没想到皇帝教训儿子,也是先挑软柿子捏,恐怕就李保职位最低。 李保身边的几名士兵听到皇帝下的命令,面面相觑,没有人真的拔刀砍李保。 这时李霸站出来向皇帝作揖嵇首道:“父皇在上,请听儿臣一言。” 李雄怒道:“你这个畜生,休要多言。你不在汉中,是哪个让你回来的? 朝中多有大臣奏你横征暴敛,鱼肉百姓,我也不管你,你仍旧回去,自生自灭去吧!” 李霸不忿道:“儿臣在汉中治军兢兢业业,如今千里迢迢回来,乃是为父皇贺寿, 父皇岂能只听外人之言,就定儿子的冤枉罪名? 今日之事 ,与李保无关,全在儿臣一人身上,但陛下若要定罪,且需让儿臣说个明白。” 李雄怒道:“你是怪朕不辩黑白喽? 好,既然如此,我且听你这个畜生说说。” 李霸昂首道:“因北方匈奴兵猖獗,我在汉中厉兵秣马,与匈奴数次大战,军中极缺军粮, 太子身负监国重任,竟然操纵户部,给儿臣所拨粮草不到半数,导致我军不敢主动决战,只能被动防守,极其吃亏。 今日我回成都,一半是为父皇贺寿,一半就是为揭发太子罪行而来。 哪知一进宫门,就看到李许和太子正欲殴打寿叔, 父皇,寿叔为咱大成打了一辈子仗,太子身为晚辈,岂能当着众皇子的面殴打于他?” 李晓明心想,这个李霸纯属说谎,明明是李期和李越两兄弟打的建宁王李寿,怎能什么屎盆子都往太子头上扣。 (本章结束) 正史人物志:李寿从小聪敏好学,为人宽宏大度有格局,从小就气量不凡,而且非常注重自己的仪容仪表,于李氏的其他孩子颇有不同之处。 其堂兄成汉武帝李雄认为他才能不凡,足以担负重任,十九岁就拜为前将军、督巴西军事,升任征东将军, 可以说,在中国历史上,这个岁数当这么大官的,几乎是没有的,就算是霍去病,升将军时也有二十了。 他因自己年纪小,也担心经验不足,所以聘请了德高望重的处士谯秀作宾客,对谯秀言听计从,在巴西威信惠政都很突出。 父亲李骧死后,升任大将军、大都督、侍中,封爵扶风公,录尚书事。 征讨南中宁州时,包围攻打了一百余日,将各郡全部平定,李雄非常高兴,封他为建宁王。 第188章 是我弄的 李许听李霸攻击太子,他早有准备, 站出来对着皇帝稽首道:“陛下,李霸是恶人先告状, 他在汉中以征粮为由,残害百姓,致使周边各县百姓纷纷出逃,汉中周边几成荒野之地, 又与匈奴私下用军粮牛马,换取钱财中饱私囊,种种恶劣罪行,已激起公愤, 现有数县官员,冒死揭发此人,请陛下过目。” 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卷帛书呈递给李雄。 李雄将几卷帛书一一看过,只见脸色更加灰败,手指都颤抖了起来。 李霸见李许竟然随身携带着自己的“罪证”, 心中又急又怒,看向李许的双眼,似乎要喷出怒火。 李许报之以轻蔑的冷笑。 李晓明在一边心想,跟李许这种诡计多端的狐狸做对手,恐怕谁都吃不消。 皇帝李雄看完李霸的罪证,只气的浑身发抖,只见他一只手又捂着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缓了一会,又手指李霸,有气无力地骂道:“畜生,畜生,我李家当年为抗暴晋, 举全族之力,浴血奋战五年才取巴蜀基业,吾父兄皆为此死难,没想到终将葬送在尔等之手......” 还没等皇帝说完,那李霸铁了头地顽抗到底, 上前两步哭诉道:“父皇此话不公,是谁要葬送李家基业?” 在场众人见李霸如此,都觉得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皇帝李雄可是以性情刚烈闻名于世, 动起大怒来,只怕不光这几个儿子遭殃,说不定还要连累无辜,众人无不心内惴惴。 皇帝旁边闪出一名大臣,此人四、五十多岁年纪,双目如星,面如满月,几缕墨髯垂下,竟有些像庙里的吕洞宾。 他走出来喝止李霸道:“四皇子休再多言,陛下正犯头疮,别再惹陛下动怒了。” 李霸此时状如疯子,骂道:‘范贲,你身为丞相,若不能主持公道,就滚到一边去。” 李雄冷冷地道:“不要拦着他,让他说个够。” 范贲见李霸已经油盐不进,叹了口气,又退回皇帝身边。 李霸继续哭道:“您有十几个亲儿子,哪个没为国家出力?哪个不能继承大统? 即便不将大位传于我,李期、李越又有哪个差了?父皇,您为何如此偏心?” 旁边李期听这话,怒道:“李霸,你真是丧心病狂,太子之位早已定下,你休在此胡言乱语。” 李雄捂着头,脸色愈发灰白的厉害,冷笑道:“皇位传于谁,在朕, 自有才品兼备的君子,继承大成的事业,岂是你这种贪婪狂妄之徒,能够觊觎的?” 那李霸又哭又笑道:“哈哈哈,好个狠心的父皇, 你就等着那位才品兼备之人,把你的儿子们一个一个的都害死吧! 诸位请看,这就是拜那位才品兼备的太子爷所赐。” 李霸说的兴起,一把扯开领口,露出结实发达的胸肌, 只见左胸之上,一个皮肉外翻、触目惊心的伤疤,十分明显。 李霸赤裸着胸膛,像是在炫耀一般,让士兵、皇子和皇帝身边的大臣一一看过。 众人包括皇帝在内,都露出惊疑之色。 建宁王李寿更是故作惊讶地问道:“殿下,你这胸口之伤是何时落下的? 莫非是有人刺杀殿下?” 李雄也面色阴沉地问道:“畜生,你把话说清楚,你那箭伤到底是何人所为?” 李霸大声嘶吼道:“父皇,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会忌惮儿臣手握兵权?” 在场众人有许多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太子李班。 连皇帝李雄都忍不住惊疑地往太子这边看了一眼。 李晓明心道:这屎盆子居然扣到太子头上了, 各位呀,这是我弄的,嘿嘿嘿...... 李霸斜眼瞪着太子李班,一边将衣服穿好,一边咬牙切齿地道:“太子爷,若非弟弟我盔甲穿的厚,您差点就得手了。” 李班见众人似乎怀疑自己,十分惶恐, 急忙走出来向皇帝辩解道:“陛下,我李班从未干过此事,若是我派人行刺李霸,让我死于刀剑之下。” 李许心中恨极,心想,这李霸为了扳倒我皇兄,居然行苦肉计,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这样一闹,陛下还会追究他在汉中的罪行吗? 眼见太子被疑,也急忙走出来向皇帝道:“陛下,太子的人品,朝野尽知,他绝不可能行此事, 此必是李霸知道众官参奏他的罪行,故意行苦肉计欲为自己脱罪。” 建宁王又跳出来道:“陛下,四皇子不会无端遇刺,此事背后必有主使之人,请陛下详查。” 李雄看着场中众人,心里一阵悲哀,对建宁王哑声说道:“他们年轻人的事,你一大把年纪了,何必要掺和进来?” 建宁王李寿闻言一阵惶恐,正要开口辩解, 只听李雄一声大叫,仰面而倒,捂着头的手指缝里流出血水来。 身边的大臣们大惊失色,急忙扶起,李班奔过去,跪在李雄面前大哭。 范贲急道:“陛下头上的疮裂了,快传御医来为陛下诊治。” 又向虎贲校尉道:“传令五校尉,立刻封锁成都内外城,任何人不得进出, 各处街道派兵巡查,不得有持械之人上街。 除太子外,其余众人立刻散去,各自回府,无诏不得入内。” 说罢,众大臣和太子,在卫兵的保护下,搀扶着皇帝回宫见医, 此时李雄悠悠醒转,拍了拍正在哭泣的太子李班,慈声说道:“贤侄毋虑,朕无大碍。” 李班见皇帝醒转,略略安心,随着众人一起去宫里了。 这边李许、李期、李越、李保、李霸、李势、建宁王等人,皆鼻青脸肿, 李许见皇帝和大臣们离去,第一时间喝退士兵,将李晓明解救出来。 又跳过来,对着李霸、建宁王等人挑衅道:“怎么样,还打不打?要打,奉陪到底。” 李霸不忿,正要接口应战。 那面建宁王是个老鬼,一来见李晓明这个生面孔,摔人的功夫厉害,有此人在,再打下去难免吃亏; 二来皇帝刚才口气似乎有警告自己的意思,而且明显偏袒太子,何必吃眼前亏? 这里可是成都,万一出事,自己就算有数万大军,也来不及救援。 第189章 宰了狗贼 于是急忙拦住李霸,向李许道:“打什么打?李许,你少在此嚣张,有本事你来我建宁郡打打看。” 又强拉住李霸,说道:“贤侄,走走走,休要与这种小人计较, 咱们许久未见,且随你老叔去喝上两杯。” 于是,李霸、李保随着建宁王父子离去, 那李霸临走时还对着李期、李越两兄弟骂了句:“亏咱们还是兄弟,竟然胳膊肘往外拐, 看你那主子登了基,能给你俩扔上几根骨头吃,下贱货色......” 李期、李越闻言大怒,欲冲过去打他,被李晓明苦苦劝住,这才作罢。 李许走过来,冲着两兄弟拱手道:“今日亏得你们出手帮忙,这份人情太子不会忘记。” 李越笑道:“皇兄,我们兄弟也并非只为巴结太子, 那建宁王在南中嚣张跋扈,欺负我江阳郡久矣,今日正好出气。” 李许正色道:“贤弟放心,你帮太子在南中盯着些此人,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跟他算。” 又压低声音道:“有朝一日,少不得给你弄个江阳王的爵位。” 李越大喜道:“小弟必然尽心尽力,全仗左将军和太子殿下提携了。” 李许又将李期拉到一边,悄悄道:“贤弟,我收集了许多李霸在汉中的罪证,陛下病愈后少不得要过问此事, 你分管吏部,还需提前派员去汉中各县,查得实据,以备陛下来问。” 李期拱手道:“不需左将军操心,我今日就派人去办。” 李许又在李期耳朵小声说道:“陛下虽让你兼管吏部,但一直未授实职,太子担心不太牢靠, 前几天给我说过,准备向陛下建议,在丞相之下设仆射一职,不知道你的意思......” 李期大喜道:“太子殿下如此为臣弟操心,李期何以为报?” 李许笑道:“何出此言,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过两日我和你一起去太子府上一趟,咱们再好好聊聊。” 李晓明在一旁看着李许左左右右地忙碌,心中着实感慨, 心想,这李许天天搞的,好像是他要做皇帝一般,如此歹毒人,却在兄弟情谊上毫不含糊。 太子虽是暗弱,却也难得有这个人,竭力为他奔走操心。 就这样,皇帝李雄的寿诞,在儿子、侄子、堂弟们血头血脑的打斗中,宣告结束,皇帝自己也被气的旧伤复发。 与李期、李越两兄弟分别后,李晓明默不作声地和李许回太子府, 李许也没坐马车,和李晓明一样,只骑了马, 一路上眉头紧皱,脸上阴晴不定,两只眼珠不停地转来转去,一言不发。 看的李晓明心里发毛,不知道这个王八蛋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生怕自己一开口,李许再给自己安排个要命的差使。 正想着呢,李许问道:“祖发,你看李期、李越这两人如何?” 李晓明口里含糊道:“第一次见面,实不知人品如何, 不过今日他们倒是下了血本,这下恐怕要将建宁王和四皇子那帮人得罪死了, 也亏得他们帮忙,要不然咱们非挨一顿毒打不可。” 李许闻言,只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又说道:“没想到你武力倒是不错,今天给你记上一功, 之前在船上与李凤流贼做战时,怎不见你出手?” 李晓明陪笑道:“左将军过奖了,我只空手的功夫有两下子, 若真是上了战场,与持械之人搏斗,恐怕立刻就被杀死。” 李许歪头瞅着他笑道:“我知道你这种人,就是有本事不肯出力罢了, 你这样可不行,不立得大功,以后怎有由头让你显贵?” 李晓明含糊道:“哪里哪里?只盼着立功呢!” 心想,今天那建宁王与李霸联手与太子为敌,连皇帝在内,都知道他们双方结下了仇隙, 难道还非要我去刺杀建宁王么?不怕被怀疑么? 二人回到太子府,李许径去内堂歇息,等太子回来, 李晓明也回自己住处,洗把脸,又将舍人的那套短袍武士装换上, 把门关的紧紧地,又在榻上摆弄起自己的宝贝来,自娱自乐,且乐此不疲。 本想太子晚上回来会叫自己过去说事,哪知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见李靖来请。 李晓明径入后堂,见太子和李许都在, 李许先迎上来,热情地道:“晓明来啦!太子正和我说你呢! 昨日幸亏有你在,你护驾有功,这两日正要和建威将军商量,给你弄个将军做做呢!” 李晓明口里谦虚了两声,偷眼看了看太子,只见李班低着头不说话。 “来,晓明,坐坐......” 李许又热情地将李晓明让到榻上,待李晓明坐定, 开口说道:“晓明,你也来太子府有些日子了,今日请你前来,实有件极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 李晓明心想,来了,来了 口里问道:“是何重要之事?” 李许回头看了看太子,太子抬头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李许回过头来,正色道:“晓明,昨天的事你也看到了,太子殿下虽是身为储君, 但总有些贼子与殿下作对,仍对皇位念念不忘、贼心不死,还编排些恶毒谣言中伤太子殿下。” 李晓明插口道:“譬如说四皇子李霸和建宁王李寿。” “恩恩......, 的确以他二人为首,除他二人手握兵权外,其他人倒也不足为虑, 现在是这样,那李霸平日里胡作非为、祸害家国,要对付他,我们已有办法, 只是建宁王这个老贼,平素里在军中颇有些淫威,如今已然与他撕破了脸,若是他回到南中, 即便太子殿下能顺利登基,他也势必会在南中兴兵作乱......” “我去宰了他。” 李许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晓明,本以为还要威逼利诱,废多少口舌才能说动此人去行刺李寿, 没想到这家伙竟能如此有觉悟,一时间心中竟也有些舍不得了,心想,此人倒真是忠心耿耿...... 李晓明望向太子李班,只见李班眼神闪躲,怯生生地看着李晓明,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愧疚表情。 等了一会,见太子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李晓明在心中叹息自嘲道:为了皇位,牺牲我这样的小卡拉咪,倒真是值得。 李许打破沉默,说道:“晓明说的极是,若能除去此人,南中之兵就如一盘散沙, 朝廷再派人前去接管也就是了,就算扳不倒李霸,也无惧其它了。” 李晓明笑道:“该如何杀他呢?” 李许道:“在此人回建宁的途中设伏即可,我早已勘察过伏击地点, 只需提前埋伏好,待此人经过时,用你的那件神物一击必杀,再骑快马而回,万无一失。” 第190章 惜弱怜孤 李晓明又问道:“昨日咱们已经与李寿发生过冲突,此事包括陛下在内,人尽皆知, 若是此时刺杀了他,难保不被人怀疑,此事又该如何?” 李许笑道:“建宁王身为皇亲,在我李氏宗亲中,独独他封了王,犹不知足, 仍在偷偷招兵买马,欲打南中其它州郡的主意,此事陛下早有耳闻,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杀了他,只是为国家除一害而已,正合陛下心意。” 他顿了顿,又说道:“昨天你也看到了,建威将军李期兄弟两个也投向了咱们, 到时候我自会让李期想办法,将调查结果引到李霸处,正是一举两得。” 李晓明爽快地笑道:“好,既是殿下谋划已定,何时动手,给我说上一声就是了。” 李许盯着李晓明看了一会,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李晓明对此报之以微笑。 “明卿,行刺之事,可是有些风险的,你......” “咳咳......” 李许的咳嗽之声打断了太子李班的话,回头对太子笑道:“晓明甘冒风险为国家除去奸贼巨恶, 皇兄也得对得起晓明的功劳,趁早在李期那里多做些功课,给晓明谋个将军的差使才是。” 太子李班低头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两位殿下还有其它事么?若是无事,卑职回去准备准备吧!” 李许笑盈盈地站起来,说道:“好好,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我提前通知你。” 李晓明回到住处,将小炮擦拭了一遍,又将两枚子炮提前装填好铅珠子, 心想,准备两枚子炮就够了,到时候最多放上两炮就得跑。 刚用麻袋把小炮盖好,正准备去找郡主耍耍。 “阿发,我又来找你来了。” 公主又神出鬼没地,从门口跳进来了,这回可是没浓妆艳抹,一如既往地清丽可人。 李晓明看见明熙公主来了,自己心中却是一阵伤感, 他这些天在太子府,除了偶尔去找郡主,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在房里, 多亏公主经常来找他听故事,才解了许多无聊,对公主这个好朋友实在有感情了。 心想,我随拓跋义律兄妹去了草原以后,恐怕此生都再也见不到公主了...... 公主性格单纯,若是有一天过来找我,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只怕也会很难过吧! “阿发,你怎么不开心啦!是李许个坏蛋整你了么?” 李晓明勉强一笑,说道:“那倒没有,只是你这两天不来找我,我有些想念你了。” 公主听了他这轻浮的话,脸上红扑扑的,并不见生气,也不说话。 李晓明终于发现她似乎也不开心,全然不是以往笑嘻嘻的样子, 于是问道:“明熙,你怎么了?怎么今天不见你笑了?” 公主嘴角扁了扁,趴在了榻前的条案上。 李晓明轻声问道:“你怎么啦?” 又坐她身边轻轻推了推她,她也不抬头,稍顷,只见她双肩抽动,呜呜地哭出声来。 李晓明不自禁地一阵心疼, 在他的印象中,明熙公主一直都是天生快乐,无忧无虑,从未见过她伤心难过的模样。 看她不说话,只顾埋头哭,于是扳住她的肩膀把她扳起来,看见公主满脸都是泪水。 公主呜咽道:“阿发,我父皇要死了,呜呜呜......” 李晓明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暗暗自责,心想,这事怎么会想不到? 亏人家公主把自己当朋友,刚刚见太子时居然连问都没问一声。 李晓明看明熙无助地哭着,心疼道:“陛下现在怎么样了?” “他早年打仗时呜呜......头上中过流矢,伤口一直不愈合, 现在头上的疮又发了,一直流脓血,还发烧,呜呜......” “多年前的伤口,怎么会现在都不愈合?” “太医说是父皇经年累月饮酒过度所致,呜......” 李晓明劝道:“你先别哭,让我来想想办法。” 公主抱住李晓明的胳膊,哭着问道:“阿发,你有什么办法?父皇要是死了,就没人管我了,呜呜......” 李晓明心想,都道皇帝的儿女逍遥快活,看来也不是这样呀,皇帝家里也有本难念的经。 太子李班整天被李许逼着,干些违心的事,看得出,并不自在。 李霸那些个皇子们,天天在怨恨父亲偏心,彼此斗来斗去,终日求而不得,提心吊胆,又能好过到哪里? 如今连公主这个小丫头片子,看起来似乎也是身世可怜。 李晓明向公主问道:“你没有一个娘的兄弟姐妹么?” 公主将头埋在李晓明的肩上轻轻摇了摇头。 李晓明暗叹一声,心想,难怪她只和李班和李许关系好,她娘在皇宫里只生下一个女儿,怎会有地位? 说不定正是被皇帝其他的女人排挤虐待死的,所以她才和其它的兄弟姐妹关系疏远, 后宫之中的事,不就是这样么? 若是这样,那皇帝李雄要是真的死了,还真是没人管她了, 李班和李许如今深陷旋涡,哪会还有闲心关心一个年轻的堂妹? 李晓明想到这里,愈发心疼起明熙公主了,轻轻拍了拍她那瘦小的肩膀, 说道:“尊贵的公主殿下,快别哭了,阿发承蒙您的抬爱,又是赐玉,又是赠金的,如今也到我出力的时候了。” 公主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鼻子一抽一抽地问道:“阿发,你要怎么出力?” 李晓明扔手到被窝里掏摸一阵,将之前穿过的旧长袍拿了出来, 从暗袋里拿出一板阿莫西林胶囊,抠出来两粒。 心想,我也只有两板而已,若不是为了公主,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用的。 这药是青霉素类广谱抗生素,对脓疡、伤口感染之类的肯定有效。 古人从小到大没摄入过抗生素,体内没有丝毫抗药性,现代人一天一粒的量,古人应该半粒就足够了。 他找了张藤纸,撕成四小块,将胶囊里的药粉倒出来,分成四小份,用藤纸包好,然后交给公主。 公主疑惑地问道:“阿发,这是什么东西?” 李晓明笑道:“这是海外仙山上的神仙,赐给我的神药,你让你父皇吃了,包好的。” 公主问道:“你不是还没去么?怎么就有了神药。” 李晓明笑道:“谁说我没去过,若是没去过,怎会知道海外有仙山、有神仙?你忘记我送你的宝瓶了么?” “你把这里面的仙药粉用温水冲了,每天给陛下喝一次,连喝两天, 若是两天能好,剩下的两包就省下来别用了,若是不好,那就喝够四天,肯定好。” 公主仍有些怀疑,问道:“真能治好吗?可别把我父皇喝死了呀!” 李晓明听了这话,一下子毛了,心想,若真是李雄死了,怪我开药开的,那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就想从公主手里把药抢回来。 第191章 风萧萧兮 李晓明伸手欲去抢药, 公主眼疾手快,连忙将药揣进怀里,转悲为喜道:“嘿嘿,你抢不到。” “阿发,谢谢你,我去给父皇喂药去了。” 说着,一蹦三跳地出了房门。 李晓明又想起一事,冲着公主大喊道:“服药期间,可万万不能让陛下喝酒呀!” 看着公主消失的背影,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 李晓明忧心忡忡,也无心去找郡主了。 倒不是担心阿莫西林会把皇帝毒死, 只是担心这成朝内部争斗如此激烈,公主一个小女孩也在旋涡之中,要是万一太子倒台,那她可怎么办? 他本就是个多愁善感之人,深感参与事件越多,身边密切亲近之人越多,自己所受羁绊就越大。 如此一想,倒是横下心来,为了好朋友公主以后能有个依靠, 就心甘情愿地为太子牺牲一次,将建宁王铲除,尽量保证太子上台吧! 站在门前,看看天,感觉天空阴沉,乌云密布,就如同他的心情一样。 于是哪也不去了,又在房间里将引药,点火用的麻绳都一一查验一遍,又在脑海里将刺杀步骤反复推演几遍, 安心在房间里养精蓄锐, 一天都没有动静,也不知李许到底什么时候安排自己行动。 晚上吃过饭,李晓明还是忍不住,偷偷溜出太子府,一路往福喜驿馆而去, 上得二楼,怕惊动拓跋义律,也不敢敲郡主的门,只把嘴撅起,对着门缝,嘘声呼唤道:“郡主,郡主......” 嘘了两声,义丽便开了房门,刚要开口叫发哥, 李晓明连忙道:“小点声,别惊动了你哥哥。” 义丽会心地一笑,将李晓明迎了进去,美女的房间不知为什么,总是自带香气, 李晓明刚想开口说话,忽见摇曳的灯光下, 郡主秀发凌乱,只披着衣服,露出洁白光滑的玉颈,香肩也隐隐约约可见, 李晓明虽然人生经历丰富,平时自诩为正人君子,但是君子也是男人,禁不住一阵心神荡漾, 郡主看见了他这副样子,将衣服裹的紧了些,脸色红润,嗔怪道:“发哥,你看什么呢!” 李晓明连忙清醒清醒脑子,说道:“义丽,我这两天就能脱身了,你给大单于说一声。” 义丽喜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到时候,我处理完事就来驿馆找你们。” “好,我明天就让哥哥去买马去,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回家。”义丽幸福地说道, 仿佛看到了三人一路游山玩水,往草原而去的情景。 李晓明壮着胆子走过去,一把搂住义丽郡主,郡主虽是草原女孩,但还是被羞的满脸通红。 李晓明嗅着郡主的长发,但觉心旷神怡,身心受用。 郡主也没有反抗,过了一会,轻轻说道:“哥哥还在那边呢!” 李晓明正忍不住毛手毛脚,忽然听见隔壁似乎咳嗽了一声,吓了一跳, 急忙松开手道:“那咱们就这么说吧,给你,这些用来买马和咱们路上的花销。” 将一个马蹄金塞给了郡主。 郡主推辞道:“发哥,你给我的银子都还没花呢!” 李晓明笑道:“以后我的就是你的,我还有好多呢,以后都归你你管。” 郡主这才收下金子, 李晓明辞别郡主,悄悄出了房门,又贴耳听了听拓跋义律房中的动静, 只见黑灯瞎火,静无声息,这才放心, 一路回到太子府自己的住处,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到时候可怎么穿过匈奴,或者石勒的地盘呀,这它吗可也是个大难题。 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李晓明, 披衣开门一看,只见李许手里拿着个包袱,神色匆忙而来,进到屋里, 对李晓明道:“晓明,建宁王今日上午去皇宫向陛下辞行,下午出发, 因此时冬季,城南都江(岷江)水少,不能行大船, 他们需到城南百里处的锦江与都江的交汇处,换乘大船回到建宁, 我已派人提前勘察好地形,那边的两江汇合处有一山,名为彭祖山,你可在半山处设伏,居高临下一炮杀之。 完事后从山后回转,到山脚下换了衣服,骑快马到城南,弃了马走着进城回来即可。” “好,我这就出发。” 李晓明答应了一声,不再犹豫, 换了李许包袱里的粗布短袍,将小推车推出,见外面有辆驴车, 另有两名做农夫打扮之人,虽穿着粗布短褐,作农民打扮, 但两人都目露精光,小臂上肌肉发达,一看就知是勇武之人。 李许介绍道:“这是李尘和李影,是我的贴身心腹,让他们协助你,万无一失。” 李晓明问道:“我要不要向太子殿下说一声再出发?” 李许笑道:“太子昨晚去皇宫侍候陛下去了,还没回来,他已知道此事, 你尽管去就行了,我摆好酒宴,专等你夜里回来咱们一醉方休。” 李晓明不再多言,再一次检查了小炮、子炮、火绳等物, 与李尘、李影二人合力,将小炮带小推车一并搬上驴车, 李尘在前牵着缰绳走路,李影坐在车前面驾着辕,李晓明坐在车后,刺杀小组出了太子府,往城北而去。 三人到城北时,刚好开城门,从城北出城,又绕到城南,一路往彭祖山而去。 因情知道李尘和李影说是协助自己,其实监视自己的成分更大些。 李晓明也懒得装样子,一句话也不和二人说,只是身上盖着块麻袋打盹。 驴车行的不快,一路晃晃荡荡, 今天是个大阴天,小北风刮的嗖嗖的, 李晓明心中有感,此情此景,正是: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归还。 突然想起了荆轲,不禁心中感叹, 自己用小炮刺杀,杀完还能跑,心里都忐忑不安,犹豫了好多天才真正下定决心, 那荆轲竟然明知一去不归,还能带着匕首与秦王在大殿上贴身搏斗,这需要何等的胆量? 想到后来荆轲被秦王砍断大腿,又被五马分尸而死,惨烈无比,不禁又害怕起来, 那建宁王李寿,可是带着百十号骑兵而来,万一我行刺失败,没能跑得了,被他的人捉住...... 这种天气,这个场景,想那建宁王也是饱读诗书之人,难免也会自然而然地想起荆轲, 遇刺之人,肯定对刺客恨之入骨, 他身边有那么多匹马,想必也会将我拴在马上,一拉五瓣。 那可太惨了...... 第192章 刺客列传 李晓明想到荆轲刺秦的故事,又被荆轲五马分尸的惨烈结局给吓到了。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刺杀失败的各种后果。 专诸被乱刀砍死,聂政毁容抠眼而死...... 清朝刺杀嘉庆帝的陈德,被脔割了一千多刀才死...... 近代的民主烈士徐锡麟,因救亡图存,刺杀满清总督恩铭,连心肝都被炒食了...... 伟大的爱国烈士吴樾,身上绑上炸弹去刺杀腐朽满清的五大臣,结果被炸的肢体不全,英勇牺牲...... 李晓明对这些英烈豪杰的故事可以说是烂熟于心,以前每每读到时,也是热血沸腾,不能自已。 但今天轮到他上阵去干时,他只能感叹英烈的伟大和自己的渺小...... 在心里仔细地盘算着,历史上这些有名刺客的结局,发现几乎没有一个是好下场,都是惨死。 他越想越害怕, 后来直至毛骨悚然,坐立不安起来, 刺杀个毛呀,我干脆跑了去球, 再想别的办法去救王吉众人,大不了将火药配方,交出去换王吉他们回来算了。 人就是这样, 要想成大事,就不能想太多,闷着头干就完了,说不定就干成了。 正所谓:无知者无畏。 像李晓明这样的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做起事来还要左右辩证,瞻前顾后,难免胆小。 如今想的太多,胆气泄了,就四下观望,想要逃跑。 在旁边坐着的李尘,刚才就发现他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嘟嘟囔囔的, 已经在防备着他了,不住地拿眼瞟他,前面牵驴的李影也不时回过头看他。 李晓明看这情景,跑恐怕也不好跑, 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仍旧用麻袋盖住,在车上打盹,实是度日如年。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驴车突然停了下来,李晓明睁眼一看,远远地看见前面有数人拦住去路。 三人都吃了一惊,心想,难不成还没动手呢,刺杀的事就泄露出去了? 李晓明从腰里拔出手铳,李尘和李影也悄悄摸向怀里的短刀。 前面的几人逐渐走近,竟是太子李班,只见李班一身短打扮,身后还有两人,一人捧着坛子,一人提着个大木盒。 李晓明惊问道:“太子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李班微笑道:“我从宫里回来,就听左将军说你已经出发了,明卿为我身赴险境,我怎能不送一送?” 李晓明闻听此言,连忙拱手一揖道:“多谢殿下挂念,为殿下分忧是卑职份内之事。” 心里却想,你送我又能怎地?送完之后,我不还是要去赴险? “明卿,时间还早着呢,我带了些酒肉请你来喝上两杯。” 李晓明诧异道:“殿下,咱们就在这荒野地里喝酒?” 李班手指着远处一个小高岗,说道:“你看,咱们就坐在那个土坡上喝酒吧! 还能看风景呢!” 说着,便招呼拿东西的两人一起往高岗走去, 李晓明虽觉坐在荒野地里喝酒,有些怪异,但他向来就是个吃货,只要有酒有肉,哪里吃不是吃? 况且早上又没吃饭,万一刺杀建宁王失手被擒,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 于是也欣然跟着太子来到高岗之上,时值冬天,荒草如蒲席一般, 二人就席地而坐,太子叫两名随从放下食盒、酒坛,去到道路边等候。 太子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羊肉、一碗炖鸡,两个时鲜果蔬, 那肉和鸡都还冒着热气,李晓明暗赞太子请客周到。 又将酒坛起了封,每人面前倒上一碗。 “来,明卿,喝碗酒暖暖身子。” “好,殿下请。” 二人就着北风喝酒,别有一番滋味。 李晓明一碗酒下肚,酒居然也是热的,入胃暖洋洋的,那叫一个舒坦。 放下酒碗,也不客气,举箸夹肉大吃起来。 太子盯着李晓明,好奇地问道:“明卿,以你的才华,当初怎会甘心在那穷乡僻壤做个冒牌的县令?” 李晓明苦笑道:“殿下,我实话实说,就那个县令我都不想做, 我本来带着我的一个兄弟,要择一处净土隐居田园呢, 春来耕种,夏至纳凉,秋冬狩猎,哪一样不比当官操心费力来的自在? 只是被汉昌县的那个莽撞县尉,撞见我穿了陈县令的衣服,非要送我去上任,这不是没办法嘛!” 太子听了这话,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感慨地说道:“唉......春耕冬狩,确实比我们这些人自在呀!” 李晓明嘴里塞满了羊肉,含糊不清地道:“太子殿下,您是天命之人,自然是不能去想这些, 将来您还要登基为帝,造福您的百万子民呢!” 太子有些心虚道:“明卿,你也认识我这么些天了, 应该知道,我武力统率远不如李霸等人,心机手段更是弱项, 你学识渊博,你说......我......我真能当个好皇帝么?” 李晓明看他如此不自信,觉得有些好笑,鼓励他道:“殿下何以如此自贬呀? 当皇帝难道一定要像秦皇汉武一样,做个武帝才算是好皇帝么? 殿下,以我看,您登基后,必然是个宽容博爱,知人善任的仁慈君主, 只要有贤臣辅佐,不犯关键性错误,肯定能当个百姓爱戴、臣子感恩的仁宗,照样名垂青史, 殿下,仁宗可不比武帝差呀!” 李班眼里又放出光来,大笑道:“哈哈哈,明卿言之有理, 做个好皇帝也并不一定,非要天天杀伐征战,弄得千里白骨。 我让咱大成的老百姓远离苦难,人人有衣穿,户户有余粮,不照样是个好皇帝么?” “来明卿,我与你实在投缘,咱们再饮一杯。” “殿下请。” 太子饮下一碗米酒,凑近李晓明道:“我做仁宗,卿可为我做个贤臣,要时时提醒我不要犯错才是。” 李晓明口里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心里喑自叹息道:你让我去干这没命的事,我还有机会做贤臣吗? 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动,太子这话不像作伪,既然这么看得起我,要不然我把话给他挑明,让他收回成命。 正在酝酿如何开口呢,只见太子脸色微红,欲言又止, 好一会才说道:“我看明熙公主与卿似乎......似乎交情匪浅呀!” 李晓明怕太子误会,赶紧道:“公主殿下爱好钓鱼,恰巧卑职深谙此道,因此算是公主的半个师傅,故此熟悉些。” 李班脸红道:“我听李许说,公主将自己的封号玉牌都赐给明卿了......” 李晓明心中暗暗叫苦,这李班明显是疑心我与公主有暧昧关系, 急忙又解释道:‘太子殿下,确有此事,但我本不想要那玉牌, 是公主看在卑职救驾有功的份上,硬要赐给卑职,卑职也不白要,就把家传的宝瓶回赠了公主。” 第193章 任务结局 李班红着脸,没完没了地问道:“怎么我看公主手上,还戴着我给你的金手镯?” 李晓明心想,怎地跟审贼一样? 想必明熙那个小笨蛋,一定跟李班炫耀说,这是阿发老娘的遗物 虽觉得有些尴尬,但随机应变是老销售的基本技能, 他回答道:“因近日陛下病倒,公主殿下十分悲伤, 卑职为了让公主开心,就谎称这手镯是家母遗物,献给了公主,请太子殿下恕罪。” 李班本想诈出些隐秘之事来,没想到李晓明对答如流,毫无破绽。 于是讪讪地笑道:“奥,原来是这样呀,没事没事。” 二人正边喝酒边说些别的话,只听耳边传来轰隆轰隆像是打雷的声音, 李晓明奇道:“怎地成都这边大冬天的打旱天雷?” 下意识地回头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只见北面成都方向,有一大群骑兵奔驰而来,足有上百骑。 李晓明不知何事,急忙回头对太子说道:“殿下,咱们赶快避避吧!” 只见太子仍然坐在草地上,淡然自若地饮着酒,口里只说:“不必如此。” 李晓明正在惊疑,只见那些骑兵眨眼间已从远处路上驶过,并未停留。 路边上的李尘和李影,却惊慌失措地跑过来道:“完蛋啦,完蛋啦, 刚才那是建宁王的骑兵队,他们已经跑到咱们前面去了。” 李晓明呆怔了会,突然意识到居然错过了刺杀,心中不禁大喜, 面上却也表现的惊慌失措,急道:“那可怎么办,咱们赶快追上去吧?” 李尘拍着大腿,丧气地道:“来不及啦,咱们还要拉着那玩意,等咱们到了彭祖山,人家船都到金沙江啦!” 李影疑惑道:“不是说这老贼下午才出发吗?怎地太阳都没出呢就走了?” 李晓明苦着脸问道:“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三人面面相觑,皆无办法。 太子李班悠闲地站起身来,问道:“明卿,你吃饱了没?” “嗯......吃饱了。” “我也吃饱了,今天的羊肉真不错, 嗯......那个...... 既然也追不上了,咱们就一块回家吧!” 李晓明看着笑容可掬的太子,呆愣了片刻,喜道:“好好好,殿下,我护送着您回去。” “来来来,李尘、李影,这里还剩下不少羊肉和酒,你们也吃点,吃饱了咱好回去。” 李尘、李影见事已至此,不吃白不吃,也过来捣囊了一肚子酒肉。 于是,刺杀小组天不亮就风萧萧、马粼粼地出了门,在外面荒野地里吃饱喝足,就打道回府了。 回到府里,李晓明刚洗把脸,换了衣服,正准备躺在榻上消消食, 就见李靖小跑着过来,说是左将军来了,请他过去议事。 李晓明心中咯噔了一下,有些紧张地向着内堂走去,一路上想李许会怎样地发飙,自己要如何应对。 进屋之前,先侧耳听了听,悄无声息,才走了进去。 只见李许脸色铁青着跪坐在榻上,太子李班站在里面背着身,一看就是刚吵完架。 李晓明小心翼翼地拱手作揖道:“见过两位殿下。” 李许气冲冲地道:“李晓明,我来问你,刺杀任务是你自己主动接下来的, 我费了许多心血为你布置,为何事到临头又害怕反悔,是大丈夫行径么?” 李晓明正要狡辩, 李班转过身气呼呼地道:“我都给你说过了,是那李寿提前出发了,你还一直问什么问?” 李许气道:“我昨天探听得明明白白,建宁王上午要去面君,下午才出发,怎地会一大早就启程的?” 李班没好气地道:“这谁会知道,可能......可能是家里有事呗!” 李晓明偷眼看太子,见太子身体不停地晃动,两眼四下里乱瞅,显然是心虚。 李许扭头狐疑地看着太子,说道:“你一直在宫里侍候陛下,是怎么回事,你能不知道? 别是你故意搞的吧?” “哼哼,我搞的?我自己搞自己么?那李寿会听我的话?我让他什么时候走,他就什么时候走?” 李许冷笑一下,默不作声。 李班又走到李许面前,苦笑着劝道:“老弟,反正事已至此,建宁王那老家伙也跑了, 咱们再忙些别的吧,别气啦哈!” 李许回过头来,冷笑道:“皇兄,我谋划这些事,可都是为了你,你若总是这样,怕是神仙也难辅佐你。” 李班听他这样说,顿时急了, “我说你这人,怎地总是疑神疑鬼的? 好,好,好,我李班向天发誓,若是我在刺杀建宁王这件事上,使了绊子, 让我......让我死于刀剑之下,这你总该相信了吧?” 李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拂袖而去。 李班跑几步,冲着李许的背影喊道:“城外庄园里的侍卫,该换班了。” “随你的便。” 李许头也不回。 李班盯着李许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回过头来,与李晓明四目交替,尴尬地笑了笑。 说道:“明卿,看在我的面上,不要怪他,他一天天的也是为我操心。” “唉......” 又叹了口气,说道:“我从一开始就不愿行此事,李寿再不好,也是我父亲的堂兄弟,是我的亲堂叔,我怎能杀他? 况且还要把明卿你搭进去,这就是个馊主意,我是一万个也不能答应的。 但我就这一个能指得上的兄弟,他若生气离开,这成都便只剩下了我自己,不得已这才先答应下来, 嘿嘿......今天终于找到机会,李寿派人进宫说要面圣辞行, 我让黄门侍郎给他的人说,陛下病重,不宜打扰,南中事务繁琐,令他立刻返回建宁。 原本我还担心他不听话,所以骑快马去拦住你,没想到那个老东西果然一大早就上路了,哈哈哈......” 李晓明听了太子李班的话,心中十分感激,对太子一揖到地, 诚恳地说道:“太子殿下对卑职的恩义,卑职没齿难忘,必有报答之日。” 太子过来托起他,握住他的手,笑道:“以我的本事,也做不了开疆扩土的武帝, 我便纳了明卿的忠言,必要做个仁宗才是,还望日后明卿全力辅助我,我亦不会负了明卿。” 李晓明一时热血上头,握着太子的手道:“太子殿下如此信任卑职,卑职必将竭尽所能为殿下效力。” 说完这话,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想起了一件事, 第194章 单于嫁女 李晓明刚刚一时脑子发热,满口答应要辅助太子,共襄盛世, 可是突然又想起一事,心情顿时变得异常沉重。 我已经答应了郡主和拓跋义律,要跟他们回草原的,这可怎么办? 难道自己再舔着脸去跟郡主说,我麻烦已经解决了,就不跟你回去了? 郡主该有多伤心...... 拓跋义律会不会杀了我? 哎呀,幸亏没有对郡主怎么样,要不然...... 正在心中挣扎,只听李班又说道:“我已经安排李靖,去城外的庄园里将你的人换回来了, 说不定这会就已经回来了。” 李晓明大喜,再三拜谢太子,方才告辞离去。 回到住处,果然见王吉众人都回来了,十多个人乱哄哄的正在收拾榻铺。 “王吉,你们去了哪里?这些天过的怎么样?” 王吉笑道:“在城外看守庄园呢!只是些空房仓库,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守的,闲的头发都快掉了, 太爷,你给太子说说,派我们干些正事吧,大家这些天都吃肥了不少。” 李晓明见大家并未受苦,放下心来, 说道:“闲了还不好么?总比在涪江上拉纤时强吧!” 旁边一人笑道:“主要是王游徼片刻不能离开太爷,若是离的久了,便想的睡不着。” 众人都笑了起来, 王吉问道:“太爷,王祥他们来了么?” “还没见他们来,按理说应该到了,这几天你们抽出一两人去城里转转, 他们不知道咱们在太子府,若是看到他们在摆摊,就把他们带回来。” 刚交代完,李靖过来了,给众人在太子府排班站岗、巡更。 众人见不用再出去了,都很开心,各自跟着李靖去到自己的岗位上。 李晓明却开心不起来,前段时间要跑路到草原,实在是因为走投无路, 可现在危机解除,该怎么去和郡主兄妹两个说呢? 他的基业和兄弟们都在汉复县,太子也将他视为座上宾, 看起来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这个时候,怎么舍得跑到数千里外的大漠草原去呢? 可是偏偏又喜欢上了郡主...... 李晓明半天都在房间里思考这个问题,想来想去还是要早些说这个事。 到了吃过晚饭,下定了决心,又跑出去找郡主,想要说明情况。 路上还给拓跋义律买了一坛酒,给郡主买了胭脂和粉。 到了福喜驿馆,刚对着郡主的门缝嘘了两声,只听哐当一声,隔壁的门却开了, 拓跋义律从里面走出来,笑道:“陈发,你来啦!哎呀,还带了酒呀, 自家兄弟,你客气什么?也好,咱们喝上两杯,好好聊聊。” “发哥,你吃饭了没?快进来吧!”义丽郡主也笑盈盈地打开了门。 李晓明面对着热情的兄妹俩,只感手脚无措,心情紧张,讪笑着跟着两人进了屋。 刚到榻上坐下,拓跋义律就把酒倒上,自顾自地喝上一碗, 向李晓明笑道:“等咱们回到草原,让你尝尝我们鲜卑的马奶酒,也不比你们的差多少。” 义丽郡主美眸闪动,脸红扑扑地说道:“我怕发哥喝不习惯呢,听说酒是粮食做的, 到时候我也学学,专门给你们酿酒喝。” 拓跋义律笑道:“哈哈,那倒好,你早就该学,怎地非要等到陈发去了才学。” 义丽冲着拓跋义律犟了犟可爱的鼻子,说道:“酿好了也不给你喝。” “咦,陈发,你怎么不说话?” 拓跋义律瞟了李晓明一眼。 李晓明实不知该怎么说出口,连忙从怀里掏出给郡主买的胭脂和粉, 掩饰紧张道:“义丽,这是送给你的。” 郡主开心地接过,闻了闻, 喜道:“好香呀!我从来没用过这个呢,也不知道搽在脸上好看不好看。” 李晓明讪讪地笑道:“一定好看的。” “义丽,我......” 刚鼓起勇气想要坦白, 拓跋义律笑着对义丽郡主说道:“胭脂原产地在匈奴的燕支山, 说起胭脂,我倒想起了咱们拓跋鲜卑的一段陈年公案。” 义丽郡主问道:“什么公案呀!” 拓跋义律讲道:“很久之前的事了,当年中原还是汉献帝在位,咱们的老祖宗拓跋力微老单于......” 义丽郡主插口道:“是那位活了一百零四岁的老单于吗?” 拓跋义律笑道:“就是他。” 李晓明在一边傻傻地听着,不明白这会拓跋义律讲这历史人物干什么? 不过他是个喜欢野史猎奇的人,最爱听野史故事, 他知道草原肉食民族的平均寿命,其实要比农耕素食民族低的多,何况是这个生病全靠硬扛的年代? 草原上的人,活到一百多岁真是离谱了。 此刻忍不住插话道:“真活了一百零四岁么?” 拓跋义律笑道:“这还有假?他的的确确活了一百零四岁,一直从东汉活到晋朝。” 李晓明又好奇地问道:“他怎么了,跟胭脂有什么关系?” 心里却在想,难道这拓跋力微是个老兔子,还要搽胭脂? 拓跋义律喝了口酒,继续道:“当年拓跋力微老单于与回部大人窦宾交好, 那窦宾有个儿子叫窦速侯,喜欢上了老单于的女儿拓跋璃月公主, 窦速侯多次央求父亲向老单于提亲,老单于本不想下嫁女儿, 但一来架不住老朋友三番四次地央求,二来自己也娶了‘没鹿回部’的女儿。 对窦宾说,咱们是好朋友,你儿子要娶我女儿,我若执意不嫁,恐怕伤了咱们两族的感情, 不过我得先把话给你说清楚, 我这女儿十分金贵,草原上来提亲的部落王子们,把我牛皮帐门前的地,都踩的不长草了。 我女儿嫁到你们那边,可不能受半点委屈。 那窦宾大人满口答应,说道:老单于你放心,窦速侯这小子若是对璃月不好,你就把他杀了。 于是,老单于抹不开面子,就将拓跋璃月下嫁给了窦宾大人的儿子, 当时的拓跋璃月公主,可是草原上的第一美女,最珍惜自己的容貌,爱打扮自己, 她出嫁时对哥哥说,想要胭脂搽脸, 可惜胭脂的产地在匈奴的燕支山,咱们鲜卑没有,况且匈奴与咱们为敌,便是去买,人家也不卖。 于是公主的哥哥,也就是后来的单于拓跋悉鹿,率领五万骑兵进攻匈奴, 斩首万人,杀得匈奴血流成河,硬是将燕支山给夺了下来,只为给妹妹取胭脂搽脸。” 李晓明听得心神激荡, 心想,这拓跋悉鹿真是变态,就为了这点小事,就能大动干戈屠杀这么多人。 义丽郡主捶了拓跋义律一拳,撒娇道:“哼,看人家哥哥,哪里像你,都舍不得给妹子买衣裳。” 拓跋义律笑道:“你的衣裳,哪里还用得着我买?” 李晓明正听得有味,急忙追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第195章 悲惨往事 拓跋义律看了李晓明一眼, 继续讲道:“拓跋璃月公主本就是个美女,搽上胭脂后,更是闭月羞花,倾国倾城。”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对郡主说道:“义丽,可比你漂亮多了。” 郡主犟着鼻子道:“你少拿人家和我比,人家的妹子比你的妹子强,人家的哥哥也比我的哥哥好, 后来怎么样了,你快说呀!” 拓跋义律喝了一碗酒, “公主出嫁的那一天,那可真是热闹非常,整个草原上几乎都沸腾了, 有数百里外的部落王子,跑过来大吵大闹,意欲阻止公主出嫁, 还有其它部落的爱慕者,竟在公主出嫁的途中设伏兵,欲抢走公主。” 讲到这里,拓跋义律又停下来喝酒。 义丽郡主急道:“他们要是把公主抢走了怎么办?若是公主喜欢的还好, 要万一是个老头子,公主这一生岂不是毁了? 你快别喝了,快点讲......” 说着硬把拓跋义律的酒碗夺了下来。 拓跋义律对李晓明笑道:“其实女人这辈子,跟谁不过不是过,你说是不是?” 义丽捶了他一锤,“肯定不是呀!你快点接着讲下去! 拓跋义律又接着讲道:“拓跋悉鹿无奈,只好亲领大军护送妹子出嫁, 一路数百里,击破数支抢亲的队伍,终于将妹子护送到回部窦速侯那里,这才引军而回。” 郡主兴高采烈道:“好呀,好呀,这下璃月公主和新郎窦速侯,终于美满地团聚了。” 义丽郡主又歪着头,脸红着,小声地对拓跋义律说道:“到时候,你也要带兵护送我。” 拓跋义律皱着眉头道:“我护送你个大头鬼,有谁会去抢你?” 郡主娇哼一声,捶了拓跋义律两锤,又偷看了李晓明一眼,小女儿姿态尽现。 李晓明听了刚刚郡主的话,心中一动,对呀,我不去草原难道就不能迎娶郡主了吗? 难道一定要我倒插门么? “哥,你的故事讲完了么?” 拓跋义律叹了口气道:“故事若是到此讲完,那倒真是个完美的结局,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两年后,拓跋悉鹿平定西北部落叛乱,率得胜之军班师路过回部时,想去看看妹妹璃月公主, 但是到了回部大营,等了好久也不见公主出来,追问窦速侯璃月公主在哪里,那窦速侯支支吾吾,答非所问, 拓跋悉鹿心中生疑,便命令大军,就是将回部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璃月公主找出来。 不多时,士兵竟在一处臭气熏天的羊圈中找到了满身污秽,不成人形的璃月公主, 可怜原为天之骄女的璃月公主,天寒地冻,衣衫单薄,足趾都烂掉了。” 听到这里,不但郡主吃惊的掉下眼泪,连李晓明也听不下去了。 向拓跋义律问道:“璃月公主为何会变成这样子?是那窦速侯虐待至此么?” 拓跋义律冷笑道:“正是如此,后来才知道,那窦速侯原是个酒色暴虐之徒, 将公主娶回,只玩弄了半年后,便喜新厌旧,动辄打骂施暴,三天两头不给饭吃, 璃月公主原是千金之躯,在鲜卑时也是如众星捧月一般,哪里受得了这般虐待? 不到一年就变得神志不清,得了疯癫病,窦速侯干脆将她丢进羊圈,任她自生自灭。” 拓跋义律这个粗犷的猛人,居然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比李晓明给明熙公主讲故事时,还生动, 这个悲惨的故事把义丽郡主都听哭了, 李晓明也是听的义愤填膺,心想,这''没鹿回部''的窦速候,把好好的一个国色天香的公主糟践成这样, 估计拓跋氏决不会善罢甘休...... 向拓跋义律怒道:“窦速侯这种人渣,真是该死, 当初是他多次向老单于提亲,公主才答应嫁给他的,怎能如此不珍惜? 退一万步说,他即便是不爱公主了,大可以好端端地将公主送回,岂能如此折磨虐待公主?” 拓跋义律悠悠叹道:“你们听了这故事都气的恨不能杀了那厮,你们猜猜公主的哥哥拓跋悉鹿有多愤怒? 拓跋悉鹿当天便命令鲜卑骑兵血洗了回部,又把那窦速侯剁成肉块,扔到帐篷上,晒成肉干喂了猎犬。 可惜璃月公主被救回去不久,便含恨去世了。 拓跋悉鹿继位大单于后,每每想起妹妹的惨死,仍是痛心疾首,于是便给咱们定下了一条祖训。” 拓跋义律看了李晓明和郡主一眼,一字一句道:“拓跋氏女儿,不外嫁,只能嫁给本部落之人。” 李晓明听了这话,不禁心头一震,要娶郡主,还要加入他部落,想不倒插门都不行…… 义丽郡主也低下头,若有所思。 拓跋义律摸着郡主的头,疼爱地说道:“因你注定不会远嫁,我也没机会率军护送你几百里。 但若是有人欺骗了你,辜负了你,哥哥绝不介意像拓跋悉鹿大单于那样,将此人剁碎了,晒成肉干喂狗。” 义丽郡主听了哥哥这话,将脸贴在拓跋义律肩头撒娇。 李晓明却听得心惊胆战,心里直想当面问问清楚, 我可没有动过郡主,连亲都没亲过,只不过是,不想跟着郡主回草原倒插门罢了, 这算是辜负或欺骗吗?用不用剁成肉块,晒成肉干? 义丽郡主从拓跋义律肩头挪开, 娇媚一笑,说道:“放心吧哥哥,我肯定不会被害的那么惨。” 说着,偷看了李晓明一眼,又偷偷摸摸,在条案下想拉李晓明的手。 李晓明此时正在紧张害怕,本想坦白自己去不了草原了, 又或者将自己搜刮的所有金银家当,作为聘礼送给拓跋义律,迎娶义丽郡主到汉复县过日子。 但听了这个悲伤又恐怖的故事后,此刻却是一句都不敢说了, 见郡主想拉她的手,他像被电着了一样将手缩回,心想,娶个媳妇要担着这血海的风险吗? 义丽郡主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将小手收回,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在心中憧憬自己出嫁时的风光与甜蜜。 拓跋义律面带微笑道:“陈发,我们马匹已经备好,就等你了,你看是什么时候出发合适?” 第196章 取舍难断 李晓明暂时还没想到应付之词,岔开话题问道:“大单于,你不是要跟成朝皇帝谈结盟的事么? 不知谈的怎么样了?” 拓跋义律笑了笑,坦诚道:“我实没想到这成国居然成了香饽饽, 刘氏、石氏、晋国司马家,竟然都派使者来谈结盟了, 那李雄是个老狐狸,态度暧昧,说起话来只旁敲侧击,顾左右而言,不肯给个实信,谈了与没谈一样。” 顿了顿,他又笑道:“不过此行收获已然丰厚,那皇帝李雄满面病容,想是时日不多, 太子却是与我相谈甚欢,即便此时李雄不愿与我结盟,等到太子登基,估计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只是......” 李晓明问道:“只是什么?” 拓跋义律面色变得阴沉,低头淡淡地道:“只是我看太子李班为人软弱,颇有些优柔寡断, 听说李雄有十几个儿子,手握兵权的大小宗亲,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像他这样的人,在这般虎狼环伺的情况下,能顺利登基吗? 别搞不好被连根拔起呀!“ 说到这里,拓跋义律盯住李晓明的双眼, 缓缓地说道:“这种事情一旦出了岔子,亲族党羽皆会被牵连诛除。” 李晓明心中一惊,心想,此前光想着太子李班登基后,自己也能从中获利, 凭着前世的积累,辅佐李班做个仁君应该是不成问题, 但几乎从未想过,若是有人发起政变,颠覆了李班, 那自己可也是太子党羽余孽,估计连汉复县的一班兄弟,都要被牵连其中。 李晓明只觉今晚天气怎地如此寒冷? 情不自禁地将身上的长袍又裹紧了些。 义丽郡主摸了摸他的手,关心地问道:“发哥,你手怎么这么凉,我拿衾衣给你披上吧!” 李晓明说道:“不用了,不用了,夜深了,我马上也该走了。” 拓跋义律笑道:“我拓跋鲜卑的结盟之事,你也不必担心,太子也未必就不能登基, 再说我又结识了祖逖,若能与他联手,也是一样的效果,只不过晋国朝局也极不稳定,也要看看再说。” “嗯,对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李晓明在心底叹息了一声,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好先拖延拖延再说了,找了个借口道:“因我那帮兄弟们回去运盐还没回来, 我还有些事情要向他们交代交代,还要再等个几天。” 义丽郡主看着二人笑道:“有你给的金银,便是再等个十天八天,也没事的, 是吧哥哥?” 拓跋义律沉默了一会,说道:“话是如此,但我们已经出来了两个月之久,鲜卑那边我也不算心, 陈发,还需尽快才是。” 李晓明唯唯诺诺地道:“一定一定......” “既是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义丽,若是钱不够了,尽管跟我说,我再给你。” 郡主笑盈盈地说:“足够了,已经用不完了。” 拓跋义律兄妹两个,将李晓明送至门外, “大单于,义丽郡主,那我走了。” “嗯,发哥,我们等你消息。” 李晓明将下楼梯时,回头看看,只见郡主仍然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只是眼神里,似乎不经意间闪过一丝失落。 下楼梯时,朦胧听到拓跋义律跟义丽郡主说了句话,但也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唉,真是难以抉择......大麻烦......” 李晓明回到住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踏实,一闭上眼就是拓跋义律兄妹和汉复县众人的音容相貌。 (本章结束) 正史人物志:拓跋力微(174年-277年),云中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人, 是正史记载唯一一个活到一百零四岁的草原君主。 他是汉末至晋初时期,拓跋鲜卑部的大单于。 后来北魏建立后,被追赠为北魏皇帝先祖。 史书说他,生而英睿,有雄杰之度。 但在作者看来,这人就是个心肠歹毒,毫无人性的老不死。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继任部落首领,后来西部鲜卑内乱,拓跋力微和他带领的部落,无处容身, 亏得‘没鹿回部’首领窦宾,收留了他们,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拓跋力微联姻, 于是他又有了地盘,率部居住于‘没鹿回部’的长川, 因为他治理有方,周边部落纷纷归附,随着力量的增强,他的野心也越来越大。 正始九年(248年),‘没鹿回部’大人窦宾去世, 拓跋力微当夜得知消息,毫不留情的,一刀将枕边的妻子砍死, 让人通知窦宾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妻子的两个弟弟,窦速候和窦回题前来奔丧, 于是,窦速候和窦回题也中计被杀, 他靠着这个卑鄙歹毒的伎俩,一举吞并‘没鹿回部’,此时拓跋鲜卑有了控弦之士二十万,实力强横。 甘露三年(258年),迁都盛乐,统一了鲜卑诸部,成为鲜卑部落联盟首领。 景元二年(261年),遣子拓跋沙漠汗入中原王朝为人质,交好魏晋政权,学习中原的先进文化。 西晋咸宁三年(277年),中了晋朝离间计,赐死太子拓跋沙漠汗, 此举不得人心,各部酋长分崩离散,拓拔力微最终忧愁而死,享年一百零四岁。 北魏建立后,追谥神元皇帝,庙号始祖。 拓跋力微最大的败笔,就是将学习了汉人文化,和先进管理制度的儿子拓跋沙漠汗杀了, 此举导致原本统一强大的拓跋鲜卑,再次分崩离析, 拓跋力微因此把自己活活愁死了,若非如此,说不定能活到二百岁呢! 太子拓跋沙漠汗也很可怜,少时就被送去做人质,一直做了十几年人质, 结果后来学了很多汉人的东西,回去想要建设家乡时,却被父亲杀死了...... 拓跋力微是个非常狠毒的人,杀妻杀子,背叛朋友,毫无人性。 各位亲,你们说,皇帝君主级的人物,每每杀起儿子、妻子、兄弟来,毫不手软,这是为什么呢? 心里窝着杀死亲人的愧疚感,和负罪感做皇帝,能会有滋有味吗? 第197章 天子亲封 脑子胡思乱想,一会舍不得郡主,下定了决心,抛下一切要去草原。 一会又担心去了草原,又变得一无所有,在追随单于的征战中,惨死在刀剑之下。 做梦又梦见,太子李班带着天子平天冠,前面垂着十二旒的白玉串珠, 兴高采烈地拍着自己的肩膀,说道:如今大事己定,明卿功劳不小,朕封你为一字并肩王,与朕同享富贵! 正在开心谢恩之时,东方菱和义丽郡主都奔到殿上大哭大闹, 又把他从梦中惊醒。 如此过了两三天,心中愈发不安稳,不知单于和义丽那边,正在怎样焦急地等待? 他本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无法取舍,只好龟缩起来, 也不敢去找义丽郡主了,专等事到临头了再说。 这一日,李晓明正在房中摆弄宝贝聊以解忧,忽听外面李靖的声音传来。 “发哥,快出来,太子殿下来了。” 李晓明吓了一跳,连忙将榻上的宝贝收起, 心想,太子殿下以往都是让人喊我去前面说话,今日如何到这里找我? 来不及多想,整理了一下仪表,走出门外, 只见外面不但太子李班来了,建威将军李期和李许都来了, 一旁竟然还毕恭毕敬地站立着王吉,王吉还捂着嘴正在偷笑。 李晓明正在懵逼中,只听太子李班向他笑道:“祖发,接天子诏书。” 他心中震惊,不知天子究竟要怎么地自己, 又心想,这成朝接皇帝的诏书,要不要跪下呀? 按理说宋朝以后才跪,正犹豫着要不要跪时,那李期将黄绢一展,已经开始朗声宣诏了。 李晓明也没来得及跪下,只低头躬身,静听诏书内容, 诏曰: 朕闻三代之政,尊贤使能,以彰有德。今天命虽归大成,然朕心实忧之。 盖因朕之子民,尚有温饱之虞,九州之地,亦存狼烟之患, 朕为安民保境,求贤之心,不舍昼夜。 陈祖发者,为人忠勇,善武艺,晓兵法,屡立战功。 其击黑苗于涪水,光复汉复老县,斩首虏千计,威震东陲。 又于内江之战,击李凤残部,救皇家子嗣于危难间,忠勇美名,朝野尽知。 朕以其功高,特封陈祖发为讨难将军,总领汉复新、老县诸军民,保境安民。 封汉复县游徼王吉为司盐校尉,协办汉复县盐务,受陈祖发节制。 望二卿不负朕望,再立殊勋。 宣旨完毕,李期笑道:“恭贺讨难将军、司盐校尉荣升,你们可是天子钦封的武官,在我大成极为少见。 另有知会涪陵郡守,和各郡县的公文,这两天也会一一送出。” 李晓明急忙向着皇宫方向作揖,口里喊道:“谨遵天子圣谕,顿首感恩。” 又喊上王吉,一起向太子、李期、李许分别作揖感谢。 作完揖后,他快步上前,将太子李班请到一边, 苦着脸小声道:“太子殿下,能不能给卑职这个将军换个名号, 好不容易弄个将军干干,还是个‘逃难’将军,这太不吉利了吧!” 李班皱着眉头细品了品,口中喃喃道:‘讨难’,‘逃难’...... 他一拍大腿道:“我说怎地只剩这两个名号没有封出去,原来如此呀!” 看着一脸苦相的李晓明,太子尴尬地解释道:“咱们成国吸取前朝教训, 不设大将军、卫将军,前、后将军,就连四镇、四征将军都极少,所以军中多是杂号将军, 如今将军名号就剩两个,一个讨难将军,一个破虏将军, 若嫌‘逃难’将军不好听,那给你换成破虏将军也是一样。” 李晓明咂吧咂吧嘴,细细品味:“破虏,破虏,‘破撸’...... 都它吗撸破皮了,还不如‘逃难’呢!” “太子殿下,卑职就做逃难将军吧,多谢太子殿下了。” 说着,又对着太子李班一揖到地。 李许笑道:“不过是个将军而已,以后跟着太子殿下,再多立些功劳,给你弄个征字头的将军也快的很。” 太子李班笑道:“话虽如此,但祖发亦不要小看了这个将军的头衔, 有了这个头衔,你以后再招兵买马,就名正言顺,不会有人再说你图谋不轨了。 另外,我这边的太子舍人一职,你也一并兼着, 以后你回了汉复县,再来时,出入我府上也方便些。” 李晓明再三谢过。 虽是这些天来,总为去不去鲜卑的事苦恼,但眼前封官这种事,仍是令人喜悦。 旁边王吉更是激动的两眼泪,成国的校尉是七品,在往上一级就是将了,这可正而八经的是个官, 比他师傅蒲荣还高出一品,和县令的级别相当, 王吉心想,跟在太爷身边,真是能光宗耀祖呀!再努把力,不就是将军了么? 心里又默默地回忆起,当初那瞎子给太爷批的命文来。 李期宣旨已毕,对众人拱手道:“各位,我还要回吏部将诏书归档,先失陪了。” “有劳贤弟了。” 李期告辞离去,走出了好远,还回过头来看了李晓明一眼,冲着他笑了笑。 李班向李许笑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这建威将军李期与其它人不同,是个有格局,能办事的人。” 李许扭头看了一眼李期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向太子说道:“皇兄,切勿轻易相信他人,我就不信他真对大位看得那么开。” 又压低声音道:“他和李越可是皇后所生的嫡子呀! 其它庶子们尚且各怀鬼胎,怎地他们两个嫡子,却反而如此的不计较? 以我看,事出反常必有妖。” 太子李班指着李许,苦笑道:“你呀你......他若不听话,你说他不好,他如今听话,你还说他不好, 你要人家怎么做嘛!” 李晓明听了这话,想起拓跋义律的警告。 心想,我如今得太子关照,升了官,怎能不为他谋划谋划? 也在心里盘算了一阵,向太子进言道:“左将军说的在理,他听话固然是好,但也不可不防, 凡涉及机密之事,还是不能让他们知道。” 当晚,太子李班在府中设宴,庆贺李晓明和王吉二人升官,李许作陪, 除王吉扭捏拘束外,三人均高谈阔论,酒酣耳热,李许似乎也把李晓明当自己人了,二人频繁对饮。 第198章 将军心病 一直欢饮到深夜,王吉才扶着摇摇晃晃的李晓明回到住处, 李晓明往榻上一躺,嘴里胡话不断,问王吉道:“校尉,今番得意否?” 王吉点头哈腰地笑道:“得意,得意,亏得跟了太爷出来, 此番当了大官,怕是回到汉复县老家时,祖宗坟头还在冒着青烟哩!” 李晓明躺在榻上,出着酒气,闭着两眼吹牛逼道:“一个校尉值得什么? 若是跟我到了北方草原,左贤王都能给你弄个当当。” 王吉苦笑道:“我知道太爷是有这个本事,只不过草原上的贤王虽好,离家却是太远,没人能看见咱风光的模样呀, 要我说,当得个校尉,也尽够啦!” 说完转身出了屋, 李晓明闭着眼,身上也没盖被子,不由得发起冷来, 在榻上大喊大叫:“王吉......王吉......,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如今做了官,便不管太爷了么, 明天我就回了太子,再给你贬成游徼。” 王吉大惊,端了盆子一溜小跑地回到屋中,见李晓明正在发脾气, 急忙说道:“将军不要动怒,我给你打泡脚的热水去了。” 说着,给李晓明脱了鞋,将两只臭脚给他按在热水里揉搓揉搓, 口里说道:“将军,给你用热水搓搓脚,你酒醒的快些。” 李晓明仍旧大发脾气,骂道:“你个吃里扒外、见异思迁、欲壑难填的东西,为何不愿去北方草原?” 王吉急道:“我没说不愿意呀!将军,你便是走到天边,王吉也跟着你去。” “你有何德何能?郡主哪里配不上你了......呜呜呜......” 王吉听这话越来越不对,趴李晓明脸上一看,只见将军泪流满面,这才知道刚才那话不是说他的。 他是个聪明伶俐的人,略一思索便知道了个八八九九, 心想,全指望跟了太爷能混的发迹呢,如今他留在这里不痛快,以后哪还会有什么出头之日, 哪里的黄土不埋人,不如顺了太爷的意,便随他去草原做个贤王去吧, 若能在草原上做个大官,天天牛羊肉吃不尽,草原上的姑娘能歌善舞,不是一样享福么? 祖坟照样能冒烟。 王吉书念的少,最是干脆利落, 既然打定了主意,就趴到李晓明耳朵上说道:“将军,我知道你的心病,草原上没什么不好的, 只要你一声令下,咱们这些人,就都跟着你去草原吃肉去,哪个敢说不去,我整死他。” 也许是王吉这些话起到了作用,李晓明听完就呼呼地打起鼾来。 这觉睡的极香甜,大清早,王吉为李晓明打来洗脸水,见李晓明在榻上红着脸、低着头。 王吉说了声:“将军,您洗脸吧。”就要出去。 李晓明红着脸开口道:“王吉,我昨晚说了什么没有?” 王吉笑着低声道:“将军因我不想去草原做贤王,骂了我一顿,我如今醒悟了,十分的愿意去,只等将军一声令下了。” 李晓明叹了口气道:“我最近有许多发愁的事,待我想好了再跟你说, 昨晚我是喝醉了,不该骂你的,你别往心里去。” 王吉笑道:“跟着您才做了这个大官,别人还巴不得,一天让你骂上十顿八顿的呢!” 李晓明也笑了,说道:“这才哪到哪?以后本将军每升一级,也顺带着让你也升一级。” “哎,好嘞。”王吉喜的合不拢嘴角。 无论是去草原还是回汉复县,都要等到王祥他们到了。 李晓明左右无聊,出了太子府想去城门处,看看王祥他们到了没有。 走着走着,竟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福喜驿馆那条街, 还没走到地方,远远地就看见一抹粉色的倩影,正扶着驿馆门前的柱子,向着街道上望着。 那不正是义丽郡主吗?只见她满脸的失落不开心,一双美眸也变得黯淡无光, 李晓明急忙躲起来,心里难受的不得了,又忍不住伸头看了看郡主落寞的模样,更觉难受不安, 他心想,难道这几天郡主天天站在这里等我么? 不累的慌么? 李晓明呀李晓明,你真不是个东西,郡主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找不来,要为你的一句谎言苦苦等候。 想到王吉愿意带着众人,跟自己一块去草原,这下就算去了也不怕孤独了, 心里一横,我不能让郡主再心焦遭罪了,想着,就要走出来去见郡主, 哪知刚一露头,就看见拓跋义律也在门口,不知在给郡主说些什么,郡主揉着眼睛,哭着进了驿馆。 那拓跋义律进去之前,朝着李晓明所在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李晓明急忙将头缩进去,不禁毛骨悚然,心想,难道他看见我了? 看见了拓跋义律,又想到肉干喂狗的事,又没勇气过去了,顺着街道又溜回了太子府。 刚到门口,只见王吉带着几个人有说有笑,兴高采烈地地正准备出门, 定睛一看,王吉身后竟是王祥,不禁大喜, 王吉、王祥也高兴地奔过来打招呼, 王祥对着李晓明作揖道:“太爷,听说您老人家做了将军,连带着我哥也当了官, 我正要去买些贺礼回来,给你们庆贺庆贺呢!” 李晓明笑道:“咱们自己人,还买个屁的贺礼呀, 只去买些熟肉暖酒回来,咱们喝点,顺便给我讲讲家里的事。” 王吉、王祥答应一声,便去街上采购去了。 李晓明回到住处,将自己榻上收拾收拾,预备王吉王祥回来了好吃肉喝酒。 刚收拾好房间,李靖跑过来,说是太子和左将军李许请他去后堂议事。 李晓明整整衣冠,穿庭过院地来到了后堂,向太子、李许行礼完毕,三人跪坐于榻上。 太子李班瞅了瞅李许,说道:“贤弟,你说吧!” 李晓明一阵紧张,心想,又要干嘛? 这李许难道又要出什么馊主意,又让我去干玩命的事? 只见李许叹了口气,皱眉道:“晓明,你刚封了将军,本该让你清闲几天,然后回汉复县招兵买马,以图后事。 但眼下有件大事,却又要烦劳你奔波一回。” 李晓明心中十分紧张,心中默念,他吗的,难得你这个王八蛋这么客气,一准没好事...... (今天有一个书友发评论说,这本书只有他一个人看, 我很奇怪,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于是就翻到前面看看,居然发现我这书前面,书友们给的的段评和章评全部消失了,气死我了,我正在做多书名测试,这绝对影响流量,唉……。 我跟那个像机器人一样的客服,沟通了半天,其他的章评、段评好像恢复了,但是第一章仍然是没有。 各位亲,帮忙看看我的第一章,到底有没有评论?给我反馈一下,看是我手机的问题还是它系统的问题。) 第199章 虎穴虎子 李晓明见李许客客气气地说,要劳烦自己干一件事,心中十分忐忑。 只得硬着头皮问道:“不知左将军殿下有何差遣?” 李许道:“如今咱们既是自己人,我就将当前形势说于你听听, 只是有一点,此事乃是朝廷机密,万不可泄露, 说实话,我实有些对你不放心......” 李晓明默不作声,心想,既是不放心,您老又何苦再说下去, 李许见他竟不表态效忠,脸上有些怒意, 太子在一旁连忙提醒道:“国家大事,明卿岂会不知轻重,泄露于他人? 是吧明卿?” 李晓明只得唯唯诺诺道:“卑职对太子殿下一片忠心,今日所议之事,决不会泄露出去只言片语。” 李许瞟了他一眼,稍稍满意了些,说道:“晓明,并非我无故怀疑你, 只是你与那拓跋鲜卑、晋国、刘赵,这三方人物都有来往,所以我才要提醒你一下。” 李晓明颇有些不耐烦,问道:“左将军殿下容禀,我与南阳王、祖逖那些人,也不过是贩盐途中偶尔遇上, 今后各回各家,恐怕有些人,这一世都不再相见了,又岂会向他们泄露成国的机密?” 说到这里,想到可能与郡主这一世也不相见了,心中伤感之情溢于言表。 李许看他这副模样,还以为自己的怀疑,让这个家伙心有不快,心中略略放心些了。 口气也缓和了不少,说道:“此次三国使者来我大成,都欲与大成结成盟友,共图天下。 太子与我,一开始皆欲交好拓跋义律,一北一南,可对中原形成夹击之势, 但我大成在漠北草原也安插有机要之人,据可靠情报,那拓跋义律如今不过是顶着个大单于的空架子, 他们内部夺嫡之事,另有蹊闻,拓跋义律手上可用之兵,实在不足以与我大成一道逐鹿中原。” 李晓明接口道:“难道陛下要与晋国结盟?” 李许冷笑道:“非也, 晋国朝野上下,对咱们大成的态度,与对待北方刘赵、石赵的态度没有两样, 皆以我国为胡虏贼寇,亡我之心始终不死。 那祖逖极其可笑,故意带着使团绕路从金牛道而来, 将剑南五关的山川地形、城池布防,皆描摹成图,欲为以后从北向南进攻我国做准备。” 李晓明惊讶道:“竟有此事?” 心中却在暗笑,祖大哥果然是个人精,好贼的手段,难怪石勒视其为大敌,只是这事是如何让成国得知? 李许冷笑道:“石勒派来的大王子石兴,在路上偷袭祖逖的使团, 从死去画师的身上搜出来的,如今石兴已亲手将此图献与陛下。” 李晓明心中恍然大悟, 难怪那天在庞统祠时,祖逖对石兴如此痛恨,愿意与刘胤联手去杀石兴,原来之前有这回事呀。 李许笑道:“如今那祖逖还欲偷偷摸摸,在成都建立暗线据点,陛下已下令限他们三日内离境。” 李晓明惊道:“难道陛下真要与石勒联手? 那石勒狼子野心,说是事成之后将长安划与我们,但他却要占着潼关,这哪里是真心? 与羯人结盟,说不定到头来,反遭其背刺。” 他与石兴之仇已是不死不休,决不能为姓石的说一句好话。 李班插口道:“明卿,我已将先前你的话,说给陛下听了,陛下听了极是赞成, 但自古以来,得关中之地者得天下,秦汉皆是以关中为跳板才最终统一天下, 石勒要占潼关,那肯定是不成。 所以陛下想与石勒好好谈上一谈,两家先合力攻灭刘赵, 关中、以及陇西之地尽归我大成,关中之外,则全归石勒。 事成之后,我大成再与他联手进攻晋国,尽取江北之地,全部归他石勒,我大成只要巴东郡, 这样一来,长江上的三道重要关卡,白帝城、巫县、秭归、夷陵则尽归大成所有, 若真能如此,则我国真正是进可攻,退可守,无惧天下之敌。” 李晓明心想,若能这样,那对石勒和成国还真是有天大的好处,从此天下是他李、石两家的了。 他问道:“石兴答应了吗?” 李许笑道:“石兴是个粗人,这种事情,他哪里能做得了主?” 李晓明奇道:“石兴既是个愚蠢的粗人,那石勒怎会派他来此,商谈如此重要之事?” 李许露出极度鄙夷厌恶的表情,说道:“咱们和石勒的地盘并不接壤, 石兴这头臭猪虽然愚蠢粗鲁,但却武力惊人,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是从洛阳西面的渑池出发,一路下黄河、翻秦岭,与匈奴恶战数场硬闯过来的。 除了这头臭猪,怕是别人没本事能带使团过来。” 李晓明想起与石兴打过的数场恶仗,不禁隐隐有些后怕, 这人确实是武力惊人,且不畏刀枪,简直是个打不死的怪物。 太子李班说道:“如今咱们大成想与赵国商谈结盟划地之事,非得当面见到石勒才行, 因此陛下想派左将军前去,出使石赵,全权代表咱们大成,与那石勒谈判, 但此行同样面临穿过匈奴地盘的困境,我那日见你与匈奴南阳王刘胤的关系不错, 想借用明卿在匈奴刘赵的人脉关系,护送左将军出使石赵, 刚好穿过匈奴地盘后,又是你老乡祖逖的地盘,我看那祖逖也与你交好。 除了明卿,恐怕没人能带队过去了。” 李晓明听了这话,头上背上,都被吓的出了一层白毛汗, 急忙说道:“两位殿下,这可万万使不得,咱们若是出使刘赵, 那凭着我与南阳王的关系,自然没得说,好酒好肉不在话下。 可咱们是去和石勒商量整死刘赵,刘胤还不立刻翻脸,将我们全抓起来砍了? 这可万万使不得,左将军殿下千金之躯,岂能如此犯险,身临虎穴?” 太子为难地看了看李许,又看了看李晓明, 最后向李许说道:“贤弟,我看此事还是算了吧,明卿说的有理,此行极其危险,不可前去。 我明日向陛下实话实说,就让石兴回去传递传递消息算了。” 李许坐直了身体,正色道:“皇兄,不可半途而废,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已经细细想过了,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事若办成,则是一举两得, 不但可为我大成夺取万世基业,让皇兄登基前先立一大功, 更可趁机解决掉咱们的宿敌,汉中的李霸, 因此,势在必行。” 李晓明不解地问道:“若说与石勒结盟,能为咱大成捞取些好处,这不难理解, 可这事与李霸有何关系?怎能解决掉此人呢?” 第200章 心乱如麻 李晓明和太子李班,都不明白与石勒结盟,除了能为成国捞取好处外,怎么还能整死李霸? 李许冷冷一笑,说道:“哼哼,若与石勒顺利结盟,谁去进攻长安最方便? 那自然是汉中的李霸,相信李霸那个蠢货,也盼望这天久矣! 到时咱们就助他一臂之力,在陛下面前进言,让他率领汉中之兵,与石勒两面夹击,攻取长安。 呵呵呵,他若兵败,那不消说, 咱们再联合建威将军李期,联名上奏,让朝廷追究他的兵败之责, 陛下正看他不顺眼,正好借此将他解除兵权,押回成都。” 太子李班急道:“可那李霸在军中颇有威名,若是他胜了怎么办,岂不弄巧成拙?” 李许笑道:“若是他胜了,死的更快,我使人在成都散布流言, 就说四皇子李霸占了关中和汉中之地,与石勒密谋,意欲自立。 那可是两大险要之地呀! 结合此人之前的狂悖之态,陛下必定疑心于他,到时候我自有后手,让此人永世不能翻身。 解决了李霸这个大患,只剩建宁王自己,即便他作起乱来,也不难对付了。” “也许,嘿嘿嘿……” 李许又补充道:“以李霸那个蠢货的狂妄性情,若真是攻占了长安,也许不用我散布谣言,他真有可能造起反来。” 李晓明暗想,这李霸也真是倒霉,遇上个这般阴险毒辣的对手,天天都在被算计着。 太子听了李许的话,这才恍然大悟,但仍面露为难之色, 说道:“汉中之军,朝廷打造不易,若因此葬送了,实在可惜......” 李许冷笑着打断太子的话,说道:“皇兄不可再妇人之仁,上次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这回万万不能再放过他。” 说着,不满地看了李晓明一眼, 太子李班只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李晓明急的一头汗,说道:“两位殿下请三思,咱们若要整垮李霸,再想别的办法吧! 若一定要与石勒结盟,也不妨派单个武艺高强的使者,两边传信即可。” 他仍是不同意带着李许出使石赵,这它吗是开玩笑的么? 北方本身就极凶险,况且和石勒结盟搞匈奴,还要从匈奴家里穿过去,玩命的事,他可不想干。 太子李班也软声细语地劝着李许, 他实在害怕李许和李晓明两人,万一都死在外面,他这个孤零零的太子可怎么办? 李许皱着眉头看着李晓明,嘲笑道:“晓明,我说你也太胆小了, 我这个皇亲国戚,都不怕去火坑里走上一遭,你有什么可怕的? 况且这可是个立大功的机会呀!” 李许顿了顿,又说道:“若是我的计划顺利,扳倒李霸后,我们向陛下进言, 封你为征北将军,让你领兵去占关中, 你这要是成功,别说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了,恐怕青史上都会有你一笔。” 李晓明心想,青史上要是有我,那只能改变历史了, 也不知我穿越过来,能不能改变历史? 到现在为止,似乎历史还没有因自己的穿越而改变。 李许暗暗观察李晓明的神色,见他低着头,两眼转来转去,还以为自己画的饼打动了他。 心中一阵冷笑,心想,果然也是个追名逐利之人。 于是向李晓明笑道:“咱们也不必现在就做决定,容我将此行的细节之处,再完善完善, 放心吧,有我李许在,保证万无一失。 晓明也回去考虑考虑,看看需带多少人,如何与南阳王和祖逖等人打交道。” 李晓明被李许这个阴毒胆大之人,搞的精神疲惫,迫不及待的告辞离去。 回到住处,只见王吉和王祥早已将酒菜摆上,等了好一阵子了。 王吉笑道:“我们哥俩还以为,将军又被太子留下管饭了呢!” 李晓明唉声叹气道:“还管饭呢,怕是马上就要吃断头饭了。” 王祥笑道:“大将军真会说笑,这刚升了大官,怎会如此?” 李晓明怕二人担心,强打精神岔开话题,问道:“县里众人都好吗?对了,老孙和老朱回去了没?” 王祥收起笑容,绷着脸说道:“可能北方盐卖的不如咱们,孙县尉和昝兄弟还没有回来, 朱廷掾因在南中翻了两船盐,卖赔了,回来又拉了几船盐走了。” 李晓明听了这话,十分担心孙文宇和昝瑞, 又对朱水成无语之至,他那条南中的路线,最是顺风顺水,居然能翻船赔钱,唉...... 王吉继续说道:“县里也有些不太平,听蒲县尉说,自太爷走了后, 那邻县的曹吉龙县令两次找茬,说是咱们收留了他汉葭县的人,要带兵到咱们县里将他们的人捉走。 第一次没打起来,第二次刚打起来,蒲县尉放了两炮将其惊走了。” 李晓明大怒道:“这姓曹的是不想活了,竟然趁我不在,前来找茬,等老孙回来了,非让老孙打断他的腿不可。” 王祥欲言又止,似乎还有话说。 李晓明心中不安,追问道:“还有什么事?快说。” 王祥紧张地道:“前段时间李郡守派督邮来县里,说是征用神炮,要将咱们的神炮拉走.....” 李晓明从榻上跳起来,怒道:“拉走了吗?” “没有拉走,刘主簿和蒲县尉与督邮据理力争,与督邮带的府兵起了冲突,刘主簿他......” 李晓明大惊道:“刘主簿怎么了,被抓走了吗?” 王祥看太爷如此着急,忙道:“那倒没有,毕竟在咱们地盘上。 只是刘主簿失手打了督邮,被李郡守发文书罢了主簿之职,还说最近要把蒲县尉调走呢!” 李晓明惊慌的坐立不安,咬牙切齿道:“李辉老贼,等我回去,咱们就翻起脸来,明刀明枪的干。” 王祥安慰道:“太爷,你也不必太担心, 蒲县尉说了,让你安心在外,你回来之前,他和刘主簿会看好家,哪都不会去的, 刘主簿也只是被郡里停了俸禄,仍然跟之前一样,在县衙办公,天天忙的很。” 李晓明听了这话,才稍稍放下心来, 心想,蒲荣勇武且心眼灵活,刘新聪明且对郡里向来强硬,有他们两个配合,县城应该丢不了。 又想到自己一时半会回不去,还要和李许这个狗日的一起去玩命,不禁又发起愁来。 问王吉道:“你带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王吉道:“在南面江桥门那里,正摆摊卖盐呢! 这一路上,盐卖的仍然是不错,一万斤盐只剩不到五千斤了。” 李晓明十分挂念汉复县众人,又担心老孙和昝瑞是不是出了事, 心里有事,不觉多灌了几碗酒,又喝醉了...... 第201章 艰巨任务 李晓明喝醉了酒,竟然昏昏沉沉睡了一天,待到醒时,外面已经天黑。 李晓明听到外面热闹喧哗,走出屋外,只见贩盐众人都回来了, 这些人阔别十几天再回来时,听说太爷升了将军,王吉升了校尉, 现在大家伙都是太子的人了,都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议论着。 此时见太爷出来了,都笑嘻嘻地改口叫道:“将军睡醒了么?” 李晓明见到众人平平安安,心里很是欣慰, 深感还是和自己人在一起时,又祥和又亲切,毫无压力感。 他走上前去,问了众人一路的情况,家小是否安顿? 得知死去两人的骨灰送回去时,家人悲伤欲绝的情景,也忍不住落泪唏嘘。 心想,若是答应了李许护送他去北方石赵,万一路上出了事,那可不是死一两个那么简单了。 正想着呢,众人当中有个叫沈宁的壮汉,红着脸小声问道:“大人,您如今贵为将军了, 连带着王游徼也做了校尉,跟着您干的可不只王游徼弟兄俩呀!” 王祥怒道:“沈宁,我看你是皮痒了吧!你想怎么地?要不也给你弄个将军?” 众人都盯着沈宁,有其他人也出言责怪他多事。 沈宁见自己说错了话,低下了头,脸色涨红, 王吉劝沈宁道:“太爷刚升上将军,总不成就去太子殿下面前,专门为你求官吧? 王祥不也还是游徼嘛! 咱们现在都是太子殿下的嫡系,你耐着心,跟着将军好好干,有你出头的那一天。” 李晓明看着沈宁,心中一阵自责,沈宁的兄弟沈亮,就是与羯人搏斗时身亡的其中一人。 他心想,既然太子殿下鼓励我好好招兵买马了,我给手下升升职位也是理所应当。 他走到沈宁身边,见沈宁正在害怕自责,不敢抬头看自己, 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沈游徼,王校尉说的对, 以后咱们都是太子的人了,想要出人头地,机会多的是。” 沈宁抬起头,双眼含泪,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晓明。 王吉在一旁笑道:“恭喜沈老弟荣升游徼,以后我的火枪队就交给你带着了, 不过我丑话可得给你说到头里,你小子可得好好干,要是干的不行,到时候你仍旧给我推车卖盐去。” 沈宁哭道:“我兄弟能为太爷去死,我沈宁也是一样。既是得太爷提拔了,断没有走回头路的道理。” 李晓明笑着安抚道:“说什么死不死的?若是跟着我就得去死,趁早也别跟我了, 大家心也别太大,在这乱世年月,能有酒有肉,顺带着平平安安,这就行啦!” 众人见沈宁一句话就升职做了游徼,看向沈宁的目光中纷纷露出艳羡之意,其中有几人欲言又止。 王吉知道这几人的心意,正色说道:“各位,沈宁能做到这游徼之职, 一来是他平时听话,上次打黑苗时就出力不少,前些日子在培城为救左将军和公主, 与羯人作战时,又战死了兄弟。 这样的功劳,就算是到了太子面前要个职位,太子也没话说的,你们没有立功的,就别瞎想了哈!” 众人之中原本有不服气的,听了这话也都蔫了,只恨爹妈没给自己生个垫脚的兄弟。 大家又纷纷开卢沈宁的玩笑,起哄着要沈宁请客。 正乱着呢,李靖又跑过来,说是太子殿下和左将军请发哥过去一趟。 李晓明心里又有些紧张了,都这么晚了,李许又来了,肯定又是说那件事。 唉,怎么办呀!李晓明叹了口气, 进得后堂,李许和太子李班都跪坐于榻上,李许面带微笑,李班低着个头。 李晓明正要向二人行礼, 李许站起身来,十分客气地笑道:“唉呀,咱们自家人, 以后在这里,陈将军就把这套虚礼给免了吧! 来来来,快请坐。” 李晓明心中一沉,每次李许只要客气起来,一准没有好事。 果然,待得二人都落坐, 李许笑道:“早上和你商量的那件事,我回去想了想,也觉风险太大, 原打算找个借口回了陛下,将这件事作罢。 可谁知,那拓跋义律今日一大早进宫,向陛下请求派兵护卫他回鲜卑。” 李许说到这里,停了停,苦笑几声, 表情十分不情愿地说道:“哎呀......这可把陛下难为坏了, 按理说,他是一国君主,千里迢迢地出使我国,离去时要求我国送送也是理所应当。 那匈奴的南阳王刘胤见陛下,说要与大成永结秦晋之好, 陛下为了稳住他,还答应了与刘赵罢兵言和, 可这刘胤刚走,咱们就要派兵护送他的仇敌过境。 这怎么成? 若是让刘赵知道了,不但立刻对我国又起了戒心, 而且传出去了,周边各国还会骂我大成两面三刀,不是君子......” 李班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说道:“所以,你就建议陛下让晓明去护送他,顺便护送你去石赵?” “哎哎哎......,皇兄,可不是我建议的哈! 陛下说了,正好让讨难将军,和司盐校尉带手下之人, 伪作贩盐商队,一路向北而去,大成可以给商队出国书凭文, 那匈奴刘赵,刚和咱们约定过罢兵言和之事,总不至于立刻翻脸为难商队。” 李许说完,满脸都是得意之色,抬头看见李班仍然瞪着他。 他又急了,对太子说道:“皇兄,你瞪我干嘛? 陛下可是刚起草过,晋封讨难将军和司盐校尉的诏书, 晓明有贩盐的商队,这事他是知道的,况且你没看诏书上说吗? ‘陈祖发者,为人忠勇,善武艺,晓兵法,屡立战功。’ 陛下对晓明的能力,那可是极为推崇的。” 李班生气道:“若是中间出了岔子,拓跋义律露馅被匈奴人逮住了, 陛下也可以不承认是成国派的兵,只说是盐贩收了拓跋义律的钱,属私人行为,与成国无关, 是吧贤弟? 陛下可想不出这种办法?” 李许扭过头,冷笑道:“这方法有什么不好?有咱成国的国书路引, 只说是去北方各国做生意的,难道匈奴人还会为难? 到了豫州后,那是晓明的老家,又有祖逖的关系,必是一路畅通,你又何必一再阻拦?” (本月挑战一日三更,嘎嘎) 第202章 北方之行 李班忧心忡忡地道:“贤弟呀,你也不想想,你只去了一趟涪陵,就险些送命, 那可还是在咱成国境内,更何况北方乱地? 我可早有耳闻,刘赵那边最乱, 就算匈奴皇帝同意给你一路放行,那各处胡王、守将、乱兵可不一定奉旨。 祖逖那里也是一样,不听他话的坞堡、乱匪可满地都是。” 李许满脸不屑地说道:“就算出些小状况,有晓明那件神物,也大可抵挡。 如今陛下已下了口谕,无法更改,你若一定要阻拦,不妨进宫去和陛下说说试试。” “你......” “唉.....”李班情知道,李许肯定已在皇帝李雄面前做足了功课, 估计自己再去请陛下收回成命,也是办不到了,只好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顿了顿,又说道:“那拓跋义律与石赵有仇,你出使石赵,且又与他同行,如何说得过去? 况且,咱们可是与他交好的,你出使石赵,此举在他看来,如同背刺, 这怎能同行?” 李许笑道:“这个极其简单,我只说陛下对大单于此行安全极其重视,特派我亲自护送单于回鲜卑, 到时候我先送拓跋义律回鲜卑,再折转回来出使石赵,不是一样? 此举令那拓跋义律感恩戴德只是其一, 其二,我还可趁机探探拓跋鲜卑的实力究竟如何,以后值不值得咱们与其联手结盟。 岂不是一举两得?” 太子李班听他计划的如此周详,无话可说,只得将目光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见此情景,默默地在心里盘算了一阵, 昂首道:“太子殿下,晓明深受您的器重,值此国家需要之际,我岂能临阵退缩? 太子殿下不必担忧,只将此行所需的盘缠用度,备的足够就是了, 我必保左将军殿下和拓跋义律大单于一路平安。” 太子和李许都抬头看着李晓明, 李班心下十分感动,心想,真是没看错人,这明卿果然忠勇可靠, 但此行若是出了岔子,这人万一折在外面了,那损失可太大了。 “啪、啪、啪。” 李许冲着李晓明鼓起掌来,满脸都是欣赏之色, 竖起大拇指赞道:“晓明,你果然有过人之处, 要知道,此行若成,你可是在陛下面前立了一功, 到时候我们要是再为你谋取官职,那就更好说话了。” “既如此,二位殿下无需多言,准备好盘缠,什么时候出发通知在下一声就行了。” 李晓明斩钉截铁地说道 。 李许看李晓明对这极冒风险的差使,竟然毫不推辞,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李班看着李晓明,表情仍是十分的不忍与无奈。 李晓明心想,对成国有利也好,无利也罢,是否能够加官进爵?都不是他考虑的。 自从早上看到郡主,在驿馆门前苦苦守候的模样,他心都要碎了, 这个世间有许多的金银财宝, 但是无论是过去、将来、和以后,一个人生在这方世间,又能有多少人会对你真情流露? 又有多少人会为你流泪?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真情流露,那也弥足珍贵了。 他只想护送着义丽郡主平安回到草原,哪怕此生不能厮守。 太子殿下愧疚道:“明卿,此行凶险万分,你.......” 李晓明见太子如此,心中着实感动,太子李班真是个好人,对自己真是没得说。 于是向太子拱手安慰道:“殿下,左将军之计着实是为殿下着想,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无有不冒险者,卑职此行必定舍生忘死,完成任务,以报太子殿下提携之恩。 请太子殿下安心在成都等候捷报,我与左将军必定会不辱使命,安然而归。” 一番话让太子李班眼中闪起了泪花,就连李许,看李晓明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李许难得地柔声道:“你放心晓明,太子登基之前,咱们少不得要辛苦劳累些, 待到太子登基后,我李许退居幕后,绝不与你争功,到时候你少不得为宰为相,有你风光的那一天。” 李晓明向二人拱手道:“我有个小小请求,望二位殿下成全。” 未等太子李班回话,李许先道:“晓明有何事,尽管说。” 李晓明道:“我此行来成都贩盐,手下有数十人,跟着我吃尽了苦头,还有人在涪城时丧命于羯人之手, 眼下咱们去北方,可想而知,又要历尽险阻,我想给他们许些好处,不知可否?” 李许还未答话,太子李班朗声道:“将军以下,随你安排,报到我这里就行了。 如今将军还有一个名额,看陛下的意思,并不吝惜,你也可挑选俊杰忠心之人任之。 至于钱财,随你赏赐也就是了,回来只需在我这里报个数, 我管着户部呢,还能养不起你这几十个人?” 李许也正色道:“先前在涪城战死的两位兄弟,我已报给吏部,着令嘉奖,估计应该快到涪陵郡了。 将军名号虽已经用完,你可酌情设俾将、偏将,皆是六品衔, 只比杂号将军低了一品而已,但都是在吏部挂名的正职。 暂时足够你嘉奖鼓励下属了。 到时候将名单报到太子殿下这里,我们自会让李期安排。” 李晓明大喜,心想,众人能混个游徼、校尉都喜得屁颠屁颠的, 若是能得偏将之职,那还不磕头如捣蒜? 他们跟我一场,我为他们于这乱世之中,谋个安身立命的前程,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太子李班又让户房的管事抬出四十斤银饼子,交给李晓明, 说道:“此次你们为国家出力,费用的事情不用操心,自有国库开支, 这些银子只管拿去花销,若中途遇上麻烦,能使钱解决的,就不要轻易动武。” 李晓明一见银子,不禁笑逐颜开,早把危险困难都抛到脑后, 心想,便是走到天边,又哪里用得了这许多钱?大半不还是落到本将军口袋里? 看来只要能做个一官半职,哪怕就是不刻意贪污,钱也能顺着口袋往里钻。 古往今来,大抵如此, 于是,谢过太子和李许二人,起身回去安排北方之行。 第203章 兵仙之图 他搬着数十斤银子,累的吭哧吭哧地回到住处,先将银子藏好。 又叫来王吉、王祥和沈宁来房中议事。 将护送拓跋义律和左将军李许去北方之事,给三人说了,想听听三人的意见。 王吉笑道:“平素里只听人说,北方胡人厉害,专好食人肉, 如今得将军带携着,去长长见识,有何不好?” 王祥也道:“将军,有我们兄弟两个在,便是去鬼门关转悠一圈,也要拼命保得将军和李许殿下平安。” 李晓明问沈宁道:“究竟去得去不得,沈游徼也说说呀!” 沈宁目光坚定地道:“无需问我,将军去哪,我就去哪,并无二话。” 李晓明又道:“既是你们三个没意见,回去和弟兄们说明, 此行虽有凶险,但一路上有酒有肉,结束后每人赏钱五贯, 且我手里有三个游徼名额,途中有立功者,回来直接升职。 若有立大功者,弄个校尉偏将当当,也不是没可能。” 王吉惊道:“赏钱多少?” 王祥也惊问道:“将军,咱们又要多三个游徼吗?” 只有沈宁只听不说,目光坚毅。 李晓明又重复一遍道:“你们没有听错,每人赏钱五贯,有立功者,官兵可升为游徼,游徼可升校尉。” 他又专门对王祥说道:“你哥已经做了校尉,你已经落后了,需得好好干,追上一追。” “嗯。” 王祥看了一眼哥哥,双眼之中露出了炙热。 “就这样说吧,你们三个分分工,明天去准备东西, 枪头还要再补充些,枪杆要加长的,弄两辆马车,马车须得如此......” 交待完众人注意事项和准备工作,各人回去安寝,一夜无话。 自从拓跋鲜卑的中山郡、常山郡、和代州被石勒的羯人夺去后,他们只得又重新退回雁门关外。 雁门关距成都有近三千里,北方的生存环境,乃至自然环境都与南方区别甚大, 想要此行无虞,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先不说别的, 现在正值深冬,成都的天气,这时代的普通人,里面穿件直裾深衣,外面罩件厚袍子,也就勉强能够出门了。 但若是这套行头去到冀州、雁门关外的冰天雪地里,走上一两个时辰,非硬在外面不可。 李晓明让王吉领着众人在江桥门外的饵市上,买了许多的羊皮、牛皮, 又去城外各处乡村,收购了不少的鸡毛、鸭毛、鹅毛。 让裁缝用老羊皮,做了几十套羊皮马甲袄和皮帽子,给众人每人做了一双深筒的牛皮鞋。 又用厚麻布做了几条大通被,也不管什么绒不绒的, 里面塞上鸡、鸭、鹅毛,到时候晚上睡觉时,可以十来人盖一条大被。 两辆大红柳马车,俱都让木匠装了夹层、暗格,夹层里放弓箭,暗格里塞进去铜钱和银饼子。 这些东西都不算很贵的东西,但搁不住他们人多, 弓箭队、火枪队,和众脚夫,再加上李晓明、李许、拓跋义律兄妹,有五十多人, 光置办衣服行头、马车,就花了六、七斤银子。 王祥从县里来时,蒲荣听说在路上打了两仗,很是不放心众人, 又让王祥他们,把作坊里新做好的五把燧发枪拿来了,还带了一门五公分口径的小炮, 李晓明叫人把五公分炮和那门三公分半的小炮一起绑在小推车上,用麻袋缠得严严实实。 又让太子给众人补充了些弓箭, 如此一来,此行的武装力量倒是不差,共计有二十把弓,十五把火枪,两门小炮,其余的都是长杆枪。 就算是遇到乱兵贼匪,只要提前占据有利地形,也有坚守自卫的能力。 如此忙活了两三天,终于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李晓明向太子李班报说一切准备停当, 当晚李许拿了张古老破旧的地图,来找太子和李晓明,三人商议出行路线, 因晋国大将军王敦派来的特使祖逖,毫无结盟诚意,在成国大搞间谍行为, 此举被成国发现,导致祖逖出使失败,被成国驱逐, 可想而知,成国和晋国不但没能往友好的一步发展,势必还会因此关系恶化, 所以商队想凭着国书文凭,绕道晋国去北方是不可能了, 就算祖逖的使团还没将消息传递回去,但出使完石赵再想原路返回,却是回不来了。 目前的情况,只能通过匈奴刘赵的地盘,经由长安向北,出关中,凭着祖逖给李晓明的信物,穿过豫州, 再凭着李许成国特使的身份,北上渡过黄河入冀州, 再继续向北,出冀州,进入拓跋鲜卑的地盘(今内蒙古)。 李晓明皱着眉头问道:“左将军,你这地图是什么时候的,这能看的清什么?” 李许的这张地图,是在一张破旧发黄的白绫上画着的,上面多有涂改污渍, 上面所标的地名,有些明显是改动过数次的,而且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甚至不是同时代的人涂抹的。 这张地图,让看惯了高德地图的李晓明,一头雾水,满脸懵逼。 李许笑道:“这地图究竟是什么时候的,我也不知道。 你得去问韩信,据说当年韩信出川取关中时用过此图, 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兰台令那里扒出来的,死老鼠都扒出来了几只。” 李晓明笑道:“说不定韩信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因为上面有篆书,是春秋战国时的字体, 还有些是隶书,是前汉的......” “哎呀......管它呢,凑合着看吧!人家韩信就凭此图入关中,取了天下呢,咱又不比他差。” 李许也不愧是个人才,竟然就从这完全不着边际的破地图上,硬生生地规划出了路线。 “咱们经金牛道,先去汉中,这一路上都是咱大成的关卡,只当是游山玩水了。 最难的是这一截,从汉中去往关中需要穿越数百里的秦岭,从古到今,只有这四条谷道走。” 李晓明顺着李许手指的地方一看,只见地图上有几条工笔描出来的,四条曲线,十分清晰, 旁边用隶书标注的十分清晰,分别是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 李许叹了口气,看了看太子和李晓明,苦笑道:“唉......,大家都说巴蜀天险,易守难攻, 可你看看这地图就知道了,难攻是难攻,可咱们要想出去,也是难上加难呀, 若不拼了命地想办法找出路,早晚得困死在这绝地。” 第204章 绝地之出 太子抬头看着李许道:“辛苦贤弟操心了,只不知这四条出秦岭的谷道,你们要走哪一条呢?” 李许迟疑了一会,说道:“这事汉中的李霸最清楚,可就算那王八蛋知道,也不会给咱们说, 若大张旗鼓地去问别人,肯定又会泄密...... 不过我从前线的战况上,也能推断出哪条路能够通行。 子午谷就不用说了,绝路一条,若真能走这条路直通长安,那当年诸葛亮为何没走过一次? 那李霸与匈奴刘赵小战过数场,但一次都没提到过此处, 可见所谓的子午谷捷径,只是虚妄之谈罢了,完全过不去,此处可以排除。 前些年倒是有大批长安洛阳的流民,从傥骆道而来, 但这些人都是步行,据说还只有半数能活着抵达咱们大成, 而且之前匈奴刘赵曾从此处派兵过来,但因全是步兵,且人数不多, 被那李霸杀的大败,此事还被他大吹大擂,向朝廷要了不少好处。 可见这傥骆道虽能通行,但必是奇险无比,徒步都难穿越,更不用说推着盐车、架着马车了,这里也可以放弃。” 李班指着地图道:“你们看,这褒斜道似乎距离并不远,不如你们走这里吧, 我看《汉书》中有记载,当年汉高祖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驱逐到这巴蜀之地时,就是走的这褒斜道, 可见此处必是能行军的,只要能行军,也必能通盐车、马匹。” 李晓明疑问道:“听说当年刘邦退到巴蜀之地后,随即就放火烧毁了此处的栈道,不知咱们大成修过栈道吗?” 李许苦笑道:“栈道极难修复,况且一条谷道里面的栈道,断断续续有几十、上百里, 咱们大成从来就没想过要修这玩意。” 他停了一会又道:“据汉中发往成都的战报来看,李霸与匈奴刘赵共打过四场仗, 一处在傥骆道、一处在南乡县附近,那次是匈奴借道晋国翻越大山而来, 这两次都是匈奴主动进攻,但都被李霸杀败。 另外两次是李霸主动进攻刘赵,这两次都是在陈仓道,但两次又都被匈奴杀败,李霸将败因归结于粮草不济。” 太子和李晓明顺着地图,看见上面标注的陈仓道,弯弯曲曲,几乎比其它几条谷道长两三倍。 太子皱眉道:“这条路看起来可远了去了,你们走这条路耗费的时间,估计是其它路数倍。” 李许也皱起眉头,沉吟不决。 李晓明问道:“刘胤和石兴是从哪里来的?咱们走他们来的路不就行了?” (本章结束) 出蜀古道的历史资趣谈: 所谓蜀道,就是古代关中平原(长安周边地区)通往蜀地的四条古道, 如果算上诸葛亮出兵的岐山道,其实算是有五条,若是算上阴平小道,那就是六条, 但岐山道太过遥远,要经过陇西绕到关中平原的西侧,阴平小道要从悬崖上滚下去,根本就算不得是条路, 这两条路,通常不算在蜀道之中。 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这四条蜀道其实都是,天上下的雨,落在秦岭的大山上,经过山体的漏斗效应,汇聚在一起形成的河流, 经千万年的时间,在群山之中冲出来的山涧空洞, 除了陈仓道的河两边,有能容人站脚之处外, 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这三条所谓的通道,多是中间一条水,两岸是笔直的绝壁,根本无下脚之处, 只能靠在绝壁上修栈道,才能勉强通行,而栈道又极其难修,数百人修个几年都不一定修通, 而敌人要破坏栈道,仅需一把火而已, 就算硬着头皮,非要率军从这狭窄的通道出兵, 你人再多,人家只需一支小部队守着瓶口,你死再多人也过不去, 诸葛亮曾率领三万大军,想从褒斜道出去,结果被郝昭用一千军队打败,不得以又退回汉中。 明末的闯军将领高迎祥,信了魏延的鬼话,率领数万农民军,从子午谷出发,意图攻击关中, 结果在谷中苦苦摸了十多天,被孙传庭的明军当谷拦住,一阵大杀,全军覆没,自己也被逮住凌迟处死。 而且就算有栈道,也过不了大型战车辎重,甚至一次仅能通行一匹战马。 带着大量的步兵前出到关中平原,对上关中的骑兵,大概率也是有死无生。 因此,通过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出兵关中,纯属是赢面极小的赌局。 不光诸葛亮不会冒这个险,脑子正常的武将,没一个会担着这么大的风险,从这几处出兵。 这也是为什么,诸葛亮宁愿绕那么远从岐山出兵,几乎每次都要吃粮草不济的亏,也不从这几处小道进兵的原因。 汉代的兵仙韩信,明修栈道,修的就是褒斜道, 暗渡陈仓,渡的就是陈仓道水道,也就是沿南北走向的嘉陵江进军关中, 因为嘉陵江的上游白龙江源头就在关中,坐船上去就行了。 他的成功是有原因的,汉中郡有一条河,叫做汉水。 东西走向的汉水与南北走向的嘉陵江,形成了一个十字,韩信的兵船可以从汉中的汉水,直接开船向西进入嘉陵江, 再北上白龙江,抵达关中的门户散关,攻破散关,就能进入关中了。 可谁知道, 后来到了汉武帝时期,一场罕见的大地震,导致秦岭西段山体崩塌, 硬生生切断了汉水,东边汉中的汉水成了死河,与嘉陵江不通了,西侧的汉水源头直接汇入了嘉陵江, 导致嘉陵江水暴涨,嘉陵江的上游也不太适宜通航了。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地理事件——“嘉陵夺汉”。 正因如此,韩信可以走陈仓道水路进兵关中, 到了诸葛丞相时,汉水东段已经不通嘉陵江了,没办法从汉中行船走陈仓道了。 他一生谨慎,让他率领大军沿着精窄倾斜的河沿,在数百里的山谷中徒步行进,他是绝不愿意冒这个险的。 所以只能绕行更远的岐山道,以伐中原,结果功败垂成,令人扼腕长叹。 陈仓道的地形,总体上起伏不大, 其中的白龙江,包括白龙江的支流清姜河,水流相对较缓慢,勉强可以通航。 不像其它三条通道,水流湍急,有些地方甚至是瀑布。 这一点,从后世修的道路上,就能看出, 只有陈仓道修了国道(316国道),其他几条山谷,要么仍然只能徒步通行,要么就是高架桥高速公路。 如果真是现代发生战争,把那条高速公路用炸弹炸塌,316国道炸断,派一个装甲团,修好工事洞穴把守,照样仍是天险。 四川一样可以割据,并且万一割据了,仍然是个大麻烦…… 第205章 伤心佳人 李许苦笑道:“刘胤那人养尊处优,受不得半点罪,他是从西边绕过秦岭,经陇西,从岐山那边过来的, 比这陈仓道更是遥远,咱们耗不起这个时间, 拓跋义律又和刘胤有仇,二人也不能见面。 况且,要穿过西凉和仇池,那两国有许多认识我的人, 大成与石勒结盟的事,若是让这两国知道,恐怕立刻就要翻脸。 而石兴那个野人,是徒步从傥骆道过来的,在金牛道上遇见祖逖那帮人, 他们偷袭祖逖,杀了祖逖许多人,抢了他们的马匹。” 李晓明笑道:“那就不用再考虑了,就走这陈仓道吧, 李霸两次都是从此处进军,可见他必定认为这条路虽有些远,但最为保险。 咱们必须要以贩盐作为掩护,若是空着两手,出关时必被怀疑, 若要推着盐车,却又走不了傥骆道,因此只能走陈仓道了。” 李许也道:“晓明说的有理,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我从未从此处出去过,拿不定主意。” 李班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既然非要去,那就让范丞相作个法事,测个吉凶,择个吉日再起程吧!” 李许笑道:“哎呀,皇兄,你怎么神神道道起来了, 圣人云:君子不语怪、力、乱、神,古今大事成败,多在人为, 为之则吉,不为则凶。 此是国家之事,既是已经决定,那就雷厉风行,明天一早就走, 晓明,你准备一下,我现在就去通知拓跋义律兄妹,明日一早出发。” 说着,也不管太子李班意见如何,他站起身来,连夜去找拓跋义律去了。 不讲这李许人品如何,但就冲这满腔的胆量、计谋,倒真让李晓明刮目相看,甘拜下风。 李许走后, 李班满面担忧的地看着李晓明, 李晓明也站起身来,向太子拱手道:“太子殿下勿虑,此行准备充足, 若真是在途中发现此事不可为,我们退回也就是了。” 太子李班仍然忧心道:“唉,明卿,只是此行我不在卿侧,我那兄弟......” 李晓明知他的意思,心中实在感激, 向太子说道:“殿下请放心,我现在与左将军殿下已是自家人,同保太子殿下, 想必左将军也不会再有害我的念头,再说了......” 李晓明向太子李班低声说道:“嘿嘿嘿,此行是我护送他,周围都是我的人, 左将军即便有不好的心思,也没机会下手,我只照顾好他,也就是了。” 太子李班笑了,说道:“总之,你们只要能平安归来就好,结不结盟的,要我说也不打紧, 咱们有这巴蜀天险,但凡能好好操些心,让咱自己的百姓吃饱穿暖,也就是莫大功绩了。” 李晓明心中感叹,你可真是个无欲无求的太子,于是应付了一声,回到住处。 王吉王祥和沈宁三人都来到李晓明房里, 王吉问道:“太爷,怎么样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大家可都盼着出发立功、挣钱呢!” “你们给大家说一声,今晚都睡个好觉,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三人闻听此言,都兴奋激动起来,先不说立了功有可能升职, 就光这一来一回给五贯钱,就足够吸引人了,能让家里的老小啥事不干,两年温饱了。 况且在这个时代,见过世面的人极少,若能去北方乃至塞外转悠一圈,回来就是个名人了。 三人回到住处,向众人宣布北方之行的事宜, 众人也都兴奋起来,说是要睡个好觉,但仍是议论纷纷,直到深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那李许就换了一身便装,背着个包袱,精神抖擞而来, 也不让李靖过来通传,径直跑到李晓明住处,唤李晓明和众人起床。 李晓明一肚子的起床气,嘴里骂骂咧咧地披衣起来, 心想,你个扰人清梦的王八蛋,等到了路上,我非整治整治你不可,让你天天睡不好觉。 众人洗漱完毕,又清点了一遍物品,准备推车上路。 李晓明将自己的宝贝也带上,放到小推车上,让一名脚夫推着,还叮嘱王吉时时照看。 方欲行,又向李许问道:“太子殿下呢?咱们临走之际,好歹跟他也说上一声呀!” 李许不耐烦地笑道:“不必跟他说了,我那皇兄,你也是知道的,是个极其婆婆妈妈的人, 若现在把他叫醒,他又要啰里啰嗦半天,耽误咱的行程,咱只管走咱们的罢。” 李晓明本来心中还有些事要跟太子说,见李许如此,没办法,只得启程。 刚出太子府,只见拓跋义律和义丽郡主竟在门口站着,郡主背对着众人在那站着。 李晓明急忙奔过去,先向拓跋义律拱手作揖道:“大单于、义丽郡主,你们来了怎么不进去呢?” 哪知拓跋义律面如铁板,看李晓明如看空气,径直走过去向李许拱手道谢,两人在一旁寒暄起来。 李晓明心虚地过来拉郡主的手,郡主也没有躲闪,一只冰凉的柔荑任他拉住。 “咦,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穿的太少了么?可别着凉了呀!” 说着双手握住,给郡主哈气暖手。 郡主也不答话。 李晓明偷偷把脑袋伸过去,看郡主的脸, 只见郡主双眸黯淡,毫无光彩,原本有些婴儿肥的绝美玉容,也有些憔悴浮肿。 李晓明禁不住心中一疼,十分自责愧疚, 心想,义丽郡主没遇到我之前,哪怕在涪江之中,跟着他哥哥吃糠咽菜, 也是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快乐模样,从来没见过她有如此难过的情景。 都是我这个贪图富贵的食言小人,害的她如此…… 正要说些什么话哄哄她开心。 旁边响起拓跋义律冰冷的声音,“义丽,咱们上车吧!” “哦。” 郡主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轻轻挣脱李晓明的手,与拓跋义律和李许共乘一车。 临上车之际,还是忍不住轻轻扭头,看了李晓明一眼。 李晓明见二人都不搭理自己,心中十分落寞, 没办法,只好和王吉都上了马,跟着马车向着北城门行去。 这次的队伍,除了两辆马车外,就李晓明这个‘逃难’将军,和王吉这个司盐校尉骑了两匹马, 其余不是推着小车,就是扛着长枪杆步行。 第206章 一路向北 另外一辆马车里装满了大家的羊皮袄、杂毛长被子等物件。 为了减轻众人的负担,马车上还绑着几条麻绳,帮后面推车的脚夫拉小车。 李晓明和王吉的马身上,也绑着着数条麻绳,帮忙拉车。 因在成国境内,且这时还都是平原,又有马匹助力,众人一路走的十分轻快, 每人都想着,等任务结束,每人能得五贯赏钱,那可不少呀,有好几十斤呢! 到时候背着这么多铜钱回家,家里人该有多开心? 从成都到广汉郡是重走老路,只是这回可不用再忍饥挨饿,担惊受怕了。 “王校尉,那晚你将剔肉刀藏在鞋子里,装瘸子装的可真像。” 王吉笑道:“将军,那晚您跑的可真快,连骑兵都追不上哩!” 二人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 这才过了十来天的时间,他们一个成了将军,一个成了校尉, 再回想回想,那晚被官兵穿成一串时的绝望情景,真是感觉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人生际遇,真是殊难预料...... 广汉郡无险可守,也并未筑城,众人赶到时虽已入夜,但仍能进入郡中的街道,不至于露宿街头, 因这回有国书路引,一行人顺利入住驿站。 入住时,李晓明急忙跑到前面马车那里,掀开车帘, 李许以为他要扶自己下车,客气地说了句,“陈将军不必多礼。”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扶住义丽郡主的手,将郡主扶下了车。 下了马车,李晓明还握着她的手不肯放,郡主抬头看了李晓明一眼,似乎愉快了些, 李晓明正要向郡主说些好听话,耳边又传来拓跋义律冷冷的声音。 “义丽,咱们去收拾房间。” 义丽郡主答应了一声,跟着拓跋义律走了,中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李晓明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李晓明心内喜悦,心想,郡主已经不生我气了,明天得想法子把她哄开心。 一边偷着开心,一边想去安排众人生火做饭,哪知一回头,差点跟李许亲了个嘴。 李晓明满脸通红,十分尴尬地道:“哎呀,左将军殿下,您怎么在后面?没撞到您吧!” 李许盯着拓跋义律兄妹离去的背影,口里轻轻笑道:“原来陈将军有这个心思呀!” “什么心思呀?左将军您说什么呢?”李晓明两眼装出一副茫然之色, 李许笑道:“你放心,若有机会,我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浅笑着飘然离去,收拾房间去了。 此行物质丰富不差钱,众人用腊肉蔬菜煮了香喷喷的肉粥,一个个吃的大饱,各回房间挺尸。 李晓明用小锅炒了一荤一素两个菜,又拿了一罐米酒,将酒菜分了三份, 先给李许送了一份端过去, 又端了一份多的,壮着胆子敲响拓跋义律的房门,拓跋义律打开门一看是他,板下脸来,就想呵斥让他滚。 正欲说出口,忽地看见李晓明手上的酒罐,‘哼’了一声,从他手里夺过酒饭,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李晓明摇了摇头,长出了一口气,又去给义丽送饭,担心隔壁拓跋义律听见,又撅起嘴往门缝里嘘。 义丽郡主刚开了门,李晓明就笑嘻嘻地挤进屋子里,将酒菜都摆好,又走过来将房门关了。 然后走到义丽郡主身边柔声唤了声:“义丽......” 郡主将身子扭到一边,不搭理他。 李晓明慌忙问道:“你还在生我气吗?” 郡主低头小声道:“我哥哥不让我再和你说话。” 李晓明一时愕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义丽郡主回头看了他一眼, 又说道:“我们那的人,最恨被人欺骗,若是被骗了一次,以后就再不和他来往了。” 李晓明急忙解释道:“我不是有意欺骗你们的,我正要去找你们,跟你们回去时, 成国的皇帝突然下诏封我为将军,让我去给他招兵买马。 我要是不接天子诏书,会被皇帝杀头的。” 李晓明在后面小心观察,看见郡主身子动了动,心中一喜, 继续道:“义丽,这几天我睁眼闭眼都是你美丽的样子,我一听到要护送你们回草原, 我慌得准备了两三天,生怕你在路上遇到危险,受了委屈, 你放心,有发哥在,绝对把你照顾的舒舒服服,将你们平平安安地送到家。” 郡主终于回过头来,小声说道:“谢谢发哥。” 李晓明看见终于又哄好了,开心地坐在郡主身边,将箸塞进她手里, 说道:“你看,我专门给你开的小灶,这一路上我都专门给你做好吃的。” 义丽郡主虽然天生丽质,在草原时也不乏有追求者, 但一来父兄看的严谨,二来草原上的鲜卑汉子勇则勇矣,然而大多性情憨直,木讷寡言,极少有通文墨、善言辞者。 义丽郡主这辈子,哪里听过他嘴里说的这般好话? 她生来心思单纯,本来积攒了好些天的怨气和委屈,只这三言两语,便又被哄的烟消云散了。 举箸尝了炒菜,笑着夸道:“发哥,你是个男人,怎么会做这么好吃的饭菜? 不过,我听我哥哥说,做饭的男人没出息,你们晋人不是说“君子远厨包”么?” 李晓明笑道:“你说错了,那叫君子远庖厨。 我告诉你吧!其实会做饭的男人才是真有出息呢!” 郡主喝了一口米酒顺了顺,笑问:“为什么这么说?” “嘿嘿嘿,会做饭的男人,能得到草原第一美女,鲜卑公主的芳心,还不算有出息么?” 义丽听了这话,脸上红润了起来,捶了李晓明一下。 过了一会,又放下箸,一双大眼又忧郁了起来, 向李晓明问道:“发哥,我哥哥不是也封你了大官,郡守不是比将军还大么? 你为什么不肯和我们回草原?” 她停了停,低下头,扭捏了片刻,又道:“发哥,你是不是喜欢明熙?” 李晓明哭笑不得,急忙解释道:“公主是个小丫头片子,她只是我的一个好朋友。” 郡主抬起头,说道:“既然这样,你送我们到了草原,你就留下来不就行了? 我们那里离成国这么远,成国的皇帝就算是生气,也够不着你了。” (向各位亲坦白,日更三章,作者实在顶不住,挑战失败,唉......没那个命 不过,我尽量将质量提高吧) 第207章 欲私奔否? 李晓明听了郡主的话,看着她略显忧急的一双美目, 心想,真如一块儿晶莹剔透的美玉,我们那边可没这么单纯的女孩子了, 若是二十五岁之前,自己遇到这样的女孩,可能会不顾一切地答应郡主,一起奔赴山海。 可是现在...... 一番思考下,他拉住郡主的柔夷,轻抚了两下,说道:“郡主,干脆这样不就行啦! 我把大单于平安护送到家,然后悄悄带着你回到我的汉复县, 我在那边也像个王一样, 你跟着我,天天穿新衣、吃好饭,我还可以带你去山上打猎,江里钓鱼,天天多开心? 绝不会让你受一点苦的。” 义丽郡主听他这样说,满脸都是惶急之色, 急忙说道:“不行的发哥,我们拓跋氏有祖训,女儿只能......只能嫁给同部落之人。” “况且......况且......” 义丽郡主满脸羞红的低下了头, 继续说道:“况且我毕竟是老单于的女儿、拓跋鲜卑的公主, 若是跟着外国人私奔了,我哥哥和我的族人还能抬得起头么?” 李晓明心中一阵为难,心想,这还真是让郡主难做。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什么狗屁祖训? 死那么长时间的人,干嘛还要管活人的事儿。 我非得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可。 劝小姑娘私奔这种事,哪可能一次就劝成的? 需得天长日久,水滴石穿,万万不能操之过急。 况且为人处事之道,急事从缓,有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拖着拖着说不定就水到渠成,自然而解了, 与其是让郡主忧伤难过,不如哄着她开心一天是一天。 于是又平声静气地安抚道:“郡主你先别急,我这不是在跟着你一起走么? 只不过我是个中原人,不一定能在你们草原住的习惯, 等我到了你们那,住上两天,看看能不能适应,若是能适应,说不定就狠狠心不走了,一辈子都陪着你。” 郡主又被哄住了,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欣喜之情, 笑着说道:“我们那跟你们这里相比,除了冬天冷些,地上的青草多了些,其它都是一样的, 天空还比你们这里蓝些呢!你一定能住得惯的。” 又笑盈盈地补充道:“咱们还能骑马去大湖里钓鱼,我也可以天天给你炖肉吃。” 李晓明眼前一阵朦胧,竟然有些被郡主哄住了, 心想,若能无忧无虑,天天吃肉钓鱼,又有郡主这样的绝美佳人陪伴, 我也已经在成国积攒不少金银,人生至此,这还不行么? 郡主看他双眼迷离,似乎正在对草原生活充满神往,心里对留下他这件事,很有信心,格外高兴。 李晓明晃晃脑袋,又清醒了几分,心想,就先这样吧! 于是笑着对郡主说道:“咱们就先这么说吧!你可不能再生气难过了, 你看你开心的样子多美, 要我说,你肯定比大单于故事里的璃月公主还漂亮呢!” 大凡姑娘、女孩,就没有一个,对夸自己漂亮这种话有抵抗力的, 郡主听了李晓明的赞美,笑成了一朵花,拉着李晓明的手不肯放开。 李晓明意迷神离地贴近郡主, “哗啦” 隔壁传来一声大响动,把李晓明和郡主吓了一大跳, 郡主小声地说道:“可能是哥哥喝醉了,打碎了坛罐,你快回去吧!” 李晓明往隔壁墙上望了两眼,心中很是不满,没办法,只好告别郡主出门回自己房间。 正要出门时,心里痒痒,猛然回身,一把搂住郡主,往郡主粉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义丽郡主不防他来这个,嘤咛一声,一把将他推出去,低头轻轻关上了门。 李晓明精神大振,回到房里,往芦花大被里一滚, 细细回味一番,又幻想了好大一会,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天还不亮,众人正睡的香甜,李许挨屋敲门,叫人起床上路。 大家都在心里问候李许的老母, 李晓明平生最爱睡懒觉, 心想,这个混蛋玩意,天天这样,谁受得了?有心想去找李许说道说道。 但此时仍在成国境内,顾忌李许的身份,想想还是出了境再说吧。 于是,太阳还没出来,众人就匆匆忙忙地上路往绵竹关而去, 李晓明有心想找郡主磨叽磨叽,但郡主和拓跋义律一起坐在马车上, 只有偶尔从车窗上探出头来,冲着李晓明甜甜一笑,或是招招手, 因为出发的早,都是走过一遍的路,又有马匹助力,大家脚程很快, 中午时分距离绵竹关(白马关),已只剩下不到一半的路程, 李晓明心想,李许虽然烦人,但听他的话走早些,倒是摸不了黑了,省得在城外露营过夜了。 众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正在开火做饭, 只见来时的方向,烟尘四起,一队骑兵快马加鞭,奔腾而来。 李晓明众人路上经历的事多了,虽明知成都附近不至于出什么事,但还是戒备起来。 十五名火枪手持枪立在路边,以防不测。 这伙骑兵显然就是冲着众人而来,还没到跟前,就纷纷勒马减速。 待到骑兵近前,李许冲着为首一人喊道:“李江,你搞什么鬼?” 原来此人是中垒校尉李江,就是那天帮太子李班出气,当街屠宰羯人的那个马屁精。 李江见了李许,马还没停稳就陪着笑脸跳下来,拱手作揖道:“卑职参见左将军。” 李许心想,我此次北方之行,越少人知道越好,怎地这个不开眼的家伙,带着这么多人来此。 向李江皱着眉头斥责道:“你不在成都好好待着,跑这里来干嘛?吃饱了撑的么?” 李江卑躬屈膝,一脸委屈相,正要开口解释, 突然从后面蹦出来一个小人,娇声道:“哈哈哈,二皇兄,是我让他带我来的。” 李许见了明熙公主,眉头皱的更紧,向公主问道:“你来干什么? 陛下还在病着,你不在宫里照顾陛下,怎么还到处乱跑?” 公主噘嘴道:“父王吃了阿发给的药,病已经好了,早上还在和几个大臣喝酒呢! 我听太子说你们要出远门,所以过来送送你们。” 李许看了看李晓明,心中疑惑,这人还会开药治病? 叹了口气,正要让李江带公主回去, 公主又一蹦三跳地,来到李晓明身边,拉着他的胳膊, 笑嘻嘻地说道:“谢谢你阿发,你给的药父皇只喝了三天,病就好了。” 第208章 祸精公主 李晓明这几天对皇帝吃他药的事,正有些惴惴不安,毕竟对青霉素过敏的大有人在。 此时听公主说皇帝吃了药已经病愈,不由得放下心来,看公主又变的开心快乐,心里也颇为她高兴, 公主偷偷拉住他走到一边, “嘿嘿嘿,我给父皇说了是阿发给的药,阿发最喜欢金子和银子, 父皇就顺手给了我这个,说让我交给你,算是赏赐。” 李晓明一听皇帝还有赏赐,不由得心花怒放, 心里直呼这两粒阿莫西林,也算是没白给,一边向公主作揖, 一边兴奋地问道:“是什么好东西?” 明熙公主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家伙,递给李晓明, 自豪地道:“给你,这是父皇赏给你的。 本公主对你好吧?” 李晓明看见黄金的光芒,接在手里沉颠颠的,不禁大喜, 又拉着公主跑的远了些,细细观看这件东西。 这是个约有十公分的金虎,一眼看上去像是个镇纸,入手颇重,汉斤估计有一两斤重, 一面虎形,虎身上有精细纹理,另一面却是个平面,平面上有几处凸起, 这东西李晓明仿佛在哪里见过, 不由的大起疑心,问公主道:“公主殿下,这件东西又是你偷出来的吧?” 公主的一张得意的小脸,瞬间白里透红, 生气道:“哪里是我偷的,是父皇赏给你的。” 李晓明狐疑地又仔细看了看,只见虎腹上有一行隶书小字, 他辨认仔细,喃喃念道:“兵甲之符,左在君,右在尉,凡兴士披甲,用兵百人以上,必会君符,乃敢行之。” 李晓明不禁吓了一个激灵,对公主惊呼道:“这是陛下的虎符,你还说不是偷的? 陛下会把虎符赏给我么?” 公主听了这话,一双水灵灵的慧眼,顿时迷茫起来,又抢过金虎,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来个究竟,说道:“虎符不值钱么?” 李晓明心想,这玩意要是在自己手上,不管是怎样得来的,都是有死无生, 幸好李许就在旁边,不如让他作个见证,省得到时候事发了,冤死自己。 想到这里,又从公主手里抢过虎符,拉着公主,走到李许身边, 向李许汇报道:“左将军殿下,明熙公主把陛下调兵的虎符偷了出来,说是赏给卑职的。” 李许正端着个罐子和拓跋义律坐在一起喝粥,听了这话,惊的跳了起来, 拓跋义律端着罐子,瞅了李晓明一眼,讥笑道:“阿发,公主殿下对你真是不错呀!” 李许白了拓跋义律一眼,接过金虎一看,把中垒校尉李江喊过来, 小声问道:“李江,你的虎符在不在身上?” 李江还以为左将军找他茬,要检查他的军务,连忙道:“这玩意睡觉我都攥在手心里,自然在身上。” “拿过来我看看。” 李江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大小一样的铜虎递给李许, 李许接过,往金虎上一扣,严丝合缝,连虎背上的纹理都连在一块。 李江见到金虎大惊失色,眼神里露出惧意, 靠近李许身边小声道:“左将军,如今咱们似乎没到那一步,真要这样么?” 李许小声呵斥道:“说什么呢你,这是明熙偷出来的。” “啊......” 李许叮嘱道:“你可不要跟别人说,要不然明熙必受责罚。” 李江自然是唯唯诺诺。 李许向明熙公主怒道:“你看你一天天的,都干些什么蠢事? 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屁股给你打烂,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宫了。” 几人都盯着公主看,公主心里也发毛了,慌道:“要不然我还放回去吧......” 李许心想,这虎符能调动成都五校尉的万余精兵,一旦落到心怀不轨的人手里,那可完蛋了。 公主极不靠谱,回皇宫还有这么远,这东西万不能再交到她手里, 万一弄丢了,就算是亲女儿,恐怕最低也得挨顿毒打再关禁闭。 李江虽是自己人,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也不能交给他。 于是向众人说道:“这东西我也先保管着,等我回宫了再说, 李江,你现在立刻带公主回去,以后不能再带她出成都。” 李江诺了一声,回头就劝公主回家。 公主嗫嚅道:“皇兄,你带我一块出去玩吧,我在家里没意思......” 李许怒吼道:“你赶快回去,还嫌闯的祸不够大吗? 你看人家鲜卑公主多娴淑端庄,你再看看你,一天天的像什么样子。” 义丽郡主怕晒黑,正在马车上吃饭呢,听见外面有人说自己,从车窗上伸头出来, 看见公主了,热情地打招呼道:“明熙你来啦,快到车上来。” 公主看见义丽笑容满面的,不知想起了什么,再也忍不住了,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扭脸往回走去, 李晓明心中十分不忍,心想,她是好意,偷了金子来答谢我,没想到弄得如此伤心。 于是跑过去拉她袖子,想哄哄她, 公主回过头来,满脸是泪地骂道:“你个臭叛徒.....” 挣开袖子,小跑着爬上马,猛打一鞭子,那马咴啾啾地叫了声,奋开四蹄向前跑去。 李许又气又急,向前走了几步,喊道:“你慢点,当心摔了你。” 慌的李江急忙同众骑兵跳上马,向李许拱了拱手,追公主去了。 李许望着公主回去的方向,叹了口气,将虎符用块绸布小心地包好,贴身放在怀里。 众人吃过了午饭,李许也不让大家休息休息、消消食,便又催促众人出发。 又行了一下午,到得绵竹关前面时,夕阳还没落山,城门自然还没关闭。 李许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向李晓明笑道:“我们若不是赶路赶得紧,恐怕要在城外过夜了。” 说完,又将头缩了进去, 李晓明不服,心道,你厉害、你牛逼,满山跑的就你最聪明...... 守城官兵见这一行如此多人,拦住去路盘问起来,王吉取出文书上前,让守城官兵验看文书, 正在交涉,忽听后面马蹄声大作,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来时的方向,一匹高头大马狂奔而来, 到城门这一段路,虽是上坡,但那匹马依然四蹄如飞,速度极快。 后面远远近近的,还有十多骑快马也在往这里飞奔。 众人心中惊讶,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连李许和拓跋义律在马车里也听见了动静,都伸头出来查看情况。 第209章 生死时速 为首的那匹大马奔了过来,只见马上一人,挺着杆长枪,身材极其魁梧高大,不似正常人类。 一脸黄色杂毛胡子,硕大的头上,紧紧地扣着个皮帽子,一只血红的独眼闪烁着狠毒的光芒。 “大家快躲开,是石兴,是狗贼石兴......” 李晓明对这个暴徒心里阴影极重,老远就认出来了,不由得大呼小叫起来, 众人见马匹奔来之势凶猛,纷纷向两边避开。 那石兴转眼间奔了上来,只见他不知为何,脸色极其兴奋,龇牙咧嘴, 身前的马背上,用长袍包着个长条状物体,似乎还一动一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到了跟前,显然是看见了李晓明,恶狠狠地瞪着一只发红充血的独眼,斜刺里就是一枪刺来,想刺死李晓明。 可惜李晓明早有防范,躲的够远,哪里能刺的着? 守城的官兵见有人骑马闯关,急忙去拦, 被石兴手起一枪,当场刺死了一个,飞驰的马匹又撞飞出去两人, 那两人一人飞出去撞在城墙上,七窍流血,一人在地上滚出十来丈远,也没了生息。 李许惊疑不定,盯着石兴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后面奔驰过来的十多骑人马, 呆怔了片刻,突然大叫一声,“不好,明熙被石兴狗贼捉去了。” 众人闻言大惊,回头看看飞奔而来的十多骑,果然像是李江他们。 “驾” 李晓明来不及多想,顺手夺过旁边一人手中的火枪,纵马向石兴追去。 王吉也挺着长枪,背着弓箭紧随李晓明马后, 正在这时,后面的十数骑骑兵奔了过来,为首一人正是刚刚护送公主的,中垒校尉李江, 只见李江早没了以往的神气,头盔也丢了,头发散乱,肩膀上还流着血, 路过城门时没有片刻停留,只脸色惨白,带着惶急的哭腔, 冲着李许喊了一声:“公主被那疯子掳走了, 啊......,公主殿下呀,微臣来救你了......” 十数骑一闪而过, 李许见此,又急又痛,对这石兴恨之入骨, 心想,此番再捉住了你,老子就算给陛下交不了差,也要一寸寸剐了你。 急忙向正在蒙圈的守城官兵亮明身份,要绵竹关的守将派兵追赶。 李晓明骑着马,穿过绵竹城的街道,丝毫不敢勒马减速, 好在这绵竹城建在小山坡上,主要是军事用途,几乎没有居民。 两匹马如风驰电掣般穿城而出,李晓明从来没有如此焦急过, 以往虽觉明熙公主是个好朋友,但平日里,也并不怎么挂心, 可现在见她有危险,心中不知怎么的,直恨不得代她受过。 他看着前面石兴的背影,心想,可万万不能跟丢了他,一定要死死咬住, 万一跟丢了,他抱着公主往山里一钻,一时半会上哪找他去? 以这个畜生的性情,非把公主玷污了不可。 出了绵竹关,是个长下坡,按理说平时走这种路,非得下马牵着慢慢走不可。 可是这个时候,李晓明也顾不得什么了,一味加鞭猛冲, 只觉两边山崖草木,‘嗖嗖’地飞快从眼前闪过, 这它吗估计得有七、八十码的速度, 他心中暗自祈祷,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来个马失前蹄, 这可没有气囊和安全带,真在这里摔了,有死无生。 本来心中还有些怯意, 但看着前面的臭猪石兴,不但一点减速的样子都没有,还屡屡回头作鬼脸,嗷嗷鬼叫着挑衅他。 他怒气填胸,也把心一横,心想,死就死吧,老子跟你赌一回命, 于是拼命加鞭,紧追不舍。 又追了一阵,那石兴虽然骑着的是匹良种大马, 但他本身一个人的体重能顶两个人,马背上还有个公主,马匹的负载大,渐渐地竟被李晓明追上了些。 李晓明估摸着到了火枪射程,就从背上取下火枪,尝试瞄准射击。 但这一试才知道,他在马上被颠的起伏不定,坐都坐不稳当,更别说瞄准射击了。 完全没法瞄准,真是想不通,近代的步枪骑兵,是怎么骑马射击的? 或许是座下的马鞍,是普通马鞍的缘故吧! 万一这枪放空了,就算追上石兴,对上长枪,也是大概率被石兴干掉。 无奈之下,只好重新把火枪挎在背上,仍旧穷追不舍。 正追着追着,突然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两帮人都持着长枪,在路上疯狂互相捅刺、厮杀。 李晓明心中一阵惊疑,难道还有其它状况? 随即脑子反应过来,不禁狂喜。 那是祖逖、王应领着的晋人使团,正和南阳王刘胤、赵染带领的匈奴武士,在庞统祠决斗哩! “祖大哥,南阳王,是石兴狗贼......” “快拦住石兴狗贼......” 连喊了数声,那边两群人早被这边的马蹄声惊到, 此刻又听到喊声,已有数人反应过来,对着石兴投出了手中的长枪。 石兴正在向前急奔,冷不防迎面飞过来数支长枪,也被唬了一跳, 抬起手中长枪,打落了数支,却仍有一支长枪刺伤了马颈下部, 那匹大马嘶鸣一声,趔趄了一下,鲜血直流。 李晓明看到石兴被阻了一阻,又缩短了一些距离, 此刻不再犹豫,取过火枪,瞄准石兴的后背,窥的仔细,果断扣下扳机。 “呯”地一声,却打在了马臀上,那马又是一声惨鸣。 “哎呀” 李晓明长叹一声,火枪他本就不擅长,骑射更是菜鸟,只好无奈地将火枪收起, 心想虽说没打中石兴本人,但他那匹马显然前后都受了不轻的伤,我只需死死咬住,他应该跑不了多远了。 于是仍然在后面穷追不舍, “狗贼,快放下我,” “阿发,阿发,快救我,呜呜......” 刚才石兴的马匹颠簸了一下,公主的头从被包住的长袍中露了出来,立刻大喊大叫起来。 石兴狂笑数声,伸手将袍子又包紧公主的头,公主再不能露头说话,只发出呜呜之声。 李晓明看到,前面那匹马,从伤口流出的鲜血,淋淋漓漓地滴洒在山道上。 心中盘算着等下追上了要怎样应对, 果不其然,又追了不到一刻钟,那匹马的伤势发作起来,石兴的速度越来越慢, 眼看就要追上,李晓明精神大振, 第210章 刀枪不入 但看到石兴手里的那杆长枪,和他高大肥壮的身躯,又不禁心里有些发毛, 石兴可是少见的猛将,就算是下马步战,自己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他回头看看,后面王吉众人还没赶上来,也不知祖逖他们追过来没有? 咬咬牙,将火枪操在手里,试着在行进中装填弹药, 可惜装填步骤太繁琐,马背上又颠簸的厉害,火药全撒了出去,没法弄。 只好将火枪握在手里,权当个自卫的棍棒使用, 摸了摸腰里别的手铳,幸好还在,总算有些底气。 又追了一会,前后两匹马的距离越来越短,几乎要能摸到石兴的马屁股了, 李晓明正准备再加一鞭,抡火枪敲石兴的后脑勺。 那石兴突然急勒住马,扭头一枪朝李晓明当胸刺来, 这一招回马枪极其突然,李晓明大惊失色,头发根都惊的支楞起来了。 好在他练刺刀术也有一段时日了,其中的‘出枪够快’这一要素,被他格外重视,每天都要苦练很久。 当石兴的长枪堪堪刺进自己的胸膛时,李晓明几乎是下意识地, 电光火石之间,用手中的火枪拨开了这一枪, 饶是挡开了,但锋利的枪尖还是划破了肩膀,火辣辣地疼。 那石兴这一招回马枪使的突兀,座下马本就有伤,再也承受不了这突然的减速,哀鸣一声摔倒在地。 石兴怕摔坏了怀里的小美人,急忙抱住公主,将硕大的身躯就地一滚,化解掉一摔之势。 李晓明见石兴落马,心中大喜,真是机不可失, 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抡起火枪往石兴顶门上砸下, 石兴人还未站起,就手起一枪,向打只小飞蛾一般, 一枪杆将李晓明拨倒在地,翻了几个跟头,跌的满脸是土。 他嘿嘿一笑,说道:“看不出,你这小王八蛋也会两下子呢。” 李晓明从地上爬起来,趁石兴立足未稳,又抡着火枪冲了上去。 石兴一只胳膊搂着裹的严严实实的公主,一只胳膊持枪,不便捅刺,仗着蛮力,又是一枪杆扫来。 李晓明这次早有准备,跳起来躲过这一扫,猛地冲了进去,抡圆了火枪,对着石兴硕大的脑袋劈了下去, 他心想,这火枪一小半是铜,份量有一二十斤,只要中了我这一下,脑瓜浆给你夯出来...... 石兴毫不惊慌,咧开臭嘴一笑,冷不丁,飞起一脚踹在李晓明心窝上,将他踹的腾空飞起。 李晓明只觉胸口仿佛被货拉拉撞了,双眼发黑,眼前的景象都变的模糊了, 火枪也丢在了一边,捂住胸口跪在地上恶心欲呕。 “你去死吧!哈哈哈......” 石兴哈哈大笑,急奔两步,劈面一枪刺来。 李晓明魂不附体,两眼瞪大,静待归西...... 正在危急时刻,突然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又有一声大喊, “休伤我家将军。” “嗖”的一声, 一支羽箭飞来,正钉在石兴持枪的右臂上, “啊......” 石兴惨叫一声,长枪脱手落地。 李晓明见躲过一劫,强忍住胸口的闷疼,向前打了个滚,顺手抢过地上的长枪。 这时又一支羽箭射来,石兴有了防范,翻身躲过,将手中被裹成粽子的公主挡在身前。 此时王吉骑马狂奔而到,又要张弓射箭时,李晓明大声喊道:“小心公主,公主在他身前。” 王吉将长枪挂在马上,手持弓箭,跳下马来,张着弓逼上前去,想瞄准石兴的脑袋来上一箭。 那石兴咬牙将胳膊的上羽箭拔去,随便揉了两下,虽然一胳膊的鲜血,但看起来又跟没事人一样, 他临敌经验丰富, 单臂举起公主,像举个盾牌一样,不退反进,嘿嘿笑着朝王吉猛冲过来, 王吉几次想放箭射他脑袋,但此人脑袋在公主后面晃来晃去,让王吉投鼠忌器,十分犹豫, 只好拉着弓往后步步倒退。 李晓明也从腰里拔出手铳,想饲机给他来一下, 但这玩意打的是散弹,极不精准,万一又和上次在庞统祠一样,一铳破三王, 那可麻烦了,公主的娇嫩的玉体,可经不住铅珠子。 石兴见二人束手束脚,嘿嘿怪笑,更加得意, 独眼一转,又猛地向王吉冲过去, 王吉不敢放箭,急忙持弓后退,谁知道石兴中途突然改变方向,猛地向李晓明冲了过去, 李晓明一手持短铳,一手持长枪,见石兴举着公主过来, 是既不敢开枪,又不敢捅刺,眼睁睁地看着石兴一只大脚踹过来,将自己又踹飞出去。 “哎呀......” 李晓明一声惨叫,滚倒在路边乱石里,眉角被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石兴哈哈大笑,举着人肉盾牌,抢过去,抬脚要给李晓明补刀。 王吉见将军满脸是血,性命攸关,心中大急, 将弓箭丢到一边,大叫一声,飞身补了过去,从后面抱住石兴,就要跟石兴空手拼命。 李晓明忍住浑身疼痛,趁机又跳了起来, 抹去脸上的鲜血,将手铳别回腰间,只挺着长枪,围着石兴打转,打算伺机捅刺。 那石兴虽被王吉抱住,但他力大无穷,毫不慌张, 伸出巨灵之掌,探到后面,一把抓住王吉的腰间,单臂将王吉横提在前面,往地上猛地一摔, 王吉一声大叫,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石兴上前一步,就要往王吉身上踏去,李晓明见石兴门户大开,大叫一声, “杀......” 挺着长枪对准石兴的胸膛,就是一个突刺,这一枪又快、又准、又狠, 李晓明心中一阵畅快,心想,我手刃羯族狂徒石兴,总算为死在涪城的,两位汉复县的兄弟报了仇。 谁知就在得意之时,枪尖撞到石兴的胸口,竟发出一声金属脆响,石兴只往后退了两步,不见有碍。 李晓明惊呼道:“吗的,狗贼里面穿了铠甲。” 原来此次石兴和石勒身边的长史刁膺,带队出使成国,实在是损失惨重, 不但所带羯人禁卫全部死光,就连石兴也变成了独眼龙,腹部被李晓明刺伤之处,如今也没好透, 如今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了,不得不多加了个小心,里面穿了护甲。 (现在流量连续涨了两天了,感谢前面那几位帮我起书名的朋友,我就按你们的意见灵感,弄了五个书名, 分别是:《晋末乱世求生》、《我不做两脚羊》、《五胡乱华之让羽箭飞一会儿》,《穿越五胡,从冒牌县令开始》,《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经过系统测试,最后一个历险记,是最优书名, 搞笑吧?想不到……) 第211章 以命相搏 李晓明见枪不能入,慌了神,本来就打不过石兴,这下他还刀枪不入,这可怎么办? 于是挺着长枪,一阵气急败坏的猛捅猛刺,企图能穿透石兴的铠甲,或者盼着运气好了,能刺进石兴的铠甲缝隙。 石兴一声冷笑,独眼里露出蔑视,劈把手攥住了刺来的长枪,猛地一夺,又往外一送, 一阵大力传来,李晓明捉枪不住,枪把正捣在自己胸口上。 本来刚才胸口上被石兴踢了两脚,就一直闷疼、烦恶, 这时又被枪杆一捣,再也忍受不了,惨叫一声,喉头一甜,竟呕出血来。 此时公主头上的布袍又松开了,露出头来,正欲呼救, 忽然见阿发正在前面吐血,以为他被石兴刺中,要死了, 大哭流泪道:“阿发,你怎么样了?你不要死......” 李晓明自穿越到此,从没受过这样的伤,见自己吐血了,心中一阵悲凉,也以为是活不成了, 此时又见公主痛哭,禁不住发起狠来, 心想,老子就算死,也要将公主救出来,拉你个杂毛畜生垫背, 于是,大吼一声:“公主殿下莫慌,阿发这就来救你。” 死死抱住枪杆,就算被石兴挣的前俯后仰,也不撒手。 王吉见将军吐血,也红了双眼,又合身扑了过来,抱住了石兴, 石兴松开李晓明的长枪,狞笑着,一颗硕大的脑袋撞向王吉的面门, 王吉被撞的口鼻喷血,门牙都被石兴的额头撞掉了两颗, 虽是眼冒金星,但心中也发起狠来,见石兴故伎重演,又将额头撞来, 他忍着疼痛,将头略偏一偏,猛地向上蹿高一顶,正顶在石兴那只受过伤的瞎眼上, 瞎眼立即流出脓血来, “啊,我杀了你们......” 石兴剧痛之下,发起疯来,抓住王吉的后背,像丢只死老鼠一样丢了出去。 此时公主竟然趁机抽出手来,咬着牙冲着石兴的肥脸抓抠了两把, 公主手爪十分尖利,有抓人的天赋, 义丽郡主、李晓明、李许、涪城的扬威将军李超,都吃过她爪子的亏, 此时挟忿而发,又凶又狠,端的是厉害, 两爪子将石兴那只好眼的眼皮,给撕裂了,露出里面的眼球,十分瘆人。 石兴更是惨叫了起来,只觉仅剩的独眼前血红一片,不能视物, 他自从左眼被李晓明用手铳打瞎了以后,十分惧怕眼睛受伤,此刻又被公主抓伤右眼皮,以为自己彻底瞎了, 心里的惶恐无以复加,一把将公主丢开,向着前面的李晓明猛冲过来, 因石兴身上有铠甲,李晓明强忍内伤疼痛,挺枪朝石兴脖子上刺去, 石兴不能视物,这一枪被刺了个正着, 他身材高大,枪尖从脖胫上方的下颚刺进去,直直地刺断舌根,捅在嘴里的上颚上。 李晓明见这一枪奏效,心中大喜,双手抱住枪杆用尽全力向前顶来。 石兴双手握住枪杆,双眼流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间,嘴里鲜血狂喷,鼻孔里也往外咕嘟血沫, 这副模样十分恐怖,王吉也赶过来,和李晓明一起抵住枪杆, 那石兴受伤虽重,但一时半会仍旧不死,双手发力,喉咙里闷哼一声,竟将枪杆折断, 他硬生生地从脖子上拔出枪头,一手握住枪头,一手往右眼上抹了一把,发现又能看见东西了, 这畜生不顾鼻子里、脖子上乱飙血,嘴里“呼噜呼噜”地往外吐着血沫,手持断枪,仍然向前来杀二人, 李晓明和王吉被吓的呆怔住了,几乎丧失斗志,这它吗分明是个恶鬼,还是人么? 眼见石兴逼近,李晓明突然回过神来,从腰间拔出手铳,对着石兴扣动了扳机, “呯”的一声,石兴在开枪的一霎那,将握持断枪的手臂挡在面前, 燧发手铳近距离威力极大,霰弹竟将石兴的手腕轰断,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子, 一只惨白的大手,只连着些皮肉在胳膊上,手指还在一抓一抓的。 那石兴看了看拖拉着的断掌,毫不在乎,又弯腰想用左臂去拾捡断枪, 李晓明心中发怵,心想,这畜生就算肢体不全,但若是被他拿到了枪头,我和王吉也打不过他。 心中一横,猛冲上前,跳起来,从后面勒住了石兴的脖子,本拟想裸绞石兴, 但胳膊勒上才知道,这石兴的脖子,比正常人的脖子粗上两倍有余,且极短极硬, 李晓明心中打鼓,心想,这它吗能裸绞死他吗? 但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勒住。 石兴正欲挣扎,王吉又大吼着扑了上来,用两只手死死抱住他拿断枪的左臂。 石兴用断了的右臂去打王吉, “阿发,我来帮你。” 在一旁焦急观战的公主也娇叱一声,壮着胆子跑过来,两手去拉石兴的手, 谁知道刚一用力,手掌竟被她拽断了下来, 明熙公主看着手中流着血水的断手,吓得尖叫一声,花容失色,扔掉断掌蹦到路边,再不敢上前。 石兴被两人缠住,脚下绊了一下,硕大的身躯跌坐在地上, 李晓明仍然死死勒住脖子,王吉死死抱住左臂,一时僵持不下。 正在这时,只听山路上传来轰轰隆隆的马蹄声, 李晓明和王吉抬头看去,只见来时的山路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马, 为首的两骑,一个是祖逖,一个是南阳王刘胤,后面跟着的十几骑,像是中垒校尉李江他们。 两人见援兵已到,心中大喜,但手上依然不敢放松, 祖逖和南阳王骑着马,看到李晓明一脸血,均大惊, 还没到近前,祖逖就在马上大喊道:“陈兄弟,你没事吧!” “祖大哥,南阳王,快过来帮忙呀......” 二人早见识过石兴的凶猛,哪敢怠慢? 祖逖和南阳王下马狂奔过来, 祖逖按住石兴双腿,南阳王举起拳头正欲打下,忽觉石兴神情有异,伸出两指探了探鼻息, 松了口气,向李晓明拱手笑道:“恭喜陈兄弟,你已经徒手将石兴这个畜生给勒死了。” 祖逖听了,也伸手去探了探,随即向李晓明竖起大拇指, 喜道:“陈兄弟,这下你可成了咱豫州的大英雄呀, 这石兴狗贼是羯人当中,数一数二的悍将,不知杀了你多少豫州的同胞,你竟然徒手勒死了他, 今番足以扬名天下了。” 第212章 还谈个毛? 李晓明因受伤不轻,脑子一片混沌,且又被石兴打怕了, 此时已经魔障了,祖逖和南阳王的夸奖赞美之词,他根本就听不见。 众人都说石兴死了,他也仍是不敢放手, 大喊大叫道:“石兴狗贼,没那么容易死的,你们休要骗我。” 众人都围上来劝他放手,好好查看查看自己的伤势, 王吉也劝道:“将军,石兴真是死了,您快松开吧!” 李晓明仍旧红着眼裸绞着石兴,对众人的苦劝,充耳不闻。 这时中垒校尉李江查看完公主的情况,发现只是受了惊吓, 心里直叫庆幸,心想,幸亏没事,要不然自己带公主出来的,公主要是被糟蹋了,自己非被斩首不可。 见一群人劝那个讨难将军放手,他走了过去,感激地拱手说道:“多谢陈将军援手救下公主。 嗯?将军......” 见李晓明红着眼不理会他,这李江是个变态,最爱用刀割人脖子, 于是走过去,拿刀在石兴脖子上割了一圈,弄的到处血胡拉的,众人怕溅身上,都躲到一边怪他多事。 李江笑吟吟地道:“陈将军,你看,他是真死啦!快松开吧!” 李晓明这才相信石兴死了,缓缓松开了已经脱力的胳膊, 刚站起身来,只觉天怎么黑了起来,眼前都是耀眼的金星, 倒头往地上一躺,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李晓明才悠悠地睁开眼,只见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芦花被, 房间里点着油灯,竟然已到了晚上。 感觉口中发苦发腥,一股纯天然的中药味,想是昏过去后有人喂自己喝了药汤。 明熙公主在一旁坐着,双眼有些肿,眨巴着眼,正看着对面的墙壁发呆。 义丽郡主也在一旁坐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晓明看看这场景,居然想起来自己奶奶去世时,两个姑姑守灵时的一幕, 连忙在心里呸上两口,暗道:呸呸,不吉利的事情不要想。 他身子动了一下,只觉浑身上下,哪哪都疼,胸口更是连呼吸都疼,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义丽郡主扭头一看,惊喜道:“发哥,你醒啦?” 公主也喜道:“阿发,你感觉怎么样了?” 李晓明看着眼前的一幕,虽然身上伤痛,但心中很是有些幸福的感觉, 笑着说道:“我没事,就是胸口疼的厉害。 这是哪里?祖逖大哥和南阳王呢?” 义丽郡主凑了过来,关心地道:“胸口疼的厉害么? 医师给你包了汤药,说喝上五六日也就好了, 南阳王他们已经走了,我们现在在涪城呢! 左将军不让我们和匈奴的单于见面,说要在涪城等两天再走。” “我不碍事的。” 李晓明伸手想去握义丽的手。 “阿发,呜呜......” 公主又哭了起来, 轻轻把头趴在李晓明身上,含糊不清地说道:“阿发,我以为我把你害死了......呜呜......” 李晓明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不救出我尊贵的公主殿下,阿发哪会那么容易死? 你看,我不是把那头臭猪给打死啦!厉不厉害?” 义丽郡主在旁边也抹着泪,但此时见公主趴在发哥身上,只好有些尴尬地低着头。 “吱嘎” 李许和拓跋义律推门进来了, 拓跋义律看到明熙公主正趴在李晓明身上痛哭,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看了义丽郡主一眼。 义丽郡主眼神闪躲,脸上飞起两道红霞,慌忙低下了头。 李许看着眼前一幕,也微微皱眉,心中无奈地想,一国公主怎能如此无状? 旋即又将拓跋兄妹的表情看在眼里,嘴角不自禁地挂上了一丝微笑,又有些骄傲起来, 心想,果然你妹子不如我妹子。 这个假陈祖发,虽然整天鬼头鬼脑,极不老实, 倒还是有些眼光的,也知道这落魄草原郡主,远不如大国公主尊贵。 只不过你这...... 心里盘算了盘算,快步走到李晓明榻上,面上一副极为关心的模样, 说道:“陈将军,你终于醒了,可把我担心死了...... 你又立下大功了,今日你舍生忘死救下明熙,日后我必上奏天子,给你重重的封赏。” 明熙公主抬起头来,拽住李许的衣角,哀求道:“皇兄,你一定要让父皇给阿发封个大官, 再多给他些金银,阿发最喜欢金银了。” 李晓明听了这话,十分尴尬,忍痛咳嗽了两声,向李许和拓跋义律解释道:“也不是十分喜欢......” 李许板起脸来,本想教训教训他这不听话的堂妹子, 但又见明熙面容有些憔悴,腮上还有泪痕, 突然想起小时候,这淘气妹子每每在宫里惹了祸,任皇后要捉她打她时,都是自己兄弟俩带着她到处东躲西藏, 这些事情仿佛很遥远,但回忆起来,又仿佛就就发生在昨天, 于是,又有些不忍心了,只轻轻说道:“你看你,今天偷偷跑出来,多危险?还累得陈将军受了伤, 如今我和太子天天都有事忙,你若再惹出什么祸事,怕是我们连知道都不知道,以后可不要再这样了。” 拓跋义律突然对李晓明笑道:“记得上次在船上时,陈将军还装作不通武艺,没想到竟是如此的深藏不露, 能徒手打死石兴的,恐怕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 李晓明见大单于又愿意和自己说话了,心中快慰,急忙回话道:“大单于谬赞了,我实打不过石兴, 若不是王校尉拼死抱住那厮,公主又抓伤了他的眼,我们三个今天恐怕都活不成了。” 明熙突然开心了,跳过来对着众人嘻嘻笑道:“我一下子就将石兴的眼皮抓的裂开了,哈哈哈......厉害不厉害?” 又伸出一只猫爪一样的小手,向大家展示道:“后来我发现指甲里搡了好多肉,真恶心。” 众人都见过石兴那惨死的样子,的确是眼球外露,死了也不能瞑目,十分瘆人。 都下意识地望了望公主长着尖锐指甲的小手,颇有些敬畏之意。 明熙公主伸着小手久久不放下,十分得意。 拓跋义律又笑道:“陈将军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勒死了那狂徒石兴,虽说是英雄了得、四海扬名, 但以后也要多加防范,数十万羯人俱都姓石,视石勒家族为父母神明, 你如今杀了羯族的大王子,等同与整个羯族结下了血仇,以后不可不慎呀!” 李晓明听了这话,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心想,本要护送李许去和石勒谈判呢,这下杀了石勒的大儿子,还去谈个毛呀? 第213章 勇往直前 李晓明心想,此行去北方一则是为了护送拓跋义律兄妹回鲜卑, 二则是护送李许去石赵谈结盟瓜分之事, 但如今还没出国门呢,就将赵王石勒派来出使的大儿子杀死了,那还去谈个毛呀! 又一想,据正史记载,石勒后来统一北方,风头一时无两,几乎比后来的符坚还厉害, 如今和这个不世出的枭雄结下了不死不休的大仇,以后就算不去北方, 那石勒若是一意要报杀子之仇,派大军压境, 逼迫自己所在国家将自己交出去,又或是隔三岔五地派死士刺客前来刺杀,只怕自己也是麻烦不断、危险重重。 想到此处,不禁脸上变色。 拓跋义律看他这副表情,又笑道:“陈将军也不必太过担心,像我拓跋氏,也与石勒仇深似海,他又能怎么样了?” 李晓明闻言,只得干笑几声, 心想,你有草原精锐骑兵的保护,我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逃难将军,如何能一样? 不过心中也是微微一动,心想,如此说来,这鲜卑倒是个避难的好去处,不算是无路可走。 “各位,晚饭好了,快吃饭吧!” 众人正在对李晓明嘘寒问暖,回头一看,却是司盐校尉王吉, 他手里端着一罐子粥,走过来给李晓明放到榻上的条案上。 李晓明看王吉也是鼻青脸肿,回想起与石兴搏斗中,若不是这个好兄弟及时赶到,恐怕自己这会已经挂了。 于是关心地问道:“校尉,你感觉如何?身上的伤无大碍吧?” 王吉咧嘴一笑,门牙那里露出两个黑洞,说道:“都是皮外小伤,我没事, 只折却门牙两个,以后说话少不得有些跑风漏气。” 李晓明看他缺了两颗门牙,心里不是个滋味, 心想,这年头又没地方补牙,王吉是个没成家的大小伙子,以后这副模样,多不美观? 心里下定决心,等闲了要琢磨琢磨,看如何把门牙给他补上。 王吉看他一个劲地盯住自己的豁牙看,不好意思地尽量把嘴绷住,催促道:“将军,快吃饭吧!” 李许也笑道:“让陈将军吃饭养病吧,咱们就别打扰他休息了。” 几人都出了房间,义丽郡主本想和他单独说说话,见此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几人出去。 吃过饭,李晓明心里正在盘算着,若是不再出使石赵,义丽郡主兄妹该怎么回鲜卑呀! 若是让他们单独上路,他心里可实在是不放心。 正想着呢,门开了,只见李许一个人进了房间,又轻轻关上了门。 不等李许开口,李晓明就急着问道:“左将军殿下,咱们如今杀了石兴,去不成石赵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大单于和郡主可怎么回鲜卑呀?” 李许笑道:“怎么会去不成石赵了呢?石兴死了就死了,并不影响咱们去和石勒谈判。” 李晓明惊道:“我们杀了他儿子,若是再去见石勒,岂不是自投罗网? 羯人残暴,非把咱们当饭吃了不可。” 李许指着他,嘿嘿笑道:“亏皇兄还一天天的夸你聪明,你怎地糊涂了? 今天在场众人,哪个不是石勒的仇人?谁会去给他报信? 再说了,就算是消息传到石勒耳朵里,大概率咱们已经出使完毕,打道回府了。” 李晓明在心里盘算一阵,虽觉李许说的有理,但心中仍然隐隐感觉不妥。 突然忆起一事,又问道:“我记得有个和石勒一起来成国的,就是那个石勒手下的长史谋士, 叫个什么......什么刁膺的,怎么不见此人呀?” 李许云淡风轻地道:“此人倒是个鬼机灵,见石兴掳走了公主,立刻就骑马逃跑了。” 扭头见李晓明露出恐惧的表情,连忙安抚道:“你不必担心,我已传令,命成都周边各郡县守军,严加缉捕, 想必此人也就这三两日内就要落网。” 看李晓明仍然不改恐惧之色,他又嘲笑地补充道:“害......,你看你,至于吓成这样么?就算逮不到他, 没有了石兴的保护,他一个文人书生,如何能跨越三国回到石赵?说不定没出大成,就被土匪捉去宰了。” 李晓明仍然忧心忡忡地道:“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咱们可不能赌博呀!” 李许哈哈大笑道:“陈将军呀陈将军,你怎地如此胆小? 若非我亲眼所见,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石兴是被你杀死的。 你好好想想嘛,就算退一万步讲,今天发生的事,他石勒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可他儿子是陈祖发杀死的,关你李晓明屁事呀?冤有头、债有主,让他找陈祖发去就是了。 咱们是大成国的使团,是特意来他赵国商量联手取天下的大事,怎会杀了他儿子又去和他谈判?” 李晓明在心中仔细想了想,觉得李许之言的确有道理,他石勒即便知道是我杀了他儿子,又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再说了,那刁膺提前就逃跑了,按理说根本就不知道石兴后来怎么样了。 于是心里平稳了些,心想,不把郡主安全送到,我怎能安心?就算明知有些冒险,也只得如此了。 李许却在一旁暗笑,心想,甭管石兴是陈祖发杀的,还是李晓明杀的,反正不是我杀的...... 我是成国皇子,又是两家联盟的谈判代表,你与石兴之间的私仇,石勒总不会算到我的头上。 于是又柔声地开口道:“晓明,你今番救了我和太子的妹子,我们都很感激你,以后咱们的关系就更亲近了, 等此次任务结束,不管能不能扳倒李霸, 我都打算跟李期商量商量,向陛下进言,封你个征北将军, 到时候让朝廷交给你一军,让你带着征讨刘赵, 若是能再立些战功,等太子继位后,给你封个王当当,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也就十拿九稳了。” 李晓明可没想这么长远,心想,只要你这狗日的不算计我,让我平平安安的,就算是烧高香了。 口里却恭敬道:“全仗左将军殿下栽培了,咱们什么时候继续上路呢?” 李许思忖片刻道:“你先养两天伤,等那祖逖和南阳王刘胤走的远了,再们再出发。” “好,我身上的伤也无大碍,两天后应该能行。” 两人又聊了两句,李许让李晓明安心养病,自己也回房休息去了。 两天后,众人又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李晓明身上的跌打伤本就不碍事,只是胸口仍然疼痛, 李许让人把第二辆马车收拾收拾,让他躺在车上继续将养着。 李晓明正欲上车躺着,只见明熙公主又跑来了, 第214章 老头的肉 明熙公主冲着李许哀求道:“皇兄,你带上我一块去吧!我自己在宫里一点意思都没有。” 李许死活不同意,说道:“上次带你去涪陵,就差点丢了性命,你忘记啦! 途中你又不听话,和人打架弄出许多事非, 这次去北方,更是凶险,我和逃难将军自己都顾不住自己,如何有精神再去管你,你赶快回去罢。” “我不回去,太子皇兄对我就可好,就你现在越来越坏了。” 明熙不肯走,跟李许吵起架来。 李许发脾气威胁道:“你再这么不听话,我现在就回去,把你偷虎符,又被石兴掳走的事向陛下言明。 看你以后还能不能出宫。” 公主害怕了,无奈撅着嘴,一步三回头地随着李江离去了。 一行人继续沿着金牛古道,向北面梓橦郡的方向行进,中午大家在野外做了饭吃。 等到要走的时候,义丽郡主小跑来到李晓明车前, 不好意思地说道:“发哥,我哥说他要和左将军谈事,我在那车上不方便,让我来你车上坐。” 李晓明嘿嘿一笑,低声向郡主说道:“郡主大驾光临,小生正求之不得呢!快来吧!” 郡主笑意盈盈地随李晓明蹬上马车,抬头看见明熙公主正在车上坐着,捧着个瓦罐子喝粥,十分惊讶。 看见义丽郡主上来,公主笑嘻嘻地说道:“义丽,我也在呢!” 义丽郡主惊喜道:“明熙,你怎么在这呢?是发哥把你藏在这里的吗?” 说着,顺手帮公主擦去脸上沾的米粥。 李晓明急忙道:“郡主,你可不要这样说呀! 她是皇帝的女儿,她自己非要躲在我车上,我哪管得住她? 你帮我看着她,休要叫她下车,要是让李许看见,他还不蹦起来?” 公主兴奋地拉起郡主的手, 说道:“嘻嘻,我要去你家北面捉横公鱼呢,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哈!” 郡主莫名其妙道:“什么横公鱼?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公主向李晓明挤眉弄眼地笑道:“嘿嘿,看来她还不知道呢!阿发,要不要跟她说这个秘密?” 李晓明忍住笑意,点了点头。 公主开始绘声绘色地给义丽讲,草原上的大湖里,有横公鱼的事。 义丽郡主听她讲的离奇,初时一头雾水,有些不信, 但听到横公鱼只有在晚上时才会跳上岸,像人一样行走时,又有些疑惑了, 心想,我从来没有在湖边过夜,看明熙表情认真,说的一板一眼的,难道真有这种东西? 又听说这鱼长得像拓跋义律一样大时,简真惊呆了, 恨不能现在就飞回草原,和公主一起找个大湖守上一夜,逮个会走路的大鱼回去。 就这样,李晓明躺在马车中间的地板上, 郡主坐在公主的对面,一路上听明熙讲她从李晓明那里,听来的海外仙山和神兽的故事, 李晓明看公主颇有主播的潜力,小嘴能说会道, 还凭自己的想象力,添油加醋地,增加了许多让李晓明听起来,都匪夷所思的故事情节和描绘。 三人一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李晓明心中感慨道,谈什么狗屁判?统一什么鬼天下? 就这样一路欢乐地走下去,多美? 只怕是应了那句话:带着二女走天涯,皇帝老子不及吾。 一行人走到天黑,到达了梓橦,李晓明交待义丽郡主,记得偷偷给公主送饭, 自已带了些铜钱,和王吉一起,去到北城门,给守城的官兵头目送些钱,好让他们继续帮忙照看船只。 李晓明和王吉又到涪江边,登上船只查看了一番,见一切安然,放下心来。 “校尉,我请你吃羊肉吧!” 王吉见将军大方请客,咧着嘴,露出豁牙,笑道:“好好,既是将军厚赐,本校尉岂敢推辞?” 李晓明轻轻捶了捶胸口,笑道:“我胸口一直疼,也正好补补。” 于是王校尉兴冲冲地跟着李晓明,来到城门口,那个穿着黑色白袍的老头摊位上, 因此时天色已晚,老头摊位上没人了,正手持尖刀,坐在地上往几个大瓦罐子剔肉呢! 李晓明因上次吃出来不是羊肉,很是好奇这老汉天天煮的是什么? 虽然明知道吃这玩意就跟吃外卖一样,眼不见心不烦, 但既是碰到了,还是忍不住和王吉一起过去看看。 老头见这两个人过来看,急忙用一张沾着污秽血迹的大麻布,盖住面前的一堆东西, 向二人说道:“客人快些回家吧,我这都卖完了,明天白天再来。” 王吉想去揭麻布,老头死活拦住不让看,二人只得做罢。 离去时,王吉见他的案子下面似乎有东西,顺腿踢了一脚,只见下面滚出一个紫黑泛白的物件, 天黑看不仔细,二人正要弯腰细看, 老头赶过来,大呼小叫的撵走二人,又一脚将那东西踢了进去。 “喏,城外面的几人,进不进城?关城门了哈!” 二人听见城门口的士兵叫喊,怕被关在外面,急忙飞跑进城。 走在回驿馆的路上,王吉嘟囔道:“将军,你看清那玩意是什么了没?” 李晓明道:“像是条剥了皮的死狗, 唉......无所谓,狗肉也是肉,吃到肚里都是蛋白质和脂肪, 蛋白质懂不懂? 草,给你说了也是白说......” 王吉道:“狗爪上不是四个趾么?那玩意怎么有五个趾?” “胡说,天那么黑,你能看清几个趾?”李晓明怒道。 王吉见将军莫名发起脾气,不敢再说,只下定决心,便是将军请客,也绝不吃那老头的羊肉。 二人回到驿馆,王祥给他俩留的有饭, 只是没想到将军的胃病犯了,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只喝了点清水就回去睡觉了。 刚躺下没多久,有人在门缝里嘘声,李晓明开了门,见是明熙公主偷偷从马车上跑下来了。 李晓明将她让进屋里,皱眉道:“你怎么从车上跑下来了,这要是让左将军看见,还得了?” 公主可怜巴巴地说道:“阿发,我睡马车上,我害怕。” 李晓明无奈道:“那怎么办,要是再给你开一间房,不就露馅啦!” 公主嗫嚅道:“我去和义丽睡吧?” “不行的,要是让大单于看见了,也一定会告诉李许的。你快回马车上去。” 李晓明又将公主推了出去,眼看着她像个小偷一样跑到外面,又爬上马车, 这才捂嘴笑着钻进自己的被窝里。 李晓明躺在床上,心里想着行程, 南阳王刘胤为了好走不受罪,要绕道岐山、西凉,兜上一大圈回到关中。 而祖逖还要先从涪江往东去回到晋国,才再北上回到豫州,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提前将石兴的死讯传出去。 所以,等自己一行人到赵国时,石勒肯定还不知道石兴已死。 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第215章 五丁开道 李晓明躺在床上想了想,觉得此行就算见了石勒,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又想到要先把郡主和大单于,送回雁门关外的鲜卑, 万一要是草原的日子,真的有滋有味儿,是不是真的就不回来了呢? 反复考虑后,觉得还是偷偷把郡主哄回汉复县才是正事。 想到这,此刻心里又痒痒了,又想郡主了,哪怕过去聊聊天,也是好的。 李晓明记得年轻时,和一位刚失恋了的同学喝酒, 那同学是个恋爱脑, 记得他脸上流着泪说道:“真正相爱的两个人,就算是坐在一起,干瞪着两眼不说话,心里也是幸福的。” 李晓明当时还在心里笑话这同学痴呆, 直到后来经年累月的,也谈过十来次恋爱,里面有几个是真爱, 你别说,还真是这种干瞪眼都会幸福的感觉。 如今遇见了义丽,这种感觉又来了, 李晓明暗自叹气,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唉...... 终于忍不住起床,穿上衣服就要偷偷去找郡主磨叽磨叽, 哪知刚开门,吓了一跳,只见公主像个幽灵一样,正在门口站着, 李晓明急道:“你怎么又来了?” 公主小嘴一扁,看起来要哭, 李晓明怕她哭出声,再把李许招来,那大家可就都睡不安生了, 连忙道:“好了好了,进屋再说吧!” 公主进得屋里,把绣鞋一脱,径直钻进李晓明的芦花被,再也不出来了。 李晓明看的目瞪口呆,说道:“祖宗,你睡在这,让我睡哪里去?” 公主在被窝里露个头,说道:“阿发,你睡车里去吧!” 李晓明生气道:“我为了救你,弄了一身的伤病还没好,你让我睡外面,你于心何忍?” 公主也知理亏,将身子往榻里面挪了挪,只占了一小点地方, 嗫嚅道:“要不然你睡这边吧!” 李晓明哭笑不得,心想,我要是跟公主睡上两夜,让李许知道了,非当场给我翻脸不可。 再说了,公主虽然美貌可爱,但她身材娇小,又性格幼稚,看起来妥妥的就是个未成年。 这犯罪的事怎么能干? 想来公主是个单亲家庭的女孩,父亲是皇帝,每天操劳国事,哪会有功夫管她? 估计她在男女之防这种事上,也没太大的概念。 李晓明弄的没地方睡觉了, “唉......早知如此,我说啥也不帮你藏身。” 他悻悻地出了屋,本想去马车上睡觉去,转念一想,先去哄哄郡主吧! 又蹑手蹑脚地走到郡主门口,撅着嘴,趴在郡主门口嘘声, 刚嘘了一下,门就开了,李晓明满心的欢喜,正要嬉皮笑脸地说声:“郡主,我想你了。” 谁知,出现在眼前的竟是拓跋义律冷毅的一张脸,吓得他头皮一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急忙道:“大......大单于......, 我来问问你们饿不饿,要不要给你们做点夜宵送来?” 拓跋义律看了一眼身后偷笑的郡主,语带讥讽地道:“岂敢劳陈将军大驾? 你既安心要做成国的将军,又何必与我拓跋氏交往过密? 也不怕你主公看见了心中不快?” 义丽郡主听了这话,心中不乐意了,在后面板起脸了, 拉着拓跋义律的衣服嗔怪道:“哥,你别这么说发哥,发哥是要跟咱们回草原的。” 拓跋义律盯着李晓明像是瞅怪物一样,笑道:“是吗陈将军? 哎呀,我怎么看你长的,越来越像是窦速侯了?” 李晓明被他瞅的心里发虚,在李许和拓跋义律面前,自己时时刻刻都有种祼奔的感觉。 李晓明脸色涨红,张口结舌道:“天......天不早了,二位既是不饿,那就早些休息吧!” 说完,扭脸跑回自己房里, 公主见他去而复返,在被窝里露个头,同情地道:“阿发,你也被吓到了吧! 外面风吹树梢的声音,是不是好可怕,像鬼一样?” 李晓明阴森森地道:“我那被窝里也有个鬼,等下你睡着了他就爬出来。 不但被窝里有个鬼,你今天把石兴的手拽掉了,等夜里他来找你讨回他的手。” 公主面露恐惧之色,用被子蒙住头。 李晓明听听外面没了动静,出去上马车上睡觉去了, 马车上有许多羊皮祆,能铺能盖,睡的倒也舒服, 直到黎明时,李晓明才溜回房里,把公主从被窝里拖出来,赶回车上睡。 天边还只灰灰的,那李许又生龙活虎地各房乱窜,拍门、喊人起床, 众人也已经习惯,毕竟高薪不可能白拿,纷纷起床洗漱了,继续北上。 出了梓潼,地势逐渐抬高,再不像之前那样平缓,又进入了山地, 梓潼至剑门关的这一段的金牛古道,又叫做“翠云廊”, 盖因古道多是在山上、或是在山半腰,古道两旁皆是郁郁葱葱的古柏,远远一看,如同一片片的翠绿的云彩, 因此而得名, 里面最粗的柏树一个人都搂不住, 相传这些柏树为秦惠王时所种,当时秦惠王想进攻古蜀国,但无路可通,想来想去,想出了个匪夷所思的办法, 他令秦国工匠用巨石凿刻了五头巨大的石牛,牛腹中空,将碎黄金粒子藏于牛腹之中, 然后召见古蜀国的使者,说要将这五头石牛赠送给蜀王, 又令百人用大绳栓到石牛的身上,在使者面前拖拽石牛,石牛腹中的金粒,从腹部下方的小孔中泄出, 以至于所过之路,星星点点都是黄金,使者于是回报蜀王,说秦王所赐给的五头石牛,能拉出黄金。 蜀王大喜,派五名身高三、四丈的大力士,硬生生地将着五头石牛,从秦国一路翻山越岭地拖回了古蜀国。 这五头石牛所过之处,便形成了这金牛古道,这就是‘石牛粪金,五丁开道’的历史典故。 后来秦军发兵二十万,沿着五名大力士拖出的金牛道,一举灭了古蜀国。 公主听了这故事,非要偷偷下车,看看路两边泥土里是否还有金粒子,被李晓明和郡主苦劝方止。 众人前行已变得十分辛苦,好在马匹仍能助力,众人晓行夜宿,缓缓而行。 李许虽然苛刻,但看大家前一天疲累,第二天也会酌情让多睡会, 也可能是他也起不来了。 待到又向北走了两三天,那山路越来越陡峭,李许、拓跋义律、李晓明、王吉等人皆下车下马步行, 就连义丽郡主也时不时地下车步行,将马力全部用来辅助拉车、拉货, 只是谁也不知道,后面那辆马车上还躲藏着一个,暗暗窃喜的小贼头。 第216章 猪猫怪物 如此又行了数日,一行人进入了群山之中,除了脚下的一条狭窄古道,两边皆是茂密的原始森林。 虎啸熊嗷,时有耳闻, 山坡密林之中,经常传出一阵阵奇怪大声,往往是轰隆之声过后,树木倾倒,大鸟惊飞, 也不知是猛兽搏斗,还是另有怪异,常令人惊悚莫名。 亏得是数十人结伴而行,若只有一两人或是几人,这种险路,谁敢奔波? 李晓明看着眼前的险山峻岭,情不自禁地叹道:又是大巴山...... 古道上每隔两三天,才有可能见到一次商队,若是两拨人迎面遇上,光是会车、避让都十分费时费力。 幸亏出门在外之人,大都热情友善,往往能相互理解,不至于发生口角冲突(也或许是狗咬狼——两怕)。 虽然大家每天都辛苦劳累,李许这人虽然平日里刻薄寡凉,但对日常吃喝花销上,却是十分大方 , 但凡遇山村集市,每每督促李晓明带人去给团队提前买肉买酒,再苦再累不能亏了众人的嘴。 所以,一路上众人虽是吃了些苦,但每天都能盼着晚上有顿好嚼头、混个肚圆大醉,倒也没人口出怨言。 这一日,众人来到一处山脚下的小平原,这处小平原总有个上千亩的良田, 绿莹莹的豆苗、麦苗,在风中荡漾,长势喜人, 山脚下,有一条长长的斜路,真通山顶上的一座小城, 上去的这条路坡度有些陡,但是要想越过此处,也只需费一番功夫,出些苦力罢了。 李晓明和王吉见李许和拓跋义律都下了车, 走过去问道:“左将军,此处是何地名呀?” 李许皱着眉头,开玩笑道:“亏你还是个将军,怎地连剑门关都不认识? 此地可是赫赫有名,当年姜维率军三万把守此关,挡住了钟会十几万大军。 那钟会每次攻打,皆损兵折将,一直打了三个月之久,无一兵一卒能过关入蜀。” 拓跋义律在后面笑道:“可惜,任他姜维如何用兵如神,后面的皇帝却先投降了,如之奈何?” 李晓明奇道:“这个小城就是剑门关?虽是要道之处筑城,但似乎也未必无法攻克吧!” 李许淡淡一笑道:“此关有个特点,从南向北,久攻必破,但从北向南想过此关,除非插上翅膀才行。 等到了上面,你们就知道了。” 众人不解其意。 李许又道:“此处守将名叫李涛,也是我李家的血亲宗族, 之前是陛下身边的虎贲校尉,因犯了罪被贬成偏将军,到此荒山守关,当初我还为他求过情呢! 王校尉,你持路引文书去城中报信,就说我来了,让李涛派兵将咱们的东西给抬上去,也省得你们辛苦了。” 王吉和众人闻言大喜,于是前去城中报信, 众人都在山脚下休息, 刚休息不过一刻,只见山上的小城之中,涌出一两百官兵下山, 待到众官兵下到山脚下时,后面一人二三十岁,生的熊腰虎背,十分壮硕, 这人从官兵之中挤出,小跑着到李许面前, 先作一揖,笑道:“多谢左将军皇兄前来看我,怎地也不先派人过来知会一声,愚弟也好前去接您。” 李许十分倨傲,也不回礼,说道:“你有多大脸面,值得我来看你? 不用说废话了,让你的人将我这些东西弄上去,到上面再说话。” 李涛陪着笑脸道:“好好,无需皇兄费心。” 转过身来,对着手下大呼小叫、声色俱厉下命令,让人往上面的小城运货, 李晓明看着李许,心里也有些羡慕,有地位就是不一样,到哪都能桀骜不驯。 众官兵人多力量大,将马车卸了套,十多个人抬一辆,像抬轿子一样,抬着马车上山。 转眼间二三十辆盐车,两辆马车俱被搬走。 李晓明提心吊胆,跟在第二辆马车旁边照看着,生怕躲在里面的公主被发觉了。 抬到山坡中间时,众人将马车放下缓缓劲, 待缓过来劲,换换手又抬起出发,公主在里面站立不稳,跌了一跤。 众官兵听见轰隆一声,有人奇道:“马车里面是什么东西在响?” 李晓明连忙道:“想是进了大老鼠,不用管她,一到天黑,自己就跑了。” 话音刚落,只听马车里响起‘唧唧’、‘吱吱’的老鼠叫声,还有轰隆轰隆的声音。 一官兵笑道:“果然是老鼠?” 另一人奇道:“成都的老鼠这般大么?竟能折腾出如此大的动静?” 话还没说完,只听马车里又传来‘喵喵’地猫叫声。 李晓明一脑门黑线,直想将明熙从车里倒出来,按到李许面前去。 官兵听了动静,纷纷疑惑起来,问李晓明道:“尊驾,你这车里明明有猫,怎地还会有老鼠?” 李晓明敷衍道:“既是有老鼠,自然有猫去逮,不必奇怪,赶快抬上去吧,到了上面我谢诸位些喝酒钱。” 谁知话音刚落,马车里又响起猪哼哼声, 李晓明再也忍不了了,对着马车‘砰砰’就是两拳, 口里威胁道:“里面的猪猫怪物听着,若是再作怪,就送回成都宰了。” 这一声喝斥后,马车里面再无一点动静,抬车众人啧啧称奇。 待到上了城,李晓明让王吉给众官兵散了一贯铜钱做为感谢。 当晚众人便入住到剑门关内,那李涛是被贬之将,想要再调回成都,却苦无门路由头, 所以极力巴结李许,好酒好宴地款待李许和李晓明几人,连带着一众脚夫也混的肚圆。 这李涛也真有本事,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也不知他从哪里,竟弄来了两名年轻侍女,一左一右地陪侍着李许。 又将从剑门山上捉来的两只大猕猴,当着众人的面,活挖出脑汁,用热油滋滋啦啦的烫个六、七分熟,用碟子装了,给几人下酒。 李许搂着两名年轻侍女,风流快活,十分尽兴。 一名侍女捏着一只铜勺,舀起鲜美的猴脑,送进李许的口中,李许细细一品,又送了一口美酒,赞不绝口。 因见李涛如此孝顺,趁着酒兴,随口开出空头支票, 笑道:“李将军且在此耐心等待些时日,如今成都的那位西夷校尉,十分不顺陛下的意, 此人早晚要遭贬,到时候让你接管他的职务也就是了。” 又指着李晓明说道:“这位陈将军,原来不过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舍人, 前几日太子只是一句话,陛下便下诏亲封为讨难将军,过些日子只怕还要升为征北将军呢! 你若是不想回成都继续做校尉,到时候陈将军升了,将他原来的正职将军给你也行。” 李涛闻言大喜,两眼放光,向李许作揖道:“多谢左将军殿下栽培,多谢太子殿下提携。” 第217章 李许发疯 李涛拜谢完李许, 顺带着对李晓明也殷勤起来,给李晓明添酒添菜,眼神里全是艳羡之色, 心想,不知此人如何攀了太子和李许这个高枝,竟能如此的平步青云, 这种人可不能得罪,说不定哪天成了自己的上司,也未可知呢。 给李晓明倒了酒,又去给拓跋义律兄妹倒酒, 一抬头,郡主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对他笑了笑, 一瞬间看清了郡主的容颜,惊为天人,一时酥在那里。 直到拓跋义律冷哼一声,才把此人惊醒。 因不知李许因何来此,李涛又向他陪笑道:“愚弟在此荒山驻守,不知多久才能见得皇兄一面, 此次务必请皇兄多住些日子,好让愚弟略尽几分心意,好好侍奉皇兄几天。” 李许拍着他的肩膀道:“我去汉中有些公干,明日就要走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等你调回了成都,咱们再聚。” “您要去汉中?” “嗯,去汉中有些公务。” 李涛闻言,神色一怔,踌躇道:“皇兄,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许笑道:“咱们是兄弟,有何话不能说?快说快说。” 李涛凑近李许,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说道:“前些日子四皇子经这里过去, 您也知道,那位嚣张跋扈惯了,对愚弟大呼小叫,如役骡马, 他酒后曾言,早晚有一日,他要......” 说到这里,李涛眼神闪躲,像是不好说出口。 李许平日里是不多喝酒的,只是这两天赶路劳累,身体倦乏,不觉就多饮了两杯, 此时酒已有些上头,一听李霸就来了怒气,将酒杯重重地往案上一顿, 骂道:“上次在成都时,我和陈将军刚打了他一顿,如今竟然还敢放肆? 他放什么屁来着?快说。” 李涛听说陈将军竟然动手打李霸, 心想,若是李许和太子与李霸动手也就罢了,怎地这个外姓人也敢打李霸? 看向李晓明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畏。 李涛向李许低声言道:“李霸酒后狂言,说他已经结连有外援,早晚要扫清君侧,诛除窃国奸邪。 如今皇兄还要去汉中公务,这如何使得? 朝野之中多有人私下称李霸为汉中王,您去了那里,实不安全, 以愚弟之见,还是不去为妙。” 李许大怒,将酒杯摔的粉碎,大声骂道:“这个杂碎王八蛋,若听我的,早让他回不了汉中了, 如今还敢作祟,我下一个就杀了他。” 李晓明见李许发起酒疯来,况且拓跋义律正在一边偷笑,说这些话只怕明日酒醒后会后悔, 急忙上前劝道:“左将军殿下息怒,想那李霸也只是放些大话出来而已, 在成都时已经给过他教训,量他也不敢怎的。” 李许还要发疯掀案,李晓明和李涛一起劝住,见他已经走不稳了,两人便架起李许,送他去房里休息。 李涛又令两个陪酒的侍女与李许同寝,如此折腾一番,酒宴方散。 李晓明回到屋里,不太放心李许,又出门去看他, 只听李许在屋里大声呵斥,将两个女人都赶了出来,稍顷已是鼾声如雷, 李晓明看李许睡下,这才放下心来,自已也有些酒意上头,也回到屋里,倒头便睡。 由于李许喝多了,第二天竟破例没有喊大家早起,正合李晓明的心意,便一直睡到不想睡才起床。 待到穿好衣服,突然想起一事,心里咯噔一下, 公主......我的天, 昨晚大家一起赴宴喝酒,把公主这茬给忘啦! 李晓明急忙奔出房去,跑到外面马车上一看,里面啥都没有,公主丢了...... 头上的汗珠一下滚落下来。 慌了神,匆忙擦了把汗,心中忐忑不安地想道,公主一直待在马车里,并不知道我们住在哪个房间, 难道夜里偷跑出来,被坏人捉去了? 又或者跑出来迷了方向,掉到山崖下去了? 剑门关北面一侧可是陡峭的悬崖。 因公主被石兴捉住过两次,是他舍命救出来的,如今不见了公主,第一反应是她又被坏人捉去了。 李晓明急的跺脚,直想掉泪, 心想,只有自己和义丽郡主知道公主在车上藏着,先去找义丽商量商量吧! 若是实没办法,少不得担着杀头的干系去跟李许坦白,让李涛动员全城兵力去找。 李晓明哭丧着脸,又急急地往住处奔去, “将军,你起来啦!咱们出发吗?” “将军这是怎么啦?” “看起来脸色不好呀!” “八成是昨晚赴宴,吃坏了肚子,这会找茅房呢!” 李晓明奔到郡主门外,也不嘘了,直接敲起门来, 郡主还没开门,隔壁的李许听见动静,露个头出来,双眼浮肿,说道:“你来一下,我跟你商量个事。” 李晓明见了李许,更加心虚,冲着李许摆了摆手不理他, 刚好义丽开门,李晓明急忙挤了进去。 李许见他对自己如此怠慢,大怒道:“什么出息?为了个女人连尊卑都不顾了。” ‘呯’地一声,关上了门。 李晓明挤着进了郡主的门,几乎与郡主抱了个满怀, 郡主看起来也是刚起床,头发梳了一半,看他慌里慌张的, 秀眉微皱,埋怨道:“发哥,你怎地粗鲁起来了,怎么能这样闯进女孩子的房间?” 说着坐在案前,自顾自地梳起头来。 李晓明满头是汗,一把握住郡主的手,带着哭腔道:“哪还顾得了这个?你发哥闯下要命的祸事啦......” 郡主吃惊道:“什么祸事?” 李晓明正要把公主失踪一事说出, 蓦然瞅见,郡主榻上的厚衾下面,露出一只洁白的小脚...... 他两步蹿过去,掀开衾头一看,只见明熙公主流着口水,睡的呼呼的, 李晓明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要去拧公主的脸,口里怒道:“我让你睡......” 郡主生气了,拉住他道:“发哥,不能看女孩子睡觉的。” 强行将他推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李晓明虽然在郡主屋里吃了瘪,但知道了公主无恙,只是虚惊一场,心里踏实了。 又想起李许似乎找自己有事,刚才自己的态度似乎有些问题。 于是调整好状态,敲了李许的门,李许神色不善地开了门,也不理他,自己走了进去跪坐于榻上。 正要开口先找些茬,只见李晓明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口里说道:“卑职给左将军殿下请安。” 第218章 将军后路 李许看他前倨后恭,有些摸不着头脑,说道:“不敢不敢,你还是先去向鲜卑的单于请安去吧!” 李晓明脸红道:“我没去见拓跋义律,我是大成的臣子,左将军殿下的下属,给他请哪门子的安? 不过是郡主的手巾遗落在了马车里,我刚刚给她送去。” 李许斜眼瞅着他,正色道:“我不是说了吗,你喜欢那个郡主,我和太子自会为你操心。 但我也要提醒你,咱们此行是有正事的,别一天到晚被女人迷的神魂颠倒的, 要是到头来被人利用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看我,从来就不搞这些事情, 须知心无挂碍,方能做成大事。” 李晓明心想,你不喜欢女人八成是有毛病,也没见你做成个什么大事。 “我心里有件大事,还在考虑之中......” 李晓明吓了一跳,心想这李许难道会读心术? 不由得惊异地看了李许一眼,刚好与李许的目光对撞在一起。 二人都在心里一震。 那李许心想,我这件大事也只是刚有个念头,怎地还没说口呢,这个家伙就如此惊讶? 难道他能猜出我心中所想?若真是这样,这个假县令可不简单...... 李晓明左看右看,见他不说话了,于是好奇问道:“殿下心里有何大事?” 李许沉吟道:“昨晚的事你也看到了吧!” 李晓明笑道:“我看到了,左将军殿下真是坐怀不乱、性情高洁之人。” 李许见他说出风牛马不相及的话,疑惑道:“你何出此言呐?” 李晓明神神秘秘地凑近,笑着低声说:“您昨晚把那两个女人赶了出来,没有和她们一起睡,卑职都看见了......” “害.....,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可真是......” 李许满脸通红,又气急败坏地补充道:“我是说昨晚李涛说的,李霸那些悖逆言论,你怎么看?” 李晓明这才知道自己会意错了,连忙咳嗽两声, 正色道:“左将军不必多虑,想那李霸只是吹些牛皮而已,何必管他?” 他心想,此次北方之行,任务艰巨,路上还不知会有多少麻烦凶险? 累都快把人累死了,还要操几头的心? 李许听了他的话,缓缓说道:“他若真的只是说些大话,那倒罢了,就怕此人真有后手, 他能找什么外援呢?难道真跟匈奴刘赵勾搭上了? 唉,南有建宁王这个老贼,北有李霸这条豺狼,可怎么办才好?” 他又生气地看向李晓明,怒道:“早该听我的,在成都时就除掉此二人,你们当时为何都要唱反调儿?” 李晓明一脸无辜地辩解道:“殿下呀!在下可是一直都赞成你的办法,你让我去干掉建宁王,我不是也去了嘛!” 李许无奈地敲着案几,叹道:“唉......是太子,我那皇兄......” 他又抬起头来,似乎有些无助地看着李晓明,像是在征求意见, 说道:“晓明,人家可都是在紧锣密鼓,只咱们这位心慈手软的太子爷,整天都觉得天下太平, 若他成功登基那是不必说了,咱们几代人肯定是荣华富贵的命。 若万一要是被人翻了台,莫说是他了,就是咱们两个,和咱们的家人、下属,恐怕都是不得好死。” 李晓明见他说的如此严重,心里也有些紧张, 上位之人对待前朝政敌的残酷手段,正史野史上都有不少,他一清二楚。 记得明朝时,燕王朱棣成功篡位后,对他口中所谓的前朝余孽,进行残酷的迫害,手段之狠毒卑劣,简直令人发指。 他先将侄子建文帝手下的亲信大臣,齐泰、黄子澄凌迟处死, 又将屡屡击败过自己的大将铁铉,下油锅炸至两面金黄。 更是将一众政敌的妻子女儿、甚至包括远亲女眷,如外甥媳妇之类,都送到军营,日夜凌辱折磨, 这些犯官女眷们被凌辱所生出的男孩,朱棣口称“小龟子”,所生出的女孩,朱棣又取名为“淫材儿”, 据史书所载,朱棣口中所出的下流言语,简直让后世瞠目,不像是人君皇帝所能说出口的话, 所以,尽管朱棣在位期间,文治、武功均能称得上是伟业, 但他的狠毒残忍、毫无人道的行径,始终是极大的污点,屡遭唾骂。 至此,犯官的后代,子子女女皆为娼为贱...... 直到清朝雍正帝在位时期,下旨将全国贱籍制度废除,这些人的后代才最终被解救出来。 李晓明此刻听到,李许提起万一太子倒台,他们这些人的下场时,不由得心中一凛,也重视起来。 于是拱手问李许道:“以左将军您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办呢?” 李许皱着眉头,仿佛心里有些挣扎,迟迟未能开口。 李晓明瞪大了眼看着他,生怕他又生出什么匪夷所思的嗖主意。 他心想,李许呀李许,咱们讲道理,我也是太子的小跟班, 天地良心,你想除掉太子的政敌我毫无意见, 但你若想让我当消耗品,提着脑袋去干些高危作业,那是虾儿放屁——没门。 李许思索了半天,说道:“我心里这个主意,实在是事关重大,我现在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不过晓明,你心里得先有个底,咱们与建宁王、李霸这些人是不能共存的,是不死不休的。 只要能扶太子上位,咱们冒什么险,做什么事都是值得地。” 李晓明听了他的话,暗暗心惊,不知道这个家伙又要干嘛! 也不禁警惕起来,他特意把我叫过来说这些话,八成又是与自己有关, 若是再让老子去刺杀之类的,老子就直接拒绝,要去你自己去。 又转念一想,汉中是李霸的地盘,总不至于跑到人家地盘上去刺杀政敌吧! 心里想着,口里却只得应付道:“左将军殿下所言极是。 等咱们出使回来,我就回汉复县招兵买马去, 到时候也养它娘的一两万的精兵,助力太子殿下上位。” 李许听了这话,瞅了他一眼,如同魔怔了一般, 口里喃喃道:“招兵买马么?恐怕来不及了呀!” 李晓明一心想打消李许的激进主意, 又劝道:“殿下勿忧,到时候卑职回汉复县弄他一两万精兵,再把城防加固的如铁桶一般, 哪怕万一最后咱们真是翻车了,卑职请太子殿下去汉复县即位,照样不是个皇帝么? 到时候太子在老县为帝,您在新县做个王,卑职仍为将军, 再给公主找个员外家的公子嫁了,大家仍旧是大富大贵,何必操这许多苦心?” 第219章 险关荐贤 (加更,加更) 李晓明想要给李许洗洗脑,打消他心中的激进冒险的念头,将自己心中为太子和他准备的后路给他说了。 一席话把李许听的呆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哈哈大笑, 又站起身来,走到李晓明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晓明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也难为你竟为大家把退路想的如此周全,看来,我和太子都没看错你,哈哈哈......” 李晓明见他态度如此,有些懵,但看他又不像是嘲笑,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李许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道:“今天先说到这里, 此处虽好,但咱们的路途还远着呢,你去通知大家,咱们该启程了。” 李晓明答应了一声,出去让王吉安排众人收拾东西。 李涛得知李许要走,慌忙过来送行,离得好远就向众人拱手, “左将军皇兄,怎地只住一夜就要走?再多留上两天吧!” 他又凑近李许,低声道:“我已派人去各处村落搜罗去了,等到晚上,绝对有比昨天那两个好的,嘿嘿嘿。” 李许皱眉道:“你怎地又干这种事?把你贬到此处,还不知悔改么?切勿再骚扰百姓。” 李涛吃了个瘪,面红耳赤,讪讪道,既是皇兄不喜,愚弟再不为此事了。 见李许去意已决,便又安排士兵帮忙,将众人的家伙物件搬到北面山下。 众人随李许走到剑门关北侧,李许笑道:“你们不是觉得这剑门关平平无奇么?现在看看如何?” 大家站在剑门关北门向下看去,终于看清了此关的险峻奇特之处,不禁叹为观止, 原来,众人来时,走的剑门关的南面,只是个大长坡, 坡底下还有上千亩的小平原,以供大军屯田,算不得险峻。 但北面的地形大不相同,左有小剑山、右有大剑山,两座陡峭的山脉在剑门关的两侧, 从下面看,似乎直插云霄, 两座山向北呈八字形走向,就像宝剑尖锋处的形状, 而剑门关就在最高处的‘八字’剑尖之上,城关北门之下,是数百米的笔直悬崖,悬崖两侧各有两道流水的隘道, 若有敌兵来攻关,因正面是绝壁,剑门关周边有七十二险峰,无处可以绕过去, 只能从两边流水的隘道攻上来, 李晓明看那两侧的隘道口,石块堆积的像小山一样, 开口感叹道:“若真有敌军来袭,不管对方来多少人,恐怕只需有两千步兵守住这两处溢道, 光用石头砸,也能将敌军击退, 也可筑坝蓄水,趁敌人上得半途,突然放水去淹,这谁能攻得上来?” 李许笑道:“正是如此,三国时期,蜀国大将姜维,就是在此处,挡住钟会大军三个月之久, 陈将军,我觉得就算是你,只怕也能守得住此关。” 李晓明道:“我倒不惊讶姜维能守住此关,实佩服钟会居然有勇气,在此绝地攻打了三个月, 若是我带兵来此险处,明知事不可为,只需看一眼,就早带着兄弟们打道回府了。” 李许指着李晓明,苦笑道:“为大将者,当有一往无前之气概,像你这样的想法,如何为将?” 李晓明笑嘻嘻地道:“所以现在才只是个逃难将军,不是也没做成大将嘛!” 李许笑笑,也不以为忤。 众人谈笑之时,李涛已让众士兵,将一行人的家伙物件,沿着绝壁上的栈道抬了下去。 因剑门关天险难以逾越,但他们自己人也要走路, 所以成国在绝壁上修了这条栈道,以便于金牛道上来往方便, 栈道上所用的木料,木匠留的都是活口,若是战时,北方关隘俱失,此处栈道随即拆除即可。 剑门关东西两道沟隘,往下流的两股清流,汇入下方山谷中的大剑溪, 大剑溪蜿蜒穿行于群山之中,两岸峭壁如刃,猿啼鹤戾。 众人到达谷底溪边,见此景象,都谓之险恶之地, 独李晓明兴致盎然,心想,若是有条路亚杆,大可以在大剑溪中甩上两杆子, 这种急流大溪,马口肯定很多,若能钓上一大罐子,可以给大单于煎来下酒, 想必他吃了马口鱼,定能对我好些了。 李涛亲自把众人送到谷底,向李许道:“皇兄,从剑门关去往汉中,必经北边的葭萌关, 若要走近些的路,可直往北而行,翻牛头山、过小剑门,不过五、六十里, 但你们有这许多小车、家伙,只怕是翻山不便。 不如走条远些的路绕过大山,虽多走数十里,却不必翻山,倒是轻松许多。” 李许回头问李晓明意见,李晓明自然是不想翻山,说是要走平顺路。 李涛指着大剑溪道:“若走那条远路,只顺着谷中这条大剑溪走, 大剑溪到西边汇入清江河,你们沿清江河可以一路到达葭萌关。” (这条路就是如今的剑昭公路,葭萌关就是今昭化古城) 李许笑道:“此次亏得遇见贤弟,不然哪得这许多方便之处?” 李涛口里谦虚一番,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李许, 说道:“汉中那边,我有个生死兄弟名叫马尚,现任建忠将军,在李霸手下任职, 其在汉中,与李霸的心腹,讨逆将军李世、讨寇将军李权二人,不和已久, 前些时候让人捎信到此,托我寻找门路,想回成都,哪怕不做将军亦可。 此人在前线多次与匈奴刘赵交手,多有斩获,实比愚弟有才, 皇兄去到汉中,若得其便,可将此人收于麾下,必有益处。” 李许大喜,收下书信,拍着李涛的肩膀笑道:“贤弟,我早晚先把你弄回成都, 这建忠将军之名,我亦是耳闻已久。此去汉中,我若得空,必去见他一见。” 李晓明听得头皮发麻,心想,这李许真是球多事,去汉中最好不要停留,万一落到李霸手里,那还得了? 我可是不但用弩射过他,还和你一起在宫中揍过他,若是遇见了,必遭大祸。 又突发奇想,李霸手底下的那两个‘讨’字头的将军,李世和李权,倒和我是一辈的, 吗的,你们把好听的名号占完了,给我弄个‘逃难将军’...... 即将告别之际,李涛又想起一事,对众人道:“诸位,你们在前面清江河行走,靠近水边取水时,切切要小心留意, 听当地人常说,水里有猪婆龙,能吞噬虎豹,生裂巨猿,有人亲眼见过的。 晚上露营时,也要住在高处,安排岗哨守夜,只因清江河这条路并非金牛官道,传言有盗匪劫掠,不可不防。” 第220章 恶溪奇谈 李许和众人一起拱手,谢了李涛的好意提醒, 与李涛告别后,众人方行得数步,又见李涛从后面慌慌张张地追来。 李许奇道:“贤弟还有何事?” 李涛紧张道:“还有一物需得防备些, 当地的土人常言,这“千里巴山”,夜间有长毛鬼怪出没, 若是遇见,只需冲其大喊“筑长城,筑长城”,鬼怪自退。” 李晓明向来不信鬼神之言,见李涛好歹是个将军,居然这样神神叨叨的, 忍不住笑道:“哈哈哈,李将军常在此处,身边需得多备些符箓,可别被鬼怪捉去了。” 李涛脸红道:“虽不知真假,仍需防范些好。” 李许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随口向众人说道:“李将军也是好意,大家防备着些吧!” 众人都瞅着李涛纷纷嬉笑,没个当真的。 李涛见他们不信,只得讪讪地回去了。 大家将东西收拾停当,两辆马车重新套上,就按李涛说的,沿着谷底的大剑溪迤逦而行。 大剑溪流水潺潺,两岸皆是千丈崖壁,仰头看看,只有一线天和偶尔掠过天空的鹰隼。 崖壁时不时会‘扑通’地一声,掉下石头来,往往吓人一跳。 这条路虽然不用翻山,但溪边有些倾斜,小车不好推,马车坐着也难受,就连骑马也有些难行。 于是,大家全都步行走在河谷边,车里只有公主一人藏在里面。 因听了李涛说水里有猪婆龙,李晓明十分好奇,因为猪婆龙就是鳄鱼, 而事实上,现代的中国除了扬子鳄,根本没有其它的鳄鱼。 甭管是什么鱼,钓鱼佬听了都兴奋上头。 李晓明以前看过唐朝大文学家韩愈作的《祭鳄鱼文》,知道唐朝时期,中国的广东地区,有明文记录是有鳄鱼的, 四川到底有没有鳄鱼的文字记录,倒真没见过, 韩愈可不但是诗人,还是哲学家、政治家,甚至随军打过仗,有胆有识,有一定的军事才能。 他曾经单枪匹马,去到叛军大营中,被大群手持刀兵的叛军士兵团团围住,他毫无惧意,骂得叛军将领狗血淋头, 凭着一张嘴,硬是义正辞严地,骂赢了叛军,叛军将领畏惧他,还请他吃了顿饭,将他送了回去。 韩愈此人不识时务,眼里揉不得沙子,专爱打抱不平,为弱者和老百姓出头, 因此,不但将同僚权贵得罪个遍,就连皇帝唐宪宗也十分讨厌他, 唐宪宗想收拾韩愈,但韩愈正直清高之名,朝野尽知,皇帝也拿他没办法。 后来只得明升暗降,把他派遣到数千里外的潮州(今广州东部),任刺史去了。 那时的广潮州,仍是偏僻未开化之地,遍地毒虫野兽,瘴气丛生, 尤其是猛兽非常多,几乎不适合人类生存,是罪犯流放之地。 生存条件艰难也就罢了,当地河道里还有鳄鱼为患, 潮州的鳄鱼,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往往河两岸的人民和牲口,都能被鳄鱼群爬上岸,吞吃个尽绝。 韩愈既为刺史,一向爱民如子,了解情况后忍无可忍,作了一篇气势磅礴的《祭鳄鱼文》, 大意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即便是鳄鱼,也得遵从王化,我现在令你们限期搬家,不得再为害此地人民, 否则,我韩愈就要行使刺史之责,命令手下官兵壮士,用强弩毒箭把你们全部铲除。 不知究竟是鳄鱼听得懂人话,还是韩刺史只走个形式,就让官兵们用毒箭大开杀戒了, 反正从那以后,曾经在潮州纵横交错的河道里泛滥为患的鳄鱼,就此从历史上消失了。 据古籍描述,当时潮州的鳄鱼体形巨大,状似蛟龙,绝非今天的扬子鳄,史书上将其命名为“韩愈鳄”。 要按书中描绘的鳄鱼形状大小,只有凶残的湾鳄能与之相提并论, 李晓明想到了这个章节,心里被勾起了兴趣,心想鳄鱼皮可是制作盔甲的上好材料, 据说古埃及法老的侍卫,都是鳄鱼皮甲,临敌对战之际,轻盈便利,可刀枪不入, 若此处真有鳄鱼,好歹捉上一条,剥皮制甲穿在身上。 他不停地观察着水面,看到冒泡或是漩涡之处,就丢块石头下去看看动静。 可是一路上,半条鳄鱼都没有,倒是有许多猴子攀着山崖下来, 李晓明心想,鳄鱼是冷血动物,大多都生长在热带, 四川虽然不十分冷,但冬天水里也冰凉,估计李涛口里的猪婆龙,大概率只是谣传而已,又或者是夏天才出来。 此刻大家都边走路,边抬头看悬崖上吱吱乱叫的猴群, 这群猴子十分胆大,看到众人围观,还朝人群龇牙扔小石头。 有种猴子长相很是稀罕,蓝眼圈,黄黄的长尾巴,却长着满头的红毛。 义丽郡主在草原时从没见过猴子,看猴群在山崖上蹦来跳去,非常开心。 悄悄跑过来,拉着李晓明的袖子道:“发哥,你给我逮只小猴子吧! 回到草原,咱们可以喂它吃青草。” “嗯,逮猴子么......” 因猴子贱的很,李晓明相当讨厌猴子, 心想,猴子爬高上低的,我如何能捉得住? 再说,看它们牙尖嘴利的,万一被啃上一口,多疼,也不敢轻易招惹它们呀! 只好嘴里哄道:“猴子不通人性,又凶又皮脸,不好养的,比明熙还会抓人,当心抓破你的脸。 你没听前面那位李将军说吗,晚上有长毛怪出来,到时候给你逮个小长毛怪回去养着吧!” 郡主又不傻,听他如此敷衍,撅起嘴来, 旁边王吉露着豁牙笑道:“郡主,莫听我家将军哄你,没逮过猴子,难道还没见过耍猴的? 猴子能养的,他是逮不着罢了,看我王校尉给你逮。” 李晓明笑道:“就你能,我知你想用火枪打,但打下来就是个死的,只能吃肉,如何养得?” 王吉从游徼沈宁手里取过火枪,走到崖壁下面,搜寻了片刻,又靠近了些。 “嗵”地一声,崖壁上的一大群猴子顷刻跑个净光,其中一只大猴子中弹,“噗通”一声掉进溪里。 “郡主,你快背过身去,嘿嘿,我要脱光了下水捞猴子呢!” 义丽郡主听了,赶紧转身过去。 王吉三下五除二地脱了个光屁股, 李晓明劝道:“你捞上来也是个死的,大冬天的,你当心冻着。” “不碍事的。” 王吉说完已经蹿下水去,动作麻利,快速游了过去。 只见他游到猴子旁边,只停顿了一下,就快速游了回来,并没有捞那猴子尸体。 待到爬上岸,忽地将手中一物抛给李晓明,自己则瑟瑟发抖地快速穿起衣服。 第221章 猴和长毛 李晓明慌忙接过抛来之物, 一摸,湿淋淋的,软软的,还吱吱叫,不知道是个什么,吓了一跳,险些脱手扔掉。 待反应过来,看那东西,竟是个只比拳头大一点的小猴子。 小猴子像是刚出生,眼圈青蓝,两眼似睁不睁的, 此刻离了母体,十分恐惧,在李晓明手里左右挣扎,吱吱乱叫。 义丽郡主跳了过来,惊喜地叫道:“是只小猴子呀,真可爱呢!” 那边拓跋义律和李许也都跑过来看稀奇, 李许笑着夸道:“王校尉这手段倒真是精通,这东西离得如此远,只一下就打死了。” 拓跋义律扫视了一眼众人手里的火枪,眨着眼不说话。 王吉和李晓明二人合力,用从麻袋上拆下来的细麻绳,将小猴子的一条后爪拴的结结实实,然后交给郡主。 郡主开心的不得了,捧着小猴子给拓跋义律看, 拓跋义律也饶有兴趣地接过小猴,在手上摆弄了两下, 递还给郡主道:“像是个母的,这么小的东西,可能还吃不得草,你吃饭时可以喂它些粥。” 郡主开心道:“哥,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拓跋义律难得幼稚一回,想了想,笑道:“既是你要带回咱们鲜卑,就叫它阿嘟吧!” 郡主高兴地拨弄着小猴子,对它说道:“阿嘟阿嘟,你是我们鲜卑草原上的第一只猴子呢!” 众人都在看小猴时,李晓明回头看去,只见公主从马车里露出个头出来,似乎也想跑过来看看。 李晓明连忙咳嗽一声,瞪了她一眼,公主无奈,只好又将头缩回车里。 众人又继续前行,由于大剑溪一路下坡汇入清江河,虽是路远些,但毕竟是下坡路,行走起来并不很辛苦。 又走了两个时辰,已经看到了前面的宽阔些的清江河了,约摸约摸时间,也已经到了午后, 李许令大家原地做饭,饭后再沿清江河北上。 趁大家生火做饭的功夫,李晓明将公主坐的马车,远远地停在后面挨着树林的地方,方便公主下车嘘嘘。 怕公主寂寞,他和义丽郡主一起去马车上,让公主也玩玩小猴子。 “咦,好可爱呀!” 公主半天没人说话,见了郡主手里吱吱叫,会爬在人身上的小猴子,简直爱不释手。 搂着小猴向郡主嘻嘻笑道:“义丽,我在马车上很无聊,你把小猴送给我玩吧!” “不行,阿嘟是草原上的第一只猴子,你想要的话,让他们再给你捉吧!” 郡主见明熙起了了贪念,急忙将阿嘟从公主手里抢走,也不在马车上待了,下车跑了。 李晓明情知不好,正准备下车, 被公主一把拽住袖子,噘嘴道:“阿发,你去给我捉一只猴子去。” 李晓明窘道:“我哪里捉得到?是王吉给郡主捉的。” 明熙不依,继续闹道:“那你命令王吉再给我捉一只。” 李晓明苦恼道:“上午捉这一只,王吉下到水里都快冻坏了,怎好再让他做这事? 再说了,哪有那么多带仔的母猴子呀!” 公主在车里憋闷了一上午,想要郡主的小猴,郡主又不给,此时娇病发作,又犯起刁蛮劲了。 拽着李晓明不让他走,尖爪把李晓明的手都快抠出血来了。 非要小猴子,否则就去李许面前告状,说是她要回成都,是李晓明硬把她藏在车里的。 李晓明怒道:“我好心帮你藏身,你如今又要害我,我以后再不管你的事了。” 公主仍然撅嘴鼓腮地不依, 李晓明是个怕麻烦的货,担心公主真给李许告状,只好说让她等等,他去想办法捉猴子。 安抚了公主,李晓明又跑到前面,心中苦恼不已, 后悔自己耳根子软,当初听公主哀求两句,便将她藏在车上,如今又难伺候了,唉...... “偷金子的时候多可爱,怎地现在又变的这么讨厌?” 他嘴里嘟囔着,看看两边山崖上,此刻并没有猴子,上哪里捉去? 想了想,又跑到郡主身边,嘻嘻笑道:“阿嘟好玩不好玩?” “真可爱呢,像个小孩子一样。” 郡主笑盈盈地,将阿嘟往李晓明身上一放, 小猴吱吱叫着,在李晓明身上到处乱爬,似乎在找东西。 义丽郡主笑道:“哈哈哈,阿嘟肚子饿了,想吃奶了。” 李晓明闻言,“啊”了一声,说道:“我哪有奶给他吃?” 郡主突然变得满脸通红。 李晓明倒是没有多想,笑着说道:“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带阿嘟去那边玩玩。” 说着,就想偷偷将小猴给公主送去玩会, 哪料被郡主一眼瞅穿,一把夺了回去,又抱在自己怀里, 对阿嘟说道:“哼,他们都是坏人,阿嘟,咱们不和他们玩了。” 李晓明见郡主母爱泛滥,无可奈何, 只好蹲在崖壁下晒太阳、打旽,也不去管公主了,坐等开饭。 饭做好后,沈宁给李晓明盛了一大罐子,给他把饭送来。 “啊,长毛怪来啦......” 众人正在吃饭,忽听东边马车上传来一声尖叫, 李晓明心道,坏了,公主露馅了,刚放下吃饭的罐子,想去查看究竟。 只见公主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朝众人疯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口里叫道:“筑长城、筑长城......” “咦,公主怎么在这里。” “哈哈,我说马车上怎么老是有动静,还以为真是有老鼠,原来是......” “公主如此惊慌,是怎么啦?” 李许见状,怒道:“明熙,你怎么在这里?” 只见公主也不回答,只顾跑到众人面前,一脸惊恐地道:“有长毛怪,有长毛怪......” 沈宁立即带着几人,端着火枪,奔到马车后面,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众人听见这一声喊,也都手持家伙,奔了过去, 哪有什么长毛怪,只见从马车后面,转出两个披头散发的人来。 李晓明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 见二人皆是三十多岁年纪,个头不高,但都很壮实,穿粗麻衣,脚蹬草鞋, 背着竹篓,头发也不束起,就那样散着披在背上,若真是夜里看到,还真像是两个野人呢。 李晓明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似乎是当地的土话,众人都听不懂。 王吉又大声问道:“你们是哪里人,是做什么的,偷窥我们马车干什么?” 连问数遍,都是鸡同鸭讲,两人听不懂王吉的话,众人也听不懂两人的话,完全无法交流。 李许也走了过来,绕着两人转了一圈, 厉声道:“校尉,将此二人给我打死,尸首扔进溪里。” “诺。” 第222章 忤逆下属 见李许下令,要杀掉这两个披头散发、言语不通的人。 王吉最听命令,挺着把长枪就要上前捅刺二人, 李晓明心中不忍,正要开口制止。 只见其中一人突然跪下,冲众人大喊道:“爷爷们饶命,我们是山那边的村民,来此采药的, 看你们这么多人在此,有些好奇,所以来看看。” 李许冷笑道:“什么村民,刚才怎么不说实话?分明是土匪强盗前来探哨, 王校尉,杀了他们,扔到溪里去。” 二人吓坏了,另一人也跪下哀求道:“诸位大爷,我们实是村民,不是盗匪。 家里还有老母孩儿,等我们卖了药换粮下锅呢,千万饶我们一命吧!” 李晓明向来心慈手软,向李许拱手道:“看他们的样子,的确像是村民无疑,不如放他们回去吧!” 李许冷笑道:“是村民么?校尉,搜他们身。” 王吉叫上王祥,两人一个搜一个,又将竹蒌里面的药草也倒在地上检查, 少顷,只搜出来两把铲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李许捡起铲子,冷笑道:“这是什么?怀揣兵器,还敢抵赖?” 李晓明定睛细看,那分明是两把铲子,比他们的剔肉刀头钝多了, 于是也捡起一把铲子,走到李许身边,低声笑道:“殿下您看,这是两把铲子,哪里是什么兵器? 咱们是朝廷的人,乱杀无辜多不好,就饶过他们吧!” 说着,向王吉使眼色,让王吉不要动手。 李许生气地指着李晓明道:“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也不想想,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山民上哪里寻铁器打铲子? 这玩意套在棍子上,一样把你的头铲掉。” 拓跋义律也道:“阿发,我看就听殿下的吧,以防万一,还是杀了的好, 咱们这是在山谷里,若他们真是贼人的哨探,回去后只需叫得一两百号人,两头一堵,咱们怎么办” 李晓明仍不愿乱杀,一味地向李许和拓跋义律求情,连带着王吉、王祥和沈宁也帮着向二人求情。 李许情知道这里都是他的人,无奈道:“唉,既是你们都心善,你们看着办吧!” 李晓明赶紧把手一挥,王吉朝着二人屁股上踢了一脚, 二人也不要草药了,捡起铲子,慌不迭地跑路了。 李许又指着李晓明怒道:“是不是你把公主藏在车里的? 你知不知道咱们此行的凶险? 她是个闯祸的主,我平时都不敢带她,若是在中途有个意外, 你也不想想他是谁的女儿?我和太子也保不了你。” 李晓明脸色涨红,也觉的不该帮公主藏身,此时十分后悔,本想分辩两句, 但又一想,等下公主把实情说了出来,又变成我撒谎了。 正要向李许作揖赔罪,任打任罚, 只见公主昂首挺胸地过来,说道:“李许,是我逼阿发的, 若是他不答应让我坐马车,我就告诉父皇,他欺负我,让父皇把他砍了。” 李晓明感激地瞟了公主一眼,心想,你倒难得义气一回。 李许一张脸气成猪肝色,见都不听他的话,气急败坏地道:“随你们去吧!我不管了。“ 扭头气鼓鼓地走了。 拓跋义律看李许走远,哂笑道:“你敢对你主公不敬?等你回去有你受的。” 李晓明听了这话,十分惶恐, 心想,今天忤逆了李许,接下来可一定得小心伺候, 若真把他得罪死了,把这逃难将军的职位弄丢了,回去还得受李郡守的气。 一行人吃过饭,又往前走了一段,前面已经是清江河了,众人转向北而行。 李晓明讨好地对李许道:“左将军殿下您看,这里的山谷没大剑溪那么陡峭了, 若真有贼人,咱们只需往高处一躲,用神炮击敌,尽可无忧矣!” 李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似笑非笑地道:“陈将军,你是太子和我的下属,要是老这么不听命令,可怎么行呢?” 李晓明见他说的如此直白,又害怕又尴尬, 红着脸,赌咒发誓道:“我陈祖发唯太子殿下和左将军殿下之命是从, 今日在此发誓,往后左将军殿下要杀谁,我绝不再说二话, 如违此誓,让我陈祖发粉身粉骨,皇天不佑!” 李许见一句玩笑话,他竟发此毒誓,一时脑子里没转过来弯, 十分满意地笑道:“哎呀,你这人也是无趣的紧,给你说笑呢,哪里用得着如此? 我实对你说,那两人是不是贼匪,我也拿不准,不过诈诈他们而已。 难得你如此心善,你这样的人如今可不多见了, 这样也好, 以后太子登了基,他念叨着要做什么仁宗,倒真和你合得来。” 说着,又像自言自语一般, “到时候,你们弄你们的,我自去外面带兵去。” 李晓明见李许并不像自已想的那样小心眼,放下心来, 又想,到时候太子登基后,我和太子在成都打理朝廷事务,李许在外带兵, 让蒲荣和朱水成接管涪陵,再把孙文宇调到成都管着禁军五校尉,刘新给我打下手当个侍郎, 那可真是铁桶一般的江山,我和兄弟们也都有个好归宿了。 想到此处,不禁心潮澎湃,看李许也不讨厌了。 到时候我当了大官,出将入相,就把郡主明着弄走,也不算辱没他拓跋氏了,想那拓跋义律也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他平生最爱幻想些有的没的,此时心中美滋滋,喜于言表。 “阿发,义丽不让我玩她的小猴。”公主走过来,委屈地说道。 李晓明见公主没完没了,苦着脸:“不让你玩,你就不玩呗,干嘛非要玩那东西?” 公主又凶起来,威胁道:“你给我捉的猴子呢?哼,若是不给我捉......” 李晓明应付道:“好好好,你看着两岸山坡, 若看见了猴群就来叫我,我一准给你捉一个,现在没有,我也无奈呀!” 公主听了这话,一路上也不坐马车了,专心致志地盯着两边山坡,寻找猴群, 因为不看路,一连被绊倒数次,连膝盖都跌破了,又去找李许哭闹,把李许烦的没法。 这样的道路,到葭萌关估计还要两天,不能心急,还没到天黑,李许就下令就地安营。 李晓明这回非常听李许的话,按他说的,找了个山半坡处的平整岩台扎营, 冬季极少下雨,这回带的杂毛大被又暖和, 众人本来携带的有牛皮帐篷,也懒得伸开了, 第223章 夜谷交兵 众人因此时冬季少雨,且杂毛被子暖和,也都懒得撑牛皮帐了, 就搜寻了许多野草铺在地上,睡觉时大通被一盖,露天睡一觉,也尽够了。 就连李许和拓跋义律,也只在草上铺一张厚衾,要露天睡, 只给公主和郡主撑了个小牛皮帐, 公主嫌杂毛被子盖上太热,又有臭味,又将李晓明的芦花大被掠夺走,二女一猴早早地钻进帐篷里去了。 拓跋义律又过来,叫众人砍伐些小树,捆扎成筏子模样备用, 说是万一有敌袭,可以用来抵挡矢石。 李晓明心想,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几天可能都不见一回人烟,哪会有什么敌袭? 但碍于他的身份,实不敢得罪,便按他说的,亲自带人砍树做了几个挡板,放在岩台上。 又将三公分半的小炮和五公分的小炮抬上岩台,一左一右架好。 取松柏枝,做了一、二十个火把备用。 将两匹马也牵上了岩台,把盐车和马车都聚拢在山坡下的河边,炮能打着的地方。 如此一直忙碌到天黑,才算消停下来, 李晓明腆着笑脸,向李许笑道:“殿下,您看这布置的可以么?” 李许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辛苦陈将军了,在山谷两端一里处,再安排些暗哨, 如此一来,咱们尽可睡个好觉了。” 李晓明交代沈宁和王祥两位游徼,轮流带领五名火枪手,和五名弓箭手在河谷两端放哨。 忙活完,正要在干草上躺下, 王吉笑嘻嘻地拿着一张鹿皮走过来,说道:“将军,上次的鹿皮揉制好了,我给您垫上。” 李晓明见他还记得这茬,心中一阵温暖,笑道:“有劳校尉了。” 王吉恭恭敬敬地,将鹿皮给李晓明铺好, 李晓明再躺上去,果然温暖舒适, 有如此忠诚贴心的下属侍候着,心里实在是舒坦, 李晓明不自禁地想起了南阳王,一瞬间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也成了王。 又坐起来想要再感谢王吉两句, 突然看见李许和拓跋义律都半躺在布衾上,眼皮巴巴地盯着自己,目光之中颇有些醋意。 李晓明有些心虚,有心将鹿皮让出去, 但, 是让给李许呢? 还是让给拓跋义律? 想了一会,他又卷起鹿皮,径直走到公主和郡主的帐篷外, 说道:“两位殿下快起来,把这个铺上,晚上睡觉又舒服又暖和。” 二女起来,接过鹿皮铺上。 义丽郡主眼波含情地道:“发哥,你真好。” 公主笑嘻嘻地小声道:“阿发,等我回去了,还给你拿金子。” 李晓明换过二女的布衾,回来铺在草上,看见李许和拓跋义律都躺平了,放下心来,安然入睡。 “呯” “呯、呯、呯” 深夜里,火枪激发的声音在山谷之中回荡,十分刺耳。 岩台上的众人,都被枪声惊醒, 李许大惊问道:“什么情况?出什么事了?” 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这时又传来密集的火枪声,是数杆火枪一起激发的声音。 拓跋义律大吼道:“有敌袭,快快准备御敌。” 众人纷纷披衣跳起,将长枪接上,王吉与几名脚夫迅速装填子炮。 由于敌情未明,李晓明本来不想点火把,但不点火把,摸黑没法操炮,只好发狠将火把点上。 李许道:“王校尉,快派人将王祥和沈宁两位游徼唤回,咱们集中力量,居高临下拒敌。” 王吉一声得令,正要派人下山坡。 只见河谷的北边,一大片火光出现,正沿着河边,在向众人露营地这里移动。 坡下传来王祥的声音:“将军,有贼寇从北面过来了,人数足比咱们多两倍有余。” 李晓明向下喊道:“沈宁的火枪队回来了吗?” “将军,我们都回来了,现在怎么办?” 李许大声呼喝道:“全部上岩台,将挡箭板竖起,坚守高坡。” 于是,王吉和王祥各自带人上得岩台,众人将挡箭板四面围起,火枪火炮弓箭都已就位,专等敌人进入射程。 李晓明将义丽郡主和公主推到最后面的岩壁处, 郡主因会射箭,也取了一张弓,要帮大家御敌, 李晓明拗不过她,只好让她站在最后面,且装装样子。 公主则趁机将阿嘟取下来,粘在自己身上,躲在后面玩耍。 李晓明注视着,举着火把不断逼近的贼匪,心里并不十分紧张, 这回可是有两门炮,其中一门还是五公分口径的,装上霰弹,打击面相当大, 而且火枪也有十五把了,弓有二十把,其余皆是长枪,远程武器占绝大多数,又占地利, 这样的条件,打这一百多土匪,就算不能尽歼,击退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看看群匪距离不到二百米了,已经能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和吵嚷喧哗之音了。 李晓明心想,居高临下,火炮射程延长了,应该已经能够着了, 听这动静,敌人显然军纪不整,八成就是土匪草寇,不会有太强的战斗力, 但是天黑难辨,保险起见,还是不能让敌人靠的太近。 李晓明亲自上手,和王吉各操一炮,二人扶住炮尾,瞄的仔细,一声令下。 “校尉,开炮。” “嗵”的一声, 李晓明的五公分炮率先开火,这炮装填的是葡萄弹, 一炮能打出二十枚左右葡萄大小的铅珠,动能相当大,当初蒲荣用这炮打死了四、五名黑苗首领。 随后王吉的三公分半口径的小炮也发作起来,这小炮打的是火枪的独弹, 相当于是个超大口径的霰弹枪,虽然动能和射程比不上葡萄弹,但又轻便,覆盖面又不弱。 贼匪们沿河坡而来,队形十分密集,几炮下去,肉眼可见,前面灭了一片火把。 虽然被打的惨叫连连,但这些贼匪显然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大部分的人仍然在举着火把前进。 李晓明和王吉火力全开,每门炮由数名脚夫轮流装填子炮, 两人片刻不停,扶住炮尾,“嗵嗵嗵”的猛打, 这射速,起码一分钟开了近二十炮。 那边群匪终于发觉形势不对,怎地只听如闷雷一般的声音频繁响起,自己前面的众人纷纷惨叫倒下呀? 有的人倒下时,甚至连吭都没吭一声。 终于有人大喊一声:“他们有妖法,大家快散开。” 于是,那一大片火把顿时分散开来,有往山坡上跑的,也有许多往后退的。 此时贼匪已进火枪射程之内,沈宁一声令下,十五名火枪手噼里啪啦一阵乱枪, 几排火枪射过,顿时将不远处往山坡上爬的一片光亮打成了黑灯瞎火。 第224章 慈善将军 (也不存稿了,发吧) 由于李许和拓跋义律先前扎营时,让众人准备工作做的充分, 居高临下有地利优势,贼匪来时,还先被提前布置的暗哨发现,此时掌握了主动权,交战形势极其有利, 李晓明和王吉的小炮‘嗵嗵嗵’的连续射击,十分过瘾, 后世的明军和清军,都装备有数千至数万门佛朗机炮,不是没道理的。 这种炮虽然有漏气的缺陷,动能比前膛装弹的大将军炮,威力差的多,但胜在操作方便,射速极快。 贼匪们别说攻上来了,就连冲到山坡下方的都没有。 渐渐的,火枪射程之内已经不见亮光了,众人只得看着李晓明和王吉表演。 又放了十几炮,贼匪那边的亮光只有先前的一半了,离众人越来越远,逐渐地看不见了。 显然是一边倒地吃了大亏,已经溃散逃跑了。 拓跋义律笑道:“各位,他们第一次过来,以为人数占优,大意轻敌,肯定没有埋伏防备, 若要追击歼敌,现在正是时候。” 李许看了看李晓明,没有说话。 李晓明笑道:“大单于说的极是,不过咱们此行只为平安,不为作战, 一共只带了这几十人,有一人伤亡都是损失。 况且对前面的道路也不熟悉,黑灯瞎火的,未必能追的上他们,不如见好就收吧!” 拓跋义律点点头,不再说话。 李许突然说道:“这批贼匪,必是今天你放走的那两人带来的。” 李晓明一被枪声惊醒就想到了,心中有些慌,心想,还真它吗有可能, 尽管很后悔,不过仍是嘴硬狡辩道:“应该不是吧!我看今天那两人是往东边跑的,贼匪是从北边过来的。” 李许与拓跋义律皆哂笑不语, 李晓明心虚,只好岔开话题,让王祥和沈宁各带五名弓箭手、五名火枪手,前出到两边山坡上戒备。 防止有潜伏下来的匪徒偷袭众人, 众人等了一会,不见贼匪再来,况且见刚才来的贼匪,战斗力如此差劲,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又安排了些人守夜,其它人俱都又躺下睡觉,准备天亮了再打扫战场, 李晓明也又重新躺倒,毫不担心,呼呼大睡,直到天明, 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手持六管火神炮,在万军丛中大杀四方。 “将军,醒醒吧,捉住了几个俘虏,左将军让问问您,看怎么处理?” 李晓明从梦里醒来,只见天已大亮,只太阳还没出来, 虽是冬季,但四川温度较高,河谷潮湿且温差大,竟然起了露水,把身上盖的布衾都打湿了。 众人都已起床,有打扫战场的,有收拾小车物件的,只自己还在睡着。 李晓明揉了揉眼,看见沈宁带着几个人,用绳子绑了一串人,约有十几个,都在草地上呻吟。 这些人均被铅弹打伤,有打中腿的,有打中胳膊的, 由于无力逃走,只好躲在山坡枯草里熬了一夜,天亮被众人捉住。 “将军,重伤的都被处理掉了,你看他们这些怎么办?” 李晓明走过去,看了看这些人,突然拽住其中一人的头发拖了出来, 大怒道:“是你,我好心放你们离去,怎么反倒带人来害我们。” 那人吓得瑟瑟发抖,口里只叫饶命, 正是先前窥探公主的马车,李许要杀了,却被李晓明放走的两人其中之一。 李晓明抬头看了看正在河边不远处站着的,李许和拓跋义律,那两人正笑着朝这边扭头看。 李晓明顿时脸上发烫,恼羞成怒,夺过一把长枪对准此人的胸膛, 大吼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半夜来袭击我们,再敢撒半句慌,我一枪捅死你。” 那人跪直了,作揖哭诉道:“官爷且不要杀我,我是小剑门旁边,鸡心寨的村民,实非贼寇。“ 李晓明闻言大怒,一枪将其踹翻,口里骂道:“还敢花言巧语蒙骗我?着死吧!” 说着就要一枪搠过去, 那人倒在荒草里,挥着两手大哭道:“官爷且慢动手,且听小人诉一诉苦,再杀我不迟。” 李晓明吼道:“快说,说的慢了就杀你。” 那人顿首道:“小人辛泽,祖上原不是蜀中之人, 我们这里原有五处山寨,除了我们鸡心寨,还有雷霆寨、梁家寨和朱家寨, 我们四寨之民,俱是蜀汉时从梁州、秦州来蜀中避难的流民, 蜀汉的诸葛丞相待我们极好, 将我们编为军户,按月拨给禄粮,安置我们的祖辈在此耕种,协助汉军防守小剑门, 如今成国建立后,新皇帝不再用我们守关,不仅停了禄粮,此地的将军们,还将我们祖上开荒的田地收为了军田, 我们四寨人口有一两千户,在此荒山之中无所供给,如何能活? 这五、六年来纷纷逃荒,恐怕大多也都死在外面了, 如今四寨之中,只剩二、三百户,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家,无法离开, 小人妻子早亡,父母俱已七十多岁,膝下还有幼子两个,每天里嚼草咽糖,苟延性命, 我若不跟着众人出来讨个活路,一家人早晚就要饿死。 官爷,您可教教小人,可有其它活法?” 旁边几人听了辛泽的话,也都痛哭起来。 李晓明见此人痛哭流涕,不似说谎,况且家中如此凄苦,又为难起来, 恻隐之心大动,心想,原来他们也是些受苦受罪的人, 我若一枪搠下去,岂不是灭了他满门、屠了他家老小? 这种事让我如何能够干得出来? 回头看了看河边的李许和拓跋义律,又心想,那两位故意将这些人送到我面前,显然已是对我不满, 我若明知他们是盗匪,仍就不杀,在李许面前,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呀! 又想了想,问辛泽道:“你们寨中,似你们这样年龄的,还有多少人?” 辛泽见事情似乎有了些转机,急忙答道:“壮力也不算少,总有个三四百人。” 他看了看河边大堆的死尸,又悲戚地补充道:“昨晚被官爷用仙法弄死了许多,也可能现在又少些了......” 李晓明又问道:“若是有地方可安置你们,给你们田地,你们可愿意去么?” 辛泽磕头如捣蒜,答道:“只要路上能有口粥喝,吊着一家人的命,便是千里、万里,也愿意去。” 李晓明心里有了底,让众人等着,自己硬着头皮去到李许面前, 向二人拱手作了一揖,还未开口, 那拓跋义律笑着向李许道:“殿下,不消说,陈将军怕是又起慈悲心肠,他又要放了这些人。” 李许转过头来,盯着李晓明道:“此次北方之行,咱们的任务是保护大单于兄妹,平安返回鲜卑草原, 要照你这样弄下去,恐怕出不了国门,就得大家伙一起把命搭进去。” 李晓明十分尴尬,面对二人奚落的目光,几乎难以抬头,他酝酿了一会措词。 将李许拉到一边,陪笑问道:“殿下,如今咱们最缺什么?” 李许是个七窍玲珑心,如何不懂他的意思,叹了口气, 随口道:“缺人是缺人,但这是伙土匪可不能要, 此时为了性命,骗你说要跟你,等咱们走后,人家还是干老营生,你又能怎么着他们。” 第225章 招降纳叛 李许想要杀死这十多名盗匪俘虏, 李晓明却认为,他们不过是被朝廷抛弃,无路可走的穷苦百姓。 于是又陪着笑,软声细语地道:“殿下呀,据说在成都的各位皇子,都豢养有私兵,而独太子府却只有一二百人, 若真是一朝事变,绝不够用,不如将他们收入太子的私军如何? 我看他们说的也不像是假话,若能给他们条活路,人非草木,岂能不感殿下大恩?” 李许正色道:“太子府的人都是我安排的,俱是我们这一枝的血亲,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以当死士用的。 若真是发生了你口中的事变,这些土匪根本不能信任。” 李晓明又道:“那这样,我将他们弄回我的汉复县去, 我们县往东,还有数百里的荒山野地,交给他们耕种去吧! 毕竟那里也算是咱们的地盘。”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斩草除根,杀了他们。” 李许看着面前低头脸红的李晓明, 又想起他给太子和自己安排的后路,不禁又感到好笑, 想想他就是这样的人了,非要逼下属干违心的事,也为不美, 于是说道:“随你吧!不过得先绑着他们, 待咱们到达葭萌关,再放他们,若是中途再有袭击,可将他们作为人质。” 李晓明见说通了李许,十分开心,拱手道:“左将军说的极是,决不能轻易放了他们。” 又回到辛泽面前,对几人说道:“我是涪陵郡汉复县的县令陈祖发,那位是当今皇帝的侄子左将军殿下, 殿下见你们生活苦楚,如今开恩,将你们几寨的人民,都安置到我们汉复县境内,到了葭萌关就放了你们, 你们几个回到寨中后,把消息给大家说说, 我汉复县有的是田地耕种,还有盐井可以做工挣钱,在那里安家,不比在此荒山做个亡命的土匪强么? 只要你们能走到那里,以后世世代代图个饱暖是铁定的了。” 李晓明去马车上取了张帛布,当场写了文书,用自己的印盖了, 嫌不保险,又哄着李许,也用他的印又盖了一下。 辛泽这几人,刚开始心里有些将信将疑,直到李晓明将文书给到他们手里,又让他们看了自己带的盐巴, 几人这才相信,又跑到李许面前磕头,李许颇为不耐,挥手让他们只找陈县令去。 李晓明让这十几人吃了些东西,能走路的,互相搀扶着走路,不能走路的用自己和王吉的马驮着, 正准备出发,突然河里噗通一声大响,把众人吓了一跳, 众人回头看时,只见清江河里水花溅起有一丈高,水面上还有个大旋涡, 一个大黑影沉入水中,岸边的尸体少了一两、具。 众人惊问道:“是什么怪东西?” 辛泽向众人道:“是猪婆龙,惯好吃人的。” 李晓明吃惊道:“这里真有这种东西?” 辛泽毫不奇怪地说道:“也不常见,冬天都在石洞里钻着睡觉,想是闻见了血腥味才爬出来的吧!” 李晓明看了王吉一眼,想起他还下水里去捉猴子,一阵后怕。 众人又等了一会,想看看猪婆龙究竟长什么样子,却是再没见从水里出来 于是一行人又继续向北出发,只是再没人敢靠近水边了。 到了中午吃饭之时,李晓明担心辛泽等人中了铅毒,拿了把剔肉刀在瓦罐里煮了, 将辛泽等人的伤口都检查了一遍,有铅弹在肉里的,都给他们剜了出来,又用淡盐水清洗了创口。 取干净绸布给他们包扎了伤口, 拿了一粒阿莫西林出来,倒出半粒的粉末,在瓦罐里化开,让他们每人喝下一碗。 辛泽等人见李晓明又给他们饭吃,又为他们治伤,都十分感激。 吃过饭,又休息了片刻,众人继续出发, 据辛泽他们说,按照目前的速度,要到明天午后才能到葭萌关。 因为担心贼匪再来袭击,大家不到天黑就找地方扎营,这回找的露营地更是保险, 是在河谷的一处崖壁顶端,两边皆是峭壁,只有一条缓些的坡可以上来, 只要两门炮守住这里,任他谁也攻不上来。 因为山顶有风,且有露水,这回大家将牛皮帐篷也都撑开。 “发哥,你看,” 义丽郡主开心地向李晓明展示她的阿嘟,小猴子已经不用绳子绑了,自然地挂在郡主身上睡觉。 李晓明暗暗称奇,故意将阿嘟拿下来,放到地上, 阿嘟十分惊慌,吱吱叫着,又蹿回郡主身上。 公主将阿嘟取下来挂在自己身上,手刚放开,阿嘟又吱吱吱地,爬回到郡主身上。 郡主骄傲地说道:“我的阿嘟只跟我自己玩,谁都抢不走。” 公主在一旁羡慕地看着,也认命了, 她盯着河谷的崖壁仰头瞅了一整天,脖子都僵硬了,再也没见过猴群。 李晓明走过去,趴在郡主耳朵上说道:“阿嘟是公的,他也喜欢美女。” 郡主娇羞一笑,往李晓明胳膊上使劲拧了下。 李晓明疼的龇牙,盯着郡主的细腰,心想,不知郡主锻炼过没有,腰是硬的还是软的? 心痒手贱,趁郡主不备,往郡主腰里拧了一把。 “啊” 义丽郡主不防他如此胆大,吓得惊呼一声,说道:“发哥,你现在越来越坏了。” 回头去追打李晓明,公主看他们玩的开心,也嘻嘻笑着加入战斗, 本来大家吃了晚饭,闲着没事,小打小闹一番,消消食,都开开心心的, 偏生公主不知轻重,用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将李晓明的头上砸了个大包, 李晓明险些被她砸死,捂着头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这场游戏才尴尬结束。 牛皮帐篷里,义丽郡主满脸歉意地,用一块手巾给李晓明扎住头, 轻轻按了按,心疼地道:“发哥,你还疼不疼?” 一边说,一边瞪着公主。 李晓明怒气冲冲地道:“前几日救公主时,险些被石兴那个王八给踢死,到现在咳嗽还胸口疼, 这下可好,救出了公主,又险些被公主砸死。” 明熙在一旁委屈地低头抠手,小声说道:“我哪里知道,那么小的石头就能把人头上砸出包......” 李晓明气呼呼地出了二女帐篷,发誓以后再也不和公主打交道了。 回到自己牛皮帐篷里,他们四人住一个大帐篷。 李晓明看见李许、拓跋义律和王校尉都在,王校尉正在教拓跋义律用火枪。 几人看他用手巾扎着头,问的清楚,都哈哈大笑。 李许笑道:“你这是活该,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李晓明一肚子气闷,看天色还早,又睡不着, 便拿了王吉的弓,下到河边,薅了一捆野草,扎的结实,做成个草靶子,在河边练起箭来。 第226章 你是笨蛋 他现在射术有了进步,站在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按照王吉教的五平三靠之法,瞄准草靶子,一箭射去,正中靶子。 连射三箭,均命中目标, 心中不禁得意起来,被公主砸中头的事也忘记了, 心想,我竟无意间解锁了这个天赋,若能练的和孙文宇一般,对敌之时,远比现在的破火枪好使。 正在沾沾自喜, “崩” 只听一声弓弦大响,‘嗖’地一支箭射来, 羽箭穿过草靶子,岸边的鹅卵石冒出火花,那只箭竟钉在石头上。 李晓明心中震惊,回头一看,只见拓跋义律拿着他的铁胎巨弓,笑咪咪地站在山坡上。 李晓明拱手道:“我就猜是大单于,这普天之下,恐怕没有第二人有这样的射术了。” 拓跋义律举起手中的铁胎弓,笑道:“在我们草原上,能开这样重的弓,射的这么准的人,实在是多了去了。 羯族姓石的那几个贱种,和慕容氏兄弟,以及姓段的那几个鲜卑叛徒,也都和我大差不差。” 李晓明心中不信,说道:“哪会有那么多厉害人物?” 又颇有些自负地道:“嘿嘿,没想到我学箭也有些天赋哩! 大单于,你看我才学了一个月,就能射得五十步远了, 假以时日,数不定我的箭法,也能及上大单于一、二分呢!” “你?你这叫箭法?哈哈哈......” 拓跋义律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简直笑的直不起腰来, 李晓明从来没见过拓跋义律这样大笑不止过。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般情况下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见拓跋义律如此肆无忌惮地嘲笑,李晓明羞红了脸, 心想,你虽是射术高超,但我这么快就练到这种程度,也未必这么不堪吧? 正想反击两句,只见拓跋义律眼中精光一闪,挺起巨弓,闪电般地从背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迅速上弦射出, 还没等李晓明眼睛反应过来, 他不知用的什么手法,第二支箭又已射出, 正想观察仔细,草靶子后边的石头上,火星乱冒,已经钉上了五支箭。 “草,又快,又准,又狠,射完五支箭不到两秒么......” 李晓明的大脑被震惊的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把弓箭玩成这样的,包括后世在抖音上,都没见过这样的大神。 孙文宇的射术,在拓跋义律神乎其神的射技面前,几乎成了儿童过家家。 拓跋义律将弓背在后面,嘲笑道:“是哪个笨蛋师傅教你的射术? 先不说别的,上了战场,谁会让你这样瞄上半天? 等你一箭射出,身上早中了我五、六箭了。 若是骑射,要你在奔驰的骏马上和人对射,你这样的射法,更是一箭也射不中。” 李晓明其实本身也是个好武的人, 要不然也不会专门去付费学柔道,穿越到此后,又苦练刺刀术。 他崇拜地看着拓跋义律, 心想,我没有火枪的天分,若能学得这样的神技射术,再配合我自己苦练的刺刀术,平生足以自慰了。 李晓明红着脸,弱弱地问道:“单于的臂力那是不消说,我远远比不上,只是你怎能射得这样快?” 拓跋义律鄙夷道:“这算什么?我若换上轻弓,还能比这再快些呢。” 看李晓明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又笑着补充道:“若是有人送饭,我能以此射速,从早上射到日落” 李晓明心想,乖乖哩,那不成了人形机枪了。 李晓明用手比划着,嗫嚅道:“我看你这样......又这样一弄......” 拓跋义律自豪地笑道:“这是我拓跋氏独创的‘三指速射绝技’,世代相传,天底下只有我拓跋氏才会用。 你那种拇指射法,虽也是我们草原射法的一种,但只适合重弓大拉、射远程,却做不到速射。” 李晓明心中一凉,心想,又他吗是祖传的, 娶郡主都要倒插门,想必这种神技,更是不愿意教我这个外人了, 本想向拓跋义律请教请教,但听了他这话,此刻也不知怎么开口了。 拓跋义律走下山坡,来到李晓明面前,突然问道:“想学呀你?” “啊?想学想学” “想学我教你呀,” 说完,拓跋义律又犹豫道:“本来是有祖训的......” 李晓明见他又这样说,急道:“那怎么办?” 拓跋义律笑道:“哎呀......虽是有祖训,但咱们这种关系,也只好不顾了。” “多谢单于大恩,我在此谢过了。” 李晓明大喜,心想,让他违背祖训教我这种绝技,于我着实是厚恩。 我好歹给他磕一个吧,拜师学艺,也不算没骨气,礼数到了,也能让他尽心地教我。 说着,就要跪下给单于磕个头,拓跋义律急忙托住,笑道:“咱们是兄弟,不必如此,只作个揖便好。” 李晓明感念他的厚意,恭恭敬敬地给单于作了个大揖。 拓跋义律将箭筒给李晓明背在背上,说道:“我先教你最基本的取箭方式,想要速射,必须最大程度的减少,射箭的步骤。 快速取箭,便是第一步。 你一开始练的时候,先不要拿弓,像这样,伸出左臂,握拳伸直,将大拇指横出来。 然后右手掌完全张开,探到背后箭筒处,用大拇指将箭尾夹在虎口, 注意,其它手指不要动,只用大拇指夹箭尾, 要正好夹的平直才行,像这样,看清没有? 夹出箭支后,平放在伸直的左臂,横出的大拇指上。” 李晓明疑惑道:“这样就行了?” 拓跋义律笑道:“三指速射法,最重要的两步, 一是夹箭要又快又准,二是上弦要又快又准,其次才是撒放技巧, 练成之后,取箭、上弦、撒放就变成了一个动作, 熟练之后,自然比射的最快的射手,还要快上三倍。 只是,任何一步练成,都不容易,大多数人都是要半途而废的, 要是人人都能练成这样的神技,我拓跋氏岂不是早就称霸了? 你先将拇指夹箭法,练个十天再说吧!” 李晓明照着拓跋义律教的姿势,张开手掌,想学着拓跋义律的样子,用拇指将箭夹出来, 哪知道刚才看拓跋义律,非常轻松完成的动作,自己做的时候,却感到十分别扭难受。 别说将箭夹出来了,根本就夹不准箭尾,夹了一会,总是忍不住,想用两根手指捏出来, “啪” “哎呦” 拓跋义律看他下意识地,想用拇指和食指捏箭时,一小棍敲在李晓明手上。 李晓明练了足有半个时辰,不是夹不准箭尾,就是夹出来掉到地上, 要么夹出来箭身与手指不是平直的,这样根本无法一步挂弦。 原本平时轻轻的一支羽箭,没想到用拇指夹的时候,居然变得这么重。 直累的胳膊抽筋,背上肌肉酸痛,没有成功夹出来一支箭。 李晓明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沮丧道:“怎地如此难学?” 拓跋义律将手中小棍往地上一丢,失望地叹了口气, 说道:“唉,没想到你是个笨蛋,我看走眼了。” 说完扭头就走, (本章结束) 古代人形加特林真实记载: 据《宋史·种世衡传》记载,在北宋徽宗年间,有一次,宋军与反叛的羌族部落作战, 一开始作战不利,甚至连主帅都遇伏战死。 当时败退的宋军被敌人围追堵截,在狭窄的关隘前挤成一团,不出意外的话,即将陷入溃败和覆灭。 就在这个危机时刻,有一个叫王舜臣的军官站了出来。 他就拿着弓独自站在那里,等待敌人进入射程。 羌人冲在最前面的,是羌酋长手下七个最骁勇凶悍的骑兵先锋。 王舜臣认为,不打掉这支先锋,宋军必定在低迷的士气下土崩瓦解。 于是他当众宣言说:“我要在最前面的骑兵眉间插花。” 于是王舜臣发了三箭,三个敌骑落马而死,而且都是脸上中箭。 剩下四个敌骑害怕了,扭转马头就跑,结果都被王舜臣的箭穿通了后背,落马而死。 上万的敌军都王舜臣神乎其技的弓箭所震慑住了,没人再敢上。 于是王舜臣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开始重整宋军。 没多久,敌军又冲了上来,一场恶战就此爆发。 激战一直从下午持续到了晚上,在近四个小时的时间里,王舜臣一刻不停的射箭, 总计射出了不低于一千只箭,且箭无虚发,直射到手指破裂,血流满臂。 最终,凭借着王舜臣的勇猛和担当,宋军才平安脱险。 相比于后羿射日、李广射虎之类的传说,王舜臣的战史详实而生动,其中的细节也经得起推敲:这是一件彰显勇气与力量的壮举,也是人类切实可以做到的壮举。 所以拓跋义律说,能从早上射到晚上,并非虚谈。 第227章 挖我墙角? 拓跋义律对李晓明的练习进度十分不满,说自己看走了眼,教了个笨蛋,转身欲走。 刚一转身却看见妹子正站在身后,面若寒霜地瞪着自己, 郡主见哥哥回过头来,生气地蹦起来道:“哥,你怎么这样说发哥,他才开始学嘛, 你要教就认真教,不教就走开。” 拓跋义律苦笑道:“我原以为这个家伙是个聪明的,哪会知道竟是个这么笨的货色? 咦,我怎么教他,关你什么事了?” 郡主撅着小嘴,瞪着哥哥不说话。 拓跋义律想了想,又回头对李晓明说了句:“算了算了,天黑了,明天再练吧!” 说完径直回帐篷里去了。 李晓明坐在河边石头上,自尊心受到极大的打击,心里十分烦躁憋闷, 一度怀疑起来,难道我真是个笨蛋吗? 火枪火枪打不好,现在连夹个箭都夹不出来。 正在自我怀疑时,耳朵被人轻轻揪住了, 李晓明抬头一看,郡主正歪着头,笑靥如花地看着自己。 娇媚嫣然的面容后面,就是满天的繁星,一双闪动的美眸,仿佛也是两颗星星。 李晓明一时看的呆住了,忘记了烦恼,情不自禁地说道:“你是天上来的人么?” 郡主拉着他的手,笑着说:“你别听我哥瞎说, 他从十岁就开始练箭了,你才练一会,怎么能跟他比得了? 他这个人最没耐心了,根本就从来没教会过徒弟,你可别烦恼了,不想学就别学了。” 李晓明这会哪里还有烦恼? 忍不住站起来,握紧了郡主的柔夷,轻轻将郡主拉到近前。 郡主又说道:“我哥可能也是想让你留在草原,才故意教你箭法,他好面子,不好意思说出口......” 李晓明轻轻捧住郡主的脸庞,喃喃说道:“义丽,你真美......” 郡主抬起头,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郡主吐气如兰,李晓明嗅着郡主的气息,慢慢贴近,正要情不自禁, “吱吱吱......” 阿嘟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下爬到郡主身上。 “义丽,义丽,阿嘟跑出去了......”公主一溜小跑地追了过来。 “咦,阿发也在呀!你们大半夜的怎么不睡觉呀!” 郡主推开李晓明,笑道:“阿发头上正疼呢,我来看看他,阿嘟也在这里呢!” 公主跑过来,愧疚地向李晓明道歉道:“阿发,对不起,是我不对,要不然也让你砸我一下吧!” 李晓明没好气地道:“公主殿下,微臣怎敢砸您这金枝玉叶? 微臣留着这条命还要辅佐太子殿下登基呢,以后我离公主殿下远些也就是了。” 公主见他如此气性大,委屈地哼唧了两声,还想再说两句。 义丽郡主将阿嘟往公主身上一沾,强拉着她睡觉去了。 李晓明浑身乏力,到山谷两头岗哨那里巡视了一圈,又回到山上露营处,检查了两门小炮。 就要回到牛皮帐篷里,刚走到帐篷外,只见两个黑影远远地站在外面的悬崖边, 李晓明有些好奇,悄悄走过去, “王校尉,当初李郡守给了你们几件神炮?” 是李许的声音, “殿下,我不知道,这事你得问我们将军。” “哦,后面那一件是你兄弟带回来的吧?” 王吉道:“嗯,是王祥带回来的,不过他也不知道,都是大人怎么交待,他怎么做。 殿下,您这是?” “奥,没什么,昨天我看那神炮如此厉害,应该多带几件的,这样咱们路上也安全些。 没事了,咱们回去休息吧!” 李晓明听了王吉的应对说辞,心中赞道,这小子滴水不漏,确实伶俐, 又叹了口气,心想,李许问这个事,必是开始打火枪火炮的主意了, 拓跋义律看我昨晚打仗后,突然要传授我绝技,只怕也是有这个想法, 我与这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也不知道火枪火炮的秘密还能守多久。 两人正准备回帐篷, 李许又停住了,说道:“对了,还有件事。” 王吉问道:“有什么事,殿下您尽管说。” 李许踌躇了一会,压低声音说道:“你给咱们的人都悄悄说一声,大单于毕竟不是咱们大成的人, 他若问起神枪神炮的事,不必跟他说太多,须知咱们才是自己人。” 王吉也压低声音,肃声道:“放心吧,殿下,我岂不知谁是自己人?我早就跟他们交代过了。” 李许拍着王吉的肩膀笑道:“王校尉不愧是陈将军带出来的人, 这次救公主出了不少力,还累的你连门牙都丢了, 等回去了我给太子说声,给你弄个偏将干干。” 王吉闻言,喜的说话都漏风了, 向李许作揖谢道:“多谢殿下抬举,王吉一定好好干,任凭殿下差遣,绝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李晓明大怒,心想,妈的,李许个杂碎处处憋着坏心,竟想挖我的墙角。 又听见王吉那谄媚的声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绝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你不知自己头上那片云是谁吗?瞅瞅你那贱样...... 他见二人进了帐篷,自己又在外面磨叽了好大一会,才气鼓鼓地走进帐篷。 王吉见他进来,笑着问道:“将军,你的箭练的怎么样了?能射多远了?” 李晓明怒道:“都被你这个破烂师傅教坏了,还能射得了多远? 越射越近了。” 王吉脸红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敢说话, 那边李许闻言摇了摇头,侧了个身过去。 拓跋义律半躺在榻上笑道:“没听说过自己练不成怪师傅的,王校尉莫要管他。” 李晓明怕拓跋义律误会,连忙陪着笑脸,说道:“大单于,我可不是说您呢, 有您教我,定然是越来越好,待我睡个好觉,明晚继续练。” 拓跋义律嗤笑一声,也躺平睡觉了。 李晓明又躺了一会,突然坐起,大怒道:“王校尉,你给我起来。” 三人刚想睡着,听了他这一嗓子,都被他惊的坐起来, 王吉害怕地问道:“怎么啦,将军?” 李晓明声色俱厉地道:“昨晚才打过仗,你今晚就能睡得着吗? 你当个校尉的官,左将军殿下和大单于的安危都在你身上,你心里没点数?” 王吉又懵逼又委屈,弱弱地道:“那我出去转一圈,看看去?” “还不快去?” 王吉慌不迭地爬起来,边跑边穿衣服,出去巡逻去了。 李晓明看李许和拓跋义律都坐起来看着他,连忙陪笑道:“手下之人惫懒,卑职训斥训斥。” 三人又重新躺平, 刚躺了一会,只听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李晓明想是王吉巡逻回来了。 又坐起来大吼道:“王吉,王吉......” 旁边两人又惊的坐起来, 第228章 小鬼难缠 左将军和大单于,见李晓明一个劲地出幺蛾子,吵得两人都睡不着觉。 李许怒道:“三更半夜的,你若要再这样一惊一乍的,就出去睡去。” 李晓明见李许发火,连忙陪笑道:“好好,再也不会了,我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于是,三人才终于又重新躺平睡觉, 那王校尉不知将军在哪里喝错了药汤,也不敢回来帐篷了,和脚夫们挤在一起睡了一夜。 想来那四寨土匪吃了大亏,知道这帮人不好惹,估计也打消了报复的念头,一夜平安无事。 众人睡了个好觉,连李晓明也起了个大早, 一起卷了牛皮帐篷,又沿着清江河往北面行去。 一直走到午后,到了清江河与嘉陵江的交汇处, 嘉陵江由西北方向斜斜地往东南流去,在这里叉开, 往正南方向流去的这段就是清江河, 往东南方向,最终并入长江的那段,就叫嘉陵江,其实都是同一源头。 葭萌关的位置十分巧妙,正建在两水的分叉处的孤岛上,死死地扼守住要道,也是一座重要的关卡。 城池并不大,周围都是水,两边的清江河上和嘉陵江上,修的有长长的木桥,供士兵出入。 李晓明看着葭萌关的地形,心中十分纳闷, 心想,三国演义里马超和张飞,到底是在哪里单挑了三百回合呢? 这根本就没跑马的地呀! 难道说两人都脱个光屁股,在水里掐的架? 前面开道的王祥跑回来问李许道:“殿下,咱们进不进城?” 李许沉吟了片刻, 回头向李晓明和拓跋义律道:“时间还早,干脆直接走算了, 若是进得城去,守将知道我来了,迎来送往的,有许多麻烦事。” 拓跋义律笑道:“殿下说得是,赶路要紧,那咱们就直接过去吧!” 李晓明见混不成酒食了,十分遗憾,但这话又不好劝,只得跟着走。 “哎,前面那伙人,干什么的?速速停住。” 众人举首望去,只见葭萌关城头一众士兵,正对着他们这一行人大声呼喝。 “王校尉,想是守军要验看公文,你过去交涉交涉吧。” 王吉应了一声,刚想跑上桥去, 只见城门开了,从城中跑步出来一队手持长矛的士兵,足有数十人,步履整齐地过桥而来。 王吉只好退了回来, “快,快,围上围上......” 士兵后面跟着一个挎着环首刀,副将模样的军官, 一与众人照面,就先指挥士兵将众人包围了起来。 王吉上前大声道:“你们要干什么?我们可是有国书凭文,是鸿胪寺派遣出使的商队。” 那副将走过来笑道:“旅客休慌,且把文书拿来看看。” 王吉有些气愤地,将盖有鸿胪寺印章的文书递了过去。 那副将笑眯眯地接过去,也不看内容,只扫了一眼红印,就递还给王吉, 笑着说了句:“嘿嘿,果然是真的。”嘴里这样说着,却不让开道路。 王吉看他一副不着调的样子,皱眉道:“将军快些让开,我们着急赶路。” 那副将仍然站在原处,呲着牙问道:“你们是去干嘛的?” “文书上不是写着呢?这是咱大成产的盐巴,要运到北地草原去,换成钱回来。” 副将揉揉鼻子,笑道:“那你们可发财啦,这年头盐可不便宜哩! 你们这许多盐,怕不得弄个几百上千贯回来。” 王吉应付道:“都是国家的钱,有多少又能怎样?” 那副将笑道:“咱大成怎地这两年产这么多盐?上月还有涪陵那边的人,运了好几船往北边去。” 口里说着话,腿晃荡着,却仍没有让路的意思。 李晓明心中一动,涪陵运盐的船队?他说的肯定是孙文宇、昝瑞的船队。 王吉懒得听他絮叨,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推那副将,说道:“你快让开吧,我们要过去。” “哎,哎,哎......” 那副将反把王吉推开,脸上也不笑了,板起脸说道:“你们没走剑门关么?” 王吉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皱的李许,说道:“你不废话么? 我们既是从南边过来的,不走剑门关还能走哪里?” 副将不耐烦起来,伸出一只手,说道:“既走那里过来,还装什么糊涂?快点拿来。” 王吉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发现众人也都一脸疑惑, 于是问副将道:“你让我们拿什么?” 副将怒道:“过关要缴过关税,你吗的,真不识抬举,还要本将给你明白的说么?” 李晓明闻言大怒,仗着李许在身边, 他冲过去吼道:“我们是国家派去出使的商队,有国书凭文的, 你眼瞎啦!竟敢向我们索取贿赂?” 那副将逼近两步,一把攥住李晓明的领口, 口里骂道:“你再给我厉害一个,凭你是谁,便是鸿胪寺卿来了,也得给老子交税。” 李晓明见此人动手攥住自己,正合用柔道摔他,刚想动手,只听耳后生风。 回头一看,只见李许脸色铁青地蹿上前来, “啪啪” 李许一连两个大嘴巴子,将那副将打的眼冒金星,惊恐无比, 他缩回到士兵后面大喊道:“给我动手,把这伙强人都给我抓起来。” 这边沈宁和王祥的火枪队和弓箭队,立刻操起家伙对准士兵, 那副将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赶紧拿钱了事, 不曾想这帮人如此头铁,不但不给钱,还敢打他,打了他居然还剑拔弩张,要打仗的样子。 此时也明知道这些人必有来历,有些害怕事情闹大, 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是谁?你们想清楚了,城中守军可有三千,你们讨不了好的。” 李许大声喝道:“我乃左将军李许,你们敢拦我去路,想造反不成?” 那副将怎会没听过太子兄弟的大名? 眼中立刻露出恐惧,想了想,对一众官兵使了个眼色, 轻轻说了个“走”,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桥往城里走去,数十名士兵也跟着进城。 李许怒道:“休走,你们城将是谁,让他出来见我。” 那副将回头不服气地答道:“我们家将军,前些日子送四皇子殿下回汉中,现在还没回来呢!” 李许指着那名副将,咬牙切齿道:“原来是李霸的人,怪不得呢!我早晚将你们连根拔除。” 李晓明劝道:“殿下,既是他们退去了,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吧! 须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第229章 尽释前嫌 李许也只得生着闷气,和众人一起继续向北赶路, 这种事让拓跋义律看到,他深感耻辱。 刚走了里把地,只听队伍后面乱了起来,有脚夫大喊道:“有贼,有贼。” 众人慌忙回头看去,只见十几个士兵,趁后面推车的脚夫不注意,赶上来抢走了几麻袋盐, 一群人正嬉皮笑脸地扛着,往回跑去。 众人破口大骂,王吉、王祥等人纷纷捡起石头追去,一顿石头砸的群贼鬼叫奔逃,掉下来两包盐。 众人还要再追,被李晓明止住,只将两包盐抬了回来, 虽追回两包,但仍有损失,少说值个好几贯, 李晓明摊着两手,无奈道:“唉,终于还是把“过关税”给交上了。” 李许脸色十分难看,肺都气炸了。 李晓明看他这副样子,担心他起什么过激的念头, 安慰道:“殿下也不必生气,咱大成的军兵大多都是好的,人家剑门关的李涛将军不就是个好人么? 只有个别的是害群之马,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所难免而已。” 李许闻言,半天才勉强说道:“等前面到了武丁关,那里的守将是咱们的人, 我让他摆酒犒劳大家,好好的歇上一歇。” 众人又行了二、三里,都饿的前心贴后心,找了个平坦之处,开始生火做饭。 李晓明离众人远远的,继续练习拇指夹箭,练了一会,仍旧是弄不成事, “阿发,你在练箭呢?头还疼不疼了?” 李晓明回头一看,只见公主身上沾着猴子,正笑盈盈地站在身后,一副淑女样。 “正疼的厉害,微臣正忙着呢,公主殿下请回吧!” 李晓明心想,自从跟你打了交道,就没平心顺气过,你玩你的去吧,我以后躲着你。 “让我看看。” 公主凑上前来,伸出小手,想去摸摸李晓明头上的包。 李晓明伸手挡开,也不练箭了,转身欲走。 公主又跑到前面拦住,急道:“阿发,又有好东西送给你了,你快看看。” 李晓明听了这话,心里有些担心, 难道公主又把虎符偷出来了,你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偷虎符,那可是真要我的命了。 忍不住回头惊问道:“你又偷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偷东西。”公主有些委屈,伸出小手,递过来一个布包。 李晓明接过,打开一看,是只漂亮的金钗,又看看公主,发髻上空空的。 他惊讶地说道:“这不是你母亲的遗物么?怎么能送给我?” 公主笑嘻嘻地伸出手,露出她的金镯子,说道:“你不是也把你娘的遗物送给我了? 我也把我娘留给我的金钗送给你吧!” 李晓明那个手镯是哄她开心,撒的谎,怎会要她的金钗? 见她对自己如此慷慨,想来用石头砸头,也不是故意的,不觉也消了气。 又将金钗给她插回头上,说道:“这东西可不能随便送人,你上次送我的那套酒具,已经足够贵重了。” 公主低头嗫嚅道:“义丽说你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让我和阿嘟玩......” 李晓明哭笑不得,心想,我何时说过这话? 于是安慰她道:“我哪有那么小气?我头上的包已不疼了, 只是咱们这一路上有些危险,公主殿下您就消停些,别再找事就行了。” 公主又开心了,拉住李晓明的手说道:“你给我再讲些神兽的故事吧!以前讲的,我都给义丽讲完了。” 李晓明随口应付道:“行行,等我这两天闲了,好好给你讲讲。 你看,那边做好饭了,先去吃饭吧。” 公主带着猴子,开心地走了。 王吉端着一罐子粥饭过来,陪笑道:“将军,快趁热吃饭吧!” 李晓明看见他就来气,我对你那么好,把你当兄弟,你居然和李许勾搭上了。 以前干房地产行业,主管营销部时,他就最讨厌企图越过他,去巴结项目总的下属。 喝了两口粥,故意找茬,将罐子往地上一滚,滚的满地都是饭。 骂道:“盛的什么屌饭,嘴都给我烫上泡了。” 王吉慌不迭地捡起罐子,脸红道:“我给你再去盛吧,这回冷凉些再吃。” 李晓明冷笑道:“你且去攀你的高枝去吧,给人家盛饭去吧,别在我这装孙子了。” 王吉听了这话,委屈道:“将军,你怎地如此说话? 我是你手下的校尉,哪里攀什么高枝了?” 李晓明背过脸去,气呼呼地道:“给我盛再多的饭,一时也让你做不成偏将军, 想我一个小小的县官,也配不上你王校尉伺候。” 王吉立刻省悟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地掉下眼泪, 说道:“太爷,你必是听见了李许和我说话,才疑心我三心二意,你也不想想, 他是你的上司,我既然要为你遮掩,又岂能不顺着他的意说话? 既然将军疑我,我这个校尉也不做了,这就把沈宁叫过来,交给他做, 我仍旧做个游徼,管好我的火枪队就是了。” 说着擦了泪,擤了把鼻涕抺在鞋上,端着罐子就走。 李晓明听了他的话,想想说的有理,顿时又释怀了, 同时心里又十分后悔,不该多心猜疑王吉, 连忙追上去,拉住他笑道:“兄弟,兄弟,你哪里去?” 王吉气道:“我去找沈游徼,给他交接。” 李晓明笑道:“你交接个毛呀!你仍好好做你的校尉罢。” 王吉正色道:“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将军既是疑我,又岂能再用我?” 李晓明哄他道:“哎呀......你莫要多心,只因咱们兄弟在一起,以后少不得要做许多大事,须得两下无猜才行, 故此,拿话来试探试探你,今日既然见了你的真心,以后哪还会再猜疑你? 是哥的错,哥给你赔个不是?” 王吉回过头来,赌气道:“王吉哪敢受将军的赔礼? 当初若不是将军和我师傅的捡拔,我还在汉复县当小兵哩,哪有今天? 王吉不是那不知恩的人,既然李许坏咱们的交情,我有一法可让将军放心。” 李晓明问道:“你有何法?” 王吉道:“大单于不是也想要咱跟着他吗,咱们这回去了草原,就铁了心不回来了, 不管我那兄弟王祥去留如何,我只跟定将军留在草原,你看这样还疑不疑我?” 李晓明大喜,他既是这样说了,哪里还会再怀疑他。 拍着王吉的肩膀温言道:“今日是我的错,无论留不留在草原,我都再不疑你了, 给你这个,等到了前面集市上,和你兄弟一起,添些衣裳穿。” 李晓明将半拉银饼子给他塞进怀里,王吉推辞不要, 第230章 道阻且长 李晓明劝道:“这算个什么,等这趟差使结束,我就提你做副将, 没有李许,难道本将军就提拔不得你了?” 王吉这才开心地收下银子,二人把话说开,尽释前嫌,从此关系比以前更加亲密。 李晓明想起一事,走到辛泽那十几人面前, 说道:“按照约定,我这就放你们回去,你们到底去不去我县里过日子?” 辛泽几人顿首道:“去去,既是官家的安置,一定去的,这里实在是过不了日子了。” 李晓明心想,此去涪陵没有一千里也有八百里,需得给他们盘缠才行, 可是他们几百户人,给盘缠,可得不少钱呢! 若是给了他们盘缠,他们不去,我不是当了个冤大头? 想了想,过去小车上,吭哧吭哧地搬过来两包盐,又去树林鼓捣一阵,拿回来两个削好的梆子。 向辛泽众人道:“本县令出门在外,也没带多少钱,你们把这二百斤盐巴扛回去,只当是盘缠了。” 辛泽有些为难地道:“这两包盐,只怕绝不够众人路上用度的。” 略一思索,又咬牙道:“大人放心,便是一文钱没有,我们也想办法过去。” 李晓明笑道:“虽是盘缠不够,但我有个法门教给你们,只需如此,应该够一天两顿粥的。” 于是,他谆谆教导,将瞎子老乡那套祖传的法门,敲着梆子教给了众人,教完后,又让辛泽等人当众都唱上一遍。 李晓明见众人已尽得精髓,于是放心让众人扛着盐巴离开, 心想,瞎子老乡是单人做这套活计,辛泽他们是团伙做,按理说会挣得更多,心中十分欣慰。 李许和拓跋义律在不远处,笑谑地看着李晓明的操作,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行人继续向北行进, 第二天路过漏阁(今飞仙关)时,遇一座小城,王吉上前交涉时,那里的官兵竟又要过关税。 李许嫌丢人,也不愿出面麻烦了,李晓明上前好说歹说,又留下了一包盐抵税。 过了漏阁,下面的峡谷又是极其险峻,许多地方无路通行,只能从笔直崖壁上修筑的栈道通行。 李晓明白天和众人一起赶路,遇见路好的时候,在马车上给郡主和公主两个讲故事, 晚上则练习拓跋义律教的虎口夹箭术,日子虽是辛苦,倒也充实。 拓跋义律一如既往地,对李晓明的练习进度极其不满。 经过这段时间的长途跋涉,李晓明深感在这时代,想出远门,实在艰难, 即便是用船走嘉陵江水路,逆流而上也是辛苦万分,且速度缓慢,甚至可能还不如步行。 闲下来的时候,心里又在想蒸汽船的可行性, 若在这个时代,能做出个十吨二十吨排水量的蒸汽船,那就足以牛逼上天了,实在不行做个几吨的也可以呀! 中国其实是个河流资源非常丰富的国家,东西航道十分发达。 虽然京杭大运河到隋朝时才修好,但据说自春秋战国之时,就已经有南北航道了, 隋炀帝只是在先前航道的基础上,修缮拓宽而已。 若真有条蒸汽动力船,无论是用来经商赚钱,还是军事用途,那将是无往不利。 试想一下,若是在汉复县,再发生上次与黑苗那样的水战, 我在乌江上开着一艘蒸汽炮船给他们干,恐怕只需一艘,就能打退敌人的船队, 就算是水师的龙舟大楼船来了,我以游击战应付,也应该无惧了。 只是穿越到此的这数月间,根本就没有心静清闲的时候, 唉,等此次北方之行结束,一定得先回汉复县,发展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尝试尝试,看能不能做出简单的蒸汽机。 众人晓行夜宿,一路向北,时而沿江边而行,时而走绝壁栈道,又走了有四、五天,到了七盘岭, 七盘岭顾名思义,道路蜿蜒曲折,有七处盘旋山道, 此处道路若是伸直,与地图上的直线距离相比,其码要比走直线,多出三四倍的路程。 一路走来,李晓明早已对传说中的蜀道,佩服的五体投地,出个门真是难呀! 蜀地的老百姓若真是衣食无忧,恐怕一辈子都会呆在家里,根本就不会有人想离家远行。 怪不得诸葛亮和姜维都是屯兵汉中,若是每次都从成都出发,恐怕到达战场时,士兵都已经被折磨的半死不活了。 众人简直走的绝望,又走了整两天,到了一处险关,名叫七盘关。 这座险关小城在蜿蜒的盘山小道上,依山当道而建,若真有敌兵来袭,不硬着头皮攻破此城,无路可过。 李晓明有些怀疑人生,在这万千险阻的金牛道上,有必要建这么多险关吗? 这谁他吗能一路攻过来?恐怕一处险关攻不破,都有可能自己全军覆没。 李许见大家走的精疲力尽,也顾不得矜持了,亲自到城门口亮明身份, 好在守将是个中立的,见李许到来,毕恭毕敬,十分殷勤。 众人就在七盘关大吃大喝了一顿,第二天都睡到自然醒,才收拾家伙出发。 守将十分客气,还象征性地派兵护送了一段路,李许也少不得给守将画了个不大不小的大饼。 众人出了七盘岭,道路又平直了些,有些好走了。 李许开心地对众人说:“各位,再加把劲,顶多再走一两天就到五丁关了,到时候大家在那里吃吃喝喝,休整休整, 过了五丁关就是汉中的地界了,从汉中西边进入陈仓古道,再翻过几百里秦岭就到关中了。 到了关中,离雁门关也就不远了,只剩一千多里了。” 李许本意是想给大家打打气, 可众人听他说,翻过几百里鬼见愁的秦岭,还有一千多里路,心里都无比的恐惧。 但是没办法,看在五贯铜钱的份上,也只好将长途跋涉当日子过了。 李晓明心想,太子临走时给了几十斤银子,听他意思,若是不够用,回去还能再报销些。 这下怎么着不得打拐他二三十斤? 相比之下,卖盐所得的几百贯钱,实在不算什么了。 于是,也向大家打气道:“各位,本次行程结束后,除了太子殿下给的每人五贯钱外, 县里再从卖盐所获利润中,再给大家每人添两贯,让各位回家见婆娘时脸上有光。” 众人闻言纷纷喝彩欢呼,心想,七贯铜钱,总有五、六十斤, 这要背回去,婆娘以后再敢出言不逊,大耳巴子扇她的脸。 于是乎,士气大振,没人再喊苦喊累。 道路好走些了,李晓明也上到马车上,手里撸着吱吱叫的阿嘟,又给义丽郡主和公主讲起故事来。 公主喜欢听神兽故事,还有李晓明瞎编乱造的仙山神仙, 郡主最喜欢听的是笑话。 (感谢我那几位天天给我为爱发电的书友,等我有朝一日证道封神,每人赠送十万,聊表谢意,立帖为证,负法律责任。) 第231章 五十文妻 李晓明先讲了一段《乱天宫大圣偷丹,反天庭诸神捉怪。》的故事, 公主靠在李晓明肩头上,听的津津有味,口水都淌下来了。 稍顷,一章讲完,按照约定,该给郡主讲笑话听了。 郡主欢天喜地的从对面挪过来,开心地靠在李晓明肩头上,听李晓明讲笑话。 李晓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从前,有个贫穷的汉子,想娶个媳妇,但却只能拿出一点钱作聘礼。” 郡主奇道:“娶新媳妇还要聘礼的么?要给多少聘礼?” 李晓明怔了怔,说道:“这是古时候的事,现在娶媳妇还要个毛的聘礼, 若是倒插门,还要给男方许多金银哩!” 郡主美眸中闪过几分惊慌,秀眉微皱,有些不安地“哦”了一声, 李晓明继续讲道:“此人因家贫,拿不出许多聘礼,只好央求媒人给他寻个便宜的媳妇。 过了几天,媒人传来消息,说是有一大户人家的黄花闺女,待字阁中, 虽是年纪大些,但为人端庄娴淑,屁股大,好生养,只要聘礼五十文即可。” 公主奇道:“阿发,什么是黄花闺女?” 李晓明为难地挠挠头,看了看公主,心想你就是黄花闺女,但这话怎么说呢? 正在想措词, 郡主冲着公主一巴掌拍过去,严厉地道:“你年龄小,不能问这个。” 这回轮到李晓明惊奇了,弱弱地问道:“莫非你知道?” 郡主脸上飞起两道红霞,娇笑着趴在李晓明耳朵上, 小声说道:“黄花闺女,头上插着许多黄花,想必是风尘女子从良,故此聘礼便宜。” 李晓明见郡主的理解能力如此标新立异,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哈哈笑道:“不是你说的那样,两位,黄花闺女就是没有嫁过人的女子。” 郡主和公主齐声“哦”了一声,眼神里都是个懵圈的样子。 李晓明心想,难道这个时代还没有“黄花闺女”这个词? 正要继续讲这个笑话,公主又好奇地问道:“什么是屁股大,好生养。” 郡主似乎真知道这个,双颊一下子红了, 李晓明笑道:“这个是民间的粗话,意思是屁股大的女子,往往能生儿子。” 公主立刻笑嘻嘻地,指着义丽郡主道:“义丽能生儿子。” 李晓明下意识地往郡主身上瞄了瞄, 郡主大怒,扑到公主身上,使劲拧着她的腮帮子,说道:“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啊......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义丽郡主下手打她时,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公主疼的惨叫连连。 李晓明怕她们红脸了,急忙上前拉开,笑道:“这是笑话里面的粗话,不能当真的。” 公主捂着脸,说道:“阿发,你快些往下讲去。” 李晓明继续讲道:“那汉子一听只要五十文,不过是二斤猪肉的价钱, 顿时来了兴趣,问媒人这姑娘到底有多大年纪, 媒人说是年纪略略大些,三十有八了。 汉子心里琢磨,虽是年纪大了些,但是不过四十,努努力,或许还能生个儿子哩! 于是,便付了五十文聘礼,答应了这桩婚事。 待到新婚之夜,那人坐在床上时,看见新婚妻子的脸上,有很多皱纹,连头发都有些花白了, 禁不住心中有些冰凉,问她说:“你有多大年纪?” 妇人回答说:“既是已过成一家人了,实不相瞒,四十五六。” 丈夫又看了看妻子,说道:“婚书上写着三十八岁,你又说四十五六, 但依我看来,恐怕还不止这些,作为妻子你应该如实的告诉我。” 妇人又答道:“实际上已经五十有四啦。” 丈夫仍有疑心,又反复再三地追问她,她都坚称自己五十四岁了。 熄灯休息后,丈夫还是不放心,忽然灵机一动, 说道:“我要起来把盐罐子盖上,不然盐就被老鼠偷吃了。” 妇人忍不住说道:“这倒好笑,我活了六十八岁,从没听说过老鼠会偷盐吃。” “哈哈哈......” “哈哈哈......” 二女听了笑话,都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 李晓明一把握住郡主的手,问道:“义丽,你有多大年纪?” 义丽郡主娇羞地挣脱手,往李晓明大腿上狠拧了一把。 公主在旁边沙哑着嗓子道:“老身乃草原郡主,今年六十有八,咳咳......” 郡主又扑过去,掐住公主的腮帮子,一阵晃荡,公主立刻又疼的惨叫。 李晓明看的暗暗心惊, 心想,义丽怎地每次打公主打的这么狠,可别把脸拧肿了,让李许看出来。 急忙又过去拉开,看看公主两眼泪花子,腮帮子被拧了两次,已经有些肿了。 正担心公主会生气发飙, 只见公主又笑嘻嘻地道:“阿发,阿发,你娶媳妇可得多花些钱,要不然也让你娶个六十八的,哈哈哈。” 李晓明见公主如此皮脸,又耐打、又扛揍,并不因此而着恼,放下心来。 也拧着她的腮帮子晃荡。 郡主笑道:“阿发不一定娶个六十八的,倒是你,堂堂一个大国公主,可别到时候嫁个六十八的。” 又想了想,捂着嘴笑道:“明熙,让我哥哥吃点亏,把你娶到草原做王妃吧!” 公主终于不乐意了,小脸也红了,伸出利爪,来抓义丽。 义丽郡主娇笑着与公主厮闹,李晓明也不拉架了,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二女在车厢里鸡飞狗跳。 正打闹着,“啪嗒”一声,公主手上掉下来个东西, “呀,快别闹了,我东西掉了。”公主娇喝一声。 公主从马车地板上捡起个物件,正是李晓明送给她的金手镯子。 公主捡起手镯,笑嘻嘻地说道:“阿发,你用这个,怕是能娶几十个六十八岁的媳妇呢!” 李晓明盯着手镯,喉咙里有些发干,说道:“我再给你们讲个笑话吧!从前呀......” 义丽郡主看着公主的金手镯,笑道:“明熙,你的金手镯真漂亮呢!拿来我看看。” 公主自豪地将手镯递过去,说道:“漂亮吧!” 郡主看了一会,夸道:“手镯真好看呢!你戴上正合适呢。” 李晓明目不转睛地盯住二女,直觉得口干舌燥,心跳的突突的。 第232章 李许遇刺 公主见义丽郡主夸她的金手镯好看,又将头上的金钗也拔下来,递到郡主手上炫耀, 说道:“你看,我还有个金钗呢!” 郡主接过金钗,又夸道:“金钗子更漂亮,还带宝石呢!” 又从头上拔下自己的金钗,对比了一下, 娇笑着趴在李晓明耳朵上,悄悄地说道:“发哥,你送我的这支,也很漂亮呢。” 李晓明擦着头上的汗,魂不守舍地说道:“贵重物品快收起来吧,弄丢了哭都来不及。” 公主又昂首挺胸地道:“这根金钗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哦,你娘对你可真好,我娘也给我留的有东西,只是没带出来。 这只手镯也是你娘留给你的吗? 看起来花纹和我金钗上的差不多呢!” 郡主好奇地问道。 李晓明在一边精神高度紧张,急道:“两位,到底还听不听笑话了? “阿发,等一下再讲嘛。”公主拍了拍李晓明, 又自豪地将手镯戴在手上,展示给郡主看, 说道:“我这手镯可是......” “啊......” “发哥,你怎么了?” “阿发,你头上的包又疼了么?” 二女见李晓明大叫一声,都回头惊问。 李晓明将猴子捏起来,苦着脸道:“怎地阿嘟已经会咬人了?手指头都要给我咬掉了。” 郡主接过阿嘟,见猴子并无异样,奇道:“阿嘟这么小,怎么会咬人呢?我看看咬你哪里了?” 二女正要看看小猴如何咬李晓明了, 正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是李许的惨叫声, 车内三人吃了一惊,不明状况,纷纷侧耳静听, 外面拓跋义律和王吉的惊呼声又传来, “什么人.....” “快散开,有敌袭。” “左将军,你怎么样了?快救左将军......” 车内三人闻听此等动静,均大惊失色, 李晓明急忙窜出马车,查看情况, “呯呯呯......”沈宁正带着十多个火枪手,朝对面山坡射击, 拓跋义律也正手持大弓,站在弓箭队前面,望着对面山坡,像是在搜寻敌人的踪迹。 李晓明盯着对面山坡看了一会,并不见有人影,惊问道:“王吉,怎么回事?” 王吉正和王祥一边架着李许的一只胳膊,将面色惨白的李许往马车后面转移。 回头对李晓明说道:“将军,对面有人朝咱们射箭,左将军中箭啦!” 李晓明赶紧随着他们,来到马车后面, 只见李许肩膀上插着支短箭,双眼紧闭,咬着牙关正在忍疼。 他急忙俯下身子,问李许道:“殿下,你感觉如何?可曾看见袭击者样貌?” 李许闭目道:“没......没看见人,对方只放了一箭。” 李许叹了口气,歪头看了看肩头上的箭 只是箭矢射的有些深......” 李晓明皱眉道:“若是这样,必是刺杀,看来是专门冲着殿下来的。 王校尉,咱们过不去对岸,没法搜索敌人, 快去把两门炮架上,用霰弹向对岸草木茂盛处开上几炮,防止刺客潜伏。” 王吉答应一声,麻利地起身去架炮了。 李许咬牙切齿道:“不用看见,也知道是谁派人干的,陛下身边果然也有他们的人。” 又抬头看着李晓明, 叹了口气道:“你现在明白了吧,即便我们不先下手,他们也会找机会对我们下手。” 李晓明默然无语,心想,虽是这个道理,你想刺杀谁我都不拦着,只是别派我去就行。 “皇兄,你是怎么了,呜呜......” 公主和郡主也从马车上下来,看见李许半躺在车辕处,肩头流血,脸色惨白, 公主吓的扑到李许身上大哭起来。 李许睁开,一只手抚了抚公主的头发,苦笑道:“不过是受伤,疼些罢了,没事的 你和郡主快回到车上去,对面的人说不定还没走呢。” 李许虽然口里如此说,但心里却涌起一阵哀戚, 他是带过兵、打过仗的,军中受箭伤的死亡率,他心中是一清二楚。 这箭怕是射到了骨头上,不知自己能否活下来。 公主依旧大哭不止,不肯离去, 虽然她总和这个二皇兄吵架,但李班兄弟实是除皇帝外,仅有的关心她的亲人。 李晓明将公主拉开,安慰道:“公主殿下别太担心,你这样一直哭,他心里也不静, 放心吧,左将军不会有事的,我先来看看伤势何?” 公主哭着让到一边,李晓明蹲下身子,见那弩箭正钉在肩头大臂上, 他向众人道:“幸好只是射中胳膊,若是射在肩窝里,那可就麻烦啦! 上肢伤好的快,应该没事。” 公主一向信任阿发,见他如此说,心中安稳了些,擦了泪在一旁担心地守着。 李晓明又让王祥去取来几块干净的手巾,架上瓦罐,用盐水煮上。 对李许说道:“殿下先忍一会,等会手巾消过毒后,我先把箭给你拔下来。” 众人不知消毒为何意,只知道如此深的外伤,后续死亡率是相当高的, 但见陈将军胸有成竹,想来会些医术, 李许忍疼看了他一眼,有些担心地问道:“你......你行不行呀?” 李晓明拍着胸口道:“殿下放心吧,一定行的,我以前喂猪时,给猪接过骨,想来人的治法也是一样。” 李许听了,脸色更加惨白,但此时身处荒野,哪里有郎中医师? 也只好由他了...... 几块绸布手巾已经用盐水煮开,浓盐水和高温,基本上可以杀死大部分的细菌。 李晓明在小货车里,那个搬家的客户货里,曾经找到过一个医药箱, 里面不但有各种常用药品,还有一本《新编赤脚医生手册》,里面连外科手术怎么做,都有详细说明。 李晓明在昝瑞家里时,也曾研究过,其实红伤的处理并不难,一是止血,二是预防感染。 李晓明看着李许,心想,今天拿你练手了, 对李许拱手道:“左将军殿下,在下得先给你把箭拔下来,您先忍着点疼。” 李许喉咙里‘嗯’了一声,闭着眼,一副生死由命的颓败样。 李晓明清清嗓子,向王祥和沈宁喊道:“两位游徼,按住。” 王祥和沈宁,一人按住李许的一边身子,李晓明嘿嘿一笑,捋了捋袖子,就要下手。 突然,他拍了下脑袋,说道:“忘记洗手了。” 又跑过去,用盐水好好将手洗个干净,权当手术前消毒。 第233章 钉骨疗伤 正要拔箭,正好拓跋义律和王吉放完炮回来,看李晓明想要拔箭, 拓跋义律大声喝止道:“且慢,此箭不可如此拔法。” 李晓明奇道:“这是为何?” 拓跋义律仔细看了看箭枝, 皱着眉头道:“这箭如此短,又如此粗,应该是弩箭,幸亏中间隔着这么宽的嘉陵江。 要不然,能将人射个对穿, 你们有所不知,这刺杀用的箭,箭头大多故意弄成松的, 你若如此一拔,箭头必然脱落,留在骨头上,再想取出,可就难了。” 李晓明佩服之至,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倒是精于刺杀之道, 于是问道,那该怎么办呀! 拓跋义律苦笑道:“唉......没办法,只好请左将军忍着些痛, 咱们先用石头在箭尾上敲几下,使箭头钉的紧了, 再上下左右晃动,把骨头上的洞晃的大些,此时再拔,则万无一失。” 这话一出,李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倒吸了一口凉气, 颤声道:“大单于,一定要如此么?” 众人也听得心惊胆颤,钻骨之痛谁能忍受得了? 这简直如关云长刮骨疗毒一般。 李晓明苦口婆心地劝李许道:“殿下呀,不过是吃些苦而已,总比丢了命强吧? 当年关羽中了毒箭,华佗给他刮骨疗毒时,他还能下棋呢!殿下就且忍着些吧!” 李许长叹一声,默然点头,口里喃喃地道:“你在汉中等着,我必杀你。” 李晓明拿了一团破麻布,说道:“殿下,恕卑职不敬了。” 李许刚想问你要干什么,李晓明已经将一个大麻布团,硬塞进了李许嘴里,塞的是严严实实。 回头向拓跋义律示意道:“动手吧,单于。” 李许口不能言,瞪大了双眼,头上汗如雨下,呼吸急促。 拓跋义律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抛了两下,觉得轻重合适,正要往箭尾上砸去。 李晓明突然大喝一声:“等一下。” 李许险些吓死,众人也都看着李晓明,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出言阻止。 只见他口中喃喃道:“近心端,近心端,天呐,怎么忘了这个......” 说着,跑到后面小车上,取了一截麻绳回来,从李许咯吱窝里穿过去,在肩膀上扎紧。 然后对众人道:“这是用来止血的,大单于,可以动手了。” 拓跋义律早已迫不及待,他可是心狠手毒的人,一石头狠狠砸下去, 只听李许喉咙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闷哼,脸色青灰,两条腿乱蹬,旁边两人几乎要按不住。 李晓明说道:“大单于快些。” 拓跋义律又咬牙来了一下子,李许又是一声惨哼,两腿蹬了一阵,没动静了。 众人大惊,以为李许死了。 王吉探了探鼻息,急忙道:“不用担心,只是疼昏了过去。” 李晓明喜道:“那正好,应该钉的够紧了,我来拔箭,” 于是按照拓跋义律所教之法,左右上下晃动一番, 虽是肩上扎着止血带,但伤口仍然向外飙血,十分可怖。 待晃的松了,李晓明狠心一拔,弩箭终于带着箭头被拔了出来,鲜血汩汩而流。 李许喉咙里又是一声惨吼,又被疼醒了过来。 拓跋义律接过弩箭,皱着眉头叫了声,“不好。” 李晓明心中一惊,问道:“怎么了,箭上有毒么?” “虽不是毒,但也差不多,你闻闻这黑漆漆的东西是什么?” 李晓明接过弩箭,放到鼻子上闻了闻,一股骚臭味直冲天灵盖。 “金汁?这箭在粪水里浸泡过?” 拓跋义律叹道:“唉,只有你们南人会干这种事,我们草原上的人,从不为此下作之事。 为今之计,要用嘴把里面的粪便、脏血吸出来,要不然只怕......” 李许闻言,脸色灰败的不像个人样。 “我来吸血,呜呜......李许,你不能死,呜呜......” 只见公主哭着挤到前面,要给李许吸脏血, 李许看见妹子哭的像个泪人,眼里也流下泪来。 李晓明让公主用盐水漱了口,公主趴在李许胳膊上吸了五六口,直到流出的血都是鲜血才停住。 李晓明担心吸不干净,他深知外科医生必须心狠手辣, 于是又用盐水泡过的绸布缠在手指上,探进李许的伤口之中,死命的钻了几钻, 那李许疼的死去活来,左右挣扎, 李晓明将手指抽出,看那布上,果然有些黑渍、铁锈, 又换过净布,缠在手指上,又钻得几钻,直到布上干干净净为止。 因这伤口洞颇深,为防止假性愈合,他又用盐水煮过的布,在伤洞里下上捻子, 这样伤口愈合会先长里面的肉,后长外口,不至于外面封住口了,里面却形成脓腔。 最后用绸布将伤处包扎结实,取下止血带,这台外科手术才宣告结束。 李晓明又取出神药阿莫西林,倒了少许药粉化开,让李许喝下,预防感染。 李许早已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王吉王祥将他架到马车上,躺着休息。 众人经此一事,也不再前进了,就地生火做饭, 将两辆马车和装着盐包的小车,围成个半圆作为掩护,以防刺客再次偷袭。 吃罢饭,李晓明和拓跋义律来到李许的马车里,商量对策。 李许经过科学的包扎,又休息了这么一大会,此刻进了些饭食,脸色好多了。 见二人进来,先向二人拱手道谢,说道:“今日我李许受难,多谢二位救治了。” 拓跋义律笑道:“我倒没出什么力,都是陈将军之功。” 李许心道,你出力还少?两石头差点把我凿死。 又向李晓明道:“先前听明熙说,你治好了陛下的头疮,我还以为那妮子胡说的。 不想陈将军竟真是个手段高明的医师,李许佩服。” 李晓明一时兴起,吹起牛皮道:“不过是胳膊中箭而已,这算得了什么? 就算是胳膊砍掉了,我也能给殿下接上。” 李许听着这话,心中一阵膈应,良久无语。 李晓明问道:“眼下还没出国门呢,殿下就受此重伤,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李许还没开口, 拓跋义律接口道:“此次我兄妹回国,本不该劳殿下大驾护送, 如今又连累殿下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害,我心中实过意不去。 不如这样吧,前面五丁关不是殿下的亲信守城么? 殿下就留在五丁关安心养伤即可,由陈将军护送我兄妹回去,也就是了。” 第234章 速射之法 李许连忙道:“大单于不必挂心, 我这伤只是刚开始有些疼痛,其实并无大碍,在马车里躺躺也就好了。 单于是我大成贵客,以后咱们两家还要联盟破赵,永结秦晋之好, 我受陛下和太子重托,护送单于贤兄妹回国,岂能半途而废? 不妨事的,我能撑得住。” 拓跋义律见李许如此说话,又苦劝道:“殿下如此厚待,我兄妹二人心中实是感激, 但殿下也该想想,此次刺杀事件,怕是你们成国皇子之中,有人已按耐不住,想要向太子和左将军发难, 如果殿下一意孤行,仍要为我兄妹回国这种小心费心, 倘若您一走,国中生变,太子殿下怕是孤掌难鸣呀! 以在下愚见,您还是留在成国为好,不可误了大事。” 李晓明一会看看,为了成国忧心忡忡的拓跋义律, 一会看看,身负重伤还要护送朋友,义薄云天的李许, 心想,不知这两个杠精谁能说服谁? 李许听了拓跋义律的劝告,笑道:“我岂不知国内有些危机? 只不过我心中早有对策,这些个跳梁小丑们的覆灭,只在我李许的翻手之间,就不劳大单于费心了, 等到了五丁关,咱们歇上一日再走,我身上的伤没有大碍,你们放心吧!” “哎呀......殿下,您这是何苦......” “大单于不必再言,我李许誓要将您平安送回鲜卑,除死方休。” 拓跋义律懵然地盯着他,长吁了口气,只好拱手说道:“既然如此......嗯......多谢殿下了。” 下了马车,拓跋义律一肚子气, 心想,有此人跟着,我要想收服这个陈祖发,恐怕还要花些心思...... 唉,刺客也是废物,怎地就不能一弩射死这个头铁的王八蛋? 李晓明心中也在想事,这李许明明知道刺杀他的人必是李霸, 李霸能干出这种事,显然已经十分危险,很有可能会干出威胁太子皇位之事, 怎地他还如此淡定,还说已有对策,你如今人在途中,又身上有伤,还能有个屁的对策? 难道他要...... 吗的,这回要去你自己去,老子是打死也不去。 为防备再次遭袭,李晓明让众人砍伐树,削成木板,做了十几面简易的盾牌。 又突发奇想,将最小的,三公分半口径的小炮搬上马车, 炮口从马车窗口露出,瞄着对岸,随时准备开炮。 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众人继续出发上路。 因李许中箭,公主受了惊吓,十分担心李许, 中午也没吃饭,一直闷闷不乐,故事也不想听了,连猴子也不玩了, 郡主将她搂在怀里,坐在马车上一下午没下车, 李晓明习惯了公主天天傻开心,不老实的模样, 突然见她不快乐了,心里也着实郁闷,不住地拿话来安慰她。 到了晚上,众人又找了个高岗露营,待一切收拾完毕,大家坐在一起吃饭, 李许怕乱了军心,也强撑着下了马车,与众人在一起吃饭谈笑, 正在说话,李许问道:“怎么不见公主和郡主?” 李晓明说道:“公主受了惊吓,半天都不欢快,我给她们盛了送去吧!” 李晓明端了一罐子肉粥,去到她们牛皮帐外, 突发奇想,拿着小棍敲着罐子,喊道:“阿律律,阿律律,郡主......公主......吃饭喽~~” 义丽郡主从帐篷里出来,说道:“别喊啦,明熙正哭着哩!” “怎地又哭起来了?” 李晓明走进帐篷,见公主正侧身躺在鹿皮毯子上抹泪, 他劝公主道:“公主殿下,别难受啦!左将军好好的,正在外面和众人一起喝粥说笑呢! 若不信时,出来看看。” 公主呜咽道:“阿发,我肚子疼。” “好好的,怎会肚子疼呢?冒肚不冒肚?” 李晓明仔细一看,见公主小脸有些发黄,摸摸额头,也不见发烧。 问问,也不怎么冒肚。 正奇怪呢,郡主跑过来,趴在李晓明耳朵上, 小声地说道:“明熙想是来月水呢,所以肚子疼。” “害,我以为是怎么了,多大点事嘛!” 李晓明听说是痛经,放下心来, 这个他有经验,大咧咧地道:“喝开水。” 将手中的粥饭交给郡主,又去安抚了公主, 于是回去拿个空罐子,去嘉陵江里舀了一罐子清水,回来烧开了,又给公主送去,殷殷叮嘱要多喝开水。 回牛皮帐篷里又看了看李许,李许因失血不少,神倦体虚已经睡下了。 李晓明又拿了弓箭,去到谷底练弓箭,先用拇指射法,练了二、三十次大拉满射。 出了一身汗,又开始捏着鼻子,练那枯燥的拇指夹箭法, 经过这么几天练习,似乎也有一些进展了,每十次总有一两次能完成这个动作。 李晓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全套的技术要想练成,只怕最起码得个一、二年。” “你若一、二年能练成,那也算个人才了。” 李晓明回头一看,只见拓跋义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连忙拱手道:“大单于,您来啦!” “嗯,你练的怎么样了?” 李晓明赧颜道:“我于武道实是天分不大,练了这几天,总体来说进展不大。” “不过,” 他又接着道:“想来这射箭也只是门技术而已,即便没有天分,我只管天长日义的练下去,也必有熟能生巧之日。” 拓跋义律笑道:“嗯,你说的是呀! 其实我们拓跋氏,真正能够掌握这种绝技的人,也不过就是那几位常年带兵的将领, 普通人难以练成的原因主要有这几点, 一是这门神技几乎全靠动作熟练连贯到极致,需要天天枯燥的练习,意志力稍弱之人,往往难以坚持。 二是即便练成此技,若不能经常在战场实战历练,日后稍有松懈,又会退步。 而且,即便有毅力能坚持个二、三年的练习,最终练成了绝技,还需有过人的臂力才行, 只因这三指速射之法,为求速度,半弓就要发箭, 若用寻常软弓,决比不上拇指射法的威力和射程,根本破不了甲,所以我才用这铁胎大弓。” 李晓明听了拓跋义律这番话,不禁心中凉冰冰, 他心想,能练成都是奢望,臂力这东西,七分靠娘胎,三分靠锻炼, 我便是练一辈子臂力,只怕也拉不开拓跋义律的巨弓,练了不也白练吗? 第235章 恶疾缠身 拓跋义律看他面露失望之色,又笑道:“此技十分难成, 我看你天天坚持练习,担心你耗费了许多时间和心血,若是最终结果与之前的想像不同,岂不是大失所望?” 李晓明正在泄气,突然想到了个解决臂力不够的办法, 据说现代复合弓通过滑轮组的功效,比传统弓省力不少, 一般的成年男子通过练习,顶天也不过开五十磅左右的传统弓, 可若是换成复合弓,却可以轻松拉开七、八十磅甚至上百磅的强弓, 我日后做个复合弓,不就完美解决了吗? 想到这里,又开心起来,向拓跋义律笑道:“承蒙大单于错爱,传授我射日绝技,大丈夫行事,岂能半途而废? 即便其中有些困难,我也必要加倍努力,非练成不可。” 拓跋义律本意是,想拿话试试此人心志毅力,若是一听有许多困难,就想打退堂鼓, 那以后也就没必要花心思教他了,必竟当师傅教徒弟,也是极耗费心神的。 此时听他言语中丝毫不畏困难,又有感恩之意,心中满意,暗道自己妹子还是有些许眼力的。 面前此人会带兵打仗,有神器在手,又精于经商算术之道,甚至连医术也十分在行, 若是再练成一身骑射之术,岂不成了个全才? 以后我纵横天下,有此人助力,实是事半功倍。 想到此处,面带笑容地走过来,对李晓明说道:“我刚才所说困难之处,或许也有些夸大, 你身材也算是高大,日后用硬弓习练,未必不能克服速射威力小的短板。 你既然有心想练好此技,那我就把全套的东西教给你, 到鲜卑也需些时日,这期间虽不至于就能练成,但足够你记下要领,日后自己琢磨苦练了。” 李晓明闻言大喜,又向拓跋义律深深一揖, 拓跋义律又将这速射之法,各个动作步骤,详细分解教了李晓明一遍, 与先前那晚粗粗一讲不同,这回讲的非常细致, 原来每个步骤都有小技巧,看似行云流水的动作,竟是许多巧妙细微的技术组成, 比如说简简单单的拇指虎口夹箭之术,并非生硬的简单一夹, 夹时还需要往下探些,轻轻一捻一捋,便又大大提高夹箭的成功率, 挂弦之时,需抖上一抖,箭尾便能快速精准地挂上弓弦, 若要威力再大上一些,撒放时,持弓的左手还要快速往前一顶。 类似于这些小技巧,还有很多很多, 师傅若是故意不说,单凭自己去悟,只怕一年能练成的,要拖到十年。 这晚练箭,拓跋义律全程在一旁指导, 李晓明又照着拓跋义律教的新技术,整整练了两个时辰,竟能完整地射出一箭了,不禁心中大喜。 看看李晓明大汗湿身,拓跋义律笑道:“今晚学的东西有些多,练箭又是个辛苦活,不能操之过急, 今天先到这里吧!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再练。” 李晓明又谢过大单于,在嘉陵江边洗了把脸,和拓跋义律一起回帐篷。 临近帐篷之时,拓跋义律双眼之中闪闪发光, 盯住李晓明说道:“这骑射之法,又与步射之法不同,等到了草原,我再教你骑射的绝技和枪术 若你能学会,给你一匹好马,配上一套全盔长枪,你手持弓箭可驰骋于大漠草原, 虽敌兵有千万人,你只单人匹马亦可来去自如,毫无阻滞。” “好好好,单于授艺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以后必有报答之时。” 李晓明不禁心潮澎湃,因之前见过他的武艺,若真有精良盔甲护体,只怕真能如赵子龙、吕布一样。 拓跋义律轻轻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道:“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咱们一路走来的交情,经历过事的,就如一家人一般。” 说罢,掀开帘子进了牛皮帐篷。 李晓明十分感激,心想,大单于对我厚道,他妹子又真心对我, 真到了草原,看看有什么能帮到他的,好歹要报答报答他。 晋国皇帝封义丽为常山郡主,可现在封地被羯人夺了,郡主的身份现在有名无实,她深以为憾, 不知道能不能想出办法?把常山郡再给郡主夺回来。 李晓明心里琢磨着,进入了梦乡, 祸事总是出在天不亮的时候, 凌晨时分,众人睡的正香,只听帐篷外面义丽郡主着急地大喊道:“左将军殿下、阿发...... 你们快来看看明熙,左将军殿下......阿发......” 李许因身上有伤,血虚体亏,睡的很浅, 听见公主似乎出事了,心中惶急,强忍着伤口疼痛,从铺上爬起来。 将流着口水做美梦的李晓明拍醒, 李晓明听见公主出事了,吓得头皮发麻,公主是他一时猪油蒙了心,藏在马车里的, 要是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 连忙披衣起床,拖拉着鞋履,跟着李许急急忙忙地去看公主,拓跋义律也跟在后面。 到得二女帐篷里,只见公主脸色蜡黄,在榻上蜷缩着身子,口里哼哼唧唧地呻吟着, 李许奔过去问道:“明熙,你这是怎么啦!” 公主哼哼唧唧地呜咽道:“皇兄,我肚子疼。” “好端端的,怎会肚子疼呢,是吃坏了么?” 李晓明也急道:“没喝开水么?” 义丽郡主也吓到了,慌道:“喝了开水呀,我一晚上喂她喝了一罐子呢!” 李晓明奇道:“月水疼,不都是喝开水么?怎么喝了这么多,还疼?” 郡主又道:“昨天中午因左将军受伤,她都没怎么吃饭,晚上就肚子疼了,也没吃饭,应该不是吃坏肚子了。” 李许将手放在公主额头上一摸,吃惊道:“怎地还发烧了?” 拓跋义律走上前看看公主的脸色,又看看公主手捂的部位,皱着眉头,小声向李许道:“殿下,可别是......” 李许看了看拓跋义律,又看了看公主,脸色瞬间惨白, 惊慌失措地说道:“不会的,不会的。” 李晓明一头雾水地问道:“你们说什么呢?到底是什么毛病?” 拓跋义律说话一向爽快干脆,此刻却吞吞吐吐起来,说道:“我也只是猜测...... 以前见过,我本来是兄弟两个,老二就是......” 明熙公主平时刁蛮任性起来,李晓明颇有几分厌烦她,觉得她远不如义丽郡主好。 但此刻看她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哭,不知怎地,心里却是无比的焦急。 他看大单于说话似乎有所顾忌,便拉住他到帐篷外面, 追问道:“大单于,此处无人,你告诉我,公主是怎么了?” 拓跋义律皱着眉头,眼神里划过一丝悲伤之色, 第236章 公主绝症 李晓明追问拓跋义律,公主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拓跋义律一双虎目里,划过一丝悲伤, 对李晓明缓缓说道:“我弟弟当年才十一、二岁,也是如公主这般症状,突然之间腹痛如刀绞, 记得我父亲在大雪之夜,骑快马到中山郡, 为他请了当地最有名气的医师看了,说是“肠痈”,又叫“绞肠痧”, 我兄弟一连喝了三、四天,那名医开的汤药,最终还是活活疼死了。” 李晓明听了拓跋义律的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肠痈”、“绞肠痧”,在古代可是绝症,古人得了此病,几乎是摸见了鬼门关。 这种病在现代是有个名字的。 他急忙快步走进牛皮帐篷,对李许拱手道:“左将军殿下,我想为公主看看病症, 但需要触摸公主腹部,如今治病要紧,请殿下恕我无礼,允许我动手检查。” 李许站起来,拍腿道:“哪里还顾得了这个? 公主是你的朋友,没人怪你,你快给她看看吧!” “公主,阿发来给你看病了,你躺平些。” 公主扭曲着小黄脸,忍着疼,慢慢挪动,放平了身体, 小声说道:“阿发,我是不是快死了?你赶紧把我弄回去,我还要见父皇一面呢!” 李晓明强颜道:“别胡说了,咱们还要和郡主一块,去她家后面湖里,捉横公鱼呢! 怎能让你现在就死?” 说着,解开了公主外面的厚衣,露出里面单薄的深衣, “公主殿下,你放松,不要绷紧肚子。” 一边说着,一边并起中指实指无名指,在公主肚脐右下方的两寸处,慢慢往下按压,待按到一定程度,突然松手, “啊呀,好疼呀! 呜呜......我生病了你还欺负我,滚......” 公主疼的大叫,发起脾气来,又慢慢地侧着身子哼唧。 李晓明心中洼凉洼凉的,实锤了,是阑尾炎...... 这个病在现代,只是台两千块钱的小手术, 李晓明肚子上现在还有个疤,当时就是花了两千块钱做的, 结果医生不道德,喝了酒做的手术,大概率是没切赶净,落了个残株炎的后遗症, 尽管没有阑尾了,但偶尔还是疼。 但是在古代,阑尾炎那可是妥妥的绝症。 医圣张仲景的《金匮要略》未出世前,阑尾炎几乎可以说是无药可治,只能听天由命, 大部分的古代阑尾炎患者,诂计最终命运就是惨死。 张仲景的《金匮要略》写成后,后世才有了对症之药,得了病总算可以尽些人事了, 但中药的特点是起效慢, 而急性阑尾炎患者,往往等不到中药汤子起作用,就死于肠粘连、腹膜炎、毒血症等并发症了。 所以,中医治疗像阑尾炎这样的内科急症,几千年来,只是聊胜于无。 李许看他脸色不对,握住他的手,急问道:“是什么病症?要不要紧?” 李晓明将李许拉到帐篷外,愁苦地说道:“就是肠痈,又名绞肠痧。” 李许听了,手都抖起来了,流泪跺脚道:“我这妹子,怎地如此命苦耶!” 少顷,他又回过味来,红眼瞪着李晓明, 怒道:“你这下死定了,若不是你非要带着公主,公主又怎会染上这种绝症。” 李晓明心想,哪是我非要带着公主呀? 我先前还救了公主呢,你怎么不提? 不过看到公主这个情形,他此刻也满心悲戚,无心开口分辩。 拓跋义律踱步过来,劝李许道:“殿下且不要心急, 此处距离武丁关不远,先派人火速赶往武丁关,让他们为公主延请名医,将药备齐, 等咱们一到,就让公主用药,这个病治好的,也大有人在,公主殿下吉人天相,想必不会有大碍。” 李许拍了拍脑门,说道:“亏得大单于提醒,我都急糊涂了。” 让李晓明唤来王吉,来不及写信,就拿了李许的印,带着几名弓箭手,急行一步,前往武丁关安排。 拓跋义律又对李晓明道:“我看你给左将军殿下治伤时,颇懂医术,你没有办法给公主治病么?” 李许也突然想起这事,蹿过来握住李晓明的手, 强笑着说道:“祖发,太子和我都待你不薄,公主又常和你一块玩,你可是一定要想想办法的。” 李晓明心想,做手术是不可能的, 但我有阿莫西林,这算得上是强效抗生素, 若是与中药汤搭配着吃,或可将这次的炎症强压下去。 只不过阑尾炎若是不做手术,早晚还会复发,一次比一次严重,早晚能要了人的命, 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看着李许焦灼的眼神, 他又想,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凭着和公主的交情,便是把阿莫西林全部用完,我也甘心情愿。 于是向李许拱手说道:“殿下请放心,我有海外得来的仙药, 上次陛下的头疮迸发,便是服用此药痊愈的,公主的病症或许也可一试。” 李许大喜道:“既然如此,快让公主服下吧!” 李晓明点点头,抠出一粒阿莫西林,倒出一半的粉末在温水里,让公主服下。 又对李许道:“咱们现在就出发吧,用我的仙药,配上药汤,双管齐下,这样治好的几率大些。” “快走,快走。” 于是,众人迅速收拾东西,一路向武丁关急行而去。 一直从天不亮走到午后,哪里还有心吃饭、歇脚? 公主在马车里躺着,义丽郡主像照顾女儿一样细心服侍, 李许也不顾自己的伤痛,屡屡下车,到后面查看公主情况。 路不好走,马车只要一颠簸、震荡,公主就呻吟喊疼。 李晓明心中十分不忍,去山坡下面薅了许多荒草,将公主身子下面,垫的高高的,这才好些。 正急行间,突然见前面来了一队人马,李晓明担心是刺客,急令王祥、沈宁戒备, 待得那队人马近前,一名身材短粗,二十多岁的劲装青年走到前面, 拱手喊道:“前面是左将军皇兄么?” 李许掀开车帘一看,顿时大喜,叫了声:“李轩贤弟,正是为兄。” 说着,从车里走下来, 对李晓明和拓跋义律道:“此人是我族弟,明威将军李轩,自小与我亲厚,如今奉命镇守武丁关。” 李晓明心想,一路走来,无论是郡守、偏将、主将,都是姓李的?就没见过一个外姓, 如此用人,等于断了外姓的上进之路,一旦有事,谁肯真心为国家出力? 第237章 六经辨证 那明威将军李轩走上前来,拉住李许的手, 十分亲近地说道:“我一听说皇兄遇刺,公主患病,便急急忙忙地赶来接你们了, 皇兄伤势如何?公主病情怎样?” “唉......” 李许叹了口气,向李轩说道:“此行出师不利,我被射了一箭,伤倒不碍事, 只是公主的病来的急,耽误不得,需得赶紧去你那里找医师开药。” 李轩道:“你们派去的那名叫王吉的校尉,路过武丁关南边的汉寿县时,已顺路请了当地的名医, 此刻已在城中等候,公主一到,便能用药了。” 听了李轩的话,李许和李晓明都在心里暗赞,王吉果然是个伶俐会办事的人。 于是,明威将军李轩在前面带着路,一行人又走了个把时辰,过了汉寿县,进了武丁关。 李轩早已安排好房间,几人簇拥着,李晓明将病殃殃的公主背到榻上, “将军,你们到啦? 我在前面县里,请的张老医师来了。”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司盐校尉王吉领着一名老汉进来。 李晓明往王吉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夸奖道:“你小子真够麻利的,回头再奖励你。” 王吉趴在李晓明耳朵上,漏风跑气地说道:“这算什么? 若是下回将军得了重病,我还能比今日再麻利些呢!” 李晓明骂道:“滚你的去吧。” 这时,只见那张老医师缓缓走上前来, 李晓明看他长相,只见他年纪约有五、六十岁,体态偏瘦,鹤骨霜髯?,留着一乍长的花白胡须, 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素青袍,头上包着块麻黄布,背上栓着个装药酒的葫芦,手上提着个不大不小的药匣子。 来到公主榻前,先弓着身子盯着公主的脸细细查看一番, 又左左右右地看, 又前前后后地看, 似乎嫌离的远,看不真切,又走近些,盯着公主的脸看了有一盏茶的功夫。 李晓明和李许对视一眼,均在心里无奈叹气:这可真是,急惊风碰上了慢郎中。 但人家是远近闻名的医师,常有汉中的富户生病,来请这位前去医治, 他如此磨磨唧唧地看病,想是有些门道,也不敢催促他。 老医师观察良久,才回过头来,环视众人一周, 斩钉截铁地道:“病人脸色发黄。” “这不废话吗?” 众人一阵无语,均心想:“你前后左右的看了这么久,就看出了这个?” 李许皱着眉头,催促道:“她既是病人,脸色又怎会好到哪去? 请老师赶紧诊病开药,解病人危难,才是正事。” 说到中医,李晓明幼时也崇拜偶像,曾经十分迷恋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曾说过: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或无意的骗子。 他便也顺带着不相信中医,直到偶尔有一次,他无意中在同学家里,见到了一本《梁实秋文集》, 当年鲁迅先生曾骂梁实秋为“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李晓明心想,鲁迅先生骂过的人,能有什么人品? 又能写出什么好文章来? 于是便带着批判性的眼光看了一遍, 岂料,一看便被深深吸引,简直不能释手, 一口气看完,这才发现,原来鲁迅先生,也是个有意或无意的骗子, 于是从那时起,又有些相信中医了。 但是之前冒充陈祖发,打肿脸去涪陵履职上任时, 遇上了那个连“痄腮”和脸肿都分不清的,姓葛的庸医,心里又不相信中医了。 今天见眼前之人的作派,说不定又是个骗子, 心想,他若是胡言乱语,那就当众拆穿他,把他赶走,不治也比乱治强。 那老医师看出众人急迫怀疑之意,并不着恼, 和颜悦色地说道:“诸位不必心急,病人昨天发病,到今天为止,也只不过脸色发黄而已,显然并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治病救人,首要确诊,才能用药,宁可不治,也不能误诊也。” 李许叹气道:“唉呀,老师,您倒是看出来了什么?” 老医师卷了卷水袖,笑道:“望、闻、问、切,目前只得一个‘望’字,岂能确诊病症?” 李晓明见他如此磨叽,只顾左右而谈,一句正经话没有,不禁心头火起,正欲发飙赶他滚蛋。 “不过......” 老医师又不慌不忙地道:“腹痛必与肠胃有关,而肠胃之疾无非两种原因所致, 一者:为湿热瘀滞,饮食不调所致, 二者:为惊恐忧思,邪火入侵所致。” 李晓明听他所说,似乎又有些门道,只是这老家伙说个话慢条斯理,实在急人, 正欲催促,只听老医师又摇头晃脑地道:“据医圣所创之,六经辩证之法来看, 若是湿热瘀滞,饮食不调所致之病,必然面色发黄,眼窝发青, 若是惊恐忧思,邪火入侵所致之病,则由于伤肝的缘故,定是面色发黄,眼窝发黑。” 众人听了老医师的话,都探过头去,看公主脸色, 李许也仔细看了看,苦笑道:“老师,我妹子脸色发黄,眼窝却是乌青, 这有黑又有青,却是怎么个说法呢?” 老医师呵呵一笑,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说道:“这还用问? 既然眼窝处有黑又有青,那必是饮食不调和惊恐忧思,两种病因兼而有之。” 李许回忆了片刻,拍手喜道:“老师说的极对,我妹子因见我受了伤,吓的大哭了一场, 连带着中午和晚上都吃不下饭,可不就是惊恐忧思、饮食不调么?” 想到了这里,又心疼地抚了抚公主的头发。 李晓明有些心虚,我和郡主拧她的脸了,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见老头像是有些功力,急忙拱手作揖道:“既是已知病因,还请老先生继续诊治。” 老医师见众人信服,不禁志得意满,又问清公主是如何个疼法?疼的位置在哪里。 公主勉强打起精神,回答完问题,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老头又开始为公主诊脉, 诊了良久,口里说道:“脉相宽缓、有力,倒是个活泼、爱寻开心的丫头。” 又诊了良久,却又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果然是这个难治的恶疾。” 众人听他如此说话,都揪心起来。 老医师收了手,将公手的小手放回芦花被中,向众人说道:“这可是个治不好的病呀!” 李晓明初时看他说的头头是道,还忍不住想夸他两句, 此时见他一番作妖之后,却又说是个不治之症,心想,这老头八成是在耍人。 于是上前一步,一把攥住老头的领口, 威胁道:“老头,你磨磨叽叽了这么久,最后却是这么说,分明是戏耍我们, 若不讲出个道道来,今日非打你一顿不可。” (最近过的不顺心,状态极差,可能这几章有些不好,很担心我那仅有的几个粉丝,骂上一句不看了。我会努力调整状态的……) 第238章 三复而亡 老医师看起病来拖拖拉拉,看完了又说公主之病治不好, 被急眼了的李晓明,攥住了衣领威胁, 他却仍然不紧不慢地,指着李晓明说道:“你面色苍白,毫无红黄之色, 且口中之气,腥味颇重,呼吸之中又有嘶啰之音,必有内伤在心肺, 等会我也给你开副药喝喝,你的病倒是能除根。” 李晓明听了这话,十分惊讶,不得不松了手,轻轻地捶了捶胸口, 被石兴打伤之处,确实一直仍是有些隐隐作疼。 老医师又向众人缓缓说道:“这丫头因受了惊吓,又饿了两顿,邪火入侵,小肠一端生了个恶疮。 此病症不是不能治,而是治不除根,即便这回治好,必有再犯之时,终归活不大年纪。” 李晓明听了这话,终于确信这老头除了性子慢些,绝非庸医,只好黯然地放开了手。 李许闻言十分震惊,握住老医的手,悲伤道:“我妹子青春芳华,不该短命夭折,求老师想个法子救上一救。” “唉......” 老医师叹了口气,复又坐下,表情也颇为无奈, 向李许说道:“老朽也是实话实说,若换了其他医师,只告诉你说能治好,然后开药走人, 病人吃了药,或可救得了一时,然而迟早又会复发,到那时与他何干? 我实话实说,不过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准备, 就算此次治好了,病人以后也需要注意防范,爱护身体, 怎能因老朽说了实话,就见怪老朽的?” 李晓明急忙向老头作揖道歉, 老医师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也不忙着治病开药, 却又不急不慌地,与众人唠起家常来, 只见他笑道:“呵呵,我们行医的人,常见你们这样的急性子。 记得十年前,我还在河北行医时,雁门关那里的鲜卑贤王的王子,也得了此症, 我救人心切,冒着大雪连夜去到病人府上,当时用的方子,还是我师祖留下的原方, 原方虽是对症安全,然而终究药力太慢,且病人已经庸医误诊,耽误了时间, 王子服了几天药,药力还未生效,他便一命呜呼, 不想,那鲜卑的贤王,竟因此迁怒于我,说是我将他儿子治死的,要杀死我,得亏我当时年轻些, 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只披着衾衣,连夜冒雪逃命,险些冻死在路上哩!” “哼哼哼......,好哇, 原来是你这老头,当年你光着屁股跑的倒是快,我们追了你一夜,都没追上你。” 众人回头看去,却是拓跋义律在一边冷笑。 老头听了这话,惊的坐了起来,问道:“阁下是何人?” 拓跋义律冷冷地道:“那被你治死的小王子,便是在下的兄弟。” 老医师听了这话,慌不迭地提起了药匣子,就想挤出屋子逃走。 被拓跋义律一把拽住,威胁道:“你当初治死我兄弟,还没让你偿命, 如今又不想好好治病,若是今日你再治不好,我将你一刀两断,扔到山沟里喂狼去。” 老医师吓得胡子一抖一抖地道:“哎呀,好汉,谁说我不想好好治病了? 只因我一路上遇见的,都是你们这种人,一旦病人情况不好,就将怒气全怪到医师头上。 故此需要事先言明,药医不死病,我只全力以赴,但万一治不好时,可不能怨我。” 拓跋义律回头看向李许, 只见李许拱手诚恳道:“名医只管全力救治,就算是......就算是情形不好,也绝不怪你。” 拓跋义律将手放开,笑道:“治得好时,我兄弟的仇,也不与你计较了。” 老医师擦了额头上的汗,一边打开药匣子取药, 一边嘟囔道:“这些年我治了不少这个病,药方子改动了些, 这药力呀!比以前快上许多,还是治好的居多, 这丫头正是年轻耐受的时候,想来无碍。” 李晓明好奇地问道:“您刚才说的,药方是传自师祖之手,你师祖是哪位?” 老头犹豫了一会,赧颜道:“唉,我得师祖传授医术,原想能扬名立万, 年轻时心高气傲,专给各国王公贵族治病, 岂料,不但没闯出名堂,反惹下了许多仇家,只得在此山沟小县避祸, 唉!师祖之名,不提也罢。” 李晓明好奇心勾起,追问道:“哎呀,你说说嘛, 若是此次治好了病,你们这一脉的美名,我们大家也能口口相传。” 老头停了停手里的活计,又看了看众人, 咬牙道:“我姓朱名留,是张仲景老圣人的徒孙,名医杜操的徒弟。” 说完,一张老脸通红通红的。 众人听后皆是又惊又喜, 张仲景可是与传说中的华佗齐名的人物,可以说是中医的奠基人。 老头既然是他的徒孙,想必公主的病有治好的希望了。 老医师慢吞吞地抓齐了药,说道:“这便是我祖师传下来的,专治肠痈的牡丹大黄汤的方子。” 又取下背上的葫芦,说道:“再将我自创的药酒烧热,配上药汤, 每日晚上睡觉前空着肚子,趁烫嘴时大口喝下,发一身汗再睡觉。 如此用法,药效可直达病灶,估计三天就能减轻些,五天说不定就好了。” 李晓明心想,你药效再快,也没有我的阿莫西林药效快,药酒是绝不能喝了。 老医师给公主开了五天的药, 又给李晓明开了治内伤的药,顺带着也给李许开了去腐生肌的药, 仔细交待了熬煮服用之法,便慢吞吞地,提着药匣子站了起来。 李许众人都拱手拜谢, 拜完,却不见老医师离去,他只站在榻前嘿嘿地干笑。 “哎呀,倒把这个忘记了。” 李许会意,取了个一两左右的银锭子递给老医师。 “唉呀,使不得,绝计要不了这么多。” 老头见给的太多,怕以后治不好时再被讹上,连忙推辞,不敢接手。 李许笑道:“老师不是说以后还有复发之时么? 到时候还少不得来麻烦你,这些诊金,就当一并付过了。” 老头这才勉强收下银子,临走时,又回头说道:“若再复发,还可找我, 可若有第三次,我就没办法了,所以尽量让病人保养好身子,尽量别复发的好。” 说完,想了想, 嘴里又嘟囔道:“说不定,到时候,我又有办法了……” 老头慢吞吞地踱着步子,施施然地离去了 第239章 忧心难断 李许和众人看着公主,想着医师说的话,都在心中叹气, 这样花一般的女孩,大概率要提前枯萎了。 公主强忍着疼痛,嗫嚅道:“我也没那么快就死的,这次若是治好,以后再不吃生水凉物了。” 李晓明自告奋勇地,把公主的药拿到手里,把煎药的差事揽了下来,好趁便把老头的药酒倒掉。 老医师走后,李许身上有伤,精神不支,也回房休息去了, 众人也都跟着出去,回各自房间收拾床铺,洗衣休息。 李晓明见义丽郡主两眼发红,显是昨夜因照顾公主,没有睡好。 于是握住郡主的柔夷,温柔说道:“辛苦你照顾公主了,快回房去睡一会吧,我在这里侍候她一会。” “好,那我先回房了。” 李晓明送她走出房门, 郡主又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神躲躲闪闪的, 有些紧张地低声说道:“公主是个女孩子,又生着病, 你可不要和她乱闹,让人看见了,对公主名誉不好。” 李晓明听了这话,虽觉有些尴尬,但心里又有些许甜意,义丽郡主看我关心公主,有些吃醋呢! 于是上前表明心迹说道:“公主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她时常送我礼物, 我只当她是好妹子、好朋友,断没有其它心思的。” 郡主嘴里哼了一声,说了句:“我才不管你有什么歪心思呢!” 转身离去时却在偷笑。 李晓明坐在榻上,将朱留老医师留下药分成五份,取了一份放到瓦罐里,准备拿去熬煮。 公主突然又呻吟了起来, 李晓明见她额头上出了些汗,于是就拿手巾给她擦擦,问道:“还疼的厉害么?” 公主虚弱地说:“一阵阵的疼,就像是要生孩子了一样。” 一句话把李晓明逗乐了, “哈哈哈,没嫁人的女孩子,可不要瞎说,弄的好像你生过一样。” 公主就像个活宝,阑尾炎这么个疼法,她还在满口胡说八道。 公主咧着小嘴,肚子疼的直吸气, 又说道:“我虽没生过,但我娘生过我,是她告诉我的,她生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疼法。” “阿发,我想我娘了......” 李晓明心想,人生病的时候,大约都会想起妈妈吧! 人在幼年时,生了病有妈妈照顾, 人在青年时,生了病还是有妈妈照顾, 可是迟早有一天,你生了病,再也没有妈妈照顾...... 即便再有其他人照顾,只怕也不会是那种踏实的感觉了。 李晓明突然想起自己的父母,不知道突然找不见了儿子,他们该有多伤心绝望? 受不了,他不自禁地甩甩脑袋,把这令人窒息的念头甩出脑袋。 转头看了看公主,只见公主小肩膀耸动,正在抽泣, 李晓明又坐近些,抚着她的肩头,安慰道:“别难过了,刚才朱医师已经给你开过药了, 你吃了我的仙药,再喝几天药汤也就好了,到时候咱们一路上又能看风景,又能讲故事。” 公主捂着眼,咽噎道:“阿发,我生病了,没人陪我,义丽还不想让你跟我玩。” 李晓明惊奇道:“哪有的事? 昨天人家不是照顾你了一夜?不能这么说郡主的。” 公主突然哭着坐了起来, 李晓明一怔,问道:“你怎么啦?肚子又疼的厉害了么?” 公主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李晓明的脖子, 李晓明不禁手脚无措起来, 公主抽泣道:“阿发,我害怕剩下我一个人,我害怕父亲死掉。” 李晓明听了这话,心里很难过, 是呀,诺大个皇宫里,虽然有许多人。 但明熙的亲人就只有一个,若是皇帝李雄死掉,那她可真是举目无亲了, 太子李班和李许对她再好,始终也只是堂哥。 公主有些发烧,李晓明只觉怀中的躯体娇小而温热, 他不自禁地抱紧了公主,拍着她的背,哄她道:“你是一国公主,何等尊贵? 刚刚不是一屋子人都在守着你么?是我怕影响你休息,把他们都赶走了, 左将军看你生病了,不知道有多着急呢!” 公主小声地问道:“阿发,你是不是去了草原就不回来了?” 李晓明沉默了片刻,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一路上与义丽郡主的感情越来越深,不知道还能不能割舍得了?” 但此时公主病着,显然是害怕自己不回去了, 李晓明只得顺着她的意说道:“我是陛下亲封的讨难将军,怎能不回去?” 又故意岔开话题道:“成都南门的江里面,不知道有大鱼没有? 要是有的话,等回去时,好歹要去甩上几竿子试试。” 公主虽然肚子疼,但一听钓鱼,仍然来了兴趣,松开抱住的李晓明, 说道:“有鱼的,我已经去钓过啦! 鱼让父皇吃啦,哈哈哈...... 哎呦......” 李晓明急忙道:“快别说话啦,你赶紧躺下吧! 我去给你熬药去,等喝了药就早点睡,没准明天就疼的轻些了。” “嗯” 公主变得十分听话,乖乖地躺下等着喝药。 李晓明出去外面熬药,一罐子公主的,一罐子李许的,一罐子自己的。 熬好后,捏着鼻子先把自己的喝了,真是又苦又腥,但凡中途敢换口气,非吐了不可。 又去给公主和李许送药,二人也都喝了药休息, 义丽郡主担公主,又搬过去和公主一块住了。 在抗生素和牡丹大黄汤的双重治疗下,公主第二天便退了烧,腹疼减轻了不少,也不愁不哭了。 到了第三天,公主除了肚子还有些隐隐作痛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又开始和义丽郡主有说有笑起来,还缠着李晓明讲故事。 李晓明心里暗暗忧心,以公主的性格脾气,她这阑尾炎迟早还会再犯, 而这一路下来,自己手里这一板阿莫西林,只剩下六粒了...... 连同在汉复县留的一板,总共只有十八粒, 于是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省着用,素不相识或是感情不深的人,以后坚决不能再给药了, 万一哪天自己生病,没药了,那可就傻眼了...... 再说了,以后明熙若是再犯病,牡丹大黄汤不起作用了,可全指着这个救命了。 只是,这阑尾炎一旦得上,只有手术才能除根,要不然会反反复复地发作, 恐怕光靠这十几粒阿莫西林,最终也无济于事呀! 李晓明想到此处,心中郁闷。 唉,人生在世,终不免要与身边亲近之人生离死别! 第240章 想造反么? 李许这三天,神神秘秘的,几乎天天和明威将军李轩在后堂,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到得第四天一大早,李许突然容光焕发起来,似乎胳膊上的伤都好透了, 又挨个房间敲门,唤大家起床出发。 众人收拾完家伙物件,辞别了明威将军,下一站就是汉中了, 走了一段路,李晓明惊异地发现,自己队伍后面,竟跟着一支十五人的队伍, 这队人李晓明在武丁关时见过,为首的一人名叫李虎,是明威将军麾下的佐军校尉。 李晓明不知这些人跟着他们干什么,于是去前面马车上问李许。 李许笑道:“明威将军自幼与太子我们两兄弟交好,关系比剑门关的李涛还要铁上三分, 他见我途中遇刺,不放心咱们的安全,所以派了李虎校尉,带人护送我们一程。” “哦,” 李晓明嘴里应了一声,心里却想,有我们这数十人、两门炮在,又何须李虎这十几个人护送? 莫非是途中我曾忤逆过李许,因此不信任我们? 但一天的观察下来,见李许谈笑自如,对自己也格外亲切, 还数次对他熬药侍奉之情表示感谢,并不见有嫌疑隔阂之意, 于是逐渐放下心来,又将马匹让给校尉李虎骑,自己安心钻进后面的马车,与二女闲聊厮混。 又行了两日,看看眼前就是沔阳了(今勉县), 李许召集李晓明、王吉、王祥、沈宁、李虎几名骨干议事,公主和郡主也在一旁听着。 他向众人道:“各位,眼下已到了汉中,这是李霸那杂碎的地盘, 而且再过几天,咱们进了陈仓道,就又入了匈奴刘赵的地盘, 李霸是咱们的死对头,大单于与匈奴刘赵有仇,陈将军前些时候又杀了石兴那条疯狗, 因此,咱们几人,在外人面前,都不宜再用真实身份,给手下的人交待好。 当着外人的面,再称呼我时,就不要再叫殿下了, 我是商队的大老板,名叫李大, 大单于是商队请的护卫教头,名叫王律, 王校尉和两位游徼,是王律的手下护卫队长,仍用原名...... 李晓明一听重新起名,搞的跟敌后武工队一样,他是个好猎奇的人,顿时来了兴趣, 凑上去问道:“大老板,那我呢?我叫什么?” 李许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是商队的司账先生,叫......叫李晓明。” 李晓明本意是,想起个另类的名字玩玩,没想到李许竟让他用原名,真没意思。 他又问道:“那公主和郡主呢?她们两个女的,叫什么呢?” 李许皱起眉头,训斥公主道:“叫你留在五丁关养病,你又不肯,非要跟出来, 如今可怎么安置你才好?若是被匈奴人捉去了,可怎么办?” 公主撅起小嘴,委屈道:“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谁都不认识,不把我再憋出疯病才怪。” 斜眼瞟了瞟李许,又讨好地喃喃道:“万一路上皇兄再中箭了,我还能给你吸毒哩!” 众人皆哭笑不得,李许亦是无语, 拓跋义律在旁边笑道:“大老板,不妨事的, 到了前面沔阳县城,给她们两个弄两套男装,让她们跟着司账先生, 只扮成两个账房学徒也就是了,反正义丽这妮子,整天疯疯癫癫的,也没个女孩样,扮成个小汉子正合适。 平时只让她们在马车上,少下来露脸也就是了。” “哼” 义丽捶了拓跋义律一个小粉拳。 李许笑道:“王教头说的极是,那就一个叫王利,一个叫李熙吧!” 于是向众人一一知会,一行人来到沔阳县城。 王吉照例拿文书去找官兵通关,那看守城门的头目粗粗看了一眼文书,便伸手要过关税。 众人都知此处是李霸的地盘,不敢造次, 李晓明上前拱手陪笑道:“咱们是鸿胪寺派遣的商队,图的是为国家打开北方商路,就别要钱了吧? 况且盐还没卖出去,哪有钱给贵城上缴呀!” 头目冷笑道:“没有么? 那我可要搜上一搜了,若是搜出来,全归我,怎么样?” 李晓明无奈,只得让王吉搬过来一包盐抵税。 头目不耐烦道:“这一点东西,能值得几个铜钱? 你们几个,过去多搬些过来。” 七八个士兵一哄而上,拖的拖、拽的拽,众人紧拦慢拦,还是被这群强盗给弄走了四、五包。 二、三十贯就这样没有了...... 这可是以朝廷名义派遣的商队,若是普通商人,别说赚钱了,恐怕一趟就破产了。 李晓明一阵心凉,要照这样下去,等到了北方,还有许多关卡要过,只怕也不用卖了, 只能盼着北面的胡人能讲些道理了, 众人损失不小,都憋着气过城,刚走得几步,忽听后面有人大喝道:“你们站住。” 众人心中一凛,不知道这些兵匪又要搞什么把戏? 李晓明回过头,只见一膀大腰圆的将官,正从城头带着一二十人下来。 来到众人面前,这名将官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地这么多人来汉中?” 李晓明只得耐着性子又回答了一遍。 “去北方贩盐?哈哈哈......” 这人哈哈大笑,又道:“这必是朝中那帮奸臣出的蠢主意。” 李晓明又拱手道:“将军,过关税我们已经交过了,前面还有许多的路,恕我等不能奉陪了。” 说着,便挥手让众人启程, 那人又厉声喝道:“站住,谁让你们走的?” 李许在车上听得心头火起,若不是拓跋义律拽住他的袖子,他直想下车亮明身份翻脸。 见这蛮横将官拦住路,只一味不让走, 李晓明只得耐住性子问道:“将军到底还有何事?” 这人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和气起来, 笑道:“北方凶险,去不得,匈奴人便是拿了你们的盐,也不会给你们钱,不把你们杀吃了就算运气了。 我们汉中可是个好地方,有田有粮,有四皇子在此坐镇,百姓也不受战乱之苦。” 众人听他说的蹊跷,都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何意? 李晓明直勾勾地盯住他不说话。 那将官又笑道:“以我看,你们还卖什么劳什子的盐,都留在汉中当兵吧! 正好四皇子下令招兵买马呢, 当得两年兵,也给你们分些田地房屋,就在此处落户罢了。 在哪不是过日子?” 李晓明听他的意思,竟是想强征众人在此当兵,便是泥捏的人,也忍不住了, 暴怒道:“娘的个腿的,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们是受朝廷派遣的商队,你敢扣留我们? 是想造反吗?” 第241章 神神秘秘 将官闻言亦是大怒,骂李晓明道:“不识抬举的东西, 四殿下是陛下之子,以后登基了,不管是汉中还是成都,都是殿下的,谁能管得着? 来人,给我围起来,一个也别想走。” 这边众人一见形势不对,急忙掣出火枪,架上火炮,准备动手。 李许在马车里按捺不住,又要冲出去打耳光。 拓跋义律急忙拉住他道:“殿下不可出去,看李霸手下这般嚣张光景, 显然已经不把你们成国朝廷放在眼里,此人必是已下决心要起事造反, 你若出去亮明身份,正如羊入虎口。” 李许听这话有理,只得忍住脾气,暂观其变。 随着那将官的一声令下,众人四周呼啦啦地,围上来一、二百号手持长枪的士兵, 看此情景,李晓明不禁头皮发麻, 心想,这样的近战,火枪火炮已失去优势, 况且此时在对方城中,人家便是再调来一两千人,也是一句话的事,这可怎么办? 那将官嘿嘿冷笑,指着李晓明道:“我好心留你们在汉中吃饭,你刚才却敢骂我,等下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晓明大窘,形势逼人,再也逞不得强, 急忙又陪上笑脸道:“将军,你看这话怎么说的?刚刚不是不认识您吗? 既是将军要留我们,我们就在此当兵算了,正好不去北方冒那险了。” “嘿嘿嘿,刚刚不是挺硬气的?这会服软也晚了, 来人,将他们全部绑上,一个个吊起来,先打上五十军棍,打的服帖了再当兵也不迟。” 众人一听这话,个个红了眼珠,都抄起家伙要拼命, 李晓明见事已至此,也急忙退后两步,拔出腰间手铳, 准备先打死此人,再亮出身份,震慑士兵。 正在剑拔弩张之时,李晓明队伍后面走出一人, 向这名嚣张地将官笑道:“讨逆将军,别来无恙呀!” 那将官看到此人,不觉一愣,惊疑地问道:“这不是武丁关的李虎校尉么?你怎么来我沔阳城了?” 原来这名将官,正是李霸的心腹,讨逆将军李世。 先前剑门关偏将军李涛口中所说,他在汉中有个好朋友马尚,正是与这讨逆将军李世不和。 李虎向李世抱拳道:“李将军,这商队的老板李大,乃是我家明威将军的挚友,所以特派我一路护送他们出关, 今日还请行个方便,就让我们离去吧!” 李世警惕道:“我沔阳城与你们武丁关井水不犯河水,你李校尉要走,尽可离去, 只是最近四皇子征兵之任极重,他们这些人先在我这里充几天人头吧! 算是帮我的忙了,日后我自会放了他们。” 李虎笑道:“李将军,您也知道咱们两城,向来互不干涉的,若是今日将军必要扣留明威将军的朋友, 我也无话可说,只好回去如实禀报就是了, 只不过,不知道李将军在成都的家人,若是要来看望将军, 走不走这金牛道,过不过我们武丁关?” 李世闻言大惊, 心想,四皇子从成都回来后,强硬摊派征兵任务,必是要起事了, 我这几天正要遣人去成都,搬取家小过来,若是与武丁关守将结了仇,那我这一家老小可算完了。 想到此处,连忙换上一副笑脸,说道:“李校尉言重啦!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明威将军的朋友,谁敢扣留? 李校尉,你们是吃了饭再走,还是现在就要赶路?” 李虎拱手道:“不敢叨扰,我们这就出发,前去陈仓道。” 李世将手一挥,一众士兵让开道路,于是众人脱身,急急忙忙地出了沔阳城。 李世呆呆地看着商队离去的背影, 旁边一名副将道:“将军,成都那边不是说,商队里有李许么? 您这样将他们放走了,咱们怎么向四皇子交待?” “如何不能交代?刺杀的不也失败了么? 记住,月末了,后天回南郑见了殿下,若是问起来了, 就说武丁关的明威将军,派了一两千人护送商队,咱们没法下手。” “诺,可是......” 李世见手下执迷不悟,拍着他的肩膀,悄悄地说道:“咱们能跟着四皇子起事,已经足够义气了, 这种事哪有一定成的?万一败了呢? 到时候本该砍头的事,就因为在咱们手上,杀了太子的兄弟,恐怕要族诛了。” 他背着手原地转了一圈, 又小声补充道:“况且,这是他们皇子之间的争斗,争来的皇位,又不让咱坐, 左右咱们也就只是个将军,何苦干这事? 今天的戏也做得足了,随他去吧!” 手下副将这才恍然大悟。 李晓明一行人出了沔阳城,金牛道至此算是终于走完了。 众人站在金牛道上的,最后一处小山坡上,向东望去, 一条汉水缓缓流淌在碧绿的豆苗麦浪之间,只见远处一马平川的汉中盆地,尽收眼底。 往遥远的北方看看,天边的秦岭山峰连绵不绝,若隐若现。 李许拉住武丁关的佐军校尉李虎,在一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晓明也懒得掺和,只静静地等他们说完。 不一会,只见那校尉李虎,远远地朝众人拱了拱手,径直带着他的十几人往汉中东边去了。 他的人,只留下了两个,立在李许身边。 李晓明好奇起来,走过去问李许道:“大老板,李虎校尉怎么不回武丁关?往东去干嘛了?” 李许表情十分兴奋,重重地拍了拍李晓明的肩头,说道:“哈哈,他去办事去了。” 说着径回马车上去了,不一会又从车上露个头出来, 说道:“司账先生,咱们快些走吧! 再赶一段路,今晚找个山坡扎营,明天晌午能到阳安关(今阳平关)呢!” 阳安关是陈仓道的入口关卡。 李晓明一路上都在担心,李许因被李霸派人刺杀,会去汉中南郑找李霸冒险报复。 现在看他直接让商队去阳安关,显见是不打算在汉中停留,要直接走了, 他向来不愿冒险,心中不禁大喜,总算松了口气。 汉中的治所是南郑,往南郑去是向东走。 去陈仓道需要先往西边折行,出阳安关后,再进入陈仓道向北行进。 一行人晚上就在一处山坡的荒林中,扎营过夜, 汉中的治安不算差,且民风淳朴,李晓明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体验过, 他和昝瑞从河沟村出发,去南乡县城好几次,从未遇见过山匪强盗。 唯一作恶的,就是此地的统治者,李霸和他的官兵...... 第242章 阳平关外 汉中民风淳朴,并无贼寇,众人放心大胆地在野外树林中扎营。 说到民风淳朴了, 其实,只要田地足够多,老百姓有粮食吃,绝大部分的人们,都不会想着去作恶, 若是粮食不但够吃,而且还有盈余, 相当多的人们,甚至会慷慨地帮助他人, “要饭”这个行当,几千年来都有人干, 因为他们知道,是能要来的, 绝大多数有饭吃的人们,都不忍心一个同类,饿死在自己面前。 华夏民族的人们,几千年来都是善良的。 公主的病好了,又可以蹦来跳去的讨人嫌了,不是缠着郡主,就是命令李晓明给她讲故事。 只是,这两位虽然穿上了男装,但只要稍加辨认,清清楚的,还是两个女孩。 李许的伤虽然还没好透,但已无大碍,捻子都拔了,每天精神抖擞。 李晓明心里又踏实了,虽然想到北方之行,前途凶险叵测,但是眼下踏实,就令他满足了。 第二天午时,果然到了阳安关,守将验看了文书,发现这群人竟要去北方贩盐。 惊讶地说道:“各位,你们出了这道关卡,可就不是咱大成的地界了, 匈奴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便是有这国书凭文,他们那边的氐王、羌王各自为政,可不一定认这个,你们可要想好了。” “国家派遣,岂敢怠慢?多谢将军好意,我们自会小心。” “嗯,那......那把过关税交了吧!” 众人出了阳安关,终于进入了秦岭之中的陈仓古道, 和金牛道大同小异,都是嘉陵江的河谷, 而且金牛道是在大巴山的西段,陈仓道也是取道秦岭西段,都避开了两座山脉最险峻之处。 但即便是这样,陈仓道的路途之艰难,山势之巍峨,仍是令人叹为观止。 刚出阳安关的这段路较为平坦,李晓明钻进马车,与二女谈笑。 “发哥,咱们要是春夏之时走这段路就好了,山谷里肯定到处是青草鲜花,还有飞舞的蝴蝶。” 公主听义丽郡主这么美好的描述,来了兴趣, 拉着李晓明的袖子说道:“阿发,明年鸟语花香的季节,咱们再走一遍,好不好?” 李晓明苦笑两声道:“鸟语花香,蝶飞蜂舞固然是好, 但你们想过没有? 若真是到了那个季节,毒蛇、蝎子,各种叮人咬人的蚊虫也遍地都是, 山谷中还有能让人生大病的瘴气,再走这条路可真是活受罪了。” “哦,是这样的么?” 二女都是天真烂漫的人,凡事只会往好处想,听了李晓明的话,顿时眼神懵圈恍惚, 义丽郡主喃喃地道:“不知道家里下雪了没有?” 公主拉着义丽郡主开心道:“你们那也下雪吗?雪下的大不大?我在成都好几年没见过下雪了。” “我没见过你们这的雪,也不知道我们那里的雪算不算大?” 公主笑嘻嘻地问道:“你快讲讲,看看有没有我们成都这里的雪下的大。” 义丽郡主娓娓道来:“我们家乡,去年就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我住的帐篷都被压塌了, 我夜里睡觉时,被雪埋在里面出不来了,是我哥带着侍卫把我挖出来的。 我们部落原先有一百多万头牛羊,都被雪压在下面,冻死了二三十万头。 后来我哥带着族人,从匈奴人那里赶回来几十万头牛羊,这才算凑上了数。” 李晓明心想,你哥还真它吗有办法。 公主听了这样的描述,先是不信,问道:“哪会有那么大的雪? 就算有,你们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牛羊?” 李晓明忍不住插口道:“人家养牛羊,就像咱们成国种地一样, 咱们的人天天下地干活,人家天天去草原放牛羊,当然有那么多啦!” 公主疑惑道:“我没有下地干过活,也不会放羊。 放羊是不是很好玩?” 义丽郡主笑道:“我也没下地干过活,虽然我们那里羊多,但是我也没放过羊, 放羊应该不好玩,羊不听话,我把它们赶不回家。” 郡主又问李晓明道:“发哥,你喜欢放羊吗?到时候咱们可以一块去放羊。” 李晓明心想,我吃羊还可以,才不放羊哩! 若真是下决心倒插门,入了你们鲜卑部落,我赖好是个驸马,是图享福的,怎么会去放羊? 正要开口拒绝, 公主又笑嘻嘻地说道:“义丽,若是你们那里今年又下了雪, 也让我住在你帐篷里,让雪把我埋起来,你和阿发来挖我,好不好?” 郡主听了这傻话,捂嘴娇笑着答应了。 李晓明看着郡主的俏颜,心里也不禁憧憬起来, 我也想住进你帐篷,若是和你一起被大雪埋起来,挖不挖出来都行。 公主又想起一事,紧张地问道:“阿发,若真是下这么大的雪,横公鱼还会出来么?” 李晓明正要顺口胡扯,忽听马车外面,李许的声音传来:“大家停下,就在此处扎营吧!” 李晓明感觉奇异,下了马车问李许道:“大老板,这天早地早的,怎地突然在此处扎营。” 李许笑道:“陈仓道后面十分难走,让大家歇足了精神再走吧, 况且我身上有伤,公主又是大病初愈,不宜太过奔波,今天就走到这里吧! 吃过午饭,大家原地休息,该睡觉睡觉。” 李晓明心想,只要你不急,天天如此才好呢! 于是,众人生火做饭,吃完午饭,睡觉的睡觉,闲聊的闲聊, 李晓明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扎了两个草靶子,苦练刺刀术和速射神技。 拓跋义律又来陪着,耐心指导。 前些日子练不好,并非李晓明没有天赋,实是一开始拓跋义律没有认真教授。 现在经拓跋义律细心指点后, 李晓明每天将夹箭、上弦、撒放几个步骤分开练习,偶尔已经可以快速地射出一箭了。 但也只是偶尔能射出一箭,并不得心应手,想要连射更是做不到。 练箭期间,二人远远地看见,李许带着李虎留下的两人,背着麻袋往扎营地的北边走去。 李晓明疑惑道:“大单于,左将军他们是干什么去了。” 拓跋义律瞅着李许三人消失的背影,微微一笑道:“等等不就知道了?” 第243章 陈仓暗渡 二人练完箭,回营躺着休息,不一会,只见李许兴冲冲地回来,也躺在铺上休息。 一下午就这样过去,吃过晚饭,李晓明照常安排了守夜的岗哨。 回到帐篷里,想着白天听郡主讲的草原雪景, 心里不自禁地幻想着起来, 北风萧萧,寒雪飘飘, 呼啸的狂风裹着塞北的雪花,席卷草原大漠,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自己和郡主在帐篷里围炉取暖,眉目传情,温馨而又惬意...... “醒醒,快醒醒......” 李晓明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睁眼一片漆黑, 只听李许的声音在耳边小声说道:“快,穿上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轻点,别把大单于吵醒了。” 不知道李许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李晓明只得懵然顺从,揉着眼睛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跟着李许出了帐篷。 二人来到一处僻静山坳, 李晓明惊异地发现,只见王吉、王祥、沈宁,还有李虎留下的两人都在, 这时,只听李许笑道:“各位,咱们需要返回汉中一趟,现在就出发。” 李晓明惊疑地问道:“殿下,咱们都已经出了阳安关了,怎么又要回汉中呀?” 李许目光炯炯地道:“需要去汉中办件大事。” 李晓明听了这话,不禁头皮发麻,心想,难道又让我去玩命? 想到这里,口里嗫嚅道:“可是......可是......” 李许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 笑道:“你放心吧!不会再让你犯险了, 等到了南郑,我再给各位详细说。” 李晓明心下稍安,脸红道:“看殿下说的,有什么犯险不犯险的? 都是应该做......” 李许挥手止住道:“好了好了,时间不多了,咱们要趁夜绕过阳安关。 王祥带十个人留下看守东西,陪大单于在此休息休息, 若是大单于和公主问起,就说我有事要办,过两天就回来了。” 王吉问道:“殿下,咱们怎么走呀?这陈仓道只怕就阳安关一个口,如何能绕开?” 李许笑道:“下午的时候,我已经和这两位兄弟一起找到了出路, 虽是难走些,但咱们不用带多少东西,也勉强可以过去。” “唔,对了,这两位是李虎校尉的手下,这位叫周阳,这位是林武,你们认识认识。” 周阳和林武向众人抱了抱拳,众人也都回礼。 林武开口道:“殿下,咱们该走了,天亮之前必须得出阳安关。 否则,极有可能被人发觉。” 李许对王吉和沈宁道:“沈游缴带十五名火枪手,王校尉带十名弓箭手,不必携带弓箭了, 只带上一门神炮就行了,咱们现在出发。” 王吉和沈宁答应了一声,急忙回营,悄悄地召集人员。 众人都是官兵出身,警觉麻利, 不多时,二十多人便悄无声息地,推着那门五公分口径的小炮过来了。 “走,” 李许一声令下,众人都跟着周阳和林武向峡谷北边走去。 走了没多远,到了峡谷东侧的,一处笔直的大岩壁前, 岩壁高达三四丈,笔直平滑,只见上面垂下数条粗大的麻绳。 李许向众人道:“咱们顺着绳子,只要爬上这块岩壁,上面就能徒手攀登了, 人先上去,再用绳子把神炮吊上去就行了。” 于是众人开始顺着绳子摸黑向岩壁上爬去,果然上面有了坡度,可以徒手攀登了。 众人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全部爬上山岭,又用绳子合力将那门一百多斤的小炮拉上去。 周阳和林武,显然对此处地形十分熟悉,带着众人在山岭之中,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向东南而去。 陈仓古道就已十分难走了,这周阳和林武所寻的小路,更是崎岖陡峭,十分难行。 但好在大家都是轻装,那门小炮也不用小车推了,由几人轮流抬着行进。 走得累了就歇息片刻继续行进,渴了便饮些山中之水。 李晓明跟在后面,心中打鼓,很不踏实,实不知这李许到底要干什么? 要说刺杀李霸,报一箭之仇吧! 又怎会用得了这么多人? 几次上前去问,李许只是笑笑说,到了南郑再说,又再三保证,绝不让李晓明做犯险之事。 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李许向前走去。 经过一夜的跋涉,黎明时分,众人终于绕到到阳安关的南边, 众人从一处稍低些的山崖处,顺着绳子下到地面。 李许愈发精神亢奋, 向众人笑道:“此处离南郑只有七、八十里路,咱们抓紧赶路,争取今夜就到达南郑。 我知道大家都辛苦了,但我李许也不让大家白白辛苦,各位这两天的功劳,说不定能抵得上一辈子呢!” 转身又对周阳说道:“你先去通知一声,我们在后面慢慢地走着。” 说完,就欲向南行路, 这回不光李晓明好奇了,就连王吉和沈宁也都绷不住了,纷纷追问李许。 李许又笑道:“过了这两天,王校尉升偏将,沈游缴升校尉,其余众人皆有重赏,晓明嘛...... 走吧,别再问了,到了晚上再和你们说。” 众人听了这话,又惊又喜,见李许不肯再说下去, 也没法,只得跟着李许继续向前走, 方欲行, 周阳说道:“殿下,我先行一步,让人来接大家。“ 说着,向旁边树林中跑去,不多时竟牵出一匹骏马来, 周阳翻身上马,朝众人拱了拱手,对林武说道:“林武,你照顾好殿下,我先走一步。” 一马鞭打下,骏马四蹄如飞,绝尘而去。 李晓明看得发呆,心想,每一步都如此精密,这李许筹划的必有大事,少不了又是玩命的事, 跟着这号的危险人物在一起,就算升得大官,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坐堂。 众人推着小炮,跟着李许和林武,脚步匆忙地向南郑方向赶去。 一路下坡,一直走了两个多时辰,才总算走出秦岭山麓,眼前只有些起伏不大的小丘陵了。 众人奔走了一夜,早已腹内空空,疲惫不堪, 李晓明心中不忍,便向李许建议,让大家找个地方做顿饭吃,顺便休息一下。 李许似乎颇为心焦着急,皱着眉头环顾了众人, 见个个弯腰喘气,果然个个都有疲惫不耐之色, 没办法,也只好让众人在路边生火煮粥。 他却焦急地在路边转来转去, 李晓明又疑惑地问道:“殿下,此处离南郑已不远,何必如此着急?咱们到底要去干什么?” 李许只皱着眉头说道:“咱们今晚务必要赶到南郑,要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欲要再问,李许闭上了嘴,再不多说一个字了。 第244章 狭路相逢 不多时,粥煮好了,众人不顾热粥烫嘴烧牙,都端着罐子在路边猛吃。 正吃着,只听马蹄声响,众人抬头看时,只见从西北方向,疾奔过来十数骑人马,道路上烟尘滚滚。 李许十分警惕地喊道:“各位,别吃了,快戒备。” 众人纷纷放下罐子,十五名火枪手抄起火枪,开始装弹。 那十多骑人马转瞬而至,只听马上一人惊呼道:“是你们?你们来此何干?” 此人突然又望见李许,他指着李许震惊道:“你是左将军李许,好大的胆子,竟敢来到汉中。 左右,速速将此人拿下。” 李许冲着王吉、沈宁厉声大叫道:“快杀死他们,万万不可走脱了一人。” 众人闻言大惊,这才看得清楚,马上那人,正是在沔阳城刁难众人的讨逆将军李世。 这李世原本以为李许是去北方,放走也就放走了,轻易不愿杀他与太子结仇, 哪知如今看他竟往汉中来了,情知这里面有事,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想将众人拿下后,交给李霸发落。 李晓明脑子里快如闪电,若落到李霸手上,无论是自己还是李许,都难脱厄运。 于是也大吼一声:“快开枪......” “呯呯呯呯......” 十五名火枪手收到命令,对着挺着长枪,冲过来的骑兵就是一通乱枪, 只是这些骑兵在官道上的队形,太过于稠密,一通乱枪只打下四、五人来, 但就算是这样,也把后面的人震惊的勒住了马, 趁这个档口,火枪队争分夺秒的装填弹药,但还是慢了一步, 李世剩余的骑兵见众人没什么反应,又挺枪纵马冲了过来, 众人手里只有火枪,其余人都是手无寸铁, 李晓明慌的想去路边捡石头,可这里已经出了山区,石头也是没有。 正在危急关头,只听“嗵”的一声,后面的五公分小炮终于开了火, 由于距离过近,铅弹不分散,只将两名骑兵打的血肉横飞。 后面的六、七人没见过这种情景,纷纷大呼“妖人”、“妖法”...... “快撤,去南郑求援。” 李世高喊一声,带头策马奔逃。 李许大声呼喝道:“杀光他们,万万不能放过一人。” 十五名火枪手终于装填好弹药,瞄准逃窜的骑兵就是一阵“噼里啪啦”, 后面的几骑人马顿时惨叫落马,可惜铅弹都被他们挡住,李世仍然带着一名骑兵狼狈逃得性命。 李许面色惨白,拍着大腿大吼道:“快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可是众人没马,如何去拦? 李晓明劝李许道:“殿下,如今咱们行藏已露,赶紧出关吧! 要是等他们去南郑找来援兵,再走可来不及啦!” “马尚,你敢......啊......” “啊......” 李许正要说话,忽听远处传来两声惨叫,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南面又奔过来一支二、三十人的骑兵, 李世和下属两人,已被为首的那名将领刺于马下。 众人惊疑不定,纷纷挺起火枪,架起火炮戒备。 李晓明赶紧拉着李许,躲到火枪队身后。 “前面可是左将军殿下么?建忠将军马尚,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马上那名将领拱手问道。 “哎,马将军,李许在此。” 李许闻言大喜,答应了一声, 又谓李晓明道:“此是我族弟李涛的兄弟,建忠将军马尚, 我前面已将李涛给他的书信,让李虎给他带去了。” 马尚得知李许就在眼前,慌忙下马,快步走上前来, 拱手拜道:“拜见左将军殿下,卑职久欲觐见太子殿下和左将军殿下,只恨相逢甚晚。” 李许急忙搀住,笑道:“太子和我也久闻将军大名,此次多亏得李涛引荐,我李许才得见将军。” 马尚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城中我已为殿下安排好住处,咱们到住处再谈。” “好,咱们这就进城。” 马尚令手下让出十几匹马,让李许、李晓明和王吉,以及一众火枪队骑上。 又取过一顶大沿草帽,递给李许道:“汉中多有认识殿下相貌之人,戴上草帽,以防万一。” 李许赞道:“马将军果然谨慎。” 李晓明又交待了沈宁众人,让他们将李世等人的尸体,就地浅埋,这才随着马尚一块骑马去往南郑。 路上,李许指着李晓明,向马尚介绍道:“马将军,这位是陛下亲封的,逃难将军陈祖发, 呵呵......,他可是智谋出众,文武双全,你们认识认识。” 马尚吃了一惊,眼神中露出骇然之色, 向李晓明毕恭毕敬地拱手道:“莫非是赤手空拳,勒死羯族猛将石兴的讨难将军? 马尚今日得见将军,实是荣幸之至。” 李许和李晓明闻听此言,也都吃惊不小, 心想,这事才几天,怎地已经传到汉中了? 李晓明紧张地问道:“马将军,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马尚向二人说道:“前几日晋国的使者,豫州刺史祖逖, 和晋国大将军王敦的侄子王应,路过汉中时,专程拜见过李霸那厮, 是从他们口里得知的,只不过他们说是,勒死石兴的讨难将军,名叫陈发, 想是他们记错了,也未可知。” 李晓明心中暗暗担心,心想,这个名声若是传了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祖逖一行人,必是从汉江坐船向东南而行,直入晋国,暂时应该不会传到石赵去。 那马尚竖起大拇指,又称赞道:“陈将军真是好本事呀! 没想到咱们大成,也有陈将军这样的人物。 那羯族的石兴之名,可谓是天下皆知, 他可是与羯族的石虎、石生齐名,被称为石赵三虎,据说平生未曾有一败, 没想到陈将军竟然能徒手将其勒死......实在是......” 李晓明暗暗心虚,口中“哪里、哪里”的,谦虚了几声,不自禁地又捶捶胸口, 还好,喝了几天朱老头的药汤,胸口果然不疼了。 李许笑道:“陈将军固然是个出众的豪杰,可你马将军又哪里差了? 早闻你与匈奴多次交战,未能让那刘赵占得半点便宜,英雄了得,咱大成谁人不服? 太子殿下缺的正是像马将军、陈将军这样的人才, 两位放心,咱们辅助太子殿下,等他登基之后,这拥立之功,咱们世世代代都受用不尽。” 第245章 夺取汉中? 李晓明见李许对马尚如此客气,心想,按照李许这个家伙的一贯作风, 但凡对谁客气亲热起来,必是要此人提脑袋卖命的。 只不知这家伙,非要冒着风险来到汉中,到底想干什么? 因怕牵扯到自己,尽管十分好奇,却也不敢多问。 那建忠将军马尚,似乎跟着李霸十分不得志,听了李许画的大饼,眼中露出狂热之色。 向李许拱手说道:“殿下请放心,此次卑职就算是拼却性命,也一定要把事情办成, 也算是卑职向太子和左将军殿下纳的投名状了。” 李许笑道:“马将军言重了,咱们进城之后,好好商议商议, 此事只要运筹得当,不见得能有多大危险。” 李晓明听二人说的云里雾里,也不知究竟是何事,只得懵逼地跟着。 汉中不愧有小江南、小关中之称, 治所南郑,城墙高大坚固,北门有翁城,防止敌人攻打城门,四角又矗立有高耸的箭楼, 南门有汉水流过,天然阻隔,十分难攻。 李晓明心想,汉中果然是个紧要的地方,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 且有良田沃土,足以屯军垦田,自给自足。 只要汉中门户不失,巴蜀之地可算是固若金汤。 我党真是英明而又谨慎,建国后,将汉中划给了陕西,没有划给四川...... 有讨逆将军马尚带着,众人顺利进入南郑城, 李晓明见南郑城防严谨,街道上还不时有军兵巡逻,心中暗暗担忧, 一进此城,万一出事,那可真如瓮中捉鳖,跑都没地方跑。 马尚果然安排的十分细致,领着众人来到城东的一处偏僻大院里, 刚进门,就见武丁关的佐军校尉李虎迎了上来,向李许拱手道:“殿下,您到啦! 路上还算顺利吧?” 李许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李校尉干的不错,行事周全,没有半点疏漏。 只是我们来的路上,不巧碰上了李霸的心腹,讨逆将军李世和他的手下骑兵。” 李虎大惊道:“后来怎么样了?他们现在何处?” 马尚笑道:“李校尉莫要惊慌,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了。” 李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据说那李霸自从上次被刺杀,中了一箭后,平日里疑神疑鬼,防备的十分严密。 咱们可万不能大意,一旦走漏了风声,必有大祸。” 李晓明此时再也忍不住了,问李许道:“殿下,咱们来此到底所为何事,怎地如此紧张? 莫非是要刺杀李霸么?” 马尚闻言,立刻过去关上门窗, 李许笑道:“他一个猪狗之人,我要他性命,那是易如反掌。 咱们此来,所为的不只是要他的命,更重要的是,夺取汉中要地。” 李晓明闻言如遭霹雳,心中突突直跳,说道:“不是...... 殿下,汉中有数万精兵,就凭咱们几个,如何能夺汉中? 便是都把命填进去,只怕也无济于事呀。” 李许对马尚和李虎笑道:“二位先回去按原计划准备,我与陈将军单独商议商议。” 马尚和李虎走后,李许邀李晓明跪坐于榻上, 眉头紧皱地说道:“晓明,如今咱们的形势,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关头,李霸和建宁王李寿如衾间之火, 南中和汉中若是同时发作,哪怕就是陛下健在,也难以招架。 此时李霸反心已露,他与建宁王素来勾结,他若反,建宁王必反, 咱们若不提早下定决心,等到二人公然作乱之时,那可是全盘皆输的局面。” 李晓明在心中盘算一阵,心想,李许说的倒是一点也没错, 看李霸令人刺杀李许在前,又令诸将招兵买马,摆明了是要自立, 若真是汉中和南中同时作乱,两面夹击之下,成都平原必然有失,谁都挡不住。 李许见李晓明沉吟不语,又说道:“还记得剑门关守将,李涛说过的话么? 我怀疑此人不仅串连建宁王,还与匈奴刘赵,或者晋国勾结,甚至...... 总之,事情已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不由得我们不先动手。” 李晓明疑惑地问道:“殿下所言的确有理, 只不过,咱们在汉中形只影单,如何与此地之主李霸对抗? 他手上可是有两三万大军。” 李许笑道:“汉中再兵强马壮,也是咱大成的,数万大军皆为朝廷所管,不是他李霸的。 李霸若在,自然能兴风作浪,李霸若不在,数万大军自然仍是听命朝廷。 所以,咱们只需以迅雷之势,剪除首恶元凶,将李霸和其手下党羽尽数诛灭。 再以天子诏书遍示三军,历数李霸之罪恶,再任用贤能之士统领汉中,大事可定也。” 李晓明仍有疑虑,问道:“李霸虽然狂妄胡为,但他必竟是陛下的亲儿子,又是朝廷任命的汉中郡守, 陛下怎会真的杀他?这天子诏书......” 李许低头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我并无诏书,乃是矫诏也,此事我在途中已反复推敲过, 陛下早知李霸的所作所为,若他不是陛下的儿子,早死过数次了, 到现在这种局面,不过是还顾忌一点点的父子名分罢了。 况且陛下可是有十几个儿子,若是与其中任意一人还有情分,又怎会把大位传给侄子? 我们此次处死李霸,说不定正中陛下心中所想。 况且退一万步来讲,即使我们杀了李霸,陛下发起怒来, 那他又能怎样呢? 太子已立下多年,他自已年岁又这么大了,哪还会有精力再废旧立新? 汉中在太子手里,国家只会更稳固,这个道理陛下心中自然有数,此事必是不了了之, 若真是非要追究,我李许一人承担就是了,反正我被他刺杀在前,又有太子保我, 陛下必然不会处死我,最多把我圈禁,等太子登基之后,我李许还是李许。” 李晓明心想,李许所说固然有理,但若行此事,仍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一着不慎,众人皆是人头落地。 但自己是他们的人,受了他们的封赏提拔,眼下真正是和太子、李许俱在同一条船上。 于情于理,也只能为他们着想,断不能扯后腿,与他们唱反调。 受人恩惠,却行吃里扒外之事,李晓明也实在做不出来。 于是咬了咬牙,向李许作揖道:“该怎么做,请殿下示下。” 第246章 疯狂计划 李许见他如此表态,心中大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微笑说道:“晓明,太子真是没看错你,你虽然常有惰性,又颇惜命,但于大事上却不糊涂。 你放心,此事一成,太子必然能顺利登基, 到时候前朝旧臣,要一一换掉,朝中之事,全靠你辅佐太子了, 你虽名为我和太子的下属,但太子与我,俱都视你为兄弟, 我决不会再让你冒险,此次由我亲自动手,除掉李霸。” 李晓明是个吃软不吃硬,识敬不识欺的主, 听李许如此义气,大公无私,不由得心潮澎湃,又来劲了, 向李许拱手道:“殿下如何能亲临险境,不如......不如还由卑职去杀他罢了。” 李许笑道:“此事非我出面不可,你虽机敏过人,但资历尚浅, 即便是杀了李霸,也压不住他手下众人, 你先听我说完此次计划,看看其中可有漏洞。” 如此大事,李晓明打起精神,支棱起耳朵,听李许细说计划。 李许咳了两声,对李晓明说道:“明日是月末,李霸照例会去城北军营,召集汉中诸将、校,在卯时议事, 到时候我和李虎,乔装成建忠将军马尚的随从进入军营, 待到李霸到来升帐,马尚一看汉中诸将到齐,便以出来小解为号, 我立即带着马尚手下的,数十名心腹死士,冲入大帐,禁锢诸将, 当着众人的面宣读天子诏书,历数李霸的罪状,然后立即动手,处死李霸, 再将李霸的心腹,讨寇将军李权一并揪出来杀了,余者不问。 既有天子诏书,又有马尚之兵,还有谁敢不服?” 李晓明有些胆战心惊,不禁佩服李许的胆量, 这种事,计划的再周祥,真要去做的时候,往往也有出人意料之事。 但如今箭在弦上了,也不得不发,只好向李许道:“唉,按道理说,这计划是没问题, 但只恐诸将不信诏书,要验看真伪,那时怎么办呢?” “嘿嘿嘿......你看,我还有这个呢!大成的将领,有哪个不知道这是什么?” 李许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金光灿灿,正是公主偷出来的兵符。 他又接着道:“此物虽只能调动成都五校尉的精兵,但这是陛下之物,见物如见人, 如今拿在我的手里,谁还敢再怀疑诏书的真假? 况且那时李霸已死,他们都是朝廷册封的将官,谁还会效忠一个死人?” 李晓明生性谨慎,又想起一事, 问道:“汉中除南郑以外,还有其他城池守军,若是他们不服,起兵来攻,又待如何?” 李许昂起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说道:“南郑之外,也就沔阳县城和据守阳安关的守军人数居多, 但阳安关是防范匈奴的重要据点,守将绝不敢擅离。 而沔阳县城的讨逆将军李世,已经被咱们杀了,还有何惧?”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笑道:“嘿嘿,我还有后手, 估计就在此时,武丁关的明威将军李轩,已率军向沔阳城出发了, 若是沔阳城的守军有异动,他会立刻夺取沔阳城,随后追袭沔阳救援南郑之军。” 李晓明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当初在武丁关养伤期间,李许和明威将军李轩,天天密谋的就是这事。 李许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肃然道:“如今万事俱备, 众人为了前途功名,皆将身家性命压上,接下来,就得看咱们的了。” 李晓明见事情已是非做不可了,横下心来,问李许道:“那明天卑职负责何事?” 李许道:“你明天只负责在外围策应, 和王校尉带上十五名火枪手和那门神炮,挤在两辆马车里,在营外等候, 若我们在里面出了岔子,马尚的几十名死士,会拼死护着我们冲出来, 你和王校尉在外面,指挥火枪队发炮发枪,掩护我们冲出来。 往大营西北方向望去,有一片树林,里面有李虎提前备好的快马, 周阳、林武、和沈宁带着弓箭手,在那里等候。 咱们只要能冲到那里,就能脱身了。” 李晓明点头道:“好,有我和王吉在,就算此次计划有变故,也必要拼死救得殿下出来。” 李许沉默一会,低头说道:“若是我们被围死在营中,没有冲出来的希望,你就不要再救了, 速回成都,和太子一起,向陛下禀命李霸欲自立起兵之事,早做防范吧!” 他突然抬起头,紧握住李晓明的手,诚恳地说道:“若是事急之时, 你之前为太子安排的退路,或也可行......” 李晓明原本是有些讨厌、忌惮李许的,但听了他说这样的话, 显见这李许虽然阴暗狠辣,但也并非铁石心肠,无情之人, 这几句交心的话,又击在了他的软肋上。 他心想,我得太子看重,赠我金银,又加封我为将军,如今李许也与我推心置腹,把我当兄弟。 然而事实上,截止到目前为止,自己似乎并没有为太子两兄弟做出什么贡献。 看着李许像是交待后事一般,他不禁眼圈发红, 有李许在,太子必不会倒台, 太子不倒台,公主和王吉王祥、以及汉复县的故人们,也能有个靠山,可不能让李许出意外死了。 想到这里,他信誓旦旦地对李许道:“请殿下放心,若是一切顺利也就罢了,若真是像殿下所说,事情不好了, 我就拼却性命,带着火枪队冲进大营,乱枪打死那李霸,好歹这一次不能让他再活着。” 李许惊喜地看着李晓明,又摇头说道:“有晓明这句话,就足见情义了, 但是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千军万马之中,便是有这些神炮神枪,也不济事。 若是咱俩都折进去了,那太子身边可就一个人都没了。” “总之,成人在天,谋事在人,古往今来,干大事的人哪有不冒风险的? 咱们今日冒些险将汉中夺回来,总比将来两军厮杀,死上成千上万人好的多。” 李晓明毫不犹豫地道:“殿下说的对,干他娘的。” 想了想,从屁股后面掏出了手铳,递给李许道:“殿下,你明日把这个拿上, 只要能靠近李霸五步内,轻轻一扣机关,就能令他一命呜呼。” 第247章 老孙下落 今晚是李晓明第一次见到,李许如此真诚对待,肺腑之言令人感动。 试问,人这一生中,与你真正交心的人,能有几个? 由于担心李许安危,他特意将自己的防身之物,从屁股后面拔出来,借给李许。 李许见过李晓明用这东西,早就对这玩意十分好奇, 接过手铳,放在眼前仔细观察研究,还用鼻子冲着枪管闻了闻味道。 又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把玩,喜道:“多谢晓明了,有此神物助力,必然马到成功。” 李晓明又将用法教了李许几遍, 叮嘱道:“此物只有一次机会,若是一击不中,就只好再用其它方法杀死李霸了。” “嗯嗯嗯,” 李许认真地点了点头,也学着李晓明的样子,将手铳塞到屁股后面。 两人又商量推敲了细枝末叶,李晓明回去找王吉和沈宁布置任务。 这二人一听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全然不顾及失败后的性命之忧,不见丝毫惧怕,眼神里反而充满了兴奋之意。 他不禁在心中暗自叹息, 生在太平盛世,要想出人头地,无非是削尖了脑袋卷上一卷,失败了也无外乎是妻离子散,负债累累而已。 或是不要廉耻了,唯利是图,失败了也不过是声名狼藉,众叛亲离而已。 但是生在这乱世的人,若是想要搏个扬名立万,富贵终生,失败了往往是要命的, 就算是那寥寥无几的成功人士,也不知要经历多少险阻磨难,最后又会有几人能笑到最后? 尽管成国相对于其它国家,算得上安全,自己又极力避免身陷险境, 但如今看起来,扶太子李班上位的过程中,仍是要经历血雨腥风。 也不知道这些跟着自己的小兄弟们,最后能不能得以保全? 自己总想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图个一生保饱暖就行了, 可是现在看起来,人各有志,安稳饱暖也并非是他们心中所想。 自己热血消退,可别人可还正在兴头上呢! 唉...... 布置完明天的任务,李晓明看看天色还早,想出门去南郑城中转转, 因为按理说,孙文宇和昝瑞一行人,早该卖完盐回去了,怎地会拖到现在? 他想去城中四门看看,说不定老孙正在城门口摆摊呢! 于是叫上了王吉,两人各背了一杆火枪防身,出门上街。 古人筑城,最喜依山傍水,只因山川皆是天险, 城墙垒的再高,不如临着悬崖峭壁来的实在。 护城河挖的再深,也不如门口就是条大江。 成都门前有锦江和都江两条双环大河,这南郑城虽不如成都,但南门也临着条汉江,也是天险。 城南门因有漕运,所以格外热闹些, 二人还没到城门口,就远远地看见那边有五、六个人守着个盐摊子,旁边还堆着些麻袋。 王吉喜道:“将军你看,卖盐的必是孙哥和昝老弟。” 李晓明也大喜道:“走走,咱们快过去看看。 哈哈,老孙那心高气傲的劲,若知你已当了校尉,不得羞死。” 王吉嘿嘿两声,心里美滋滋,呲着带洞的豁牙子, 大喊道:“孙县尉,昝老弟,王校尉来看你们啦......” 二人兴冲冲地奔到盐摊处,却蓦然发现,卖盐的几人,根本一个都不认识, 盐摊上摆着的盐巴,也都发黄发黑,不是他们的自流盐井产的盐。 二人不禁大失所望,李晓明叹了口气, 焦虑道:“唉......这老孙也太不靠谱了,到底带着昝瑞跑到哪里去了?” 王吉安慰道:“将军不必担忧,以孙哥的武艺品性,能出得了什么事?” 二人正在说话,那边贩盐的人问道:“客人要进些盐货么?” 李晓明心情正糟糕呢,没好气地道:“你这盐品相忒差,不买。” 那贩盐的被呛到了,十分不满, 风言风语地说道:“我盐虽差些,但好在便宜,人人都吃得起, 总比那帮卖八十文一斤的南方蛮子强。” 二人听了心中一动,王吉上前问道:“什么人的盐,能卖到八十文一斤?” 那盐贩嗤笑道:“是从涪陵来的一帮傻子,我这盐卖二十五文一斤,他们在我旁边卖八十文一斤, 嘿嘿嘿,二位说说,这帮人是不是脑壳有病?” 李晓明和王吉对视一眼,均想,如此行径,必是孙文宇无疑。 李晓明奇怪地道:“他怎地会将盐卖到八十文一斤?这么贵的盐谁会买?” 盐贩笑的合不拢嘴,向二人道:“嘿嘿嘿,客人有所不知,这却是个笑话,我讲于您二位听听, 那帮人里面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兄弟,这人却是不错, 据他说,他们是县令派出来的,原本拉了足足五千斤盐出来, 哪知道一路上关卡重重,交完过关税只剩下两三千斤, 又因他们商队姓孙的大掌柜,喝醉酒说错了话,得罪了县令, 不卖够二十万钱回去交不了差,因此一斤需得卖到八十文才行。” 李晓明和王吉二人听后,哭笑不得。 又连忙追问道:“那帮人后来去了哪里?” 盐贩笑道:“那姓孙的大掌柜因生意不好,爱发脾气,屡行强卖之事,一言不合就要打人。 他们都诓骗他,说北边匈奴盐价高,十斤盐能换回一头牛, 哪知姓孙的似乎真信了,第二天就不见这帮人了。” 李晓明又急又气,拍着大腿说道:“这个姓孙的杂碎,该不会真的带着昝瑞去北边了吧!” 盐贩在一旁撇嘴道:“他去个屁,去北边要走陈仓古道,那古道两头皆有关卡,他怎能过得去?” 李晓明和王吉得知了孙文宇的事,悻悻而回。 王吉劝道:“将军不必担心,老孙他们说不定已经回汉复县了。” 李晓明道:“按照孙文宇的脾气,我倒觉得他们像是真的去了北方, 唉呀,过南安关时,也忘记问问了。” 王吉又道:“将军也不必过于担心,孙哥他们要有本事能过关出境,说不定还真能发笔财呢!” 李晓明叹道:“到底如何,也只能等咱们过去后,一路打听他们的下落了,但愿无事才好。 以后这个老孙,我再不放他单独行动了。” 既然知道孙文宇和昝瑞一行,已离开汉中,也没心情再逛下去了, 二人回到住处,和沈宁一起,收拾火枪、小炮,为明天那要命的事业做准备。 众人皆饱食早睡,养精蓄锐。 第248章 可怕之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李许就龙精虎猛地起来了,“啪啪”拍门,叫醒众人,大家纷纷起床整理行装。 稍顷,马尚也来了,还提了个大包袱交给李许, 李许叫上李晓明、王吉和李虎,提了包袱回了房中,不一会再出来时,变成了四个络腮胡子的劲装武士。 校尉李虎、李晓明和王吉,和李许俱都是一模一样的武士装扮。 众人又复盘了一下行动的细节,看看到了时间, 李许和李虎骑着两匹高头大马,在前面开道 ,李晓明和王吉也骑了两匹大马在后面跟着, 马尚和十五名火枪手,连同那门小炮,都挤在两辆马车之中, 众人一路往城北军营行进,李晓明看此情此景,又回想起前不久,刺杀建宁王的那一幕, 仍是天刚亮就出了北城门,小北风也如今日一样嗖嗖的, 只不过,这回的情景可比上一次险恶多了, 也不会再有仁慈的太子,提着酒肉跑过来阻止了...... 众人临近军营,李晓明和王吉从没见过如此规模庞大的军营,均被深深震撼住了。 南郑这座军营,有汉中的精锐步骑兵一万人。 还没到军营,就见到好几拨斥候、哨马往来驰骋,他们这一行人被讯问口令数次, 军营在一处开阔地上,四方布局,东西、南北各长六、七里, 这可只是一万人的军营,若是像三国演义里的,动辄数十万大军的军营,那得有多大? 离辕门一里多地,就有两道壕沟、两道土堤,用来防止骑兵突袭。 一行人从壕沟上的吊桥驶过, 又见军营前有一条条高大的木塔箭楼,再近些,又有木栅、拒马等器物排列整齐。 马车驶进辕门,只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色旗帜悬于各门, 军营外围有十二处小营,再往里,又见八处大营拱卫着中军大营。 进到里面,处处可见一队队背着弓箭,全副武装,整齐划一的巡逻士兵。 李霸不愧是常年带兵的人物,军营布局法度严谨,隐隐有诸葛八阵之形。 王吉悄悄向李晓明道:“将军,怎地感觉与想象中的情况,有些不同哩!” 李晓明默然无语,此刻只觉头皮发麻,额头上冷汗擦之不及, 心道:操他吗的,上了李许这个王八蛋的当了。 这它娘的,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军营外哪有什么藏马的小树林? 更别说什么,万一失手就冲出去了,都是放屁。 看这情形,只要进了大营,就算有挺机枪,也不一定能冲的出去。 李晓明有心想跟李许再计议计议,但此时只能看见李许骑着马的背影, 周围往来的都是巡逻士兵,又不好贸然策马上前说话,只好叹气作罢。 众人直到中军大营外,有值守的护卫士兵拦住,指引众人将马匹车辆,停在中军木栅栏的外面。 四人下了马,马尚也掀开帘子,从马车里下来, 李许透过木栅栏往中军大营看了看, 皱着眉头,向李晓明低声说道:“唉呀......此处距中军大营甚远,又有木墙阻隔, 看这情形,你们在外面恐怕根本察觉不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支援我们呀!” 李晓明脸色惨白,急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这样,等下李霸来了,马尚将军要进去议事,我和李校尉作为随从书办,在中军帐外等候, 你只见我一招手,就立刻带人冲进来,咱们一起诛杀李霸,控制住营帐内的诸将。 如此,大事成矣! 若不这样做,只怕我们在里面坏了事,你们在外面也跑不了。 诛杀李霸,控制诸将,下手需果断凌厉,切记切记......” 李晓明额头汗出如浆,只得咽了口唾沫, 勉强回答道:“好吧,只是......只是这样真能成么?” 李许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笑道:“放心吧,一定能成的。” 又回头看了马尚一眼道:“大功告成以后,这汉中郡守和镇北将军的位置,就归你们两个了。” 听了李许的高官承诺,只有马尚眼神里透露出兴奋之色, 李晓明则满心都是恐惧,只想讨得命来就行。 李许说完就欲跟着马尚、李虎进到里面去, 李晓明又想起一要紧之事, 一把扯住李许的袖子,低声问道:“殿下,马......马将军的数十名死士呢?” 马尚回过头来,悄声说道:“有一队巡逻的士兵就是我的人,右脚鞋子上有个朱砂红点标记, 这个不用陈将军操心,等会由我和殿下,亲自负责指挥他们。” “哦,是这样呀!” 看着李许三人走远的背影,李晓明心里总感觉有些怪异。 李晓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又交代王吉道:“你去给马车里的众人交待下, 把火枪队分为两组,每组七人, 等下动起手来,我若喊开火,只许一队开枪,我若喊一起开火,再一起开枪。 免得跟之前一样,一起开过枪后,来不及装弹。 多出来的一名火枪手,跟你一起留在马车上,操作那门小炮, 我们若有危险时,你们在外面开炮掩护我们。” 王吉应了一声,去给马车里的众人安排。 李晓明在外面转来转去,心中既忐忑又焦躁。 随着时间流逝,中军营外的马匹、车辆越来越多, 李晓明数了数,来参加会议的将领、校尉居然有数十人之多。 他心中更是打鼓,就算杀了李霸,那大帐里这几十号将领若是发起难来,只怕也难以招架。 李晓明看向中军帐外,站在远处的李许, 见他仿佛没事的人一样,正把手拢在袖子里,淡然自若地,和其它将领带来的随从有说有笑。 他转念一想,李许如此身份,深入险境,尚且不惧,我何必要如此害怕? 受李许感染,一颗紧张的心,总算平复了不少。 正在胡思乱想中,只听马蹄声响, 回头一看,只见数十名骑兵,护卫着一辆双驾的长檐马车从南边驶了过来。 那马车李晓明认得,正是当年和昝瑞一起,在南乡县城北面伏击刺杀时,李霸的坐驾。 李晓明瞬间神经紧绷了起来,看看在里面的李许,也回过头来,盯着那辆马车。 马车直接驶到中军大帐门口,李霸在七、八名挎着腰刀的侍卫簇拥下,走进大帐。 “草,怎么开个会还带如此多的侍卫?” 这它吗就算冲进去,能顺利干掉李霸吗?况且还有数十名武将呢! 跟想象中完全不是一回事呀! 李晓明担心害怕极了,可此时再想反悔逃跑,也来不及了。 第249章 虎胆夺营 正当李晓明在外面紧张害怕的时候, 只见场中的李许和李虎装作谈笑的样子,慢慢踱步靠近大帐, 看守大帐的数名侍卫盯着两人,似乎已经警觉了起来,正当其中一名侍卫往前走了一步,要发声喝止时, 两人又慢悠悠地往回退了两步,假装在那里说话,侍卫们又放松下来。 李晓明瞪大了眼睛,在外面看的汗流不止,大冬天的,秋衣秋裤一直湿漉漉的。 这一辈子他都没干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事,就连跟石兴单挑时,也不见得比今天可怕。 李霸在大帐里不知絮叨些什么,过了一会,还有一名将领,被侍卫拖出来用军棍打的鬼哭狼嚎。 下手是真狠呀,军棍劈头盖脸的打,稍顷,这名将领竟被活活打死, 接下来,又从里面拖出来一人,侍卫又抡起大棒打了起来。 李晓明看得又惊又疑,心想,那李霸是得失心疯了吗? 就算再残暴,也不能一个接一个的,将自己的下属活活的打死呀! 他看了看李许,心想,此时李霸已到,诸将到齐,按理说此时也该动手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发现空空如也,想起手铳借给李许了, 又从车上取出一把多余的火枪,背在身上,直勾勾地盯着李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李晓明此时心情也没刚刚那么焦躁不安了,只等李许挥手,他就带人冲进去动手。 正在此时,只见一人捂着肚子,小跑着出了大帐,像是要去上侧所,正是建忠将军马尚。 李晓明紧张的汗毛竖起,两眼瞪的如铜铃一般,但并不见李许招手。 只得努力平心静气,继续等待, 过了一会,只见马尚从西边慢慢地走过来,身旁是两列三、四十名的巡逻士兵。 这两列士兵难道就是马尚安排的死士? 距离过远,李晓明也看不到他们鞋子上是否有朱砂红点,因此满头是汗,狐疑不定, 正当那两列巡逻士兵,快走到中军大营门口时, 只见李许快速地朝他挥了两次手, 李晓明看得清楚,轻呼一声:“快下车,随我冲进去。” 马车上十四名火枪手,一窝蜂地冲下马车,跟着李晓明发疯一样,往中军大营跑去, 哪知还没冲进去,把守木栅门的十几名士兵已经发觉,一起抽出环首刀挡住众人,喝道:“你们干什么?” 李晓明顿时手都急的抖了起来, 心想,这要是开了枪,等下进去大帐时,没弾了怎么办? 正在惶急之时,只听“嗵”的一声,王吉在车上开了一炮, 葡萄弹几乎贴着李晓明和十几名火枪手的头发梢飞了过去, 再看木栅门前的十数名士兵,被这一炮轰倒四、五人,血肉模糊。 趁着其他士兵被吓傻的档口,李晓明带着火枪队冲了进去。 眼看快到中军大帐门口,把门的侍卫早已警觉,纷纷拔刀在手, 冲着奔来的李晓明众人,大喝道:“那边怎么回事?快停住。” 正待要冲过来斩杀李晓明,马尚拔出腰刀向前一挥, 那队巡逻的士兵果然是他的人,纷纷挺着长枪从后面刺向这批侍卫, 侍卫不曾防备偷袭,顿时数声惨叫,当场被刺倒几人,余者惊醒过来纷纷大呼,回头应战。 李许此时拔出手铳,狂奔过来,冲李晓明大叫一声:“快进大帐,诛杀李霸。” 李晓明这才醒悟过来,妈妈的,原来老子才是死士。 事已至此,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领着众人冲进大帐里, 进去一看,只见最后面居中站在一张桌案前面的,正是一脸震惊的李霸, 李霸身前,早已被七八名拔刀在手的侍卫挡住, 两边二三十名将领也都拔刀在手,惊疑不定地望着冲进来李晓明众人。 李霸和李晓明在成都皇宫时打过架,立时认了出来, 厉声高喝道:“是你?真是活腻了,敢闯我中军大帐。” 李晓明见此情景,不敢动手了,若是开了枪,两边将领一哄而上,如何抵挡, 脸上豆大的汗珠津津而下,将眼都眯住了, 这时,李许一手举诏书,一手持虎符进来,后面跟着手持长枪的李虎, 李许冲两边诸将大喊道:“我乃左将军李许,奉大成天子诏书,诛杀逆贼李霸,余者不问。 有敢从贼者,诛灭九族。” 诸将见是李许,且手上有天子虎符,一时都被镇住了, 都站在两边,看看李霸,又看看李许,手持刀剑,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霸大怒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这时一名将领大吼道:“他们才是逆贼,诸位随我......” 没等这人把话说完,李许手起一铳,“呯”的一声, 那名将领脑袋瞬间开了花,红的白的,溅了众将一身,众人十分吃惊,更是惶恐不知所措。 此时外面的喊杀声四起,显然四面的军兵都已知道出事,都向中军大帐门口聚拢过来了, 已有部分反应快的,已与马尚守门的死士交战到一起了。 李晓明脸色惨白,两眼发红,也豁出去了,大吼一声:“开枪。” 一队七人的火枪手,对着李霸就是一阵噼里啪啦,前面的侍卫瞬间倒下四、五人。 余下几人都惊慌跳开,不知众人使了什么法术。 那李霸久经变故,一个就地打滚,滚到大帐边上,伸手一掀,竟滚到大帐后面去了。 火枪队不待李晓明下令,已是纷纷开枪,只见帐篷上数个弹洞,只不知李霸生死如何。 李晓明大惊,若是被他跑了出去,众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矣! 他不顾一切,一个箭步蹿过去,掀开帐布也钻了出去, 只见李霸毫发无伤,正在前面二十多米处,一边跑一边大喊。 李晓明神情狰狞,口中祝祷:“老天可怜则个......” 端起火枪瞄准李霸后心,“呯”地一声,却中李霸脚踝,李霸惨叫一声,扑地而倒, 李晓明头上流汗,连呼侥幸, 见李霸正要挣扎着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去, 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劲,抡起熟铜火枪,照头砸了下去。 李霸一声不吭,顶门都被砸的塌陷了,脑花飞溅出去七、八步远...... 李晓明整个人都木了,像个机器人一样,顺手抽出李霸的佩刀,只一刀斩下首级。 奔到大帐边上,飞快地钻了进去,只见李许仍在举着诏书虎符,向手持刀剑的众将校反复宣读洗脑。 另有马尚的十几名死士站在李许身后, 旁边十几名火枪手已重新装填好弹药,紧张地与诸将对峙。 第250章 天子钦差 李晓明手里高高举着李霸的人头, 红着眼睛大吼道:“叛贼李霸,已被我讨难将军陈祖发斩杀,再有不放下兵器者,格杀勿论。” 众将见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果真是李霸的,俱都心中发寒, 李许见李霸已死,心中狂喜,夺过一把火枪,对着一名犹豫不定的将领大喝道:“放下兵器。” 那人持剑瑟瑟发抖,却又不肯轻易卸下武装, 李许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燧发枪激发而出的大口径独头铅弹,携带着强大的动能, 将那名将领的整个脑袋轰成了烂西瓜。 李许又换过一把火枪,对着旁边一名将领,喝道:“我是天子钦差,不从我者皆死。” “左将军殿下饶命。” 那名将领十分恐惧,急忙将环首刀收回鞘中,又扔到前面空地上。 李许这才收回火枪,目光凌厉地环视诸将。 诸将校一看这光景,均想,李许是太子的兄弟,又是天子钦差, 如今他已将李霸斩杀,还有什么好说的? 纷纷将手中刀剑往鞘里收回。 此时,马尚满脸是血地冲了进来,向李许使了个眼色。 李许知道他的人已经顶不住了,大喝道:“谁是这营中副将?” 一名识时务的将领站了出来,毕恭毕敬地拱手道:“末将听候左将军调遣。” 见有人带头,又有三、四名副将站出来,表示臣服。 “你、你。” 李许随便指了两人,下令道:“你们两位,迅速出营,止住众军厮杀,令他们各自回营待命,算你们个功劳。” 两人得令奔出营外,只听他们大声喊道:“朝廷钦差在此,众军快快停手,各自回营。” “诸军停手,有不听号令者,皆斩。” 听他们连喊了数声,兵戈之声渐止,李许暗自长出了口气。 向众将下命令道:“诸位,将你们的刀剑解下,放到中间的空地上。” 一名将领拱手道:“李霸今日召集我等,欲效法蜀汉昭烈帝,自立为汉中王,举兵叛乱, 但凡稍有异议者,俱被他下令拖出,乱棍打死,实是不得人心。 我等俱都是大成之臣,忠于大成天子,并无二心,请左将军殿下明查。” 李许笑道:“此事朝廷只追究李霸,其余一概不问,但今日事起仓促,还需先稳上一稳,诸位先将兵器解下再说。” 诸将无奈,只得将佩刀佩剑都扔到前面空地上,又坐回原位。 他又高声问道:“哪个是讨寇将军李权?站出来。” 连喊了两遍,无人应声,正在疑惑间, 一名将领苦着脸,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道:“左将军殿下,您第一个杀的,便是李权。” 李许闻言,放下心来。 又悄悄对马尚道:“速调你营中人马,护卫中军大帐,先把这些将领都看管起来。 封锁军营四门,不得走漏风声。” 又唤来李虎,低声说道:“速派人快马报于你家明威将军, 要他率军五千急行军前来,协助我整顿汉中军务。” 李虎亦领命前去安排人手。 稍顷,马尚进了大帐,附在李许耳边小声说道:“左将军殿下,我已调来五百军士,将此处围住, 军营四门也已被封锁。” 李晓明听了此言,知道这场惊心动魄的政变,终于尘埃落定, 不由得精神松弛,终于支持不住,手一松,李霸的人头滚出好远, 自己却一屁股坐倒在地,只觉两眼发黑,胃里恶心欲呕。 李许急忙奔上前去,将李晓明扶起,在他耳边嘿嘿笑道:“此次夺营之战,晓明居功至伟, 从此之后,咱们才真可算是生死患难的兄弟了。” 李晓明脸色铁青,一把挣开李许,又将手铳也从他屁股后面拔出来,气冲冲地出了中军营帐。 “晓明,晓明.....” “哎,陈将军怎么了这是?” “哈哈哈,小气鬼......” 王吉方才见军营中大乱,正在马车上提心吊胆,此时见将军毫发无伤地出来, 大喜问道:“将军,大事成了么?” 李晓明也不言语,钻进马车,‘邦当’一声,躺倒在地板上。 口里喃喃道:“跟着李许,早晚得把咱们的小命都交待了。” 王吉看将军精神状态不对,小声问道:“到底是怎么了将军?” 李晓明没好气道:“又被那个杂碎耍了,原本说是让咱们只负责外围, 可事到临头才知道,仍是让咱们的人冲锋陷阵,人不可能一直运气好,但凡有一次失败......” 王吉沉默了一会,说道:“若是如此,那就按原计划,到了草原便不再回来了, 既是他对咱们奸险,咱们跟着大单于干去,只不过......” “怎么了王吉,你说说。” 王吉皱眉道:“只不过我想,咱们就算去了草原,跟了大单于,恐怕以后也少不了得常干这种事。” 他拍了拍铜炮管,苦笑道:“毕竟,谁让咱们有这个呢!” 李晓明看了一眼王吉,想想还真有道理, 拍了拍王吉说道:“兄弟,你说的对,咱们被这个拉拢,被那个拉拢,说到底都是想利用咱们, 这也是难免的事,那咱就两边都试试,看哪边待咱们最诚心,咱们就跟着谁干。” 王吉笑道:“既是如此,那您可不能一直给李许脸子看, 这回您立了大功,可不能因为得罪了他,把功劳弄没了。” 李晓明叹气道:“好吧,这半天又惊又累,我休息一会。” 闭上双目,李霸那脑浆崩裂的一幕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杀伐果断了? 唉,那李霸也有父母妻子,如今他被我给杀了, 李许可不是个慈善的主,他向来对李霸仇视,不知要用什么样的手段,发落李霸的家人? 当时他已失去反抗能力,我其实是可以留他一命的...... 又想到,那李霸毕竟是皇帝李雄的亲儿子,我如今杀了他,不知皇帝知道了,会是什么态度? 李晓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晓明,晓明......” 李晓明睁开双眼,只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自己居然睡了一个下午, 见李许、马尚、李虎俱都趴在车窗上,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他从马车上爬了下来,下车向几人拱了拱手,问李许道:“殿下,如今军中之事如何了?” 第251章 财亨色迷 见李晓明问起汉中形势如何? 李许拍着他的肩膀,态度十分亲切,如同汇报工作一般, 向他说道:“我已将此地之事,写成奏疏,派人送往成都, 奏疏中将李霸刺杀我之事,图谋叛乱之事写的详细,汉中大小将校都已签字画押,谅也无人能为他李霸翻案。 又让太子调我们这一脉的血亲心腹之人,过来汉中补充各个紧要职位, 诸将已被禁锢看守起来,武丁关的明威将军李轩,已率领五千精兵在路上了, 只等明天他一到,我就将军中原来的将领,全部调走遣散, 重新提拔将校,由李轩和马尚二位将军,暂时主持汉中事务。 顶多过个两三天,咱们就又能继续北上了。” 李晓明意兴索然地恭贺道:“左将军殿下真是运筹帷幄,太子洪福齐天呀!” 李许盯着李晓明,意味深长地说道:“汉中既定,太子殿下顺利登基再无悬念, 能够成此大功,你的功劳,我和太子绝不会忘记,以后必不负你。” 他又附在李晓明耳朵上,悄悄说道:“咱们从李霸手里夺回了汉中,我与石勒谈判也更有底气, 若真能说服石勒让出关中,以后逐鹿天下才是你我的正事,万不可立了大功就松懈。” 李晓明看着李许闪烁着光芒的双眼,心情复杂, 口里只应付说道:“好好,卑职定当再接再厉。” 李许因得了汉中,精神亢奋,斗志昂扬,仿佛是个机器人一般,不眠不休地处理各种繁琐事务。 三天后,果然如他所说,汉中平稳过渡,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大事。 地球离了谁都照转, 李霸在汉中苦心经营了许多日子,可是现在他突然死掉了,似乎也并无一人怀念。 李晓明和李许,向前来送行的明威将军李轩、建忠将军马尚告别, 商队补充了许多粮肉物资,李许深谙人性,知道李晓明爱财,见他闷闷不乐。 又将从李霸府上搜刮出的金饼银锭,送给了李晓明数十斤,连带着金器、玉器、首饰也送了数十斤。 名贵的丝绸锦布,一马车都没装完。 李晓明乐开了花,喜的合不拢嘴,终于又快乐了起来, 这可是赚的最多的一次,以后就算隐居起来,也足够受用一生了。 于是,被人耍的阴霾一扫而空,深觉此次并没有白为李许拼命。 李许看在眼里,心里也在偷着乐, 你既如此没出息,喜欢这个,吾还有何忧虑? 你等着吧,这玩意正是要多少有多少。 他十分贴心,因财物太多,路上不便携带,也不安全。 还专门安排士兵,护送着满满当当的的两马车财货,给李晓明先运到成都太子府上。 李晓明又从里面,挑出一些贵重精致的宝贝,带在身边,路上无聊时好把玩解闷。 众人重新过了阳安关,此时守将已换成李许自己人, 李晓明向守城官兵打听了孙文宇和昝瑞一行人,果然是已经出了关卡,向北去了。 那孙文宇居然有,盖着汉中郡守李霸印章的路引凭文。 李晓明突然记得,当初吴主簿曾经给过孙文宇一二十匹匈奴骏马,老孙八成知道李霸的印章是什么模样, 他向来胆大包天,说不定伪造了郡守印章。 李晓明知道了他们的行踪,安下心来, 此时是古代,南北、东西来往之路就那么一、两条, 只要一路向北,不出意外,大概率能碰到老孙一行人。 一行人到了扎营地,王祥众人见他们回来,都迎了上来, 公主冲到前面,叉着小腰训斥李晓明道:“你个死阿发,你去哪里啦? 怎地这么久才回来,我们都快闷死在这里了。” 李晓明苦笑道:“你去问你皇兄吧!” 刚好李许走了过来,皱着眉头说公主道:“阿发是朝廷册封的将军,你以后休得如此无礼!” 公主本意是思念阿发,只是她小性子急,又是跟李晓明开玩笑开惯了的。 被李许说了两句,撅起小嘴,委屈起来。 李晓明在身上掏摸了一阵,手里多出来一对碧玉耳珰, 递给公主道:“死阿发送给你的礼物,看喜不喜欢?” 公主见这对小玩意儿翠绿精致,欢快地一把抢过去,立刻就戴在耳朵上, 向义丽郡主嘻嘻笑道:“义丽,你快看好不好看?” 公主的耳朵白皙小巧,与碧玉的颜色十分搭配,确实好看。 郡主刚要说话,李晓明又从身上摸出一支精致的白玉钗,递给郡主道:“这是送给你的。” 郡主也开心地接过,却没有立刻插在头上, 小声地问李晓明道:“你去哪里啦,看你眼睛里有血丝,好像很累似的。 你没事吧?发哥。” 李晓明劫后余生,很思念郡主,真想一把抱住她,但又顾及周边人多, 只温柔说道:“去干了件大事,几乎见不到你了。” “啊......”郡主惊呼了一声。 “哎哟,看来陈将军此行收获不小呀,又立了什么大功了吧?封大官了没有?” 拓跋义律从后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嘲弄的神情,向李晓明说道。 李晓明脸红无语,正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见拓跋义律皱着眉头,又向李许拱手道:“殿下可真不把我当朋友,去汉中做大事,怎地也不叫我? 李许笑道:“大单于如何得知我们去了汉中?” 拓跋义律道:“我见前面崖壁上垂下的有绳子,又是夜间行事, 显然殿下是为了避人耳目,明着出关,暗地里返回做事。 不是去夺汉中仇人的兵权,还能是去做什么?” 李许笑道:“大单于慧眼如炬,看来李许的微末伎俩,始终瞒不过大单于呀! 只因单于是一国之使,若是参与此事,怕传出去坏了单于名声,因此李许犹豫再三,不敢请单于出马。” 拓跋义律笑道:“看殿下容光焕发,必定是已经得手的了。” 李许笑道:“过程虽是惊心动魄,然而多亏陈将军智勇双全,这才勉强拿下。” 拓跋义律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李晓明两眼, 笑道:“看来我说的没错,这回陈将军果然免不了又要加官进爵。” 郡主听了这话,神色一黯,悄悄走过去,拽住李晓明的袖子,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晓明看到郡主的一双美眸中,透露出的,尽是不舍与担忧,分明是害怕他在成国升了官,不想再去草原了。 见此情景,忍不住悄悄握紧了郡主的柔夷,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郡主会意,不禁莞尔一笑,娇媚无比,李晓明一颗心都化了...... 第252章 痛苦快乐 李许听了拓跋义律捻酸吃醋的话,看了一眼李晓明,干笑了两声道:“我本拟上奏朝廷, 就让陈将军做了这汉中郡守也不为过, 但我想我那皇兄,与陈将军情谊深厚,在成都时,就片刻也不舍得分离,必然不愿他远赴汉中, 好歹等回了成都再说吧,看看能不能为他谋个右将军或是侍郎、尚书之类的事做做。 如此,也好不让我皇兄怪我。” 拓跋义律口中啧啧有声,向李晓明竖起大拇指道:“果然是君圣臣贤, 阿发,太子殿下和左将军如此待你,你可要继续努力哟!” 李晓明只好勉强苦笑,口里谦虚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众人因打了个大胜仗,除了拓跋义律满心阴霾外, 其余人等,李许都许下了好处,各个志得意满, 于是,大家收拾行装,继续向北出发, 一路上沈宁向留守众人大吹大擂,陈将军是如何在万军之中,如探囊取物一般,取了上将李霸首级的。 “那李霸身长九尺,手持一把重一百二十斤的方天画戟,身穿黄金做的连环锁子甲,咱家将军只......” “你放屁。” 王吉听不下去了, 骂道:“若是黄金做成的盔甲,不需将军动手,那杂碎自己也把自己压死了。” “你们休听他胡说八道,因马车坐不下,他根本就没去成,在南郑看家呢!” 沈宁见吹牛被揭穿,只好满脸通红地憋住。 王祥因留守陈仓道,没去成汉中,十分羡慕沈宁见识了这大场面,正听得入迷,却被兄长打断。 因而问他兄长道:“哥,你不是去啦?你给大家伙讲讲呗!” 王吉尴尬道:“我......我在外面放炮,也没能进去。” 旁边一名火枪手笑道:“嘿嘿,三位长官,这次你们可不如我们几个, 我们当时可都在中军大帐里,却是亲眼看的仔细, 将军虽没有骑马,但却是真的在万军丛中,当着汉中数十位将军的面,只一下就砸碎了李霸的脑袋。”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均想,关羽斩颜良诛文丑,还骑着匹赤兔马呢! 咱家将军居然徒步跑进万军丛中,砸碎上将脑壳,那不是比关羽还猛? 王吉也是听得暗暗咋舌,心中委屈,将军还是不信任我,有这般的武艺,居然连我也瞒住。 他们哪里知道,李晓明是在大帐外面杀的李霸,没一个人看见,他是怎么在万军丛中杀的李霸。 去汉中干了一次紧张刺激的事情,接下来的日子,李晓明无比放松惬意, 人生一世,快乐的日子并没有多少,然而痛苦和烦恼,却是时常都有。 且痛苦的记忆,一定比快乐的记忆,更加的深刻难忘, 所以人要想活的释怀坦然,就一定要学会放大、感受快乐,淡化、忘记痛苦。 李晓明人生经历丰富,深谙此道。 此时坐在马车里,闭着眼晴回想起在汉中军营时,恐惧无助的时刻,又想起李霸脑浆迸裂的一幕。 不由得浑身发冷,打了个寒颤 瞬间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却是郡主娇美的容颜,耳中听到的,是明熙公主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 撩开窗帘,见王吉王祥众人正在兴高采烈地,边吹牛边赶路。 刹那间,一股幸福感由内而外地袭来,李晓明只觉身心舒泰,念头通达,好不自在! 如今吃喝不愁,要钱有钱,身边有王吉一众小兄弟相伴,心爱之人此刻就在面前坐着。 在别人眼里,这陈仓河谷漫长险峻、死寂无聊, 但在李晓明心里,眼前有此情此景,也足以享受人生了。 他本就是在现代高压力职场上,卷了近十年的人,心态疲惫, 经历了汉中夺营一事后,对未来可能发生的类似事情,实是深深厌恶, 李许所说的争霸天下之事,他丝毫也没有兴趣, 所谓争霸之路,没有什么正义或是非正义之分,无非是一条踩着别人尸骨的上位之路, 尸骨之中,既有敌人的家人好友,也一定会有自己的挚爱亲朋。 生命中的快乐本就不多,何必再主动去制造那么多悲伤? 在汉中夺营之时,他宁愿自己带着火枪队身犯险境,也没让王吉去冒这个险。 只因他不想让身边的任何一个亲近之人,悲惨横死, 陈仓古道蜿蜒绵长,虽起伏落差不算太大,但却是四条出蜀古道里最长的,有七百余里。 按照众人一天四、五十里的速度,最终抵达最北端,总要走上个一、二十天。 众人在陈仓峡谷中晓行夜宿,在这种环境里呆的时间长了,也逐渐习惯, 李晓明早上练习刺刀术,晚上跟着拓跋义律练习箭法, 白天则是陪着公主郡主,在马车里天南海北的胡侃,或是窜到李许和拓跋义律车上,闲谈一阵。 在没有手机可以刷抖音的时代,人类要想保持大脑的精神状态正常, 最基础的办法就两种,一是与同类进行语言沟通, 二是出来逛逛,用眼睛观察现实世界里,不同的物体或情景。 人之所以会无聊,说白了,就是缺乏精神或感官上的刺激而已。 早先在蜀汉年间,除北面入口处的大散关和南面入口处的阳安关外,里面还有数道关卡, 但由于近年来,成国和匈奴刘赵在陈仓道中互相攻伐,大小战无数, 除两端的大散关和阳安关外,中间的数道关卡,物资转运困难,且一旦遭袭,双方都难以快速驰援, 因此,谁都守不住, 时间长了,陈仓道中途的这些关卡全都荒废了, 匈奴刘赵只堵住北头的大散关,成国只守住南头的阳安关。 一路上多次见到之前的,双方交战之地, 最明显的标志便是累累的白骨,那是战死之后,无人收尸的士兵。 有些地方的人骨,都沤的酥粉了,看样子是前朝或是更久之前的死人。 每当夜幕降临之时,峡谷之中往往有数个地方,会发出或绿或蓝的莹莹之光,众人皆谓之“有鬼”。 李晓明却是知道,这不过是人骨中的磷,气化后与空气发生反应的自燃现象罢了。 然而,这七百余里的峡谷,却也不是纯粹的无人区, 李晓明正在马车上跟二女讲故事,王吉从后面跑过来, 敲敲车窗道:“将军,咱们车队后面似乎有人跟踪窥探。” 第253章 野人孝敬 听王吉跑过来说,商队后面有人跟踪偷窥。 李晓明顿时警觉起来,想起先前在金牛道上, 被鸡心寨、雷霆寨、梁家寨、朱家寨,四寨军户袭击的事, “对方有多少人?” 王吉道:“只隐约看到有三、四个人影,估计对方人数不多。” “让王祥领十个人,找个地方埋伏起来,捉住他们。” 李晓明心想,上次因一时心善,放了前来窥探的辛泽两人,结果晚上就被他们带贼匪过来袭击。 这次若是再捉住这样的人,也没那精神管闲事了,就听李许处理罢了。 王吉领命正要离开, 李晓明又忍不住朝他喊道:“先捉活的,等问清楚了,再酌情处理。” “放心吧将军。” 王吉麻利地去找王祥布置任务去了。 公主在车里听见了二人对话,兴奋地站起来问道:“阿发,是不是有野人?一定是野人。” 郡主一把将她拽回来, 笑着对李晓明说:“发哥,明熙这么想见野人,等下捉住野人了,就把明熙送给他们。” 公主噘嘴拧郡主的胳膊道:“把你送给他们。” 李晓明笑道:“哪有什么野人?在这没有王道法令的荒凉之地,八成又是探路的贼匪。” 众人刚往前行了二、三里路,只听车窗外传来脚步声,李晓明撩开车窗, 见又是王吉小跑着过来了,高兴地道:“将军,已经捉住了,你快来看看,好像真是野人哩。” 李晓明心中惊奇,和二女一起下了车,又去前面叫了李许和拓跋义律,大家一起走到队伍后面去看“野人”。 到了后面,只见王祥带着十几个人,正围着三个蹲坐在地上的“野人”。 看见李晓明几人到来,王祥指着三人道:“将军,就是他们,一直偷偷摸摸地跟踪我们。 “野人”旁边,还丢着一头小鹿模样的动物尸体,散落着几只死兔子, 还有三支用竹竿做成的长矛,矛头只是磨尖了的石头。 三人都是皮肤黝黑,又都长着满脸的胡子,只能从其它地方判断他们的年龄, 李晓明看他们双眼清澈明亮,头发乌黑茂密,胳膊和大腿都结实绷紧,不像是老年人, 大致判断三人的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多岁之间, 和先前在金牛道上碰见的辛泽一样,也都是披头散发, 只不过这三人身上穿的,却是五花八门,有兽皮,也有褴褛的烂布, 其中一人身上的破烂短袍,像是匈奴武士的装束, 李晓明心想,这八成是他们从河谷里,死人身上捡来的, 正要开口说话,只见明熙公主从后面跳出来, 手指着其中一人,大声娇叫道:“筑长城、筑长城......” 三个“野人”原本眼神里惊慌恐惧,见了公主古灵精怪地大喊大叫,又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一圈人也都笑了起来, 李许笑着对公主说道:“筑你个大头鬼,他们必是山里避世的土人,哪里是什么野人?” 李晓明指着其中一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一路跟着我们干什么?”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哇吧吧......” 见语言也不通,李晓明从王祥手里拿过一把长矛,指着这人,作威胁状。 “妈的,少在这里给我装,说人话。” 那人蹲在地上,显然是吓住了,支攘着双手,对着李晓明哇哇大叫,口里仍是说着听不懂的怪话。 李晓明怒道:“还装是吧,老子不信这个邪。” 又从王吉手里夺过火枪,对着那人旁边的地上,“嗵”地开了一枪,独头铅弹打得地上石子飞溅。 三个野人瞬间都吓坏了,俱都躺在地上,手脚都抬起来,口里叽叽哇哇的怪叫。 李晓明见三人如此顽抗,他是刚在汉中受过刺激的人,顿时大怒,起了杀心。 “老子打死你们......” 抡起熟铜火枪就要给其中一人开瓢,让他步李霸的后尘。 公主跳过来扯住李晓明的衣服,惊呼道:“阿发,野人又没害我们,你打他们干什么?” 李许因汉中做成了大功,心情一直不错, 也笑道:“诸位,你们看,这三人眼神清澈,年纪不大,牙口却是不好, 一看就是隐居避世之人,整天吃些难嚼的东西,把牙磨坏了,依我看,不像是装的。” 李晓明回头执拗道:“殿下可别被他们装出的可怜相蒙蔽了, 说不定咱们晚上正睡觉的时候,他们又带着贼匪来了。” 李许与拓跋义律对视一眼,苦笑摇头道:“随你吧!” 二人也不管了,转身径直回马车去了。 为斩草除根,李晓明又重新拿起长矛,过来要杀掉三人,他手持长枪,反复作势比划。 可见到三个野人吓的眼里流着泪,只会嗷嗷叫,他却迟迟狠不下心了,始终下不去手。 犹豫了半天,又回头问王吉道:“王校尉,到底杀不杀?” 王吉考虑了一会,呲着跑风漏气的豁牙笑道:“不如吓唬一顿,放了算了。” 李晓明将长枪交回王祥手里,捡起地上扔着的,野人的三根石矛,都给他们扔进河里。 对三个野人说道:“滚蛋吧,今天看王校尉面上,饶你们一命,别再跟着我们了。” 众人都嘻嘻哈哈的散去,准备继续出发, 李晓明回头走过来,对王吉嘟囔道:“你这个人呀,就是太心慈手软,早晚得吃大亏。” 王吉正挠头委屈呢,突然惊异地指着后面道:“哎......哎......” 李晓明看他如此,以为被三个野人偷袭,吓得缩头缩脑, 只觉小腿后面被什么软东西砸了一下,差点跪倒。 回头一看,唬了一跳, 只见一名野人笑呵呵地站在他身后,刚才偷袭他的兵器,就是地上那头死小鹿。 他急忙后退两步,怒斥道:“你想死么?还敢偷袭我?” 野人手指着那头小鹿,口里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听不懂的怪话。 李晓明怒极,骂道:“想吃肉,还要老子给你剥皮?自己剥去。” 王吉在旁边小声道:“将军,他是不是想把鹿送给你?” “是这样么?” 李晓明怔了怔,尝试着搬起小鹿,看看野人的反应,果然是十分欢喜状。 另外两个野人跑上来,把几只死兔子也给他挂在脖上,就像是三好学生,为劳模献上花环。 “嘿嘿嘿,既是你们的一番孝心,那我就收下了,以后可不许再跟踪别人了哈!” 李晓明开心地扛起小鹿,心想,今晚喊上大单于和李许,开小灶,打边炉。 第254章 好奇的猫 李晓明脖子上挂着几只死兔子,扛着野人奉献的小鹿。 转身刚走了几步,后面袍子又被人拽住了,转身一看,三个野人都上来扯住他的衣服。 他呆怔了一会,瞬间明白了,大怒道:“吗的,讹人是吧? 老子好心放了你们,你们还敢讹我。” 于是挣扎着要走,三个野人都表情慌张,一边拉扯着他,一边手指着小推车。 “吗的,不但讹人,还想抢我们的小推车? 快来人,我就说他们不是好东西。” 众人又都重新围了上来,想要动手。 “哎,哎,哎,且慢……” 王吉拦住众人,小声道:“将军,他们指着小推车上煮粥的罐子, 是不是想用这些猎物,跟咱们换粮食呢!” 李晓明顺着野人手指着的方向一看,果然是指着罐子, 思索了一会儿,脸红道:“王校尉,你说的不对,他们不但是想换些粮食,还想换些盐。” 王吉打开粮袋,向他们比划比划,问道:“是要这个么?” 三个野人看见白花花的精米,俱都大喜点头, 商队在汉中时,补充了两三千斤粮食,足够众人吃到关中匈奴地界的。 人家一不偷,二不抢,既是要公平交易,众人也都愿意给, 于是王吉用个瓢,给野人往一个空麻袋里舀精米,才舀了十几斤。 野人就急忙挡住,示意够了不要了。 李晓明笑道:“人品倒还挺实在哩!” 于是,又给三人每人抓了一把盐巴,野人对着众人叽里咕噜地表示了一阵感谢, “噗通”一声,大冬天的跳进河里,把三支石矛俱都捞了上来,这才背起精米离开了。 众人也重新上路出发。 野人事件,给大家枯燥的跋涉生活,增加了许多谈资笑料。 马车上,公主搂着阿嘟,呆愣了半天, 突然问道:“阿发,你说野人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说的话和咱们不一样呀!” 郡主也一脸好奇地歪头看着李晓明, 李晓明笑道:“哪里是什么野人,我看他们就是,世代居住在秦岭的原始部落而已。” 明熙公主和李晓明有两个共同爱好,一是钓鱼,二是猎奇,且好奇之心比李晓明更甚。 又问李晓明道:“什么是原始部落呀!” 李晓明心想,纵是给你说了,你也不懂,还不如讲个故事吓吓她,省得她平时到处乱跑不老实。 秦岭全长可是有三千多里,占地面积相当于一个孟加拉国, 道教名山终南山、华山、太白山、神农架,都属秦岭山脉, 可以说是中国自古以来,奇闻怪事最多的一处山脉。 李晓明脑子一转,想起以前读闲书时,看到的一段秦岭奇闻, 于是信口开河对公主道:“原始部落就是山精。” 公主慧眼圆睁,又问道:“什么是山精呀?” “刚才那三个就是山精,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不是人。 若是你一个人单独上山,碰上了山精, 它会挠你腋下,让你开心大笑,然后趁你不注意,伸出带钩的舌头,舔去你半张脸。 因此居住在秦岭附近的山民,多有只剩半张脸的。” 公主和郡主听了这话,都下意识摸了摸自已的脸, 公主问道:“若是遇到了山精,喊筑长城有用么?” “有个毛线用,你就记住筑长城了,那是碰到野人了才有用的, 秦朝时,始皇帝为抵御草原民族入侵,从全国征了数十万壮丁,用来修筑万里长城。” “我知道,我知道。”郡主兴奋地喊道。 李晓明莫名其妙地问道:“你知道什么呀!” 郡主开心地道:“我知道长城,就在雁门关那里, 我以前和父亲哥哥,从常山郡往返草原时,每次都能见到。 我父亲说,那是你们南人的皇帝,怕我们的牛羊跑丢了,特意给我们修的大羊圈。” “放......” 李晓明脸一红,差点骂出来。 义丽郡主惊异道:“发哥,你说什么?” “咳......咳,我说你放心,你们的牛羊都是有数的,跑不过来的。” 公主插口问道:“秦始皇修长城,和野人有什么关系?也要抓野人去修吗?” 李晓明继续道:“抓个毛线野人,修筑长城非常辛苦危险, 这些壮丁苦力,有一半累饿而死,全国一百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人因修筑长城而死。 有些老百姓害怕被秦始皇抓走,去修筑长城,就合家带口地躲进秦岭深山之中,过个几十年后就成野人了。 若是你见到他们,大喊“筑长城,筑长城”,他们以为是来抓他们的,当然害怕啦!” 公主的求知欲望极强,瞪着一双大眼问道:“为什么躲进大山里,过个几十年就会变成野人? 那咱们在这里住个几十年,也全部会变成野人么?” 李晓明见公主没完没了地问起来了, 有些不耐烦了,说道:“咱们可能不会变成野人,可咱们生的孩子,肯定会变成野人的。” 这话一出,自己先感觉不妥,不禁脸红了, 看看郡主,郡主正犟着鼻子,咬着嘴唇,幽怨地瞪着自己。 公主依旧慧眼迷茫,又问道:“咱们不会变野人,为什么咱们生的小孩会变野人呢?” 郡主拧着她的脸晃荡道:“快别问了,羞不羞?” 李晓明也尴尬道:“好了好了,你歇会吧!” 公主好奇心比猫还强,哪里肯依。 “不行,阿发你快说呀,到底为什么咱们生个小孩会变成野人?” “唉......” “死妮子,你快憋住吧!” “哼,你不跟我说,我去问问皇兄和大单于去,我就不信,只你一个人知道。” 公主说着就站起来,要下车去找李许。 李晓明吓坏了,义丽郡主也觉得丢人,一起拉住公主,不让她去。 李晓明心想,她若去前面车上,问李许和拓跋义律, “阿发说和我生个小孩会变成野人,这是为什么?”, 那还得了? 于是无奈道:“公主,你先坐下,我跟你讲还不行吗?快坐下吧!” 公主这才高高兴兴地坐下,郡主松开抓住她的手,生气地把头扭到一边去。 李晓明只好给公主解释道:“你想,百姓们拖家带口的,逃进大山之中, 他们以前在外面住过,自然知道自己是从外面来的正常人, 可他们在山里又生下的孩子,睁开眼就是大山,常年与山中的猴子野兽相伴,根本就不知道外面还有世界, 他们肯定以为,自己和山里的猴子野兽是一样的,可不就成了野人了么?” 第255章 拦路之虎 听李晓明讲了野人生孩子的事,公主这才恍恍惚惚的有些明白, 见她抬头欲言,似乎又有什么问题,李晓明连忙岔开话题,不再讨论野人山精。 一行人在荒无人烟的秦岭河谷之中,足足走了十七天, 一路上,马车的轮子修了四、五次,众人吃了近两千斤的粮食, 经过日复一日的刻苦练习,李晓明的射术有了进步, 已经将拓跋义律的速射绝技,练到可以闪电般的快速发箭一次了, 商队终于走到了陈仓道的尽头,大散关。 这里曾经是西周时期,文王四友之一的,重臣散宜生的封地,因此得名散关, 又因此处关卡战略意义极其重大,后世又称大散关。 大散关扼守汉中、巴蜀地区进入关中地区的要道门户,一旦大散关有失,则重镇陈仓将直面威胁。 若是这两处重要地方丢失,八百里关中平原再无险可守, 当年韩信率领汉军出汉中,打的最激烈的两仗,就是大散关和陈仓两处战役。 之后就是一路平推,将关中打了个遍。 因此,匈奴刘赵对大散关也格外重视,前不久和李霸对峙之时,这里曾有匈奴三万大军。 一行人行到关前,见关城分为东西两部分,筑在河谷最窄处,两边尽是峭壁, 东西两边人城墙,都只有一处孔洞可以通行,勉强只能通过一马一车。 水道之中有数道木栅、浮桥拦阻,挡住水路, 若不从两边城上吊起木栅、浮桥,水路无法通行, 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城上了望的匈奴人,早发现了一行人到来,大声呼喝起来。 也不见有人下城询问,光看见上面匈奴人将巨弩硬弓张开,对准众人,像是要开战的样子。 李晓明心中忐忑,心想,也不知道这成国的国书路引,在匈奴这里管用不管用? 王吉手举着国书向城上大喊道:“我们是成国的商队,有国书在此,请开城门,让我们过去。” 无人答话,只看见城上的匈奴人来回乱蹿,稍顷,又见城垛子下面都冒起烟来。 王吉疑惑道:“将军,这群匈奴杂毛在干什么呢?” 李晓明看了王吉一眼,笑道:“草原上的民族大多热情好客, 见有远道而来的朋友,少不得要做顿好饭,款待款待的。” 王吉大喜,命人将瓦罐都取出来,准备进城吃饭, 拓跋义律将头从马车里探出来,皱着眉头看了一会,惊呼道:“不好,快令人后撤。” 王吉疑惑道:“单于,咱不吃饭了么?” 拓跋义律怒道:“吃个屁的饭,他们怕射不死你们,正用滚粪金汁泡着毒木,熬煮毒箭呢!” 李晓明和王吉大惊,急令大家后退,刚退后不到百步,那城上果然开始放起箭来, “快,王祥带人掩护大家。” 王祥一声呐喊,带着十多个人,举起木盾在后面为推车众人遮挡。 这些厚重的木盾,还是李许遇刺时,砍伐树木做成的,本来准备要丢掉的,哪知此时又派上了用场。 幸亏众人在拓跋义律的提醒下,已拉开距离, 要是像刚才一样,昂着头在城下等着吃饭,这一通箭雨下,必有伤亡。 李晓明从马车上拔下一支羽箭,见箭杆前端黑漆漆的,恶臭扑鼻,真是加过料的。 不禁怒骂道:“这匈奴人竟然如此狠毒? 我们不过是商队而已,怎么也不问问清楚,就一定要杀死我们?” 李许从车上下来,说道:“晓明不必气恼,也很正常, 他们和李霸相互攻伐多时,双方都不知用过多少损着,说不定怀疑咱们一行人,是伪装成商队的探子。” 拓跋义律道:“嗯,一定是这样,这样重要的关卡,少说也有万把人守城,没追出来歼灭我们就算好的了。” 听了拓跋义律的话,李晓明惊慌道:“若是如此,咱们赶紧掉头回返吧! 要不然,等他们冲出来,那可来不及啦!” 李许笑道:“哎呀,不必如此,他们既然笃定咱们是探子,肯定疑心咱们后面有埋伏, 要不然也不会只用弓箭退敌,早就冲出来了。 咱们不但不能退,还要时不时地派人上前转悠转悠呢!” 拓跋义律皱眉叹道:“是这个道理,但咱们只是这样耗着,怎么能过得去呢?” 李晓明也愁道:“是呀,咱们粮食可不多啦! 只够四五天食用的,若是不能尽快过去此关,只怕想回去也难。” 王吉上前拱手笑道:“我说各位,且不必如此烦恼,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们就先在此处扎了营歇息歇息,我带几个人爬上两边的山岭看看, 说不定有野径小路可以绕过此关,也未可知呢! 到时候大不了咱们弃了马车,翻山过去,等到了关中,再买两辆也就是了。” 李晓明苦笑道:“王校尉也不必去了,若真有小路,只怕这大散关早就丢了,再想别的办法吧!” 王吉不信,笑道:“将军,你忘记咱们绕过阳安关,偷偷跑去汉中南郑的事了吗?” 众人无奈,也只好由他带着人,背着麻绳,前去探路。 等待探路期间,担心匈奴人会突然冲出城来搞偷袭, 李许让王祥和沈宁轮流带着人,举着木盾去到城下鬼鬼祟祟一番。 匈奴人以为是成国军队的诱敌之计,果然不敢出城,每次都只是放上一通乱箭,把他们赶走了事。 一直到吃过午饭,王吉等人才气喘吁吁、有气无力地回来,离得好远都能看见脸上的沮丧之色。 李许叹道:“也不必问了,正如晓明所说,此地并无别处路径可寻。” 拓跋义律也束手无策,说道:“唉,咱们在城下过夜可是太危险了,他们白天惧怕埋伏,不敢轻易出城, 可是夜里却极有可能,派出小队人马出城偷袭咱们,到那时可怎么办才好?” 李晓明听了这话,心想,此时若是回转,走不到半路就要断粮,到时岂不是要饿死在路上? 心中发起急来,夺过一面木盾牌,就往城下奔去, 李许和拓跋义律都急忙唤他回来,他心里急躁,哪里肯听? 第256章 王的朋友 李晓明径直奔到城下,顶着盾牌护住自己, 朝城上大声喊道:“城上的将军们,我们实是成国的商队,知道你们国中缺盐,特意去你们那里贩盐的, 绝不是什么探子,你们好歹派个人下来验验文书呀!” 上面的匈奴人见他只一个人,也没带兵器,居然破例没有放箭, 有会晋话的匈奴人怒道:“雕虫小技,也敢在此聒噪。 那探子听好了,少来诓骗我们,留你一条命回去转告那小人李霸, 上次他用掺了沙子的稻谷,骗了我们许多好马,尽快把马匹退还给我们算罢, 否则,我便差人去成都告发他,决计没他的好果子吃。” 李晓明听了这话,心想这都是哪跟哪呀? 不过见他们如此憎恨李霸,他又向城上大喊道:“将军请息怒,我们就是成都来的,不是汉中的, 那蒙骗你们的小人李霸,已被逃难将军陈祖发杀死了,以后不会再骗你们啦!” “少给他废话,放箭。” 城上那人显然是个将领,听了李晓明的话,只当是胡扯。 李晓明见好不容易搭上了话,死活不肯后退,蹲在地上,举着盾牌拼命地顶着箭雨, 又开口大喊道:“诸位且听我把话说完,我是你们匈奴单于,南阳王殿下的好朋友, 他还邀请我去你们赵国作客呢!你们岂能弓箭相迎?” 城上匈奴人并不答话,只一味放箭,木盾牌上几乎插满了箭支, 李晓明但凡露个头,或伸个蹄出来,恐怕立时就要中箭。 李许等人站在远处大急,王吉急忙命人将小炮架上,就要开炮。 拓跋义律止住王吉道:“王校尉切莫开炮,若打死了他们的人,咱们再也过不去此关了。” 义丽郡主在一旁,扯住拓跋义律的袍袖,怒道:“哥,你怎能如此?发哥都要被他们射死了, 王校尉,你不要听他的,快救你们家将军。” 李许也道:“王校尉,你家将军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先等等吧!” 王吉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李晓明躲在盾牌后面,也不管城上之人接不接话茬, 他自顾自地喊道:“你们南阳王刘胤殿下,身长八尺,发长及膝,不胖不瘦,模样端的是人中龙凤, 他爱吃不放盐的烤羊腿,是用小刀割着吃的。” 隐隐约约间听到城上有人说话, “这人不会是真认识咱们殿下吧,我记殿下上次来咱这,也是吃的烤羊腿。” “废话,谁它吗不爱吃烤羊腿?这就是李霸派来的探子。” 李晓明心想,有门呀! 又冲他们大喊道:“你们听我说的对不对? 你家南阳王殿下,随身带着的,有张洁白的羊皮毯子, 每次都是牙门将赵染给他铺好了榻,他坐在榻上用镶了红宝石的小刀割肉吃, 赵染将军左边小臂上有个狼头刺青,右边小臂上刺着只老鹰......” 说到这里时,城上的箭突然停了, 李晓明偷偷露个头查看情况, 只听上面那人趴在城垛子上问道:“你果真认识我们殿下?” 李晓明笑道:“你家殿下出使我们大成,我们还联手和石兴打过架呢! 嘿嘿,不过石兴已经被我用一只胳膊勒死了。” 城上那人笑道:“你一只胳膊就勒死了石兴?” 李晓明自豪道:“正是正是,先前我还捅了他一刀呢! 后来我在路上又碰见那厮,看他不顺眼,轻轻伸出一只胳膊,就把他勒死了。” “兄弟们放箭......” “哎哎,且慢动手,你们南阳王殿下,已与我们成国天子见过面了, 以后咱们两国永结秦晋之好,岂能再妄动刀兵? 有国书在此,若是你们不愿下城,我用箭给你们射入城中,如何?” 城上那人笑道:“那你快射上来吧!” “好好,你们等着。” 李晓明顶着木盾,一溜小跑回来,问王吉要了盖有鸿胪寺大印的帛书,又拿了副弓箭, 将帛书卷到箭上,跑到城下,闪电般往城上放了一箭, 那箭射得又快就准,笃地一声,钉在那名将领身旁的柱子上。 那将领夸了句:“这么好的射技,怎地去辛苦贩盐?” 将帛书解下看了一遍,又交给身旁副将看了一遍,见果是加了印的国书,于是向李晓明道:“等着哈!” 少顷,城下门洞打开,从里面整齐划一地跑步出来一队匈奴士兵,皆手持利枪。 李晓明有些忐忑,暗暗向身后招手。 王吉架好小炮,沈宁的十多名火枪队也都做好准备,拓跋义律躲在车上悄悄取出大弓。 因城下门洞甚小,匈奴士兵众多,往外出了好久,那名将领才出来。 此人身材紧健雄壮,四方大脸,穿着一身窄袖的短直裾,挎着一口环道刀,颇有威风。 只是无论装扮还是眉眼,都不像是匈奴人的样子。 这人手拿国书,走上前来,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李晓明一行人。 李晓明心想,此人显是守将,需得和他搞好关系,方可由此出关。 于是向这名将领拱手道:“我乃商队司账先生李晓明,看这位将军仪表堂堂,威风凛凛,敢问将军大名?” “我乃大赵镇南将军左伯中,怎地你们成国贩盐的这么多? 为何不在你们成国卖,偏要跑到我们北方卖?” 李晓明听他口气,应该是老孙也从这里成功出去了,只不知道老孙用什么法子混出去的。 于是向他拱手胡扯道:“将军有所不知,贵国南阳王殿下,前不久来我大成, 因与我成国天子聊起民生之事,说关中缺盐,大赵上至皇室,下至黎民,皆食淡饭, 我国陛下闻言十分不忍,因巴蜀之地盛产盐巴,故让鸿胪寺征召我等, 持国书前往贵国贩盐,以解贵国缺盐之急,还望将军能够放行。” 左伯中心想,听这人描述南阳王殿下和赵染将军的相貌,应该是真的。 况且洛阳北边,被石赵和晋国祖逖所占,导致黄河漕运受阻已久,任何物资都运不进关中, 而关中又不产盐,缺盐亦是实情。 于是眼珠一转,摸着嘴上的胡子道:“你既是认得我们家单于,那我怎好为难你们?” 第257章 出陈仓道 大散关的守将左伯中,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表示既然是南阳王的朋友,不会为难商队。 李晓明一听这话,顿时大喜,心想这刘胤的面子就是好使, 向左伯中拱手说了句:“多谢将军了。” 大手一挥,对后面的众人道:“快些赶路过关。” 王吉等人连忙指挥众人,推着小车往门洞里进。 “哎......哎......,拦住拦住,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左伯中绷着脸让匈奴兵又把众人拦下。 李晓明心中一惊,说道:“将军,运盐如救火呀!还有什么事?” 左伯中指着众人,对李晓明说道:“你们有这么许多人, 若是进了我们赵国,路上干出了作奸犯科的事,可怎么办? 到时候你们一拍屁股回去了,朝廷岂不是要怪罪到我的头上?” 李晓明茫然说道:“看将军说的,我们只是贩盐,不干别的事呀。” 左伯中道:“空话可做不得准。” “那以将军之言,该怎样做,您才能放心?” 左伯中摸着胡子笑道:“只需留几个人质在此处,等你们回来时再带走,那我就放心了。” 众人一听,均想,这怎么行?都知道你们匈奴人残暴,若是留下几人当人质, 等我们回来时,说不定人质被你们当菜吃了。 李晓明亦是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将军,人质是万万留不得的, 我们这些人里面,有记账的、过秤的、推车的、做饭的、保镖的, 缺了一个都过不成日子,留人质不行。” 左伯中闻言笑道:“若是实在不能够留人质,那就照上一拨盐贩的规矩来吧! 来来来,立个文书,就照他们这样子写上,再画个押。”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藤纸来,递给李晓明。 李晓明十分纳闷,接过藤纸细细一看,不觉大吃一惊, 这是孙文宇留下的文书凭证,上面写明,大散关允许他们借道去北方贩盐, 等他们回来时,自愿将贩盐所得利润的三分一,留给大散关。 李晓明是个财迷,惯会精打细算。 心想,除去这一路上的消耗,回来时还要再给众人赏钱, 此次北方贩盐,本就不赚钱,若再给你三分一,非赔不可。 于是口气强硬地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我们从其它地方过关时,撑死留下两包盐就是了, 怎地到你这里要这么多? 怪不得人家总说你们,匈奴过处,寸草不生,原来真是如此黑心。” 左伯中见他不上道,说话还难听,红着脸夺过孙文宇的字据, 拂袖道:“哼,你既然不同意,那就请回吧!恕本将不能借道于你。” 说着,转身就欲离开, 李晓明在后面犹自嘟嘟囔囔的,说要将此事告状到南阳王刘胤那里。 李许和拓跋义律在后面看的大急, 心想这人怎么如此迂腐?就眼前这个光景,还能跟他们讨价还价么? “哎......哎......,那位将军且慢。” 李许快步奔上来,一把推开李晓明,向左伯中拱手道:“将军,休听我这司账先生混说, 我是这支商队的老板李大,这里我说了算,就按你说的写文书吧! 不就是三分一的铜钱么,算得了什么?” 左伯中转嗔为喜,他们守偏关的将领,平时见个活人都难,哪有半点机会捞油水? 见商队的大老板如此大方,立刻客气起来,笑嘻嘻地掏出一张空白藤纸, 李许接了过来,不假思索,三下五除二地写好,又工工整整地签下了李大的名字,交给左伯中。 左伯中皱着眉头,指着李晓明, 又对李许道:“我说李老板,需得让这人也画上押,别到会钞之时,他这管账的又不承认了。” 李许强逼着不情不愿的李晓明,也在凭据上签了名字。 于是左伯中大喜,又殷勤详细地,给李许介绍了关中路线,希望他们走的地方多些,能够多卖些钱回来。 李许谢过左伯中,于是,一行人终于大摇大摆地穿过了大散关, 出了大散关,河谷逐渐开阔,地形也越来越平坦,但仍未出陈仓道。 李许拿出兵仙地图,以地图估计,此处距离渭水之上的军事重镇陈仓,还有数十里。 到了陈仓县城,才算真正走完了陈仓古道,进入关中平原, 然后一路沿渭河向东走,要么向东北走崤函古道去往洛阳, 要么向东南方向,走武关道,进入南阳盆地,两条古道都可以进入豫州, 当然,走崤函古道去洛阳更近些。 汉中和巴蜀之地因有秦岭这个大屏障,能有效阻隔冷空气南下,因此冬季最冷的时候也极少结冰。 但此时已越过秦岭,越往北,天气就越冷,夜晚温度已到冰点以下, 李晓明担心众人光靠身上的厚布袍、深衣,不能御寒。 于是让王吉给众人把羊皮袄和羊皮帽子分发了, 羊皮极其保暖,在羽绒服没有出现之前,世界顶级的探险家们,就是穿着羊皮袄进行南极科考探险的。 只不过,成都虽也算富庶之地,一时要买许多羊皮也不好弄,为了省皮料,这批羊皮袄没袖子。 就这,大家已经很开心了,李晓明发现古人要比现代人耐冻的多, 这么冷的天,王吉等人都说穿上皮袄戴上皮帽,身上光冒汗, 又都脱下来绑到推车上,说再冷些了再穿。 考虑到,关中如今是胡人的天下,要论安全程度,还不如陈仓古道。 因此,一众人走到峡谷出口时,就在谷中扎营露宿,准备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出峡谷,进入平原。 晚上睡觉有杂毛羽绒被,十多个人挤在一条大被里,十分暖和,也不担心受冻。 在峡谷口平安度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众人收拾行装出发。 商队在枯寂难行的峡谷里,走了大半个月,早就已经感官疲惫了,如今要到有人烟的地方了,个个心头兴奋。 李许对李晓明道:“出了峡谷不过二十里左右,就是陈仓县城了, 准备些钱,咱们采购些粮食肉脯,沿渭河一路向东。” “好嘞!” 李晓明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一块四斤重的银饼子(现代二斤左右),揣到怀里, 心想,渭河两岸郡县聚集,一次性也不需要买的太多,多了尽是累赘。 第258章 渭水险遇 地理知识,对于古代的政治家、军事家来说,极其重要。 就比如说蜀地,之所以历朝历代多有军阀割据,且能建立长久政权, 无非是因为蜀地地理优势突出,四面皆有天险阻隔, 且西有都江堰,水网密集,益州平原又有沃野千里,能提供充足的粮食供应。 关中平原更是如此, 东临骊山、南依秦岭,地势险要, 北有黄土高原,绵延千里,千沟万壑,能有效阻隔北方游牧民族袭扰。 关中平原四角,各有险要关卡,被称为“关中四塞”, 北有阻挡游牧民族南下的萧关,南有陈仓古道的大散关,东有三省要冲之地,潼关, 南有“三秦要塞”,“秦楚咽喉”的武关, 这几处关卡都非常有名,历史上被正面攻克的次数极少,因此,关中之地安全性很高。 且关中平原面积广大,耕地面积多,唐朝以前,关中所产粮食,基本能够自给自足。 另外,关中平原是北方少有的,水网密集之地,临黄河渡口, 黄河最大的支流渭河,横贯关中平原东西,北面又有泾河注入渭河,南面又有六条大河将长安紧紧包裹。 形成了“八水绕长安”的格局,这样的水利资源,在北方,是独一无二的。 且古代出行极不便利,水网河流可以带来漕运的利好,无论是从经济上或是军事上,都有重大意义。 地方够大,有天险阻隔,又是产粮之地,还有丰富的水网可以灌溉、运输,几可算得上是完美之地。 正因如此,中国历史上先后有十多个王朝,在关中平原建都。 关中平原更是中国历史上,最早被称为“天府之国”的地方, 古代可没有卫星测绘、卫星导航之类的, 甚至于,连一幅完整的中国地图都没有。 这个时代夸赞一个才华出众的国士,往往会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来形容。 天文可以胡说乱道,瞎忽悠。 可是,要想在古代精通地理,若非磨破几双鞋,去的地方够多, 那就必须读书破万卷,在前人先贤的着作中,将各地的地理概况串联在一起, 地理一旦学成,提笔能安天下,上马能定乾坤, 如果不懂地理知识,给你十万大军,你连知道让军队往哪走都不知道。 一行人出了峡谷,脚下越发好走,待到了渭河边上时,已彻底进入平原区域。 道路平坦,一望无际,冬天的蓝天映着白云,望之,使人心胸大开,惬意舒畅。 顺着河滩,向东看去,十几里外的陈仓县城都能尽收眼底。 李许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笑道:“诸位,等下到了陈仓县城,我请大家吃顿好的。” 众人听了,欢呼一声,愈发的有劲,小车直要推的飞起来。 不多时,就要到陈仓城下了,看那座城池,果然是兵家必争之地,规模与成国的涪陵郡几乎相当。 只是远远地看去,并不见城门处有行人来往通行, 李晓明心中颇疑惑,心想,即便是关中的汉人不得混,胡人也有数百万,怎地不见人烟? 一直快到城下,众人方才看见,陈仓县城门紧闭,城上站满了持弓箭的胡人士兵。 城上胡人还没等众人靠近,就厉声呼喝起来,虽不知喊些什么,但看起来有些吓人。 李晓明令众人止住脚步,手作喇叭状向城上高呼道:“城上的将军们,我们是过路的客商, 想进城去买些东西,请将军们行个方便打开城门。” 刚喊完话,只见城上士兵俱都举起弓弩对着众人, 李晓明心中诧异,连忙回头大呼:“快退后。” 众人急忙调头,离城门远远的, 李许从马车里伸头出来,说道:“这城有古怪,咱们从旁边绕过去,继续沿渭水向东,去下一站吧!” 众人原本满心欢喜,要跟着左将军进陈仓城吃喝一顿的,结果弄个扫兴。 商队只好从旁边绕过此城,继续向地图上的郿县方向出发, 王吉问李晓明道:“将军,怎地陈仓城的胡人如此紧张,如临大敌一般?” 李晓明漫不经心地道:“那谁知道,可能看王校尉威武,心生惧意吧!” “是这样的么?” 王吉虽明知是将军胡扯,可心里还是没来由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气概,胸脯都挺高了几分。 又拍马屁道:“也可能是慑于将军的杀气吧! 兄弟们都说,自从您在汉中万军丛中,取了上将首级后,就变得霸气外漏起来。” 李晓明心中一喜,胸膛也不自觉地挺起了几分,口里谦虚道:“哪有这回事?王校尉太过奖了。” “真是的,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主仆二人正在互相吹捧,自得其乐,忽见前面有两三骑快马奔来, 众人均想,此处有陈仓重镇,有些骑兵来往也属正常。 转眼间这几骑快马奔驰到眼前, 李晓明好奇地打量着几人,只见马上之人皆是一身戎装,大眼一看,长相穿着均与汉人几乎无异。 但细看似乎仍有些不同之处,比如说都是前额突出,高鼻梁,尤其是一双眼珠,黄澄澄的。 擦肩而过之际,马上之人发束凌乱,气喘吁吁,好像有些狼狈之态,也都看了李晓明众人一眼, 李晓明对王吉说道:“这些胡人,不像是匈奴,告诉大家戒备些。” 王吉传令完毕,又跑上前来笑道:“将军放心,咱们人多,像这样的零星胡人,不必怕他们, 他们若敢生事,就宰了他们。” 李晓明也笑道:“说的是呀,拿炮轰他们个狗日的。” 正说着呢,只见从前面一片树林旁边,又奔过来一队骑兵,这回有一、二十骑。 李晓明见他们马快,有些担心,急令商队往南边靠靠,给骑兵让出道路, 李许和拓跋义律也从车窗探出头来,观察动静。 这一、二十骑骑兵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有几双炽热的眼睛盯住两辆马车看。 这一幕尽收众人眼内,大家高度戒备,冷眼看着他们,一直目送他们离开。 正当众人松懈下来,准备继续赶路之时, 只见原本已经跑远了的这群骑兵,竟调转了马头,挥舞着长枪,径直向商队冲了过来。 拓跋义律大喊一声:“快快迎敌,他们冲咱们来了。” 第259章 兵荒马乱 李晓明一行人,在谓河南岸遇到一队胡人骑兵, 这伙骑兵显然是起了不良之念,竟然调头向众人冲了过来。 沈宁立刻带着十五名火枪手上前,王吉将小车上的五公分佛朗机炮亮出。 王祥指挥二十名脚夫放下小车,操起弓箭,站在火枪队的后面。 李晓明看看距离接近,不再犹豫,决定先下手为强,大喊一声:“一起开火。” 十五名火枪手瞄准冲过来的骑兵,“噼里啪啦”地全开了火。 冲过来的一、二十名骑兵,瞬间有四、五人落马。 “嗵”的一声,王吉的五公分佛朗机炮开火,又有三、四人落马。 二十名弓箭手迅速补上,引弓待发,准备放箭,掩护火枪队重新装弹。 剩余的十几名骑兵,全被这一幕吓住了,纷纷勒住马匹,随后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逃走了。 众人一直盯着他们跑的看不见,这才放下戒备,收起家伙准备离开。 李晓明诧异道:“这些是什么人?怎地行为如此诡异?” 拓跋义律皱眉道:“看他们面带惊慌之色,八成是一伙败兵,临时起意想要打劫我们, 咱们得赶紧离开,很有可能他们后面有追兵。” 李许焦躁道:“难不成还要原路返回?” 拓跋义律道:“若不原路返回,那咱们就去前面林子里躲上一躲,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众人推着小车急奔到树林之中, 这片树林占地逾百亩,往南一直连到秦岭的山脉, 树木长的高大稠密,只是因冬天的缘故,大多没有树叶, 众人担心遮挡不住,一直往里面走了数百步这才止住。 李晓明让众人都蹲在树林深处等候, 自己背了副弓箭,带着沈宁和十五名火枪手,去树林东边打探情况。 李许和拓跋义律不放心,也跟着一块去, 公主嫌待在树林里憋闷,也要跟着过去,被李许严厉喝止。 义丽郡主跑上来,将噘嘴嘟囔的公主拉走了。 一行人在林子里穿梭着,向东边走了里把地,渐渐地听见,一阵阵的喊杀之声传来。 李晓明和李许、拓跋义律对视一眼,均心中疑惑, 此处可说是刘赵的腹地,离长安也不过三百里左右,怎会有杀伐之事? 再往东走走,喊杀之声已是铺天盖地, 众人一直走到树林的边缘地带,终于看清, 出了这片树林,渭河南岸的广阔平原之上,乌泱乌泱的全是人,喊杀声震天动地。 有两支军队正在激烈交战,加一块总有个四、五千人马。 且显然已是交战很久了,地上死尸枕籍, 双方数百骑兵也已不再冲锋,都马挨马地,挤在战场中间,持长矛、长刀互相砍刺, 外围的双方步兵,则在骑兵两侧,手持长枪,结成方阵激烈厮杀。 众人都伏在林子边缘的荒草里,心惊肉跳地观看双方作战。 李晓明纳闷地问李许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是赵国发生叛乱了么?” 李许看了一会,摇了摇头,苦笑道:“叛乱肯定是叛乱,至于双方都是谁,我一辈子都没来过关中,哪里会知道?” “嘿嘿嘿,二位怎么不问我呀!” 拓跋义律在一旁笑道。 李许问道:“大单于认得他们么?” 拓跋义律低声笑道:“虽不认识,但却也知道他们双方是什么来历。 穿晋人装束、短袍裤褶,人数较少的一方,是氐族, 他们百年前就移居关中,先依附曹魏,后归降晋国,习性早已和晋人一般无二了, 只是细看相貌的话,仍是有些不同。” “你老盯着我看什么?” 李许见李晓明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心里一阵膈应。 李晓明捂嘴笑道:“嘿嘿嘿,我看着殿下的长相,和我们也没多大区别呀!” “你真是无聊。”李许白了他一眼。 拓跋义律笑道:“左将军殿下是巴氐族,战场上的是陇西氐族,根本就不是一家的。” 李许不想听他们讨论自己的种族问题,打断他们的对话, 低声问道:“那人数多的一方,头上戴尖顶小帽的军队是什么人? 拓跋义律道:“那是西羌族人,我们之前和石勒打仗时,石勒的军中也有这两族人, 我们拓跋鲜卑的骑兵,屡次与他们交手,因此认得。” 李许盯着外面的战场道:“看情况这陇西氐人要吃败仗了,他们人数又少,且又被羌人压着打, 刚才溃逃的,就是他们的人。” “嗯,殿下说的没错,陇西氐人败在眼前了。”拓跋义律肯定的道。 李晓明惊道:“要是这样,咱们得赶快跑, 氐人正在往咱们的方向后退,等下他们一旦溃败,非往树林里钻不可,岂不是要连累咱们?” 李许和拓跋义律也惊醒过来,均道:“说的正是,咱们先原路返回吧!” 几人正要悄悄摸回去, 就在此时,只听他们来的方向,树林西边的河滩上,响起轰轰隆隆的声音。 几人顿时怔住,竖起耳朵,细听动静。 拓跋义律惊道:“西边又来一支大军,听这动静,人数不少呢!” 李许喜道:“必是氐人搬来的援军,若是氐人胜了,羌人必往东败退,咱们在树林里面就安全了。” 拓跋义律皱眉道:“嗯,咱们这会原路返回,必会被西边过来的军队发现,也只好静观其变了。” 几人只得又重新伏在荒草里,但见后面来的那支大军,开始陆续从树林北边的开阔地,冒了出来。 先奔出来的是一队上百人的骑兵,也不搭话,策马直杀入战场, 疾奔的战马,将正在外围厮杀的步兵,趟翻一片。 径直撞向场内正战在一起的氐人和羌人骑兵。 树林北边的拐角处,还在源源不断地有大队的骑兵杀进来。 氐人和羌人原本就已经厮杀了半天,正是强弩之末的时候,被这队生力军一冲,一时抵挡不住, 两家分开,羌人军队向东边退去,氐人军队往西边树林边缘退了过来。 众人大惊,担心氐人进入树林,纷纷操起武器,准备自卫。 几人正在紧张之时,只听战场东边,羌人那边有人大声喊道:“路松多将军, 氐族无事生非,从雍县跑到我们扶风郡劫掠,你们匈奴人是要帮氐人么?” 拓跋义律低声说道:“这下有好戏看了,来的是匈奴人,不是氐人的援军。” 这时,从后来的骑兵中,缓缓走出一骑,那人头上盘着圆圆的发髻,散扎着几个小辫, 高颧骨、深眼窝、蜡黄脸,身材结实浑厚,正是个纯种匈奴人的特征。 第260章 贪狼不睦 匈奴、鲜卑、氐族、羌族、乌桓,等少数民族, 早在百年前汉代、三国时代,就陆续依附中原王朝, 曹魏以及后来的西晋王朝,还赐给他们土地,鼓励他们的人民迁入内地,以补充连年战乱导致的人口不足。 有不少贵族,甚至王子,都在中原王朝当人质,中原的皇帝为了表示尊重之意,还都让他们当了官。 各民族之中的贵族,与中原皇室通婚者不在少数,以至于后来继位的单于,很多是混血儿, 比如鲜卑的拓跋沙漠汗,比如匈奴刘赵的皇帝刘曜,南阳王刘胤, 他们都是身长八尺有余的大帅哥,且全都是精通汉语, 还有三国时期的锦马超,他是羌族,那也是仪表堂堂, 史书上不遗余力的,描述他们俊美的长相。 他们颜值高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都是混血儿。 尤其是氐族和羌族,无论是长相还是生活习俗,都与汉人已经相差无几。 如果这些民族的人们聚在一起,用来沟通的语言只会是汉语,绝不可能你说匈奴语,我说羌族语,他说氐族语。 就像现在的国际通用语言,英语一样。 而此时从匈奴军队里面,策马而出的这名将领,看相貌却是个纯种的匈奴人。 大概就是羌人口里的路松多将军,他策马来到两军阵前, 开口喊道:“你们两家私自带兵厮杀,与叛乱何异? 我劝你们速速罢兵回去,谁再敢主动挑事,我即刻剿灭他。” 那羌人将领冷笑道:“路松多将军,你也该问个清楚再说。 他们氐人的封地原不在此处,雍县就是他们恃强凌弱,恁武力强占的, 如今贪心不足,又从雍县跑过来,打我们羌族扶风郡的主意, 我姚弋仲可不是好惹的,平白无故到我们羌族地盘上劫掠,任他谁来了,也得付出代价。” 路松多见羌族的姚弋仲,说辞如此猖狂,分明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此时人家有理, 只得窝着气又转向氐人, 怒道:“蒲安,你们氐人的封地在秦州以西,前些日子强占了雍县,单于都没和你们计较, 如今又到扶风郡辖地惹事生非,是何道理,速速退去,免得生祸。” 那氐族的蒲安亦是十分嚣张,大笑道:“哈哈哈......,路松多将军,你此言差矣, 雍县是秦州刺史陈安大人划给我们氐族的,何谓强占? 况且陈安大人是奉太子殿下之命,经略陇右,即便是你们单于,也不能干涉。 咱们现在站的此处,也属雍县地域,我们氐人自已地盘的事,轮不到别人管。” 路松多气噎胸膛,见此人没理辩三分,连他们单于都看不起,正要发作。 对面羌族的姚弋仲先受不了了,指着氐人大怒道:“蒲安,你放屁, 我们羌族自随高祖皇帝起事,一路攻长安、破洛阳,得了多少大功?才受封了这一小块地方, 如今我们族人已经在此地,耕种居住三代了, 羌人的土地,谁敢染指半分都是不死不休,再要强词夺理,今日让你死在这里。” 蒲安毫不示弱地大笑道:“姚弋仲,你莫张狂,以为你们兵多我们就会怕了你么? 我已遣人去秦州搬兵,到时候我们援军一到,定叫你们亡族灭种。” 李晓明和李许、拓跋义律等人,听他们在战场上撕逼,相视一眼,都觉得蒙圈, 太子、单于、皇帝、秦州刺史,这些人似乎各弄各的,都是想咋干咋干, 氐族与羌族,居然明目张胆地互相攻伐,这它吗像个国家吗? 难怪刘赵皇帝刘曜,会派南阳王去成国求和,看来如今的刘赵,别说对外打仗了,国内都已经一团糟了。 再看战场上,匈奴这边的将军路松多,被桀骜不驯的两族气的火冒三丈, 怒喝道:“你们这些混蛋,都给我记住喽, 赵国是我们匈奴人的赵国,各族的封地在哪,朝廷自有明文, 你们休要仗着父辈的功劳,胡作非为。 今天若不听我的,各自罢兵回家,惹恼了我,就地击杀你们。” 一时间,氐、羌两边都沉默了下来, 双方虽嘴上都很厉害,可是匈奴兵看上去,似乎有四、五千人, 且装备精良,有不少骑兵都穿着盔甲,他们不可能不忌惮。 过了一会,那羌族首领姚弋仲开口喊道:“今日既有路松多将军出面, 我们羌族看在匈奴单于的面子上,就做出些让步吧! 今日之战是氐人挑起的,让他们斩首十人,谢罪后再离去,我们不追袭他们。” 李晓明心想,他们口中的匈奴单于,显然不是皇帝, 记得南阳王刘胤曾经说过,当年他爹刘曜,以为他在灭门之祸中死掉了,就册立了他兄弟刘熙为赵国太子。 后来他在草原部落里躲了几年,变成帅哥回来了,却错过了太子之位, 皇帝刘曜为了补偿亏欠他的,将匈奴单于之位传给了他,莫非这路松多就是南阳王刘胤的部下? 若真是如此,刘胤与自己称兄道弟,路松多既是他的部下,说起来还算是自己人哩! 李晓明正在心里乱攀关系之时, 只听匈奴大将路松多开口,向氐族首领蒲安道:“嗯,今日之事的确是你们氐族有错在先, 你们就按羌族的要求,斩首十人谢罪吧!” 那边蒲安听姚弋仲说,要让他斩十人谢罪,匈奴的路松多也附和此言, 他是氐人的酋长,向来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如此侮辱?不由得勃然大怒, 红着眼手指姚弋仲破口大骂道:“放屁,想让我们氐人俯首,做你们的大梦去吧!” 又转向路松多,厉声大喝道:“当年若无我们氐人,帮你们匈奴南征北战,如今关中天下怎会是姓刘的? 我们死了那么多族人,帮你们成了大功,却只分封给我们西边的荒凉之地,已是极其不公。 如今你们匈奴人,还要与羌族合伙欺负我们氐人,我们今日与你们拼了。” 说罢,大手一挥,手下步、骑兵一起发作,先向匈奴人冲了过去。 路松多见氐人如此蛮横不讲理,也动了杀心,一声令下,匈奴骑兵也挺着长枪冲向氐人。 那边羌族首领姚弋仲,见匈奴人和氐人翻起脸了,心中大喜, 喊了一声:“路松多将军,咱们两族才是兄弟,我来助你。” 第261章 神箭解危 羌族首领姚弋仲,见匈奴人和氐人互相砍杀起来, 不禁大喜,领着羌人大军也压了上来,和匈奴人联手进攻氐族人。 一时之间,渭河南岸的数里之地,挤满了互相砍杀的士兵,喊杀之声震天动地, 岸边双方士兵尸体流出的鲜血,汇成小溪流入渭水,把河水都染红了。 氐族本来人数就少,如今匈奴人一加入战团,兵力悬殊数倍。 但蒲安也真是悍勇,带领族人硬生生地顶住了敌兵冲击,以少敌多,毫不退缩, 匈奴大将路松多,带了数千人马过来,但因此处树林突出,渭河边上的通道狭窄, 数千人马,一半在树林东边,另一半堵在树林西边,还在源源不断地往战场涌入。 李晓明几人伏在荒草里,被这惨烈战场震撼的无以复加, 拓跋义律皱眉道:“几位,氐人溃败是早晚的事,咱们得赶紧想办法离开, 要不然,等会陷入这近万人的厮杀中,恐怕是凶多吉少, 即便咱们能逃得性命,还有义丽和公主可怎么办?” 李晓明急道:“这片树林是从南面秦岭山脉上延伸下来的, 咱们顺着树林往南边走,说不定能爬上山崖躲避。” 李许苦笑道:“只好如此了,快走吧。” 于是,一行人返回树林深处,将马车里藏着的银子分两个麻袋,绑在独轮车上, 又将枪头安到枪杆上、弓箭都取出,分给众人随身携带,其余物品都让马匹驮着。 刚才被氐人骑兵袭击时,得了八匹无伤的好马, 连同原来带着的两匹马,和从马车上解下的两匹,一共十二匹马。 李晓明、拓跋义律、李许、王吉、王祥、沈宁、公主、郡主各得一匹, 剩下四匹马,给了两名枪法好的火枪手,和两名武艺好的长枪弓手, 让他们寸步不离地,保护公主和郡主。 众人弃了两辆马车,牵着马,推着小车,往树林南边慢慢摸去, 虽然已离战场甚远,但林子东面的喊杀之声,仍是不绝于耳。 李许牵着马,一边在林子里穿梭走路,一边不时回头责怪明熙公主。 “一天天的什么话都不听,非要偷偷跟来,自己受罪不说,还要连累我担惊受怕......” 公主牵着马,噘嘴跟在后面, 嘴里也在小声嘟囔:“还是个将军呢!啰里吧嗦的,跟个女人似的......” 一不小心让李许听见了,李许停下脚步, 回头怒道:“你还犟嘴?如此的险境,谁顾得了你? 若是你被乱兵捉了去,叫我回去如何向陛下交代?” 公主带着哭腔,跳起跟李许吵架道:”捉去了也不用你管,阿发会救我的。” 李许又恨上了李晓明,生气地对李晓明说道:“都是你干的好事,不知天高地厚, 若是明熙出了事,你第一个跑不了。” 拓跋义律劝道:“殿下息怒吧,来都来了,再发脾气也是无用,再说了,也不见得就会出什么事。” 李晓明低头嗫嚅道:“我倒有个办法,便是遇见乱兵,也没人捉公主。” 李许诧异道:“什么办法?说说看。” 李晓明顺手从树根下,抓了把湿黏黏的污泥,作势要往公主粉脸上涂去。 公主吓得后退两步,惊呼道:“阿发,你做什么?” 李许上下打量着穿着男装的公主,突然一把掐住公主粉嫩的后颈, 公主哇哇叫...... 李许对李晓明说道:“快动手。” 李晓明心领神会,一把污泥从上到下,在公主小脸上涂了个均匀, “啊......好恶心......咳......呸呸......” 公主眼皮鼻孔上都是臭泥,连嘴里都弄进去了,不停地吐口水。 李许一松手,公主像只被夹了尾巴的狸猫,回头给了李许两爪子,把李许脸上挖出两块油皮。 李许捂着脸怒道:“女疯子,我以后再跟你说一句话,我就不叫李许。” 怒气冲冲地牵着马,头也不回去向前走去。 公主满脸污秽,只能看见呲着的糯米白牙,又过来追打李晓明。 郡主看不过去,拽住她教训道:“发哥也是为了你好,省得那些坏人看你长的好看,把你捉去了。” 义丽郡主正有板有眼地教训着公主, 突然拓跋义律伸出一只钢铁大手,准确无误地掐住了郡主的后颈, 冲着李晓明笑道:“劳烦你了,还有一个。” “哎呀......我不弄......” 李晓明业务熟练, 又抓起一把污泥,不顾郡主百般求饶,在郡主的花容月貌上,从上到下抹的厚实均匀。 “哕......呸呸......” 拓跋义律松开手,郡主暴跳起来,锤了他哥,又去追打李晓明。 拓跋义律低声急呼道:“都什么时候了,快回来,别闹了。” 李晓明在前面跑,郡主在后面追, 公主从地上抠了把污泥,也加入战团,要去给阿发抹花脸报仇。 李晓明边跑,边回头小声告饶道:“两位千金,别追啦,再追就碰见匈奴兵啦!” 后面两个仍然不依不饶,公主口里骂道:“死阿发,等会抓到了你,喂你吃马屎。” 二女正追着呢,突然见李晓明在前面一个骤停,呆立在那里。 公主和郡主从后面冲上来, 郡主娇喝道:“你哪里跑。”一把扯住李晓明的袖子, 公主伸手就要上去抹花脸, 就在这时,二女也和李晓明一样,呆愣住了。 只见前方十几步处,赫然有四名身着短袍,眼窝深陷的匈奴士兵,正张弓搭箭瞄着三人。 公主和郡主大惊,一动不敢动,抬头看看李晓明, 只见他瞪大双眼,死盯着眼前的匈奴士兵,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粒粒滚落。 匈奴士兵见三人手无寸铁,毫无威胁,目露凶光,想要发箭将三人射杀。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身后一声大喝传来:“趴下。” 电光石火之间,李晓明立即伸出双臂,将公主和郡主都按在地上。 几乎就在同时, “嗖嗖嗖嗖......” 数支羽箭从三人头上飞过,将前面的四名匈奴士兵一一钉翻。 李晓明回头一看,只见拓跋义律手持铁胎大弓,神情冷峻地立在远处。 “拓跋氏的“三指速射法”,果然是神技,我一定要学会。” 他来不及擦汗,拽起二女,飞也似地向拓跋义律奔去。 “后面还有人,你们快走,我在此处挡住。” 拓跋义律说完,左手挺起铁弓,瞄向远处,右手如风车一般拔箭发箭、拔箭发箭...... 树林西边不时传来中箭者的惨呼之声。 第262章 腥风吹血 李晓明追上李许、王吉众人,告诉大家匈奴兵已经进入树林,让全员做好戒备。 稍顷,拓跋义律也背着大弓赶了上来, 对众人说道:“匈奴步兵已经全部进了树林,看来是打算从氐人后面包抄,目标并不是咱们, 咱们加快速度,躲到树林最南端去。” 于是众人加快速度,向南行去,只盼能到了南端的秦岭山脉,找个坡爬上去, 丛林虽然能够为众人提供遮挡,但佛朗机炮和火枪的威力,在树林中却发挥不出来, 还是爬上山坡,能够居高临下最好。 随着往南越走越远,战场上的喊杀之声也越来越小, 前面的树木也越来越稀疏,都是些碗口、手臂粗细的小树。 “将军,好像爬不上去呀!”前面传来王吉的声音。 众人走上前一看,发现已经到了树林最南端,眼前就是秦岭的大山,只是山势雄伟陡峭。 别说是牵着马了,空着手都难爬上去, 难怪这边的树木长的稀疏,原来是阳光被大山遮挡了的缘故。 李晓明急道:“咱们顺着崖壁,向东边走走,看看有没有缓坡。” 众人又跟着他,往东边走去,渐渐地,又走到了林子的东边边缘处,战场喊杀之声又清晰起来。 可这一溜山势仍是十分陡峭,爬不上去。 李晓明皱眉道:“哎呀,没办法啦,还是构筑环形防御工事据守吧, 对方骑兵在树林里无法施展,咱们只需占据有利地形,有遮挡弓箭的工事,就在这密林中待着, 即便被发现了,用弓箭和火枪火炮据守,应该也可以抵挡一阵。” 李许和拓跋义律也无奈,只好听李晓明指挥。 于是众人选了个大树稠密之地,将二十多辆小推车围绕成一个环状,又收集了些枯木树枝摆在外围, 装盐的麻袋是天然的堡垒材料,再强的弓箭也无法射穿, 环形工事里算上李晓明、拓跋义律和李许三人,有二十多名弓箭手,还有十五名火枪手, 王吉和王祥面前的,两门佛朗机炮蓄势待发, 每门炮都配有三个装好弹药的子炮,放完一炮,只需把子炮往炮腹里一塞,立刻就能打出第二炮, 除了威力不如前装大炮,攻坚能力不足外,对付步兵骑兵,绝对是最好用的火炮。 有这两个物件在,众人心里就有底气。 拓跋义律向众人道:“各位,若是来的人少,咱们只用弓箭退敌即可, 你们那玩意声音太大,尽量别用,若发出太大动静,会招惹更多的军兵过来。” 众人等了许久,树林外仍是喊杀声震天响,也不知那三帮人马何时能见个输赢, 李晓明等的心急,又按耐不住了,背着弓箭钻出工事说道:“你们等着,我去看看他们打完了没有。” 李许急道:“你老实点吧,又去干什么?” 拓跋义律也是个急性子,也背着大弓钻出去道:“殿下放心,我跟着监督他。” “唉,” 李许无奈摇头, 李晓明和拓跋义律二人猫着腰,一前一后地,来到林子东面的边缘处,又伏在荒草里看他们打仗。 古战场,真个是悲壮惨烈呀...... 渭水边上,伏尸数里,血流成河。 那情景正是:衰草残云古战场,腥风吹血溅衣裳。 场中胡人士兵,个个表情狰狞可怖,似乎不知死为何物, 有些人明显身上已负重伤,浑身是血,仍高声呼喝着向前冲杀。 前面的被长枪捅死倒下,后面更凶狠的又上来补上。 地上的尸体被一队队骑兵践踏而过,血肉与黄泥混在一起, 任谁也看不出,这团肉泥曾经也是个爹生娘养的。 双方武将均不在意己方士兵的生死,一味吆喝督战。 尤其是氐族人马,十分顽强,人数虽少,却极其团结。 氐族骑兵只剩一两百号人,仍然反复在三军战场冲杀, 步兵们虽死伤惨重,却阵形不乱,长枪阵仍然能与数倍的敌兵对抗。 只是氐族身后的树林里,陆陆续续有匈奴的步兵钻出,越聚越多。 氐族不得不又分出一部分兵力,面向后方,抵挡身后之敌。 二人看的热血沸腾,李晓明偷眼看向拓跋义律,只见他满眼都是狂热兴奋之色,一双大手不停揉搓。 李晓明真担心他会突然跳起来,丢下自己,冲到战场上过瘾去。 又等了半个时辰左右,氐人终是渐渐不支,步兵里面有一小队人胆怯了,不顾队形,想突围冲出去。 哪知不但没冲出去,这一小队氐人一脱离群体,眨眼间,却被羌族用长枪全部捅死。 越乱就越抵挡不住,羌族人趁着氐人的阵形出现了个缺口,抓住机会,瞬间就突破了氐人的枪阵, 又与树林里出来的匈奴人联手,将氐族的一个大阵,分割成了两个小阵,包围了起来。 拓跋义律突然指着氐人骑兵道:“要结束了,他们要跑了。” 李晓明定睛一看, 只见那名叫蒲安的氐族将领,带着一两百名骑兵,与匈奴骑兵对冲交锋而过,双方各自有人落马。 蒲安领着骑兵直冲到南边秦岭的山崖旁,才调头又带着骑兵向匈奴人冲去, 氐族骑兵离李晓明二人近的,几乎能看到马蹄上沾的血肉。 那蒲安如同是个冷血动物,看着自己的族人死伤遍地,不为所动。 长刀一挥,一马当先,又带着为数不多的骑兵朝匈奴骑兵杀去。 只是,这次冲杀过去后,蒲安却没有再带着骑兵回头, 突破了匈奴骑兵后,又迎上羌族的骑兵, 混战一场后,绕过树林向西去了,一路趟翻无数的匈奴步兵。 路松多和姚弋仲见蒲安带着骑兵逃窜,急忙调转马头,带领着各自的骑兵向西追去。 匈奴和羌族的步,兵一见各自主将向西追去了,也有一部分跟着绕过树林,向西跟随而去。 这边被围困的残余氐族步兵,顿时压力大减,拼命突围,有不少人冲破包围,向西蹿入了树林。 拓跋义律皱眉道:“不好,咱们赶快回去。” 二人又猫着腰,在树林里快速穿梭,刚接近用盐车构筑的环形工事,就见李许带着众人正在朝着北边放箭。 显然,已有乱兵误打误撞之下,摸到了此处。 拓跋义律和李晓明闪身跳进了工事, 李许见两人回来,向二人埋怨道:“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正要让王校尉去寻你们呢!” 第263章 逃出生天 拓跋义律笑道:“让殿下担忧了,咱们在此坚守一会,等到乱兵都往西边去了,直接出树林,径直沿渭河向东。” 李许叹了口气,说道:“一直有胡兵往这边来,我们已射杀二十多人了, 万一被大股的军队发现了,咱们可不定守得住呢!” 李晓明探出头观察,只见前面又有三人摸了过来, 看起来像是匈奴士兵,几人鬼头鬼脑、吊儿郎当的,不像是作战的样子。 王吉小声笑道:“看来胡兵里面也有偷奸耍滑、贪生怕死的, 但凡听话勇猛的,都面对面的去干仗了,来这林子边缘做甚?” 拓跋义律推了推李晓明,小声道:“你也练了那么久了,正好看看你的箭法,现在一次能速射几箭了?” 李晓明脸上一红,说道:“您给指教指教。” 说罢,夹箭、上弦、撒放,一气呵成,闪电般的射出一箭,正中为首一人心窝。 可惜,速射第二箭时,又卡壳了,挂弦失败,只速射出了这一箭。 拓跋义律担心剩余两人叫喊,“嗖嗖”两箭射出,两名匈奴士兵立刻伏尸于地。 李许忌惮地偷瞄了拓跋义律一眼,十分惊异,心想,幸亏这家伙不是敌人。 李晓明脸红道:“我这第二箭,总是弄不出来......” 拓跋义律笑道:“哪有那么容易? 你但凡能瞬间连发两箭,也算是练成“连珠箭”神技了,不过我看你练的还好,也快了。 加把劲,若练成了“连珠箭”,一般人与你对射,就赢不了你了。” 正说着呢,北面树林中窸窸窣窣,显然又有人过来。 拓跋义律笑道:“瞧瞧,练手的又来了,等见到了人,你尝试快速连射, 射不中也没关系,剩下的我帮你解决。” 李晓明大喜,手心出汗,跃跃欲试。 过了一会,果然又见有几名士兵露头, 不过这回是氐人溃散的士兵,正持着长枪,偷偷摸摸地往树林西边摸去。 李晓明心想,他们是胡人,抢了我们汉人的土地,况且是他们先招惹我们的,怪不得我心狠了。 闭目酝酿了一会,头脑澄清,闪电般夹箭上弦,“嗖嗖”两箭,一气呵成。 三、四十米外的远处,一人发出惨叫,一前一后的两支羽箭,穿过树木的缝隙,都钉在此人身上。 两箭先后间隔时间,不超过两秒。 “射的好!” 拓跋义律夸赞一声,也引弓速射,干脆利落的放翻了剩余两人。 李晓明喜道:“我这算是练成‘连珠箭’了么?” 拓跋义律笑道:“虽有进步,但也只是初窥门径而已, 你虽已能速射出两箭,但两箭只能射一个目标,只能算是个箭法好的,仍算不上是神射。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足以说明,你于射技上,颇有些天份。” 李晓明心中欣喜无比,心想,像你那样的无限速射之技,我怕是一辈子也学不来了, 也只需将这‘连珠箭’练的精熟,我就心满意足了。 拓跋义律对李晓明谆谆教诲道:“你记住要领,第一箭正常瞄准, 射第二人时,将你持弓左手虎口处的瞄点,快速抖到目标身上撒放,就成了。” “又来了,又来了,按我教你的方法,射最东边的两个,剩余两个交给我。” 李晓明闭目调匀呼吸,快速瞄准一人,速射一箭,立中。 只是想按照拓跋义律教他的方法,射第二人时,手却跟不上脑子了,别说射中,连弦都挂不上了。 此时拓跋义律已将前面两人消灭,还剩一人,正要补射之时。 李许在半边看得手痒,低呼一声道:“我来。” 满弓一箭射去, 李许射的也准,目标也被射翻。 只是他射出的这箭,光瞄准就用了一息的功夫,与李晓明和拓跋义律的‘三指速射法’,大眼一看,就高下立判。 众人就躲在这环形工事内,但凡有乱兵摸过来,人少的话就让李晓明练箭,人多的话,就一起放箭射杀。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再不见有兵过来,拓跋义律又带着李晓明,跑到树林东边侦查动静, 只见一地死人死马,还有受伤未死之人在翻滚呻吟, 匈奴和羌族的数千人马,都绕过树林往西边,追击氐族溃兵去了。 二人回到环形工事,和大家一起,快速收拾好东西,出了树林,马车因卡在树林里出不来,也不要了。 只骑着马,推着盐车,快速穿过一地狼藉的战场,一路向东而去。 众人一直担心羌族的人马,在追赶完氐族败兵后,会向东回来与他们相遇, 可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却又并不见他们回转,于是渐渐地放下戒心。 渭河两岸土地肥沃,过了战场之后,都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豆田,难怪氐族人会跑过来抢羌族的地盘。 只是离郿县尚远,估计明天才能到达, 天色虽是还没暗下来,太阳却已经落山,回头看看,西边晚霞通红,映得一条渭河像是流淌着金子。 众人疲惫,想找个遮风挡雨之处住宿。 刚刚亲眼见证过兵荒马乱的事,夜里在渭河空旷的平原上露营,实在有些不放心。 一路走来,渭河边上的村庄倒是非常密集,有些村庄规模很大,像是一个小县城,这是在成国从未见过的景象。 李晓明问道:“殿下,咱们今晚怎么住宿才好?” 李许皱眉道:“唉,住在外面吧,怕碰到今天那帮乱兵, 若是去村里投宿,又不知道那些村庄都是些什么族群,是好人还是坏人?” 拓跋义律道:“这里八成都是羌族的村落,没看村子外围都有箭楼、土墙么? 据说他们最是排外,贸然进村,只怕会有危险。” 李晓明苦着脸道:“要我说,咱们只管去村里投宿,大不了给村民些盐罢了, 若他们真有敌意,咱们有枪有炮,也未必就怕了他们。” 李许瞅着拓跋义律,想看他还有什么意见, 拓跋义律一双大手揉了揉肚子,说道:“那就听你的,去村子里吧,我也饿的撑不住了。” 众人听了这话,也都说饥饿。 李许对李晓明笑道:“那就劳烦司账先生走一趟吧, 寻个温和些的人家,让大伙吃顿饱饭,睡上一觉。” 第264章 滇村借宿 李许让李晓明去附近村里,试着找个人家住宿, 又叮嘱道:“晓明,若遇到羌族,切莫当面称他们‘羌人’,他们最恨别人叫他们羌人。” 李晓明答应一声,心想,找住宿这事我擅长,以前在郫县时,不是找过么? 于是叫上王吉一起,领着五名弓箭手,五名火枪手, 又带了一小包约有十几斤盐,也不敢去大的村落,只朝着一个只有几十户人的村子走去。 待到走过去一看,这片村庄虽小,却也有个堡寨的样子, 外围一圈低矮的土墙,顶多有一人高,也不知道能防住什么? 进入村子的口上,还有简易的木结构箭楼牌坊,似乎只需一脚便能踹塌,箭楼下面有个木栅门, 李晓明和王吉见村口也没人,毫不客气,正准备自己打开木栅门,进入村子里找人, 忽听头顶上传来一声惊慌的喊声:“什么人?你们是干什么的?” 李晓明和王吉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往箭楼上一看, 只见上面一个黑瘦的汉子,带着一名同样黑瘦的十来岁少年,手里拿着一副破弓,正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众人。 李晓明拱手打招呼道:“大哥,我们是贩盐的商队,你下来,咱们说说话。” 那汉子摆着手道:“快走快走,我们没钱也没粮食。” 王吉笑道:“这位黑哥,我们的盐是白送的,不要钱也不要粮食,你快些下来说话。” 那汉子见众人不肯走,显得十分惶恐,对着少年耳语了几句,那少年顺着里面的一根柱子,一溜烟地爬下去。 从地上捡起一根大竹筒,用根棍子敲着邦邦作响,向村子里跑去, 一边跑一边大喊:“抢粮的来啦!抢粮的来啦!” 李晓明皱眉道:“不好,不好,这可麻烦了。” 王吉朝箭楼上那人骂道:“你个黑蠢货,谁他娘的要抢你们粮了?” 众人正准备退走,只见这个小村子里,突然人声鼎沸起来, 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数十人,都拿着家伙聚集到村口,冲着李晓明众人指指点点。 却没有一人打开木栅门走出来的,有七、八名年轻人,迅速地爬到箭楼之上。 李晓明本意是要退走的, 但仔细观察之下,看这伙村民手里拿着的,大都是些棍棒、锄头、木叉之类的农具。 且里面尽是些妇女、老汉,还有小孩充数,年轻人极少, 况且个个面带惧意,连大门都不敢出,显见是毫无战斗力的乌合之众。 于是回头看了看自己人带的弓箭,又不那么担心了,和王吉众人在外面嘻嘻哈哈的,要村民给他们开门。 那黑瘦汉子在上面喊道:“你们怎地还不走?等下羌王过来了,把你们都砍掉。” 李晓明笑道:“哈哈哈,你们羌王去和氐族人打仗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箭楼上几个人听了这话,神情紧张无措,面面相觑,显得很是无奈,持着破弓却又不敢放箭。 王吉呲着漏气的门牙,装作一副凶相道:“快些开门,再晚些房子都给你们烧了。” 李晓明小声斥道:“你休要胡说,如此吓唬他们,他们愈发的不敢开门了。” 这时箭楼下面一名拿叉子的老汉,往前走了几步, 怯道:“这位将军,你们每月都来上个三、五次, 如今我们滇村只剩些过冬的口粮,实是不能再供奉了, 若是一下子把众人都饿死了,来年再没粮食供奉将军们了。” 李晓明终于见到个能正常沟通的人了, 于是上前拱手作揖道:“老丈,我们不是将军,不要你们的粮食, 只是天色渐晚,想到你们村里住上一夜,明天一早就走了。” 那老头又问道:“你们是哪里的人,是秦州的氐爷,还是新平的单于?” 李晓明笑道:“我们是从汉中过来的商队,是来赵国贩盐的,带的还有成国的国书呢! 不是坏人,自带的有粮食。 若是能让我们在你们村里过一夜,这个就送给你们了。” 老头不信,惊道:“南边的人如何能过来这里?” 李晓明笑笑,将装着十几斤盐的小口袋甩了过去。 里面的人跑上去捡起口袋,打开让老汉看,老头捏起一块盐巴尝了尝, 吃惊道:“果真是的,我的祖先神耶,你们真是从南边过来的。” 又回头向身后村民道:“他们是汉蛮子。” “从南边来的汉蛮子么?怎么过来的?” 村民都放下家伙,松弛了起来,箭楼上的几人也都放下了弓箭,好奇地盯着众人。 那个黑瘦汉子也笑道:你们既是南蛮子,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又是氐族的王八又来了呢!” 李晓明心里实在别扭,有些生气,心想,他们来抢你们的,就是氐爷、单于, 老子好心给你们盐,就是汉蛮子。 正想着呢,那老汉开了木栅栏,笑道:“你们这群蛮子也是真胆大,幸亏来的是我们滇村, 若是去了西边烧当人的地方,保管弄你个干干净净,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李晓明和王吉听的一头雾水,什么烧裆人?难道也是个民族? 老头奇道:“不是要过夜么,怎地还不进来?到我屋里去住,我给你们几个汉蛮子煮些粥喝。” 李晓明皱眉道:“我们是汉人,不是汉蛮子。” 老头道:“汉人不就是蛮子么?” 李晓明见他表情坦然,并无歧视侮辱之意,无奈只好任他蛮子蛮子的叫。 又向老头抱拳道:“我们商队有五十多人呢!都在后面,只怕您老屋里也住不下呀!” 老头将手一摆,笑道:“不妨事,既受了你们的好处,岂能不管你们住宿?村里空房多的是,尽够住的。” 李晓明大喜,让一人回去报信,通知众人来住,自己和王吉等人跟随老头先进入村中。 村民们知道他们是汉蛮子,毫无戒心,都跟着他们,像是看猴一样,指点嬉笑。 众人看他们这样一路跟随,都莫名其妙, 老头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与李晓明交谈,先问道:“客人你尊姓大名呀?” 李晓明拱手道:“在下是商队的司账先生李晓明,这位是商队的护卫名叫王吉,敢问老丈大名?” 老头说道:“我们这里是滇村,整村住的都是同族,老朽名唤滇鸿,是一二十年前举族搬到此处的。 先前我们刚来此地时,你们汉蛮子多的很,我们新搬来的人少。 这附近村庄堡寨,原本都是你们蛮子住的, 后来羌王和单于们都来了,新搬来的人越来越多,蛮子们就把他们的地和房子都给了我们。” 李晓明和王吉互视了一眼,心里均在想, 妈妈的,谁会主动把房子和土地给你们? 分明是你们抢的。 第265章 悲惨汉人 李晓明听他说汉蛮子将土地和房屋都送给了他们,心里十分气愤。 滇鸿老头却自顾自的,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忿忿不平地道:“我们族人比他们烧当族少的多,羌王说我们出力不多, 分给我们的房子和地,也都是最差的。” 王吉奇怪道:“汉人把地和房子都给了你们,那他们怎么活?如今都去了哪里?” 滇鸿两手一摊道:“那不知道了,那些年关中天天打仗,死人比活人还多, 渭河两岸种的粮食,都被当兵的割了去, 单于来时,捉了一批汉蛮子去了匈奴军中,说是喂马搬粮去了,没见回来。 羌王来时,又捉了一批,也说是去军中干些活计,还管饭吃,也没见回来。 那些人想是在军中立了功,都当了大官吧! 剩余的蛮子,后来陆陆续续,都跑出武关, 坐船过江去投奔司马皇帝去了,也有些人顺着秦岭里的峡谷,去了你们汉中, 听说也有好些去了长安附近, 只因匈奴姓刘的皇帝在长安,对你们蛮子们照顾,给他们分粮分地,不教氐王和羌王欺负他们。” 老头嘟嘟囔囔地在前面边走边说, 李晓明听着汉人的遭遇,心中实在酸楚别扭,不发一言。 那名黑瘦的汉子从后面蹿上来,向李晓明几人笑道:“客人莫听滇鸿老爹瞎说, 那些被单于和羌王捉去的蛮子,哪里是当了什么官? 都是当兵的杀吃了,那些年到处都没粮食,我才十几岁,饿得发慌, 和族人们下渭河逮鱼时,渭河上漂着的,都是你们汉蛮子的脑袋,还有肠肚子, 我还撇了好几罐子油回来呢! 天天都用油炸鱼,可香......” 李晓明胸中有一口气,憋得忍无可忍,一把抓住黑瘦汉子的衣领, 大吼骂道:“你们这些个吃人的畜生,我们汉人是招你们惹你们了,如此被你们作贱......” 滇鸿老头看李晓明这个汉蛮子恼了,急忙上前拉架道:“先生切勿动怒,休听他浑说, 他不知道的,你那些蛮子老乡是去做官了, 不信你去长安看看,一多半大官都是你们蛮子。” 那黑瘦的汉子被李晓明抓在手里,看见王吉等人都瞪着他, 自己的同族之人,也只顾嘻嘻哈哈的看热闹, 心里有些害怕了,急忙改口道:“是我瞎说的,他们千真万确是做官去了,河里漂着的,都是萝卜。” 王吉也上前劝道:“司账先生息怒,便是真的,他也只撇了些油吃,不算大罪。” 李晓明心中叹气,无奈地放了那黑瘦汉子。 老头赔笑道:“李先生有所不知,你们都称我们是羌人,可我们这个宗族也有许多枝枝杈杈, 我们滇村的人是先零族,羌王那边姚姓的,是烧当族,是同源不同宗, 因我们人少,与你们汉蛮子差不多,也常被他们欺负,我们却不欺负人的。” 李晓明听他如此说,又见他确实温和热情,不觉也消了气。 滇鸿老头家是在村子最东头,房子倒是宽阔, 三间泥坯草顶的大房,墙壁上抹的黄泥上,还涂上了一层麦糠, 据说这样子的做法,是最早的外墙保温措施。 滇鸿老头打开两间房屋,一间正堂,一间偏房, 旁边还有一间没门的房子,里面堆满了柴草,角落里还有些土灶瓦罐。 李晓明随着滇鸿,进到屋里,见正堂只有一张芦苇席,两个粗陋的条案, 滇鸿笑道:“老朽只有一个儿子,随羌王当兵去了,蔽舍简陋,只我一人居住,让李先生见笑了。” 李晓明连忙拱手道:“岂敢岂敢,行路之人,只求有个遮风挡雨之处,滇老丈费心了。” 滇鸿将李晓明和王吉让于芦苇席上,用两个竹筒倒上茶水奉上,随后自己也坐于席上, 开口问道:“你们一行人要去哪里贩盐?” 李晓明答道:“奉大成国鸿胪寺之命,前往长安等地贩盐,若是能够通关,也打算再往北边走走。” 滇鸿惊道:“莫非也要去石赵那里?” 李晓明不禁犹豫沉吟起来,不想对他说实话。 滇鸿却站起来,对着李晓明行了个大礼,长揖到地, 李晓明站起扶住他,纳闷道:“老丈为何如此?” 滇鸿又重新请李晓明坐下,说道:“若是先生果然去了石赵地界,万望帮我们滇村一个大忙。” “要我们帮你什么忙?请老丈说说看。” 李晓明和王吉见他如此,均不明所以, 滇鸿道:“你道我们这一枝先零羌族为何如此人少?实有些原因在里面。 当初我们祖地本在六盘山,萧关之外,总有个两、三万人, 因那一年遭了两场雪灾,关外生计艰难,后来跟随匈奴的单于来到关中落户, 初时人多力量大,并不惧怕外族欺凌,只是后来族人又跟随大将军石勒,转战到并州、冀州等地, 不曾想如今那石勒已自立为赵王,与刘赵交恶,翻脸为敌,族人却是回不来了。 只剩下我等数十户人家,在此担惊受怕, 那些匈奴人,常以我们的族人依附赵王石勒为借口,来村里勒索粮食、布匹。 先生一行若是到了赵王那里,好歹帮忙打听打听,我们那些个先零族人,如今在哪里居住? 若能打听出来个实情,等回来时告知一二,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投奔过去的。” 李晓明心想,承他热情接待,让我们住在他家里, 看来胡人里面,也不全是坏蛋,若是到了石赵,顺便帮他们问问也就是了。 于是向他笑道:“好说好说,此事举手之劳也,若能出得关去,一定帮你们打听清楚。” 滇鸿大喜,拱手道:“多谢先生了,且在此稍坐,我去寻些吃食回来款待诸位。” 李晓明笑道:“不劳老丈费心,我们自带的有粮食肉脯。” 滇鸿已奔出屋外,说道:“不可,此非我先零族人的待客之道,客人远道而来,是一定要招待的。” 李晓明嫌麻烦,正要再出去劝止,刚出门,碰见李许和拓跋义律一大队人,高高兴兴的过来。 一众村民又像看猴子一样,南蛮子长,南蛮子短的议论着。 尤其是公主和郡主,脸上涂的污秽不堪,被一众村民围住指指点点, 二女羞耻难当,一路用袖子挡住颜面。 李许上前笑道:“晓明果然伶俐,居然能在羌族人地盘上借宿。 只是咱们这许多人,只怕住起来挤的很呀!” 旁边又蹿过来那名黑瘦的汉子,身后还带着今天敲竹筒喊人的少年, 两人手里各提着许多干鱼和熏肉, 第266章 好客之族 那名黑瘦汉子,扬了扬手里的干货吃食, 呲着牙向众人拱手道:“各位贩盐的蛮子先生们, 我叫滇林,这个是我堂弟滇云, 今日之事,多有得罪了。 若是滇鸿老爹这里不够住时,分些蛮子过来,到我家住,我做干饭给你们吃。” 王吉诧异道:“这位黑哥,先前不是说你们没有粮食么?怎地如今还有干饭吃?” 那黑瘦汉子呲着白牙,嘿嘿笑道:“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渭河这一带的田地,又产稻谷又产麦子, 但凡去河滩上松松土,胡乱撒上两箩筐种子,且不去管它,来年也可得千把斤粮食。 匈奴和氐族的王八来了,当然是无粮,让他们吃了,还不胜喂狗。 你们是客人,又答应帮我们寻找族人,自然是愿意请你们吃饭的。” 王吉小声对李晓明道:“司账先生,还记得在郫县借宿时,被老头卖给官兵的情景么? 咱们这许多人,可不能都住在一起, 要不然万一再被包圆了,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李晓明一听这话,想起了那晚被郫县的官兵,将众人串在一起,走夜路时的凄凉情景,瞬间警觉起来。 这可是胡人的地盘,万万大意不得。 于是又和李许、拓跋义律商量了一下,众人分开住,万一有变,能够互相援救照应。 李晓明和王吉带着十五名长枪手和两门小炮,住到滇鸿老头家里。 李许和沈宁带着的十五名火枪手住到黑瘦子滇林家里, 拓跋义律带着公主、郡主,和王祥的二十名弓箭手,住到他堂弟滇云家里。 刚刚分配完毕,只见滇鸿老头背着个沉重的麻袋,手里也提着些鱼肉,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他擦着额头上的汗,热情地向众人道:“你们先歇着,我去煮饭去。” 滇林说道:“滇鸿老爹,怎好让你一家破费,分些蛮子上我们两家吃去吧!” 滇鸿顺手从二人手里夺过干货,说道:“我老头子一个,能吃得了多少粮食,今日正好待客用了。” 说着背着粮食,提着鱼肉去到灶屋里做饭去了,滇林和滇云,也都挽起袖子跟着帮忙。 李晓明心想,这些先零胡人过的日子,也和当初昝瑞家一样,粮食是有,只不过都得藏起来。 若无官府兵匪们的盘剥,各族老百姓自食其力,其实都能有饭吃的。 又不无遗憾地想到,这关中之地如此肥沃优越,可惜晋王朝垃圾,都让胡人们占了去。 正想着呢,门口又有人捧了一堆萝卜过来,堆在灶屋门口,和滇鸿等人打声招呼就走了。 等会又有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提着许多菘菜、葱姜过来,也堆在灶屋门口, 临走时,又对着众人指点偷笑一番,一个个捂着嘴脸走了, 公主刚洗好了脸,蹦跳着过来笑道:“阿发,刚刚那几个女人看上了你,要留你在此做女婿哩!” 李晓明看了看郡主,脸红道:“这种胡话,哪里是公主能说出口的?” 义丽郡主暗暗地冲着公主瞪眼...... 李许自从汉中得了手,一路上心情就没差过, 听了两人的话,也插科打诨道:“嘿嘿,先零族的不行,人太少了, 若是烧当羌族的,或是匈奴的公主看上了晓明,倒是能留在此处和亲。” 李晓明嬉笑着瞅瞅李许,反唇相讥道:“要和亲,也得是个皇子,让我和亲算是哪门子的事?” 拓跋义律和郡主都笑了起来,李许弄了个没意思。 此时,公主个没眼色的,又跳过来笑道:“咦,阿发说的对呀! 李许,你不就是皇子么?干脆和义丽和亲算了,我也能经常去草原玩了。” 李晓明瞬间绷紧了脸,喘着粗气,几欲发作。 李许脸红道:“滚你的去,明日出发时,脸上给你抹上马粪。” 郡主满脸羞得通红,冲过来拧住公主的脸,死命晃荡,公主疼的哇哇大叫。 拓跋义律尴尬的扭脸进了屋。 被公主这么一闹,大家没法再说话了,几人分东西南北傻坐着,只等着吃饭。 因为人多瓦锅少,饭做好时,天都黑的透了, 滇鸿老头虽然嘴里蛮子蛮子的叫着,饭却做的十分舍得下料,稠粥里有鱼有肉又有菜,香喷喷的。 众人饿了一天了,且在陈仓道上时,十分难熬,半个月没有新鲜蔬菜入口, 如今粥里有萝卜有菘菜,还有荤腥,都趴在条案上,吃的赞不绝口。 滇林还找来了两罐子米酒请大家喝,拓跋义律大喜,拍开封口,先给自己倒了一碗, 又虚情假意地让众人喝, 李许毫不客气,接过来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感叹地说道:“许久没喝过酒了,也分不出好坏了,似乎也有些滋味。 晓明,你也来尝尝。” 李晓明恭敬地接过,正要倒上一碗解解乏, 忽地在灯光下看见酒罐子里,米白色的酒液上,漂着些绿色的星星点点, 疑心这些不是霉丝就是蛆虫,心里一阵恶心, 便推称自己闹肚子,这两天不能喝酒,又递还给拓跋义律, 拓跋义律毫不介意,也不再让李许了,自斟自饮地慢慢喝了起来。 王吉嘴里嚼着肉脯,向滇鸿老头谢道:“老爹做的粥饭真好吃, 原来你们羌人如此大方好客,比我们晋人还强些哩!” 老头绷着脸纠正道:“我们是先零族人,不是羌人, 羌人是放羊的,我们如今不放羊,跟你们蛮子一样,也种田地。” 公主小嘴里塞的满满的,含糊不清地笑道:“哈哈哈,那你们是羌人蛮子......” 老头盯着她,一阵无语,直欲将她的罐子夺过来,将粥倒掉。 李晓明在一旁看着,尴尬的皮痒, 连忙将老头叫过来,转移话题,又细问起他们族人在石赵的情景。 老头又关切起来,说道:“我们的首领名叫滇雷,听说如今是赵王石勒手下的奋武将军,好不风光。 先生们到了北方,可打听此人下落,让他看看这个,他必要管你们一顿好酒宴。 列位稍等片刻......” 说着,走到屋外,找来了一架木梯,摸着黑爬到屋顶上不知干什么去了。 众人正在诧异,只见老头很快便顺着梯子下来, 毕恭毕敬地,双手捧着一件白色的东西,放到吃饭的条案上。 李晓明和众人都好奇起来,不知是什么贵重之物,纷纷凑过去,细看那物件。 弄了半天,原来只是一块拳头大小、普通的白色石头, 石头上面刻着一个“滇”字,字体用颜料涂抹成红色,十分的显眼。 第267章 胡村遭乱 李晓明将刻着大红“滇”字的白色石头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观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心想,这玩意要多少有多少,实在不值什么钱,老头怎么看起来对石头如此敬畏? 拓跋义律带着几分醉意,在一旁说道:“那是他们的神明,可不是普通的石头。” 老头惊喜地望着拓跋义律,问道:“你这先生也信奉‘木比达’么?” 拓跋义律笑着摇了摇头,又喝起酒来,不再言语。 老头回过头来,对李晓明说道:“这是我们先零族的‘木比达’,是我们的保护神, 滇村家家户户都供奉的,只要‘木比达’神在天上看着,便不会有任何灾祸。” 他顿了顿,一脸自豪地补充道:“也只我们先零族有‘木比达’庇护,烧当族便没有这样的神明庇护。” 李晓明作惊恐状,说道:“你赶紧还放回屋顶吧,要不然,没有神明看门了。” 滇鸿老头笑道:“不妨事的,明天我再去请一个,你把这个带上, 到时候去了北边,若是见到了我们首领滇雷,可以此做个信物。” “好的好的。” 李晓明心中一动,也学着老头毕恭毕敬的样子,双手捧起白色石头,丢进了一个装盐的麻袋里。 众人吃过饭,李哓明让王吉带人收拾铺位,准备睡觉。 李许和沈宁带着一帮火枪手跟着滇林走了, 拓跋义律和王祥,领着公主、郡主,和一帮弓箭手去了滇云家里睡。 滇鸿老头将正堂和偏房让给李晓明众人休息,自己则卷着芦苇席睡到了柴房里。 李晓明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暗下决心,等明天走时,多给老头留些盐, 到时候去了北边,好歹要帮他们找到族人。 劳累了一天,李晓明和众人刚躺下,正伸展着身体舒服着呢! 只听见门外有人敲门,王吉点上灯,嘴里不情不愿地嘟囔着,起身去开了门。 “公主,郡主,你们怎么来啦?” 李晓明也爬起来,看见公主抱着铺盖卷在门口站着,义丽郡主搂着阿嘟,在公主后面跟着。 郡主不好意思地说道:“发哥,滇云家里的老母牛要生了,不停地叫唤, 明熙嫌吵,非要闹着换到这里睡。” 李晓明看向公主,窘道:“公主,你睡到这里,我们睡哪里去,总不成咱们睡一个屋吧? 快回去吧,小牛犊一出来,母牛就不叫了。” 公主见李晓明不想让她在这过夜,嗫嚅道:“黄牛一个劲叫,牛屎还很臭,我睡不着......” 李晓明最烦谁打扰他睡觉,生气道:“你怎么一天天的事这么多? 天天跟郡主在一块,怎么不跟人家学学好处?净在这烦人。” 公主见李晓明似乎嫌弃她,今天本来就不愉快,此时爆发,哭出声来, 呜咽道:“谁让你当初把我藏在车里的......呜呜......,你要带我来干嘛?” 李晓明见她不讲理,又诬赖自己,心中大怒, 和她吵架道:“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哪里是我要带你的? 不是你仗着公主的身份,逼我的么?” 王吉连忙上前劝解道:“就让公主在这里睡吧,咱们和她们换换,去大单于那里睡去。” 有李许在,众人也都怕得罪了公主,都起来劝李晓明。 李晓明不想惯着她,仍然生气道:“不行,大半夜的,怎么能为了她一个人,就让这么多人都不安生。” 公主仍然抱着铺盖赌气不走,呜咽道:“呜呜......谁让你带我来的......” 郡主看不过去了,悄悄过来,使劲拧了李晓明一下,疼的李晓明直咧嘴。 怪郡主道:“你干嘛呀?快带她回去。” 郡主趴到李晓明耳朵上,小声说道:“你忘啦,她有病,你可别把她的病气犯了。” 李晓明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害怕了, 对呀,公主有阑尾炎,若是在这里给她气犯病了,那可又天塌了。 于是不得不软了下来,又过来哄道:“好好好,你也别哭了,是我不对,我错了。 我们搬走,你就睡这里吧!” 于是把公主的铺盖接过来,亲自给她铺好,又托郡主照看着她。 心想若是带着众人,去拓跋义律那里睡,少不得又得把那边的人也吵醒。 和王吉商量了,也不那么麻烦了,几人把铺盖都挪到堂屋里,十七个人都挤在一起睡。 李晓明躺在铺上,心想,总算能睡个好觉了,出门在外,可是真不容易。 此次北方之行结束后,再也不轻易长途跋涉了,不是人过的日子。 心里又担心公主会不会犯病, 侧耳倾听了片刻,二女似乎睡着了,只有阿嘟偶尔“吱吱”两声。 这才放下心来,闭眼睡觉, 刚想入睡,只觉地面有些颤动,片刻后,外面传来轰轰隆隆的声音。 经历过这么多事,他也已经验丰富,见怪不怪了, 这不是地震,也不是打雷,这是大队人马齐步行进的声音。 “又有麻烦事了,唉......” 他一个机灵坐起来,心里只觉得一阵苦恼, 喊众人道:“各位快别睡了,有军队过来了。” 众人一起惊醒,都慌忙穿衣,将长枪抓在手上,又去把两门小炮准备好。 李晓明又到隔壁喊醒二女, 待二女都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来到众人屋里时,只听见不远处人马嘶鸣,整个村子都已经乱作一团。 众人皆惊疑不安,这时滇鸿老爹一头是汗地从外面跑了过来。 “滇老爹,出什么事了,是那个姓姚的羌王带兵回来了么?” 滇鸿慌道:“若是羌王的兵那倒好了,我们是同宗,也不会怎么着我们, 我看着像是匈奴兵,你们藏在屋里,切莫出来,我再去看看, 好歹一家兑些粮食送于他们,打发他们走算了。” 交待完众人,又回头要出门。 李晓明在后面喊道:“老爹,他们若要粮食,只管给他们, 我们行商的人,有的是钱,回头我补贴给你们一、二十贯铜钱。” 滇鸿老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躲回屋里,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众人都回到屋里,灯也不敢点,只听公主害怕道:“李许会不会被捉走了?” 王吉安慰道:“公主不用担心,左将军带着火枪队呢!怎会轻易被人捉走?” 郡主又担心道:“不知道我哥怎么样了?” 王吉也安慰道:“放心吧郡主,大单于武艺高强,又带了二十名弓箭手,不会有事的。” 第268章 夜战匈奴 正说着呢,只听外面路上马蹄声大作,士兵的吆喝声,村民的惊呼声,不绝于耳。 有人在村里高声喝道:“我们匈奴人帮你们赶走了氐人,就要你们两万斤粮食,还敢推三阻四的, 再不如数交出来,一把火烧你们个干净。” 有村民惊呼道:“单于爷爷,我们滇村总共只三十来户人家,且多是老弱,哪里能有两万斤粮食?” “啊......”一声惨叫传来。 众人听的心都揪了起来,只盼遭灾的不是滇鸿、滇林或是滇云。 这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怒喊道:“你们竟敢胡乱杀人,要知道这渭河边上,住的也有你们匈奴人, 难道不怕羌王报复你们的族人吗?” 李晓明担心道:“是滇鸿老爹的声音,不行,咱们得出手救他。” 说着背起弓箭推门走了出去。 王吉急忙带着众人赶了出去,拉住李晓明的袖子,劝道:“将军且慢,外面不知有多少匈奴兵, 贸然出手,胜败难料,再看看吧!” 李晓明只得按捺住,但不放心滇鸿老头的死活,又往发声处走的近了些, 这时已经能看见村子正中间的空地上,火把通明,有一大群手持长刀、马槊的骑兵, 骑兵的后面,黑压压的,不知还有多少步兵。 有二十多名村民,拿着棍棒、锄头,站在骑兵的前面。 李晓明藏在一处土墙的阴影里,观察着场中的动静。 王吉带着十五名长枪手,也跟在后面保护。 只听为首那名手持马槊,身穿盔甲的匈奴将领,又大声呼喝道:“老头,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 那烧当族的姚弋仲素有反叛之心,朝廷早晚剿灭他们, 他已是自身难保,还敢管你们先零族的闲事么? 快点召集你们族人,凑齐粮食,否则我们就自己挨家挨户去找。” 滇鸿老头无奈擦汗,苦苦哀求道:“将军呀,如今正是冬季,青黄不接的时候, 实没有两万斤粮食,若是要五千斤,或可以凑凑。” “去死吧!” 那将领大怒,持马槊就往滇鸿老头心窝上扎去。 正在此时,一发羽箭疾如闪电,正射在这将领的胸口, “当”的一声大响,几点火星迸出,却被护心镜弹开。 那将领吃了一惊,收了马槊,刚要抬头寻找偷袭的射手,却被第二支羽箭正钉在面门上。 “啊呀......” 匈奴将领发出一声惨叫,捂住面门,血从手指缝里汩汩流下。 他忍痛下令道:“有人偷袭,快给我找出......” 话还没说完,只听“当当当当当”,数声大响, 那将领身上火花乱溅,一瞬间竟中了五支箭,且全部透甲而入, 这回终于死透,一头栽于马下, 旁边的匈奴人都看得呆住了, 远处的李晓明知道是拓跋义律所射,十分惭愧,心想,我射中他面门他都不死, 大单于的五支箭竟能全部破甲而入,看来我还差的远呢! 村民见此情景,都吓的四处奔逃,滇鸿老头见死了匈奴将军,也机灵地往回逃蹿。 匈奴骑兵炸了毛,以为必是村民设的埋伏, 一声呼喝,骑兵冲上前,追着逃窜的村民,就要大开杀戒,为死去的将领报仇, 正在此时,只听一阵“噼里啪啦”之声,不远处的一座宅院门口,闪起了十数道火舌, 为首的六、七名骑兵纷纷落马,只剩下无主的马匹在奔跑。 后面的骑兵不明所以,仍然策马上前,迎面又飞来一阵箭雨,又有数名骑兵落马。 至此,暗箭不停,不时有匈奴兵中箭, 匈奴军兵见中了埋伏,又看不见偷袭者躲在何处, 小小的一座村庄,竟挡住了大队的匈奴人马,使他们不敢前进一步。 然而,匈奴军队甚多,些许的伤亡却也没吓倒他们, 终于,有副将对着畏缩不前的士兵大声呵斥起来,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督战。 骑兵和步兵喊杀之声大起,一起挥刀前进,欲要踏平这个小小的村落, “嗵、嗵” “呯呯呯呯呯......” 佛朗机炮和火枪队同时发作起来,匈奴士兵顿时人仰马翻, 王祥指挥二十名弓箭手,分为两队, 一轮一轮的对着冲过来的匈奴士兵,射出夺命的羽箭。 每四轮弓箭后,十五名火枪手又是一轮齐射, 滇村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整个村子也只有两排房屋, 村中间的一条通道,仅能容得下四、五匹马通行, 匈奴军兵虽多,却难以展开队形,无法发挥出优势。 副将见伤亡甚重,军兵纷纷后退,不禁暴跳如雷, 又换下骑兵,也换上弓箭手,与村内埋伏的弓箭手对射。 只是拓跋义律带着的弓箭队,躲在宅院内的暗处,匈奴的弓箭手根本找不到目标。 拓跋义律的箭法又准又狠,匈奴兵在明处,实在吃亏。 王吉急道:“将军,咱们继续开炮吧!” 李晓明搓手道:“你若是一直放炮,恐怕把他们的马都要打死了, 这些可都是草原马,打死太可惜了。” 王吉想了想,笑道:“将军,我看这只是一小拨匈奴兵,人数顶多有一两百人, 不如我带着两门小炮翻墙出去,绕到西边去,在匈奴杂毛们的后面放上几炮,吓也把他们吓死。” 李晓明喜道:“是个好办法,待会我和火枪队、弓箭队都交待下, 专打骑兵,咱们多搞些马,接下来的北方之行,就轻松多了。” 王吉带着五个人,抬着小炮,从村子一边翻墙出去了。 李晓明摸着黑,窜到火枪队的宅院里, 向沈宁交待道:“等下匈奴兵要是撤退,一起追出去,瞄准骑兵放枪, 咱们多弄些他们的马,可别乱放枪,伤了咱们的宝马。” 沈宁笑道:“放心吧,将军。” 李许在一旁劝道:“最好别冒这个险,他们能退走就行,还追个屁呀!” 李晓明哪里肯听,只笑着敷衍道:“没事的殿下,只是顺手牵几匹马而已,不要白不要。” 又蹿到滇云院里,同样的话又交代给王祥。 拓跋义律在一旁嗤笑道:“你别多事了,要他们的马干嘛, 我们鲜卑的骏马才是天下有名的,到了草原,要多少有多少。” 李晓明陪笑道:“我知道鲜卑的马好,只是再好现在也骑不着呀! 不如顺手先牵些匈奴的马用用。” 拓跋义律又皱眉道:“你快回去守好义丽去,别再乱跑了,这里有我和李许就行了。” 李晓明答应一声,又蹿回长枪队众人处,静等王吉在匈奴屁股后面发炮。 第269章 惹下祸端 李晓明让王吉领着几人,抬着两门佛朗机炮,翻越村子房屋的围墙, 要偷偷向西面潜行,绕到匈奴人的后面开炮偷袭。 等待期间,火枪队和弓箭队,仍然在与匈奴人的弓箭手对射。 在连续伤亡数十人后, 匈奴人也学得聪明了,攻进村庄的人都不打火把,隐藏在黑灯瞎火中。 看见火枪队冒出的火光后,就是一轮齐射, 幸亏火枪队是隔着宅院里的一堵矮墙射击,这才没有造成伤亡。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是险象环生, 沈宁带领着十五名火枪手,一轮齐射后,迅速翻墙躲到另一家院子里, 再也不敢在一个地方连续射击两次了, 而王祥带着的弓箭队为了节省箭支,也减少了齐射的频率。 每齐射两轮,便换一个地方,继续等待时机, 因匈奴人也隐没在黑暗之中,弓箭队的杀伤效率也极大的削弱了。 匈奴的弓箭队则凭借着人数占优,抓住机会步步紧逼, 将众人从村子中间,慢慢向村子东头挤压过来。 李晓明心中焦急,心想,万一此时匈奴人分兵两路,再堵住村子东头,那可就麻烦了。 正在着急,只听村外的西边,“嗵嗵......”作响, 王吉的两门霰弹炮终于发作起来,交替射击,射速极快,炮声几乎连在一起, 李晓明在心中默数,每数三个数就有一声炮响。 村外的匈奴士兵顿时大乱起来,惨叫连连,初时还听见有将领长官的呼喊指挥之声, 再到后来,只剩下惨叫惊恐之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副将也被霰弹打死了, 冷兵器远距离对上火炮,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又过了片刻,匈奴军兵终于抵挡不住了,意志崩溃,开始逐渐往西边溃逃。 村里的匈奴弓箭队,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害怕被同伙抛弃,也纷纷退出村庄。 李晓明在黑暗中大喊一声:“快追出去。” 沈宁最先带着火枪队冲了出来,冲着溃逃的匈奴人放了一排枪。 后面最近的七、八名匈奴人瞬间被击毙, 王祥又领着二十名弓箭手冲了出来,一排排利箭向着残敌射去。 匈奴人毫无斗志,一败涂地,只顾着往西奔去,追赶大部队,再无人回头还击。 只可惜骑马的都先跑了,最后冲出来的这一战,并没有弄到战马。 见匈奴人都跑得远了,众人举着火把出来,将没死透的匈奴人该补刀的补刀。 弓箭手们都举着火把去拾捡羽箭, 稍顷,一众村民也都从躲着的角落里跑了出来,打着火把帮助众人找箭。 滇鸿老头跑过来,问李晓明道:“刚才打仗时,噼里啪啦的,还有‘嗵嗵’作响的是些什么东西?” 李晓明想了想,神神秘秘地说道:“是你们的‘木必达’神显灵发威了, 降下神火天雷,帮咱们打赢了匈奴人。” 老头被唬的一愣一愣的,两眼瞪得老大,朝着屋顶的白石头看,半天没回过来神。 王祥几人牵着几匹马过来,高兴地道:“共得了八匹无伤的好马,还有几匹死的和伤的。” “咱们只要活的,死的和伤的,都送给滇鸿老爹就是了。”李晓明也开心地道。 这时沈宁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堆嗦啷啷的重物, 向李晓明笑道:“司账先生,那个被你们射死的副将,身上穿着全套的锁子甲, 我看他和你身材差不多,就给你扒来了,已用井水洗净了。” 李晓明看那盔甲确实精良,但就是想到,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心里有些膈应。 但因为这东西非常的贵,勉勉强强的,还是收下了。 正在这时,李许走了过来, 满面愁容地对着众人说道:“唉,你们过完瘾了没?别说那么多了,今夜是睡不成觉了。” 赶紧叫众人收拾收拾家伙,咱们连夜向东逃走罢。” 王吉奇道:“殿下,咱们打了胜仗,干嘛要逃走呢?” 李许苦笑着反问道:“王吉,你在老家汉复县时,若是在外面打架吃了亏,会如何?” 王吉还未回答, 李晓明面色阴沉下来,说道:“自然是回去搬兵,再来找回场子。” 李许担忧道:“今夜来的显然只是一股匈奴的小部队, 咱们在树林里躲避时,看到的匈奴人马,可是有四、五千人呐!” 拓跋义律在一旁叹了口气,说道:“唉,看来也只有连夜奔逃这一条路了, 刘赵本就是匈奴人的国度,咱们惹了他们,绝对安生不了。” 他看了一眼李晓明,又说道:“这回咱们确实是冲动了,不该如此的。” 李晓明心中却不以为然,心想,滇鸿老爹如此热心地招待我们, 让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被匈奴人杀死,这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我一点都不后悔。 虽然心里这样想,眼下却不得不面对现实, 向众人说道:“咱们听大老板的话,赶紧收拾收拾家伙,仍旧沿着渭河逃跑吧! 现在还有时间,若是等匈奴大军一到,恐怕再跑就来不及了” 又对旁边滇鸿老头、滇林、滇云说道:“老爹,匈奴人虽是一时退走,稍后必然复来, 你们先零族不是他们的对手, 赶快收拾些粮食细软,去南面山里暂避些时日吧,以免大祸临头。” 滇鸿老头走上来,向众人拱手道:“多谢诸位仗义出手相救,你们也毋须太过忧虑, 匈奴人虽然强势,但咱们也有办法。” 李晓明诧异道:“老爹,我们虽然击退了他们的小股部队, 但若是上千人杀来,绝计打不赢,事已至此,还能有何办法?” 滇鸿道:“我们先零族人虽少,但西边的烧当族可是人多势众, 我们虽不同宗,但却同源,况且每季都给羌王交粮,羌王不会不管我们的。 我现在就让人去请羌王派兵救援,只要羌王大军能到,无惧匈奴猖獗。” 李许皱眉怀疑道:“羌王会为了先零族这几十户人家,去和匈奴人冲突么?” 拓跋义律接口道:“不要小看了那姚弋仲, 他自封为护羌校尉,四处招揽各处羌族分支,长年以关中羌王自居, 此人爱惜名声,羌族的事,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李晓明看着滇鸿,喜道:“既是如此,老爹赶紧派人去请羌王吧!” “滇林,滇云,你俩骑马去见羌王, 就说先零族遭匈奴人劫掠,他们把原本要供奉给羌王的粮食抢走了,请羌王速发救兵, 来年先零族愿意供奉双倍的粮食,你俩务必要快。” 第270章 骤雨欲来 滇林和滇云答应一声,跨上缴获的战马,一前一后的消失在黑暗中。 滇鸿长出了一口气,向众人笑道:“各位放心,烧当人颇讲究义气,救兵一定会来的, 还请安心回屋休息。我自会安排族人,到村头西边十里处放哨守夜, 若有变故,咱们提前就能知道。” 众人劳碌了许久,此时实在是困乏难支,于是仍回各自住处休息。 李许长叹一声,顺手给了李晓明一拳, 向他叮嘱道:“若是有事,你务必照看好公主。” 李晓明正色道:“放心吧左将军,有我在就有公主在。” 李许摇着头,往住处走去, 嘴里嘟囔道:“跟你们两个鲁莽之人共事,真是倒霉。” 李晓明也瞌睡的睁不开眼了,回去看看公主和郡主,二女天生心大,睡的正香, 于是自己也回到屋里,和众人挤在一起,倒头便睡。 疲劳之后的酣睡,又是冬季的被窝,一旦暖热了,给锭银子都不舍得起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 偏生正在享受美梦之时,门又被拍得啪啪作响, 李晓明下意识地,将脑袋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王吉和众人听见有人叫门,出去问了后, 都慌里慌张的起来了,左叫右叫,只是叫不醒李晓明, 无奈只好一边一个胳膊,两个人硬将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李晓明也不睁眼,迷迷糊糊道:“羌王的大军来了么?让他处理去吧,咱们就别管了。” 王吉急道:“您还在梦里呢!羌王还没来,倒是匈奴大军已经快到村口啦! 有几千号人呢,这可怎么办吧?” 李晓明一听这话,瞬间惊觉,也不瞌睡了, 慌忙披衣,又问道:“怎地咱们的救兵没来,匈奴的救兵先到了?” 这时滇鸿老汉急冲冲地进来,说道:“各位,是匈奴的征西将军路松多来了, 他们人多势众,这回万万不可硬碰硬,你们只躲在屋子里别出来, 我老头子出去和他们周旋,若能拖延到羌王大军来到,定会转危为安。” 李晓明紧张道:“匈奴大军离村里还有多远?” 滇鸿擦了一把汗道:“怕是只有四、五里路了。” 又叹气焦急道:“怎地滇林和滇云,这两个兔崽子还没带援军回来?” 李晓明见形势急迫,一脑门都是汗,心中颇后悔, 早知道羌王的援军如此不靠谱,实应该听李许的,连夜赶路逃跑, 纵使辛苦些,这会也必定已经走远了。 若被匈奴数千人包围了,众人即便是再多几门炮,也难以幸免。 况且公主和郡主年轻美貌,若是落到匈奴人手里,那可...... 搓了搓手,咬了咬牙,手指着隔壁, 对王吉说道:“王吉,你带上一门小炮和八名长枪兵, 骑马护送着这两位,从村子东头先出去, 只管沿着渭河向东走,待我们脱险后,再去寻你们。” 王吉瞪着双眼吃惊道:“咱们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是不会先走的。” 李晓明怒道:“你若不先走,那两位可怎么办? 咱们的人一大半都没马,若无人拖住匈奴人,被他们的骑兵在背后一追,尽是个死, 你快些带她们走......” 说着就动手推他。 正说着呢,李许从外面小跑着过来,一见面就用手指点着李晓明, 气急败坏地道:“不听我言,果有此祸,看这下可怎么办?” 李晓明心里有愧,脸红道:“大老板,正好你来了,快带着隔壁那二位,从村东头出去吧! 我让王吉带人护送你们,我在这里拖住匈奴人。” 一个豪迈的声音高喊着:“我和你一起留守,不就是些许匈奴的乌合之众么? 他匈奴虽有千、万人,咱兄弟两个也要跟他们干一场。” 几人抬头看时,却是拓跋义律昂首挺胸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李晓明见他豪气干云,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心中勇气大增。 催促李许和王吉道:“大老板,你们快些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许一张白脸胀成猪肝色,怒道:“你们两个少在这里一唱一和,当我李许是什么人? 看我像是贪生怕死之徒吗? 王吉,你自带着二女离开,我也留下和匈奴人拼命。” 拓跋义律见李许发火,拱手道:“大老板千万别误会,别忘了您此行的任务是什么? 不是护送我们回家么?如今咱们身陷险境,我妹子须得您亲自护送,我才放心。” 李晓明也劝道:“大老板,咱们在汉中时,是一起拼过命的,谁怕死来着? 只不过二女在此,实在是分心,您带她们先走,大家都安心了。” 李许皱着眉头犹豫了片刻,心里到底放心不下公主,终于叹了口气, 向众人说道:“待我到前面找个隐蔽处,将她俩安顿了,再回来找你们。” 二女早在隔壁听见了动静,站在众人身后,听见李许要带着她们先走, 公主跑过来拽住李晓明的袖子,担心地说道:“阿发,你一定要来找我们呀! 可不能死了......” 李晓明大咧咧地甩开她,笑道:“一时半会死不了,还得活着跟你吵架呢,你放心走吧!” 公主还好,郡主见哥哥和李晓明都留下,扑在拓跋义律肩头,早哭的梨花带雨, 拓跋义律皱着眉头道:“哎呀,你快随大老板走罢,哭个什么,像是死了哥哥似得。” 郡主抬头嘤咛一声,流着泪捶了拓跋义律一锤, “我不走......呜呜......”, 又跑过来拉住李晓明的手,哭着不肯松开, 李晓明狠心掰开郡主的手,将她推给王吉,冲王吉吼道:“把郡主带走。” 王吉咬咬牙,拉住恋恋不舍的郡主,头也不回地跟着李许走了, 后面八名长枪手,将那门小口径的火炮驮在马上,每人骑了一匹马,也跟了上去。 拓跋义律和李晓明见二女均已撤出,都长出了一口气,心里都觉略略安稳了些。 李晓明对拓跋义律说道:“这回敌兵实在太多,咱们得集中力量,才能据守待援。” 拓跋义律说道:“好,咱们分一下工,我和王祥只带着弓箭队, 剩余的人全由你带着,咱们交替攻击,配合得当,尽量拖延时间。 看看羌王的援军究竟能不能到。” 第271章 众寡悬殊 李晓明心想,拓跋义律是久经沙场的猛将,听他的准没错。 于是开口应道:“全凭您指挥了。” 又回头对滇鸿老爹交待道:“此次匈奴大军到此,必会大开杀戒报复,已无回旋的余地, 你赶紧带领村民躲起来吧!等羌王大军到了,再出来。” 滇鸿老头无奈道:“他们相信羌王,肯定不愿放弃家园逃命, 也只好躲在各自家里,听天由命了,但愿羌王能及时赶到吧!。” 说罢急匆匆地出去了。 拓跋义律笑道:“算算时间,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咱们不如一起到村口,趁他们立足未稳,先给他们个下马威,也好掩护李许他们远遁。” 李晓明不放心,问道:“若是他们一哄而上,咱们抵挡不住,该怎么办呢?” 拓跋义律道:“那就退到村子最东头死守,万一实在守不住,用那门神炮开道,咱们突围出去。” 李晓明暗叹一声,心想,万一羌王大军不到,而自己被数千人围困, 想要突围,何其难也? 就算勉强突围出去,恐怕也要死伤惨重, 拓跋义律是个心狠的人,根本不在乎伤亡, 可这些人都是我的小兄弟,老子在乎呀! 但此时无奈,匈奴人多,若是让他们先下手了,必然处处被动, 于是开口道:“就依大单于之言,咱们现在出发吧!” 正要出发,突然看见地上放着的,沈宁给自己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盔甲, 于是突发奇想,笑道:“嘿嘿,待我穿上这个,也试试刀枪不入的滋味。” 于是唤来几人上前,费了好大功夫,才帮他穿上全套的盔甲, 拓跋义律在一边笑道:“这玩意是骑马冲锋时穿的,你现在穿上这个,不嫌难受么?” 李晓明可不管,心想,命最重要,我穿上这个,再不怕匈奴人的暗箭了。 “唔,好重呀......” 李晓明穿上盔甲之后,只觉得胸闷气短,举步维艰, 这套盔甲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穿上这玩意,像是扛了一袋谷。 拓跋义律大手一挥,说道:“走,咱们出发,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众人都是年轻人,不知深浅,见有大仗要打,群情激昂,都挺着家伙往村西头走去。 李晓明穿着数十斤重的盔甲,浑身‘索啷啷’的乱响,像只笨企鹅般的,努力地跟在众人身后。 还没走到村头,就已经看见西边渭河的宽阔河滩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如同天上的星海一样。 滇鸿老头正从村头往回跑,迎面遇见李晓明众人, 惊呼道:“来了来了,匈奴人已经来了, 如此人多,你们决难取胜,以老朽看,诸位先生还是跑了吧!” 李晓明心里也有些害怕,说道:“我们若是跑了,你们可怎么办?” 滇鸿老爹带着哭腔说道:“我们把全村的粮食,全部交给匈奴人,看看能不能换来一条活命罢!” 李晓明目光看向拓跋义律,试探地问道:“要不然咱们把带的几千斤盐......” 拓跋义律不耐烦地道:“不用说这些了,咱们杀了他们数十人,这还能是粮食和盐可以解决的吗? 他们必是来杀人报复的,咱们除了先下手为强,没有一点别的办法。” 李晓明情知如此,只好对滇老爹说道:“给粮食也已经无用了, 你赶快回家藏起来吧,若是能逃出村外更好。” 滇鸿老头坚定地说道:“我哪也不去,只等羌王的救兵了,若是羌王不来,情愿死在家中。” 说完,跑回家去了。 李晓明众人迅速奔到村口的土墙那里,将小炮架上,火枪也都装填完毕。 抬头看那匈奴大军时,越看越是心惊, 只见眼前一望无际,尽是火把,且越来越近, 粗略估计,足有四、五千人,肯定是白天的那支匈奴大军。 李晓明看了看己方的这四十来人,只觉得像是一群蚂蚁在面对着大海, 即便是再多十门火炮,只怕也无济于事,心中不禁愈发的胆怯起来。 天黑也看不清众人的脸色,也不知道大家害不害怕。 不过这么冷的天,有好几人都在往脸上摸,似乎在擦汗,估计好不到哪里去。 拓跋义律鼓励大家道:“各位不必害怕, 我在草原之时,曾带兵和匈奴人打过十几次仗, 每次都是上万人的大仗,匈奴人几乎没有胜过, 他们都是罗圈腿,只会骑马射箭,若是下了马, 是跑也跑不快,走也走不稳,根本不是咱们步兵的对手。” 众人之中,有几个胆大的,听了这话笑出了声,将大家临战的怯意冲淡了几分。 看看匈奴人越来越近了,已经能听到马蹄声音了, 沈宁将装满火药和葡萄弹的子炮填入炮腹,语气坚毅地问道:“将军,打不打?” 李晓明还未开口,拓跋义律就催促道:“他们人多,不能离的太近了, 对准火把集中的地方打,那地方有大将。” “开炮,”李晓明一声令下。 沈宁点起火把,引燃了引药, “嗵”, 五公分口径的佛朗机炮喷出火焰,葡萄弹喷射而出,将二百米外的一片火把打熄了。 只听见有惨叫和怒喝之声传来, 可只是一瞬间,匈奴人的队形又恢复了平静,星星点点的火把亮光,似乎没有减少一点。 死几个人,对于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来说,实在是无关痛痒。 李晓明对沈宁说道:“你只管朝正前方的敌人开炮,不要停。” 这时只听匈奴大军之中,传出几声呼喊, 星星点点的光光,瞬间躁动起来,喊杀声震天, 李晓明看此情景,显然是数千匈奴人开始冲锋了,真有些肝胆俱碎的感觉, 拓跋义律大呼道:“大家稳住,他们人数虽多,进村却只有这一条通道, 弓箭手做好准备。” 李晓明回过神来,也大吼道:“火枪队瞄准。” “开火。” “噼噼啪啪......” 十五名火枪手一起射击, 匈奴人队形密集,火枪铅弹一点没有浪费,一排枪弹放翻了十多人。 拓跋义律大吼一声,“放箭。” 二十名弓箭手引弓狂射,一阵箭雨飞过去,匈奴人群中又传来一阵惨呼声。 沈宁的佛朗机炮一直在开火,三名装弹手,一刻不停地给三个子炮装药装弹。 这门五公分口径的佛朗机炮,以六、七秒一炮的射速,向着正前方的匈奴军兵,狂喷葡萄弹, 随着“嗵嗵”的炮声,正前方冲锋的匈奴士兵成片的倒下, 在炮口的火光映照下,沈宁头上的汗水闪闪发光, 第272章 血拼胡族 虽然众人凭借远程武器,杀死许多敌兵,可架不住匈奴人数压倒性的多, 他们仍然如潮水一样涌来,几乎毫无迟滞。 眼看与敌人越来越近, 李晓明冲着拓跋义律大吼道:“咱们挡不住呀,怎么办?” 拓跋义律大叫道:“快把神炮移到村子中间,掩护咱们后撤。” 沈宁和两名长枪手,用张破麻袋垫住手, 将这门打的炽热的佛朗机炮,抬到小推车上,迅速向村子里转移。 拓跋义律大叫道:“你带着火枪队撤到村子中间,我率领弓箭队掩护你们。” “好。” 李晓明又下命令,让火枪队‘噼里啪啦’地放了一排枪,击倒了前面涌来的十多名匈奴人。 弓箭队迅速补位,接上茬, 火枪队这才一窝蜂地,向村子中间后撤, 待到火枪队到了村中间,站在那门小炮两边,正急着装弹, 李晓明穿着四、五十斤的盔甲,像只笨熊一样,慢吞吞地才赶到众人跟前。 他抬头一看,只见拓跋义律的弓箭队,已经几乎和匈奴人面对面了, 完全扛不住了,他心中大急,冲着拓跋义律吼道:“你们快撤回来呀!” 拓跋义律见李晓明的火枪队,和佛朗机炮已在村子中间就位, 这才一声令下,让弓箭队后撤。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匈奴人也放起箭来,往回狂奔的弓箭手,瞬间有四、五名中箭惨呼。 李晓明目睹此状,热血上头,一边让火枪队‘噼里啪啦’地放枪,掩护弓箭队后撤, 自己则取下弓箭,迈着沉重地步伐向前奔出二、三十步,亲自为众人断后, 此时匈奴军兵已吼叫着,涌入村中的唯一通道, 李晓明张弓夹箭,身心合一,连珠箭射出,箭无虚发。 一名己方弓箭手跑的稍慢了点,背后两名持长枪的匈奴士兵,一左一右地向他刺来, 李晓明心急如火,一箭将其中一名匈奴士兵射翻, 心意一动,持弓的左手下意识地一抖,另一支箭几乎是瞬间,又将另一人射翻。 那名弓箭手逃得命来,站到火枪队的后面,又朝着匈奴兵发箭狂射。 李晓明心中一喜,连珠箭分射不同的目标,成了...... 正喜悦之时,后面传来拓跋义律的大喊:“你快回来呀!” 李晓明回过神来,发现弓箭队已经全数撤回,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离匈奴人二三十米的地方。 他心中一惊,又发箭射翻两人,这才转过身,慢吞吞地喘着大气,往回走去。 只觉背上当当数声,心中暗呼侥幸,幸亏穿了这身盔甲, 虽是笨重了些,但挡箭倒真是一流, 想来这些匈奴人里面,并没有拓跋义律这种,能射穿盔甲的存在。 李晓明回到自己人后面,直累的喉干恶心。 这时沈宁的佛朗机炮又‘嗵嗵’地发作起来, 这回占了地形优势,村中通道狭窄,匈奴人都拥挤在不足十步的通道内, 被火炮发射的霰弹打的血肉横飞, 火枪队也‘噼里啪啦’地射出阵阵弹雨,将匈奴人打的一整排的惨叫倒下, 李晓明众人正在占便宜的时候,后面匈奴将领大吼一声,步兵向后退去, 从后面涌上来一排排的弓箭手,瞬间箭如雨下, 队伍里顿时传来数声惨叫,己方的弓箭手和火枪手都有人中箭。 李晓明最受不了自己人伤亡,脑子里又充血了,仗着身着盔甲, 又冲到众人前面,用连珠箭神技与众敌对射,身上火星乱冒,一连中了十数支箭, 匈奴人用强弓射出的箭矢,打到李晓明身上盔甲的薄弱处,虽不能射穿, 但仍被箭头强大的动能,击打的肉疼。 拓跋义律又大吼一声:“快撤到宅院里去。” 于是,众人纷纷往滇鸿老头院子里撤去, 拓跋义律则抢着上前几步,站到李晓明身后,把身穿盔甲的李晓明当做挡箭牌, 左手挺起巨弓,右手如风车一般,取箭、上弦、撒放, 将他们拓跋氏祖传的速射神技,发挥到了极致, 一个人居然射出了箭雨...... 李晓明大受鼓舞,连珠箭不停地射出,数十名匈奴弓箭手,居然被这两人压制了, 此时,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天色渐渐明了, 后面的匈奴将领,看清了前面只有两人持弓,与他们的弓箭队对射, 不由得震惊的呆住了, 回过神来,又大喊道:“前面的两人,你们究竟是谁? 报上名来,或可饶你们不死。” 两人哪里顾得上答话,仍然如狂风暴雨般地,朝着匈奴人射箭。 匈奴人的弓箭手,被二人联手射死了二十多人, 拓跋义律小声道:“伙计,箭没有啦!” 李晓明大喝一声:“沈宁,发炮掩护我们。“ 沈宁早已把佛朗机炮又架到了,院子前面低矮的土墙上, 倾斜着朝通道内的匈奴军兵,‘嗵嗵’地开起炮来。 趁着匈奴士兵大乱之际,二人迅速逃窜进了宅院。 弓箭队和火枪队以土墙作为掩护,又倾斜夹角的姿态,又朝着匈奴人火力全开, 拓跋义律和李晓明二人,也迅速补充了箭枝,重新投入战斗。 匈奴人一时被他们压制在村中间的通道内。 只不过,他们有数千人之多,突破也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就在这紧张之时,拓跋义律仍然谈笑风生地,夸赞李晓明道:“嘿嘿,以前看走了眼, 想不到你小子,真是个神箭手的好苗子, 等到了草原,我再教你枪法,和马战之法, 以后咱们兄弟两个联手纵横大漠,不在话下。” 匈奴人此时已逐渐压了上来,黑压压的,都聚集在院子的斜对面, 李晓明哭丧个脸,绝望道:“纵横个屁的大漠,咱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了, 他娘的,羌王的援军到底还来不来?” 拓跋义律附在李晓明耳朵上,低声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哪还能指望什么援军? 等下我把马牵来,推倒房屋后墙,让你的一众手下,掩护我们逃离就是了。” 李晓明吃惊道:“我们逃离了,我这一帮兄弟可怎么办?” 拓跋义律皱眉道:“军令如山,主将遭遇险境,士卒皆应听命效死, 你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李晓明倔强道:“用众人的命换我自己的命,便是活着,也良心难安,我誓不为此事。” “你......” “唉,你可真行,那就一块死掉算了, 义丽呀义丽......你也是个苦命的人......唉......” 拓跋义律嘴里唏嘘了几句,又长叹一声。 第273章 绝渡逢舟 眼看是等不到羌王的援军了...... 拓跋义律想让李晓明下令,让手下掩护他们两个撤退, 李晓死活不同意用手下的命换自己的命, 于是,拓跋义律在旁边,哀叹起义丽郡主的命不好。 李晓明听他说起义丽郡主,心头发紧,鼻子一酸,眼里不觉流下泪来, 心想,合该我李晓明命苦, 无论心仪哪个女子,到头来总是有缘无分...... 擦干眼泪,又操起弓,继续和众人一起,与匈奴人对射, 众人虽努力作战,可是架不住人家匈奴兵人数实在太多, 此时,整个村子中间的通道里,几乎塞满了人, 羽箭像不要钱似得向众人射来,众人都只得伏在土墙下,不敢露头。 王祥哭道:“将军,咱们恐怕顶不住了,怎么办?” 沈宁怒道:“怂包,你哭什么哭,还不把马牵过来, 咱们将后墙挖个洞,掩护将军和单于撤离。” 王祥哭着去牵来两匹马,哪知刚走两步,其中一匹马被匈奴人射了一箭, 马匹一声嘶鸣,尥蹶子发起狂来,挣脱了王祥,径直向匈奴人冲去。 那马本就是匈奴草原马,十分高大健壮,此时发起疯来,连撞带踢, 村里的那条狭窄通道,本已被匈奴人挤得水泄不通, 这匹疯马竟然硬生生地踩踏着人群,一路冲了出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通道内,许多被马踩翻的匈奴士兵在哀嚎。 王祥只得又牵了一匹马来,向李晓明哭道:“将军,你和单于赶紧走吧,这里有我和沈宁带人顶住。” 李晓明问道:“王祥,咱们伤亡情况如何?” 王祥扫了众人一眼,悲伤地说道:“弓箭队死了四个,伤了三个,火枪队死了一个,伤了两个。 完好无伤的,只剩下咱们二十九个人了。” “有多少马匹?” 王祥道:“先前有十二匹,村子里伏击匈奴人又得了八匹, 左将军众人骑走了十匹,发疯跑掉了一匹,如今还有九匹了。” 李晓明对拓跋义律说道:“大单于,咱们拖不下去了,必须要突围出去了, 要不然,咱们全都得玩完。” 拓跋义律苦笑一声道:“听你安排吧!” 李晓明说道:“等下我将三匹马的尾巴点着,让惊马冲进匈奴人群制造混乱, 大单于你带着王祥五人,趁乱骑马冲出去,我在后面发炮掩护你们。 到时候,咱们在长安附近的始平郡再会合。” 拓跋义律皱眉道:“这怎么行? 我们六个骑马冲出去了,那你们连马都没有,岂不是必死无疑?” 李晓明急道:“我们自有办法,等你们冲出去了,匈奴人必被你们吸引, 我再带着剩余人,在后墙上扒个洞出去, 后面就是渭河,我们渡过渭河,逃到北岸去,如此就安全了。” 拓跋义律仍是摇头不同意,对李晓明说道:“你这个方法不行, 有我骑马带队,大概率是能冲出去的, 只是你们想要徒步逃到渭河北岸,谈何容易?” 李晓明不由分说,对沈宁道:“派两三个人,用长枪在屋子里的后墙上挖洞去。 王祥,你去将剩余的九匹马都准备好,将银子带一半去。” 拓跋义律还要反对时, 李晓明焦急道:“大单于,义丽郡主跟着李许,如何能回到鲜卑去? 你也该为她想想。” 拓跋义律苦劝道:“你何必非要自己犯险?不如你随我一起冲出去吧! 凭着咱们两个的箭法,要脱身并不难。 你只让我一人回去,叫我......叫我如何向义丽分说?” 二人正在拉扯间,忽听从天上传来一声惊呼:“快看,羌王的援军到了。” 李晓明疑惑道:“难道是屋顶的‘木必达’显灵了。” 往屋顶上一看,只见滇鸿老爹正趴在屋顶上露个头, 面露喜色地指着西边道:“蛮子先生,不必再拼命了,羌王的援军已到村口了。” 不用滇鸿提醒,众人已经听见,村子西边又传来的轰轰隆隆的声音,显然又有大队人马赶到。 李晓明和拓跋义律相视一笑,心想,总算拖到羌族的援军到来了。 拓跋义律骂道:“王八蛋,羌王姚弋仲可真是个人精,担心夜晚中埋伏,故意拖到天亮才来。” 此时匈奴人群中一名将领高声呼喊了一声, 进攻宅院的匈奴兵也乱了起来,纷纷调头往村西头跑去。 宅院门前的通道西侧,只留下了数十人看守,但此时也停止了发箭进攻。 众人趁着这会功夫,蹲靠在土墙下面休息,喘气喝水, 又收集匈奴人射来的羽箭,足有数捆之多。 李晓明亲自动手,为几名伤者包扎箭伤。 除了几名牺牲者的尸体,落在了匈奴人的手里外, 剩余这几名伤者均是胳膊、大腿处中箭,用止血带一绷,暂时并没有性命之忧。 滇鸿老头激动地从房子上下来,对众人拱手说道:“各位辛苦了, 等羌王的大军将匈奴人赶走,我们全村人,再好好的谢谢你们。” 拓跋义律对众人说道:“现在情况不明,也不知道羌王的军队,是不是匈奴人的对手, 大家做好继续坚守的准备,万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手里不离家伙,都在土墙下休息等待,心想,若是羌王的军队和匈奴人交上了手, 我们或许可以冲出去,与羌族一起夹击匈奴人。 等了许久,却不闻村西头有喊杀之声,大家心中都感怪异。 片刻后,却突然见前面通道上的匈奴人,都向两边闪开, 一阵马蹄声传来,有十数骑人马从西边缓缓驰来, 只听有人笑道:“扶风公,我们怎会劫掠你的族人? 只因有南方来的细作蛮子,混进了这个村子,本将军这才不得已带兵前来捉拿。” 李晓明众人一听这话,顿时紧张起来。 听说话之人的声音,正是那个匈奴将军路松多。 这时,只听那个‘扶风公’,言语不善地说道:“哼哼,路松多将军, 咱们两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最好是像你说的那样, 要不然,今天之事你可要给我个说法了, 渭河北岸,你们的匈奴人的村庄也多的是, 改天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带兵去扫荡一番。” 拓跋义律小声道:“这个扶风公就是那羌王姚弋仲,多年前,我俩在战场上打过仗。” 李晓明慌忙道:“大单于,你先躲进屋里去,若是你们仇人相见,事情恐怕更加麻烦。” 拓跋义律犹豫片刻,叹了口气,十分难得地听话一次,进了屋子。 第274章 心凉如冰 那匈奴大将路松多,听姚弋仲不相信自己的话, 还语带威胁,说要带兵去渭河北岸,扫荡匈奴人的村庄, 生气地道:“刚才你不是看到那几具蛮子的尸体了么?怎地还如此说话?” 姚弋仲冷笑道:“几具尸体,就能说是村里进了蛮子细作? 你们匈奴人的一面之词,在下实不敢相信,待我见了活人,自去问他们。” 这十数骑人马很快接近滇鸿的宅院,有匈奴的副将拦住, 拱手汇报道:“两位大人切勿上前,这伙人里面有神箭手,且会妖法, 若是靠的太近,实在是危险。” 姚弋仲嗤笑道:“妖法?神箭手么?” 他瞥了一眼路松多, 傲慢地道:“我带领族人南征北战许多年,也从未见过有谁能伤得了我。 请路松多将军在此等候吧, 我前去看看,是什么长了三头六臂之人,能让你们匈奴人一惊一乍的。” 说着仍然策马向前,只是手下的骑兵却不敢大意,纷纷围了上来,将他圈在中间。 路松多不甘示弱地冷哼一声,也骑马跟了上去,一众匈奴骑兵如临大敌,也将他护在里面。 这十数骑一直走到宅院的斜对面,这才止住马, 沈宁小声问李晓明道:“此时若能开一炮,能打死不少人呢!要打么,将军?” 李晓明连忙摆手止住,说道:“可不能开炮,那是羌王,是咱们的援兵呢!” 只听路松多对着院子喊道:“里面的南蛮细作们,快些出来投降,凭你们这点人,还想翻出什么浪花么?” 李晓明正要开口解释, 只见滇鸿老头从屋里出来,奔到姚弋仲马前, 作揖鞠躬道:“见过扶风公,多谢扶风公对我先零族施以援手。” 姚弋仲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说道:“老鸿头免礼吧, 咱们分属同宗,年年又得你们孝敬粮草,怎能不管你们的事?” 他瞟了一眼路松多,又皱眉向滇鸿问道:“只是路松多将军口中的,南蛮细作是怎么回事? 老鸿头你要知道,咱们多族合力,费了天大的功夫,才从南蛮子手里夺了这大好的家园, 你们先零族,可不能干吃里扒外的事呀!” 滇鸿紧张地辩解道:“哪有什么细作?便借给我们滇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收留细作呀! 我以‘木必达’的名义起誓,我滇村若收留了细作,让我不得好死。” 姚弋仲回头看着路松多,笑道:“我就说,哪会有什么南蛮细作? 便是南蛮有心派细作,又怎能过得来? 路松多将军,我看您还是带上人回去吧,免得......免得麻烦。” 路松多大怒道:“姚弋仲,你休要睁着两眼说瞎话, 南蛮细作就在前面院子里,我们夜里已经死了近百人,若不捉他们出来,誓不罢休。” 姚弋仲瞪了路松多一眼,又向滇鸿问道:“你们院子里到底是什么人?” 他又从马上俯下身子,盯住老头的眼问道:“他们有多少人,是怎么杀死近百名匈奴人的?” 滇鸿有些心虚,姚弋仲在羌人中可是极有权威的,犹豫了片刻,不敢隐瞒。 说道:“他们是从南边过来北方贩盐的商人,是蛮子,但不是细作,都是好人。 昨夜匈奴兵前来杀人劫粮,他们为了救人,才与匈奴人发生冲突的。 不光匈奴死了人,我们滇村,和蛮子商队也是死了人的, 至于为什么匈奴人死的多些, 我想......我想是‘木必达’的庇佑吧,降下了天火神雷,惩罚了强盗们。” 姚弋仲闻言大怒,一马鞭将老头抽了个趔趄, 手指住滇鸿老头道:“你竟敢骗我, 既是蛮子,将他们交给匈奴人不就行了?还敢虚报军情,让我劳师动众远来?” 李晓明和众人在院子里的矮墙下,听得十分绝望, 他们胡人果真是一伙的,不管是羌族还是匈奴,都将汉人视作眼中钉。 李晓明心中暗恨,悄悄让王祥领几个人,去屋里后墙上挖洞, 准备一旦不好,仍旧照原计划施行。 滇鸿见羌王发怒,要将好心的蛮子们交给匈奴人,不由得大急。 连连作揖求情道:“姚帅呀,他们可都是好人呐! 匈奴人抢劫我们,多亏了他们替我们滇村出头, 咱们的族人,向来不行忘恩负义之事,万不能将他们交给匈奴人呀!” 姚弋仲所在的烧当羌人,早在汉朝时就不断与汉人作战,叔父辈多有战死于汉人大将之手的, 后来又被司马昭逼迫,随钟会大军,进攻据守剑门关的姜维, 钟会又逼着羌族人当炮灰,进攻剑门关的三个月里,羌族人死了近两万人, 因此,这姚弋仲比匈奴人还恨汉蛮子, 此刻见滇鸿老头不识好歹,还敢为蛮子求情。 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怒喝道:“滇鸿,你敢吃里扒外,为蛮子说话, 不看在同族的份上,我早一刀剁了你。” 姚弋仲向路松多道:“既然果如你所言,有蛮子细作藏身于此, 这里是我的地盘,不劳路松多将军动手,我自让人捉他们出来,正好用来血祭祖先。” 路松多大笑道:“哈哈哈,扶风公请便。” 滇鸿被吓得发抖,看向姚弋仲,心想,这哪里是援军?这请来的分明是催命的鬼差, 原先只有匈奴人,蛮子们或许还能逃命,如今我将这个魔王请来,却是害了他们。 姚弋仲也不劝降废话,直接向副将下令道:“姚青,你率兵将院内的蛮子俱都拿下, 有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那姚青是个膀阔腰圆,满脸扎髯的粗鲁人,大手一挥,吼道:“随我来。” 数十名头戴尖帽,手持长枪的羌族士兵从后面冒出, 跟随姚青向院子大门走去,要捉拿李晓明众人。 李晓明咬咬牙,对身边一人道:“去将马牵到堂屋里,准备好。 大家准备好动手。” 正当李晓明这边要开炮之时,那滇鸿心中极其自责, 深感是自己做主,请来的羌王,实在对不起仗义救下自己,还要为先零族寻找北方族人的蛮子们。 见向羌王求情无效,他又跑到姚青一众士兵前面拦住, 向他们作揖道:“将军们且慢动手,蛮子们都是好人,请将军们千万放他们一条生路。” 那姚青极没耐心,骂道:“滚开。” 一把将老头推倒在地,带着一众羌人士兵就准备冲进院子里。 老头又从地上爬起来,拽住姚青的袖子,怒道:“滇村是我们先零人的地方, 我不准你们烧当族在此杀人。” 后面的姚弋仲怒斥道:“放肆,滇鸿老头,我看你们......” 姚弋仲话还没说完,那姚青回头就是一刀, 寒光闪处,滇鸿老头的人头,已经不见了...... 无头的身子,往虚空里挥舞了几下手臂,才扑倒在地上,鲜血狂喷。 第275章 羌人暴虐 姚弋仲见副将姚青竟然如此鲁莽,一刀将滇鸿的人头削了。 不禁怔住了,斥责姚青道:“他是咱们同族之人,谁让你杀他了?” 旁边路松多笑道:“扶风公何必动怒,他们先零人是跟随叛徒石勒的,早该将他们灭了, 要我说,杀的好。” 这边李晓明眼见滇鸿老爹,为了阻拦羌人,而落个身首异处的惨状。 不禁怒发冲冠,目眦欲裂,从矮墙上探出身子,大吼一声, “畜生,拿命来。” 张弓搭箭,连珠箭射出, 姚青自诩为沙场悍将,看不起汉蛮子,十分托大, 见李晓明朝他放箭,只微微一侧首,躲过了射向面门的一箭。 不曾想,第二支箭如影随形,结结实实地钉在了他喉咙上。 他惨哼一声,狠心将喉咙上的箭拔出,不顾鲜血喷涌,妄自逞能,仍要带人冲上前去, 哪知李晓明的箭,快如闪电, 众人似乎只听到一声弓弦响,却飞过来两支箭, 两支箭一前一后,“笃笃”两声,又都钉在姚青的喉咙上,一旁的匈奴人和羌人都看呆了。 姚青便是再强,也只能就地扑街,死的透透的…… 匈奴和羌族的骑兵见对方箭法厉害,纷纷大呼上前,将各自统帅护在里面。 羌人和匈奴人的弓箭手齐齐上前,对着小院就是一阵箭雨覆盖。 李晓明纵是身穿全盔,也不敢硬挡,只好又躲在矮墙下面。 路松多口中喃喃道,果然是神箭手, 这人的连珠箭如此厉害,怕是千人里面也难找出来一个这样的。 姚弋仲也心中震惊, 心想,要是刚刚那名发箭之人,先射自己的话,恐怕自己也如姚青一般了。 二人正在震惊李晓明的箭法高超,只听“嗵”的一声, 姚弋仲前面护驾的数名骑兵,身上都溅起血花,有一人连胳膊都飞了出去。 一名匈奴骑兵大吼道:“将军快快后退,这便是他们的妖法。” 姚弋仲和路松多大惊,这“嗵嗵”作响的未知杀器,不由得他们不害怕, 纷纷在骑兵的保护下,向后退去。 正在吃惊,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为首的羌人有七、八名惨叫倒下。 路松多又惊问道:“这又是什么?” 副将面带恐惧地道:“这也是妖法,咱们昨晚死了近百人,多数是被蛮子的妖法所杀。” 路松多吃惊之余,心里也不禁一动,心想,我要是会这妖法就好了, 如今秦州刺史陈安反相毕露,暗中指使陇西氐人,向东边扩张地盘, 这边扶风郡的羌王姚弋仲,也是嚣张跋扈,丝毫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这两人早晚必生大乱。 南阳王殿下是我们的单于,总是怪我镇压不力。 若是我会这种妖法,岂容这他羌族和氐族嚣张,必能将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 到时候就算是保着殿下登上皇位,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想到这里,偷偷瞟了一眼姚弋仲,心里开始盘算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那姚弋仲见自己的族人死伤惨重,向路松多怒道:“他们会妖法,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还有,你们的人怎地不上前,只让我的族人上前送死?” 路松多鄙夷地笑道:“羌王这话好没道理,又不是我叫你来的, 再说了,刚刚不是你自己下令,让你们的人去捉拿蛮子么?” 姚弋仲无可辩解,只生气地下令道:“所有人退回来,匈奴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于是,一众羌族人往后退出战斗。 路松多眼珠一转,又笑道:“扶风公莫要动气,既是如此,待小弟亲自上前。” 说着,让手下骑兵各持一面厚盾牌,护住自己,策马缓缓向前。 口里却大声喊道:“蛮子们且先不要放箭作妖,我乃是大赵征西将军路松多, 听我说上两句话,咱们再厮杀不迟。” 李晓明不知这些匈奴人,又耍什么花招,但此时已近穷途末路,也只好下令停火,听他说说看。 路松多策马来到宅院门口,两只大盾护住己身, 开口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人?为何要来我赵国生事呀!” 匈奴人射死了李晓明的好几个小兄弟,他心中实恨此人, 但这时形势逼人,不容他不好好答话。 于是忍恨开口道:“路松多将军容禀,我们是成国来的贩盐商队, 前不久贵国南阳王殿下出使大成国,已与大成国结为秦晋之好,永不互犯, 因成国陛下得知你们赵国缺盐,特意命我等携带国书,前来你们赵国贩盐,以解贵国民生之急。 现有国书为凭,绝非虚言! 不知将军何故,非要对我等赶尽杀绝耶?” 路松多心里一惊,问道:“国书何在?” 李晓明见有门,心中暗喜, 取出国书,包在箭上,一箭射在跑松多的盾牌上, 对匈奴人喊道:“国书就在箭上,将军取下一看便知。” 路松多取下国书,细细地看了一遍,疑道:“这东西是真是假,如何能够分辨? 况且成国到此,需翻越数百里秦岭,其中险阻何其多也, 你说你们是成国的商队,实难令人信服!” 李晓明见事情有了转机,又道:“我在成都之时,曾有缘见过南阳王殿下,还曾与他联手击退羯族石兴。” 于是又将南阳王刘胤,和牙门将赵染的长相,描述了一遍给路松多听。 路松多听了大喜,心想,果然不是蛮子的奸细,这就好办了。 我只需留住他们,重金厚礼,软硬兼施,不怕学不到他们的神奇妖法, 就算妖法不好学,只把他们软禁起来, 每逢战事,就逼他们用妖法助我,不仍是如鱼得水? 想到这里,语气转缓,对李晓明苦笑道:“哎呀呀......哪里知道,咱们的误会竟如此之深, 既有国书为凭,为何不早说,我们草原上的人,一向是最好结交朋友的, 况且你又与我们单于认识,今日自当化敌为友。 你们快出来吧,与我一起回新平郡,我必要设宴款待,以尽地主之谊。” 李晓明听了这话,心中疑惑不定,不知此人所言是真是假, 倘若是诱敌之计,那众人一出去,必遭横祸。 况且拓跋义律与姚弋仲认识,说不定这路松多也认得,他们有难以化解的仇恨,绝对不能见面。 这可如何是好? 打又打不过,投降又不放心,李晓明内心左右挣扎,正不知如何是好。 第276章 如何脱身? 羌王姚弋仲在一边冷眼旁观, 听见路松路对这帮南蛮子,居然有招揽之意,想要与蛮子众人化敌为友, 顿时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他大怒道:“路松多将军,你什么意思? 这帮南蛮杀了你们这么多人,难道你不报仇了么?” 路松多手里扬着那张国书文凭,笑道:“弄了半天都是误会, 他们是成国的商队,况且还与我们单于认识,早知如此,昨夜就不该厮杀的。” 姚弋仲怒火中烧,说道:“路松多,你可以不报仇, 可刚刚他们打死了我们的族人,这个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路松多也急了,怒道:“你们是自找的,他们商队与你无冤无仇,谁让你们羌族招惹他们的。” 姚弋仲脾气暴躁,不再跟路松多废话, 向手下大吼道:“左右,给我攻进院子,剿灭蛮子。” 羌族士兵一声呐喊,弓箭手引弓待发,步兵则纷纷挺着长枪,冲向院子。 “嗵” 佛朗机炮怒火狂喷, “啪啪啪啪......” 火枪队此刻都换上了霰弹,射向羌兵的铅粒子,如下雨一样, 如此近的距离,但凡中了一粒,身上就多了个血洞。 李晓明身穿全盔,不避箭雨,专冲着带队的羌族伍长、将官施放连珠箭, 羌族士兵没有与李晓明众人交手的经验,一开始以密集队形进攻小院,瞬间吃了大亏。 姚弋仲看着成片死伤的族人,心中生起寒意,冷眼瞟了瞟一旁的路松多。 终于开始明白,这个匈奴人,为什么会产生招揽这些南蛮子的想法。 又瞅了瞅地上滇鸿老头的尸体, 心中不禁有些后悔,明明自己是滇鸿请来救南蛮子的,多好的机会...... 可是这时却结上了仇,难以挽回了, 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些南蛮子活着,若是真让路松多称了意,招揽了他们。 那以后这些妖法,还有那名神箭手射出的利箭,早晚要报应到自己族人的头上。 想到这里,他拔出腰刀,大吼一声:“全力进攻院子,杀光南蛮子,有敢退后不前者,皆斩。” 军令如山,羌族士兵迎着火炮、火枪,不顾一切地向院子冲去。 李晓明见顶不住了,大喊一声:“兄弟们快扔那玩意。” 羌族人眼看就要突破小院的防线,冲进去斩杀蛮子, 突然见从院子里的矮墙下,飞过来几个大包袱,落在进攻小院的人群里。 还没来得及细看,只听“轰隆轰隆”,数声震耳欲聋的大响,那几个包袱迸发出了滔天烈焰, 整个通道内都弥漫着呛人的黑烟,羌人和匈奴人一瞬间都惊掉了魂, 只觉得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离得近的数名羌兵,不知怎地了,都肢体分离,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撕裂了一般, 路松多和匈奴人都一起惊呼后退,叫道:“妖法、妖法,南蛮子的妖法......” 姚弋仲脸色苍白,正要呼喝羌兵继续进攻,突然迎面飞过一条大蛇,盘在他脖子上。 这可把他吓得要死,用手一摸,触手温热滑腻, 再定睛细看,竟是条流着粪便的人肠子,还在蠕动...... 他恶心地扔掉香肠,抬起头想指挥羌兵继续作战,却听到一阵马匹的嘶鸣声, 三匹满身是火,发疯的烈马,从小院里狂奔而出,险些将他撞下马去, 通道内的步兵可遭了大殃,三匹着火的疯马顺着通道一路蹚去, 羌人和匈奴人都在通道里拥挤着,此时避之不及,一半着了马蹄,都在地上哀嚎。 姚弋仲和路松多皆是大惊, 均想,就算是昨天对上蒲安的氐族军队,也不像今日这般惊险狼狈。 这群会妖法的南蛮子真是可怖...... 姚弋仲惊魂甫定, 又见一名身躯伟岸高大,挺着长枪的蒙面之人,骑着快马迎头而来,后面还跟着五骑长枪骑士。 数名骑兵冲上去拦截,却被这人两枪刺死两人,径直冲向自己,劈面一枪刺来。 姚弋仲慌忙侧身挥刀格挡,那蒙面人枪法使的沉稳,环首刀竟格挡不动, 随之一声惨叫,左臂被那人枪尖刺伤, 左右骑兵拼死相救,好在那蒙面人并不恋战,径直带着五名骑兵一路杀出了村子。 姚弋仲捂着流血的左臂,怒嚎道:“骑兵给我追,杀光他们。” 羌族骑兵见主将受伤,纷纷策马向西边追出村外。 再说这边李晓明送走了拓跋义律和王祥几人,身边只剩沈宁二十多人。 没有了大单于做主心骨,顿时一阵孤独感袭来。 他心怀愧疚地,悄悄对沈宁道:“游徼,没让你跟着大单于先走,我实在是对不住你。” 沈宁流泪道:“紧要关头,将军身边必是要留个信得过的人,我沈宁岂能不知? 若是死了,刚好去下面与我的兄弟团聚,有什么可怕的?” 李晓明见他如此义气,想起他已死去了一个兄弟,忍不住心中悲怆, 也流泪道:“今日若能脱去厄难,咱们兄弟俩今后不分彼此,有福同享。” 沈宁擦去眼泪,说道:“趁着外面胡人还在混乱之中, 将军快带着弟兄们,从后面墙洞里撤离,我用火炮为你们殿后。” 李晓明正色道:“火炮万万不能留给胡人。” 他向剩余二十多人下命令道:“兄弟们,别管盐车了, 带上火药铅弹,抬着这门小炮,赶紧从后面墙洞里跑路。” 众人应了一声,一时间手忙脚乱地背起火药、铅弹, 一个接一个地,从后面的墙洞里出去。 李晓明又将那一半银子,给王吉背在身上, 交待道:“游徼,这可是咱们的命, 便是家伙都丢完,只要有这包东西在,咱们就有活路,可务必照看好了。” 沈宁坚毅地说道:“放心吧,将军。” 李晓明推着他,急道:“你快点钻出去。” 沈宁疑道:“将军,还是你先出去吧!” 李晓明暴躁起来:“你快些出去,我随后就到。” 沈宁钻出墙洞,又回过头来,想接将军。 李晓明摆手道:“你们去渭河边上等我,在对岸把炮架好,掩护我过河, 我需得再射他们几箭,拖延拖延时间。” 沈宁急道:“你快出来吧,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第277章 铤而走险 李晓明大怒道:“沈宁,你不听我的话了么?让你先走就先走,废什么话?” 沈宁见他发脾气,无奈只好先走, “千万记住,踩水过渭河时,可别把火药弄湿了。” 李晓明趴在洞里向左右看看, 匈奴人和羌人,都被前面的大动静吸引住了,并没有人注意屋后面的动静。 也幸好天才只蒙蒙亮, 他看着众人一个个的消失在远方,终于放下心来。 村庄离渭河足有二里远,必须再撑一会,好为众人拖延一会时间。 要不然,胡人的骑兵一马鞭就追上了, 咬了咬牙,他又操起弓箭,“嗦啷啷”地走到门口,将门悄悄拉开,侧身往外望去。 刚好看见一队羌族士兵,偷偷摸摸地进了院子大门。 李晓明立即张弓拉箭,连珠箭一分为二,射向不同目标,院子里响起了两声惨呼。 顿时,从门口射来数十支箭。 他又跑到窗口,闪了一下头,悄悄锁定了两个目标,调匀了呼吸。 闪身从窗洞里射出两箭,院子里又是两声惨呼。 顿时,从窗口里又射进来数十箭。 他心中窃喜,又偷偷跑到门口,想探头再找两个大冤种。 哪知刚一伸头,数支羽箭一起射来, 有支箭贴着他的眼皮飞了进来,吓得他浑身汗毛都乍了起来。 看看屋里推车上的盐包,突然灵机一动,提起半包盐从门口甩了出去。 院子里顿时一片惊呼,一众羌兵以为又是先前那种,能起火冒烟的夺命妖法。 纷纷不顾军令地,一窝蜂向院子外面跑去。 李晓明抓住机会,闪身来到门口,施展拓跋氏速射之法, 箭无虚发,一连射翻了四人,又隐藏起来。 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喊道:“诸位,我怎么看屋子里,好像只有一个人呀! 其他蛮子怎么不见了?” 又有人说:“是呀!我也看见只有一个人。” 姚弋仲的声音响起:“快冲进去看看,再有敢退后者必斩。” 李晓明心中十分紧张,听到院子里脚步声响起一片,急忙故伎重演, 又抓起半包盐从门口丢了出去, 只听哗啦一声,外面的羌兵又一哄而散, 那冒烟起火,能将人撕成几半的妖法,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李晓明心想,再拖下去,那可真走不了了。 于是先将弓箭丢到墙洞外,迅速往洞里钻去。 “哎呀......这洞忒小了点......妈的......” 李晓明身材本身就比沈宁众人高大,又加上穿了这要命的全盔,硬是钻不出去, 他急忙又缩回来,死命地脱肩膀上的‘掩膊’, 那玩意是用牛皮条系上的,原本系的是个活扣,此时一急之下,弄成了个死扣。 “妈的真结实呀,这可要了亲命了.....” 盔甲上的牛皮条非常结实,无论如何都拽不开。 李晓明急出一头汗,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枪,死命地用枪头将牛皮条割断。 将‘掩膊’丢在地上,他又一头扎进洞里,死命往外钻。 不行,还是钻不出去。 李晓明又退出来,浑身大汗的又想脱去胸甲, 却完全找不到头绪,不知道胸甲上的绳结机关在哪里? 耳听着门外羌族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心里一阵绝望,带着哭腔骂了句:“槽泥妈的,你们是怎么给我穿上的?” 心念一转,又想到,即便脱了胸甲,还有裙甲,已经来不及了。 “唉......命该如此,认了吧!” 见逃跑无望,他把心一横,反而冷静下来了, 左右看了看,捡起长枪,躲在门后。 这时,有数十名羌族士兵已经摸到了门口, 有人壮着胆子推开了门,往里一看,蓦然看到屋里的墙上有个洞, “不好......” 十几名羌人急忙奔进屋内,见屋子里空无一人, 再看看地上,还有肩膀上的两片盔甲,就丢在洞口旁边的地上。 立刻有人跑出去高呼道:“姚帅,不好啦!汉蛮子们全部从洞里跑出去啦!” 少顷,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姚弋仲气急败坏的怒喝声传来:“你说什么?全都跑了?一个都没剩么?” 有人答道:“跑的一干二净,全没影啦!” 路松多的声音也传来,“唉,这群南蛮子可真是厉害......” 李晓明靠着墙壁,用两根手指拉住门栓,让门紧贴着自己,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心想,屋里屋外全是羌族和匈奴的人马,我躲在这里,被发现只是早晚的事。 难道真没有活路了么? 老子好歹是个穿越者,难道真的要窝窝囊囊的死于胡人之手? 我存了许多金银在太子府上,我还没来得及花呢! 义丽郡主也还等着我呢!天地良心,我连亲都没亲过几次...... 老天爷,我不该就这么死了呀! 李晓明浑身是汗,心中一阵阵的悲鸣...... 再抬头时,从门缝里看见一个背影, 姚弋仲的背影, 他正站在墙洞那里往外面看。 李晓明不是个残忍的人,更谈不上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然而当时在汉中杀李霸时,却像是个机器人一般,干脆利落毫不手软, 他事后扪心自问,仔细想想, 当时的所作所为,大概率是自身生命受到威胁时的本能冲动。 此刻,这本能冲动又来了, 他咬紧牙关,倒拖着长枪从门后冲出来,朝姚弋仲猛扑了过去。 在一屋子人的惊呼中,李晓明一胳膊勒住姚弋仲的脖子,退到后墙上, 右手将锋利的枪尖,抵在姚弋仲的脖子上。 屋里的羌人和匈奴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都傻愣愣地看着, 路松多脸上先是忍不住想笑,而后又迅速转为惊愕的表情, 李晓明冲着众人,声嘶力竭地大吼大叫道:“退后,都他妈退后,谁敢上前,老子一枪扎死他。” 羌人都吓的往后退去,唯有匈奴大将路松多,一脸紧张又关怀地走上前去, 说道:“扶风公切莫妄动,以免不测。” 又对着李晓明道:“南蛮兄弟,万万不可冲动,你要是在此地伤害了扶风公,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了你。” 第278章 生机乍现 旁边一名羌族副将,咬牙切齿地上前两步, 对李晓明威胁道:“兀那蛮子,快将我们羌王放开, 敢动我家羌王一根毫毛,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晓明心道,我即便此时放了羌王,只怕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你不让我动他,老子偏要动他, 心中发起狠来,拿枪尖往姚弋仲嘴上猛戳了一下。 “啊......” 姚弋仲门牙都被戳掉两枚,嘴唇破裂,口中流血惨叫, 随后对那名鲁莽挑衅歹徒的副将,怒目而视。 那副将吓坏了,连忙摆手退后道:“好好好,蛮......蛮子,你不要乱来。” 路松多又要上前开口说话, 李晓明又是一枪扎在姚弋仲的屁股上,姚弋仲又大声惨吼起来,口中叫骂不止。 旁边一名羌族副将怒喝道:“路松多将军,为了我们羌王的安全,请你和你们的人退后。” 路松多顺从地带人退后,眼珠转来转去,闪烁着难以隐藏的喜色。 李晓明又面目狰狞地大吼道:“所有人都给我退出屋子。” 羌人面面相觑, 心中均想,我们要是退到外面,你在里面就算把羌王活剥了,我们也不知道了。 李晓明见众人迟疑不动,又大喊大叫地威胁道:“我数三个数, 你们若是再不出去,我就把耳朵给他割下来。” 一众羌兵,仍是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出去。 那姚弋仲顾及羌王尊严,紧绷着不肯开口。 “一......\" “二” 数到二时,李晓明突然搂着姚弋仲, 右臂夹着长枪一个前进突刺,将前面一名猝不及防的羌兵,刺了个透心凉。 那羌兵一声惨叫,倒地而死,胸前喷射的热血,溅了姚弋仲一脸都是, 李晓明也是满脸鲜血,分外狰狞可怖,夹着长枪虎视眈眈,似乎再寻找下一个目标, 一众羌兵吓坏了,均在心里想,都说汉蛮子是绵羊,怎地跟传说中的不一样? 这人如此凶残,若是挟持着羌王一直用长枪刺我们, 这屋里地方狭小,连躲避都躲避不开,我们岂不是有死无活? 想到这里,副将朝众人使了个眼色,羌兵纷纷退出屋外, 路松多也偷偷捂着嘴,带着匈奴人退出屋外。 李晓明待众人退出屋外,用脚将盐袋蹬到门后,把门顶住, 又让姚弋仲趴在地上,那姚弋仲十分倔强,挣扎着不肯趴下, 不得已,李晓明又用枪尖朝他屁股上连刺两下,直把屁股刺的鲜血淋淋,羌王这才老实。 李晓明从小推车上解下麻绳, 将羌王姚弋仲的一只手,从肩膀上绕下去,绑了个苏秦背剑式, 又将他腿上绑了一包盐, 这才心里踏实些了。 端起罐子狂灌了几口水,坐在一旁盐袋上喘气歇息。 看着半靠在土墙上,脸色灰白的姚弋仲, 李晓明心想,如今真正是骑虎难下了, 外面有数千号人,听他们说话的意思,这整个扶风郡,都是羌族的底盘。 我便是挟持着人质,又如何能够脱身? 之前看电视剧时,就没见过哪个歹徒,能靠挟持人质成功脱身的。 幸亏这时代没有狙击手,要不然,恐怕这会自己就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又将地上解下来的“掩膊”重新穿上,系好牛皮条。 随后偷偷跑到窗口,向外观察,只见从院里到院外,密密麻麻都是弓箭手。 他又跑到后墙洞口,刚探头出去,差点和外面把守的羌兵亲个嘴, 吓了一跳,连忙又缩回来。 李晓明坐在盐袋上,盯着脸色灰白的姚弋仲, 心想,自从穿越到此,虽然也屡次身处险境,但从未面临过今天这样的绝望地步, 我若是落到羌人手里,必定生不如死, 说来都怪这个姓姚的,无冤无仇的,非要置我等于死地, 我干脆拉他当个垫背的,与他同归于尽算了。 姚弋仲看着眼前这个蛮子,不时的目露凶光,情知不好。 心里也想缓和缓和,于是开口道:“蛮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晓明冷笑道:“我说于你听,你记好了, 即使到了下面,也别忘了是谁要的你的命。 我是成国的逃难将军阵祖发, 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李晓明,随你记住哪一个都行。” 说着,红着眼站起身来,挺起长枪,想过去先给他两下,让他再受些罪。 姚戈仲大惊,想要反抗,奈何被绑的结结实实,口里只说道:“蛮子且慢......” 正在此时,窗口传来一声惊呼:“听你的话,莫非是前不久,在万军之中斩杀李霸的逃难将军么?” 李晓明一回头,只见匈奴大将路松多,从窗口处伸出个头。 他没好气地道:“李霸算什么东西,我斩李霸,如屠猪狗。” 路松多伸出大拇指夸赞道:“果然是你,难怪如此英雄了得。” 又疑问道:“听说成国有个叫陈发的,单臂勒死了‘石赵三虎’之一的石兴,莫非也是你?” 李晓明此时已是毫无顾忌,哈哈狂笑道:“什么狗屁‘石赵三虎’,不就是头臭猪么? 我先打瞎了他一只眼,他不悔改,我看他不顺眼,便轻轻的勒死了那厮。 咦,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路松多一脸崇拜地惊叹道:“哎呀呀,汉中我们安插的也是有人的, 果然是你,难怪......今日幸得会面,稍等......” 说着就要从窗户上翻过来, 李晓明警惕地喊道:“你干嘛?退回去,要不然我宰了这姓姚的。” 路松多身躯肥壮,试了两下,从窗户上翻不过来, 又绕到门口,推门进来。 李晓明见他毫不顾忌姚弋仲的生死,顿时大惊,挺着长枪冲过去,就准备突刺他。 路松多见状连忙摆手道:“陈将军勿惊,不可如此,我是来救你的, 你有成国国书,又与我们单于南阳王殿下认识,咱们本就是一场误会, 都是这个姓姚的,无事生非,才惹得大家不痛快,要说也是他活该。” 姚弋仲听路松多此言,对他怒目而视道:“路松多,你个小人,天下最无义的就是你们匈奴人了。” 路松多皱眉道:“扶风公,你也不看看自己都落到什么田地了,就少说两句吧!” 又冲着李晓明堆起笑容,继续劝道:“今日之事,咱们不如做个和解, 如今南阳王殿下驻跸在新平郡,你且随我回去, 等过几天殿下回来了,你们见个面再说,你看如何?” 第279章 挟持胡酋 匈奴大将路松多,劝李晓明放了羌王,跟自己一起回去新平郡,等南阳王回来。 经历了这两天的事,李晓明深感胡人残暴成性, 这性命攸关的事,如何能轻易信他? 万一自己放了姚弋仲,这个匈奴人再反手将他卖给羌人,千刀万剐去了,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于是冷冷地说道:“我与南阳王殿下有旧,这是不假,但却与你不认识,如何能够轻易信你?” 路松多极有耐心,又苦口婆心地劝道:“陈兄弟,先不说其它的, 就单说你斩了我们赵国的两个大仇敌,便是当今陛下在此,也是要谢你的, 你快放了这姓姚的,与我一道回去吧!” 李晓明心中活络起来,心想,这不又是曙光么? 跟他回去不难,只是要做的万无一失才行。 他向路松多说道:“我虽然不认识你,不过,倒是听南阳王殿下说过你的大名。” 路松多疑惑地问道:“殿下跟你说起过在下?” 李晓明脸色缓和了些,说道:“那是自然,当时我们在绵竹关,与石兴一众羯人厮杀时, 殿下曾说,若有我手下的大将路松多在此,何惧他石兴?” 路松多心中一喜,搓着手兴奋道:“殿下说的是呀,当日我若是在场,非将那石兴脑袋扭下来不可。” 又向李晓明说道:“既是如此,那你可愿意放了羌王,随本将回新平郡么?” 李晓明左右看看,佯装为难道:“我的人都跑了,如今只剩下我自己,正是孤掌难鸣。 我若是贸然放了此人,中间再有变故,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因此,我实不能轻易放了此人。” 路松多表情为难,小声说道:“这是羌族的底盘,他有部众十余万人,你若不放羌王,如何能够脱身?” 那姚弋仲此时见事情有了转机,求生欲满满,向李晓明和路松多,露出了殷切目光。 哪知李晓明指着姚弋仲,冷冷说道:“此次与羌族结仇,非是我们挑事, 实是此人不问青红皂白,只仗着人多,就欲杀害我们,我等这才还击。 我这人一向不怕死,只是不能白死。 正如前不久在汉中之时,虽在万人军中,老子也一样先砍了那李霸的脑袋再说。” 他又面带怒意地盯住姚弋仲, 一字一句地说道:“左右在他底盘上,我也逃不了了, 不如先将此人捅几个透明窟窿,再出去跟他们羌族拼了罢!” 姚弋仲再也绷不住了,色厉内荏地辩解道:“你这话说的不对, 咱们结仇的事,也不能全怪我,一怪那滇鸿老头,他没有把话说清楚, 二来你也没有先让我看国书,我哪会知你们真是成国的商队?” “还敢强词夺理?” 李晓明大怒,挺起长枪,走上前去作势欲刺, 姚弋仲吓坏了,大叫道:“啊......你真要与我羌族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恨么?” 路松多也急道:“陈兄弟不可呀,他不但是羌族首领,更是当今陛下亲封的扶风公、平西将军, 若当真是杀了他,便是南阳王殿下在此,恐怕也无法向羌族和陛下交待呀!” 李晓明看了一眼路松多,又犹豫沉吟道:“我若执意要杀此人, 怕是南阳王殿下,和你路松多将军的面子上,都过不去,此实非我愿。” 姚弋仲听了这话,暗暗松了口气, 心想,南蛮子果然迂腐,如此的仇恨,居然还顾及朋友的面子? 路松多也心中一宽,笑道:“你说的是呀,若杀了此人,殿下面子上实挂不住。” 李晓明看了路松多一眼,说道:“可是我已与此人结仇,若是不杀此人,此人也必然要杀我。” 他又咬咬牙道:“既然仇恨难解,还是先下手为强,杀了算了。” 说着,又挺着枪过去,要刺死姚弋仲, 姚弋仲见只这片刻功夫,自己的生命数次岌岌可危。 不由得急道:“且慢动手,我既已知你是南阳王殿下的朋友, 误会、仇恨自然消解,又如何还会想杀你?” 李晓明仍是举着枪,虎视眈眈,似乎随时要往老姚胸膛上来一下子。 姚弋仲惊慌失措,又补充道:“你切勿冲动,落个害人害己, 有路松多将军在一旁做保,你还有何不信?” 路松多此刻也十分紧张, 他看着眼前的局面,眼珠转了转,思忖片刻,一拍大腿,笑道:“嗨,有了, 老姚,你听我说, 陈将军因为只有他一人在此,难免会谨慎些, 你这会说的再多,他也未必会信, 你既然要我做保,我倒有个尽善尽美的法子, 既能救下你的命,又能解了陈将军的后顾之忧,还能令你们两家和解。” 李晓明和姚弋仲齐声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路松多笑道:“老姚,今日之事,我来做保。 咱们这样, 你先让你的人都退去, 然后由陈将军押着你,去到我的新平郡,由我来保证两位的人身安全, 南阳王殿下估摸着这两天就回来了,到时候见了殿下,请殿下为你两家说和。 这事不就解决了?” 姚弋仲气的嘴唇抽动,做了羌王二十多年,受这种屈辱还是第一次。 李晓明见他不表态,咬牙切齿地道:“难为路松多将军一番苦心了, 只是我早就看穿,这姓姚的如同长发妇人一般,最是记仇, 只怕你这法子也弄不成。 还是按我的道理来,我先刺他几枪,给他放放血,让他多受些罪,再结果了他, 也算是为我商队死难的兄弟们报了仇。” 路松多急道:“哎呀,不可呀,你们......” 李晓明正欲下手, 那姚弋仲低头大吼道:“我姚弋仲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最是不记仇的, 路松多将军,就依你说的吧!” 李晓明立刻收了枪,站在一边。 路松多拍手喜道:“哎呀,早该如此嘛! 既然这样,还请扶风公下令让你的手下们撤走吧! 二位去到我的新平郡,那可是安全的很。” 姚弋仲无可奈何,心想,让手下撤走也好,省得他们看见,我被汉蛮子押着的狼狈相, 若是回去四处传播,坏了我的威名,以后还怎么做人? 于是走到窗子边上,只探半个脑袋出去, 高声喊道:“姚若、姚襄,你们立刻带着所有人回去, 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我去新平郡住上两天,等着拜见南阳王殿下。” 路松多在背后竖起大拇指,小声夸赞道:“不愧是扶风公,这话说的极是得体。” 第280章 胡人之苦 羌族众人听首领下这样的命令,疑心有诈,个个站在那里,面面相觑的,交头接耳地不肯走。 姚弋仲大怒道:“都想死么?没听见我的话么?立刻收兵回去。” 副将姚若惊疑道:“姚帅,此话当真么?真要我们率兵回去?” 姚弋仲回头瞪了路松多一眼,对着窗口又大吼道:“姚若、姚襄,你们听好了,三日后我若没有回去, 率两万精兵,去新平郡找路松多将军要人就是了。 现在立刻给我率军回去。” 路松多也走到窗口,嘻嘻笑道:“你们放心回去吧, 扶风公要随我一起去新平郡,拜见南阳王殿下,不日便回。 有什么事,唯我是问就行了。” 那姚若和姚襄,见羌王和路松多都如此说话, 虽然明知其中必有缘故,但既是有匈奴大将路松多做保,料想无事。 不得不领命收队回转,不到一刻,羌族众人走的干干净净。 路松多和颜悦色地道:“两位,咱们也启程吧!” 李晓明说道:“不急,西边树林里有两辆马车,劳烦路松多将军派人取来,我要和此人共乘一辆马车。” 路松多很有耐心,笑道:“好好好,陈兄弟,这好办。” 于是又下令骑兵去树林里寻回两辆马车,俱都用好马套了, 李晓明又交待道:“我的这些盐车,都金贵着呢,也得给我弄回去。” 路松多笑道:“那是自然,谁也不舍得将这么多盐扔掉。” 又安排数十名匈奴人,将盐车整理一番,一块带回去。 李晓明将枪头卸下来,当成匕首用, 伸手将姚弋仲拖了过来,从后面扯住绳子,推推攘攘地上了马车,还不忘将枪杆放在身边。 临走时,看见了路上滇鸿老爹的无头尸体,心中不禁一阵悲伤, 萍水相逢,承他热情款待,没想到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本来想让路松多派人,将滇鸿老爹的尸首埋葬了, 但又一想,滇村之人都是他的同族,想来自会处理后事,也就忍痛不管了, 只叫匈奴人,从盐车上卸下来一百来斤盐,留在了滇鸿堂屋里, 心想,这百十斤盐换成钱,足够他们请吹打、办丧事的了,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以后到了石赵,我帮他们找到族人,回来告知他们,也算完成滇鸿老爹的遗愿了。 于是,路松多下令班师回新平郡。 新平郡(今彬州市附近)在滇村的西北,在渭河北岸,临近泾河,距滇村有百十里左右。 虽是平原,但也算是路途遥远,总得一天时间才能到达。 李晓明手持剃肉刀,在晃晃荡荡的马车上,看守着羌王姚弋仲。 那姚弋仲面色灰白,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时不时地,用白眼翻翻李晓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晓明和众人一起,奋战了一夜,十分疲惫, 但为了看守好羌王这个阶下囚,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不敢睡去。 匈奴大将路松多,虽说嘴上热情,一口一个兄弟的叫着, 可李晓明心里却忘不了,他们商队里死去的几个兄弟,可都是匈奴人杀死的。 他们也杀死了近百名匈奴人。 要说仇恨,他与路松多才是血仇。 事实上,羌族虽然蛮不讲理,却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伤亡。 李晓明心里盘算着着脱身之计,以及到了新平郡,该如何与路松多周旋? 唉,也不知道南阳王刘胤,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拓跋义律,李许、李班,祖逖,刘胤。 说起来,在些人当中,李晓明先前最不热乎的就是匈奴刘胤。 但此时竟无比的思念起刘胤来...... “哼,你以为到了匈奴人那里,你就能讨得了好么?” 李晓明抬头一看,只见姚弋仲,竟然面带嘲弄地对他说起话来。 他冷冷地道:“我看匈奴人比你们强多了,最起码讲些道理。” 姚弋仲冷笑道:“哈哈哈,讲道理? 秦州刺史陈安,氐族的蒲氏,羯族的石勒,皆反叛他们,他们能会是讲理的人?” 李晓明冷笑着盯住他,说道:“你不必担心我,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我若是不得活了,有你这个做王的陪着上路,也不亏了。” 姚弋仲自嘲地笑了笑,问道:“你和路松多,是不是都觉得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李晓明被他这话逗的笑了, 讽刺道:“嘿嘿,羌王大义凛然,视死如归,自然是不怕死的,只是有些怕疼而已, 你听话些,我便不扎你屁股了。” “哼哼......” 姚弋仲冷笑一声,说道:“关中十数万族人需我庇护,我命何其贵也? 岂能死在你这种妖人之手?” 李晓明生气道:“你们羌族的命是命,我们汉人的命便不是命么? 你凭什么问都不问一声,就要杀我们? 你如今沦为我的阶下囚,也是自找的,你活该。” 姚弋仲听了这话,居然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 将头靠在车厢上,缓缓说道:“你说得对,今日之事,的确是我的错, 先零族亦是我们的族人,我本意是来援助他们的, 却不想碰见了你们这群可恶的汉蛮子,实在是一时没忍住,也害得老鸿头丢了性命。” 李晓明怒“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他。 姚弋仲可能是今日受了屈辱,脑子受了刺激,居然自说自话起来, “我们的族人,数百年前原本在西北边陲以牧羊为生,你们蛮子称我们为羌族,侮辱我们为羊人......” 李晓明忍不住反驳道:“你放狗屁,什么羊人? ‘羌’是牧羊之人的意思,这哪是什么侮辱?” 姚弋仲毫不理会,苦笑说道:“如今,就连我们自己的族人,也自称自己为羌人了, 我们在边陲之地,安分守己的牧羊,并不打算与谁为敌, 后来秦朝建立,你们蛮子仗着兵甲之利,常掳掠我们的族人做为奴隶,用以修筑长城, 不知累死饿死了多少人?” 李晓明无语道:“嚯......你这仇记得可真够远的,那时候的蛮子,是我们么?” 姚弋仲眯缝着双眼,继续说道:“到了汉顺帝时,我们那里连续遭了两年雪灾,牛羊都被冻饿而死, 几十万族人没有活路了,不得已,只好流浪到凉州一带,与氐人,还有你们蛮子为邻, 当地的官府不给耕地,我们就靠着在山上放几只羊, 自己在山坡下开荒,耕种些贫瘠的土地为生。 如此,勉强也可度日。” 李晓明不忿道:“凉州也是我们蛮子的土地,让你们住还不行么? 那年头,谁的老百姓不是吃糠喝稀?” 第281章 胡汉之争 姚弋仲在马车上,逼逼叨叨地,历数汉人对他们羌族的不公与打压, 翻旧账竟翻到了秦、汉两朝, 李晓明听他说的荒谬,忍不住大加批驳。 姚弋仲看都不看李晓明一眼, 仍然自言自语道:“我们的族人流落到凉州时,都是自己开的荒地,并不耕种你们的土地, 你们汉朝皇帝,却又要强征我们的族人去戍边。 我们羌人虽然卑微低贱,但也是神灵赐予的生命, 你们蛮子要我们去死,我们当然要反抗。 于是,我羌族上下一心,与汉朝的这场仗,打了一百多年。” 李晓明自幼爱好历史,此刻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正史上所记载的,波澜壮阔的汉末战争,只是魏蜀吴三国之间的争霸之战, 对于这些少数民族的战争,历史上笔墨极少, 可是转念想想,羌族与汉朝的百年战争,对于羌族这个民族而言, 肯定要比魏蜀吴之间的三国之战,印象要深刻许多,毕竟这是事关自己种族的生死之战。 姚弋仲眼神复杂而深邃,平静地讲述道:“唉,也该我们族人倒霉,不知为什么, 眼看着汉朝明明越来越弱了,却在最后关头,武力却越打越强了, 我们羌族碰上的,都是些不世出的名将,如号称“凉州三明”的皇甫规力、张央和段颖。 皇甫规力一战就俘虏了我们十几万族人, 段颖只损失了数百人,就斩杀我们三万多人...... 后来还有董卓和韩遂,都是这样的悍将......” 说到这里,他仰头盯着马车顶,沉默了起来, 似乎正在心底,为战死的族人向上天抱怨不公。 李晓明小声追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你们打赢了没有?快讲讲......” 姚弋仲扭动了几下身体,说道:“我两只手这样子绑着,太难受了,你给我松松。” “好好,你等着......” 李晓明上去就给他解绳子,可解了一半,突然醒悟过来...... 又慢慢坐了回去,说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么,用这么拙劣的伎俩就能骗到我?” 姚弋仲扭动了一会身子,也不在坚持让他给自己松绑, 又继续讲述道:“这百年间的战争,使我们羌族近百万的人口,降到了二三十万, 大量的族人不是战死,就是投降汉朝,或是投靠了匈奴、乌丸等族。 还有些人向南投靠了蜀汉的诸葛丞相。 后来汉朝终是灭亡了,以前制约我们的那些武将,也都死去了, 我们剩余的族人,已无力再战,只好归附晋朝的司马皇帝。 可是晋朝的司马皇帝,仍然不是好东西,继续征召我们的族人入军, 无论大小战事,冲锋送死的都是我们的族人, 而分给我们的土地,仍然是那样的贫瘠,以至于根本养活不了我们的族人。 我们羌人就过着这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一天天的苦熬着。 后来草原上的鲜卑族崛起,把南匈奴几乎赶出了草原, 这反倒逼出了个匈奴的英雄豪杰......” 李晓明接口道:“是刘渊?” 姚弋仲瞪了李晓明一眼,又一脸崇敬地纠正道:“是高祖光文皇帝。 高祖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对平时被汉蛮子欺压的五胡英豪,大加招揽, 趁着“八王之乱”,晋朝式微之时,于离石起兵, 以区区数万之众灭晋,建立了汉国。 我有幸率领万余族人,随高祖光文皇帝入关,实是姚某人生之幸事。” 李晓明心中怒火中烧,冷哼道:“关中乃是我们汉人的祖地, 如今被你们这些胡虏强占了去,真是鸠占鹊巢,日月无光。 可是你们已经强占了我们的土地,为何还要对我们汉人赶尽杀绝?” 姚弋仲笑道:“哈哈哈,你看看,还说我们对你们赶尽杀绝? 听听你说的这满腔仇恨的话, 恐怕你们汉蛮子,个个都如你心中所想吧, 若是有朝一日让你们再得了势,必定又会反扑我们。” 李晓明心想,草你娘的,你说的对极了。 于是对他怒目相视,不再开口说话。 姚弋仲叹了口气,又道:“其实我们族人受的苦难,是拜你们蛮子皇帝所赐,与你们蛮子百姓无关, 而你们的蛮子百姓受的苦难,也是你们的蛮子皇帝造的孽。 若不是你们蛮子皇帝昏庸无道,天下又怎么有这么多人反他? 你们蛮子有这么多人,又怎会打不赢我们胡人?” “话又说过来了,即便我们五胡不来,你们的蛮子皇帝,就会让他的百姓吃饱饭、过好日子么? 恐怕不见得吧?” 说到这里,姚弋仲贴近李晓明, 呲牙咧嘴地说道:“你们蛮子皇帝有饭都不会让老百姓吃, 我们入关之时,看到的是白骨蔽野,饿殍满地的景象,连河流都被灾民的尸体堵塞的流淌不动。 可笑你们蛮子居然还污蔑我们,说是我们胡人把你们蛮子给吃了,真是笑话。 你们不知道自己的肉酸么?” “滚......” 李晓明看他那副凶恶的表情,不禁侧身躲开他, 看了他一会,又问道:“你突然如此大发议论,到底想说什么?” 姚弋仲盯着李晓明的眼睛看了一会, 说道:“如今石勒反叛,赵国内忧外患一起爆发, 高祖皇帝辛苦所创基业,到底还是要毁在他的子孙手里。” 李晓明斜眼看着他道:“你这可是在骂当今陛下,我见了南阳王殿下,定要给他学学话。” 姚弋仲哈哈笑道:“我便是当着刘胤的面也是这般说法, 高祖皇帝赐我族人,渭河一畔的数万顷良田,让我的十数万族人在此安居乐业, 我姚弋仲感念他的恩惠,是绝不会反叛他刘家的。 此事,就算是当今陛下刘曜,心里也是有数的。” 李晓明戏谑道:“看不出,你倒是如此忠心耿耿之人呀!” 姚弋仲正色道:“我虽是不行反叛之事,但如今想要反叛的人却多了去了, 他刘家若是自己守不住,那可不关我羌族什么事了。” 李晓明想起一事, 以前看这段历史时,对五胡时代的几个名人姓氏,都印象深刻, 拓跋氏就不用说了,后来南北朝的北魏,就是拓跋氏的后人创建的,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还有个氐族的蒲氏,后来改‘蒲’姓为苻姓,前秦的苻坚大帝,就是氐族‘蒲’姓的后人。 慕容就更不用说了,五胡时代姓慕容的都是豪杰,无一不是悍将,非常能打。 姚姓似乎也占有重要一席,恍惚间似乎姚弋仲这个名字也熟悉, 只是不记得这家伙后来怎么了,是个什么结局? 想到这里,不由得好奇地问道:“若是赵国灭亡了,你当如何?” 姚弋仲笑了,却不再说话。 李晓明见他眼里有光,很是好奇, 追问道:“快说说,你是不是要做个墙头草,无论谁当皇帝,你就向谁磕头?” 姚弋仲低头说道:“我胳膊绑的很难受,若是因此落下了残疾, 即便我不追究,我那十几万族人,恐怕也不会罢休。” 第282章 局势复杂 姚弋仲又想让给他松绑, 李晓明心想,此人是近二十万羌族的领袖,肯定是不敢杀他的。 咽了咽唾沫,犹豫了会,说道:“我可以让你舒服些,你可别耍什么花样。” 姚弋仲笑道:“你此时已无杀心,我还需要耍什么花样?” 李晓明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心想,老子想躺平过安稳日子的人,怎地总是碰到这样的屌人? 李晓明十分小心,上前去先将姚弋仲的一只手绑在马车上,又给他解开绳子, 重新将两手给他反绑在腰后,又将一条腿也给他绑在马车上。 姚弋仲总算舒服些了,又翻眼笑道:“如今咱们都在匈奴人的手里, 路松多既不会让我杀了你,也不会让你杀了我,你何必还如此小心? 不如给我松开算了,我承认咱们的冲突,是我姓姚的鲁莽行事引起的, 你放开我,咱们之间的恩怨,我与你一笔勾销罢了。” 李晓明警惕地道:“你少痴心妄想, 等南阳王殿下回来了,我自会放了你,在此之前,你最好老实些, 否则,我就算不杀你,也少不得戳你两刀,让你吃些苦头。” 姚弋仲嘲笑道:“呵呵,你还真想留在匈奴呀? 你们杀了他们上百的族人,还真以为路松多会对你安了什么好心么? 他只所以千方百计地,将你弄回新平郡,还不是为了逼你说出妖法的秘密?” 李晓明懵逼道:“什么狗屁妖法?” 姚弋仲直勾勾地盯着他,说道:“就是你们弄的那冒火冒烟的法术,杀了许多匈奴人的手段。 你敢说,不是妖法么?” 李晓明心中窃笑,说道:“你可真是个孤陋寡闻之辈,什么妖法?是仙法, 贫道是成国来的讨难将军,是范长生仙师亲传的弟子,自然是会些仙法的。” 姚弋仲眼珠转来转去,说道:“黑烟滚滚的,一定是妖法, 你再演示一遍看看。” 李晓明倨傲地笑道:“我演示你个头,此等仙术,岂能轻易施展?” 姚弋仲又嘲笑道:“你手段再高,如今也只有一个人了, 到了新平郡,当心匈奴人你把你关进地牢里,严刑拷打,逼问你仙法的秘密。” 李晓明心里吃了一惊,勉强说道:“我虽然和路松多不熟,但我和南阳王殿下可是好兄弟, 南阳王殿下对我十分关照,他曾说过的,还要让我做南阳郡的郡守呢!” “哈哈哈......” 姚弋仲笑出了声,说道:“这种空口白话你也信? 刘胤虽被封为南阳王,实际上却连块自己的地盘都没有,南阳郡到现在还在晋国手里, 还是路松多这个小人,为了巴结刘胤,使手段赶走了新平郡守,这才让他有个地方安身。 如今太子刘熙的地位名正言顺,你还真当刘胤能给你什么好处么?” 南阳王刘胤,毕竟算是李晓明的朋友,此刻听姚弋仲,把刘胤说的如此弱小不堪, 李晓明心里不是个味,有心替刘胤捧场, 与姚弋仲争辩道:“你说的是个屁,南阳王殿下虽未被立为储君, 可他是匈奴五部的单于,实际地位还在太子之上,有谁不知道赵国是匈奴人的赵国?” “哈哈哈,你可真是个傻子,陛下是把单于之位传给了南阳王, 可是我问你,如今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匈奴五部是听刘胤的?还是听陛下的?” 李晓明一时语塞, 姚弋仲又得意地笑道:“当今秦州陈安作乱,陛下命刘胤伺机剿灭陈安,经略陇西, 可那陈安本就兵强马壮,且最近又联合了氐族蒲氏, 就凭新平郡路松多那点人马,恐怕陈安若是主动攻来,刘胤连抵挡都难。” 李晓明嘴硬道:“你纯属胡说八道,南阳王殿下深得陛下器重,要不然怎会派他出使成国?” 姚弋仲摇头笑道:“那种苦差使,除了他,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会去了 , 包括让他攻略秦州陈安的差使,八成都是长安的那位太子爷,怂恿着陛下硬安到他头上的, 其目的无非是,太子要借陈安之手,除掉刘胤罢了。” 李晓明实在无语,心想,原想成国那边就够复杂了,李班虽是太子,却实权不大, 且有一帮手握兵权的李氏宗亲虎视眈眈。 没想到这赵国的南阳王刘胤,每天坐在羊皮毯上吃着羊腿, 看似高高在上,居然也是如履薄冰地过着日子呀! 匈奴刘赵这边的形势,居然比成国还复杂的多, 这些搞政治的人,天天操着这些逼心过日子,不是活受罪么? 姚弋仲见他沉默无语,又说道:“你还不信么? 昨天氐族的蒲安,带兵来我扶风郡闹事,你以为匈奴人会这么好心,平白无故地帮助我们打仗? 还不是为了拉拢巴结我们羌族,想让我们一起对付秦州的陈安?” 李晓明生来就是杠精,抬杠也是他的人生乐趣之一。 嘴上仍然不服输地说道:“南阳王殿下或许一时不得势,但有我讨难将军在, 嘿嘿,我的仙术你不是见识过的么? 我必要为殿下出谋划策,将那陈安灭了,顺带着...... 顺带着将新平郡周边,不服殿下管辖的势力,一发的都剿平了。” 听了这话,姚弋仲神色一凛, 气急败坏地说道:“你一个汉蛮子,如此死心塌地帮匈奴人做事,你图什么?” 李晓明见姚弋仲紧张起来,不由得心花怒放, 大笑道:“哈哈哈,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其乐无穷, 南阳王殿下是我的好朋友,老子帮他忙,就图个开心。” 姚弋仲瞪着李晓明,咬了咬牙,长出了一口气, 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帮刘胤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就算你能有本事,帮他平定秦州,那太子刘熙呢?你打得过么? 赵王石勒,拥兵数十万,你能打得过么? 况且北边的拓跋鲜卑,也厉害的紧,也和匈奴有仇,你能打得过么?” 李晓明见他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让自己投向匈奴,心里有些回过味来。 “怎么?我不去帮南阳王殿下,难道帮你不成?” 姚弋仲昂首挺胸道:“嘿嘿,你终于明白过来啦!当然是帮我们羌人才是正理。” “切......” 李晓明白了他一眼,心想,咱们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居然想拉拢我? 第283章 天下皆苦 姚弋仲一会诉说汉人对羌族的压迫,一会又巧舌如簧地打击匈奴南阳王, 李晓明惊讶地发现,姚弋仲居然是想拉拢自己, 他心想,我跟着成国太子或是跟着拓跋义律,或是干脆投奔亚国祖逖, 跟着哪个干不比跟着你干有前途? 姚弋仲见他一脸鄙视,毫不气馁地道:“哼,你不要看不起我们羌族, 我们自从随高祖皇帝入关,已在渭河南岸经营二十余年, 粮食年年都食用不尽,壮丁五万有余,皆是生力军, 马匹牛羊成群,陇西的族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归附我们。 若是天下大乱,我们便是与敌人打上三年,也不发愁没饭吃,没兵用。 况且我们羌族一二十万族人,一向是最团结的,可不像成国或是匈奴那样,内忧外患的。” 李晓明看他如此自信,又确实有些家底,也收起了轻视小觑之心, 问道:“听你所说,莫非你要起兵自立么?” 姚弋仲哈哈笑道:“本来我就已是羌王,族人所占之地,水、草、田、舍,应有尽有, 并不比匈奴人差,实在无须再多此一举。 不过,眼下刘赵与石赵已然开战, 晋国祖逖、王敦之流也蠢蠢欲动,听说成国李氏也有合纵连横之心。 北方的鲜卑族,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天下之势,眼看又要大乱,我羌族也不得不提前谋划筹备,以避免将来受制于人。” 李晓明看着双眼放光的姚弋仲, 那神情与当初,在涪江船舱里指点江山,高谈阔论天下大势的拓跋义律,几乎是一模一样。 忍不住问道:“你不是不打算反叛刘赵么?怎地又生出这种想法了?” 姚弋仲皱眉道:“我是不打算反叛刘氏,但看现在的形势,只怕是刘氏自身难保。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是关中有外族进来,我羌族经营许多年的渭河南岸家园,也必遭觊觎, 毕竟这个地方虽好,却无险可守, 一旦起了战乱,良田宅院,恐怕一夜之间皆成泡影。” 李晓明好奇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姚弋仲盯着李晓明笑道:“我们羌族,目前粮草和兵员储备,皆已尽善尽美, 我敢说,便是那石勒,若论起粮草,也不如我们。” 李晓明心想,如今乱世,羌族如此团结, 又在这产粮之地经营了这么多年,自身消耗粮食并不大。 别说石勒了,恐怕就连东晋,若论粮草储备,可能也不如羌族。 姚弋仲又道:“我族只需静观其变,待到天下乱的透了, 我择一险要之地集中力量攻取,以为族人据守之大本营。 同时经兼顾渭河南岸家园故居,不能叫外族占了去。” 说到这里,姚弋仲瞟了瞟李晓明, 又接着道:“若能成功,我姚弋仲或许也能尝试问鼎天下呢!” “哼哼......” 听到这里,李晓明不禁冷笑一声, 心想,个个都想取天下,可皇帝却只有一人坐, 一个个的都只会狂妄自大,却无一人能审视审视自己够不够格? 姚弋仲毫不理会李晓明的鄙夷之情, 慷慨激昂地说道:“真要是天命归我姚弋仲,我决不会再走汉、晋的老路, 也决不能再重蹈刘赵的覆辙。 汉晋之时,蛮子皇帝一方面往死里用我们胡人, 另一面又紧守‘夷夏之防’,欺压排挤我们胡人。 到了匈奴刘氏这里,又是以匈奴为尊,拉拢汉人,打压防范各族。 到头来无端的生起许多战事,各族之间都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弄得个‘天下皆苦’的局面。 若有一天我姚弋仲取了天下,将不再有羌族、南蛮、匈奴、氐族之分, 我将天下钱粮田亩,按人头平均分配给天下之民, 大家共尊王化,不分彼此,再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若能如此,岂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安居乐业,哪里还会乱斗打仗?” 李晓明不禁听得呆住了, 模糊中,眼前这个四十来岁的阶下之囚,似乎突然之间,形象变得高大伟岸起来。 实没想到,这时代的一个少数民族酋长,竟然会有这样的觉悟! 李晓明狐疑道:“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姚弋仲平静地道:“我羌族受百年战乱之苦,我这样想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个天下,若无帝王能做到博爱公平, 即便能短暂立国,终归不过百年,又会是战乱再起,受苦受难的,仍是各族百姓。” 李晓明问道:“既然如此,那你昨天为何一听我们是汉蛮子,就要将我们斩尽杀绝?” 姚弋仲笑道:“嘿嘿,我不是还没有取得天下嘛!自然还是要以本族为重。” 见李晓明不再发问,他又说道:“我羌族别的不缺,唯独缺乏将帅人才, 毕竟只我一人领兵,也是孤掌难鸣,手下副将子弟,出类拔萃者甚少。 我看你箭法高超,又会仙术妖法,且颇有......颇有诡计, 你能做得成国的将军,难道就做不得我羌族的将军?” 李晓明本来就已经在成国和草原之间,左右为难了,又哪里还会对他的拉拢感兴趣? 不过听了他的一腔抱负,对他天下大同的超前理念,颇为钦佩,所以也对他多了几分敬意。 言语间也客气了几分, 向他拱手道:“羌王之志令人钦佩,不过我已在成国为将, 大丈夫在世,断不能做反复无常之人。 你放心,等这两天见了南阳王殿下,我就立刻放你回去,匈奴这边我也不会常留。 我实不愿与你们羌族为敌,还望羌王今后也不要再寻我的麻烦。” 姚弋仲笑道:“这个事情,你可以慢慢考虑嘛, 咱们羌族,虽然眼下来看,实力似乎稍显不足, 但比起成国和匈奴,好在杂事少,十分安逸, 你若来我羌族,你头上也只有我而已,绝无同僚倾轧之事,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倘若今后有不顺心之时,可随时来寻我,我必不亏待。” 沉吟了片刻,又道:“你我之间,本无仇恨,事至于此,全是误会而已, 你现在可放心大胆地,将我绳子解开,我绝不再追究此事。” 李晓明客客气气地,坚持要等见了南阳王再说, 姚弋仲无奈,仍得暂时仍先做个囚徒。 第284章 孤身一人 李晓明瞌睡瘾大,毕竟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此时已与羌王说开,心里放松起来,再也坚持不住。 将脑袋往车厢上依靠,上下眼皮一合,昏昏沉沉地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竟发现身处渭河河滩之上,眼前景象一片黑暗空旷, 羌王和马车,还有一众匈奴人,俱都无影无踪。 仰头看看,满天尽是星光,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入夜。 正在恍惚疑惑之时,忽听西边传来一声娇喊, “发哥,救命呀!” 李晓明心中一惊,这是义丽郡主的声音,郡主怎么会在这里?这是遇见危险了么? 正要向西边跑去,去寻郡主, 突然又听见东边传来一声呼救之声, “阿发,快来救救我。” 李晓明心中十分惊讶,这是公主的声音,怎地二女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李晓明满心疑惑,迟疑了片刻, 心想,先听见郡主的呼救之声,必是那边危急些,于是先往西边发足奔了过去。 刚跑十数步,只见义丽郡主身上挂着猴子,从黑暗中奔来,神色十分惶急。 李晓明心中一热,大声喊道:“郡主别怕,发哥来了。” “发哥......” 郡主见李晓明到来,十分欣喜,一声娇呼,就要扑到李晓明怀里。 可正在这时,战马嘶鸣声响起, 郡主后面追过来一个身材魁梧高大,骑着匹高大的黑马,手持长枪的骑士。 “哎呀,郡主快跑......” 李晓明见状大惊,高声呼叫。 郡主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被那名高大魁梧的骑士,从后面一枪刺了个对穿。 郡主惨叫一声,面色瞬间变的痛苦苍白,前胸处透出滴着血的鲜红枪尖...... 李晓明见此惊变,如遭雷击,忍不住大声悲呼。 “啊......” 他从梦中醒来,额头上汗水津津,又做梦了...... 自小每睡必梦,也不奇怪, 擦去头上的汗水,清醒清醒脑子, 赫然发现马车已经停了,马车上只剩下他自己,羌王姚弋仲不见了, 解下来的麻绳就在马车上胡乱地扔着。 “妈的,羌王逃跑了......” 他顿时大惊,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惊吓之余,心中也暗自庆幸,刚才姚弋仲逃跑时,居然没有给自己来上两刀。 从马车窗子上探头出去观察一番,见外面晴天白日,太阳此时在天正中间, 一条黄土路从远方伸过来,匈奴军队都在路边上端着罐子吃饭。 他急忙将枪头接上,撩开马车的帘子,就欲下车看看羌王跑到哪里去了? 看还能不能再逮回来。 哪知刚一掀开车帘,立刻就有七八名手持长枪的匈奴兵围了上来, 其中一人面色不善地说道:“蛮子,你去哪里?” 李晓明瞪着眼道:“我是你们南阳王殿下的朋友,我想去哪就去哪。” 说着就下了马车,四下里打量,想寻找羌王姚弋仲的踪迹。 几名匈奴士兵伸着胳膊,粗鲁地想拦住他,李晓明不忿,和他们推攘起来, “住手......” 几人正要大打出手的时候,只听有人出声喝止, 李晓明转头一看,只见路松多面带笑意,昂首阔步而来。 他走到近前,向李晓明拱了拱手道:“我刚刚去马车上,看陈将军正在休息,就没让他们打扰你, 饷饭已经做好,请陈将军先用饭吧! 军旅之中,也只好凑合吃些,多有怠慢, 将军先随意用些,等晚上到了新平郡,咱们再一醉方休。” 帝边立刻有名匈奴兵,双手奉上一个瓦罐子, 李晓明无奈,先接过罐子,又问道:“姚弋仲跑了,不知道你们看见没有?” 路松多笑咪咪地说:“不用找了,他已经回去了。” 李晓明生气道:“是你趁我睡着时,把他放走了?” 路松多淡定地笑道:“他是羌族的首领,手下部众族人,有一二十万之多, 他在咱们这里一日,咱们就多一日的麻烦, 反正早晚也是得放了,我怕夜长梦多,就提前让他回去了。” 李晓明见他放走自己的人质,还轻描淡写的, 怒道:“路松多将军,你怎能如此不讲信用? 咱们说好了,要见到南阳王殿下,才放羌王回去的。” 旁边两名副将,见李晓明言语不善,都上前一步,露出威胁的眼神。 路松多仍然表情不改地笑道:“你多虑啦!虽然南阳王殿下还没回来, 但有我路松多在,一样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你尽管放心好了。” 李晓明干生气,又拿他没办法, 犹豫了一会,担心道:“这人若是回去点起兵将,再来挑衅,可怎么办?” 路松多哈哈一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顺手拿过李晓明手里的长枪, 笑道:“你放心吧,姚弋仲临走时已经说了,此事到此为止,他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那人虽然狂妄,但是人品名声却好,赵国人人皆知,羌王是从不食言的。” 李晓明瞄了瞄身边站着的,七八个手持长枪的匈奴士兵, 禁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如今这个情景,自己八成是被这路松多软禁了,接下来是福是祸还实难预料呢! 唉,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于是端着瓦罐子,又回到了马车上,后面那八名持长枪的匈奴人,形影不离地围着马车。 早先在汉复县时,常听人说,匈奴人十分凶残,不食五谷,好吃人肉。 李晓明好奇地打开瓦罐子,用箸翻了翻,想看看有没有人肉, 翻来翻去,也不过就是些麦饭,里面混着少许干肉脯,比他们贩盐的商队,伙食还差些呢! 吃过饭,匈奴人继续出发向北行进, 以往在汉复县时,身边有刘新、蒲荣, 出去贩盐时,又有王吉、沈宁等人, 来北方的一路上,有公主、郡主,李许、拓跋义律, 到了现在,只剩李晓明一个人在马车上,他不禁十分的孤独不安, 就连以前忌惮的李许和拓跋义律,此刻在他心里都有亲人一般的感觉。 又想起了刚才做的那个噩梦,心里越发的焦躁不安,总觉得这个噩梦十分逼真。 又挂念起公主和郡主来,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跟着李许去了哪里? 跟拓跋义律会面了没有? 沈宁众人逃到了渭水北岸,那里可都是匈奴人的底盘,会不会再次遇险呢? 李晓明心乱如麻...... 匈奴大军先到了新平郡南面的一个小县城, 县城名为雍县,先前曾被氐族的蒲安占领。 如今氐族的蒲安,被匈奴和羌族的联军打败,残军已逃回秦州, 雍县的数千氐人百姓,闻知蒲安战败,匈奴人马上又要接管县城,都正扶老携幼地慌忙搬家, 第285章 惨绝人寰 蒲安被匈奴人和羌族联手打败,不敢再回雍县,率残军逃回了秦州, 这可苦了跟随他到雍县落户的氐族百姓, 他们得知匈奴人马上要来接管县城了,都惊慌失措地逃离雍县, 有推着小车,小车上放着口粮的, 有背着包袱,包袱里包着些细软衣裳的, 其实也都是些普通百姓,来到此处,也只图能分上几亩渭河两岸的良田,用来耕种度日。 此刻恰好碰见路松多的匈奴大军到来,更是魂飞魄散,纷纷拖儿带女四下里惊呼逃窜, 路松多见状喜不自胜,一声吆喝,手下副将带着如狼似虎的匈奴兵,扑了上去。 副将们分工极其明确,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有负责带着骑兵追赶逃跑者的,有专门负责带队砍杀镇压反抗者的, 有专门带人收集粮食、衣裳、财物的, 还有一心捉拿妇女、壮丁俘虏的。 不大一会,氐族人的小车、粮食、包裹,尽皆都被匈奴人给抢夺了,堆成一大堆。 妇女被捉住后,都拽着头发拖到一个圈子里,外围被手持长枪的匈奴人看管着, 男人、壮丁被捉后,也都推到另一个圈子里, 匈奴兵按住他们的头,让他们就地趴下,但凡有敢抬头、乱动的,均被刀砍枪刺,就地击杀。 一时间,血腥之气,裹着着北风,扑面而来,闻之欲呕。 数百名骑兵从远处迂回包抄,将先前逃跑的氐人百姓,又都圈了回来。 有零星的反抗者、或是仍想往外围逃跑者,不是被匈奴人的弓箭射死,就是被长枪刺了个对穿。 氐族人惊慌失措,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李晓明趴在车窗上,看的心惊胆寒,那氐族百姓无论长相和穿戴,均和汉人几乎一样, 这些人少数有一两千人,但面对全副武装的匈奴官兵时,却极少有人敢奋起反抗, 即便偶尔有一两人挣扎,匈奴人砍杀起来,也如同杀鸡宰鸭, 路松多面带喜色,几名副将陪着他,在一旁观看, 一名副将笑道:“依我看,此时把氐人赶走是最好不过,若是再过两个月,恐怕他们都将口粮吃完了。” 另一人笑道:“蒲安当初强占这座空城时,还以为咱们惧怕他们,让他捡了便宜, 他也不想想,不把他们养肥了,怎好宰杀?” 路松多道:“等会留一千人在此守城,将城内再搜索一遍,不要有所遗漏。 此次缴获,还是老规矩,两分归公,一分归己。” 两名副将拱手将领命。 李晓明在马车里看着眼前的一幕,心想,难怪这些胡人兵将最爱劫掠, 原来抢劫来的财物、人口,三分之一都归自己了。 另外三分之二,说是归公, 可这新平郡刘胤不在时,就路松多官最大,到底是归公、还是归路松多了,鬼才知道。 正在这时,妇女和壮丁被分成几队,都用绳子穿着, 由一队队的匈奴士兵押解着,先上路往新平郡出发。 老人和儿童都仍然留在原地, 有舍不得爹娘儿女的人,哭喊哀求匈奴人,换来的只是殴打, 但凡敢不走的,必被匈奴人当场杀死。 等妇女和壮丁们走远,只见匈奴人拿着麻绳,把场中剩余的老人和小孩,腿脚都结结实实地捆绑上。 然后两人抬着一个,都投到县城南边的河流里, 匈奴兵人数众多, 只片刻间,就将氐族的一二百名,被捆绑起来的老人小孩,和被杀者的尸体,都投到河里, 一时间河里滴溜溜地飘着的,都是一动一动、挣扎着的老人孩子, 他们顺着河水往下游漂流而去,注定不免一死, 李晓明攥紧衣角,在马车里看着这惨不忍睹的一幕, 直觉得这群匈奴人真是毫无人性,令人发指。 有心想去找路松多求求情,看能不能让他少杀些人,最起码能把孩子们放了。 但又想想自己的处境,只怕也与那些被俘虏的氐人差不多,哪里又能说得上话? 路松多是这些匈奴人的主将,杀人劫掠的命令都是他下的,他本人肯定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甭指望能用言语打动他了...... 李晓明一瞬间,禁不住又想起羌王姚弋仲,说过的天下大同的理念, 若真能让姚弋仲实现愿望,那倒真能少了许多惨绝人寰的悲剧。 匈奴人在雍县干完杀人劫掠的活计,大军又朝着北方,向着新平郡出发, 一直走到天黑,才到新平郡。 新平郡也是座大城,管辖地域不小,渭河和泾河之间的一大片地域,都归新平郡管辖。 且战略位置重要,临近陈仓重镇,若成国有动静,可及时出兵。 又可监控陇东、陇西,距离长安也只二三百里。 有渭河水道,来去首都非常方便, 在关中无险可守的平原上,后有泾河、前有渭河,也算是攻守有据了。 南阳王刘胤也不是傻子,把驻跸之地选在这里,足以看出此人的进取之心。 八名匈奴士兵‘护送’着李晓明去到住处, 路松多安排的很是周到,卧室宽大,被衾铺盖一应俱全。 李晓明费了半天的劲,终于卸下了那该死的盔甲,只觉浑身轻松舒坦。 打开房门朝外面看了看,门口果然有四名匈奴士兵形影不离的值守, 估计与另外四人夜里换班,不分昼夜地在此把守。 李晓明心想,既来之,则安之, 那路松多即便真是怀有恶意,一时半会估计也不见得就会翻脸发作。 他躺倒在榻上闭目休息,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正想着呢,有人来请,说是路松多将军备下了酒宴,要给陈将军接风。 四名匈奴士兵,又‘护送’着李晓明,穿堂过院的来到了郡府后堂。 离的老远,就见院子里摆了许多条案,坐了一、二十名匈奴将校, 李晓明心想,这哪里是为我接风? 此番匈奴人打了胜仗,又抢劫了许多男女、财物,想必是要团建聚餐, 走进内堂一看,内堂只摆着五个席位,应该都是高级将领, 路松多从主席上站起,另外有三人也各自离席相迎。 待到近前,路松多拱手道:“陈将军一路辛苦了,我等特备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 旁边三人也都纷纷拱手寒暄,李晓明道谢叙礼完毕,坐了左边第一席。 路松多端起酒杯道:“陈将军初次到我新平郡,本将今晚特意和众将官一起,为你接风洗尘, 不成敬意,请先满饮此杯。” 李晓明端起酒杯道:“多谢将军款待。” 二人客套完毕,一饮而尽, 第286章 席间挑衅 路松多与李晓明对饮了一杯, 又指着对面一人,为李晓明介绍道:“陈将军,这位是安北将军刘虎, 是受陛下之命,与我一起镇守这新平郡的, 呵呵,刘虎将军勇猛善战,也是单于的得力干将, 这两日我率军外出,刘虎将军在此守城,所以你们还未见过面。” 李晓明因失了羌王姚弋仲这个人质,心中底气全无, 今天又看到匈奴人残忍嗜杀的情景,再不敢有半分嚣张了, 连忙毕恭毕敬地站起,拱手道:“久仰刘将军大名,今日幸会了。” 刘虎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年纪,个头虽不算高,但目光炯炯,很有精神, 身材倒有几分像是孙文宇,长的蜂腰猿背,一看就知武力不差。 这刘虎见李晓明恭敬客气,不知他的深浅, 也拱起手,坦然笑道:“陈将军,幸会了。 我原是铁弗部赫连家的赫连虎,承蒙陛下赐姓为刘,因此你叫我赫连虎或是刘虎都行。” 李晓明心中震惊,心想,赫连家后来出了个猛人叫赫连勃勃,此人可是建立了大夏国。 算算时间,这赫连虎八成是赫连勃勃的爷爷辈,后世肯定也是被追谥为帝的人。 李晓明又见到了个历史大人物,不由得心怀景仰,对刘虎格外的尊敬客气, 刘虎眼神中也对李晓明透露出几分兴趣。 路松多又指着刘虎下席的一人,向李晓明介绍道:“这位是偏将军折朋, 是我屠各部的勇士,你们见过面的。” 李晓明抬头看向折朋,二人仇恨的眼神互相碰撞了一下,各自略拱了拱拳便重新坐下。 路松多向刘虎笑道:“我们昨夜与陈将军率领的商队,发生了些许误会, 激战了一整夜,双方互有死伤,实在是有些遗憾。” 刘虎情商极高,向李晓明笑道:“这种事情也算不了什么, 如今乱世,咱们为将的,驰骋沙场之际,手下之人难免有所死伤, 真遇上了恶战,带数万人出征,结果厮杀一场,主将孤身而回的,也不在少数。 咱们不打不相识,些许伤亡,陈将军切莫挂怀,来,咱们喝上一杯。” 刘虎端起酒樽,与李晓明对饮了一杯。 两人刚放下酒樽,坐在李晓明下首的一名将领,还未等路松多介绍, 就表情阴冷地,开口向刘虎说道:“哼哼,刘虎将军有所不知,陈将军绝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因他们只死了数人,却打死了我们近百名族人。” 李晓明本就有些酒意了,闻听此言,想起了自己商队无辜死难的数名弟兄,一时火气上头, 也不顾自身安危了,冷冷地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们滥杀无辜,才挑起的争端?” 那将领显然脾气不好,猛地一拍桌案,震的杯盘大响, 站起身怒道:“你这南蛮子,如今已然沦为阶下之囚,还敢放肆?” 院子里原本闹哄哄,正在吃喝的将校们,听见里面吵架,都停下吃喝,看向这边。 李晓明听了这话,十分生气,抬头看向路松多, 只见这人笑咪咪地低头倒酒,竟不出言制止。 只有刘虎端起酒樽,试探地劝道:“哎呀,塔顿将军,这大好的酒宴,何必如此呀? 来来来,咱们兄弟喝上一杯。” 那塔顿并不理会刘虎,站出来向路松多拱手道:“将军,咱们匈奴人何时吃过这样的大亏? 这蛮了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又胡言乱语,说他与单于有旧,依我看来,分明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不如就地将此人斩杀,为族人复仇。” 路松多仍旧一言不发,瞟了李晓明一眼, 抬手从面前的案子上,撕扯下一块花膏般上好的肥肉,填进嘴里大嚼起来。 刘虎看了看路松多,又看了看席上几人一眼,放下酒樽,也不再劝。 “啪......”地一声大响, 席上几人吓了一跳,只见李晓明也一掌重击在案上,酒樽都震翻了, 面向塔顿怒喝道:“放肆, 当日我与南阳王殿下并肩作战,殿下他礼贤下士,还曾与我同榻而食,现已封我为南阳郡守,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众人见他如此有胆,也不知有何依仗?一时竟呆住了, 连院子里的将校们也都注目于此, 李晓明又破口大骂道:“贼子,是欺我孤身一人么? 我但凡翻一翻手,尔等皆成齑粉,真以为我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么?” 李晓明此言一出,不但塔顿和折朋怒气冲天,就连路松多和刘虎,也目光不善地盯着李晓明。 塔顿见他手无纯铁,还在大放厥词, 拔出腰间铁剑,上前怒道:“南蛮,你少狂妄,休言我匈奴勇士欺负于你, 你且出来,我一对一的杀你。” 李晓明伸出一只手,扯开喉咙大叫道:“取弓箭来。” 路松多与折朋相视一眼,脸上均露出鄙视之色,折朋冷笑道:“席间决斗,哪有用弓箭的?” 李晓明大吼大叫道:“决斗不让挑兵器,你们匈奴人想欺生么?” 一众匈奴人听了,都皱起眉头, 刘虎忍不住出言道:“两位若是当真要决斗,都用一样的刀、枪、剑罢了, 这样的场地,用弓箭实在不合适。” 李晓明愤愤不平地向塔顿道:“我不用你们匈奴人的剑, 当时我徒手便能勒死石兴,如今我也徒手勒死你,你且把剑放下,我与你徒手放对一场。” 路松多与塔顿登时心中一惊, 均想,对呀,怎么把这事给忘记了, 这个家伙可是徒手勒死过石兴,盛名在外,想必徒手搏击之术必然不差。 塔顿当时便不同意,讥笑道:“我们匈奴人决斗,都是用刀剑,沾上就死,干脆利索, 没听说过空着两手决斗的, 折朋,把你的剑给他,我们用剑决斗,生死各安天命。” 折朋解下腰间之剑,递给李晓明, 李晓明刚才喝了两三樽酒,杠精劲上来了,死活不接剑,坚持要徒手决斗, 并出言嘲笑道:“我跟许多种族都打过交道,没想到匈奴人竟是最怂包的, 居然连徒手决斗都不敢,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在场的都是匈奴人,听了这话,个个怒火中烧,恨不得亲自下场弄死他, 院子里的将校当中,响起几个声音, “蛮子莫要嚣张,我来与你徒手决斗。” “让我来,我一双拳头也能打死他。” “让蛮子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第287章 都咔嚓了 路松多设宴为李晓明接风, 哪知酒席刚开始,匈奴的偏将军塔顿,因李晓明的商队,杀死了他的许多部下,闹起事来, 要与李晓明用剑决斗,不死不休 李晓明酒量原本一般,两樽酒下肚,说起大话,坚持要徒手勒死塔顿。 两人就在席间,当着一二十名匈奴校尉的面,抬起杠来。 李晓明嘲笑匈奴人都是怂包,不敢徒手与他决头。 刘虎并不知道,这位陈将军曾经勒死石兴的事迹, 此时听这个姓陈的,无差别的嘲笑匈奴人,也急眼了, 对塔顿道:“塔顿将军,他是客,咱们是主,要不然你就徒手与他斗上一场。” 院子里的一众匈奴将校,也都大声喧哗怂恿起来, “塔顿将军,打死这个狂徒......” “就徒手与他决斗,让这个蛮子知道知道咱们胡人的厉害。” “塔顿将军,快上呀,你不会是真怕了蛮子吧?” 塔顿环视了众人一眼,无奈丢掉了手中的剑,向李晓明挥手道:“来吧,就依你的,徒手相搏,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徒有虚名。” 李晓明一看他扔了剑,心里顿时有底,叫了一声:“好。” 从条案后面跳了出来, 心想,老子摔死你个杂碎,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塔顿不敢大意,早已摆好旗鼓,见他出来,决定先下手为强, 猛扑过去,一脚朝李晓明心口蹬去, 李晓明闪身躲过,向个泼妇打架一样,支舞着两手去推塔顿, 塔顿心想,就这么?这能勒死石兴? 挥起一拳朝李晓明面门打去, 李晓明心道,要的就是你这个, 左手抓住塔顿小臂,身子迅速往下一蹲,右臂顺势插到他裆里,连托带扛, 麻利地使了个柔道里的‘肩车’, 只一招将塔顿摔了个头朝下, 李晓明近些日子,不是练刺刀,就是跟着拓跋义律练弓箭,一早一晚从未间断, 膂力上已有很大的提升,因此,这一摔十分干脆利落, 一众匈奴人见是这个结果,十分失望。 李晓明得理不饶人,抢好站位, 塔顿刚从地上爬起来,被李晓明上前撺住衣领,猛地一提,下面一个“出足扫”, 啪叽一声,又将他摔在地上,塔顿被摔的晕头转向,心中十分惶恐, 旁边的折朋大叫起来:“蛮子使诈,不兴这样做,塔顿将军还没站稳,不许偷袭。” 李晓明大怒,走上前去,一只手掐着腰和他理论道:“你懂个屁,柔道就是......” 正说着呢,不防塔顿从后面一脚踹到,正中腰间。 匈奴人力气很大,直将李晓明踹的向前打了几个滚,将折朋的条案都滚翻了, 弄了一身的肉汁油汤,十分狼狈, 匈奴人哄堂大笑,纷纷叫好。 那塔顿可不管偷袭不偷袭的,见这一脚得手,合身扑到,想将李晓明压在身下。 李晓明怒意正盛,屈起一条腿向上一蹬,两只手顺势捉住塔顿的一双胳膊向后一带, 使了个“巴投”的招式,将塔顿从头顶扔了过去。(巴投这招,俗称无敌风火轮。) 塔顿也扑腾扑腾的,滚了一身的汤汤水水, 李晓明因大意吃了亏,不再留手, 趁着塔顿还未挣扎起来,他抢步上前,猛地将他又撞翻在地, 合身压在塔顿身上,双手抱住他的左臂, 塔顿还没弄明白李晓明要干什么, 只听“咔嚓”一声, 李晓明用了个“侧压木村锁”的关节技,只一扭,就将塔顿的胳膊扭脱臼了。 塔顿只觉得胳膊上传来一阵巨疼,忍不住大叫起来,在地上滚来滚去,再也爬不起来。 李晓明站起身来,掐着腰,意气风发地骂道:“狗贼,服了没有?” 一众匈奴人鸦雀无声,脸上都露出耻辱不甘的表情, 正在这时,院子里跑过来一人,骂道:“狗蛮子且休要嚣张,我来与你放对。” 李晓明正在兴头上,向他招招手道:“你快过来,我也给你咔嚓一下。” 那人是塔顿手下的校尉,是上来为老领导出头的, 这人上来挥拳就打,李晓明欺负他个子矮,也不闪避, 上去捉住胳膊,使了个‘盖步’,拧腰一个“背负投”将他放翻在地, 这人想挣扎着起来,李晓明仗着个头高大, 单膝跪在他肩上,双手将他胳膊拉直,左右一扭,“咔擦咔擦”两声, 这名校尉捂着胳膊,像杀猪般的嘶叫了起来。 众人鸦雀无声,个个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路松多从座位上惊的站起身来, “南蛮子,我不信你有这么厉害。” 又一个矮子奔了上来,要与李晓明放对。 李晓明心想,匈奴长的像人的也不多, 也不再废话,不等此人停住脚步,把头一埋,斜着撞进此人怀里,趁势将腿伸进对方裆下, 小腿使了个“盖步小内卷”,勾住这人腿弯往后一撞,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此人又被放翻在地, 李晓明故伎重演,趁这人想翻身爬起之际,又跪在这人肩头上,反向拉起手臂一扭, 又是‘咔擦’一声,这人也杀猪般的在地上打起滚来。 李晓明大吼大叫道:“还有谁?” 本想着接连放翻了三人,肯定无人再敢应战, 哪知喊了一声,竟又跑上来三四个红着眼的,都表示不服, 李晓明大窘,连忙大声喊道:“还有没有规矩了?一个一个来哈!” 匈奴人倒真不愧是草原上的战斗民族,虽然残暴,倒也憨直,十分的讲规矩,其中一人推开旁边两人, 对李晓明拱手说道:“将军,我和你一样,原是晋人,你的相扑术很厉害,我也想试试。” 李晓明心想,原来是个汉奸,既是单打独斗,我何惧哉,老子一个一个都给你们卸了。 “好,放马过来吧!” 二人正要动手,后面一声大喝:“好了, 你们不是陈将军对手,都退下吧!” 李晓明回头一看,只见路松多站起身来,神情严肃道:“神将军武艺高超, 本将现在才相信,石兴真是死于你手,咱们到此结束吧!请入席。” 李晓明擦了擦头上的汗,将衣袍整理一番,重新入席。 有军中的奴隶上前,将翻到的条案重新整理过,地上的伤者架走医治。 路松多举酒向李晓明笑道:“陈将军莫要误会, 你这样的人才,既然来到我们这里, 等单于回来,也必然不会再放你离去,以后肯定是要领兵的, 只是我胡族之人,只慕强者, 若是不让你在众人面前露上几手,恐以后大家不服,故此塔顿要与你决斗,本将也未出言阻止。” 刘虎也举酒笑道:“今晚陈将军大展神威,实令人钦佩万分, 我等从未见过如此高明的相扑之术,真是大开了眼界。” 李晓明心中一阵无语,心想,幸亏我有柔道傍身, 一对一徒手搏斗,除了石兴那样的高手,我谁都不怵。 若是啥也不会,今天可能打死也就打死了。 第288章 威风凛凛 又听路松多说,南阳王回来也不会放自己离去,心里实在烦恼。 但心里盘算盘算,身处这个境地,越是要走,就越不能表现出来, 必须得先取得他们信任,要不然,可能以后人身自由都会被限制。 于是不得不虚与委蛇,也端起酒樽恭敬道:“陈某既来之,刚安之,还望两位将军日后多多关照。” 路松多和刘虎闻言相视一眼,都有喜色, 均想,此人既然愿意留下,那新平郡以后又多了几分助力。 于是二人笑道:“好说好说。” 三人满饮了一杯, 路松多见一旁的偏将折朋冷着脸不举杯,不悦地提醒道:“折朋将军......” 折朋猝然起身,拱手道:“路松多将军,这蛮子与咱们实有大仇, 难道凭他那几手摔人的功夫,就能将咱们之间的仇恨一笔勾销吗? 再说了,上阵杀敌,相扑之术并无可取之处,留此人在军中实是无用。” 路松多皱起眉头,冷眼看着他道:“那以你之见呢?” 折朋斜眼瞪了一眼李晓明, 说道:“若是两位将军执意留他,且让他与我比试一番刀剑功夫, 若他不死,那才是真有本事,再用他不迟。” 李晓明闻言大怒,对他说道:“折朋,你自找死,可怪不得我。 我在成国时随范长生仙师,习得一身天师道的仙术,杀你不过眨眼之间。” 折朋见他出言嚣张,按耐不住,就在席间拔出铁剑,骂道:“狗南蛮,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快取兵刃,我与你见个死活。” 大堂外的一众匈奴将校,见又有热闹看,纷纷又兴奋起来,大声起哄, 都想看看这个相扑厉害的南蛮子,用起刀剑来厉不厉害? 有不少人大喊大叫,让二人快些相斗。 李晓明从腰间拔出手铳,置于案上,双手合十,两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路松多和刘虎、折朋三人见此情景,面面相觑,都在心中疑惑。 折朋更是心中不安,心想,难道此人真会仙术妖法? 正担心着呢,只见李晓明祷告已毕,腾地站起身来, 向路松多和刘虎拱手道:“此人一再的苦苦相逼,在下是否迎战,请两位将军示下。” 路松多向折朋皱眉道:“折朋将军,难道一定要你死我活么?” 折朋硬着头皮道:“此人杀死我许多部属,我若不杀此人,难以向下属们的家人交代, 请两位将军允我与他决斗。” 刘虎又劝道:“你也看到了,陈将军多有奇技,可能又会......又会仙术,何苦冒这样的险?” 折朋仍然执意要做生死决斗。 路松多和刘虎二人相视一眼,沉吟不决, 均想,日后可能要和秦州陈安开战,正是用人之际,眼前两人,死了哪个都是损失...... 李晓明等的不耐烦,心里盘数盘算,又拱手道:“二位将军, 正如路松多将军所说,以后我陈某少不得也要在此长干的, 若是有个仇人在此,互相倾轧,于公于私都没好处,不如就让我二人决一雌雄,以绝后患。” 路松多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那好吧,最好点到为止,不要非得下杀手。” 折朋立刻持剑跳了出来,指着李晓明道:“蛮子,快些出来受死。” 李晓明仍然稳稳地跪坐在席上,手作喇叭状,向堂外的匈奴将校喊道:“列位,你们都看到了哈! 是这位折朋将军苦苦相逼,非要与我以命相搏, 我俩此次决斗,无论谁生谁死,双方都不寻仇。” 堂外的匈奴将校等的不耐烦起来,纷纷出言催促, “兀那蛮子,怎地如此的啰嗦,再不动手,天都亮了。” “你们快些吧,别跟个娘们一样。” “蛮子是不是怕了?折朋将军,你可一定要把他给杀喽!” 折朋见他一味拖延,也以为他心里害怕了,不禁又趾高气昂起来, 又开口催促道:“蛮子,你......” 话还没说完,李晓明对着他的脸,扬手就是一铳, “呯”的一声,铅珠喷涌而出,将折朋打得脑浆崩裂,尸体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星星点点红的白的,溅的对面刘虎满案满身都是。 路松多和刘虎都被眼前一幕惊呆了,连同堂外的的一、二十名将校,也都呆住了。 他们虽然和李晓明的商队打过仗,领教过‘妖法’的威力,但那可都是在夜间,并未看得仔细, 此时近距离见到‘妖法’杀人,竟然如此的干脆利落,十分震撼。 有数人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奔到堂上一看折朋的尸体惨状, 只见一地鲜血和豆腐,脑袋像是个烂西瓜,都不禁遍体生寒。 李晓明一边装神弄鬼的‘念咒’,一边抓紧时间在案子下面鼓捣手铳,防止又有愣头青上前要求决斗。 稍顷,一管子弹药又装填完毕,他瞬间又有了底气, 对着冲到堂上的几名匈奴偏将、校尉挑衅道:“还有人想要与我决斗么? 有的话快些站出来,别怂包。” 匈奴人虽然勇敢善战,但勇敢可不是不怕死,眼前的情景可不是相扑摔跤, 这几人见蛮子只是指了指折朋,折朋就脑浆崩裂的惨死,都被吓破了胆,哪还有人敢迎战, 李晓明指着其中一人道:“你要迎战么?” 那人猛地一哆嗦,摆手道:“我......我不是你的对手。” 说着便跑了下去。 李晓明又缓缓站起身来,对剩余几人道:“你们要试试我的仙术么? 我这回收些法力,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剩余之人也都慌忙摆手,跑了下去。 李晓明志得意满,将手铳又别入腰间。 路松多默默地叫人把折朋的尸体抬了下去,刘虎自顾自地将脸上的豆花擦干净, 二人眼神里都有难以遮掩的惊恐之意。 等场上打扫干净,路松多勉强举酒道:“折朋非要逞匹夫之勇,咱们大家也都是劝过的, 今日决斗被陈将军杀死,也是他自找的下场,与人无尤。 来来,咱们喝酒。” 原本堂上有五人,此刻塔顿胳膊被李晓明拧的脱臼,折朋又被李晓明当众杀死, 堂上就剩三人喝酒了, 刘虎竖起大拇指,试探地问道:“陈将军可真算得上是奇才,你刚才使的便是仙术么? 我看你手里拿着件形状古怪的物件,是个什么东西?” 第289章 新平夜宴 李晓明神神叨叨的念完咒,用手铳,将主动挑衅的匈奴偏将折朋一枪爆头, 对在座之人诈称仙术, 匈奴安北将军刘虎疑惑地问李晓明,刚刚拿着的手铳是个什么东西, 李晓明胡诌道:“刚刚是我们天师道的仙术,叫作‘掌心雷’, 那个古怪物件是本门的法器,天师痒痒挠。” 刘虎和路松多相视一眼,都是一脸狐疑。 路松多又开口试探着问了问仙术的事, 李晓明只是随口胡说八道,说自己自幼修道,除了‘掌心雷’这雕虫小技,还会许多仙术, 包括但不限于,每日诅咒敌人,七七四十九日后,可将敌人咒死, 自己就算万一被杀,死后化为厉鬼仍能追魂夺命等等, 还对路松多和刘虎说,要是想学,可以拜自己为师, 弄个几十斤金银,供奉供奉天地,修炼个二、三十年包会的。 二人也不知他口中所说,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都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见李晓明只顾着低头大口吃肉,路松多以为是无人陪酒,不能尽兴。 于是站起来叫道:“杨初,张春,你们二位请移席过来,咱们一块吃酒。” 堂外有两人答应了一声,来到内堂, 路松多指着一名英俊的年轻人介绍道:“陈将军, 这位是白马氐族,仇池王杨难敌的孙子,名叫杨初,现任佐军校尉。” 又指着另一名四十上下的壮汉,介绍道:“这位是张春,原是晋国宗室司马保的部下, 因那陈安袭破了秦州,故主被陈安杀害,现投在我的麾下,任偏将军一职。” 李晓明见那杨初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岁上下,穿着长相与汉人毫无区别, 眉眼与昝瑞有几分相似,只是身板看起来比昝瑞结实雄壮的多。 李晓明心中诧异,这小伙既是仇池国王的孙子,怎会跑到这里做个校尉? 而那张春就是刚刚,要与李晓明徒手决斗,却被路松多喝止的晋人汉奸, 李晓明向二人拱手示意,二人也向李晓明行礼,看向李晓明的眼神中都有敬畏之意。 杨初坐到李晓明的下席上,张春坐到对面,刘虎的下席上。 路松多端起一杯酒,笑道:“陈将军与咱们殿下是故交,今日不打不相识, 以后也是在咱们新平郡就职,与咱们一起共事, 等过两天殿下回来,必会奏明朝廷,封个显赫的官职, 杨初,张春,你们与陈将军可要多多亲近亲近。” 众人又共饮了一杯,杨初又给自己倒满一杯, 率先向李晓明举杯笑道:“陈将军,成国与我们仇池国临近,况且两国亲如一家, 咱们算是同乡,以后有劳陈将军关照了。” 李晓明向来喜欢与年轻人打交道,又加上他长相有些像昝瑞, 对杨初很自然的生起几分好感,端起酒,口中谦虚道:“杨兄弟,咱们互相关照。” 二人饮了一杯,李晓明向来好奇心强, 忍不住小声问道:“杨兄弟,你既是仇池国王孙,为何跑来赵国做个校尉呀!” 李晓明声音虽小,但众人仍然都能听见,路松多和刘虎都低头笑笑,举箸吃菜。 杨初脸上红起一片,大声对众人说道:“唉,一言难尽......” 对面张春冲李晓明使了个眼色,说道:“陈将军,咱们初次见面, 方才末将狂妄,竟然要与您放对,实是不知天高地厚,末将这杯酒算是与你赔礼。” 李晓明一来对姓张的颇有成见,二来生理上不喜欢汉奸,本不欲搭理张春, 但听他说话如此谦卑,也实不好拒绝,只得举酒与他对饮了一个, 暗含嘲讽地随口说道:“张将军想家否?” 张春面上一红,正要说话, 只听旁边杨初叹了口气,说道:“谁能不想家呢?只是当今天下,有家难回的人却大有人在。” 李晓明正在诧异,还没问出口。 杨初对着李晓明坦然一笑道:“他们都知道的,我是仇池国送来赵国的人质。” 李晓明听后大觉尴尬,居然是这个原因,实不该问出口的,一时挠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路松多朗声道:“杨校尉,你在我这里也有两年了,一向是任劳任怨, 我也是拿你当兄弟的,若是你想回国,不须禀明陛下,我自做主让你回去。” 杨初拱手笑道:“多谢将军仗义之情,只是就算将军放我回去,我也是回不去的。” 李晓明奇道:“这是为何?” 杨初双眼涌起些许悲愤之色, 大声说道:“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仇池国现在是我爷爷为王,并未立储君, 大伯疑心我们父子,对储君之位心有觊觎, 趁着赵国和仇池国不睦之际,在爷爷面前进了谗言,将我送到长安为质。 咱们大赵的陛下却是十分英明,根本不担心仇池国能威胁到赵国, 对我很是照顾,让我跟着南阳王殿下效命。 殿下本意是让我做偏将的,只是在下年龄尚幼,做个校尉都怕不称职,却哪里敢做将军? 我只愿做个校尉,如今来新平郡已经两年了。” 李晓明端起酒,安慰他道:“杨兄弟不必忧虑,正所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总会有拨云见日,否极泰来之时,你如此年轻,且等上些时日再说, 来,兄弟,咱们干上一杯。” “多谢陈兄。” 杨初得李晓明鼓励,十分欣喜,举酒一饮而尽。 因杨初的加入,酒宴氛围得以好转, 又因李晓明靠着个人武力,和胡诌出来的仙术,暂时摆脱了危险,心情放松下来, 几人频频举杯,聊些各地的用兵之事,某某人的枪法箭法如何, 渐渐地都有了醺醺之意, 只是李晓明几乎没有主动和张春搭过话,张春坐在对面有些尴尬。 夜渐渐深了,堂外匈奴将校多半醉倒,堂内几人也坐不住了, 路松多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来,又劝众人尽了最后一杯酒,这才散场, 杨初口齿不清地,坚持要送李晓明回去,于是二人踉踉跄跄地互相搀扶着向前走去, 正走着,杨初向后面看了看, 醉眼惺忪地问道:“陈哥,怎地......怎地咱们后面跟着这几个人?” 李晓明趴在他耳朵边上,苦笑道:“兄弟有所不知,我本是成国的将军,受命护送商队来北方贩盐, 路松多将军想要留我在匈奴效力,担心我跑了,特意安排了这些人看着我。” 杨初瞪着眼,冲着四个匈奴兵发怒道:“娘的,匈奴狗惯会欺负人来着,早晚得将你们斩草除根。” 李晓明听见这话,吓的酒都有些醒了,连忙示意杨初住口。 第290章 打算脱身 那四名匈奴人见杨初骂他们,有一人不忿道:“杨校尉,你怎地胡乱骂人? 有本事别在这里骂,咱们到路松多将军跟前,你再骂骂看。” 杨初真是喝醉了,仍然大骂道:“我怕你们谁来着? 老子是仇池的王孙,是你们匈奴的皇帝老子让我来这里的, 有种就将老子杀了,自然有人和你们计较。” 那名领头的匈奴人,气冲冲地往前走两步,要与杨初理论。 李晓明猝然从怀里掏出痒痒挠,对着匈奴兵,口里“呯呯呯”地配着音, 匈奴人刚才在酒宴上,见过他“妖法”的厉害,吓得魂不附体,几人大叫着奔逃而去。 杨初直把李晓明送回住处,这才一个人晃晃荡荡地离去。 酒精能放大人的情绪, 李晓明躺在床上,头脑昏沉, 想起以前每每喝醉了,都有王吉伺候着,连洗脚水都是现成的, 如今只剩自己在此,实在是孤独,心中难受起来, 又十分思念郡主,也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 “唉,人生真是苦多,我穿越到此,不图称王称霸, 但图个富足自在,与心仪之人厮守,怎地就这样难哩?” 想着想着,沉沉地睡去。 这几天劳心费力,不是厮杀就是决斗,使得李晓明身心俱疲。 喝了酒睡的香甜,一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良好的睡眠,真的可以弥补身体和精神上的一切亏空, 李晓明只觉精神大振,穿衣起床,出门一看,几个匈奴人仍然持枪在外面守着, 一见李晓明过来,几人都不自觉地离他远些,眼神也都变的怯生生的。 杀人是最好的立威方式,尤其是杀的还是个将官。 他出去寻了水井,打了水洗洗嘴脸,那几名监视他的匈奴兵也不理他,只远远地跟着。 李晓明突然想起一事,急冲冲地向他们走过去,问道:“我的盐车呢?” 一名匈奴兵答道:“在郡府西边的库房里。” “你们几个快带我过去,快一点。” 李晓明跟着匈奴兵匆忙地来到库房,抬眼一看,心中不禁滴血。 出发时有五千来斤盐,一路上交完过关税,明明还应该有三千多斤。 可眼前少了三分之一,估计只剩下了两千来斤了。 李晓明瞟了一眼身边的几个匈奴兵, 嘴里骂道:“哪个千刀万剐的贼,将我的盐偷去了那么多?” 几名匈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憋屈, 但又畏惧他那要命的仙法,也不敢与他争执。 李晓明弯下腰,挨个推车仔细地瞅,终于看到一辆小车上刻着一个十字。 他急忙将这辆小推车上的盐解开一包,伸手进去淘摸一阵, 随后慌忙又解开一包,伸手又进去掏摸一阵, 终于脸上绽开了笑容,嘴里嘟囔道:“幸好还在。” 他蹲在那里,从这个盐包里掏出了五、六件东西出来,装在一个空麻袋里。 后面的几个匈奴兵,都伸长了脖子想看他在干嘛,可是麻袋被他捂的结结实实,啥也看不到。 李晓明背起麻袋,恶狠狠地瞪了几个匈奴人一眼, 说道:“你们去跟我传个话,谁敢再偷我的盐,我用仙术送他上天。” 匈奴人都默不作声,只是守着他。 他背着麻袋回到住处,看几个匈奴人又自觉地守在了门外, 心里盘算一阵,留在这里可怎么办?什么时候才能与众人相会? 干脆也不等南阳王回来了, 趁着昨天的余威仍在,想办法甩开这几个匈奴人,跑了算球,盐也不要了。 于是,在房间里磨叽了个把时辰,又背起麻袋出了门,门口的四个匈奴人,又扛着长枪跟着他。 李晓明回头看看,说道:“我要出去郡府,到城里街上买些布料,裁剪个袍子替换穿。” 有个匈奴人答道:“将军请便,若要出门,我们护卫着你,买的东西多了,也好替将军拿回来。” 李晓明心想,等会到了街上,我找个僻静的地方,冲他们放一铳,吓跑他们,我便溜之大吉。 心里计议已定,便径直出了郡府门,往街上走去。 正走着呢,不经意的回头一看,吓了一大跳。 方才后面跟着的,还是四个匈奴人,不知何时竟变成了十多个,里面还有七、八个人都背着弓箭。 李晓明心中沮丧,这如何走得脱?若要硬跑,只怕要做刺猬。 不得已,只好真的逛了一回街, 因昨晚打架时,把身上的厚袍子弄的一身油腻,也实在缺一身替换的衣裳, 街上做生意的尽是些匈奴人, 偶尔见到几个汉人,也只是穿着破衣烂衫,不是干活的伙计,就是匈奴人蓄养的奴隶。 李晓明逛了一圈,找了个城里最大的裁缝店,也是匈奴人开的, 去里面买了件成品的窄袖袴褶, 就是左衽的短袍,搭配的紧身裤,这是匈奴人在汉服的基础上改进而成的, 十分便于骑射,平时穿上也比长袍要利索的多。 又挑了双大小合适的牛皮靴, 李晓明对这身衣服十分满意,穿上颇显英武之气概,又厚实暖和, 以后也方便逃跑和打架,外面穿盔甲也适合, 哪知道会钞时,匈奴店主竟要一千五百个铜钱,真是贵的滴血...... 幸亏李晓明怀里还揣着一个银饼子,这还是当初打算进陈仓城买粮食时准备的, 李晓明将银饼子递了过去,那店主眼里放出贪婪的目光, 但又扫了扫这顾客后头的许多多官兵,猜想必是个将官,也不敢黑心, 当着李晓明的面,用个大铁剪子,剪了几小块,在秤上称了,一文不敢多取。 还应李晓明的要求,义务帮忙,将这块大银饼子,剪成了零碎银子,方便李晓明开销。 买完衣服,李晓明又找了个地方吃羊肉汤饼, 他自己在里面吃的满嘴油腻,也不管门口眼巴巴站着的匈奴士兵。 一直到吃完午饭,李晓明也没想出,甩掉这群匈奴士兵的办法, 因逃跑暂时无望,只好在心里叹气,又和一众匈奴护卫打道回府。 还没走到住处,就远远地看见,门口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李晓明看得仔细,热情地打招呼:“杨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正是仇池国的王孙,杨初杨校尉, 这孙子看见李晓明过来了,笑道:“陈兄去了哪里?让我在此好等。” 李晓明笑道:“我上街去买身衣裳,杨兄今日不忙么?怎有空来寻我?” 第291章 校场演武 李晓明见杨初前来寻他,十分热情地与他打招呼。 杨初恭敬地笑道:“我听那些匈奴人说起,陈将军的箭法十分高超,能发连珠箭, 左右我也无事,特意来请教请教。” 李晓明听他如此说,脑子里灵机乍现,笑道:“不瞒老弟说,我别的不行, 唯独这箭法是得异人传授,确实有些得意之处,老弟若要看时,我且为你演示演示。” 杨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酷好勇武,见李晓明愿意演示连珠箭法,不禁大喜, 开心地道:“既是陈兄慷慨,咱们且去校场耍耍。” 伸手便要拉住李晓明出去。 李晓明笑嘻嘻地道:“且慢老弟,我给你演示箭法不难, 你可得也教我些东西才好,要不然,岂不是光让你占了我的便宜?” 杨初脸红道:“看陈兄说的,但凡我会的,哪样不愿意教? 只是以陈兄的武艺,有什么还用得着我教?” 李晓明故意大声说道:“我这人别的都还行,仙术傍身,摔人厉害,箭法也准, 唯独骑术极差,还望老弟指点指点我的骑术。” 杨初如释重负道:“这个容易,我自幼会骑马,到校场上帮陈兄看看就是了。” “既是如此,且稍等一下。” 李晓明急忙回到房里,脱了身上的脏衣服,换上新买的匈奴武士服, 看看墙角那里扔着的那副全盔,舍不得丢弃,又装进麻袋里,吭哧吭哧地背上。 出了门喊杨初道:“杨老弟,咱们走吧!” 杨初和他并肩而行,不住地打量着他, 问道:“陈兄这两个麻袋里装的什么?怎么看起来如此沉重?” 李晓明毫不隐瞒地道:“是盔甲,等下我打算穿上这玩意练习骑马, 想必这样练出来的骑术,就像真打仗时的感觉一样。” “哦,这样子呀!” 杨初回头看了看后面跟着的一二十名匈奴士兵,又看了看李晓明背着的麻袋,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神情。 只有军营里,有能练习骑射的演武校场,军营在郡城北面的泾河岸边,离郡府有数里远。 李晓明背着数十斤重的盔甲,累的浑身出汗,杨初想要帮他背着,李晓明也不好意思。 他心想,全盔虽然防护力好,战场上极是有用,奈何太重呀! 穿上行走、搬运都是十分不便。 要是能有套现代的陶瓷防暴服,该多好。 终于背着盔甲到了校场,杨初让人取来两副弓箭,牵来两匹骏马,请李晓明演武。 李晓明将两个麻袋先放到地上, 心想,一开始就骑马,匈奴人难免生疑,不如先装装样子,教杨初些箭术。 于是从杨初手里取过一副弓箭,说道:“杨兄弟,陈某献丑了。” 看了看一排靶子的距离,站在约五十米外,张弓射了一箭,正中靶心。 杨初客气的拍手叫好。 自己也拿了一副弓箭,站在同样的位置,大拉张弓,也射了一箭, 同样正中靶心,只是看力道,似乎比李晓明还强些呢。 杨初微笑地看向李晓明,心想,你若只是这样的射技,我还用得着你教什么? 李晓明心里了解,将箭筒背在身上,笑道:“杨兄弟,你再看看。” 说罢,左手持弓立定,只听“绷绷”两声弓弦响,远处的箭靶上,一前一后地钉上了两支箭。 “咦,好快的射法,果然神乎其技。” 非独杨初面露惊奇, 就连‘护卫’李晓明的一帮匈奴人,也纷纷凑了上来, 他们都没看清楚,李晓明右手上的动作, 就像当初李晓明第一次,看拓跋义律展示速射绝技之时一样。 李晓明笑道:“呵呵,这算什么,再看。” 他调匀呼吸,又是“绷绷”两声弓弦响,远处的两个箭靶上,各钉着一支羽箭。 这下一众匈奴人,也都不自禁地鼓掌叫起好来。 杨初一脸艳羡地问道:“陈兄,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只看到你右手甩了两下,两支箭就射出去了,那是怎么弄的?” 李晓明笑道:“这可不容易哩! 看着容易做着难,即便是方法得当,每日勤学苦练,也不见得能练成。” 杨初拱着手,毕恭毕敬地一揖到地,说道:“陈将军, 小子杨初,愿诚心诚意拜您为师,还请将军不吝赐教于我。” 李晓明不由得眉头皱起,心想,这绝技是拓跋氏祖传的, 他传给我就已经是破例了,未经他同意,我怎能再转授他人? 再说了,你是匈奴将领,将这样的技术泄密给你,是汉奸行为,我怎能做这事? 杨初看他表情,脸上一红,紧张道:“今日仓促,待我挑个良辰吉日, 备下“六礼束修”,再行入门礼仪。 老师若愿教我,以后......以后我若有回国之日,必有厚报。” 李晓明心想,若是当面拒绝,未免太过尴尬, 再说这杨初显然与我投缘亲厚,我也不该拒人于千里之外。 想想当初拓跋义律第一次教我之时,也不是诚心教的,导致我练了很久都未有丝毫突破, 我不如也照葫芦画瓢,原样教给他,他练几天,不得要领练不会时,自然也就放弃了。 想到这里,李晓明向杨初笑道:“我这箭法原是不能传与外人的,但谁叫咱们兄弟两个意气相投呢? 我就违背师训,教与你罢。” 杨初大喜,毫不犹豫地撩袍跪地道:“多射老师授艺。” 李晓明见他竟然跪下,十分过意不去, 连忙将他扶起,又说道:“不过,我这箭法极难练成,百人里面也没一个能出师的, 你若练不会时,也属正常,可不要怪我。” 杨初正色道:“只要老师愿意教我,我便是把胳膊练断,也必要学会的。” 李晓明无奈,心中叹息一声,说道:“既是如此,我就教给你吧,你看清楚动作......” 正准备将动作分解教给杨初时, 他又突然冲着旁边的一群匈奴人,破口大骂道:“滚远些,一群王八蛋,想偷学我的神技么?” 有几个匈奴人也慌忙给李晓明跪下,其中一人恳求道:“老师,也教教我们吧! 我们也愿意和杨校尉一样,给老师备下礼物,入你的门,养你的老。” 李晓明走过去,踢着他们的屁股,大吼大叫道:“滚滚滚,老子日后子孙满堂,要你们这帮龟孙养老?” 匈奴人见他不愿教授神射技术, 无奈,白跪了这一下,只好站起身来,一起走到远处,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咒骂。 第292章 老师无情 李晓明骂骂咧咧地赶走要拜他为师的匈奴人, 和杨初一起监督这群人走远,然后对杨初笑道:“杨兄弟,我这就教你连珠箭法,你看仔细了。” 于是照着在金牛道上,拓跋义律第一次教他时那样, 将夹箭、挂弦、撒放等动作一一分解给他看, 只是后来在陈仓道时,拓跋义律第二次教他的,各种速成的小技巧,却是一个也没说。 看着杨初笨拙的夹箭动作, 他心想,照这样练,别说想练成拓跋义律那种无限速射的神技了, 就算想练到自己这种连珠箭的水平,练个二年也别想练成,大概率是徒劳一场了。 但你不能说我没教你...... 看着杨初把几样动作都练了几遍,他笑道:“杨兄弟,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你只需记住这几个动作,以后日夜习练,迟早有一天能练成的。” 杨初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苦着脸道:“老师,是这样弄的吗?我怎么感觉十分的别扭?” 李晓明也苦笑道:“就是这样别扭,我光练快速夹箭上弦这一个动作,就练了近一年的时间, 若是一练就能成,那这样的射术也没什么稀罕的了。” 杨初挠挠头道:“说得也是,我以后苦练罢了。” 李晓明四下里看了看,说道:“你快教教我骑术吧!我虽也会骑马,但总是不精, 每次转弯时都来及,而且还停不准,更别提马上的枪术和骑射了。” 杨初奇道:“老师在成国也是个将军,怎地竟不会骑术?成国当将军不用骑马的么?” 李晓明实话实说道:“只因我原来是个文官县令,是后来有功,才又封了个将军的, 所以对骑马这事不太在行。” “哎呀,原来老师竟是文武双全呀!难怪匈奴人要极力留住老师。” 杨初眼里又露出艳羡的目光。 “哪里哪里,勉强在这乱世之中混口饭吃罢了。” 李晓明心中颇有些自豪之意, 心想,我在前世连个工作都难找,没想来到了此方,竟成了香饽饽, 四方的英雄豪杰,都要请我去做官,找谁说理去? 杨初笑道:“老师过谦了,如今老师似乎就差骑术未精了, 此事包在我身上了,骑术并不难学,我只五天便能让老师学的圆满。” 李晓明心想,马上的本事,以后自然有个强你百倍的能人教我, 今日找你学,不过是另有目的罢了, 心中想起一事,脸红道:“跟你学骑马,还用拜拜你么?” 杨初一愣,随即哈哈笑道:“不用不用,此等小术,军中之人都是会的, 我不过碰巧随手一教罢了,您仍是我的老师,不必拜我的。” 李晓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杨初牵来一匹桥鞍双蹬的匈奴马, 对李晓明说道:“如今匈奴人也学会了辽东慕容家的那一套, 给战马都配了双马镫,比以前更好骑了,打仗也厉害的多了, 听说慕容家的骑兵,现在又有了新花样,人马俱都披甲, 驰骋沙场之时,能够刀枪不入,十分厉害,只是我没亲眼见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晓明心想,以前看史书时,五胡时代就数慕容氏折腾的最厉害, 慕容氏到哪都能称王称霸,估计厉害的骑兵,就是他们的一大助力。 杨初此时当了老师,意气风发起来, 滔滔不绝地先讲起理论来:“若论骑术,自古以来, 基本功无非是:行、止、进、退、驰、骤六个要领, 按照武经上的记载, 要学好骑马,万不可太过心急, 要采取\"一日行、二日驱、三日骤、四日驰、五日奔\"的渐进式训练, 从慢速走马,逐步过渡到冲锋,若是一开始就练习加鞭奔弛, 说不定是会受伤的,如此便欲速而不达......” 李晓明听他讲了这许多,不耐烦起来, 笑道:“这样学太慢了吧,你直接教我在奔弛的骏马上射箭吧!” 杨初听了这话,严肃道:“老师,这可不行呀,骑术虽看起来简单,也的确要比你的连珠箭好学些, 但其中也是有很多门道哩! 除行、止、进、退、驰、骤六个基本要领外, 还有像是‘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等......” 杨初正讲的兴起,忽听后面嗦啷啷的响, 回头一看,吃惊道:“老师,你怎么将这玩意穿上了?具装骑射我都还没讲到呢!” 李晓明穿着几十斤的全盔,背着弓箭, 笑嘻嘻地道:“那些基本功且等以后再练,咱们先练练骑马射箭吧!这个最是要紧的事。” 说着便像个笨熊一样,攀着马鞍就要上马,只是他负重数十斤,那马却是如何也上不去。 杨初劝道:“老师,咱们还是一步一步来吧!” 李晓明急道:“快,快,来帮我一把,让你看看你老师我,上了马还能不能射出连珠箭。” 杨初无奈,只好走过去,用肩膀扛着他的屁股帮他上了马。 李晓明急迫地操起弓,‘绷绷’两声弓弦响,连珠箭分射两个靶子,皆中。 他笑道:“不错不错,骑上了马,还是能射中的。” 杨初喊道:“老师,你将马跑起来射,那才叫骑射呢!” 李晓明拍了拍马臀,匈奴骏马跑动了起来,他又张弓去瞄远处的靶子,迟迟不能瞄准。 杨初大喊道:“老师,你站在马镫上,屁股略抬起,用双股稳住身形试试看。” 李晓明如法照做,瞄个大差不差,‘嗖嗖’两箭射去,可惜只有第一箭中靶。 他又小心地控着马匹,离靶子又近了一二十米,又是两箭射出,这会双箭全中。 他心中得意,心想,马上射人,只需离近些,也大差不差了。 又向杨初喊道:“若是后面有追兵时,该怎么个射法?” 杨初喊道:“用‘抹秋射法’,身子向左后方倾斜,拧腰回头。” 李晓明调转马头,奔驰几步,拧腰回头,‘嗖嗖’两箭,两靶皆中箭。 他心中喜道,原来竟是如此简单。 策马来到杨初身边,说道:“杨兄弟,把你身上的箭筒也给我,我多练几箭。” 杨初稍一迟疑,将身上的箭筒解下来递给李晓明。 李晓明刚想拍马而去,又对杨初道:“唔......小杨,帮我将地上那个麻袋递给我, 别等下咱们走的时候别忘记了。” “哦,” 杨初面色古怪地过去捡起麻袋,走过来时,却不递给李晓明,犹豫了一会, 小声地道:“老师,你跑了,谁教我箭法?” 第293章 鸟脱牢笼 李晓明此番和杨初来校场演武,本就是为了逃跑, 因此,事先便穿好了全套的盔甲,为的是防止匈奴追兵放箭, 又不耻下问,连遭遇追兵时的射箭姿势,也问的清清楚楚, 又现学现卖地,在教场上练了两把,大差不差, 反正身上有盔甲,这东西在作战之时,真是极其重要, 穿了这个玩意,就算半瓶子醋,也能上阵杀敌了, 就算打不赢,策马逃跑也没有问题了,不担心做刺猬。 正欲不告而别,策马逃跑,哪知道最后让杨初帮忙拿麻袋时,竟让这家伙给识破了。 他不禁心中大惊,咽了咽口水,忽悠杨初道:“就算没了老师, 你就照着我刚给你说的步骤,一直练下去,早晚能成的。” 杨初脸红道:“老师,你都教全我了么?还有没有......” 李晓明急道:“当然都教给你了,若不信时,你和我一起走。” “我是走不了,若是走了,怕是匈奴人随时都有借口出兵仇池了。” 杨初将手里的麻袋递给李晓明,又从旁边枪架上拿过一杆长枪,一并交给他, 失魂落魄地说道:“老师,您保重吧!” 李晓明接过麻袋,隔着袋子摸了摸里面的宝贝, 对杨初说了声:“贤徒,咱们后会有期了。” 正欲拍马冲门而去,只听杨初又在后面小声的地提醒道:“老师可从西门而出,先向西边走, 那边是秦州陈安的底盘,匈奴人不敢追过去。” 李晓明拱手谢过,拨转马头,猛地一拍马,骤然加速向校场西门疾驰而去。 那边十多名匈奴人看这情景不大对头,都跑了过来, 问杨初道:“姓陈的蛮子怎地骑马出去了?” 杨初随口说道:“陈将军出去练习骑射去了。” 匈奴兵中的一名领头的惊道:“看他这副模样,不像是练习骑射,只怕是逃跑了吧?” 别一个也附和道:“这蛮子八成是闯关要跑,各位,赶紧骑上马追将上去, 实在不行就射翻他,有具尸体在,总能向上面交差,比让他跑了强。” 一众匈奴兵正要去牵马,杨初突然出手,一把攥那个领头的匈奴人, 责问道:“我是校尉,你刚刚和我讲话时,为何不行军礼,是哪个教你们如此无法无天的?” “哎......哎......杨校尉,你这是干嘛呢......” 这人见他突然较起这个真来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话。 旁边的人劝解道:“杨校尉,咱们私下里不都是这样么?怎地今天突然如此计较?” 杨初又一把攥住这人的衣领,怒道:“放屁,军法大如山,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军法了? 走走走,我带你们两个去见你们将军,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带的兵。” 十几名匈奴人都聚了上来,有劝解的,也有想将三人拉开的。 杨初只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不依不饶,死攥着二人要去见他们的上官说理。 其人被他攥住的一人,按耐不住,怒道:“杨校尉,你给我放手, 我看你是一向嚣张惯了,别以为我们怕你, 便是跟你去见了路松多将军,你又能怎么地?” 杨初针锋相对的冷笑道:“好呀,我今天倒要看看,你们在路松多将军面前,到底有多大面子?” 渐渐地,连军营里的人也都跑上来围住看热闹。 这边李晓明背着弓箭,提着长枪,急急慌慌地向校场西门冲了过去, 守门的匈奴士兵见他全副武装,还有全盔,以为是个有紧急公务的将领, 不但无人拦阻,反而远远地就为他移开拒马,打开营门, 李晓明就这样快速地出了辕门,疯狂地向西奔逃, 原以为,后面肯定会有一群穷凶极恶的匈奴兵来追他, 哪知奔逃了个把时辰,并不见后面有一个追兵。 看看匈奴骏马已经累的口吐白沫, 他心想,可别把马给累死了, 要是没了马,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徒步在胡人的底盘上行走,那可太危险了。 于是将速度降下来,慢慢地向前又走了一段路,看到了一条泾河的支流小河沟, 他下了马,将马牵到河沟边上饮水,饮足了水,又将马牵到路边的麦田里,让马吃饭。 看着大口咀嚼麦苗的骏马,他在心里盘算, 往西边进入秦州,至少也有一二百里,虽然能躲过匈奴人的追捕, 但王吉、沈宁众人,还有公主、郡主众人,可是都在东边扶风郡那一带, 若去了秦州,岂不是与众人背道而驰,越来越远? 再说了,秦州那边也是胡人,以氐人居多,恐怕并不比匈奴人温和。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尽快寻到自己人最要紧, 他打算向南过了渭河,仍然从羌人的底盘,一路向西而去, 打定了主意,于是费劲找了个高坡,站在高坡上面上了马, 又向西走了一段路,终于看到个向南的黄土小道,便拨转马头,向南往渭河方向而去。 如今调转了方向,便是再有追兵,恐怕也难以再追上自己, 李晓明为了节省马力,让马缓缓而行,只比步行略快些, 如此一直走到傍晚,前面看见一座城池,估计是个县城, 李晓明见这座县城,大开着城门,门口人来人往,一派祥和景象。 他这一天,又是练箭,又是逃亡的,忙碌了一下午,此时又疲乏又饥渴, 便想进城去吃喝一顿,睡上一觉,只是没有路引文书,也不知道能不能进的去城里。 他从怀里捏了块碎银子,牵了马,慢慢地走到城门口, 原以为守城门的胡人士兵,肯定要盘问他一番,要万一不让进城,他打算给块银子贿赂贿赂士兵。 哪知那兵卒远远地扫了他两眼,露出些自卑的神情,低下头,并不说话。 李晓明莫名其妙地径直入了县城, 边走边想,估计胡人军队中,有全副盔甲穿的都是大官,小兵不敢为难。 向路边摆摊的胡人小贩打听了, 原来此地名为阴密县,属安定郡管辖范围, 前天匈奴兵对奔逃的氐族百姓,大杀大抢的雍县,就在东边数十里处, 李晓明在县城里转悠了一会, 见阴密县城虽大,却是一派萧条,商贩行人屈指可数,远不如成国的县城繁华热闹, 心中不由得叹息,原本关中之地是最富庶繁华的, 如今沦为胡人之手后,弄的生民凋零,百业不兴, 估计路边寥寥的几间店铺,也是当初最先入关的胡人,从汉人手里抢夺来的。 . 第294章 古县奇遇 又在县城里转悠了好大一会,才终于找到一家二层小楼的客舍, 这家客舍,仍是胡人老板,带着几个衣着破烂,瘦弱的汉人伙计。 老板见李晓明虽是汉人相貌,但牵着高头大马,身着盔甲,全副武装,估计是个高级汉奸, 不敢得罪,十分热情地上前招呼,笑呵呵地让汉人伙计将马牵到院, 李晓明心中窃喜,心想,看来身上披着副官家给的皮,在哪个时代都好用。 从怀里捏出个手指头那么大的银子,扔给老板, 说道:“喂马时记得草料里,加上三五斤豆子,若是给本将军的马饿瘦了,打断你的腿。” “记下了,记下了,” 老板慌不迭的应承着,在前面小跑着带路,去到楼上给李晓明开了间上房。 “银子不用找零了,好酒好菜给我摆一桌子, 再去给我弄一二十几斤粮食,弄几斤肉脯,弄个煮饭的罐子,明日本将军带走。” 老板不禁喜上眉梢,连忙一口答应下来, 心想,这年头哪见过银子? 蛮子给的银子,足有二分(一两四分)以上,弄完这些,也还有赚, 李晓明站在楼上,看那汉人伙计在马厩里,给自己的大骏马拌料,果然加了黄豆。 旁边的两匹马却只是喂的干草, 李晓明站在窗口看伙计喂马,呆呆地看得出神。 过了一会,老板亲自端上来一只煮鸡,一瓦盆炖肉,一尾大鱼, 还有一盘子果蔬,几个白面蒸饼,又摆了瓶酒在桌上, 向李晓明笑道:“将军请慢用,若是酒肉不够,再下楼叫我。” 李晓明转了转眼珠,说道:“够了够了,看不出你做生意倒是良心, 我是新平郡的安北将军,要去秦州一趟, 等本将军忙完公干回来时,还住你这里,多帮衬帮衬你的生意。” 老板高兴地道:“咦,竟然是安北将军大驾光临, 那可多谢将军了,我提前准备些好酒等您回来时享用。” “嗯,对了,明天本将军天不明就要赶路,不耽误你们睡觉,到时候就别再起来罗唣了。” “好好,将军请自便。” “赶快滚吧!” 胡人老板陪着笑脸出了门, 下了楼梯,立刻变了脸,嘴里嘟囔道:“也不知道长安的皇帝老子, 害的是什么毛病,汉蛮子也封得这么大的官......” 李晓明卸去盔甲,顿时觉得一身轻松,坐在案前,放开肚皮大吃大喝, 心想,无论现代还是古代,无论汉人还是胡人,要想享受人生,还是得有权又有钱才行。 将一只鸡啃完,拽囊了一肚子的肉,又将一瓶米酒喝下肚,晕晕乎乎地挺尸在床上, 却思念起郡主来,若是再相会时,以后便不分离了。 也挂念昝瑞、孙文宇,这小子到底跟着孙文宇跑到哪里去了? 我带了两门炮,十五条火枪,都险些性命不保, 他们只带了一门小炮,十几名弓箭手, 剩下的十几名脚夫,连长枪都没有,要是遇上事,可怎么应付? 唉......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寻到他们。 想到自己刚封逃难将军时,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走着走着,竟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逃难...... 第二天,天还灰蒙蒙的, 李晓明已经骑着马,出现在阴密县城以南,十几里的黄土路上, 天可真冷呀,估计在零度以下,李晓明将握着缰绳的手,笼在袖筒里,不敢露出来。 没想到盔甲的保暖效果这样好,幸亏穿了盔甲,要不然耳朵得冻掉。 李晓明昨天在城中打听了路径,从阴密县一路向南,可直达陈仓城, 他打算从陈仓城再转向往东走,仍走上一次走过的老路,沿着渭河一路寻找失散的众人。 只是到陈仓路途颇远,有将近二百里远近, 李晓明即便骑着马,也得一天半到两天的时间才能赶到, 他回头看了看,挂在战马后面的两匹马, 心想,可惜这两匹马没有配鞍子和马镫,要不然可以三匹马换着骑, 那样的话,估计一天就能到陈仓城了, 心里暗下决心,准备到了陈仓城,给另外两匹马也配上骑具。 这两匹马的来历...... 胡人的东西,不拿白不拿,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几千斤盐都留给匈奴人了,这两匹马连利息都不够呢! 李晓明心想,路上看看能不能,再顺点胡人的东西,弥补弥补损失。 这附近的地形属于秦岭褶皱区,临近渭河两岸的地方,算是平原区。 远离渭河的地方,是低缓的小山包和黄土台原, 黄土台原,就是像小山、丘陵一样的黄土高岗子,这样的地形,路并不好走。 李晓明着急赶路,只在中午时,去了个背风的黄土沟壑里,做了顿饭吃, 吃完便又着急慌忙地上了马,一直走到太阳落山,也顾不得做饭吃, 他心想,若是夜里再赶些路,说不定明天中午之前便能到达陈仓县城呢! 到时候进城去,给另外两匹马,都配上鞍子和马蹬,轮换着骑行, 说不定要不了几天,就能追上李许和大单于他们了。 想到这里,心里又有劲了,虽然长路漫漫,孤身一人,也不觉得有多难过。 正走着呢,突然坐下战马摇摆着脑袋嘶鸣,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 李晓明心中也一阵不安,连忙将长枪挂在马上,操起弓箭戒备。 环视四周,只见夜色苍茫,几声夜枭啼叫, 脚下的黄土路两边,尽是光秃秃的黄土高岗,像是“黄土峡谷”, 阴冷的北风一阵阵地、夹杂着黄土扑面而来。 周边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然而座下的战马仍是紧张不安, 难道有老虎?或者是有其它奇怪的东西? 李晓明心中打鼓,心想按理说这个地区,应该是现代的陕西和甘肃的交界处, 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应该老虎不多...... 其它奇怪的东西,能有什么呢? 正想着呢,后面两匹马也出现了异状, 有一匹马还尥起橛子来,扬着脖子“咴咴”叫着,想挣脱绳子逃走。 李晓大惊,在马上转过身来,急忙口里嘘嘘着,轻拉缰绳安抚受惊的马匹。 正忙活着呢,突然从后面黑暗中窜出来几只东西,发出瘆人的嘶吼声, 有两只直接扑到后面两匹马腿上,张开獠牙尖嘴就啃, 两匹马吓得“咴咴”直叫,一个劲地弹蹄子去踢那几只东西。 第295章 弓弦勒死 李晓明骑着一匹匈奴大骏马, 大骏马后面还拴着,从开客舍的胡人老板那里顺手牵羊,弄来的两匹裸马。 正连夜在一条黄土峡谷中赶路, 没想到马匹无故受惊,十分诡异, 过了一会,竟从黑暗中窜出来几只,长着獠牙尖嘴的东西,直接扑上来啃马腿。 李晓明终于看得仔细,它吗的,这玩意他熟悉,是狼...... 他大吼一声,骂道:“畜生,须知今非昔比了,还想来欺负我么?” 想起刚穿越过来时,差点被这些畜生咬死,不由得恨上心头, 张弓搭箭,窥得仔细,但听两声弓弦响, 如此近的距离,两匹狼立时中箭,发出‘唧唧哇哇’的惨叫, 随即在地上打了个滚,消失在黑暗里, 后面仍有三、四只野狼追咬马匹, 李晓明咬牙又是两箭,又有两只狼发出惨叫,这下子狼群害怕,彻底消失不见了。 一人三马,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立在一处高岗上, 定了定神,观察了一会,见没有狼再来。 李晓明又骑着马掉头赶了回去,在路上只找到两只狼的尸体, 另外两只狼可能是身上带着箭跑了,没有死在当场。 “嘿嘿,越往北边就越冷了, 做两双狼皮手套,送给公主和郡主戴着,路途遥远,可别冻坏了手。” 他担心黑暗中再蹿出别的凶猛野兽,不敢下马太久, 直接将狼的尸体捡了回来,两匹马上各驮了一只,准备去了陈仓城,找个皮匠剥了。 他摸了摸狼的毛,十分的蓬松柔软, 冬季的狼毛正是最好的时候,就是有些腥臊味,这不碍事,用些硫磺水泡泡就没气味了。 因这地方有狼群出没,绝对不能在此处露营,他上了马继续往前出发, 打算找个树林,或是高坡,搭个结实些的庇护所,生一堆火,这样才能安心睡觉。 又走了个把时辰,借着星光看见,前面不远处就是一片开阔地, 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一片阴影,像是一大片树林, 路两边的黄土高岗,再有几十步路就没有了,终于要走出这道“黄土峡谷”了, 大概率前面又要到渭河平原了, 李晓明心情放松下来, 准备到前面的树林里去砍些树技,搭建窝棚, 生上一堆火焰,煮些粥喝,再美美地睡上一觉,不耽误明天去陈仓城喝羊汤。 他这样想着,不自觉地拍马加快了速度, 正走到峡谷口时,突起惊变, 座下战马毫无预兆地失了前蹄,摔倒在地,发出了一声悲鸣。 “啊......” 李晓明穿着几十斤的盔甲,从马头上蹿了下去, 往前扑倒在尘埃里,直摔的眼冒金星,差点昏晕过去。 他心里直叫不好,但因穿着数十斤重的全盔,又重重地摔了一下, 一时挣扎不起,眼看着从路两边各冲过来两道阴影,手里都持着明晃晃的家伙, 他忍着浑身疼痛,手撑着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哪知道还没站起身子,几把短刀就已砍到, 只听“锵锵锵”已经连中数刀,身上盔甲火星乱冒, 这伙人上来就下杀手,显然是伙亡命之徒, 他心中十分惊惧,向后闪开数步,大喝道:“哪里来的强人,如此凶残?” 只听几个黑影也纷纷吃惊道:“这个狗胡人身上穿了盔甲?” 其中一人大叫道:“往他脸上、脖子上招呼。” 说着,几个黑影又持着凶器扑了上来。 李晓明的手铳贴身藏着,被盔甲覆盖,一时掏不出来,弓又不知摔到哪里去了。 只好顺手从箭筒里摸出一支箭来,冲着扑上来的一人刺去, 黑暗中,箭支细长难辨,那人不曾防备,被扎了个正着,‘哎呀’一声,向后退去, 李晓明手持羽箭,学着奥运击剑的动作, 又朝另一人扎去,那人也看不见他拿的什么玩意,瞬间也被扎中,惨叫着向后退去。 李晓明见此法可行,左手也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 两只手各持一支细长羽箭,只当是刘备的双股剑, 只要有人扑上来,他便手持双箭,胡乱往前戳去, 这四名强人手里俱是短刀,与他交手十分吃亏, 且不知道他手里拿的到底是何武器,竟能如此迅捷凌厉, 幸亏杀伤力似乎不大,要不然歹徒恐怕此时已有死伤。 其中一人手作喇叭状,冲着不远处那片阴影,大声呼道:“点子硬,一起来呀。” “什么,还有援手?” 李晓明大惊,回头一看,只见那片阴影果然是大片的树林, 听见这人的呼唤,一下子从树林里呼呼啦啦地,冲出来二、三十号人, 隐约间,似乎还有人骑着高头大马, 李晓明瞬间慌神了,两眼往地上乱瞅,想寻找丢失的弓, 一时哪里找得到? 看看强人的支援,马上就到眼前了,他也顾不上面前的四名歹徒了, 口里大喊了一声:“大哥们且放小弟一马罢!” 迈着笨拙的步子想去骑马逃跑,哪知攀着马鞍子,却因负重太大,上不去马。 正急出一头汗的时候,那四名歹徒又冲了上来,一起发力扯住他, 口里狞笑道:“死到眼前,你下来吧你......” 李晓明被他们拖拽住,再也走不脱, 穿着几十斤重的盔甲,柔道也施展不开, 眼见从树林里奔出的数十人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他终于停止了反抗, 满心都是绝望之情,向这群强盗求饶道:“各位好汉大哥, 我那马上装的有些价值连城的财宝,你们拿去,将我放了罢! 咱们结个善缘,以后......” 旁边一人桀桀怪笑道:“肥羊,你身上穿的盔甲、衣裳、鞋,我们也都要的, 若放你光着屁股回去,多不体面? 还不如我们爽快地一刀剁了你的头,让你悄悄死掉的好。” 李晓明头上冷汗津津而下, 分辩道:“好汉大哥,你此言差异, 咱们生而为人,哪个不是光着屁股来的?这也没啥不体面的, 财物马匹你们尽管拿去,连身上衣服也尽可脱给你们, 我只光着身子回家即可,至于体面不体面的,就不劳诸位挂心了。” 旁边那人还想开口与他缠嘴, 后来的那名骑马的强盗大吼道:“跟他废什么话,赶紧用弓弦勒死他,可不能弄脏了衣服哈!” 几人听首领发话,立刻扑上去将李晓明放倒,拿过一张大弓来,就准备动手勒人。 第296章 两个贼头 李晓明死到临头,脑海里闪过熟悉的一幕——当初在大巴山下, 看着那个真陈祖发,被吃人强盗用弓弦勒死的情景, 这难道就是宿命么? 他不禁悲从中来,大哭喊道:“陈祖发呀陈祖发,想不到无论如何,你都难逃一死呀!” 喊罢,掉了几滴泪,引颈受死, 虽然心有不甘,但李晓明也是个活得通透的人, 心里明白,坦然面对死亡,是每一个人类的必修课, 既有生,必有死, 身边的亲人必死, 我们自己也是必死, 每个人都是要死的, 该死的时候,就要学会干脆利落地、一笼统地放下一切,心平气和的死去。 眼睛一闭,世界与我再无关系...... 正当他心中放下了太子府里的金银绸缎, 放下了美貌如花的义丽郡主, 放下了汉复县的基业时, 耳边却突然传来数声惊呼, “且慢,他刚才说什么?” “别动手,” 李晓明心中一惊,趴在地上扭头看去, 只见有两个骑马的人,从马背上翻滚下来,朝他奔了过来。 其中一人着急地问道:“你说你是谁?” 李晓明趴在地上,战战栗栗,惶恐不能言语...... 另一个身材矮瘦的歹徒喊道:“快,快点起火把。” 李晓明心想,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呀...... 有人掏出打火石,啪啪地敲打出火花, 少顷,一支油木做成的火把点亮了起来。 那两人瞪圆了双眼,向李晓明凑了过来。 还没认出李晓明,李晓明却先认出了这二人,不由得又是惊喜,又是气愤。 两条腿在地上乱弹蹬,高声骂道:“你们两个王八蛋,差点把老子送去见阎王。” “陈大人,你......你怎么在这里......” “李......太爷......怎么是你呀?” “老孙、昝瑞,你们两个杂碎, 亏我对你们日夜挂念,今日居然一见面就要杀我,你们......你们太过分了......呜呜......” 李晓明刚才劫后余生,被吓破了胆, 此时见到两个土匪头,竟然是孙文宇和昝瑞,不由得又是高兴又是愤怒, 激动之余,放声大哭起来。 孙文宇和昝瑞急忙将他扶起, 旁边一众汉复县的官兵,听说逮到的是太爷,都惊奇地聚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 昝瑞搂住李晓明的肩膀,也流泪哭泣道:“我的太爷耶,怎地在这里见到你? 我是在梦里么?” 孙文宇大笑道:“哈哈哈哈,他乡遇亲朋,明明是件喜事,你们哭个什么劲? 快看,太爷带的马多,赶紧地,将太爷的马宰了,咱们好吃肉,饿死我了......” 旁边几人听了孙文宇的话,慌不迭地过去牵马,真个要宰马吃肉。 李晓明大吼一声:“谁敢宰我的马,一个个的,还有没有点规矩?” 众人见县令发怒,纷纷停下,躲到一边。 李晓明走过去,一把攥住孙文宇的衣领, 向他责问道:“老孙,临走时我是怎么给你交代的? 你为什么不听,非要跑到胡人这里? 居然还在这里打劫,若是丢了众人的性命,可怎么办? 你们的盐呢?赚的钱呢?” 孙文宇呆愣愣的,默然不答, “哥哎,我们的盐叫氐族人全抢走完了,亏得孙哥一人断后,与他们苦战,才护住我们大家, 孙哥也不容易,您可别再骂他了。” 昝瑞带着哭腔上前劝解。 “嘿嘿嘿......” 孙文宇颇觉尴尬,嘴里嘿嘿干笑, 又挠挠头说道:“这不算什么,待我们在此守上几日, 从胡人手里打劫个几十匹马,也尽够弥补亏空了。” 李晓明借着火光看见,孙文宇双目赤红,双颊深陷,胡子拉碴的,显是吃了不少苦头。 昝瑞的小身板,似乎也比以前更单薄了,其余汉复县众人,也都面有菜色。 他心中不忍,放开孙文宇, 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呀? 我马上有粮食、肉脯,咱们到前面林子里,先做顿热饭,大家填饱肚子再说。” 众人显然都是饥肠辘辘,一听有米下锅,个个眼里放起光来, 又慌不迭地去牵马,大家伙一起进到林子深处。 有五、六个人去马上取粮取肉,生火做饭,还有人帮李晓明剥那两张狼皮。 孙文宇笑道:“陈大人还是如此会过日子,路上遇见两头死狼,也知道弄回来。” 李晓明白了他一眼道:“那是我射的,原本射了四只呢,天黑,只找到这两个。” 孙文宇不置一言,笑着低下了头,心想,你会射个毛..... 昝瑞兴高采烈地拉着李晓明的袖子, 说道:“太爷,外面冷的厉害,咱们到棚子里去说话。” 李晓明抬头一看,林子里面搭了一座长棚,硼子外面还绷着些野兔皮、野羊皮, 显然老孙众人,已在此处住了一些日子了, 几名脚夫在棚子中间用土块、石头围了个火塘,火塘四周都铺上了干草, 几个人又从外面搬来了干柴,生起了火, 腾腾燃烧的火焰驱散了寒冷,棚子里亮堂起来,暖和和的, 除去几个在外面忙碌做饭的,和放哨的,剩余众人都围着火塘,坐在干草上说话。 李晓明问道:“你们怎么会到了断粮的地步了?” 昝瑞苦着脸道:“按孙哥原来的计划,这次出来是要大赚一笔的, 谁知道一路上,光过关税就交出去二千来斤盐,汉中盐价又不高,根本卖不回二十万钱。” 李晓明苦笑道:“你们能卖出去多少是多少,回来说明情况,难道哪个还会责怪你们?” 昝瑞看着孙文宇道:“我也是这么说来着......” 孙文宇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道:“话是这么说,我也知道大人不会怪我, 只是我老孙从汉昌县,不远千里地来投奔陈大人,若是连第一个差使都干不好, 以后在县里怎能抬起头来,老蒲那个家伙不得开心上天?” 李晓明一阵无语,心想,在老孙眼里,啥事都没有争强好胜重要。 他问道:“后来呢?” 昝瑞继续道:“后来在汉中卖盐时,他们都说匈奴这边盐价高的离谱, 孙哥便寻思着来北方碰碰运气。” 李晓明奇道:“那你们是如何出的关卡?” 孙文宇笑道:“嘿嘿嘿,以前汉中的李霸,调我来汉复县时, 调令上有印章,我花了上百钱,找人临摹了一个......” 李晓明伸出大拇指,苦笑道:“果然是如此,若论胆大,你是这个。” 老孙十分得意,又说道:“出大散关时,那个守将是晋人降将,只认得钱, 我便诳他说,回来时分他三分一的利润,就这样出了关, 他娘的,这个汉奸居然还让我立了个文书, 嘿嘿,到时候咱绕道回去,给他分个屁吃。” 第297章 篝火夜话 深夜的树林里,一座用枯木树枝搭成的长棚里,往外散发着热气。 李晓明与众人一起围着篝火,听孙文宇大吹特吹, 他是如何伪造了李霸的印章,又是如何诓骗大散关的晋人降将, 还被迫立了欠款文书,一路蒙混过关,来到了北方匈奴地界的。 李晓明觉得十分滑稽,孙文宇真是个大奇葩。 昝瑞接着道:“出了大散关,离秦州最近,孙哥说先去秦州的大城里,捞捞本钱再说。 哪里知道还没出陈仓地界呢,迎面遇上一队氐族骑兵, 有个领头姓蒲的,非要让我们跟他们去雍县当兵去, 我们自然不会去。 这些氐人十分霸道,声称不去便把货物留下,孙哥见冲突无法避免, 就趁他们不注意,夺了其中一人的马匹和长枪,与他们交战, 我将小炮架在远处,用炮打他们,众人也都用弓箭与他们对射。 只是咱们人太少,实在是寡不敌众......” “老弟,你说的不对。” 孙文宇脸红脖子粗地接过话茬,说道:“我们先前本来是要打赢的, 是我看见,从西边又有氐人的援军过来,这才护着大家撤退的, 也怪我出来的匆忙,竟忘记带我的锁子甲了,但凡那天我穿着盔甲, 绝不至于......” 老孙瞟了李晓明一眼,别过头去,小声说道:“绝不至于把盐给弄丢了。” 说到这里,连昝瑞也面带愧色,低下了头。 李晓明连忙笑着安抚道:“没人伤亡,这就算是不错了, 老孙你也辛苦了,看来北方这条盐路是打不通的,任谁来都是一样。 这不是你们的错,众人跟着你二人到现在,都平平安安的,就够给你们记一大功的了。 不过,好在成都那条线是真不错,我只一趟就运回去了几千斤铜钱, 老朱去的南中那条线,若不是时运差,翻了船,也能赚些的, 放心吧,以后咱们县里不缺钱了,也不用再向郡里交税了。” 孙文宇奇道:“怎地连税都不用交了?” 李晓明笑道:“只因咱们现在是太子殿下的人了, 陛下亲自下诏书,封我为五品‘讨难将军,命我总领汉复新、老县诸军民,’ 以后咱们可以放开手脚招兵买马了,再也不用受李郡守和王郡丞的窝囊气了。” 听了这话,不但孙文宇和昝瑞二人惊喜莫名,就连一众官兵也都大受鼓舞。 赋税是县里沉重的负担,不用再往郡里交税,那整个县的老百姓都会轻松很多。 孙文宇有些怀疑道:“这.....这是真的么?” 李晓明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连王吉都被陛下封为七品司盐校尉了,还有什么不信的?” “王吉......王吉封为校尉了?” 孙文宇初时一脸迷茫,而后又低下头,表情慢慢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里偷着笑,随后清了清嗓子, 朗声道:“汉复县县尉孙文宇听封。” 孙文宇蓦然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李晓明。 李晓明又道:“孙县尉亲率商队北方贩盐,护佑众人一路平安,无一伤亡,劳苦功高, 特封孙文宇为偏将,协办汉复县军务,受本逃难将军节制,即日就任。” 孙文宇听了这话,初时瞪大了眼睛, 过了一会,又罕见地,像个小媳妇一样扭扭捏捏, 开口说道:“大人,老孙实感您的知遇恩情,不过, 您即便是有心提拔我,只怕这偏将一职,也不是您能封的。” 李晓明拍了拍孙文宇的肩膀,霸气地道:“哈哈,本将军说你是偏将,你就是偏将了, 临行前,太子殿下特意授权本逃难将军,将军以下,随意加封提拔。” 孙文宇趴在李晓明耳朵上,小声地说道:“咱们是四皇子李霸的人, 现在转投太子,只怕李霸不能放过咱们呀?” 李晓明狂笑道:“哈哈哈哈....., 李霸那厮,已经被我斩了,咱们以后全力辅佐太子殿下就是了。” 听了这话,饶是孙文宇向来胆大包天,此刻也是瞪着一双眼,惊疑不定。 “你不信是吧!唉......真是人生如梦。” 李晓明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叹道:“我这一路的历程,可比你们惊险刺激多了。” 接着,李晓明把和众人分别后,这一路上的险情、奇遇讲给众人听, 从涪江遇见李许和公主,一直讲到今天从匈奴人手里逃跑出来。 只是略过了,他和义丽郡主腻歪的那些事情, 众人听的如痴如醉,外面做好了饭,喊了几遍都没人去吃。 孙文宇半天说不出话来,只遗憾道:“可惜,可惜...... 可惜我未与大人同路,要不然非要与那石兴见个高低不可, 顺便跟那鲜卑的单于,比比箭法,我实不信,他能用铁胎巨弓从早射到晚。” 李晓明笑而不语,心想,别说拓跋义律了,若论箭法,只怕我现在已经不比你差了。 孙文宇又向李晓明拱手作揖,正色道:“不知大人刚刚说封我为偏将一事,是真是假?” 李晓明昂然道:“自然是真,咱们是兄弟,别说一个小小的偏将了, 便是将我这个正职将军,让与你做,又有何妨?” 孙文宇挺起身子,长跪拱手道:“请大人暂且收回成命,这个偏将,我老孙做不得。” 李晓明不解道:“你这是为何?你从汉昌县千里而来,不就是为了功名么? 为何此时却又推辞?” 孙文宇正色道:“我孙文宇是想出人头地,这事不假,但那得是一刀一枪凭本事挣来的, 此次我带队贩盐,却把盐给弄丢了,我心里知道,是有过无功的, 若是因大人顾及兄弟情分,反而加封了卑职为偏将, 以后回到县里,必遭人耻笑。 我老孙是个武人,性子最直,一向最讨厌,靠着裙带关系谋取军功的人, 若是今日做了这个偏将,恐怕以后连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 李晓明听了这话,面带笑意地,上下左右地看着孙文宇, 孙文宇被他看的发毛,问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李晓明拍手笑道:“我以前只道你是个傲慢莽撞之人, 今日才发现,文宇性情竟是如此高洁,这可真令人刮目相看。” 孙文宇被他说的不好意思,笑道:“也高洁不到哪去的, 刚才听大人说,此行不是有两件机密任务么? 如今我这商队失了盐,左右我也无事了, 我随着大人一块去到北边,保护你们完成任务平安返回,到那时不也算是立了功么? 封不封赏的,大人到时候再看吧!” 李晓明笑道:“那就依文宇之言吧!” 昝瑞凑了上来,为难道:“两位哥哥哎,什么都好说, 只是有一件事,若不想办法解决喽,咱们也是寸步难行。” 李晓明问道:“究竟是何事?” 第298章 最后一票 昝瑞苦着脸道:“咱们既无钱,也无粮,这有三十来号人呢,没有盘缠如何往北边去呢?” 孙文宇也皱着眉头道:“是呀,自从失了盐货,我们坐吃山空,每日里愁米下锅, 连那门小炮,都去陈仓城里换了粮食, 胡人十分坏,那么多铜,只给我们几百斤粮食,几天就吃光了。” 李晓明吃惊道:“小炮拿去换粮食了?” 孙文宇摊着两只手,脸红道:“我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本想用那门小炮,去劫掠几处胡人村庄,可这位昝兄弟死活不同意......” 昝瑞在一旁撅着嘴不说话。 李晓明知道昝瑞的心病,怎会去怪他? 孙文宇又道:“既不让劫掠,又不能让众人饿死, 不得已,我只好带人守到这里,打劫胡人官兵, 呵呵,干这事,昝兄弟倒是没意见......” 李晓明看着昝瑞,笑了笑,心想这老孙居然也能听昝瑞的。 昝瑞插口道:“前面是渭河上的一座桥,从这里来往的官兵、驿马不少的, 昨日已经打劫一匹马了......” 孙文宇苦笑道:“只是昝老弟说,以前你为了弄一匹马,冒着天大的风险, 如今他看这马匹神骏,又舍不得杀吃了, 本指望今日能做个大买卖的,结果又是大人您。” “没事,咱们有的是钱,本将军到了,以后大家再也不用发愁温饱了。” 李晓明笑嘻嘻地站起身来,取过一路带着的麻袋,从里面掏摸了一阵, 取出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金疙瘩, 财宝的光芒使众人眼前一亮, 昝瑞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说道:“这是个小金羊。” 李晓明笑道:“这是汉中李霸的‘卧羊镇纸’,太子的兄弟左将军殿下送给我的。 只需从这上面剪下来一块,就足够咱们赎回小炮了, 唉,可惜了,竟要将这么精致个东西毁了......” 李晓明麻袋里的这几件宝贝,都是他在李许送给他的两马车财货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之所以随身携带,为的就是保险起见,万一出了幺蛾子,留在北方回不来了, 单单恁这几件东西,也足以过上富足的生活, 相比之下,这个‘黄金卧羊镇纸’,在几件宝贝中,算是较差的一件了。 此时无奈,小炮是必须赎回来的,也不能看着众人挨饿不管,只能毁去此物了。 众人见太爷如今升了将军,不但偏将说封就能封,随身还有价值连城的财宝,果然财大气粗, 跟着此人,以后再不用为生计饱暖发愁了,俱是一片欣喜之情。 计议已定,打算明日一早,一块去陈仓城, 赎回小炮,再采购几百斤粮食,然后沿渭河往东而去。 于是,大家趁热吃了饱饭,俱都早睡,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收拾家伙,拆掉长棚,一行人出了树林,准备过桥到渭河南岸。 刚到桥头,领队的孙文宇指着远方惊呼道:“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向前望去,只见桥南二三里外,有十数骑人马正朝着这里疾行, 李晓明惊呼道:“哎呀,八成是匈奴的骑兵,咱们赶紧回树林躲起来吧!” 昝瑞唯唯诺诺地点头,向大家喊道:“是匈奴兵,大家伙回树林避一避。” 只有孙文宇喜形于色,兴奋地止住大家道:“诸位且慢,躲什么呀? 咱们等了多少天都不见这样的买卖,如今送上门来,怎能躲开?” 李晓明看了看孙文宇和众人,呆怔了一会, 心想,这种匈奴马,便是有钱,也弄不来几匹, 若真能搞得十来匹匈奴大马,远胜几千斤盐。 于是也兴奋起来,开心地喊道:“老孙,快些布置,晚了就来不及了。” “好勒,大家伙随我来。” 孙文宇大喜,挥了挥手,拨转马头往回奔去。 众人发一声喊,都跟着孙文宇调头跑回去。 李晓明也骑着马回去,到了黄土峡谷中,随众人一起设计圈套, 六个人埋伏在路两边,黄土岗下面的荒草里, 两头扯着一根粗大的麻绳,路上有事先挖好的凹槽,麻绳用黄土埋在凹槽里, 孙文宇领着十多名弓箭手往北去,埋伏起来,准备杀个回马枪。 李晓明穿好盔甲,骑着匈奴马,领着十五名步兵,到南端去,埋伏在树林里, 随时准备冲出来堵住路口。 众人快速布置完毕,看那打南边过来的人,已经驾着快马上了渭河桥。 李晓明在树林里看着,疑惑道:“这伙人怎么骑马骑这么快,不怕将马累坏了么?” 昝瑞也奇怪道:“哥你看,前面那两匹快马,怎地与后面那十来匹马,相距这么远呀?” 李晓明又看了看,果真如此, 前面两人俱穿汉人服饰,一白一黑,一边骑马飞驰,还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 后面十数骑人马,俱都是短袍紧裤武士装束, 背着弓箭,挺着长枪,为首一人似乎还穿了盔甲。 李晓明小声道:“他们根本不是一起的,后面的十数骑人马,正在追前面的两人。” 昝瑞紧张道:“那前面的两个会不会是好人?咱们可别劫杀了好人呀!” 李晓明心道,谁有闲心分辨他们是不是好人? 嘴里却安慰道:“老弟你放心,弄不错的,他们没一个是好人, 北方的好人,没一个能骑得上高头大马的,他们都是胡人。” “哦,是这样呀!” 昝瑞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 眨眼间,前面奔逃的两匹快马,一前一后进了黄土峡谷, 李晓明向众人喊道:“大家做好准备。” 少顷,后面的十多骑手持长枪的追兵,也都飞驰进了黄土峡谷, 李晓明大吼一声:“诸位随我冲出去,堵住出口。” 几人扛着削尖了的树杈,另外几人都抬着圆木,跟着李晓明的战马冲出树林。 到了谷口,几人快速将树杈在道路两边,搭了两个三角架, 将长长的圆木架在上面,做了两道简易的拒马栏。 刚做完这些,就见里面有八骑追兵,似乎发现中了埋伏,掉头冲了出来, 见到谷口被拦住,纷纷勒住马, 第299章 杀人越货 因孙文宇弄丢了几千斤盐货,没脸空手见人,坚持要做一票大的,非要洗劫了这帮胡人的十几匹匈奴战马。 李晓明也是个爱财如命的主, 心里算了算细账,匈奴草原马,有钱都买不来, 十几匹配好鞍鞯、马镫的好战马,足以抵得上几千斤盐。 况且胡人肆虐华夏大地已久,便是洗劫他们几百次、几千次,也毫无道德上的负罪感。 众人埋伏停当, 眼见前面逃跑的两人,和后面的十数骑追兵,都毫无戒备地冲进峡谷, 李晓明带着埋伏在树林里的,其余汉复县官兵,冲出来设置障碍堵住了谷口。 那批胡人果然中了孙文宇的埋伏, 有七八骑胡人挺着长枪,调转马头往谷外冲了过来,却被众人设置的拒马栏堵住。 李晓明一夫当关,张弓搭箭,连珠箭果断射出,迎面射翻两人, 骑兵见谷口也有人埋伏,纷纷持弓还击,李晓明身上瞬间中了两三箭, 箭头打在盔甲上,‘当当’作响, 旁边埋伏的汉复县众官兵,纷纷朝骑兵投掷石块, 李晓明见骑兵里面,有一雄伟壮健之人,身穿全盔颇有威风, 他身上那套全盔极其精良,胸前左右两边,各有一块闪闪发光的护心镜,格外引人注目, 甚至连裙甲下面的小腿部位,都有护具,头盔两侧镶嵌甲片的护耳,一直垂到肩头, 李晓明认出来了,这是明光甲呀!是汉晋时期最好的盔甲,据说全身上下,有三千多片甲片。 明光甲的文字记载,最早见于三国时期曹植所作《先帝赐臣铠表》,后来一直装备到隋唐时期。 这个胡人八成是个大官,一般将官,绝计穿不起这样贵重的装备。 他心中一动,心想,此去北方还不知有多少险阻呢! 得给老孙配副好驴套,以后全指望他出力冲锋陷阵呢! 于是连珠箭射出,专往那名全盔骑兵的面门上射去, 只可惜骑马射箭,准头比步射差得远,连射两回,都射在那人盔甲之上,箭不能入, 那边六名骑兵,见李晓明匹马单弓挡在道上,遂一起发箭朝李晓明射来, 没想到那名全盔骑兵极善射,只一箭,便射在李晓明的头盔顶上,再往下两寸便是爆头的下场。 李晓明直感觉,被人隔着头盔打了一闷棍,吓的魂不附体, 急忙策马跑到一边,再不敢站在路中间与他们对射, 步兵们投掷的石块,距离太近,不能威胁这些骑兵, 此时李晓明一撤开,步兵们无法抵挡骑兵们的弓箭,纷纷跑到土岗后面藏身, 这些骑兵并不恋战,在那名身穿盔甲的骑兵带领下, 纷纷调转马头往后冲了几十步,又重新调头,加鞭向谷口冲来, 匈奴的草原马果然神骏,六名骑兵骑着马,竟然飞跃了两道栏杆,冲出谷外。 眼见这群肥羊要跑,李晓明此刻也顾不得战马的死活了, ‘绷绷’两声弓弦响,连珠箭射出,双箭一前一后,都钉在那名穿盔甲的骑兵马腹上。 那匹马一声嘶鸣,发起疯来,原地弹跳数尺高, 李晓明看准时机,又是两箭射出,又钉在那匹伤马的马腹上, 那匹马又弹跳数下,终于一头撞在尘埃里,那名身穿盔甲的骑兵,也重重的从马上摔了下来, 此时另外的骑兵都只顾自己逃命,已经跑的远了, 李晓明见那全盔骑兵,已经从地上挣扎起来, 心道,你若是汉人,无冤无仇我绝不杀你,可你是胡人,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策马来到十几步距离,连珠箭射出,其中一箭正中那人面门,只是人脸上的骨头极硬, 那人虽是满脸是血,手中长枪掉到地上,抓住箭杆惨叫,但仍不像是要死的样子, 李晓明策马冲了过去,待近到那人身边时,顺手将手里的弓套在那人脖子里, 马冲之力何其大也?那人被弓弦套住,在地上拖行了数十步,头盔都掉了下来, 弓弦松脱时,那人身子在地上扭曲地滚着,脖子部位血如泉涌,再也不动弹了, 李晓明看看手里的弓弦,还在滴血,不禁心头一颤, 心想,罢了罢了,我也成了穷凶极恶之徒了......心中颇后悔, 正望着地上的尸体发呆呢, 只见孙文宇手里挽着弓,一马当先,从北面冲了出来, 他打了胜仗,一扫心中阴霾,立在马上,仰天狂笑, 向李晓明拱手道:“大人,我带着弓箭队在里面弄了七匹好马, 咦,您这里也不错呀!也有两匹......” “唔,这三人是您射的吗?您什么时候学的弓箭?” 孙文宇正在一惊一乍,一眼瞅见了,那名面门上中箭的全盔骑兵的尸体, 又惊讶道:“好厉害,马上射人头面,您是蒙的么?” 李晓明素来不喜杀人,此时有些意兴索然地道:“我看那人身上的盔甲不错,特意射来送与你穿。” 孙文宇大喜,说道:“大人知我老孙也,这可真真是雪中送炭。”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了马,去到尸体身边,麻利地剥下盔甲, “唔......是明光甲呀,找都找不来的好东西.....” 孙文宇兴奋异常,又剥去尸体的袍子,将这副完好无缺的盔甲包好,提过来绑在马上,对李晓明再三道谢。 众人正在打扫战场, 有名小兵笑嘻嘻地前来汇报道:“太爷,前面那个被绊马索撂倒的大高个, 身上穿的锦袍,是上好的丝绸,很是华丽,您要不要? 要的话,小的给您剥下送来。” 李晓明皱眉道:“血呼啦的,太恶心了,你们自己留着穿吧!” 小兵笑道:“哈哈哈,他活的好好的,只是摔晕过去了,还没来得及杀呢,哪里会有血?” 李晓明有些好奇,说道:“且慢动手,待我去看看。” 于是下了马,小兵在前面带着路, 离得好远就看见地上躺着一人,长发乌黑浓密,身躯十分高大修长,腰上还挂着一块美玉, 李晓明禁不住心中打鼓,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快步跑了过去一看,惊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忙问道:“他们不是两人吗?另外一人呢?” 第300章 尬遇故人 众人嘻嘻笑道:“前面的高个被绊倒摔晕了, 另一人骑术精湛,躲过绊马索,不过却被我们乱箭射死了。 太爷你看,就在那里。” 李晓明急忙跑到那人尸体前一看,只见果然是南阳王身边的牙门将赵染, 赵染身上中了三四支箭,双眼瞪得老大,早已死透, 李晓明不禁连连顿足,叫苦不迭,十分后悔和孙文宇一起,干了这桩杀人劫马的买卖, 赵染虽说是匈奴人,但在庞统祠时与羯人厮杀时,到底和他一起并肩作战过,也算是半个朋友, 如今竟然将他杀了...... 李晓明心中简直沮丧透顶。 众人看他如此,都迷惑不解, 孙文宇问道:“太爷您是怎么了?莫非认识此二人?” 李晓明悲伤地说道:“一个是南阳王殿下,一个是牙门将赵染,昨晚不是和你们讲过的吗? 当初我肚饿难忍,南阳王殿下十分慷慨,还请我吃羊腿, 后来又邀请我去匈奴做大官,实与我有些交情的。” 孙文宇挠头叹道:“唉呀......既是朋友,干出这种事,实是不应该。” 李晓明大怒道:“你还说这话?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孙文宇脸红起来,看着灰头土脸,昏迷在地的南阳王, 红着脸道:“事已至此,要不......要不......,干脆......” 李晓明瞪着眼生气道:“不行,今天有我在这里,谁也不能再干这丧良心的事。” 众人都搓着手叹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昝瑞突然窜了进来,凑近李晓明小声说道:“我的哥,不如干脆......” 李晓明指着昝瑞急道:“小瑞呀小瑞,没想到让你跟了老孙几天,也变得如此歹毒,你也要杀人灭口么?” 昝瑞急忙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个赵染被射死之前,南阳王就摔晕了, 他哪里知道是谁杀了赵染?” 孙文宇也醒悟过来,拍着昝瑞单薄的肩膀道:“嘿嘿嘿,昝老弟,你真是个杀人越货的小诸葛呢!” 又回头对李晓明笑道:“咱们赶紧将赵染的尸体搬到谷外, 到时候南阳王醒来,就说赵染为了护主,与追兵相斗而死, 大人您又射死了追兵,为赵染报了仇,南阳王还得感激您呢!” 李晓明想了想,没有别的办法,绝不忍心杀死刘胤,但也不能在匈奴地界上与刘胤翻脸, 只好无奈地背过身去,挥身急躁道:“快点弄吧!” “好嘞!放心吧大人。” 孙文宇嘿嘿两声,立刻带人去忙碌了, 李晓明又转身叮嘱道:“注意赵染身上的箭......” 老孙回头会意道:“我这就给他换换。” 待到现场布置停当,李晓明走到南阳王刘胤身边,一只胳膊托起刘胤的背,一只手死命掐他人中。 见刘胤似乎眼皮动了动,昝瑞上前,左右开弓,啪啪打了两耳光,嘴里一口凉水,照脸喷了上去。 “啊呀.....” 南阳王刘胤大叫一声,睁开双眼,眼神迷离了半天,才认出面前之人。 悠悠说道:“是你?是陈兄弟么?莫非你我是在黄泉地府相见?” 李晓明费力地将刘胤托得坐了起来,笑道:“殿下何出此言?咱们都活的好好的嘞!” 南阳王刘胤突然像是记起了前事,直起上半身, 警惕地环视了一圈,问道:“那蒲林狗贼何在?是退去了么?” “殿下,您说的是在后面追你的那帮人么?” 李晓明拍着胸口道:“请殿下放心,他们已经被兄弟我,带着众人击退了。” 刘胤坐在地上,蒙圈地“哦”了一声,稍后又反应过来, 向李晓明拱手道:“多谢陈兄弟相救,此乃天意,你我有缘。 那蒲林是氐族叛贼蒲安的兄弟, 我绕道陇西回国,不想在秦州却与此人遭遇, 他带骑兵已追了我两天,我的护卫皆被此人的骑兵所杀。” 李晓明问道:“秦州陈安和氐人,眼看已是反了,为何你们赵国朝廷不发兵剿灭呢?” 刘胤一掌击在膝盖上,恨声道:“陈兄弟,实不相瞒, 我赵国如今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了, 就在前两天,我还在途中之时,就已接到消息,石勒派大将石虎率大军南下,有取洛阳之意, 目前朝廷兵马皆在潼关一带,防御石虎, 我那个废物兄弟, 哦......就是那刘熙,当今太子,生怕我在此地过上安生日子, 陈安原是晋人降将,就是那个废物太子,怂恿父皇将他调到秦州的, 如今陈安和氐人勾结叛乱,他又以石虎大军南下为由,不发一兵一卒,甚至未给周边各郡县一点警示。 如今想要应付秦州陈安的叛军,恐怕只有临近的各郡县,坚壁清野,自行防御了。” 李晓明皱眉颔首,表示同情, 心想,据史书记载,你们匈奴刘氏建立的前赵,必然灭亡于石勒之手,这玩意谁能挡的住? 再说了,你们刘氏匈奴和羯族,有哪个是好鸟?都完犊子才好。 刘胤低头想了想,又转头握住李晓明的手,欣喜地笑道:“我看人不错,陈兄弟,你果然来寻我了, 值此危难之际,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 你有那些厉害的军械,在战场上十分有用, 有你相助,相信区区陈安,必能平定。 你放心,到时候我奏明父皇,我为南阳王,你为南阳郡守,咱们弟兄在一起,共谋大事,或许有朝一日......” 说到这里,刘胤拍着李晓明的手背,眼神里发光,富含深意地盯着他笑。 李晓明大窘,心想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怎么能又跟你回去? 嘴里嗫嚅道:“殿......殿下,我陈祖发区区一个盐贩子,哪有那么大本事......” 刘胤笑着拍拍他的肩头,说道:“哎呀,陈兄弟,来都来了,你又何必再谦虚? 你能杀死石兴,带着这二三十人来到北方,就足见勇略了。 走走走,咱们即刻出发,回新平郡共商大事, 我手下有大将路松多和赫连虎,俱是豪杰之士,你与他们定然投缘......” “赵染......赵染......,快备马。” 刘胤喊了两声,不见赵染出来搭腔, 突然想到了什么,紧张地问道:“对了,陈兄弟,我的牙门将赵染呢? 怎地没看见他?” 李晓明眼神里不禁闪过几丝紧张, 第301章 走为上策 南阳王刘胤的贴身牙门将赵染,被孙文宇这帮人误杀了。 刘胤还像往常一样,大声呼唤着赵染为他备马,他要带着李晓明,一起回新平郡共商大事。 哪知连唤数声,不见赵染出来,刘胤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赵染出事了? 连忙问李晓明众人,有没有看到赵染? 李晓明心中不禁一惊,脸上略微变色。 不过马上又回复过来,惺惺作态地握住刘胤的手,带着几分悲伤之色, 说道:“赵染兄弟为了救您,被那些氐族骑兵给射死了, 殿下,赵染兄弟死的壮烈呀,您可一定要善待他的家人......” 刘胤闻言既震惊,又悲伤,哑声道:“赵染死了?” 李晓明也一脸悲伤地痛惜道:“是呀,赵染将军死了......只可惜,我们晚来一步......” 旁边的孙文宇也斩钉截铁地道:“是的殿下,赵染将军被氐族人杀了。” 刘胤盯着孙文宇看了一会,又环视众人一眼,突然双眼闪现出怀疑之色, “我记得我是冲进峡谷后,被绊马索绊倒的,那时氐族骑兵可还没到呢......” 李晓明和孙文宇、昝瑞等人,都禁不住的变了脸色。 刘胤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紧盯着李晓明, 出言试探道:“陈兄弟,莫非是......是你们的人提前埋伏在峡谷内,暗算我们的?” 李晓明没想到,刘胤第一时间,就怀疑到自己这帮人头上了,一时怔住了, 脑海里飞速运转, 自己和刘胤原本关系不错的,误杀赵染,本就已经后悔难当了, 再让他突然反目翻脸、干杀人灭口的事,他是死活也做不出来, 但如今匈奴刘赵的国内形势,真如一团乱麻,他也实不想留在南阳王这里,为匈奴人做事。 最好还是找个借口,溜之大吉。 他本是机敏之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转头过来,已是满脸悲愤之色, 他手捂心口向刘胤道:“殿下,咱们可是并肩作战过的兄弟, 我陈祖发千里迢迢的来投奔殿下,真没想到,殿下竟然仅凭猜测,就怀疑我要害你? 这可真令在下心凉呐!” 刘胤闻言,有些忐忑,说道:“非是我多疑,赵染与我主仆多年,实有情谊, 况且事情又这么的凑巧,他死的蹊跷......” “殿下既是这样想,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 李晓明一把拉住刘胤的袖袍,急行至谷口,指着赵染的尸体, 愤怒地道:“殿下不妨上前看看,赵染兄弟身上所中之箭,可是我等众人所用之箭?” “赵染……” 刘胤看见赵染的尸首,双目流泪,奔上前去, 看到赵染死不瞑目,悲愤地从赵染身上,拔出一支羽箭,细细地看了看, 又回头看向李晓明,说道:“箭确实是氐人的箭,不过......” 李晓明冷笑道:“殿下,您是想说,赵染兄弟身上所中之箭,是可以作假的,是不是?” 刘胤默然无语。 李晓明又拉着他,走到那三名被他的连珠箭,射死的氐族骑兵尸体前, 恨声说道:“这三人都是我为救赵染兄弟,射杀的氐族骑兵,难道这还有假?” 刘胤蓦然看见,那名被脱去盔甲的骑兵尸体, 上前查看一番,惊呼道:“是蒲林,氐王蒲安的弟弟,难道......难道这三人真是你射死的? 蒲林可是氐人当中有名的弓箭行家,武力过人,你......你能射死他?” “哼哼......,殿下未免太小瞧陈某了。” 李晓明冷笑一声,拈弓放箭,但听‘绷绷’两声弓弦响, ‘笃笃’ 两支羽箭,一前一后地钉在四、五十米外的,一棵小树的树干上。 不光刘胤大惊,连孙文宇和昝瑞都被镇住了, 他们哪里想到,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没见,县令居然练成了如此惊人的箭法。 刘胤急忙上前,冲着李晓明作揖道:“陈兄弟,是我多疑了, 你能射连珠箭,又有胆量杀死氐王的兄弟,我实不该怀疑你的, 还请陈兄弟见谅,毋要挂怀。 快跟我回新平郡吧!” 李晓明愤愤不平道:“殿下,我为当初殿下的一句承诺,千里迢迢的从成国率领众人,前来投奔殿下, 没想到殿下一见面就疑我,此刻在下已是心灰意冷,我仍回成国去了。” 说着,朝孙文宇和昝瑞使了个眼色,直奔战马而去,攀着马鞍子就要上马。 孙文宇和昝瑞也是一言不发,各自指挥众人上马欲走。 刘胤急了,拽着李晓明的袖子不让他上马, 说道:“陈兄弟,陈兄弟,刚刚我从马上跌下来,跌的头脑发晕,尚未清醒, 言语之间多有冒犯,还请你原谅则个......” 李晓明十分的不原谅他,死挣着要走, 嘴里说道:“非是陈某无情,实是殿下疑心病甚重,不得不如此......” “哎呀,你们过来两个人呀,我上不去马。” 官兵奔过来两人,硬托着屁股,将李晓明托到马上。 刘胤仍然死拽着缰绳,心急火燎地祈求李晓明的原谅, “哎呀,陈兄弟,本王一时小错,你又何必如此绝情耶? 这千里迢迢的,岂是儿戏? 快随我回新平郡,我立刻就差人去长安,先给你讨个将军, 过不了几天,我再新自去面见父皇,一定封你为南阳郡守。” 李晓明充耳不闻,看都不看刘胤一眼,决意要走, 刘胤口沫四溅,仍在劝说:“陈兄弟,如今南阳郡虽不在咱们手里,但你可暂时在新平郡食邑,也是一样的呀......” 李晓明看他如此,很是有些不忍心, 但想到现在自己的情形,已经脚踩着成国和拓跋鲜卑两条船了, 若是要再踩上匈奴刘赵这条船,非扯着蛋不可, 于是狠下心来,冲着南阳王刘胤拱了拱手,斩钉截铁地道:“殿下,有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咱们以后仍是朋友,但实不能在一起共事了, 殿下,后会有期,陈某告辞了。” 说着,一挥马鞭,大骏马猛地往前一蹿,刘胤再也拉不住, 只好看着李晓明离去的背影,后悔不迭。 站在原地,看着李晓明众人过了渭河桥,身影越来越远, 刘胤呆呆地看着,口里喃喃道:“南蛮子的气性,怎地如此之大?” 眼看已无法挽回,环视四周,又看见赵染的尸体, 想起以往此人随侍身边,对自己照顾的无微不至,如今竟然横死在这荒野之中,不禁泪目。 正欲将赵染的尸体收敛了,孤身回新平郡,突然想起一事,顿时慌了, 发足奔到渭河边上,冲着李晓明众人离去的方向大骂道:“陈发,你个王八蛋,你要走便走,怎地将我的马也牵走了?” 第302章 去赎小炮 却说李晓明和孙文宇众人,因此次打劫成功,白白得了十匹高大雄壮的匈奴战马, 一行人欢欣鼓舞,兴高采烈。 孙文宇精选了十名健壮的下属,让他们骑上战马,当做马弓手使用。 一名马弓手骑着高头大马,开口拍马屁道:“列位,要说咱们太爷可真是位福星, 想想未遇到太爷时,咱们连饭都吃不饱,一路上作了多少难? 这只咋天刚遇见,咱们就吃饱了饭,今天又打了个大胜仗。 要我说,咱们跟着太爷,肯定也能沾一身福气哩!” 身边众人纷纷开口附和,有人笑道:“马老二此言非虚,没听太爷说么,连沈宁那小子都当了游徼, 你以后小心侍候太爷,说不定哪天你也能晋升呢!” 那马老二闻听此言,脸上一红,显然有些动心,偷偷瞟了一眼李晓明, 嘴里却谦虚道:“去去去,咱们跟着孙县尉从汉昌县来到汉复县,为的是保境安民,哪个是为了这些?” 李晓明听了这话,心里十分舒坦,暗暗记住了马老二, 心想,这人聪明伶俐,又有上进心,还能提供些情绪价值,再观察观察,以后或许也能提拔提拔。 一时又想到沈宁众人,也不知向东去,能不能顺利找到他们? 唉,在这个原始通讯的时代,一旦走散了,极有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面了。 以后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养些鸽子用来传信,据说中国人从商代就开始养殖鸽子了。 武丁的大老婆,妇好的墓中,曾出土过白玉鸽子。 但是直到隋唐时期,才有用鸽子传递信息的文字记载,那是在当时的广州地区。 李晓明心想,我身为穿越者,不一定非要搞出什么,碾压时代的高科技, 但凡能弄出当前时代没有的东西,就已经算是领先了。 又想到此次不但误杀了赵染, 居然还杀了氐王蒲安的弟弟,这要是传了出去,又是一个生死大仇。 以后做事还是要小心谨慎,尽量少造杀孽,少结仇怨, 万事以和为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才好。 众人因担心逃跑的氐族骑兵叫来援军,所以故意先向东面,绕行了十数里路,才又向南边行去。 李晓明担心带着数十人入城,有可能会招惹麻烦, 于是,只带了孙文宇和昝瑞,骑着马往城门口驶去。 陈仓城南数里处,就是秦岭的余麓,多的是树林, 其余众人都隐匿在树林里,提前挖好锅灶,准备等三人进城采买了粮食,好回来做饭。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陈仓城,不同于上次来时的如临大敌, 只见今日城门大开,有看守城门的胡人小兵前来盘问,索要文书路引。 “要什么狗屁文书?瞎了你的狗眼。 老子乃是安南将军,奉南阳王殿下之命,前来筹集粮草的,老子就是文书。 快滚到一边去。” 李晓明身穿盔甲,耀武扬威地大声喝斥前来盘问的守门小兵, 骂完又照脸上扔了一小块银子过去。 几个小兵看他是匈奴装束,三人俱是高头大马,不是太敢得罪, 况且人家伸手就给银子,只三个人进城,还能出什么大事? 嘴里只嘟囔了一句:最近怎地来买粮的这么多? 于是三人顺利进了城, 先找了个食肆打打牙祭,捣馕了一肚子米酒羊肉,都吃喝的晕晕乎乎的。 这才摇摇晃晃地牵着马,想着去粮店赎回小炮, 还没走到粮店近前,就看见这家粮店门口停着四五辆牛车,有十多个人正在往牛车上搬运粮食。 三人刚走进店里,里面的胡人掌柜便摆着手道:“三位来的晚了,请回吧! 本店米、麦、谷、豆俱都售罄,起码要等半个月后才陆续有货。” 李晓明奇道:“怎地你们这里粮食生意这般好?” 那老板笑道:“渭河两岸皆产稻、麦,方圆百里,缺粮之时甚少,只是今日凑巧碰到了大主顾罢了。” 老板上下打量了穿着一身盔甲,头上直冒汗的李晓明,问道:“将军是哪个郡的,看着面生。” 李晓明随口道:“我是新平郡南阳王殿手下的安南将军陈发。” 老板常年在外收粮,见多识广,疑问道:“咦,只听说有个安北将军,原是赫连家的, 倒真没听说过将军的大名,怕是刚调过来的吧?” 李晓明道:“正是刚调过来的。” 老板奇道:“将军怎地跑了一二百里,到陈仓来买粮呢?” 李晓明变了脸色道:“只因在下的两个朋友,被人坑了,央我来此讨回公道。” 老板闻言十分惊诧,仔细看了看身后的孙文宇和昝瑞两人,终于认出来了。 不由得十分紧张,脸红道:“小店生意一向公道,既不强买,也不强卖,不知将军此言何意?” 李晓明怒道:“二百斤铜(汉斤),只换了四、五百斤粮食,还敢说不是坑人?” 店主狡辩道:“将军,话不是这样说,长言道,‘货买当时值’, 当时看这二位的情景,别说四五百斤了,就算我只给三百斤,他们也是愿意要的。 怎能当时救了急,如今吃饱了,又来找后账的?” 李晓明看他一副奸商的面孔,怒道:“废话不必多言,你今日把东西交出来,我将五百斤粮食钱还与你。” 老板两手一摊,耍赖皮道:“不瞒您说,他们那铜管我早出手卖了, 只怕现在都已铸成钱,或是铸成酒具了,我却还去哪里给你交出来?” 孙文宇在后面早已忍耐多时了, 此刻再也忍不了,冲出来抓住老板的衣领, 脸红脖子粗地叫道:“娘的,敢耍你爷爷,你到底交不交出来?” 老板虽是害怕,但心中仍有底气, 也叫道:“几位,这里可不是新平郡,我劝你们不要在此闹事,城中的将军们,也有和在下相熟的。” 李晓明心想,我哪是什么安南将军?万一闹起来,露了馅,怕是三个人都走不了。 于是上前拉开孙文宇,对老板冷笑道:“我是新平郡的将军,自然是管不住你们陈仓城的人。 不过我要劝你一句,你以后最好少出门, 因我下属众多,总有个一万两万的,若是在外面看见了你,少不得要从你身上取些物件下来。 我们走,回去安排人手,每日里在陈仓城的四门外面,守着这个杂碎就是了。” 第303章 胡人奸商 李晓明带着孙文宇、昝瑞去陈仓城采买粮食,顺便要把被孙文宇当掉的小炮赎回, 哪知这个胡人老板是个奸商无赖,二百斤铜利润极大,死扛着不愿交还。 且声称与陈仓城中的将军们常来常往,不怕三人闹事。 李晓明临走时放出大言,要派手下守住陈仓城的四门,专等这个奸商出门。 听到李晓明如此威胁,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老板惊的一脑门汗,心里打起鼓来, 我是开粮店的,这些稻谷、麦子可不是大风刮过来的, 若是得罪了此人,以后出不了门,那还怎么开店过日子? 看着三人渐渐远离的背影,他咬了咬牙,又小跑着追上去拦住三人, 悻悻地道:“将军慢行,且请您说说,此事该如何理会?” 李晓明见他识相,也不欲将事闹大,对他笑道:“遇见本将军,算是你的造化。 你只把那根铜管还给我们,我按现行的铜价付给你钱,让你赚一大笔就是了。” 老板在心里盘算盘算,如今兵荒马乱的,那么重的一根铜管,实是不好出手, 这傻鸟愿意按现行铜价再买回去,我已是大赚, 他是临郡的将军,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于是苦着脸做委屈状,说道:“既是将军如此说了,小人怎敢再多事,就依你们吧! 不过如今铜价可不便宜,少说也要......也要十五贯钱。” 孙文宇从后面蹿出来,大骂道:“你这黑心的撮鸟,也知道铜价贵了? 当初为何只给我们几百斤粮食?” 老板看他凶恶,吓的往后躲去,嘴里支吾道:“如今粮价也贵......” 李晓明拦住孙文宇,扔给老板一件东西,说道:“废话少说,快些给我们拿出来。” 老板慌忙接过东西,他是个经年累月的生意人,一入手便知是金子, 急忙又放嘴里咬了两下,便知是十足的赤金。 喜不自禁道:“走走,咱们到店里坐,我去将东西取来。” 三人又跟着他回到店里,老板细心地上秤称了金子,看看足有二两多,心中更加欢喜, 据说这世上的真金,大半都被前汉的刘姓宗亲、藩王们带到地下去了。 汉朝时期,皇帝纳个妃子,嫁妆动辄就要百斤真金起步, 而到了晋朝时,皇后的嫁妆,也只值三十五两黄金。 这年头有几人见过金子? 这二两多金子,能打上两副手镯、一副耳坠,转手说不定又能赚一笔。 怎不叫粮店老板心花怒放? 言语之间也客气了许多,笑逐颜开地将三人让入坐席。 李晓明见到店里的两个汉人伙计,将小炮抬到面前, 仔细查看一番,见并无损伤,三个子炮也都好好的,总算放下心来, 出门在外,有了这件远程武器,实比身边多上几十号人,还来的实在。 孙文宇和昝瑞都讨厌这个奸商老板,不断催促要走。 李晓明向老板问道:“我们欲采买些粮食,你这里既是没有了,不知哪里还有大些的粮店?” 老板皱眉道:“只怕这陈仓城里的几家粮店,这几日都无粮了。” 李晓明奇道:“这是为何?” 老板压低声音笑道:“将军怕是不知,今日足有二三十辆牛车入城采买粮食, 嘿嘿嘿,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他们都是一伙的,我识得他们口音,是秦州来的氐人。 一辆牛车能装一千斤粮食(汉斤),二三十辆车,总能装个两三万斤, 这城中的粮店,哪会囤积这么多粮食售卖? 我劝几位不如到别处看看吧!省的耽误了功夫。” 李晓明见此人八面玲珑,精于世故,又向他打听道:“秦州的氐人怎地会到此处采买粮食? 这中间不是隔着二百里路吗?” 老板神秘地笑道:“氐人突然大批量采买粮食,八成是要打仗了, 前几天,不是在陈仓东面的河滩上,已经打了一场恶仗了么?” 李晓明开玩笑道:“呵呵,既是氐人要过来了,你可要小心了, 万一城破,你这腰缠万贯的大老板,恐怕是首当其冲要被洗劫的。” 粮店老板给三人端了些茶水过来, 毫不在乎地笑道:“嘿嘿,将军真会说笑,我看的没错,您果然是刚调过来的, 这陈仓城与南边的大散关,互为犄角之势,两城各有一万五千兵马, 氐人若攻陈仓城,必定担心大散关兵马从背后来袭,打陈仓风险可是极大。 况且陈仓城和大散关的兵马,皆是归当今陛下直接节制, 氐人贸然进攻陈仓,那可是明目张胆地反叛, 我若是氐王,就算真要造反,也得先打个大胜仗,占个大城, 如此心中有了底气,才能明目张胆地昭告天下,老子要反了。 嘿嘿嘿,您说是吧?” 李晓明听他分析的有理有据,惊奇地伸出大拇指, 笑道:“你如此懂兵法、知时势,不去军中做个将军,却在此地做个奸商,可真是亏了。” “唉......” 那老板叹了口气,笑道:“谁说我没做过将军了? 关中定居的胡人,当年有哪个的父辈,不是单于的兵? 我祖父是光文皇帝的千夫长, 我父亲曾是这陈仓城的偏将, 父亲亡故后,我也靠着祖父的战功余荫,在这陈仓城中做过几天偏将军, 我刚刚所说,这城中的将军们,我也有相熟的人,并非虚言,嘿嘿。” 李晓明没想到这个胡人奸商,身上竟然如此有故事,更加好奇了, 刚要继续刨根问底, 旁边孙文宇语带讥讽地道:“哼哼,还有放着将军不做,情愿守着破店做小买卖的, 这牛皮吹的,鬼都难信。” 老板收起笑容,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正所谓人各有志嘛! 细想想,我胡人能有今天,占据了关中肥沃之地,乃是牺牲了无数族人的性命换来的, 我祖父和父亲亦是如此,跟随单于殚精竭虑,一生都不得空闲, 可到了这一代,眼看国事日渐紊乱,外面强敌环伺...... 我即便做了那无足轻重的一个偏将,又能如何? 与其深陷其中,枉自焦虑,倒不如抛却名利之心,做个旁观的清闲之人,倒也逍遥自在。” 孙文宇骂道:“你个奸商,还有脸说抛却名利之心?滚你的蛋吧!” 粮店老板满脸通红,敷衍道:“你看你说的,便是要做个隐士,也得穿衣吃饭的......” 李晓明呵呵一笑,与老板拱手告辞,带着孙文宇和昝瑞骑马离开, 众人还在城外林子里等米下锅,采买粮食,可是首要之务。 那胡人老板是个奸诈之人,口中所言,只怕是真真假假, 诺大的一座城,岂能买不来几百斤粮食? 第304章 又有买卖 三人在陈仓城的大街上,从东头逛到西头,从南头奔到北头, 没想到竟然真如那个粮店老板所说,城中七八家粮店俱都售罄,有些店铺甚至直接关门打烊。 李晓明只好用碎银子,尽可能多地买了些腊肉、干肉, 又央求卖肉的商贩,去找街坊四邻,零购碎买地,凑了百十斤粮食, 只是这一点粮食,三十多人,若是放开量来吃,恐怕两天就吃完了。 三人长吁短叹地往城外走去, 离的老远,却见街上许多小贩或推着小车,或担着货物,慌乱地向着城门方向奔去。 “咦,他们这是怎么啦?”李晓明不解地问道。 孙文宇骂道:“这城里胡人都是这般奇奇怪怪的,大人不必管他们。” 昝瑞惊慌道:“二位哥,可别是要关城门了吧?” 孙文宇顺手拽住一名挑着货物的小贩,问道:“你们慌里慌张的,这是怎么了?” 那胡人小贩急道:“城门要关啦, 家在城外的,今日若不出城,只怕要睡到大街上了,可没人管饭哩! 快放开我......” 小贩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要走, 只是孙文宇那一双铁手,并不松开。 李晓明奇道:“小兄弟莫慌,容我问个明白。 这青天白日,不晌不夜的,为何突然要关城门?” 那小贩急道:“听说是秦州那边的氐人又出兵了,估计一、二天就赶到此处了, 城内的将军们说这次来的兵多,要加强戒备、严防细作传递消息, 因此以后几天都不开城门了。” 孙文宇一松手,那人险些扑了一跤,急急忙忙地挑着担子跑开了。 李晓明急道:“小瑞说的没错,果然是如此,咱们也赶紧出去吧!” 于是,三人策马加鞭,跑到了众人前头,顺利出了城, 看看城外,有千把号官兵和民夫,正在忙碌, 有绕城布置拒马的,有往城上运檑木、砖石的, 也有担着粪桶往城上运送金汁的, 李晓明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道:“上次氐人来时, 陈仓城虽是城门紧闭,但并不像今日这般的如临大敌。 看这幅情景,这次八成是有大变故。” 孙文宇笑道:“哈哈,变故越大越好,左右不过是这些个胡人狗咬狗罢了。” 昝瑞在一旁急道:“两位哥,咱们别再如此慢悠悠地走了, 此地既然要出乱子,还是赶紧回树林,和大家一起离开吧!” “小瑞说的有理,咱们赶快回去,让众人吃顿饱饭,然后沿渭河向东,两天内必须要找个县城补充物资。” 三人正要策马狂奔, 孙文宇不经意间又回头看了一眼,头转过来时,已是喜上眉梢, 鬼鬼祟祟地道:“二位且慢,你们回头看看。” 李晓明看他表情,像是捡到了一把铜钱,心中纳闷,忍不住回头一看, 只见后面远远地有一队牛车,约有个二三十辆,有一大群骑马的壮汉护卫着。 正是在城中见到的,将粮店买空的那伙人。 李晓明对孙、昝二人说道:“看来那老板说的没错,这些人果然是秦州的氐人假扮的。 咱们在城中时,可没看见这么多手持长枪,背着弓箭的骑兵呀!” 孙文宇也道:“嗯,只有赶着牛车买粮食的人进了城, 骑兵一定是在城外躲着,一直到此时才现身护送。” 昝瑞急道:“我说二位哥,有道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咱们饭都吃不饱了,还操那闲心,管人家的事干什么?” “嘿嘿嘿......大人,您看咱们要不要......” 孙文宇冲着李晓明,不停地挤眉弄眼。 李晓又看了看那群人,担忧地道:“老孙,这跟上一次可不一样呀! 人家骑马的有三十多人,赶车的也有二三十人,行不行呀? 可别把咱们的人折进去了。” “大人,今日的确是和上一次不一样,可咱们如今也不一样了呀!” 孙文宇双眼放光,将马上那门小炮拍的啪啪响。 昝瑞终于明白过来,惊恐地劝道:“孙哥,万不可鲁莽呀。 人家人多势众,光骑兵就有三十多骑,咱们怎么打? 再说了,如今太爷也在,可不能再干这样冒险的事了, 不如趁早去树林,和大家伙一起拍屁股走人吧,大不了饿上两顿,总比丢掉性命强的多。” 孙文宇不以为然地笑道:“两位,你们只看到他们人数比咱们多, 却不知咱们有极大的优势,足可压倒他们哩。” 李晓明纳闷道:“咱们只有十二匹马,人家光骑兵都比咱们人数多了, 所谓优势也只那门小炮了, 可是一旦咱们放上两炮,人家撒腿跑到射程以外,小炮也没奈何了。” 孙文宇轻轻竖起一个指头,不急不忙地道:“二位,且听俺老孙细说, 一、牛车跑的慢,咱们有足够的时间,跑到他们前面布置, 可以如上次一样,出其不意地偷袭,事半功倍。 二、敌人虽人数众多,但为了掩人耳目,四处购粮,你看他们俱是便装,无一人身着盔甲的。 而大人和我,都有全盔,几乎可立于不败之地。 三、咱们有神炮,若是埋伏起来,一炮打的准时,可击毙数人, 敌人哪里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说不定开上两炮,便成鸟兽散了。 有这三个优势,还怕打不赢么?” 李晓明盘算盘算,被他说的动了心, 心想,若真能如老孙所说,做成了这桩无本的买卖,不仅粮食足够用了。 且又能再弄些好马,还有黄牛,也是值钱的。 再说了,那氐人是南阳王刘胤的死敌,抢他们的物资,等于间接帮了刘胤。 也算是弥补弥补,误杀赵染的亏欠。 孙文宇见李晓明不发话,以为他和昝瑞一样胆小, 不禁性急起来,说道:“二位,若是你俩不放心,我只一人带队,去干这桩买卖罢了, 你们只藏起来等我消息就行。” 李晓明回过神来,笑道:“老孙你休放屁,既是兄弟,岂能让你一人冲锋陷阵? 他们氐人先抢了咱们的盐,咱们也杀了氐王的兄弟,这仇恨已是不死不休。 就听你的,再做一次无本的买卖, 只是有一样,若是不能取胜,必须听我的命令,当机立断地撤退。” 孙文宇闻言大喜,说道:“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赶回林子里,和众人一起跑到他们前面布置埋伏吧!” 第305章 伏击之地 陈仓城里买不到粮食,偏偏又碰见氐人运粮的车队, 孙文宇因盐货被氐人抢走,深恨氐人,便提议去前面寻个伏击点,干他一票。 李晓明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在心里盘算一阵,想着若是这一票得了手, 骏马、牛车、粮食都有了,还能为孙文宇众人报仇, 又间接帮了南阳王刘胤一把,总算能弥补弥补,误杀赵染对刘胤的亏欠之情。 当下与孙文宇一拍即合,表示可以一试。 三人快马加鞭,回到树林, 众人早已挖好地灶,捡好干柴,像窝老鼠一样,都守在瓦罐旁,等着米下锅。 一见三人回来,众人都喜出望外,纷纷叫道:“添水生火,太爷他们回来了,有粥吃了。” 说着,立刻奔上来数人,要从马上卸粮做饭。 孙文宇冲着众人兴奋地大叫道:“弟兄们,还吃个屁的粥,有笔大买卖要做, 等做完了买卖,回来大口大口的吃牛肉,人人都能骑上大马。” 众人听了,个个眼睛放光,纷纷问道:“县尉,哪有牛肉呀?” 孙文宇大笑道:“哈哈哈,不必多问,抄家伙上马,跟在老孙后面,不多时就见到牛肉了。” 李晓明又鼓励打气道:“诸位,做成了这笔买卖,以后顿顿有酒有肉,再不吃素饭了, 等到了前面,找个大城换些铜钱,每人先发五百铜钱做零花。” 众人一路上穷酸怕了,一听有这些个好处,都兴奋起来, 将瓦罐行李,等粗笨的家伙俱都留在树林里, 急急忙忙地收拾了家伙, 跟在三人马后,往西边急行军。 孙文宇换上了那套六十多斤的明光甲,浑身上下,几乎只露出一双虎目, 他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如同是个率军万人的先锋大将,威风凛凛, 李晓明也穿着他的锁子甲,挎着弓,背着两筒箭,跟在后头。 昝瑞马上绑着那门小炮,一脸紧张地骑着马,跟在李晓明后面。 李晓明回头看看众人,见除了骑马的十几人,有弓箭和长枪外,其余众人腰里都只别着短刀。 就连这几杆长枪,还是前面从氐人骑兵手里夺回来的。 他不禁有些担心,心想,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一定得找个机会,把众人重新武装武装, 最起码人人都得有杆长枪,再配上一副皮甲就更好了。 众人一直往西奔出十几里路,想找个能埋伏的峡谷,或是两个能前后夹击的山坡, 再不行有片树林也行。 只是这边的地形,皆是小丘陵状的地貌,并无这样的险峻之处。 李晓明看了看后面气喘吁吁的众人, 有些焦急了,心里不断打鼓,小声向孙文宇道:“老孙,这里并无埋伏之处呀! 与其弄险拼命,不如就此作罢。” 昝瑞也皱眉道:“孙哥,将军说得对,既然无处伏击,咱们仍回树林喝粥去吧!” 可那孙文宇此时战心已炽,哪里肯听? 他伸手抹了抹额头的的汗珠,向二人道:“两位呀,咱们海口都跟众人夸下了, 若是此时放弃,实在不利军心,以后谁还肯信咱?再往前走走看吧。” 二人无奈,只好又随着他往前走, 又走了一二里路,见前面赫然有一处高大些的山坡,只是坡上并无树木,只有荒草茂盛。 昝瑞喜道:“两位哥哥,不必再走了,咱们上到这山坡上,这地方正好伏兵。” 孙文宇立住战马,看了一会,皱眉道:“独岗乃是死地,似乎不宜伏兵呀! 大人您看呢?” 李晓明摆手道:“不行不行,当年马谡就是这样,明明是去伏击魏军, 却偏偏在一处山岗上扎营,结果反被魏军围困,一败涂地。 再说,这山坡毫无陡峭之处,战马能驶到顶上,一旦落败,极不利于防守。” 孙文宇道:“唔......那还是得往前走。” 正要继续出发,却听昝瑞惊呼道:“哥哥们耶,山坡上有人呀。” 二人大惊,孙文宇急令众人戒备。 大家伙张弓搭箭,瞄了半天,只见到山坡上,北风吹的荒草起起伏伏,却没看见半个鬼影子。 孙文宇苦笑道:“大人休慌,昝老弟这一路上,总是这样一惊一乍的。” 李晓明严厉地斥道:“小瑞,你这胡说八道的毛病,怎地还没改了? 昝瑞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刚才明明见有几个人,探头往下窥探,想是......想是我看错了......” 众人虚惊一场,继续向前赶路, 绕过了山坡,举目望望,前面竟然连丘陵都没了,几乎是一马平川, 孙文宇急躁道:“真他娘的倒霉,秦岭脚下,怎会如此平坦?” 李晓明叹了口气,勉强笑道:“哪能次次都有好运气? 咱们只这三十来号人,硬碰硬的仗,是万万打不得地,不如回去吧!” 昝瑞欢呼道:“回去喝粥喽!” 孙文宇见二人如此,不由得泄了气,摘下头盔,也气急败坏地道:“不打了,喝粥去......” 于是,众人白跑了十来里路,看看天色,估计回去天都要黑透了,一时士气低落。 李晓明只好勉强打气道:“各位,今日大家辛苦,我们买的有许多腊肉,回去好好吃上一顿, 明日睡个好觉再出发,若寻得了县城,给大家买只羊来杀了吃肉。” 众人又活跃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陈仓往西都有哪些郡县, 孙文宇道:“陈仓往东边走走,应该就是郿县了吧?” 昝瑞笑道:“就是董卓藏貂蝉的媚坞么?” 李晓明想了想,说道:“按照书上说的距离,媚坞在长安以西二百五十里处,应该就是那里。” 孙文宇在后面嘻嘻地笑了起来。 昝瑞莫名其妙道:“孙哥,怎么突然笑的这样开心?” 孙文宇瞟了一眼李晓明,笑道:“我心里想起一件事,以后瞅着了机会,是要办了的。” “什么事呀?昝瑞奇道。 李晓明瞪了孙文宇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看他那个样子,不用问,也没什么好事, 八成和刘主簿的毛病一样,听你说起了貂蝉,他就想起女人的事来。” 孙文宇吃吃笑道:“俺老孙是想起女人了,却不是为了自己,是......” “嗵......” 前面传来一声闷响,打断了孙文宇的话。 李晓明惊道:“什么声音?” 孙文宇竖起耳朵,说道:“是天在打雷么?” 昝瑞一脸惊诧道:“大冬天的,哪会打雷?我听着像是咱们的神炮发作时的声音。” “嗵......” 又传来一声闷响。 第306章 两面夹击 李晓明这回听的清清楚楚,拍手对孙、昝二人大喜道:“没错,就是咱们的炮声, 在刚才那处山坡上, 是王吉...... 是郡主和公主,咱们快过去看看。” 说着,也不管众人了,拍马狂奔往前去了。 孙文宇和昝瑞连忙招呼众人跟上。 李晓明一马当先冲了过去,绕过山坡一看, 只见山坡下的路上,一字排开,停着二十多辆装满粮食的牛车, 有十多名弓箭手正躲在马车后面,对着山坡上张弓放箭, 那三十名骑兵,都骑着马,挽着弓,呐喊着向山坡上冲锋, 后面还跟着二十多名手持长枪的步兵。 骑兵仗着马快,转眼间已离最高点只有二三十米的距离了, 李晓明心中焦急,埋怨王吉鲁莽,他们能作战的,只有十个长枪手,居然在此处打劫氐人。 这下子骑兵冲上去了,可怎么办? 正在担忧,只见山坡上露出十几个脑袋, “呯呯呯呯......” 往山上冲锋的骑兵,顿时有四五人落马,剩余二十多人,纷纷张弓搭箭向这十几个脑袋射去。 “火枪队......不是王吉,是沈宁他们。” 李晓明以为马上就能见到郡主了,现在看见火枪队,知道不是王吉李许,而是沈宁他们。 立刻向孙文宇和昝瑞大吼道:“老孙带上骑马的弟兄们,冲上去,用弓箭从后面攻击山上的骑兵, 小瑞架起炮,打上一炮,让山上的人听见,知道咱们是自己人, 其余人跟我去抢夺牛车。” 昝瑞立刻翻身下马,叫上两人就地架起小炮,先朝着山上的骑兵开了两炮, 只是从下往上打,距离又有些远,三点五口径的小炮打远距离目标,威力有些小, 但是山坡上的人显然听到了炮声,有几人探身出来,冲着山下大喊大叫, 李晓明看得清楚,沈宁正在其中, 孙文宇一见打仗,立刻兴奋起来,仗着身上的明光宝甲防御力强,一马当先,冲上山坡, 也不用弓箭,直接冲到氐人骑兵面前,一枪一个,眨眼间捅翻了两三人, 李晓明则带着一众步兵,朝着守牛车的十余名弓箭手冲了过去,连珠箭不断射出。 氐人弓箭手被连续射倒数名后,都藏起身来,不敢露头, 李晓明身后的,将近二十名手持短刀的步兵一哄而上,两个打一个,砍杀氐人弓箭手, 有个别武力强悍,反抗激烈者,李晓明立马在后,看得仔细,立刻释放冷箭予以歼灭, 守牛车的氐人虽然悍勇,但人数与李晓明众人差距大,且实不曾防备,山下也有敌人攻击, 只片刻间,十多名弓箭手全部阵亡, 其中大半死于李晓明的连珠箭下,二十多辆牛车都被抢走。 山上的氐人骑兵,和二十多名氐人步兵,发现已经身处两面夹击的劣势,且山下的粮车已经被抢, 带队的将官大急,一声大呼,收拢人马,想从山下冲下来夺回粮车, 却被发起疯的孙文宇拦住,一个人、一杆枪,与一大群骑兵厮杀起来, 孙文宇身上多次中箭,只是这些护粮的氐人,手里装备的俱都是轻弓,根本射不穿他身上的宝甲, 他身后带着的骑兵,也都在后面用弓箭帮忙,与氐人的骑兵对射, 正在酣战之时,山头上的沈宁,因看见众人搅在一起,不敢再用炮打霰弹, 于是带着十几名火枪手、十几名弓箭手,从山头上冲了下来, 抵近到氐人骑兵二十步内,噼里啪啦一阵乱枪乱箭,氐人纷纷落马。 此时,李晓明也带着二十名步兵冲了上来,因步兵手里只有短刀,遂只在外围呐喊助威, 只李晓明一人一人马在前面,朝着敌人速射连珠箭, 又战片刻,氐人终是扛不住两帮人夹击, 尤其是火枪队抵近射击,每次齐射都像是在收割生命, 氐人骑兵伤亡大半,带队的将官一声呼哨,剩余的十一二名骑兵调转马头,向着西边逃窜而去。 看见氐人和自己人拉开了距离, 山上的五公分炮,和昝瑞的小炮一起开火,又有四、五名逃窜的骑兵落马。 剩余的氐人步兵看到骑兵遁走,都慌了神,纷纷跟在后面朝西边溃逃, 孙文宇大吼一声,带着众人追了上去, 李晓明本想喊声“穷寇莫追”, 但看孙文宇双目赤红,嘴上都是白沫,像个疯子似的, 心想,喊了他也不听,随他去吧! 转眼间,氐人的近二十名步兵,没有逃掉一个,俱被众人枪挑箭射,杀死在荒野里, 也没想着留个活口,问问究竟, 孙文宇拍马回来,哈哈狂笑, 冲着一地的尸体,大声喊道:“娘的,敢抢老子的盐,今日将你们斩尽杀绝,总算出了口恶气。” 沈宁带着几个人,喜气洋洋地奔了过来, 向李晓明作揖道:“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沿着渭河,寻了你两天都寻不到, 还以为......还以为......,” 李晓明笑道:“嘿嘿,我去匈奴人那里做做客,顺便见见老朋友, 孙县尉本想打劫氐人的牛车,没想到却让你们给抢了个先。” 沈宁咧着嘴,额头上挂着汗珠,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一名小兵笑道:“将军,那天我们从墙洞里逃了出去,等了许久没见你出来, 沈游徼又带着我们回来找你,却找不见您了, 后来在先零族的村庄里打听到,您一身虎胆,居然挟持羌王,和匈奴人一起回新平郡了, 沈游徼打算带着我们劫些粮食,然后去新平郡救您呢!” 李晓明闻听此言,又回想起,那天与沈宁并肩作战时的情景,十分感动, 于是下了马,拍着沈宁的肩膀笑道:“好兄弟,你真够义气,不枉我提拔你一场。” 沈宁听了这话,跪在地上流泪道:“将军,王祥他们都说我这个游徼, 是我沾了死去兄弟的光,才混上的,我......” 李晓明生气地打断他的话, 怒道:“若是让我听到有人这样胡说,我非大耳刮子抽他不可, 沈游徼,你放心,等咱回去,我就给你个校尉干干, 再立功了,给我当副将,偏要气气他们。” 昝瑞跑上前,扶起沈宁,对众人说道:“我的几位哥,夜长梦多, 咱们赶紧把这里料理料理,回去再说话吧!” 第307章 杠精老孙 李晓明和孙文宇、昝瑞众人,在陈仓以西的一个山坡下, 打劫了氐族人的一小股运粮车队,大获全胜,还意外的与沈宁众人重逢, 得知沈宁义气深重,正准备带着众人,冒险去匈奴的新平郡救自己, 李晓明是个容易感动的人,少不得与沈宁二人杵在那里,磨磨唧唧地说些情话。 这可急坏了一旁的昝瑞,忍不住上前提醒二人,干了杀人越货的勾当,还是尽早撤离抽身的好。 李晓明省悟过来,对沈宁道:“小瑞说的对,赶紧打扫战场, 此战得了不少弓箭和长枪,都装到牛车上带走, 另外,被炮打死的五、六匹死马,也不要浪费,把马鞍、马蹬拆下来, 马肉也卸下来几百斤,连马皮都剥下来带走,以后有用。” 沈宁应声而去,安排人手忙活去了。 李晓明又对孙文宇道:“老孙,你带着众人,先将大半的牛车赶回去,把伤员带走, 杀头牛把肉煮上,等我们稍后回去吃个现成饭。” 老孙十分开心地笑道:“说得是呀,牛肉难熟,可真得提前炖上,你们可快些回来哈。” 孙文宇走后,李晓明望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却难过起来, 只要厮杀,就很难做到零伤亡, 此战自己人也死了三个,伤了五个, 再算上之前贩盐时的伤亡,和前几天与匈奴、羌人作战时的伤亡, 当初从汉复县带出来的众人,有十人左右,已经埋骨他乡了, 以后要是仍然这样, 说不定沈宁、王吉、甚至昝瑞,这些身边亲近之人,也有可能...... 身在乱世,唉...... 李晓明看着众人打扫战场, 沈宁这些人还好,跟着李晓明一路上吃吃喝喝,不时还有丰厚的奖金、赏钱拿, 冷了有羊皮袄穿,睡觉有杂毛被子盖,向来不缺用度。 而跟着孙文宇的那帮汉复县的官兵,虽然作战凶狠,但显然一路上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连死人的鞋子,带血的衣物,都扒的干干净净, 说是胡人的衣服利索好穿,回去浆洗浆洗,不耽误自己穿在身上, 这些氐人出来采买粮食,也剩余了不少铜钱, 众人搜了出来,你一把我一把,抢的干干净净,都揣在自己怀里。 李晓明看在眼里,只作不知。 待到彻底打扫完战场,清点了物品数量,这回可真是收获满满。 无伤的战马一下得了十六匹, 装着满满粮食的牛车有二十五辆,约摸总有个两万多斤粮食,光这些粮食少说也值个十几万钱。 更何况黄牛和大车,跟战马一样,属于极重要的战略物资, 在这个年头,有钱都不一定能买的来。 缴获的长枪和弓箭也不少,总算是能把这六十多号人,重新武装一遍,解了燃眉之急。 李晓明见天已黑透,带领众人,赶着牛车,回到了秦岭山脚下的树林。 下了马,刚进林子就闻见浓郁的牛肉汤味, 往里面走走,见孙文宇早已令众人,在林子中间砍了一片空地,搭了几个供住宿的长棚。 牛车也都用树枝和荒草遮盖了, 孙文宇迎上来笑道:“大人,您回来啦! 正好牛肉已经炖熟了,大家都忍着没动呢!” 李晓明道:“咱们杀了这么多氐人,又抢了他们的马匹和粮食,须得提防他们报复。” 孙文宇道:“放心吧大人,吃完饭,我就安排哨骑探马,往东、西两边都打探着情况。” 李晓明这才放下心来,和众人一起,围着瓦罐大吃牛肉。 现宰的新鲜黄牛肉,零添加剂,没喂过一天饲料, 配上林子里就地采摘的松果和柏皮,盐巴往里一丢, 无需复杂的烹调,柴火炖它一个时辰,打开锅盖,早已香死个人。 孙文宇一边吃肉,一边嘿嘿地笑道:“大人,咱们现在有了三十匹战马,六十多号人了, 弓箭长枪几乎人人都有了,关键还有神枪神炮,以后绝对可以做大买卖了。” 昝瑞嘴里嚼着牛肉,担心地劝道:“咱们既是兵强马壮,又不缺粮食, 安心赶路就是了,何必还要做买卖?” 李晓明也劝着老孙道:“咱们可是在胡人的底盘的, 匈奴、羌族都不好惹,人家可是动辄有数万大军的, 前番缺粮缺马,干些没本钱的买卖,也是迫不得已, 如今既是已经有了这些,以后还是谨慎些的好。” 孙文宇喝了口肉汤,顺了顺喉咙, 皱眉道:“大人,正是因为这是在胡人的地盘上,才需得再胆大些, 这些个胡寇可都是吃硬不吃软,你越胆小怕事,他们越要来撩拨你的。” 李晓明苦笑道:“老孙,你是不知道情况,胡人实力强悍, 随便拉出来个部族,就能碾压咱们只这几十个人, 就比方说,咱们再往东去,一路可都是羌人的底盘了, 我跟他们羌王打过交道,人家可正经的有五万大军都不止, 若是在他地盘上惹了事,羌族数万大军一出,咱们如何抵挡?” 昝瑞嘴里塞的满满的,连忙点头附和道:“是呀是呀,孙哥,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已是有粮有肉了,还是老老实实的吧!” 孙文宇犟驴脾气上来,也不吃肉了, 硬着脖子抬扛道:“昝老弟,咱们便是一路打到长安,也不会有数万大军围剿咱们, 你以为数万大军,是说出动就能出动的? 正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别说五万大军了, 就是一万大军在外一日,不算牲口,光人吃的粮食,恐怕就得三万斤打不住, 不光粮草,还要发民夫转运辎重, 一万大军所需的粮食、草料、衣甲、帐篷、文书、攻掠用具,恐怕要用两万人运输。 民夫你要不要管饭?不管饭谁给你干? 别看咱们今天抢了他们两万来斤粮食,杀了他几十个人, 他氐王真要出动个上万大军来追杀咱们, 大军走上个二里路他就赔了,他会干这事么?” 昝瑞听的一愣一愣的,万没想到,发兵打仗还要如此的精打细算。 李晓明听孙文宇说的在理,不由得夸赞道:“老孙,你可真是将才, 没想到你只做了一个县尉,居然还知道这么多行军打仗的事?” 孙文宇昂起头来,笑道:“大人,俺老孙知道的还不止这些呢! 草原胡虏之辈,都是贪婪逐利的货色,若是明知发兵一次,利大于弊,是绝计不会兴师动众的。 咱们这样数十人的小打小闹,那些氐王、羌王,没人会和咱们计较, 若是一回派个百八十人来,咱们有神枪神炮,他们又打不赢咱们, 所以说嘛,优势在我, 遇见了买卖,想做就做,无需惧怕他们。 即便是真有脑子不好使的,派了上万的军队来, 嘿嘿嘿,他们也没咱们跑的快。” 第308章 无路可走 李晓明一直担心北方兵荒马乱,自己这帮人一路走下去无法生存, 可今天听了这无法无天的孙县尉,一通歪理分析,似乎还真是如此。 若是照这样说,只要维持一支实力强悍、机动性强的小部队,只要不作死,去主动攻城掠地, 是完全可以横行在军阀割据的北方的。 想到这里,李晓明心中压力顿减, 笑道:“老孙说的有理,既是如此,那咱们以后也无需再遮遮掩掩, 就明刀明枪地上路,若有胡人敢来找茬,就开炮轰他们狗日的。” 孙文宇大笑道:“哈哈哈,大人所言对极,行走于乱世,就该这般大刀阔斧。 来来来,咱们干一杯。” “嗯?” 李晓明有些懵逼,心想又没有酒,干个毛线的杯呀! 只见孙文宇拿着木勺,从炖肉的大瓦盆里,往自己的瓦罐里舀了些牛肉汤, 双手往众人面前举了一举,然后一饮而尽,口中还啧啧有声,似乎真的有一杯美酒入喉。 众人知道老孙酒瘾颇大,都觉好笑,也学着他的样子,舀着牛肉汤当酒干杯。 大家伙吃饱了牛肉,孙文宇往东、西方各安排了数骑探马, 毕竟杀了人家那么人,即便氐王不会发大军前来征剿,也得防备着小股骑兵前来报复, 又在树林边缘安排了数人轮值守夜,将两门火炮俱都装填好弹药, 众人在长棚里点上篝火,用干草垫了床铺,放心睡觉。 李晓明因失了芦花被,十分不自在,在草上翻来覆去, 寻思着与王吉众人会面后,好歹要找个郡城休息个几天,重新把装备捋一捋, 不管是武力还是生活,都要得心趁手才好。 毕竟到了豫州后,情形恐怕比在赵国更加凶险,天气也会更加寒冷。 也不知道义丽郡主怎么样了? 这些天,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一闭上眼,就是郡主的音容相貌。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让天快些亮,这样就能快些出发,早点寻到郡主的下落。 “将军醒醒......” “太爷,太爷......” 李晓明从酣睡中醒来,只觉寒冷刺骨,打了个哈欠, 下意识地将周围的茅草,往身上拢了拢,又翻了了身重新睡下, 喃喃地道:“棚子里的篝火怎么灭了,真个要冻死人了,快些点上......” “哎呀,我的哥,快别睡了,” “嗯?怎么啦?” 李晓明揉了揉眼,看见孙文宇、沈宁和昝瑞,都在自己的草铺前站着。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每次自己的美梦被打断时,必有祸事发生。 果然,还没等开口询问, 沈宁就焦急道:“将军,探马来报,陈仓以西有大军逼近,声势浩大。” 李晓明倏地坐起,吃惊道:“有多少人马?远近如何?是氐人么?” 旁边回来的骑兵,拱手答道:“将军,那支大军周围也有探马穿梭,咱们的人少,不敢抵近, 但是看那情景,漫山遍野都是人, 俗话说,‘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据我看来,光骑兵都不计其数,总有个......总有个两三万人吧! 离此地不过二三十里了。” 李晓明慌了神,惊道:“怎么会有那么多人? 不过是失了一点粮食,死了数十人,就要出动数万大军围剿咱们么? 这么多的军队,来的也忒快了吧?” 孙文宇走过来说道:“陈仓以西,能出动如此多的军队,唯有秦州了,只怕就是氐人, 不过,听大人说,秦州陈安和氐人勾结,早有反心, 可能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只怕是前几日就在路上了。” 昝瑞一脸恐慌地说道:“哥哥们,赶紧想想办法吧! 就算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只怕咱们碰上了,也没好果子吃。” 李晓明腾地站了起来,说道:“咱们与氐人已结下深仇,真要碰上,那可就完蛋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老孙、沈宁,快快叫大家收拾家伙,咱们即刻出发,赶着牛车,沿渭水向东。” “唉......” 孙文宇叹了口气道:“大人,东边也去不得了。” 李晓明惊了跳了起来,问道:“这是为何?” 孙文宇摊着两手道:“东面的探马回来报说,羌族人在东边渭河滩上,挖掘了数道大沟, 过了大沟,又筑有土墙,南头连着大山,北头连着渭河, 整个去东边的路都已经被截断了。 土墙以东的羌人营帐篝火,一眼望不到头,只怕也有万余人驻扎。” “唉呀,这可怎么办?真真是祸从天降......” 李晓明急的跺脚,在棚子里来回搓手、转圈,无计可施。 孙文宇挠挠头道:“大人莫慌,我倒有一计。” 昝瑞哭丧着脸急道:“孙哥,你有什么计,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孙文宇道:“如今形势危急,不如咱们去陈仓城里躲避躲避。” 李晓明气急败坏道:“陈仓城早关了城门了,如何能再进去?” 孙文宇搓着两手,叹气道:“不得已,也只得受些损失了, 战乱将至,想那陈仓城里必定也稀罕粮食, 咱们将这二十多辆牛车献上, 再诳他们说,情愿帮他们守城,不由他不放咱们进去。” 李晓明看着棚外,装满粮食的,长长的一排牛车, 心中格外痛惜,说道:“若是把这些献上,那咱们昨晚,不是全都白忙活了? 几个兄弟不也都白死了?” 孙文宇安慰道:“大人,咱们的买卖又不要本钱, 这是胡人的地盘,前面的肥羊多的是,说不定下回发的财比这回还大哩!” 李晓明无奈,又询问了其它两人的意见,除此别无他法, 只好听孙文宇的,叫众人赶上牛车,往陈仓城进发。 孙文宇又把探马派了出去,监控敌军行进速度。 天灰蒙蒙的还没大亮,一行人急急慌慌地来到陈仓城下, 只见城下已是大变样,护城河上的桥板已拆, 城外空地上,挖的密密麻麻全是陷马坑, 绕城埋放了两圈拒马,城上冒着黑烟,不知是示警的狼烟,还是正在熬煎滚粪金汁, 第309章 迫不得已 李晓明众人天不亮就出发, 本打算向陈仓城的守军,献上这二十多辆粮食,作为进城避难的交换条件。 但是还没到近前,却发现陈仓城外早已坚壁清野,连护城河上的桥板都被拆了去, 连城下都到不了了, 看着情况不好,李晓明心里慌乱,隔着护城河大喊大叫道:“哎,城上的将军们, 且将桥板铺上,让我们入城暂避,愿献上几万斤粮食,助力各位将军们守城。” 连喊数遍,不见有一人应答, 李晓明喉咙已哑,急道:“沈宁,你嗓门大,你来喊几声......” 话还没说完,城上的胡人官兵却放起箭来,众人慌忙调头远离, 亏得隔着护城河,距离尚远,弓箭都没准头,才没人受伤。 一行人急急惶惶地远离陈仓城,此时天已大亮,昝瑞往西边看看, 惊呼道:“几位哥,这大清早的,怎地西边天上升起这么多的黄云来。” 大家听了这话,都往西边瞅了一眼,果然是漫天的滚滚黄云,真可谓是奇景, 孙文宇摇头苦笑道:“昝兄弟,哪里是什么黄云,关中以西地形多是黄土塬, 那是数万大军行进,人马踩踏,升腾起来的黄土尘埃。” 众人闻言俱都惊的呆住了, 昝瑞带着哭腔喊道:“哥哥们,这可怎么办呀! 你们倒是说话呀!” “唉,” 李晓明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看东边羌族又是挖沟,又是筑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想那秦州的兵马,八成是因为前几天氐王蒲安吃了亏,要来和羌族打仗了, 既然咱们东西方向都去不成,陈仓城也进不去, 只好重回渭河北岸,去到匈奴控制的地盘了。” 昝瑞急道:“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哥哥们。” 李晓明为难道:“我刚从那边跑出来,若是回去被他们撞见,丢人现眼不说,只怕再难脱身了。 难道咱们以后,要跟着匈奴人讨生活不成?” 孙文宇嘿嘿笑道:“我说大人呀! 咱们此刻逃得性命最是要紧,以后的事,以后慢慢理会, 匈奴那边若是酒好喝、肉好吃,不妨多吃喝他们几天呢!” 众人一听要吃匈奴的肉、喝匈奴的酒,又都高兴起来,纷纷附和孙文宇。 李晓明原本是心存民族大义的,不愿与匈奴人搅合在一起,以免落下汉奸口实。 但看众人毫不在意,只要有酒肉吃喝,去哪都行...... 他心想,人家当世的人都不在意,我这一两千年后的人,在乎个毛呀! 沈宁见将军沉吟不决,又劝道:“将军,咱们不过是去渭河北边避上一避, 哪有那么凑巧,就又碰见路松多那几个老相识了?” 李晓明下定决心,吆喝了一声:“走,过河去。” 于是,一行人沿着来时的旧路向北进发,不多时来到渭河桥头, 沈宁惊呼道:“将军,你看他们在干什么?” 众人向桥上举目望去,只见桥北头的岸边,足有百十号人,不知在干什么。 桥中间有一二十人,正在拆桥上的木板。 众人大惊,心想这唯一的出路若是再断了, 等会氐族大军杀到,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李晓明手搭凉棚,看得清楚,这伙人是匈奴官兵的打扮, 遂一马当先,冲到桥上, 看看桥中间的木板,已拆去了十数步远,只露出打在河道里的,一根根的木桩。 他冲着拆桥的人大喊道:“住手住手,你们是什么人?把桥拆了,本将军还怎么过去?” 那伙匈奴兵听见呼喊,里面走出一人,往南面断桥处走了走, 冲着李晓明辨认一番后,惊奇道:“咦,你不是那个......那个会妖法的南蛮将军么?” 李晓明见对方认得自己,心中大喜,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拆桥?” 那人笑道:“我是安北将军麾下的佐军校尉,那天晚上,你施展妖法的时候,我也在场呢! 今日我奉安北将军之命,前来将渭河上的桥全拆了,防止秦州的叛军渡河。” 李晓明急道:“既是熟人,快些将桥板铺上,让我们过去北岸。” 校尉疑问道:“他们都说你逃跑了呀!怎地又要回来?” 李晓明面不改色地瞎忽悠道:“你少听他们胡说, 我奉南阳王殿下之命,去河南岸采买军粮去了, 你们将桥拆了,我这几万斤军粮,可怎么运回去?” “喏......你看,那边二十多辆粮车,都过不去了。” 校尉听了这话,挠头埋怨道:“既有粮车要回来,怎地赫连将军也不说一声? 还要让我们干这返工的活。” 李晓明哄道:“我说校尉,兴许赫连将军一时忘记了, 你们快将桥铺好,此次我采买粮食,还剩下不少余钱呢,还有牛肉, 你们铺桥返工的工钱,我给你们出了,再送你们几十斤肉下饭,如何?” “好好,你们等着哈。” 那校尉一听有这等好处,顿时来了精神,连忙指挥一帮匈奴兵,又一块一块地将桥板铺好。 李晓明见绝处逢生,在前面连忙挥手,招呼众人一窝蜂地过了桥。 到了北岸,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丢给匈奴校尉,又让孙文宇提几十斤肉来。 孙文宇将肩头上的半扇子肉,甩到校尉怀里, 校尉看了看肉,疑道:“这肉只怕不是黄牛肉吧!怎地颜色看着发黑?” 老孙笑道:“这是水牛肉,不是黄牛肉,你管他发黑发白,炖熟了一样的下口。” 李晓明无意多事,拱手向校尉道:“公务紧急,我等还要将粮车送到郡里,告辞了。” 校尉笑道:“南蛮将军,且弄个妖法看看,再走不迟。” 李晓明懒得理他,带着众人向北出发, 走在路上,因问起孙文宇牛肉发黑的事, 孙文宇摸摸鼻子道:“那不是牛肉,是昨天被炮打死的马肉。” 昝瑞奇道:“为何不给牛肉,要给马肉?” 老孙笑道:“嘿嘿,俗话说,‘牛肉香,马肉臭,饿死不吃骡子肉’, 咱们才不吃臭马肉,且让匈奴儿子们吃去。” 众人脱离险境,又肆意谈笑起来,转眼间,又走到前天遇见南阳王的那处黄土峡谷外, 李晓明想起就在此处,老孙众人误杀了赵染,心里面又泛起愧疚,止不住地叹息。 昝瑞问道:“将军,咱们如今过了渭河,却要去哪里?” 第310章 再入匈奴 李晓明心想,之前偷马的阴密县,因在腹地的缘故,城防十分宽松, 我不如仍旧诈称是新平郡采买粮食的车队,带着众人混进城去,仍旧住到那个胡人老板的店里。 大不了撒个谎,将两匹马仍然还给他罢了。 沉吟片刻道:“前面是安定郡的阴密县城,县城里我有个开客舍的老相熟, 他已备下了好酒,咱们去那里住些日子吧!” 孙文宇一听有好酒,顿时来了兴致,竖起大拇指赞道:“不想大人在匈奴地界,人头也这么熟, 既是有好朋友要请客招待,那还等什么呢?快走快走。” 于是一行人兴高采烈地进了峡谷, 没想到刚在峡谷中拐了一个弯,迎面撞见一大队全副武装的匈奴骑兵驶来,距离甚近,不及回避。 李晓明和众人都是心中一紧,急令众人闪到路旁,打算让出道路,让匈奴人过去。 匈奴骑兵发现了众人,有人在马上喊道:“前面是何处人马?” 李晓明硬着头皮道:“在下奉南阳王殿下之命,采买粮草,打算运往新平郡,以资军需, 喏......你们看,那二十多辆牛车上装的都是粮食。” “哈哈哈哈,陈兄弟有心了,我只道你生我的气,决意离去, 不想你竟有这份心意,倒是孤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晓明闻言大惊, 抬头一看,只见匈奴骑兵团团簇拥之内, 有一人骑着匹高大的白马,一身明晃晃的甲胄,身材雄伟修长,一副英雄气概。 不是南阳王刘胤是谁? 刘胤身边有一人也是全副盔甲,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正是征西将军路松多。 李晓明大窘,瞬间脸红发烫,心想,这他娘的可尴尬了......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只得策马出来,厚着脸皮拱手道:“殿下,我因听闻秦州叛军来犯,担心殿下军中缺少粮草, 特意在陈仓城中,采买军粮两万余斤,给殿下送来。” 刘胤也策马出来,拱手笑道:“陈兄弟献粮有功,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如今秦州陈安亲率大军前来,号称五万, 值此危急时刻,望陈兄弟能留在军中,助我一臂之力,万勿再推辞。” 李晓明心中凄凉,心想,始终没躲过去,这可怎么办才好? 这不是逼着人当汉奸么? 可若是当面拒绝了刘胤,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正在心中犹豫挣扎之时, 只听后面孙文宇小声说道:“先应承下来呀!万一翻了脸,咱们可打不过。” 不得已,李晓明拱手勉强笑道:“得殿下青睐,实是陈某之福也! 愿为殿下马前一卒,为殿下效劳。” 刘胤大喜,招呼李晓明与自己并骑同行, 孙文宇等人领着牛车,俱都跟在后面,又调头随着匈奴大军,向着渭河岸边行来。 众人没想到匈奴大军,居然也有这么多人, 回头看看,一路上都是军队,十几里外都看不到头, 刘胤向李晓明道:“此次陈安公然反叛,号称发兵五万, 据斥候探查得知,秦州实出兵一万五千人,另有氐王的一万军兵,共计两万五千人。 另有两万多人,皆是民夫, 咱们到得渭河岸边扎营后,要细细商议商议这退敌之策。” 李晓明心中叹息一声,心想,你们打仗,关我屁事呀!非要把我牵连在内...... 但是一听秦州居然出动这么多人,心中也忍不住好奇, 向刘胤问道:“殿下,敌兵众多,需得严加防范。 不知咱们这边有多少人?” 刘胤眉头紧皱,说道:“咱们新平郡原有步骑兵两万人,但最少要留下八千守城, 能出动的也就这一万两千人了。” 李晓明十分吃惊,心想,秦州叛军数量是刘胤的两倍多,这仗还打个毛呀! 又想了想,安慰刘胤道:“殿下,依我看,陈安和氐王率大军前来, 必是为报前些日子,在渭河南岸,与羌族作战惨败之仇, 咱们若是兵力不多,完全可以做壁上观,先让他们与羌族,打个你死我活再说。” 一旁的路松多神色复杂,说道:“嗯......他们目标不是羌族,而是雍县和新平郡,是来与我们交战的。” 李晓明惊讶地看向刘胤, 刘胤冲他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秦州离此遥远,陈安既是造反,必要攻占大城以为据点, 而羌族的治所扶风郡,还在咱们东边的百里外, 他们担心后路被咱们截断,决计不会舍近求远,先去攻打扶风郡的。 必然是先取近处的雍县、新平郡为据点,再向东攻略。” 李晓明又安慰道:“就算是这样,殿下也不必担忧, 当初氐王蒲安与羌族作战时,路松多将军,不是率军支援了羌族么? 此次陈安大军若是先攻击咱们,他羌王姚弋仲难道会忘恩负义,坐视不理?” 路松多苦笑道:“只怕那羌王姚弋仲,也像你刚刚想的那样, 想趁叛军和咱们拼个你死我活之时,再做打算。” 路松多看了看南阳王刘胤,又补充道:“若是咱们和陈安拼个两败俱伤, 说不定他姚弋仲会直接捡便宜,出兵占了雍县。” 李晓明吃惊道:“羌王曾和我说过,永不反叛刘赵,他会这样么?” 刘胤冷笑道:“哼哼,氐族、羌族,都是一丘之貉,不可信也! 姚弋仲这几年来,又是招揽人马,又是囤积粮草,实力只怕比秦州陈安和氐王更强。 若说他没有异心,谁会信? 前番咱们主动出兵,帮他对付氐王蒲安,也不过是为了稳住他罢了。” 李晓明仍有疑问,问道:“陈安和氐族的大军若到,那陈仓城囤有重兵,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难道他们不怕陈仓城中的大军,会抄他后路,与咱们夹击他们?” 路松多看了一眼刘胤,说道:“陈仓城和大散关的守将,俱是陛下的心腹之人......” 刘胤恨恨地道:“陛下如今,只听那个废物太子的。” 李晓明本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听了二人之言, 在脑子里,将近期得到的信息捋了一捋,已明白个大概, 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刘赵的形势可真他娘的复杂,只怕离亡国不远了, 第311章 土鸡瓦犬? 李晓明听路松多说,秦州陈安的叛军不是与羌族打仗的, 而是来进攻新平郡和雍县的。 他本是个心思缜密、善于思考的人,结合近日得到的信息,心中稍一盘算, 便知这匈奴刘赵的国情,实是复杂之极, 那秦州陈安,本是晋人降将,是太子怂恿匈奴皇帝,封他为秦州刺史的, 说不定此次发兵,就是太子授意,要借陈安和氐人之手,除掉南阳王刘胤。 而大散关和陈仓城,都属于皇帝刘曜直管,而皇帝现在又只听太子的, 大散关和陈仓城,都是防御秦岭南侧,成国汉中之敌的重要关卡。 一旦有失,成国军队可效法当年韩信取关中之谋,派大军经陈仓道,长驱直入,夺取关中。 太子完全可以此为名,让皇帝给两关的守将下令,只命他们固守,不允许他们出战。 所以,陈安和氐王的联军,根本就不怕这两处的驻军。 而羌王姚弋仲,也是个地地道道的野心家, 上次李晓明挟持他时,他曾说过, 一旦天下局势有变,他要择一险要之地,集中力量攻取,以为族人据守之大本营。 照他这样的想法,若是能把南阳王刘胤手里的,雍县和新平郡夺去, 那渭河两岸,最优质的沃土良田,可都归了他羌族了。 想到这里,李晓明已经了然于胸, 恐怕此次与秦州叛军的大战,只有刘胤的军队独立支撑了, 但是叛军有两万五千人,而刘胤的匈奴兵只有一万两千人, 这样的兵力悬殊之下,打赢的希望实在是太小了, 翻翻历史课本,从古至今,以少胜多的战例比比皆是, 然而李晓明却是知道,就是因为以少胜多这种事,难能可贵,才会被载入历史的。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战争,都是以多胜少的, 人多,就是能打胜仗...... 李晓明心想,为了匈奴人拼命,可太不值了,还是要找机会脱身, 要不然陈安的大军一到,玉石俱焚,乱军之中,想跑都跑不了。 李晓明正在思忖之间, 匈奴大军已经出了黄土峡谷,来到渭河河滩之上, 路松多命令前军在岸边列成阵势戒备,中军去一旁的树林砍伐树木,后军负责搭建营地, 先前来渭河拆桥的百十名匈奴兵,早已在校尉的带领下,用石灰在河滩上画出军营轮廓。 前军、左军、右军,包括每个营帐的大小位置, 军营四角的了望塔楼,四方的鹿角、拒马如何埋放,都用石灰标记的清清楚楚, 后军将士和民夫陆续到来,在副将和校尉们的带领下, 将中军将士砍伐好的树木,拖到营地里,就按照标记好的方位,搭建营房,布置防务。 军营的最后方,是刘胤所率领的中军, 中军大帐,作为指挥中枢,最先搭建完成,就是用木头搭出框架,蒙上牛皮而成。 刘胤带着大小将校,立在渭河边上,眺望对岸敌军的动向。 只见叛军的百十名前哨骑兵,已到河岸对面, 简单的集合后,皆沿着河岸,向东西两面飞奔,大概是各自忙碌,探查敌情。 稍后,只见西边烟尘大起,轰轰隆隆之声,隔河可闻, 有一大拨骑兵,从西边陆续奔驰而至,总计约有两三千骑之多, 后面又有满山遍野的步兵缓缓而来,这些叛军到后,有一半在对岸列阵,一半在后方忙碌。 路松多表情凝重道:“殿下,秦州叛军的先锋部队到了。” 刘胤面无表情,只“嗯”了一声, 李晓明看对方先锋部队,就有这么多的骑兵,不禁有些胆怯, 弱弱地问道:“只是先锋,就有如此多的骑兵么?” 刘胤眉头微皱,向李晓明平静地道:“陈兄弟有所不知, 数十年来,秦州几乎未经战乱,实力保存完整,比凉州张氏还要强些。 当年祖父率领五胡袭破洛阳后, 晋朝皇室宗亲、前任秦州刺史司马模,渡江南下的路线被截断, 迫于无奈,未发一兵便名义上归降了我赵国。 司马模死后,其子司马保承袭秦州刺史位,后来竟自封为晋王,设百官,俨然已经自立。 父皇得知司马保反叛后,十分震怒,命同为晋朝降将的陈安,率军讨伐司马保, 那陈安巧施反间计,令司马保手下几员大将不合, 司马保最终死于内讧,于是,陈安兵不血刃地占领了秦州, 又从太子刘熙处,讨得秦州刺史之职。 这么多年来,陈安从未停止过招兵买马, 如今既然敢悍然造反出兵,可想而知, 其必是觉得自身实力,已经足以支撑起,他那日益膨胀的野心。” 李晓明听后默然不语,心中更加坚定了要逃跑的念头。 路松多瞅了他两眼,笑道:“秦州叛军虽是看起来有些唬人, 但其多年未打大仗,绝计比不上咱们的勇士。 况且他军中鱼龙混杂,有晋人、氐族、羌族,还有乌孙人和月氏人, 分明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就连他们骑的马,都是波斯马与西凉马的杂交玩意, 他骑兵虽多,却哪里比的上咱们的草原宝马? 陈将军不必担心,不战则已,战则叛军必溃。” “路松多将军言之有理,” “说得是呀,不过是土鸡瓦犬而已,有何惧哉?” 刘胤和身边大小将校,都对路松多这话点头赞许。 李晓明有些懵逼,瞪大了双眼,观察着对岸的‘土鸡瓦犬’, 只见‘土鸡瓦犬’们,士兵雄壮,军容整齐, 将官们皆是全副的盔甲,往来穿梭,调度有方,并不像是乌合之众。 所谓的波斯杂交马,也都高大俊健,声嘶如虎,矫健如龙。 李晓明不自禁地瞟了瞟这群匈奴将领,心里疑惑,这些人哪来的自信? 刘胤有些担忧地道:“敌人兵多,若是在多个地点强渡渭河, 咱们兵少,一旦分兵,实力更弱,这却该如何防备?” 路松多自信满满地道:“殿下不必担心,东边的河滩已被羌族挖断,叛军不能前进, 西边是高耸的贾村塬, (注:塬是一种特殊的,四周陡峭,顶上平坦的黄土山体,陕西、甘肃这种地形居多) 河岸线十分陡峭,不利于渡河,叛军若想过河,也只有从咱们防守的这段过来。 叛军优势主要在于骑兵数量多,但咱们的军营,建的几乎挨着河边, 叛军就算是造船渡河,骑兵也无冲锋的空间,发挥不了作用。” “嗯,那就好,此战全仗将军操心调度了。” 刘胤松了一口气,又转头向李晓明,和蔼地问道:“陈兄弟,你也看见了, 贼兵虽是乌合之众,但规模浩大,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听说陈兄弟颇懂兵法,在成国任县令期间,多次以弱胜强,为成国收复大片失地, 这才被成国皇帝亲封为逃难将军,不知陈兄弟可有御敌之策?” 第312章 蛮子祭旗 李晓明听了刘胤的话,心中犯起嘀咕, 心想,我在成国当县令之事,从未与刘胤说过,他怎地知道的这么清楚? 再说了,我打的那几仗,不过是县兵剿匪, 与今日数万正规军的对峙场景相比,简直如同小孩子过家家。 在汉复县时,最大的一战,也不过是和黑苗那场仗,双方总兵力不过数千人, 要不是老孙及时救场,差点就打败了, 眼下双方数万人的大战,我只在书上见过,能有什么好主意? 旁边匈奴的众位将校,见这个南蛮子不言语, 有人奚落道:“陈将军怎么不说话,难道平日里,只会些相扑、斗殴之技么?” 李晓明心想,这他妈的是谁呀? 扭头一看,原来是那天晚上新平郡夜宴之时,被自己用柔道,将胳膊扭脱臼了的一名校尉, 他刚想开口,与这人斗上两句嘴, 旁边一人又挺身而出,拱手进言道:“殿下,路松多将军,那秦州的陈安,和他手下的叛军多是晋人, 这个姓陈的蛮子也是晋人,他又怎会为殿下出谋划策? 值此大战临近之际,需防止蛮子通敌, 不如斩了此人祭旗,以壮军心士气。” 刘胤听了这话,有意无意地瞟了李晓明一眼,脸上肌肉明显抖动了两下。 李晓明一看,这人是偏将塔顿,那天夜宴之际,第一个胳膊被扭脱臼的就是他。 听他进言要刘胤杀自己,李晓明又惊又怒, 骂道:“你他娘的放屁,我是成国之民,并不是晋国之人,从不认识秦州之人, 况且临战之际,我还冒险为大军送来粮食,怎会通敌? 你说这话,无非是为了报那天与我比武失利之仇, 你若不服,可以当着殿下和三军将士的面,咱们再来比上一回,老子这回卸了你的狗腿。” 塔顿知道他摔跤厉害,又会妖法,不敢接战书, 只说道:“殿下,他既不愿为咱们出力,必有异心,何必留下此人? 不如斩之,以绝后患。” “对,塔顿将军说的没错,大战临头之际,必须清除掉有通敌嫌疑之人。” “殿下,请杀了蛮子......” 与塔顿相好之人,纷纷开腔进言,要求南阳王刘胤杀死蛮子李晓明。 李晓明怒气填胸,看向刘胤,心想咱们有兄弟之谊,你总该说句公道话吧! 却见刘胤低着头,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心中一惊,莫非这刘胤竟真有杀害自己之心? 斜着眼偷偷瞄了瞄不远处的孙文宇和沈宁, 只见孙文宇把头一昂,眼中露出凶光,一只手放在环首刀柄上。 又见沈宁偷偷退后,向藏着五公分炮的牛车那边走去, 李晓明心想,这里有一万多的匈奴人,若是动起手,众人只怕全都得死。 万万不可造次...... 他心里盘算盘算,突然手指着塔顿众人, 开口嘲笑道:“哼哼......你们这群酒囊饭袋, 大敌当前,不知为殿下分忧,胸中无一策退敌,专会挑拨事非,陷害好人。 无能缺德之辈,居然还能在军中为将为校,当真是恬不知耻。” 这回不光塔顿几人大怒,连其余未曾出言的将校,也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 塔顿怒道:“南蛮子,你休要大言不惭, 敌我两军之间,有渭河险阻,何需用什么计策? 只要牢牢守住北岸,敌兵若要渡河,我趁敌半渡击之,可获全胜。 敌兵若不渡河,迁延日久,其大军粮尽自退。” “哈哈哈......畏缩不前,也配为将? 这就是你塔顿将军的高招么?” 塔顿见他如此狂妄,一再奚落嘲讽,不禁大怒,向他吼道:“你......” 李晓明不屑地打断他的话,说道:“以在下之见,此战绝不可迁延日久, 叛军是我军人数的两倍多, 若是他们两三万人,不计伤亡的强行渡河,我军未必能挡的住, 此其一也, 叛军是从秦州而来,秦州距此处不过二百余里,陈仓以西,并无势力可威胁到他们, 人家粮道何其通畅? 士兵在此地吃饭,和在秦州吃饭有何区别? 你哪里来的信心,让其粮尽自退? 此其二也, 咱们新平郡总共只有两万兵马,如今为了抵御叛军,城内只留八千人马, 这八千人马还要分心雍县的安危, 若是我们在渭河迁延日久,雍县或是新平郡被外敌所乘,比如羌族...... 在外的三军岂不是无家可归? 此其三也, 有此三条,谁敢在这里与秦州叛军,长期的对峙下去?” 众将面面相觑,李晓明偷窥南阳王刘胤,只见刘胤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不住地舔嘴唇。 李晓明向南阳王刘胤抱拳作了一揖, 又补充道:“况且,若是我们在此处,与叛军一直对峙下去, 长安的太子和其党羽,不知又要耍什么手段了,长此以往,岂不被动?” 塔顿不服,仍然忿忿不平地道:“我军兵少,难道你要以卵击石,主动出击不成? 李晓明继续冷嘲热讽道:“哈哈,诸葛孔明曾经说过, ‘平庸之将所着重者,乃兵力多寡,勇猛如何?’ 尔等皆此类也! 不足于高士论策,且免开尊口罢!” 塔顿与几名匈奴小弟皆大怒,都欲上前,与李晓明继续打嘴仗。 李晓明蔑视地看着他们,心想,老子专业抬杠七八年,解决问题客户,摆平维权纠纷, 人送外号——售楼部吵架王, 你们这些小垃圾,想跟我斗? 眼看几人口水战要升级,刘胤终于开口斥道:“你等几人住口, 我与陈将军乃是兄弟,他来军中是相助我们破敌,何故言语刁难呀?” 塔顿几人不敢再言,只是对李晓明怒目而视。 刘胤又转向李晓明,满脸笑容地道:“陈兄弟不要与他们计较, 有何计策破敌,尽可畅所欲言,我刘胤洗耳恭听。” 李晓明看了一眼刘胤,心中暗叹一声, 与这个南阳王刘胤并无深交,看他刚才的表现,绝不像个讲义气的人,甚至可能还不如李许, 此时身陷此处,若是自己表现的对他毫无用处, 说不定杀个南蛮子祭旗,壮壮军心士气,也是可行之事。 他向河对岸瞄了一眼,见秦州叛军的先锋部队,过了这么长时间,仍在源源不断地向河滩涌入。 渭水泛着粼粼的波光,缓缓地向东流去, 历史上的数个类似的场景,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第313章 御敌之策 眼见秦州叛军势大,刘胤向李晓明询问御敌之策, 李晓明稍一犹疑,却被当初结下仇恨的匈奴偏将塔顿,和数名校尉围攻, 甚至向刘胤进言,要让刘胤杀了这个蛮子祭旗。 就连刘胤的态度,也阴晴不明。 李晓明心想,刘胤不像是重情重义的善类,若是让他疑心,只怕会有危险。 要说出谋划策,他前世博览群书, 历史上符合今日场景的战争场面,一一浮现在脑海里。 赤壁之战,魏、吴两军隔江相望,曹操八十万大军结成连环战船,势不可当, 结果诸葛亮设七星坛,借来东风,周喻派黄盖诈降, 一把火烧得曹操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自己险些命丧华容道, 火攻是可是经典战术,此计或可一试, 毕竟此时冬天,北风刮的呼呼叫。 叛军都在南岸的下风处,不用作法借风,占据天时优势; 淝水之战,苻坚百万大军南下,‘号称投鞭于江,足断其流’, 与东晋也是隔江相望,结果苻坚大军渡江之时,被军中奸细传播谣言、惑乱军心, 导致符坚的百万雄师,顷刻化为乌有,符坚倍受打击,最终身死国亡。 韩信木罂渡黄河之战,韩信与项羽手下的魏王豹,隔黄河对峙, 双方都因船只不够,过不了河,只能隔着黄河干瞪眼, 结果后来,韩信发明了一种特殊的木筏,名叫‘木罂’, 他让手下买了很多细口大肚的瓶子, 每两根棍子,夹着一排瓶子绑紧,这种木筏浮力很大,一个大木筏上可以装很多人, 就这样,有了渡河器具,韩信率军出其不意地渡过黄河,一举击败了魏王豹。 中国是历史上,发生战争最多的国家,没有之一, 从上下几千年来的战争中,随便挑出来几个战例,就有可借鉴之处, 火攻、奸细、木筏...... 李晓明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些许主意, 他看了看塔顿几人一眼,故意背着两手,挺着胸脯, 倨傲地向刘胤道:“殿下,区区两三万贼兵,还入不了我陈某眼中。” 旁边的塔顿几人,看他如此装模作样,恶心的都快吐了,都发出嗤笑之声。 刘胤眼神里闪着几分狐疑,盯着他道:“奥,有何妙计?请陈兄弟试言之。” 李晓明笑着问道:“殿下,您说您要是叛军首领陈安,最想怎么做?” 刘胤不假思索地道:“我若是陈安,大军数量比敌人多出一倍有余,必然是想速战速决,一战成功。” “殿下所说不错,我们知道叛军虚实,叛军也知我方虚实, 在明知数量占优的情况下,任何一方都会想着赶紧挥师进攻, 趁着锐气正盛之时,依靠己方大军的数量优势,碾压消灭对方。 殿下,就照现在这个形势来看,叛军应当如何进攻?” 刘胤眉头微皱,沉吟片刻, 试探地说道:“如今是冬天,士兵无法涉水,渭河之上的桥梁,又已被咱们拆掉, 要想渡河进攻,只能靠船筏。” 李晓明嘿嘿笑道:“殿下看看,他们有船么?” 刘胤被问的莫名其妙,摊着两手说道:“对方和咱们,现在都没有船, 不过河对岸不远处,就有大片的树林, 他们数万叛军、民夫,若要砍树伐木,制作简易的船只木筏,只怕也不是难事。” 李晓明又笑道:“嘿嘿嘿,你看他们的先锋部队,现在在做什么?” 刘胤一直被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有些不耐烦了, 说道:“人家跟咱们一样,在搭建营房呀! 既然一时半会过不了河,此时冬季,天气寒冷,肯定要先建营房住下呀! 陈发,这有什么好笑的么?” 李晓明听了这话,开心的直拍手,笑的合不拢嘴, 说道:“他们建的营地,怎么跟咱们一样,都离河边不远呀?” 看他像个神经病一样,连旁边的路松多都忍不住了, 发脾气道:“嗨,你问的都是些废话,咱们担心骑兵冲击,对岸的也担心骑兵冲击, 兵营离河近些,敌兵若是突然渡河来攻,对岸的战马下船后跑不起来,士兵也可以第一时间接敌应战。” 李晓明仍然嘻嘻笑道:“殿下,路松多将军,两位先别急, 你们说,对岸的大部队什么时候才能到齐?” 刘胤似乎听的有些头绪了, 仰头看了看太阳位置,答道:“看这个情形,估计入夜才能到齐, 他们的先锋部队,主要任务,诂计就是先到一步,为后续到来的大军提前建好军营。” 李晓明收起笑脸,向刘胤拱手作揖道:“请殿下下令,让中军和后军皆入树林砍伐树木,捆扎木筏, 做好的木筏,都藏匿于林中,莫要让对面看见, 只留少部分民夫搭建军营,迷惑敌人, 同时准备油脂麻布,制作火箭、火把等引火之物。 等到对面军营建好,叛军全部到齐之时, 咱们先给他们来个火烧连营,让叛贼陈安,好好喝上一壶。 此计若成,虽不至于完胜,但足以挫动叛军锐气,为我军争取主动。” 刘胤听了,脸上露出惊愕之色,问道:“这......这......只怕贼兵会有所防备吧?” 旁边塔顿嗤笑道:“殿下休听这姓陈的蛮子胡言乱语,贼兵势大,岂能无防? 咱们若是主动出击,只怕是有去无回, 这蛮子分明是陈安的细作,还是尽快斩杀祭旗的好。” 李晓明指着塔顿冷笑道:“无知的蠢货,孙子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用兵之道,最讲究出奇制胜,不合常理者,皆为奇兵, 陈安叛军自以为己方兵多,我方兵少,满脑子都是他们要渡河找我们决战, 怎会料到兵少的一方,敢先下手? 再说了,河里有没有船只,一眼便知, 他又怎会料到,咱们第一件事不是建军营,而是全力制作了木筏? 殿下,现在可是冬季, 咱们做好了木筏,只需开到南岸边上,甚至不需要登陆, 直接释放火箭,借北风之势,射程就足以够到对方大营, 退一万步讲,就算情况并不如咱们想象的乐观, 我军再划着木筏回来就是了,他们如何追赶我们?” 第314章 号令三军 听完李晓明的侃侃而谈,刘胤脸上终于露出了惊喜之色, 路松多在一旁开口道:“殿下,陈将军此计可以一试。” 刘胤走上前,握住李晓明的手喜道:“陈兄弟真是我的张良、韩信, 就以你之计,现在立刻打造木筏,准备火箭。” 正欲传达命令,一旁的塔顿,和几个小兄弟又走了上来, 向刘胤和路松多拱手道:“殿下,路松多将军,万不可上了这蛮子的当, 此战我军只宜坚守,不宜主动出击, 咱们能提前制作木筏,岂知对岸现在不是正在做木筏? 咱们本就兵少,万一失败,损兵折将动摇军心不说, 只怕与对面实力差距也会更大,到那时,悔之晚矣。” 刘胤笑道:“塔顿将军多虑了,对面的大军还在路上, 这长途的奔波,不可能一到地方就立刻开战。” 塔顿脸红道:“既是殿下决意要用此人之计,需得让这姓陈的蛮子,立下军令状, 若是此战不胜,就让他认罪伏诛,这样咱们才能放心。” 李晓明瞪大了双眼,气噎胸膛,忍不住骂道:“我给你立个毛的军令状,我立你妈。” 塔顿狞笑道:“嘿嘿嘿,蛮子,你既然敢向殿下进言火攻,为何不敢立军令状?” “就是,既然敢夸下海口,又不敢立军状,分明是陈安派来的奸细。” “蛮子,快立军令状......” 旁边路松多笑嘻嘻地道:“陈将军,这些人没见识,你不要和他们计较, 不如就立个军令状,让他们心服口服吧!” 李晓明大怒,心想,这不是开玩笑么? 你们胡人狗咬狗,打输打赢,关我屌事? 要我一个外人用命来担保,哪来的道理? 不禁抬头看向刘胤,想要看他做何表态。 刘胤目光闪躲,低头说道:“陈兄弟,你的计是好计,只是你初来军中,诸将不服, 嗯......不如且胡乱立下一状,压一压众人的议论吧!” 李晓明听刘胤也如此说,不由得心冷如冰, 心道:果然是个不讲半点情义的人...... 你比李许可差的远了,李许即使让我去做死士,也不会如此直白露骨。 想来想去,忍不住想翻脸发飙, “将军,不就是立个军令状么?且与他立上一个,又能如何?” 李晓明心中一惊,只见孙文宇昂首阔步地走来, 他冲着目瞪口呆的李晓明笑道:“陈将军,你在汉复县时,哪场仗不是以弱胜强? 今日难得南阳王殿下信任,正好大展身手, 也好叫那些临阵怯战的鼠辈们,见识见识,为大将者的本色。” 说完,对着塔顿等人吐了口唾沫。 李晓明往孙文宇身边靠了靠,小声说道:“老孙,你是疯了么?这可是要命的事。” 孙文宇也悄悄说道:“还没看出来么?你不出力,也是要命的事。 且先应下来,兴许还没打起来,咱们就跑了。” 李晓明刚想反驳,孙文宇趴在他耳边轻轻数语。 李晓明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刘胤面前,拱手一辑, 不卑不亢地说道:“殿下,陈某本是成国的将军, 此次因受成国陛下差遣,率领商队来北方贩盐。 按理说,本不该插手贵国之事, 但殿下与我以兄弟相称,陈某顾念殿下深情厚意,愿为殿下分忧,立此军令状。” 刘胤眼中也闪过一丝歉疚,随即喜形于色,上前握住李晓明的手, 笑吟吟地道:“哎呀,我本不欲让贤弟立这劳什子东西,奈何手下诸将小气。” 李晓明正色道:“殿下,军中无戏言,原该立此军令状,只是有一件事需得说个清楚。” 刘胤眉头微微一皱,问道:“有何事要说,尽管讲来。” 李晓明看了刘胤身边诸将一眼,说道:“从古至今,只有军中主将率军时,才立军令状, 从未听说过有让谋士、幕宾立军令状的, 因此,若要我立军令状,需得将军中指挥权交到我的手里, 否则,若是某位将军不按我计行事,打仗打输了,难道也怪到我的头上?” 刘胤闻言沉吟不决,望了望路松多, 路松多笑道:“殿下,陈将军言之有理, 不如此战就让陈将军指挥,殿下与末将只在一边旁听即可。” 刘胤当机立断,高声喝道:“诸将听令,从此刻开始,军中一切事务,均交由这位陈将军执掌, 大小事务都不必再报到我和路松多将军这里。” 一众匈奴将校大惊,均面面相觑,塔顿面色发白,嘴动了动,又想说话。 此时刘胤又厉声喝道:“听见没有?” 诸将不敢再怠慢,皆拱手,唯唯诺诺应声。 路松多早已命人写好军令状,送到李晓明面前。 李晓明略扫一眼,咬牙签了,将笔扔到地上。 刘胤转头向李晓明笑道:“请将军发号施令吧!” “好.” 李晓明鼓起勇气,顿时趾高气昂起来,大喝一声:“孙文宇何在?” 孙文宇上前拱手道:“卑职在。” “孙文宇,本将任命你为三军督战官,带领汉复县众人,专门负责执行军法,监督诸军作战。 你若敢徇私枉法,本将取你首级。” 孙文宇心想:你叫我杀谁,我就杀谁,左右杀的是匈奴人,我徇个屁的私呀! 于是忍住笑,中气十足地应道:“诺。” 李晓明又背着手走到诸将校前面,伸出一个手指, 指着塔顿身边一名校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校尉刚刚还在附和塔顿,嚣张地向刘胤进言,要杀蛮子祭旗, 此刻被李晓明指住,却浑身发冷,小心翼翼地答道:“卑职乃佐军校尉呼揭兰。” 李晓明暗暗冷笑,下令道:“呼揭兰校尉, 你带着中军、和民夫,去林中砍伐树木,制作木筏,. 天黑之前务必制作四百条木筏,每条木筏长六丈、宽两丈,少了一条,提头来见。” 呼兰揭大惊,心想这蛮子要明目张胆的报复, 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将军,卑职只是一校尉, 那后军、中军之中有诸多偏将,职位都高于卑职,卑职只怕指挥不动呀! 请将军另换他人吧!” 李晓明大怒道:“好大的狗胆,大战将启,没想到这第一条军令你都敢抗拒? 督战官何在?” “卑职在。”孙文宇摩拳擦掌地走了出来 “将此不遵号令的狂徒立即斩首,号令三军。” “啊......” “求殿下饶命,路松多将军......” 呼兰揭吓的两腿发软,连忙扑倒在路松多与刘胤面前,大呼求救。 第315章 威刑树威 李晓明被匈奴偏将塔顿,和他手下的一众校尉的逼迫下,无奈签下了军令状。 但在孙文宇的建议下,将计就计,顺势向南阳王刘胤,要来了三军指挥权。 李晓明大权在握,意气风发起来,立刻就要挟私报复, 故意下令,让塔顿手下的,一名叫做呼揭兰的校尉,负责带领中军和数千民夫制作木筏。 那校尉情知这个蛮子是故意找茬报复,自己位卑言轻,如何能号令上万人?遂硬着头皮要求李晓明换人。 李晓明心中大喜,立即让督战官孙文宇以临阵抗命之罪,将呼揭兰斩首。 那呼揭兰没想到此人如此心黑,被吓的魂不附体,连连向刘胤和路松多哀求讨饶。 路松多皱着眉头上前道:“陈将军,两军未战,先斩自己人,恐怕于军心不利呀!” 李晓明翻脸无情,绷着脸道:“兵法有云:严法者胜,必以威刑肃三军也。 殿下命我执掌三军,我却连第一条命令都无法执行,不如这撕了军令状,另换他人指挥吧!” 路松多为难地看了看刘胤,只见刘胤铁青着脸,摇了摇头。 路松多冷哼了一声,退到了一旁。 沈宁立刻带着几个人,如狼似虎地将吓瘫了的呼兰揭拿下,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沈宁咔嚓一刀,干净利落地剁下呼兰揭的人头。 呼揭兰无首的身躯倒在地上还在弹蹬,鲜血喷涌而出,浸透了河滩上的泥沙。 一众匈奴将校大骇,均想,这南蛮子可真够狠的,说杀人就杀人呀! 尤其是塔顿和他身边那几个小兄弟,更是心颤胆寒。 李晓明又指着塔顿,微笑地道:“塔顿将军,抗命之人已伏诛, 本将命你负责制作木筏一事,请立刻开始吧!” 塔顿脸色煞白,看了看路松多,又瞟了一眼南阳王刘胤,欲言又止。 李晓明见他不领命,目露凶光,冷冷地道:“难道塔顿将军也要抗命么?” 路松多在一旁不耐烦地道:“中军和民夫加起来,少说也有万把人,做几百条木筏有那么难吗?” 塔顿无可奈何,只好‘诺’了一声,垂头丧气地召集中军诸校尉,和部分民夫去了林子里制作木筏。 李晓明又安排数名将校,带领剩余士兵和民夫,准备油脂、麻布, 要求天黑之前,必须要制成五万支火箭,否则一律军法从事。 一众匈奴将校接到命令后,各个神情紧张,不敢怠慢,如同身后站着催命之鬼, 都立刻召集部卒,紧锣密鼓地赶工制作。 李晓明又当着众人的面,对孙文宇道:“督战官,你带着汉复县众人,监督他 们制作物资, 有敢消极怠工者,直接军法处决。” 孙文宇挽起袖子,嘿嘿一笑,应诺而去。 南阳王满心疑虑地与路松多对视一眼,均感不安。 李晓明看见二人神情,心中冷笑,逼我立军令状,将我的命不当命。 那也别怪我了,我也不把你们匈奴人当人看。 木筏并不难做,且人多力量大,二三十个人,负责制作一条木筏, 火箭也很简单,只需将沾了油脂的麻布条,缠在剪头上即可。 此时对岸叛军的军营,已经初步搭好框架,长有一、二十里,宽也有二、三里, 刘胤看了一会,向身边众人疑问道:“叛军军营的后方,也有许多人正在搬运物资,他们是在干什么?” 路松多向刘胤道:“殿下,叛贼陈安,也是常年领兵之人,咱们看到的军营估计只是其中一个, 后面咱们看不到的地方,很有可能还有两处独立的大营,呈品字状排布。 这样的下寨之法,最为安全, 三处人马互为犄角之势,一处大营受到攻击,另外两处大营,可以立刻出兵支援。” 众人继续盯着对岸的叛军动向, 这会儿后续大部队开始陆续到来,叛军数量肉眼可见的,变的越来越密集,乌央乌央的士兵,挤满了河滩。 运送物资粮草的民夫车队,如条长龙一般,一眼望不到头。 四、五万人的大军,竟是这般的震撼场景。 仅凭感官上,几乎就给人一种无法击败的感觉, 此情此景,不光刘胤和松多等人,脸色越来越不好。 就连李晓明心里也在打鼓, 若是匈奴人突然一败涂地,军队溃散,恐怕覆巢之下无完卵,自己这帮人也要完蛋。 陈安既然要攻取雍县和新平郡,肯定也是要造船造筏的。 他们这么多人,要想造出足够的船筏,只怕也不是件难事。 一旁的沈宁小声问道:“将军,匈奴人只有这点兵力,能挡得住陈安的叛军吗?” 李晓明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要么想办法,趁匈奴人战败之前,提前逃走。 要么帮刘胤出谋划策,尽量拖延匈奴人战败的时间。 看来,今夜这一仗,是得用心好好打了。” 沈宁说道:“放心吧将军,到时候我把咱们的两门火炮,搬到木筏上,贴上去多打死些叛军。” “不行,咱们一路上弹药消耗太大了, 尤其是上次,在滇村和匈奴人、羌族作战之后,火药铅弹都所剩不多。 幸亏遇见了老孙他们,他们的弹药还算充足,这些弹药一定要留着,到紧要关头再用。 毕竟咱们出了匈奴,就到了最凶险的羯族石赵地盘上了,还不知道有多少险阻磨难呢。” 沈宁坚毅的说道:“听将军的,有您在,大家伙儿都不怕。” 李晓明看了一眼沈宁,心中十分欣慰, 心想王吉、沈宁可都是铁杆儿小兄弟,以后必定不能辜负了这两位。 他拍了拍沈宁的肩膀,说道:“咱们既来之则安之,肯定能脱险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打好夜里这一仗,先把军令状的危机解了。 到时候你和老孙,带着咱们的人,在他们后面督战, 记住,千万不要手软,该杀就杀,对他们仁慈,就是对咱们自己残忍。” 沈宁笑道:“放心吧,将军,没人会心疼匈奴杂毛。” 转眼间已经到了傍晚,对岸叛军的军营,基本已经搭建好, 除了负责警戒的数千人外,其他叛军都钻进了营帐里开火做饭, 从他们进出营帐的人数上,大致可以看出,叛军的一个营帐,住了五十人左右。 李晓明数了数,河滩上的那片军营,共有营帐二百多个, 果然和路松多的推测一样,后方看不到的地方,肯定还有其他营寨。 此时塔顿带着几名校尉走了过来,冲着李晓明不情不愿的拱了拱手, 冷冷的说道:“陈将军,四百个木筏俱已做好,请将军查验。” 第316章 天时地利 李晓明看塔顿满头是汗,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估计午饭都没顾上吃, 身边几个校尉,眼神躲闪,都不敢与李晓明对视,显然已经心生畏惧之意。 他冷笑一声,带着沈宁众人,跟随塔顿去到树林里,查看木筏数量, 心想,你若是数量不够,就算杀不了你,也得打你几十军棍出出气再说。 进了树林里,只见数百条长五、六丈的大木筏,码放的整整齐齐,清点了数量,竟是一条也不差。 李晓明心道可惜,这个杂碎纵然心里不服,可在严苛的军法之下,却是十分谨慎,丝毫不敢出差错。 李晓明伸出了大拇指,满含嘲讽之意的说道:“塔顿将军,果然勤劳能干呀!” 塔顿冷哼一声,脸扭到一旁,不发一言。 这时,负责制作火箭的几名将校,也匆匆赶来,俱是一脸疲惫萎顿之色。 为首一名偏将毕恭毕敬道:“将军,我等负责制作的五万支火箭已备齐,请将军查验。” “好,我们去看看。” 李晓明又带着孙文宇和沈宁众人,去验收火箭, 只见缠着油布的箭支,一捆捆的堆积如山,查验数目,也是只多不少。 孙文宇点燃一支火箭,上弦拉弓,朝着约七十米外射了一箭,那支箭不偏不斜地钉在一棵枯树上, 精湛的箭法,引得周围匈奴人的一片叫好之声, 箭头上浸了油的麻布,燃烧的十分旺盛,钉在树上也没有熄灭,过了一会,竟然将这棵枯树的树干给引燃了。 李晓明拿起一支箭,好奇地放到鼻子下面嗅闻, 他心想,不知这些胡人,用的是牛油还是豆油,居然这么耐烧。 哪知放到鼻下一闻,一股蒜臭味扑鼻而至,他不禁惊呼道:“石油,是石油......” 转头问那几名负责制造火箭的将校:“你们是在哪里搞来的石油?” 那名偏将答道:“将军,这是用石漆浸泡过的,这东西,如今咱们手里也不多了。” 李晓明急问道:“我是问你,石漆是在哪里弄的?” 偏将笑道:“将军,这石漆得来着实不易,这里有段公案,且听我为将军细细道来。 石漆是凉州酒泉郡特产,百年前,酒泉郡可是咱们的地方呀, 据说那时候,咱们草原上的牧民都用这个烧饭呢! 冬天时,咱们的骑兵南下去打秋草时,多用这个去烧汉朝边军的住所呢。 可惜后来汉朝出了个霍去病,此人十分狡诈难缠,将咱们的酒泉郡给夺了去,此后咱们就再也没有石漆用了。 这人在咱们草原上四处作恶,烧杀抢掠,亏得萨满神显灵,将他诅咒死了。 后来凉州被张寔、张茂父子所据,张寔原本是向如今的晋国称臣。 可是前两年他被部将杀死,他儿子张茂却是个聪明人,袭位后立刻改向咱们赵国称臣, 这石漆便是他们的使者,带到长安的供品, 后来单于受陛下之命来到新平郡,带了数百斤过来, 如今将军要烧对面的叛军,正好用得上此物。” 李晓明听这人絮絮叨叨好大一会,心想,原来五胡时代中国人,就发现并且会用石油了。 只是这个宝贵的东西,产地在凉州酒泉,那可太远了,要不然,弄个几千上万斤回去,以后必有大用。 眼下也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看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河对岸的情况已经看不到了。 李晓明下令道:“召集众将校,中军帐内议事。” 一刻钟后,各将校齐聚中军幄帐, 幄帐内正前方的一张巨大案几之后,李晓明端坐于案前,神情肃穆,威风凛凛。 南阳王刘胤坐于左侧,征西将军路松多坐于右侧。 督战官孙文宇和沈宁,带着全副武装的数人,立于三人之后,充作虎贲侍卫。 下面站立着两排大小将校。 李晓明先冲刘胤拱手一礼,笑道:“殿下,众人到齐,那接下来,在下就开始排兵布将了。” 刘胤尊重地点头,向下面站立的诸将伸了伸手,示意开始。 李晓明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眼下陈安数万叛军,已尽数集于渭河南岸, 形势如何,今日下午诸位亲眼所见,不必我再多言了吧! 此战若胜,有殿下在,自然是论功行赏,皆大欢喜, 可是此战若败,诸位让叛军渡过了渭河, 雍县和新平郡皆是一马平川之地,是决计守不住的,必然沦陷于敌手, 到时候诸位不仅是无家可归,恐怕朝廷追究起来,就连大家伙的身家性命,也难以保全。” 李晓明说完这一席话,环视诸人神色,只见南阳王眉头紧皱,路松多若有所思。 下面一众匈奴将校,皆是面色凝重,就连塔顿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一时间,气氛紧张而沉重。 少顷,李晓明突然语气又愉快起来,向众人说道:“虽然贼兵势大,但咱们大赵勇士,又岂能坐以待毙? 贼兵不过依仗人数之多,兵甲之利罢了。 其军成员复杂,氐族、月氏、乌孙等族,皆各怀鬼胎,其心不一。 说到底,终究是一帮乌合之众。” 李晓明略一停顿,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起来, 继续说道:“可咱们就不一样了,如今咱们喜得天时、地利、人和之势, 不战则已,战则必胜无疑。 天时者,冬季寒冷,敌人又远道而来,其困顿疲惫之态,可想而知, 今夜正宜以逸待劳,出奇兵,直袭叛军大营。 地利者,此时正刮北风,我军在北,而敌军在南,我军又有数百木筏、数万火箭助力,正好顺风顺水,以火攻破敌。 人和者,南阳王殿下是胡族单于,又是当今陛下长子,所率之军乃是大赵精锐,皆是忠勇良将。 而如敌酋陈安者,其先事晋国,而后又降我国,如今又窃秦州而自立,正是三姓家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咱们以煌煌之师讨伐陈安逆贼流寇,焉有不胜之理? 诸位即便今日战死在阵中,那也是为国为家的忠烈之士,必将福荫子孙,流芳百世。 试问诸位,天时地利人和,我军全占,此战胜负如何?还需事后验证才知道吗?” 从武之人,大都性情刚直,且多热血之士,更何况是草原英豪? 此时受李晓明的一番说辞影响,下面站立的一众匈奴将校,眼里放出了光芒, 第318章 谁当炮灰? 大战将启,李晓明在中军幄帐之内,召集一众匈奴将校议事。 他也向众人阐明,当前敌我双方形势,叛军数量实是我军的两倍有余。 接下来,又从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方面分析己方所占的优势。 他前世本身就是售楼部带销售团队的,这样类似的屁话,几乎每天都要总结、宣贯。 一众匈奴将校皆是行武之人,在李晓明的激励之下,热血战意纷纷被调动起来。 有人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关节发出咯啪之声...... 有人情不自禁地捋了捋袖子,摩拳擦掌...... 李晓明趁热打铁道:“此次火攻夜袭,在木筏之上的两千弓箭手,全力释放火箭之时, 需得一勇猛上将,率领千名勇士登岸,与敌军短兵相接, 一者,使敌兵惊惧纷乱,不知我军有多少人渡河, 二者,吸引敌人兵力,使敌军不能安心救火。 如此这般,这火攻之术,才能成就全功。” “什么?只率千人?” “对岸可是有两万多人,这如何能抵挡得住?” “这样几乎......几乎等于......” 下面的一众匈奴将校,正在信心大增,热血沸腾之际, 突然听到,要一名将领只带着一千人登岸, 顿时如泼了一盆凉水,众人心里发毛,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这它吗登岸好登,能回得来么? 就连南阳王刘胤和路松多,也交换了一番眼神。 李晓明看着众人惊惧不安,几乎忍不住笑。 心想,什么狗屁匈奴勇士,看来也都知道命贵, “咳咳......” 他故意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大声自言自语道:“想当年,蜀国大将赵云,长坂坡上单枪匹马,七进七出,视曹操数十万大军如无物, 东吴甘宁,只率百骑夜袭四十万曹军大营,不折一人一骑,直杀的曹操胆寒。 只不知如今咱们胡族军中,有没有这样的人物? 诸位将军,若有,可自告奋勇, 对岸贼兵不过两万多乌合之众,远低于当年的数十万曹军,这可是立大功的机会呀!” 话刚说话,只听一人高声道:“哈哈,小事一桩,我愿意率一千人登陆南岸,且看我也杀他个七进七出。”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督战官孙文宇从后面蹿了出来,眉飞色舞,方才正是他讲的话。 李晓明大怒,斥责道:“你是督战官,有重责在身,岂能去前线冲锋? 况且你是晋人,胡族的英雄豪杰们还未开口,哪里轮得到你去耍威风? 还不给我退下?” 孙文宇闻言,悻悻而回。 李晓明等了片刻,见一众匈奴将校俱都垂头看地,并不见有一人自告奋勇,愿意带一千人上岸杀敌。 脸上露出失望鄙夷之色,故作惊讶地大声说道:“怎么? 难道咱们胡族大军之中,无一人敢带军登岸杀敌的?” 众将仍然无人说话,李晓明作出一副失望透顶的表情,看了看南阳王刘胤。 只见刘胤嘴唇紧绷,面红耳赤, 路松多也将头扭到一旁,显然面子上也挂不住。 “唉......” 李晓明故作感慨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中军幄帐之内,站着的恐怕都是殿下和路松多将军的亲信之人吧, 你们得他二位信任,又食朝廷俸禄,难道真的,竟无一人愿意主动站出来,为殿下分忧、为国家出力?” 众将充耳不闻,作稻草人状。 “哼哼哼......” 李晓明冷笑几声,又说道:“我终于知道了, 那秦州陈安为何不去进攻西凉,不去进攻成国,不去进攻羌族...... 偏要冲着雍县和新平郡而来,原来是专捡......嘿嘿...... 唉,这可真是......” “苍啷”地一声大响,把正在冷嘲热讽的李晓明吓了一大跳。 转头一看,只见南阳王刘胤,铁青着脸站起身来,已是拔刀在手。 哎呀,不好了…… 李晓明大惊,心想我只顾着嘲笑的起劲,收不住口,这下刘胤恼羞成怒,要杀我了。 他不禁慌乱起来,正准备从屁股后面拔出痒痒挠自卫, 忽听刘胤持着刀,向下面一众将校怒喝道:“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新平郡数年未经战事,况且我刘胤对尔等不薄,如今正需你们效力用命之时,何故畏畏缩缩、怕死惜命?” 刘胤发完脾气,将手中的环首刀交到李晓明手里, 厉声道:“陈将军,你只管点将发兵,但有敢抗命不遵者,用此刀当场斩之。” 李晓明心中大喜,又偷偷将痒痒挠塞进屁股后面,双手恭敬地接过刘胤之刀, 正要命令塔顿率一千军士去当炮灰时。 却见一人从将校之间走出,向上拱手道:“殿下切勿恼怒,卑职受殿下厚恩,无以为报, 愿听从陈将军派遣,率千人突袭陈安叛军,以解殿下之忧。”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只见此人竟是秦州降将张春。 张春是前任秦州刺史司马保麾下大将, 因陈安设计离间司马保的几名属下,导致司马保被下属杀害,陈安趁机占了秦州之地。 张春是司马保心腹,侥幸逃脱,这才投奔到路松多帐下,做了一名偏将。 刘胤见主动请缨者,竟是一名晋人降将,更是羞惭,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晓明望着张春,心想这家伙是脑子是有毛病么?送死的事也巴巴的来抢。 这不是耽误我坑塔顿么? 当初新平夜宴时,张春对李晓明的态度甚是尊重, 只是李晓明看见姓张的,心里犯膈应,再加上讨厌汉奸,因此并未多搭理他。 但此时见张春要主动当炮灰,心中又不忍心了, 向他使眼色暗示道:“张将军,你原是秦州之将,如今对面皆是秦州之兵, 这中间难免有你的老相识,若是此时此景见面,岂不尴尬? 不如另换他人去吧!” 哪知,张春义正辞严地道:“陈将军,我张春既然已投在南阳王麾下,从此便是赵国之将, 便是对岸有卑职的朋友故交,自然也是国家之事在前,私人之谊在后,张春决不会因私废公,请将军明鉴。” 第319章 排兵布将 李晓明心想,真是个大傻瓜,但又实不愿这样的人去送死, 沉吟道:“虽是如此说,但军中大事,本将却不得不慎重,总是要避避嫌的......” 岂料话音刚落,张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连磕几个响头,弄得灰头土脸, 抬起头来,激动的双眼流泪,哭道:“陈将军如此说,是疑卑职不忠, 卑职原是秦州司马大人属下,只因故主为人所害,这才迫不得已改投到此处,并非贪恋富贵,卖主求荣之徒, 今既已是赵国之将,就决无二心,将军既然疑我,不如今日就斩了卑职。” 说罢,又哭着磕起头来...... 卧槽,还它妈有这样的傻x,张春这一番操作把李晓明弄不会了。 旁边的刘胤走下去,双手扶起张春,又用衣袖亲拭泪痕,温言道:“张将军忠勇可嘉,孤王为你向陈将军说说。” 李晓明挥手道:“殿下也不必说了,就你吧!让你带一千人去,行了吧?” 张春大喜,也不哭了,俯首听命。 李晓明下令道:“令偏将张春,率领校尉三人,士兵一千人,分乘一百五十条木筏,今夜渡过渭河,直袭南岸叛军大营, 张春将军,只许你率人在渭河岸边五十步内迎敌,骚扰为主,不得深入。 以一声炮响为号,便立即撤退,不得恋战。” 张春应诺退下,目光炯炯,像是捡到了糖吃。 李晓明暗叹一番,又盯住塔顿道:“塔顿将军, 命你率领五百弓箭手,乘七十条木筏,在渭河南岸边上停泊放箭,支援张春将军的一千军兵, 但听一声炮响,便立刻接应张将军撤退。” “末将遵命。” 塔顿心想,幸亏只是在水里放箭,倒不是要命的差使,于是拱手应诺。 李晓明又补充道:“若是接应不力,张将军和麾下军兵未能安全撤回,斩首。” 塔顿大惊道:“什么?这......这......” 李晓明冷笑,大喝一声:“督战官何在?” “卑职在。” 孙文宇和沈宁带着几人,从后面蹿了出来,摩拳擦掌,就要上前逮住塔顿,把脑袋砍了。 塔顿见此情景,又见连刘胤也对他怒目而视,他反应极快, 立刻低头拱手道:“请殿下和陈将军放心,末将定将张春将军众人安全接回。” 李晓明见他如此表态,颇为失望,想找他个茬,还真不容易呢。 正要继续下令,安排战事, 只见塔顿又拱手道:“启禀陈将军,张春将军率一千勇士登陆击敌,身处敌巢险境,实在难保无虞, 可将军中盔甲集中起来,供张春众人披挂护体,如此可保万全。” 李晓明笑道:“难得塔顿将军如此爱护同僚,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 另外,你的七十条木筏上,多设战鼓号角, 一旦张春众人攻上河滩,就一起吹号击鼓,迷惑贼兵。” “诺,卑职这就去办。” 塔顿带着一头冷汗,如蒙大赦,匆匆去各营搜集盔甲去了。 李晓明心想,趁着今夜的战事,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他目光在众将脸上扫来扫去,挑出来那天在滇村围剿他们时,见过的三名校尉, 也不问他们名字, 就令他们三人带领一千八百名弓箭手,五万支火箭,分乘近二百条木筏,抵近渭河南岸,向叛军营帐释放火箭。 三人无奈应诺,正要下去准备, 又听这位陈将军又开口补充道:“有张春将军的一千勇士登陆骚扰敌军,你们的火箭效果必然更加显着。 每队必须烧毁叛军营帐五十顶,否则军法从事。” 三名校尉大惊,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说道:“陈将军之命,不敢不遵, 只是我们每队可分得火箭一万七千支左右,若是火箭射完,也没能烧毁五十顶营帐,那可怎么办才好?” 李晓明瞪着眼斥道:“一万多支箭,只让你们烧毁五十顶营帐, 每顶营帐有几百支火箭照顾,这若是还完不成任务,不如此刻就授首帐前。” 南阳王刘胤也怒道:“畏战惜命的废物,怎地不能跟张春将军学学? 营帐若是难烧,可将木筏离的近些,督促弓箭手射的准些, 若是仍然不能奏效,为何不能像张春将军一样,冲上岸去放火? 尔等若是再讲出这些无能的废话,以抗命之罪论处。” 校尉不敢再言,也急急慌慌地去召集士兵,往河里搬运木筏和火箭。 李晓明又对孙文宇下令道:“督战官,等会我亲自与你一起,带着督战队,乘木筏在渭河中巡视, 有作战不利者、畏战不前者、私自退后者,皆射杀之。” 孙文宇两眼放光,喜形于色,连声应诺。 李晓明向刘胤拱手道:“殿下,诸军已调遣完毕,请殿下与路松多将军移步渭水边,看诸军出发破敌。 刘胤十分客气,亦拱手笑道:“辛苦兄弟了,此战若胜,这安北将军之位非你莫属了。” 李晓明谦虚道:“小弟何德何能,且等战后再看,殿下,请......” 三人信步来到渭水边上,为避免对岸敌兵觉察,只点了数支火把, 看那河滩上,堆积了许多搜寻来的各色盔甲, 塔顿正带着手下一帮小兵,十分殷勤地帮张春众人穿戴盔甲,大冬天,忙的一身是汗。 那三名负责火箭放火的校尉,正带着一两千号弓箭手,从树林里往外搬运木筏,投放到渭河之中。 众人忙碌了足有一个时辰,才将所有木筏放到水里, 箭支、战鼓、号角、军械等物,也俱都装载完毕。 李晓明看那情景,数百木筏漂在水上,也是十分壮观。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指挥数千人与数万人交战,也不禁心有所感,颇有几分壮怀激烈的意思。 他冲着众军大呼道:“诸位,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殿下已令人杀牛宰羊,为你们备下庆功酒宴,等待你们得胜而归。 不过,我丑话也要说到前头,此战本将已立下军令状, 我与督战官就在你们后面,若有怠战之人,我立即取他首级。 登筏进攻......” 张春手持丈余长枪,一身盔甲索啷啷乱响,大吼一声,带着一千倒霉的勇士率先登上木筏。 塔顿也领着五百弓箭手,小跑着登上了木筏,跟着张春众人。 三名放火的校尉,各带着六百弓箭手,也陆续登上木筏, 只见他们不但都背着硬弓,还人人挎着环首长刀,看样子若是火箭不能完成任务,他们真打算上岸放火。 李晓明心有感触,此次作战,手下军兵都是匈奴人, 他军法苛刻,毫无怜惜之情,胡兵即便死的再多,也激不起他心中一丝一毫的同情之心。 以往在汉复县时,他的带兵方式主要是重赏激励。 但看起来,似乎在严苛的军法下,士兵的执行力,更加的雷厉风行。 他心想,以后若有机会再带兵作战,可以将严苛军法与重赏激励相结合,说不定更利军心士气。 “将军,咱们也出发吧!” 李晓明从思考中醒转,见孙文宇和沈宁,带着汉复县众人,正站在身后,等他下令登筏。 他朝着刘胤拱了拱手,说道:“殿下,陈某去也。” 第320章 烈焰抢滩 在李晓明的指挥下,匈奴军此次夜袭,共计出动一千八百名火箭手, 一千名全副盔甲,手持丈八长枪的精锐步兵, 以及负责接应登陆步兵回撤的,五百名弓箭手, 李晓明告别刘胤,亲自登上木筏,和孙文宇率领的汉复县众人,亲临战场督战。 四百多条木筏,不点火把,在月色下向着对岸,悄无声息地漂了过去。 渭水不宽,不过里把地,片刻间木筏已到河中间。 沈宁向李晓明说道:“将军,咱们若是要走,此刻黑灯瞎火的,只需顺河东去,正是好时候。” 孙文宇在一旁嘻嘻笑道:“我说沈游徼,这么大的一场热闹还没看呢,却要走哪里去?” 李晓明犹豫片刻,说道:“先不急,看看再说。” 他心想,此次自己运筹帷幄、精心指挥的大战,到底效果如何,不看看就走,还真是不甘心呢! 老子好歹是个逃难将军,先拿胡人练练手,反正哪边死人,都不心疼。 离对岸越来越近,他们的木筏上黑灯瞎火,可对岸敌营却是灯火通明, 只见敌军大营外的河滩上,拒马鹿角埋设的甚是稠密,一队队巡逻士兵往来穿梭,戒备森严。 看到这一幕,李晓明心里又没了底气, 心想,这秦州之兵绝非土鸡瓦犬,一点也不比匈奴军差, 今夜的事,能弄的成么? 正在凝神观望之际,只见天上一道道火光闪烁,状如流星雨一般, 那三名校尉带领的一千八百名火箭手,先一步到达发射区域,已经开始向敌营发射火箭。 火箭借着北风之势,如雨点一般落在敌营之中,秦州叛军反应也不慢, “敌兵夜袭......敌兵夜袭......” “快,叫醒众人,调弓箭手来。” 负责巡逻的一队队士兵,立刻大声呼喊预警。 敌营立刻喧哗起来,像是炸开了锅, 许多正在睡觉的士兵、民夫,从营帐里半披着衣裳跑了出来。 不知从哪里涌来了数队弓箭手,聚集在河滩上, 在敌军将校的指挥下,朝着火箭射来的方向射箭。 只是那三名匈奴校尉率领的一千八百名火箭手,分散在漆黑的河面上, 敌军只能概略射击,且又顶风,大部分羽箭,几乎都飞不到地方就落进水里,很难给匈奴的火箭手造成伤亡。 敌军营房全是树木搭建,为了保暖,木墙缝隙处塞满了茅草、枯叶,屋顶也多是以树皮和茅草覆盖。 此刻在匈奴军的数轮火箭覆盖之下,已有十几座营帐燃起大火。 只是因敌兵众多,且预警迅速,许多火箭虽命中营房,但还没引燃营房,就已被及时扑灭。 渐渐地,岸边的敌军弓箭手越聚越多, 提着木桶救火的民夫和士兵,也眼见的越来越多。 李晓明暗暗担心,心想叛军反应如此迅捷,只怕今夜的火攻只是毛毛雨,未必能火烧连营。 正在此时,只听鼓声大响,号角齐鸣。 岸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张春率领的一千名重甲步兵终于登陆了。 后面塔顿率领的,七十条木筏上的鼓手、号手,没命的擂鼓吹号, 五百名弓箭手也一起鼓噪呐喊。 声势惊人,如同大决战时,千军万马一齐杀来。 李晓明和孙文宇等人的木筏,虽在远处,但声音在水面上能传播很远,喊杀之声入耳,仍觉十分震撼。 对岸的敌人顿时都慌张起来, 救火的民夫们,也不管真假,纷纷扔下水桶,第一时间做鸟兽散。 一众士兵也在将领的呼喝中,抄起刀枪奔向岸边迎敌。 李晓明心潮澎湃,说道:“快,快,将木筏划得近些,看看张春众人的情况如何。” 昝瑞吭哧吭哧地拖过来一堆重物,说道:“太爷,你快将这个穿上。” 李晓明果断穿上盔甲,孙文宇也穿上了明光甲,其余众人都手持木盾防护。 木筏逐渐靠近岸边,终于看到了张春率领的一千重甲步兵。 覆甲步兵的战斗力,绝对要高出普通步兵数倍, 据《宋史·岳飞传》记载南宋时期,岳飞在郾城之战中, 以一万重甲步兵,大破金兀术的一万五千精锐‘铁浮屠’骑兵, 几乎一战将金兀术赖以称霸的铁浮屠骑兵,斩尽杀绝。 唐末‘香积寺之战’中,大将李嗣业率领的陌刀重甲步兵力挽狂澜,以步兵之躯,硬扛叛军骑兵冲击,堪称史上最强步兵。 《新唐书》上说:“当其刀者,人马俱碎。 《宋史》和《新唐书》均属二十四史之一,是华夏正史, 此时,一千名匈奴重甲步兵,在张春的带领下,排成三排,齐头并进,正在岸边与数倍的敌兵呐喊交战。 这千名匈奴勇士,本就是精心挑选的精壮之士,又加上个个全副盔甲,不避刀枪箭雨, 前排数百名勇士,手持一丈多的长枪与敌军对刺对捅。 张春也手持长枪,站在队中,每约一刻钟,前排长枪兵退到第三排喘息,后排长枪兵立刻补上,与敌继续接战。 因事起仓促,敌兵一时无法集齐足够多的覆甲重步兵与之对抗, 只得以晋通步兵结阵,与张春众人厮杀,瞬间便吃了大亏。 敌军中不时有士兵,着了匈奴人的长枪,惨叫倒下, 有受伤的士兵中枪倒下后,无法出去,只片刻间又被自己人踩踏而死。 一时间,敌兵死伤惨重,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张春大声呼喝,想指挥众人向里突破, 但因这时加入厮杀的敌军,已有两三千之多,虽然杀伤敌军颇多,但自己也实难再往前突破。 水上塔顿的五百名弓箭手,仍然在奋力击鼓吹号,大声吆喝。 敌军将领听到水上传来如此大的动静,又见两三千人都无法击退登陆之敌, 误以为是对岸的匈奴大军,趁夜倾巢而出,于是不断督促后方的士兵加入战斗。 于是,张春的一千重步兵,成功吸引了大部分敌军注意力,救火的人数越来越少。 三名匈奴校尉的近两千名火箭兵,不断地将燃烧着的箭矢,射向对岸的营房。 石油的燃烧效能极强,几乎是火箭钉在哪里,大火就从哪里烧起。 此时秦州叛军的营房,已有数十座燃起熊熊大火,这再想靠人力用木桶提水浇灭,已是妄想。 咆哮的北风也十分给力,将火头刮起数丈高。 就算是此时匈奴人的火箭停止,光靠大风催动,也能将这二百多座营房烧个精光。 第321章 激战渭水 正在与张春率领的匈奴重步兵厮杀的秦州兵,回头看看己方大营,燃起的熊熊大火,纷纷胆寒。 孙文宇哈哈笑道:“大人,此次夜袭到这里其实就算成功了。” “嗯,只是这样么?” 李晓明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心想,反正指挥的是匈奴人,何必再像以前一样谨慎? 按理说,此次夜袭火攻,已经算是成功了, 至于匈奴人伤亡多少,士兵是死是活,何必在意? 不妨冒险试试心中的念头,若是成功了,或许可以挟大胜之功,向刘胤提提条件, 大家好聚好散,让我们全身而退,继续上路出发,向东寻李许和郡主去。 想到这里,向众人说道:“划着木筏,去到放火箭的那三名校尉那里。” 木筏缓缓逼近,待到近前, 只见水面上一字排开的,近二百条木筏上的弓箭手,仍然在没命地朝着叛军大营释放火箭。 叛军大营此时已是一片火海,两百多座营房都在熊熊燃烧, 北风卷起火焰,盘旋着升到空中,像一道道火龙,十分吓人。 多有提着木桶救火的叛军士兵,逃跑不及,被卷进火海的。 军营旁边有一整厩的战马,约有数十匹,因与军营距离尚远,被人忽视,未及时放出, 待到火势无法控制时,才有叛军士兵想起, 人还未跑到,大风卷着烈焰已经袭来, 马匹惨叫嘶鸣,数十匹战马浑身带火冲破马厩,四处乱撞,更添混乱。 秦州大军征用的一众民夫们,率先四散逃跑, 又有不明所以的叛军士兵,见整个军营已被大火吞没,以为已经打了败仗,也争相逃跑。 场面极度混乱,现场的将领也制止不住,好端端的一支先锋大军,此时已溃散一半。 李晓明带着孙文宇、沈宁众人,正在一大片木筏当中,寻找三名校尉, 只听后面传来惶急的呼喊之声,“陈将军......陈将军......” 李晓明和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条木筏急速划来,待到近前,却是塔顿, 火把光亮的映照下,只见塔顿脸色苍白,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李晓明疑问道:“你不在前面支援张春将军,跑到这里做什么?不想要脑袋了么?” 塔顿拱手急道:“张春将军所率之军,已被敌军团团围住,现在撤也撤不下来了,怎么办?” 李晓明闻言一惊,心想,本是个大胜仗,若是张春的一千重步兵折在这里了,即便仍是个胜仗,终归有所缺憾。 略想了想,脸上作色,向塔顿怒道:“让你支援张春的,你支援的什么? 你的五百弓箭手都是饭桶么?张春他们若是回不来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塔顿闻言,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憋了半天,说道:“罢了罢了,我们也上去算了,请将军看好我们的木筏,我带人登岸了。” 说罢,让手下划着木筏,火速又回去了。 李晓明众人一路搜寻,终于在最东边的木筏上,看见了那三名校尉, 这三个家伙,见叛军二百多座营房俱被烧毁,军令已经完成,找了个最安全的地方,正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李晓明带着督战队赶到,大吼道:“你们三个混蛋在干些什么? 知不知道前面的弟兄们,已经被敌军围困了?” 三人见督战队到来,都为之一凛,纷纷止住说笑, 一名校尉拱手道:“将军,我们放火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敌军大营已尽被焚毁。” 李晓明板着脸,没好气地说道:“现在又有新命令了, 本将现令你三人,率领所部兵卒,迅速靠岸, 每筏只留一人看守,余者全部登岸击敌,救张春将军之军脱困,不得有误。”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想动, 先前那人又拱手道:“将军,我等所率之兵皆是弓箭手, 一无盔甲在身,二无长枪迎敌,贸然上岸,实是后果难料,请将军......” 话还没说完,李晓明大怒道:“大胆,竟敢临战抗命,督战队何在?” 还没等李晓明下令,沈宁举着火枪从后面快步上前,对准此人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这名说话的校尉仰面朝天,直挺挺地栽倒在木筏之上, 剩余两名校尉,望着地上同伴的尸体,惊的目瞪口呆, 李晓明指着二人,声色俱厉地道:“抗命者就地处决。” 两人见了棺材才掉泪,纷纷拱手作揖道:“愿遵陈将军之命,立刻率军登岸。” 其中一名校尉高声喊道:“众军听令,随我登岸击敌,有敢退后者斩。” 二人连呼数遍,水面上的近二百条木筏才慢慢腾腾地开动,向南岸驶去, 李晓明带着督战队,在后面连连催促,但凡有划得慢的、掉队的,先捡倒霉的用火枪打死一个, 于是,匈奴众军惶恐,争先恐后地向南岸划去, 李晓明跟在后面,快到岸边时,就看见张春率领的重步兵,已变为圆阵, 正被四五千秦州残兵团团围困,一千匈奴重甲兵,估计只剩余六百人左右。 那些敌军将领眼见大营被烧,强行堵截回来这四五千人,失败的怒火,全发泄在张春的这一千重步兵身上。 一众秦州将官手提环首刀,在外围不停地吆喝督战,想尽歼这支顽敌,以赎败军之罪。 张春率领的重步兵,几乎斩杀了与自身同等数量的敌人, 奈何敌人兵多,杀之不尽,且身上盔甲沉重,虽能抵挡刀枪,但作战已久,体力消耗巨大, 这剩余的六百来人,此刻几乎只靠着身上的盔甲,抵挡敌人一轮又一轮的冲击, 许多人筋疲力尽,连手里的长枪都抬不起来了,已是强弩之末。 塔顿率领的五百人,此刻已经登岸, 都举着腰刀在外围,奋力与敌军厮杀,想突破敌军包围,救张春众人出来。 张春见外围有救兵前来,大吼一声,亲自挺着长枪在前面狂捅乱刺, 企图冲破包围,与塔顿的五百救兵汇合。 只是敌兵是他们人数的七八倍,外围又有敌军将官督战, 尽管张春和塔顿众人勇猛杀敌,但敌人就是抵死不退。 照这样下去,塔顿所率领的五百人,要么被赶下水去,要么也有可能与张春众人一样被包围。 正在危急关头,只听东边的水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 敌兵和张春众人都举目去看,只见无数匈奴军兵挥舞着环首刀,从东边杀来。 秦州军兵大惊,不少人大呼道:“匈奴援军来啦,匈奴援军又来啦!” 第322章 全军出击 匈奴军靠着李晓明的谋划,只用了三千多人,就成功奇袭叛军大营, 一把火烧光了叛军二百多座营房, 渭河一侧的叛军士兵、民夫,见火势冲天,十分骇人, 又见有匈奴士兵冲上河滩,水面上鼓号齐鸣,不知多少敌人杀来。 立时军心崩溃,几乎一半溃散逃亡。 此时李晓明见奇袭已然奏效,想扩大战果,冒险赌上一把, 若是能为南阳王刘胤立个大功,以后自己若要离去,有这个人情在,想来便能名正言顺。 于是他带着督战队,以强硬的手段,逼着两名匈奴校尉,带着近两千名后方的火箭手登岸击敌。 岸上正在围攻张春重甲军的叛军们,见到无数的匈奴军兵从后方杀来,一时大为惊恐,不知如何是好。 外围督战的秦州军官们,见此一幕,不知匈奴援军的虚实,也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有意志坚定者,强自稳定心神后,高声下令道:“前军敢退后一步者斩,后军随我迎敌。” 包围张春的敌军,瞬间分出一部分人,去迎战匈奴援军, 被围在重重包围里的张春众人,顿时压力大减,士气为之大振, 张春兴奋地高呼道:“弟兄们,咱们的援军到了,随我杀出重围。” 六百重甲兵咬紧牙关向外冲击, 塔顿见援兵赶到,也精神振奋,亲自冲到前面带队与秦州兵厮杀。 秦州叛军的这几千士兵,大半都是军营起火,众人溃散时,被一众军官强行堵截而来的, 又在河滩上,与张春的一千重甲兵苦战许久不胜,早已锐气尽失, 此时匈奴的近两千生力军,已全部登岸, 都从后方挥舞的环首刀,生龙活虎地加入战斗,刀砍箭射,杀的叛军尸横遍野。 张春的六百重甲兵,不避刀枪,也从中间向外奋力突围, 塔顿的五百弓箭手从西边而来,持环首刀乱砍乱杀, 秦州残军不得不分三个方向迎敌,阵列瞬间被打破,尽管一众将官极力维持, 然而大营被焚,军兵溃散,剩余之人都已成惊弓之鸟,毫无战心, 只片刻功夫,张春一众人等,已突破包围,与塔顿和火箭队众人合兵一处, 秦州数千残兵不住地向后退却,伤亡士兵大增,就连军官们也都不知所措了,眼看是败相已露。 李晓明众人站立在岸边的木筏上,也都看的热血沸腾。 孙文宇搓着手喜道:“大人,不如咱们也上去凑凑热闹吧!” 昝瑞闻言惊呼道:“孙哥,你又来了,关咱们什么事? 岸上的马匹粮食也都烧尽了,咱们又捞不到好处,何必要为匈奴人拼命。” 孙文宇嘻嘻笑道:“话虽如此,终究看着急人。” 李晓明此刻面色却有些紧张,喃喃地道:“太慢了,太慢了......” 回头下令道:“沈宁,你带二三十人,去到塔顿众人留下的木筏上,再击一通鼓,吹一阵号,快些。” 沈宁领命,带着几条木筏的人,迅速划到塔顿的一片木筏处,跳上木筏, 与塔顿看守木筏的军士,一起奋力擂鼓吹号。 岸上的匈奴军兵,闻听水面上鼓号之声大作,心中大喜, 纷纷高呼道:“咱们的援兵又到啦!咱们的援兵又到啦!” 塔顿冲着张春和火箭队的两名校尉,怒吼道:“诸位,咱们加把劲,赶紧击溃这伙叛贼, 莫要让后面来的人抢了功劳、占了咱们的便宜。” 众人一听,是这个道理,我们拿命拼赢的仗,岂能让别人来捡便宜? 众人都是心头火起,发起急来,呐喊如雷,舍生忘死地向前冲去, 秦州兵一面拼命抵挡匈奴兵的冲击,一面纷纷回头,看向后面的督战军官, 蓦然发现,军官们竟然早已不见了踪影, 叛军中的伍长、什长们瞬间回过神来, 有人振臂高呼道:“弟兄们,将军们都跑啦!咱们也撤吧!” 就这一句话,话音还未落, 只听‘呼啦’一声,数千名叛军几乎同时撤去防守,向后奔逃。 许多逃兵将手里的刀枪都扔掉了,一边跑,一边脱去身上的牛皮甲胄,随手扔到地上。 塔顿和两名校尉,如同恶狼扑食一般,带着一众匈奴兵,上前追杀贼兵,捉拿俘虏,拾捡衣甲、军械。 张春的重甲兵因行动迟缓,赶不上塔顿和两名校尉, 在后面扯开嗓子,破口大骂道:“你们三个混蛋,缴获的再多,也得有我们的一份。” 李晓明众人在木筏上看的真切, 孙文宇搓着手着急道:“咱们也赶快上去弄东西去吧!再不动手,屁都没有了。” 昝瑞也喜道:“太爷,已经胜了,可以弄东西了......” 李晓明急的跺脚,说道:“弄个屁,来不及了,赶紧放炮,让众人回来,撤军。” 孙文宇慌忙劝道:“刚刚打赢了仗,撤什么军呀?” 李晓明大吼道:“我说放炮就放炮,快点。” 众人无奈,将小炮搬出,冲着天放了个空炮。 岸上正在抢劫东西、捕捉俘虏的塔顿和两名校尉,听见炮响纷纷咒骂, “他娘的,这姓陈的蛮子,真不是个好东西,好不容易拼得赢了,连油水都不让捞些。” “且不去管他,咱们干咱们的......” 众人顶住压力,仍自顾自的发财,因大火将粮食、衣裳都烧尽了,马匹也都跑了。 众人只得去拾捡军械,回去报功,尽量多捉些人头回去,奴隶可也是值钱的很呢。 胡人军队打仗,两分缴公,一分自留, 捉三个人,可留下一个做奴隶。 即便只捉一个人,虽然要上交公家,但也能折一分钱粮,或是换些衣裳布匹出来,装进自己兜里, 只不过,所有的缴获,都得给将领们层层抽利。 其实,从后世的唐代开始,每次大军出征,都会有许多商贩跟着,一方面可以卖给士兵民夫日常所需, 另一方面,一场仗结束,商人们顺便现场收购,士兵们抢劫来的战利品。 到了清朝时,随军商人已经是朝廷指定,合法运作了。 又叫龙票商人, 所以,尽管冷兵器时代,战争伤亡极其残酷,军人待遇也并不算高, 但仍然有许多人愿意当兵,就是因为,当兵也是能发财的, 运气来了,一场大仗打赢,不但赚的鼓鼓囊囊,甚至连老婆也能抢一两个。 当然,也有运气差的时候…… 第323章 执行军法 匈奴众人正在岸上忙的起劲,只听水面上又传来一声炮响, 这下塔顿和两名校尉,心中打起鼓来, 一名校尉手里牵着两名俘虏,劝道:“咱们见好就收,回去吧! 那个南蛮子杀人不眨眼的。” “唉......” 塔顿叹了口气,也道:“刚才可推说没听见,这下却无可辩解了,走吧!” 于是,张春、塔顿和两名校尉,带着军兵撤退返回。 一众匈奴人,有牵着俘虏的,有提着几颗人头的,还有抱着一堆衣甲的, 还有人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抢到,装了一麻袋烧的焦黑的稻谷,说要弄回家喂牲口。 众人闹闹哄哄的,都往岸边走来。 还没等大家登上木筏,只听东边陈仓方向,传来轰轰隆隆的声音, 众人都吃惊回头, 只一愣神的功夫,就看见远处有一连串的火把光亮,还有战马嘶鸣之声。 众人正在惊疑不定,又听见正南方大散关方向,又传来轰轰隆隆的声音, 李晓明在木筏上大声疾呼:“诸军快快登上木筏回撤,敌人另外两处大营的援军,马上就要到啦。” “快点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下众人慌了神,纷纷淌着水往木筏上赶去, 李晓明带着孙文宇众人,打着火把,为众人照亮,维持秩序。 那边塔顿十分贪心,拉着一串十几个俘虏,欲登上木筏。 哪知刚站上去,木筏却开始下沉。 李晓明怒吼道:“所有人放开俘虏,将手中物品扔掉,违令者斩。” 众人回头看见叛军的两路援军,已是越来越近, 不得已,纷纷丢掉手中的东西,将俘虏或杀或放。 塔顿见木筏带不下俘虏,心里流血,狠下心来,抽出环首刀, 一通乱砍,将辛苦捕捉来的十多个俘虏,都剁成零碎,抛尸在水里,这才稳住木筏。 此时,东边陈仓方向的敌人援军已到身后,看那长长的火把队伍,足有数千人, 猝不及防之间,一阵箭雨射来,有十数名匈奴兵惨叫倒下, 众人这才知道危险,将手里的东西扔的一干二净,加速登筏。 登上木筏的,纷纷向北边划去, 还有一小半,约有上千人没登上木筏, 李晓明见情况危急,也顾不上许多了, 下令道:“将两门火炮搬出来,掩护众人登筏。” 沈宁众人急忙亮出两门火炮,冲着赶来的秦州援军交替开炮。 先赶上来的敌军,也率先着了铅弹,几声炮响,被打死了一片。 这时,正南方的敌人援军也赶到了,弓箭手上前,向着正在登筏后撤的匈奴兵一阵狂射。 匈奴人瞬间又有十数人中箭,惨叫倒在水里。 李晓明高呼下令,让塔顿带领已经登筏的,五百弓箭手与南面之敌对射。 沈宁这边用两门火炮,阻住东边之敌, 经过一番紧张对抗,岸边的匈奴兵,大部分都登上了木筏, 只是因慌乱,有不少木筏未装够人便划走了,余下最后面,贪心战利品的二三十人,没有木筏可上。 此时追兵已在眼前,救无可救, 这无路可走的数十人,俱被敌人的援军杀死在水边。 李晓明看此情景,表示无奈,一声令下,众军乘坐木筏返航。 敌兵都站在渭河边上咬牙切齿,因为没有任何渡河工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众人离去。 木筏到得渭水中央,李晓明回头看着仍然在起火燃烧的叛军大营,不禁感慨良多。 这场恶仗,在这乱世之中,是毫无意义的战争, 就这一场仗下来,至少夺去了数千人的生命,浪费的物资、钱粮无数...... 可是,在这五胡时代,几乎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情。 幸好这是一场野战,没有牵连到普通百姓。 若是攻城战,只怕破城的一方,居民百姓们,要经历一场地狱般的劫难。 数百条木筏慢慢漂过渭河,离的老远,就看见刘胤带着一帮将校,站在河边翘首以盼。 李晓明的木筏还未靠岸,刚将筏上的麻绳抛到岸边, 刘胤就满脸喜色地奔上前来,慌着去帮忙拉木筏, “陈兄弟用兵如神,果然奏凯而归,孤王侯你多时啦......” 李晓明带着众人下了木筏,向刘胤拱手笑道:“今夜火烧叛军营房二百多座,敌军先锋已被我军击溃,殿下可曾见否?” 刘胤喜不自禁地点头道:“南岸叛军大营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彻地, 我与诸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此皆贤弟之功也!” 李晓明谦虚道:“全仗殿下信任,小弟这才侥幸成功, 只是此战我方也折损六七百人,不算全胜。” “哎呀呀,贤弟过谦了, 你以三千兵袭击数倍敌军,只折损几百人就使敌军溃散,虽古之名将不能及也, 我明日即派遣使者,上表朝廷,为贤弟叙功。 走走走,我已令人摆下酒宴,咱们且先大醉一场。” 刘胤笑逐颜开,走上前来,拉住李晓明的手,就要赴宴。 李晓明正色说道:“殿下且慢,还有些军法要执行。” 刘胤疑问道:“何人触犯军法?” “塔顿和两名校尉,不遵我令,闻炮不退, 致使我军被敌人援军赶上,上百人为此战死,因此需得执行军法。” 旁边的塔顿和两名校尉刚走上岸,就听这蛮子将军正在告他们刁状,还说要执行军法。 三人都吓坏了,一齐跪倒在地, 急忙开口分辩道:“殿下、陈将军呀!且听我等禀报, 厮杀之时,岸上十分吵闹,实未听见响声,并非我等故意不遵军令。” 刘胤怒道:“胡说,我和众人在对岸都听得如此清楚,尔等竟会听不见么? 分明是你们欺陈将军原是晋人,故意藐视军令。 战场抗命,按律当斩。” 李晓明在战前,原本是想杀他们的, 但经此一战,见这三人也出了不少力,态度也算服帖,本想吓唬吓唬他们算了, 不想这刘胤竟顺着自己的意思,真要杀死他们。 塔顿三人闻言,惊慌顿首道:“求殿下开恩,看在我三人今夜,也曾拼死与敌厮杀的份上,免死罪罢!” 张春也跪下求情道:“殿下、陈将军,我的重甲军遭敌围困,多亏他们三位上岸解救,方才脱困, 请法外开恩,免他们死罪。” 李晓明心有不忍,上前对刘胤拱手道:“殿下,他三人虽是触犯军法,但今夜之战,原是个胜仗, 三人免死,各打二十军棍算了。” 刘胤换上笑脸,说道:“就依贤弟之言。” 转头对三人说道:“你们去领二十军棍,然后回来喝酒。” 三人见逃得一命,都擦了头上的汗,顿首称谢, 只是心中十分郁闷,厮杀忙活了一夜,居然只挣了一顿毒打。 第324章 庆功晚宴 却说在李晓明的指挥下,匈奴三千多人夜袭秦州叛军大营, 不仅一把火,将敌军二百座营房烧了个干干净净, 更是直接全军上岸,杀得叛军丢盔弃甲,大败亏输, 李晓明率得胜之师返回北岸, 见到刘胤后,第一件事就是,因塔顿和两名校尉不遵军令,要执行军法, 李晓明本意是想吓唬吓唬三人, 不料刘胤翻脸无情,要斩三人,却被李晓明劝住,遂只打二十军棍。 塔顿三人心中郁闷,正垂头丧气地要去领军棍, 李晓明又向刘胤道:“殿下,一是一,二是二,军中最该赏罚分明, 这三人虽是触犯军令,但作战勇猛,无他三人,此战不能成功, 执行完军棍,还望殿下能照常为他们叙功。” “哈哈哈,贤弟果然心思缜密,正该如此, 这样吧,我在表章中写明,封贤弟为安南将军,与安北将军赫连虎职位并列, 张春为虎威将军,塔顿为捕虏将军,明天我派快马,一并递上朝廷。 另外几名校尉,我自做主,都提为偏将,今夜参战军士,各有赏赐。 你手下的三名领队,俱先封为校尉。 贤弟,你看如何?” 刘胤面带微笑,慷慨地征求李晓明的意见。 安北将军可不同于杂号将军, 四安、四镇皆是军中要职,一般由地方刺史、郡守兼任,非资深军官不能任此职。 李晓明受宠若惊,伸出一根大拇指,谄媚道:“殿下英明睿智,怪不得麾下尽是些英雄豪杰。” 张春、塔顿和两名校尉也都大喜拜谢, 校尉升将军是道大槛, 偏将与正职将军也是天差地别, 张春自然是喜出望外,他是晋人,投到匈奴人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塔顿和两名校尉,本来是要杀头的, 此时竟然直接升职,人生之大落大起,实在来的太快,俱都欣喜异常, 对待李晓明的态度,也从内到外地尊重起来, 三人有说有笑地去挨军棍了。 刘胤听李晓明说话顺耳,喜上眉梢,遂拉着李晓明回营宴饮去了。 刘胤驻跸的新平郡,原也是富饶之处, 手下大将路松多,格外地擅长劫掠,平日里又偏爱捞些偏门,因此并不缺钱粮, 此次酒宴又是庆祝得胜之宴,所以安排的相当浩大丰盛, 中军帐内设十数席,上首主席自然是刘胤, 刘胤之下两侧各有一排席位,左侧以路松多为首,接着便是张春, 张春之下,空着三个席位,这三位去领军棍,还没回来。 再往下又有数名将校作陪。 右侧以李晓明为首,李晓明之下,依次是孙文宇、沈宁、昝瑞, 这三位因是李晓明心腹,如今他既受宠,连带着三人也都成了校尉,入了内帐之席。 帐外又有露天数十席,是此战三千多人中的什长、百夫长之类的低级军官。 李晓明看看面前案几上的菜肴,十分丰盛, 帐内每人案上一盘牛肉,一只煮鸡,一条烩鱼,一盘蜜饯,一盘果品,一盘菜蔬。 营帐门口还有一只大石鼎,里面炖着一只肥羊,说是要做醒酒酸汤。 而帐外众人的案几上,只有四个菜,份量也都少些,只有牛肉、半只鸡、果品、菜蔬。 李晓明见牛肉大家都有,且份量颇大, 疑心刘胤将他赶来拉粮车的黄牛杀了,用来请客。 若是这样,走时需得让他赔我, 李晓明正在心里犯嘀咕时, 又见有两名军中的奴隶,步履沉重地抬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大桶状容器, 摆放在席间的空地上,取下盖子,立刻酒香四溢。 李晓明认得这东西叫卣,是隋唐以前,专门盛酒的器具, 他心想,只怕这玩意里面能装个上百斤酒,看着纹饰如此精美,说不定很值钱哩! 在成都时,公主曾经送给他一套黄金酒具, 后来李许在汉中抄了李霸的家,送给李晓明许多精美值钱的金、银、铜酒具。 现在独缺个大卣,若是以后回到汉复县躺平时,或者到了草原当驸马时, 平时请弟兄们喝酒享乐,有个大铜卣充门面,多气派。 如何想个法,把刘胤这个大卣给他弄走了。 “贤弟在想些什么呢?” 李晓明正在胡思乱想,抬头一看,只见刘胤正冲他举杯。 连忙举酒与刘胤对饮了一杯,笑道:“我在想,果然正如路松多将军所言, 秦州叛军的大营共有三处,咱们今夜焚毁的只是先锋军营, 那陈安到底是个谨慎之人,一处军营在陈仓城附近,监视陈仓守军和羌族的动向, 另一处军营,则驻扎在陈仓道的入口那里,防范大散关的守军。” 刘胤大口撕吃鸡腿,笑道:“哈哈,任那陈安贼子如何小心谨慎,终是被贤弟端了一处老巢, 我只道此战能烧毁些叛军营房辎重,挫伤群贼锐气就好, 却实没料到,贤弟竟将贼军先锋杀的大败,一把火烧的如此干净。 来来来,贤弟,咱们再饮一杯。” 李晓明又与刘胤对饮一杯, 他平日里也喜欢喝点,况且这时代的米酒,实在比啤酒好喝些。 刚放下铜爵,吃了口牛肉,只见塔顿和两名校尉,一瘸一拐地走进营帐, 众人都看着这三人偷笑, 塔顿红着脸向南阳王拱手道:“殿下,卑职三人均已受完惩处。” 刘胤笑道:“陈将军说了,一是一,二是二, 你们既已受过惩处,接下来便全是战功了,三位请入席宴饮。” 塔顿三人入席坐到路松多之下, 刘胤又与三人对饮一杯,好言抚慰一番。 几人刚放下酒杯, 塔顿不等奴隶侍从满酒,自己拿着空杯,走到席间的大卣那里, 揭开盖子,拿铜勺将手中铜爵添满酒,来到李晓明席前, 恭敬地举杯道:“陈将军文武双全,对我等有提携之恩, 只恨塔顿先前小气愚昧,不识明珠,对将军多有冒犯, 还请将军海涵,宽宥在下则个。” 另外两名校尉见塔顿如此,也都慌忙端着酒杯来到席前,向李晓明作揖请罪。 李晓明见三人低头举杯,站在自己面前, “哼哼。” 他冷笑两声,指着三人气愤道:“先前尔等不是,想撺掇殿下杀我祭旗么? 这种事情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第325章 酒后杀机 塔顿闻言满脸通红,举着酒杯,进退两难, 旁边两名校尉,也苦着脸对视一眼, 刘胤和路松多朝这边看了看,都是笑容不变,只顾享用鱼肉。 正在场面尴尬之际, 李晓明又接着说道:“若要与本将讲和,须得你们每人连罚三杯再说。” 塔顿三人登时松了口气, 向李晓明笑道:“只要能让将军解气,莫说三杯,便是十杯也成呀!” 塔顿率先到大卣处,也不用铜勺, 直接将手中的铜爵扔进去舀酒,咕嘟咕嘟,连喝三杯, 最后又舀了一杯,与李晓明对饮了。 李晓明喝的一滴不剩,说道:“塔顿将军,以前的事,咱们到此结束, 但是以后若有不遵军令之事,仍然是该挨军棍挨军棍,该掉脑袋掉脑袋。” 塔顿小心地陪着笑,唯唯诺诺道:“那是那是,以后末将唯命是从,再也不敢了。” 两名校尉也学着塔顿的模样,连饮三杯,最后又与李晓明对饮一杯, 也表忠心道:“我等二人,以后唯将军之命是从,再不敢有半句抗命推诿之词。” 李晓明本是豁达之人,平生无意与人结怨,又兼此战也算大家并肩作战一场。 因见他三人言辞诚恳,不似作伪,于是就一并宽宥了他们,并请他们三人还席。 李晓明喜欢喝酒,但和大多数爱喝酒的人一样,酒量一般, 这连续五爵酒下肚,就有些晕晕乎乎的了, 这时代的酒,原是米酒, 与现代动则五六十度的蒸馏酒不同,属于酿造酒。 酒精度数不高,估计从四、五度到十四、五度不等, 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度数差异呢?这是有原因的。 汉、晋、南北朝时期,酿酒的主要原料无非是两样,大米和黍米。 但实际上,主要的酿酒材料就是大米, 因为大米含淀粉多,发酵后更易糖化产生酒精, 且大米发酵后无怪味,清香可口,最适合做酿造酒。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大米在古代,基本上是产量最高的粮食, 若要酿成上好的米酒,需要将蒸熟的米饭,自然发酵三十日以上, 如果酿造成功,可得到十五度左右的好酒, 但这样的好酒,出酒率就太低了,而且容易酿造失败,价格自然是相当的昂贵。 所以古代市面上流通的米酒,大多只发酵七、八天便开始起酒, 这时的米酒,酒精度大概率只有四五度左右,好在出酒较多,价格低廉。 刘胤今天请客用的酒,无疑是好酒,至少是十几度的酒。 他们喝酒用的铜爵,容量相当大, 估计一爵有三两左右,与现代的一次性杯子相当。 李晓明今晚已经喝了满满王爵酒,至少有一斤半, 要按酒精度数算,相当于短时间内,连喝四瓶青岛啤酒的效果。 他本来酒量就不大,喝的又有些急,此时已有微醺之意。 正在抱着案上的鸡大啃之时, 只见路松多敲着桌子,对他笑道:“陈将军旗开得胜,本是喜事, 只是本将今日却要先罚你一杯。” 李晓明嘴里含着鸡肉,懵逼地问道:“路松多将军何故罚我?” 路松多收了笑容,说道:“你这人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 当初你与那羌王姚弋仲交恶,于千军之中挟持羌王, 若非我从中斡旋,你岂能有命在此? 如今立了大功,做了安北将军, 却连声道谢的话都不讲一句,难道本将不该罚你一杯?” 李晓明低头思忖一会, 心想当初那桩祸事,实是你们匈奴人残暴不仁,进入滇村滥杀无辜引起的。 不过后来的事,这家伙说的倒也不错, 若不是他将我带到新平郡,我孤身挟持羌王,实难脱身。 路松多是刘胤身边的实权派,我何苦得罪他? 于是举酒陪笑道:“路松多将军说的也是,多谢你当日解救之情,这杯酒我喝了。” 说罢,一饮而尽, 只觉这酒入口清冽,甜丝丝的,到了胃里泛起一阵暖意,十分舒服。 他心想,这样的好酒,甭管敬的罚的,喝到肚里就是赚的。 刘胤嘻嘻笑着,对二人说道:“我听说了你们先前的事,这杯酒罚的好。” 李晓明讪讪地笑着,丝毫不以为然,逮着案几上的牛肉,又猛吃起来。 路松多坐着不动,又笑道:“陈将军,这第二杯酒我还要罚你。” 李晓明嘴里嚼着牛肉,惊讶地道:“怎地又要罚我?” 路松多绷紧了脸,有些怒意地道:“你这人惯会装模作样,我来问你, 你来我新平郡,我好意设宴招待你,有没有这回事?” 李晓明道:“有这回事,酒席不比今日的差呢!” “你在席间耍起酒疯,打死打伤我们许多人,我可与你计较了?” 李晓明嘴里塞的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道:“木有计较。” “咱们说好了要见了南阳王殿下,你才能离开, 岂料你第二天,却到校场偷了马跑了,试问这是君子所为么?” 李晓明盯着路松多,心里有些警觉,这人是什么目的?这不是分明找茬么! 于是咽下嘴里的肉,分辨道:“那也是有原因的,你当时派了许多人看守我, 如同看守囚犯一般,谁能受得了?是待客之道么? 我的盐也被你们的人偷取了大半,难道这是君子所为么?” 路松多闻言笑了起来, “呵呵呵,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是我想的不周全,让陈将军受委屈了,我且自罚一杯罢了。” 说罢,自饮了一杯。 李晓明心想,八成是你看刘胤要封我安南将军,怕我分去了你的兵权,故意刁难我罢了。 这几天我只伺候好刘胤,我此次为他立下了大功, 得个机会就要向刘胤辞行,蹿圈跑路了,何必理你这争风吃醋的事? 想到这里,他举酒向刘胤笑道:“殿下重情重义,对陈某极尽照顾, 陈某深感殿下恩德,我......” “既感殿下恩德,在黄土峡谷之中,殿下对你苦苦挽留,你又为何执意离去呢?” 李晓明转头盯着路松多,生气道:“当时殿下怀疑我,我......我有些生气罢了。” 路松多笑咪咪地问道:“嘿嘿,那后来回来,是气又消了?” 李晓明面不红气不喘的道:“后来我听说秦州叛军来犯,担心殿下军粮不够用, 特地采买了几万斤军粮,给殿下送来,这事你们不都看见了?” “啪”地一声大响, 路松多突然一掌击在案上,把旁边的塔顿吓了一大跳, 只见他怒道:“姓陈的,你瞒得过殿下,却瞒不过我, 你们这一行人,来北方根本就不是为了贩盐, 你投在殿下这里,分明是为了避祸,那赵染将军,也必定是死于你们之手, 快说,你们来我赵国究竟是何目的?” 李晓明此刻酒都变作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孙文宇和沈宁、昝瑞三人也都心惊,都偷偷地将手放在腰间的家伙上。 第326章 头皮发麻 李晓明亲自带队,借鉴历史经验,用火攻、奇袭的手段, 覆灭了秦州叛军的先锋大营,叛军伤亡惨重,粮草辎重被焚毁极多, 匈奴人却只伤亡数百人,正是大获全胜。 刘胤大喜,为参战众将士,安排了盛大的庆功宴。 借着宴席的喜庆氛围,李晓明与先前不和睦的,匈奴将领塔顿等人,杯酒泯恩仇,前嫌尽释。 接下来本该是欢天喜地的一番畅饮,不料匈奴征西大将军路松多,竟莫名其妙的在席间发难。 当众质疑李晓明众人,北方之行的真实目的, 并且一口咬定,刘胤身边的匈奴牙门将赵染,必是李晓明众人所杀。 别的还好说,李晓明自穿越到此方世界,实在是没干过什么亏心事, 但这误杀赵染一事,却真是李晓明心中的一块痼疾, 此刻听了路松多当众声色俱厉的质问,不由得又惊又怒。 喝下去的一二斤酒,都变作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身边的孙文宇、沈宁、昝瑞三人,见突然事情变成这样,也不禁惊疑, 都做好了孤注一掷的打算。 李晓明脑子里飞速运转, 心想,这种事情打死也不能承认,他在席间如此发难,必有缘故, 且先绕开赵染之事,与他周旋周旋,看看究竟。 此时酒劲上头,也勃然大怒,将手中酒樽摔到地上, 大吼道:“路松多,你不要欺人太甚, 当初我众人夜宿滇村之时,你就带兵无故诘难,致使双方火拼,互有伤亡, 如今我为你们胡族献粮献策,助你们击败强敌,你反倒恩将仇报、无端刁难, 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难道是忌惮,殿下让我做了安南将军,分走了你的实权么?” 帐里帐外,一众将校见这两个将军,莫名其妙地大闹起来,都颇为吃惊,纷纷停住杯筷。 一旁塔顿等人,神情惊恐,左右为难,十分尴尬, 这刚与蛮子将军和好,突然这两位又来了这一出,这可叫如何站队? 路松多拍着桌子冷笑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它,我只问你,赵染将军是怎么死的? 我听殿下说过,他们二人是被绊马索拦下马的, 当时追兵未至,只有你们在场,不是你们下的手,又是何人? 你无端杀害我族大将,其罪难容。” 李晓明强压心虚,委屈地大喊道:“路松多,你这是颠倒黑白, 我们分明是从氐人手里把殿下救了,为此事,我还迫不得已杀了......, 与氐人结了大仇,此事殿下已亲眼验证,岂容你在此诬陷好人?” 李晓明说到这里,心想,这帐里帐外坐了这么多人, 我杀了氐王的弟弟蒲林一事,最好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 要不然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天与氐族碰面了,恐怕立时便有杀身之祸。 眼见路松多紧咬此事不放,他转头瞄了一眼刘胤, 只见刘胤看着手里的酒樽,面上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晓明把心一横,且看看你的态度吧, 向刘胤拱手道:“殿下,当日在黄土峡谷时, 我众人未能及时赶到,导致赵染兄弟死于氐人之手,此事在下也万分遗憾, 但今日路松多诬陷说,是陈某杀害赵染兄弟,在下实在冤屈,不能接受, 如今我是殿下之臣,还请殿下为我做主。” 刘胤放下酒樽,沉吟片刻,向路松多说道:“当日之事,我心里清楚, 若无陈兄弟杀死氐王兄弟蒲林,又率众人击败氐人骑兵,我实难活命。 我与陈兄弟在成国相识,一起夜战羯族,同榻而食,实有兄弟之谊, 你说赵染将军为陈兄弟所害,仅是怀疑,然而并无实据, 不能因此便定人之罪, 如今陈兄弟又助我族,大破秦州叛军,是咱们的功臣, 便是......便是中间有些嫌隙误会,也尽可释怀,本王并不计较。” 李晓明听刘胤这样说话,显然对赵染之死,仍是有所怀疑,不禁暗暗心惊。 又听他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杀死氐王兄弟蒲林的事,和盘托出,只得暗暗叫苦。 路松多盯着李晓明,向刘胤拱手说道:“既是殿下如此说, 赵染将军之死,末将也不便再追究, 只是还有一样,前些日子,他来到咱们这里, 我好酒好宴相待,他却很不安分,竟盗马逃走, 就算前天见了殿下的面,他却仍然不愿追随殿下,执意要走, 我猜他此次前来,必是因为秦州叛军占了渭河南岸,他无路可去,才迫不得已又来咱们这里的, 此人绝非真心侍奉殿下,殿下绝不可再赋予此人兵权。” 一席话说的李晓明没脾气,心想,你他娘的看人真准。 李晓明心中一动,哼哼冷笑两声, 佯装气愤,站起身来,指着路松多道:“难怪、难怪,我听那羌王姚弋仲说过, 这新平郡原是你路松多的天下,殿下在此是受你庇护,原来果真你才是这里的头号人物, 既是你对我有如此大的成见,我也得罪不起你。” “唉......” 李晓明长叹一声,走出席位,向刘胤拱手道:“殿下,我为救您, 斩杀氐王的兄弟,与氐族结下大仇,又冒死亲率孤军渡河击敌, 却落了个‘非真心投你’,既然我的秘辛被人揭穿, 这安南将军兄弟我也不做了,我走就是了。” 说着,冲着孙文宇、沈宁一挥手,说道:“弟兄们, 赶上咱们的牛车,装上咱们的盐,咱们仍去贩盐罢了, 赶快的呀......” 孙文宇几人会意,急忙离席,跟着李晓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刘胤看的目瞪口呆,在后面急喊道:“陈兄弟,陈兄弟且慢......” 李晓明充耳不闻,只恨自己走的不快。 刘胤又喊道:“外面的人,拦住他们。” 在帐外吃酒的一众匈奴将校,收到命令,嘻嘻哈哈的一哄而上, 都上前拽住几人的衣袖,不让他们走。 塔顿和张春也从后面赶了过来, 张春拉住李晓明急道:“陈将军,不过是席间拌了几句嘴,何必如此呀?” 塔顿也脸红道:“陈将军,弟兄们还打算跟着你立功呢,你这一走了之,可怎么成?” 李晓明本想借此事发作,遁形开溜,哪知现在却被七、八只手拽住, 苦于不能脱身,不禁头皮发麻, 心想,这可怎么办? 第327章 阴损之谋 正无可奈何间,刘胤和路松多也从后面赶来,还没等刘胤开口, 路松多一把撺着李晓明的领口,红头杠脸地怒道:“你刚才所言,都是放屁, 我是殿下之臣,唯殿下之命是从, 殿下不但是新平郡的头号人物,更是我胡族共尊的单于,你少在此挑拨离间。” 李晓明犟嘴道:“是姚弋仲说的,与我何干?” “姚弋仲也是放屁......你也是居心叵测......” 旁边孙文宇和沈宁,见路松多动起手来,都暴起冲过来要扯路松多,却又被众人拉住。 刘胤挤上前,拉开二人,说道:“哎呀,今夜本是得胜的喜事,怎地你二人却要闹成这样?” 路松多不依不饶地大吼道:“殿下,此人被我说穿了心事,欲要逃走,切不可放过他, 他本身是成国之将,却偏要来北方贩盐, 又几次三番的不愿入咱们的伙,我料他必有阴谋。” 刘胤闻言怔住了, 李晓明听了路松多这话,十分急躁不安, 心想若是再让这个王八蛋、大聪明猜测下去,说不定连去石赵谈判的事,都让他猜出来了。 李晓明对着路松多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少在殿下面前胡说八道, 老子刚帮你们打完仗,就如此编排陷害与我,你到底是何居心?” 又对着旁边的一众匈奴人,大吼大叫道:“都给我滚开, 既是你们匈奴人如此对待我,且放我等离去,咱们两下里再无瓜葛。” 岂料刘胤盯着李晓明,面色冷峻地道:“贤弟,你难道一定要去投奔祖逖么? 他可是我们胡族的仇人呀!” 李晓明闻言哭笑不得,对刘胤说道:“殿下,我怎会去投奔祖逖?您也太多疑了吧!” 刘胤皱着眉头说道:“记得你老家是豫州人, 当初在成都时,那祖逖曾数次拉拢与你,你也并未拒绝。 如今来了我们这里,你又数次要走,实难不让人生疑......” 李晓明哭丧着脸道:“我来北方,实是为了贩盐,绝非是投奔祖逖, 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 路松多从一旁蹿出来,高声叫道:“你敢对天盟誓么?” 李晓明长长地吁了口气,环视一圈,只见自己四人,被一众匈奴将校团团围住, 正是走又走不脱,留下又遭疑。 只好无奈地擦了擦头上的汗,忿忿地说道:“盟誓就盟誓,这有何不敢?” 说罢举手向天,发誓道:“我等众人此次北方之行,只为贩盐, 若是为了投靠晋国祖逖,叫我等众人皆死无葬身之地。 这总行了吧!” 路松多又道:“这也不行,你如今已尽知我军虚实, 若是仍要走,即便不去祖逖那里,去到氐人、羌人那里也不行。” 李晓明气的四下里乱看,突然瞄到孙文宇正对他点头使眼色,明白他的意思, 又举手向天补充道:“我陈祖发只留在南阳王殿下这里,一心只为殿下效劳, 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它娘的总行了吧?” “哈哈哈,贤弟能如此,足见真心了。” 刘胤上前扯住李晓明的手,笑逐颜开地说道:“走走走,跟我回帐,咱们兄弟不醉不归。” 又回头呵斥路松多道:“都是你,疑心病甚重,将大家的好兴致都弄没了。” 路松多裂嘴笑道:“殿下教训的极是,怨我怨我,我当自罚三杯,为陈将军陪礼。” 李晓明和孙文宇、昝瑞几人面面相觑,默然无语,只好又跟着刘胤进帐入席。 路松多果然学着刚刚塔顿那样,从大卣里舀起酒来,连干三杯, 又重新满了一杯酒举起,冲李晓明嘻嘻笑道:“我酒品一向不好,刚才失言,陈将军莫怪。” 李晓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端起杯说道:“岂敢,岂敢?” 二人虚与委蛇地对饮了一杯, 刘胤又向他举杯笑道:“贤弟,你原是晋人,又是成国将军, 初来咱们赵国为将,难免有些小心眼的妄自揣测, 你放心,我却是有办法,能让众人再无疑心,咱们兄弟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同享富贵。” 李晓明听得有些心惊,勉强与他对饮一杯,疑问道:“殿下有何办法?” 刘胤慢慢收敛笑容,说道:“贤弟,等平定了此次陈安叛乱,咱们有件大事要做。” 李晓明问道:“是何大大事?” 刘胤目光深邃,说道:“咱们现在所据的新平郡,虽是米粮富饶之地, 却无险可守,不能作为基业根本之地, 而当今天下的大城险关,又多为他人所据,一时半会,实难获取。 我想来想去,眼下唯有一处,我取之乃是名正言顺,说不定连父皇都会出兵支持我。” 李晓明试探道:“莫非......莫非是要取南阳郡?” “哈哈,对了,这件事我当初,原也和贤弟说过的, 我为南阳王,取南阳郡正是名正言顺,朝廷说不定也会出兵助我。 南阳乃是四战之地,自古以来,兵家所必争。 正所谓:有高山峻岭可以控扼,有宽城平野可以屯兵。 西邻关陕,可以召将士; 东达江淮,可以运谷粟; 南通荆湖、巴蜀,可以取财货; 北拒三都,可以遣救援。 汉光武帝刘秀正是从南阳起兵,才有后来的中兴伟业。 本王为胡族单于,从大了说,如今国内多事, 本王若占据南阳,未尝不能如汉光武帝那样,中兴大赵。 往小了说,以后若是天下纷争紊乱, 有了南阳这块四战之地为根据地,也足以让咱们兄弟进退有据,长享富贵了。” 李晓明看刘胤双眼放光模样,心中不禁感慨,现在叛军就在眼前,这人还在想着以后的攻城掠地。 一路所见之人,如李许、拓跋义律、姚弋仲、陈安,无不是这样,野心勃勃。 直欲将天下当作盘中之饼,任他们随意分割攫取。 说到底,都是为了一己之私欲, 正是这些人的野心,使得天下战乱不断,老百姓家破人亡,处处是生灵涂炭的惨相。 李晓明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事他能有什么办法? 只是仍然心中有疑,问刘胤道:“殿下取了南阳郡,就能让众人不疑心我了么?” 刘胤笑道:“南阳郡与豫州接壤,那祖逖不正是豫州刺史么? 咱们攻取了南阳郡,顺带着去打一打豫州, 让你率军与祖逖那浑蛋厮杀一场,到时候看谁还敢疑心于你?” 李晓明心中暗恨,心想,你可真他娘的阴损。 第328章 来则安之 因匈奴征西大将军路松多,在庆功酒宴上无端发难, 质疑李晓明作为成国将军,北方之行的真实目的, 两人在庆功宴上大闹一场, 连带着南阳王刘胤,也怀疑李晓明此行目的,是欲借道赵国,投奔匈奴的晋国仇敌祖逖。 李晓明进退两难之下,迫不得已,只好对天盟誓, 发誓自己哪也不去,一心一意效忠刘胤。 于是刘胤转怒为喜,路松多赔礼道歉,酒宴得已继续进行, 李晓明听刘胤说,打算以后将南阳郡占为己有, 并要让李晓明带兵,与祖逖大杀一场,以此自证清白。 李晓明心中十分烦乱,对刘胤此人非常失望,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只好唯唯诺诺,与匈奴一众将校虚与委蛇,推杯换盏。 庆功宴散场之时,李晓明早已喝的大醉, 由沈宁和昝瑞一人一只胳膊架着,孙文宇跟在后面,送回到营帐之中。 二人刚将李晓明放在榻上,立刻便有几个匈奴兵进来, 为首一人拱手笑道:“此处是殿下专门为安南将军设立的单人营帐, 另有一处营帐,是给您几位校尉长官们住的,请三位随我过来。” 李晓明在榻上昏昏沉沉地躺着,听见了这话,猛地抬起头, 对这几个匈奴兵骂道:“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还想将我们兄弟几个分隔开么? 快将他三人的铺盖一并搬来,我们要同住在此。” 那名匈奴兵为难道:“殿下担心陈将军休息不好,特意是有交代的......” 李晓明醉醺醺地大吼道:“x你娘的,你敢不遵我的将令? 我早晚寻机会弄死你们几个。 我杀你们几个狗东西,就像捏死蚂蚁一般。” 几名匈奴兵闻听他口出恶言,都吓的魂不附体, 谁不知道蛮子将军这几天,连偏将带校尉,杀死好几个了, 在匈奴军中,早已是恶名昭着, 若是得罪了他,日后他寻个由头,杀几个小兵,恐怕真像捏蚂蚁一样。 领头的这人慌忙又拱手作揖道:“岂敢违抗将军之命?我等这就将几位爷爷的铺盖搬来。” 少顷,几名匈奴兵果然将孙文宇三人的铺盖搬来,又用了许多干草垫在下面, 直将三人的铺位收拾的舒舒服服,这才恭敬离去。 见匈奴人出了营帐, 沈宁上前道:“将军,这刘胤显见得是阴险多疑,绝非易于之人, 咱们得早拿主意,迟则生变。” 昝瑞也一脸惶恐地道:“是呀太爷,今天酒宴上这一出, 一定是刘胤和那个路松多窜通好的, 故意堵你的口,让你再也无法向他们开口辞行, 试想,今天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是过两天你又变卦去对他说要走, 那咱们便坐实了,是杀害赵染的凶手,投奔祖逖的叛徒。” 李晓明腾地坐了起来,将衣服穿好,咬牙说道:“既然刘胤是个多疑无情之人, 咱们便是真的留在这里为他卖命,只怕他也不信任咱们。 既然不能相处,不如现在就跑。” 沈宁也道:“将军说的是,咱们今夜就走, 粮食、马匹咱都不要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先从这虎狼之口脱身再说吧!” 孙文宇低头苦笑道:“两位且慢。” 说着,将牛皮帐篷撩开一道缝,伸头出去左右一看。 便又缩回头,向三人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外面足有百十人守着咱们呢! 你们却又能走到哪里去?” 李晓明大惊,也将头伸出去一瞅, 只见营帐外面,里圈站着一排手持长枪的卫士,外圈站着一排背着弓箭的卫士。 四角处还各有数名牵马而立的骑兵。 李晓明缩回营帐,心灰意冷,一屁股坐在榻上, 眼中流下泪来,握住沈宁的手, 心急地说道:“王吉王祥和郡主他们,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在哪里漂泊呢! 我如今困死在匈奴人这里了,无法去找寻他们,可怎么办才好?” 沈宁思忖片刻,安慰道:“事已至此,将军且放宽心些, 您想想,那李许和大单于,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必有自保之策, 又兼王吉校尉也是个八面玲珑、惯好拍马屁的人, 想必也能照顾好郡主和公主的衣食起居。” 李晓明一想,沈宁说的有理, 以李许的才智和大单于的武艺,又有一门小炮傍身,想来他们一行人,也不至于就活不成。 于是心下稍宽,又问三人道:“那咱们怎么办才好?” 沈宁和昝瑞相顾无言, 孙文宇挠挠头,坐到李晓明身边的榻上, 向李晓明笑道:“我想,那刘胤和路松多,之所以弄今天晚上这出, 无非是警告咱们,赵染八成就是你们杀的,老老实实待在这,咱们好言好语不翻脸, 可若是你们还想跑,哼哼.....” 李晓明苦着脸道:“那咱们总不能,真的在匈奴人这里一辈子吧!” 孙文宇笑道:“在哪不球一样?刘胤的酒喝着还不赖哩!咱们就在他这里多住两天又有何妨? 反正他们无非是想留住你、利用你,只要你顺着他们的意, 他们不会突然翻脸杀咱们的。” 昝瑞小声说道:“太爷,你只要小心侍奉着刘胤,不要乱发脾气得罪他, 只要他对咱们不再起疑,那个路松多也奈何不了咱们。” 李晓明听了三人一番话,心里安稳多了,身边有几个自己人陪伴,总归不会那么无助。 稳稳地睡了一夜,日上三竿时才起床,看见孙文宇三人铺上都是空的, 李晓明穿上衣裳,信步走出营帐, 见外面站岗的匈奴兵仍然在,见李晓明出来,态度十分恭敬,都向他鞠躬行礼。 李晓明捏了块盐巴,随手从昝瑞床铺上捋了几根茅草,扭成个小麻花状, 走到渭河边上,用手掬着河水洗脸刷牙。 茅草棍有些扎牙龈,一刷牙,嘴里总出血, 他心想,有空了得做个专业的牙刷子,据说用野猪毛做牙刷最合用, 等打完了这一仗,带着昝瑞猎头野猪去,拔毛做几个牙刷, 不光自己能用,也给郡主和公主用用, 她们平时都将树枝一头嚼软了,蘸着盐刷牙,那怎么会好用? 洗刷完毕,一转身,见刘胤和路松多,带着一帮将校在他身后站着,正好奇地看他。 第329章 是攻是守? “贤弟,我知你昨夜酒醉,还未醒转,因此并未让他们叫你议事。” 刘胤背着手,笑容满面。 李晓明拱手道:“殿下,昨夜之战已毕,这军中指挥之权,卑职今日便交还给殿下了。 若有差遣,请让人知会我。” 刘胤笑道:“也好,你先歇歇,军中之事仍由路松多将军操持吧, 另外,我一大早就遣使,将为你们讨封的表章,走水路送去长安了, 你这安南将军的诏书印绶,虽然还未回来,但事情是一定的了, 我已让诸将校通知各营,从今天起,你在军中,就能以安南将军的身份自居了。” 李晓明心想,这也不错,无论在哪,有个大官的名头,总是好些。 于是向刘胤再三拱手致谢。 众人来到水边,远眺渭水南岸,见河对岸一片狼藉,处处是焦黑的过火痕迹, 只不过,只这一夜之间,又有许多叛军、民夫调了过来,举目望去,河滩上又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这些人忙忙碌碌,又在砍伐树木,转运木料,似乎要重建营寨。 刘胤谓众将道:“昨夜我军虽首战得胜,使其遭受不小的损失, 但似乎并未伤及叛军根本,他们如今又卷土重来,重新与我们对垒,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路松多沉吟片刻,拱手道:“殿下,叛军士兵民夫共计数万人,分为三处大营下寨, 昨夜只烧毁对岸这一处营寨,况且因我军登陆兵少, 此战中,叛军的士兵、民夫,最多不过损失三千人上下,大部分只是溃散, 现经敌军收拢、整顿之后,大概仍有两万多人,我军在人数上仍是劣势, 因此,只宜坚守,不宜主动出击。” 周围一众将校,也纷纷出言附和。 刘胤又向李晓明问道:“方才路松多将军之言,贤弟以为如何?” 李晓明因昨夜与路松多大闹了一场,虽然表面和好,但心中实是怀恨,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于是故意唱反调,向刘胤拱手道:“殿下,卑职认为路松多将军此言差矣......” 刚说了这一句,路松多就忍不住生气道:“莫非陈将军还要主动出击么? 你昨晚钻了他们的空子,不过是侥幸得胜而已, 此时叛军必定警惕之心大增,处处防范严密,哪里还有机会再行偷袭之事?” 李晓明犟劲发作,脖子上青筋暴起, 硬着头皮大声抬杠道:“路松多将军这话说的不对,昨夜之战能够大获全胜, 全靠李春、塔顿两位将军,还有另外两位校尉身先士卒、勇猛拼杀所致,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哪有什么侥幸之说?” 此言一出,塔顿和李春几人,都不满地瞟了路松多一眼,对李晓明这话颇为赞同。 李晓明接着说道:“各位也都知道,秦州叛军仍有两万多人,几乎仍是咱们的两倍, 我军作为弱势的一方,若不思主动退敌之策, 只想凭借这不甚宽阔的渭河,作为险阻与敌对峙,无疑是坐以待毙也!” 路松多急了,开口道:“陈将军,你这是胡说八道,要按你......” “你先别说话......” 李晓明气势汹汹地打断路松多,又接着道:“叛军昨夜吃亏在没有船筏, 导致他们一不能渡河进攻,二不能水中迎敌, 昨夜他们明明援军已到,却不能追击我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军从容而归,正是这个原因。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叛军现在必定已经开始,学着咱们的样子制作船筏了, 照他们的人数、速度粗略计算, 最多到明天午后,敌军船筏制造完成,就要大举渡河与咱们决战了, 到那时,两倍敌军从水上杀来,咱们如何迎敌? 我劝路松多将军及早排出斥侯、细作,悄悄从远处泅水过渭河南岸,一探究竟, 看看我此刻所言,是对是错?” 刘胤听了李晓明口沫横飞的一席话,不由得眉头紧锁,急忙向路松多问道:“可曾派出了斥侯?” 路松多面红耳赤地道:“殿下,这些小事,我岂能不知? 昨夜卑职便已派出了二十多人,让他们趁夜过到对岸,潜伏起来专门查看敌军动向。 另外,秦州方向和东面羌族,也安排的有人。” 刘胤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一旦传回了消息,立即报与我知晓。” 路松多拱手称诺,在一旁生起闷气。 刘胤脸上又强自添上几分微笑,向李晓明问道:“贤弟既然认为当前形势,我军不该以坚守为主, 那以贤弟之见,该当如何是好呢?” 李晓明心中暗笑,我说这话,只为气气路松多,你问我如何是好,我却问谁去? 敌强我弱,跑路最好。 想到这里,不由得将手往袖子里笼起,缩了缩脑袋, 口里却说道:“军中主将是路松多将军,我乃是他的下属,一切听路松多将军安排就是了。” 刘胤闻言,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脸上肌肉抽动两下,暗自叹了口气, 又向众将交代了一遍军务,沿岸视察了一番,就回营帐去了。 路松多与李晓明互瞪一眼,二人交换了几个鄙视,便各自走开。 李晓明一个人闲着无聊,顺着河岸四处闲逛,看看这北岸地形与南岸大有不同。 此地属于渭河西段,北有黄土高原,南有巍峨的秦岭高山, 由于南边秦岭的阻隔,此地千万年来,北风比南风通畅许多, 渭河北岸乃是关中腹地,居住人口最多,为防止渭河泛滥,对北方人口密集区造成危害。 古时的官府百姓,多在北岸修有矮堤, 而长年的北风,挟带着黄土高原上的尘土,一路吹来, 遇有地面上的凸起阻挡,便会将风中挟带着的黄土沉积在此处, 长年累月,便形成一座座高耸的‘台塬’。 尤其是关中西北部,几乎遍布‘台塬’。 匈奴大军所在的北岸,河滩甚是狭窄,只因北面就是有十数丈高的黄土‘台塬’, 一两万人的军营,几乎将黄土台塬下面的河滩塞满, 幸亏一直在刮北风,若是刮南风,叛军若先用火攻, 只怕匈奴大军的这处营地,烧起来更是方便。 而渭河南岸,叛军扎营的河滩,却是一马平川,十分广阔, 此刻叛军正在南岸,修建新的军营, 为防止匈奴人故技重施,新的军营足足向后方挪了三、四里之远。 李晓明看了一圈地形,心有所感,又向军营外的黄土峡谷走去。 刚走到军营北门口,后面突然跑过来十数名匈奴兵,拦住去路。 为首一人,恭恭敬敬地向他鞠躬行礼道:“将军欲往何处?” 李晓明顿时大怒,骂道:“老子是安南将军,你们算什么狗东西,本将军去哪还要跟你们说么?” 第330章 战场地形 李晓明当着刘胤的面,故意和路松多斗嘴唱反调, 坚决反对路松多让大军据河坚守的保守策略, 可是当刘胤问他具体策略时,他却故意卖关子不说, 刘胤见他如此态度,心中不快,就此回帐。 李晓明闲着没事,四处查看地形,发现北岸河滩狭窄,背靠高耸的黄土台塬。 他想走出军营外面,去来时的黄土峡谷里看看, 哪知刚走到北门,却被几名匈奴护卫拦住去路,问长问短。 他联想到此时的处境,不禁焦躁大怒,将匈奴护卫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人惶恐,但仍旧站在李晓明面前,恭敬地说道:“将军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卑职岂敢干涉? 只是将军身份尊贵,殿下命我等务必贴身护卫, 将军若要出远门时,卑职须得去召唤骑兵护卫。” 李晓明没好气地道:“我只在营外转转便回。” 说着便出了大营,往当初伏击刘胤、赵染二人的黄土峡谷走去,一众匈奴‘护卫’紧紧地跟在身后。 李晓明先在峡谷外仔细观察一番,又进到峡谷里面走了一截路,也仔仔细细地看了地形状况。 又手脚并用地爬上两侧的黄土台塬,查看上面的地形,居高临下地查看匈奴人所处的河滩地形。 一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 将渭河北岸的黄土台塬,峡谷地貌,查看得仔仔细细,烂熟于胸,这才返回军营。 一进自己的营帐,只见孙文宇正在铺上挺尸, 沈宁和昝瑞正抱着许多茅草,在后面不知忙碌些什么。 “你们在忙什么呢?” 走过去一看,只见两门小炮和十几杆火枪,都在茅草下面盖着, 沈宁笑道:“咱们现在匈奴大军营中, 这些命根子,若不集中在身边,让我天天亲眼看着,实在是放心不下。” 李晓明笑道:“正该如此,亏得有你们二位操着这个心。” 孙文宇躺在铺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根茅草, 向众人笑道:“你们太看重那几件东西了,须知就像眼前这样大规模的决战, 你们那几件东西,用处实在不大,顶了天能打死个几百人罢了, 还不如有一两千副盔甲来的实在, 你们没看昨天夜里,张春带着的一千重甲兵, 就是被四五千叛军围着,一时半会也奈何不了他们。” 李晓明苦笑道:“还一两千副盔甲?老孙,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估计整个新平郡,也就这千把副盔甲,还不知是多少年积累下来的, 若要让咱们汉复县的那几个铁匠打造,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去, 便是有足够的铁匠,只怕也弄不来那么多铁。” 孙文宇从铺上一骨碌坐了起来,眼里放光,对几人说道:“我看火枪这个玩意, 虽然可以一击毙命,但用了一次后,往往要鼓捣很久,才能再来一下, 这中间要是敌人手持刀枪攻来,那便只能成为鱼肉了, 我说沈游徼,下回对敌之时,你穿上我的明光甲冲上去试试, 便是放了枪,敌人一时也砍不死你。” 沈宁笑道:“孙哥,也不用试,你这方法不行, 你那明光甲有六十多斤,我若穿上那玩意,走路都费劲,哪里还能冲上去?” 孙文宇又一骨碌躺倒,嘴里含着茅草,眼珠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晓明看他那模样,觉得好笑,心想,用燧发枪的战术有的是,哪用得着你临时现想, 以前年少时,曾玩过一个非常好玩的,日本战国背景的单机游戏,叫做《太阁立志传》。 里面幕府将军的铁炮队作战时,有个威力非常大的绝招战术,叫做“三段击”, 后来百度查了查资料,发现十分简单, 就是三排火枪手列队,第一排射击,第二排准备,第三排装弹, 如此这般,一排一排轮流射击,可以保持火力持续输出,始终压制着敌军。 后来这个战术传到欧洲后,开启了线列步兵、排队枪毙的时代。 明朝末年,已经有九段击的火枪战术记载了。 李晓明虽然知道这些,但他现在实在是操不了这个心, 自打穿越至今,几乎一直在路上,哪闲着过呀? 再说了,这一路走来,处处都都是争斗、杀戮, 他实在不想给这个世界,再增添任何悲惨因素了, 若是万一有一天弄出大了动静,热武器泄了密,各路军阀都用枪炮厮杀, 那中华大地上,岂不如同人间炼狱?汉民族还能不能翻身,都不一定了, 这个罪人可万万当不得,再说了,想要大规模的生产枪炮, 非得冶铁、锻造、工业、材料等技术都过关才行, 发展科技那是操心费力,迁延日月的事情,也不符合他的性格, 一个穿越者,图个安稳享受还不行吗,干嘛非要人为干涉历史规律? 李晓明对众人说道:“且先不要管火枪好不好用的事了,对岸的人估计快打过来了, 先想想咱们如何自保,如何脱身的事吧!” 孙文宇笑道:“打过来是必然的,我若是陈安,昨天不等你去偷袭放火, 我人马一到,就立刻做木筏渡河进攻,说不定此时刘胤已经被擒了。” 昝瑞嘲笑道:“哈哈哈,孙哥尽会做事后的孔明, 你此刻若能想出来,如何让匈奴人以少胜多,大破秦州军的办法来, 那才叫本事呢!” 孙文宇躺在铺上,不说话,龇着牙自己笑了, 昝瑞捅捅孙文宇,继续笑着问道:“孙哥,你笑什么?倒是说说呀!” 孙文宇仍旧龇着牙笑。 李晓明在一旁忍不住道:“嘿嘿,他自有他的想法,只是不好意思自己说出口。” 孙文宇听了这话,扭过脸去,嘿嘿干笑两声。 昝瑞奇道:“太爷,你知道孙哥心里是怎么想的?” 李晓明看了一眼孙文宇,向昝瑞笑道:“你孙哥此刻心里正在想,敌军不也就那两万多人么? 也值得你们在此大惊小怪? 但凡匈奴军中多几个我这样的绝世猛将,便是来二十万,又有何惧哉?” “哈哈哈......” 孙文宇被说中了心事,从铺上大笑着坐了起来, 开口说道:“若真是来了二十万,俺老孙也吃不消了。” 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李晓明对众人说道:“几位,咱们留在此处,是迫不得已之事, 若真是两军决战之时,你们一定不要冲到前面做傻子, 带着咱们的人,躲的远远的,说不定越乱,就越有机会开溜呢!” 第331章 大战将至 昝瑞叹道:“唉,真弄不明白, 叛军的头子陈安,在秦州不是也像个皇帝一样么? 都那么大的官了,为什么不好好享受, 还要兴师动众,操心费力的,带这么多人来打仗呢?” 李晓明笑了笑,向众人说道:“乱世枭雄,哪个不是这样的?都是贪心不足罢了, 刘胤是奉匈奴皇帝之命,经略陇右,伺机剿灭陈安的, 陈安若是不趁兵强马壮之际主动进攻,等刘胤实力壮大后,也会主动去进攻秦州。 刘胤昨夜不是说了么,他急于找一块能攻能守的险要之地,作为基业, 因此,此间事了,还要去攻取南阳呢! 秦州的条件,可比南阳还得天独厚呢!” 说到这里,李晓明心中一动,想起一事, 当初那姚弋仲也曾说过,他也准备倾尽全力,为羌族攻下一块险要之地,做为根据之地。 李晓明心中有些朦朦胧胧的念头,正在心里盘算, 一旁的沈宁好奇地问道:“将军,我昨晚听刘胤说起南阳郡的好处,几乎已是尽善尽美了, 秦州有什么好处?怎地就比南阳还强了。” 听沈宁如此发问,孙文宇也侧起耳朵,想听听, 他一向好武,只是出身普通,只在一个小县里做个县尉,地理和天下时事方面,有所欠缺。 李晓明为众人讲解道:“秦州号称‘秦陇锁钥,巴蜀咽喉’, 昔日秦国就是以此处为基业,进而占据关中,一统天下的。 秦州又是连接西凉、关中、汉中等数地的交通枢纽,战略意义非凡。 诸葛亮欲取关中,绕道岐山,数次重大战事都发生在秦州。 况且秦州南靠秦岭,东有陇山,实是易守难攻之地, 当初张春将军的前任主公司马保,为秦州刺史,最终自立造反, 如今陈安占据了秦州,也是自立造反,此地是谁占谁反, 由此就能看出,秦州这个地方实在是得天独厚, 无论谁占此地,都是进可谋霸业,退可保富贵。” 沈宁听了这话,吃吃地笑道:“既是如此的好地方,不如将军你把它占了吧! 我和孙哥、王吉、昝老弟,都能为你谋霸业。” 孙文宇浑身一震,回过头来,眼里放光,盯着李晓明。 “沈校尉,你倒是去占呀!你只要有本事占了秦州,我就听你的话,搬过去住。” 沈宁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李晓明哈哈笑道:“别做那春秋大梦了, 刘胤占据大郡,有精兵两万,羌王姚弋仲有近二十万族人,他们哪个不想占据秦州? 可是如今,反而是秦州的陈安兵临城下了。” 几人在营帐中说说笑笑,听李晓明纵谈时事格局、天文地理,真是难得地清闲, 因一再和三人谈论秦州和南阳的地形, 李晓明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各地的山川地貌,不禁想起以前在售楼部时,营销中心摆放的沙盘模型。 突发奇想,出去找了个办酒宴时,上菜用的大木案子,又从河边弄了些黄泥、河沙,端了回来, 在营帐中不停的摆弄,弄得两手都是泥, 三人都很奇怪,沈宁低声笑着对二人说道:“咱们将军离了公主和郡主,十分寂寞无趣, 这么大的人了,居然玩起泥巴来了?” 李晓明耳朵尖,笑骂道:“你少在那里放屁胡说,我这是做沙盘哩! 你们看,这里是南岸,这里是北岸, 这是咱们后面的黄土塬,这里是黄土峡谷外面的那片树林, 咱们打劫氐人马匹时,还在里面埋伏过呢!” 昝瑞笑道:“太爷,你这弄的不像,渭河怎会和岸上的泥巴路一样颜色呢,且看我给你改改。” 说着一溜烟地跑出去,一会跑回来时,手里抓了两把青青的苔藓, 他蹲在旁边,将苔藓一点一点地铺在中间的河道里, 果然一条青青的河流出现了,小沙盘看起来有了些生动之色。 孙文宇皱着眉头盯着沙盘看了会,说道:“不像,不像......河两岸有许多大军, 你这上面根本就没有,且看老孙给你们调兵遣将。” 说着从地铺上揪起几根茅草,在手里扭结扭结,做成了几个小人插在南岸, 因匈奴兵少,北岸插的小人少些。 在几个闲汉一番摆弄之下,小沙盘愈发变的活灵活现, 几人一直玩耍到正午时分,正打算去吃午饭之际, 有匈奴兵进帐,说是刘胤请安南将军去中军议事。 李晓明心中纳闷,心想这刘胤也是官僚的很,闲了一上午不说议事, 大晌午的正是吃饭点,议个屁的事呀! “小瑞,记得把我的饭给我盛回来,等我回来了吃。” 李晓明交代完,就跟着匈奴小兵去了中军, 一进幄帐,只见众人早已到的整整齐齐, 刘胤居中坐在一张大案几之后的胡床上,面色不好, 路松多在下面一侧站着,也是神色严峻。 见李晓明来到,刘胤做了个深呼吸,说道:“斥侯来报,果然如贤弟所说, 对岸三个营寨的叛军,都在制作木筏, 西边也传来消息,秦州方向又向此处增兵万余人,估计明天就到了。” 李晓明吃惊道:“秦州居然又增兵了?若是援军到来,那岂不是三倍于我军? 要是这样,那明日肯定就是叛军渡河决战之时了。” “哼......” 路松多对李晓明吃惊的态度十分不满,冷哼一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身为大将,怎能一闻敌兵将至,就如此惊惧?” 李晓明正色道:“事关生死存亡,如何不惊?” 刘胤向路松多摆了摆手,问李晓明道:“贤弟料敌之准,令本王佩服, 只是如今形势愈发对我不利,接下来我军该如何应对呢?” 李晓明向刘胤拱手道:“殿下,请速派人去周边各郡求援, 敌兵三万有余,我军至少也得有个两万左右,才能有些把握。” 刘胤闻言,将脸别过一边去, 路松多言辞不善地说道:“你说的都是些废话,若能求得援军,我等众人何至于如此发愁?” 李晓明奇道:“虽然陈仓、大散关的援军不好请, 可临近的其它郡县,如安定郡、阴密县,怎会不愿意支援? 毕竟,同为赵国属地,这是互帮互助的事。” 刘胤眉头紧锁,说道:“因石虎率军南下,朝廷从附近各郡县都抽调有兵马, 咱们因与陈安叛军对阵,才免了派军出征。 眼下附近各郡的兵力,都只能自保,哪里还有援军给咱们?” 李晓明心想,秦州叛军如此势大,且骑兵众多,若是匈奴人一旦溃败, 我们这数十号人,恐怕也将不可避免地陷入险境,跑都不一定能跑得赢, 总得想个办法才好。 (本章结束) 正史资料:陈安原为晋朝宗室将领,秦州刺史司马保帐下都尉,勇猛异常, 作战时左手持七尺大刀,右手拿丈八蛇矛,极擅带兵,有勇有谋。 后来与司马保部将张春不和,被张春刺杀,陈安受伤逃遁,之后投降前赵。 司马保被部将杨次杀害后,秦州由司马保之子司马瞻,继承秦州刺史之位, 前赵皇帝刘曜命陈安率军讨伐司马瞻,经数战擒获司马瞻,司马瞻送往长安遭刘曜杀害。 陈安又在司马保灵前,斩杀杨次,以祭奠司马保,遂占据秦州。 后来他在秦州纠合陇上氐族、部分羌族和杂胡部落,拥兵十多万, 自称大都督、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州牧、凉王。 并在秦州起兵反赵。 太宁元年,陈安被前赵击败并斩首。 陈安是一代枭雄,重情重义,后人评价:陈安善于抚慰军中将士,和他们同甘共苦。 陈安死后,陇上人想念他,因此为他作一首《壮士之歌》:“陇上壮士有陈安,驱干虽小腹中宽, 爱养将士同心肝。?骢父马铁瑕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 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骢窜严幽,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 唐代大诗人李白也作诗赞他:《杂歌谣辞·司马将军歌(代陇上健儿陈安)》 “狂风吹古月,窃弄章华台。北落明星动光彩,南征猛将如云雷。 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我见楼船壮心目,颇似龙骧下三蜀。 扬兵习战张虎旗,江中白浪如银屋。身居玉帐临河魁,紫髯若戟冠崔嵬。 细柳开营揖天子,始知灞上为婴孩。羌笛横吹阿亸回,向月楼中吹落梅。 将军自起舞长剑,壮士呼声动九垓。功成献凯见明主,丹青画像麒麟台。” 第332章 沙盘推演 (各位亲,我每天更新不快,但至少不会低于两章四千字,章节后面的历史资料不占用正文字数,是额外送的,有兴趣了就看看,没兴趣就略过。) 却说李晓明闲来无事,正和孙文宇等人在营帐里做沙盘玩, 眼看该吃晌午饭的时候的,却被刘胤请去议事, 原来叛军的情况,果然如李晓明所料那般,正在全力制造船筏,准备渡河决战了。 而且惊悉秦州方向,居然又向此处增兵万余,目前叛军数量竟已超过三万。 而匈奴这边却无处求援,只能靠现有兵力硬扛。 在此情况下,路松多仍然要坚守渭河防线,言语上处处攻击与之唱反调的李晓明。 刘胤十分焦虑不安,又向李晓明征求意见。 李晓明思忖片刻,开口说道:“殿下,当下我军最大的困境是兵力不足, 敌人若是三万余人一起渡河攻来,我军与叛军硬碰硬,心是败多胜少的局面, 就算侥幸击退叛军,也必是伤亡惨重,后继无力。 因此,我军首要目的,应该是最大程度地杀伤敌军, 使其大量减员,逐渐与我军缩短军力差距,尽量避免与敌硬碰, 必要时,可放弃渭河防线。” 此言一出,不仅刘胤震惊,路松多更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殿下,万不可相信这厮的鬼话, 我军能与叛军对峙,全靠有渭河天险阻隔,若是轻易放弃了渭河防线, 凭咱们这点人,再想将敌军赶回南岸,那是万万不能了, 正是‘一日纵敌,万世之患’,请殿下立即将此人赶出中军,免其惑乱军心。” 刘胤也皱眉道:“陈将军,放弃渭河之说,是否草率了?” 李晓明轻蔑一笑,上前与路松多争辩道:“为将者,需知天时,明地利, 如今优势皆在叛军,岂能讳疾忌医,不让人说话? 况且我所说的放弃渭河防线,是充分利用北岸地利优势,层层歼敌后再全军退却, 哪里就一下子将敌军放进来了?” 路松多怒道:“你懂个屁,八百里秦川无险可据, 昔日韩信只带十万人攻入关中,从西打到东,又从东打到西,从南打到北,又从北打到南, 几乎是一路平推,将关中打了几遍, 我问你,你放弃了渭河,打算让大军退却到哪里?哪里又能守得住?” 李晓明笑道:“韩信进攻关中,用的是偷袭加闪电战, 关中三王兵力分散,军情传递缓慢,才被韩信占了先机,侥幸得手。 与今日之势实有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若照你所说,咱们以一万人与叛军三万多人硬拼,先不说赢面极小, 即便是侥幸暂时击退叛军,但那时我军都拼光了,殿下成了个光杆, 以后还何以在赵国立足? 况且,敌军若一而再,再而三地发动攻势,你又能抵挡得了多久?” 路松多额头青筋暴起,又要开口吵架。 “唉呀,好了好了......” 刘胤脸上难掩焦躁之色,粗暴地挥手,止住二人争吵, 向李晓明问道:“陈将军,以你所言,我军该如何层层毙敌,又要退却到哪里?” 李晓明清了清嗓子,背负双手,立于大帐中间,正要说话, 忽然想起一事,对众人说道,诸位稍等片刻,说着掀开门帘奔出了营帐。 路松多讥笑道:“这家伙只会大言欺人,说不出个究竟来, 殿下,需防着他临阵脱逃。” 刘胤瞅了路松多一眼,说道:“没事......” 正说着呢,只见外面守门的侍卫掀开帘子,李晓明搬着一个大木盘子走进了营帐。 李晓明将手中之物小心地放到地上,众人都好奇地聚拢过来,看他那物件。 只见木盘之下,一条河流横贯东西,南岸平坦多林,北岸狭窄,背靠黄土台塬。 还有草人示以兵卒,俨然正是现在两军对垒的战场地形。 刘胤眉头舒展,笑道:“贤弟这件东西做的倒精致,大家看着这个商议用兵之事,正是事半功倍。” 就连路松多都目露诧异之色,一个劲地盯着沙盘研究。 李晓明手里拿着根小棍,向众人道:“此物名为沙盘,是按照目前两军对峙之地的实际地形,缩小而成, 我便以此物,为各位推演如何排兵布阵,层层歼敌。” 刘胤直感新奇,急道:“贤弟试言之。” 李晓明向刘胤拱手一揖,手拿小棍指向渭河之中, 向众人说道:“我军应布置三道防线,层层拦截, 第一道防线,是趁敌军进攻之初,乘船筏刚下水之时, 我军先发制人,乘坐木筏先渡过渭河,在南边近岸处,给予叛军迎头痛击, 此战只以弓箭伤敌,不与敌肉搏, 一旦敌军反应过来,集中弓箭手与我军对射之际, 我军就应当果断后撤,以避免伤亡, 待到敌人及近,再以箭雨覆盖,再果断后撤,如此集中攻击数波,可大量杀伤敌军。” 李晓明又将手中小棍指向岸边,向众人说道:“第二道防线,是在岸边设土墙、壁垒以拒敌, 咱们提前将北岸东西两端,挖上数十道壕沟,引渭河之水进来, 使两端数里之地皆泥泞不堪,只留中间一块可登陆的河岸净土, 试想这个季节,敌兵谁想弄得一身泥泞? 其必然是从中间蜂拥而至,我军正好集中弓箭手大量杀伤敌人, 待到敌军大量登陆,我军要与之肉搏之际,再果断放弃岸边防线,全军退却。 第三道防线,是在后方的黄土台塬之上, 全军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后撤至北面的黄土台塬之上,一部分撤至黄土峡谷之内埋伏。 敌军若要继续前进, 要么翻越黄土台塬,此举难度不下于攻城,我军居高临下,必能重创敌军。 敌军若进入黄土峡谷,则其优势兵力无法在峡谷内展开, 我军伏兵四起,以弓箭为主,也能重创敌军。 敌军经这三道防线的打击,必然死伤惨重。” 营帐内的诸将,听完李晓明的三道防线策略,都露出欣喜之色,有人不禁暗暗点头赞许。 路松多盯着李晓明,双眼之中,已经露出几丝不自信的神色, 但仍然刁难道:“如你所说,固然有可取之处,但我军必竟兵少, 虽经这三道防线拦截,但敌军之数量,肯定仍然远在我军之上,此时渭河防线已丢, 若只据守黄土台塬和峡谷,恐怕早晚被叛军攻破。 到那时,你又如之奈何?” 李晓明笑道:“嘿嘿,路松多将军,你连自已的地形优势都不知道么? 咱们北岸河滩狭窄,两端又已提前挖上壕沟,引水破坏, 中间这一块地方,根本就容纳不下叛军的三万多人, 咱们在黄土台塬之上与叛军对峙之时, 叛军估计至少有一半人,仍然在河中的木筏之上,无法登陆。 此时正好,将留守新平郡和雍县的八千守军全部调来, 以张春将军带着上次的重甲步兵为先锋,全军出击, 这不正是‘半渡而击’之势么? 叛军的人数优势将荡然无存,我料其必败无疑。” 第333章 精细布场 刘胤听完,两眼放光,上前握住李晓明的手,正要开口说话。 路松涨红了脸,跳出来表示反对,大声叫道:“殿下,莫信这个蛮子, 他是外人,只图嘴上过瘾,却不知道新平郡是咱们的基业, 一旦将仅有的八千守军调出,万一后方有失,殿下与我等众人将往何处栖身? 此举万万不可呀。” 刘胤听了路松多的话,不禁又皱紧眉头,长吁短叹,难以决断。 李晓明亦上前拱手说道:“殿下,路松多这是鼠目寸光, 为大将者,理应当机立断,岂能瞻前顾后,有兵却不敢用?” 见刘胤唉声叹气地,迟迟不能做决定, 李晓明叹了口气,又上前谓众将道:“各位,不是我长人家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们看看人家秦州陈安,昨夜刚被烧了大营,今天秦州就又添兵万余人,人家是何等的魄力? 估计叛军最迟明日午后,就要发起总攻, 若是此时还在犹豫,咱们可就没时间布置了。” 张春从队列里走出,向刘胤拱手道:“殿下,末将以为,陈将军之计可以一试。” 塔顿厚嘴唇动了动,刚想出列发表意见,一眼瞅见路松多凌厉的目光,又被吓了回去。 刘胤看了张春一眼,在帐中搓着手来回走动,突然转身,快步回到帅案前, 向众将厉声道:“征西将军路松多听令。” “末将在。” “立刻会同安南将军陈祖发,就按刚才所说,布置三道防线事宜, 明日巳时之前,必须布置停当,不得有误。” 路松多抬头瞅了一眼刘胤,见他表情决绝,只好无可奈何地拱手应诺。 刘胤又传令道:“捕虏将军塔顿何在?” “末将在。” “命你速回新平郡,调集......嗯,调集四千精兵前来,听安南将军陈祖发调遣。” “某将遵命。” 刘胤面带愁容地向李晓明道:“贤弟,新平郡不容有失,我最多只能再调这四千人来, 你妥善安排吧!” 李晓明红着脸道:“殿下,既是兵力不够,此次可立不得军令状。” 路松多闻言怒道:“这蛮子处处讨价还价,哪里像个领兵的将军?” 李晓明丝毫不让地吵架道:“老子就是这样当的将军。” 刘胤见二人争吵不断,强忍怒气地说道:“此战以路松多为主,陈祖发为副, 大战将至,你二人暂且抛却成见,通力合作,不得误事。” 二人拱手应诺完毕,路松多长出一口气,又道:“殿下,陈将军的三条防线之策,仍有无法解决之事。” “何事无法解决?” 路松多气鼓鼓地道:“以他所言,处处都只用弓箭, 这一场大战下来,怕不得要用数十万支箭, 可是昨夜里火攻之时,已用了五万支羽箭, 如今军中最多只剩五六万支箭,这时再现做,哪里还来得及?” “唉......” 刘胤听了,又唉声叹气起来。 李晓明瞥了路松多一眼,笑道:“这有何难? 咱们周边的郡城加县城,少说也有一二十座, 将现有的两千骑兵全部派出,去周边的各郡县借箭, 殿下以匈奴单于之名,向他们借箭,他们不出兵就算了,难道箭也不给用?” 刘胤闻言,立即传军中主簿过来,传令道:“立刻拟信二十封,用我的单于印, 让骑兵带上,向周边各郡县借羽箭使用, 务必措辞严厉些,若有人不肯借箭,日后本王必然找上门去,与他理论。” 主簿应诺而去, 少顷,便听军营中马蹄之声大作,骑兵已是纷纷出动。 见刘胤已作出决断, 路松多斜眼对李晓明道:“走吧陈将军,咱们就按你的意思,布置军务吧!” 李晓明不发一言,与路松多一前一后出了中军帐,后面一众将校跟随。 来到渭水岸边,李晓明拱手道:“请征西将军安排军务。” 路松多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说道:“既是你的计谋,你安排我听着就行。” 李晓明说道:“既是如此,且请各位稍等片刻。” 说罢,一溜烟地跑向自己的营房, 一众将领都呆呆地看着,不知道安南将军跑去做什么了。 少顷,只见他端着个瓦罐子,一边向这边走着,一边低头往嘴里扒饭。 这时代,一天只是两顿饭,因刘胤晌午饭点上召集大家议事, 众将都是从大清早,直到午后都没吃饭,此时见李晓明端着罐子呼噜噜地吃, 都在咽着口水,只恨自己没有先见之明,这会再要吃,只怕也没饭了。 李晓明边吃饭,边训话道:“诸位,当前形势也不用本将再细说, 昨夜有功之人,都已叙功升职,不遵将令之人,也各有惩处。 我接下来交待给各位的军务,事关明日大战的成败,请诸位务必仔细, 若有消极怠慢者,我的督战队可不容情。” 一众将领尽皆肃然, 李晓明下令道:“张春将军,命你率领民夫、士兵四千人, 在营地两端向东西方向延伸三里,各挖十数条大沟,将渭水引上岸滩。 将挖出的烂泥铺满两端的河滩,只留咱们面前的,这一里宽的地方,留给敌兵登陆。 咱们所站之处,挖上一条东西方向的大沟, 沟后筑一条一人高的土墙,以供弓箭手隐蔽射箭。 弓箭手后方,多挖大坑,上覆树枝泥土遮掩。 入夜之后才能开工,务必赶在明日天亮之前完工。 此任务颇重,若是人手不够,再报于我。” 张春拱手应诺,急匆匆地去召集士兵、民夫去了。 李晓明扒了两口饭,又指向一名陌生将领,问道:“这位将军叫什么名字?” 那人拱手道:“卑职不是将军,乃是佐军校尉呼延寔。” “奥,呼延校尉,本将给你个立功的机会,你带士兵民夫三千人,再赶造木筏四百条, 军情紧急,需连夜赶工,务必于明日午时交工,不得有误。” 呼延寔恭敬道:“卑职领命。”言罢,也急匆匆地离去,调集民夫去了。 李晓明此时已将饭吃完,他将瓦罐找了个安全的角落放着。 (本章结束) 历史资料:古代打仗用不用军事沙盘呢? 仅有一处记载,据《后汉书·马援列传》记载,(马援是后汉的一员名将,后世习惯称他为“伏波将军”。) 八年,帝自西征嚣,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 会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 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进有必破之状。 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 帝曰:“虏在吾目中矣。” 明旦,遂进军至第一,嚣众大溃。 释意: 建武八年,光武帝刘秀亲自率军征讨,陇西的军阀隗嚣,到达一个叫漆县的地方, 多数将领认为皇帝率领的重兵,不宜冒险深入险阻地区,因此,刘秀对于进不进军,一直犹豫未定。 恰巧马援应召,夜间到达,光武帝大喜,将马援带进入内室, 详细具体地向他述说了众人的议论,征询他的意见。 马援向光武帝分析,隗嚣的将帅士气低落,有土崩瓦解的趋势,大军此时前进肯定能击败敌军。 又在光武帝面前,用白米堆成山脉地形,向光武帝描述、推演两军目前的形势, 经过马援用白米做的地图,一番细致的分析下,光武帝终于对敌我双方的形势了解透彻, 光武帝说:“爱卿的这样生动的讲解,敌人仿佛就在我的眼前一样。” 次日清晨,光武帝便下令进军,隗嚣的叛军果然大规模的崩溃了。 各位,马援只是临时用白米简单地堆出地形,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沙盘, 后世不管正史、野史、小说,也再无任何有关军事沙盘的记载, 国外直到鸦片战争前夕,才有普鲁士人对沙盘的应用记录。 因此,作者推断,古代、至少在两晋时期,打仗根本就不用沙盘。 第334章 紧锣密鼓 因秦州叛军增兵,匈奴军势单力孤,处于劣势。 经路松多和李晓明二人的一番斗嘴抬杠后,刘胤最终还是决定听从李晓明的三条防线计划。 于是名义上路松多仍是主将,但实际的指挥权,却交给了李晓明。 李晓明先让张春带数千人,天黑后在河滩上做土工作业。 又安排了校尉呼延寔,带三千人,再连夜制造四百条木筏。 抬头又看见昨天率领火箭队的两名校尉,向他们问道:“两位将军的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已升至偏将的两人急忙上前拱手回话, “末将虚连提。” “末将贺赖欢。” ‘须菩提’?‘赖皮獾’?这都什么鬼名字? 李晓明强忍笑意,下令道:“须菩提,你带一千民夫,去各处收集枯木干柴两千捆, 全部运到大营后方的黄土台塬之上备用,明天一早本将查验,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虚连提心想,这回总算给安排了个轻松的差使,慌不迭地小跑着去执行任务了。 “赖皮......那个贺赖欢,你带两千民夫士兵,收集搬运滚石檑木, 也运上后方的黄土台塬之上备用,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贺赖欢也领命而去。 李晓明拱手向路松多笑道:“在下要安排的军务已安排完毕,请路松多将军指示。” 路松多冷哼一声,也走上前来,又安排了斥侯探马、大营防务、军需日常,等琐碎事务, “其余诸将各回营寨待命,大战将至,都做好拼命的准备,战后论功行赏。” 诸将应诺而去,各忙各的去了。 因怕对岸敌军提前发觉,李晓明给众人安排的大多是夜里的工作, 闲来无事,他叫来贺赖欢和一众民夫, 教众人用圆木、粗麻绳做了几个绞盘,以便于往黄土台塬上运送檑木土石。 古人只是不懂原理,脑容量其实和现代人没有区别,并不傻。 待教会了众人,便回自己营房睡起了大觉,直到天黑吃饭时才醒。 听见营外十分喧嚣,走出营帐一看, 只见出去各郡、县借箭的骑兵们,都已陆续返回,马上都驮着成捆成捆的羽箭, 张春带着数千人,已在大营两端的河岸上,挖掘水沟 李晓明睡足吃饱,更觉精神充沛,心想,以往只在古书典籍中,感慨古代大将用兵如神, 如今轮到自己亲自上场了,可万万不能掉了链子,坏了名头。 又看见刘胤带着几个人,正站在中军帐前发呆, 李晓明心想,老板面前也该表现表现。 于是,他带着孙文宇一帮督战队四处巡查, 一会出现在张春身边,指点众人如何挖沟引水,破坏河滩。 一会又出现在黄土台塬之上,指示虚连提、贺赖欢众人, 将收集好的柴捆、檑木、石块囤集在正确位置。 刘胤远远地看见他,如此操劳仔细,十分欣慰, 还派贴身之人为他送来米酒、羊肉,以为犒赏。 李晓明故作姿态,让昝瑞扣下来一半拿回自己营房,其余酒肉都分给张春诸人享用。 随后便回营帐,和孙文宇、昝瑞、沈宁一起吃喝起来。 昝瑞嘴里嚼着羊肉,有些担心地问道:“太爷,明天对岸的秦州叛军,真的会打过来么?” 不等李晓明答话,一旁的孙文宇双眼放光,十分欣喜地道:“那还用问,肯定会打过来的。” 李晓明笑道:“我说老孙,你怎地像是盼着叛军打来似得? 你这副说话的嘴脸,若是让刘胤或是路松多看见了, 八成要把你当成对岸陈安派来的奸细。” 老孙放下酒碗,向三人笑道:“看着这样的大仗,不能亲自下场带兵厮杀,实在是急人。” 昝瑞奇道:“这有什么急的?别人还巴不得跑的远远的呢!” 孙文宇向李晓明道:“嘿嘿,大人,明天若真是打起来了,不如让我带着重甲军与对岸的拼上一拼。 那张春缩手缩脚的,不是当大将的材料。” 李晓明拍着他的肩膀,认真的叮嘱道:“胡人的争斗,咱们能给他们出谋划策,就已经过分了, 绝不能亲自犯险下场, 明日若是果然开战了,你须得护卫着众人,不能使咱们有一人伤亡。” 孙文宇苦着脸道:“到时候人家打的热闹三光的,咱们龟缩在后面,那可实在是憋闷。” 李晓明见他如此说,十分不放心,又连哄带劝地道:“老孙,你能护卫众人安全,便是天大的军功, 等北方之行结束,我保证最低给你弄个副将当当, 若是我升了官,就将这逃难将军让给你做也有可能, 回到汉复县后,我好歹再给你配个几千下属,让你好好风光风光。” 孙文宇闻言大喜,连忙倒满一碗酒,向李晓明道:“卑职多谢大人栽培, 几位放心,有俺老孙在,便是他们打翻天,也不能叫咱们少了一人。” 李晓明喝尽了碗中之酒,暗自在心中思忖,我本无意在这乱世争斗, 可是人各有志,孙文宇这种好战的将材,若一直跟着我,以后也必不遂意, 当初承蒙他一路跋山涉水,送我去汉复县上任,我岂能负他? 不如等北方之行结束后,直接将他引荐给太子李班, 如此定能物尽其用,让他一展胸中抱负,也显得我对太子忠诚,对兄弟义气。 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好好看了看孙文宇,想到终将与分离, 又想起王吉,此刻也不知道他和李许,正在那个树林山洞里躲着睡觉,心中不觉伤感起来。 对三人感慨道:“唉,如今乱世年月,咱兄弟们最终也不知命运如何? 以后若能天天如今天一般,常常欢聚,吃着羊肉喝着米酒,我便知足了。” 沈宁笑道:“将军,以我看呀,你的见识才能,远胜刘胤、陈安之流, 只怕比那李许和大单于也不差,我们跟着你,嘿嘿...... 以后肯定能天天吃肉喝酒。” 昝瑞也喜道:“那是,那是,天天吃肉。” 李晓明听他们如此说,心里也受用, 心想,我如今已积下了许多金银钱财, 若是北方之行顺利结束,天天让兄弟们吃肉喝酒,应该也不难办到。 只是需得惜命,可不能突然嘎掉...... 孙文宇自顾自的又灌下一碗酒,双眼已经有些迷离, 他一只手搭在李晓明肩膀上,说道:“大人且不必发愁,老孙......老孙早为你操着心哩! 吃肉喝酒固然重要,然而大丈夫在世,岂能只顾吃喝?” 他将冒着酒气的嘴凑到李晓明耳边,说道:“不如趁此机会, 你向刘胤进言,就说陈安率军在外,秦州必然空虚,咱们领几千兵马去攻打秦州......” (本章结束) 历史资料:虚连是匈奴古姓氏,就是现在的虚姓,姓虚的祖上必是匈奴人。 贺赖也是匈奴姓氏,就是现在百家姓里的贺兰,姓贺兰的,祖上肯定也是草原游牧民族。 第335章 万事俱备 李晓明推开他,笑道:“你疯了吧,据说秦州有兵马近十万,领几千人过去,岂不是送死?” 老孙又灌下一碗酒,口齿不清地道:“有俺......有俺老孙给你带兵,何惧......何惧他千军万马, 到时候占了秦州,大人你也称......称个王,老孙在你手下,做个大都督......” 李晓明见孙文宇喝醉了,怕他大声将这话叫嚷起来,叫门口的匈奴人听见了。 连忙让沈宁和昝瑞将孙文宇扶到铺上睡觉。 李晓明撤去酒菜,又出去巡视一圈,见数千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忙活, 大营前面的大沟几乎已经快挖好了,土墙也已经开筑。 他心中安稳下来,虽然给几位将领下的命令,都是明日一早完工, 但想来最迟明天午时之前,肯定都能弄好。 回头一瞅,只见刘胤已经回自已营帐了, 于是自己也结束了这兢兢业业的面子工作,也回营睡大觉了。 第二天天还不亮,随军主簿便来营帐相请,说是出去借箭的骑兵俱已回转,要安南将军前去验看。 常言说的好:黎明的觉,半路的妻,羊肉饺子,清炖鸡。 这都是难得的美事, 李晓明睡的正香,被这主簿打扰,十分不快, 眼都不睁地骂道:““你鬼叫什么?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箭到了,找个营房堆起来不就行了?快滚,快滚......” 主簿悻悻而去, 刚又睡了一会,虚连提和贺赖欢又来到帐外,大声报说, 收集的两千多捆柴草和数百檑木、上万块石头,均已运至黄土台塬之上,请安南将军查看。 李晓明大怒,骂道:”两个蠢货,等会本将自会前去查看,用得着你们来聒噪?快滚......” 二人惊惧远遁, 刚想再睡个回笼觉,只听帐外又传来塔顿的声音:“新平郡四千援军已到,请安南将军训话典军。” 李晓明正要大骂,又听一人喊道:“老师,果真是您回来了吗?” 略一辨别,竟是杨初的声音, 他心想,我是个假老师,他却是个真徒弟,怎好骂他? 见军中事务如此之多,眼见也无法再睡,只好揉眼起床。 出得账外,只见杨初背着弓箭,一身戎装,见了李晓明十分欢喜,上前拱手到地, 口里说道:“老师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李晓明问道:“贤徒弟,你怎么来啦?” 杨初笑道:“闻听塔顿将军说老师在前线领军,徒弟特向赫连将军请命,前来效力。” 李晓明心想,徒弟是自己人,怎舍得让他去阵前冒险厮杀? 于是,唤来孙文宇,对杨初说道:“军中人多,独督战队缺少人手,你且跟着孙校尉监督诸军作战吧!” 杨初脸红道:“我来前线是助老师破敌,实不愿躲在后面,请老师安排我率军上阵,与敌厮杀。” 李晓明劝道:“你一个王孙,厮杀个毛呀,老老实实在后面吧!” 杨初只是不情愿。 李晓明苦劝无果,只好答应他,让他率军出战。 捏着几根茅草,去到渭河边上洗漱了,李晓明带着督战队和杨初,去检查众人一夜的劳动成果。 先去查验借来的羽箭,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箭支堆积如山,五六间宽大的营房都装不下,外面又堆了十几垛。 怕不得有二三十吨? 李晓明吃惊地问主簿道:“怎地有这么多箭?” 主簿靠近李晓明小声道:“回禀安南将军,附近各郡县因怕恶了太子,皆不敢出兵相助, 但又见咱们单于信上措词严厉,也不敢将咱们得罪死了, 所以只好倾尽所有地将箭送来,也算相助殿下了。 嗯......据卑职粗略点数,大概有四十万支箭,还有余数。” 李晓明心想,还以为匈奴人性情直率些,不搞汉人勾心斗角那一套,原来也是个个心机深沉。 孙文宇在一旁说道:“我的天,四十万支箭,就算这一万多人全员用弓箭,只怕也用不完, 打完仗,少不得还要费些工夫,再拉回去呢! 不如,先往咱们牛车上装些吧!” 李晓明笑道:“老孙,你没见过世面了吧,这才哪到哪? 昔日长平之战时,秦国军队共计向赵国军队,发射了四、五百万支箭, 活生生将四十万赵军给射败了,咱这些箭,还只是人家的零头呢!” 孙文宇只是笑笑,却是不大信,心想五百年前的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李晓明又带着众人,去检查张春的土工作业,只见河滩两头各挖掘了十数条水沟, 烂泥遍地,不可下脚, 军营正前方的河边,有一条宽十多米,长约一里的大壕沟,沟里已经泉满了清水。 挖出的泥土正好垒成了一堵,一人高,一里长的土墙, 李晓明取过杨初背上的弓箭,躲在土墙后,摆了个向渭河放箭的姿势, 觉得土墙高低正合适,直赞张春执行力强。 又去检查了木筏、和黄土台塬上堆积如山的檑木石块和柴捆,皆已完工,十全十美。 此时天已放亮,刘胤派小兵前来传令,召集众将中军帐中议事, 刘胤脸色有些灰暗,眼圈浮肿,显是没有睡好。 见一众将校都已到齐,他开口问道:“叛军援军是否已到?” 路松多回禀道:“探马早些时候来报,说是离叛军大营还有一二十里,想来此时也该到了。” 刘胤又问道:“昨天说的防线事宜是否布置停当?箭支是否够用?新平郡援军到了没有?” 路松多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出列拱手答道:“箭支有四十多万,木筏共计八百多条, 塔顿将军也已率领新平郡的四千援军到达大营。 万事俱备,只待叛军渡河开战。” 刘胤听了汇报,心神稍定,向一众将校笑道:“诸位辛苦了, 此战过后,我定然上表朝廷,有功之人必有奖赏,总之,不让大家白操心。” 又向李晓明道:“亏得贤弟费心了,接下来咱们又该如何?” 李晓明拱手道:“殿下,此时军需物资俱已到位,需得趁战前,明确众将职责, 一旦叛军渡河,我军防线就能立刻,有条不紊地快速展开。”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大张藤纸,上前几步交到刘胤手中。 刘胤颇觉奇异地接过藤纸,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不觉喜形于色,连忙说道:“贤弟真是细致周到之人,就依贤弟之言,此刻就在这帐中传令安排吧!” “遵命。” 第336章 团队风采 秦州叛军和刘胤率领的匈奴军,隔渭河对垒,叛军人数是匈奴人的三倍以上。 刘胤采用李晓明三条防线,层层歼敌的策略, 经过一夜的精心筹备,目前战场工事布置完毕,军需物资均已到位。 刘胤看过李晓明的作战方案,信心大增,直接跳过路松多,让李晓明给诸将校下达作战安排。 李晓明心想,可惜不能做ppt, 要不然大家都坐在投影前,我手拿激光笔,一阵滔滔不绝,工作也就安排下了。 条件有限,也只能凑合凑合了, 他早有准备,作战计划早已备下,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叠藤纸,清清嗓子, “虚连提,贺赖欢。” “末将在。” 二人拱手出列。 李晓明肃然道:“因你二人前日火攻表现非凡,此战的首功,也让二位得了。 命你二人掌管前军、中军六千人,全军皆用弓箭, 敌人登筏渡河之初,便需率全军渡河出击, 前军、后军所有将校,均归你二人调遣。 作战计划已尽在纸上,务必熟记, 倘若调度失当,督战队在后,绝不轻饶。” “诺。” 二将拱身领命,接过藤纸,头对着头,细细研究起来。 “虎威将军张春。” “末将在。” 李晓明问道:“张将军,重甲军还能集合多少?” 张春微皱眉头道:“经前日一战,如今全军只有盔甲不到七百副。” 李晓明道:“张春将军此次仍率领重甲军,我从后军当中,给你补充一千三百人, 再给你集中一些皮甲,这一千三百人,俱穿双重皮甲,也能勉强充做重甲军, 等到虚连提,贺赖欢率领的六千弓箭手,退到第二道防线,岸边土墙之后时, 你带上两名校尉,率领这两千重甲步兵, 用长枪杀死近身之敌,不能叫他们越过土墙,让弓箭手放心射箭杀敌。” 张春恭谨道:“末将遵命。” “你的任务计划,都在纸上,好好看看。” 李晓明将手上藤纸递给张春,张春接过,细看一遍,揣进怀里。 “呼延寔校尉。” 呼延寔出列拱手道:“请将军吩咐。” “你到时候听我命令,率领剩余的三千多人,提前登上黄土台塬, 一旦我下令全军退却,你们居高临下,全力用弓箭掩护河滩上的众人撤离。 到时候我会和你同在台塬之上,这是你的作战内容,务必细看。” 李晓明一边说着,一边也递给呼延寔一张藤纸。 呼延寔接过藤纸,一脸紧张地仔细阅读。 “捕虏将军塔顿。” “末将在。”塔顿挺身出。 李晓明笑道:“这回塔顿将军可是有一场恶战要打呀!” 塔顿毫无惧色,大声道:“但凭安南将军驱驰。” “好,你与杨初校尉,率领今天刚到的四千生力军, 提前埋伏于黄土峡谷,向北三里外的转角处, 待到张春将军的重甲兵撤退到峡谷时,接替他们,挡住进入峡谷的叛军, 塔顿将军,你需要死死守住峡谷,不可放过去叛军的一兵一卒。” 塔顿凛然不惧地接过藤纸,拱手应诺。 李晓明向众将道:“诸位,此战我就不强调军法无情了,只因后面就是雍县和新平郡, 此战若败,不仅各位的功名前途尽失,连城中的父母妻子也不能保全, 生死存亡之战,望诸位全力以赴。” 命令传达完毕,该训的话也训过了,可是李晓明总感觉似乎少点什么。 略一思索,一拍脑袋,“怎地忘记这一套了?” 李晓明向众人道:“各位看我。” 众将不解,纷纷看向李晓明。 只见李晓明伸出右手,握紧拳头,使出吃奶的劲,吼道:“必胜、必胜、必胜。” 一众匈奴人看的目瞪口呆, 李晓明笑嘻嘻地道:“我数一二三,大家一起来一个,打打气。” “一,二,三,必胜、必胜......”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不喊呀? 再来一次哈,谁再不开口的,打二十军棍。” “一、二、三......” “必胜、必胜、必胜。”中军帐里响起雷鸣般的吼声。 看到这一幕,路松多忍不住直撇嘴,刘胤坐在帅案后,却激动的站了起来, 这一仗,打胜打败不一定,但看这个气势,像是要打胜仗的样子。 他哪里知道,李晓明以前是售楼部的营销总监,是专业做这个的, 作为一名房地产职业经理人,在开发商老板面前喊口号, 展现团队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诸如此类的面子活,是非常必要的, 也并不是单纯地为了忽悠老板,而是为了鼓励开发商,提升老板的信心, 能让老板有信心的营销总监,才能为员工要来奖金,要来销售政策,这比干所谓的实事还重要。 这个道理也同样适用于军队,军队一定要战时能打仗,和平时期会表演。 因为能不能打仗,谁也知道, 但是表演的好,一来能让领导有排面,二来能给人民自豪感。 一众将校跟着李晓明喊完口号,都觉精神大振, 刘胤宣布散会,让众将通知各营,召集各自的士兵,做好大战准备。 待出了中军帐,众人向对岸望去,只见南岸的西方,一片尘土飞扬,叛军的援军果然到了。 又见东面陈仓方向上,也有长长的队伍往中间河滩上汇集, 李晓明心生警兆,急忙让人通知各营赶紧做饭吃,而且要做干饭。 自己则立在渭河边上,观察对岸的动向。 “贤弟,你让众军此刻做饭,是担心叛军眼下就要进攻么?” 李晓明回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刘胤站在了身后, 他连忙拱手道:“殿下,叛军上次之所以吃了亏,被咱们火烧连营, 就是因为他们远道而来,想要休整一夜,第二天才进攻,如此便慢了一步, 这回咱们需防着他们吸取教训,援兵一到就立即渡河,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旦开战,不知这仗要打到何时,大军饿着肚子厮杀可不成呀!” 刘胤闻言满面笑容,开口赞道:“贤弟可真是个思虑周详之人,我有你这等人物辅助,何愁大事不成?” “哪里,哪里......” 李晓明口中谦虚,心中却在想,对你有用时便是这副嘴脸, 若是哪天再怀疑起来,不知又要怎么地呢! 第337章 箭如骤雨 刘胤又眼神复杂地道:“难怪你一去成都,便被那成国太子封为将军。” 李晓明闻言,怕刘胤再起疑心,只好尴尬地笑笑, 说道:“陈某原只是个县令,因误打误撞之间, 救了太子的兄弟,所以才受封了个杂号将军。” 说到这里,他苦着脸向刘胤道:“逃难将军,您听听,有多难听吧! 哪有殿下给我封的安南将军威武霸气?” “哈哈哈......” 刘胤闻言笑了几声,又面带神秘地笑道:“那天在成都市楼,撞见你与祖逖吃酒时, 你对面之人便是成国太子李班吧? 只不知那个高大魁梧,要帮祖逖与我动手之人,又是何人呢?” 李晓明心中一凛,心想,还真小瞧了这刘胤,怎地什么都知道? 先前还奇怪,他居然知道我在成国当县令的事,如今连当日喝酒时,太子的身份似乎也知道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天要帮祖逖杀他之人,是鲜卑拓跋氏的单于拓跋义律呢? 拓跋鲜卑和匈奴可也是仇敌。 若是万一他已知道,我此刻骗他,他肯定又要怀疑我与拓跋义律有瓜葛, 可是我若真的承认那就是拓跋义律,也难免遭他怀疑。 想来想去,只好含糊道:“当日那确实是成国太子李班,那名高个子是祖逖的朋友, 殿下你走后,没多久我们也就散场了。” 刘胤‘奥’了一声,不再多问, 又拍着李晓明的肩膀说道:“此战本王就不再多过问了,由你全权指挥, 待到此战过后,我带你去一趟长安,见一见我父皇, 一来将你的官职再升上一升,讨个封邑, 二来咱们挟大胜之威,说服朝廷出兵,尽快收复南阳郡, 到那时,才是咱们兄弟展翅高飞、共谋大事之时。” 李晓明偷瞟了刘胤一眼,见他神情似乎不像作伪, 他心中却想,若是遇见李班或是拓跋义律之前,你对我说这话,我八成会心动, 但此时却是万万不行了, 我只全力为你谋划好这一战,助力你翻身,也算朋友一场,对得起你了。 想到这里,口里应付道:“卑职多谢殿下厚意,必当肝脑涂地以为报答。” 刘胤哈哈大笑道:“好好,那就拜托贤弟多操些心了。” 正在此时,有匈奴小兵来请刘胤回帐用膳。 刘胤拉着李晓明道:“来来来,贤弟与我一同回帐吃些酒饭。” 李晓明想着刘胤的饭好,略略推辞了一回,便欣然跟着他回去吃饭了。 到得帐内,见案上摆着一大盆带骨头的炖羊肉,一碗菜蔬,一小盆精米饭,一瓶米酒。 刘胤坐到案前,也不用筷箸,挽起袖子,一把捞起盆里的羊骨头大啃起来, 又招呼李晓明也坐下吃肉, 李晓明毫不客气,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手捞着羊肉,一手抓着米饭,大吃起来。 刘胤乃是王族,平时是吃不了多少的,只是今天对面有个饿鬼投胎的,一味抢食, 出于护食的动物本性,饭量也变得格外的大了起来。 二人你来我往,将一盆子羊肉啃的精光,米饭也抓的颗粒不剩,酒也喝了个底朝天。 刚抹了抹了嘴,正要让侍从上些茶汤解解油腻, 突然听见外面人声鼎沸,一片杂乱,二人抬头看时, 只见路松多带着一众匈奴将校,直接掀开帘子奔了进来, 口中叫道:“殿下,叛军集结完毕,正往渭水之中投放木筏,眼看就要渡河攻来了。” 刘胤吃了一惊,正要说话, 李晓明腾地站起,对诸将下令道:“虚连提、贺赖欢,按照作战计划, 速带前军、中军登筏,多搬羽箭,渡到近岸处,先发制人,击杀叛军。” “诺。” 虚连提和贺赖欢,快步出营。 “其余众将,按照计划,召集所部人马,听候命令。” “诺。” 一众将领,神色紧张,迅速出营,各自召集军兵。 李晓明和刘胤众人也出了营帐,来到了渭水边,向对岸眺望, 只见对岸河滩上,像是个大型的蚂蚁窝,旗帜飘扬,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如同人海一般。 有许多士兵,正抬着一条一条的木筏往水里放, 李晓明不禁回头看了后面的匈奴人一眼,二者人数上的差异,简直一目了然。 不禁心里又有些虚了,偷偷瞄向刘胤。 恰巧与刘胤惊恐的眼神对撞,急忙收眼,故作淡定地笑道:“殿下, 叛军虽多,在我眼中不过土鸡瓦犬尔,且看我军第一道防线如何杀敌。” 刘胤也勉强笑道:“贤弟说的是,乌合之众而已,岂能与我大赵精锐相抗衡。” 幸亏匈奴人都提前吃了顿干饭,干活有劲, 数千人从林中扛出木筏,投进渭水之中,也不过是一会的功夫。 八百多张木筏漂在渭水之上,排成三排,也是蔚为壮观,木筏之上,都堆着成捆的羽箭。 匈奴军队有个优势,那就是不分骑兵、步兵,都会骑、射, 在这个时代,等同于全员特种兵。 《史记》上说匈奴人:“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 虚连提和贺赖欢二将,率领的六千多弓箭手,趁着北风,此时已渡过渭水之中, 对岸的叛军显然早已发现了他们, 南岸之上,早已密密麻麻地集结了上万的弓箭手,严阵以待。 因敌军所造木筏,远远高于匈奴人,此时仍然在往水中投放, 南岸的水边漂着的全是木筏,足有数里长。 因越往里,水越深,水太深士兵就无法登上去了,木筏无法一次性全部投到水里,只能分批投放, 见匈奴人后发先至,叛军的第一批上千条木筏,正在加快速度上人。 八百多条木筏继续向南飘去,刚到弓箭射程,只听二将一声令下, 六千多弓箭手立刻一通齐射,天上的羽箭,如同一片乌云般的向叛军笼罩过去。 叛军三万多人拥挤在河滩上,都在等待登筏渡河, 待箭支雨点般落下时,无论是岸上、筏上,均是一片惨叫,人仰马翻。 岸上的叛军将领大声吼叫传令,叛军的近万名弓箭手,对着渭水上的八百多条木筏,也是一通齐射, 李晓明因先前在汉复县乌江之上,与黑苗船队作战时,对官军顶风射箭时的印象深刻。 当时官兵顶着风向黑苗人射箭,却效果不大, 不得已,只好尽量贴近黑苗放箭,付出了伤亡的代价,这才奏效。 因为有了这个经验,李晓明让虚连提、贺赖欢二将,提前模拟了顺风箭和逆风箭的射程。 此时匈奴二将,按照事先李晓明的作战计划,将距离控制的恰到好处, 叛军岸上的弓箭手顶风放箭,却射不到这个距离, 数次齐射的箭雨,都落在了水里,十分浪费。 二将见此情景,果然与安南将军所言一致,顿时信心大增。 第338章 迎头痛击 (我基本上都是每晚过了零点发文,从未断更,但是系统出问题了,发了文不显示,我替西红柿向大家道歉。) 叛军三处大营的军兵,云集渭河南岸,且秦州方向的万余援军已赶到, 一时间,渭河南岸三万多大军集结,人海汹涌,气势逼人, 给北岸的匈奴人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叛军本想援军一到,就立刻全员渡河,发起总攻, 却不想渭水沿岸,根本无法一下子排布开数千木筏,只好分批让木筏下水, 正当叛军正往水里放木筏之时, 李晓明却下令,让匈奴人的八百条木筏,载着六千多弓箭手率先发动攻击。 因叛军足有三万多人,俱都在岸上等待登筏,队列很是稠密, 且用来防御的弓箭手顶风向北射箭,射程够不着水中的匈奴众军,十分被动, 一时间,在岸上集结的数万叛军,被匈奴的六千弓箭手,射了个措手不及, 几轮箭雨覆盖下,只眨眼间便有上千的伤亡, 水中虽然已投下近千条木筏,但在匈奴人的箭雨之下,叛军根本无法顺利登上木筏。 虚连提和贺赖欢二将,按照事先定下的作战计划,共计携带了二十万支羽箭, 按照李晓明的要求,必须在撤回岸上之前,将全部羽箭射完。 二人见此次先发制人的袭击,给叛军造成的重大伤亡,无不精神亢奋, 又担心箭射不完,回去无法交差,二将都站在筏头,亲自操弓放箭。 岸上的叛军将官们见匈奴人的弓箭厉害,伤亡如此巨大, 先登筏的士兵几乎俱被射杀在水中,后面的军队也无法登上木筏,气的大吼大叫, 纵马传令,命令岸上集结的军队,先向后撤到安全距离, 只是,大军有三万多人,这临时下达的命令,传令兵光把命令传下去,都足足用了好一阵子。 虚连提和贺赖欢二将,抓住机会,大吼大叫,六千匈奴兵没命地张弓放箭。 岸上的叛军几乎是人挤人的状态,只好拿命硬扛箭雨, 直到一众叛军全部收到命令,才开始慢腾腾地向后撤去, 就连原先登上木筏的些许士兵,见大军后撤,也都又跑了下去, 一时间南岸上的叛军一片混乱, 随着叛军后退,渐渐的,匈奴人的箭已经够不着叛军了。 虚连提和贺赖欢二将,命令停止放箭,观察叛军的动静。 过了片刻,叛军竟又向前开进,待到近前看的仔细, 只见叛军一二十人顶着一条木筏,以此遮挡箭雨,掩护大军登筏。 匈奴二将又传令六千弓箭手,各自为战,专射登上木筏的叛军士兵。 可怜叛军士兵,被将官逼迫,顶着箭雨向水中的木筏冲去, 在岸上时,尚能有顶在头上的木筏遮挡箭雨, 一旦登上木筏,就再无可躲避,十人里就有二三人中箭,或死或伤。 但在将官的严厉督战下,登上木筏的叛军士兵,也只好硬着头皮,顶着风向北面划去, 企图接近匈奴人的木筏后,再发箭还击。 尽管叛军一开始就伤亡惨重,但架不住人家人多, 以人命为代价,总算将岸边的上千条木筏开动了起来。 虚连提和贺赖欢二将,命令已方的八百多条木筏也开动起来,缓缓向北划去。 速度不快也不慢,始终钓着叛军,与叛军木筏保持距离, 叛军尽管也拼命发箭还击,但能射到匈奴军队范围内的箭支,实是少的可怜。 秦州陈安在出兵之前,本来也是做足了功课的,刘胤的底细被他们摸的一清二楚, 认为刘胤最多只能出动,一万多人与自己作战, 且周边各郡县慑于太子的威胁,必定不敢出兵援助, 只是实在想不到,路松多本是个出了名的保守派将领,怎会突然用兵如此激进? 况且一万多人,怎会有如此多的,像是射不完的箭? 叛军先出动的这一批渡河的军兵,一直被匈奴人的筏队,不近不远地钓着,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待到渭水中央时,叛军的这上千条木筏,近八千人,只剩下五六千人了, 携带的箭支也已所剩无几,还要留着登陆时再用呢, 虚连提和贺赖欢二将,按照事先的作战计划, 下令己方的八百多条木筏排成两排,做一字长蛇阵,突然顺着北风席卷叛军, 几乎是一瞬间,就将敌军的上千条木筏包围。 匈奴人毫不吝惜羽箭,围住这五六千人一通猛射, 叛军在水上鬼哭狼嚎,惨叫声、落水声,响成一片。 虚连提射的兴起,哇哇怪叫,大呼过瘾, 拔出腰刀,就要带着匈奴人强登叛军的木筏, 被贺赖欢急忙拦住,向他提醒道:“兄弟,万万不可呀,你刚升了偏将,就不要命了吗? 作战计划上可没有这项,搞不好蛮子将军,此刻正在岸边盯着你呢!” 虚连提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向岸边看了一眼, 急忙止住众人,将刀收回鞘中,仍然只用弓箭射杀叛军。 正杀的痛快,只见南面的水面上,密密麻麻都是木筏,几乎看不见水面。 贺赖欢急道:“兄弟,叛军第二批渡河的大军过来了,咱们赶紧撤开包围回去。” 虚连提急道:“眼看就要全歼这伙叛军了,此时怎能放开?” 刚说完这话,只听北岸之上,“嗵”的一声响。 贺赖欢说道:“蛮子将军正作妖法,召我二人回还呢, 若再迟疑,就算不掉脑袋,也得挨顿军棍, 你走不走?你若不走,我可要走了。” 虚连提心里害怕了,只好与贺赖欢一起下令,八百条木筏、六千多人一起向北岸划去。 李晓明见第一条防线的众人撤回,急领众军将前面大沟上的吊桥放下,接应水上众人撤回。 又让众人帮忙,将靠岸的木筏抬到树林里去,免得为敌所用, 留下一部分,放在土墙之后,给弓箭手做挡箭板使用。 八百条木筏陆续靠岸,六千多弓箭手也都逐渐撤回岸上, 令人惊喜的是,这六千多人,仅靠弓箭,就杀死杀伤数千叛军,仅伤亡两三百人。 一切按照既定的作战计划,有序进行,这六千多弓箭手分为两排, 一排三千多人,躲在岸边大沟的土墙之后放箭, 另一排三行多人,在后头将一排木筏斜斜地撑起,作为档箭板,也藏在后面放箭。 张春率领的两千重甲步兵,与弓箭手在一起,隐蔽在土墙之后, 个个都手持丈余长枪,专门捅杀突破弓箭的叛军。 第339章 血流漂杵 李晓明举目望向渭河,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只见从南至北,足有数千条木筏,将眼前方圆数里的水面,遮盖的严严实实。 简直是亘古未见的奇观,场面之大,十分吓人。 他回头向刘胤拱手道:“殿下,叛军就要登陆,请殿下撤至黄土峡谷,塔顿将军处。” 刘胤握住李晓明的手,郑重地说道:“此处全靠贤弟支撑了。” 李晓明故作轻松地笑道:“请殿下在后方,安排好功劳簿,好为军中得胜之将记功。” “不劳贤弟叮嘱,我先去了。” 刘胤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之下,向后方的黄土峡谷中撤去, 路松多斜眼偷瞪了李晓明一眼,当起了甩手大掌柜,居然也厚颜无耻地跟着刘胤走了。 李晓明望着水面上,无穷无尽的叛军木筏,不禁深深地吸一了口凉气, 随后大声吼道:“敌兵已至,诸将不必请命,按照作战计划进行,奋勇杀敌。” 吼完,自己也带着督战队,慌里慌张地奔向后方,拽着绳子,手脚并用地攀登到了黄土台塬之上。 秦州叛军的筏队渐渐进入了弓箭射程, “放箭。” 随着虚连提一声令下,土墙之后的六千多弓箭手开始放箭, 射出的羽箭如疾风骤雨一般落到叛军的头上,叛军在筏子上无处躲避,中箭者极多, 一时之间,处处都是中箭者的惨叫之声, 只是他们人数众多,如同搬家的蚂蚁,杀之不尽, 此时再举目望去,只见整个渭河,从南岸到北岸都是木筏,绵延竟有数里之长, 叛军为了全军出击,让匈奴人无法抵挡,竟然一口气做了三四千条木筏,整个渭河都铺的满满的, 只是由于北岸的河滩,被张春的数千人提前破坏, 叛军有想从两端登陆的,待到木筏驶近一看,只见岸上全是南北的大沟、满地烂泥。 要想从两端绕过匈奴人的防线,必须翻越十多条烂泥大沟, 冬季寒冷,若是弄的一身凉水,两腿烂泥,只怕不等匈奴人拔刀,自己就先冻死了。 于是,数千条木筏,都拥挤在匈奴人军营前一里宽的地方, 由于木筏密集,相互连接在一起,叛军在渭河之上如履平地,从一个接一个的木筏上跑了过来, 如同走水上浮桥一般,疯狂喊杀进攻, 只是冲到近前,面临的是一轮接一轮,无情的鉄雨, 匈奴的六千弓箭手,每一次齐射,拥挤在木筏上的叛军,就像是被收割的韭菜一样,纷纷惨吼倒地, 然而叛军也十分凶悍,在一众将校的组织下,也有数千弓箭手与匈奴人对射, 只是叛军的弓箭手,都分布在木筏上,不成阵型,且匈奴人有土墙、木墙遮挡, 弓箭的杀伤效果很不理想, 密密麻麻的步兵,在督战将官的威逼下,冒着匈奴人的箭雨,像潮水般地向岸边进攻。 只是每每将要登岸,却尽被匈奴人用弓箭射杀, 岸边、水上,遍布死人,惨不忍睹, 见匈奴人弓箭凌厉,防线难破, 有勇敢、豁的出去叛军将官,脱得精光,在近岸处带头跳下冰冷的河水, 士兵见状,也纷纷咬牙跳下水去, 一二十人齐心合力,顶起水中的木筏,遮挡箭雨,向岸边行进, 此法果然有效,头上有了遮挡,箭不能入,只片刻功夫,就有数百人顶着木筏成功上岸, 为首的一二百人大喜,头顶木筏,加速向土墙跑着攻去, 哪知冲到近前,土墙边上却是一条宽十余米的大水沟, 为首的叛军看清状况,大吼大叫欲停止前进, 只是后头木筏下面的人,却哪里看得见?收不住脚步,纷纷连人带木筏都跌进大水沟里, 战场纷乱,处处是喊杀、吼叫之声,谁也不知道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后面一队又一队的叛军,仍然一味地顶着木筏向前冲去,都跌落在大水沟里, 先前跌落水沟之人,多被后面掉进去的人,踩压在下面溺死, 有数段水沟,几乎被死人、活人、木筏填满。 直到在水沟里折损了千把号人, 后面的十数名秦州将官,才仗着盔甲精粮,冲到前面大吼大叫止住叛军, 在一众将官的指挥下,叛军将水上的木筏扛上来,投进水沟之中, 只片刻功夫,用了数百条木筏,将水沟填的满满当当, 有不少穿盔甲的叛军,突破了匈奴人弓箭,冲到土墙之下, 刚欲翻过土墙,却又被张春的两千重甲兵上前,用长枪将突破者刺死, 叛军仍然不计生死的向前冲去,匈奴人咬牙切齿地努力抵挡。 战况异常激烈,匈奴的弓箭手,多有因连续拉弓而致脱力者, 张春和两名校尉率领的两千重甲步兵,见众多叛军已杀到土墙之下, 纷纷跃出土墙,列成长枪阵,对突破弓箭封锁的敌军士兵乱刺乱捅。 叛军人数虽众,但被迎面飞来的箭雨射的睁不开眼, 好不容易冲到土墙近前,又碰见一排排的长枪刺来, 一直战斗了半个时辰,仍是无法突破这第二道防线, 大沟已被填满,土墙下叛军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洼, 一阵阵的北风吹过,连空气都是甜腥的滋味...... 李晓明立在后面的黄土台源之上,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 看着下面血流成河的惨烈战场,一阵阵反胃, 也不知那地上躺着的、水里漂着的、沟里埋着的, 都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大活人出征一趟,却再也没回家, 亲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父母妻子心中,是何等的焦急? “大人,只怕咱们的这第二道防线,已经守不了太长时间了。” 李晓明又犯了慈悲心,正在以己度人唏嘘感叹,突然被孙文宇打断, 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向他问道:“何以见得呀?” 老孙皱眉道:“匈奴人的硬弓,普通人连续拉开十几次,恐怕都会伤了胳膊, 咱们这一场恶仗打到现在,弓箭手已不知放了多少箭, 大人,你仔细看看,不少人都已经拉不开弓了。” 李晓明定睛一看,果然如此,数千弓箭手中,最多只有一半还在勉强放箭, 有不少弓箭手,右手都已是鲜血淋淋, 叛军之所以还没冲进来,几乎全靠张春的两千重甲军,依托土墙在前面抵挡。 李晓明望了望土墙外面,仍是密密麻麻的叛军士兵,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 随即大吼下令道:“沈宁放炮。” 沈宁应了一声,将五公分炮推了出来,把事先准备好的,只装了火药的子炮填进炮腹。 炮口向天,“嗵”,的一声炮响, 第340章 惨烈攻防 却说匈奴人依照李晓明的作战计划,先发制人,趁秦州叛军即将渡河之际, 率先派出六千多弓箭手,渡到敌军岸边,借助有利的风向,用密集的箭雨给敌军造成了大量伤亡, 然后果断撤到北岸,依托岸边的土墙和大沟,弓箭手和重甲兵相互配合,对半渡的敌军进行阻击, 直杀的敌军血流成河,岸边和水里处处都是尸体。 但秦州之军的人数,远比匈奴人要多,在敌军密集的攻势下,六千弓箭手逐渐疲惫力竭, 在孙文宇的提醒下,李晓明不得不放炮发令,进行下一个作战环节, 虚连提和贺赖欢听见撤退的指令, 开始指挥五六千名弓箭手,一边继续放箭,一边沿着设计好的路线,向后方缓缓撤退。 张春和两名校尉,也带着近两千名重甲兵,一边保持阵型,长枪捅刺拒敌, 一边回头看好路,缓缓后退, 叛军见匈奴人放弃防线,开始后撤,顿感压力一松,迅速冲过土墙, 这时,张春的重甲兵和弓箭手,不约而同地,突然像潮水一般向后退去, 直退到黄土台塬下方,才回转身来,重新排好阵型。 叛军以为匈奴人溃败了,为首的十数名将领站在土墙上, 举刀振臂高呼:“匈奴人败了,匈奴人败了,全军进攻,斩杀败军......” 岸边的叛军,和还有渭河木筏上未能登陆的叛军, 手举刀抢,如绝堤的洪水一般,一起涌来, 人潮越过大沟、土墙,向黄土台源下面的七八千匈奴人杀来, 哪知叛军的人流,还未冲到匈奴人的跟前,只听‘轰隆轰隆’数声大响, 脚下原本看似完好的地面,纷纷开裂塌陷,前面冲锋的数百人,俱都跌落在数个陷井深坑之中, 不少人被陷坑里布设的尖桩、利刃贯穿身体。 “停下,停下,后军停住。” 叛军将领大吼大叫,欲止住汹涌而来的人流, 只是将领们的命令之声,被轰天裂地的喊杀声淹没,一时却哪里止得住? 蜂拥狂奔的叛军,直将陷井全部踩塌,地上露出数十个夺命的大坑, 后面的叛军士兵,看到这一幕,才知道要挑着路走。 黄土台塬上的呼延寔校尉,不等李晓明下令, 便带领着三千多名弓箭手,从后方突出,居高临下,放起箭来, 这三千多名匈奴的后军士兵,早已在黄土台塬之上,等的战心如火。 此刻终于轮到他们上场,个个精神亢奋,正是:弓如满月,箭似飞蝗, 秦州叛军料不到台塬之上,也有如此多的弓箭手, 一时措手不及,毫无防备,被密集的箭雨射的人仰马翻, 而陷在大坑里,尚未爬出来的叛军士兵,更是难逃一死,不是着了弓箭, 便是被张春的重甲兵,用长枪捅死在陷坑之中。 两军从早上厮杀到晌午,叛军几乎始终未能有机会,与匈奴人近身搏杀。 不少叛军见伤亡如此之大,已是胆颤心惊,心中都莫名地升腾出不详的念头。 一众叛军将领见自出兵以来,屡屡受挫,未占得匈奴人一分便宜,均是愤恨之极, 此战叛军人数足足是匈奴人的三倍,若是吃了败仗,这些将领们只怕都要被陈安处死。 一众将领们红着双眼,在后面带领千余人的督战队,强硬地催促手下士兵,一刻不停地进攻。 但凡叛军士兵中,有后退,溃逃的,均被这些将官带领督战队当场斩杀, 尽管叛军伤亡惨重,但入眼之处,仍是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渭河之上,仍有尚未登陆的士兵汹涌而来, “嗵。” 正在这时,黄土台源之上,传来一声闷雷一般的声音, 从上面垂下一二百条绳索, 台源之下的虚连提和贺赖欢,立刻指挥五千多名弓箭手,快速向台塬之上攀登, 呼延寔校尉,则指挥台塬上的三千多名弓箭手,全力掩护众人攀登, 孙文宇众人也忍耐不住,也纷纷操起弓箭,射向蜂拥而至的秦州叛军。 上有数千弓箭手没命的放箭,下有张春的一千多名重甲兵长枪乱刺, 叛军虽奋不顾死地向前冲杀,却一时半会无法突破。 眼睁睁地看着五千多名弓箭手,在眼皮子底下撤到台塬之上, 待台塬上的众人将绳索收回, 台塬下的张春,在台塬上密集箭雨的掩护之下,开始指挥一千多名重甲步兵,边战边退。 逐渐向黄土峡谷口聚拢, 此时黄土台塬已完全暴露在叛军兵锋之下, 数名叛军将领,挥舞着环首刀,指挥叛军向黄土台塬进攻, 叛军见张春的重甲长枪兵,几乎是刀枪不入,十分难打, 便顶着箭雨,不计伤亡,一窝蜂地冲到台塬之下,有不少人已经冲到跟前,开始向上攀爬, 叛军将官见此情景,精神大振,大吼道:“先登之人,赏钱千贯,封将军之职。” 一众叛军闻言,纷纷放弃与张春众人厮杀,都去攻打两边的黄土台塬, 刚聚集到台塬之下,只听头顶呼呼隆隆作响, 一众叛军抬头一看,只惊的魂飞魄散,上面滚下无数圆木,巨石横飞, 拥挤在下面的叛军躲避不及,有被圆木滚的稀烂的,也有被石头砸得脑浆迸裂的。 惨嚎之声,不绝于耳,黄土峡谷两侧的情景一般无二,皆是此等惨状。 进攻台塬之兵,又纷纷退回, 叛军将官又令组织弓箭手,射杀台塬之上的匈奴人,只是从下往上极难射中, 地形不利,又没有人家箭多,双方对射几轮,秦州叛军又吃了大亏, 此时张春所率领的一千多名重甲兵,已全部收缩到黄土峡谷之中,紧紧守住了谷口。 叛军虽众,但峡谷不甚宽阔,张春众人死守谷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前军持枪作战时,后军休息,后军休息完毕后,又替下前军, 叛军虽是数轮攻打峡谷,皆不能入。 此时叛军两万余人皆已登上北岸,却被挡死在黄土台塬之下, 战前,秦州将领们自认为三倍兵力足以碾压匈奴人,此战又是野战, 只需用人海战术,快速推进,便足以获胜, 因此,几乎全员尽是轻装,别说攻城器具了,就是盾牌,也极少携带, 然而,匈奴人的羽箭似乎永不告罄,几乎没有一刻停止,不停地给大军造成伤亡, 第341章 血腥屠戮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一名全副盔甲的叛军将官登上高处, 厉声向大军呼喊道:“弟兄们,此战咱们已全军尽出, 若是不能取胜,不仅白白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 回去之后也必遭军法,祸延妻子,诸军万万不可懈怠, 先不要管台塬之上的匈奴人,后面就是雍县和新平郡, 诸军随我全力冲过峡谷,直取后方的二城,城破之时,众人所得之物,尽归个人。” “兄弟们,随我冲过峡谷,杀......” “杀......” 先不说雍县了,那新平郡可是大城,叛军闻得劫掠之物可尽归个人囊中,顿时又像打了鸡血一般, 两万多人杀声雷动,纷纷冲向张春的重甲兵,气势之凶猛,慑人心魄。 李晓明见状吃了一惊,担心张春众人会伤亡加重,全军覆没,急令沈宁放炮。 又下令让两侧台塬之上的弓箭手,全力放箭,延缓叛军进攻之势。 张春闻见炮声,振作精神,率领一千多重甲兵全力抵挡,边战边退, 渐渐地向峡谷深处退去。 李晓明见张春众人,一时半会之间尚能抵挡,心下稍安, “虚连提、贺赖欢。” 二将上前道:“未将在。” 李晓明道:“叛军已进入峡谷,立刻按照原计划,将先前撤回的弓箭手沿峡谷两侧铺开。” “诺。” 二将迅速行动起来,指挥在台塬上,已经得到休息的五千多名弓箭手, 悄悄在台源之上,跟着下面峡谷之中的叛军,慢慢向北一字排开。 为了避免匈奴人大量伤亡减员,此战李晓明让大军,主要以远程武器弓箭杀敌, 虽是这样,但张春率领的两千重甲兵,仍是伤亡惨重,此时只剩一千二三百人, 匈奴人源源不断地向峡谷之中涌进,都想快速歼灭这帮全副盔甲的匈奴人, 然后兵临新平郡城下,大肆劫掠一番,谷中喊杀怒吼之声震天撼地。 张春亲自提枪上阵,在狭窄的峡谷中,率领疲惫不堪的重甲兵,与拥挤熙攘的叛军且战且退, 李晓明在台塬之上,眼睁睁地看着叛军,陆陆续续地进入峡谷, 问身边的孙文宇道:“老孙,以你看,现在峡谷之中进去了多少叛军。” 老孙皱眉掐指估摸了一会,说道:“总有个四五千人吧!” 李晓明喜道:“好,就是此时了,太多了反而没把握。” “沈宁,放炮。” 随着“嗵”的一声炮响, 呼延寔校尉站到了前面,冲着峡谷对面,台塬之上的匈奴兵大手一挥, 峡谷入口处的两侧台塬之上,檑木大石滚落,正在进入峡谷的叛军士兵纷纷退后。 少顷,又从两侧台塬之上,滚下无数柴捆来,堆的像小山一样,直将峡谷口都堵住了, 后面的叛军将官见此一幕,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纷纷冲到前面,大声吼叫道:“众军听令,快移开柴捆,叫峡谷之内的众人退回......” 叛军听令,纷纷上前,欲将柴捆移开, 哪知刚一靠近,台塬之上射下无数着火的箭来,石块圆木也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 那峡谷口上堆积如山的柴捆,一遇火箭,立刻冒起黑烟,剧烈燃烧起来。 不过才片刻功夫,竟燃起滔天的大火,叛军又纷纷退后, 连台塬上的匈奴人,也受不了滚滚的热浪,也纷纷退后,避开火头。 一众叛军将领眼见峡谷内外,已被大火阻断,情知谷内必有机关诡计,在外面急的暴跳如雷, 一番大吼大叫后,又不知向一众叛军下了什么命令,有部分叛军竟向河岸边奔去。 李晓明在台塬之上,默默注视着叛军的动向。 与此同时,峡谷内的张春和一众筋疲力尽的重甲兵,终于钓着近五千叛军,来到了三里外的转角处, 叛军们眼看就要击败这千余名难缠的匈奴人, 却忽听匈奴重甲兵身后杀声大起,从峡谷的转角处杀出一彪生力军,竟然是一伙持长枪的骑兵, 张春立刻带着重甲兵,调头朝着这伙骑兵跑去, 骑兵让开道路,张春众人像鱼如大海,跑到骑兵后面,再也不见踪影, 谷内的秦州叛军情知中计,但此刻强敌在前,后退不得,只好硬前头皮向前杀去。 眼前的这彪人马,正是塔顿和杨初所率领的,从新平郡调来的四千生力军, 还有河边大营里的两千骑兵。 众人等待了半天,光听谷外厮杀之声雷动,却一直等不到叛军进谷,早已心头焦躁火起, “众军随我奋勇杀敌,杀......” “杀......” 杨初手提长枪,全身披挂,不等塔顿下令, 便领着两千骑兵如下山之虎一般,朝着挤满峡谷的叛军冲杀而去。 因马匹无法用木筏运送,叛军皆是步兵,且又厮杀了这半日,早已疲惫。 眼见骑兵冲击而来,虽勉力持刀枪上前,欲要挡住骑兵,却又哪里能挡得住? 谷内近五千叛军,被杨初所率领的两千骑兵一阵大杀,枪挑矛刺,马撞蹄踏, 叛军逢着就死,遇着便伤,处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和飞溅的鲜血, 杨初直领着这群强横的骑兵,从北头一直冲杀到南头,遇见谷口冲天的大火, 方才调头返回,从南到北又冲杀一遍, 骑兵冲杀完,四千步兵又持长枪、环首刀,从北面杀出, 虚连提和贺赖欢所率领的五六千名匈奴弓箭手,也从峡谷两侧的台塬上现身, 无穷无尽的羽箭,如同雨点冰雹一般,向峡谷内的敌军射来, 秦州叛军几无还手之力,哀嚎惨叫之声,响彻峡谷。 谷外的叛军士兵听见同伴的哀鸣,都难忍悲伤,双眼流泪,有不少人放声大哭起来, 叛军将领见状大怒,督战队上前,连斩数人,方才止住哭声。 李晓明在台塬之上,看着谷内叛军的惨状,禁不住地震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何曾想到,冷兵器时代的战争,竟是如此惨烈? 以前不过是看到书籍中的描述,就觉得无比震撼了, 如今无情残酷的杀戮,就在面前发生,一条条鲜活人命在眼前挣扎死亡, 更是直击心灵,让人不忍目睹...... 正在感叹之际,只见峡谷外,台塬之下的叛军, 又向先前一样,一二十人齐心合力,从河边顶起一条条木筏,嘶吼着向黄土台塬冲锋而来。 李晓明大吼一声:“敌军欲强攻台塬,救出他们峡谷内的同伙,诸军快用檑木石块、长枪拒敌。” 第342章 残军顽固 却说秦州叛军中计,有近五千人,被张春率领的一千多名重甲兵诱入峡谷深处, 谷外的叛军将领情知前军中了埋伏,形势危机,但谷口有滔天大火阻挡, 于是,强令谷外众军,去河边抬起木筏强攻台塬,以便翻越台塬进入峡谷,解救中伏之军。 李晓明急令台塬上的匈奴军兵,做好激战准备。 呼延寔立刻指挥所率领的后军三千多人,沿着台源铺展开来, 叛军顶着木筏,虽能遮挡弓箭,但冲到台塬之下时,匈奴人将大木巨石砸下,仍然抵挡不住, 但仗已打到这个份上,皆已红了眼,虽是死伤惨重,却仍是无人退却, 叛军将木筏斜靠在土壁上,当做梯子向上攀爬, 而台塬之上的匈奴人,则将石块劈头盖脸地打下,用弓箭狂射叛军, 又厮杀了个把时辰,台塬之上的檑木巨石逐渐用尽, 不少叛军已攀爬到半坡之上,眼看有了突破的希望, 一众叛军将领见此情形,也顾不得惜命了,纷纷上前,带头向上攀登。 台塬上的匈奴人,则用长枪向下乱捅乱刺, 只是叛军人数,比台塬上的匈奴人多出一倍有余, 眼看有叛军士兵已登上台塬,就连孙文宇众人,也不得不手持长枪加入了战斗。 李晓明心中叹气,兵力处于劣势,能弄到这一步,已是实属不易了, 若是守不住时,也只好向后撤到雍县了,心想刘胤在赵国势单力孤,保存实力才是重中之重。 若是把他的兵都拼尽了,即便是击退来敌,那也是败了。 心中计议已定,便想带着汉复县众人,先一步撤离险境。 正要召集众人之时,只见北面虚连提和贺赖欢,都领着大批的弓箭手小跑着回来了, 贺赖欢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面带喜色地向李晓明拱手道:“禀报将军, 峡谷之中的数千敌军,已尽被歼灭。” 李晓明闻言大喜,松了口气道:“既是如此,我军胜利在望了, 贺赖欢将军,你率所部军兵,就留在西侧台塬拒敌, 虚连提将军,你带着你的人,从峡谷中登上东面台塬拒敌, 你二人协助呼延寔校尉,守住台塬,万不能让叛军攻上来。” “末将遵命。” “末将遵命。” 随着二将带领的五千人加入守塬之战,形势立刻逆转, 部分攻上来的秦州叛军,俱被斩杀,尸体也都被匈奴人掼到台塬之下, 又厮杀了个把时辰,塔顿和杨初也率领峡谷中的四千人登上台源, 此时,峡谷两侧台塬上的匈奴兵力已近万人,实力大盛。 秦州叛军却是士气低落,攻势越来越弱,喊杀之声也越来越小, 下面叛军的尸体一层压着一层,流出的鲜血在台源下汇成了小溪。 直至后来,有不少叛军士兵筋疲力尽不愿再战,伏在台塬之下的血泊中大哭, 任督战的将官如何鞭打、催促,甚至于刀刃加身,士兵只是哭泣不起, 叛军的一众将官,眼见伤亡已不可承受,这台塬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攻上去, 于是数声令下,一众叛军开始缓缓后退,一直至退到二三里外的河边。 喊杀之声终于平息,李晓明和一众匈奴人,望着一地的尸体狼藉和后退的敌兵, 也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孙文宇语气兴奋地道:“大人,敌军败退了,此时正好趁胜全伙反击,一举将叛军赶下渭水。” 李晓明目光炯炯地道:“不可,此战尽管歼敌无数,但叛军似乎仍有将近两万人,人数仍在我军之上, 咱们在台塬之上,他们拿我们没办法,若是冲下去与他们硬拼,等于自废优势,正合敌军之意。” 贺赖欢也苦笑着对老孙道:“督战官,陈将军所言极是, 敌军虽退,但咱们的人也都筋疲力尽,实不宜再战, 况且,箭支也所剩不多了......” “我们竟然用了四十万支箭?” 李晓明回头看了一眼贺赖欢,吃惊地问道。 只见他脸色苍白,右手虎口溃烂,被弓弦磨的鲜血淋淋, 贺赖欢笑道:“虽是用的箭多了些,却也值得,这一仗敌军至少伤亡了一万多人, 咱们只伤亡了两三千人,正是场大胜仗呀! 将军,您要名扬天下了。” 李晓明闻言,却皱紧了眉头, 心想,我用兵已经如此谨慎了,没想到还是伤亡减员了这么多人, 若是再来几场这样的恶仗,刘胤的家底岂不是要赔光? 又看了看正在河边集结的,仍是密密麻麻的叛军。 对众人说道:“现在言胜,还为时尚早, 咱们虽击退了叛军,可是以现有的兵力,却无法将他们歼灭, 而且你看看他们,像是要走的样子么?” 众人闻言举目望去,只见叛军俱在河边坐着休息,无一人登筏渡河。 虽是坐着休息,但仍然保持阵型,刀枪俱在手边,十分警惕。 塔顿上前道:“将军,我猜他们是不会轻易走的。” 贺赖欢奇道:“这仗他们死伤近半,却打不赢我们,为何还要在此死磕呢?” 塔顿捅了贺赖欢一拳,笑道:“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既不能退走,又不敢退走。 我问你小子,若是早上你和虚连提带兵去南岸时, 被敌军杀的大败而归,六千弓箭手只剩下三千, 回来是个什么后果?” 贺赖欢脸红道:“若是那样,回来只怕也会被督战队的这位孙老哥砍了。” “哈哈哈,” 塔顿大笑道:“秦州这些带兵的将校们,如今就是这样的情景,素闻那陈安治军甚严, 他们先前被咱们陈将军用计烧了连营,就已经吃了一次大亏了, 这次带了三万多人,若是打了个败仗,只领着一万多人回去,只怕是死路一条。 若是驻扎在北岸不回去,却可以讳败为胜、谎报军情, 他们只报与陈安说,此战是打了个胜仗,大军已攻过渭河, 那陈安远在秦州,如何得知真情,说不定还要送些酒肉过来,犒赏他们呢!” 贺赖欢听了他老领导的言论,忍不住露出钦佩的目光,心想,果然是个老狐狸呢! 见塔顿分析的头头是道,李晓明听了,也心中惊奇, 忍不住笑道:“呵呵,塔顿将军分析入理,看来颇精通此道呀! 平时议论军机大事之时,怎又不见将军多言?” 塔顿脸上一红,有些尴尬地笑道:“嘿嘿,卑职也只是据常情推测,做不得准的。” 又面色严肃地说道:“卑职可从来不做讳败为胜的事, 至于军机大事,自有陈将军神机妙算,哪轮得到在下献丑。” “唉......” 李晓明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很对,只怕他们要在咱们眼皮下面,与我们长期对峙了。 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呀?” 第343章 孰不可忍 趁着休战的间隙,一众匈奴人就在台塬之上生火做起饭来, 渭水边上,敌军的阵营里也冒出缕缕青烟, 李晓明众人,正和塔顿、贺赖欢等人一起席地而坐,饥肠辘辘地等饭吃呢! 刘胤和路松多也在护卫的簇拥下登上台塬,来到李晓明面前, 李晓明和众将校都起身行礼, 只见刘胤难掩喜悦之情,满脸笑容地上前,向众将笑道:“诸位将军辛苦了, 此战我军能以弱胜强,打退叛军,全仗诸位之力, 我已令人备好功劳簿,专等敌军退回秦州,就上报朝廷,为诸位加官进爵。” 塔顿等人都面露喜色,对刘胤作揖道谢。 只李晓明心中焦躁,原想此战能一举击败秦州兵,找个机会或向刘胤辞行,或是悄悄溜走, 但看眼下形势,叛军并不打算认输撤走,这可怎么办?也不知几时能够脱身。 李晓明正在苦闷,刘胤却又上前握住他的手,温言道:“多亏贤弟为我谋划, 才能取得如此战果,以我看来,便是孙武复生,也不过如此了......” 李晓明正要勉强谦虚两句, 路松多从一旁走了出来,拱手笑道:“殿下之言甚是, 此战虽未完胜,但斩杀叛军甚多,陈将军的确功不可没。 只是既是我军大胜,叛军为何不撤呢?” 李晓明见他如此说,只好又将方才塔顿之言告知刘胤。 刘胤闻言还未开口,路松多却又变了脸色, 向刘胤说道:“殿下,如今费了许多功夫,放弃了渭河天险,却仍是未能击溃叛军, 眼见叛军人数还有如此之多,咱们只凭岸边这些土岗坚守,怎有胜算? 若是让敌军缓过气来,造出云梯等器械,恐怕此地不保呀!” 刘胤闻言,抬头望了一眼岸边集结,正在吃饭的秦州敌军, 脸上笑意全无,又紧张起来,向李晓明问道:“陈将军,叛军不退如何是好? 若是果如路松多之言,雍县和新平郡岂不是危险了?” 李晓明心中有气,向刘胤拱手道:“殿下,若是当初听我的,将新平郡的八千守军全部调来, 说不定这会我军已经发起反攻,将敌军赶下水了, 可是如今叛军仍有一万七八,我军除去伤亡,只有万余人,怎能冒险主动出击?” 刘胤神情颓丧起来,低头搓着手叹息道:“唉呀......这可如何是好?” 路松多在一边冷笑道:“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据渭河之险而守, 如今失了渭河,又未能将敌军击败,这哪里是什么胜仗?” 李晓明大怒,心想我带着大军操心费力地奋战了一天,你躲在后面看热闹, 现在竟然又说这样的屁话? 李晓明正要开口吵架, 一旁的贺赖欢红着脸站了出来,有些怯意地说道:“将军这话说的不对吧, 连同新平郡调来的四千人,咱们也只出动了一万多人,叛军可是有三万多人, 只一天不到,咱们就斩杀敌军一万多人,怎能说不是胜仗?” 塔顿也嗫嚅着帮腔道:“殿下不必担忧,此次按照阵将军的指挥,我军伤亡不大,实力尚存, 便是退一万步讲,就让这些残余的敌军缓过来劲,攻陷了此处台塬, 咱们往后方城中一退,叛军只靠这些人马,也决难攻城。” 刘胤听了二将之言,脸上缓和了许多,刚想开口说话, 路松多又跳出来,发怒骂二将道:“你们两个废物,知道些什么? 当初若是能听我的,死死守着渭河,便是死的人多些,也决不至于威胁到后方, 如今叛军就在眼皮子底下了,你们还想要往后退却,莫不是畏战怕死? 若是真丢了新平郡,你等之罪,皆是万死难赎。” 刘胤闻言,又为难起来,看着双方,口里支吾道:“这......这......” 塔顿和贺赖欢满脸涨红,犹豫片刻,贺赖欢气鼓鼓地站出来, 拱手道:“殿下,我等亲临阵前,奋战了一天,何曾惜命怕死过? 路松多将军这话,莫将实难领受。” 塔顿咬了咬牙,也上前赌气道:“既是路松多将军说我等畏战怕死,那不如这样, 我与贺赖欢将军一起率兵出击,战死方休,请殿下下令吧!” 刘胤叹了口气,皱眉道:“二位不必如此,虽是事情有些不好,也需从长计议, 不如让众人休整一夜,明日叛军若是还不撤退,再率军出击吧!” 李晓明在一旁冷眼旁观,只觉得心头冰凉,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刘胤又向李晓明勉强笑道:“陈将军,这敌军未退,接下来该如何安排,还得你多操些心呀!” 李晓明拱手道:“殿下,这军中之事,本是路松多将军主持, 现如今我的三条防线计划俱已完成,接下来还是听路松多将军安排吧! 他说坚守就坚守,他说出击就出击,省得事后落埋怨!” 说着,甩手去后面吃饭去了, “哎呀,陈将军......陈将军......” “哼.....” 刘胤连喊数声,李晓明只是不理,他心中不快,冷哼一声对路松多道:“既是他不愿管事, 仍是路松多将军主持军务吧! 明日出击,务要将叛军赶回渭河以南。” 路松多拱手应诺道:“末将遵命。” 李晓明在后面,找了个偏僻之地,与孙文宇众人坐在黄土地上,端起罐子埋头吃饭, 孙文宇道:“大人,以我看来,这刘胤显见得毫无诚心待人, 又有路松多嫉妒你,怕你独占了荣宠,处处使反劲,唱反调, 你在此为他出谋划策,只怕到头来都是白搭。” 李晓明心想,确是如此,刘胤态度极不稳定,一听谗言就要变脸。 沈宁也恨声道:“孙哥说的是,您为他立了两次大功,只得了个空头将军, 这可比跟着太子和李许两兄弟时,差的远了。” 李晓明心想,太子何等仁义,岂是刘胤可比? 当初在成都,并未立功时,就送我银饼、金钗、大真珠, 处处解我危难,为我着想,对我那真是没得说, 李许虽然阴险毒辣,但却是个知恩大方的人, 我在汉中时为他拼命,功成之日送了我两马车金银绸缎,一生都吃喝不尽了。 独独到了刘胤这里,虽是安南将军的官大了些,却是一滴油水没有,还受些窝囊气。 昝瑞也绷着脸,愤恨地劝道:“我的哥,如今已无大营门卫,军中甚乱,咱不如趁机跑掉吧! 我今天去后面数了数,咱们的黄牛,被他们杀吃的只剩下十几头了。” 李晓明闻言,这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禁勃然大怒,骂道:“吗的,老子为他们做事,还要老子倒贴吗? 真真是不能再待了,今夜就跑, 新平郡的盐货不要了,只带上咱们的马匹和牛车跑路,各自准备吧!” 昝瑞几人听了,都放下吃饭的罐子,去通知众人了。 第344章 王孙学箭 李晓明指挥匈奴军一万多人,与渡河而来的三万多秦州叛军,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攻防战, 这场激烈的大战,从早上直打到傍晚, 直杀的天昏地暗,尸积如山,河滩上处处都是赤红之色。 匈奴的一众将领,在李晓明的指挥下,利用事先制定好的‘三条防线,层层歼敌’的策略, 利用弓箭优势,以伤亡两三千人的代价,歼灭叛军一万多人, 成功粉碎了秦州叛军,想要速战速决的人海战术。 哪知征西将军路松多,不知是出于嫉妒李晓明战功的心理,还是什么原因, 却鸡蛋里挑骨头,向南阳王刘胤进谗言, 说是此战既失了渭河天险,又未彻底击败敌军,算不得胜利。 没想到,听了路松多这番歪曲事实的言论,刘胤似乎也有认同之意。 李晓明一气之下,撂挑子不再管军队, 打算听从昝瑞众人的建议,趁着大战之后,军中紊乱之际,趁夜溜走脱身。 看着一众匈奴人忙忙碌碌地打扫战场,李晓明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想为刘胤操一点心了。 百无聊赖之际,他坐在黄土上,心有所思,拿着小棍在地上写了四个行书字,‘拓跋义丽’。 左看右看,嫌写的不好看,又擦了去,用隶书重写了一遍。 端详了一会,又在旁边画了个小猴子,他觉得猴子画的不错,栩栩如生。 心中一动,又在猴子旁边画了个姑娘, 想来想去,不对, 又将小猴子擦去,重新将小猴子画在了姑娘的身上,这下颇有几分神似了, “嘿嘿黑......” 他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又打算在旁边把明熙公主也画上, “咦,这‘母猴喂奶图’画的真不错,老师真是多才多艺。” 李晓明闻言,慌忙将地上的图和字都擦去,回头一看,见是杨初。 “贤徒,你来啦!”李晓明站起身来,面色微红。 杨初十分恭敬,向老师作了一辑, 说道:“刚刚我与塔顿将军带人打扫战场,只收回了五六万支箭, 恐怕明日再与叛军作战时,就不够用了。” 李晓明心说,我夜里就要跑了,哪还会管你们这事? 口中只是无奈地一笑,摊手说道:“我说要进攻时,路松多将军说要固守, 我今天说要固守时,路松多将军又要让全军出击了, 如今我也不操那么多心了。” 杨初听了,叹了口气,说道:“军中将领,谁不知道此战能取大胜,全靠老师运筹帷幄, 只是殿下多疑,路松多又心胸狭窄、妒贤嫉能,也只好委屈老师了。 只是老师此时退居幕后,却便宜了路松多,倘若明天他率军出击,真打败了叛军, 恐怕前面老师的功劳,也要被他占去了。” 李晓明挥了挥手,淡然一笑道:“殿下是陈某的朋友,我只当是给朋友帮了个忙, 至于功劳不功劳的,我本就志不在此,且随他去吧!” 杨初闻言,嗟叹不已, 过了好大一会,又作揖问道:“老师,你教我的连珠箭, 不知怎地,我练到了现在,别说练成了,简直是毫无寸进。 不知道老师是否能再为我演示一次?” 李晓明见他眼神坦诚,心想上次我要逃跑时,亏得他讲义气,替我遮掩, 我若一点真的都不教,未免也太对不起他了, 但这速射之法,是拓跋氏的绝技,我私自传授别人,也是个亏心事。 再说了,这杨初当天学箭时,明明事先说好的,要送我“六礼束修”的,如今狗屁也没见到。 常言说的好,这‘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上下打量了杨初一番,犹豫来犹豫去,决定还是再教杨初一点, 至于他最终能否练成,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于是开口对他说道:“贤徒,你照我教你的方法,射上一箭,让我看看。” 杨初大喜,连忙点头,从背上取下了一张硬弓, 左手持弓,五平三靠立定,右手便探到箭筒中夹箭,只是一夹一个夹不中。 李晓明看在眼里,脸上绷紧,故作严厉地训斥道:“为师是这样教你的么? 遇见你这样的不用心的徒弟,简直是坏我的名头。” 杨初闻言十分惶恐,垂首道:“徒弟愚钝,让老师费心了, 只是......只是当初,好像老师就是这样教我的呀!” 李晓明怒道:“放屁,我怎会如此教你?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你且看好,若再记不住时,老师可要罚你钱了。” 杨初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心想,怎地学不会还要罚钱? 但他求艺心切,也顾不得许多,又作揖点头道:“请老师演示,徒弟这回一定看的清楚,牢记于心。” 李晓明接过弓箭,背上箭筒,还没等杨初反应过来,他便“嗖嗖”地射出去两箭, 两支箭一前一后地钉在,远处的一段圆木上, 李晓明收了弓,说道:“你照着练吧!”说完回头便走。 杨初大窘,急忙拉住老师,未曾开口,先从腰上摘下一块晶莹的腰挂美玉, 塞到李晓明手里,歉然地说道:“老师先别忙着走,徒弟实没看清楚,这回认罚,请老师再演示一遍。” 李晓明见这块腰挂玉环洁白优雅,触手生温,显然是块宝玉呢, 心想这杨初不愧是仇池国的王孙,果然有好东西。 信手纳入怀中,语重心长地道:“非是老师要拿你的东西,只是你也上二十岁的人了, 若是因不好好学箭挨一顿打,只怕你面子上也挂不住, 但若是不给你些惩罚,又怕别人在背后说闲话,骂为师藏着掖着,不好好教你。” 杨初急忙拱手道:“老师悉心教导,正该如此。” “既是这样,我就再给你演示一遍吧。” 李晓明说完,挺着弓又放了两箭,两支箭分别钉在远处的两段圆木上, “这回看清楚了吧!你好好练,我去那边溜达溜达。” 杨初又拽住老师的袖子,满脸通红地道:“老师莫怪,徒弟因为站在前面, 未曾看见老师怎么从后面取的箭,还请老师再演示演示,我这回站在后面看。” “哎呀......你这人......怎地如此不用心?” 杨初连忙从头上解下束发的银冠,连簪子一起递到李晓明手里,慌道:“徒弟认罚。” 李晓明偷眼看了看,只见银冠上刻着凤纹,前面还镶着一块火红火红的玛瑙,显然也是价值不菲。 心想,等以后到了草原,做驸马时可以戴上, 于是收了银冠,又打量了杨初一眼,见他身上已无东西, 脸上洋溢起笑容,对他说道:“既然你如此好学,不耻下问, 为师便细细的再教你一回,这回总要把你教出师才好。” 说罢又演示了一次, 还将如何夹箭,如何夹的又准又稳的小技巧也教给了杨初。 第345章 深夜召见 当初拓跋义律第二次用心教他时,快速夹箭、精准上弦、瞄点撒放,这三步,各有速成的小技巧。 李晓明因未得拓跋义律同意,不敢全都教给杨初,只教了他快速夹箭的小技巧, 心想,你先只学了这一项,射速便能提高不少,若是练成,我也算对得起你了。 杨初是个聪明人,按照李晓明教的技巧,练了几次,便有一次成功, 他不禁大喜,深觉老师果然教了真本领, 只是又卡在了上弦这一步, 李晓明心想,这速射绝技,夹箭、上弦、撒放三步,每一步都要以最快的速度一气呵成, 且要能连续重复这些动作,这才算是练成, 贤徒呀,剩下的技术,暂时不能教你,你就自己悟吧,看缘分了。 杨初独自在一边努力练箭, 李晓明在台塬上四处溜达,不经意间,向叛军方向看了过去, 两军血战了一天,双方都是无力、也无心再战,此刻敌我双方十分平静。 已到傍晚时分,西边残阳如血,夕阳的余晖照在两军中间, 连千上万敌的尸体都泛起了红光,画面异常诡异。 趁着天黑之前,塔顿领着众人在黄土峡谷口上筑了土墙,又囤了四千兵力在峡谷之中,以防叛军突袭。 呼延寔则带着一班士兵,又将投到台塬之下的石块和檑木,用绞车重新运到上面。 虚连堤和贺赖欢,则带人在战场上,拾捡回收羽箭, 没想到,因离岸边土墙外的叛军太近了,双方弓箭手又互相对射了起来, 因叛军一方有土墙遮挡,这回匈奴人吃了些许小亏,最终退到了台塬之上。 此时冬季,天气寒冷,峡谷里面和外面的一两万具尸体,也无人收敛,十分凄凉。 李晓明虽然打定主意,不再管刘胤的闲事了,但仍然忍不住观察起叛军的动向。 只见秦州叛军从水里捞上来许多的木筏,立在岸边的黄土里, 做成了三道长达里许的挡墙,为了防火,外面又敷上厚厚的湿泥, 除了站岗放哨的人员外,叛军士兵都躲在挡墙之间,横卧休息, 这可比匈奴人在台塬上,喝风吃尘的舒服多了。 后面又有许多叛军士兵,正在水上将多余的木筏,用麻绳接在一起,似乎在制造通往南岸的浮桥。 李晓明心中暗想,路松多此时接管大军,以为是捡了个便宜,但只怕这些残军也不是好对付的, 左逛逛、右逛逛,发现当初一直‘护卫’自己的,那帮匈奴人果然不见了影踪,心中安稳了许多。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杨初仍然在苦练箭法,李晓明又指点了一遍,才告别离去。 转头寻到了昝瑞、沈宁、孙文宇三人, 得知牛车被匈奴人吃的只剩余十三辆,小炮弹药俱都装到了车上, 汉复县众人也都已通知到位,就等天再黑些,便要悄悄跑路。 众人在台塬下面的峡谷中,找了个偏僻的凹陷处,胡乱搭了几个棚子,六十来人都在一起睡觉, 李晓明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算算与义丽郡主分别,也没多少日子, 但每到夜深人静时,郡主的音容相貌,就不自禁地浮现在脑海里,只觉每天都在渴望重逢, 此刻明知就要脱身,可能过不了几天就能相会了,却更加心里痒痒。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心想,照现在这个心态,等到把郡主送回草原后,还能舍得跟着李许一起再回国吗? 又考虑考虑,太子那里存的有两马车财货,汉复县也有数十斤金银呢, 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那些家当,那可都是心血呀! 到时候要么哄着郡主,一起偷偷回汉复县,那便是皆大欢喜。 要是不成,也得找个借口,偷跑回去一趟, 好歹把家底搬走,给汉复县众人交代清楚,告个别,也不枉与刘新、蒲荣他们,兄弟一场。 只是想想这几千里的险恶路途,不禁又心里发怵,交通实在是个大问题。 要是放到现代,飞机高铁一坐,无论多远,那都不叫事。 可放到这时代,普通人想出个远门,便是有个三五条命也得搭进去。 正在心里胡思乱想,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 随后便有人开口道:“安南将军睡下了没?” 李晓明坐起问道:“是谁,找我何事?” “殿下命我等前来,请将军过帐中赴宴。” 李晓明从铺上站起身来,看见数十名匈奴人,手持长枪站在外面, 他因心中有事,不禁有些发虚,问道:“怎地这么晚了,殿下还要宴饮?是有什么事吗?” “我等不知,酒宴已经备下,只等将军过去开席了。” 沈宁在一旁小声道:“将军,不要去, 怕不是晚上我们收东西时,传到刘胤那里,让他起了疑心?” 李晓明思忖片刻,小声说道:“唉,若是那样,他请我赴宴我不去,只怕他更是疑心。” 孙文宇上前低声说道:“大人不用烦恼,我和你一起去,怕他个鸟, 前些时候您自已面对数千胡人时,不是单枪匹马挟持了羌王么? 刘胤若敢起什么坏心,咱们也绑了他,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护送我们出关。” 李晓明笑了笑,拍着孙文宇的肩膀说道:“哪里就到了这一步?就有劳文宇陪我过去一趟吧!” 因李晓明撂挑子后,刘胤不放心军务,便把自己的营帐移到了台塬之上,亲自监视敌军。 二人跟随一众匈奴人,爬上台塬上,来到刘胤账前, 李晓明在外面看看,只见营帐里悄无声息的,不像是请客的样子。 正要掀起帘子进去,帐前的匈奴侍卫却拦下孙文宇,说道:“殿下只请安南将军一人进帐。” 李晓明和孙文宇对视了一眼,均是心生疑窦,正在犹豫间,只听帐中传来刘胤的声音。 “是贤弟到了吗?快请进帐一叙。” 李晓明示意孙文宇在外等候,自已掀帘进帐, 抬头一看,只见帐中点着两盏油灯,只设一案两席,案上摆着条蒸熟了的大鱼,和几盘菜肴, 刘胤正站在席前,带着一脸温和的笑容,似乎迎候已久。 李晓明只得拱手道:“殿下深夜召见,不知何事?” 第346章 刘胤交心 却说李晓明在匈奴军中受路松多排挤,对刘胤心灰意冷, 又兼天天思念郡主,困于儿女情长。 于是听从孙文宇众人的意见,下定决心打算趁着夜幕降临时,悄悄赶上牛车,带着众人溜走, 却不曾想,刘胤当晚竟又派人来,说是请李晓明赴宴, 众人都怀疑要逃走的事泄露了出去,宴无好宴, 李晓明担心不去更遭疑心,便只带了孙文宇一人,前去刘胤营帐中赴宴, 到得帐前,孙文宇却被挡在帐外,李晓明只好独自进帐, 刘胤早已等候多时,见李晓明来到,连忙走上前来,拉住衣袖, 热情地道:“我手下之人,偶然得了一条大鲤鱼,奉献于我, 我想冬季鲤鱼难得,且肥美又少土腥之气,特意命人叫贤弟前来,与本王一起享用。” 李晓明偷偷瞧了刘胤一眼,见刘胤满面欢喜之色,并不见有惺惺作伪的意思。 心想,这人怎地如此前后不一,一会一个脸色? 但见此时刘胤话说的亲切,也只得拱手谢道:“多谢殿下一番美意。” 二人入席对坐,刘胤将酒与李晓明满上, 举杯说道:“贤弟近来为我操劳费心,且满饮此杯,以表愚兄慰劳之意。” 李晓明心中疑惑,口中谦虚道:“卑职份内之事,岂敢邀功?” 二人对饮一杯,刘胤又热情招呼道:“来来,贤弟,尝尝这鲜鱼滋味如何?” 只见刘胤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鱼身上,抠下一大块带着汤汁的白肉,递给李晓明, 李晓明心想,你也八成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鲤鱼本就不好吃,你偏偏还要清蒸 但见盛情难却,也只好伸手接过, 直烫的几乎要扔掉,连忙放到面前盘中,等凉了一会,这才送到嘴里,龇牙咧嘴地吃掉。 刘胤盯着李晓明问道:“如何?好吃不好吃?” 李晓明是个钓鱼佬,什么鱼没吃过? 略略回味了一下,却觉得鱼肉十分甘美,与后世的鲤鱼味道不同! 开口称赞道:“很好,嫩滑可口,殿下也尝尝。” “哈哈哈,贤弟喜欢就成。” 刘胤也抓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咀嚼两下,也赞不绝口。 “来来来......贤弟,咱们再干一杯。” 就这样,二人吃喝的兴起,也不用筷箸,大把抓肉吃,大杯饮美酒, 这样大吃大喝了总有小半个时辰,李晓明渐渐地头晕起来了, 刘胤终于停住了手,向李晓明笑道:“贤弟,今夜这酒喝的痛快否?” 李晓明双眼惺忪道:“十分痛快,只是有些气不顺罢了。” 刘胤笑道:“哈哈,贤弟呀,那路松多与你不和,你可知其中原由?” 李晓明自顾自地举起一杯酒,颇有怨气地说道:“原来殿下心里清楚呀!” 刘胤也自斟自饮一杯,笑道:“贤弟是个重情重义,又胸有韬略的人, 如今在这个世道上,像你这样的人,已经十分难得了。“ 李晓明听了这些好话,心里舒坦了些,正欲开口谦虚。 刘胤摆手止住道:“这些事,我自然是心里清楚的,且听愚兄与你说些心里话, 那路松多原是个小肚鸡肠之人,一心只想贪权慕利, 当初他将你从外面带回来,原本想的是将你收到手下,做个副将,为他加官进爵做个垫脚石。 他哪里知道,咱们的交情深厚,你竟得我如此重用?” 李晓明哼了一声,说道:“殿下总算记得,咱们还有交情?” 刘胤笑呵呵地又给李晓明倒了一杯酒,说道:“我如何不知? 如今两场仗打下来,你已然夺了他的风头, 连他原来的一帮手下,如塔顿、贺赖欢等人,都有不服他的意思了, 你想想,他能不急么?” 李晓明将满满的一杯酒撺入喉中,疑惑道:“殿下既然知道路松多是这样的小人,为何还如此纵容于他?” 刘胤苦笑道:“贤弟,你不知我的难处, 唉!今夜只有你我两人,我且与你从头讲起, 当年光文皇帝刘渊,带领一众胡族部落,击败晋国,夺了关中,开朝建国, 为拉拢晋人归附,光文皇帝自称是汉高祖的和亲公主之后,称自己是汉室血脉, 由于是打着兴复汉室的大旗建的国,所以原来的国号为‘汉’, 当时的都城是在北方的平阳,不在长安, 是我父皇登基后才改国号为‘赵’,并迁都到了长安, 我父皇原是车骑大将军,奉昭武帝之命镇守长安, 汉昭武帝你知道么?就是刘聪,光文皇帝之子,我父皇的堂兄,我的堂叔。” 李晓明此时早已酒醉,嘴上没有把门的,开口胡说道:“也就是说,你们家本不是皇帝这一枝上的。” “嗯......可以这么说,若是后来不发生变故,我父皇顶多也就是个王。” 李晓明虽然知道,五胡时代历史的大致脉络,也知道匈奴刘赵皇室之中争斗激烈, 国祚只有二、三十年,却有两任皇帝都死于内乱, 刘赵的宫廷野史,李晓明以前也读过,却是记不了太详细,实不知刘胤的老头子是怎么上的位。 他心中一动,凑近刘胤,小声问道:“是当今陛下篡位了么?” 刘胤手指着李晓明,笑骂道:“你少胡说,昭武帝对父皇信任有加,委以重任, 我父皇当时不但是车骑大将军,还是中山王,位极人臣,怎会行此不忠之事?” 李晓明疑问道:“那当今陛下是怎么即的位? 难道也如成国和鲜卑一般,皇帝不传位与自己儿子?却传给了别人?” 刘胤道:“昭武帝确实没打算传位给自己的儿子,立的有后继储君,却决不是当今陛下, 你且不要心急,这其中颇有些复杂的内情,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当时我父皇在长安领兵,我们一家却都在都城平阳。 我虽然有兄弟九个,但我从小最得父皇欢心,自幼就被立为世子。 唉,也是我命运多桀......” 说到这里,刘胤双眼不觉红了,似乎想起了什么悲伤过往, 李晓明看不得男人掉泪,从怀里掏出个丝帕想递过去,但一看这是郡主送给自己的,又揣进怀里。 只举起酒杯,口头劝道:“殿下切勿悲伤,先喝上一杯顺顺。” 刘胤听从,与李晓明对饮了一杯,又讲道:“我童年之时,颇得父母欢心, 在一众兄弟之中,也如众星拱月一般, 就连昭武帝,就是我父亲的堂兄,我的堂叔,也很疼爱我, 因我父亲不在身边,皇叔父常召我入宫,亲手教我射箭,亲口教我读书。 我在都城平阳,原本过着平安祥和的日子,哪知宫中政变,我一家受到牵连,那可真是飞来的横祸......” 刘胤灌下一杯酒,默默垂泪, 李晓明对这些宫廷秘史十分感兴趣,正听得有意思,见他突然不讲了, 连声催促道:“殿下,好端端的,怎么遭了祸事呢?到底是哪个乱臣贼子篡位作乱了?” 第347章 残酷斗争 刘胤抬头看了李晓明一眼,说道:“这些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 我信任贤弟,所以说给你听,你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 李晓明连连点头,说道:“放心吧殿下,我嘴严实,听了就图一乐。” 刘胤皱眉道:“什么?” 李晓明连忙改口道:“奥......我是说,我听了这些事,或许能为殿下分些忧愁呢!” 刘胤叹了口气,又讲道:“那一年,我皇叔父昭武帝驾崩,原本是打算将皇位传给他的兄弟刘刈的, 结果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兄刘粲,联合司隶校尉靳准,发动政变, 将我那位堂叔刘刈给杀了,他自己做了皇帝。” 李晓明闻言叹息一番,又疑惑道:“你堂叔父昭武帝是怎么想的,皇位不传儿子,却要传给弟弟?” 刘胤犹豫了一会,苦笑道:“只因我堂叔昭武帝,是篡的他哥哥的位, 昭武帝本是庶出,没有资格当太子,当时的太子是皇后生的儿子,刘和叔父, 昭武帝便使手段,杀死了皇后的儿子刘和,自己做了皇帝。 可是昭武帝自己年幼时丧母,是皇后见他孤苦无依,可怜他, 所以将他接入自己的宫中,与自己的亲儿子刘和、刘刈一起,抚养长大的, 可他长大了,为了做皇帝,却杀了养母的亲儿子,也就是他的兄长, 做了皇帝之后,常觉心中愧疚不安,晚年之时更是追悔莫及,常常夜间大哭, 终于在临死之际,封皇后的二儿子刘刈叔父为皇太弟,打算将皇位还回去。 哪知这件事引起了自己儿子的不满,最终反倒又害死了刘刈叔父。” 李晓明听了这么复杂的剧情,脑子运转了好一会才慢慢消化, 稍后又疑问道:“虽是昭武帝的儿子篡了位, 但你们家是旁枝,又没和刘刈搞在一起,怎会遭遇祸事呢? 况且当时陛下在长安手握兵权,按理说刘粲不可能刚即位,就冒险对你家动手呀!” 刘胤叹气道:“唉......,并非是我那堂兄刘粲所为, 他自幼便与我父皇一起南征北战,实是感情深厚,我们两家关系是十分亲密的, 他若一直在位,对我家来说,也是件大好事。 只是先帝为人......为人性情暴躁、极好酒色,做了些糊涂事, 登基之初,便加封了,当初和自己联合搞政变的靳准,为大司空,朝政大权几乎都由靳准把持, 他又纳了靳准的两个女儿为妃,靳准身为大司空,又是国丈,眼看已是权势滔天, 本来嘛,皇帝与大臣结为亲家,强强联手治理国家,历朝都有,也无可厚非, 哪知有一天,先帝不知为何,喝醉了酒发起脾气,竟然一夜之间,将靳准的两个女儿都砍死了。” 李晓明直听的目瞪口呆,问道:“那不是他的两个爱妃么?怎能说杀就杀?” 刘胤抬头看了李晓明一眼,苦笑道:“那谁知道?先帝脾气暴躁,是惯爱杀人的, 只是突然杀了靳准的两个女儿,靳准难免大怒, 他掌握军权,立时便做起乱来,首先就弑杀了先帝,随后又下令处死刘氏九族, 一时间,平阳城中的刘姓宗亲,几乎全部遭了毒手, 大街上遍地尸体,血流成河,苍蝇群飞蔽日,城中恶臭之气荀月不散。 幸好那天,我带着几个弟弟都在外面玩耍,这才免遭毒手, 因听说出了事,我们兄弟几个回家一看, 我的母亲、还有几个妹妹,连同家属、仆役、奴隶, 俱是尸首分离,倒在血泊之中,已经全部死难了......” 刘胤说到这里,仿佛儿时噩梦一般的情景,又出现在了眼前,他以衣袖掩面,已是泣不成声, 李晓明听了他幼年的凄惨故事,毕竟朋友一场,也颇为怜悯,不住地拿话安慰他。 心想,皇权争斗,向来便是如此惨烈无情, 刘胤身为匈奴单于,又赖好是个王,平日里看起来风流倜傥、高高在上, 没想到少年时代,也经历过这样的悲惨过往。 刘胤哭了一会,平复了心情,又接着道:“当时我带着弟弟们,骑着两匹马,一路向南, 想要去投奔长安的父亲,哪知路上又遇到追兵, 我年龄大,身体重,担心马匹跑不快,便下来将马匹让于弟弟们,让他们向长安方向逃命, 我因无马,跑不动了,只得躲藏在荒草里,直饿了一天一夜,才敢走出来, 因见向南的官道上,有靳准派出的骑兵来回巡查,我一个小孩,步行无法安全去到长安, 只好又转向北方而行,在草原的一个部落乞讨时,被他们的首领黑匿郁鞠收留, 一直在部落里生活了五年,有一天我听人说,父亲早已率军拨乱反正,灭了靳准满门, 群臣已经拥立父亲即了皇帝位,我这才向好心的郁鞠首领辞行,回到长安,与父亲相见。” 李晓明举杯安慰道:“正所谓吉人自有天相,殿下乃是天命之人, 虽然经历些苦难,但到底还是否极泰来,如今也是雄霸一方了。” 刘胤举酒饮下,摆手道:“虽是逃得命来,却又哪里能说得上是雄霸一方?” 放下酒杯,他自嘲地笑笑,又说道:“我本为世子,父亲成了皇帝,按理说我该为太子, 但因我多年来渺无音讯,父皇和群臣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所以才立了刘熙为太子。 我心想,都是血脉骨肉,我刘胤绝不会像昭武帝那样,为了皇位连兄弟都杀,铸下后悔终生之事。 父皇要复立我为太子时,我顾念大局,还上表坚辞。” 李晓明闻言,拍手叫好道:“殿下心胸气度,果真令人佩服,可惜很多人遇见这种事时,都看不开。” 哪知刘胤听了这话,面色转凉,冷笑一声, 对李晓明说道:“可我那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弟弟,可不这么想呀! 起先我初回归之时,他尚能虚情假意地,示以兄弟之情, 可当父皇想弥补对我的亏欠,封我为五部单于时, 他却立时就翻了脸,认为这是夺了他太子的权利,威胁到了他的位置, 不仅怂恿一班大臣,在朝中联名上疏,企图让父皇收回成命, 还公开在宗亲中诋毁我,说当年靳准叛乱时,我丢下一众年幼的兄弟,自己独自一人逃跑。 还说我为求生路,已认了黑匿郁鞠首领为父,说我人品低劣,不配被封为单于, 哈哈哈,贤弟,你相信么? 我这个兄弟现在不过才十六岁,便有如此歹毒的心机了。” 第348章 兄弟仁义 因刘胤深夜邀请李晓明到自己帐中吃大鱼, 酒酣之后,刘胤对李晓明讲起了,匈奴刘赵的历届皇室斗争秘闻, 又流着泪诉说,自己被这些残酷斗争波及后的悲惨往事,如今又遭忘恩负义的兄弟迫害。 正所谓公道自在人心,李晓明听完刘胤的讲诉,心中泛起同情之心,也为他的遭遇鸣不平, 开口道:“当初你为了让这些兄弟们逃命,不惜让出马匹,身陷险境, 如今他做兄弟的,已被立为太子,怎能行此不义之事?” 刘胤恨声说道:“这正是人心险恶之处,好在父皇心里明白,并未听信谗言, 只是我久在外面,朝中大臣俱已被太子笼络,我若只身处于长安,久后必遭其害。 刚好秦州陈安自封为王,已显露不臣之心, 太子为了害我,向父皇进言,说我既然为胡族单于,理应出面为朝廷解忧, 于是,父皇便将新平郡封为我的食邑之地,令我前来经略陇西,伺机诛灭陈安,平定叛乱。 我毫不犹豫地领受了此任,虽是风险颇大,但大丈夫战死在沙场,总比在长安死于阴谋诡计强。” 李晓明听到此处,略一思索,不由得笑道:“那路松多为征西将军,新平郡驻军皆归他管, 想来殿下对路松多示好纵容,多半是为了利用他吧?” 刘胤苦笑道:“新平郡之军,原来只有七、八千人, 我来之后,路松多打着我的单于旗号,四处招揽人马, 就连安北将军赫连虎,和他的几千人马,也是被他花言巧语骗来的, 秦州前任刺史司马保的副将张春,带着一些残兵,不是也投了过来? 若说是我利用他,倒不如说是互相合作,哈哈哈......” 李晓明一阵无语,深觉刘胤比李许活的还累, 李许赖好还有个仁慈的兄长李班,遇事可以商量商量,成国皇帝李雄对李班又信任有加。 可这刘胤,几乎就是个活脱脱的孤家寡人,朝中没有一个朋友,就连手下的将领也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刘胤幽幽地说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何明知那路松多打仗远不如你,处处与你作对, 却又不得不顺着他的意了吧? 只因他也出过不少力,在这新平郡周边,又是根深蒂固, 此时我没有自己的基业,与那路松多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怎能轻易和他翻脸?” 听完这些话,李晓明心里自然是明白了刘胤的苦衷,不过是迫不得已罢了。 他心想,无论如何,今夜我一开溜,这些事也就与我无关了...... 刘胤见李晓明不言语,以为他心中还有不顺之处, 又对他笑道:“我知道贤弟留在此处,无端受路松多刁难排挤,实是委屈之事, 不过你放心,咱们先放下成见,齐心协力地先将陈安的这伙叛军收拾了, 我不是说过吗,到时候我带你去长安一趟,说服父皇帮衬些兵马,集中兵力将南阳收了, 到那时留下路松多,让他自己在这新平郡折腾去,咱们兄弟俩在南阳好好经营,共谋大事。 我刘胤并非薄情寡义之人,有一条鱼,咱们就同食一条鱼,有一腔羊,咱兄弟便同分一腔羊。 总要与贤弟同甘共苦才好, 贤弟,你以为如何?” 李晓明见刘胤如此深情厚意,想想他之前,也曾数次单独邀请自己同食同饮, 实在是对自己不错,算是个好朋友, 可今夜一番深情告白后,明天一早却突然发现我不告而别、溜之大吉了,那场面该有多尴尬? 想到此处,顿时心中翻腾,脑子里乱了,口里也支吾起来:“殿下,我这......” 刘胤见他面上发红,嘴里嗫嚅,还以为自己一席话让他受宠若惊, 又给他满上一杯,举酒笑道:“咱们是兄弟,你也不必过于感激本王, 凭你的本事,和这些天立下的功劳,便是见了我父皇,也是要重用的。 嗯......明日就先顺着那路松多的意,让他折腾一回试试, 若不成功,他也便死了心,到时候军中之事,仍是你说了算。 贤弟,你看如此可好?” 李晓明心里挣扎,今晚殿下对我如此交心,连他刘赵的内部争斗之事,都毫无保留地说与我听, 手下送了条鱼,也想着与我同食,如此拿我当兄弟, 他如今正是艰难之时,我却不告而别,这事实在是干不出来。 唉......好歹等战事结束,我当着他的面,一是一、二是二地说清,再明明白白地告辞吧! 心中计议已定,便拱手道:“殿下如此厚待于我,我陈某又非鸡肠鼠肚的小人, 怎会不顾大局,与那路松多争风吃醋? 就以殿下之言,同心协力,先赶走叛军再说。” 刘胤大喜道:“哈哈哈,贤弟,你实是难得的人物,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来来来,咱们今晚喝个痛快,尽醉一场。” 二人心中都稳了一件事,再无顾虑,谈古论今,放开酒量大喝起来, 待到李晓明跌跌撞撞地出了刘胤的营帐,孙文宇都快急死在了外面, “哎呀,怎地喝成这样?” 他架着喝的大醉的李晓明,艰难地从台塬上,下到峡谷之中, 见周边无人,孙文宇急问道:“大人,你怎地这么晚才出来?咱们若是再不走,只怕天都要亮了。” 李晓明嘴都不利索了,醉眼迷离地向孙文宇笑道:“殿......殿下对我很是信任, 我们......我们兄弟一场,眼下他有些.......有些难处,我怎忍心弃他而去? 暂且......暂且等上一等吧!” 孙文宇闻言不禁愕然,不自禁地回头望了望,台塬上刘胤的营帐, 又看了看路都走不好的李晓明,良久才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将他送回营帐去了。 李晓明睡的昏昏沉沉,一会梦见自己变成了刘胤,独自望着满院子的血泊和尸体。 一会又梦见李许指着自己大骂,指责自己成了匈奴人的鹰犬,对太子不忠, 公主和郡主,也都站在李许身后瞪着自己,一句劝解的话都不说。 一觉睡到大清早,酒也醒了, 李晓明被帐篷外面,轰轰隆隆的大军操步声惊醒,急忙穿衣起来。 第349章 战阵对垒 待出了帐篷,只见峡谷后方的两千骑兵,和台源上的步兵、弓箭手,都在向峡谷外面集结。 大军步履雄健,气势恢弘,望之,顿感一股肃杀之气由心而生。 见昝瑞几人都背着手,在峡谷边上看热闹, 李晓明奔过去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大军集结也没人喊我?” 昝瑞笑道:“怎地没人喊你?南阳王一大早就派人过来, 说你要是醒了,就去前面找他,今天要与河边上的秦州叛军决战了。” 李晓明闻言,顾不上洗漱,急急忙忙地寻了盔甲,费了一番功夫套在身上, 又挑了一匹匈奴大健马骑上去,让昝瑞等人都留在峡谷里不要出来,自己也跟着大军出了峡谷。 等出了峡谷,远远地看见刘胤和路松多等人,都是全身盔甲,正立马在台源之下,看着大军结阵。 李晓明急忙策马过去,红着脸向刘胤拱手道:“殿下,卑职来迟,万望恕罪。” 刘胤笑道:“快免礼吧,我知你酒醉,本来就没打算叫你过来,何罪之有呀?” 路松多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笑道:“殿下此言差矣, 今日如此大的场面,陈将军若不在此助助威,我军怎能大胜?” 李晓明懒得理他,只撇撇嘴,不说话。 抬头看向三里之外的叛军时,只见渭河之上早已经多了一条浮桥,叛军已将对岸的数千战马牵了过来。 这下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人数都多于匈奴人了。 匈奴人正在集结的时候,叛军也早就看见了这边的动静,此时也正在集结。 刘胤担心地对路松多说道:“叛军的骑兵远胜于我们,如此结阵与他们正面对抗,是否吃亏?” 路松多傲然一笑道:“殿下放心,河岸南北不过数里,骑兵根本施展不开,不过是摆设罢了, 此战仍是以步兵和弓箭手角力, 我军昨天打扫战场时,又得了数百副盔甲,数万支箭矢, 加上之前剩余的,目前我军有一千多副盔甲,十数万支羽箭。 而叛军箭矢多已用尽, 况且他们昨日伤亡众多,哪还有一点士气,此时正是强弩之末,我料他们必败无疑, 今日一战,必要将他们赶过渭河,以弥补昨日放弃天险之过失。” 说着又斜着眼瞅了瞅李晓明,鼻子里哼然有声。 少顷,匈奴人集合完毕,路松多大吼一声:“传我将令,诸军以鹤翼阵对敌。” 数名传令兵立刻飞马过去高声传令,在军中将校的指挥下,大军开始变换阵型。 仍是张春指挥两千重甲长枪兵,排成两个长队,作为对敌的先锋, 重甲长枪兵的后面,是排成两个半圆队形的两千盾刀兵,像是鹤的两个翅膀, 既能斩杀突破长枪队的敌人,又能防备两翼被敌军穿插。 鹤翼后面,是数千弓箭手方阵,弓箭手的两侧,各有一千手持长枪的骑兵,防备敌军骑兵包抄。 最后方,则是个数百精锐步兵组成的圆阵,护卫刘胤、路松多等一众主将。 匈奴人这边的鹤翼阵刚刚排列完毕, 对面叛军的阵形也已排好,秦州将领为了发挥人数优势,用的是最简单的雁行阵, 最前面的一排排,是人数达五六千的长枪阵,后面两侧一字排开,最前排的是两排盾刀兵, 只是叛军携带的盾牌不多,士兵手里拿着的, 多是因昨日吃了匈奴弓箭的大亏,而临时用木头粗制的木盾。 盾刀兵的后面,又全是横排的长枪兵, 最后面也有两三千弓箭手组成的弓箭阵, 军阵的两侧,各有近两千的骑兵护卫两翼。 李晓明自打穿越到这个时代,虽然也指挥过数场大战, 但那些战事要么是偷袭,要么是埋伏,要么是运动战,都有投机取巧的成份在里面, 像今天这样,双方严阵对垒,明刀明枪地,以战阵对战厮杀的情景,他还是第一次见。 看着敌兵人数众多,不禁心中打鼓,不住地往台塬方向看, 想找寻个好攀爬的地方,万一匈奴人溃败了,自己好一溜烟地爬到台塬上去。 大战在即,路松多向刘胤拱手道:“两军即将开战,请殿下暂到台塬之上观战。” 刘胤凛然道:“诸位都要与敌拼杀,本王怎能临战避开,我与你们几位,同在后面圆阵之中吧!” 路松多与李晓明,都苦劝刘胤到后方台塬暂避,刘胤只是不听。 正说着呢,对面叛军阵营已经向前缓缓开动, 路松多一声令下,匈奴人的鹤翼阵也齐头并进,迎了上去。 刘胤和路松多、李晓明、塔顿等十数名将领,俱都进入后方圆阵之中。 眼看双方就要进入弓箭射程,一场殊死大战即将展开之际。 只见对面的叛军,突然齐齐地停住脚步,军阵之中缓缓走出一簇人马, 约有数十骑,朝着匈奴人的阵营而来,身后的一众叛军却并未跟进。 刘胤等人颇觉奇异,路松多也下令让大军停住,弓箭手戒备,只待对方一行人进入射程,便放箭射杀。 正在观望之际,只见从那数十骑之中,又纵马跑出一骑, 向匈奴人这边高声喊道:“不要放箭,我家将军请南阳王殿下出阵说话。 不要放箭,我家将军请南阳王出阵说话,不要放箭,我家将军请南阳王出阵说话......” 那人连喊了数声,方才返回, 刘胤冷笑道:“先不要放箭,看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叛军的数十骑骑兵,一直走到距离匈奴军阵数十步的地方,才勒马停下。 从骑兵之中,又缓缓走出一骑将领,这名将领显然职位不低,左右各有两名骑兵手举木盾护住, 只听这名将领一声高呼:“我乃秦州凉王麾下大将军陈集,请南阳王刘胤殿下出阵一叙。” 刘胤对众将笑道:“走,咱们也出阵看看去。” 李晓明急忙下马,到军中取了一杆长枪,两面盾牌,与塔顿二人一左一右地护住刘胤。 刘胤带着一众将校,走到那群骑兵对面,推开盾牌, 高声斥责道:“陈集,陛下委任你兄弟二人镇守陇右,从未亏待过你们,何故行反叛之事耶?” 陈集也推天盾牌,露出真容, 只见他虽年近半百,但身材紧健,目光炯炯,一双大手筋骨暴起,看起来十分有力。 陈集听了刘胤的话,哈哈笑道:“南阳王殿下此言差矣! 我兄弟二人原是晋人,自然是效忠于晋国天子, 反倒是汝等胡虏夷狄,全然忘记了,当初天朝施加与你们的恩惠, 你们刘氏窃居关中,倒行逆施已久,我今日特奉兄长凉王之命,率领大军,必要收回故土。 殿下兵少,我劝殿下引兵退去,可暂保无虞, 若不听我良言相劝,一旦开战,势必玉石俱焚,到那时,悔之晚也!” 第350章 武将单挑 却说秦州叛军与匈奴大军在渭河北岸结阵对垒, 眼看一场恶战再所难免之际,没想到叛军大将军陈集,居然出阵与刘胤斗起嘴来, 听完陈集的一番羞辱之词,刘胤大怒,指着陈集骂道:“无耻的叛贼, 当初你兄弟二人投奔秦州刺史司马保, 司马保不曾亏待于你陈氏兄弟,你兄弟二人却三心两意,背叛司马保,转投我赵国, 如今我赵国也未亏待你们,你们却又起了贼心,自立为王背叛我赵国, 似你这种乱臣贼子、反复小人,我岂容你在两军阵前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诸位将军,谁于我上前斩杀此贼?” 贺赖欢向来鲁莽,立刻拱手道:“殿下,看我去斩此贼。” 正欲拍马上前之际,陈集却出大手,大吼一声:“且慢......” 刘胤怒道:“老贼,怎地又怕死了么?” 陈集笑道:“老夫戎马半生,岂会怕你这初生牛犊? 只是当初我随兄长在长安时,与你父亲时常对谈畅饮,也算有些交情, 你年纪尚小,是个后辈,我不忍坏你性命,特意于两军阵前劝你休兵,实是好意, 有件事,也不怕说与你知道,我兄长得知我军已夺了渭河,又向此地增兵两万,大军明日就到, 你今日率军退走尚能来得及,若是迁延到明日,只怕是想走也来不及了。” 陈集这话一出,刘胤身后众将都是一惊,连路松多也禁不住变了脸色。 叛军本就人多,若真是再来两万生力军,这仗还如何能打? 匈奴前排的士兵也都听在耳中,纷纷窃窃私语,显然都有惧意。 刘胤闻言大吼道:“陈集,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我赵国有雄兵数十万,岂惧尔等乌合之众? 我倒是要劝劝你,若能此时退兵回秦州,或许还能多让你兄弟二人苟且几天, 若是执迷不悟,昨日之祸,就在眼前。” 陈集大笑道:“我闻赵王石勒已派石生、石虎率大军南下,有取洛阳之意, 你老子刘曜已是捉襟见肘,哪还有兵给你? 你左右不过就这万把人的兵力,何敢出此大言?哈哈哈......” 刘胤见他有恃无恐,言语上占不了便宜,一时拿不定主意,此时该不该,挥军掩杀过去? 看看左边的路松多,只见路松多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他又看了看右边的李晓明,只见李晓明眼珠子转来转去,也憋气不吭。 刘胤咬咬牙,心里一横,正要下达决战命令, 旁边的李晓明终于开口说道:“殿下先别急,这姓陈的老贼,这个当口啰嗦个不停, 显然是有目的,先看看他想怎地?” 果不其然,没等刘胤开口说话, 陈集又喊道:“殿下,我因与你父亲有些交情,实不愿两军交兵伤了他儿子, 我知你不信我有两万援军即将到场,不如这样,咱们今日只斗将,不斗兵。 待明日我大军到时,让殿下看个仔细,那时若想退兵,我仍允许你退兵。 也算还了你父亲刘曜昔日的人情,你看如何?” 路松多闻言,第一时间向刘胤进言道:“殿下,若是这老贼之言当真,秦州的援军明天就到, 咱们若是今天开战,就再无准备的时间了, 不如就依这老贼之言,今日先与他斗将罢, 若论马上的本事,咱们的人怕过谁?” 刘胤犹犹豫豫,又向李晓明问道:“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李晓明原本就不赞成与叛军正面决战,向刘胤进言道:“这老贼显然是不想与咱们今日决战, 八成秦州援军是真的, 咱们的大军此时也已听到此话,现在开战,只怕士气不足,不如就与他斗将吧!” 刘胤闻言,定了定神,昂首道:“陈集,若要斗将,你更是必败无疑,你且说说是如何个斗法?” 陈集笑道:“斗法简单,我军出三名猛将,你们那边也出三个, 一对一在两军阵前厮杀,生死各安天命,三局两胜, 败的一方,需给赢的一方犒军,要十头牛,二十腔羊,五十坛酒才行。” 刘胤看了看李晓明,心想,就是输了也不怕,陈兄弟正好送来的有牛。 “好,且看我族勇士,如何斩杀尔等鼠辈。” 刘胤回头道:“诸位将军,哪位愿意出战与贼将厮杀?” 李晓明连忙将马匹悄悄退到众人后面。 塔顿和呼延寔却拍马上前,一起拱手道:“末将愿打头阵。” 刘胤见二人勇敢,高兴地道:“塔顿将军,且将这个头功让于呼延校尉吧, 你素来勇武,第二场再出战,咱们便更有底气了。” 于是呼延寔挺枪纵马而出,大喊道:“佐军校尉呼延寔在此,谁敢与我决一雌雄?” 陈集后面闪出一将,此人身材高大,挺着大肚,也不戴头盔,只胡乱披散着头发, 手持一把带尖大戈,大喊道:“凉王麾下将军姜冲儿,特来取你首级。” 呼延寔向来寡言少语,拍马上前,挺枪便刺, 姜冲儿挥戈拨开,用带尖的大戈去啄呼延寔的头, 呼延寔架开戈,劈面连刺数枪,姜冲儿绝非等闲之辈,一一躲过。 二人在场中枪来戈往,乒乒乓乓,好一番恶战, 刘胤和陈集见二人斗的精采,都下令擂鼓助威, 一时之间,渭河北岸,两军三万人的呐喊、擂鼓之声震耳欲聋,直令人热血沸腾。 李晓明一个现代人,武将单挑这种事,只在三国演义里见过, 他心里好奇,觉得有趣,也从后面拍马上前,为呼延寔呐喊助威。 正看的高兴,忽然瞄见,对面陈集身边,有一名全副盔甲的大将,正瞪着自己, 此人双眼之中似乎能喷出火来,这人旁边还有两名骑兵,正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不知说些什么。 李晓明心中惊疑,心想咱们虽是敌人,但这人怎么非要瞪着我一人? 见那人眼神凶狠,心中不禁有些怯意,不再与他对视,转过眼又看呼延寔与姜冲儿单挑。 两人走马交战数十合,渐渐地要分出输赢了, 那姜冲儿虽是身材高大些,但似乎体虚,不耐久战,额头上挂满了汗珠, 手里的大戈也迟滞了许多,呼延寔窥准时机,一枪朝姜冲儿心口上刺去。 姜冲儿急忙挥戈拦挡,却不料呼延寔虚晃一枪,顺势将长枪斜斜一挑, 正好划中姜冲儿面门,姜冲儿惨嗷一声,面门被枪尖划破,连带着飞出去数颗牙齿。 匈奴阵营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秦州阵营人人面带不甘,鸦雀无声。 第351章 仇人怒火 这边呼延寔见敌将中枪,心中大喜,手上枪法更加刁钻,如狂风暴雨般地朝姜冲儿刺来, 那姜冲儿也是十分骁勇,虽然满脸是血,但仍然与呼延寔殊死搏斗。 少顷,呼延寔又寻到破绽,闪电般的一枪刺去,正中姜冲儿肩窝, 枪尖透甲而入,姜冲儿长发纷飞,仰天大叫,手中长戈猛地向下挥去,竟将呼延寔马腿搂断。 刘胤众人见状纷纷惊呼、怒骂, 战马嘶鸣倒下,呼延寔也跌在了尘埃里, 姜冲儿趁势赶过去,一戈啄在呼延寔背上,顿时鲜血直流。 叛军阵营之中霎那间欢声雷动,呐喊震天, 呼延寔受伤不轻,挣扎着爬起,往回跌跌撞撞地跑, 姜冲儿纵马上前,手中大戈高高举起,正要再下死手时, 只听对面一声弓弦响,他急忙将身子一偏,一支羽箭擦脸而过, 刚想开口怒骂,胸前一疼,火星四溅,胸甲上竟然钉了一支箭。 他心中一惊,急忙勒住马,拔下羽箭,却见胸甲竟被羽箭钉了个小洞,箭尖入肉少许。 抬头望去,只见对面一个身高面白、嘴上无须之人,正将一张弓往背上挂。 呼延寔却已被匈奴人接应回去了, 此时陈集带着一帮将领都冲了过来,指着刘胤怒骂道:“你们匈奴人怎地如此不要脸? 说好的一对一斗将,这个白脸的奸贼为何偷放冷箭?” 路松多也出来对骂道:“你们秦州的鼠辈才是最不脸的,既是斗将,就该各凭真本事定输赢, 为何砍杀呼延校尉的马匹?” 刘胤冷着脸出来,怒道:“陈集,你到底还想不想斗将? 你若是不讲道理,咱们两军就立刻厮杀一场。” 一众匈奴大军见明明呼延寔就要赢了,却被这个披头散发的野人搂断马腿,结果又转胜为败, 都气坏了,纷纷叫嚷着要开战。 陈集眼珠转了转,说道:“算了,刘胤,本将军给你个面子, 放冷箭的事我们就不追究了,反正第一阵是我们赢了。 这回咱先说好,无论他们上场之人是死是活,场外之人不得再干涉,否则直接判败。 我们第二个出战的,是蒲平将军,你们也派人出战吧!” 说完,也不顾后面一众匈奴将领的破口大骂,带着一众秦州将领回到原地观战。 “蒲平?” 李晓明听对方说出这个名字,不禁心中一惊, 不知道这人,和被他用弓弦拖死的蒲林是什么关系。 刘胤脸色惨白地对塔顿说道:“塔顿将军万不能掉以轻心, 这可是第二场了,若是再败,赔些许牛羊事小,三军受辱事大......” 塔顿昂首挺胸地道:“放心吧殿下,末将不斩敌首,誓不回还。” 说着,挺着一杆长枪跃马而出,要和敌将厮杀, 却见对面来了一将,想来就是蒲平,他朝塔顿高声喊道:“你且下去,我只挑战他。” 说着,伸出手指向塔顿身后,一双发红的眼睛直欲喷出怒火。 李晓明情不自禁地又往后缩了缩,对贺赖欢道:“小欢,那人用手指你,想是要挑战你呢!” “挑战我?找死,” 贺赖欢大怒,拍马上前道:“塔顿将军暂且歇息片刻, 他既敢挑战末将,待我前去捅死这厮,让他知道 知道厉害。” 哪知蒲平仍然指向贺赖欢后面,大吼大叫道:“贼将休要再躲,我今日必要取你人头,祭我兄长。” 李晓明抬起头来,只见刘胤众人都迷惑地看向他,不禁脸红了起来, 勉强对刘胤众人笑道:“这人是个傻子,想必是认错了人, 贺赖欢将军只管上前将他斩了,休要与他啰嗦。” 刘胤想了想,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奥,我想起来了, 前些时候你在峡谷口,不是杀了个氐王的兄弟,叫蒲林的吗, 想必这个蒲平必是蒲林的兄弟,他想要为兄报仇,所以才专门挑战你的。” 李晓明听了这话,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实在是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就不该听孙文宇的,非要拦路抢劫, 如今却结下这样的大仇,可怎么办? 路松多看了李晓明一眼,笑着对蒲平喊道:“叛贼,你好大的胆子, 安南将军陈祖发,乃是我们新平郡第一猛将,你竟然有胆敢挑战他,是活腻了吗?” “你......” 李晓明听路松多向蒲平报出自己的名号,又急又怒, 那蒲平咬牙切齿地笑道:“好好好,陈祖发是么?知道了你的名字就好, 姓陈的,你快出来,今日我与你决一死战,不死不休。” 塔顿道:“既是对面挑战,陈将军就去杀了这厮吧, 以将军的武艺和妖......那个仙法,只一伸手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刘胤也笑道:“贤弟就去斩了那厮,我等在此为你掠阵。” 李晓明连脖子都是红的,小声支吾道:“殿下,我这......” 路松多在一旁故作惊讶地喊道:“怎么了陈将军? 以你的武艺仙法,总不会是怕了这姓蒲的吧?” 匈奴人向来悍勇,既然有人指名道姓的挑战,决没有不迎战的道理。 刘胤和一众将领听了路松多的话,纷纷将目光投向李晓明, 李晓明大窘,嘴硬道:“本将军连石兴都不怕,怎会怕他这个无名小卒?” 虚连提在一旁笑道:“就是就是,以陈将军的武艺,便是有两个蒲平,也俱都杀了,岂会怕他?” 李晓明口里应道:“那是......” 心里却急如火燎,心想我只会柔道,若是步战,用解放军的‘三防一刺’刺刀术,或许也能对敌, 但这骑着马,用长兵器作战之术,大单于还没教我呢!此时上去,实是凶多吉少。 不由得下意识去摸屁股后面的手铳,一摸心里更凉, 因早上起的晚了,脸都没顾上洗,手铳还在被窝里呢! 正要向刘胤告假一会,想回去帐篷里取手铳,. 却听蒲平在前面大吼大叫道:“匈奴鼠辈,不敢应战么? 如此的脓包,还打个什么仗? 不如全都跪下来,喊上三声爷爷,我们秦州大军便饶了尔等性命,哈哈哈......” 见蒲平口出羞辱之言,一众匈奴人义愤填膺,肺都气炸了。 路松多绷着脸道:“陈将军若是再不快些出战,只怕军心都散了。” 刘胤也面露为难之色道:“贤弟,你......” 后面的一众匈奴大军,不知谁带头喊了声:“陈将军,杀了他。” 顿时一万多匈奴人,一起大喊起来,声如雷霆, “陈将军,杀了他......\" “陈将军,杀了他......” 李晓明见事已至此,热血冲到了脑子里,顿时来了劲, 咬牙向刘胤拱手道:“殿下,看我陈某前去斩杀此贼。” 第352章 大战蒲平 秦州叛军因第二天就会有两万援军加入,因此不想今日就与匈奴大军决战, 而匈奴这边听说陈安又发援军两万,且明日就到, 担心若是今日大战一场,难免实力大损, 且一旦决战,己方再难有时间准备应对秦州援军。 因此,双方都不想今日就展开大决战, 但两军都已集结完毕,若是就此罢休,恐与军心不利,且面皮上不好看。 后经双方主将磋商,决定今日只在两军阵前斗将,三局两胜,输者向对方奉献羊酒若干犒军。 匈奴人已输了第一场, 第二场则由氐王的三兄弟蒲平,对战仇人陈祖发, 蒲平十分雄壮,与李晓明个头差不多高低,却膀大腰圆,足足比李晓明大了一圈。 迫于形势,李晓明再也无法龟缩在后,心中暗叹一声,硬着头皮与刘胤告别,正要拍马而出, 路松多在后面笑道:“陈将军可莫要轻敌,那蒲平是陇西名将,非等闲之人可比, 你可要小心些,可别失手挫了咱们的军威。” 李晓明听了这话,愈发胆怯, “哎......” 刘胤似乎听不惯路松多的风凉话,皱眉说道:“贤弟能胜则胜, 若真是不能取胜,也莫要逞强,只管逃命回来, 便是输了,也只是赔些牛羊,牛咱们不是还剩下许多么?” 李晓明一听这话,心想,牛是我的,你倒是大方。 我将来离了你,一路向北,全靠剩下的这十几头牛拉货呢,怎能输给他们? 嘴里却只应道:“多谢殿下了,待陈某上前,一枪便捅死他就是了,岂用赔牛羊给他们?” 说完,便一边拍马慢悠悠地向蒲平驶去,一边在心里计较, 这蒲平如此雄壮,又名声在外,我怎能打得过他? 兵不厌诈,不如用些诡计吧! 先前呼延寔,不是被姜冲儿搂断了马腿才败的么? 这两帮人只顾吵架,也没定下新规矩,不能搞对方的座骑,我不如上去就将他的马捅翻, 若能得手,这家伙必败。 心中有了主意,便不那么恐慌了,面带笑容地向前行去。 蒲平看他磨磨蹭蹭地,不像是要与自己对冲的样子,心里极不耐烦, 但他自视甚高,性情高傲,向来以名将身份自居,不愿先策马冲去动手, 一直等李晓明走到近前,才冷冷道:“奸贼,你害我二哥性命,今日想要个怎样的死法? 是与我近战,较量较量枪法高低,还是拉开距离对冲,比比各人勇猛如何?” 李晓明慢条斯理地笑道:“较量枪法太慢,策马对冲又太过粗鲁,不如这样......” 突然手起一枪,向蒲平马腿上扎去, 蒲平原本心里纳闷,不知他要如何与自己厮杀,正耐心要听他说出个道道来, 却不料他出手如此之快,第一枪就要捅自己的座骑, 饶是他身经百战,也惊的头皮一紧,急忙挥枪扫去,险险地挡下了这一次偷袭, 他怒火中烧,口里骂道:“果然是个卑鄙小人,我二哥也是这样死在你手上的吧? 今天饶你不得。” 说罢,挺起长枪,朝着李晓明一阵乱刺。 李晓明想不到这蒲平反应如此之快,偷袭居然没有得手,心中顿时慌了。 见蒲平乱枪刺来,又快又狠,只好举枪全力抵挡, 他练习刺刀术已久,虽是在马上不稳,用处不大, 但反应已是相当敏捷,使出浑身解数,左遮右拦,勉强挡下一轮攻击, 抽个空子,冷不丁又是一枪,朝蒲平马腹上扎去, 蒲平大骂挡下, 李晓明得理不饶人,手中长枪毫无章法,专奔蒲平下三路,一阵乱捅。 蒲平虽是用枪的高手,但从未与这样的流氓对过阵,被李晓明一顿急攻打乱了章法, 一时之间只顾左拨右扫,防着马匹受害,紧张出了一头汗。 两边交战的情形,匈奴大军阵营,和秦州大军阵营,双方都看得清清楚楚, 秦州大军见李晓明出招阴险下流,纷纷怒骂挖苦, 从地上抓起泥土沙子向匈奴人丢去,匈奴人这边则默不作声。 路松多带着一脸嘲笑之意,向众人说道:“唉,陈将军这是怎么了?只会刺马不会刺人么? 如此便是胜了,也难免落人话柄。” 杨初在后面说道:“先前呼延校尉,便是被贼将偷袭座骑,才功亏一篑的, 陈将军如此,正是以牙还牙。” 刘胤脸红,帮李晓明遮掩道:“说得是呀,陈兄弟用这样的战术,乃是为给呼延校尉报仇罢了, 诸将务必戒备,万一陈将军失手,需得赶紧将他抢回来,可不能伤了性命。” 诸将纷纷称是, 杨初心想,老师只弓箭厉害,马上的技术眼看着是不行,只怕不是蒲平的对手。 这是第二场了,若是老师败了,三局两败,匈奴这边那是败定了。 反正是败了,也不怕再犯个规,好歹要护着老师周全, 若是老师遭了毒手,以后谁指点我箭法? 于是,暗暗取下弓箭在手,准备一旦情况不妙,就黑着心放冷箭。 却说李晓明在战场之上,拼着命的朝蒲平的战马乱捅乱刺,想将蒲平放翻在地, 可那蒲平十分敏捷,体力又好,始终不让李晓明得手。 连续做重复的动作,最是消耗体力,不一会李晓明就双臂酸疼,浑身是汗,出枪也慢了下来, 蒲平见状哈哈大笑,骂道:“贼子,你也就这一手下三滥的伎俩了,看你蒲爷爷的枪吧!” 瞅了个空子,使出大力,一下挑开李晓明的长枪,紧接着一枪朝李晓明面门刺去。 这一枪刺的又快又长,李晓明回枪遮挡不及,吓的龇牙咧嘴地扭头躲过, 蒲平不慌不忙地,将枪杆加力往下一压,正压在李晓明肩头上, “哎呀......” 李晓明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肩骨欲断,禁不住地叫出声来,急忙挥枪格挡出去, “嘿嘿......” 蒲平发出冷笑,一边又挺枪刺来,一边恶狠狠地说道:“就你这样的本事,也能为将? 且看我将你活捉回去,剖腹剜心,祭奠我兄长。” 李晓明此时此刻,秋衣秋裤都被汗水湿透,早已捉襟见肘,抵挡不住了, 又听他话说的恶毒,心里一阵阵地害怕, 心中哀鸣道:殿下耶,贤弟的命要紧,可顾不上你的面子喽! 拼尽全力挡开蒲平的长枪,拨转马头便往回跑去。 秦州叛军见敌将逃跑,纷纷大笑、欢呼, 还有不少人起哄喊道:“匈奴的脓包将军,夹着尾巴逃跑啦,哈哈哈......” “什么安南将军,不如改名叫逃难将军吧!哈哈哈......” 匈奴大军望见这一幕,皆是垂着头,一片叹气。 刘胤等人也都面红耳赤,几乎没脸抬头。 李晓明一边逃一边疑惑,秦州人怎地都知道,我在成国的将军封号? 第353章 蒲氏兄弟 正胡思乱想呢,蒲平比他的骑术精湛许多,早已从后面追了上来, 见李晓明已唾手可得,他嘿嘿一笑,也学着李晓明的样子,一枪向他战马刺来,正中马后腿, “咴律律......” 战马一声嘶鸣,跌倒在尘埃里,李晓明也从马上跌下来,只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刘胤惊的大叫:“哎呀,贤弟休矣......” 路松多在一旁摇头叹气道:“哎,距离甚远,只怕救也来不及了,没想到竟是这个下场。” 杨初搭弓上箭,正要射出,被路松多喝止道:“住手杨校尉,有规矩的,咱们干涉,就算败了。” 刘胤也向杨初挥手道:“还未败,再等一等.......” 李晓明虽被摔的很惨,但此刻危险就在眼前,不容耽搁, 在地上打了个滚,咬着牙不顾浑身疼痛地站起来, 刚抬起头,只见蒲平正骑着高头大马迎面冲来, 李晓明避无可辟,急中生智,奋起全身之力,将手中的长枪当标枪一样向蒲平投来, 不偏不斜,正中蒲平战马前腿, 那匹马一声惨鸣,疼的人立而起,直将蒲平掀翻在地,摔了个灰头土脸, 蒲平可不是等闲之辈,遇变不慌,在地上打了个滚,更立刻挺枪站了起来。 哪知刚站起身来,右手剧疼,定睛看时,手背上却插着一支羽箭, 前面的李晓明手里正握着一张弓, “卑鄙小人,还敢暗算我,我要你死......” 他心中大惊,嘴里大骂,用左手持枪,枪杆夹在腋下,仍然向前冲去, 此时也不想着活捉了,只想一枪将李晓明捅死便罢。 刚冲上前两步,左手又是一阵剧疼,也中一箭,那柄长枪再也捉不住,掉在了地上。 李晓明趁机挺着长枪冲了过去,一枪将蒲平捅翻在地, 蒲平身上的穿的也是明光甲,十分精良,虽然倒地,但是枪不能透。 他十分悍勇,用嘴咬掉手上插着的箭,仍欲起身搏斗, 却愕然发现,喉咙上已抵上锋利的枪尖,李晓明正一脸惊喜地站在前面。 蒲平躺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恶狠狠地说道:“奸贼,我一时大意失手,合该我死,你杀了我吧!” 说罢,闭目待死, 正在这里,陈集带着一众将官,纷纷策马冲了过来, 口中大吼道:“你们匈奴人使诈放冷箭,此战做不得数,休伤蒲平将军性命。” 刘胤见状大怒,骂道:“叛贼不讲信用,他们二人厮杀,旁人不得干涉。” 也策马带着一帮匈奴将官冲了过去。 李晓明用枪尖抵住蒲平的喉咙,冲着奔驰过来的陈集等人大喊大叫道:“立刻停下,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陈集众人不得不勒马停住,与刘胤等人对峙。 刘胤手持马鞭,指着前方众人怒道:“陈集,事前还是你自己定下的规矩, 二将决战,旁人若要干涉,便判为败阵,为何又自食其言、出尔反尔?” 陈集脸色铁青道:“刘胤,你休要护短,这姓陈的用弓箭伤人,作弊在先,你们怎么不讲?” 路松多骂道:“叛贼陈集,我问你,你何时定下规矩不让用弓箭了?” 陈集依然狡辩道:“既是阵前一对一决斗,讲的是刀来枪往,公平合理, 若是都用弓箭对射,那还怎么打?” 路松多笑道:“你说的都是放屁,为将者,哪个不会用弓箭? 我说阵前决斗还不能伤害对方座骑呢, 你们两场决斗,都先将我方大将的座骑刺伤,这事却又怎么说? 败就是败了,还矢口抵赖,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陈集被路松多呛的说不出话来,心里盘算了一阵,只好说道:“好,这场我们认败, 这才第二场,咱们各胜一场,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 说罢,又冲李晓明骂道:“兀那奸贼,快将蒲平将军放还,咱们好开始第三场。” 转眼看向蒲平时,不禁大惊失色,只见蒲平被五花大绑,像个粽子一样, 李晓明早趁着众人打嘴炮的时候,解下马鞍上的牛皮条,将蒲平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陈集指着李晓明大怒道:“下三滥的奸贼,你要干什么?快放了蒲平将军。” 李晓明朝着刘胤使了个眼色,笑嘻嘻地道:“我好不容易捉来的俘虏,怎能轻易放了?” 说着,拽着蒲平的腿,吭哧吭哧地往回拖去。 蒲平则面如死灰,口里不停地大骂奸贼无耻,只求一死。 刘胤见到眼前一幕,心中会意,不禁暗喜,绷着脸向陈集说道:“陈集,我们安南将军说的没错呀, 你我两军乃是敌对之势,既被捉住,做了俘虏,又岂能说放就放?” 陈集大怒,威胁道:“刘胤,我原本还想看在你老子的面上,给你留此余地。 现在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今日你若是不放人,我即刻率大军与你拼个死活。” 刘胤大声道:“我们原本就要开战的,难道哪个还怕你不成? 你们不是明日援军才到吗,正好我今日就先将你们消灭掉。” 李晓明一边往回拖着蒲平,一边抬头补充道:“殿下,若是此时开战,正好杀了这个贼将祭旗。” “妙呀!哈哈......” 刘胤大笑道:“陈集,要开战么?若是开战,我就要取下此人首级,泼血祭旗了。” 陈集怒急,不顾一切了,开口向秦州诸将下令道:“诸将听令,与我......” “大将军且慢。” 一名三十多岁年纪,方面大耳,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将快步上前, 面带惶急地拱手向陈集道:“大将军,我兄长此刻正在敌人手中,万不可开战呀!” 陈集怒道:“蒲洪,两军交战之际,岂能为一人而误大事耶?速速退下。” 蒲洪仍然矗立在陈集面前,哀求道:“大将军,我二哥蒲林已死在此处, 若是再折了三哥蒲平,我实无法向氐王交代,请暂缓开战,容我想想办法。” 那边地上躺着的蒲平,听见兄弟为自己求情,大吼道:“四弟,切勿以我为念,速速开战, 只需捉住这陈祖发奸贼,剖腹剜心,为我和二哥报仇,我就死也瞑目了。” 蒲洪手脚无措,大哭喊道:“三哥......\" 第354章 军情紧急 却说李晓明使诡计、出阴招,阴错阳差下生擒了氐族的大将蒲平。 因刘胤不肯释放蒲平,惹得陈集性起, 想要下令让秦州大军,立刻与匈奴人血战一场,见个死活。 却被李晓明威胁一旦开战,要先杀蒲平祭旗。 蒲平的兄弟蒲洪担心三哥遇害,苦劝陈集暂缓开战。 却不料蒲平宁死不屈,一意只要蒲洪立刻动手厮杀,捉住李晓明报仇雪恨。 李晓明见蒲平做了俘虏,还大喊大叫的扰乱军心, 撕下块麻布,团成一团,也不管他如何挣扎,硬给他塞进嘴里。 蒲洪见兄长做了匈奴人的俘虏,还如此受辱,大哭向陈集道:“请大将军暂且等待一天, 等明日氐王来时,凭你们如何决断,我再不阻止。” 陈集十分气恼,心想,若是不依着蒲洪,万一他带着数千氐人军队一走了之,那可就危险了。 略略犹豫了一会,强压怒火,指着刘胤道:“也罢,我今日且先不与你计较, 等明日氐王蒲安来了,自有你的好下场。” 刘胤笑道:“那第三场还打不打了?” 陈集昂然道:“还未分出胜负,自然是要打。” 话犹未了,身后早蹿出一员蜂腰阔背的虎将, 向陈集拱手道:“大将军,且让末将上场,也擒他一个贼将回来。” 陈集喜道:“有杨伯支将军上场,稳赢的了,有劳将军了。” 说罢,便带着一众秦州将官退到原位,等匈奴这边也出一将来斗。 刘胤向塔顿道:“这可是第三场了,一场定输赢,塔顿将军万万不可大意。” 塔顿拱手道:“请殿下放心,这姓杨的贼将颇瘦,显见得是无甚力气,我只十合之内,必斩此贼。” 刘胤笑道:“只盼将军喜讯了。” 塔顿纵马出列,去战杨伯枝,他虽然在刘胤面前话说的圆满,但心里也犯嘀咕,颇有几分压力。 心想,毕竟这是第三场了,可谓是一战定输赢, 万一要是不慎落败,那可是一世的污点,着实大意不得。 若只是明刀明枪的厮杀,倒也无妨, 偏偏前两场那几位,又是搂马腿、又是放冷箭的,开了个坏头, 万一对面杨伯枝这厮,也擅长使阴招,岂不是让我吃亏? 我不如先下手为强吧! 主意已定,也不多说话,拍马加速,向杨伯枝冲去, 对面的杨伯枝毫无惧意,也是挺枪纵马冲来, 二人交马之际,塔顿突然俯下身子,贴紧马背,猛地一枪刺向对方马腹, 他与李晓明不同,本就是员悍将,出枪极快,只一下子就得了手。 塔顿还没来得及高兴,岂料那杨伯枝想法一样,也是手起一枪,刺进了塔顿的马腹。 “咴侓律......” “咴律律......” 两人的战马均重伤嘶鸣倒地,二将也都扑地一下,滚倒在尘埃里,都跌的鼻青脸肿。 塔顿心中大惊,心想,可不能让敌将抢占了先机,需得用第二招, 心里想着,立刻打了个滚站起来,绰弓在后,猛地一箭射去,正中杨伯枝左肩。 哪知几乎同时,对面也飞来一支箭,正钉在自己右肩上。 两人都是有膂力的猛将,两支箭皆破甲入体,二人中箭后都惨叫倒地,疼痛难忍。 刘胤大惊,连忙喊道:“快救塔顿回来,莫要让贼兵捉了去。” 贺赖欢、虚连提和杨初等人,急忙驰马上前,将塔顿护住, 秦州的一班将官,也飞奔上前护住杨伯枝。 陈集向刘胤喊道:“殿下,咱们各自一胜一平,是个平局, 此时已近晌午,以我之见,不如各自回营吃饭,明日再全军决战,你看如何。” 刘胤道:“且让你多活一日。” 于是双方近三万人,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看了三场惊心动魄的比赛,便各自回家吃饭。 双方士兵一边往回走,一边兴高采烈、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精彩表演。 有不少人都惊奇地打量着,这位专扎马腿、好放冷箭,唯一擒获敌将的陈祖发将军, 李晓明看着眼前的一幕,深刻地理解了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来历, 他心想,若是每一场战争,都能用武将单挑的方式解决, 那不仅能少死很多人,也能让大家开心地看表演哩。 双方各自回营,只留少许人戒备,防止对方突袭, 刘胤一回营,便心急火燎地召集众将议事, 众将刚进中军帐,刘胤就语带惶急地道:“秦州的两万援军明日就到, 再加上他们现有的兵力一万七、八千人,已近四万人, 听那蒲洪的意思,还是氐王蒲安亲自率军前来, 诸位,咱们加上新平郡调过来的四千人马,也才仅仅一万三千人, 且箭矢只剩十几万支,这仗可怎么个打法? 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你们都快说说吧!” 李晓明笑着安慰道:“殿下请稍安勿躁, 秦州距此有二三百里远近,即便是敌兵日夜不停地行进,要到此处,也是后天的事了, 那陈集不过是故意危言耸听,只为祸乱咱们的军心罢了, 我们至少还有两三天的时间准备,可先派出哨骑探马,去陈仓以西百里之处监视,便可提前预警。 再派出骑兵,以殿下单于的名义,去周边各处郡县借箭、借兵, 如此,多少能缓解一下眼前之急。 再说了,咱们不是有氏王的兄弟做人质吗? 说不定氏族的人马,会对因此而不敢对咱们下手呢!” 刘胤拍了拍脑袋,说道:“我都急糊涂了,亏得贤弟提醒......” 刘胤话还没说完, 路松多就绷着脸站出来,对李晓明说道:“你说的倒轻松, 这刚借过数十万支箭,只隔了两三天,又去借箭,人家哪有那么多箭借给你? 况且,若能借得到兵,我等还用在这里发愁么? 你不要觉得捉来一个人质,就立了天大的功劳了, 这可是数万人的大仗,那氏王蒲安可是野心勃勃的枭雄,怎会为了一人,就放弃胜利? 实在是愚蠢之言。” 李晓明一听这人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反驳道:“借不借得来兵,要看你怎么借了, 先前箭也借不来呢!殿下写了书信后,不是一下子借来了数十万支箭么? 咱们借兵的时候,不说是借,只说是出钱租兵,每个郡县,出兵一百二百不嫌少,三千五千不嫌多, 且租来的人马,不必冲锋陷阵,只远远地放箭就可以了,一天可以赏他们个五十钱, 若有缴获,也优先分配给他们,让殿下以单于的名义写信,一定能借得到兵。 租兵的钱咱们也不白花,朝廷既然不出兵,这花出去的钱总能报销吧? 当年董卓为天子打了回小仗,就要了九千匹上好的丝绸,价值千万, 咱们这样大的仗,才花了几个钱? 至于人质有没有用,今天各位也看过到了, 那蒲洪哭着叫着不敢开战,氏王即便冷血无情,作战之时,也必有顾虑,岂能说是无用? 我看路松多将军之言,才是愚不可及。” 第355章 天大喜事 “好啦好啦,大战将至,各抒己见嘛!其它人也说说看。” 刘胤站起来,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打着圆场。 张春犹豫了一会,站出来说道:“殿下,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如就先按陈将军的办法试试看了, 只是......只是,就算能借到一万人马,我军人数也远远低于叛军, 那些借来的人马,战斗力又差,怎能是叛军对手?” 路松多脸红脖子粗地,跳出来抬杠道:“借一万人马? 借个屁,他姓陈的要能借来一万人马,我路松多将脑袋割下来输给你, 本将在此地快十年了,周边各郡县当家的都是什么德性,难道不比你们清楚?” 李晓明见他处处唱反调,忍不住心头起火, 反问道:“既是路松多将军对此地了如指掌, 那么请路松多将军为殿下设个计谋,看看如何退去这近四万的敌军?” 路松多振振有词地道:“要我说,当初就不该放弃渭河天险, 非要靠着几个黄土岗子想要持久据守,当真是笑话。” 刘胤苦恼地道:“路松多将军,如今再说这话还有什么用处? 还是好好想想退敌之计吧!” 李晓明听刘胤言下之意,似乎也认为当初的‘三条防线,层层歼敌’之计是错的,心中不禁有些气恼。 正要开口争辩之时,路松多双手一摊,瞪着李晓明说道:“殿下, 如今叛军已是兵临城下,又在渭河上铺成了浮桥,谁还能有什么计谋? 造成今日不利的局面,全是这个陈祖发引起的,此人实是失职,当追究其责。” 李晓明也不开口分辩了,只冷冷一笑, 心想,殿下拿我当兄弟一般,有条鱼都叫上我一起吃,我倒要看看你能让殿下怎么处分我。 “唉......” 刘胤听了路松多之言,瞟了李晓明一眼,低头说道:“贤弟呀,看来当初实不该放弃渭河险阻......” 李晓明一听这话,顿时火了, 他气冲冲地向刘胤拱手道:“殿下,当初我用此计,令我军以少敌多,歼灭叛军一万多人, 实在想不到,如今殿下又说出这样的话, 既是如此,陈某甘愿领罪,要杀要剐,请殿下看着办吧!” 刘胤急忙摆手,勉强笑道:“哎呀......你看看......贤弟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会怪罪于你?” “殿下虽不怪罪陈某,但陈某也不敢再参与军务,乱出主意了, 请殿下与路松将军商量着办吧!我肚子饿了,先失陪了......” 李晓明气呼呼地说罢,朝刘胤拱了拱手,掀开帘子一倔一倔地快步走了。 刘胤在后面连喊数声,李晓明充耳不闻,径直回了自己帐篷中。 孙文宇正和昝瑞、沈宁在帐中说笑,见李晓明回来, 三人都站起身来,昝瑞笑着问他:“太爷,你今天捉了个俘虏,立了大功, 南阳王是不是又要请你吃大鱼了?” 李晓明默不作声,一轱辘躺倒在地铺上,闭着眼睛喘气。 昝瑞见他如此,顿时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沈宁小声道:“将军八成是还没吃饭,咱们去弄些饭来吧!” 昝瑞顺手端起罐子,倒了些糙米,提了些风干牛肉,和沈宁一起去给他弄饭去了。 二人走后,孙文宇走过来笑道:“大人,我猜那路松多与刘胤又给你气受了,是也不是?” “唉......” 李晓明叹了口气,从铺上坐了起来,将刚才中军帐里的一番不愉快,都对孙文宇说了出来。 苦恼道:“殿下还好,对我向来义气,时常请我宴饮, 只是那路松多,十分的坏,常常撺掇殿下,欲要害我。” 孙文宇沉吟片刻,挠头道:“大人,以我看,刘胤恐怕也义气不到哪里去。 真正讲义气、重感情的人,没有耳朵根子软的。 大人,我且问问你,若是沈宁在你面前说我老孙要害你,你信是不信?” 李晓明笑道:“沈宁虽然一向忠心耿耿,但咱们是知根知底的兄弟,你怎会害我?” 孙文宇两手一摊,说道:“那就是了,你也帮刘胤打过几场仗了, 他若是拿你当兄弟,又怎会总是顺着路松多的意,找你麻烦? 以我老孙看呀,这刘胤为人,表里不一,没半点主见, 咱们久留在此,后面还不知要发生些些什么变故呢,不如速走。” 李晓明踌躇了一会,说道:“昨夜与殿下饮酒之时,殿下曾经说过, 这新平郡是他唯一的据点,若是此处丢了,只怕他再无去处, 朝廷之中他又没有个能说话的,若是我此时弃他而去......” 孙文宇苦笑道:“据你之前所讲,你帮太子和李许做事,那太子和李许知恩图报,又封将军又赠财物, 你帮鲜卑单于,单于传你神射绝技,也算难能可贵了, 可是你帮刘胤,只落了个空头将军的名号,什么实惠都没落着, 大人,你们左右不过是,只在成国见过两面,哪里就要如此为他着想了?” 李晓明固执地摇头道:“若是之前,一走了之也就罢了,但昨夜我看殿下对我实是交心, 况且他此时不得不依仗路松多,有些话当着路松多的面说出来,可能也是迫不得已......” 孙文宇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说道:“那以大人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走是留呢?” 李晓明也沉默了片刻,说道:“决战也就这两三天的事了,这两天我想想办法,尽我所能的辅助他, 不管胜败如何,此间事了,我再当面向他告辞,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孙文宇正要说话,昝瑞端着一罐子饭,和沈宁一起走了进来, 李晓明接过罐子,扒了两口,对昝瑞笑道:“什么样的珍馐美馔,都比不上兄弟亲手煮的菜粥吃的踏实。” 沈宁红着脸道:“饭是我做的......” 李晓明哈哈笑道:“沈校尉莫疑心,夸得就是你。” 孙文宇在一旁打趣道:“嘿嘿,以后封将军。” 几人正在说笑,只听帐外有人问道:“安南将军在么?” 李晓明放下罐子,问道:“什么事?进来说话。” 一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却是笑嘻嘻的张春。 李晓明奇道:“将军来此何干?吃饭了么?” 张春搓着手笑道:“殿下有紧急的事情,要我来请将军去中军帐一趟。” 李晓明有些不耐烦,说道:“什么事还要张春将军亲自跑一趟? 若是军务,由殿下和路松多商量也就是了, 我这才刚回来,怎地又来喊我过去?” 张春恭敬地笑道:“也不是什么军务,是件天大的喜事呢,将军一去便知。” 第356章 要亡国了? 且说李晓明在帐篷中一边吃饭,一边和孙文宇几人说笑, 和一帮兄弟在一起,顿觉身心轻松,渐渐地把些不愉快的事抛到了脑后, 哪知李春却又奉刘胤之命,前来请李晓明,还说有件大喜事。 李晓明不禁心中好奇,心想,莫不是殿下从哪里找来了援军? 若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好了,不仅能解了刘胤的危难,而且此间事了,自己也有机会脱身了。 于是三口两口地,扒完罐子里的饭,跟着李春去见刘胤了。 待到了中军营帐,帐中只有刘胤和路松多、虚连提三人。 刘胤面有喜色地迎了上来,一把扯住李晓明的手,说道:“恭喜贤弟,贺喜贤弟!” 路松多也笑咪咪地拱手道:“陈将军大喜啦,可要记得请客呀!” 李晓明一头雾水,听着二人的道喜之词,却没来由地只觉心头一紧,头皮有些发麻。 只好拱手问道:“不知......不知殿下口中所说,喜从何来?” 刘胤却不答话,对张春道:“有劳张将军了,且先回营休息吧!” 张春拱手离去。 刘胤又对虚连提使了个眼色,说道:“你也去办你的事吧!” 虚连提拱手道:“末将遵命。” 从李晓明身边经过时,不经意间与李晓明对视了一眼,眼光一碰便闪躲了,似乎有些心虚。 李晓明莫名其妙,心想,都神经了吗? 只见刘胤面带微笑,回头从帅案上的一个托盘里,取过一卷赤轴青纸, 站在李晓明面前展开,口中说道:“陈祖发接诏。” 李晓明心里纳闷,这接的是哪门的诏?刘胤这是搞什么鬼呢? 路松多在一旁语气温和地提醒道:“陈将军,这是陛下给你的亲笔诏书,接诏之时,需得恭敬持礼。” 李晓明一听是匈奴皇帝给的诏书,心里虽然好奇,但也来不及多想, 只好像上次接成国皇帝李雄的诏书一样,俯身弯腰, 刘胤看他恭敬,十分满意,清了清嗓子, 念道:“朕承先祖之基,求贤若渴,欲使国家昌盛,强兵御侮。 陈祖发者,英勇忠诚,善于谋略,于渭河之战中,率军奇袭贼寇,火烧连营,功勋卓着, 特封其为安南将军,协助南阳王刘胤经略陇西,扫灭叛贼,钦此。” 李晓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这个安南将军的正式任命下来了, 虽然明知,自己不会长久地在匈奴赵国为官, 但今日接到皇帝的诏书,总算验证了,刘胤封自己将军这件事,实是出于真心, 并非是孙文宇口中的空头将军,也不亏自己为他一番操劳了。 想到此处,心中大慰,深觉自己有识人知人之明,口中称谢道:“多谢陛下,多谢南阳王殿下。” 刘胤笑道:“贤弟免礼罢。” 说着,又回头将托盘里的一方铜印拿过来,连同诏书一起交到李晓明手里。 李晓明听说是刘曜新笔写的诏书,将铜印挂在腰里, 忍不住展开诏书看了看,只见不过是区区几行隶书字。 却写的规则严密,条理分明,且线条刚健有力,尽显古朴典雅之风,庄重恢宏之势, 他不禁赞道:“好书法,只怕比王羲之还要强些呢。”说罢,小心翼翼地卷好, 他心想,刘曜并无书法传世,若是有一天能够穿越回去,把这卷青纸卖给王建林,少说值一个亿。 刘胤却奇道:“谁是王羲之?莫非也擅长书法么?” 李晓明心想,王羲之五十岁时才作《兰亭序》,大概此时年轻,还未名扬天下吧! 于是顺口胡诌道:“哦......是我的一个朋友。” 刘胤笑道:“我父皇精通草书、隶书,你那朋友八成是比不过的。” 路松多在一旁笑道:“陈将军得陛下亲笔下诏,封为安南将军,这可是莫大的荣宠了, 以后协助殿下经略陇西,可要尽心尽力呀!” 李晓明见路松多突然变的温柔可受,对自己一再示好,颇为不习惯。 口里只说道:“这话还用你讲么?我哪里不尽心尽力了? 殿下待我甚厚,便是不封这个官当,只论起兄弟朋友之情,我也必然全力辅助殿下。” “好,殿下果然没有看错你,陈将军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 路松多竖起大拇指,竟然又夸赞起李晓明。 李晓明不禁露出诧异的表情,打量了路松多两眼,又望向刘胤的背影。 此时刘胤回过头来,脸上笑容已无,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愁容,似乎有什么难为之事。 李晓明察言观色,小心地问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唉......” 刘胤叹了口气道:“今日父皇差使者前来,一为贤弟封赏之事,这自然是件喜事。 然而还有第二件事,却实是要命......” 李晓明有些惊慌地道:“难道陛下见我等迟迟不能击退叛军,有见怪之意吗?” 刘胤背过身去,摇了摇头,说道:“并非如此,唉......实是多事之秋, 路松多将军,你给陈兄弟说说吧!” 路松多上前两步,对李晓明说道:“只因叛贼石勒,派大将石他率领万余人马, 出平阳,偷袭了咱们赵国北部的上郡,原本依附归顺咱们的北羌王盆句除,已率领族人向石他投降。 东边又有石虎的四万大军南下,有攻取洛阳之意, 据说石虎的先锋大将石生,已率领万余人马,逼近荥阳,距洛阳不过一二百里。 因形势十分危急,陛下已派广平王刘岳,率军两万,向北追击石他。 陛下则打算御驾亲征,迎战石虎。 因一时兵力难以凑齐,今日陛下派遣使者前来,强令殿下出兵五千,随陛下出征。” 李晓明听的目瞪口呆,吃惊道:“此事万万不可,若是咱们再调走五千人,只怕这仗也不用打了, 眼下赵国北面、东面皆有强敌来犯,若是再让西边的秦州叛军得逞,大事危矣! 殿下,此事需得奏明陛下,说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刘胤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急躁道:“此事也不必上奏了,局势如何,父皇岂会不知? 现今既然措辞强硬地令我出兵,八成是北部和东部更加危急, 我已令贺赖欢,率领两千骑兵前往长安了。” 李晓明心里哇凉哇凉的,完犊子了,这里的匈奴军队只剩一万出头了, 便是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只怕也打不赢陈安的三四万人马。 北部、东部有石勒大军进犯,西边这里又有数万秦州叛军。 看这个情景,这匈奴刘赵是要亡国的节奏呀! 此次秦州援军一旦来到,他们人多势众的,若是打了败仗,只怕我们这帮人也难以全身而退。 况且我与那氐王又结下了大仇,这可怎么办? 李晓明心情十分紧张,脸色惨白,头上沁出汗珠, 想了一会,突然想了个馊主意,如今性命攸关,也顾不得义气不义气了, 第357章 赶鸭送死 不如劝刘胤撤军回新平郡,半路上趁众人不注意时,我带着我的人跑了算球。 于是向刘胤拱手道:“殿下,如今咱们连骑兵都没有了,眼看叛军的援军又要到了, 不如趁夜率军撤回新平郡,咱们只要能据城坚守一段时间, 说不定等陛下击败了石勒,就能给咱们发援军了。” 刘胤摇头苦笑道:“不可不可,敌军强过咱们两三倍,若是野战,即便是败了,尚能率残军逃遁, 若是据孤城而守,叛军四面围困,恐怕连跑都跑不掉了,迁延日久,必然万劫不复。” “唉......” 李晓明真正是黔驴技穷了,搓手长叹。 刘胤见他如此,眼里却闪出光来,说道:“嗯......贤弟也不必如此沮丧, 咱们倒还有个办法,或许能试上一试。” 李晓明惊喜道:“殿下既是有办法,快讲来听听,都这个时候了,什么办法咱们都要全力一试。” 刘胤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说道:“秦州叛军之所以非要渡河,与咱们打仗, 一个关键原因就是,羌王姚弋仲有数万大军,在渭河南岸严阵以待,堵住了他们从南岸的东进之路。 咱们与那姚弋仲实有共同的敌人, 只是此人向来精明狡猾,只想坐山观虎斗,不肯主动出兵罢了。 要是能想个办法说服羌王,让他与咱们联起手来,出其不意地两面夹击叛军, 我想,即便是叛军数量再多些,也必败无疑。” 李晓明苦笑道:“殿下,那姚弋仲也是个野心勃勃的老狐狸,并不比陈安实在, 他曾和我说过,还指望天下大乱之时,他羌族好从中取利呢! 此时正是保存实力的关键时候,这谁能说得动他?” 刘胤欲言又止...... 一旁的路松多却又变了脸,站出来阴沉沉地说道:“殿下,当初氏王蒲安, 率军与羌族的人马在渭河南岸厮杀之时, 我为了让羌王姚弋仲欠咱们个人情,特意率军前去帮他的忙,与他们并肩作战,赶走了氏王蒲安。 咱们本来已经和姚弋仲建立了亲密关系,哪知当时突然冒出来个陈将军, 不但当着两军将士的面,挟持了羌王, 还用长枪扎破了羌王的嘴和屁股,又将他五花大绑地押上了马车。 羌王因此丢尽了面皮,因陈将军后来投到了殿下这里,羌王连咱们也恨透了, 若派寻常人去说服羌王,只怕还未开口便被轰了出来。” 李晓明见路松多,竟然将姚弋仲不出兵的原因,怪罪到自己头上, 登时大怒道:“路松多,你这话好没道理,我当时被那姚弋仲逼迫,几乎连命都要丢了, 哪里还顾得上他羌王的面子?” 刘胤挥手止住争吵,向路松多道:“羌王当时以为陈兄弟是蛮子的奸细,要杀陈兄弟, 陈兄弟也是为了自保才挟持羌王,便是因此破坏了双方的关系,此事也不能怪他。” 李晓明此时,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见路松多在一旁笑道:“哈哈哈,殿下说哪里话? 陈将军如今,是当今天子亲笔诏书,敕封的安南将军,末将岂敢怪他? 只是少不了,得让陈将军亲自跑一趟了,好歹向那羌王姚弋仲赔个礼、道个歉, 说服他与咱们联手,一起破了秦州叛军才好。” 刘胤闻言,猛地转过头来,双眼散发出炽热的光, 向李晓明说道:“贤弟,你一向能言善辩,又擅长分析利弊得失, 可愿为国家做回说客,去一趟羌族那里,说动那姚弋仲出兵?” 李晓明大惊失色,急忙向刘胤拱手道:“路松多这厮包藏祸心,欲要害我, 我与羌王有仇,去了必死,哪里还能说服他们出兵?” 刘胤脸色一变,迟疑了一会,又说道:“若是如此...... 你不是会仙法么?有那几件会喷火杀人的物件,用你的法术能击败敌军么?” 李晓明冷汗直冒, 向刘胤说道:“我那法术,顶多只能对战百人,像当前这样数万人的大战,并无多大用处, 当初在滇村之时,路松多将军是见过的,我对上数千人时,差点就送了性命。” 刘胤见他如此,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路松多又出来笑道:“以我看呀,解铃还需系铃人,陈将军你就走一趟吧, 当时我放走姚弋仲时,他曾做出过承诺,以后决不再找陈将军的麻烦, 老姚这人向来诚信,想来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李晓明心惊胆战,无论路松多如何劝说,他就是不愿意去。 正在推诿之间,刘胤突然大吼道:“陈祖发,你既已受我大赵天子的敕封,就是我赵国的将军, 岂能临危抗命,置家国危亡而不顾?” 李晓明吓了一跳, 望着刘胤阴森的表情,和发青的眼窝,心中一阵悸然, 这还是那个与我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南阳王吗?怎地如此陌生? 路松多在一旁像是在打圆场,向李晓明笑道:“陈将军,如今事急, 殿下委派你去姚弋仲那里做说客,也是万般无奈,何必非要弄到难看? 再说了,这事要说起来,也好谈, 只要姚弋仲愿意与咱们联手出兵,他无论是要粮还是要钱,你可一并承诺给他。” 刘胤也缓和了脸色,又说道:“对对,事后我上奏朝廷,多给他些钱粮, 这回就有劳贤弟辛苦这一趟了。” 李晓明见事已至此,他心中已经了然,此事八成是刘胤和路松多早已商量好的, 既然你不仁义,拿我的命不当命,那也别怪我不义气了, 老子不奉陪了,这就跑路,你们自己玩吧! 心中计较已定,深呼吸了两口,一脸平静地向刘胤拱手道:“殿下请放心, 此行虽是有些危险,但是我受殿下大恩,受封为安南将军,岂能不为殿下解忧? 陈某这就出发,定要说服那姚弋仲出兵相助。” 刘胤见他如此态度,眼神里闪过一丝愧意,终于又笑逐颜开, 走下来握住他的手道:“贤弟今日为我犯险,此番情谊,刘胤必定劳记于心,将来总不会负了贤弟。 见到了羌王,贤弟也需随机应变,处处小心, 万不可意气用事,以免坏了大事。” 李晓明心中冷笑,口里却说道:“请殿下放心,卑职记下了。” 出了刘胤的营帐,李晓明一路走的极快,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趁着刘胤还没反应过来,什么都不要了,立刻带着一班小兄弟逃走。 第358章 河滩追杀 却说刘胤和路松多串通一气,非要逼着李晓明,去羌王姚弋仲那里赔礼道歉, 让他说服羌王出兵,与匈奴人共同夹击秦州叛军。 李晓明见情势逼人,不得不装着顺从的模样,心里却已打定了主意,要立刻带人逃跑。 出了刘胤的中军帐,下了台塬, 远远地就看见,自己营帐那里,足有数百名匈奴兵在站岗,将营帐围的密不透风。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跑了过去,还没到跟前,只见虚连提牵着一匹马拦住去路。 一脸尴尬地向李晓明拱手道:“将军,奉殿下之命,马匹已为您备好,请将军即刻启程。” 李晓明吃惊地道:“我连见见我这班兄弟们都不行么?” 虚连提只是拱着手道:“奉殿下之命,请将军即刻启程。” 李晓明大怒,指着他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杂碎,若不是我带着你立功,你能当上将军? 看我以后不整死你......” 虚连提红着脸道:“您以后整死我,这中间我还能多活几天, 若是我此时抗命不遵,只怕是眼下就有祸事。” “你......”李晓明气的没法。 只好一把夺过缰绳,犹豫了片刻,牵着马慢慢向峡谷北边走去, 虚连提又追了上来,嗫嚅道:“请将军快些吧, 若是后天早上之前不见回来,只怕再难见您的督战队了。” “什么?王八蛋。” “好啊......,” 李晓明心中恨极,心想,刘胤呀刘胤,我可算看清你的真面目了。 心中虽恨,但此时昝瑞等人已为人质,怎么办呢? 恐怕也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姚弋仲了, 正要上马,看见马背上有弓有箭有条长枪,还有个庞大的麻袋, 那麻袋口扎的紧紧的,看起来十分沉重, 打开麻袋一看,里面是自己的盔甲、痒痒挠,还有粮食和做饭的罐子, 再往下扒去,下面居然是许多银饼子,还有自己贴身珍藏的几件宝贝, 杨初的腰挂玉环和玛瑙银冠也在其中。 李晓明愣了愣神,禁不住双眼流泪, 他心想,这些东西,一定是沈宁和昝瑞他们给我收拾的, 他们见事情突然出了变故,把重要的东西都给我装好,意思是让我就此逃走,不要再回去, 只是你们对我一片深情厚意,我又怎能一人逃脱,弃你们不顾? 不就是去说服姚弋仲出兵么?即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上一闯。 他擦去眼泪,咬了咬牙,穿上了盔甲,骑上了马往北飞驰而去。 此时羌族的大军,正在陈仓以西的渭河南岸高度戒备,防范秦州大军, 姚弋仲一定在羌族军营之中, 要去南岸,需得向北穿过黄土峡谷,再向东走上数里路, 途径雍县,再过东边的那座渭河桥,大概就到了,总共不过一二十里的路程, 李晓明心中急躁,不断地加鞭拍马,很快便到了羌族的大营前, 看那羌族的大营,在南岸扎的密密麻麻,足有四五百座营房,分布在四、五里的河滩上。 估摸着怎么着也有两万大军, 军营一圈深挖壕沟,箭楼高耸、拒马摆放齐整,军营外不时有探马哨骑来往穿梭, 显然姚弋仲对秦州叛军十分重视, 李晓明策马向辕门走去,还没靠近,就有一队巡逻的骑兵飞驰过来, 为首一将二十多岁,长的十分精神, 他坐在马上,手持长枪指着李晓明喊道:“是什么人?来我羌族大营何干?” 李晓明低下了头,拱手道:“我乃大赵安南将军是也, 南阳王刘胤殿下差我前来,求见羌王,有要事相商。” 那人放下手里的长枪,说道:“羌王一大早。就回扶风郡催办粮草去了,眼下不在营中, 我乃羌王之子姚襄,你有何事,可对我说。” 李晓明一听羌王不在营中,十分失望, 心想,你就算是他儿子,只怕也做不了主,正要告辞离去。 却听姚襄疑问道:“你是安南将军,莫非是火烧秦州叛军大营的安南将军么?” 李晓明心想,怎地名声传的如此之快,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得意起来, 抬起头来,拱手笑道:“正是本将,小将军也知......” “好呀,蛮子,居然是你?” 那姚襄看清了李晓明的长相,登时大怒道:“你当日伤我父王,还敢来此,真是狗胆包天, 贼蛮子,不要走,且吃我一枪。” 李晓明见姚襄认出了自己,不禁暗暗叫苦,举枪架住说道:“且休动手,我与你父亲已经和解了, 今日来此,是有国家大事相商,不可再伤和气。” 姚襄骂道:“狗贼休得放屁,我父亲自回来后,常常骂你,怎会与你和解? 我今日捉住你,非将你挂上石头,沉到渭河里做个王八不可。” 说罢,策马冲过来,对着李晓明就是一阵乱捅乱刺。 李晓明大叫住手,无效。 姚襄带着的十多名骑兵也冲了上来,都要杀李晓明。 李晓明抵挡不住,恐惧不已,虚晃两枪,慌忙拍马,向东边滇村方向逃窜。 姚襄带着骑兵在后面穷追不舍, 一直追了十数里,李晓明奔逃的满身是汗, 回头看看,见姚襄带着一众骑兵,仍然追在后面,且越来越近。 他暗暗从马腹上的飞鱼袋中,取出弓箭,心想,我还要求姚弋仲办事,可不能将他儿子射死了。 回头看了看目标,猛地张弓搭箭,“嗖嗖”两声,连珠箭分射而出, 正中姚襄左右两名骑兵的马首, 两匹马中箭吃痛,在河滩上长声嘶鸣、乱蹦乱跳,将两名骑兵都甩了下来。 姚襄见状吃了一惊,勒住了马, 看看两名跌落马下的骑兵并无大碍,心想,此人并无杀心,下手也有分寸, 虽然箭中马首,也只是将马匹射伤,却并未射死,大概真是与父亲和解了, 他必竟是南阳王手下的将军,我若真是将他追上杀了,只怕是父亲也要怪我。 既然如此,且放他去吧! 姚襄自领骑兵回转不提, 且说李晓明,被姚襄追的十分狼狈,一边催马狂奔,一边回头频频张望, 又向东面奔出去了四、五里,不见后面姚襄追来,这才放下心来。 下了马,趴在渭河边上,喝了几口河水定了定神, 心想,刚刚听姚襄说,那姚弋仲回去后还常常骂自己,显然是还在记仇, 这若是自己找上门去,会有好果子吃么?想到此处,不由得心里十分茫然。 在空旷的河滩上,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又想到昝瑞和沈宁他们,还在匈奴营里当人质呢! 就算刘胤只是吓唬吓唬自己,不会真的伤害他们, 但自己若是说不动姚仲,没有搬来救兵,匈奴人被秦州叛军歼灭的那一天,大家只怕也要跟着玩完。 第359章 惊喜交加 想到此处,叹了口气,只得又上了马,顺着渭河向东奔驰而去。 扶风郡距羌族军队的大营,约有八十多里路,一路皆是平整的河滩, 李晓明心里暗暗着急,希望天黑之前能赶到, 马匹不像是机动车,可以一个劲的不停奔驰,普通军马一天顶多能跑个三百里左右, 长时间的让马匹处于疲劳状态,会极大地缩短马的寿命。 如果是极限冲刺的话,最多狂奔个二三十里,就得停住,让马歇歇,补充水草。 如果一直让马匹狂奔,不超一个小时,直接能将马累死。 李晓明顺着渭河一路向东,越往东走,河滩上的村庄就越多,渐渐地有了繁华人气。 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扶风郡,马匹早已累的口吐白沫了。 扶风郡是个大城,虽处于渭河平原之上,但羌王姚弋仲在城防上,显然下了一番大功夫, 城池临渭河而建,占地极大,外面还挖掘的有护城河,引来渭河之水,绕城防护。 若是发生战事,先得攻过护城河,才能到达城门口,护城河却又在城上弓箭的射程之内。 李晓明奔到城门口,见进出城门之人络绎不绝,汉人、匈奴人、羌人各族都有, 守城的羌族士兵,看见进出的百姓小贩,问都不问一声, 过往的老百姓也都神情放松,慢悠悠地走路,显得怡然自得。 唯独见到李晓明全副盔甲,有弓有箭,士兵们立刻警惕起来,一起上前将他围住。 士兵头目盘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携带兵器进城?” 李晓明懒得多跟小鬼纠缠,说道:“我是新平郡的将军,来找你们家羌王有要事相商。” 说着,从怀里摸出个一小疙瘩银子给他抛了过去,拍马就要进城。 哪知那头目接过银子,却上前一把扯住缰绳, 呵斥道:“前面正在打仗,你哪里是什么将军,分明是秦州的奸细,快下马来。” 几人上前,连拖带撕地将李晓明扯下马来, 李晓明大急,怒道:“我是南阳王手下的安南将军,是受殿下委派,来拜见羌王的, 你们莫要耽误了我的正事。” 头目歪头问道:“那么大的将军,怎会只身前来?可有凭证?” 李晓明气冲冲地解下腰间的铜印,朝他扔了过去, 那头目一把接过,掏出细看了一会,又叫来身边之人帮忙验看。 李晓明没好气地道:“蠢材,你识字不识字?满共就五个字,还要看多久?” 那头目挠了挠头,拿着铜印过来,小声道:“是哪五个字?你说说。” 李晓明无奈,指着五个大篆一一地道:“汉、安、南、将、军,看清楚了没有?傻逼。” 头目疑问道:“咱们早已改为赵国了,为何官印前面是仍是个汉字?这印是假的吧!” 李晓明气的哈哈大笑,说道:“这个事情,本将军也不知道,不如你去长安问陛下吧!” 头目怒道:“好个狗奸贼,被我识破,还敢如此嚣张,兄弟们,给我拿下。” 一众羌兵都过来要按住李晓明。 李晓明又急又怒,心想,我有大事要办,若是在这里被拘留个七天,那可全完了。 于是从身上掏出诏书,开口喊道:“且慢,我还有当今天子的亲笔诏书为证, 你们敢捉拿我,形同叛乱,就算见了你们羌王,你们几个也难逃罪责。” 头目听了,又有些害怕了,连忙止住众人道:“慢些动手,拿诏书来看。” 士兵又将诏书递上,那头目接过,与身边之人颠来倒去地细验看一番,又盯住李晓明上下打量。 李晓明没好气地问道:“看清楚没有?” 头目又看了一会,对身边之人说道:“我看此人仪表堂堂,绝不像是秦州的奸细, 必是真正的安南将军无疑。” 身边之人也连连点头称是,头目放下心来,将诏书与铜印,还有那一小疙瘩银子一并还给李晓明, 向他拱手笑道:“安南将军在上,我等多有得罪,既是要见羌王,我派人带你进城便是, 只不过羌王有令,非本郡官兵,扶风郡内不得携带兵器, 这弓箭、长枪须得留到此处保管,回来时自会奉还。 咦,你这个大口袋是装的什么,怎地看起来如此沉重?需得检查检查。” 李晓明心里滴血,若是被他们将这二十斤银饼子给弄走了,那可亏大发了。 但眼下没办法,只好看着几人上前搬下了麻袋, “咦,快看,这里面有许多银饼子呀!” 头目快步上前,掀开口袋一看,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挥开众人,将口袋重新扎的紧紧地。 李晓明在一旁看的脸色惨白,心道,妈的,全完了...... 哪知头目一脸严肃地抬起头,看着李晓明,小声说道:“这是给羌王送的礼吧?” 李晓明闻言喜悦,心想,你可真是个大聪明,连忙点头道:“正是正是,本将岂能空着两手拜见羌王?” 头目点点头,又让手下将麻袋重新搬回马上, 李晓明见终于搞定,不禁松了口气,将长枪与弓箭俱都留下,又将那一小块银子重新递给头目。 头目却不伸手接,满脸通红地道:“这个......这个若是让羌王知道了......” 李晓明硬塞进他手里,笑道:“我又不说,羌王怎会知道?” 头目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又安排了两人持长枪为他引路护送。 李晓明在几名羌兵的帮助下上了马,正要进城门时,却蓦然看见城门口的墙壁上画了好多东西。 走近细看时,发现左边墙壁上画的是许多小猴子,小猴子画的栩栩如生, 右边墙壁上的小猴子,却是画的像肥猪一样,还有一条直立行走的大肥鱼, “小猴子,横公鱼......她们果然已经到了扶风郡......” 李晓明心中禁不住的一阵阵狂喜,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连忙向羌族士兵问道:“这墙壁上的图案是谁画上去的?” 那头目走过来笑道:“是一伙贩盐的蛮子商贩,有一二十人呢,因盐卖完了,要来城中住宿吃饭, 那天我们盘查他们时,有两个腌臜的少年,大概是一时无聊,便在这城墙上胡乱涂画起来。” 头目说到这里,又向旁边几人训斥道:“下次再见到他们时,需得让他们打水将墙壁弄干净, 好好的墙壁弄成这样,实在是有碍观瞻。” (本章结束) 历史人物志:烧当羌族起源于洮水、罕水之间。 羌王的七世孙姚填虞,在东汉光武帝建武中元年间,因侵扰边郡而受东汉朝廷讨伐,被杨虚侯马武所败,被逼逃亡出塞。 姚填虞九世孙姚迁那,率众内附东汉,得到了东汉的嘉奖,拜冠军将军、西羌校尉、归顺王, 至此获居于南安郡赤亭地(今甘肃省陇西县)。 姚迁那的玄孙姚柯回,是三国曹魏镇西将军、绥戎校尉、西羌都督。 姚弋仲即柯回之子。 史载姚弋仲一生英明果断,乐善好施,不刻意区分汉胡,以救济贫困百姓为己任,深受众人爱戴。 永嘉之乱后,率部东迁,跟随者多达数万口,自称雍州刺史、扶风公。 太宁元年(323年),归顺前赵皇帝刘曜,授平西将军,封爵平襄公。 姚弋仲一生刚正不阿,名声极好,他活了七十多岁,生了四十二个儿子。 一生先后入仕前赵、后赵、晋朝,历经三个政权,却从未行过反叛之事,是五胡时代少有的,正直、有气节的少数民族首领。 第360章 分外眼红 且说李晓明被逼无奈地来到扶风郡,与看守城门的官兵交谈期间,竟意外地发现了郡主等人的线索。 断定众人定是在扶风郡无疑, 李晓明向头目拱手道:“若是再见那伙人,烦请问他们一声,看他们缺不缺司账先生, 我有个朋友惯会算术,在新平郡居住,若是缺人,可让我朋友跟着他们谋个生路。” 那头目笑道:“小事一桩,我们若是再见到他们了,一定帮将军问问, 只不过也得让你那朋友知道,如今天下动荡,百业凋零, 除非是像咱们这些吃公家粮的,混混日子也能旱涝保收,寻常人物只怕是干啥都难,如牛马一般。” 李晓明闻言一笑,告别头目,跟着两名护送他的羌族士兵,一路向城内行去。 那姚弋仲自从率领族人,跟随刘氏入关后,被刘曜封为镇西将军、扶风公。 这扶风郡虽有郡守、都尉,但其实也都是姚弋仲的子侄,真正当家做主的,向来都是姚弋仲一人。 李晓明见此时虽是夕阳西下,但大街上仍是熙熙攘攘、商贩众多,老百姓并不着急收摊出城。 他有些疑惑地问道:“怎地你们扶风郡与别处不同,傍晚了还如此热闹?” 带路的小兵笑道:“我们羌王仁义,但凡是周边百姓来做买卖,只要不带兵器,一律准入, 扶风郡这里,也并无蟊贼敢在此做乱,便是走夜路也太平无事,因此城门一向是开的早,关的晚。” 李晓明心想,这姚弋仲治理州郡,倒是把好手呢。 他不住地四处张望,盼望着能看到郡主她们的身影,但是直从城南走到城北,也未见到一个熟人。 “将军,到地方了,这便是我们羌王的府邸。咱们进去吧!” 李晓明只顾四处张望,不觉已到了地方,抬头看去,见是一处大宅院,门上头五个大字“镇西将军府。” 这处将军府,比起成国太子李班住的将军府要小了不少, 小兵上前向守门的侍卫通报了一声,说是新平郡安南将军求见姚帅。 侍卫唤来了府上的年轻门子,门子十分客气,向李晓明打了声招呼,便要引他进去。 李晓明下了马,将马匹交给两名小兵看管,自己跟门子进了大门,走进去略一打量, 只见府院十分朴素,不过是青砖铺就的地面,院子里种着几棵常青的树木。 门子带着李晓明进了仪门,作揖说道:“将军在此稍候,我进去看看姚帅此时得不得空?” “嗯,你但去无妨。” 李晓明心里十分紧张不安,对着面铜镜照了照,又在瓦盆里洗了把脸。 一会坐下,一会站起,思忖着等下见了姚弋仲,该说些什么开场白才好。 还没想出来个所以然,那门子已经跑了过来, 向他笑道:“姚帅正在三堂用晚膳呢,说是此时正是饭点,请将军过去一同用膳。” 李晓明奔波了一下午,肚子正饿,心中窃喜,没想到这姚弋仲倒也知道礼节, 还能先请我吃一顿呢! 于是欣然跟着门子,穿堂过院来到了三堂, “姚帅,安南将军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客气的声音:“哦,快请进来吧!” 李晓明迈步进了三堂,一眼瞟见姚弋仲穿着件青蓝色的袍服,正跪坐在一张大案旁边, 案上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罐子,不知是些什么食物。 他急忙低头拱手道:“末将拜见镇西将军、扶风公。” 姚弋仲抬头看了看,笑道:“安南将军不必客气,你是何时为官呀? 我只认得你们新平郡的安北将军赫连虎,和征西将军路松多。” 李晓明抬起头来,笑嘻嘻地道:“我是刚做的官。” “将军怎地不除去盔甲......嗯?是你......” 姚弋仲终于看清来人的长相,不禁惊愕大怒,站起身来从墙上摘下宝剑, 一边向李晓明逼近,一边大骂道:“狗胆包天的蛮子,居然敢大模大样地来到此处,看我不杀了你。” 李晓明大惊,急忙奔到一边,摆手道:“你那天在马车上,不是说咱们之间的恩怨,一笔钩销了吗? 怎能不讲信用,食言而肥?” 姚弋仲持剑追了上来,怒道:“狗蛮子,你当众辱我、又拿枪刺我, 那天若不是路松多拦住我,在马车上我就要了你的命, 休再多言,你且让我刺你几剑,待我出了这口恶气,我便不再和你计较了。” 李晓明绕着大案子一边躲避,一边大叫道:“我今日奉殿下之命,实有要事与你相商, 你且将剑放下,容我给你说说看。” 姚弋仲冷冷笑道:“就算是刘胤亲自前来,也得容我出了气先。” 李晓明头上冷汗直冒,见姚弋仲持剑追的急迫,铁了心的要用剑砍人,只得绕着案子躲避。 姚弋仲上了些岁数,不如李晓明体力好,围着案子转了几圈,便有些气喘了。 李晓明仍然苦口婆心地说道:“老姚,你是陛下亲封的镇西将军,又是公爵, 如今秦州叛军咄咄逼人,正与南阳王殿下交战, 你不但不发兵相助,反而为了私仇要杀朝廷大将,你是何道理?” 姚弋仲怒道:“我奉陛下之命,专门镇守扶风郡,只要他陈安不打我扶风郡,我何必管他? 你若要我发兵相助刘胤也可以,且让我刺你两剑不死,我便发兵,如何?” 李晓明刚要答话,姚弋仲抽冷子挺剑刺来, 李晓明躲闪不及,被他一剑刺在胸前,火星直冒,亏得有盔甲挡住。 正急忙躲开,暗自庆幸,门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带着十多名手持环首刀的武士赶来, 姚弋仲高声叫道:“若儿来的正好,快将此狂徒拿下,给为父报仇。” “孩儿遵命, 姚若一挥手,一群武士一哄而上,李晓明再也无法反抗,被拿了个结结实实。 姚弋仲见李晓明被反剪着双手,面无人色,心中快慰,哈哈大笑。 也不忙着杀李晓明了,走过去撺住李晓明的领口,向他咬牙切齿地道:“贼蛮子, 如今你已被我擒获,还有何遗言要交代?” 李晓明大喊大叫道:“我是陛下亲封的安南将军,你若杀我,形同叛乱......” 姚若上前踢了他两脚,怒道:“父亲,不必和他多言,一刀杀了便是。” 李晓明挨了两脚,十分屈辱,抬头看了看眼前情景,情知再难活命, 也不愿屈膝求饶,大骂道:“姓姚的王八蛋,当初我捉住你却没杀你,如今你反要杀我, 人人都说你姓姚的重诺守信,没想到也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 第361章 露脸之事 姚若闻言大怒,攥着拳头又要上前打他,却被姚弋仲止住, 他上下打量了李晓明两眼,斜眼问李晓明道:“你今日难逃一死,只是我不明白,你怎地如此胆大? 明知与我有仇,却胆敢登我的门,还妄想做说客让我出兵帮助刘胤,你是怎么想的?” 李晓明此时已是满心绝望,突然想起,自己要是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那昝瑞、沈宁一班小兄弟谁去救命? 想来当初实该听众人的话,一走了之的, 如今自己难逃一死,却也连累了一众汉复县的兄弟们送了性命。 想到此处,不禁后悔不迭,泪流满面,大哭道:“昝瑞、沈宁、兄弟们, 是我误信他人,害了你们呀!咱们来世再做兄弟吧!” 姚弋仲皱眉道:“你的兄弟怎么了?莫非被刘胤扣做了人质么?” 李晓明将头别到一边,不跟他说话。 姚弋仲伸出两根手指,指着他的脸,怒斥道:“你是活该,当初你将我绑在车里,我是怎么劝你来着? 你看不起我羌族,非要去投奔刘胤, 还说什么,就凭是朋友,只图个开心便要帮他刘胤的忙? 那你如今可如愿以偿了,哈哈哈......,你开心了么?” 李晓明急道:“我已落难,何苦还要冷嘲热讽?” 姚弋仲见李晓明羞愧,十分志得意满,正要继续嘲笑时, 忽然外面走来两名士兵,抬着一个大麻袋放在堂下, 一名士兵拱手道:“安南将军送给姚帅的礼物忘记拿了,我等特意送来。” 李晓明不禁呆怔住了,心中滴血,这他娘的不但赔了命,还要赔如此多的银子么? “礼物?” 姚弋仲狐疑地看了李晓明一眼,走过去解开麻袋一看,顿时喜上眉梢。 犹豫了一会,回头说道:“也罢,看你对手下兄弟十分挂心,我敬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你又送了我这么厚重的礼物,足见善意了,先前的些许小仇,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你回去自己想办法救人去吧,出兵之事再也休提。” 姚若闻言,下令手下武士将李晓明放开, 李晓明活动活动手脚,直勾勾地望着麻袋不动。 姚弋仲奇道:“我既放了你,为何还不快走。” 李晓明嗫嚅道:“那银子......银子是我自己的,并非礼物......” 姚弋仲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暴跳如雷,指着李晓明怒骂道:“好个舍命不舍财的蛮子, 你当我姚弋仲稀罕你这几斤银子么? 左右,将这蛮子绑在马上,麻袋给他吊在脖子里, 趁着天还不黑,在城中游街示众,好好的臊臊他的面皮。 再将他绑在城门口冻他一夜,明天一早再让他滚蛋。” 李晓明心想,只是这样么?姚弋仲是个傻子吧? 我脖子上挂二十斤银子,正是荣光万丈,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心里反倒安稳下来了,神情轻松,也不跟姚弋仲抬杠犟嘴。 出了将军府,一众武士将他绑好,扶他上了马,二十斤银子很重,压的李晓明几乎抬不起来。 府里姚若不解地问姚弋仲:“父亲,这蛮子前些日子那样辱你伤你,怎能轻易饶他性命?” 姚弋仲笑道:“他也是朝廷封的将军,又是刘胤派来的, 和咱们一样,都是赵国之臣,秦州叛军压境,咱们暗兵不动也就算了, 若是胡乱杀了此人,那不是明白着和朝廷、和刘胤翻了脸? 天下将乱,究竟谁为王者,还未可知,万不可在前期就轻易树敌,招惹事非, 况且此人在成国就是个将军,如今来到赵国,也受重用,显见不是个等闲之辈, 他如今正是落难之时,咱们怎能行落井下石之事? 些许仇隙,吾不与他计较。” 姚若闻言无奈,只好恨声作罢。 且说一行人押着李晓明上了大街, 为首的一名武士敲着羌鼓,大喊道:“新平郡的安南将军游街示众啦!都出来看看呀! 新平郡的安南将军游街示众啦!都出来看看呀!” 古人没有手机刷抖音,平日里十分无聊,最爱管闲事、凑热闹。 闻得有人游街示众,还是个将军,大街上顿时热闹起来,男女老少都涌了出来, 小摊小贩也都不做生意了,围着李晓明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武士们牵着马,一路敲着羌鼓喧哗,顺着大街向南走去, 李晓明五花大绑地坐在马上,一个现代人,哪有体验游街示众的机会, 反正又不挨打,又不罚钱,他还觉有趣哩。 两只眼睛四下里搜索,想看看人群里有没有郡主他们一行人。 只是大街上人山人海,却没有一个认识的, 只听城中的百姓议论道:“怎么新平郡的将军,在咱们这里游起街了?” “听说是给咱们羌王送银子,求羌王办事,结果又反悔了,得罪了羌王,这才被绑起来游街的。” “那人脖子上挂的,便是银子么?怎地如此有钱?” “那是,毕竟人家也是个将军,平日里到处搜刮,怎会没钱?” 李晓明听众人议论自己有钱,颇觉面子上有光,头都又抬高了几分。 一直游了三四条街,天黑的透透的,一众武士才将李晓明送到城门口。 那守门的头目,看见李晓明被绑着送了过来,吃惊地问道:“怎地将安南将军绑了起来?” 羌王府的武士笑道:“他得罪了姚帅,姚帅让把他游街示众,再绑到城门口冻上一夜,明早再放了他。” 头目笑道:“原来如此,那他真是活该,几位可回府歇息,把他交给我看着就行。” 几名武士谢过头目,丢下李晓明便打道回府去了。 头目将李晓明从马上扶下来,埋怨道:“尊驾好歹是个将军,怎地不知轻重,轻易得罪羌王?” 李晓明胡诌道:“唉,也是我倒霉,带的银子成色不足,被羌王看了出来, 因此被他羞辱一顿,你且将我放了,我回去换了好的,明日再来。” 头目惊道:“这怎么行?羌王军令甚严,说是冻你一夜,非得等太阳出来才能放你。” 第362章 喜极重逢 咋弄呀,发错了,郁闷死了…… 且说李晓明硬着头皮见了羌王,羌王姚弋仲果然还记着仇,当面拔剑要杀李晓明。 后来见了李晓明的二十斤银子,以为是李晓明送的礼物,又起了恻隐之心,打算放李晓明回去。 那知李晓明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人,当面又将银子要了回去, 姚弋仲大怒,命人将李晓明五花大绑地,拉去游街。、 游街完,还要送到城门处冻上一夜。 李晓明本想,先前给了守城士兵头目一疙瘩银子,能行个方便, 哪知那头目惧怕羌王军令森严,竟然真要让李晓明在外面冻上一夜。 李晓明气道:“你这个屌人,得了我的银子,怎地一点方便都不给?” 那头目脸红道:“将军休怒,也能行些方便的。” 说着回头走进门楼里,取了张胡床,拿了块破麻布出来, 让李晓明坐在胡床上,身上用麻布围的严严实实, 又用绳子将李晓明连人带胡床,绑在城门内侧墙壁上的铁钩上。直绑的紧紧的。 忙活完,向李晓明笑道:“如此这般,你也累不着,也冻不坏,足以值得咱们二分银子的交情了。” 说完,头了也不回地,进到门楼里睡觉去了,任李晓明怎样呼唤,再不见人出来了。 李晓明脖子上挂着二十斤银子,肚子饿的咕咕叫,被绑的浑身难受,只能直挺挺地坐着,又没法睡觉。 心中暗暗叫苦,这漫漫寒夜,如此凄苦,怎能熬的过去? 又看向城墙上画着的图案,这分明是出自义丽郡主和公主之手, 今晚游街这么大的动静,全城人都出来了,怎么他们十几个人,一个也没见着? 他坐在胡床上思念郡主,心中很是凄苦,只盼着赶紧天明,回去见刘胤诉说一番, 自已经尽力了,只怪那姚弋仲固执,不肯出兵,能有什么办法? 实不信刘胤真的那么绝情,会因此杀害了自己和众人。 夜间虽然温度低,但他本身穿的有盔甲,又被围上了厚麻布,倒也不冷。 他胡思乱想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看守城门的士兵,都在耳房里睡的呼呼作响, 李晓明独自坐在外头,终于也熬不住了,一歪一歪地打起盹来, 正打盹呢,突然口鼻被人捂住了,他立刻惊醒,心想难道有人要暗害自己,八成是姚弋仲派来的。 正欲挣扎,只听耳朵边上,悄悄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将军,莫出声,我们来救你来了。” 李晓明不禁热泪盈眶,是王吉的声音,王吉和王祥来救自己了。 两人割断连接铁钩的绳索,一人出一只手,连胡床带人抬了就走, 悄悄地向北面疾行出一百多步,闪身转进一条小胡同里, 李晓明定睛一看,只见胡同里足足有十几人,都面带喜色地看着自己,为首两个正是拓跋义律和李许, 他禁不住热泪盈眶,大喜道:“大单于,左将军殿下,你们都在呀,我可算见到你们了。” 正说着呢,旁边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带着哭腔扑到李晓明身上,喊了声,“发哥......” 再抬头时,满面的泪痕,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李晓明仔细一看,也欣喜地呼道:“义丽郡主。” 两人久别重逢,有着说不尽的话,正要腻歪, 只见拓跋义律收起大弓,严厉地道:“快帮阿发解开绳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一群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一拥而上地帮李晓明解开绳子, 拓跋义律低呼一声,‘快走’ 于是,众人顺着胡同七拐八拐地,来到另一条街,又顺着街走了数百步远近,进了一处偏僻的大宅院, 进了宅院,见院子里停了十几匹马,后面有七八间大房, 众人关上了院门,进了堂屋,又将屋门掩上,点着了油灯。 李晓明心中激动,正要开口, 却见从旁边小屋里跳出来一个小人,叫道:“阿发救回来没有?” 李晓明定睛看去,见是睡眼惺忪的公主。 李许皱眉道:“夜深人静的,你小声点,别鬼叫了。” 公主见了阿发,癔症一会,忽地扑了上来, 抱住李晓明的胳膊,呜咽道:“阿发,你去了哪里?我以为你死了,呜呜......” 李许轻轻拉开公主,苦笑道:“好了好了,都消停消停,咱们问些正事吧!” 公主这才止住抽泣,站到一边。 拓跋义律神情严肃,冷冷地问道:“阿发,听说你又在匈奴做了将军,是也不是?” 李许也神情复杂地盯住李晓明,说道:“你既已为我成国的将军,又跑到匈奴做将军, 若是传回国内,一定有人告你叛国,恐怕到时候连太子也难为你开脱。” 公主听着不忿,跳出来伸手推李许道:“阿发好不容易才回来,你干嘛又吓唬他?” 郡主也站出来,生气地道:“哥哥,当初发哥独自断后,咱们才能先跑出来的, 现在好不容易大家又见了面,为什么不问清情由,就要刁难他呢!” 李晓明没想到久别重逢,这二人一见面就要向他问罪。 不由得心中气苦地道:“大单于,左将军,那晚你们走后,我流落到匈奴营中, 万般都不由我做主,我能逃得命来见你们,就谢天谢地了,并无其它念头。” 李许和拓跋义律对视一眼,想想当初危难关头,阿发实是舍己为人, 如今一见面就出言责问他,实是不该,不由得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王吉笑道:“我家将军在此地遭了劫难,想必连饭还没吃呢。” 说着,安排了两人去煮粥饭,又上来拉住李晓明的袖子, 露出两颗豁牙笑道:“将军,你那晚是如何脱的身,又是如何做的匈奴将军?给大家伙讲讲呗。” 李许也连忙道:“来来,咱们大家坐下说。” 于是,众人脱了鞋履,都围坐在地上的草席上,听李晓明讲述这几日的经历。 李晓明从挟持羌王、与孙文宇等人相会,到误打误撞遇见刘胤,一直讲到今日游街之事。 众人听他讲的离奇古怪、跌宕起伏,都是如痴如醉,直到诸事讲完,众人仍是鸦雀无声。 第363章 李许奇谋 良久,拓跋义律才笑道:“此次阿发的经历颇为惊险,真是难为你了。” 李许却是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李晓明向众人急道:“孙文宇、昝瑞众人如今都在匈奴人那里做人质,羌王姚弋仲又不肯发救兵, 这可如何救他们出来呀!” 拓跋义律叹了口气,说道:“听你所言,赵国现在三面受敌, 若是秦州叛军得胜,只怕是北边、东边的战线,刘氏也打不赢石勒。” 李许也皱眉道:“刘赵此时若是突然亡国,必使那石勒一家独大,实对我大成不利。 需得想个法子才好。” 拓跋义律仰头想了想,说道:“刘赵北有黄河和千里台塬阻隔,东边有潼关和武关天险, 刘曜自己又极擅用兵,只要西边这里不出大乱子, 匈奴人集中兵力对抗石勒,石勒未必能顺利进军。” 李许“嗯”了一声,一双眼珠转来转去,自言自语道:“需得击败秦州叛军才好。” 李晓明见他们二人只关心天下大势,却不想办法救昝瑞、沈宁等人,不由得大急。 向二人拱手道:“左将军殿下如今不在成国,大单于您又不在鲜卑草原, 能有什么办法帮匈奴人对抗石勒? 不如赶紧想想,怎样将咱们的人救出?以便尽早脱身上路才是。” 李许轻轻地一笑,拍着李晓明的肩膀道:“破秦州之兵,救出你的一帮弟兄,不过是弹弹手指的事情, 你又何必心急?” 闻听此言,不光李晓明不大相信,,连拓跋义律也半信半疑地看向李许。 李晓明向李许问道:“不知殿下有如何妙计,能办成此事?” 正在这时,做饭的两人端着一罐子肉粥从外面过来了, 李许笑道:“祖发今日受了许多苦,先吃饭吧,吃过了饭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我再找你细说。” 李晓明自是饥肠辘辘,连忙捧起罐子,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郡主又从外面进来,拿着一个热腾腾的麦饼递给李晓明道:“发哥,我给你烤的饼,你就着粥多吃点。” 众人都识趣地走开,各回房间,堂屋之中只有郡主、公主和李晓明。 李晓明一口麦饼一口肉粥地吃了一会,抬头看见郡主一双俊目扑闪着光亮,嘴角含笑地盯着他看。 她穿着男装,美貌之中,又添了几分英气, 李晓明忍不住想去抚摸她的脸,却又碍于公主在一旁, 公主吃吃地笑道:“阿发,你不在的这几天,义丽天天都跑到城门那里,远远地守着, 墙上那些图画,也是她想出来的主意。 你看见我画的横公鱼了么?像不像是真的?” 李晓明看着郡主,柔声说道:“我若早知道你天天在这里守着,早就插上翅膀飞过来了。” 义丽郡主捂嘴笑道:“你又不是鸟,怎么能飞过来?” 公主嘻嘻地笑道:“阿发阿发,匈奴那边有漂亮女人么?” 李晓明回答道:“军营里肯定没有女人,不过新平郡城里,女人却有不少。” 公主回过头,挤眉弄眼地对郡主说道:“阿发八成是被匈奴美女给迷上了,所以才这么久不回来。” 义丽郡主听了,不由得有些紧张地看向李晓明, 公主一拳头打过来,逼问道:“阿发,你快说实话,是不是又认识了什么匈奴的郡主, 所以把义丽给忘记了。” 郡主和李晓明一起脸红, 李晓明苦笑道:“你快别胡说了,我天天在那边打仗,认识个毛的匈奴郡主!” 公主听岔了,大惊小怪地道:“认识个长毛的匈奴郡主?快说,匈奴的郡主哪里长毛了? 有义丽郡主的毛长么?” 李晓明哭笑不得,放下手里罐子,说道:“哎呀......这都哪跟哪呀?你别胡说八道了。” 眼看公主又要口出怪话, 李许从外面走了进来,笑道:“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义丽郡主满脸通红地拉着公主站起身来,说道:“明熙,太晚了,快回去睡觉吧,明天再说话。” 于是硬把公主扯走了, 李许目送二女离去,在李晓明面前坐下,悄悄地说道:“祖发,有件事情需得与你商量, 刚才当着拓跋义律的面,没法明说, 咱们此行,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与石勒谈判联盟的事情, 但此时石勒已提前动手,若真是让他独自占尽上风,他还会和咱们结盟么? 那就没法再谈了呀!” 刚才听你所说,石勒已派大将石他进攻赵国北部的上郡,又派石虎、石生逼近洛阳, 此时若是赵国举全国精锐与石勒大军抗衡,石勒讨不了便宜, 只因石赵国内也不太平,北有强敌慕容鲜卑和刘琨,南有祖逖, 但若是西边这里要是让陈安得了手,那刘赵腹背受敌,那可就危险了。 况且,若是陈安得了此处,以后我大成若要从陈仓道进军,将在此遭遇一强敌,这实在对我大成不利。” 李晓明见李许如此关心匈奴刘赵的安危,急忙问道:“殿下,那该怎么办呢?” 李许意味深长地笑道:“咱们只需如此,保管能破秦州陈安大军,也能救得你汉复县的一帮兄弟。” 李晓明大喜,问到:“计将安出?” 李许满脸笑意地趴在李晓明耳边嘀咕了一会, 李晓明吃惊地问道:“这样能行么?以后穿了帮,怎么向刘胤交代?” 李许笑道:“等到穿帮的时候,咱们说不定都到鲜卑草原了,还管它作甚? 再说了,那刘胤如此待你,你还有必要为他操心吗?” 李晓明默默的点了点头,笑道:“亏得见到了左将军殿下,要不然,光凭我自己,如何能破解的了此局?” 李许撇着嘴皱眉道:“不是我说你,你这种人,非得吃了别人的亏,才知道谁是对你好的,也是活该。” 李晓明陪笑道:“正是正是,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交朋友,定然要打起十二分小心。” 李许笑道:“方才跟你说的,不过是我一时的设想,容我再细细思量一夜, 明天一早,再跟你细说,咱们哥俩,在这匈奴的地盘上,再做成一功” 第364章 独门手艺 李晓明因被羌王姚弋仲下令游街示众,没想到因祸得福,竟与李许和拓跋义律众人相逢。 见到了日日思念的义丽郡主,不禁心情畅快,念头通达。 因李许此行目的是要代表成国,与石勒谈合作,欲要瓜分关中,所以决不希望石勒一家坐大。 他足智多谋,只片刻之间就定下了一条计策, 打算帮助匈奴人挫败秦州陈安,以便于让刘赵全力对抗石勒, 最好能重挫石勒,这样石勒才会急需盟友,从而答应李许的条件。 李许临走时,要走了李晓明的安南将军敕封诏书, 当夜无话,李晓明因为有了李许这个智囊出谋划策,心中烦恼全无,美美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大早,李晓明走出房间,正要去洗漱,却见拓跋义律如同铁塔一般,矗立在院子里。 见李晓明出来,他走上前打招呼道:“阿发昨夜睡的可好?” 李晓明拱手笑道:“多谢大单于记挂,我已好多天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拓跋义律皱眉道:“那个刘胤,值得你这般操心么?” 李晓明苦笑道:“先前是出于朋友之谊,后面却是为了一众兄弟的安危,不得不为罢了。” 拓跋义律皱眉道:“匈奴人狼子野心,向来不讲信用,那刘氏一门历来对各族多行不义之事, 石勒虽说残暴不仁,但以前也为他们刘家立下过多少大功?可最后不是也反了么? 以后最好别再与他们来往,省得招灾惹祸。” 李晓明唯唯诺诺地道:“经此一事,我已经知道了,待此间事了,将我那些小兄弟们救了出来, 咱们就一路北上,我再不与刘胤打交道了。” 拓跋义律闻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微笑问道:“对了,你的箭法练的如何了?可以连射了么?” 李晓明颇有些自傲地笑道:“虽不能连射,却能射连珠箭了,能一次连射两个目标,几乎百发百中。 我现在在箭法上,似乎已经鲜有敌手了。” 拓跋义律指着李晓明苦笑道:“哎呀,你这才哪到哪? 等你到了草原上,你就知道了,神射者如过江之鲫, 那石赵的石生石虎,段氏和慕容氏的那些个大将,个个都远胜于你。 万不可止步于连珠箭,以后当逐渐练习连射、速射, 要不然,你的射术,恐怕终身止步于此了。” 李晓明心想,大单于对我如此关怀,毫无利益之心,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 不由得心下感动,对拓跋义律长长地作了一揖。 拓跋义律似乎心情很是不错,上前一把扶住,拍着李晓明的肩膀, 笑道:“那晚自与你分别以后,我带着王祥几人,一路沿着渭河向东寻找义丽她们, 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他们,你猜情景如何? 义丽那妮子带着公主,正拦着李许与他吵架,非逼着李许带人回头去救你。 见我也出来了,义丽又和我哭闹,非说我们只顾自己逃命,将你舍弃了,弄得我天天不得安生。 前些日子你们与秦州军对峙之时,她逼着我,几乎叫我天天都往你们那边跑, 我单人单骑前去寻你,好几次被哨骑发现追逐。 后来直到你们两军决战之时,我听见你的神炮响声,才确信你身在匈奴营中,安然无恙。 她得知了这个消息,便天天带着成国的公主,远远地守在城门那里, 唉......” 李晓明闻听拓跋义律的一番话,不禁眼圈都红了, 心想,天可怜见,我只身穿越到这异域世界,得遇拓跋氏兄妹将我当做至亲一般, 似这样的情义,我以后怎能有半点相负? 正在心里打算,又听拓跋义律不经意地问道:“昨夜我见左将军殿下的言语, 似乎十分关心石勒和刘赵的胜负呢! 若是两方展开大战,也不知成国会站在哪一边?” 李晓明心中一叹,成国派遣李许,去和拓跋义律的死对头石勒,磋商结盟一事, 这种事却是要瞒着拓跋义律的, 别看现在李许和拓跋义律天天同吃同睡、称兄道弟的, 可是以后成国与石勒结成了联盟,他们难免又要成为对头, 到时候翻起脸来,战场厮杀之际,该有多尴尬? 不知到了那时,他二人还会不会顾念,当初跋山涉水数千里,一路上结下的友谊? 人与人之间,何苦非要虚与委蛇、争斗不休呢? 拓跋义律见他神情呆怔,疑问道:“阿发,怎么了?” 李晓明回过神来,连忙遮掩道:“左将军殿下是担心,万一石勒击破刘赵,占据了关中, 以石勒的野心,恐怕必会对成国不利,因此殿下实是不想石勒获胜。” 拓跋义律瞟了李晓明一眼,说道:“嗯......目前维持现状,的确是对各方都有好处, 若是石勒一举将刘赵灭国,只怕我们拓跋家的中山郡和常山郡,一时也难以收回了......” 李晓明笑道:“大单于请放心,左将军殿下已定好妙计,一旦成功,或可助刘赵一臂之力, 能让刘赵后方无忧,全力对抗石勒。” 拓跋义律惊疑道:“奥?左将军身在国外,能有何妙计实施?” “阿发,快过来一趟,我找你有要紧的事。” 二人听见喊声,回头一看,只见李许站在门口正朝李晓明招手。 拓跋义律笑道:“左将军找你有事,你快去吧!” 李晓明告别拓跋义律,来到了李许房间里,见李许脸色灰暗,双眼布满血丝。 身前的案上,摆着两个木块,几卷青纸,两把挫刀。 李晓明问道:“殿下气色不佳,昨夜没有睡好么?” 李许笑道:“哪里是没有睡好,我是根本就没有睡,来来来,你看看我弄的像不像?” 说着,将一卷青纸递给了李晓明, 李晓明接过来,展开一看,忍不住惊奇地称赞道:“像、像,实在是像,足可以乱真了。” 说完又拿过案上的木块,反过来一看,上面刻着八个虫鸟篆字,竟是个假玉玺。 “厉害了,殿下怎么还有这刻章造假的手艺?” “这有何难?当初在汉中斩李霸时,蒙骗汉中诸将时,不也是用的这招么?” 李许又摇头苦笑道:“不过这回却不一样, 模仿刘曜的字迹并不难,虽是不得其骨,但用来骗骗武将,只仿其形也就成了, 唯有这个传国玉玺,上面的虫鸟篆字,十分难刻, 我直刻了一夜,做了两块出来,最好的也只弄了个六七分像, 不过想来利令智昏,接诏者必定满心都是利欲熏心的好处,不见得能分辨出来真假。” 第365章 不敢杀你? 李晓明惊奇不已,连连夸赞李许手段高明。 李许说道:“就按我教你的说辞,你持诏书再去见羌王,不由得他不心动。” 李晓明将假诏书装进怀里,正要离去,心中有些不安, 又转身回来问道:“那姚弋仲十分精明,是个老狐狸,咱们......咱们能骗过他吗?” “哈哈哈,对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假的也会当成真的看待,此乃人之共性,你放心前去吧!” 李晓明见李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骑上马又往姚弋仲的将军府而去。 到了府前,向侍卫报说,新平郡的安南将军,有要事求见羌王, 侍卫奇道:“你不是昨天游街的那个将军么,怎地又来了?” “少废话,快去通传,误了朝廷大事,重重的治你的罪。” 侍卫见他言语不善,不敢怠慢,只好又叫来门子,带他到仪门处等候。 少顷,门子跑回来,神色之中颇为惊恐, 对李晓明说道:“姚帅一听是你就大发脾气,只怕少不得又要绑你去游街呢!” 李晓明冷哼一声说道:“少废话,速带我去见他。” 门子引着李晓明来到了三堂,一进门,见姚弋仲和儿子姚若都在, 姚若首先大怒道:“蛮子,昨夜你偷偷逃跑,今日又敢前来,莫非是欺我羌族不敢杀你么?” 李晓明毫不畏惧地道:“只因昨天你们父子无礼,我的使命还未完成,所以今日不得不再次造访。” 姚弋仲一脸嘲笑之意,斜眼瞅着李晓明,说道:“我昨日已经对你说过,陛下命我镇守扶风郡, 扶风郡乃长安门户,我岂敢随意移兵他处? 以前的事,我也不与你计较了,你回去好言向刘胤殿下说明, 并非是我老姚要袖手旁观,我也是皇命难违呀, 嗯......若是事情不好,可请殿下到我扶风郡驻跸,我必以美食华居供养。 你快滚吧!以后休得再来烦我。” “哼......” 李晓明闻言十分生气,从怀中掏出“诏书”,喊道:“镇西大将军、扶风公姚弋仲接诏。” 姚弋仲和儿子姚若纷纷侧目,一脸鄙视地瞅着他, 李晓明见二人无动于衷,难免有些心虚,却又强自镇定,咳嗽了两声, 又将嗓门提高了几分,大喊道:“镇西大将军、扶风公姚弋仲接诏, 嗯? 镇西大将军、扶风公姚弋仲接诏......” “大胆姚弋仲,你是聋了么?天子下诏于你,你竟敢如此怠慢?” 姚弋仲伸了个懒腰,指着李晓明笑道:“蛮子,我愈发佩服你的胆量了,你知道假传诏书,是何罪名么? 原本昨天我还有些顾虑,毕竟你是朝廷敕封的将军,我若杀了你,难免名声不好。 今日你竟敢狗胆包天,在我面前假传天子诏书,既然你自己找死,也就怪不得我了。” 姚若早就看他不顺眼,闻言立刻抽出宝剑就要动手。 李晓明大吼一声:“且慢,这是如假包换的天子诏书, 难道你就不想听听,陛下给你的诏书,是什么内容么?” 姚弋仲笑道:“你自己编的诏书,上面的内容,想来不外乎是让我出兵云云,何必要听?” 李晓明仰天大笑,随即怒斥道:“姚弋仲呀,姚弋仲,亏得陛下对你信任有加,屡施天恩于你, 没想到你处处怀以小人之心,对陛下毫无尊重之意, 你简直毫无人臣之礼,与叛贼陈安何异?” 姚若大怒,欲冲上前杀死李晓明,却被姚弋仲扯住衣袖, 姚若急道:“父亲,这蛮子就是个无耻的骗子,如此戏耍我们,怎能再放过他?” 姚弋仲脸色铁青,双目之中露出杀机,盯着李晓明道:“你今日在我们父子面前如此做戏, 想来必有缘故,看在刘胤面上,我给你两条路走, 一是立刻滚蛋,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二是念完诏书,诏书若是有假,我立刻取你首级。” 李晓明背上沁出汗水,硬着头皮道:“诏书怎会......怎会有假?姚弋仲接诏。” 姚弋仲信步从里面走了出来,拱手俯身道:“臣,镇西将军姚弋仲接诏。” 李晓明展开假诏书,朗声念道: “朕承先祖之顾,致力于国家昌盛、百姓安乐。 镇西将军姚弋仲,耿直忠勇,才智出众,自奉命镇守扶风郡以来,于国于民,多有功勋。 特加封其为秦州刺史,永镇两地,钦此。” 姚弋仲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李晓明,双目之中精光闪烁,不知是怒是喜。 姚若在一旁却是大喜过望,十分兴奋地说道:“父亲,陛下果然对咱们圣眷独厚哩! 嘿嘿,蛮子将军,你怎地不早说?害得我们昨日将你拉去游街,待我摆酒席补偿给你。 父亲,若是咱们有了秦州,族人们......” “这诏书是假的,速将此人斩首。” 姚弋仲冷冷地打断姚若欢喜的话语。 李晓明吓了一大跳,心想,你看都不看就知道了? 姚若正在高兴,闻言也吃了一惊,从李晓明手中抢过诏书,细细看了一遍, 急忙向姚弋仲说道:“父亲,这字迹像是陛下的亲笔,应该是真的呀!” 李晓明连忙上前指着下面盖的玉玺,补充道:“小将军,你看, 这下面的玉玺印章,角上有个痕迹,乃是因为,玉玺用黄金补了一角的缘故, 这正是传国玉玺的特征,怎能说是假的?” 姚若喜道:“对对对,安南将军说的没错, 昔日王莽篡位,汉室太后当面痛斥其忘恩负义,将传国玉玺投掷于地,摔伤了一角,确有其事, 父亲,这诏书是真的无疑。” 姚弋仲仍然冷冷地说道:“吾儿切莫被他骗了,我又不是没接过天子诏书, 以往传诏都是天子派特使前来,怎会让这个蛮子过来传诏?” 姚若一听,也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早有说辞,笑道:“天子特使是先来的新平郡,给在下传的敕封诏书, 只因渭河南岸叛军探马众多,殿下担心特使的安全,恐怕万一有个闪失。 因我与姚帅有旧,所以南阳王殿下,便命在下过来走一趟, 天子特使此时已回长安了。” 姚若闻言,神情顿时放松下来,向父亲笑道:“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安南将军辛辛苦苦地跑来一趟,咱们若只是一再的怀疑,怕是对不住人家了。” 第366章 真真假假 “是这样么?” 姚弋仲神情颇不自在地,从姚若手里接过诏书,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李晓明在一旁,偷眼观察姚弋仲神情,只见此人嘴角微微翘起,鼻子里似乎轻轻哼了一声。 不经意间瞟了李晓明一眼,四目相接之际,李晓明连忙心虚地垂下双眼。 只见姚弋仲叹了口气,将诏书卷好,恭敬地放到桌案上,又朝着诏书拱了拱手, 苦笑道:“陛下,您可是给臣出了个大难题,那秦州此时在陈安手里,臣如何去做那个刺史?” 姚若在一旁显得很是心急,连忙说道:“父亲,这有何难? 如今陈安叛军正与南阳王刘胤作战,咱们若能联合南阳王,必能一举击败叛军,收复秦州。 如此一来,不仅南阳王殿下能领咱们个人情,父亲也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秦州赴任了。 父亲,秦州这个地方可是......” 姚弋仲不等姚若把话说完,就打断道:唉呀,若儿,你到底还是年轻,如此沉不住气, 陈安可不是好对付的,此人在秦州深耕多年,据说能征之兵有十万之数, 他又惯会收买人心,就连秦州之地的百姓,也多是向着他的, 要不然,氐王蒲安那样嚣张跋扈的人,会低头依附他么? 你要知道,氐族的实力,可不弱于咱们。” 说着,朝李晓明这里瞟了几眼,又大声说道:“陈安若真是无能之辈, 只怕氐王蒲安会第一个作起乱来,去抢他的州城, 他还会不远几百里的,率军跑到这里,跟刘胤和咱们抢底盘么?” 姚若不甘心地说道:“父亲,据探马来报,秦州又向此地增派援兵两万, 可是就算他们援军到来,叛军加一起也超不过四万人, 咱们与刘胤联手,绝对能够击败叛军。” 姚弋仲皱眉道:“即便是将他们全部歼灭,又能如何? 没了这四万人,秦州陈安的老巢,至少还有两三万精锐,那里可是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之地。” 李晓明忍不住插口道:“姚帅的顾虑未免太多了,需知机不可失, 派到这里的大军,才是陈安的精锐, 先歼灭此处的叛军,就能大大削弱陈安的实力,秦州可慢慢图也。” 不料姚弋仲闻言,大发脾气道:“你说的是个屁,你只动动口如此简单, 我羌族若是听从你的主意,不知要送多少人命,流多少鲜血呢? 你快滚吧,等刘胤打下了秦州,我再去赴任,若是打不下时,这官我不做也罢。” “你......” 李晓明闻言,心中十分失望, 心想,虽然用假诏书骗过了这个老狐狸,但他还是不愿出兵,这可怎么办? 他心中不甘,又开口劝道:“姚帅,记得你曾经对在下说过, 渭河两岸虽是富庶之地,但若是一遭遇战乱,却又极难防守, 你们族人缺少一处,易守难攻、可以躲避战乱的根据之地。 如今天子封你为秦州刺史,又有南阳王殿下这现成的盟友, 你现在不动手,以后再想等这样的机会,只怕再难有了。” 姚弋仲气急败坏地道:“就刘胤那点兵力,想要击败叛军,还不是要指望着我们羌族用人命去填? 若是我们在此处跟叛军精锐对拼一场,哪还会有攻打秦州之力,你休要再说。 来人呀,给我送客......” “哎呀,姚帅......” 李晓明心中大急,还要上前再劝时,却从外面进来了一二十名武士,将他强推了出去。 待李晓明走后,姚若忍不住劝姚弋仲道:“父亲,那蛮子所言有理, 若是这次的机会丧失了,让那陈安占了新平郡, 咱们别说夺取秦州了,恐怕下一步,陈安就要先对咱们动手了。” 姚弋仲拍拍姚若的肩膀,笑道:“哈哈哈,吾儿休慌,为父的岂不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不过,我今天若是一口就将出兵之事答应下来, 刘胤那边必然不会再想其它的法子了,将来开战之时,肯定是全指着咱们上了, 我不如先拒绝他们,让他们想尽办法,底牌尽出, 这样,咱们便能少出些力,少死些人。” 姚若如梦方醒地道:“原来如此,父亲果真是个......” “嗯?什么?” “奥......” 姚若慌忙改口道:“父亲果然是老谋深算,运筹帷幄呢!” 姚弋仲听了十分受用,又下意识地展开诏书, 忍不住赞道:“这蛮子当真是个人才,你看看,你看看,做得几乎跟真的一样。” 姚若惊疑地问道:“父亲难道还认为这诏书是假的?” 姚弋仲望着诏书,像是喃喃自语道:“假的?真的? 若能占了秦州,假的也是真的,若秦州不能得手,真的也是假了, 唉......吾儿把诏书收好吧!” 且说李晓明被姚弋仲轰了出来,一肚子气鼓鼓的回去,路上遇见羊汤店,也不想喝了。 径直回到住处,去见李许, 李许见他神情沮丧,问道:“事情没办好吗?是诏书出了漏洞,还是羌王仍不肯出兵?” 李晓明叹气道:“诏书倒是相信了,只是那老狐狸胆小如鼠,仍是不肯出兵?” 李许皱着眉头,疑惑道:“姚弋仲是数十万羌人的首领,也算是个名扬天下的人物,会是个胆小的鼠辈?” 李晓明生气地道:“那老狐狸说了,秦州的陈安厉害,连氐王蒲安都甘心任他驱使,着实难打, 他还说,刘胤兵少,必是全指着他们羌人上, 他若是跟叛军在此地血拼一场,就无力进攻秦州了。” 李许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说道:“这人可真是个老狐狸,还想让人家把饭做熟了喂他吃。 不过你放心,他既然认可诏书是真的,就一定会出兵, 否则,你便是把真的诏书摆在他面前,他也会说是假的。” 李晓明低头思索一会,才想明白其中的道道, 心中不禁感叹,我虽是个穿越者,但在李许和姚弋仲这样的人物面前,还是不够看呀。 李许沉思了一会,又说道:“姚弋仲先不用管他了,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能得利益的机会, 为了保险起见,或许咱们还能再做一锅饭呢!” 李晓明疑问道:“还能做什么饭?这周边能出兵的也就只有羌族了。” 第367章 李许出马 李许笑道:“姚弋仲不是说了么,秦州的陈安厉害,连氐王蒲安都甘心任他驱使。 试想,蒲安是氐族的首领,实力与野心不比姚弋仲差多少,任别人驱使也就罢了,又怎会甘心情愿?” 李晓明省悟道:“殿下莫非是要策反氐族?” 李许笑道:“嘿嘿,正是, 叛军之中,氐族军队占了三分之一,若是氐族倒戈,叛军必然实力大减,连军心可能都不稳了。” 李晓明不放心地说道:“可是以我看来,氐族似乎对陈安十分忠心,先前已经和匈奴人血拼过一场了, 氐族战死的人极多,作战毫无懈怠之意。 如何能肯定能离间氐王蒲安?” 李许微微一笑,说道:“氐族之所以愿意配合陈安叛军冲锋陷阵,无非是陈安向氐王许下了好处, 先前氐王亲自带队,不远数百里,先抢了刘胤的雍县,又在渭水南岸与姚弋仲厮杀, 可见氐王在秦州并不得混,慑于陈安的势力强大,可能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来抢地盘。 陈安能向他许什么好处?无非是一郡、数县之地罢了, 咱们就代表刘曜,许给氐王蒲安一州之地, 祖发,你说氐王是相信一路军阀的许诺多些,还是信一国皇帝的许诺多些?” 李晓明笑道:“若是我,自然是信皇帝多些, 氐族依附陈安,很可能就是迫不得已,暗地里不知有多眼馋陈安的秦州之地呢, 殿下,卑职认为此计可行。” 李许正色道:“既是如此,我立刻再拟一份诏书, 你现在就回去,专等氐王蒲安一到,就秘密潜入敌营,向蒲安宣诏。 若能说服氐王最好,若是氐王顽固,弄不成事, 咱们就将此事宣扬出去,在两军阵前将蒲平放了,保管能分化离间敌人,使其互相怀疑防范。” 李晓明由衷地道:“左将军妙计,正合孙子兵法所云:“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李许摇头谦虚,笑道:“祖发过奖啦! 所谓计谋,不过是窥敌薄弱环节,钻敌人些漏洞,定出几条计策,逐一试行罢了, 至于成与不成,全在天意。“ 李许说着,取来一卷青纸,就要草拟天子诏书, 李晓明却又嗫嚅道:“只是有一样不妥......” 李许问道:“何事不妥?” 李晓明苦笑道:“我杀了氐王的弟弟蒲林,又将蒲平活捉了, 若是再去面见氐王,只怕他一怒之下,将我杀了。” 李许沉吟片刻,低头道:“那也好办,我与你一起回去, 你只对刘胤说,羌王已同意发兵,特派身边长史姚许,前来协调两军对接之事, 到时候我诈称大赵天子特使,亲自去见氐王蒲安。” 李晓明吃惊道:“万万不可,殿下身份尊贵,怎能犯险?” 李许淡然一笑,说道:“如今天下形势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成国先前却只忙于夺嫡内斗,并未做好战争准备, 若是让陈安、石勒之辈得逞,占了关中,实是我成国的巨大威胁。 稳住局面,使刘曜与石勒斗而不破,才对我大成最有利。 我叔父年事已高,近来身体情景每况愈下,一旦太子登基,这些事仍是在咱们两个肩头上, 因此,便是有些风险,我也不得不去。” 李晓明见李许又要冒险,苦劝不止,奈何李许顽固不听,也只好随他。 李许办事雷厉风行,简单收拾些东西,包了个小包袱往肩上一背,便欲出发。 李晓明又少不得给王吉、王祥众人交代一番,要他们照顾好公主和郡主,日常务必听从大单于的安排, 拓跋义律苦笑对李晓明道:“你们既然一定要去,就赶快走吧, 等下义丽和公主那两个妮子出来,你与殿下两人,又少不得一番纠缠。” 李晓明本想向郡主道个别的,听见这话,心想也是, 郡主要是知道自己刚回来又要走,恐怕又该难过掉泪了, 于是也不再留恋,二人上了马匹,出了城门,一路往西边出发。 路上碰见了好几拨羌兵大营的探马哨骑,拦下二人盘问,亏得李晓明腰间有将军印绶,方能脱身。 待到傍晚时分,两人终于赶到匈奴营中, 把守黄土峡谷的匈奴官兵见是安南将军回转,慌忙行礼,移开路障放二人进入。 李晓明记挂昝瑞众人的安危,先纵马前去自己人的帐篷那里, 还没走到,远远地就看见,帐篷仍然被士兵围着, 虚连提正牵着一头瘦巴巴的羊,垂头丧气地从对面过来, 抬眼看见到李晓明回来,急忙丢下羊,小跑着过来,苦着脸道:“哎呀,将军,你可回来了......” 李晓明见他鼻青脸肿,神情惶急,以为自己人出了什么事情,一把攥住虚连提的领口, 惊怒道:“我的一班兄弟怎么了?若有差迟,老子杀了你......” 虚连提毫不反抗,一脸委屈地道:“他们一天三顿吃肉喝酒,能怎么样? 我也跟你出生入死过,也是你兄弟,将军何以厚此薄彼,不问问我怎么样?” 李晓明放开他,‘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你能怎么样?” 虚连提带着哭腔说道:“自从你昨日走后,那个孙督战官,没明没夜地要肉要酒, 但凡晚了一会,便将瓦罐子砸的到处都是,连人都被他砸伤了几个, 报于殿下,殿下又心烦,只让我操办,我都花了不少钱了...... 今天早上,塔顿将军领着杨初和呼延寔,前来冤枉我,说我向殿下进谗言,坑害将军, 不由分说将我殴打一顿,若非路松多将军前来阻止,险些被他们打死。” 李晓明听了这话,看见虚连提果真是鼻青脸肿,好笑之余,又被塔顿几人的义气感动。 向虚连提笑道:“你也是活该,待我去见过殿下,你这不讨好的差使也就结束了。” 虚连提松了口气,拱手告别,自去杀羊不提。 到了刘胤帐外,小兵入内通报, 少顷,听见中军帐里一阵哗啦作响,刘胤带着塔顿一班人都迎了出来, “贤弟,你回来了?我担心你的安危,正要让杨初前去打探消息呢!” 李晓明见刘胤神色之中颇有愧疚之意,双眼布满血丝,头脸十分油腻,显是熬夜失眠,并不好过。 想到之前与他对酒吃鱼时的情景,虽是心中对他失望,但也有几分恻隐之情。 向他拱手道:“殿下,陈谋此行......” 刘胤上前握住李晓明的手,急问道:“怎么说?羌王到底愿意发兵么?” 李晓明看了他一眼,说道:“陈某此行颇为惊险,先在渭水南岸遭姚襄率骑兵追杀, 见到羌王,怎料他父子二人记仇,将我绑在马上游街示众,又绑在城门处冻了一夜, 险些将在下冻死......” 第368章 阁下面生? 刘胤不知是不是在为李晓明担心,脸色惶急地追问道:“那后来呢?” 李晓明沉声道:“我当时心急如焚,心想,秦州援军即将到来,咱们这里形势危急, 殿下平日里对我深情厚谊,我却未能说服羌王出兵,怎有脸回去见殿下?” 杨初从后面出来,向刘胤拱手道:“殿下,安南将军此行为求援军,受了如此的耻辱和苦楚, 即便是未能达成目标,也不应再降罪了。” 塔顿也拱手道:“是呀殿下,陈将军已是尽力了, 要我说,求人不如求己,便是没有援军,凭咱们自己,也足以与敌周旋。” “唉......” 刘胤松开李晓明的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对诸将苦笑道:“诸位,本王何曾说过,求不到援军就要治罪的?” 又转向李晓明,目光坦诚地说道:“贤弟,也怪我一时急糊涂了,硬逼着你去做这件难事, 累你为本王受了这样的罪,也罢,他羌族出不出兵随他吧,你能平安归来就好。 走走,咱们进帐说话。” 说着,垂头丧气地走进了中军大帐,这回路松多也不出言嘲笑了,也如刘胤一样神情委顿。 李晓明心中暗笑,随着众人进入中军帐,待到众人站定, 才慢慢地拱手道:“殿下,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因未能完成任务,羞愧难当,于是又硬着头皮闯进羌王府,去见羌王, 我对羌王父子晓以大义,倍数朝廷历年来对他们羌族的恩惠,直说的口干舌燥, 终于唤醒了他父子二人的感恩之心,最终答应了与我军两面夹击叛军。” 刘胤呆怔了一会,才惊疑地问道:“羌王答应出兵了?” 路松多也急问道:“此话当真?” 李晓明笑道:“羌王身边的长史此刻就在帐外,专为联军破敌之事而来。” 刘胤喜出望外地道:“哎呀,既是羌王身边长史来到,怎能如此怠慢?快请快请。” 李晓明掀开帘子,将李许请了进来。 刘胤谦卑地走下来,拱手道:“有劳长史来此,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李许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拱手道:“不敢不敢,姚帅听得安南将军所言, 得知军情紧急,十分忧心,特命姚许来此, 一则打探敌军虚实,二则与殿下磋商两军配合作战事宜。” 刘胤笑道:“虽是叛军势大,但有你们羌族的人马助阵,本王再无忧虑了。” 李许明知故问道:“不知目前敌我兵力如何?” 刘胤沉吟道:“眼下叛军有一万六七,尚有两万援军在路上,估计最快明日就到, 若是秦州援军到来,估计兵力将近四万人。 我方有精兵一万一千人左右,又有周边各郡县援兵两千多人陆续到来, 虽是兵力少些,但我族人马,弓箭刀枪操练精熟,俱是以一挡十的精兵。 不知......不知羌王那边能出动多少人马?” 李许昂首挺胸地道:“殿下请放心,姚帅是三朝的老臣,最恨陈安之流不忠不义的叛国之贼, 眼下渭水南岸有我军两万之众,到开战之前,姚帅将再从扶风郡调集一万精兵前来, 到那时,我军兵力绝对强过叛军。” 说到此处,李许顿了顿,看着李晓明,自信地说道:“听说先前叛军数量,是殿下所率之军的两倍, 安南将军曾两次指挥朝廷之军,以弱胜强,击败叛军,连姚帅得知,都赞不绝口, 如今你我两军加起来,已超过叛军, 又有安南将军在此坐镇指挥,殿下,您还有何忧虑?” 刘胤看向李晓明,不禁心潮澎湃,眨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向李晓明笑道:“正是正是, 我幸得陈兄弟相助,正如旱苗逢甘露也, 贤弟,此战仍需你费心劳力,待到击破叛军之日,我必定再次上奏朝廷,另有厚赐。” 李许向李晓明使了个眼色, 李晓明会意,拱手道:“陈某得殿下知遇之恩,敢不呕心沥血? 只是......只是......” 刘胤奇道:“贤弟莫非有何为难之事?” 李晓明抬头瞟了一眼刘胤,不忿道:“殿下既然要陈某指挥大军, 需得将我手下的一班小兄弟放出来,我还需要他们督战呢......” 刘胤满脸涨红,手脚都慌乱起来, 李许大惊小怪地问道:“怎地,安南将军的手下犯了罪么?” 刘胤没法,装假问路松多道:“陈兄弟的人是怎么了?” 路松多眼珠一转,拱手道:“我见虚连提派兵将他们围住了,到底所为何事,末将也不知详情。” 刘胤猛地一拍案几,大怒道:“混账东西,我因陈兄弟这两天去了扶风郡,不在军中, 所以让这个混蛋安排人手,保护陈兄弟的下属,没想到他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来人呀!去将虚连提捉起来打二十军棍,不要让他来见我了。” “遵命。” 几名亲兵应诺而去,去捉虚连提了。 刘胤见遮过了羞,连忙岔开话题,又向李晓明说道:“我按贤弟的办法,派人去各郡县租兵, 就按贤弟的原话跟他们说的,“一百二百不嫌少,三千五千不嫌多,” 哪知这些郡县的长官十分无赖,俱都按最少的出兵,每处只出一百士兵, 不过加起来,也有两千有余,贤弟看着安排吧!” 李晓明笑道:“殿下,两千已是不少了,也算能弥补贺赖欢带去长安的两千缺口了。” 塔顿肩膀上打着绷带,站出来说道:“启禀安南将军, 箭矢也只借来了四五万支,连上次的零头都没有,加上原来剩下的,只有不到二十万支。” 李晓明毫不在意地说道:“此战是场硬仗,并不以弓箭为主,二十万支也足够了。” 刘胤因羌王同意出兵,又见安南将军和那个羌族长史姚许,俱都十分自信, 不觉胸中阴霾一扫而空,自己的心情也变得大好。 颇后悔当初监禁陈兄弟的下属为人质一事, 于是站起身来,对众将说道:“诸位,大战在即,自今日起,军中事务均由安南将军操持, 大小事直接报给安南将军,任何人不得违抗安南将军将令,否则军法无情。” 众将肃然应诺。 刘胤正要开口,为姚许安排酒宴接风, 路松却突然眯起双眼,一脸阴沉地站出来,说道:“这位姚长史看起来颇为面生呀! 我与羌王也算是老相识了,羌王身边的姚若和姚襄等人我都见过, 怎地似乎从来都没见过阁下?” 刘胤闻言,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路松多,又看向李许。 第369章 各有前途 且说李许为了成国的利益,决意要帮匈奴人一把, 打算等氐王到来,他亲自带着假诏书去向氐王宣诏, 就算氐王不上当,也能弄个离间计,挑拨陈安集团与氐族的关系。 跟着李晓明进了匈奴大营以后,原本一切顺利,救出了昝瑞等人, 又帮助李晓明夺回了三军指挥权,可是到了最后,路松多竟然又跳出来使坏, 说是羌王身边的人他都认识,看姚许这个长史却面生,显然是对李许的身份起了疑心。 刘胤担心路松多如此多事,会坏了与羌族联手平叛的大事,不住地朝路松多使眼色, 李晓明闻言却是吃了一惊,心想若是李许的身份穿帮,那假诏书的事也难免露馅,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正要开口与路松多分辩, 却见李许气定神闲,斜眼盯着路松多笑道:“呵呵,路松多将军,你不认得在下,在下却是认得你。” 路松多向前一步,冷冷一笑道:“奥?不知阁下在何处见过我?” 李许笑道:“记得那日我随姚帅一起,率军在渭水南岸,阻截氐王蒲安的大军, 路松多将军来的十分及时,一来就下令手下骑兵,将我们两家人马分开,欲要从中劝和, 哪知那蒲安并不买账,言语蛮横,还下令氐族骑兵,先对路松多将军的人马冲撞了过去。” 路松多听他说的不差,嘴巴动了动,欲要说话, 却见李许说到此处,顺手指向塔顿,笑道:“喏,当时这位将军不就在你身侧么? 路松多将军,当日我就跟随姚帅左右,我明明见过你,你怎会说没见过我呢? 哦......我知道了,想必是在下位卑职微,未能入得路松多将军的法眼吧!哈哈哈......” 路松多闻言,十分尴尬,只得拱手道:“哎呀,姚长史,是我唐突了, 那日战场之上十分混乱,我一时没能看清,万望恕罪才是。” 刘胤十分生气,瞪了路松多一眼,正欲跟李许说话。 李许却拱手笑道:“殿下,这两军交战之际,实是马虎不得, 若是对在下身份有疑虑之处,可派人去扶风郡核实, 嗯......又或是在下干脆回去,再让姚帅换个人来,你看如何?” 刘胤急忙走下来,拉住李许的手,安抚道:“姚长史何须如此? 本王与你一见如故,何人胆敢怀疑你的身份? 我正要设宴为兄弟接风洗尘,岂能放兄弟回去?” 李许拱手道:“殿下,大战在即,设宴就不必了,免得酒后误事, 既然安南将军总领军务,我且与他吃住在一起就是了,正好细细商量些用兵之事。” 说罢,朝着刘胤拱了拱手,也不管刘胤如何挽留,信步出了中军帐。 “哎,姚长史......” 刘胤生怕得罪了此人,往前追了两步,见李许不应,已然去远, 又回来叮嘱李晓明道:“贤弟,此人与你相熟,你且替我好好招待他,万不可得罪了。” 李晓明笑道:“殿下放心,姚长史与我投缘,得罪不了, 待我布置好军中防务,便去寻他,定然招待得当。” 刘胤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当着刘胤的面,李晓明又向众将询问了防务事宜, 因塔顿和呼延寔身上都有伤,尤其呼延寔伤势颇重,贺赖欢又带领骑兵去了长安, 李晓明便让刘胤现场提拔了两名校尉,一人名叫刘干,一人名为平先, 这二人在上次作战中,表现凶猛,刘胤承诺此战过后,俱封为偏将。 于是,刘干接替呼延寔,平先作为塔顿的副手, 军务交代完毕后,李晓明向刘胤拱手告别,去寻李许。 待众将散后,刘胤忍不住对路松多发脾气道:“路松多,你这个人也太小心眼了, 我知你的心思,不过是看见,我将军权又交给安南将军了,你心中不忿, 可你也不想想,现在是个什么关头? 那姚许举止气度皆非凡类,一看就是贵族,八成是老姚的儿子,岂能得罪?” 路松多摊着两手,委屈道:“我着实是看他面生,这姓陈的蛮子又向来狡诈......” 刘胤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道:“什么面生不面生的?老姚有四五十个儿子, 每天一觉睡醒,只怕他自己都认不全了,你能个个都认识么?” 路松多垂头道:“好,我的错,我知道了。” 李晓明带着李许回到自己的帐篷,虚连提早已被刘胤的亲兵捉去挨打了,匈奴兵也都散场了。 此时,孙文宇正和昝瑞、沈宁一伙人,围着张木案子啃着羊骨头、喝着大碗的酒。 “哎呀,太爷回来了。” 昝瑞一脸惊喜地站了起来。 李晓明心里颇不平衡,说道:“我去了一趟扶风郡,又是游街,又是挨绑受冻的, 你们倒好,躲在这里酒呀肉呀的,过的倒是快活。” 孙文宇站了起来,抹去嘴上的油腻,笑道:“大人,你说哪里话, 若不是匈奴人天天孝敬酒肉,我们早就开炮打出去了! 听虚连提那小子说,你去找羌王搬兵了? 如今既是平安归来,想来事情一定是办成了。” 李晓明笑道:“那还用说?有本将军出面,羌王能不给面子? 等过两天,破了秦州的兵马,咱们就能继续上路出发了。” “这位便是成国左将军殿下,来来来,你们快来拜见。” 孙文宇和昝瑞知道李许是太子的兄弟,位高权重,和沈宁一起,都急忙上前作揖。 行礼毕,沈宁冲李许笑道:“殿下,咱们是老相识了,刚分开的。” 李许冲他微笑点头,夸赞道:“当日多亏沈游徼殿后,我等才幸免逃脱,等咱们回去了,一定为你叙功。 京城八校尉,眼下只有五个,到时候看看能不能让太子给你弄个。” 李晓明悄悄在沈宁耳边喜道:“八校尉可是实权人物,比一般的将军还风光呢!” 沈宁听完,并不如何喜悦,向李许作揖称谢之后, 又趴在李晓明耳朵上说道:“我和王吉一样,要跟着你去草原做大当户呢!” 李晓明一愣,心想,大当户是什么鬼? 沈宁指着一旁的孙文宇和昝瑞,向李许介绍道:“这位是孙文宇县尉,这位是昝瑞兄弟。” 李许上下打量着孙文宇,向他笑道:“早听祖发说过,文宇是涪陵第一猛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孙文宇最好这口,听李许如此夸赞他,十分欢喜,连忙拱手称谢。 李许又回头向李晓明说道:“这样的人才,不可埋没,可尽早提为将军,也好让文宇做一番事业。 我和太子的府里,都养的有些私兵,到时候,或可让文宇带着。” 第370章 谋事在人 李晓明连忙点头称是,心想,今天见了李许,孙文宇的前途算是稳了。 昝瑞正在旁边瞎乐呵, 李许看着他,问李晓明道:“这位便是你从豫州带来的小兄弟昝瑞么?” 昝瑞见他如此说,心里奇怪,正要开腔, 李晓明连忙说道:“是是,昝瑞是我家书童,自幼与我相伴,实如亲兄弟一般。” 李许笑道:“既是如此,我看昝兄弟又眉清目秀,能充得门面, 等到时候太子登基了,让昝兄弟给我皇兄做个銮仪卫,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昝瑞十分开心,惊喜地问道:“銮仪卫是干什么的?是个大将军么?” 孙文宇挠挠头,说道:“并非大将军,不过普天之下,能给皇帝套马车的,能有几人? 也足足算得上是大官了。” 昝瑞一听,满脸通红,气鼓鼓地摆手道:“我不套马,不会做车夫,这一辈子我只跟着太爷。” 说着,倔倔地去里面了。 李许纳闷地说道:“这官不小呀,多少姓李的宗亲子弟,都混不着这个职位呢!” 众人皆嬉笑,劝昝瑞就当个銮仪卫,日后能与天子同乘,受文武朝拜。 当晚李许便在李晓明众人的帐篷中下榻, 刘胤数次派人来请,说是要给姚长史设宴,都被李许婉言相拒。 吃过晚饭,大家说笑一阵,便各自躺倒休息,只有李许点着一盏孤灯,不知在忙些什么, 待到半夜时分,众人睡的正香,李许却将李晓明摇醒, 李晓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问道:“殿下何事?” 李许悄悄说道:“昨日听你讲述,你捉住蒲平后,那蒲洪十分在意兄长性命, 我担心氐王蒲安反倒是冷酷无情之人, 他们兄弟四个,一人被你所杀,一人为你所擒, 眼下氐王能商量事情的兄弟,便只有蒲洪一人了。 因此,趁氐王没来之前,需得先与蒲洪接上头, 到时候,我再去找氐王蒲安宣诏时,那蒲洪必会努力促成此事。” 李晓明闻言,思索一会,暗赞李许心思缜密, 问道:“殿下言之有理,只是该如何与蒲洪接头呢?” 李许取过三支箭头上包有书信的羽箭,递给李晓明,说道:“你善射箭,可将这个射入氐人营中, 看到氐人营中亮起三个火把,便是那蒲洪收到了信件,回来即可。” “好,这是小事一桩。” 李晓明振作精神,穿上衣袍,取了副硬弓,出了帐篷,翻过台塬, 正要悄悄向氐人营地那边走去,却迎面碰见虚连提,带着一队士兵在下面戒备巡逻。 见李晓明独自一人背着弓箭,正朝敌营走去, 虚连提疑惑道:“将军,如此深夜,怎地一人到此?” 李晓明打个哈哈道:“哦,我睡不着,来前面找几个叛军练练箭法。” 虚连提担心地道:“将军切不可再往前去,前面说不定有叛军的暗哨,当心中了冷箭埋伏。” 李晓明应付道:“我自会注意,你该忙你的忙你的去吧!” 虚连提仍然苦劝道:“将军如今是三军主将,若是有个差池,那可不得了, 若是一定要练箭,还是让末将护送你过去吧!” 李晓明见他喋喋不休,怒道:“虚连提,我看你是军棍没挨够吧,还想监视我吗?” 虚连提吓了一跳,连忙收起好心,拱手告退, 李晓明见他带着人走远,这才俯下身子,悄悄地摸着黑溜了过去, 氐人军营前面,有座高耸的箭楼,上面有几个哨兵正在火把下晃动。 李晓明估摸着弓箭能够得着了,拽满了弓,一箭射去, 天黑,看不见箭矢的落点,李晓明等了一会,见没有丝毫动静,怕是这支箭射丢了。 为了射的准些,只好再偷摸地向前走了几十步, 又大拉满弓,射出了一箭, 只见箭楼之上的几个身影乱动了起来,想必是哨兵发现了包着书信的羽箭, 李晓明躲在黑暗里,足足等了一刻钟,仍是毫无动静, 他不禁心中急躁起来,不知是哨兵并未发现箭矢,还是蒲洪不愿意与匈奴交涉, 只剩下一最后一支箭了,若是再射出再不见动静,那只好回去另想它法了。 心里想着,便又取过一支箭,搭在弓上正待射出, 却见氐人营中的一片黑暗之中,蓦然亮起三个光点。 李晓明看得真切,心中喜悦,又摸黑溜了回去。 正沾沾自喜地走着,突然黑暗里响起一个声音, “将军射中了没有?” 李晓明吓了一跳,连忙掏出打火机打着火,却是笑嘻嘻的虚连提,身边还站着几名匈奴士兵。 李晓明埋怨道:“你怎地还没回去?差点被你吓死。” 虚连陪笑道:“嘿嘿,卑职担心将军安全,特意在此守卫。 将军,天黑难辨,极难射中敌人,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晓明见他分明是要巴结自己,也是一片好意,便随口道:“的确是射不中哈! 有劳你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说完便回了住处,李许仍是未睡,还在等他。 李晓明向李许道:“殿下,我射了两支箭进去,见到了蒲洪的火把信号,眼见事情已是办成了。” 李许闻言喜道:“太好了,既是蒲洪愿意交涉,事情就成了一半。 羌族和氐族两边,只要办成一边,陈安大军就必将无功而返。” 李晓明问道:“若是两边都办成了呢?” 李许笑道:“若是两边都办成了,陈安自是必死, 羌族、氐族和刘胤三方,必是天天围着秦州咬来咬去,可有的热闹看了。” 李晓明也笑道:“若是这样,待左将军与石勒谈判成功,划定了关中界限, 咱们成国大军攻破大散关后,只需将各个势力一一击破就成了。 左将军运筹帷幄,身在敌国之内,都能成此大功,实是天下少见的智谋之士。” 李许摆摆手,叹了口气道:“只是起了个头,成功与否,言之过早, 况且我早就听说,石勒手下有三名谋士,分别是张宾、程遐和刁膺,这三人皆是智谋超群之士, 虽然那刁膺因石兴之死,如今不知下落,但张宾和程遐更难对付, 有此二人在,我与石勒谈判,后果如何,实是未可知也。 也说不定是白跑一趟,唉......” 第371章 叛军将至 李晓明按照李许的计策,将卷着书信的羽箭射进氐人营中, 看那营中果然按照书信中所教,亮起了三个火把,显然蒲洪已看到来信,同意交涉。 回来报给李许,二人俱大喜,羌族和氐族无论弄成哪一个,秦州之军都不能得逞。 因李晓明夸赞李许智谋,李许却因此想到了,石勒手下有天下扬名的张宾等谋士。 一时又显得忧心忡忡起来, 李晓明见他每日里算尽机关,压力极大,便劝慰他道:“殿下,你不是说过么,‘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咱们只管精心谋划,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了, 他张宾、程遐再有计谋,也不过是凡人一个,与咱们一样, 在这历史长河之中,也未必能翻起几朵浪花,何必要事先担心? 不如好好睡上一觉,养养精神罢。” 李许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晓明,不知何故,脸色又轻松起来, 自信地说道:“祖发,你讲的也是,他张宾、程遐虽是名声在外, 但咱们二人联手,放眼天下,也并不算差,不见得就斗不过他们。” 说到此处,他又像是自我安慰似的,笑道:“再说了,就算没有谈成,此行亲眼得见北方诸国形势, 还有你手下的几位领兵人才,这一路上,也逐渐历练成长了, 便是光这两件事,也不虚此行了。 听你的,睡觉。” 说着,一骨碌滚倒在铺上,闭上了眼。 李晓明安慰好了李许,也躺倒在铺上,一时间许多事情涌上心头,竟比李许的心还乱。 因决战就在这两天了,李晓明不敢大意,早上起了个大早,和李许一起去中军帐和诸将碰面议事。 刘胤当着诸将的面,满脸真诚地拉着李晓明, 指着自己的帅位,说道:“贤弟,来来,你居于此位调度。” 李晓明谦让不掉,只好勉为其难地坐到帅案后,刘胤居左,路松多和李许都在右侧坐着。 待众人坐定,塔顿拱手道:“启禀安南将军,据探马回报, 秦州的两万援军已过陇东,距此不过五六十里,估计今日未时便能到达。 帅旗一为骠骑将军蒲,一为镇东将军杨。” 刘胤吃惊道:“秦州距此有近三百里,怎地来的如此快?” 张春出列说道:“殿下,秦州距此虽远,然而一过陇山,再往东就是一马平川, 叛军若是一路急行军,速度当是如此。” 塔顿附和道:“张春将军原在秦州为将,所言不差。” 刘胤有些慌乱,又向李许急道:“姚长史,你们那边,何时能够出兵?” 李许淡然一笑,向刘胤拱手道:“呵呵,殿下不必如此惊慌, 您想想,二三百里的路程,叛军一路急行军,即便是未时能到,也已是疲惫不堪, 绝不会一到此地,就立刻作战, 至于我羌族之兵何时能到? 殿下,你我两军联手夹计之计,乃是绝密之事, 何时出兵,如何动手,不到临战一刻,绝不能宣之于众。” 刘胤闻言,心神稍定,但仍不放心,又待张口之时, 李晓明也拱手道:“殿下放心,姚长史所言,句句在理, 况且,陈集大军已过渭河,眼下正与我军对峙,渭水之上也早已建好浮桥, 秦州援军大可放心在南岸,驻扎休整一夜。 我料他们今日虽到,但至少明日才能全力进攻。” 李许又自信满满地向刘胤道:“我羌族正密切关注叛军动向,关键时刻自会给陈安乌合之众致命一击, 殿下只管稳坐中军即可。” 刘胤终于松了口气,向二人笑道:“既然如此,我无忧矣,全仗二位操持了。” 李晓明见刘胤已经消停,下令道:“虚连提将军,前军三千多人交由你率领,趁叛军未到, 你率人再多备些檑木、砖石、柴捆,俱都运至台源之上,沿台塬边缘堆放, 不拘数量,能运多少就运多少。” “末将遵命。” “李春将军,中军归你调度, 你即刻率领所部军兵、民夫,挖土砍树,将峡谷谷口堵死,务必要将东西台塬连在一起, 决战之时,全军登上台塬作战。” 李春拱手应诺。 “刘干校尉,你火速整合、操练各县派来的援兵两千人,决战之时,全部充作弓箭手使用。” “喏。” “塔顿将军,此战你与平先率领后军,严阵以待,敌兵若是偷袭,需第一时间作出反击。 多派哨骑探马,监视敌军动向。” “末将遵命。” 李晓明传完军令,又向诸人训话道:“此次决战,关乎生死,虽有羌族兄弟助阵, 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各位万不可掉以轻心,只当是咱们自己独自作战。 若是战事突发,诸位各率本部军兵登上台塬,只许努力防御,不许主动出击。” 诸将校纷纷应诺, 散帐之后,李晓明和李许、刘胤、路松多,一起走出中军帐,站在台源上眺望敌营。 只见原本渭河之上的一条浮桥,此时已经被叛军拓宽两三倍, 南北两岸的水面上,如同平地一般, 数千叛军正在或抬、或扛,从南岸往北岸运送木头,南岸原本茂密的树林,几乎被砍伐成秃地。 北岸敌营之中,敲打之声不绝于耳, 做成的木盾、木梯推的老高,还有十数架已做好的,高耸的箭楼云梯, 估计抬到台塬下时,能于台塬平齐。 刘胤看的眉头紧皱,喉结耸动,谓几人道:“没想到,敌军此战准备的如此充足......” 李晓明指着台塬一圈,堆积如山的砖石、圆木, 向刘胤道:“咱们准备的可也不差,诸人仍在往上运送木石, 估计等到开战之时,只怕这战场周边,再无一树一石。” 刘胤点了点头,仍是心情紧张。 李许在一旁说道:“敌人有云梯箭楼,此物虽可与我军对射,但搬运起来,十分不便, 可令人在台塬下百步外,挖掘大沟一条,令敌人云梯箭楼难以抵近。” 刘胤闻言,即刻下令道:“速令虚连提,照此法而行。” 亲兵领诺,小跑着传令去了, 刘胤又眺望了一会,向李许说道:“姚长史,你说的没错,敌军已将渭河变成通途, 北岸驻扎不下许多人马,秦州援军远道面来,必会放心在南岸休整,估计今天是打的起来的。” 李许笑道:“便是他们一到,就下令进攻,也不怕他们, 我羌族在陈仓以东,有两万大军严阵以待,可以立刻抄他后路,令叛军首尾难顾。” 刘胤闻言,心中喜悦,正要对李许说上几句好话, 路松多却从一旁走出,十分恭敬地向李许长揖到地,低声说道:“姚长史,非是在下多疑, 只是大军压境,我军兵少,一不留神便能铸成大错。 到时候还望姚帅一定要及时发兵,可别打起来了,迟迟等不到,那我等可有覆灭之险呀!” 刘胤闻言一怔,目光也瞟向李许, 第372章 今夜撤离 “哈哈哈......” 李许哈哈大笑,说道:“路松多将军有此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待秦州援军已到,我亲眼看清敌方虚实,今晚就连夜回去准备, 明日决战时,我将亲率大军,与你们安南将军联手夹击叛军,管叫他们有来无回,如何?” 刘胤双眼放光,斥责路松多道:“姚帅信义之名,国人所众知,你休要再多言?” 路松多默默退下。 李许又向李晓明笑道:“我因夜间返回,渭河两岸这些日子极不太平, 还望安南将军,到时候能派兵护卫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李晓明灵机一动,说道:“姚长史放心,我手下孙文宇有万夫不当之勇, 届时我令他护卫长史回去,必是万无一失。” 李许笑道:“那可就多谢了。” 李晓明向刘胤道:“殿下,眼下无事,只待敌军到来了, 我带姚长史,去看看张春将军封堵峡谷,进度如何。” “好好,那可有劳两位了,我先回帐,有事可随时找我。” 李晓明和李许与刘胤分别,下了台塬,来到峡谷之中, 看张春正指挥数千名士卒,从后方搬运土石木料,封堵峡谷口, 人多力量大,估计日落之前,足以完工。 二人看了一会,回到帐篷里,李晓明唤来孙文宇众人,说道:“几位,咱们在此地耽搁已久, 匈奴人明日就要与秦州叛军展开决战,无论此战是胜是败,咱们都要及时脱身。” 孙文宇兴奋道:“大人,咱们早该走了, .只不过一旦开战,他们在前面拼命厮杀,咱们却赶着牛车开溜,一定会引起注意,不易脱身呀!” 李晓明笑道:“这样老孙,你们提前收拾好东西,把牛车俱都整备好, 今夜全部以保护羌族长史姚许的名义,跟随左将军殿下撤离, 若有人问起为何赶着牛车? 只说是明日就要决战,奉安南将军之命,先将用不着的辎重送回新平郡。” 说着,李晓明摘下腰间将军印绶,递给孙文宇, 接着说道:“咱们的盐车、皮袄、杂毛被子,都在郡里放着, 等离了赵国后,一路向北,天气愈发寒冷,说不定还要交过关税,没了这些东西可不行。 你拿我的印绶,先去新平郡将咱们的家当取来,就说前线缺盐,奉命来取, 再带着众人,一路前往扶风郡与王吉等人会合, 扶风郡守城门的头目认识我,让他看了大印,再给他些铜钱,即可进城。” 昝瑞听完,慌张地道:“太爷,那你呢?我们都走了,你却怎么脱身?” 孙文宇也急道:“大人,这回你就听老孙一次,咱们一起走,刘胤是死是活,实与咱们不相干, 趁着这个便当,正好一拍两散,再不与他打交道了。” 李许从后面走出来,说道:“诸位,祖发现在若是一走了之,那刘胤必然惊觉, 若是派人去扶风郡找姚弋仲验证,那咱们用假诏书行骗之事,一定会被揭穿, 到时候,那姚弋仲就算是原本想发兵的,只怕也弄不成了, 只凭刘胤这点人马,孤立无援,必被叛军攻破,岂不让陈安得逞了?” 孙文宇心想,陈安得不得逞,管我们吊事,正要继续开口劝说。 李晓明摆摆手,说道:“兄弟的关心之情,我深感于心,只是若真如左将军殿下所说那样, 恐怕会激怒刘胤,咱们可是在刘赵的地盘上,离出函谷关还有千八百里呢! 若是一路被匈奴人追杀,那可是九死一生, 不如再帮他打完这一仗,留些情份在吧!” 孙文宇见他说的果决,不好再劝,只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沈宁又道:“将军,无论你怎么说,我是不会走的, 若是督战队走的一个不剩,难道刘胤就不怀疑? 况且你脱身后,去往扶风郡寻我们时,也需有人护卫才好, 就让我带十名火枪手,和一门小炮留下吧!” 李晓明想了一会,自己一人留下,确实孤单,便道:“好吧,就依你所说,仍是咱们两个最后走。” 昝瑞也跳出来道:“太爷,我也要留下的......” 李晓明苦笑道:“我的兄弟耶,沈宁留下,苦遇危险,还能帮我抵挡一二, 你留下,我反倒要操你的心,你且只管跟着你孙哥先走,我随后便去寻你们了。” 昝瑞低头脸红,无话可说,只好跟着孙文宇去收拾东西了。 李晓明又和李许,商量了夜里去见氐王的事情,将细节、说辞、突发情景,俱都研究透彻。 直到中午吃过饭,塔顿带着平先来报,说是秦州援军已到。 二人连忙起身出帐,登上台塬向对岸看去,只见对面河滩上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向西边看去,有数条长龙一般的队伍,仍是源源不断地涌入, 塔顿手指着南岸,向李晓明道:“果然不出将军所料,他们先要驻扎休整一番, 你看,前几天先到的叛军,正在为今天来到的援军搭建临时营地呢。” 李晓明早已看到,‘嗯’了一声,向塔顿交代道:“前军、中军都在忙碌, 需得你们后军打起精神戒备,谨防敌军突然袭击。” 塔顿应诺,带着平先四处巡查去了。 李晓明和李许正要回帐,却见张春大步流星地跑来,向李晓明拱手道:“将军,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李晓明问道:“何事?莫非是封堵峡谷遇到困难?” 张春笑道:“这能有什么困难?再有一两个时辰便能完工。我找将军是要说件大事。” 李晓明奇道:“那还有何大事?” 张春忍不住一脸喜色,说道:“早上我听探马来报, 说是秦州援军中的帅旗,一为骠骑将军蒲,一为镇东将军杨, “蒲”自不必说,肯定是氐王蒲安,可那镇东将军“杨”,我想来想去,必是杨韬无疑。” 李晓明不解道:“杨韬是谁?莫非与将军有旧?” 张春答道:“我原为秦州司马保麾下部将,安南将军可知我为何投奔匈奴刘赵?” 李晓明笑道:“我听你说过,只因陈安策反了司马保手下部将,导致你故主司马保被杀, 你遭人排挤陷害,这才离了秦州,投奔到了南阳王殿下。” 张春见李晓明,将他的来历记的如些清楚,心中一喜,笑道:“正是将军所言, 当初谋害我故主司马保的贼子是杨次, 后来陈安得了秦州,为平息旧臣之怒,假惺惺地杀了杨次, 这个杨韬却是在下的好朋友,平素里心高气傲,与杨次不是一伙, 当初他见我逃入匈奴赵国,曾与我有过书信来往, 信中倍言,他受陈安兄弟陈集的排挤,在秦州不甚如意。” 李许在一旁闻听此言,忍不住惊喜道:“他既然在秦州不如意,你为何不招他来此,与你同事一主?” 第373章 策反敌将 张春笑道:“姚长史,他当时在信中,问我在此过的如何?以我看,他实有投奔赵国之意, 只是当初我未立战功,只得一偏将职位,与他去信后,便不见他再回复, 以我对杨韬的了解,他向来心大,必是嫌官职太小,还不如他在秦州, 若是能为他在赵国谋得一职,比他现在的镇东将军大,招他来降,有在下从中做保,不由他不信, 只要南阳王殿下愿意在书信上盖章用印,我有个七八成的把握,能促成此事。” 李晓明和李许闻言俱是大喜,心想,秦州援军总共两万,氐王和杨韬想必是各带一万。 氐族这边已经有了眉目,若是再将陈安的镇东将军策反,那这仗还用打么? 李许笑道:“他既然在秦州不得混,想必这个镇东将军也是有名无实, 他这样的人,最想要的,肯定是个自己当家做主的地盘, 向南阳王殿下说说,就划给他一城,又有何妨?” 三人商量了个把时辰,愈发觉得此事有门, 李晓明拍着胸脯道:“此事包在我身上,咱们这就去见殿下,不就是封个大官么, 只要这仗能打赢,便是让杨韬做个新平郡守又有何妨?反正也是南阳王殿下说了算。” 于是李许和张春,跟着李晓明去到刘胤帐中, 刘胤正与路松多二人,不知在谈些什么,见三人联袂而来,大为紧张, 急忙站起身,问道:“怎么啦?莫非是叛军提前进攻了么?” 李晓明笑道:“叛军正在南岸扎营,并没有要进攻的意思,只是有件大喜之事,需当面请殿下定夺。” “奥?有何喜事,快快讲来。” 张春便将刚才三人所谈之事,又叙述了一遍。 哪知路松多听了,立刻拍着桌子惊呼道:“他要做新平郡守?这如何使得? 咱们辛辛苦苦地厮杀这么多天,寸地未得,反让个外人来此身居高位,实不像话。” 李晓明反驳道:“此言差矣,有殿下和你征西将军在新平郡, 便是让杨韬做了郡守,也只是个处理公务的忙碌之人,有何不妥之处? 况且还能收编杨韬手下的上万精兵,这稳赚不赔的买卖,还要犹豫么?” 刘胤听了,皱紧了眉头,踌躇了半天, 对三人说道:“哎呀,眼下新平郡是咱们的唯一据点,若是让个降将做这个郡守,着实是...... 不如这样,新平郡南有一大县,名曰:雍县,此时正好无人管理, 能不能让他将兵马交出,去那里安身呢?” 李晓明见他如此吝啬,忍不住大声道:“殿下,杨韬是镇字头的将军,与羌王老姚的军职相当, 咱们是欲策反他,可不是他求着咱的事,只能以重利相诱才有可能。 你让他交出兵马去当县令?莫说是他了,就是让你兄弟我去,我也是不愿意去的。” 刘胤面露难色,好一会才低头说道:“姚长史在此,咱们既与羌王联手了,还打不赢么?” 李晓平、张春和李许,三人相视一眼,均感失望。 李许思忖片刻,拱手说道:“殿下,虽是咱们两家联手,但若论兵力,仍与叛军相差无几, 若要保险起见,能招降杨韬最好,等于去掉了叛军三分之一的兵力, 殿下若是不想让他做新平郡守,可将秦州以东的略阳郡封给他, 那里如今仍是陈安的地盘,许给他也不过是个虚的,却能使他为殿下努力攻打陈安,岂不妙哉?” 刘胤初闻,脸上有些喜色,但转念一想,又皱眉道:“略阳郡乃是秦州与关中连接的门户, 将此战略要地交到他手里,恐怕不妥吧!” 张春摊着两手说道:“殿下,杨韬是我好友,咱们既是招降了他,以后自然也算是自己人了, 殿下命他在外领兵,守卫城池,也实属正常,何须如此顾虑重重?” “这......” 刘胤闻言,犹豫不决。 李许心中鄙夷,斜着眼瞅了刘胤两眼, 突然拱手笑道:“呵呵呵,既是殿下不想要此人,且让我羌族捡个便宜, 眼下扶风郡暂由姚若代管,我今夜回去,让姚帅手书一封,招杨韬去我扶风郡做个郡守吧! 这样又不让殿下为难,又能摘去陈安羽翼,岂不两全其美?” 刘胤猛地抬起头来,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正要说话。 路松多又从一旁站了起来,笑呵呵地道:“殿下,扶风郡已有姚若公子行郡守之事, 何必再让姚帅为难, 不如就将略阳郡许给那杨韬吧! 杨韬是张春将军好友,有张春将军在,料也无妨。” 刘胤急忙说道:“对对对,你瞧瞧......本王都糊涂了,此事不必再去麻烦姚帅了, 我立刻修书一封,以胡族单于的名义,承诺给杨韬将军,略阳郡守兼陇西将军之职。” 李晓明和张春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李许则是暗暗冷笑。 拿了刘胤盖章的书信,三人走出营帐, 李晓明对张春道:“事不宜迟,张春将军,你立刻派出精细之人,从远处泅水过到对岸, 再换上秦州叛军的服饰,摸到杨韬营中送上书信, 他若是有意,决战之时,可让他以监视陈仓守军的借口,向东转移,不过渭河, 他若能动手反戈一击,待到两军交战激烈之时,可经浮桥向北,攻击陈集大军后方。 他若不便动手,只需袖手旁观即可。” 张春拱手领命而去。 几人走后,中军帐内,刘胤皱着眉头向路松多道:“略阳这样的紧要城池,居然要给一个蛮子降将? 实在是......唉......” 路松多摸了摸胡子,低声笑道:“殿下,你没看么? 咱们若不招降此人,他们羌族就要招降他了,那杨韬手下可是有上万的精兵呢! 岂能便宜了老姚? 不过,殿下你放心,等此战结束,那杨韬成了殿下之臣,自然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到时候末将自有办法摆弄他,那一万精兵自然是殿下之兵, 至于略阳郡嘛,只怕他杨韬也没这个命坐......” 刘胤闻言,一脸惊喜地回过头来,二人四目相对,畅快大笑。 且说李晓明和李许返回住处, 李许一边走路,一边指着李晓明嘲笑道:“嘿嘿......陈将军,这刘胤实是个吝啬无义之人, 要我说,连李霸都不如,你是怎么能跟这种人,称兄道弟的?” 李晓明脸上发红,仍犟嘴道:“刘胤虽是有些小气,但有时也待人不错的,时常请我宴饮......” “哈哈哈......” 李许仰天笑道:“既是如此,我也得跟他学学, 咱们成国原本就不富裕,用钱的地方颇多, 上次在汉中时,一下子给了你两马车金银绸缎, 我每每想起此事,都有些后悔,等回成都后,需得扣下一车, 大不了,以后多请你吃些酒肉也就是了。” 李许说完,扬长而去。 李晓明闻言大惊,在后面大呼小叫起来:“啊呀......这可使不得呀 您是皇子,又是左将军,如此位高权重之人,怎能出尔反尔?” “殿下,殿下,你等等......干出这种事情,可是要坏名声的......” 第374章 人谋天算 二人回到自己的营帐,孙文宇和昝瑞俱已收拾好东西,都在铺上挺尸补觉,专等夜里跑路。 一下午并无大事, 塔顿数次来报,河南岸的叛军毫无动作,河北岸的叛军仍在打造进攻器械, 期间张春来报说,给杨韬的策反书信已经送出,峡谷口已彻底封堵,两边台塬已连接成一堵城墙。 虚连提报说,台塬之下的大沟已挖掘完毕,树林已砍伐殆尽,台塬之上,砖石已无处堆放, 冬季夜幕降临的较早,夜间十分寒冷, 李晓明和李许几人,在帐篷里围着瓦罐吃火锅, 直到过了亥时,李晓明这才背上弓箭,护送李许前往叛军大营, 两军之间的战场之上凌乱不堪,处处都是冻的僵硬的死尸、挖掘陷坑翻起的黄土、焚毁的军械, 虽是寒冷季节,但成千上万的死尸,仍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四周一片静悄悄,既无虫鸣,亦无鸟叫,毫无生机...... 李晓明和李许,伏在距离氐营不远处的一个大坑里,静心等待, 直到三更时分,才见氐族营中又像那晚一样,亮起三个光点。 李许哈了口气,搓搓手,对李晓明说道:“蒲洪果然守信,我去了。” 又自言自语地说道:“也不知那氐王蒲安,是在南岸还是在北岸?” 说着便摸了摸怀里的诏书,准备爬出大坑,前往氐族大营。 李晓明从后面拉住,不放心地说道:“殿下,若是事情不好了,不要顾及其它,只管亮明身份, 你是成国皇子,身居要职,他氐王必然不敢加害。” 李许回过头来,对李晓明说道:“你不用操心,只管在此等候就是了。” 正欲行,又有些不放心地交代李晓明道:“我若真失陷在敌军之手,你可记得用蒲平换我回来。” “嘿嘿,那是自然,殿下放心就是。” 李许便爬出大坑,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李晓明看不见李许身影了,心中感叹, 你一个皇子,放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不过,非要千里迢迢地没苦硬吃,何必呢? 又缩回大坑之中,静静地等着他许回来, 等了半个时辰,却又困乏了,将手笼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打盹。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身上愈发寒冷,下意识地伸手去身边乱摸,指望能找个遮盖之物。 果然摸到了布衾,却死活拽不动,拽了一会,渐渐醒来, 心中好奇,掏出打火机照亮一看,旁边却是个乌青的死人脸,眼角口鼻皆是血渍。 吓得他直跳起来,睡意全无,心中一阵阵的恶心, 手忙脚乱地爬出大坑,刚抬头,却又见一张惨白的脸,蓦然出现在面前, “啊......” “你鬼叫什么?是我,我回来了。” 李晓明揉了揉眼,用打火机照照,果然是李许。 “事情弄成了么?氐王怎么说?” 李许笑道:“也是个老狐狸,一晚上都在讨价还价,只说让先放回蒲平再说。” “那后来呢,到底那氐王蒲安愿不愿意反戈一击?” 李许缩着脑袋,说道:“这里太冷,快冻死我了,咱们赶快回去再说。” 于是,二人摸黑爬上台塬,一路小跑回到帐篷。 孙文宇和昝瑞都穿的整整齐齐在帐中等待,见二人回来,孙文宇问道:“咱们现在出发吧!” “先烤烤火,让殿下暖和暖和。” 李晓明把火塘里的劈柴引燃,二人围着火塘烤了一会, 李许说道:“那蒲安十分暴戾,见我来到,先喝令左右,要将我绑起来, 想以此诈出我的真实身份,多亏蒲洪在一边周旋, 我让他看了诏书,又对他说,明日之战,羌族和陈仓守军皆会出战, 若是他氐族不奉诏,不仅他的兄弟蒲平必死无疑,他氐族带来的一两万精兵,也难逃覆灭。” 李晓明大吃一惊,说道:“哎呀......殿下,您怎么能跟氐王说羌族的事? 他要是不信诏书,和陈集一串通,咱们还怎么前后夹击?” 李许笑道:“蒲安也是个老狐狸,我既是天子特使,自然要姿态放高,让他看到朝廷的诚意, 若是不说一两句真话,如何能骗得过他? 对了,你今夜就将蒲平放回去,咱们作戏就要作真。” 李晓明叹了口气,说道:“那后来呢,后来是怎么说的?” 李许摸了摸下巴,说道:“后来?后来我就回来啦! 刚好碰见你着急慌忙地,从大坑里爬出来鬼叫,不就是这样么?” 李晓明不禁目瞪口呆。 李许回头看了看他,忍不住笑道:“嘿嘿,你放心吧! 我今晚虽只与蒲安交谈片刻,但我敢断言,这家伙日日夜夜,都在惦记着陈安的秦州, 氐王蒲安虽未明确表态,他是否要临阵反戈, 但蒲洪却说了,决战之时,他们氐族的一万多人,只会跟在陈集大军后面呐喊, 让咱们的弓箭手不要射他们。” 李晓明转着圈思索片刻,忧愁道:“殿下,我估计到时候,氐王一定会观望羌族大军是否露面, 若是羌族援军不到,他可未必会有所动作, 说不定一看羌族并无援军前来,而匈奴人又抵挡不住了,他会照常进攻。” 李许脸上笑容收敛,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明日你仍需要谨慎些, 羌族大军未到之前,还是需要匈奴人死撑, 不过咱们还可以再给姚弋仲点把火, 等会我就出发回扶风郡,我诈做你手下副将,带你的书信,去拜见姚弋仲, 就说氐王蒲安,因兄弟蒲平被匈奴人擒获,担心进军会使兄弟遭害,正在犹疑不定, 而陈安的镇东将军杨韬,已被咱们策反,决战之时,他的一万精兵只在南岸作壁上观, 相信羌族老姚看了这封信,定会顾虑大减,十有八九会出兵。” 李晓明听后大喜,连忙取来笔墨,就让李许代笔,自己在下面用了安南将军印。 李许将自己的东西略一收拾,小包袱往背上一甩,就催促孙文宇动身。 第375章 风雨欲来 且说李晓明护送着李许,趁着夜色去和氐王蒲洪接上了头, 氐王十分狡猾,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只答应决战之时,氐族军队只跟在陈集大军之后, 李晓明分析氐王一定是想观望,看羌族出不出兵, 若是羌族出兵,匈奴人则必胜,那氐王为了谋取秦州,应该是会对陈集之军反戈一击, 若是羌族不出兵,匈奴人则孤立无援,必然兵败,氐王一定是照常跟随陈集大军进攻。 李许打算以安南将军副将的名义,去给羌王姚弋仲送信,顺便再给他烧一把火,促使他下定决心。 他是个急脾气,说干就干,带上盖上安南将军印的书信,就和孙文宇、昝瑞一起出发了。 李晓明将他们送出帐外,临别之时,昝瑞不安地对李晓明道:“太爷,你可要加倍小心呀, 一看事情不对,只管骑马跑路才是。” 李晓明笑道:“兄弟所言极是,我正欲如此。” 孙文宇也叮嘱道:“大人,明日记得提前穿上盔甲,躲到后面,为匈奴人,可不值得拼命。” 李晓明拱手道:“我知道了,你们保护好左将军殿下, 新平郡咱们的东西,可一件都别落下了, 记得看看我的芦花被还在不在,一定给我带上,没那件家什,我睡不好觉, 待我办完事情就去找你们。” 孙文宇和昝瑞恋恋不舍,还要再说些什么, 沈宁在后面催促道:“再磨磨蹭蹭的,天都要亮了,有我沈校尉在此保护将军,何须如此担心?” 于是,孙文宇和昝瑞这才骑上马,带着约五十号人,护着李许沿峡谷向北而去, 孙文宇边走边跟昝瑞嘟囔:“沈宁这小子,几时封校尉了?八字没一撇的事,他还当真了。” 李晓明看着众人离去的身影,心中顿时空落落的, “将军,外面冷,咱们回去吧!”沈宁在一边劝道。 李晓明回到空荡荡的营帐里,又在燃烧着的火塘边上坐了一会, 一种莫名的孤独感袭来,发了好一会呆,才躺回铺上睡觉, 一夜安稳,并不见有夜袭、偷营之事发生。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灰蒙蒙时,李晓明就洗漱完毕,登上台塬, 只见塔顿、张春、虚连提、刘干、平先等人,俱都披挂整齐, 一帮将领都站在台源边上,向南边眺望,互相交谈。 看见李晓明来到,众人纷纷行礼, 李晓明向众人问道:“叛军可有动静?” 塔顿拱手道:“南北两岸之敌,似乎仍在睡觉,并未见有动静。” 张春道:“他们自恃援军已到,兵力远胜我军,所以有恃无恐,必是要等天色大亮之后才会进攻。” “嗯,张春将军所言不错,敌军白日必会发起决战,趁敌军未动之际,咱们先将各人任务排布一下, 此战全军防守台塬,因贼兵众多,这一仗不知要打多长时间,需得分工明确, 咱们且将台塬分为三段,责任到人, 虚连提将军和杨初校尉,率领前军,防守东段, 张春将军和我,率领中军,防守中段, 塔顿将军和平先校尉率领后军,防守西段, 你们每人所率领的军兵,都有三千多人,可将这三千多人分为两队, 每队一千人用长枪,一千人用弓箭,弓箭手与长枪兵相互配合防御。 刘干校尉率领从各县借来的两千弓箭手,在台塬之上机动作战,看哪段情势紧张,就以弓箭支援哪里。 诸位,大家的生死存亡就在这最后一战,务必倾尽全力, 若是谁的防线被攻破了,就算本将手下留情,只怕是南阳王殿下也饶不过他。” 众将闻言肃然,纷纷拱手应诺。 李晓明看着众人,心想,此战无论是胜是负,我都是跑路地干活了, 与这些人并肩作战了许多天,颇有些情谊在了,可惜以后潇湘与秦,天隔一方,各自安好吧! 他又向大家笑道:“诸位,咱们再打打气吧,老规矩,谁不开口的打军棍。” “必胜、必胜.....”虚连提一时紧张,竟先喊了出来, 众将纷纷大笑,塔顿上前揪住,笑道:“将军还没起头,你就先喊,该打军棍。” 虚连提吓的大叫道:“并未定这样的规矩......” 李晓明挥手止住,高声道:“必胜、必胜、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诸将校一起握拳大吼,气势如雷。 喊完口号,各人都觉得精神了许多,就连身后的小兵们,见到这一幕,也平添了几分信心。 李晓明道:“各位,就按刚才的安排, 你们各自将自己所率之兵,铺排到位、分发箭矢,立刻行动起来!” “喏。” 诸将纷纷召唤各自的校尉、什长开会, 稍后,一万多人在台塬上忙碌起来, 一队队的士兵扛起成捆的羽箭,堆在自已的阵地上, 有校尉指挥着士兵,用石块在台塬边上加高筑墙的, 有架起瓦罐、陶盆熬煎滚粪、毒箭的,弄的臭气腾腾, 大概是屎尿不够,有的士兵居然撅起屁股,对着陶盆现屙, 还有人用从死人身上撕下的破布,沾了石漆做成火箭的,台源之上,一派繁忙景象, 那边塔顿和虚连提,为争抢一摞砖石,吵的脸红脖子粗。 李晓明望着眼前一幕,心中很是有些担心, 万一李许之计不成,姚弋仲不发援军,只怕这些人有不少要战死在这里了...... “贤弟,辛苦你了。” 李晓明回过头来,见刘胤带着路松多,正笑容可掬地站在自己身后, 他连忙拱手道:“台塬之上风寒极重,殿下怎么也起的这么早?” 刘胤笑道:“我因不放心,故此早起来看看,哪知还是起的晚了,贤弟都已将诸事安排妥当了。” 李晓明笑道:“岂敢让殿下多操心,已是万事具备了, 姚长史昨夜已回扶风郡,想必此时已率军到达陈仓以西了, 且张春将军,昨晚也已将书信送至杨韬处, 此战,杨韬所率领的一万精兵,会找借口留在渭河南岸,不参与战斗, 即便展开决战,叛军进攻人数也只有不到三万人,咱们只需抵挡一阵, 等羌族援军一到,两面夹击,必能全歼敌兵。” 刘胤哈哈大笑,拉着李晓明的手,说道:“我有贤弟,如有一宝, 等此战过后,我带你一起,率军去洛阳,协助我父皇与那羯族石生交战, 到时候我趁机向父皇,先把南阳郡守的位子给你争取过来,再给你换成‘平’字头的将军。 如此,对得起贤弟的功劳了么?” 李晓明望着刘胤热情的双眼,实在是分辩不出, 他到底对自己原本就是虚情假意的,还是间歇性的真心? 口里只得说道:“卑职何德何能?蒙殿下如此垂爱?” 二人正在腻歪,路松多又从旁边窜了出来, 寒着脸说道:“陈将军,蒲平可是咱们要挟氐王的重要手段, 你不和殿下商量,便私自做主放了此人,你有何居心?” 第376章 南北决战 李晓明讨厌路松多,已经讨厌透顶了,心想,反正也要走了,还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 于是发怒道:“殿下将军中之事委任于我,不过是释放一俘虏,我何必再去打扰殿下? 再说了,蒲平是我擒获的,我放了就放了,你又能怎样?” 李晓明说的兴起,用手指着路松多的脸,骂道:“路松多,你腆为大将, 自与秦州叛军交战以来,你为大军出过什么力?你为殿下解过什么忧? 真不知道你有何颜面,做这个征西大将军?” “你......” 路松多气的涨红了脸,对刘胤说道:“殿下,您都听见吧? 我不过就问了他一句,他竟然如此辱我......” “唉......” 刘胤叹了口气,显得十分为难,低头说道:“你二人既然脾气不合, 到时候我将你们分开,一个在新平郡,一个在南阳郡,既不见面,也不共事, 想来就相安无事了。” 路松多见刘胤如此轻描淡写,十分不满,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刘胤又勉强向李晓明笑道:“今日决战将启,可提前做饭,教三军都吃的饱了,才好御敌, 我昨日命人,从新平郡取了许多酒肉,可让军士取来,与三军下饭。 军务之事就劳烦贤弟了,我们先回帐了。” 李晓明拱手谢过,刘胤自带着路松多回帐去了。 大战将至,一万多人的军队,真正能享用些酒肉的,也只是什长以上的军官, 士兵的伙食只比民夫强些,能混个粥菜吃饱, 众人吃饱了饭,都一伙一伙地坐在黄土上消食歇息, 就在此时,只见南岸响起了低沉的牛角号,密密麻麻的敌军开始集结,骑马的将官和传令兵往来穿梭, 少顷,北岸也吹起牛角号,士兵也纷纷集结起来。 李晓明心中一紧,高声传令道:“诸将各自率军归位。” 只听“呼啦”一声,匈奴官兵俱都紧张起身,大小将官高呼传令,跑步带领士兵进入各自的防线。 “将军你看......” 张春面有喜色地指向渭河南岸。 李晓明抬眼望去,只见对岸集结的兵马,纷纷沿着浮桥跑步向北岸而来, 后面有一半军兵,并未跟随,却沿着河岸,向着东面陈仓方向而去。 他心中也是一喜,说道:“向东而去的,那是杨韬的军队么?” 张春兴奋道:“必是杨韬的军队,多年不见,这家伙还算够意思, 眼下叛军已经去了一万人,能进攻的只有不到三万人了。” 台塬上众人默默地注视着叛军的动作,约有半个时辰后, 南岸的氐族军队多数已到达北岸,在陈集大军后面列队, 一时间近三万人将北岸站的密密麻麻,看得李晓明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有不少氐族士兵没地方列队站立,都站在浮桥上,从北岸一直排列到南岸。 李晓明看了一眼台塬上的众将,众将也都不经意地看向李晓明,虽都面带自信的笑意, 但李晓明猜想,大家看着蜂涌蚁聚的敌兵,可能都在心中打鼓吧! 正在心里想着,却见叛军之中,一人举着盾牌,骑马走出, 在离台塬只有七八十步的地方停下,此人朝着台塬上的诸将大声喊道:“匈奴人听着, 我秦州五万大军已至,数倍于你们,倘若此时退走,还可......” 李晓明恐他乱了军心,大喝一声:“哪位将军能射杀此人?” “我来。” 杨初大喊一声,张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那人战马,战马惨鸣一声,人立而起,将此人掀翻在地, 杨初窥得仔细,复射一箭,立刻将此人钉死在地上。 匈奴上万人顿时欢声雷动,一时之间,士气如虹。 陈集见匈奴人斩了来使,勃然大怒,下令进攻。 数十张牛皮大鼓擂响,震天之声慑人心神,秦州数万人一起喊杀, 前面数千人最先出动,在盾牌兵的掩护下,敌兵上千人抬着木梯向台塬攻去。 后面又有上千人,抬着高大沉重的箭楼云梯,也向台塬移动。 台塬上的匈奴弓箭手居高临下,弓箭射程比敌军大的多,率先发动攻击, 一波波箭雨朝着敌军,泼水般撒去,敌军但有中箭者,便立即有后面的人补上, 此战显然叛军准备十分充足,木盾足有数千张,匈奴人的弓箭优势被大大削弱。 只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已有上千叛军突破弓箭封锁,将三四丈长的木梯竖在台塬的崖壁上, 后面的将官立刻将令旗一挥,又有五六千人手持环首刀,呐喊着朝台塬杀去,欲要攀梯而上。 台塬上匈奴人的箭雨更加密集,有不少叛军士兵中箭倒在冲锋的路上, 但仍有许多叛军士兵攀着木梯上来, 匈奴人也早有准备, 几名将领大吼一声:“倒金汁......” 一众匈奴士兵收到命令,将早已准备好的,混着毒药的沸腾屎尿汤,迎头给叛军浇了下去, 一条条木梯上顿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被滚烫屎汤泼中的叛军士兵,皮肉皆烂,身上冒着热气从木梯上摔了下去。 也有不少人畏惧金汁,主动从木梯上跳下去的,皆被督战的军官斩杀。 后续的叛军,只好将环首刀咬在嘴里,一手举木盾牌,一手向上攀登, 上面防守的匈奴士兵则纷纷抬起巨石,向下砸去, 连木盾也抵挡不住,叛军被石头砸中者,皆是头破骨折,台塬之下尸体摞着尸体, 有被砸断手脚的士兵,在下面惨呼乱爬,令人不忍目睹。 陈集见状,挥动令旗,又有数千叛军,嗷嗷嘶吼着向台塬冲去, 李晓明正在台塬之上,和张春一起指挥中军,与攀登之敌激战,却听西段的匈奴军兵一阵纷乱喧哗, 正在惊疑,有士兵跑来报告,说是塔顿中箭,伤势颇重。 李晓明吃了一惊,连忙跑到西边,见塔顿面门脸颊上插着一箭,满脸是血, 一众士兵簇拥着他,要将他扶回后方医治,他却左右挣扎,大骂不退。 李晓明大吼道:“塔顿,你受了重伤,快到后面找军医医治,此处交由平先指挥即可。” 塔顿红眼大叫道:“建功立业,正在今日,岂能退避?” 说着,一狠心将脸上羽箭拔出,鲜血直飙。 李晓明看的心惊肉跳,见他仿佛是精神上出了问题,也不再劝, 只叫军医用盐汤给他冲洗伤口,就地给他包扎。 李晓明见塔顿一时半会,不像是要死的样子,于是又站起身子,跑了回去。 哪知一阵箭雨射来,身边数名匈奴士兵中箭倒地, “哎呀......” 李晓明胳膊上一疼,有只箭竟然射穿了‘掩膊’,扎在了胳膊上, 第377章 对不起了 秦州叛军原有三万七、八千人,因杨韬被用计策反,借口防范陈仓守军,引军东去,并未投入战斗, 实际渭河北岸,叛军兵力有两万七、八千人, 陈集哪里知道,氐族的一万多人也只是在后方观望, 真正一直向前,冲锋搏杀的,只有他的秦州兵一万五千人左右, 但由于此战秦州叛军准备充分,木盾、长梯、云梯箭楼足备,匈奴人的弓箭优势大大削弱, 两军一时间杀了个势均力敌, 激战之中,连塔顿都被射中了面颊,身受重创, 李晓明照看完塔顿,正欲回去继续帮张春指挥防御,却不料自已胳膊上也中了一箭, 他一时间惊恐大于疼痛,不禁叫出声来, “将军,你怎么啦?” 沈宁看见这一幕,慌忙带着几个火枪手奔来,将李晓明拖到一个砖石堆后面, 解开‘掩膊’一看,见是一支三棱破甲箭,只射进肉里半寸, 沈宁松了口气,说声:“还好,将军你忍着。” 狠心拔下羽箭,闻闻箭头,恶臭难闻,连忙用两手给李晓明挤压伤口, 挤了了会,见流出鲜血来,这才用块绸布包扎上,说道:“箭不深,不碍事的。” 李晓明活动了一下胳膊,只是有些许疼痛,并无异样,于是放下心来, 看了看左右,只见台塬上, 有许多被弓箭射倒的匈奴士兵,正在挣扎惨呼,从南边还不停的有弓箭射来。 他不禁疑问道:“怎地秦州兵的弓箭,突然这么厉害了?” 沈宁露出个头指着台塬下,惊呼道:“将军,快看,是那玩意。” 李晓明探出头去一看,只见距离台塬数十步外,竖起十几座高大的云梯箭楼来, 每座箭楼上均有数十名叛军弓箭手,在朝着台塬上的匈奴人放箭。 南面还有许多叛军,正努力搬运剩余的十几座云梯翻越大沟, 他心中震惊,心想,若是这二三十座云梯箭楼,全部树立在对面,台塬之上还如何站人? 当下不顾危险,跑出去大喊道:“刘干,刘干,快指挥你的两千弓箭手,全力与箭楼上的敌军对射。 刘干答应一声,大声催促弓箭手向前压去, “快,众军上前,射死箭楼上的贼军。” 可这两千名弓箭手,都是从各郡县租来的,先前说好了只让他们在后面, 现在看见前面危险,不但不愿意向前,还有数人见叛军弓箭凌厉,向后退却。 刘干大怒狂吼,一时却是指挥不动。 正在这时,只见张春手持环首刀,带着数十名匈奴兵,狂奔到弓箭手后面, 不由分说,将退后不前的弓箭手俱都砍倒在地,足足杀了十数人。 他大吼道:“不管尔等来自何处,战场之上,只有军法,有再敢不听调遣者,俱斩。” 一众弓箭手骇然,只得迎着箭雨压了上去。 箭楼上站着的秦州弓箭手人数有限,瞬间便被台源上的两千弓箭手压制住了。 可是,就因为这一分兵,有不少敌军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这些敌军俱都手持刀盾,与台塬上的匈奴人展开了肉搏。 冲上来的叛军皆是殊死搏斗,护住木梯,死不退后,好让下面的同伙一个一个地爬上来。 台塬之上喊杀之声大作,眼看有要被攻破的危险。 这时,路松多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他脸色苍白,扑上来撕扯住李晓明的领口, 大叫道:“蛮子,你说的羌族援兵怎么还没来?你就是个骗子。” 李晓明心头火起,骂道:“你个狗杂碎,一天到晚的使坏,你叫什么叫?” 抓住路松多的胳膊,转身一个体落,将其摔了个灰头土脸, 沈宁带着几个火枪手扑了过去,摁住路松多,将他手脚绑住,丢在一边。 路松多破口大骂,向匈奴人呼救, 可是成千上万的匈奴官兵,都在奋力守卫台塬,与冲上来的叛军搏斗,谁也顾不上他。 李晓明大喊道:“平先、张春、虚连提,快集中长枪兵,排成枪阵。” 三名将领会意,大吼大叫,“盾刀手顶住敌军,长枪兵退后结阵。” 匈奴兵训练有素,十分精干,听闻命令,长枪兵纷纷退后, 沿着长长的台塬,枪尖对外,迅速排成两排, “盾刀手撤回,盾刀手撤回,” 匈奴人的盾刀手听闻军令,纷纷向后,躲到长枪兵的后面。 此时登上台塬的叛军已近千人,看见交战的匈奴盾刀手后撤,都呐喊着向前冲去。 迎面撞上结成枪阵的匈奴长枪兵, “冲......” 匈奴的数名将领一声令下,由数千名匈奴士兵结成的长枪阵,猛地向前撞去, 环首刀本就敌不过长枪,只一两个回合,近千名叛军士兵几乎全被推到台塬之下,不少人当场摔死。 余都也皆遭枪阵捅刺而死,尸体都被撺了下去。 李晓明见攻上来的叛军已被解决,大吼道:“诸位,把干柴引火之物丢下去。” 一众匈奴兵将石油淋到柴捆上,点着了火,抛投到了台塬下面,一时间下面烈焰腾空, 不少断了手脚,尚未死去的伤兵,躲闪不及,被烧的鬼哭狼嚎, 皮肉烧焦的臭味令人作呕, 不少树立在台塬崖壁上的木梯,也被引燃,一时之间,叛军的攻势稍稍减缓, 陈集站在远处,见投入了上万的士兵,仍是无法攻破匈奴人坚守的台塬, 不由得怒火填胸,手中令旗挥动,孤注一掷,不计伤亡地下令全员进攻。 陈集率领的前军,抬着木梯、云梯,如大海波涛一般汹涌地向前杀去, 见此情景,氐王蒲安也不得不,带着一万多氐族士兵,跟随着陈集大军向前压去, 李晓明站在台塬上,看得两眼发直,心中泛起莫名的恐惧:丧尸围城...... 就连塔顿,看着逼近的的叛军人海,也面如死灰, 张春神情悲戚地问道:“将军,羌族......羌族的援军,是不来了吧?” 虚连提也从远处跑过来,面露恐慌地,问援兵何时到来? 李晓明咬牙切齿,心中早把姚弋仲全家给骂了个遍, 心想,这样下去,匈奴人只怕连半个时辰都抵挡不住,观望中的氐人估计也要投入战斗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塔顿和张春,最终狠下了心,说道:“几位将军辛苦,先率军在此抵挡, 我回新平郡将最后那几千人也调来,你们一定挡住敌兵,等我回来。” 虚连提拉住李晓明的衣袖,带着哭腔道:“将军,你可快些回来呀!” “好,放心吧!” 李晓明挣开衣袖,冲沈宁使了个眼色, 沈宁会意,将十名火枪手喊齐,跟着李晓明一路小跑地向后面而去, 正要翻下台塬,去到峡谷之中时, 却见一名浑身披挂的高大将领,带着一二百号盾刀手,正要从峡谷中爬上来, 那人抬头一看,有些吃惊地道:“贤弟,愚兄特带亲兵前来助战,你......你这是意欲何往呀?” 第378章 激战落幕 李晓明与刘胤四目相对,一时间大窘, 正要开口糊弄刘胤,却听身后,传来张春的大声呼喊:“将军,将军,不必去搬兵了,援军来啦! 将军,羌王的援军来啦......” 李晓明心头惊喜,顾不得与刘胤说话,急忙又狂奔而回,站在台塬上向渭水东面望去, 只见水面上飘着一二十条双帆大船,后面跟着数不清的小船,乌泱泱的,不知凡几, 战船之上的帅旗上,一个大大的‘姚’字格外醒目, 李晓明恨恨地道:“老匹夫,只能占便宜,吃不得一点亏的。” 匈奴大军纷纷欢喜地呐喊起来,一时之间,士气大振, 台塬之下正在冒死攀爬的秦州军兵,却惊的呆住了,不少人停下来,手足无措, 陈集见水上又来了强敌,心中大急, 但看看前面正在冒死向上攀登的士兵,正是关键时候,怎舍得放弃? 于是大吼道:“诸军不得分心,努力攻上台塬,违令者斩。” 叛军士兵只好又埋头努力向上攀登,继续攻打, 氐王蒲安冲着陈集拱手大喊道:“大将军,我率军挡住来敌,你只管率众攻打匈奴人。” 陈集大喜,向蒲安拱手道:“有劳蒲将军断后,待到攻入新平郡时,允许你们氐族先行劫掠。” 蒲安大笑道:“如此,多谢大将军了。” 说罢,手中令旗一挥,氐族军兵哗啦一声,与陈集的大军分开,回头向渭河边上奔去。 陈集埋头指挥手下军兵,努力攻打台塬, 只是氐族人一退去,他才惊觉,怎地自己的兵马只剩下万余人了, 心中不禁泛起嘀咕,我只有这些人了,还能攻上去吗? 于是,便向左右副将下令道:“速去传令,令氐王分兵五千与我,先攻下台塬再说。” “得令。” 副将调转马头,正要去传令,却惊呼一声,喊道:“大将军,氐族......氐族军兵跑啦!” 陈集闻言纳闷,回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只见氐族军队,皆沿着浮桥狂奔到南岸去了, 不由得又惊又怒,高声骂道:“蒲安无义之人,待我回去,誓必杀尽氐族。” 左右副将拱手劝道:“大将军,羌族姚弋仲的大军已经登陆, 若是让他们夺了浮桥,咱们将无退路矣,快回军迎敌吧!” 陈集此时方寸已乱,颤声下令:“全军迎战羌贼。” 万余秦州兵,又调头杀向渭河边上,阻拦正在登陆的羌族大军, 刚接近岸边,船上羌人的羽箭如雨点一般射来,秦州兵纷纷中箭倒地, 陈集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红着眼大吼道:“刀盾兵顶住箭雨,给我登上敌船,斩杀羌贼......” “大将军,匈奴人从后方杀过来了,咱们顶不住了,快撤吧!” 陈集回头一看,只见台塬上的匈奴大军纷纷下来,正呐喊着冲来,势不可挡。 陈集手下大将杨伯枝纵马冲了过来,一把拽住陈集的缰绳, 带着哭腔道:“大将军快撤,再不撤就来不及啦!” 另一大将姜冲儿也火急火燎地纵马过来,说道:“大将军,氐族反叛,我军在北岸已成孤军, 所喜的是南岸还有杨韬将军的一万精兵,可先与杨韬之军会合,再作打算。” 陈集面如死灰,不待他下令,军队就已经接近溃散,有不少士兵已经沿着浮桥向南岸逃跑。 见此情景,显然是大势已去, 陈集无奈,只好任由杨伯枝,拉住他的缰绳,沿浮桥向南岸撤退, 浮桥上人挨人,马挨马,挤满了溃军, 羌族大军的战船抵近浮桥,乱箭齐发, 叛军中箭者无数,惨呼落水者众多,渭水一片赤红。 匈奴大军又紧衔其后,枪刺刀砍,叛军尸体遍地,大败亏输,幸存者都不要命地往浮桥上挤去。 陈集和众将都被堵在浮桥上,行进十分迟缓, 多亏一众亲兵,舍命用盾牌护住,几人才没中了羌族的弓箭, 姜冲儿着急喊道:“怎地前面行进的如此缓慢?” 连喊数声,不见有人回复,片刻之后,前面竟传来一片哭声, 有个满脸是泪的小兵,从前面传来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大将军,氐族的叛贼将......将浮桥给拆断了,咱们回不去了。” 陈集气的发抖,怒道:“蒲安,好歹毒的贼子,我必杀你。” 又问道:“那对岸的杨韬呢?他手里有一万精兵,见我等被困,怎地竟无动于衷?” 杨伯枝恨声道:“大将军,您还没看清楚吗?此人必是和氐族一样,被人策反了。” 陈集如梦初醒,长出了一口气,大声吼道:“将士们,如今咱们被奸人算计,前面已是无路可走, 众军随我杀向北岸,作破釜沉舟一战,或可寻得生路。” “杀......” 浮桥之上的秦州军兵见走投无路,只好又随主将杀向北岸, 只是此时羌族战船早已一字排开,从南到北,一路皆是箭雨, 一条浮桥,竟成了秦州军兵的断魂之桥, 有被弓箭射杀的,有掉入河中溺毙的, 还有人不顾性命,跳进刺骨的河水,泅水逃往南岸的, 待冲到桥头,陈集手下的万余士兵,只剩下四、五千人, 大将姜冲儿也被羌人射翻,跌入河中不知死活, 匈奴人早已在桥头结成枪阵,弓箭手没命的放箭, 秦州军兵死伤惨重,却无法下桥,只得提前跳进水里,分散开来,踩着烂泥向河滩冲锋, 待冲到河滩与匈奴人肉搏时,匈奴大军却突然改变阵形,将秦州残军团团围住, 陈集和一众将官带着这数千叛军,左冲右突,不得生路。 羌族人却十分奸猾,只在船上放箭,却不与敌近身交战,激战了数个时辰,伤亡寥寥无几。 渐渐地,大将杨伯枝又被弓箭射死,秦州将校几乎伤亡殆尽, 陈集见身边下属军官越来越少,士兵个个面色蜡黄,如惊弓之鸟, 回头看看,只见战场之上,新尸体压着老尸体,多是秦州子弟, 想想自己率领数万大军出征,氐王和杨韬做了叛徒,却能得以苟且, 而忠心于自己的士卒,几乎个个惨死,无处埋骨,不禁热泪横流,心灰意冷。 第379章 瓜分秦州 陈集自成年就跟着兄长陈安南征北战,一生经历过永嘉之乱、西晋覆灭, 在秦州又与胡人厮杀多年,可谓是腥风血雨,命运多舛。 眼看这些年,兄弟二人在秦州稳住了阵脚,就要争霸关中之时,却因自己大意,竟遭遇如此惨败, 氐王倒戈、杨韬叛变,自己率领的秦州子弟皆要死无葬身之地,不禁心灰流泪, 他长叹一声,痛心疾首地,对仅剩的几个亲兵将校说道:“落到如此下场,皆我之罪也, 我无面目再见兄长了,我死后,尔等可速降保命。” 亲兵发觉不好,未来得及有所动作,陈集已拔刀自刎而死。 秦州军兵见主将自刎,纷纷大哭哀恸。 匈奴人暂停攻击,大将虚连提走出来,高声喊道:“叛贼陈集已死,余者不究,投降者免死。” 秦州残军中,仅剩的几名将官面面相觑, 有一名偏将大吼道:“我等受凉王大恩,岂能做匈奴人的走狗,今日不幸战败,有死而已。” 说罢,引刀自刎而死,余下几名校尉,也都咬牙自刎。 两千多名小兵,见将官已然死绝,再无斗志,纷纷丢下刀枪,跪地投降。 落日余晖,照在成片成堆的尸体上,尸体都泛起了红光, 像是苍天在安抚这些失去了生命的人们, 整整一天的激战,终于落幕。 刘胤在亲兵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身材修长,身着一副乌金锁子甲,脸上挂着微笑,显得神采奕奕,如同君王亲临一般。 姚弋仲也出现在船头,意气风发地,向南阳王刘胤拱手笑道:“镇西将军姚弋仲,参见南阳王殿下。” 刘胤也拱手笑道:“姚帅客气了,本王该多谢姚帅才是, 多谢姚帅及时出兵,今日方能消灭叛贼陈集。” 姚弋仲笑道:“殿下哪里的话?我奉陛下诏书,既为秦州刺史,扫清秦州陈氏叛贼自然是份内之事, 殿下何须言谢?” 刘胤闻言,眉头拧出水来,惊疑地道:“陛下封姚帅为秦州刺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本王奉陛下之命,经略陇右,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姚弋仲也脸色一变,与身边的姚若对视一眼,鼻孔里冷哼一声, 又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诏书, 故作惊讶地向刘胤说道:“殿下,如此深情厚意,您又何必装着不知情呢? 正是殿下身边的安南将军,亲手传给在下的诏书呀, 我还在想,必是南阳王殿下在天子面前,为我老姚美言了吧? 哈哈,我得空了,定要设宴好好请一请殿下。” 刘胤脑子里一片混沌,整个人都懵逼了,想找陈祖发问问清楚,可环顾左右,又偏偏不见他的人影。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姚弋仲又说道:“殿下,方才探马来报, 氐王蒲安率领一万多人,直奔略阳方向而去,为防止蒲安趁火打劫,占领略阳郡, 我将亲率大军走水路而去,看看能不能赶在他前面收复略阳, 军情紧急,恕在下不能奉陪了,咱们改日再叙。” 说完,也不管刘胤是否还有话说,就急令开船,率领船队沿渭河向西去了。 刘胤目瞪口呆,半天才缓过神来,怒道:“若是让老姚得了略阳,那西去之路岂不是被他堵死? 只怕到时候秦州真是他的了。” 又纳闷道:“怎地父皇会封他为秦州刺史?还是陈兄弟给他传的诏书?” 路松多在一旁急的拍大腿,说道:“殿下,您怎么还没明白? 你那个好兄弟就是个骗子,是他伪造诏书,将姚弋仲骗来的, 如今这姓姚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假戏真作,真去秦州抢地盘去了,这可怎么办?” 刘胤头上出汗,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喃喃说道:“按理说,陈兄弟是立了大功的呀......” 路松多急道:“殿下,那姓陈的只怕是早跑了,赶紧把他抓回来是正事。” 刘胤吐出一口气,传令道:“虚连提,你速带骑兵,去找陈将军回来。” 虚连提苦笑道:“殿下,若真如路松多将军所说,陈将军既是伪造了诏书,已经跑了, 我便是找到他,他又如何肯回来?” 刘胤怒道:“笨蛋,他若不肯回来,你不会把他绑回来。” 虚连提无可奈何,只好领命出发。 刚走出几步,刘胤又在后面交代道:“你绑归绑,可不能伤了他。” 虚连提心中暗暗叫苦,心想,怎么这难干的活计又落我头上了? 刘胤打发完虚连提,又问路松多道:“咱们原本要取略阳的, 现在姚弋仲这个老王八领兵去了,这可怎么办?” 路松多眼珠一转,说道:“让张春将军立刻去找杨韬,让他与咱们合兵一处, 现在立刻出发,去夺取略阳, 若是让姚弋仲,或者蒲安占了略阳,只怕秦州永远都不是赵国的了。” 刘胤立刻传令道:“张春将军,就按路松多所说,速去请杨韬将军。” 张春拱手应诺,飞马去对岸找杨韬去了。 刘胤又转头对杨初道:“杨校尉速回新平郡,让安北将军赫连虎,速速整备粮草,随后送往略阳郡。” “遵命。” 刘胤和杨韬合兵一处,昼夜不停的行进,到达略阳郡时才发现,还是晚了一步, 羌王姚弋仲早已攻破略阳郡,率领大军,径直往西边,进攻秦州的治所天水郡去了, 氐王蒲安也率领大军往西边去了,要与姚弋仲争夺天水郡, 刘胤见争不过羌族和氐族,十分焦急, 亏得路松多黑心奸诈,为刘胤定下计谋, 先骗开了略阳郡的城门,又立刻翻脸,驱赶了略阳郡的数千羌族守军, 彻底占领了略阳郡,截断了羌族和氐族大军的归路。 因事发仓促,秦州陈安还蒙在鼓里,尚不知道兄弟陈集的大军已是全军覆没, 等到羌族和氐族的数万大军,兵临天水郡城下时,才如梦初醒, 不到十天的时间,天水郡、南安郡、陇西郡全部被羌族、氐族的大军攻陷, 陈安率残军,向东奔逃略阳郡,却发现略阳早已被刘胤占据,遂与刘胤大军激战一场, 被李晓明提拔上来的校尉平先,鸿运灌顶,竟在战场之上斩杀了陈安,数千残军皆被刘胤收编。 至此,号称雍、凉、秦、梁四州州牧、凉王的陈安,就此覆灭。 陈安一世枭雄,至死都不知道,他的灭亡竟与一个后世的穿越者,有极大的关系。 氐王蒲安的大军,因不及姚弋仲的速度快,一直跟在羌族大军的后面, 天水郡、南安郡、陇西郡,三郡之中只得了一个南安小郡, 因此,氐王蒲安大为光火,率军与姚弋仲大战一番,却不是羌族的对手。 在蒲洪的建议下,氐族大军退出了南安郡,向东北而去,夺取了朔州的陇东郡、高平地区, 至此,姚弋仲率领的羌族大军,基本占领了秦州全境, 待到姚弋仲凯旋回师时,刘胤却率军守住略阳城,不让姚弋仲大军通行,趁机勒索姚弋仲, 第380章 将军夜奔 姚弋仲因在秦州立足未稳,且扶风郡又离新平郡不远,担心匈奴人搞破坏,使他首尾不能相顾。 不得已,只好向刘胤让出小郡南安郡,又承诺不自称秦州刺史,这才两家和好, 以后羌族人得以自由通行略阳郡, 不久后,占领了陇东朔州的氐王蒲安,贪心不足,又向东进军, 攻占了新平郡以西的安定郡,杀了安定郡守。 刘胤在路松多的怂恿下,命秦州降将杨韬,率军进攻蒲安, 路松多却克扣杨韬的粮草,暗中指使杨韬的下属使坏,导致杨韬兵败而归, 刘胤趁机以军法之名,斩杀了杨韬,杨韬手下的一万精兵,尽归刘胤。 杨韬死后,刘胤又命捕虏将军塔顿,率军进攻定定郡,一番激战过后,又赶走了氐人,收复了安定郡。 至此,刘胤共占了新平、安定、略阳、南安,四郡之地,实力翻了数倍,手下精兵足有四、五万人, 且又因在略阳斩杀了陈安,轰动朝野,威名渐显,已有与太子刘熙对抗的资本。 秦州至扶风郡的渭河南岸富庶之地,则尽归羌族所有, 只是姚弋仲为人老谋圆滑,对皇帝刘曜唯命是从,还主动派儿子姚襄率军帮助刘曜, 因此,极受皇帝刘曜信任,又加封他为平襄公, 氐王蒲安眼见在与姚弋仲和刘胤的争夺中失利,十分不服,但大势已定,又无可奈何。 在兄弟蒲洪的建议下,主动向皇帝刘曜上书,将征战秦州之功,有的没的,俱都揽在自己身上, 刘曜因石勒大军威胁甚大,担心后方不稳,只好下诏安抚氐人,封氐王蒲安为率义侯。 羌族、氐族、刘胤,三方势力明争暗斗之事,暂且不提, 且说李晓明眼看羌族援军已到,氐族蒲安撤退,陈集之军已是必败无疑, 于是便趁着混乱之际,及时脱身,和沈宁众人在军营里寻了马匹, 向北出了黄土峡谷,又向东而迤逦而行,再转向南,一直过了渭河桥,来到了南岸, 见羌族的大营已经空了,料想姚弋仲这老狐狸,既然率领着这么大规模的船队, 必是早有准备,一旦灭了陈集之兵,便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抢秦州各郡, 沈宁在一旁恭维道:“将军,你真是神机妙算, 骗羌族出兵,策反氐王和杨韬,一气呵成,全都成功了, 若是你留下来,只怕刘胤真要给你封个郡守当当呢!” 李晓明心中苦笑,心想,这可都是李许想出来, 况且我要真是留下,以刘胤那多疑善变的尿性,身边又有路松多那样的小人, 我光伪造诏书这条罪名,是死是活都未可知呢! 嘴上却傲气地对沈宁说道:“这算得什么?本将军不过是略施小计而已, 我留下来,他刘胤也只会给我封个郡守,这么小的官,谁会去干?” 沈宁笑道:“那是,以将军你的大才,真不如去草原干个左贤王呢!” 李晓明脸上一红,问道:“谁给你说的这话?” 沈宁也脸红了,心虚地说道:“我听王校尉说的。” 李晓明心想,这王吉也不行了,嘴上没个把门的。 又向沈宁问道:“王校尉还说什么了?” 沈宁一脸艳羡地说道:“王校尉说,他已经打听过了, 左贤王下面有大将军、大都尉、大当户, 还说你已经许给他了,让他做大将军呢。” 李晓明心想,妈的,我什么时候许给他过这个了? 沈宁见李晓明不言语,心想,王吉说的果然是真的, 忍不住问道:“将军,王校尉既然能做个大将军,能让我做个大当户么?” 李晓明严肃地道:“这话可不能到处乱说呀! 咱们现在可是成国太子的人,太子的兄弟李许,可是跟着咱们的, 要是让他知道咱们要当叛徒,可怎么得了?” “奥。” 沈宁应了一声,默然无语,过了良久又憋不住问道:“将军,那你到底当不当左贤王呢?” 李晓明也忍不住笑了,说道:“这个我还没拿定主意呢! 总之,你放心,我若是决定当左贤王了,一定让你当上大当户, 若是不当左贤王,回到成国,也一样给你升官。” 沈宁这才放心,笑道:“当不当官也不打紧,不管将军去哪里,我都跟着您就是了。” 一行人骑着马,慢悠悠地沿着河滩,向扶风郡的方向走着。 天色渐渐变的漆黑,夜间温度降低,渭河水面上都结成了薄冰,凌冽的寒风吹的人脸皮疼。 一行人在马上冻得发抖,都将手缩在袖子里,捂住早已失去知觉的耳朵。 沈宁说道:“将军,咱们大半夜的,即便是到了扶风郡,只怕也叫不开城门了, 大家都在战场上饿了一天,实在是扛不住啦。” 李晓明回头看看,心想刘胤他们正忙活着呢,哪里还会顾得上我? 于是向沈宁笑道:“是呀,我肚子也饿的咕咕叫, 离扶风郡还有数十里呢,可别把安南大将军冻死在路上了。 咱们干脆就在羌族的废弃营地里做顿饭吃,烤烤火,等黎明时分再上路吧!” 众人闻言欣喜,羌族的营地里,营帐的牛皮都被揭走,只剩些木架, 大伙捧了些枯叶简单覆盖了,就在棚子里生火做起饭来。 李晓明惬意地斜靠在枯叶上烤着火,看着从顶上缝隙里透出的星光,只觉离了刘胤,身心自在。 少顷,肉粥煮好,众人围着篝火,捧着罐子正在吸溜热粥。 忽听外面传来马蹄之声,众人顿时惊觉,都放下瓦罐, 李晓明向外探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一片火把,正急速向此处靠近。 沈宁叫道:“不好,必是刘胤派人追过来了。” 李晓明叹了口气,说道:“大家快上马,躲避追兵。” 众人急忙跑出窝棚,赶紧上了马,正欲策马向东奔逃, 只听后面有人大笑道:“哈哈哈,安南将军休走,我已看见你啦!” 李晓明的热粥才喝了一两口,正舍不得丢弃呢,一听是虚连提的声音,立时便改变了主意。 对众人说道:“大家不用慌,先等一等。” 于是,众人驻马等待,说话间,虚连提已带着一百多号骑兵,赶到众人面前。 见果然是安南将军,匈奴骑兵都纷纷下马行礼, (本章结束) 正史资料:匈奴军将陈安围困在天水郡,“安频出挑战,累击败之,斩获八千余级”,重挫了匈奴军锐气。 然而,由于平襄守将不给力,平襄城被匈奴军攻破,匈奴军乘势发威,“陇上诸县悉降”, 而这一切,身在天水郡的陈安,全然不知,发到平襄的求援信也石沉大海。 因为无援,天水郡变成了一座孤城,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陈安决定突围, “安留杨伯支、姜冲儿等守陇城,亲率骑兵数百突围而出,欲引上邽、平襄之众还解陇城之围”。 陈安突围后,才知道上邽被围,平襄已败,而身后又有追兵,陇城又回不去,不得不南走陕中。 陈安在前面跑,匈奴大将平先在后面穷追不舍,此时,陈安已无立足之地,将士们也毫无斗志, 结果,边跑边停,边停边战,很快就损失了四百余人,手下只剩下十来个骑兵。 在生死存亡之际,陈安不得不拼死杀敌,展示了他“左关右张”的非凡武艺。 据《晋书》记载,当时,“安与壮士十余骑于陕中格战,安左手奋七尺大刀,右手执丈八蛇矛, 近交则刀矛俱发,辄害五六;远则双带鞬服,左右驰射而走”。 《资治通鉴》也记载,“安左挥七尺大刀,右运丈八蛇矛,近则刀矛俱发,辄殪五六人,远则左右驰射而走。” 意思是说,陈安左手挥舞着七尺大刀,右手操纵起丈八蛇矛, 一旦敌人接近,就刀、矛同时挥动,每次都能杀死五、六个追兵; 追兵稍远,他便左右开弓,一边发箭,一边退走。 此战,陈安如同困兽,将关羽张飞合为一体的能耐,发挥得淋漓尽致, 此外,他还能像董卓那样,左右开弓,无不让敌军胆寒。 但是,陈安毕竟处在败军逃亡之际,精神、心理压力极大,身体也很疲惫,时间长了肯定支撑不住。 追兵将领平先也非等闲之辈,他“亦勇捷如飞,与安搏战,三交,遂夺其蛇矛”。 当时,天色已黑,又下起了大雨,陈安身心俱疲,又被人抢了一样兵器,全无斗志, 不得不丢掉战马,与残兵躲进山中。第二天,陈安派人外出偷偷观察敌情,被敌军抓获, 不久陈安也被生擒,因奋力反抗旋即被平先杀害。 第381章 扶风团聚 且说李晓明在匈奴军中,看陈集叛军败局已定,便和沈宁带着火枪队趁乱开溜, 顺带着又拐走了十几匹战马, 一众在去往扶风郡的路上,因寒冷饥饿,便在羌族大军留下的废弃营地里,生火做饭, 哪知饭做好,刚吃了两口,刘胤却又派人连夜追来, 众人无奈,正要骑马奔逃,李晓明发现率兵追来的,是偏将虚连提,顿时又不慌了, 只教众人立马等待,等虚连提上前说话, 虚连提行了礼,上前拱手笑道:“将军,我军在您的指挥下,已然大胜, 陈集自杀,余者皆降,正是风光的时候,你怎么反而走了? 殿下急的不得了,命我来请您回去呢!” 李晓明笑道:“劳烦虚连提将军跑一趟了,我因还有些私事,需出远门一趟, 你可回去转告殿下,等我忙完私事,也就回去了,无需为我挂心, 快回去吧哈!” 虚连提为难道:“将军,您不回去,末将实在交不了差呀!” 李晓明变脸道:“你有什么交不了差的? 上次你围我营帐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还天天听路松多的教唆,鬼鬼祟祟地跟踪我,当我不知道么? 休惹我,快滚。” 虚连提却不愿意走,嗫嚅道:“殿下说了,将军若是不回去,就......就......” 李晓明怒道:“妈的,老子就是不愿意回去, 我是当今陛下亲笔诏书敕封的安南将军,难道你还敢绑我回去不成?” 虚连提退后两步,色厉内荏地,向左右匈奴兵下令道:“来人呀,给我......给我绑了......” 连喊两声,不见有人上前,回头一看,匈奴士兵都低着头不动。 李晓明作为军中主将,率领他们三战三捷,杀的陈集大军全军覆没,早已在军中树立了威望。 士兵们既不敢,也不愿意对他这个安南将军不敬。 虚连提见士兵不听使唤,没了办法,只好哀求道:“将军,你就跟我回去吧, 这天寒地冻的,您能去哪? 若是你不回去,卑职无法交差,又要挨一顿军棍了。” “嘿嘿嘿,无法交差是么?你过来,我教你一招,你回去就不用挨军棍了。” 李晓明嘿嘿地笑道,招手让虚连提过来。 “有什么办法么?” 虚连提十分纳闷,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 李晓明凑近他耳边,说道:“你只说胳膊被我打断了,殿下还怎么好意思再打你?” “啊......使不得......” 虚连提蓦然惊觉,想要逃避时,却已被李晓明抓住领口猛地一提, 下面一个出足扫,放翻在地,李晓明一只脚踏住他胸口,两手捉住他一只手一挣一扭, 只听咔嚓一声,虚连提一声惨嗷,胳膊脱臼了, 他一只手撑住地爬将起来,正要说话, 李晓明作势欲追,喊道:“别跑,我再将你另一只胳膊卸下来,这样更像些。” 虚连提哇哇怪叫,慌忙跳上战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手下的一众骑兵也都窃窃私语,偷笑着,骑上马跟着回去了。 李晓明和众人又拴好了马,回到棚子里将热粥喝完,终是不放心宿营在外, 歇息片刻,便又上路向扶风郡疾驰而去,直到黎明时分才到城门处, 尝试着拍了拍城门,姚弋仲治理有方,竟然真有士兵半夜起来开门, 守城士兵早已认得了他,沈宁又给抓了把铜钱,众人只把随身的兵器押在了那里,便一起进了城, 到了李许他们住的宅院,拍开大门,王吉、王祥、李许和拓跋义律都起来了, 众人将李晓明、沈宁几人迎入屋内, 拓跋义律埋怨道:怎地现在才回来?义丽一遍一遍地让我出去寻你,我腿都跑细了。” 李晓明喝了口凉水,笑道:“我是军中主将,不看看胜败,如何舍得先走?” 李许在一旁不放心地问道:“此战究竟结果如何?” 李晓明笑道:“嘿嘿,殿下之计甚是灵验,羌族、氐族、连同那杨韬,皆如咱们事先所预料, 如今他们三家,估计都去秦州抢地盘了。” 李许闻言十分开心,精神大振,不住地在房中走来走去, 又回头握住李晓明的手,喜道:“关西之地,被他们三家分成三块,如此一来,我大成无忧矣! 此非我一人之功,祖发之功占一多半, 咱们回去之后,我奏明叔父,加封你为镇北......不,封你为征北将军。” 李晓明谦虚地笑道:“我有何功劳,还不是全凭左将军殿下运筹帷幄。” 拓跋义律在一旁冷眼旁观, 突然说道:“陈安虽是覆灭,可那石勒可不是省油的灯,强过陈安十倍, 若是让石勒得手,占了关中之地,只怕于你成国和我拓跋鲜卑,皆是大患。 早些休息吧,天亮咱们就出发, 我要早些回到草原,整备兵马,或可从后方夹击石勒之军。” 说罢,自己先回屋了。 李许心想,这倒也好,最好你们能将石勒打的败一场, 这样,我去谈判时,才更占上风。 “祖发,你们一夜未睡,早些歇息吧,天亮还要赶路呢!” 于是,众人也各自回去补觉,养精蓄锐,准备继续远行。 一夜无话,待李晓明醒来时,众人早收拾好了行李, 刚走出屋子,就见郡主身着男装,如小鸟般扑来,拉着李晓明问长问短, 公主端着个罐子,身上挂着猴子,站在后面嘻嘻地笑, 她身材娇小,穿的男装布袍却十分嫌大,袍子拖在地上,看起来就像个傻小子。 李晓明问公主道:“你那罐子里黑漆漆的,是些什么东西。” 郡主笑颜如花地抢着说:“是我弄的,臭泥涂脸太脏了,我用米粥拌的草灰,这样好洗些。” 李晓明心想,这年头年轻女孩出门可太难了, 本来花容月貌的两个小姑娘,却还要装成个丑八怪的模样。 “义丽,快来,我给你涂脸。” 公主走了过来,兴致勃勃地用两根手指,从罐子里弄了些漆黑的灰泥,就往义丽脸上抹。 只第一下,就弄到了义丽嘴里。 “呸呸......明熙,你是故意的么?” 郡主生气地夺过罐子,递给李晓明,说道:“不让她弄了,发哥你给我涂吧!” 第382章 姐妹反目 李晓明觉得有趣,接过罐子,小心地给义丽腮上、额上涂抹了个遍, 后退了几步看了看,只觉得郡主脸上虽是涂抹了灰泥,但一双大眼亮晶晶的,却还是看着好看, 他又弄了些泥,将郡主两只温润如玉的耳朵也抹黑了,再看看,果然显的怪异了。 “哈哈哈,义丽这下变成丑八怪啦!” 公主在一旁看着,笑弯了腰。 义丽郡主听说了,连忙去水盆里照镜子,一看之下,果然十分沮丧。 公主走过来,伸着小脸道:“阿发,你也给我涂涂。” 李晓明正要下手,郡主神色不善地走过来,一把夺过灰罐子,说道:“我来给你弄。” 公主笑道:“嘻嘻,你可不能弄我嘴里。” 义丽抠出一团灰泥,径直抹了公主一嘴。 “哕......呸呸......” 公主吐了几口,上前夺过灰罐子,挖起一团灰泥丢了郡主一身。 郡主也不言语,上前抢夺罐子,公主死拽着不放。 二女你抢我夺,直弄得一身都是脏兮兮的, 李晓明初时以为她们是玩耍打闹呢,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直到公主伸手抓了义丽一把,骂道:“你个放羊的野女人......” 义丽也骂道:“发瘟的死妮子,下回再犯病了,疼死你也不管你了。” 李晓明看得目瞪口呆,这才知道二女红了脸,是打架呢! 赶紧上前拉开二女,说道:“你们天天在一块玩,今天是怎么啦?” 义丽终于夺过罐子,冷不丁给公主浇了一身, 公主满身都是污秽,连牙上都是黑的, 一张口,哭出声来,不骂郡主, 却骂起李晓明来:“死阿发,你个偏心的叛徒,跟义丽合伙欺负我,呜呜......” 李许和拓跋义律正在外面收拾牛车行李,闻声跑了进来,一看这场面,惊得呆了。 李许指着浑身污秽的公主,惊问道:“明熙,你这是怎么弄的?” 公主仍然哭骂道:“呜呜,死阿发、叛徒......” 李晓明闻言,十分尴尬,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拓跋义律指着郡主的脸,也吃惊道:“义丽,是怎么回事,怎么脸上还流血了?” 李晓明一听,仔细一看,果然见郡主脸上有两道血痕,正是被公主抓的。 郡主嘴撇了撇,嘤咛一声,头伏在李晓明肩头也哭了, 当着拓跋义律的面,弄的李晓明一动也不敢动。 只好尴尬地看了看李许,又看了看拓跋义律。 李许见义丽郡主脸上有伤,显是公主理亏, 叹了口气,对公主说道:“你上次生病,人家还照顾你来着,怎地下这样的毒手?” 公主大哭大闹道:“她弄了我一身,你眼瞎了么?” 李许见公主撒起泼来,气的不行,只说道:“好好好,以后你......” 公主跳到李许跟前,跺脚哭道:“她弄了我一身,你眼瞎了么?呜呜......” 李许道:“我不管你了,我惹不起......\" 说着,扭头去了大门外面,公主却像个黏黏虫一样,追着李许哭闹,烦得李许没法。 亏得王吉、昝瑞上前,连拉带哄地将公主拖到一边去了。 拓跋义律看了看郡主的脸,有些心疼,不由得生气地瞟了大门口一眼, 说道:“人家是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哪里是你这个,草原上放羊的破落郡主能比的, 以后还是别在一起玩了。 让阿发给你洗洗去,若让灰水进了破皮处,只怕脸上要留痕。” 说完,便又出了大门,去收拾了牛车了。 李晓明将郡主拉到水井处,重新打了盆净水,给她洗净了, 又盯着那道伤痕看了看,安慰道:“嘿嘿,郡主脸上就算是破了皮,也美如天仙呢!” 郡主闻言,低下了头, 李晓明见她洗净了脸,眉目上挂着水珠,显得格外的娇嫩俊俏, 禁不住两眼看的直了,左右看看无人,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 郡主低着头,毫不躲避,眉宇之间已无难过之色, 李晓明柔声说道:“他们把马车从新平郡弄了出来,你和公主去马车里坐着, 想来,你们也不用再把脸涂脏了。” 郡主温顺地应了一声,站起来去马车里了。 李晓明想了想,又重新打了一盆净水,端到外面, 看见公主正坐在街边地上生闷气,小脸上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的沟。 他虽不是叛徒,也没有和义丽合伙欺负公主,但不知怎么的,看见公主,还是忍不住一阵心虚。 李晓明将水盆端到面前,公主又把脸扭到一边,李晓明伸手拉她, 笑道:“你这打人的,怎么比挨打的气性还大?快洗洗吧,咱们又有马车了,不必涂花脸了。” 公主只是怄气不理。 李晓明无奈问道:“尊贵的公主殿下,大家都等着上路呢,你要如何才能气消?” 公主气呼呼地道:“我要回家,你快把我送回家。” 李晓明苦笑道:“左将军和我,是奉了你父皇的命令,要去鲜卑草原走上一趟的, 如今只走了一半的路,如何能回去?” 公主低头道:“我不管,我不去她那里了。” 李晓明发了一会愁,只好哄骗她道:“公主若不想去草原,那不简单么? 我老家是豫州的,到时候你在我豫州老家等着, 我们送完大单于兄妹,再回来接你,不就行了?” 公主低着头不言语, 李晓明又哄道:“义丽刚刚已经洗的干净了,你若不洗洗,等下一上路,路上的人不笑话你么?” 公主听了,忍不住往水盆里看了看,见自己果然面目全非,像个小鬼。 便用手捧了水,先漱了口,又将头脸洗了一遍,默默地去了马车上。 一掀帘子,见郡主在马车上坐着,便又跑到第二辆马车上去了。 李晓明见终于消停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过去向拓跋义律和李许说了, 拓跋义律向李许笑道:“义丽任性淘气,从小就是这样,在我们那里是出了名的,左将军殿下莫怪。” 李许苦笑道:“我那妹子如何,你们也都知道,都是一样的,休要管她们,过两天就又好了。” 于是众人上路出发,到了城门处,向士兵取回兵器时, 那个守城的头目看见了李晓明,奇道:“安南将军,你没去带兵打仗么?这是要去哪里?” 李晓明随口胡诌道:“陛下御驾亲征,在洛阳正与羯族打仗,本将奉诏前去护驾。” 头目顿时肃然起敬,跟着李晓明的马,送出老远才回。 因与孙文宇、昝瑞一伙会合了,队伍有七八十号人, 与先前撅着屁股推小车不同,这回盐和粮食俱在牛车之上, 一路上连抢带偷的,又从刘胤军中拐走了十数匹马,共有五十多匹马了, 除骑马的之外,其余二十多人皆在牛车之上,再无一人干苦力了, 第383章 八母神枪 且说公主和郡主,因为一点小事翻脸干了一架,公主仗着爪牙锋利,还抓破了郡主的脸。 自此友谊的小船倾覆,姐妹反目,各坐一辆马车,怄起气来不再说话, 李晓明众人骑着五十多马,架着两辆马车,赶着十二辆牛车,一路上浩浩荡荡,颇具规模。 天气愈发的寒冷,先前准备的羊皮袄,和杂毛羽绒被也都派上了用场, 只是因为多了孙文宇昝瑞这一帮人,羊皮袄却是不够了, 沿着渭河往东,一路上村庄、县城越来越多,渭河沿岸每天许多来往行人,各族人物都有, 因距离长安越来越近,路上并不见有一个贼寇, 也再没见到像陇西陇东那样,氐族、羌族、匈奴混战的情况, 反而是各族相安无事,各自忙活生计, 论安定或许比不上成国首都附近,但要论人多,却实比成都周边多上数倍, 李晓明骑在马上,悠闲地向李许道:“看来这刘曜也不算是个坏皇帝, 起码长安附近的老百姓,看起来倒是能过些正常日子的。” 李许笑道:“祖发这话说的好笑,古往今来,虽是出过许多昏君, 但有哪个皇帝,不想让老百姓好好过日子的? 老百姓若是个个都没活路了,他还能做得皇帝么?” 拓跋义律也笑道:“呵呵,左将军殿下说的不错, 就是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本意也是想让老百姓喝上肉粥的。 只是司马家众多子孙,非要让个傻子做皇帝,却害苦了天下人?” 李许笑道:“傻子能做上皇帝,背后必是有一帮极精明的人,若是皇帝是个明君,他们反而过的不快活。” 拓跋义律冷笑道:“要我说,还是他们司马家,那一窝子就都是些无能懦弱之辈, 晋武帝司马炎有近二十个儿子,那个不比惠帝强? 武帝司马炎虽是年老昏聩,将皇位传给了傻子,其它的儿子们,怎地不能想办法取而代之? 都是皇家之孙,竟要眼睁睁地看着国事倾颓,基业覆灭?” 李许怪异地看了拓跋义律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晋惠帝九岁时,就被司马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为了太子, 也算是天授皇命,玉座传位,乃是正统, 他兄弟众多,大可以齐心协力,为家国朝廷出力, 若是不愿出力时,也可做个逍遥闲王,游戏人间。 怎能坏了伦理纲常,行谋逆之事? 需知即便篡位成功,也是要落个千古骂名的。” 拓跋义律低头嘿嘿笑了几声,不再说话。 因粮食足备,道路宽敞,李晓明的安南将军身份十分有用,沿途进县进城,无往不利, 李许因又在匈奴地盘做成了大功,解决了成国北方之患,心情十分畅快, 拓跋义律见回家的路程已走了一大半,待过些日子出了潼关,离家已是越来越近,也心中喜悦, 几人直觉得这是上路以来,最轻松惬意的几天, 众人一路谈笑,议论些天下局势,逢一早一晚,拓跋义律又指点李晓明的骑射技术, 这一日到了始平郡,众人进了城,包下了两家客舍入住,打算第二天采购些羊皮,再做些皮袄, 晚上无事,李晓明和拓跋义律来到城外河滩上练武, 练完箭法,李晓明突然想起,前些日子,与氐族蒲平马战单挑时,险象环生,差点丢了性命。 便想着跟拓跋义律学些马战枪法的绝招, 以后万一再有马上对敌的情景了,也好保全性命。 哪知拓跋义律却笑道:“阿发,若论弓箭之术,实有些密而不传的技术在里面, 但这马战枪术,却翻来覆去就那几招, 大家学的都是一样的,极好学的,以后到了草原,我再教你吧!” 李晓明不解地问道:“既然大家学的都一样,怎地会有平庸之将,又有绝世猛将之分?” 拓跋义律笑道:“但凡出类拔萃的猛将,必是具备两个条件,要么是勇猛无畏,要么是膂力过人。 若是既勇猛又力大,那必是一流的武将, 譬如说你们汉人第一猛将项羽,他的枪就有一百二十九斤,有一丈六长, 且力能巨鼎,体长有八尺多,比我长得还高些, 试想,这样的人,别说什么枪法武艺了,他只拿把棍子,劈面打来,谁能顶得住? 你虽然身材也算高大些,但膂力不行,又......” 李晓明瞬间脸红,心想,我不勇猛么? 拓跋义律见他尴尬,又劝道:“你弓箭上有些天赋,好好练习箭法,把速射之法学会了,再把马术练好, 临敌之际,能射就射,能跑就跑,也足以自保了。” 李晓明嘴上不服,说道:“只要枪法练的精熟,其它的倒也无所谓吧? 你且先教教我,说不定我成绝世猛将了呢!” 拓跋义律哈哈笑道:“好好,你既要学,这个极简单的,我且教教你。” 拓跋义律取来两根长枪,扔给李晓明一根,二人都上了战马, “马上持枪的姿势,也就这四种,单手正手持枪,单手反手持枪,双手正手持枪,双手反手持枪。 因我常用的,就只单手正手持枪和双手正手持枪,你也学这两种握枪姿势就行了。” 李晓明懵然点头, 只见拓跋义律将枪杆夹在左腋下,左手前伸扶住枪杆,小臂与枪杆成个三角形,枪头向上扬起, “我先教你马枪冲刺术,看好了,这一式叫做‘新月向天式’,敌人不知你的枪尖将刺向何处, 左手持枪,右手需捉缰控马,此一招能否成功,几乎全靠马术。” 拓跋义律说着,双腿一夹,战马立即向前,只瞬间便奔腾起来, 拓跋义律持着长枪,伏于马背上,黑发飞舞,身子在奔腾的战马上左右摇摆,令人难以捉摸, 李晓明正看的入神,只见拓跋义律,右手猛地向左一拉马头,身子一偏, 只听“克喇”一声响,路边的一株小树竟被长枪从中刺透,带下一大块木屑来,马过树倒。 李晓明拍手喝彩,心想,若是那日蒲平与拓跋义律对战,只怕一枪就被拓跋义律戳死了。 拓跋义律骑马返回,问道:“阿发,我这一枪如何?” 李晓明衷心地赞道:“大单于神乎其技,若是对阵之时,只怕对方就是穿着盔甲,也难逃毙命。” 拓跋义律笑道:“这‘挟枪冲刺法’,需得心存无畏,方见威力, 其中也有许多变化,需得在实战中慢慢磨练。” 他又咧嘴一笑,说道:“我看你平时谨慎有余,十分惜命, 只怕学会了这个,也不敢经常用,不如多学些长枪格斗术吧!” 李晓明心想,正是如此,在飞驰的马上挺枪对冲,如同赌命一般, 若遇高手,只怕一个回合就嘎了, 不如学些缠斗之术,还能使些诡计,冷不丁将对方的战马戳死...... 于是便拱手求教道:“请大单于教我些精细的枪法,对敌之时能与敌人多战几个回合的。” 拓跋义律说道:“好,你既想学,我便将‘八母枪法’都教于你,又有何妨?” 第384章 护体装具 李晓明奇道:“为何叫八母枪法?光从名字看来,也平平无奇呀,不见得是很厉害的枪法吧?” 拓跋义律摇了摇头,问道:“赵云厉不厉害?” 李晓明道:“赵子龙单骑救主,匹马单枪,在数十万曹军之中七进七出,端的是厉害。” 拓跋义律笑道:“这‘八母枪法’相传就是赵云所创, 虽只有八处要领,但却是将枪术之精要,尽括之中了, 我敢说,后世便是再有新创的枪法,也必是从这八式中演化而来,实可称之为枪法之母。 原本只有你们汉人会用,也不过是这百年间,才在我们胡族之中流传开来。” 李晓明听他说的神奇,急不可遏地道:“既然如此厉害,快请单于演示演示。” 拓跋义律笑道:“我今日就先给你演示一遍,以后每天只学一式, 待你每将一式练的精熟了,再学下一式,估计不到草原,就能学完了。” 李晓明大喜,心想,我学了这神奇的枪法,再配上我的连珠箭, 以后就算成不了绝世猛将,做个魏延、张合那样的二流武将,也足以对得起我这将军的名头了。 想到此处,十分恭敬地向拓跋义律作揖道:“承蒙大单于传授绝技,以后袓发必有厚报。” “哈哈哈,也不图你厚报,你只每天管我三五斤好酒便罢。” 李晓明慌忙道:“那是自然,便是每天三十斤,也管得起。” 拓跋义律绰枪在手,就在河滩上骑马舞枪, 逐一将封、闭、提、掳、拿、拦、还、缠,八种枪法精要,以及自己从实战中得出的技巧, 一一演示给李晓明看,又讲解得十分详细。 李晓明虽打起十二分精神去记, 但这八式枪法,每一式应用于实战中时,都又有许多变化,并无固定招式, 很多时候需得临敌之时,随机应变才行, 绝不像拓跋义律先前说的那样简单,一时如何也记不住。 只好暗暗下定决心,这一路上要好好地,向拓跋义律这位高手求教。 二人一个用心教,一个用心学,直到深夜才回去, 第二天,李晓明带着昝瑞、王祥等人,外出采购羊皮, 昝瑞活泼,喜欢新朋友,又硬拽上了郡主和公主,只是二女仍是不说话, 始平郡距离赵国都城长安只有一百里路,十分热闹,且胡人多养牛羊,羊皮极好买, 李晓明带着几人,抱着羊皮找了几家裁缝店,说了样式,让裁缝都做成皮袄, 先前和孙文宇打劫氐人时,得了五张马皮,马皮比牛皮硬的多,最适合做皮甲, 李晓明又向裁缝描述一番,让裁缝做成十几件,马甲状的简便的皮甲, 看着皮甲,李晓明突然想到了古代日本的竹甲, 日本由于资源匮乏,缺乏铁矿, 幕府、战国时代的将军、士兵,多用毛竹片串联起来,镶在厚麻布上,做成盔甲, 上了战场,照样能防御刀箭攻击,且比铁甲要轻便许多, 可别小看那群倭国小短腿,硬是穿着竹甲,将忽必烈派遣的两万蒙古大军,杀的全军覆没, 李晓明让王祥带人去买来毛竹,交给木匠做成甲片, 又让裁缝将甲片用铁锥子钻孔,缝在马皮马甲上, 专等做好之后,看看效果如何, 忙完正事,李晓明看公主沉闷不开心,便哄她说:“公主殿下,看看店里有相中的布料没? 今日阿发尽尽臣子的忠心,要给尊贵的公主殿下做身新衣裳。” 公主一听,有些开心了,说道:“这一身脏死了,早该扔掉了, 谢谢阿发了,等回国了,还赏你金子。” 说着就去挑选布料,只是她以前从未穿过男装,连挑两个花色,披到身上似乎都不合适。 郡主在一旁小声地道:“青色的好看......” 公主听了,丢下手里布料,取来青色的布匹,放到身上一比, 喜道:“果然是青色的好看些呢!” 她又粗着嗓子,对正在忙碌的裁缝道:“兀那裁缝,快看小爷像不像个读书的公子?” 裁缝只顾往马皮上镶竹片,头也不抬地道:“你便是裹着马皮,我也知道你是个雌的。”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裁缝给公主量了尺寸,郡主也上前挑选布料, 公主拿着一匹黄色的布走过来,说道:“义丽姐姐皮肤比我白,穿黄色的布料好看。” 郡主依言将布放在身上一比,照了铜镜,开心地说道:“就要黄色的吧!” 裁缝给郡主量尺寸时,公主忙前忙后地帮忙,煞有介事。 众人在裁缝店忙完,又去街上吃了羊肉汤饼,一路流亡,真是难得地自在, 临走时,李晓明又买了许多熟肉和米酒,给李许和拓跋义律打包, 回去的路上,郡主和公主有说有笑,搂搂抱抱的,还一起喂阿嘟吃麦饼,比以前更加亲密, 李晓明见她俩打了一架,就这么又和好了,不禁在心中感叹,女人果然天生就是搞政治的料。 羊皮袄和皮甲制作,颇费工夫, 等待期间,李晓明不是和拓跋义律学习马战枪法,就是带着昝瑞和二女,去城外渭河里钓鱼, 李许则是每天带着几个人,在城里到处逛,还不时在城门处观察匈奴人的城防。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历史上可从未发生过,成国攻进关中的事情,只怕李许是白操了心。 一直到第三天,羊皮袄和皮甲终于做好, 李晓明迫不及待地穿上皮甲一试,只觉轻盈贴身,还暖和, 比自己的那套,死沉死沉的生铁全盔可舒服多了。 取了环首刀,不轻不重地砍上一刀,只是竹片有些裂痕,防御力还可以。 又挂在三十步外的树上,让小兵取弓箭去射,三箭只有一箭射透,且射的也不深。 李晓明大喜道:“若是咱们这七八十号人,每人都有一件这宝贝,便是碰上二三百号人,也不怕了。” 拓跋义律也微笑地接过,细细地查看,良久说道:“决计防不了重弓和骑兵,不过也聊胜于无了。” 李晓明自己留了一件,给了拓跋义律、李许、公主、郡主、王吉、王祥、沈宁、昝瑞各一件, 剩下三件,给了孙文宇的三个亲兵用,这三人常常骑马出去探路,有件竹皮甲,保险些。 众人又在城中,用盐巴换了许多酒肉放在车上,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第385章 潼关遇阻 李晓明这个安南将军是刘胤的人,刘胤与太子刘熙可是死对头, 尽管李晓明十分好奇,想进入长安城中,看看这座千年古都的原貌, 但又担心亮明身份会遇到麻烦,强忍住了一颗蠢动的心,带着大伙从长安城南绕了过去, 路上也曾遇见带兵巡逻的都尉和校尉,被他们拦住盘查, 每每都是李晓明亮出安南将军的铜印,和刘曜的诏书, 诈称奉南阳王之命,支援前线,才将官军糊弄走。 一行人绕过长安城,沿着秦岭山脚,一路向东北而去, 晓行夜宿,又行了三四天,终于到了潼关。 潼关,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号称天下第一关, 是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扼守长安至洛阳驿道的要冲。 南依秦岭,北傍黄河,素有“畿内首险”“四镇咽喉”之称, 过了潼关,经黄河边上的崤函古道,一路向东,就到洛阳了。 李晓明心情忍不住有些激动,他前世是河南人,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四川, 如今又要回到了两千年前的家乡,不知道豫州的老乡们都过的怎么样? 老家汝南郡又是个什么样子的情景,还能辨认得出来么? 中国地理极为复杂多样,从北向南,不过只有两三条路通行,同样,从东到西,更是几乎隔绝。 所以,没有研究过中国地理的人们, 在看电视、或是阅读关于历史书籍的时候,总是会发现, 历朝历代的战争故事里,总会出现几个熟悉的地名, 比如荆州、襄阳、山海关、潼关、函谷关等等。 还有就是,为啥非要数万、数十万大军,死磕争夺那么一个小地方呢? 中国南北、东西各宽上万里,就不能绕过去么? 是的没错,不能绕过去, 上万里的国土,只有那么一两条路能通行,而且是精窄小路。 不从那几条精窄小路过,根本就无路可走。 所以,中国历史上的各个朝代,强盛时国土面积都很辽阔,可是后面一不小心,丢了某处重要的关卡。 可能后面几百年,都有一大片国土,收不回来了, 潼关就在眼前,是在一道高坡的上面建着,扼守着崤函古道的路口, 高坡的下面,还有两座用来屯兵的土城,与潼关相互呼应, 众人都兴致勃勃,也不急着过关,先要去去看黄河, 纵马向北边行了二里多地,顿觉视野一片开阔,猛烈的北风迎面扑来, 只见脚下的黄土高原,陡峭高深,远处的下方,四河合流,黄浪滔天, 渭河自西向东,与黄河连在一起,而黄河却在此处,由南北向,突然急转向东流去, 大眼一看,第一直觉是,眼前是一条由西向东的大河,北面有一条黄水注入这条大河, 可事实上,这条几乎东西平直的大河,西段是渭河,东段是黄河, 北面流过来的那道黄水,才是黄河的上游, 一条洛水也由北向南汇入黄河, 李许指着对面,略显激动地道:“对面就是‘风陵渡’了,相传上古年间, 黄帝的宰相风后,就是发明指南车的那位, 在此处与蚩尤大战,战败被蚩尤杀死,葬身于此,此地因此而得名。” 拓跋义律笑道:“不错,‘风陵渡’地名古老相传,却又不见有任何陵寝,想必这个传说是真的。” 李晓明也激动的手舞足蹈地嚷道:“是风陵渡么?‘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 当年郭襄就是在这里,遇见断臂的杨过的。” 见无人吱声,李晓明下意识地左右一看,见拓跋义律和李许,都懵逼地看着自己, 李许小声地问道:“杨过是仇池国氐族的那位么?” 李晓明不知作何回答,只支吾道:“嗯......是吧!” 李许对拓跋义律笑道:“那没错了,杨过是仇池国的皇族,因与晋廷作战时弄断了胳膊。” 拓跋义律也说道:“嗯......确有此事。” 李晓明暗自咋舌,不知二人所说是真是假。 众人看了一会‘风陵古渡’的风光,王吉上前说道:“将军,天色已晚,咱们还是先过关吧!” 李晓明看了看天色,说道:“正该如此,咱们走吧,别太晚了城门关了。 这地方风大,太过寒冷,只怕过夜熬不住。” 一行人用绳索,将两辆马车、十二辆牛车俱都串在一起,前面用马拉着,上了高坡,来到潼关城下, 早有守城兵将拦住,从里面走出一名将领,约摸有三四十岁年纪,腆着肚子, 向众人高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李晓明下马拱手道:“这位将军,在下是安南将军陈祖发, 奉南阳王殿下之命,去洛阳为陛下的大军送些盐粮。” 那将领脸色顿时变得不善,斜眼说道:““南阳王所在的新平郡,是个清闲的所在, 你能有何功劳,居然敢忝居安南将军?” 李晓明闻言心中不忿,也冷冷地道:“我因在陈仓大败秦州陈安叛军,略有微功, 故得陛下亲笔诏书,敕封为安南将军,不知将军现居何职呀?” 那将领身边的小兵抢答道:“这位是我们安东将军。” “休得罗唣。” 将领呵斥完小兵,又对李晓明说道:“你说你是安南将军,有何凭证?” 李晓明从腰间解下将军印,连同敕封诏书一并递了过去, 将领接过看了,丢给李晓明,冷冷地说道:“你们那边,已经有个叫贺赖欢的家伙,领兵过去了, 怎会又派个将军来?其中必定有诈,不得通行。” 李晓明前些日子,在匈奴军营里做一把手做的惯了,近来脾气涨了不少,一时转换不过来角色, 见这个安东将军如此蛮横无理,生气威胁道:“你不过是也是个‘安’字头的将军,竟敢如此无理, 你姓甚姓名谁?敢说出来么?” “哈哈哈......” 将领仰天大笑道:“你听好了,老子乃是潼关守将、大赵安东将军姜英是也,随你去哪里告, 没有太子殿下或是陛下之命,谁也进出不得。” 李晓明见姜英嚣张之极,登时大怒,就要赶上前去破口大骂, 却被李许和王吉拉住,李许急道:“祖发且忍一忍,出关只这一条路走, 若是与他撕破了脸,咱们过不去,可怎么办才好?” 李晓明闻言,只好忍气吞声, 第386章 给我记着 李许对着王吉耳语数句, 王吉小跑着上前去,对姜英拱手笑道:“将军在上,请听小人说句话, 陛下可是在前线亲自领兵,我们今日是去前线给陛下送盐粮,将军不让过去,我们也只好打道回府了, 只是到时候陛下催促,少不得又要从就近的长安送过去,到时候岂不是又要劳烦太子殿下? 想那长安向来缺盐,太子一时筹措不齐,倘若追究起来,怕是要怪罪到将军头上。” 那姜英闻言,眼珠转了转,突然嘿嘿笑道:“你们带了多少盐?” 王吉笑道:“有两千余斤,可能还不够数万大军半月用的。” 姜英摸着胡子,笑骂道:“胡说,人又不是盐老鼠,怎吃得了这么多盐? 也罢,这函谷道起伏难走,你们拉这么多东西走着也艰难,给我卸下来些,放你们过去。” 王吉赔笑道:“好好,都是咱们赵国的东西,谁用不是用?” 说着便小跑着去马车那里,让人扛了两包过来, 蒋英嘻嘻笑道:“不需你们动手,我们自去卸,来人呀,跟本将军去那边卸盐。” 后面一群士兵皆嬉笑着跟上去搬盐, 李晓明心中滴血,泪都掉下来了,看看已搬了七八包,终于忍不住了, 跑到车前伸开双臂拦住,骂道:“停住,停住,贪心不足的贼,连我的命也搬去吧!” 蒋英正要上前发作,王吉连忙拦住,苦着脸道:“将军、将军,已卸了上千斤了,我们交不了差啦, 等我们回来时,若还有剩余,再给将军吧!” 那蒋英犹豫了一会,说道:“你们家将军忒小气了,回头劝劝他,出门在外要吃亏的,滚吧!” 说罢,带着人就往城门走去, 李许连忙挥手示意,让众人赶紧过关。 蒋英本已走到众人前面了,却一时好奇,顺手撩开了马车的车窗,嘴里嘟囔道:“还有好东西么?” 正好看见郡主扭脸看来,不由得看得两眼直了, 郡主见他一脸猥琐,不怀好意,怒目而视,一把扯下帘子, 蒋英后退两步,高声叫道:“车里什么人,下来检查。” 王吉急忙拦住,说道:“这是贺赖欢的兄弟,因思念兄长,特意要上前线探望他呢。” “不行,快下车。” 李晓明血往上冲,跑过来拔出腰间手铳,对着蒋英的脸,骂道:“你妈的逼,给你脸了, 再敢作祟,老子杀了你。” 蒋英后面的百十号匈奴兵,呼啦一下,纷纷举起长矛,向前逼近。 孙文宇、沈宁、王祥众人,早在士兵搬盐时,就已悄悄穿上了护甲, 一声令下,战马之上,数十号人张弓搭箭,对准匈奴兵。 另有十几人,举起火枪都对准蒋英, 昝瑞扛了门小炮,跑到马车上,从窗口口也将炮口对外, 蒋英见这群人动作敏捷、神色狠毒,又拿着许多奇怪的管着对着自己,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怯意, 他强装从容地威胁道:“哼哼,你们都不想活了么, 我潼关有五千精兵,但凡我一挥手,尔等皆成齑粉。” 李许上前冷笑道:“这位将军,你与我家将军同殿为臣, 若是因你无故刁难,引得咱们在此火拼一场, 这么多军兵可看着呢,到时候无论如何,在陛下面前你都难逃干系。” 蒋英正要开口,只见一声洪钟般的大喝:“无需跟他废话,我看他今日敢尔!” 蒋英吃了一惊,往一旁看去, 只见一辆牛车上,站着一个身长八尺的雄伟大汉, 此人穿着镶有竹片的奇怪皮甲,手持一张巨弓,正对他怒目而视。 蒋英惊问道:“你是何人?” 拓跋义律厉声道:“你休管我是谁,今日你若敢招惹我们,便是先逃上一百步远,我也叫你做个刺猬。” 说完,张弓搭箭,对准六七十步外的城门,快速绝伦地连射五箭, 只听“绷、绷、绷......”数声弓弦大响,镶着铁叶子的城门上火花四溅, 五支箭在城门上钉了个圆圈,都只露个箭尾, 一众匈奴兵见此神技,都深感恐惧,情不自禁地后退数步, 蒋英只觉口干舌燥,看着拓跋义律,说不出话来。 良久,终于咬牙切齿地说道:“看在同朝为臣的份上,放你们过去,不过今日之事,你们都给我记着。” 李晓明也怒道:“你也给我记着。” 蒋英一挥手,匈奴兵纷纷让开, 李晓明让沈宁将两门炮和部分弹药,都搬到马车上,从窗口探出戒备, 自己和拓跋义律带着几十人,都骑马搭箭,边走边防备, 那蒋英实是个小人,被拓跋义律的神箭吓住了,连跟都不敢跟上来。 待走的都快看不见了,李晓明又回头看了蒋英一眼,正看见此人仍然用阴恻恻的目光盯着众人。 出了潼关,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李晓明骂道:“走了一路,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孬孙呢!” 孙文宇笑道:“我还以为有场架要打,谁知那狗日的竟被吓住了,以我看,此人也是个怂包。” 李许叹了口气,说道:“关中还算好的了,毕竟有祖发的将军身份可以遮挡遮挡, 出了匈奴人的地盘,下面的路只怕是更难, 听闻豫州处处是堡寨土匪,前面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事呢!” 孙文宇笑道:“殿下不必过于担心,如今咱们也有七、八十号人了,又有神炮神枪,何惧他土匪?” 李许沉默不语,显得忧心忡忡。 孙文宇又纵马向拓跋义律靠的近了些,一脸崇拜地道:“先前曾听我家将军,说起单于的神妙箭法, 我还不信,哪知今日一见,果然是绝世神技,老孙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了。” 拓跋义律只轻轻一笑道:“这算不了什么,你也不差。” 李晓明见孙文宇期期艾艾的模样,分明是想学,有心想成全他, 便大声笑道:“哈哈,老孙,你今日方知人外有人了吧? 你那手箭法虽然也属不凡,但与大单于相比,实是不入流, 不如给单于磕个头,拜个师父吧!” 孙文宇面上一红,正要说话,只见拓跋义律皱眉道:“你休在那里胡说, 武艺这东西,各有所长,孙兄弟的箭法实不在我之下,怎能胡乱拜师?” 说着,拍马走到前面去了,李晓明和孙文宇面面相觑,都觉尴尬。 崤函古道其实分为两段,潼关至函谷关这一段,叫做函谷古道, 函谷关至洛阳那一段,因在崤山之中,所以叫做崤山古道, 第387章 击毙恶徒 其实最早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道路通往关外, 关中沿黄河向东,是秦岭余脉,尽是些黄土高岗,和荒山野岭, 李晓明他们现在走的古道,其实就是雨水降落在山坡上,汇成小溪, 经过多年的冲刷,水土流失后形成的大沟, 几处土山上的大沟,从古至今走的人多了,就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古道, 古道十分狭窄,也仅仅能容下一辆马车通过,两匹马并行而已, 正是书的描述的那样,“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鞍”, 古道两旁,皆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古书上称之为“桃林之岗”、“松柏之塞”, 虽然古道狭窄,但李晓明众人,是走过金牛道和陈仓道的,小巫见大巫,也并不觉得如何难走, 众人又走了十几里路,因已是傍晚,又兼古道两侧皆是长青的松柏树,遮天蔽日, 因此,天黑的极快,李许对李晓明说道:“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让大家扎营, 若是再晚些,就要摸黑忙活了。” “殿下说的是。” 李晓明下令道:“王吉、王祥,将牛车马车俱留在古道上,在两侧高岗之上伐木扎营。” 王祥上前说道:“将军,两边岗上只怕是风大寒冷,不利于驻营, 况且西边有潼关驻军,东面有函谷关驻军,这中间也不至于有什么贼寇, 不如就在这古道上搭上些窝棚,又暖和又方便,明日睡醒,随手一拆就能上路。” 李晓明严肃地说道:“虽是没有土匪,但那潼关的守将蒋英决不是个好东西, 他今日一时被大单于惊退,说不定回过味来,会再次寻衅报复。” 李许也在一旁说道:“此处离潼关不过一二十里,况且在这荒无人烟的古道之中, 就算是把咱们全部被杀了,只怕也难以传出去消息,须得严加防范。” 众人听从, 孙文宇让亲兵马老二,带着几骑探马,去西边守着,防止潼关那边来人, 大家伙将牛车、马车就放在狭窄的小道上,爬上两边的高岗砍树搭棚, 沈宁带着人将一大一小,两门佛朗机炮也运到北面岗上, 又让人将数十匹战马都赶到前面远处,专人看管着。 公主拉着郡主,也爬上高岗,给阿嘟摘松果、剥松籽吃,玩的十分开心, 正忙碌着呢,刚刚派出去的马老二带着两名哨骑,飞马而回, 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岗上大叫道:“孙哥,潼关那边过来一大帮人, 看样子足有二百来骑,马上就要到啦!” 李许惊道:“果然来了,大家快做准备。” 李晓明大怒道:“来的好,反正他们是太子的人,也不算对不起刘胤,这回忍不得了,大开杀戒吧!” 拓跋义律大喊道:“快,咱们分成两队, 孙兄弟,你我各带一队埋伏到两边山岗上,等下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孙文宇笑道:“这买卖做得。” 说着便带了三十多人拿着长枪,背着弓箭,去到了对面岗上, 李晓明不放心孙文宇,又叫昝瑞将那门三公分半的小炮也带到了对面。 两边的人还没藏好,就听见西边马蹄声大作,一大队骑兵沿着狭窄的小道眨眼而至, 待到了近前,看见了小道上的牛车、马车, 有一人大叫道:“快冲上去,除了马车上的小美人,其余人等,全部斩杀。” 李许在山岗上皱眉道:“此人正是蒋英,好歹毒的狗贼,动手吧!” 李晓明见蒋英亲自而来,听他的言语,竟是想要掳掠义丽郡主,不禁火冒三丈, 往下看了一眼,强压住怒火,说道:“稍等,此时动手,咱们的拉车的牛怕是保不住了。” 只见蒋英手下的二三十名骑兵,都张着弓,小心翼翼地上前搜索了一番, 见马车里空空如也,一无所获, 又都策马返回,报于蒋英,正在此时,只听对面‘嗵’的一声炮响, 却是孙文宇按捺不住,先开了炮, 蒋英身边有三人惨叫落马,蒋英本人身上也闪起火花,大叫一声,捂住了胳膊。 “他们在两边山岗上,快下马,冲上去杀光他们。” 一众骑兵纷纷下马,操起弓箭就向岗上冲去,孙文宇那边立刻放起箭来, 李晓明大吼一声:“沈宁开炮。” “嗵”的一声,五公分炮喷出怒火, 蒋英和三四名马上的卫兵,都被打翻在地,受伤的战马嘶鸣狂奔, 哪知那蒋英竟然一翻身又爬了起来,惊慌地向后面跑去, 李许说道 :“这家伙害怕大单于的神箭,估计是穿了重盔。” 拓跋义律正在指挥众人,朝攻上来的敌军放箭,闻言冷笑道:“凭他穿了什么,今日也要杀他。” 说着,挺着巨弓就要走过去射他, “不需大单于动手。” 李晓明下令道:“沈宁,换上葡萄弹。” 沈宁应了一声,将一个子炮里装满火药,又塞进去二十枚左右的,大如葡萄的铅弹, 李晓明亲自动手,和沈宁一起,抬起五公分炮,沿着山岗向西边走了一段距离, 往下面一看,见蒋英下了马,蹲在地上,旁边三四人围着他,似乎是在为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 沈宁调整炮口,对准目标,说了声:“将军点火。” 李晓明将火棒往引药上一杵,嗵的一声,地上黄土溅起, 蒋英和身边的三四人俱都扑倒在地,一动不动。 见主将倒地,旁边有许多士兵不知何故,纷纷冲上去救援, 李晓明咬牙切齿道:“需防他死不透,再来一炮。” 沈宁又将一枚装满葡萄弹的子炮填进炮腹,瞄准目标, 此时一群士兵正将蒋英翻过来身,查看情况,冷不丁又是一炮打来, 这一炮的铅弹几乎都打在蒋英身上,五公分炮发射的葡萄弹,一颗有二三两重, 强大的动能将尸体打的四分五裂,士兵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吓破了胆,都丢下尸体,向后跑去。 对面的孙文宇杀的兴起,将明光甲穿在身上,手持环首刀,带着几十人,从岗上奔下来,见人就砍, 潼关军兵虽多,但在狭窄之处,施展不开,无一人是孙文宇的对手,但凡遇着的,都做了鬼, 李晓明暗道老孙鲁莽,明明占尽优势,何必冒险肉搏, 只好叫沈宁将五公分炮,换上小铅弹,不停地开炮,掩护孙文宇, 潼关兵见主将莫名其妙的惨死,还有不知名的‘嗵嗵’大响之声,如同催命一般, 且从下往上又难进攻,都无战心,纷纷从岗上退下来, 挤在狭窄的古道上抢马逃跑, 拓跋义律也挺着杆枪带着二十多人冲下山岗,追杀敌兵。 第388章 不得消停 李晓明见状,只得也套上马皮竹甲,挺着长枪跟着冲下去,只留沈宁带着十五名火枪手朝着下面射击, 待众人冲到下面时,潼关的一百多军兵都骑着马向西边跑了, 只剩下二十多人因找不到马骑的士兵,在后面慢慢跑, 却被孙文宇和拓跋义律追上,一阵刀砍枪刺,全部了账。 孙文宇提着滴血的刀,一脸兴奋地回来,对李晓明笑道:“真真是个好买卖, 前些日子在匈奴营中天天闷死了,今日总算过了个瘾。” 拓跋义律对孙文宇笑道:“可惜事发仓促,还不及准备,要是能提前布置一番, 在西边堵住他们退路,当可尽歼来敌。” 只有李许默不作声,李晓明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咱们打了胜仗,左将军殿下怎地看起来闷闷不乐?” 李许苦笑道:“虽是打了个胜仗,但咱们处于潼关与函谷关之间,两边均无其他出路, 若是潼关之兵再来,或是与函谷关守军通了信,咱们只怕要被胡同里捉驴——两头堵了。” 孙文宇笑道:“殿下多虑了,此地地形不利于大军展开, 就算是来个千把人,咱们只需居高把守,他们也奈何不了咱们。” 拓跋义律沉吟道:“虽是如此,但也需谨慎,咱们得走的快些,防止他们派骑兵与函谷关守军通信。” 李晓明说道:“既是这样,咱们赶紧打扫战场,生火做饭,吃了饭连夜赶路。” 于是大家都行动起来,昝瑞领着些人生火做饭, 其余人收集战利品,将死人身边的军械、身上穿的甲胄,都收集起来堆到牛车上, 可惜有二十多匹战马被铅弹打死了,活马只得了十多匹, 众人光剥马皮就忙活了一个多时辰, 李晓明见拓跋义律,正指挥着一群人搬运敌兵的尸体,以为他要将死人葬了, 不由得心想:“没想到大单于外表看着冷酷,心地倒也善良,到底是个信宗教的。” 哪知刚这样想着,却见拓跋义律又下令,让众人将尸体的头颅斩下, 一时间遍地血污,血腥之气弥漫,令人作呕, 斩下的头颅和四、五十具无头的尸体,都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道路中间。 又将主将蒋英的破烂尸体扒光,头颅、手脚都挂在道旁的树上,形状十分可怖。 拓跋义律向众人笑道:“那潼关军兵没了主将,还能有几人肯拼命? 待他们来到此处,看到此景,必然心惊胆寒,就算追上咱们,估计也毫无斗志了。” 李晓明看的咋舌,不过这蒋英心肠歹毒,欲杀害众人,还色迷心窍,想打郡主的主意, 也着实是死有余辜, 众人吃过了热饭,骑马、驾车连夜向东急行了四、五十里,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众人筋疲力尽,都顶不住了,连战马嘴里都喷出白沫了, 李晓明和拓跋义律让大家在原地休息, 二人一起骑马向东而行,见前面有一处落差很大的大沟渠,沟底还有浅浅的溪流, 翻过沟渠,对面古道两边的高岗上,是绝佳的防御点, 纵使有上千敌兵追来,只要守住沟对面的两处高岗,谁也过不来。 二人这才招呼大家过来,费了一番功夫,将牛车,马车拖到了大沟对面, 沈宁、王吉领着几人,将两门小炮部署到两处高岗上,又安排了探马轮流值守, 众人疲惫不堪,也不搭棚了,就在岗上的荒草里躺下,蒙上杂毛羽绒被子,呼呼大睡。 李晓明一觉直睡到午后,醒来时,大家都在端着罐子吃饭。 一阵冷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个冷战,往西边过来的方向看了看,心中一阵烦闷。 走到哪都不消停,睡睡不好,吃吃不好,什么时候能到草原呀! “阿发,我给你盛了饭来,你快吃吧!” 公主笑嘻嘻地端着一个罐子过来, 李晓明接过来,吃了两口,嘴里嘟囔道:“怎么突然变的这么好了?” 公主问道:“咱们是不是快到那个臭猪石兴的家里了?” 李晓明顺口道:“那可是,等过了函谷关,说不定哪天就跟羯族那帮人碰面了。” 公主拉住李晓明的袖子,惊慌道:“阿发,北方的胡人爱捉女的回去做老婆, 到时候劳烦你看好我,别被他们捉去了。” 李晓明听了好笑,公主当初被石兴捉走过一次,显然是心里有阴影了。 “你听谁说的,他们爱捉女人?” 公主道:“是小瑞说的,昨天傍晚的时候,那帮人不就是来捉我的么?” 李晓明抬头看了看,只见昝瑞正抱着猴子,和王吉、郡主一起坐在远处,看着这边偷笑。 “哈哈哈,就是来捉你的,以后你可得小心些,在马车上老老实实坐着,再别到处乱跑了。” 公主听了连忙点头道:“我一路都只在马车上坐着,等回到了家,我再多给你弄些金子出来。” 李晓明看她害怕,拍着胸口安慰她道:“公主你放心好了,有阿发在,谁也捉不去你, 当初石兴那般厉害,不是也被我给勒死了吗? 不过你也要和义丽郡主关系好些,到时候回去时,还得让她派鲜卑骑兵保护你呢!” 公主听了,连连点头,朝郡主那边看了一眼, 心里安稳些了,一直看李晓明吃完饭,将罐子拿去洗刷了。 众人吃饱歇够,正欲收拾家伙上路,却又见马老二着急慌忙地骑马奔驰过来, 向众人大喊道:“诸位,速速准备迎敌,潼关的兵马又来啦!” 李晓明大吼道:“大家伙快上山岗,沈宁、昝瑞,等下开战了不要节省弹药,只管开炮猛打。 马老二,你带几个人,将众人的马匹、牛车,都牵到东边二里外看守好。” 众人都动了起来,牵马的牵马,赶车的赶车, 孙文宇仍是带着昝瑞和三十多人,爬上路南的高岗, 其余众人都跟着拓跋义律,爬上路北的高岗, 两门小炮都装好了弹药,对准大沟对面的路口, 约有一刻钟,果然潼关的骑兵来到,都不下马,站在大沟的边上向对面高岗上了望, 来人越聚越多,直将大沟那边的道路塞的满满当当, 后面的人马沿着古道,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长蛇,看不到尽头。 第389章 过函谷关 沈宁面有喜色地对李晓明道:“将军,看这样子,咱们开上一炮,能打死不少人呢!” 李晓明叹了口气,说道:“虽是如此,但少不得又将战马都打死了,终是不美。 听我命令,等他们下沟了再打。” 众人都做好了战斗准备,只等敌兵翻沟时,就要开炮放箭。 正在此时,只见对面一阵骚动,从后面突出一骑人马,旁边跟着几骑手持盾牌的护卫。 这人看不清多大年纪,想来也是名将官, 只听他冲着岗上的众人高声喊道:“对面可是安南将军陈祖发么?” 李晓明高声道:“正是本将,你是何人?” 那人喊道:“我乃潼关副将辛恕,今日特地前来向尔等问罪, 将军既奉南阳王之命,去往前线助军,却为何途中行凶,杀害我潼关主将?” 李晓明与李许对视一眼,说道:“这人想是看了蒋英的凄惨死相,要和咱们讲道理呢!” 李许笑道:“让我来。” “辛恕将军,我在新平郡时,久闻将军英名,怎地今日一见,却又如此糊涂? 你也不想想,那蒋英为何死在那里? 此人歹毒奸险,欲要率兵戕害本将,劫掠我等的女眷、财物,似这样的小人,岂不该死?” 辛恕闻言,又朝众人喊道:“现下死无对证,怎能听你们的一面之词? 可请安南将军与我同回城中,待我禀报太子殿下,再做定夺,免得大家再有损伤。” 李许笑道:“你不过是个副将,我却是当今天子亲笔诏书,敕封的安南将军,你有何权利拿我? 况且前些日子在渭水之畔,我以区区万余人马,全歼秦州数万叛军,我岂惧你这千把号人? 且让你先看看我的手段如何?” 李许向李晓明嘿嘿一笑道:“开一炮,吓吓他。” 李晓明会意,指挥五公分火炮,瞄准辛恕一旁的几骑,嗵地开了一炮, 一蓬霰弹激射而出,瞬间打倒了三匹马,一时间血肉横飞,声势夺人。 辛恕大惊,急忙策马退后几步,细看地上的人尸、马尸,皆是四分五裂,一塌糊涂。 死相与安东将军蒋英一模一样,不由得大惊失色, 李晓明大叫道:“辛恕,吾有仙术傍身,杀你本在反掌之间, 只是我久闻你忠义英名,与蒋英贼子不同,今蒋英已死,潼关不可无将, 你且回去主持潼关防务,待我见了陛下,自会禀明实情。” 李晓明说完,仍旧伏在荒草里, 向李许笑道:“这个傻子,领导既是死了,你正好趁机上位接替,还报什么仇?” 李许瞥了他一眼,皱眉道:“为人属下,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李晓明慌忙小声解释道:“我是说他们的,卑职对左将军殿下那可是忠心耿耿......” 正说着呢,只见大沟那边的骑兵,竟然纷纷调头退去,片刻功夫,走了个干干净净。 李许喜道:“终于退去了,我们这一路再无忧虑了。祖发,你这件神炮实是有用之极。” 李晓明叹气道:“有用是有用,只是弹药快用尽了,以后非是性命攸关的时候,决不能再用了。” 拓跋义律抚摸着铜质的炮管,不经意地道:“可惜东西虽好,却终非仙术,还要受条件制约。” 他回头笑道:“杀伐战争,自古以来,皆是靠骑、射、刀、枪来完成,并无专靠奇技淫巧能强军称霸的, 哈哈哈,等这些黑粉、铅丸用尽时,这铜管只好拿来换酒喝了。” 昝瑞从旁边跳出来,自豪地笑道:“大单于此言差矣,有我家太爷在,要多少黑粉没有? 怎舍得拿神炮换酒喝?” “奥,” 拓跋义律猛地回过头来,看了李晓明一眼,说道:“那可太好了,咱们这一路上大可放心无忧了。” 李许催促道:“诸位,此地离函谷关还有百十里路呢! 赶紧出发吧,若是赶得快些,明日就可出关了。” 于是众人又收拾好家伙,向着东边迤逦而行, 只是这崤函古道并不好走,要翻越许多沟壑、山岗, 足足行了两日,才到函谷关后面的稠桑塬, 稠桑塬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黄土山,上面全是密密麻麻、参天的桑树和柏树, 尤其是面向东侧的一面,如斧劈刀砍一般,笔直陡峭。 北面即是黄河,崖壁也几乎呈九十度,下面就是奔流而过的黄河之水, 而黄河北岸是中条山的绝壁, 按理说,此地根本无法通行,可恰恰就在稠桑塬的中间,却被千万年的雨水冲出了一条大裂缝, 崤函古道的这一段,就在这个大裂缝的底部,而函谷关,就建在最东边的裂缝口, 真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楚怀王举六国之师伐秦,秦依函谷天险,使六国军队“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秦始皇六年,楚、赵、卫等五国军队犯秦,“至函谷,皆败走”。 直到秦朝末年,才被陈胜的起义军首次攻破。 众人行到稠桑塬时,天已经黑透,无奈只得在裂缝里扎营住下, 夜幕降临后,稠桑塬上的原始森林里,传出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 时而夹杂着像是夜枭啼哭的颤音,又有动物踏碎枯枝的闷响, 半夜时分,突然有战马惨吼嘶鸣, 众人急忙点起火把去看时,只见一匹战马惨死在地,肠肚被什么东西掏的满地都是, 不远处的林子里,不时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呼噜声, 李晓明让众人大声吼叫,敲打树干,往林子里扔石头,折腾了半夜,那不知明的野兽才离去。 第二天一早,大家启程出发,这条裂缝居然有三四十里长,一直走到午后才到函谷关城下, 本来以为函谷关,会是个多么气势宏伟的古城,哪知到了跟前,竟是个城高丈余的破败土城, 众人打算出了关再做饭吃, 李晓明让王吉拿了将军印,前去叫门, 有守城的偏将带兵出城询问,看过了安南将军印,偏将问道:“将军出关有何公干?” 因先前得知了潼关的守将是太子的亲信,李晓明信口说道:“陛下亲征在外, 太子殿下担心军中缺粮少盐,特命本将把这些盐巴、粮食送去军中, 请将军开城门吧!莫要耽误功夫。” 第390章 又陷泥潭 守城的匈奴将领笑道:“陛下的大军有四五万人,你这些粮食,只怕不够大军一顿吃的。” 李晓明也笑道:“粮食虽少,却也能见殿下的一片孝心。” 偏将又问道:“在潼关时可见过安东将军了么?” 李晓明与李许对视一眼,笑道:“自然是见过, 安东将军见我等是太子殿下差遣,送我们出城二十余里呢!” 偏将不知在想些什么,没完没了地问道:“可见过辛恕将军么?” 李晓明不耐烦地道:“见过见过,天不早了,将军快开城门吧!” 偏将正要说话,哪知公主在车里等得不耐烦了,掀开帘子伸出头来看, 郡主见状,急忙一把将公主扯回,又将帘子放下。 这一幕,正好被偏将看见, 李许在后面小声道:“不好,这死妮子坏事,需提防着些。” 李晓明暗暗咬牙,心想,公主还怕自己被人捉去,真捉去了,倒省得以后麻烦了。 正朝众人使眼色,让众人戒备时, 那偏将看见了二女,却笑道:“哈哈哈,太子殿下对陛下果真是一番孝心, 我让人将外面弘农河上的桥板铺上,诸位请过城去吧!” 说着,将城门大开,众人穿过函谷关,都不禁惊呼, 在里面看时,见函谷关城池破败低矮,心想这样的破城,怎能防得住敌人来攻,待过了城才发现, 函谷关几乎建在绝地上,关下是条宽十余丈的弘农河,城门一关,城外几乎无立足之地 敌人若来攻打,必须先强渡水流湍急的弘农河, 然后攀爬、仰攻,从一座狗洞般的城门里钻进去,才算过关, 试问,这谁能做到? 众人都立在城门处,却不见偏将叫人铺桥板,正疑惑之间, 王吉带着几个人,扛了两包盐过来,笑道:“将军,我们只有这个, 这二百斤能值十贯钱呢,够将军喝几顿酒的了。” 偏将笑道:“嘿嘿,咱们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 来人呀,安南将军要去前线犒军,快将桥板铺上,送将军们出关。” 一行人出了函谷关,顿觉天地广阔,心中再无阴霾。 李晓明骑着马,脸上笑逐颜开,嘴里还唱着歌, 拓跋义律问道:“阿发怎地如此开心?” 李晓明愉快地说:“再走完最后的崤山古道,前面就是我老家豫州了, 远行千里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怎能不令人喜悦?” 拓跋义律向着北方望了望,也笑道:“是呀,我和义丽离家也不远了。” 说完,略带兴奋地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由衷地说道:“阿发,承蒙你一路照顾,等到了草原上, 让我兄妹俩,好好地招待招待你。” “好呀好呀,阿发爱吃羊肉,一到家就给阿发宰头羊羔炖了吃。” 后面传来郡主的声音,李晓明回头一看, 郡主和公主不知什时候也骑上了马,跟在两人后面。 李晓明看郡主脸蛋红扑扑的,格外娇媚动人,忍不住动情地盯着她看。 公主突然问道:“草原上下大雪了没有?” 拓跋义律说道:“我们那边下雪早,估计要下,也已经下过了,咱们到时,可能就是开春的时候了, 不过草原上的雪化的慢,公主殿下若是喜欢看雪,应该还是能看得到的。” 公主叹气道:“哎呀,怎么不能晚些再下呢?我还等着让大雪把我和义丽埋起来呢!” 拓跋义律闻言苦笑道:“若真是如公主殿下所言,春季下起大雪来, 只怕我要带着数十万族人,到你家里吃饭去了。” 李许十分敏感,听见这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暗暗地瞥了拓跋义律一眼。 只有公主天真,开心地笑道:“好呀好呀,我父皇最好客了,常说我们成国人口少, 你们要是都过来了,那可就热闹起来了。” 众人一路说笑,十分轻松惬意,眨眼间到了午时, 孙文宇带着人找了个背风处,让大家原地休息,生火做午饭, 李晓明躺在荒草上,正要闭上眼休息一会,却觉得鼻子痒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睁眼一看,见郡主和公主,一人拿着根茅草正戳他鼻孔, “发哥,快起来,明熙说前面的黄河有河滩,可以下到边上,你带我们去钓鱼吧!” 李晓明坐起身子说道:“这么冷的天,鱼是肯定钓不到,不过倒是可以去看看风景,走吧。” 于是站起来,拉着郡主就往前面跑去。 “义丽,你们等等我,我去拿鱼钩。” 公主非要钓鱼,又去马车上翻箱倒柜弄的一塌糊涂, 找出了鱼钩鱼线,随便找了根树枝绑上,便疯了一样地朝着二人追去。 三人站在河岸上往下看了看,果然这一段的黄河边上,露出了些许河滩, 河岸也有些坡度,不算是太陡。 于是便手拉着手,小心地从岸上下到底下, 公主拿着鱼竿,兴奋地大呼小叫:“阿发、义丽,看本公主给你们钓黄河鲤鱼吃。” 说着,便一跑狂奔地朝着黄河边上跑去,哪知还没到水边,就听“哎呀”一声, 公主连人带鱼竿,都滚倒在黄泥里, “明熙,你怎么了?” 义丽郡主和李晓明见状,连忙跑过去。 哪知还没跑到地方,郡主也“哎药”一声,吧唧,趴在泥地里, 李晓明刚想去扶郡主,自己的腿也一下子陷在了黄泥里,能到膝盖深。 原来黄河流经黄土高原,自古以来都是条泥河,都说是七分水,三分泥, 大眼一看,河滩上似乎十分平整,等你不经意踩上时,有可能淤泥及腰深。 三人都陷在泥里,公主陷的最深,等挣扎着站起身时,淤泥到大腿了。 她站在黄泥里,头上、脸上都是污泥,走又走不掉,站在那里哭了起来。 “阿发,我出不来了,呜呜......” 郡主也在泥里乱滚,只走不动,不由得害怕地喊道:“发哥,这可怎么办呀!” 李晓明叹了口气,心想,好不容易才开心一会,这弄的什么事?这可真是无事生非了, 见二女惊慌失措,只好嘴里安慰道:“你们先别动,我来救你们。” 说着,艰难地拔出腿,脚上也没鞋子了, 第391章 身在何地 且说二女喊着李晓明,去黄河水边钓鱼、观景, 却不想三人都陷在黄河边上的流沙里,动弹不得, 此时天寒,河水虽未结冰,但人若长久地泡在泥水里,不多时就会有失温的危险, 李晓明心中叫苦,只得奋力从黄泥里拔出腿,连鞋子也不见了, 先挣扎到郡主跟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搂着郡主的腰抱起来,慢慢走到岸边放在地上。 又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步一拔腿地走到公主跟前, 正要救助公主,却看到公主背后的黄河里,飘着许多东西,正随着急流的河水上下翻滚, 定睛一看,竟是许多死人,这些死人面色惨白,身上都穿着皮袍,还有些带着皮帽子, 待看清后,李晓明吃惊地道:“竟是羯人的尸体。” 再往上游一看,更是大为震惊,上游水里密密麻麻,竟然全是尸体。 “死阿发,你不管我了么,呜呜......” “奥,公主你稍等,我这就来。” 李晓明回过神来,艰难地走到公主身边,像拔萝卜似的将公主拨出来, 往回一扔,公主立刻又陷在泥里, 李晓明往回走几步,到了公主身边,又将公主抱起,又往前一扔, 公主这才挣扎着爬到了结实地面上。 李晓明看着连滚带爬、泥人一般的公主和郡主,像是两颗明珠跌落进了污泥里, 哪里还像是金枝玉叶?不觉苦笑出了声, 心想,这可都怪我了,他们两个年龄小,我可快三十的人了,竟然弄成这样。 见二女冷的发抖,连忙说道:“走走走,快些回去烤火,等下非冻坏了不可。” 二女愁眉苦脸地站起身来,往南走了几步,想爬上岸去, 只是一身袍子上都是泥巴,像是穿了一身几十斤的盔甲,又滑腻又沉重。 手里拽着岸上的草,却爬不上去, 李晓明只好自己先挣扎着爬上岸,又依次将二女也拽了上去。 三人光着脚,一身黄泥,水淋淋地走了回去, 李许一眼看见,惊得呆住了,盯着公主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一拍大腿喊道:“我的天,你是怎么弄的?” 公主哭道:“都是......都是阿发弄的......呜呜......” 拓跋义律、王吉、沈宁众人,听见这边的动静,也都围了上来,惊呼道:“你们怎么弄成了这样?” 郡主带着哭腔道:“我们去黄河边上玩,都陷在泥里了。” “哎呀,你们加一块都五六十岁的人了。” 拓跋义律急道:“王校尉,烦劳让几个弟兄,去山涧里打些清水回来,给这三个怪物洗洗。” 王吉答应一声,慌忙和昝瑞几人提着水桶,端着瓦盆去打水去了。 孙文宇生起了一堆火,笑道:“三位快来烤烤吧!等下非冻出来病不可。” 三人奔到火堆旁,将外面泥泞的外袍脱去,瑟瑟发抖地围着火堆烤火。 稍后王吉等人打来了水,用瓦盆烧热了,在林子里用几张马皮,围了个洗澡的地方, 三人都毛毛草草地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二女都流着鼻涕,躲进马车里不出来了,连饭都是在马车上吃的。 众人吃过午饭,继续上路出发,因李晓明讲起了黄河里,尽是羯人尸体的事。 李许想了一会,说道:“早前在匈奴军营时,好像听你说过, 石勒命大将石他率兵万余,偷袭了赵国北部的上郡, 赵国皇帝刘曜,派广平王刘岳向北追击石他,那里正是黄河上游, 必是石他败于刘岳之手,黄河里才会有这么多羯人的尸体。” 李晓明听了,心里一阵高兴,他毕竟做了几天赵国的将军,且又十分厌恶羯人,自然希望羯族大败。 拓跋义律笑道:“若真是石他吃了败仗,那可是太好了, 石虎与石他,一北一东进攻刘赵,如今石他既败,匈奴刘岳之军必然东进,与刘曜合力进攻石虎, 如此以来,石虎危矣。” 李晓明喜道:“石虎要是也败了,大单于回到草原后,可立即整合兵马,收复代国故地, 岂不是易如反掌?” 拓跋义律微笑点头,看了李晓明一眼, 说道:“收复了故地后,我必要在常山郡为义丽盖一座郡主府, 这样我妹子这常山郡主的封号,才实至名归。” 众人自出了函谷关,一路无事, 看那黄河里,直到第二天,还零零星星地有羯人的尸体漂下来。 一行人晓行夜宿,饥餐渴饮,又走了三四天,走到了崤山里面,全是荒野山头。 李晓明本以为出了函谷关,再走没多远就应该是豫州的地界,肯定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了, 却没想到眼前仍是奇峰环绕、群山林立, 不由得心中焦急,问李许道:“殿下,咱们怎么还没到洛阳?是不是路走错了?” 李许展开兵仙地图,皱眉看了一会,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也蒙圈地说道:“奇了怪了,按地图所说,这里该是河南郡新安县的地界呀! 但是这周围哪像个有人烟的样子?” 拓跋义律苦笑道:“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你那几百年前的地图,做不得准的。” 李许收了地图,斩钉截铁地道:“估计就算是有些偏差,也离洛阳不远了,咱们继续往东走就对了, 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能看见一座城池。” 众人只得继续埋头赶路,因不知匈奴军和羯族人都在哪里,怕万一遇到了, 就想找个人问问路,但是一路上却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李晓明皱眉道:“洛阳也是古都,就算比不上长安,但周边不该如此荒凉呀!” 拓跋义律疑惑地说道:“祖发,你既是豫州人,怎会问出这种话? 当年刘赵的那个烈宗皇帝刘聪,攻打洛阳,因不能成功,为泄愤尽洗洛阳周边百姓。 后来刘曜上位后,又和石勒联手进攻洛阳, 那羯人何等残暴,洛阳城破之日,城中住户几乎被他们杀绝。 这不过是前些年的事,想来此地生息尚未恢复吧!” 李许问道:“大单于怎么对中原之事如此了解?” 拓跋义律笑道:“因那时我拓跋鲜卑部在北方,尚有代郡、中山和常山三郡, 刘曜原本担心石勒坐大,并不想与他联手进攻洛阳,曾派使者到代郡约我叔父共同出兵, 唉......只是我叔父上了年纪,已无进取之心,拒绝了刘曜, 要不然,说不定如今雄踞北方的,就不是他石勒了。” 第392章 青州流民 李许闻听此言,嘴角露出一缕轻蔑的笑意, 李晓明却是十分愕然,以前看书上所说,只知中原大地被祸害的不轻,谁知光洛阳就被践踏两遍了。 众人又行半日,终于远远地看见一伙衣衫褴褛的流民, 正欲上前问路,哪知离的还有里把地,这群流民便窜到林子里不见了踪影。 又接连遇见几拨流民,均是如避瘟疫般地远远逃窜。 众人心中纳闷,过不多时,又远远地看见前面有几个蹒跚走路的行人, 李晓明立刻叫大家停下,对王祥道:“我们都退到后面, 你带着几人埋伏到路两边,将这伙人困住,咱们好问问前面的情况。 可不要伤害他们。” 王祥答应一声,便领着几个人,藏在两边树林里。 李晓明和大队的人,都往后面退去。 刚退后不过四、五十步,就听前面已经叫嚷了起来,还有孩童哭泣之声,显然沈宁等人已经得手。 李晓明和李许、拓跋义律等人都拍马赶了过去, 只见王祥几人挺着长枪,围住中间五、六个人, 李晓明下了马,走到近前,见是两个身形佝偻老妪,和两个须发黄白的干瘦老头, 两个老妪手里还扯着两男一女三个小孩。 这些人都穿的破破烂烂,破烂的粗麻布衣裳里,塞着许多干草, 此时被王祥众人围住,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李晓明看这几个人,大人都枯瘦如柴,眼窝深陷,毫无精神。 两个小男孩的肚子却鼓鼓胀胀的,显然是害了病。 心中十分不忍,连忙上前拱手道:“几位不必惊慌,我等是过路之人,拦下几位只是想问问路。” 一名光着黝黑胳膊的枯瘦老头,上前作揖道:“军爷但问无妨, 只是我等俱是从青州过来逃荒的,身上并无值半文钱的东西, 还请军爷高抬贵手,莫要杀害我等。” 李晓明一听他们是从山东过来的,不禁有些奇怪, 问道:“你们青州人怎地会往这里逃荒?往西三四百里,可都是荒山野岭呀!” 老头佝偻着身子说道:“军爷有所不知,且容老朽细说,只因先前青州本是被石赵王占了, 虽说是乱了一阵子,但麦饼配草根,也勉强能过活日子, 可后来先晋的皇帝,又派了个叫王邃的大将军,带着兵打过来了, 王大将军和石赵王的兵,隔三差五地在青州打来打去,我们的粮食常年都种不上, 要光是挨饿,倒也忍得,他们又天天抓人充军,我们便没了活路, 听说豫州的祖刺史是个好人,无论天南海北的全都能收留, 于是便和左邻右舍商量,一起来豫州投奔祖刺史。” 老头说到这里,两眼一黑,一时上不来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晓明命人取水来给他们喝了,看看老头缓过来气了, 又问老头道:“你们既是投奔祖逖,却又为何跑到这里来了?” 话还未了,那边两名老妪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老头呵斥道:“军爷面前,是不想活了么?” 两名老妪闻言,立即止住啼哭。 老头叹了口气道:“我们一路前往豫州,路上多遇盗匪洗劫,同行之人死去一半, 好不容易到了豫州,本指望能讨得一条活路, 哪知路过陈留时,却被陈留太守陈川的兵将,将儿子儿媳全都捉去了, 仅剩的三、五斤口粮也被洗劫一空。 为首的将官,说是奉了祖刺史之命,专门捉人充军的。 我们无法,只好带着孙子南下,指望到了洛阳能讨得饭吃, 哪知在荥阳郡却又遇见石赵王的羯族兵,跑不及的都被杀死了, 后来到了洛阳,城南处又遇见匈奴兵, 如今只剩下我们两家,路上听人说,西边关中安稳些,因此便想着过来看看。” 李晓明听这老头讲了一番逃荒的凄苦遭遇,忍不住同情心大起, 劝他们道:“老伯,去关中要走二三百里的荒山野岭,你们连口粮都没有,岂不要饿死在路上? 再说了,路上还有两座城关要过,有匈奴人把守,他们岂会放你们过去? 还是另投别处吧!” 老头哭出声来,说道:“天下之大,怎么却无我等活命之地么? 我老汉夫妻死到哪里都行,只是有这个孙子在,却怎能看他饿死? 说不得,还是要往西边走走试试的。” 李晓明闻言也忍不住掉泪,向王吉说道:“王校尉,去扛一包粮食过来,送给他们果腹吧!” “好嘞!”王吉转身去到大车上扛粮去了。 拓跋义律皱眉道:“祖发,如今天下,饥饿频死者何以万计?咱们行路的人,哪里管得了这些闲事?” 李许也讥笑道:“照你这样的做法,只怕出不了豫州,咱们就跟他们一样了。” 李晓明执拗道:“两位有所不知,虽是天下间饥寒交迫者众多,但俗话说的好,眼不见为净, 没看见也就算了,但如今他们就在咱们眼前,怎能忍心看着他们饿死?” 拓跋义律和李许对视一眼,两人均摇头叹气, 王吉将一包糙米放到几人面前,老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解开口袋一看,禁不住“啊”了一声,几人都跪地磕头感谢,几个小孩伸手抓起糙米就往口里送去。 王吉见状,又取了个瓦罐送与他们, 李许叹气道:“他们即便能走到那头,也是被赶回来,仍旧是饿死,何苦费那力气?” 李晓明沉默了一会,向他们问路道:“这前面可有郡县城池?” 老头答道:“下了这个山头,再行三十里左右,有座小城,名为新安县, 敢问恩公,是要去往哪里?” 李晓明向李许喜道:“地图没错,这里果然是河南郡新安县地界。” 又向老头道:“我们是要绕过洛阳,往北边去的。” 老头连连摆手道:“洛阳去不得,那边石赵王的兵和匈奴人要打仗呢! 若是遇见了,必遭劫难,万万去不得呀!” 李许发愁道:“唉呀......这可如何是好?” 哪知老头又说道:“若是一定要去北面,可从新安县向北,去黄河边上看看, 我听路上的人说,县城北边有个茅津渡,或许有船可渡呢!” 众人闻言大喜,心想若是能直接渡过黄河,那就不用再走豫州腹地过了,省时又省力。 第393章 连遭劫难 却说众人从青州流民口中得知,洛阳那里匈奴大军数万,又有羯族的大军数万,实难安全过境, 正在发愁之际,却又听老头说,前面新安县城以北的黄河边上, 有个茅津古渡,或许有船,可真抵黄河以北, 众人闻言俱都大喜,若能从此处直渡黄河,不但能少走一二百里路, 而且北方羯族的大军,眼下都聚集在洛阳,此时向北而行,正是安全的窗口期。 当下便告别老头,继续前进,下了山头,一直走到傍晚, 见前面豁然开朗,道路变宽,果然是新安县城。县城前面还有条南北小路, 李许笑道:“阿发这袋粮食也没白给,沿着小路向北,定然是茅津渡口, 我看咱们也不必再进县城,免得节外生枝。直接去黄河渡口吧!” 拓跋义律赞同道:“走吧,莫要要耽搁时间了。” 于是,众人在县城门口又转向北面而行, 这个地区,其实就是现代的河南省三门峡市,是整个河南最多山的地区,被称作‘五山四岭一分川’。 意思是,一条黄河,在此处将五山四岭一分为二。 刚向北急行不过二三里,到了一处峡谷,两面皆是峭壁,上面是一线天, 众人正欲穿过峡谷,却听峡谷里面响起战马奔腾之声,只眨眼间,就从里面冲出一队疾驰的骑兵, 李晓明急令众人闪躲到一边,让开道路, 却听耳边拓跋义律一声大呼:“是羯人,大家准备迎战。” 李晓明吃了一惊,仔细一看,果然是穿着皮袍,眼窝凹陷、高鼻梁的白皮羯人。 说话不及,这群骑兵已冲到近前,不由分说,挺着长枪,对着路边的众人就是一顿捅刺, 众人来不及用火枪、火炮,都抓起长枪与羯人对打, 因事发仓促,李晓明一行人准备不足,羯人的马又快,顷刻便有五六人中枪倒下, 李晓明见羯人蛮横,自己人伤亡惨重,不禁怒极, 见羯人当中有一人格外高大,带着个大皮帽子,与石兴装扮雷同。 料想此人必是这群骑兵的将官,心中一横 ,心想:“擒贼先擒王,我能杀石兴,也能杀你。” 想罢,便将长枪往腋下一夹,枪尖向上,双腿一夹,战马嘶鸣一声向前冲去, 正是刚跟拓跋义律学会的挟枪冲刺术, 李晓明一手控马,一手挽缰绳,向着羯族将官冲刺而去, 待快到跟前时,马头一偏,枪尖冲着那将官胸膛而去, 一套动作流畅潇洒,与拓跋义律当日演示的,几乎一般无二。 李晓明心中一喜,心想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也不过如此嘛? 正暗自高兴,却见那高大的羯人嘿嘿一笑,间不容发之际,猛然出枪一挑, 李晓明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几乎夹不住枪,不由得心中大骇, 正要用拓跋义律传授的八母枪法,与敌缠斗时,却见这羯人刷刷刷,一连三四枪戳来,枪枪不离咽喉。 李晓明慌里慌张,左遮右拦,毫无还手之力, 正险象环生之际,却见从身后快速无比地探出一支长枪, 那枪头如同灵蛇出洞一般,眨眼间就将羯人的长枪压制住了。 “阿发,你不是此人对手,快退下。” 李晓明急忙退到后面,却见拓跋义律单手握持一丈多的长枪,与那名羯人大战在一起。 李晓明环顾了一下战场,见羯人不过才三十多骑,只是他们人数虽少,却个个高大勇猛, 与人数两倍的对手交战,却不落下风。 李晓向众人大吼道:“老孙,你率众人挡住他们,沈宁,你指挥火枪队装弹击敌。” “好,” 孙文宇大吼一声,一枪将一名羯人骑兵刺下马去,又策马冲向另一名羯人, 只交手不到数招,又是一枪将这人刺穿。 ‘啪啪啪啪......” 沈宁的火枪队终于开了枪,瞬间将五六人打下马去, 那边与拓跋义律交战的羯人将官也吃了亏,手捂住肩膀,吃惊地道:“单手十八挑,你是拓跋氏的哪位?” 拓跋义律一声大笑道:“你别管我是谁,只记得今日是你的死期便是了。” 说着又挟枪冲刺过去, 那将官已退到对面的石崖边上,避无可避,只好挺枪架挡, 却被拓跋义律先虚晃一枪,骗他出枪, 又猛地复刺一枪,立时便将他刺下马去,那人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就此不动。 “啪啪啪啪......” 沈宁的火枪队又是一阵乱枪,这回离的近瞄的准,一下将六、七人打下马去。 场中的羯人骑兵只剩下十几骑,见主将身亡,顿时惊慌起来, 李晓明大叫道:“老孙带人从南向北,大单于带人堵住他们向北的退路。” 场上众人省悟,一南一北挤住剩余的羯人,拓跋义律和孙文宇二马当先,一阵大杀, 顿时又有数名羯人落马, “啪啪啪啪......” 沈宁的火枪队第三轮齐射后,羯人骑兵被彻底全歼,只剩下二十多匹无伤的空马在场上站着。 李晓明看着一地的尸体,心有余悸, 又看看自己这边居然伤亡了十几个,不禁对羯族人恨之入骨, 大怒骂道:“无冤无仇的,这群羯族的杂碎,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地发起袭击,实在是该死之极。” 这时王吉走过来,面带悲痛地道:“将军,咱们的人死了六个,伤了七个。” 李晓明心中悲痛,走过去亲自给伤员包扎了伤口,郡主也下了马车,给李晓明帮忙撕布条。 又让人将死难者的尸体抬上牛车,准备过了峡谷,到黄河渡口火化了。 正忙活呢,却听峡谷里又是一阵奔腾之声, 众人皆大惊失色,纷纷提枪上马、操弓搭箭,沈宁的火枪队在众人后面一字排开, 昝瑞和王吉慌不迭地,赶着装着铜炮的两辆马车退后,想要拉开射击距离, 正在慌乱之时,从峡谷中已奔驰出一大帮骑兵, “吁......” 为首一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骑着高头大马,见前面一地羯人尸体,立刻勒住马匹。 拓跋义律大吼一声,就要挺枪冲刺, “大单于且慢动手。”李晓明急忙止住。 拓跋义律急道:“趁他们还未全部出来,应当先下手为强才是。” 第394章 匈奴皇帝 李晓明盯住前面的骑兵,说道:“这不是羯人,看看情况再说。” 李许眼毒,说道:“是匈奴人。” 对面的骑兵都生的肩膀宽阔,黄面结实,却不是十分的高大,不少人披散着头发,果然是匈奴骑兵。 为首的那名大将盯住众人,高声问道:“尔等是等处兵马?” 又指着地上的羯人将官尸体问道:“石他是你们所杀么?” 李晓明闻听地上的死者之中,竟有石勒座前的大将石他,不由得心惊, 心想难怪刚才那人如此厉害,拓跋义律出手才能杀他,居然是石他。 李晓明盯着眼前的匈奴将领看了一会,心里有了数, 上前拱手道:“在下乃是大赵安南将军是也,这石他侵犯我大赵国土, 今日正好遇见此人,合该他死。 不知广平王殿下可在军中?” 那人在马上哈哈大笑道:“陈将军,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出手不凡。 我便是刘岳,前些日子看过刘胤的表章,得知你在渭河,一把火烧了陈安叛军的先锋营帐, 陛下敕封你安南将军之时,还曾问过老夫的意见呢。” 李晓明向众人使了个眼色,李许和拓跋义律都会意, 纷纷拱手齐声作揖道:“参见广平王殿下。” 刘岳大手一挥:“诸位免礼。” “陈将军,你不在陈仓那边,指挥大军与陈安叛军作战,怎地跑到这里来了?” 李晓明恭敬地道:“末将已联合羌王姚弋仲,将秦州叛军歼灭, 因陛下亲征石虎叛贼,南阳王殿下心中挂念,特命末将来前线给陛下送些盐粮。” 刘岳笑道:“好好,难得刘胤有如此孝心,本王与将军同往,我有大军在此,正好护你们周全。” 李晓明闻言哭笑不得,刚跳出刘胤的囚笼,又要去见他老子么? 看了看李许和拓跋义律,只见二人也都苦着脸。 李许小声道:“也只好先应下来了。” 李晓明便向刘岳拱手道:“多谢殿下了。” 众人便调转马头,跟在匈奴大军后面向南行进。 那刘岳因打了个大胜仗,心情畅快,十分健谈,便邀请李晓明与他并驾而行, 向李晓明大吹大擂道:“原以为羯人是如何的勇猛善战,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本王大军一到,杀的他们措手不及,被我大军逼的走投无路时,竟有许多羯人跳下黄河, 光冻死淹死的,就不下五千之数,哈哈哈哈......” 李晓明心想,那天所见,黄河上游冲下来的羯人尸体,果然是石他打了败仗所致。 见刘岳兴致勃勃,嘴上恭维道:“广平王用兵如神,实是我等楷模呀!还望殿下今后能指教一二。” 刘岳闻言,十分欣喜,对李晓明道:“你也不差嘛,渭河之战立了大功不说, 居然又在这里斩杀了石他,抢了本王的功劳, 你放心,到时候见了陛下,你的功劳我自会替你奏明,陛下最是爱惜人才,必有厚赏。” 李晓明在马上拱手作恭敬状,说道:“全仗殿下抬爱了。” 匈奴大军行到新安县城时,因见天色已晚,刘岳命人叫开城门,大军一窝蜂地进入县城歇息。 匈奴军如狼似虎,进入城中,也不管是谁家的房屋,只管进入吃喝睡觉, 弄得整个县城鸡飞狗跳,多有屠杀奸淫之事发生, 新安县的县官、县尉,见是广平王的军队,且有一两万人,哪个敢管? 只得强忍着怨气,献上酒肉,犒赏三军。 那刘岳十分豪爽,因李晓明惯会提供情绪价值,白日里说得他开心, 因此,晚上又摆了个庆功酒宴,米酒与牛羊肉摆了一案子,拉着李晓明一起吃喝了一番, 直到深夜,李晓明才晃晃荡荡地回去, 众人也在一处民宅大院里住着,见李晓明喝醉回来。 拓跋义律急道:“阿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喝酒? 若是到了前面,真见着了匈奴皇帝刘曜,咱们还能走得了么?” 李晓明蹲在门口,苦恼道:“那有什么办法? 明明是一路的,却偏偏不愿跟他们同行,岂不令刘岳生疑? 再说了,如今兵荒马乱,今日只遇到二三十骑羯族骑兵,便伤亡了十几人, 若能跟着匈奴大军一起走,还能避些灾祸哩!” 李许想了一会,劝拓跋义律道:“此时天晚,城门已关,反正也走不了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估计到洛阳至少还得个两天的路程,不如途中再找机会脱身。” 拓跋义律闻听李许之言,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好各自歇息,等路上再说。 第二天一早,匈奴大军集合,继续向东,往洛阳出发, 可怜新安县城,只一夜之间,被匈奴大兵洗劫得家家皆净,不少百姓弄的家破人亡。 广平王刘岳喜欢听好听话,与李晓明甚是投缘, 行,则与李晓明并驾齐驱,食,则与李晓明饮酒作乐。 一路上没有一点机会脱身。 直行了两天,终于到了洛阳, 看那洛阳城外,荒草狐坡,毫无人烟,草丛之中白骨累累,枭飞兔跳, 更有许多毁坏的房屋和残垣断壁,不知当初是谁人的家业?一片瘆人的景象, 刘岳见此,也心有所感,对李晓明道:“本王一向在关中,不曾到过洛阳, 哪知这七朝古都,竟成了这个荒凉样子?” 李晓明感慨道:“若不是古都,只怕还好些呢,这历朝历代兴亡交替,洛阳几乎必朝战火荼毒, 草丛里的许多白骨,只怕当初,也都是活蹦乱跳的洛阳百姓。” 刘岳闻言,沉吟了一会,说道:“待咱们与陛下会合后,一举击败石姓家奴,将北方完全统一, 到那时,再将此处重新收拾一番,咱们大赵千秋万代,必能让此地再次兴旺起来。” “王上说的极是,咱大赵长秋万代,必有称霸天下天下之日。” 李晓明嘴上极是赞成,心中却在叹息, 回忆着最近的这些事件,估计前赵灭亡已是倒计时了,却哪里还有什千秋万代?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认为自己是最聪明的,御民之术层出不穷,都认为自己强过前朝百倍, 殊不知,但凡是一个人说了算的王朝,你便是说出花来,也必然难逃历史规律。 封建王朝的统治者,到了后期,无一不是:“文章写尽繁华事,不肯俯首看人间”。 “文章写尽繁华事”,不过是自嗨而已, “不肯俯首看人间”,是在老百姓面前死不认错,死不改悔罢了。 李晓明正在心里嘀咕时,前面有两骑探马驶来,原来是刘岳派出的斥候, 斥候向刘岳拱手道:“禀报广平王,陛下大军驻扎在城南伊阙山下。” 刘岳纳闷道:“陛下怎地不入洛阳城内,却在城外扎营?” 斥候道:“因弘农太守尹安、振威将军宋始俱已叛国投敌,因此陛下大军不能进入洛阳。” “什么?” 刘岳闻言大惊,急道:“快去带路,我等与陛下合兵一处。” 斥候得令,引着大军,向南走了不到二里路,已到了一处军营, 军营靠山而建,长约十余里,布局工整威严,无懈可击。 见刘岳大军到来,从军营辕门内,涌出一队队,精壮威武的虎贲卫士, 最后一辆六马拉的车驾从后面驶出,马车上并无车篷,却有一把黄罗大伞,黄罗伞下坐着一雄伟之人。 刘岳小声道:“这是陛下,快随本王下马行礼。” (本章结束) 正史资料:后赵对前赵发起全面攻势。 石勒派石他率军万余,出上郡攻打依附于前赵的北羌王盆句除,俘虏三千多部,牛羊等两万多只。 后赵君王刘曜不敢怠慢,急令刘岳追击石他。 前后两赵军队交战于河滨,后赵被斩一千五百多人,五千多人掉入黄河淹死,主将石他当场殒命。 石他所获战利品全部为刘岳所得。 第395章 洛阳已丢 李晓明急忙翻身下马,跟着刘岳小跑着向前走去,待到了车前, 刘岳弯腰附身,长揖到地,顿首五拜,口中呼道:“臣弟刘岳,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李晓明也学着刘岳的样子,顿首五拜,口中也呼道:“臣安南将军陈祖发,拜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未央。” 只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皇弟北平羯奴,劳苦功高,快平身吧!” “谢陛下。”刘岳腰直了起来。 李晓明见皇帝让刘岳平身,却不见招呼自己,不禁心里害怕起来, 难道我从刘胤手下逃跑之事,已经传到他老子耳朵里了? 想到此处,也不敢直腰,听见前面一阵悉悉索索之声,似乎是皇帝刘曜从车驾上走了下来, 正不知究竟之时,突然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捉住了自己的手臂, 李晓明顿时大惊,心想,这刘曜身为皇帝,竟要亲自动手捉我么? 他低着头,正心慌意乱之时, 却听面前之人爽朗地说道:“这位便是火烧叛军连营的安南将军么?快快平身。” 李晓明直起了腰,抬头一看,吓了一跳,“我草,姚明......” 只见面前一人身高足有两米多,长得肩宽背阔,雄伟惊人, 一张长方大脸上,长着两道浓密的白眉毛,眉毛下面的一双虎目不知为何,却是通红通红的颜色。 虽明知刘曜约有四、五十岁上下,但光看长相却也不怎么显老, 若不是那对标新立异的白眉毛和红眼睛,分明就是个加大号的南阳王刘胤, 李晓明被刘曜的奇特相貌唬住了,连忙谢道:“多谢陛下,末将正是安南将军陈祖发。” 刘曜一脸和煦地问道:“陈仓那边战事如何?” 李晓明答道:“依仗陛下天威,末将与镇西将军姚弋仲联手,已将陈安叛军歼灭在渭河之畔了。” 刘岳在一旁笑道:“启禀陛下,臣弟率军追赶叛贼石他, 不料石他逃到新安县时,却撞见陈将军,此贼已被陈将军斩了。” 刘曜闻言大喜:“哈哈哈......好好,将军屡立大功,寡人必有重赏。 来来来,安南将军与寡人同乘一辇,咱们回营宴饮。” 说罢,上前捉住李晓明的手,不由分说地,像拉个小鸡子似的,将李晓明拉到御辇之上。 李晓明受宠若惊,坐在刘曜身边,只感觉心里十分的不安稳。 刘曜是个皇帝,哪怕是率军外出打仗,该有的派头也都有, 军营之中,专门给刘曜搭建了一座方圆五十多丈的中军大帐, 御辇驶到中军帐门口,刘曜与李晓明下了车驾,联袂进入帐中。 帐中酒宴早已摆上,刘曜居中坐于主位,将李晓明让于左侧首位,广平王刘岳坐于右侧首位。 两人以下又入座了七、八名匈奴将领, 刘曜显然是嗜酒之人,先自斟自饮地灌下一杯,又重新满上, 谓众人道:“列位,今日因有两大喜事,故尔寡人设此酒宴,与诸位同乐。” 刘岳座下的一将拱手问道:“不知陛下有何喜事?” 刘曜笑道:“第一件事,那羯奴石他率军偷袭上郡,已被广平王大军击败,全军覆没。” 众将闻言,都看向广平王刘岳,面露艳羡崇敬之色,交头接耳, 刘岳则满脸得意之情,不能自已。 刘曜举酒道:“区区羯奴,不自量力,岂是吾弟对手?来来来,寡人与众将敬广平王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刘岳慌忙站起,举起酒杯,满面春风地与众人对饮了一杯。 刘曜又指着李晓明,向众将介绍道:“列位将军, 这位便是在渭河之畔,全歼陈安叛军的安南将军陈祖发, 昨日又在新安县城斩了羯奴石他,实乃我大赵之千里马,诸位与安南将军认识认识。” 一众将领纷纷举杯向李晓明敬酒,李晓明也慌忙站起,与众人同饮了一杯。 却见对面末席上,一名将官正冲自己嘻嘻傻笑,定睛一看,居然是贺赖欢。 李晓明冲他使了个眼色,便坐回原位。 刘曜又指着对面一膀大腰圆的将领,向李晓明介绍道:“陈将军,这位是镇东将军呼延谟, 也是我大赵不可多得的猛将,等会你们好好亲近亲近。” 不等李晓明打招呼,呼延谟便举着酒杯一饮而尽,对李晓明道:“多谢安南将军救我兄弟, 不知我那兄弟现在伤势如何?” 李晓明正在一头雾水时,坐在远处的贺赖欢笑道:“哈哈,陈将军,呼延寔校尉便是镇东将军的兄弟。 那日在战场上,与叛将姜冲儿单挑之时,中了暗算,不是将军放了一箭,才救下的么?” 李晓明恍然大悟地笑道:“奥,原来如此,呼延将军请放心,令弟之伤已无大碍。” 呼延谟放下心来,又举酒与李晓明同饮一杯,连连致射, 刘曜又依次向李晓明介绍了在场诸将, 每介绍一将,李晓明便要饮下一杯,不多时已喝了两三斤米酒,只觉双目眩晕、头脑发胀。 诸将也依次向刘曜劝酒,刘曜十分海量,来者不惧,鲸吞龙吸而饮, 酒过三巡之后, 广平王向刘曜问道:“陛下,臣弟听闻洛阳守将尹安、宋始已叛国投敌,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刘胤面色转冷,重重放下酒杯,说道:“真有此事,尹安、宋始两个蠢货, 石虎还未到,就已经吓破了胆,据说已向石虎的先锋大将石生,递交了降表。” 刘岳皱眉道:“陛下,洛阳本就有万余守军,石生又极勇猛善战,若是他们串通,我军该当如何应对?” 刘胤举酒一饮而尽,又笑道:“哈哈哈,吾弟勿忧,尹安、宋始两个叛徒,本欲与石生尽快会合, 可不料那石生的大军,路过荥阳之时,却与晋国的荥阳太守李矩,发生了冲突,双方已大战两场了。 据探马来报,豫州刺史祖逖,已率领晋军支援李矩, 那羯奴石生,能不能来到洛阳都已是未知之数了,哈哈哈......” 李晓明心中一喜,心道,祖逖大哥为人仗义豪爽, 当初不过一面之缘,就送我礼物,若是能在豫州,与他见上一面就好了。 正胡思乱想间, 只听刘岳喜道:“陛下实在是鸿福齐天, 既是如此,我军可按兵不动,坐看羯人与晋国祖逖、李矩之流狗咬狗, 待他们两败俱伤之际,咱们大军出动,一举夺取了荥阳做为缓冲之地, 以后洛阳有了屏障,那便再无忧虑了。” 第396章 拜将封王 刘曜举杯吞下,冷笑道:“贤弟说的虽是,但只恨那尹安、宋始两个叛徒人面兽心, 当初晋朝皇帝南逃之时,令他二人断后,实则已将他们抛弃, 他二人走投无路之际,是寡人收留他们,授以高官,委以重任, 却不想寡人并无相负之处,他二人却行此不忠不义之事,不杀他们,吾恨难消。” 呼延谟闻言,猛地站起来道:“陛下勿忧,末将明日愿提一师,攻破洛阳城, 必叫尹安、宋始二贼授首,以雪吾主之恨。” 刘曜一拍面前桌案,大笑道:“好,有镇东将军在,朕无忧矣?” 说罢又举酒一饮而尽,喝完嫌不过瘾, 又走出来,提起地上的一瓮酒,拍开封口,咕嘟咕嘟地往阔口里灌去。 刘岳小声劝阻道:“陛下,如此饮酒恐伤身体......” 刘曜一口气直灌下半瓮酒,方才停住, 他手提酒瓮,步履踉跄地笑道:“想那石勒,原本是一奴隶下贱之人,得我父兄抬举,才封了将军, 如今竟敢忘本逐利,擅自称王, 今朕亲率大军在此,必要先斩石虎,再擒贱奴,将那羯族财狼之流,灭种断根,才肯回军。” 说罢,举着酒瓮向刘岳笑道:“贤弟肯助我否?” 刘岳慌忙举杯道:“陛下说哪里话,臣弟与陛下乃是血亲,但凭陛下驱使,岂敢有二语耶?” 刘曜举起酒瓮,又灌了一气,笑道:“贤弟此次全歼石他之军,朕还未封赏哩!” 刘岳刚要推辞,却听刘曜大声喊道:“传朕诏令,封广平王刘岳为侍中、进位中山王, 都督中外诸军事,与朕共掌国事。” “啊......” 刘岳惊呆了,连忙跪下道:“陛下醉了,封赏之事,待明日酒醒后,再行商榷吧!” 皇帝身边的侍从,见刘曜步履不稳,连忙赶上来,欲搀扶住刘曜, 哪知刘曜突然伸出簸箕般的大手,一把扼住侍从的脖子, 众人只听“咯咯啪啪”,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之声,那侍从竟然七窍流血,被刘曜一把扼死, 刘曜像丢只死老鼠一样,将侍从的尸体丢出去, 大叫道:“朕乃大赵天子,朕之诏令,谁敢不从?” 刘岳见此情景,头上冒汗,急忙改口拜道:“臣弟多谢陛下封赐,陛下万寿无疆。” 刘曜又开心起来,搀扶起刘岳,笑道:“你我兄弟,何需多礼,请安坐饮酒。” 又提着酒瓮向着李晓明而来, 李晓明心中发毛,心想这匈奴皇帝未喝酒之前,尚且英明神武,怎么几杯猫尿下去,不像那个样子了? 没等刘曜走到近前,李晓明就连忙举起酒杯,口中唱道:“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刘曜一只大手抓住李晓明的胳膊,说道:“陈祖发,陈将军,嘿嘿嘿嘿......” 李晓明见皇帝莫名开心,也只好陪着嘿嘿地笑, 刘曜突然正色问道:“你原为成国之将,为何叛变故主,投到我胡族来?” 李晓明因见了刘曜酒后杀人,如捏死蚂蚁,早已魂不附体, 闻言更是惊慌失措,心想,老子何曾叛变,都是被你那薄情寡义的儿子赶鸭上架的, 见皇帝像是要翻脸,脑子却还没想好如何解释,嘴里支吾道:“我我......” 那知刘曜突然又笑道:“必是那成国李雄,是个寡恩少义之君,卿在他那里十分不如意,是也不是?” 李晓明闻言,双手一拍道:“陛下英明,正是如此。” 刘曜举起酒瓮,咕嘟咕嘟地又灌下几斤,向李晓明笑道:“良禽择木而栖,且看朕如何封赏你。” 在原地摇晃了一会,喊道:“传朕诏令,封陈祖发为镇北将军,进位......进位广平王。” 参加酒宴的一众将领都吃了一惊,刚见面就封为镇北将军,这倒也罢了, 只是,一个成国投来的将军,竟然直接封王,实在是匪夷所思。 李晓明也惊的呆住了,满怀感激地心想,匈奴皇帝居然如此豪爽大气, 我只跟着他儿子干了几天,便给我封了王,即便我是个穿越者,这也算是莫大的恩情了。 我受他如此抬爱,不如干脆就跟着他干算了。 虽然历史上刘曜是个亡国之君,但我若是全力辅助他,未必就不能改写结局。 见李晓明呆头呆脑,刘岳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这才回过神来,对着皇帝连连作揖拜谢道:“微臣多谢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刘曜哈哈狂笑,走到帅案将酒瓮放下, 突然转身道:“众将听令,明日卯时三军集合,攻取洛阳城。 命镇东将军呼延谟,率领前军一万人为先锋, 命广平王陈祖发率领中军一万人为策应,掩护呼延谟大军攻城。 朕亲率后军,作为后卫,为你们掠阵。 中山王刘岳率本部兵马,防守大营。” 众将齐声道:“遵命”。 刘曜又抱着酒瓮,咕嘟咕嘟地,将剩余的米酒全都灌进肚子里,终于摇摇晃晃地趴在了帅案上。 刘岳见皇帝醉倒,喊来七八名卫士,合力将这个巨人抬去就寝。 李晓明十分为难,他虽在刘胤手下干过将军,但必竟今天是第一天来这里, 中军的各个将校都不认识,如何能立即带着这一万人去打仗呢? 正苦恼之际,贺赖欢一蹦一跳地走来,嬉笑道:“将军,卑职正想您呢,没想到您这就来了! 将军今日封王,实在是可喜可贺呀!以后路松多将军见了您,还得向您行礼呢!” 李晓明愁眉苦脸地道:“我这第一天到此,陛下就让我带兵打仗,我明日找谁集合去?” 只见贺赖欢满脸欢喜,两只手朝着自己一个劲的比划, 李晓明不解地道:“你这是干嘛?” 贺赖欢小声地猴急道:“我刚好被分在中军,趁着这会大家都在, 广平王快委任我为副将,您就不需操太多心了。” 李晓明大喜,清了清嗓子道:“本将......哦,本王委任贺赖欢将军为中军副将, 明日召集本部兵马按时集合,不得有误。” 贺赖欢拱手道:“谨遵广平王之命。” 刘岳回过头了,看着李晓明,脸上露出复杂的笑意, 走过来拍着李晓明的肩膀,小声说道:“陛下向来好酒,酒后行事,有些特立独行, 祖发以后便知,以后便知,呵呵......” (本章结束) 历史资料: 《晋书》中关于刘曜记载的白话译文:刘曜,字永明,新兴郡(今山西省忻州市)人,匈奴族。 刘曜年幼丧父,于是由刘渊抚养。年幼聪慧,有非凡气度。 八岁时随刘渊到西山狩猎,其间因天雨而在一棵树下避雨, 突然一道雷电劈下,令该树震动,旁边的人都吓得撮逼尿醋,但刘曜却神色自若,十分淡定, 因而得到刘渊欣赏,刘渊说:“这孩子是我们老刘家的千里马,有这样的子孙在,刘家必然兴旺发达。” 他身高两米二左右,两只胳膊可以摸到小腿,就像大猩猩一样, 眉毛是白色的,两眼放红光,胡子只长了一百多根,长度却一米二左右,十分飘逸。 刘曜喜欢读书,但跟陶渊明一样,不求甚解,瞎求读,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他也擅长写作和书法,精于草书和隶书。 武力方面,刘曜雄健威武,箭术娴熟,能一箭射穿寸余厚的铁板,破甲能力堪比rpg,号称神射。 刘曜也很高傲,时常自比乐毅、萧何和曹参,当时人们都不认同,唯有皇帝刘聪非常认可他的才能。 列位,晋朝时期的人,思想浪漫,崇尚神秘玄学,又爱喝酒,又服用毒品五石散。 受以上条件影响,《晋书》也是二十四史中,最离谱扯淡的史书,但它又是公认的正史, 人物描述,作者也是原原本本地参照正史的, 既然能长到两米多高,胳膊又像猩猩一样,还能射穿三公分的钢板, 那么随手掐死一个人,作者认为也不话下。 第397章 说悄悄话 李晓明有些莫名其妙,想到孙文宇众人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呢,就向刘岳拱手告辞。 临走时,将刘曜丢下的空酒瓮取了来,将席上吃剩下的大肉、肥鸡,都装进酒瓮里, 在众将诧异的目光中,搬着走了。 李晓明搬着酒瓮,不多时便寻见了众人,见营帐已经搭好,便掀开帘子进去了。 只见一屋子人,拓跋义律、李许、公主、郡主、孙文宇、昝瑞等人都在, “哈哈,大家都在呀,吃饭了没?我给你们带了许多好吃的......” 李晓明心情很好,边说边从酒瓮里倒吃食出来, “发哥......” 郡主呼唤了一声,走过了拉住了李晓明的手臂, “郡主,你吃东西了没?” 李晓明笑逐颜开地回过头来,却见义丽郡主双眼发红,神情焦急。 “你怎么了?又和公主打架了么?” 突然抬头环视一周,这才发现氛围不对, 只见李许抱着胳膊低头站着, 拓跋义律跪坐在榻上,脸色铁青,手里端着碗,不知喝的是酒还是水, 孙文宇在一旁蹲着,嘴里嚼着草根,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地, 昝瑞则一脸焦急,嘴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连公主都噘着嘴,手里拿着树叶,默默地喂着阿嘟。 “你们一个个的,这是怎么啦?” 李晓明莫名其妙, 郡主抓紧了李晓明的手臂,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发哥,你是不是要留在匈奴人这里了?” 李晓明顿时明白过来了,不觉有些心虚,脸上腾地红了, 心里正在措词,该怎么说, 却见拓跋义律重重地将手里的碗一放,冷冰冰地说道:“义丽,你过来,休要再与他说话, 人家已经是匈奴的广平王,怎还会跟咱们一起上路受苦?” 郡主流着泪松开了李晓明的手,慢吞吞地走到拓跋义律跟前,伏在他肩膀上哭泣。 李晓明见郡主哭了,不由得慌了,说道:“谁说我要留下不走了?” 李许忍不住嘲笑道:“都谢过恩了,明日就要带兵攻城,为新主公卖命了,你还辩解个什么?” 李晓明十分苦恼,正要说话, 又见拓跋义律抚着郡主的肩头,说道:“妹子莫哭,天下负心忘恩之人多了去了,不值得为这种人难过, 他不愿护送你回家,咱们就没本事自己回去么? 你且收拾收拾行李,咱兄妹二人明日一早就出发,草原上的兄弟姐妹们,可还等着咱们呢!” 李晓明急道:“大单于,此去雁门关还有一千多里,途中不知多少有多少艰险, 你只一个人,如何能保护郡主周全?你们不能走。” 拓跋义律冷笑道:“我拓跋氏与匈奴刘赵是世仇, 你既已做了匈奴人的王,我们不走,难道还要留下和匈奴皇帝交朋友么?” 李晓明大急,正要开口说话, 却见孙文宇嘴里叼着草,站起来笑道:“嘿嘿,大单于、左将军殿下,二位暂且息怒, 此事也怪不得我家大人,那匈奴皇帝着实是大方,只一见面便封了个王, 这事搁到谁身上,谁不动心? 若是换了别的皇帝,你便为他出生入死、千里赴险,也不见得能封个大官呢!” 孙文宇笑着问王吉道:“王校尉,若是给你封个王,你不动心么?” 王吉笑道:“别说封王了,大成天子封了我个校尉,我都喜不自禁了,天下能有几个封王的?” 李晓明急道:“老孙,你可别胡说了......” 李许皱了皱眉头,对李晓明说道:“阿发,你一定要做这个广平王么? 你也知道,我皇兄对你很是赏识,若是他登了基,就封你个王,也不在话下, 可是现在不是还没登基么?就算是皇兄同意现在给你封王,陛下那边也过不了。 咱们一起也共了这么多事,你何必要贪一时之利,弃你我情分于不顾?” 公主也上前拉住李晓明的手,哼唧道:“阿发,咱们还要去义丽家后面的湖里,逮横公鱼呢!” 李晓明长叹一声,急忙解释道:“唉......你们一个个的,将我说的如此不堪, 我难道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小人吗? 是刘曜非要给我封王的,他是个皇帝,我怎能当着他的面拒绝? 当初在刘胤身边时,虽是做了安南将军,我不也是跑了吗?” 郡主闻言,立刻擦去眼泪,一蹦三跳地过来,喜道:“这么说,发哥你是不会留下了么?” 拓跋义律抬起头来,盯着他,要看他怎么说。 李晓明叹道:“皇帝能封我为王,实在是对我够意思,我与他儿子刘胤,又有些交情, 若是此时就走,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如明日就帮他打上一仗,无论胜败,咱们立刻就走,诸位以为如何?” 李许向拓跋义律笑道:“阿发向来婆婆妈妈的,既是不想欠刘曜人情,且让他做了这件事再走也不迟。” 拓跋义律低头沉吟不语, 郡主跑过去,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哥,就听左将军的, 左右不过是等上一天,咱们跟阿发一起回草原吧。” “唉......” 拓跋义律叹了口气,抬头对李晓明道:“洛阳守军虽少,但石生的大军已是近在咫尺, 明日若是万一石生率军杀来,你可千万躲得远远的,不能与他交手, 这厮厉害的紧,武力与我五五开, 我因早年与刘曜打过仗,拿不准他认不认得我,明日我不能在你身边,你自己多注意吧!” 说完,站起身来,回自己营帐去了, 李许等人又和李晓明商量了,打完仗如何遁走等事宜,也都散去, 孙文宇走时,顺手将塞满吃食的酒瓮给提走了。 郡主领着公主,歪着头走到李晓明身边,伸手往李晓明胳膊上使劲拧了一把,疼得李晓明龇牙咧嘴。 “你要送我回草原,以后不准你在别国做官,记住了没有?” 李晓明笑道:“记住了,记住了,就算是要我做皇帝,我也不坐,只跟着郡主回草原。” 郡主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又趴到李晓明耳朵上说道:“发哥,你放心, 到了草原,我一定让哥哥给你封个最大的官,比在匈奴这里威风。” 李晓明作揖道:“那就多承郡主关照了。” 公主在旁边急道:“哎呀,你们说什么呢?怎么还不让我听。” 郡主连连摆手,说道:“没有说什么,咱们快回去睡觉吧!” 公主不相信,气鼓鼓的拉着李晓明走到一边,也趴在李晓明耳朵上嘀咕了一会。 李晓明脸上一红,惊讶地道:“这样能行么?” 公主一脸不开心地道:“怎么不行?一定可以的。” 李晓明拱手笑道:“既是如此,多承公主殿下一番美意了。” 公主说完话,也不理义丽郡主,一个人走了出去, 郡主有些慌张地扯住公主,问道:“你给发哥说了什么?” 公主也学着刚才郡主的样子,摆了摆手,说道:“没有说什么,咱们赶紧回去睡觉吧!” 说着,独自一人回去了。 “发哥,明熙跟你说了什么话?你快告诉我。” 李晓明笑道:“没有说什么,郡主快回去睡觉吧!” “唉呀......你拧人可疼了。” 第398章 三国争洛 第二天天还不亮时,贺赖欢便来叫醒李晓明,说是大军正在集合,请广平王典军出征。 李晓明慌的顾不上洗脸,揉着眼穿上那套五六十斤的全盔,跟着贺赖欢来到军营前面。 只见校场之上,人头攒动,数万大军迎着寒冷的北风,正在列队集结, 李晓明打着冷战,心情紧张地看着眼前宏大的场面,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一六一七年,自己正在某个楼盘的营销现场,主持开盘, 李晓明和贺赖欢骑上战马,顺着列队完毕的一万中军,一个百夫长一个百夫长的点名, 一百队匈奴兵,均已出勤, 李晓明松了口气,又召集各个校尉,有模有样地训话一通,只等大军出发。 等了好大一会,却不见有人传令, 李晓明在马上冻得哆哆嗦嗦的,问贺赖欢道:“怎么回事?咱们起的这么早,难道要等到天亮才出发么?” 贺赖欢也缩着头,一头雾水地道:“卑职也不知道呀! 按理说兵贵神速,现在出发,正好打敌人个搓手不及。” 又等了一会,看着天色就要放亮了,李晓明十分焦急,纵马跑到前军集结之处。 只见前军的万名士兵也都列队完毕,个个冻的像孙子似的,一边跺着脚,一边搓着手哈气, 李晓明骑着马,一直走到队伍的最头上, 才看见先锋大将呼延谟,正半躺在一张胡床上,身上裹着一张大毛皮,睡的呼呼作响, “嗨,醒醒......呼延将军醒醒......” 李晓明连推带喊的好一会,呼延谟才醒来,一睁眼就慌忙从胡床上翻身下来, 口里喊道:“是陛下到了么?” 抬头见是李晓明,松了口气,拱了拱手笑道:“是安南......哦,是广平王呀!有事么?” 李晓明着急地问道:“你们前军是先锋,这天都快亮了,怎么还不出发?” 呼延谟打了个哈欠,淡然地笑着说道:“陛下还没下令呢,咱们怎么出发?” “那陛下呢?” “嗯......昨晚喝多了,这会可能还正睡着的吧?” 李晓明听得直瞪眼,说道:“眼下就要打大仗,三军都在这里受冻,陛下怎么还在酣睡?” 呼延谟重新坐回胡床上,将毛皮裹紧,叹气道:“唉......趁着石生还在荥阳与晋军纠缠, 洛阳是孤城一座,按理说现在进军攻打,正是时候, 可是陛下未醒,如之奈何?” 李晓明奇道:“为何不派人去喊呀!” “唔......” 呼延谟急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陛下酒后、梦中惯爱杀人,哪个不要命的敢去喊? 广平王稍安勿躁,等天亮了,陛下自然就醒了。” 李晓明往东方望了望,见离天亮也不远了,再想和呼延谟说话时,呼延谟又已经鼾声大作了。 只好长叹一声,又骑着马回来了,与贺赖欢说了情况,二人俱都无奈。 李晓明身上穿着几十斤的盔甲,骑在马上干等,十分难受, 贺赖欢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把胡床,摆在军前,对李晓明笑道:“广平王也不必心急, 呼延谟是先锋,他都不急,咱们着什么急? 先躺下歇歇吧!” 李晓明想想也是, 于是乎,也学着呼延谟的样子,半躺在胡床上打盹。 “广平王醒醒,广平王醒醒......” 李晓明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日上三竿,阳光很是刺眼, 转头一看,只见大军纷纷嚷嚷的,都动起来了, 他慌忙问道:“是陛下醒了,要出发了么?” 贺赖欢脸色冻得发白,苦笑道:“陛下醒是醒了,只让侍从传来一句话。 说是早晨天寒,不宜进军,改为午后进军。” 李晓明抬眼一看,只见数万匈奴士兵们,果然个个嘴里都嘟嘟囔囔地抱怨着,都回营去了。 “这军中大事,朝令夕改,岂不成了儿戏?” 贺赖欢连忙小声提醒道:“唉呀,广平王慎言呀, 咱们侍候的可是当今天子,并非南阳王殿下,万不可口出不敬之语呀。” 李晓明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说的也是,咱们只管奉诏便是,管他何时进军, 回去吧,有事再来报我。” 李晓明回到帐中,与李许和拓跋义律说起此事, 拓跋义律看了李晓明一眼,笑道:“这刘曜虽是能征惯战,只是有三个坏名声,人尽皆知, 那便是好酒、好色、好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许却面带忧虑地道:“刘曜如此贪杯轻敌,万一败于羯人之手,让石勒夺了关中,那可怎么办?” 拓跋义律轻轻一笑,说道:“洛阳守将之所以反叛刘赵,不是没有原因的, 刘曜向来轻视关外之地,并不十分看重洛阳,对洛阳守军也是漠不关心, 以至于属下早已生出异心,他却一点觉察都没有。 左将军不必过于担心,石勒会夺取关中, 一则,就算是洛阳丢了,光凭函谷关和潼关的两处险地,那石勒要想得手关中之地,也绝非易事, 不是一时半会能打下来的,要不然,石勒也不至于让石兴千里迢迢的,跑到你们成国,要求结盟了。 二则,洛阳乃晋国故都,晋国朝野上下,无不对收复洛阳念念不忘, 荥阳郡守李矩和豫州刺史祖逖二人,作风硬朗,绝不会坐看羯人占领洛阳。 以我看来,此战乃是三国之争,其中任意两家联手,另一方都是必败无疑!” 李许闻言,钦佩地看了拓跋义律一眼,说道:“大单于分析的极是,只是那刘赵与石赵有仇, 晋国又分别与刘赵、石赵两国都有仇,这三国皆是仇敌, 大单于以为,他们谁会和谁联手呢?” 拓跋义律沉吟了一会,说道:“若论起仇恨来,似乎他们三家,任何两家都不可能同心联手, 可是世事无常,也说不定呀...... 只可惜我如今只身在外,若是我拓跋鲜卑的骑兵在此,正好能左右逢源,从中取利。 唉,可惜呀,大好的机会。” 李许暗暗地扫了拓跋义律一眼,心想,你不过是一个草原部落的落魄酋长, 却总想着染指中原之地,实在是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转念又一想,如今刘曜领兵在外,而关中西部陈仓那边,刘胤、姚弋仲、蒲安已经是三分天下, 若是成国此时,从汉中派出数万大军出陈仓道,说不定能重走韩信的老路,一举夺取关中。 可是如今自己却不在国内,白白错失了这百年一遇的良机, 想到此处,李许也不禁扼腕叹息,暗道可惜。 第399章 攻打洛阳 拓跋义律和李许,两人都为自己不在国中,不能领兵来占便宜而懊恼。 李晓明却笑道:“嘿嘿,我说二位真是自寻烦恼,咱们幸亏出来一趟,才知中原形势如何。 等回去后,正好以他国为鉴,壮大自己。 若是都在家里,又哪会知道国外形势如何,有无可趁之机?” 李许闻言,旋即释然道:“哈哈,阿发说的也是,若此时我仍在成都,别说知道北方形势如何了, 只怕就连汉中,也已被李霸割据,而无法收回了。 细想之下,我此次出门一趟,已是收获颇丰了。” 拓跋义律闻言,低头沉思,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兄妹二人跋涉数千里,只为联合一外援盟友,将晋朝赐给的代国故地收回, 没想到去了晋国、成国,都没有达到目的,几乎是白费功夫。 李晓明自然明白拓跋义律此行的目的,察言观色之下,知道他心里不舒服。 便故意出言安慰道:“此行咱们都有收获,左将军殿下夺取汉中, 又设计分化了关中西部之敌, 等过些日子,再将大单于兄妹平安送回草原,更是完成了陛下的重托,自然是已经收获满满了, 大单于此行更是不虚,不仅见到了晋国皇帝,得到了宗主国的支持, 更是与成国太子殿下结为了朋友,还顺带着认识了祖逖大哥, 想来草原上的霸主们,哪一个有大单于这样交友广阔,八面玲珑的?” 拓跋义律闻听此言,想了想,顿时觉得心里好受些了, 不禁微笑着看了李晓明一眼,说道:“认识的朋友多些,确实是好事。” 心里却在想,认识其他人倒不算什么,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你。 因半天不见皇帝刘曜出来,李晓明闲来无事,便一上午都在营帐中与拓跋义律、李许讨论天下形势。 正准备吃晌午饭时,忽然有匈奴兵前来,说是陛下召唤, 李晓明连忙跟随前往刘曜的中军营帐,进帐一看,诸将都已到齐。 见皇帝刘曜正坐在帅案后揉眼睛,看上去仿佛白眉毛下面的一对眼珠更红了。 他躬身行礼道:“微臣拜见陛下。” 刘曜抬头和善地笑道:“安南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李晓明直起腰,一边入座,一边在心里嘀咕, 皇帝怎么还唤我安南将军,不是该说,“广平王不必多礼么?” 待李晓明入座后,刘曜有些歉意地笑道:“寡人因昨晚多饮了一些,以至于起得迟了, 众卿怎地也不去唤朕一声?” 众人沉默无言,心中均想,昨晚侍从只是扶你一把,就被你掐死丢了出去, 你就是睡死过去,只怕也没人敢喊你起床了。 帐中正无语尴尬之时,刘岳却拱手站起道:“陛下,臣弟有事启奏。” 刘曜道:“广平王有何事要奏?只管讲来。” 李晓明几乎忍不住想要纠正皇帝的口误,刘岳昨夜已被封为中山王,广平王不是封了我么? 却见刘岳毫不在意,有些着急地道:“陛下,据探马来报,石虎的先锋大将石生,已击败荥阳的晋军, 此时率领羯族大军一万余人,距离洛阳不过四五十里了。” 此言一出,刘曜眼神里闪过一丝愧意,还未开口, 李晓明干工作是个急性子,立即站起身来, 拱手进言道:“陛下,石生之军有一万余人,洛阳城中也有一万余人, 若是他们合兵一处,洛阳城防又相当坚固, 我军就算最终能攻破此城,恐怕也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不如立刻起兵攻城,赶在石生大军到来之前攻下洛阳, 待石生之军到了城下,我军再趁其立足未稳,以数倍军力立即出城击敌,可获全胜。” 刘曜闻言心想,不愧是能歼灭陈安叛军的大将,正要开口赞同, 呼延谟却站起身来,对李晓明拱手说道:“广平王所言虽是有理,但只怕已是来不及了, 羯人俱是骑兵,荥阳到此都是平路,四五十里的路程,不过是两个时辰的功夫, 可能咱们还在攻城,石生大军便在咱们身后了。” 刘曜闻言,皱起眉头,目光之中有见责之意。 李晓明心想,皇帝大概是不同意呼延谟的看法...... 正在这样想着,却听刘曜责怪呼延谟道:“呼延将军,在座各人的官职俱是朝廷敕封, 名分既定,岂能胡乱称谓? 广平王就在你对面坐着,你怎能乱叫安南将军为广平王?” 此言一出,除了李晓明和贺赖欢一脸的懵逼外,其余人都低头暗笑。 呼延谟红着脸看了李晓明一眼,咬牙道:“陛下,末将一时口误,请陛下降罪。” 刘曜皱着眉头,指着呼延谟道:“以后务必注意,坐下吧!” 见众人脸上皆有笑意,李晓明面红耳赤,禁不住心中大怒:“什么狗屁皇帝? 你早些不封赏我也就是了,哪有头一天封了官,第二天又装着不知道的? 这不是把人当猴耍吗? 本以为刘胤薄情善变,没想到他老子还不如儿子呢! 老子回去就跑路,打死也不跟着你干。” 刘曜责怪完呼延谟,神色如常地问李晓明:“刚才镇东将军之言,安南将军以为如何?” 李晓明心中有气,也不拿眼看皇帝,只拱手道:“镇东将军言之有理,末将无话可说。” 刘曜见他如此,不禁愕然,低头思忖了一会,说道:“虽是羯人的骑兵速度快, 但安南将军之计也能实施,这样......” “广平王刘岳。” “臣弟在。” “朕命你率领所部人马两万,即刻出发,务必将石生之军堵截在洛阳以东,不得有误。” 刘岳声如洪钟地拱手道:“臣弟领命,有臣弟在,必叫那石生有来无回。” 刘曜又下令道:“命镇东将军呼延谟为先锋,率领前军一万人,立刻起兵,攻打洛阳。” 呼延谟拱手道:“末将遵命,只是陛下,攻打洛阳的部署,您昨晚已经安排过了。” 刘曜一双红眼里尽是雾水,迷茫道:“朕安排了么?怎么安排的?” 呼延谟忍住笑意,又将昨晚刘曜的部署又叙述了一遍,只没说封官之事。 刘曜听后,满面愧色, 低头说道:“兵贵神速,既是如此,就按昨晚的安排,咱们即刻起兵,夺下洛阳。” 众将齐齐拱手称诺,都回去召唤士兵集合。 李晓明窝了一肚子火,也不与匈奴诸将说话,先回自己营帐。 见拓跋义律、李许、孙文宇众人都在, 只气冲冲地对众人说道:“我去带兵攻打洛阳了,等大军出动以后,大家收拾好东西, 在洛阳城的东南方向十里处等我,咱们今天就走。” 说完,又气冲冲地走了。 拓跋义律笑道:“怎地阿发如此生气?” 李许想了一会,说道:“大概是皇帝酒醒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第400章 刚愎自用 匈奴大军又迅速重新集合完毕, 此时广平王刘岳之军已提前出发,去往洛阳以东,截击石生。 皇帝刘曜全身披挂,背着一张巨弓,骑着一匹两米多高的大马,犹如天神一般。 一声令下,牛角号呜呜地吹响,呼延谟的先锋部队率先开拔,朝着洛阳城的方向而去, 李晓明和贺赖欢率领着中军,跟在前军后面, 皇帝刘曜则亲自领着两万后军,在最后面,担当后卫。 四万大军不过半个时辰,就来到洛阳城下, 洛阳城虽历经数次战火,显得有些破败,但规模依旧宏伟壮观, 南北长度足有十里、东西也有五六里,城南有两道护城河,离城一里左右的大河名为伊水, 离城二百步左右的河道,名为洛水, 匈奴兵早已备好木料,只一会功夫就在两条河上铺设好浮桥, 匈奴大军渡过伊水、洛水,直接抵达洛阳城下。 洛阳守军并不出战,只眼睁睁地看着匈奴人长驱直入, 直到呼延谟的先锋部队,在离城一百多步处集结之时, 城上方才有一人高声喊道:“陛下现在何处?臣尹安求见陛下,有事启奏。” 呼延谟手指尹安,冷笑道:“叛国之贼,你们勾结羯奴,行此不忠不义之事, 如今已是兵临城下,还有何面目再见陛下?” 尹安旁边的振威将军宋始,捶胸顿足道:“将军呀,万望通融,请陛下前来一见,罪臣实有话讲。” 见尹安、宋始二人一心要见皇帝,呼延谟不知端的,只好令人去后面请刘曜, 少顷,刘曜骑大马前来,指着尹安、宋始大骂道:“逆臣贼子,当年你们走投无路, 是朕不计前嫌,收留尔等,朕并未有负与你们, 如今竟然不念前恩,行反叛之事,还有何话可说?” 尹安拱手哭道:“陛下,我与宋始将军并无反心,是副将赵慎私下见了石生来使, 此事已被我二人发觉,赵慎已被宋始将军斩首,首级在此, 请陛下暂退天兵,容我二人收拾好府檀仓库,挂印辞官,便向陛下献城。” 说完,宋始从城上扔下一个黏浓浓的麻布包裹, 呼延谟命人拾回,就在皇帝面前打开一看,正是赵慎死不瞑目的人头。 李晓明纵马上前,向刘曜拱手道:“陛下,此二人既杀赵慎,可见是真心献城, 不如让大军暂且向后退退,限令他们即刻献城,以此赎罪,可免了一场厮杀。” 刘曜昂首怒道:“此乃二贼之计也,必是要拖延时间,等待石生援军。 朕一生对臣子并无半点亏欠之处,可如今,西边有陈安叛贼作乱,东边又出了此二贼, 可见这些降将全无半点忠心,断不可留。” 李晓明听的心凉,又忍不住进言道:“陛下就算要杀他们,也可先答应他们投降, 等骗开城门后,再徐徐图之......” 还没等李晓明将话说完,刘曜倨傲地笑道:“安南将军有所不知,寡人一生征战无数, 所遇对手皆是枭雄名将,然而也都败于寡人之手, 尹安、宋始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如此行诈取胜,坏了朕的名声,反为不美。” 李晓明见皇帝如此刚愎自用,只好无奈地拱手道:“陛下言之有理,末将告退。” 方欲骑马退到后面,只听城上尹安又喊道:“请陛下暂且退退,臣等真心献城。” 刘曜也不言语,取下背后的巨弓,搭上一支粗箭,只听弓弦‘崩’的一声大响, 过了一息的功夫,才见尹安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撺去,竟被刘曜一箭钉在后墙上。 “好.......” 匈奴人欢声雷动。 李晓明直看得目瞪口呆,此处离城下有一百多步,刘曜又是从下往上射,竟然能将人钉到墙上。 如此神勇箭法,只怕拓跋义律也不一定能做到。 “哈哈哈......” 刘曜大笑下令道:“呼延将军,即刻攻城, 待城破之时,将尹安、宋始二贼所带的晋军余孽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李晓明听的暗暗心惊,心想,城中守军有万余人,竟要全部杀光,何其残忍? “前军听令,攻城。” 呼延谟大吼一声,手中令旗挥动,上万匈奴人举着盾牌,抬着长梯嗷嗷叫着向城墙奔去。 又有数匹牛马拉着冲车在后,专门去撞击城门, 城上的振威将军宋始,见尹安被皇帝一箭射死,事情已无转圜的余地, 只得咬紧牙关,带领守军做殊死一搏。 刘胤又下令道:“安南将军,你率中军人马,护住前军右翼, 朕自率军护住后路和左翼。” 李晓明拱手应诺,和贺赖欢一起指挥中军的一万人,到城东一字排开,防备东侧敌袭。 贺赖欢凑近李晓明,小声地说道:“将军不必担忧,东面有广平王刘岳的大军,专门截击石生, 还有咱们什么事?此战咱们只需作壁上观即可。 等城破时,我立刻带着新平郡的两千亲信进城,为将军干活,嘿嘿.......” 李晓明不禁心中一动,看了贺赖欢一眼, 心想,要是洛阳城破,说不定真能搜刮出不少好东西呢! 但又转念一想,洛阳城里的百姓,都是我的河南老乡,我怎么能做这种事? 再说了,若是等到此战结束,我还怎么脱身? 想到此处,便声色俱厉地向贺赖欢道:“咱们都是朝廷兵马,不是乱匪贼兵,岂能行劫掠之事? 你若敢干这件事,我饶不了你。” 贺赖欢十分吃惊,半晌才说道:“将军,咱们若是不干,可是便宜了呼延谟呀。” 李晓明倔犟道:“凭他谁去干,我只不许你去干。” 贺赖欢哭丧着脸道:“唉......知道了。” 李晓明见他表情颓丧,又哄他道:“你休要鬼迷心窍,洛阳已被洗劫过数次了,哪还有什么油水? 等此战过后,我向陛下奏明,赖好封你个正职将军,与塔顿、张春平起平坐,不让你再做偏将了。” “哎呀,如此多谢将军了。” 贺赖欢闻听此言,立刻又笑逐颜开,连连作揖称谢。 李晓明看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不已,又对他说道:“你马上要做正职将军了,我先锻炼锻炼你, 咱们中军的指挥大权,就全权交给你了,我就不操这个心了。” 贺赖欢连忙拱手道:“多谢将军栽培,卑职必当尽心竭力。” 李晓明‘嗯’了一声,气定神闲地看呼延谟指挥匈奴人攻城,专等城破之时,趁乱开溜。 第401章 羯人突现 刘曜酒后封李晓明为王,酒醒之后又一切成空,令李晓明实在难堪, 且又刚愎自用,性情残暴,动辄准备屠城, 李晓明实在不想为此人出一分力, 匈奴人攻打洛阳城,如火如荼,城上城下均死伤惨重, 他只在一旁看热闹,专等混乱之时一走了之。 洛阳城东西宽五六里,呼延谟的一万大军,分布在如此宽的战线上攻城,并不显多。 刘曜又命身边一名将官,率领一万后军也投入了攻城战斗, 城上的守将宋始,明知城破必死,也红了眼,率领守军拼命抵挡, 城上矢石如雨,城下匈奴人的尸体一层摞着一层, 然而,匈奴人作战勇敢, 况且又有皇帝在后面督战,无人敢有半分松懈,整整一个多时辰,攻势不衰, 擂鼓之声、喊杀之声,震天撼地。 呼延谟又令冲车撞门, 四五十名匈奴士兵,一手高举盾牌,一手推冲车,‘咚咚咚’地连续撞击城门。 守将宋始命人从城上浇下滚油,十数名匈奴士兵躲避不及,被热油从头淋到脚, 直烫的皮焦肉熟,浑身冒烟,惨死当场, 城上又投下火把,冲车和士兵尸体一起引燃,黑烟弥漫,臭气熏天。 呼延谟神色不改,令旗挥动,又是数十人推着冲车出动, 连续撞击数十下,眼看城门松动之际,匈奴士兵又被城上投下的大石头砸死。 又换上数十人继续推车撞门,一连又撞了一二十下,镶着铁叶的洛阳城门终于轰然倒下。 呼延谟见状,立刻挥动令旗,狂吼下令道:“全军冲入城中。” “杀呀......” 数千匈奴兵一声呐喊,都挺着刀枪冲入城门洞里, 哪知刚冲进城去数百人,门洞的上方轰隆一声巨响,竟坠下一道千斤闸来,将下面的数人铡为两段, 里面的数百人顿时与外面失去了联系, 匈奴的数名百夫长大吼大叫,指挥门洞里的众人,想要抬起千斤闸门, 但那道闸门说是千斤闸,实际上远不止千斤, 从上面落下时,下端嵌进地缝之中,匈奴人想要抬起,却毫无着力之处, 正一筹莫展之时,门洞上面又泼下滚粪金汁,又烫又臭,下面无法站人, 不得已,一众匈奴兵只好又退出了城门洞, 少顷,城上的守军,不断地往城下扔圆轱辘的东西, 呼延谟令人查看,都是先前冲进去的,那数百匈奴人的人头。 刘曜见状暴跳如雷,开口骂道:“一群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要你们何用?” 取过巨弓,搭上箭,将从城门中退出的两名百夫长都射死。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中叹息, 若是刚才听我的,好言好语地接受尹安、宋始二将投降,怎么还会死这么多人? 正想着呢,却听刘曜声如洪钟地喊道:“安南将军,速令你的中军也加入战斗,今日务必要拿下洛阳城。” 李晓明听了十分烦躁,又不得不执行,只好一挥令旗,示意贺赖欢率领中军攻城, “杀呀......” 中军上万士兵,也抬着长梯,嗷嗷撒叫地冲上去爬城, 只留下一两百人护卫主将李晓明, 此时五六里宽的城墙上,一架挨着一架的长梯,几乎将洛阳城墙铺满, 向上攀登的匈奴士兵,如同工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 刘曜又下令让两千名弓箭手,抵近城下,专射城上守军,掩护众军登城。 呼延谟则指挥冲车再次出动,撞击第二道千斤闸, 又战了半个时辰,守军渐渐捉襟见肘,在城下匈奴弓箭手的压制下,城垛间几乎无人敢露头。 慢慢的,已经有百十名匈奴人登上了城头,与守军面对面地厮杀起来了, 刘曜见状大喜,向呼延谟和李晓明喊道:“二位将军,城破之时,朕允许你们劫掠一番。” 呼延谟面露喜色地道:“多谢陛下。” 李晓明则只是在远处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心想,跟你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城破之时,咱们就拜拜啦! 哪知正在稳操胜券之时,从东边却传来一片喊杀之声, 只见二三里外黄尘滚滚,有数不清的骑兵飞驰杀来, 李晓明吓了一跳,大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呼延谟盯着看了一会,喊道:“安南将军莫慌,想是广平王率军归来了吧!” 李晓明狐疑地又看了一会,只见数千人俱是骑兵,若是广平王刘岳的军队,怎地这么远就喊打喊杀? 又过了一会,皮帽子、黄胡子和大白脸清晰可见, 李晓明大惊,高呼道:“羯人,陛下,是羯人杀过来啦!” 刘曜纵马过来,皱眉怒道:“刘岳的两万大军呢?不是让他去堵截石生了么?” 李晓明和呼延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刘岳出了什么幺蛾子。 刘曜当机立断道:“此时攻城之战正在紧要关头,万不能回头, 安南将军,朕命你率领剩余八千后军,务必堵住羯人。” 李晓明心中十分烦乱,却又不敢违抗刘曜的命令, 只好取了一杆长枪,向后军大吼一声:“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众军随我迎战羯人。” 匈奴两千多名骑兵,都跟着李晓明冲向东边, 李晓明看看骑兵都跟上来了,故意放慢马速,落在了后面, 羯人骑兵此时也已赶到,足有四五千人之多,两军瞬间撞在了一起, 喊杀之声、中枪者的惨叫声、马匹嘶鸣之声,不绝于耳, 羯人个个人高马大,且骑兵又多,只一个照面,匈奴人便吃了大亏, 被刺死落马者极多, 李晓明看着眼前的场面,不禁暗暗心惊, 心想若是这两千多的匈奴骑兵抵挡不住羯人,那可要糟了, 连忙调转马头回来,组织跟上来的五六千步兵,布成长枪方阵,抵挡羯人骑兵, 这边方阵还未成形,羯族骑兵已经突破匈奴骑兵的防线,向步兵杀来。 李晓明情急之下,取出弓箭,朝着冲在最前面的羯人骑兵就是两箭, 因距离较远,只有一人中箭落马, 待又近了些,李晓明窥得仔细,又是两箭射出,瞬间两人落马, 他得了便宜,搭弓又是两箭射出,前面的骑兵一人落马,另一人却身着全盔,箭不能入。 只听那名全盔骑兵扭头大喊道:“大家小心,防备前面那个会射连珠箭的。” 李晓明见羯人骑兵已到近前,连忙调转马头,又躲到步兵方阵后面, 大声地吆喝着,让几名校尉指挥步兵,拦住羯人骑兵。 (各位亲,这本书的流量已经跌到谷底了,虽然作者水平有限,但写到这里,最多才写一半, 觉得还能继续看下去的书友,也不必打赏,请给个五星书评鼓励一下,不胜感激。接下来我准备全力冲刺百万字大关,每天会尽全力加更。) 第402章 干荒唐事 步兵方阵一声呐喊,长枪突出对外, 羯族骑兵奔到近前,有勒不住马的,撞到步兵的长枪上,被捅死了十几人, 李晓明大吼道:“步兵前进。” 在几名校尉的指挥下,长枪方阵挺着长枪,稳步向前,竟逼得羯族骑兵不断后退。 李晓明大喜,也操起弓箭,像点名一样,射向羯族骑兵。 那名身着全盔的羯族骑兵,显然是个头目,见步兵长枪阵步步紧逼,又有个神箭手专门放冷箭。 一声呼哨,羯族骑兵两面分开,竟然绕过了步兵方阵,向后面扑来, 李晓明大急,搭上弓箭,就专朝那名身着全盔的羯人将官射去, 那名羯人将官一枪拨开第一支箭,哪知第二支箭如影随形,正钉在胸甲上。 李晓明箭法虽好,却不能操硬弓,箭头射在胸甲上即被弹开, 那将官似乎盯准了李晓明,挺着长枪专往李晓明这边奔来, 李晓明见状大骇,急忙将弓背在背上,顺手夺过方阵步兵手里的长枪,挟着枪也朝那名羯族将官冲去, 临到近前,李晓明一手控马,一手持枪朝羯人将官刺去, 哪知羯人将官十分灵活,闪身避开,迅捷无比的一枪朝李晓明刺来, 李晓明一闪身,却没躲过,正好被刺中肩头, 亏得有全盔保护,枪尖未能刺穿,饶是这样,肩膀也被撞的生疼。 他“哎药”一声,揉了揉肩膀,不敢怠慢, 振作精神,使出拓跋义律传授的八母枪法,与这名羯人将官战在了一起, 却不料这名羯人将官的枪法十分熟练,马术又精通, 而李晓明并未将拓跋义律的枪法学全,只战不到数招,便手忙脚乱,无法抵挡了, 他心中惊慌,心想这人莫非就是石生么?要是石生,我命休矣! 打量了一眼四周的情景,见呼延谟亲自上场,正指挥冲车撞击千斤闸, 皇帝刘曜手里挽着巨弓,正带着一帮虎贲侍卫,站在城下大吼督战, 自己这边的两千骑兵,和步兵方阵都在与羯人骑兵混战, 他心想,他们胡人狗咬狗,我又何必与他们搅合在一块,况且刘曜也不是个好人, 郡主他们还在等我上路呢,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想到此处,瞅准时机,虚晃了一枪,调转马头朝着洛阳城东南方向飞奔而去, 哪知狂奔了一会,却听见后面马蹄声响, 回头一看,只见那名羯人将官,竟然还在后面紧追不舍, 李晓明大怒,心想,你自找死,可怨不得我, 将长枪挂在马上,又张弓搭箭朝那将射去, 那人对李晓明的弓箭十分警惕, 听见弓弦响时,却猛在将身子伏在马背上,两支箭都落了空, 李晓明焦躁起来,心想,我且射倒你的坐下马,看你还怎么追我, 又去背后取箭,却摸了个空,刚才战场上给羯人点名时,射的太多,居然没箭了。 李晓明瞬间慌乱起来,长枪又打不过,箭矢又用完了,这可怎么办? 连忙又拔出腰间手铳,却因心慌,一时没拿好,掉到了马下, “唉呀......” 李晓明虽然心疼手铳,却也来不及拾捡, 一时没了办法,只顾加鞭向南逃窜,指望能尽快找到拓跋义律等人, 可后面那将骑术颇佳,只追了四五里,眼看就要追上了, 李晓明看看到了伊阙山脚下,便纵马拐进了一条山道里, 又往前走了里把路,遇见了个转角处,李晓明一调马头,过了转角, 回头一看,山体阻挡住了视线,却是看不见后面的羯人将官了, 他突然心生一计,骑马贴着转角处的山体立定,长枪反手拿好, 耳边听着马蹄之声越来越近,心中暗暗祷告, 因转角处路陡,那羯人将官,降低了速度,慢慢骑着马拐过弯来, 猛然看见李晓明埋伏在此,一标枪猛地投了过来, 吓的他‘啊呀’一声,侧身急闪,长枪正扎在了马背上, 那匹战马惨吼嘶鸣,又蹦又跳地撂起橛子来,只一下就将羯人将官簸了下来。 李晓明心中大喜,急忙跳下马来,去拾长枪。 那名羯人也十分灵活,刚摔在地上,就旋即跳起来, 见李晓明去捡枪,猛地扑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李晓明的腰, 李晓明心想,来得好,柔道里有这招, 当下也不去捡长枪了, 趁势重心下移,往下一蹲,双手往侧后方一搂,只一下搂住那人的小腿,抬起猛地往后躺去, 用自己的身子,将此人重重砸倒在地, 羯人摔倒在山路上,疼的‘哎呀’一声, 李晓明快速翻身,骑在这人身上,双手立刻掐住了这人脖子, 口里骂道:“白皮猪,还追不追了?你自寻死路,可怪不得我了。” 骂完,看清了这人的肤色,却不禁愣住了,这哪里是什么白皮猪。 这分明是个黑胖子,圆胖胖的脸黑的发明, 羯人嘴上都长着卷毛黄胡子,这人却一根胡须也没有,一双充血的大眼露出恐惧的神色, 两只手正拼命挣扎抵抗, 李晓明心中有些犹豫,心想,这不是羯人,又如此年轻,掐死不掐死呢? 想了想,不管这人是不是羯人,都是要我命的敌人,何必心软? 心里想着,手上又加大了力气,黑胖子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双眼也渐渐翻白, 徒手杀人,和用兵器远距离杀人,有着天壤之别,十分考验人的心理, 看着这人就要在自己手上痛苦地死去,李晓明心里也很挣扎, 正犹犹豫豫之时,却蓦然看见这人胸口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许多东西在里面, 李晓明心中一喜,羯人四处劫掠,身上必是藏的有宝贝, 想到这里,便腾出一只手,伸进这人盔甲里,这人虽然喘不过气来, 脸上却露出比死还恐惧的表情, 李晓明心中窃笑,心想,这人是我的亲兄弟,和我一个样,都是舍命不舍财的主。 一只手在他盔甲里乱掏乱摸,却摸到一个软乎乎的、大面团一样的东西, “我草,是个女的.......”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直惊讶的松开了手,从她身上跳了起来, 又迅速拾起地上的长枪,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这个‘黑胖子’喘息咳嗽了几声,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支撑着地,坐了起来, 黝黑的胖脸上挂着两行泪,粗声粗气地向李晓明哭道:“你快杀了我吧。” 李晓明手握着长枪,紧张地道:“你是个女的,我杀你干嘛?本将从不杀女人, 今天这事可不怪我,是你要追杀我的。” 见这个‘黑胖子’一直坐在地上哭泣, 李晓明又冲她说道:“你快走吧,今日咱们的仇怨一笔勾销。” 说完也不管她了,挺着枪,骑上了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心想,五胡时代有非洲的种族吗?明明是个女人,怎么会长成这样? 又想到刚才实在是荒唐,抓了个‘黑煤球’, 忍不住捂嘴‘嘿嘿嘿’地笑了几声, 骑着马‘得得得’地走了。 第403章 世外奇遇 李晓明沿着原路返回,两眼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地上, 走了一段路,一眼就看见他的手铳,就大明大白在路上丢着, 幸亏洛阳附近几乎荒无人烟,要万一被人捡走了,哪不得哭死? 李晓明拾起手铳,检查了一下,见手铳只沾了些泥土,并无损坏,又放心地别回屁股后面。 调头向东南方向驶去,去寻找拓跋义律众人, 走了数里,却不见众人踪迹,不由得十分心焦。 他刚刚和羯人追逐搏斗了好一阵,此时心烦,更觉口干舌燥, 抬头看东边不远处,有绵延数里的一排树木,心想前面可能有河,便拍马赶了过去, 走到近前,果然是条弯弯的清河,他将战马栓在河边的树上,走到河边捧了些水喝了,又洗了把脸, 正要起身时,却见从上游漂过来几具尸体,不由得胃里一阵犯恶心,几乎呕出出来, 待细看时,见河中飘来的尸体中,有匈奴人的,也有羯人的,还是刚死不久的。 这才明白,这河原来就是洛阳城外的那条护城河,也不知那里战况如何了。 正欲上岸骑马离去时,却听见岸上的战马‘咴侓侓’地叫唤,他心中一惊,心想莫非是有人偷马? 急忙奔跑上前,离的老远,就看见有两人正围着自己的战马,战马一个的尥蹶子要踢他们, 李晓明大怒道:“哪里来的贼人,敢偷本将军的战马?快给我住手。” 那两人听见这一声,只回头向李晓明看了看,仍前一左一右站在战马身边, 李晓明挺着长枪奔到近前,却听见一人骂道:“贼秃,今日非结果了你不可,免得你祸害人间。” 另一人却苦口婆心地道:“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你修你的无量法,我拜我的世尊佛,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何苦要纠缠不休?” 李晓明闻言心中纳闷,上得前来,见两人正隔着战马对峙,像是要打架的样子, 一人站在战马左边,瘦高个子,双眼浑浊,面色枯黄,看年纪约有四十多岁, 身上缠着件宽大的褐色麻布袍子,却露出半个肩膀的灰色深衣,手里提着根长木杖, 秃头上一根毛都没有,竟然是个和尚。 另一人也是个高个子,面容清瘦,精神矍铄,一把墨黑胡须垂到胸口,约有四十来岁, 身着素袍子,袖口十分宽大,头上包着一块青巾,手里提着一把铜剑,威风凛凛,颇有些松鹤之形。 一眼看上去,就是个道士。 道士显见得是脾气不好,举着铜剑,两步蹿到战马对面,来斩和尚, 和尚也十分麻利,举木杖挡开铜剑,又蹿到战马对面, 道士一连追了几次,都砍不着和尚,二人只围着战马打圈转, 李晓明有些摸不着头脑, 两晋时期,正是玄学盛行之时,有名的道士很多,遇见道士并不奇怪, 但是佛教是从汉代才正式传入中国,到此时不过二百多年, 信佛之人十分稀少,没想到居然在荒郊野外,遇上了个和尚。 而且看情景,这两个世外之人,似乎是起了冲突。 李晓明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僧一道之时,和尚和道士也正盯着李晓明看。 和尚突然开口道:“敢问将军来自何处?可是这洛阳城内的将军?” 李晓明怔了一怔,答道:“本将正是洛阳城里的安南将军,那振威将军宋始是我的部下,你有何话说?” 和尚顿时喜上眉梢,冲着那道士说道:“真人,你且先住手,这里来了官家, 正好与咱们评评是非、论论道理,免得厮杀。” 道士手舞铜剑,怒道:“妖僧,休得废话,今日便是你那世尊佛来了,你也难逃一死。” 和尚并不理会,双手合十,向李晓明行了一礼, 说道:“安南将军在上,贫僧有礼了, 我是这洛阳城中之民,一向安分,遵守王道,今日遇上这个同道要害我性命, 将军既在洛阳为官,今日之事,务必要请将军管上一管。” 李晓明是个好奇心极重的人,今日遇见了这稀罕事,要不问个仔细,实在难解心中之痒。 于是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道:“兀那道士,我乃天子亲封的安南将军,专职监察洛阳内外治安防务, 且将铜剑放下,有本将在此,休得放肆。” 道士冷笑两声,说道:“你一个胡人夷狄之流,管不着我晋人。” 李晓明大怒道:“狗娘养的才是胡人,老子是如假包换的晋人, 眼下我的大军正在洛阳城下与胡人交战,本将追赶胡人大将才到此处,你怎敢说本将是胡人夷狄?” 道士怀疑地问道:“你此话当真?” 李晓明指着河里漂过来的匈奴人和羯人的尸体,说道:“道士,你没长眼么? 那不是我的大军斩杀的胡人么?” 道士往河里瞅了两眼,果然从上游护城河里,漂来了胡人的尸首。 “嗯......既是如此,贫道适才冒犯,还请将军恕罪。”道士沉吟片刻,向李晓明作了个揖。 李晓明见降伏了两人,趾高气扬起来,摆出太爷的架势,问二人道:“你们两位都是出世之人, 在这荒野地里大打出手,成何体统?万一打伤了本将的战马,赔得起么?” 没等道士开腔,和尚先抢着说道:“将军有所不知,贫僧是从西方天竺而来,已在洛阳定居十数年, 平生谨遵世尊佛佗法旨,只为弘扬佛法,普渡世上这些个愚男痴女,教他们一心行善,能得些善果, 从来未与人结怨,亦不曾作奸犯克, 洛阳城中认识贫僧的人,都唤贫僧叫做‘浮图大和尚’, 只因近来局势动荡,羯族、匈奴、晋人,都欲夺取洛阳,若是城破,少不得又是尸山血海, 可怜贫僧八十多岁的人了,怎能经得起这些磨难? 因此便趁各家军队未到之时,一大早出了城门,想去北方一趟, 一来可以躲避躲避灾祸,二来也能在北方度化世人,传播教义, 哪知路上遇见这位真人,先前还和颜悦色地与贫僧论道, 后来讲不过贫僧时,便要用剑杀死贫僧, 我佛门戒律甚严,贫僧八十多年来未曾与人打过架,实不想破戒与他动手, 还望将军能从中劝解劝解,替贫僧消了这场无妄之灾, 我观将军有我有缘,若能结了这场善缘,日后可为将军消去一灾。” 第404章 真君斩秃 道士怒骂道:“休听这秃驴胡说八道,他也是个胡人,要去北方辅助石勒那一帮豺狼,杀害咱们晋人的。” 李晓明成竹在胸,十分肯定地对道士说道:“道长所言极是,这和尚不是个老实人。” 和尚惊愕道:“贫僧怎地不老实了?” 李晓明笑道:“你当本将是个睁眼瞎吗?你最多不过四五十岁上下,怎敢蒙骗本将,说自己八十多岁? 连这样的事你都不说实话,可见你的确不是个老实人。” 和尚慌忙道:“将军,贫僧之言句句是实,今年实有八十有四了。” “放屁。” “嗯嗯......将军......” 道士摆手止住李晓明,站出来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和尚年龄倒是没说谎话, 只因他们天竺佛教这一门,有种秘术,叫做阿育吠陀术,能使人入定龟息, 他常年习练这门秘术,倒是能延缓些寿命,看不出衰老。” 李晓明是个坚定的现代科学拥护者,平时只知道感冒吃药,发烧打针, 对道士这话一点也不信,本想骂回去,但看这道士手持铜剑,怕惹翻了打不过。 只好揭过这一茬,又问道士:“嗯,和尚既是这样说来,那你可理亏了, 人家想去哪去哪,关你什么事? 你凭什么提着凶器砍人家?” 道士冷笑一声,对李晓明说道:“贫道绝非无故寻衅之人,这和尚实是心怀叵测,请听贫道细说。 贫道祖上乃是豫州颍川郡人氏,姓许名逊,后来迁居江州,得遇老师吴真人, 老师传我太上灵宝净明法,从此学道,已有七十四年了, 今日我从江南而来,欲往颍川拜祭先祖,路上碰见这浮图僧, 我向来仰慕天竺之法,便与他盘坐论道, 只因他们天竺佛法修到最后,能破除执我、斩断业力、证得涅盘, 而我道教净明宗所修之法,到了极致之处,也能证得本真、超脱轮回、与道合一, 二者实是殊途同归之法,并无冲突之处,因此,开始时倒也相谈甚欢, 岂料说到最后,贫道得知,这和尚为了传教,竟要去投奔羯族魔王石勒, 还说要助力石勒一统天下,立他天竺佛教为国教,以此渡尽中国之人, 将军呀,贫道的祖地是豫州,想我豫州之民,几乎被胡族屠戮殆尽, 我岂能容这妖僧兴风作浪,去助石勒?” 李晓明听完道士这话,简直震惊的无以复加,面前之人竟是道教四天师之一的许逊,许旌阳。 许逊是谁?那可是神仙,在《西游记》第七回中,和孙悟空都见过面的。 李晓明幼年时看《说岳全传》时,里面就有许真君斩蛟的故事, 既然是许天师说和尚不好,那一定是和尚不好, 什么狗屁浮图大和尚?籍籍无名之辈,听都没听说过,还想帮羯人一统天下,李晓明一听就来气。 转念又一想,现代的那些个胖头和尚哪有一个好人? 不是开发房地产的,就是搞景区运营的,会开大奔、爱包情妇, 你要是指责这些秃驴们两句,他们却又能言善辩, 说什么出家人做生意,是为了入世修行、弘扬佛法、服务社会什么的,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连鲁迅先生都说过,和尚必定是天天想着尼姑。 李晓明想到此处,便怒气填胸,一心一意要为许逊真君出头, 他手指浮图僧骂道:“好你个歹毒的和尚,竟敢勾结羯人害我们豫州人, 老子也是豫州人,今日容不得你。” 许逊闻言大喜,说道:“将军,今日咱们联手,将这妖僧诛灭了,自是功德一件,日后必有福报。” 李晓明大吼一声,“好。” 挺枪便向和尚刺去, 和尚大急,一杖拨开李晓明刺来的长枪,向后退却一步,说道:“两位听贫僧一言, 佛曰:众生平等,众生皆有佛性,何必要区分种族?羯人虽是眼下残暴, 待贫僧去见一见那石赵王,以佛法渡之,必能使其减少杀戮。 天下之苦,在于纷争战乱不断,让天下最强者迅速结束战乱,才是救苦救难的大功德呀!” 李晓明听了这话,不由得呆了一呆,只觉和尚之话,似乎有些道理, 甭管是谁统一天下,都比天天打来打去,老百姓在水深火热里强的多, 眼下的北方,的确是石勒最强...... 正犹疑之时,许逊大吼一声道:“将军小心,此秃驴最擅机辩,一生都在蛊惑人心,咱们需速杀此贼。” 李晓明闻言,心想,听神仙的没错。 于是又挺枪刺去,和尚举杖格挡,木杖与长枪相交,李晓明感觉虎口发麻,几乎捉枪不住。 心中十分惊诧,这和尚若真是八十多岁了,怎会有如此大力? 此时和尚已被逼了出去,再无战马遮挡, 许逊一纵丈余,举起铜剑迎面劈去,攻势凌厉无比, 和尚见有生命危险,也顾不得破不破戒了,举木杖与许逊斗在一起, 二人虽都口称自己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但在李晓明看来,便是二十多岁之人,也不能如此矫健, 一僧一道木杖翻飞,铜剑劈刺,激斗之处,尘土飞扬,草木皆断, 李晓明初时还能时不时地,朝和尚刺上一枪, 后来却完全插不上手了,只得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热闹。 正看之时,忽听远处传来马蹄之声,李晓明奔到高处一看, 只见北面缓缓驶来数十骑人马,后面还跟着两辆马车,和十数辆牛车, 李晓明顿时大喜,高呼道:“老孙、昝瑞,我在这里。” 又对许逊喊道:“哈哈,许真人,咱们来帮手啦!” 许逊大喜道:“秃驴,你死期到了,还不束手就擒?” 浮图僧见对方有帮手来,虽然心急,但仍想着息事宁人, 口中说道:“贫僧宏愿未了,岂能就死? 许真人,红尘因果,沾染不得,咱们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 许逊哈哈笑道:“好,好,好,到此为止。” 浮图僧心中一喜,以为说动许逊,手中的木杖略松了一松, 哪知许逊抓住机会,纵身一跃,身子犹如离弦之箭,朝和尚撞去, “啊呀......” 第405章 单于烦恼 浮图僧躲避不及,一声惨叫,手中木杖顺势向许逊扫去, 许逊也大叫一声,腿上中了一杖,跌倒在了地上, 李晓明担心和尚继续反扑,急忙扑上去,挺枪护住许逊, 浮图僧捂着肚子,向后踉跄几步,指缝里都是流出的鲜血, 他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叹了口气道:“何苦来着?” 说完便捂着肚子,顺着河沿,一溜烟地向南逃跑了。 李晓明将许逊扶起,惊问道:“这和尚名不见显,怎地却如此厉害?” 许逊苦笑道:“这妖僧实不简单,你不是方外之人,怎会知道他的名声? 此人于佛教一法,无师自通,虽然他也是修习的天竺佛陀之法, 但佛陀的亲传弟子,不远万里都要来洛阳向他求教,可见其佛法修为之高,恐怕早已悟道了。” “有这么厉害么?” 李晓明也看过不少,历史上记载的宗教人物志, 他向来喜欢究根问底,甚至连释迦摩尼是顺产还是剖腹产,都查到过资料, 却从来没见过,有叫什么浮图大和尚的记载。 (注:释迦摩尼是从摩耶夫人右肋下生出来的,剖腹产无疑。) “将军......将军......” “太爷......” 沈宁和昝瑞最先奔了过来,沈宁急道:“将军,你怎么在这里,让我们找得好苦呀。” 昝瑞也苦着脸道:“我们在伊阙山东边等了半天,见你不来,还以为你陷入战场出不来了, 于是又冒险去洛阳城下找你,有伤兵说你被羯人追向南边山里去了, 我们去向南边转了一圈,只见到一匹死马,快把我给急死了。” 李晓明想起那个黑胖女子的事,又看着面前瘦小的昝瑞,脑子里竟浮现出一个画面来, 不由得拍着他的肩膀,嘿嘿笑道:“真是一言难尽,倒让兄弟们费心了, 你哥我差点给你捉回来一个媳妇呢。” 昝瑞听了,惊讶的合不拢嘴。 沈宁笑道:“若有这样的好事,将军也记的给我也安排一个。” 李晓明捂嘴笑道:“好好,只不知道那样的还有没有?” “死阿发,你跑到哪里去了,让我们像是没了头的苍蝇一样,找了你半天。” 李晓明抬头一看,只见公主气呼呼地拉着郡主走了过来,后面跟着李许和拓跋义律几人。 郡主也皱着秀眉,走到李晓明身前,捶了他一下,说道:“发哥,你真的是把人给急死了。” 李晓明拉着许逊,向众人笑道:“你们看,我遇到了个神仙呢!” 许逊微笑着向众人稽首,谦虚道:“不过山中一老道尔,岂敢妄称神仙?” 公主上前一把薅住许逊的胡子,笑嘻嘻地道:“我们成国有个假神仙,你是个真神仙还是假神仙。” 李晓明连忙上前,抠开公主的小手,将许逊的胡子夺回来,向公主使眼色说道:“不可冒犯许真人。” 许逊却毫不在意地笑问道:“你们是成国来的,口中所说的假神仙,莫非是范长生老真人?” 公主笑嘻嘻地道:“就是范老头,他不会法术,根本就不是神仙,我胡子都给他拔光,嘻嘻。” 许逊又问道:“范老真人如今可好呀!” 公主脸色一变,有些悲伤地道:“范老头已经死去三年了。” 许逊神色不变地道:“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修道之人,视死如归,小娃不必悲伤。” 公主一双慧眼,直听得茫然又迷离...... 许逊又向李晓明行了一礼,说道:“今日多谢将军援手,虽是未能当场杀了那妖僧, 但他受伤颇重,估计也活不了许多日子了。 贫道要去颍川郡祭拜祖先,也该告辞了,咱们有缘再会。” 李晓明问道:“许真人腿上碍事么?” 许逊笑道:“不妨事的,” 说着,将铜剑背到背上,扭头就走,十分干脆。 李晓明见他一瘸一拐,左腿不几乎不敢沾地,显然是受伤颇重,不忍心让他独行。 又追上前去,拉住他道:“道长,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我并非洛阳之将, 我等都是成国经商之人,奉皇命要去北方打探商路的,如今洛阳至荥阳附近兵荒马乱,无法通行, 也只好向东绕过嵩山,再转向北方,正好与你同路, 你腿上有伤,不如就和我们同行吧!可以坐我们的牛车。” 许逊看了看牛车,又见他一脸真诚,便欣然应允,自行坐到牛车上休息去了。 拓跋义律喊道:“大伙快启程吧,顺着河沿向南找桥过。” 众人答应一声,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一路向南而去。 直走到天黑,才找到一处破败不堪的小桥,众人砍些木柴小树,草草修缮一番,这才摸黑过了伊河, 又向东走了二三里路,就在一处树林中过了夜。 第二天一早,天色放亮, 李晓明走出帐篷,伸了个懒腰,见旭阳高升,眼前开阔,正东方已是茫茫平原, 只在南北方向还有群山的影子,不由得心情大好。 回头看见李许,正站在帐篷口,撑着地图与拓跋义律指指点点, 于是便走了过去,听见拓跋义律叹气道:“咱们未能从茅津渡过黄河北上,实是可惜, 眼下却要绕过嵩山再北上,不知要多走几百里路?” 李许苦笑道:“当时的情形便是如此,有什么办法? 况且从洛阳北上,尽是山路险关,不是遇见匈奴就是遇见羯人, 万一出了事,只怕会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拓跋义律仍然焦急道:“说是这么说,只是我要回到草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万一这期间部落里出了变故,那可怎么办?” 李许暗暗瞟了拓跋义律一眼, 心想,你受咋办咋办,还真以为老子辛辛苦苦跑出来,是为了专门送你回家? 李晓明走过来劝拓跋义律道:“大单于不必忧心,我曾听义丽郡主说过, 你们塞外草原,一到冬天,寒冷无比,处处大雪封路,连帐篷都出不得, 这样的情景,哪个敌人会出来打仗,能有什么变故?” “唉......” 拓跋义律长叹一声,说道:“我也知你所言有理,但我们那草原上也颇不平静 除了我们拓跋氏外,还有段氏、慕容氏、乌桓等部, 我出来的日子长了些,总是有些不放心。” 第406章 长生不老 李许收了地图,向拓跋义律笑道:“呵呵,单于不必忧愁,如今路都已经走过一半了, 向东也不过一两天的功夫,就能绕过嵩山北上, 等过了黄河,离你们草原老家,也就半个月的路程了。” 拓跋义律听李许这样说,心下稍安。 正说着呢,王吉过来叫几人吃饭, 众人都去取罐子盛饭, 李晓明端了两罐子菜粥,走到牛车那里,看见昝瑞和王祥坐在牛车上,正捧着脸听许逊讲道。 “道生万物,故人生于道,人与万物一样,皆是阴阳二气交融所化,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是故,二气为命之根本, 凡人阴阳混杂,虽能显化于世间,但却不免有生老病死,阴阳二气散尽之时。 若要长生不老,需得......” “道长,吃饭啦!”李晓明递过来一罐子粥, “哎呀,太爷,我们正听真人讲长生不老之术呢!” 昝瑞对李晓明打断许逊讲道,颇为不满。 许逊则向李晓明行了一礼,接过罐子,笑道:“贫道吃不了这许多,多食有损阳气。” 说着,将罐子里的粥,往李晓明手里的罐子里倒去,只留了约有两口的份量。 李晓明心想,这还不够喂只鸡的,真不知这老道跟和尚打架时,哪里来的力气? 抬头又看见公主,公主正盘腿坐在高高的盐包上,闭着眼对着太阳,张嘴一吞一吐的。 郡主在旁边看着公主,掩口偷笑。 李晓明也忍不住笑道:“你这又是做什么怪呢?快下来吃饭。” 公主‘呀’地一声,呸呸地向外吐口水。 义丽郡主笑着拍了她一巴掌,问道:“你又怎么啦?” 公主笑道:“嘻嘻嘻,太阳吃多了,烫到嘴了。 阿发,许神仙教我吃太阳补阳气呢!” 许逊在一旁纠正道:“小娃胡说,这叫‘采日纳气法’, 你身子虚弱,内脏上有顽疾,若能照贫道教你的这个法子,练上个两三年,当可痊愈。” 李晓明听的将信将疑,许逊能凭空看出公主内脏上有病,莫非古代的道士真有些门道? 正想着呢,那边拓跋义律已经催促出发了,众人收拾好罐子,继续顺着向东进发。 众人走过了金牛道、陈仓首、崤函古道,此时再走这平原直路,简直不要太轻松。 队伍里有人小声开玩笑道:“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出门也不用翻山, 便是下地干活,也比咱们那里轻松许多, 干脆咱们在此抢个地盘建个国,将妻儿老小,都从咱们那山沟里搬过来算了。” 另一人小声道:“这里虽是走路舒服些,但要真是搬过来了,只怕是不能活。” 那人奇怪道:“这是为何?” “你没看么,这里有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地里头连一颗庄稼都没有?” 众人闻言,仔细地看了看道路两边,果然都是荒草。 李许、李晓明、拓跋义律三人骑马走在前面,后面众人的议论都听在耳朵里。 拓跋义律笑道:“阿发你听,你手底下的人倒是忠心可嘉,要在此处抢块地盘,拥立你做皇帝呢!” 李许瞟了二人一眼,冷哼了一声。 李晓明连忙摆手道:“下面的人说笑话呢!这几十个人,抢个毛线地盘, 我跟着太子殿下,在汉复县既当将军,又当县令,已经够快活了。” 李许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李晓明又没话找话地自言自语道:“咦,就是呀,这么好的田地,怎么都荒着呢?” 李许懒洋洋地说道:“这一路走来,你瞅见半个人影没?人都没有,这地谁来种啊? 太平盛世的时候,那平原肯定是最巴适的, 可到了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平原地区就跟那没锁门的粮仓一样,谁都能跑来顺点粮食走。” 拓跋义律笑道:“要说好地方,还是得数关中算是第一, 咱们前些天走过的,长安附近的那几个郡,多繁华,多热闹。 关中正如锁了门的粮仓,外面的人只有干羡慕的份。” 李许看了拓跋义律一眼,对李晓明说道:“其实咱们巴蜀之地,除了路难走些,别的一点也不差, 相比之下,所谓的‘河洛为王,物阜民丰’的豫州中原, 从古至今,但凡有些战乱变故,此处必遭荼毒。 就算是太平盛世的年月里,中原也是十年九荒,不是大旱就是蝗灾, 临着条黄河,又是个‘三年两决口’的毒龙,住在此地,实在不是好事。” “左将军殿下说的极是,我们豫州人的确是难。” 李晓明自己就是豫州人,对李许的话十分认同,河南人自古以来就是以受苦受难闻名的, 从古代到近代,但凡沾上逃荒两个字的,不是河南的就是山东的, 何曾听说过江南各省、或者四川人,有去外地逃荒的? 哪怕是到了现代,河南人仍是出路渺茫, 工业化大潮时,去南方打工的人群,也是以河南人最多,其实也是某种形式的逃荒。 每年一百多万考生,争那百分之一的九八五名额,简直是地狱模式,还不如古代的科举呢! 李晓明正沉思时, “唉......” 拓跋义律却仰天叹了口气, 声音颇为沉重地说道:“你们的中原再不好,无非是灾荒之年过的苦些、累些, 然而在我们塞外草原之上,年成好时,固然是牛羊肉管够, 可若是一旦发生黑灾、白灾(旱灾、雪灾),那顷刻便是灭顶之灾,救都没法救, 往往一场大灾,数年、甚至十数年都恢复不了生气。 我们为晋国皇帝征战,死了许多族人,才换回代国三郡, 为的就是草原大灾之时,族人们能在南面有个活路。” 李晓明心想,你们一遇到大灾,便是要打邻居的主意。 拓跋义律突然双目发红,言语愤恨起来, 一掌击在腿上,又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们当时有代国三郡时,我便对叔父说, 三郡之地实在有限,不如集中控弦勇士,一举夺了黄河以北, 即便以后天下再乱,我们也算有了博弈的本钱,可恨我那叔父年老志衰,只图安稳,不听我言, 终于将三郡之地,拱手让与了羯奴石勒,现在若想要再夺回,却又是万难了, 这个烂摊子,也终于又落到了我头上,唉......” 李晓明和李许闻听此言,都觉诧异,他叔父是拓跋鲜卑的老单于,单于之位不传儿子,却传给了他, 他怎地言语之间,竟然如此不敬? 第407章 法度顽人 拓跋义律见二人投来异样的眼神,自觉失态,借口探路,纵马向前去了。 李许嘴里嘟囔道:“这人古怪。” 又回头对李晓明不怀好意地笑道:“大单于的话你也听见了, 草原上也没啥好处,他那里你可是没便宜占的。” 李晓明心虚脸红道:“看殿下说的,我哪里要占什么便宜了?” 心想,这两人一个个的都是满腹心机,还是离他们远些的好。 于是,悄悄放慢速度,来到队伍后面, 看昝瑞和王祥仍然在牛车上坐着,听许逊讲道,且听得津津有味。 公主和郡主也不坐马车了,在另一辆牛车上坐着,正跟小猴玩。 李晓明将坐下马拴在牛车上,也爬上昝瑞三人的牛车。 昝瑞给李晓明腾了个地方,笑道:“太爷,许真人正教我们净明炼心的方法呢!” 王祥一脸兴奋地说道:“将军快些听听,若学会了,能成真仙呢!” 李晓明向来不信这些神呀鬼呀的,见这两位一副傻样,不禁好笑, 但当着许逊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弱弱地问许逊道:“听说许真人曾经斩杀过蛟龙,真有其事么?” 许逊笑道:“奥?你也听说过此事?” 李晓明心想,我不但听说过你斩杀蛟龙, 还听说过你全家四十二口,连同宅院、家畜鸡犬、牛槽瓦罐、日用器物拔地而起的典故。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就是说你的。 心里想着,嘴里却说道:“真人的英名事迹,早已耳熟能详, 只不过......只不过,您斩杀的真是蛟龙么?长什么样子的。” 许逊捋了捋胡子,笑道:“将军既是问了,闲来无事,贫道便将这些往事讲讲。 我早年间曾在蜀郡旌阳县任过县令,当然啦,如今是你们成国的地方了, 那时我常带着百姓治水修堤,经年累月的,也有些名声传了出去, 后来我修道之后,归隐到了江州,那里发了大水,县官知我治水有些经验,便请我协助。 有一日,百姓挖土垒堤之时,掘出了一窝蟒蛇,当中最长的一条白蟒有两三丈长, 大蟒巨口盘箕,似乎要择人而噬, 众人皆害怕奔逃,唯我是修道之人,哪里会害怕这些东西? 便走上前去,就用这把铜剑,不论大小,将一窝蟒蛇俱都砍成两截。 因当时围观者众多,这事便传了出去,都道我斩杀了蛟龙,方才治住洪水, 以贫道看来,那几个畜生既不会喷火,也不能飞腾,只一剑便能砍死, 未必是蛟龙,或许就是长的大些的蛇罢了, 至于为什么能止住了洪水?那是因为,恰好斩蛇之时,河堤也正好竣工。 事情就是这样的,恐怕与将军所听到的,有些出入吧!哈哈哈......” 王祥立刻瞪着两眼不同意,说道:“哪有那么长的蛇? 况且斩了蛇洪水就止住了,又怎会如此凑巧?真人,你斩的必是蛟龙无疑。” 昝瑞也言之凿凿地道:“是蛟龙,一定是蛟龙的,真人不必谦虚。” 李晓明呆呆地看着这两个傻子,心想,人家自己都说了,是蛇,是蛇, 你们非要睁着两眼瞎起哄,说是蛟龙。 果然神仙都是你们这样愚民创造出来的...... 李晓明也只好嘴里喃喃地道:“是蛟龙,是蛟龙......” 他又弱弱地问许逊道:“真人,你说修炼道法真能让人成仙么?” 许逊正色道:“若是经年累月的按正确的方法修炼,当然可以成仙。” 李晓明脸红道:“你成仙了么?” 许逊察言观色,情知他不信道法,哈哈笑道:“将军,成仙不易, 贫道目前不过才到炼形的阶段,内丹未成,离成仙还早着呢!” 王祥一脸认真地,抢着对李晓明解释道:“将军,若是炼成了内丹,便能成就阳神,与道合一了。” 李晓明斥道:“你滚一边去,谁问你了。” 许逊面含笑意地,上下打量着李晓明, 说道:“将军肯定想问,若是辛苦一世,修不成神仙,那不是亏大发了?” 李晓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正要请教请教呢!” 许逊正色,朗声道:“入我道门,若修成了神仙,那样的好处自然是不必说了, 即便修不成神仙,也有三样绝世的好处。” 李晓明追问道:“有哪三样好处?” “真人快讲讲。” 王祥和昝瑞也立刻竖起耳朵,全神贯注是倾听。 许逊伸出一个指头,说道:“俗世之人,终日为衣、食、名、?奔波劳累,煎熬肌体, 又食荤腥秽物,弄的血脉瘀滞,五脏之中尽是浊气,因而能活百岁者,实数罕见。 若入了我道门,习练胎息导引之术,辟谷食炁之法,可百病不生,延年益寿。 此为第一件好事, 贫道今年已八十八岁,若想再活个百十年,也不再话下。” “好厉害,真人看起来最多只有四十来岁。” 王祥和昝瑞二人齐声称赞, 李晓明心想,你到底是四十八岁还是八十八岁,谁也不知道,由得你瞎编吧! 口中却笑道:“延年益寿,长命百岁,谁不向往,当真是个好处,那剩余两件好处呢?” 许逊又道:“世俗之人受七情六欲所困,一生皆为身外之事操心费力,放不下父母妻子, 直弄得灵台蒙尘,真性被劫,终日乐少苦多。” 说到这里,许逊停了停,看了一眼李晓明。 李晓明只觉后背发凉,自己似乎被许逊看穿一切, 却又见许逊微微一笑,盯着李晓明道:“就譬如说将军, 你带着众人千里跋涉,所经所历,果真就天天心中快活么? 即便到了终点,你又有许多纠结难断之事,免不得要劳心伤神,岂不是活受罪?。 况且,倘若终点尽是悲伤之事,将军到时又会作何感想?” 李晓明听得心头发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勉强笑道:“我等不过做些生意,能有什么大事?” 许逊又正色道:“若能习我道门之法,可斩却人脑中窃权三尸, 从此之后,我便是真我,再不做那提线之木偶。 正所谓:心死神活,烦恼皆消。神智清明,逍遥快活。” 王祥喜道:“又长寿又快活,那不跟神仙是一样的么?” 李晓明心有所感,直觉的若是真能达到这般地步,实在是妙哉。 又不死心地问道:“不是还有第三件好处么?” 许逊笑道:“这第三件好处,最是有用,对于凡世之人来说,几乎与神仙无异了......” “发哥,你快过来。” “阿发,你聋啦!快来呀!” “唉呀,干嘛呀......” 李晓明正听的入神,却见公主和郡主两人正在前面叫他, 只得站起来拍拍屁股,向许逊作了个揖说道:“多谢真人解惑,改日再来讨教。” 说着便跳下牛车,去找郡主去了。 “哎,将军,你不能听完再走么......” 许逊盯着李晓明离去的背影,一拍大腿,喃喃地道:“功亏一篑了......” 第408章 大意遭劫 且说李晓明正听许逊讲道,听到修习道门秘术,能长寿逍遥之时,颇有心动之意, 正听到妙处,却见公主和郡主在前面叫他,只好别过许逊,往前去见二女。 许逊自与昝瑞、王祥二人继续讲道说法,暂且不提。 李晓明走到二女身边时,车队也都停下了。 郡主像只小鸟一样挽住李晓明的胳膊,娇声说道:“发哥,明熙让你带我们去玩哩!” 李晓明看着义丽郡主绝美脱俗的面庞,不由得看了许逊那里一眼, 心想,老子除非疯了,才去做道士! 又向四周望了一望,说道:“好郡主,咱们还要赶路呢!怎么能到处乱跑? 你们俩就在这牛车上看看风景吧!” 公主上前一把扯住李晓明,嚷嚷道:“一直坐在牛车上,闷都闷死了,你不是豫州人么? 这附近哪有好玩的地方,带着我们去逛逛吧!” 李晓明心想,这地方渺无人烟的,哪有乱逛的地方? 正要开口拒绝之时,却听前面拓跋义律喊道:“王校尉,已过午时了, 就在此处生火做饭,让大家吃饱了再走吧!” 王吉答应一声,径直往后面走来, 喊道:“王祥,你和昝兄弟一起,带几个人去寻些水来,好让大伙做饭。” “好嘞,坐了半天牛车,正要活动活动呢!” 昝瑞答应了一声,下了牛车。 王祥却回头道:“我有事呢,你另唤别人去吧!” 王吉绷着脸走过来,一把将王祥拽下牛车,骂道:“多大的人了,天天懒得屁眼子生蛆, 还不如昝兄弟一个十来岁的。” 王祥被他哥一顿骂,十分不忿,嘴里小声嘟囔道:“真人说的真对,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连生死都要超脱,何况亲情,早晚需得割舍了......” 王吉怒道:“你放什么屁呢?还不快去干活?” 王祥不敢再言,只得和昝瑞去找水桶、瓦盆, 公主拽着李晓明,蹦跳道:“咱们一块去和小瑞找水去。” 李晓明摊着两手道:“你去和左将军殿下说说,他说能去时,我便和你一起去。” 公主倔倔地去找李许,不一会就听那边吵了起来。 “一天天的,都是你的事,你见不得我消停一会么? 等走完了这一遭,我再也不和你打一分的交道,休要再连累我。” 又听见公主的哭声:“呜呜,死李许,一路上都欺负我,对我一点都不好了, 回去我也要和父皇说的......” 李晓明一听就头大,连忙让郡主过去劝解, 自己却急忙骑上马,喊了昝瑞和王祥,一起去找水。 昝瑞和王祥驾着一辆马车,马车里放着几个木桶和瓦盆,跟着李晓明而去。 昝瑞坐在马车上问道:“太爷,这茫茫荒野,并不见有河堤,咱们去哪里找水呀?” 李晓明端坐于马上,向昝瑞、王祥二人笑道:“东北方向是嵩山,凡是山脚下,必有溪流河道, 咱们往嵩山脚下走一趟,必能找到水的。” 于是,三人便往东北而去, 一直走了五六里路,到了山脚下,见溪流河道皆是干涸的,一滴水都没有。 李晓明发愁道:“难怪这里没人种庄稼,竟是如此缺水的地方。” 王祥道:“将军,既有溪流河道,想来平时是有水的,只因现在是冬天,故尔断流干涸了, 咱们顺着河道往下游找找吧,说不定下游有水呢!” 李晓明向下游望了望,说道:“嗯,这里临近大山,路不好走,都是石头,莫要把马车颠坏了, .不如我先骑马去下游看看,若是下游也没有水,也省的大家一起白跑一趟。” 昝瑞不放心地劝道:“太爷,你自己去可不行呀!万一碰见土匪强盗,可怎么办?” 李晓明拍了拍背后的箭筒,向昝瑞笑道:“老子有这个,便是有些个小毛贼,也不怕, 再说了,这地方就算是遇见土匪,也决计追不上我这匈奴马, 你们两个放心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说着,便拍马踏着荒草,向东边下游而去, 又走了二三里,别说是看见水了,连河道都消失不见了。 李晓明不由得心急,心想找不到水没法做饭事小,可这一路行下去,众人口渴了可怎么办? 便又拍马向前奔去,前面竟发现了一条宽不过两步的小路, 沿着小路向前走去,路两边又出现了绿油油的麦田, 李晓明心里高兴,心想,有人才有路,沿着路走,必能找到人家,河南老乡家里肯定有水井。 出来这么远了,担心昝瑞、王祥等的急了,便加了两鞭,快马向前跑去, 正策马狂奔之时,惊变突生,马蹄踏空,路面竟然裂开,露出个大土坑, “哎呀......” 李晓明惊呼一声,连人带马跌翻在土坑之中,直摔的眼冒金星, 心里明知不好,必是有土匪劫道,却一时浑身乱疼,爬不起来。 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将李晓明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待出了大坑,李晓明头脑逐渐清醒,才看清楚眼前景象, 见眼前一伙土匪,共有十个人,皆是身穿短褐,脚登草鞋,手里提着破枪锈刀, 不用说,路上的大坑就是这些人挖的, 有一人将战马从坑中牵出,有些惊喜地对众人说道:“咦,这样的大马,可不多见呀! 这人难道是洛阳那边的将官?” 另一人笑道:“嘿嘿,若是胡人最好,平时都是他吃咱们,这回咱们也吃他一回。” 李晓明急忙开口道:“几位老乡,你们看看我这长相,我可不是胡人,我也是豫州人, 咱们可都是老乡哩,图财就图财,可不能害我性命。” 牵马的汉子笑道:“从这里路过的,有哪个不是老乡? 我们只管将你捉去,杀你的另有其人,你做了鬼,可不要记错了仇人。” 说着,走上前来,往李晓明身上乱摸乱翻,将手铳和一些散碎银子都搜了出来。 这人拿着手铳和两疙瘩银子,惊喜道:“怪不得让咱们只图财不害命呢,原来果真身上有财货, 咱们捉住的人,何曾搜出来过银子?” 另一人冲他喊道:“王三,幢主只交待咱们捉人回去,今个不但捉了个大汉,还得了匹好马, 这些银子和那个铜器,可是大家伙的,就不必上交了吧?” 王三不耐烦地道:“我说李老二,你啰嗦个屁,老子要是没这点心眼,怎能做得你们的什长? 只是有一样,嘴都严实些,若是叫?主、督护他们知道了,狗屁都没有了。” 第409章 食人坞堡 李晓明急道:“老乡,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你且将我放了,我十倍百倍地拿给你们。” 王三走了过来,笑嘻嘻地说道:“老乡,你说的我都信,只是俺们没那个好命,就这些就够了。 你别再多说话了,若是能老老实实的,到时候我想想办法,让你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又回头对几人吆喝道:“今个到此为止,收工回去。” 李晓明听了,心里害怕,弱弱地问道:“你们要把我弄到哪里去?是让我去充军还是干苦力?” 李老二嘿嘿笑道:“不是充军,是充饥......” “什么?”李晓明闻言大惊。 “放屁,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王三喝退李老二,问李晓明道:“休听他胡说,咱都是老乡哩,万事依着你来, 你是想充军还是想干苦力?” 李晓明惊魂未定,下意识地道:“我打过仗,却不会干活,能充军就充军吧!” 王三笑道:“那就依你的,充军,别再出声了哈,再出声头给你剁下来,快走吧!” 这十个土匪有说有笑,牵着马,押着李晓明,向西北方向折行, 李晓明听他们交谈,说的都是在哪哪捉人的事,又说什么?主、督护、都尉怎么怎么了, 听着像是某处山寨、坞堡里的事, 但这些督护、都尉的官职,却又是官府里的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心想,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可不能轻易招惹他们, 万一在这荒野地里,他一刀将我杀了,那可是做了个冤死鬼。 待会见了他们长官,再见机行事吧! 计议已定,便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们走, 只是时不时地抬头观察周围环境,默默地记下来路, 心里也有些担心,怕昝瑞和王祥来寻自己,误打误撞地碰见这伙人,被一并捉了去。 一行人一路跋涉,翻过了几条干涸了的河道、沟壑,直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了嵩山脚下, 一座堡寨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堡寨依着一道峭壁而建,外围垒起了两三圈,一人高的土墙, 土墙后面,又有一条两丈多高的木塔箭楼, 最后面才是高耸的寨墙,下半部分是用石头堆砌,上半部分是用土砖垒成,也有两丈多高, 寨墙四角建有突出的角楼,以供了望, 这处堡寨,虽不如当初在汉葭县的张家堡威武宏大,但也算是易守难攻了。 王三一行人押着李晓明进入寨门, 有寨中之人遇见,笑道:“咦,王什长好运气,今个竟弄了匹大马回来呢! 这下必定有赏钱领了,什么时候请客呀?” 王三也高兴地道:“放心吧,下辈子请。” 走了几步,又遇见一人,这人笑道:“咦,今个捉来的这人恁肥壮,怕不得有百十斤肉?” 王三只打了个哈哈,也不理他。 几人推攘着李晓明,来到了堡寨最后面,靠着崖壁的一处大房处, 房子低矮坚固,墙体是石头堆砌而成, 李老二开了木栅门上的铁锁,说道:“进去吧!” 李晓明回头,惶然问道:“王什长,不是说充军么,怎地到这里来了?” 王三笑道:“你远道而来,先歇几天,再说了,最近也没什么仗打,快进去吧!” 李晓明先前听他们谈话,说什么充饥、肉多什么的,心里就朦朦胧胧地觉得不好, 此时站在房门口,只不愿进去, 又向王三说道:“既是捉我回来,你们这里的大王、长官之类的人物,也不出来盘问盘问么?” 李老二龇牙笑道:“那么多人呢,哪里盘问的过来,你老实进去吧!” 说着,几人上前拽着李晓明的衣裳,屁股后面不知被谁蹬了一脚, “哎呀\" 李晓明一下子扑进大房里, 本拟想会重重地跌在地上,摔个鼻青脸肿, 岂料却摔在了一堆人的身上,耳边顿时传来数人呻吟之声, 他双手被反绑着,在身下之人的帮助下,艰难地挣扎着站起来, 听见外面王三不知对谁说了句,“衣裳记得给我留下哈,” 渐渐地,脚步声远去 李晓明打量了一下四周,却不想此处是间宽敞的大牢房,往上一看,屋顶露天,只搭着些稀疏的木檩, 里面被关的人足有百十个,俱都衣衫褴褛,和自己一样,被反绑住双手, 李晓明踉跄着站稳,旁边一干瘦汉子悄声道:“兄弟,你从哪里来的?也是被他们从路上捉来的吧。” 李晓明忙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又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怎么来的? 听他们说捉人回来是充军、干活的,是么?” 瘦汉子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哪有什么充军,我听他们在外面讲话,这里叫做王家堡, 捉人回来,女的不知被弄到哪里去了,男的就是当粮食吃的, 每天都要被他们拖出去四五个,也不见回来。” 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说道:“我是从陈留过来的,想着南面没有胡人,会好些, 哪知道,却要死在颍川老乡的手里。” 李晓明心里一沉,急躁起来,左顾右看,想着要怎么逃出去, 旁边一名年纪大些的汉子,安慰李晓明道:“兄弟,我是青州过来的,这年月,哪都没活路,认命吧!” 李晓明口中怒道:“认命?老子认个毛的命。” 一瞬间,血冲上头,几步奔到木栅门那里,用肩膀猛撞木门, 大喊大叫道:“快放我出去,我是你们豫州刺史祖逖的好兄弟,我是你们豫州刺史祖逖的好兄弟......” 李晓明正在拼命撞门大叫, 外面跑过来了两名看守的汉子,凶神恶煞道:“喊什么喊?再乱喊乱叫,等下先开剥了你。” 李晓明陪上笑脸哀求道:“大哥,我是祖逖的好朋友,你带我去见你们管事的,保管比吃我的肉好处大。” 一名看守冷不丁的一枪杆从木栅缝里捅来,正中李晓明腹部, 李晓明惨哼一声,退后几步, 这名看守骂道:“凭你认识天王老子,进了我们王家堡,也别想再活出去, 若是再闹腾,老子把你钉在墙上,慢慢地剥你的皮。” 李晓明正要再挣扎着冲上去,后面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拉住, 他挣了两下,挣不开,回头一看,不由得惊讶道:“咦,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第410章 神奇和尚 却说李晓明被王家堡土匪擒获,双手反绑,与百十号人关在一起, 惊悉土匪抓人竟是要杀人吃肉,不禁心中惊骇的无以附加, 正要狗急跳墙时,却被人从后面暗暗拉住。 回头一看,见一身材瘦高,脸色蜡黄的光头,正微笑看着自己, 他惊叫道:“是你,浮图大和尚,你怎么在这里?” 浮图僧笑而不言,轻轻将他拉到最后面的角落处, 这才说道:“贫僧一路向北而去,路过一处树林时,踩中了他们圈套,被他们捉来了, 你且先不要与他们争执,免得误了性命。” 李晓明见自己和众人都被反绑着,唯独浮图僧双手未被束缚,更感诧异。 浮图僧走过来,解开李晓明手上绳子, 盘坐在地上,说道:“将军稍安勿躁,刚刚他们已拖出去三四人, 想必今日不会再杀人,且等夜深人静之时,再想办法脱身。” 李晓明双手脱去束缚,活动了活动肩膀,顿觉轻松了许多, 只是先前与和尚是对头,此时又受他恩情,十分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 抬眼看和尚腹部的僧袍上,有着许多血迹,心中不安, 悄声问道:“大和尚伤势如何?今日之事实在是......” 浮图僧面不改色地道:“此许小伤,并不打紧,倒是贫僧当时为了自保,打了许真人一杖, 出手重了些,不知真人现下如何?” 李晓明见他僧袍上血迹不少,显然受伤不轻,却还在关心对头伤势,的确像个慈悲的高僧, 便恭敬地向他作了个揖,说道:“许真人并无大碍,在我商队的牛车上坐着讲道呢!” 又忍不住问道:“许真人用剑刺伤了你,怎地你不恨他么?” 浮图僧笑道:“老子曰:“专气致柔,能婴儿乎?” 他们道家,最讲究顺应本性,返璞归真,嫉恶如仇乃是他的真性情, 他以为贫僧要助纣为虐,不忍见到豫州百姓遭羯人荼毒,实乃大善之人,贫僧又怎会恨他?” 李晓明闻言,十分佩服和尚的胸怀, 却又不无担心地问道:“大和尚,你说咱们夜里能逃出去么?可别死在这里了。” 浮图僧闭目道:“既有生,必有死,生死一如,何须执着在意?” 李晓明听了这话,却更加害怕起来, 又欲起身,想看看周边哪里有墙洞、窟窿没有,能不能钻出去。 浮图僧睁眼,叹了口气道:“将军,你如此急躁,落入看守眼中,只怕有祸, 以贫僧看来,咱们不应在此遭劫,你安心坐着吧。” 李晓明见和尚又闭上了眼,淡定地坐禅, 心想,和尚也是人,我就不信和尚不怕死, 我见过有许多信佛之人,一有大病缠身或是大祸临头之时, 又是入密宗,又是发宏愿,又是高价买天珠法器避祸, 无一不是怕死怕到了骨子里。 这和尚如此淡然,想来必是有脱身之法, 我只牢牢跟定他,看他夜里有何动作,若是不成,再想其它办法。 心念至此,也安稳下来,坐在地上与牢里众人交谈,听这些逃荒奔命之人,讲些天南海北的轶闻。 果然如和尚所讲,当天并不见有人遇害, 土匪也不管饭,晚上只用大桶,提了两桶清水放在牢里,又投进来一堆杂草,竟是将众人当牲口喂养。 李晓明也随众人喝了一肚子的凉水,十分难受。 有许多饿慌了的人,去捧些草来,塞到嘴里艰难咀嚼,咀嚼一会,喝口水伸着脖子顺下。 李晓明看的直皱眉头。 苦熬到了子时左右,寒气降了下来,牢里的众人都相互依偎取暖, 外面的巡逻看守也不听动静了,都不知窝到哪个角落偷睡去了。 浮图僧突然睁开眼,小声说道:“将军,脱身就在此时了。” 李晓明喜道:“如何脱身?” “先给大伙解开绳子,叫大伙不要作声。” 李晓明听从,与和尚一起,为牢里的众人解开绳子,并一一叮嘱,不要发出声音。 双手脱困的众人,又互相帮忙解绳,片刻间,百十号人俱都双手解脱。 只是解绳时,才发现,有五六人倒伏在地上,已冻饿成为僵尸。 和尚吩咐几个人,守住木栅门,防止看守发觉, 自己将解下来的绳子连接在一起,背在身上,向李晓明道:“烦劳将军助我一助。” 李晓明跟着和尚,走到牢房的最后面, 当初堡匪建这座牢房时,为了省工省料,贴着陡峭的崖壁建成, 和尚仰头指着屋顶与崖壁交接处,说道:“贫僧就从这里爬出去,借将军肩头一用。” 李晓明会意,贴着崖壁蹲身下去,和尚则踩上李晓明的肩膀, 浮图僧虽是高大,却长的干瘦如柴,并不如何沉重, 李晓明毫不费力地站起身子,将和尚顶起, 两人叠起罗汉,有一丈多高,浮图僧双手已能够到屋顶的檩条, 他大手握住一根木檩,只一发力,便听‘咔擦’一声,木檩应声而断。 和尚攀着两边,从屋顶洞中钻出,身体柔软而麻利,看得李晓明十分惊讶, 从屋顶钻出后,浮图僧用手抠着崖壁上的突出之处,手脚并用,向上攀登, 李晓明更是惊讶,原想浮图僧不过是要从屋顶跳下去,没想到这和尚竟是要爬到绝壁顶端。 山崖高达十丈左右,且壁立如刃,和尚腹部还有剑伤,这能爬上去吗? 李晓明心中打鼓,十分紧张地看着浮图僧向上攀爬。 没想到和尚却是游刃有余,只片刻间便爬的不见了踪影,等了良久,却不见有动静了。 旁边一人悄声问道:“这和尚只怕是自己跑了,不管咱们了吧?” 李晓明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我当初和许逊一起将他打伤,是和他有仇的,怎能轻易相信他? 心里如此想,嘴上却不愿承认,说道:“不会的,大师是有道的高僧,别胡说。” 正在担心时,却见屋顶破洞处缓缓垂下一条麻绳, 李晓明抓住麻绳,大喜道:“诸位,有没有性命,就看今晚了, 咱们一个一个上去,千万不要争抢。” 有一人说道:“你生的高大有力,你先上去,再拉我们上去吧!” 于是,众人协力将李晓明顶了上去,李晓明学着和尚的样子,奋力爬上屋顶, 将麻绳拴在腰上,双手拉着绳子,两只脚登着崖壁,向上攀登, 第411章 命如草芥 看和尚向上爬时,几乎是毫不费力, 轮到李晓明爬时,虽有麻绳助力,却只往上爬了三、四丈,便手软脚软, 再往下一看时,禁不住双眼眩晕,虽是在寒冬季节,额头上仍是沁出了汗, 李晓明手指紧抠住崖壁上的石头,双股战战,无力再往上攀爬。 心中哀戚道:“自穿越到此,大风大浪也渡过了不少,却不曾想要摔死在这个地方。” 正在绝望之时,只觉麻绳上传来一阵大力,拽着他向上攀登。 他心中顿时一喜,来不及感叹和尚的神力,连忙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不多时,竟然登上了崖顶, 李晓明终于脱离了,山顶一阵寒风吹来,浑身的汗水瞬间凝结成冰, 他如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顿时感到自己仿佛被掏空了,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看那浮图僧时,也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毫无血色, 腹部的袍子上,似乎又多了些许血迹。 李晓明拱手作揖道:“多谢大和尚救命之恩,请您先歇息歇息,待我将绳子放下,救众人脱困。” 浮图僧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只怕他们身体羸弱,无力攀登。” “救得一个是一个吧!” 李晓明低头看时,见大牢房顶人已经爬上来五六人,或蹲或伏地,正盼着绳子下来。 他将腰间绳子解下,垂了下去。 下面一人接住,也拴在腰间,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登, 哪知这人久饿无力,还不如李晓明呢,只攀登了两三丈,就停在那里, 李晓明心中急躁,心想百十号人呢,要都这样,到天亮只怕也逃不出来几个, 于是,学着和尚的做法,也奋力向上拽绳子,指望能将此人拽上来, 哪知刚一发力,手上猛然感觉一松,向后摔了个四仰八叉, 又听下面“扑通”一声大响,麻绳竟然断了...... “不好,” 浮图僧叫了一声,和李晓明一起趴在崖顶,向下看去, 只见牢房的屋顶,被掉落的那位兄弟砸出了个大洞,爬到屋顶上的几人正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来人呐,来人呐,肥羊跑啦......” “快来人......” 此时动静已惊动坞堡内的土匪,有数人提着刀枪向牢房跑了过来。 李晓明见状,也顾不得许多了,扯开嗓子喊道:“屋顶上的兄弟们,快下去把牢门打开,放众人出去, 大家伙一起冲出寨门,各自逃命去吧。” 牢房顶上的人闻言会意,都从屋顶上揭下木檩,作为武器,跳下房顶与几名冲过来的坞堡匪徒相斗。 有两人跑过去,猛踹牢门,欲放大伙出来, 只是牢门一时打不开,远处又有十多名土匪披衣起来,往牢房这边跑来, 李晓明在崖顶上看见,抓起石头,向土匪砸去,土匪措不及防,一人被砸的脑袋开花, 余者见上面有人丢石头下来,皆大呼小叫地散开。 浮图僧见李晓明丢石头有效,也效仿起来,石头砸的奇准,不一时,竟被他砸倒了四五个。 趁堡匪无法近身之际,大牢屋顶处不断有人逃出来, 牢房门口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咔嚓一声,木栅门被内外合力打开, 百十号人一哄而出, 李晓明向下大喊道:“大家合力冲出寨门,快些......” 只是此时堡匪俱已听到动静起来,有百十号人提着刀枪,大声威胁地向众人杀来, 众人能从牢里逃出来,已是不管不顾,在房顶取得木檩条的十几人,带头向前冲去, 余者皆空着手向前猛跑, 均想,便是挨上一刀,也比被这些人吃到肚子里变成粪强。 堡匪们本就战斗力不高,被这百十号人一冲,却抵挡不住, 虽是当场砍杀了二三十人,但大半还是冲出了寨门,趁着夜色,四散在荒野里逃亡。 李晓明对浮图僧说道:“如此情景,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趁着堡匪们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咱们也赶紧走吧!” 浮图僧口念佛号,说道:“人力终有尽时,也只好如此了。” 二人借着月光,沿着悬崖顶向南而去,一路上手脚并用,艰难异常。 崖顶怪石嶙峋,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失足便跌入深渊。 寒风如刀,割得李晓明脸颊生疼,身上单薄的衣物,根本抵御不了这刺骨的寒冷。 浮图僧腹部的伤势似乎发作起来,早已不似先前那般麻利,额头也微微见汗。 好在走着走着,终于出现了一个缓坡,二人互相搀扶,用了半个时辰,这才下到山脚。 二人在荒草里坐了一会,又前行了一段路,看到一处干涸的河道,李晓明逐渐忆起来时的路。 向浮图僧喜道:“大和尚,咱们脱险了,我的人就前面四、五里处。” 和尚听了这话,也面露喜悦。 二人刚翻过干河道,才行得数百步,却听见前面传来轰轰隆隆的马蹄声,渐渐的可见一片火把的光亮。 李晓明大惊道:“此必是堡匪追来,这可怎么办?” 浮图僧却比李晓明淡定的多,说道:“此时天黑,咱们趴伏在荒草里,他们未必能看见咱们。” 于是,二人就地趴在荒草地里,只盼不被匪徒发现。 马队逐渐逼近,李晓明看这群骑兵足有五六十号人,骑的都是大马, 再近了些,只见月光下,领头的一人长的高大威武,黑发飘散,背上一张巨弓十分显眼, 李晓明伏在荒草里,忍不住试探地喊了一声,“大单于......” 领头那高大威武之人一挥手,马队渐渐停下,这人似乎在驻足倾听, 二人正在惊疑不定之时,却听这人喊了一声:“阿发......” 李晓明禁不住热泪盈眶,从草丛里跃起喊道:“大单于,我在这里呀!” 马队那边顿时传来了几声惊呼,都策马奔来, 刚到近前,战马尚未停稳,一个瘦小的身影就从马上跳下来,快步跑来。 近前一看,却是昝瑞, 昝瑞满脸泪痕地扯住李晓明,喊道:“我的哥,你到底去哪里了?我们找了你一夜了。” 第412章 僧道各异 李晓明也流泪道:“我被土匪捉去,险些被他们当饭吃了,多亏浮图大和尚救我,这才能与诸位相见。” 王吉走上前问道:“将军,可是嵩山脚下的那处堡寨么?” 李晓明擦泪道:“正是,那里叫做王家堡,专门派人在几条路上捉人回去当粮食吃。” 王吉骂道:“果然是那一帮子贼作的恶,我和王祥骑马去寻你,探到了那处堡寨, 回来给大家讲了,左将军殿下说,必是他们将您掳去了, 大单于这才带着我们,要趁夜去攻打堡寨,好把将军您救出来。” 李晓明向拓跋义律和众人拱手谢道:“多谢兄弟们前来救我,此番深情,铭记在心。” 拓跋义律冷声道:“既然认定了是他们,咱们这就去将那伙贼子荡平,免得他们在此祸害旅人。” 孙文宇摩拳擦掌地笑道:“对对,扫平了贼穴,正好也能做些买卖,说定又能补充些马匹牲口呢!” 李晓明想了想,劝拓跋义律道:“今夜因囚徒逃营之事,他们都已警觉, 咱们毕竟人少,此时再去,只怕占不着便宜。” 他又转向孙文宇,苦笑道:“那个坞堡是个穷地方,没见有什么牲口马匹,他们靠着吃人肉才能度日, 哪能有什么好买卖做,不如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众人听从,准备回去时,李晓明让王吉和昝瑞同乘一匹马,给浮屠僧让出了一匹马来骑。 昝瑞笑道:“这下可有意思了,不但能听许真人讲道,还能听大和尚讲经呢!” 浮图僧闻言,立刻下马,兀自走了。 李晓明见状,不知所以,急忙下马追上,扯住和尚的僧袍问道:“大和尚这是何意?” 浮图僧笑道:“许真人在你那里呢,我和他不是同路人,一见面,必起争执, 上次已遭他刺了一剑,若是这回再见了,非被他取了性命不可,还是趁早走开的好。” 李晓明急道:“他虽是脾气不好,但有我在中间说和,大和尚尽可无忧, 这天寒夜黑的,你身上有伤,怎能独行?万一再撞见那帮堡匪可怎么办?” 浮图僧笑道:“不妨事的,贫僧习有秘术,些许小伤将军不必挂怀, 咱们有缘,必有再见之日,今夜就此告别吧!” 众人皆苦劝,和尚畏惧许逊,只是要走, 李晓明见他执拗,只得说道:“大和尚若一定要走,我且送你些钱粮,也免得你路上挨饿。” 说着便去后面找众人凑钱,哪知刚取了些铜钱和几斤粮食过来,和尚却早已消失在了夜色里。 李晓明平生最不愿欠人恩情,见和尚独自走了,十分怅然, 只得调头而回,一路上都在为和尚担心, 等回到营地,郡主立马红着眼睛飞奔过来,问这问那的, 李晓明便把遭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公主在旁边听着,直惊得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暗自后怕,幸亏那个臭李许执拗,死活不让自己出去,要不然非被捉去吃了不可。 好不容易将众人都哄的散去, 王吉端着一罐子热粥过来,李晓明又冷又饿,抱着罐子吃了个尽兴, 正吃着,却见王吉脸色有异,似乎有话想说, “怎么啦王校尉?” 王吉发愁道:“将军有所不知,自从那老道来了以后,王祥和小瑞便天天在守在那里,听他讲道, 尤其是我那个蠢兄弟,像是魔怔了一般, 今日与我吵了两句嘴,说是要弃了凡尘俗世,跟着许真人修道去呢! 将军,王祥那蠢货自有我收拾他,只是小瑞你可得看好了,可别被那老道拐去做了童子。” “哈哈哈哈.......” 李晓明闻言不禁笑出声来,向王吉笑道:“你自去看好你兄弟就行了, 小瑞好奇心重,向来如此,不碍事的。” 王吉“哦”了一声,如释重负,端起空罐子走了。 李晓明钻进帐篷里,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不禁心有余悸, 他心想,吃一堑,长一智,我是个没系统的穿越者,就这一条命,以后可不能再独自乱跑了。 又想起将手铳失落了,心疼的不得了, 虽然那玩意每次只有用一次的机会,但是平常别在腰间,无论在哪,胆气都足些。 这回弄丢了,不知何年何月能再做一把出来。 还丢了一匹马,这个年月,匈奴的双蹬大马,二十贯钱也难买来一匹。 天天心心念念地要来豫州老家一趟,没想到一来,就先吃土匪老乡一个大亏。 如此唉声叹气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王吉来到帐篷里,略带几分兴奋地说道:“将军快起来吧,许真人找你辞行呢!” 李晓明十分诧异,连忙起床,见许逊背着铜剑,正在帐篷外等候, “将军,承您照顾两日,贫道腿上已无大碍,此地离贫道祖地不远,特来辞行。” 李晓明不忍就此分别,挽留道:“真人,我们北上也路过颍川,何不再同行一段路途?” 许逊笑道:“贫道祖地在颍川以南,并不与将军同路,不得不在此分离, 咱们有缘,自会再见。” 李晓明见他决意要走,沉吟片刻,跑进马车里,用个麻袋装了一贯铜钱、和四五斤糙米出来, 说道:“真人一路风餐露宿,且受了小子这些钱粮,路上也好不受饥寒之苦。” 许逊想了想,大大方方地接了过去, 向李晓明作揖笑道:“方外之人,要钱其实无用,只是不能拂了将军的一片好意, 我便收下,路上以将军之名赈济穷人吧!” 许逊说完,又行了个礼,背上麻袋转身向东南而去。 李晓明默默看着,十分不舍,也有些朦朦胧胧的羡慕之意。 正想着呢,却又见许逊回头朝他望了望,长长地叹了口气,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口里却吟唱道:“本是天外云游客,莫恋人间花月浓。情丝万缕皆成茧,世事千般终是空。 金银权位如沙漏,心随物累鬓霜重。忽觉身在樊笼里,脱却枷锁驾长风!” 李晓明听得眉头一皱,心头如遭重击, 其他几句倒还平常,只是这第一句:“本是天外云游客”,似乎意有所指。 莫非他能看穿我是个穿越者,不是这一世的人? 李晓明非常想向许逊问个清楚,抬头看时,只见许逊已经走的远了,连影子都有些模糊了...... (本章结束) 历史人物志:许逊(239年—374年),字敬之,豫章南昌人,祖籍豫州颍川人(一说汝南人), 东晋道士,净明道派尊奉的祖师,史载活了135岁。 许逊年轻的时候靠打猎为生。有一天他进山打鹿,射中了一头怀孕的母鹿。 母鹿受伤后小鹿流产掉在地上,母鹿不顾自己的伤痛,挣扎着去舔舐、哀悼它死去的幼崽,最后自己也死了。 亲眼看到这悲惨的一幕,许逊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和触动,感到非常悲伤和后悔。 他当场就折断了自己的弓箭,从此不再打猎,并决定开始修道。 他最初就住在西山(地名)一个姓金的人家里修行。 他听说在豫章(主要指现在的南昌或江西一带)有个叫吴猛的人,从一位叫丁义的术士那里学到了神奇的法术。 于是许逊就去拜这位“大洞君”吴猛为师。吴猛把道教最高深的核心教义(三清法要)传授给了他。 许逊这个人天生非常聪明,学问很大,对儒家经典、历史、天文、地理、医学、阴阳五行这些学问都很精通。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道家的修炼法术。 他二十岁的时候,被地方上推荐为“孝廉”(一种有德行的称号,也是做官的途径),但他多次被推荐都不肯去当官。 直到二十九岁,他正式拜在西安(现在江西修水)的吴猛门下学道,把师父的秘密本领都学会了。 三十六岁时,他和当时有名的文学家郭璞一起,到处游历名山大川。 最后,他选择在南昌西郊的逍遥山(就是现在江西省新建县西山乡)隐居下来,一心只想修炼成仙,根本不想做官。 平时在乡里,他用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这些道理来教育感化乡亲们,大家都很尊敬他。 就这样一直到了西晋太康元年(公元280年),许逊四十二岁了,因为朝廷三番五次、非常客气地请他出来做官,他实在推辞不掉,没办法只好答应,去四川当了旌阳县的县令。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神仙——许旌阳 许逊到了旌阳,去贪鄙,减刑罚,倡仁孝,近贤远奸,实行了许多利国济民措施。 有一年,旌阳大水为患,低田颗粒无收,许逊让大批农民到官府田里耕种,以工代税,使灾民获得解救。 当时瘟疫流行,许逊便用自己学得的药方救治,药到病除,人民感激涕零,敬如父母。 那时旌阳传唱一首民谣:“人无盗窃,吏无奸欺,我君活人,病无能为。”盛赞许逊的功德。 邻县民众纷纷前来归附,旌阳人口大增。 许逊在旌阳十年,居官清廉,政绩卓着,被人们亲切称为“许旌阳”。 后来鉴于晋室将有大乱,料知国事不可为,许逊挂冠东归。 启程时,送者蔽野;有的为他建生祠、画神像,终年祭祀; 有的千里跟随来到西山,聚族而居,与许逊为伴,都改姓许,人称“许家营”。 许真君东归后,时逢彭蠡湖(今鄱阳湖)蛟龙为害,水灾连年,许逊率领众弟子,足迹踏遍湖区各地。 他不仅为豫章治水,还到湖南、湖北、福建等地消除水患,斩妖除魔,赢得人民的广泛尊崇。 第413章 断了邪路 因不知那王家堡有多少贼匪,李晓明想想自己只有这几十人,未必能打得过, 况且土匪抓的无辜旅人,也都跑的跑死的死,更没必要再去救人了。 送走了许逊,李晓明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想起当时听他讲修道的三个好处,最后一个好处还没听他讲完呢,很是有几分后悔, 自己当时要是老老实实地听他讲道,也不会出去乱跑,差点被土匪吃了。 正要下令出发时,却听队尾处乱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吵架。 昝瑞跑过来,表情慌张又略带兴奋地道:“太爷,王校尉两兄弟在后面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李晓明一听,生气道:“这不是胡闹吗?” 便连忙跟着昝瑞跑到后头, “我自去修我的道,你你何干?” 只见王祥背着个小包袱,脸上流泪,挣着要走, 王吉正死死地攥着的领口,不让他走, 还骂道:“你个混账的蠢东西,跟着太爷好不容易混到了这一步,你却要走, 就你这样死蠢死蠢的人,还想做神仙么?” 王祥哭道:“我便做不成神仙,也能落个逍遥自在, 咱家里有你一个趋炎附势的就够了,我是不愿再像你一样了。” 王吉闻言火冒三丈,一个大嘴巴抽过去,又飞起一脚将王祥踹倒在地, 大骂道:“长兄如父,你敢骂我?大逆不道的东西, 你道我不知,你这个畜生心里是怎么想的么? 不就是看我做了校尉,你心里不服气吗? 咱们一母同胞,你还嫉恨我么?” 王祥从地上捂着脸爬起来,嘴里也骂道:“王吉,你不过是比我先落地,充什么长兄的模样? 你打得我,我打不得你么?” 说着,冲上去拽住王吉,挥拳还手,二人厮打在一起。 李晓明和昝瑞急忙冲上去,昝瑞拉开王吉,李晓明拉开王祥, 李晓明皱眉道:“王吉、王祥,你们是亲兄弟,怎能如此胡闹,快住手吧!” 王祥哭道:“将军,我承你的恩情,只是我一心想去修道,你们自行走吧,别管我了。” 王吉听了这话,发怒道:“少打你的光棍如意算盘,你自去逍遥, 家里还有老父、老母,想让我自己养么? 此番回去了,咱们就把家分了,你休想占我一分一毫的便宜。” 李许看不下去了,出来劝王祥道:“同胞兄弟,血脉相连,怎能为了个老道的几句话,就如此不和睦? 你看看我和太子,太子虽然每每的让我不顺意,我不是也总让着他吗? 你大概是看你哥做了校尉,心里不是个滋味, 我在此向你保证,等咱们回去了,也让你做个校尉,这总行了吧!” 王祥委屈道:“殿下,我实不是为这事,只要能让我跟随许真人出家去,便是给个将军我也不稀罕。” 拓跋义律也开口了:“王游徼,成仙了道终是虚妄之言, 秦皇、汉武可都是皇帝,因痴迷于此,将一世英名败坏不少,最终也没见能长生成仙。 你如此年轻,正是做事业、立功名的时候,如此迷信,岂不是自误?” 昝瑞走过来,拉住王祥笑道:“祥哥,你即便要修仙,也不必非要跟着许真人出家去呀! 真人临走时,不是给你留了一卷什么什么‘洞神经’吗, 你闲来无事时,自己修炼不就行了?” 王祥肚里寻思,眼见众人阻拦,只怕也走不了,不如就先自己修炼吧! 正要答应下来,却见王吉冲了过来,一把抢过包袱,从里面翻出一大卷书简, 怒道:“还他娘的修炼?趁早绝了你这念想,断了你这邪路。” 说罢,将书简扯成数段,随手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王祥见状,绝望大哭,欲上前阻止,又被众人拽住。 李晓明见他哭的凄惨,有些不忍, 又想到那书简必是难得的文物,却被王吉这个浑人随手毁去了,实在可惜。 不由得叹了口气,安慰王祥,说是许真人能再活百十岁呢,以后总能再遇到,叫他不必伤心。 众人劝慰了一番,王祥无可奈何,只得坐在牛车上怄气, 一行人收拾东西,准备向东北方向出发。 李晓明上马时,一低头,却见脚下有小半卷书简,正是被王吉扯碎了的,什么什么“洞神经”, 他一时好奇,将这残破书简拾起,却见书简头尾都被扯断了,大概只剩中间的一小段了, 书简上的隶书小字十分工整,写的方而不僵,飞而不浮, 大部分是竹片材质,中间还夹杂着几块二指宽的木片,木片上似乎还有插图, 他一时好奇,便捡起揣进怀里,打算闲了研究研究。 众人又出发向东北方向而行,王吉因将兄弟收拾服帖了,此时骑在马上,耀武扬威, 李晓明抱怨王吉道:“你兄弟虽是一时鬼迷心窍了,但你也不该责之过深,又打又骂的。“ 王吉正色道:“将军,你所不知,我从小打他打到大的,一家总得有个做主的人, 我们是同时出生的兄弟,年纪一样, 若不时时刻刻压住他,以他那副蠢样,若是哪天做起主来,非把家败了不可。” 众人闻言,暗道有理, 又行了七八里路,李晓明见路当中有个大坑, 便对众人说道:“你们看,昨日我就是在这里,被那伙土匪暗算了的。” 拓跋义律对众人喊道:“大家打起精神,这附近有土匪,可别遭了他们的暗算。” 众人闻言,都将刀枪握在手里, 沈宁命令让火枪队都装上弹药。 王祥也忍气吞声地从牛车上下来,跨上战马,让弓箭队也检查好弓箭。 众人又往前走了五六里,赫然看见前面路上,有两帮人正在打仗, 其中一帮,人数明显多些,有一二百号人, 另一伙人只有三、四十号,似乎正在边战边退,勉力支撑。 李晓明连忙让众人停下, 拓跋义律操枪在手,对众人喊道:“前面有土匪,大家做好战斗准备。” 众人都紧张起来,长枪都握在手里,箭都搭在弦上。 王吉问道:“咱们是在此等候,还是从别处绕道而过?” 孙文宇笑道:“绕什么道呀?前面那两帮人都是步战,连弓箭都不见有几把,怎会是咱们的对手? 要我说,直接冲过去,看看有没有买卖做。” 拓跋义律也不耐烦地说道:“咱们在路上已经耽搁了许多功夫,若再绕道,又不知要多走多少冤枉路, 孙兄弟所言,正合我意,咱们直接冲过去,有敢挡路者,俱都杀了。” 第414章 回旋骑射 见孙文宇和拓跋义律二人都要动武, 李许劝道:“二位,他们两伙人交战,又不关咱的事, 贸然插手,说不定会惹祸上身,不如先等等吧!” 李晓明也是个爱好和平之人,立刻出言赞同李许。 于是,众人便停在远外,静看那两帮人交战。 不过一会的功夫,人少的那帮人已经败下阵来,被人多的那帮人连续杀翻数人, 余者都边战边退,逐渐向众人驻足之处靠近, 李晓明心想,可别把我们牵扯进去了,要不要再往后退退? 昝瑞突然指着前面叫道:“太爷,那不是救你出来的那个和尚吗?” 众人闻言,皆顺着昝瑞手指处看去, 果然见一个瘦高光头,正手持一根大棒,左右挥舞,奋力掩护人少的这帮人后退。 李晓明惊叫一声:“哎呀,正是浮图大和尚,他对我有恩,绝不能见死不救。” 说完,纵马提枪冲上前去了, 后面拓跋义律和孙文宇见状,也都吆喝一声,率领众人上前。 “大和尚,我来助你。” 浮图僧回头一看,顿时大喜,也喊道:“将军来得正好,王家堡匪徒行凶,快救众人脱难。” 李晓明奔到近前,一个挟枪冲刺,将正在与浮图僧纠缠的一名堡匪捅翻, 他先前在王家堡受了难,深恨堡匪残暴, 此刻仗着马匹高大,对上堡匪,也不讲老乡不老乡了, 再无一丝心慈手软,使出八母枪法,一连刺死数人, 后面孙文宇和拓跋义律带着数十骑赶到,一阵冲刺、骑射,连杀数十人, 后面的百十名堡匪正欲上前迎敌,却听“嗵”“嗵”两声炮响,队伍之中无缘无故倒下了十数人, 群匪本就是乌合之众,见骑兵厉害无法抵挡,己方阵营又无缘无故死人,皆都向后惊慌逃窜。 李晓明见驱散了群匪,本想就此停手, 可是孙文宇正在过瘾,不肯中途罢休,大声喊叫,率领着众人向前赶去,要将堡匪全歼。 拓跋义律也毫不迟疑地挺着枪追赶, 李晓明无奈,只好让沈宁领着十五名火枪手,守卫车队,自己也挺着枪追赶向前。 这一百多号堡匪里面,只有一个领头的骑着马,手里的家伙又长短不齐,身上也不着片甲, 而李晓明这帮人,坐下马是匈奴的双蹬战马, 手里的弓箭长枪,也都是从秦州氐人那里,打劫过来的制式家伙。 还有十数人身上穿着皮竹甲,双方装备不可同日而语,堡匪抵挡不住,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李晓明众人正在追杀的过瘾,却远远地瞧见,从西北方向杀来一帮人马, 骑马的约有二三十人,后面步兵足有五六百人之众, 李晓明见来军正是王家堡方向,顿时大惊, 对孙文宇和拓跋义律喊道:“老孙,大单于,他们援军到了,快让众人退回。” 孙文宇和拓跋义律听见喊声,向西北方向一看,连忙大声呼喊,止住众人。 众人纷纷驻马立足,不再追赶堡匪, 李晓明急道:“公主郡主都在后面马车上,况且咱们还有牛车粮食, 若是让群匪发觉,后果难料,因此,咱们万不可撤回。” 拓跋义律回头向众人高声喊道:“诸位不必惊慌,咱们俱都骑马,装备精良,足以与敌周旋, 稍后大家都跟在我马后,用弓箭对敌。” 众人见拓跋义律显得胸有成竹,丝毫不慌,也都放下心来。 李晓明急忙对昝瑞道:“小瑞,你快带着大和尚那帮人,去后面找沈宁, 你们护着车队往后退的远远的,我们打完了仗,再去寻你们。” 昝瑞应了一声,骑着马,惊慌失措地找浮图僧去了。 眼看王家堡援军越来越近,前面奔逃的堡匪见援军赶到,也都又掉头返回。 拓跋义律向众人大声吼道:“大家排成一条长队,跟在我的马后, 我向哪里跑,你们就向哪里跑,前面的人怎么做,后面的人就怎么做。” 众人闻言,大多不解其意,但都知道拓跋义律勇猛善战,听他的必然没错。 拓跋义律从背上取下巨弓,搭上一支羽箭,大吼一声, “杀。” 一马当先,冲着六七百号敌军冲了过去。 后面的孙文宇和李晓明众人,也都搭箭在弦,五六十骑,排成一条长龙跟在后面。 只见拓跋义律骑着马,正要与敌军相接之际, 突然张弓连放两箭,箭无虚发,有两名骑马的堡匪惨叫一声,栽下马来。 拓跋义律回头对孙文宇叫了声,“放箭,跟着我。” 说完,一拨马头,却绕了个弯向后跑去。 孙文宇立刻张弓搭箭,也射下一名骑兵,也拨转马头,绕了个弯,跟着拓跋义律向后跑去。 李晓明也学着孙文宇的模样,近敌之时,快速无比地射出连珠箭,也射下一名骑兵。 紧跟孙文宇而去, 后面跟着的五六十骑人马,也都照葫芦画瓢,各放一箭,跟着前面的人绕弯而去。 拓跋义律带着众人,策马在后方绕了个圆形, 像条衔尾之蛇一般,又回转过来,近敌之时,又放了两箭,射倒两人,又绕弯而去, 后面跟着的五六十骑,对这种‘回旋战术’都已了然于胸,俱都跟在后面依次放箭。 两轮下来,堡匪被射倒五六十人,却拿众人毫无办法。 李晓明心中赞叹, 心想拓跋义律的这种骑兵回旋战法,用在平原或是草原上,欺负集结的步兵,简直是一绝。 众人跟着拓跋义律,连续回旋骑射了四五轮,堡匪的二三十号瘦马骑兵,大半被众人射死, 那数百名堡匪步兵,追赶着马队,疲于奔命,却不能伤害众人一根毫毛。 后来每当马队回旋冲来之时,前面的堡匪们都吓的哇哇大叫,向后逃避躲箭,几乎就要溃散。 众人正射的起劲,眼看就要以五六十骑人马,打败十倍敌人时, 却又突发惊变, 只见从正北方又杀来一彪人马,尘土飞扬,旗甲鲜明,光骑兵就有百十号,后面的步兵,不计其数。 李晓明顿时慌了,向拓跋义律和孙文宇喊道:“二位,敌人又有援军到了,可怎么办呀!” 拓跋义律和孙文宇抬头一看,也都大吃一惊,带着众人后退了数十步远,驻马立足。 孙文宇将弓放回背上,红着眼取过长枪,说道:“此番少不得要跟他们血战一场了。” 第415章 纷争无穷 见孙文宇红着眼要拼命, 拓跋义律连忙止住孙文宇,说道:“孙兄弟,不可蛮干,看眼前这情形,对方怕不得有一两千号人, 咱们这点人与他们硬拼,只能是白白送死。” 李晓明急道:“不如干脆向东边逃走,引开敌人,也可保全左将军他们一行人。” 拓跋义律叹气道:“也只好如此了。” 计议已定,李晓明正欲带头逃跑, 却听王吉喊道:“快看,将军,他们好像不是一伙的呀!”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前方那彪人马,如猛虎下山般疾驰而来, 在一名年轻将领的带领下,瞬间与一众堡匪展开激战。 眨眼之间,便有二三十名堡匪被刀砍枪刺,命丧黄泉。 一众堡匪猝不及防,如潮水般纷纷向后退去。 此时,有一身穿盔甲、骑着匹大马的中年之人,如鹤立鸡群般地从堡匪中突出, 向着后来的这彪人马,大声喝问道:“庾彬,我们王家堡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为何今日要下此毒手?” 那名唤作庾彬的年轻将领,勃然大怒,手指着这人,高声怒骂道:“高梁,你本是大叛贼王弥的走狗, 就凭这一点,你就罪该万死。 那王弥与胡人狼狈为奸,最后却被胡人斩杀,你却不知悔改,竟然还跟着王家之人来此占山为王。 近来常闻你们残害过往的流民、旅人,我身为颍川督护,又岂能容忍你们这些恶贼在此为非作歹? 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高梁亦不甘示弱,扯开嗓子高声辩解道:“庾彬,你莫要仗势欺人, 颍川之地,大半都被你们庾氏、荀氏宗族霸占, 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在嵩山脚下寻得一方安身之所,所捉之人,也不过是些青州、洛阳的流民, 于你们庾家有何妨碍?难道非要将我们逼上绝路,拼个你死我活吗?” 庾彬闻言,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个笑话一般, 嘲讽道:“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无恶不作,死有余辜,还敢妄言鱼死网破?简直是痴人说梦!” 说罢,也不等高梁有何言语,大手一挥,身后大军杀声震天地冲了上去。 高梁见此情景,也只得硬着头皮,率领堡匪迎战颍川庾彬之军。 双方交手未及须臾,堡匪便已难以招架,如潮水般向后溃败, 李晓明众人趁机,在马上迅速操起弓箭,如疾风骤雨般向堡匪射去, 与庾彬的颍川人马,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霎时之间,堡匪尸横遍野,被杀得哭天抢地, 许多人罔顾高粱的命令,如无头苍蝇般向西北坞堡的方向,落荒而逃。 高梁起初还勉强率众抵御,后来见堡众多数已经溃散,只得无奈地调转马头,企图逃回坞堡。 李晓明对众人道:“吗的,这个贼头骑的是我的战马,待我前去追回。” 言罢,他取弓在手,纵马向前追去, 孙文宇和拓跋义律唯恐李晓明有个闪失,也齐声呼喝,带人追了上去。 李晓明顾不上漫野逃窜的堡匪,只想追回自己的战马。 眼看着那高梁已进入弓箭射程,他张弓搭箭,如流星般射去, 两箭皆中,只可惜未能破甲。 高梁觉察身上中箭,如惊弓之鸟般逃窜得更快了, 李晓明却舍不得射他座下之马,只得继续紧追不舍,希望离得更近时,能够将其射倒。 正狂追之时,只听一声弓弦大响,前面奔逃的高梁突然大叫一声,撞下马去,一动不动了。 李晓明急忙赶上,先拉回战马,又去看趴在地上的高粱,见他背上插着一支羽箭,只露箭尾。 回头一看,只见拓跋义律挽着巨弓赶了上来, 向他笑道:“阿发,你这膂力始终没能练上去,箭法虽好,却不能破甲,着实不美呀!” 李晓明笑着叹了口气,说道:“我这力量只怕是定型了, 以后多练练准头吧,或许也能弥补力量上的不足。” 二人正在说话,忽听有人喊道:“几位英雄是哪里的人马?” 李晓明和拓跋义律闻声,一起回头看去, 只见颍川督护庾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正在不远处上下打量着两人。 李晓明不知端的,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只好恭敬地向他拱手, 故意反问道:“不知将军是从何处来的?却为何与此处坞堡交战?” 庾彬也拱手还礼道:“我乃颍川督护庾彬,听闻荥阳郡正被羯人围攻,因郡守李矩与我瘐家交好, 故此率军两千,前去救援。 这王家坞堡,在此为害已久,近来多有人报说他们在此掳掠流民、旅客, 因此,便想着顺道过来剿灭了,” 李晓明又问道:“听说豫州刺史祖逖大人,已率军前去荥阳郡救援,不知可有此事?” 庾彬笑道:“祖刺史的援军确实已经去了,我此次率军前去,正要和祖刺史合兵一处,共击胡贼。” 李晓明闻听此言,顿时大喜,说道:“庾督护,咱们是自己人, 在下陈祖发,是祖逖大哥的好朋友,他还给我一块铜印呢!稍后我拿给你看。” 庾彬闻言,也高兴道:“既是如此,陈兄且随我一道前去攻打王家堡, 若是能得些战利品,必不叫陈兄空手,如何?” 李晓明还未说话,孙文宇上前,替李晓胆满口答应道:“好好好,既是庾督护如此慷慨仗义, 咱们自当有力出力。” 又回头向李晓明道:“是吧大人?” 李晓明笑道:“正该如此。” 众人正要随庾彬一起去攻打王家堡时,却见后面传来昝瑞的呼喊声, “太爷,太爷,不好了......” 李晓明心头一惊,回过头来,见昝瑞、沈宁、李许等人护着马车、牛车,向这边奔来。 昝瑞、李许看见众人,连忙拍马过来, 拓跋义律问道:“是出了什么事,竟如此慌张?” 李许皱眉道:“从南边过来一帮子人马,怕不得有两三千人,我们不得不向前到此。” 众人皆变色,李晓明吃惊道:“一个小小的王家坞堡,竟会有这么多外援么?” 第416章 攻打坞堡 “陈兄不必惊慌,从南面过来的,必然不是胡人,只管带着你的人躲到我们后面去,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我颍川撒野。” 李晓明见庾彬丝毫不慌,想着他是此处的地头蛇,必能处置, 心中也安稳了些,便指挥众人赶着牛车、马车去到瘐彬大军的后面躲藏。 庾彬命令两名都尉,将所率人马排列整齐,严阵以待, 慢慢地,南边过来的那帮人马渐渐露了出来,只见遍野走的都是军兵, 骑兵足有二百骑以上,军容相当整齐, 看情形,比起庾彬军队的数量,那是只多不少, 庾彬见此一幕,不禁皱眉道:“这到底是什么人,怎地带了这么多人马前来?” 李晓明担心庾彬临阵畏缩,别再把自己这帮人晾在这里了, 便上前安抚道:“庾督护不必担忧,来人虽多,但你我两家的骑兵加在一起,多过对方, 应该吃不了亏。” 拓跋义律也道:“他们的人也多不到哪去。” 孙文宇则一脸兴奋地说道:“几位,不如趁对方立足未稳之际,咱们全伙杀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位老哥好性急呀!且问清楚是敌是友再说吧!”庾彬向孙文宇笑道。 几人正交谈间,对方数骑探马奔驰过来,向众人扫了一眼,又调头返回。 少顷,只见对面来军,都向着中间快速聚拢,不到一刻间,已是骑兵在前,步兵方阵在后。 显然是发现了前面的状况,摆出了战斗队形,正稳步向前推进。 待距离李晓明众人一二百步远的地方,才停止前进。 从军中奔驰而出数十骑,向李晓明众人而来, 庾彬手下的两名都尉,连忙指挥盾牌兵上前,做好防备。 却见对面数十骑,停在众人面前的二三十步外, 一名年轻将领纵马出列,高声喊道:“前面是何处人马,为何拦我大军去路?” 庾彬亦向来人喊道:“我乃是颍川督护庾彬,你们是何处之军,来我颍川何干?” 这名年轻将领问道:“莫非是颍川庾家之人?丞相参军、中书郎庾亮大人你可认得?” 庾彬朗声道:“正是家父大人,家父随陛下巡幸江东,留我兄弟二人在颍川看守祖地。” 年轻将领闻言,立刻拱手笑道:“哎呀呀,原来是庾世兄,我乃谯国内史桓宣, 闻听近来匈奴西进、羯族南下,祖逖刺史率军救援荥阳, 吾特地从谯城引军三千,来相助祖刺史,共抗胡族。” 庾彬亦拱手笑道:“原来是桓家兄弟,我亦是要去荥阳助军,不如就一起同行如何?” 桓宣喜道:“正欲如此,请庾督护为前军,我军为后卫,咱们这就出发。” 庾彬摆手道:“请桓兄稍待,因此处王家堡为害地方, 待我与这位陈兄一起去将其剿灭,再与桓兄一起上路。” 桓宣笑道:“既是除暴之举,我军愿助庾督护一臂之力。” “好好好,有桓兄助力,此战当如犁庭扫穴,我军在前引路。” 庾彬大喜,说罢,大手一挥,率军朝着王家堡方向而去。 桓宣自率本部人马,跟在庾彬之军后面。 李许对李晓明、拓跋义律小声说道:“这两支人马皆是晋军,与咱们成国实是敌人, 绝不能以真实身份相告,免得惹祸上身。” 孙文宇皱眉道:“打过仗以后,姓庾的和姓桓的必会问起,咱们总要应答呀! 这两人都不像是傻子,若说的不好,必被怀疑。” 众人都低头想对策,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词。 拓跋义律思忖片刻,对李许笑道:“这有何难?我们拓跋氏现在仍为晋国藩属,并未翻脸, 我出访晋国,面见晋国天子之事,他们晋国朝野岂会不知? 若问起来了,不如就将此事如实告知,阿发是我手下的护卫统领,左将军是我的参将, 孙兄弟他们皆是护卫队长,成国公主是常山郡主的侍女, 至于牛车上的货物,我们草原部落一向缺盐少粮,晋国天子回赠赏赐了一些礼物,也说得过去嘛!” 李许笑道:“还是大单于有办法,如此说来,自是滴水不漏。 豫州坞堡遍地,匪寇横行,若能与庾彬、桓宣二人同行,正好狐假虎威,谁还敢招惹咱们?” 于是,李晓明让王吉、王祥悄悄给众人交代了一遍。 众人和庾彬的大军走在一起,昂首阔步地,去攻打王家堡。 王家堡离此地不过数里远,大军须臾便到。 逃回去的堡匪早已告知堡主,此刻坞堡群匪早已坚壁清野, 堡外数道土墙后,都布置了一二百弓手,坞堡前的箭楼上也站上了上百号人。 坞堡城墙上处处冒烟,不是在煮金汁,就是在熬药箭。 堡墙上一名二十多岁的头领,冲着下面大喊道:“庾督护,我王家借此地栖身,并未有得罪之处, 今日为何兴兵到此呀!” 庾彬在几名骑兵的护卫下,站在土墙外大喊:“王浩,你父王弥,乃是叛国投贼, 最终落了个身死名裂的下场,你不吸取教训,却在此划地为王,戕害百姓,是何道理?” 王浩大喊道:“庾督护,听我一言,王弥是王弥,王浩是浩,岂能将前人罪过,怪到后人头上? 我虽在此立堡,却实是奉你颍川庾家为尊,并不敢僭越, 掳掠流民之事,实是高梁暗地里所为,我王浩从不知情呀! 如今,他既已死,何苦还要大动干戈?” 庾彬闻言,低头沉吟起来, 李晓明上前劝道:“庾督护,切莫听此匪首花言巧语, 我前日被他们掳走,听堡中贼匪谈论,匈奴皇帝此时正在洛阳,王氏欲投匈奴皇帝刘曜, 在此掳掠流民,就是要充当军粮,与匈奴人里应外合,夺占颍川之地。 今日有谯城桓宣之军助战,实是剿灭贼寇的大好时机,万不可错过呀!” 庾彬闻言猛然抬头道:“陈兄所言极是,贼子竟敢如此妄想,我必灭其全族。” 说罢,向左右下令攻城, 颍川两千人马齐声喊杀,前军皆举起盾牌,掩护弓箭手攻向土墙, 桓宣也派出数百弓箭手上前助阵, 李晓明众人也各自弯弓搭箭,射向堡匪。 那匪首王浩,见已无说和的可能,十分果断,率领上千堡匪死守坞堡,与庾、桓两军对射。 (本章结束) 正史人物资料: 王弥出生于官宦世家,祖父王颀,为曹魏玄菟太守,父亲任汝南太守,亲属都是大官,他本可通过举孝廉入仕却选择叛乱之路。?? ?史载王弥\"豺声豹目\",年轻时好游侠,无论到哪,都能聚集一帮流民。说白了,他就是天生的黑社会大哥。 曾经在洛阳带着流民,挨家挨户收保护费时,即有术士预言其必成祸乱。?? 王弥号召力极强,无论在哪,都能快速召集军队,作战勇猛异常,一生转战天下,匈奴的刘曜,和羯族的石勒,都非常忌惮他。 311年洛阳陷落后,王弥放纵士兵焚烧宫庙、挖掘皇陵,与刘曜部队劫掠财宝时发生火拼。?? ?侮辱皇后?:率领部属闯入太极殿,参与对晋惠帝皇后羊献容的集体凌辱,成为其被后世诟病的重要污点。?? ?战略失误?:谋士刘暾建议占据青州未受重视,导致王弥失去根据地陷入被动。 后来石勒因为长期忌惮怀疑他,设计请他赴宴,在宴席上将他杀死,部下皆被石勒收编,王弥家属和部将高粱,不知所踪。 ?历史评价?:《晋书》称其\"好乱乐祸\",是首个引导异族灭亡汉人王朝的叛将典型。?? 第417章 老孙牢骚 激战不到一个时辰,堡外的数道土墙,尽被庾家军攻占,一二百名堡匪弓手尽数被杀。 桓宣命军士从野地里割来荒草,举着盾牌将一二百捆荒草,尽数堆在木塔箭楼之下, 举火点燃之时,烈焰腾空,木塔箭楼立时便被焚毁, 箭楼之上的百十号弓箭手,鬼哭狼嚎,皆被烧烤的皮焦肉生,人油沁出,滴答有声。 庾彬之军又去攻打堡墙,堡墙高大,有两丈多, 众军能爬上下面的石墙,上半截的土墙却被堡匪严防死守,难以攀登。 堡墙之上,群匪又将滚粪、金汁泼下,军士烫死、烫伤者极多。 桓宣故伎重演,命人割来荒草,去烧寨门, 待寨门烧毁后,却见门洞早已被巨石堵死,无奈只好跟着庾彬之军,攀爬寨墙。 那王浩明知堡破难活,一族老小都上城守备,凶悍无比, 庾、桓二军死伤颇重,打了一个多时辰,仍未能攻破。 王浩在城上大吼道:“庾彬,我王家堡无意与你为敌,若能退兵回去,以后我唯你之命是瞻, 倘若将我们逼得走投无路了,咱们鱼死网破,你也讨不了好去。” 庾彬见损失颇大,又沉吟起来, 李晓明心想,这人怎么这个吊样?就这,还他吗想去抗击胡人? 碰上塔顿、贺赖欢、虚连提,你哪个也打不赢。 他想了想,上前拱手道:“庾督护,在下知道一条险径,能直通王家堡后崖, 可派一二百精壮之士,以绳索坠下,如此内外夹击,贼巢必破?” 庾彬喜道:“陈兄何不早说?既是如此,请陈兄带路前往。” “愿意效劳。” 于是,庾彬派出手下一名庾姓都尉,挑选精兵二百人,肩扛麻绳,随李晓明前往。 李晓明带着众人,沿着那天跟着和尚逃跑时的路线, 绕行二三里,努力攀上山崖缓坡,沿着崖顶越走越高,直到王家堡的后院。 此时坞堡内所有人都登上了寨墙,后院空无一人, 李晓明让都尉命人垂下绳索,众军士皆背着利刀,沿着绳索慢慢滑下, 直到二百人全部下去,堡匪始终未曾察觉, 李晓明趴在崖顶,向都尉打了个手势, 都尉会意,猫着腰,带着二百精兵悄悄地登上了寨墙。 那边王浩还在那里手舞足蹈地,指挥着堡众往下砸石头呢, 后面都尉已经带着二百精兵,手提利刀上来, 有堡匪回头一看,见这群人怎地一个都不认识,还互相打听,这些人是哪个幢主的人? 都尉默不作声,指挥二百精兵骤然发难,持刀在堡匪背后乱砍起来, 王浩蓦然回头,终于发觉不对,待要呼喊众人防备时,早被数人一拥而上砍翻。 众人将寨墙上的滚粪、金汁都踢翻,到处乱砍乱杀, 堡匪都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外面庾彬众人见里面得手,命数百人一起攀登寨墙, 面对着蜂拥而至的敌兵,堡主王浩又已身死, 数百堡匪吓破了胆,纷纷逃下寨墙,往坞堡院子里的房屋里躲去。 外面的数千军兵扒开上面的土墙,终于攻入坞堡,挨个房屋清剿堡匪, 大半的堡匪扔下刀枪投降,被反绑双手,穿成一串。 有占据房屋负隅顽抗者,或被逐一歼灭, 或被投入火把干柴,连房屋一块烧成灰烬。 庾彬先前总顾忌伤亡,一见死人多、损失大些,就想停手,如今得了大胜,却毫无慈悲怜惜之意, 命人拖出王氏一家老幼三十多口,又搜出高梁一家十余口, 除年轻妇女外,无论老幼,俱都绑住手脚,推倒在地,用乱枪扎死。 一时间,绝望惨嚎之声不绝于耳,令人直起鸡皮疙瘩。 李晓明见里面有个五六岁的男童,见亲人都死在血泊里,正恐惧的嗷嗷大哭, 刚想出言劝阻,却见桓宣走了过来,一手抓住男童后领,提在手上细看, 李晓明心想,这姓桓的倒是个善良的,看来是打算收养这孤儿了, 正想着呢,却见桓宣手上发力,猛地向石墙上一掼,小孩顿时摔成一团血肉,滚在黄土地上。 桓宣朝庾彬笑道:“这孩子如此年幼,便是饶过他,过几天也是冻饿而死, 不如让他们一家子团圆,咱们也心安些。” 庾彬道:“叛贼之后,正该如此下场,哈哈哈......” 庾彬笑哈哈地回顾李晓明,李晓明也勉强笑哈哈地回应。 众军兵将王家堡内外搜寻个干净,房屋俱都点着烧毁,将杀死的堡匪尸体,都投入火中焚烧。 此战仍然解救出来数十名,被掳掠的各地流民, 庾彬命人将他们连同俘虏,一并送去颍川城。 李许走到默然无语的李晓明面前,奇怪地问道:“阿发,你报了大仇了,怎地还不开心?” 李晓明道:“嗯......我一时分不清哪是土匪、哪是官兵了。” 拓跋义律嗤笑道:“都是乱世蝼蚁,各奔生路而已,本就没有区别,你又何必如此作态?” 王家堡虽说是个小寨,却也搜出来五、六十头驴马牲口,铜钱数十贯,麦粮也有七、八万斤。 庾彬让人牵来两匹瘦马,两头毛驴,一头瘸了腿黄牛,还有十数坛土酒和两贯钱,送给李晓明众人。 并拱手笑道:“此战虽然斩获不多,但也没有让陈兄空手的道理, 这几头牲口,不成敬意,还望陈兄莫嫌东西微薄。” 李晓明拱手道:“足感厚意了。” 孙文宇见只给了这些东西,心中不忿,想要上前争辩,却被李许拉住。 庾彬又过去与桓宣分东西,这回却是平均分配,还互相谦让, 两家各得了二三十头牲口,数万斤粮食,还分得些布匹、俘虏和妇女。 孙文宇骂道:“什么狗屁督护、内史,都是些蚊子腿上刮油的吝啬鬼, 若不是大人带他们从后崖奇袭,他们能不能打得下来,还两说呢! 如今只给了咱们这一点东西,分明是看不起咱们。” 李许苦笑着劝慰孙文宇:“县尉不必动怒,需知实力为尊, 人家有数千人马,便是一分不给,你又能如何? 差不多得了,咱也不稀罕这个。” 拓跋义律笑道:“这瘸腿黄牛要它何用? 大伙劳累了一天,不如宰杀了,晚上吃肉喝酒一番,快活快活。” 孙文宇一听,又开心起来,笑道:“不劳单于费心,我去宰牛,晚上老孙陪你喝酒。” 说着,喊了王吉、昝瑞,就要去洗剥瘸腿黄牛。 第418章 吃肉踢球 且说王家堡被庾彬、桓宣、李晓明三支队伍合力攻灭,将所获之物瓜分完毕, 李晓明众人和庾彬、桓宣的五千大军一起,就在坞堡之外的空地上露营, 老孙和王吉、昝瑞一起去宰剥黄牛不提, 因王祥与王吉怄气,不愿去一起宰牛, 李晓明便带着他,另喊了几个人,去堡匪的尸体堆里,找那个劫走李晓明手铳的王三。 几人直扒的双手尽是污垢,一身怪味,也没找到王三,眼看天黑,无奈只得作罢回去。 李晓明因丢了手铳,一脸郁闷之色, 回去营帐,拓跋义律见他如此,还以为他仍在为王家堡幼童,被桓宣摔死之事耿耿于怀, 便出言嘲笑道:“王家堡的土匪真该把你给吃了,也省你逃出来还如此烦心。 小孩已经死过了,你再烦恼又有何用?” 李晓明苦笑道:“我哪里是为了那件事,只因我的手铳丢失了, 那东西得来很不容易的,我正因此事烦着呢!” 李许对拓跋义律说道:“在汉中夺营时,我用过那件玩意,的确是件杀人的利器,弄丢了着实让人心疼。” 拓跋义律笑道:“要我说,那劳什子玩意只能近距离伤人,况且速度极慢,比起弓箭差得远了, 你既是已学会了连珠箭,还要它干嘛?” 李许皱眉道:“我看那件东西,也不过就是木头和铜管做成的,你就不能再做个么?” 拓跋义律也回头看着他, 李晓明脸上飞起一道红霞,憋气不吭。 李许见他藏着掖着,心里有气,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拓跋义律笑了笑,岔开话题道:“阿发,我听小瑞说,你那些神枪神炮的黑粉已经见底了, 咱们路还远着呢,需得叫沈游徼他们,省着点用呀!” 李晓明嘴里嗯了一声。 李许又忍不住问道:“难道那些黑粉也不能做出来么?” 李晓明嘴里嗫嚅道:“需得回到汉复县补充......” 李许闻言,思忖片刻,嘴唇动了动,扫了一眼拓跋义律,没再说话。 “二位,我去看看他们将牛肉炖好了没。” 李晓明找了个借口,溜出了营帐。 见王吉正在将一张牛皮,绷在马车上, 孙文宇拿着个剔肉刀,正在从面前的木架子上分割牛肉, 昝瑞则站在一边,正往一个牛尿泡里吹气,一边吹,一边恶心的吐口水, “小瑞,别只顾玩,把牛油收到桶里去,以后煮粥时,放进去些,吃了一天有劲, 咱们马车、牛车的车轴上,也离不了这东西。” 昝瑞假装没听见,提着个鼓胀的气球,一蹦一跳地跑的没影了。 “小瑞,小瑞......” 孙文宇喊了两声,不见动静,一回头见李晓明站在身后, 便笑道:“大人,闲着没事搭把手,把牛油弄下来吧!” “好。” 李晓明喜欢吃牛肉,不喜欢宰牛, 但也不好意思拒绝,便取了个剔肉刀,从大块的牛肉上刮油下来,扔在木桶里, 牛油黄黄白白的,十分滑腻恶心。 李晓明想起今天,桓宣用火烧箭楼上的堡匪,滴答而落的人油, 顿觉反胃,心想,再刮一会,只怕牛肉炖好都不想吃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只顾着跟着庾彬去打仗了,也忘了浮图大和尚后来怎么样了。 于是,便用剔肉刀割了一小块精肉,趁孙文宇不注意时,悄悄溜走了。 便顺着一排牛车走到后面,看见昝瑞正和公主、郡主一起踢皮球, 公主见李晓明走过来,叫了声“阿发接着”,一下将皮球踢了过来, 李晓明抬脚猛地一下,将皮球踢的没影, 公主立刻像疯了一样,嘻嘻笑着追皮球去了, 李晓明拉住郡主的小手,将手里的生肉送到郡主嘴边,嘿嘿笑道:“义丽,我请你吃牛肉。” 郡主娇笑着扭脸道:“咦......发哥,我不吃生肉。” 从李晓明手里挣脱了,也疯了一样地去追皮球了。 李晓明拉住昝瑞问道:“小瑞,和尚去哪里了?” “喏,在那边做饭吃呢!” 说完,也疯了一样地跑开,去和二女抢皮球去了。 李晓明看着三人,十分不解,心想,但凡有点智力的动物,大多数天生就爱玩圆球, “可这有什么好玩的?” 走到牛车最后面,见浮图僧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给瓦罐添柴火, 蹭亮的脑瓜,在火焰的映照下,更加闪闪发光, 李晓明见到这么好的光头,本想弹他一个脑瓜崩,却又觉得未免不敬,强忍了下来, 安步走了过去,往瓦罐里看了看,见只是糙米配着些野菜, 便说道:“大和尚,你身上有伤,怎地就喝些稀粥? 正好今晚刚宰了牛,我给你拿了些牛肉来,你下在锅里炖吃了,好补补身子。” 说着便要将手里的生肉,往罐子里丢下去。 浮图僧慌忙拦住,笑道:“不必不必,多谢将军厚意,贫僧乃佛教中人,不能吃肉。” 李晓明坐在他对面,笑着说道:“大和尚何必如此?此为‘三净肉’,但吃无妨的。” 浮图僧懵然问道:“何为三净肉?” 李晓明笑道:“三净肉就是“不见杀、不闻杀、不为己杀”之肉, 这牛一不是你杀的,杀牛时你也没见,牛痛苦哀嚎之声你也未闻, 正所谓眼不见为净,牛之死,实与你无关,因此尽可吃得。” 说着,又要将牛肉往罐子里丢。 “哎呀,使不得。” 浮图僧又慌不迭地捂住罐子, 向李晓明苦笑道:“诚如将军所言, 牛并非贫僧所杀,杀牛之时,贫僧也未见,牛痛苦哀嚎之时,贫僧也未闻。 可是贫僧有心,看见牛肉之时,那刀加牛颈,鲜血横流之状,如在眼前, 牛死之时,痛苦哀嚎之声,如在耳边。 此时若仍能大口咀嚼牛肉,实是自欺欺人也,将会断绝心中慈悲的种子。” 李晓明见他如此执拗,只好将手里的牛肉放在旁边草上。 此时昝瑞和公主、郡主三人,踢了一会皮球,玩的尽兴,都披头汗淌地跑过来, 李晓明见他三人如此,拉住郡主的手说道:“大冷天,出这么多汗,当心等下凉了汗,害起伤寒症, 来来来,都坐在火前面。” 三人听话,都坐下来说笑。 第419章 妙法难懂 李晓明看着和尚,心中又有了好奇,问和尚道:“前两天许真人在时,说了修道有诸般好处, 大和尚你辛辛苦苦地,要往北方传教,只不知信佛有什么好处?” 浮图僧闻言,眼中放光,顿时来了精神,向李晓明微笑道:“将军问的妙哉, 入我佛门,修习佛法,好处简直无穷无尽。” 昝瑞好奇地问道:“比跟着许真人修道,好处还多么?” “呵呵呵,不是贫僧诋毁道教......” 说到这里,浮图僧突然向众人问道:“许真人当真走了?” 昝瑞、李晓明都连连点头道:“走了,一大早就走了。” 浮图僧闻言,脸上现出微笑, 继续向众人说道:“许真人的修道一途,虽也是精妙法门, 然而不过是明心见性,导引练气,鼎炉内丹之法, 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成仙了道,会些故弄玄虚的法术而已, 便是真修成了大罗金仙,然而还是在三界二十八天之内,终究仍属于天道,未脱轮回。 即便修得与道合真,与天地同寿,也只是脱离了人的轮回, 可是这天、这地,也是众生业力所化之幻相,也在三界之内,也有劫数, 正所谓:福满自堕,终有毁败的那一天。 《楞严经》有云:仙道十种,寿千万岁,报尽还来,散入诸趣。 他们道教经典中也有说法,叫做:“大罗虽高,犹在劫数。” 诸位,这不能长久的东西,修它做甚?” 李晓明因与许逊投缘,闻听和尚将道教说的不堪,有些不满, 遂反问道:“难道入了你佛门,修习佛法,就能永恒不灭吗?” 浮图僧闻言,面露喜色道:“将军,你能说出永恒不灭四个字,足见你与佛有缘了。 须知,生命流转皆受无常之苦,可以这么说:人活于世间,就是受苦受难的, 正如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等,哪样不苦? 这苦的根源,是由于众生皆受业力千丝万缕的纠缠, 而这千丝万缕的业力,又是因为人内心中的贪、慎、痴,三毒引发的执着与无明。 入我佛门,修习佛法,可以......” 李晓明只觉和尚说的业力、无明之语,皆是云里雾里,远不如许逊讲道,讲的通俗易懂。 环视一周,只见昝瑞、公主,也都听得慧眼迷茫。 于是,不耐烦起来,打断浮图僧的话, 问道:“和尚,你只说你们佛教,修行到最牛逼的境界,是怎么回事吧?” “什么?” 浮图僧没听说过“牛逼”二字,顿时也迷茫起来。 “就是最厉害、最高的境界是什么地步?” 浮图僧明白过来,叹了口气,说道:“你看,你怎地如此性急,我刚才差一点就说到了。 佛法修习到最高境界,就是涅盘。” 李晓明愕然问道:“涅盘?那不就是坐在蒲团上,眼睛一闭么?” 浮图僧道:“坐在草地上也可以,甚至躺着也可以。” 李晓明苦笑道:“坐到哪里不是重点,重点是,涅盘不就是死了么? 修习到最后,把人修死了,有什么用处?” 公主大惊小怪地喊道:“啊......把人修死了?” 昝瑞一听,也吃了一惊,立刻就要站起来,不想再听了。 浮图僧有些焦急,连忙拉住昝瑞,又安抚公主,说道:“诸位且慢,并非如将军所说。” 昝瑞恐惧地问道:“涅盘不是死了,又是什么呢?” “稍等......” 浮图僧说的口干舌燥,喝了口粥,润润喉咙,又解释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道来, 我刚才所说的世间之苦,是受千丝万缕的业力纠缠而致的业果, 而世间凡夫,皆有受、想、行、识、色,这五蕴, 五蕴感受到了这些业果,就成了世间的诸般的苦难滋味。 若能修习佛法,达到涅盘境界,便能五蕴皆空,再感受不到任何苦处, 达到不生亦不死,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的,大光明境界。” 李晓明脑子里仍是馄饨,苦思了片刻,问道:“不生不死,而且还没了感觉,难道成植物人了么?” 公主也笑道:“嘻嘻嘻,涅盘大概就是变疯子了吧!疯子就什么都不知道的。” 说着,装出个疯子样,张嘴汪汪地去咬义丽郡主的肩膀, 郡主捏住公主的腮帮子晃荡,笑道:“你这不是疯子,是个小疯狗。” 昝瑞难为情地喃喃道:“这么说来,还是做神仙好吧......” 浮图僧苦说了半天的佛教妙法,却看见几人这般状态,一颗光头上,汗珠闪闪发光, 他耐心解释道:“因这世间万物,包括贫僧在内, 从生下来,便在业力牢笼内,终日面对幻相,受五蕴所困。 而涅盘境界却是斩断了业力,而在五蕴之外,脱离了三界的规律, 我们口中所说的凡世语言,也在这牢笼之内,也受三界规律所限制,无法表达出涅盘的真实状态。 总之,涅盘境界是超越一切的绝对境界,无法再用五蕴感官体验的“感受”来描述。 因此,我说涅盘境界是在不生不死、若有若无之间, 也只有不生不死、若有若无,超越一切对立,才能永恒。 当初佛陀座下弟子梵志婆罗门,曾经问过佛陀:“世尊,我涅盘后,我还存在吗?” 佛陀却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只因为,但凡能问出这句话,就说明此人,根本就还未修习到“非空非有”的“缘起性空”之境界 若到了境界,就不会再问有和无、生与死的话了。” 昝瑞听到这里,突然一脸认真地插话道:“大和尚,我觉得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了, 自从我娘死后,我常有些感觉,也是无法用语言说清楚, 我娘死后,她去了哪里呢?我还能见到她吗? 我娘生下了我,我才见到了我娘,可是我娘未生我时,到底有没有我娘呢? 如今我娘没了,那该怎么样,又能重新有我娘呢?” 昝瑞说到这里,突然双眼流泪,哭出声来, 对和尚说道:“我要问的根本不是这些,我脑子很乱,我大概是想我娘了。” 李晓明见昝瑞哭泣,心酸之余,突然想到往事, 当初和昝瑞初遇孙文宇时,有一次吃了老虎肉, 夜里睡不着时,二人在山中石头上坐着,昝瑞突然问道“我是谁”这个问题。 李晓明不禁望着昝瑞,自己心中也若有所悟。 浮图僧却突然面露喜色,握住昝瑞的手,说道:“小娃,你慧根渐露,只是灵台上还有些许尘垢, 若能入我佛门,好好修习戒、定、慧三学,不但能消除万千烦恼,更能成就无上妙果。 你意下如何?” 第420章 尴尬之宴 昝瑞眼神之中有些迷惑,问道:“修到涅盘,能再见我娘吗?” 浮图僧望了望几人,低头沉思片刻,抬头斩钉截铁地道:“能。” 李晓明见和尚如此说,想起了王祥之事,立刻起了警惕之心,说道:“大和尚,我敬你是个有道的高僧, 出家之人,可不能胡说八道,迷乱人心呀!” 浮图僧双手合十道:“佛门之人,发誓、赌咒、说大话,皆是妄语破戒之事,贫僧岂敢?” 又向李晓明笑道:“将军请放心,修我佛门之法,只在“修心”二字, 便是这位要入我佛门,也无需跟着贫僧走。” 李晓明闻听此言,这才别着头放下心来, 昝瑞思忖了一会,又问道:“那该怎么样,才能修到涅盘呢?” 和尚正要说话,却见王吉小跑着赶来,看见众人在此,笑着喊道:“将军,牛肉汤您又喝不成了。” 李晓明惊诧道:“莫非是汤锅打翻了么?” 王吉笑道:“哪里是打翻了锅,是庾督护请您去赴宴呢!” 李晓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笑道:“许久没喝过酒了,且去解解酒瘾。” 浮图僧连忙道:“将军,正所谓“千金易散,佛法不竭”,贫僧正欲好好讲讲修佛之法, 将军也是有智慧之人,难道就不想听听么?” 李晓明笑道:“嘿嘿,除非你给我千金,不然我可不愿意刮个光头,过没酒没肉的苦日子。” 浮图僧低头稍一思索,立刻斩钉截铁地道:“修习佛法到一定地步,莫说是千金,就是万金,也是有的。” “哈哈哈,大和尚,我先去喝酒,改天再来听你讲经说法哈!” 浮图僧望着李晓明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喊道:“入我佛门,能发大财呀!将军......” 见李晓明充耳不闻地远去,浮图僧擦了一把汗, 喃喃自语道:“早知如此,还是要以利诱之,方能循序渐进呀......” 义丽郡主拉着公主道:“明熙,我困了,咱们睡觉去吧。” 公主揉揉眼,打了个哈欠道:“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学涅盘呢,嘿嘿......” 昝瑞劝郡主道:“义丽姐,你也学学吧,说不定,真能修成无上妙果呢!” 郡主笑道:“草原上的人们,都是信萨满神的,学不了这个。” 义丽走后,便只有昝瑞和公主,围着火堆听浮图僧讲法, 面对着认真倾听的昝瑞,和睡的呼呼作响的公主, 浮图僧舌绽莲花,孜孜不倦地给予二人佛法上的教诲。 直到昝瑞也睡的呼呼作响,浮图僧方才止住讲经,唤醒二人,让他俩明天再来听讲。 公主临走之前,一反常态,见浮图僧用来煮粥的火灭了, 即便是揉着睡眼,也殷勤地生起火,给浮图僧将剩下的粥热上, 昝瑞则用马皮,在火堆旁边,给浮图僧搭起了一个睡觉的窝棚, “嘻嘻,大和尚,辛苦你给我们讲了一晚上的佛法,记得把粥喝了哈。” 公主交代完浮图僧,便和昝瑞肩并肩地一起回去了。 浮图僧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十分欣慰,深感一晚上的佛法没白讲, 若能在这伙人里,度得一二人入得沙门,那可是件功德无量的事。 这几天辛苦奔波,又被王家堡的土匪捉去了一遭,身上还有伤,哪里吃过像样的饭? 便真是铁打的罗汉,也快经不起折腾了, 此时闻着菜粥散发出的清香,不禁也动了些食欲,于是便捧起罐子,趁热吃了起来。 直觉得今晚这顿粥饭,实在是好吃的出奇,吃的和尚浑身冒汗, 哪知,吃到最后,竟在罐子底,扒出一块牛肉来...... 惊得和尚丢下罐子,呸呸地吐口水,口中连呼罪过...... 虽是深觉恶心,但见一罐子肉粥都吃完了,也无可奈何了, 回想起李晓明先前说过的‘三净肉’理论,似乎也有些道理,慢慢的也就心安理得了。 便在窝棚里盘腿打坐,以天竺秘术,“阿育吠陀术”中的冥想正念之法入定, 他自少年时便每晚修习此术,一旦入定,呼吸心跳和身体机能几乎完全停止, 常人正常作息一天,自然是消耗一天的生命,而浮图僧习练此术,一天的时间,只消耗半天的生命力, 因此,寿命接近正常人的两倍,八十多岁高龄,看起来不过才四、五十岁的模样。 究竟浮图僧为何吃粥吃出牛肉,此事蹊跷,暂且不提。 且说李晓明被庾彬请去军中赴宴, 他心想,早些时候拓跋义律说过,要在庾彬和桓宣面前亮明身份,以避免二人怀疑。 于是便回到营帐,叫拓跋义律和李许一起去, 李许因父亲李荡,早年起兵叛乱,割据巴蜀之时,死于晋国大将之手, 心中阴影极重,不愿与晋人同席, 因此李晓明便只和拓跋义律一起前去赴宴, 二人到了庾彬帐中,见庾彬居于当中主位,左侧第一席则是谯国内史桓宣,桓宣以下则空着一席。 右侧第一席是名年轻将领,年轻将领下面又有两席,分别坐着庾彬手下的两个都尉, 见李晓明还带着一人前来,庾彬先是一愣,也不起身, 只用手指着桓宣下面的一席,说道:“陈兄弟来啦,快请入席。” 李晓明和拓跋义律二人来到桓宣身边,见桓宣旁边只有一个席位,十分尴尬, 李晓明红着脸小声说道:“大单于你坐吧,我等下站你身旁吃点就行。” 拓跋义律不好意思让李晓明站着,也小声谦让道:“人家根本就没请我, 要不你坐着吧,我回去喝牛肉汤去,不比在这里自在?” 两人站在那里嘀嘀咕咕,无法入席,引得桓宣不断上下打量着二人。 庾彬有些不悦地指着两人那里,对手下侍从说道:“再增一副席吧!” 少顷,侍从端来一个小案子,拿了半截破草席,又取了几样菜蔬摆上,份量只有正席的一半。 李晓明无奈,只好请拓跋义律坐到正席上,自己将草席摊开,跪坐于寒酸的副席之上。 拓跋义律与李晓明对视一眼,均感耻辱不忿, 但又想到还有几日的行程,豫州地面上,需得靠庾彬这条地头蛇照应,也只得暗暗忍下。 庾彬本以为拓跋义律高大威武,定是李晓明的侍卫, 哪知李晓明竟将拓跋义律让到正席上,甚觉奇怪,于是开口问道:“陈兄,你身边这位是何人?” 第421章 世家大族 李晓明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拓跋鲜卑的大单于,愍帝亲封的世袭代王, 因前些日子出使朝觐过晋国天子,现正在返回鲜卑途中,在下乃是大单于手下护卫统领。” 庾彬一听,惊的呆住了, 桓宣上下打量着拓跋义律,也吃惊道:“我听说鲜卑的代王拓跋猗卢老单于,已年近六旬, 但看阁下的年纪似乎不对呀!” 拓跋义律朗声道:“老单于已在前不久薨逝,在下乃拓跋鲜卑部新任单于,拓跋义律是也。” 说着,从怀中掏出那卷敕封黄绫,递给旁边的桓宣, 桓宣双手接过,看了一遍,连连点头说道:“是,是愍帝的诏书,果然如此。” 说着又站起,递给庾彬,庾彬也连忙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慌忙起身,走到拓跋义律面前,双手送还诏书,拱手行礼道:“哎呀,庾彬不知大单于驾到, 实在是失礼,实在失礼。” 拓跋义律笑道:“老弟不必客气,如今乱世,处处兵荒马乱, 我又带着妹子常山郡主,为安全着想,不欲大张旗鼓。” 庾彬听罢,又转脸责怪李晓明道:“陈兄,你是单于的手下,怎地也不向我明言,叫我在贵宾面前失礼?” 李晓明只好尴尬地笑笑, 心里却想,你见了我们一行人,连问我们是干什么都不问一声,分明是看不起我们, 如今知道了单于的身份,又如此作态,真是个势利眼。 庾彬又对手下人吆喝道:“今日军中有贵宾,快将这些粗陋的物事换掉,再派人去请常山郡主前来。” 拓跋义律连忙摆手道:“郡主年幼,不知礼数,脾气性子又古怪,就别叫她来了。” 庚彬再三拱手作揖道:“单于再不要客气了,想我庾家也是世家大族,家父又是天子身边的近臣, 若是单于到了我颍川,我庾家有失礼之处,传了出去,家父定然见责在下。” 他又瞄了桓宣一眼,又说道:“若让其它世家知道,也定会耻笑于我。” 拓跋义律听他说的如此严重,也只好由着他, 少顷,侍从将拓跋义律的座席移到庾彬的一旁,连带着李晓明的寒酸坐席,也换成了正常席位。 几大坛酒也换成了小罐装的,又加了两三道肉菜。 桓宣坐的笔直,看着连酒都分三六九等,不禁脸色铁青,心中暗骂庾彬小人一个, 我姓桓的居然不值得你用好酒招待? “发哥。” 李晓明闻声一看,只见孙文宇一身盔甲,腰悬环首刀,带着郡主来到帐中。 郡主奔到李晓明身边,和李晓明挤在一起,娇笑道:“咦,这么多好吃的,谢谢发哥。” 拓跋义律眉头微皱,指着旁边的空席,小声说道:“义丽,你的席位在这边。” 郡主笑道:“一个人坐在那里多没意思,我要和发哥说话呢!” 拓跋义律向郡主介绍道:“这位是颍川督护,庾彬庾督护。” 郡主充耳不闻,只顾着和李晓明小声谈笑。 拓跋义律歪着身子拍了她一下,小声说道:“人家请咱们赴宴,你也该和他打声招呼呀!” 郡主嘟着嘴,不情愿地向庾彬看了一眼,又悄悄和李晓明说道:“我也喝一点酒吧?” 李晓明也小声笑道:“这酒是好的呢,你尝尝吧!” 郡主便开心地端起酒杯喝酒。 庾彬和桓宣一见到郡主的容颜相貌,都有几分呆怔, 又见她与一个护卫统领挤在一席,关系显得很是亲密,又有几分惊疑。 良久,拓跋义律轻轻咳了一声,说道:“常山郡主久在草原,不知中原礼数,庾督护莫怪。” 庾彬挥手道:“哎,常山郡主身份何等尊贵,我等岂敢冒犯?在下先为郡主介绍一下在场的诸位吧!” 说着,先指向桓宣,介绍道:“郡主,这位是谯城内史,桓宣大人。” 桓宣起身,向郡主拱手笑道:“谯城桓宣,见过常山郡主。” 郡主抬头说道:“好,我认识你了,你请坐吧!” 桓宣见义丽郡主不搭理庾彬,却和自己说话了,心中一喜,又作了一揖,持礼甚恭地说了声“多谢郡主。” 这才缓缓落座,一双眼仍不时地向郡主瞟来。 庾彬心中有些不快,又指着对面的年轻将领,说道:“这位是我的兄弟,颍川将军庾曦。” 郡主突然好奇的问道:“讨难将军和颍川将军,哪个官大呀!” 庾彬和庾曦听的一脸蒙圈,不知郡主为何如此发问,正想措辞回答。 李晓明心里却是一惊,心想郡主没一点心眼,可别把我成国将军的身份说出来了呀! 于是连忙抢着回答道:“当然是颍川将军官大呀,逃难将军听名字就怪难听的,能大到哪里去。” “哈哈哈,发哥,你也知道难听呀!” 郡主笑得花枝乱颤,又向李晓明说道:“不过没关系的,等回到了草原,哥哥就让你做贤王了。” 拓跋义律闻言,哭笑不得地敲着案子道:“义丽,你能少胡说两句么?阿发的贤王是你自己封的吧!” 庾氏兄弟和桓宣,见郡主和拓跋义律,都如此看重一个护卫统领,不禁惊讶的目瞪口呆。 拓跋义律端起酒杯,岔开话题道:“今日承蒙庾督护如此款待我兄妹二人, 我拓跋义律敬督护一杯,以表谢意,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庾彬见拓跋义律豪爽,也连忙饮尽一杯。 拓跋义律又问道:“我在建康觐见天子之时,朝堂之上,曾见过令尊大人, 却不知为何你们兄弟二人,不去令尊大人膝下承欢,却在千里之外的豫州呢!” 庾彬回到席上端坐,沉吟片刻,对拓跋义律说道:“江南虽好,但颍川却是我庾氏一门的起家之地, 家父常常教导我们兄弟二人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做人不能忘本。 便让我兄弟二人留守颍川,不仅能守卫祖地,更是为朝廷守卫疆土,不教匈奴和羯人染指。” 拓跋义律举酒称赞道:“令尊庾中书心怀家国,高风亮节,令人佩服。” 二人刚对饮一杯,却听桓宣对拓跋义律说道:“庾家和我桓家的情形是一样, 我也是奉族兄桓彝之命,留守祖地谯城。” 庾彬向拓跋义律介绍道:“这位桓大人的族兄桓彝大人,与家父同为陛下的近臣, 家父任职丞相参军、中书侍郎,而桓彝大人任职尚书吏部郎、中书侍郎。” 李晓明看了一眼庾彬,心想,难怪爱瞧不起人,原来老爹当的这么大的官。 又瞄了一眼桓宣,心想东晋有个牛逼人物,叫做桓温的, 此人可称得上雄才大略,这家伙曾经数次北伐,收复过洛阳,还差点攻克潼关打进长安, 只不知和桓宣、桓彝是什么关系? (各位书友抱歉,因锻炼过度,颈椎病犯了,发文晚了,我会补上的。) 第422章 门阀变故 拓跋义律举酒向桓宣道:“可惜我只在建康停留数天,只见过天子和王大将军, 并未能与令兄吏部郎大人会晤,实在是遗憾。” 桓宣与拓跋义律对饮一杯,笑道:“有王大将军在,只怕大单于私下里也见不到别人呀!” 拓跋义律佯装不懂,疑问道:“内史君何出此言呀?” 桓宣笑道:“大单于听说过这句话没有,叫做‘王与马,共天下’。” 庾彬心头一惊,心想这人怎地如此口不择言, 这话心里知道就行了,怎能说出?况且还是对外族藩王说这种话。 刚想出言提醒,又转念一想,话是出自姓桓的口中,要惹祸上身也是他的事,我何必多管? 拓跋义律笑道:“听是听说过,原以为不过是坊间谣传罢了,难道真有此事?” 庾彬忍不住说道:“单于不必当真,此皆是子虚乌有之事,桓内史醉了。” 桓宣自顾自地喝了一杯酒,冷笑道:“嘿嘿,大单于的部族远在千里之外,就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话天下皆知,又哪里是什么谣传了? 王家子弟都在朝中、军中各任要职,别人不说,只说这两人,就已是权倾天下了, 王敦大将军,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我晋国之兵,十有六七在其手中, 近些年来,他收纳北方流民壮丁,组建荆州“西府兵”,有五万之众,水战、陆战皆训练精熟, 又在豫章(南昌)屯兵两万,江陵要塞屯兵一万, 前不久,大将军又以防备北方石勒为借口,征全国之马匹,集中在襄阳前线, 此时,襄阳光骑兵就有五千之众, 这近十万的军兵,皆是大将军的私兵,只听大将军的号令,不听天子诏令。 其兄王导身为丞相,陛下诏令皆出于相府,丞相府的属官幕僚有近二百人,比天子的朝堂还热闹。 哈哈,庾兄,令尊大人不但是天子近臣中书侍郎,又兼任着丞相府参军,岂会不知这些事情?” 庾彬默然不语,低头饮下一杯酒,心想,这些事谁不知道? 只不过,只有你这个傻大胆,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罢了。 李晓明熟读历史,对晋代门阀政治并不陌生, 像王敦、王导、桓温,这些名人传记也都看过,并不奇怪。 只是心中尚有一个疑问,忍不住问了出来, “方才听桓内史说,晋国之兵十之六七,皆在大将军手中, 可我估算了一下,刚才桓内史所说,大将军的荆州、武昌、江夏、襄阳之兵,加起来也不过八万余人, 若按此算法,难道晋国全国上下,仅有十三、四万兵力?” 桓宣斜眼瞟了他一眼,自顾自地饮酒,并不答话。 李晓明闹了个没趣,只好扭过头来,在席下捏着义丽郡主的小手,与郡主说悄悄话。 庾彬向拓跋义律举杯道:“来来来,大单于,我敬您一杯。” 拓跋义律举酒与庾彬对饮, 放下酒杯,拓跋义律笑着问道:“我听说晋国有人口近两千万, 我此次去江南,沿途所见,虽也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 但也算是‘编户齐民,地无旷土”,怎会如此兵少呢”。 庾彬低着头嘿嘿笑了两声,又抬头看向桓宣, 桓宣带着三分醉意,向拓跋义律拱手笑道:“呵呵,大单于,谁说我晋国兵少的? 你问问庾督护,颍川有兵多少?” “哦?” 拓跋义律饶有兴趣地看见庾彬,庚彬嘿嘿干笑,并不回答。 桓宣伸出两个手指头,一锤定音地说道:“两万。” 庾彬手里把玩着酒杯,警惕地看了桓宣一眼,说道:“你们桓家在谯国,难道没兵?” 桓宣毫不在乎,又向拓跋义律笑道:“我桓家在谯国,也有两万余兵。 还有那陈郡谢氏、太原王氏、琅琊诸葛氏、陈郡袁氏、河东裴氏、会稽虞氏, 以及江南吴郡四族,顾、陆、朱、张,哪家无兵? 若是非要凑上一凑,怕不得有个百十万之众?” 拓跋义律十分惊愕,放下酒杯问道:“真有这么多吗?” 庾彬面无表情地道:“实有这么多。” 李晓明又忍不住问道:“别说百儿八十万了,就算只有二三十万兵力,又怎会打不过匈奴和羯族?” 桓宣向庾彬举杯道:“庾督护,此次羯族、匈奴出兵豫州,最要防范的还是羯石虎之军, 咱们同为豫州世家,唇亡齿寒,还望能通力配合,共同协防。” 庾彬笑道:“正该如此,桓内史,请。” 李晓明在心中狂骂:“我草你吗,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护卫统领就不是人了么?” 于是回头专心和郡主玩耍,再也不说一句话了。 拓跋义律也向二人各自敬了一杯,问道:“正如刚刚桓内史所说, 晋国有如此多的豪门贵族,又有这么多的兵马,如今羯族南犯,却又为何只有你们两家出兵?” 庾彬此时也有些醉意了,也不再像先前那样,遮遮掩掩, 苦笑道:“唉,只因羯族离我们两家近,离他们那些人远,豫州究竟属晋还是属赵,与他们何干?” 拓跋义律惊讶道:“都是一国之臣,竟能如此?” 桓宣向庾彬正色道:“庾督护,只怕也不单单是这个原因。” 他向拓跋义律扫了一眼,又向庾彬朗声说道:“庾督护,大单于的鲜卑部落远在雁门关外, 此次出使回去后,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再来一次,因此,也不怕当着单于的面说这些话。 匈奴东进,羯族南下,朝廷和各世家皆按兵不动,是在为一场大变故做准备。” 庾彬盯着桓宣看了一会,点头道:“家父前些日子来信,也倍言此事,我心中有数。” 桓宣又正色道:“令尊与在下的堂兄,皆是天子近臣,你我两家皆受天子信任,皇恩隆厚, 若真让此贼得逞,天下倾覆,以后只怕你我两家再无立足之地矣。” 庾彬眼神飘忽,说道:“虽是这个说法,但眼下的形势......” 桓宣嘿嘿一笑道:“世家大族并非只他一家,我桓家早已在联络准备, 况且扬州也是富庶之地,兵粮足备,难道只能坐以待毙么?” 庾彬闻言,有些坐立不安道:“桓内史,此乃大事,不可于酒后相商, 总之我心中有数,家父那边,也有准备......” 第423章 话出伤人 拓跋义律打了个呵欠,从席间站起, 向庾彬、桓宣二人拱手道:“庾督护、桓内史,我不胜酒力,想回帐休息了, 咱们改日再聚吧!” 二人连忙起身,庾彬拱手道:“既是单于困倦,不敢强留,我派人送单于和郡主回去。” 拓跋义律三人正待要走时,桓宣又走了过来, 陪着笑脸向郡主作揖道:“郡主,改日在下专程请贤兄妹,去我帐中赴宴,还望郡主不要推辞。” 义丽郡主冷冰冰地道:“你们说的事情一点都不好玩,闷都闷死了,我才不去呢!” 说着,拉住李晓明转身离去。 “哎......郡主......” 桓宣闹了个没趣,不死心,还想再追上去,却被拓跋义律拦住去路。 “桓内史,不必客气,请留步,改日若有见召,我自当前往。” 营帐之外,繁星满天, 郡主扯住李晓明的手,在他耳边娇声说道:“他们不理你,我也不理他们,给你出出气,我聪明吧!” 郡主吐息如兰,让李晓明耳朵有些发痒,虽是隆冬季节,心里却是暖暖的。 他扭脸想亲郡主,却被郡主举手挡住, 郡主小声急道:“你想死么?哥哥在后面跟着呢!” 李晓明心中一惊,连忙回头,见拓跋义律从黑暗中走来,似乎并没看见这一幕。 拓跋义律笑道:“阿发不必介意,晋国那边,早已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仕族”, 这些门阀世家的子弟,不学无术,只会空谈,向来是最会看不起人的, 若论起真本事来,却远远比不你。” 郡主娇笑道:“就是,有几个能比得上发哥的?他们都没意思,怪无聊的。” 拓跋义律又笑着对李晓明道:“你刚才若是将你的那两件神炮,当着他们的面放上两声响, 不把那两位的眼珠子惊掉才怪。” 李晓明红着脸,小声地问出了一个,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嗯......大单于如此看重我, 是因为那几件火枪火炮的缘故么?” 拓跋义律闻听此言,突然站住,变色道:“陈祖发,咱们一路走来,同甘苦,共患难, 我传你箭法、武艺,拿你当亲兄弟看待,你竟如此疑我?” 李晓明心中一慌,来没来得及开口, 拓跋义律又仰天长叹道:“唉......我这份心思,终究是用错了地方。” 义丽郡主见哥哥生气,急得往李晓明腰间死命的一拧, 生气道:“笨蛋,我哥哥对你这么好,你乱说什么呢?” 李晓明疼的“哎呦”一声,心里十分后悔,连忙上前说道:“大单于,大单于, 我是说笑呢,咱们可是五百年前的好兄弟呢!” 拓跋义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走了几步,又停住, 回头气冲冲地对郡主说道:“也罢,既是如此,义丽,明日咱们一起, 去将他那几个自以为是的得意物件,全给他丢到河里去,看他还疑神疑鬼不?” 义丽走上前,挽住拓跋义律的胳膊,噘着嘴回头说道:“好,给他丢到河里去,心疼死他。” 李晓明大惊,拍着大腿后悔道:“大单于,义丽郡主,我是说笑的, 那些东西金贵着呢,弄成一件,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可丢不得呀, 若是丢了,此时我上哪再找人做去?” 拓跋义律领着义丽郡主,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晓明长叹一声,后悔不迭, 想想拓跋义律将不传外人的箭法都教给了自己, 天天看着自己和郡主腻歪,也从未出言阻止过,显然的确是把自己当兄弟对待。 深悔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出伤人的话来。 回到自己营帐,叫醒了王吉和沈宁,带着二人连夜将一大一小两门火炮,压在一辆牛车的麻袋下面, 又让火枪队将各自的火枪藏严实,这才回去。 王吉不解地问道:“将军,你这是怎么了,是有人要偷咱们的东西么?” 沈宁也问道:“若有人要偷,咱们正好用这东西打败他们,何须如此藏匿?” 李晓明苦着脸说道:“是我喝了酒,说错了话,得罪了大单于和义丽郡主, 明日他们要将这些东西丢到河里去。” 沈宁怒道:“将军你千里护送他们回家,单于他怎能如此?他若敢来丢咱们的东西,我给他拼了。” 李晓明闻言,当头给了沈宁一个脑瓜崩, “哎呀,将军你干嘛呀!” “我和大单于的关系,就跟和你们是一样的,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万不能对他不敬的。” 李晓明说完,便郁闷地回帐中睡觉去了。 沈宁问王吉道:“王校尉,这可怎么办?又不能不敬,还得防着单于来抢东西。” 王吉没好气地道:“你个笨蛋,也不看看将军和郡主是什么关系,就要跟单于拼命? 就这还想做大当户,依我看,你百夫长都混不上。” 沈宁懵然地问道:“将军和郡主是什么关系?” 王吉像是看鬼一样看着沈宁,半天说道:“反正火枪队是交给你负责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摇摇头,也回去睡觉去了。 沈宁心想,我是带火枪队的,火枪火炮若是被单于兄妹丢掉了,那我不成光杆了么? 想来想去不放心,裹着一条杂毛被子,在牛车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大军拔营,起程沿嵩山山脚向北,往管城方向而去。 李晓明众人也收拾行装,跟在庾彬和桓宣的大军之后。 浮图僧悠闲自得地和昝瑞坐在一辆牛车上,不时地交谈、说话, 只是公主已对佛法失去了兴趣,只拿着皮球和阿嘟玩耍。 李晓明问沈宁道:“大单于和郡主去找枪炮了么?” 沈宁笑道:“黎明时分倒是真的来了,只气冲冲地翻找了一会,就被郡主拉走了。” 李晓明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是揭过了这一页。 于是也找了辆牛车,躺在粮袋上面晒太阳, 荥阳郡是有名的战略要地,被称做“两京襟带,三秦咽喉”,是古都洛阳的东大门, 荥阳以北,是赫赫有名的重镇虎牢关, 当年刘曜率领匈奴大军从北面渡过黄河,攻破虎牢关,经荥阳郡,占领洛阳, 一举俘虏晋怀帝,灭亡西晋, 逼得司马睿携百万世家门阀子弟,向江南逃窜, 史家评说:“荥阳陷而洛京危,虎牢失则中原裂”。 荥阳又是黄河漕运的枢纽, 西晋时,江淮而来的大船队,由此处换乘“千石平底船”,将全国十分之四的粮食,运往洛阳、长安。 颍川去荥阳有近三百里,途经新郑、苑陵、管城(今郑州),最后才到荥阳,需得六七天的路程。 一天之中,经过数处坞堡,坞堡主不是某某督护就是某某将军,也不知到底是不是朝廷敕封的。 庾彬和桓宣很有办法,一路上大军不但没有用过自己的粮食,反而还又增添了不少物资。 第424章 掏肠刮肚 且说李晓明一行人跟随在庾彬、桓宣的大军之后,一路向荥阳进发, 大军先在一处黄土岗上看到一处坞堡, 庾彬立刻火急火燎地叫来桓宣,简单商议数句,便叫二人所带的五千大军,在坞堡外排布开来。 随即,庾彬和桓宣带着数十名护卫,打着桓宣的旗号来到坞堡门前,让手下前去叫门, 坞堡的堡主早已接到探马报知,说有大军到此,十分惊恐不安, 下令让手下紧闭堡门,自己则带着部曲登上堡墙,严阵以待。 见对方有将官出列,连忙朝下面喊道:“外面是何处兵马,到我袁坞意欲何为呀?” 桓宣微微一笑,抬头向城上高声道:“我乃荡寇将军是也,奉朝廷之命,前往荥阳抗击胡人, 路遇贵地,人马皆已饥馁,还望堡主不吝,赐给大军饭食一顿, 本将军不胜感激,还师之后,必然上奏朝廷,为堡主讨个封赐。” 袁堡主见是来打秋风的,恨的牙痒, 向身边之人骂道:“这伙贼子,实比胡人可恶, 咱们辛辛苦苦积攒下的粮食,自己都不够吃,哪有余粮管他们饭? 不如撵他们走吧!” 手下参将却进言道:“堡主不可如此呀!他们有如此多的人马,现在尚能客客气气地商量, 若是一会翻起脸来,四面攻打,如何能抵挡得住?” 袁堡主正在犹疑不定,另一名参将也劝道:“堡主,您看他的旗号上是个桓字, 桓姓乃是世家大族,朝中有高官任职,他们必是朝廷派遣的人马无疑, 若是真翻起脸了,只怕其它堡寨也不敢管,左右不过给些粮食,就给他们罢了, 若真打起来了,无论胜败,只怕都损失不小。” 袁堡主无奈,只好向城下喊道:“既是朝廷兵马,袁某自当略尽地主之谊。” 说罢,便让手下部曲扛来一千斤麦粮,用绳子拴住,一袋袋地放下城去, 桓宣命人将粮食扛走,又向城上喊道:“多谢堡主赐粮,只是我大军有万余之众, 这些许粮食,实不够一顿消耗,还望堡主不吝,再多赐些吧!我等不胜感激。” 袁堡主心中恼怒,但听他们有万余人马,又深感恐惧, 不得已,又用绳子送下去一千斤麦子, 桓宣又命人扛走,仍嫌不够,继续向堡主要粮。 袁堡主大怒,对左右参将道:“这伙人贪得无厌,便是给多少都喂不饱, 将滚粪烧开,命各位?主做好开战准备。” 桓宣、和庾彬二人仰着脸,等不到堡主送粮,却见墙头上冒起青烟, 庾彬说道:“不好了,桓兄,你把他们逼的急了,他们要打仗呢!” 桓宣笑道:“既是如此,等回来时,再问他们要吧,咱们走。” 桓宣又腆着脸,向上喊道:“虽是粮食不甚够,却也承堡主的情了,我们去也。” 说罢手一挥,大军收队,继续向北出发, 沿途又遇到韩家堡、石头寨, 庾、桓二人如法炮制、故技重施,威逼勒索,又弄了三四千斤粮食, 二人喜不自胜,深觉此法可行。 拓跋义律和李晓明众人,将他们的所做所为都看在眼里, 李晓明鄙视道:“什么狗屁世家贵族,不过是些惯会敲诈勒索的流氓无赖罢了。” 拓跋义律笑道:“晋国虽是人多国富,然而却一直不是匈奴、羯族的对手, 便是这个原因了,他们只会自己窝里横。” 李许也笑道:“让他们这样沿途敲诈一番,到时候真跟羯族打起来了, 这些坞堡只怕也不愿再出一分力了。” 拓跋义律笑道:“他们得些便宜也好,省得万一缺粮了,来打咱们牛车的主意。” 于是,庾桓二人便一路敲诈,仅在新郑一地,便遇到五处坞堡、军寨, 其中三处为当地大姓宗族的坞堡, 另有两处军寨,是豪强收拢流民,抱团乞活所建的流民营。 每到一处堡寨,二人便将五千大军排布在堡寨之处, 向堡主、寨主声称是朝廷大军到此,要去抗击胡人的,请求他们管饭。 就连流民营他们也不放过,一样前去敲诈, 领头的豪强,慑于他们有五千大军,也不得不将赖以活命的口粮献出, 李晓明心想,就算是羯族,只怕也不会像他们这般,雁过拔毛吧, 这天,天色渐晚,大军在嵩山脚下扎营, 此地有一条溪流从北面流淌过来,溪水清澈甘甜,众人都在溪边洗菜淘米, 李晓明和郡主在小溪边玩了一会水,郡主又被公主拉走了, 一时无聊,便想去找浮图僧聊天,却远远地看见浮图僧一手捂着肚子,一路向小溪下游走去, 李晓明好奇,不知道和尚去下游干嘛,便远远地跟在后面, 只见浮图僧寻了个离水近的岸边,蹲了下去,将上衣僧袍解开,束到腰间, 大冬天的竟精赤着上身, 李晓明心中诧异,心想和尚爱干净,大冬天的也要洗个冷水澡吗? 我偷看和尚洗澡,这算是个什么事? 正想转头回去,却见浮图僧从肚子上像拔瓶塞一样,拔出一团布, 将布放在水里洗净了,搁在一旁的石头上, 一只手从肚子上,拖出一根白花花的东西,另一只手撩着溪水,像是再洗那根东西。 因天色渐晚,李晓明虽心中惊疑,却看不太清楚, 他又悄悄地走的近些,这才看清是怎么回事,不禁心中惊骇无比, 原来浮图僧竟然从腹部的伤口里,扯出肠子,正在用小溪之水清洗肠子, 他腹部的伤口竟然一直未愈合,只用块布团塞住。 李晓明十分震惊,心想肠子怎能随便拖出来清洗,这要是感染了,只死没活...... 于是,忍不住在后面叫了起来,“大和尚,万万不可如此呀!” 浮图僧回过头,见是李晓明,只是笑了笑,便将洗过的肠子又塞回伤口去, 顺手将布团塞进伤口堵住,不教肠子掉出来,这才慢慢穿好僧袍,站起身来。 李晓明蹬着一双眼走了过来,对浮图僧说道:“大和尚,你的伤如此严重,怎地跟没事的人一样? 内脏可不能随意沾水呀!若是感染了,便是华佗再生,也救不了你了。” 第425章 伤口缝合 浮图僧双手合十,笑道:“多谢将军关心,贫僧习有天竺秘法,些许伤势并无大碍, 只是伤口不能愈合,肠子老是掉出,十分不便,需得堵住才好。” 李晓明一阵无语,又问道:“你怎地洗起肠子来了?这是能拿出来洗的东西么?” 浮图僧苦笑道:“原本未曾要洗的,只是昨晚吃粥时,吃出了牛肉, 虽有将军的“三净肉”之说,但贫僧总是破了戒律,心中烦恶, 便想着到此处洗洗肠胃,以图洗涤罪过。” 李晓明闻言,怒道:“是谁干的这缺德事?我饶不了他。” 想了想,那日众人走后,只有昝瑞和公主,不是公主干的是谁干的,立刻转身想回去拧她一顿, 浮图僧却拦住,笑道:“她也不过一时贪玩好奇,是贫僧执念在作怪,怨不得旁人。” 李晓明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伤口一直不愈合,可不是个事, 我倒可以给你治上一治,说不定能治好呢。” 浮图僧苦笑道:“贫僧一向食素,又食量甚小,想来就是这个原因,致使伤不能愈, 恐怕是治不好的,白让将军操心了。” 李晓明心想,这和尚受这么重的伤,却云淡风轻,行动自如,显然是个金刚不坏的, 我正好拿他做个试验,试试我从赤脚医生手册上,学来的缝合手术灵不灵验。 若是掌握了伤口缝合术,那以后再有亲近之人受伤,可大大降低死亡率。 想到这里,便拉住浮图僧,笑道:“大和尚,我早年间曾得异人传授本领,专治红伤不能愈合之症, 只是治疗过程有些疼痛,不过你放心,包好的,让我给你治治吧!” 浮图僧虽是行善慈悲之人,却不是个傻子,而且颇惜命, 闻听李晓明之言,脸上露出狐疑之色,问道:“是怎么个治法?” 李晓明笑道:“嘿嘿,我用一根钢针,穿上丝线,将你肚皮上的伤口贴合缝紧, 不出七天,伤口便能愈合,怎么样?治不治?” 浮图僧闻言,吃了一惊,说道:“贫僧从天竺走到中原,历经大小国度一二十个, 从未听说过能用针线缝人治伤的,只怕......只怕将军之法不甚得当吧!” 李晓明劝道:“我的方法极灵验的,只需大和尚忍耐片刻苦楚,我必能针到病除。” 浮图僧苦着脸道:“将军,非是贫僧惜命,我早已发下宏愿, 要在中国之地,度一位君王向佛,创立一个佛国,借此弘扬佛法,度化世人脱去苦厄。 若是将军将贫僧治死了,那这......” 李晓明面带微笑,谆谆善诱地道:“大和尚,请听在下一言, 你的伤本将军若能治好,自然是一桩美事,你以后传经讲道,再不用担心肠子掉出来出丑, 就算不能治好,你不是正好可以涅盘,成就大光明境界嘛! 左右都是有益无害的事呀!不妨试试吧!” 浮图僧大惊道:“将军此言差矣,涅盘是涅盘,丧命是丧命,大不相同哩! 请将军看在咱们曾一起,从堡匪手中逃脱的情份上,饶恕贫僧则个。” 说罢,匆匆离去,连头都不敢回了。 “哎,大和尚,我这是为你好呀!大和尚......” 见和尚讳疾忌医,匆忙逃遁,李晓明十分惆怅,嘴里嘟囔道:“出家人还这么怕死......” 李晓明心想,伤口缝合之术的确要认真研究一番,公主害得有阑尾炎,迟早要复发, 到时候说不定能救命呢! 正慢慢走回去,正好看见公主正在抱着阿嘟踢皮球玩, 想起她将肉放到和尚粥里,害得浮图僧破戒洗肠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上前一脚将皮球踩烂, 公主吃惊地尖叫道:“死阿发,你干嘛?快赔我的球。” 李晓明怒气冲冲地道:“是不是你将牛肉放到大和尚粥里的?你害出家人破戒,太缺德了吧!” 公主上前扯住李晓明的袍子,哭道:“臭阿发,赔我的球......” 李晓明生气道:“什么你的球?你哪有球,这是小瑞的球。” 昝瑞、王吉、王祥、沈宁、郡主等人听见这边吵架,都过来看。 郡主上前拉开两人,问道:“发哥,明熙,你们怎么啦!” 公主哭道:“死阿发踩坏了我的球,还凶我,呜呜......” 郡主将公主搂在怀里,责怪李晓明道:“发哥,你为什么欺负明熙?” 李晓明向众人摆理,说道:“大家都知道的,浮图大和尚是个慈悲的高僧, 昨天饿着肚子,给他们讲经讲到半夜, 公主竟然趁人家不注意,将牛肉偷放到人家粥里,害得大和尚破戒, 你们说,缺德不缺德?” 昝瑞第一个跳出来,生气地对公主说道:“大和尚怎么得罪你了? 你贵为一国公主,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 说罢,拾起烂掉的牛尿泡,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主见状,将头埋在郡主怀里,哭的更厉害了, 王吉小声劝道:“将军,和尚再怎么说,也是个外人,何必因为这事和公主生气呢?” 一边说着,一边冲着李晓明使眼色。 李晓明仍不解气,说道:“大和尚救过我的命,怎么能说是外人? 你们知不知道,人家因为破了戒,把肠子都掏出来放水里洗了。” “啊......” 几人闻言都惊讶的不敢相信, 沈宁、王吉、王祥都跑过去,去找浮图僧,要看看洗肠子的事,是真是假。 李晓明又指着公主说道:“你们天天都惯着她,今天我偏不惯着她, 她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么?让她将我处死好了。” 郡主丢开公主,走上来,皱着眉头捶了李晓明一拳, 说道:“发哥,你别再说了,她就这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没完没了了。” 又悄悄在李晓明耳边说道:“你要是把她的病气犯了,就知道厉害了。” 说完仍过去搂住公主,轻声安慰她。 李晓明心里咯噔一下,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公主这时呜咽道:“我是......我是帮你忙的......” 李晓明虽不敢再大声训斥她了,但仍没好气地道:“好了,你别强词夺理了,快回去睡觉吧!” 郡主朝李晓明做了个鬼脸,搂着公主往帐篷里走, 又听公主呜咽着对郡主说道:“我见阿发......阿发让和尚吃肉,他不吃......所以想的办法......” 李晓明一听,如遭雷击,“我草,是这么档子事呀!” 难怪,无缘无故的,公主怎么会捉弄和尚,竟然是帮我忙,让和尚吃肉。 李晓明顿时手脚无措起来,有心上前哄哄公主,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呆呆地看着公主离开。 (本章结束) 历史人物传记: 竺佛图澄大师(232年~348年),西域人,后赵时期高僧。 本姓帛氏(以姓氏论,应是龟兹人),一说本姓湿,天竺人。 九岁在乌苌国出家,两度到罽宾(今喀布尔河流域) 学法。西域人都称他已经得道。 晋怀帝永嘉四年(公元310年)来到洛阳,时年已七十九岁。 他能诵经数十万言,善解文义,虽然没有读中土儒家典籍,但一法通,万法通。 平常与诸位饱学之士高谈论辩,没有辩论败过。 他知见超群、学识渊博并热忱讲导,有天竺、康居名僧佛调、须菩提等不远数万里足涉流沙来从他受学。 中土名德如释道安、竺法雅等,也跋涉山川来听他讲经。 佛图澄重视戒学,平生“酒不逾齿、过中不食、非戒不履”,并以此教授徒众; 对于古来相传的戒律,也反复考证真伪。 佛图澄到了洛阳之后,本想在洛阳建立寺院,适值刘曜攻陷洛阳,地方扰乱,因而避祸潜居草野。 佛图澄后来不远千里,从洛阳向北方而去,会见了石勒。 澄劝石勒少行杀戮。当时即将被杀戮的人,十有八九经澄的劝解而获免。 澄对于石勒多所辅导,石勒既称帝,对佛图澄十分尊重,有事必谘而后行。 石勒卒,石虎废其子石弘而自立称天王,对澄更加敬奉。 佛图澄既在后赵弘扬佛法,所经州郡,建立佛寺,有八百九十三所。 他对弟子和教众的教诲十分真诚。 石虎的尚书张离、张良家中十分富裕,为了信奉佛教,都劳民伤财地盖起宏伟的佛塔。 佛图澄反而斥责他们:“你们因为贪婪吝啬、搜刮积聚财富,现在才遭受现世的苦难惩罚,这种情况下,还指望求得什么福报呢?” 由此可知他的教导注重在励行慈济,当时群众由于他的影响奉化,竞造寺宇,相率出家。 《高僧传》上记述:佛图澄腹部有个小洞,有时佛图澄把肠子从小洞中取出来,有时佛图澄用棉絮把小洞塞住。 逢到斋戒之日时,佛图澄来到河边,把肠子从洞口掏出来,用水洗净,然后再装进腹中。 种种神异之事,非止一端。 佛图澄在后赵建武十四年(348年)十二月八日卒,享年一百一十七岁。 他在赵国弘扬佛法,推行道化,所经州郡,建立佛寺,有八百九十三所。 追随他的弟子,常有数百,前后门徒,多达万人,而且门徒中高僧辈出。 第426章 一拍两散 众人在溪边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随大军拔营,继续北上。 才行不过二十里,却见溪流源头处,有一高大坚固的堡寨, 坞堡门洞上面,有石刻的三个大字,一泉坞。 庾彬和桓宣窃喜不已,又将兵马排布在坞堡前,打上桓宣的旗号前去勒索。 寨墙上一名全身盔甲的中年人现身,向下面二人问道:“你们是何处兵马?究竟是敌是友?来此何干?” “我乃朝廷委派的荡寇将军,率军前往荥阳驱逐胡人, 因大军粮草欠缺,闻听堡主一向急公好义,特来借些粮草,日后自有朝廷归还。” 桓宣坐在马上,神情倨傲,仍是那番老词。 寨墙之上的魏该闻听此言,拱手笑道:“原来是荡寇将军,在下魏该,失敬失敬, 此地名为一泉坞,也是朝廷治下之地, 因魏某每季都向荥阳郡缴纳军粮,得郡守李矩大人封为武威将军,奉命镇守此地。 你们若是缺粮,可速去荥阳,郡守李大人自有调拨。 若是马缺草料,溪边自有荒草,足以饲养牲畜。请将军自便。” 二人闻听此言,登时大怒变色。 庾彬对桓宣道:“李矩郡守哪会有权利敕封将军? 此人分明又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桓兄不必跟他客气。” “嗯。” 桓宣听了庾彬的话,又仰脸喊道:“魏将军,此去荥阳还有数天路程,大军存粮不多,怕是支持不到了, 本将乃是为抗击胡人而来,对你们各处堡寨,也多有益处, 不过借些粮食而已,将军怎好推脱呀?” 魏该扶着寨墙,向下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呀,如今这世道艰难,魏某立此堡寨实为不易, 倘若各处的将军、大帅们,都跑到我这里打秋风,叫我这一班弟兄如何过活? 说到朝廷兵马,魏某只认豫州刺史祖逖大人,和荥阳郡守李矩大人,其余人等只看交情如何, 我与将军素不相识,并无交情,请恕魏某不能接济,请贵军去别处看看吧!” 桓宣吃了这个瘪,既难堪又愤怒, 手指魏该,翻脸怒道:“我大军所到之处,堡主、寨方无不殷勤助军献粮,哪里见过你这样的吝啬之徒? 识相的,交出三千斤粮食助军,否则,我令大军攻破你这贼巢,自取便是。” 寨上魏该闻言,亦翻脸大骂道:“匹夫蠢货,要讹诈勒索也不看看地方, 老子连刘曜都不惧,岂惧你这跳梁小丑?快滚,否则今日让你走不了。” “贼子怎敢......” 桓宣怒极,正要下令进攻堡寨, 旁边庾彬小声劝道:“此贼泼赖,以后再慢慢理会,为了些许的粮食,不值当的。” 桓宣因失了脸面,决意不听,大吼下令,让士兵攻城。 谯城的军兵纷纷挥舞刀枪,呐喊着上前爬墙, 寨上魏该也传下令来,数百堡众从寨墙之上将滚粪泼下,又用砖石砸人, 谯城之兵并没有攻坚器械,只能爬墙而上, 寨墙上的堡众抵御坚决,滚粪、石块下雨般落下,寸步不让,十分凶悍, 只片刻间,攻城一方就有数十人伤亡, 桓宣绷着脸向庾彬道:“庾督护,咱们是一起的,应当同进同退, 眼下已然开战,你们颍川的人马怎么不动?” 庾彬无话可说,只好下令,让手下一名都尉,带着一二百人上前助战。 堡寨久攻不破,李晓明和拓跋义律、李许众人,都躲得远远的看热闹,生怕蹚上这种浑水。 眼看攻城一方吃亏颇大,只见一泉坞的寨门突然打开, “杀......” 魏该全身盔甲,骑着匹枣红马,竟率领着三四十名骑兵,和七、八百号步兵冲了出来。 庾彬和桓宣吃了一惊,哪里能料到这人如此头铁?竟敢以卵击石,主动出城冲击。 措不及防之下,二人所率的五千军兵,竟被魏该这千把号人冲乱, “狗贼敢尔......” 桓宣又惊又怒,手提长枪,亲自去战魏该, 魏该也挺枪冲了过来,与桓宣单挑, 二人交马数合,那魏该枪法精熟,杀得桓宣头上冒汗, 桓宣只得向一旁躲避其锋芒,让手下骑兵去战魏该, 魏该巧妙操纵战马,绕开桓宣的骑兵,仍是一心一意来取桓宣, 桓宣抵挡不住,大叫道:“庾家兄弟快来助我。” 庾彬站在远处,只教手下两名都尉去助桓宣,都尉得令,挺枪纵马而去。 魏该让手下仅有的数十名骑兵,都去帮助步兵打仗,只身大战三人,毫不畏惧, 少顷,庾彬派去的两名都尉,有一人被魏该用长枪刺中,跌落马下, 桓宣见状,惊的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 手下的三千谯城兵马,见主将逃遁,不知到底有何变故,都莫名惊惧,纷纷溃逃。 庾彬在远处看见这个情况,急令自己手下的两千颍川兵马后撤。 魏该带着手下的千把号人,一路狂追桓宣,斩杀数百人,这才从容大笑地返回坞堡。 待桓宣惊魂甫定,回过神来收拢军队一看,伤亡的数百人几乎全是他的谯城兵马,不由得大怒。 找到庾彬,指责他道:“庾彬,咱们一路而来,是自己人,刚才作战之时,为何不尽全力? 使我谯城人马蒙受损失,你心里安稳么?” 庾彬也生气地道:“桓内史,你这话极不恰当, 方才开战之前,我便提醒过你,为了些许粮食逞匹夫之勇,不值当的,你非不听。 刚才为了救你,我手下的都尉都战死了一个,你难道没看见么?” 枉宣指着庾彬的鼻子,愤怒地道:“庾彬,咱们刚认识时,你去攻打王家堡, 我姓桓的助你之时,可说过二话? 进攻王家堡之时,我谯城人马,不是也和你们一样,冲在最前面吗?” 庾彬摊着两手,瞪着眼说道:“看你说的,好像让你吃亏了一样, 打下了王家堡,分东西的时候,少你一分了吗?” “你......” 桓宣气的满脸通红。 庾彬背着手沉吟了片刻,见桓宣脸红脖子粗的生着气, 又说道:“好啦好啦,此处难啃,咱们去下一处便了, 何必为这了种小事,如此的拌嘴吵架?” 拓跋义律和李晓明见二人都不是正常人,担心他们万一翻脸火拼了,会累及自身, 也上前劝道:“二位都暂且息怒,你们此行,不是为了去荥阳抗击胡人么? 何必在此地,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耽误功夫?不如就此和好,快些出发吧!” 桓宣低头想了想,一拂袖袍,瞪着眼冷冷地道:“我不与此人同路了。” 说罢,骑上马,招呼着剩余的两千多谯城兵马,径直先走了。 第427章 你明白吗 庾彬摊着手,向拓跋义律苦笑道:“你看看,这人......真是没法说,唉......, 大单于,咱们也上路吧!” “好,咱们出发。” 拓跋义律向他拱了拱手,和李晓明一起偷笑着回来, 正往回走着,却见一个谯城的骑兵飞马而回, 骑兵下了马,对拓跋义律拱手行礼:“拓跋单于,我家内史大人,请单于贤兄妹,与我们一起同行, 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拓跋义律转头看向李晓明,征求他的意见。 李晓明知道桓宣对郡主有些贼心,心里很厌烦他, 便开口对拓跋义律说道:“咱们先遇见的是庾彬,若是此时弃他而去,只怕会得罪了他。” 拓跋义律便向骑兵笑道:“感谢桓内史的一番好意,你们不必等我们了,只管先走吧!” 谯城骑兵返回告知桓宣,桓宣无奈,只好率军先走。 二人回去和李许说了前面发生的事, 李许摇头,鄙夷地道:“因为讹诈人家粮食,弄得惨败,还要脸吗?” 拓跋义律嘲笑道:“连个坞堡都打不下来,等他们遇见石虎和石生时,就知道厉害了。” “这俩货没一点义气,唯利是图,他们这样的人品,还说是去帮祖逖大哥,只怕还不如不去呢。” 李晓明摇着头说道。 李许闻言,眉头一皱,对李晓明说道:“你别老是祖逖大哥长,祖逖大哥短的,我听见就烦, 左右你们不过就见过两面,有这么深的交情么?” 李晓明尴尬地一笑,也不做辩解,心想,你不懂,祖逖是民族英雄,谁不钦佩? 拓跋义律在一旁笑着对李许说道:“想来那祖逖应该是颇能收买人心, 当时遇见庾彬时,那时我并未亮出身份,他只闻阿发是祖逖的好朋友,便对咱们以礼相待, 连这样的小人都对祖逖如此崇拜,也难怪阿发对他倾心了。” 李许闻言,只摇了摇头。 众人跟着庾彬的颍川之军,一直又向北走了数十里,途中又遇到数处堡寨, 那庾彬因失了桓宣这个搭档,况且,刚刚又在“一泉坞”魏该那里得了教训, 只凭自已的两千人马,再不敢去敲诈勒索了,黄昏时老老实实地找了一处高岗扎营。 李晓明收罗了几样工具,来找浮图僧, 只见浮图僧和昝瑞、公主、郡主四人,正围着一堆火,在牛车旁边的荒草地上坐着。 李晓明走到近前,看见公主不像平时欢快,恹恹无力的靠在郡主肩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郡主手里,抓着一把从土里挖来的茅草根,正喂阿嘟吃饭。 茅草根又脆又甜,阿嘟‘骨抓骨抓’地嚼着,吃的紧紧有味。 昝瑞则正襟危坐,认认真真地听浮图僧讲经, “佛问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数日间。佛言:子未知道! 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饭食间。佛言:子未知道! 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呼吸间。佛曰:善哉!子知道矣。” 昝瑞懵然摇头道:“大和尚,你说的我听不懂。” 浮图僧正要向他解释,李晓明在一边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的。” 浮图僧回头一看是李晓明来了,便笑道:“请将军说说看。” 李晓明心想,不就是文言文吗,有什么难的? 随口解释道:“佛问一个弟子,“人的生命能有多久?” 弟子说:“有个几天的时间”,佛对他说,“你修习佛法,还没修明白呢!” 佛又问另一个弟子:“人的生命能有多久?” 这名弟子说:“有一顿饭的功夫。”佛摇了摇头,说:“你也不明白。” 佛又问第三名弟子:“人的生命有多久?” 第三名弟子答道:“人的生命只有一个呼吸之间。” 佛说:“好好,只有你是个大聪明,你算是明白了。” 浮图僧笑着对昝瑞说道:“你听明白了吗?” 昝瑞一头雾水,蒙圈地说道:“听是听懂了,只不过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一顿饭的功夫、和几天的时间就不对,第三弟子说是一个呼吸间,就对了呢?” 浮图僧抬头问李晓明道:“将军智慧过人,可知这是为什么?” 李晓明捂嘴笑道:“你们学佛的和学道的一样,都喜欢故弄玄虚, 要我看,佛不过是想说,生命短暂罢了,何必这样神神叨叨的?” 浮图僧笑道:“将军虽然颇具智慧,也懂佛法,但和佛的前两个弟子一样,只停留在表面。” 李晓明哂笑不语,心想你少给我瞎忽悠,不是我说的那样,还能是什么意思? 浮图僧又问义丽郡主:“义丽小娃,你听出来什么道理了吗?” 郡主只管喂阿嘟吃茅草根,头也不抬地娇笑道:“哈哈,我才不管能活多长时间呢, 我只要天天开开心心的就行了,活的再长,不开心又有什么意思? 再说了,人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消失的,又会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的变成了星星,有的变成了石头,有的变成白桦树,有的变成北海里面的鱼...... 等到石头、星星、白桦树、小鱼也死了,他们又会变成不一样东西。 所以呀,生命没有长短之分,只会变来变去的,嘿嘿......” 这回轮到和尚听的一头雾水了, 李晓明笑着解释道:“她是信萨满教的,按她们的说法,万物是无尽循环的。” 浮图僧赞叹道:“这个说法,倒也有趣。” 于是又问公主:“小女娃,你听懂什么意思了吗?” 公主下巴垫在郡主的肩膀上,沮丧地道:“我听不听得懂也没用了,把正我的命是不长。” 浮图僧吃惊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公主低头悲伤地说道:“我肠子上长的有毒疮,再发作两次就要死了......” 李晓明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心里不舒服,连忙安慰她:“有阿发在,不会让你死的,” 说着,从怀里拿了一个布包,对公主笑道:“明熙,你看我带了各种各样的针, 等我把大和尚的肚子缝好,得了经验,就给你治病, 到时候,把你肠子上的毒疮切了扔掉,再把你肚子缝上,你的病也就好了。” 众人都被李晓明这番话惊呆了, 公主骂道:“滚你个臭阿发,我才不要你缝我的肚子。” 浮图僧疑问地向公主道:“你到底是什么病症?” 公主说道:“上次那个老医师说是肠痈,就是肠子上长了个疮, 上次发作时,是吃了老医师和阿发的神药治好的,再犯两次,就要死了。” 浮图僧吃惊地问李晓明:“莫非你真会治病?” 李晓明还未答话, 公主抢着说道:“阿发有海外仙山上的神仙给的神药,真会治病的, 我父......我父亲的病和李许的伤,都是他治好的。” 第428章 且看造化 浮图僧闻言,向李晓明投来惊讶的目光。 李晓明有些尴尬地坦白道:“大和尚,不瞒你说,我的确会些神妙的医术, 只是这缝人肚皮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做,但因明熙有病,早晚得走这一步, 我看大和尚你身体异于常人,把肠子掏出来都不感染,所以想先在你身上试试。” 李晓明说完,见和尚沉默不语, 又连忙补充道:“你放心,只是缝上几针,我有神药给你吃, 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你伤口愈合,身体痊愈,再也不担心肠子掉出来了, 要么仍然无法愈合,我再把线拆掉,你还用布团堵住伤口即可, 当然啦,你要一定不愿意,那也就算了......” 公主捂住肚子,害怕地嚷嚷道:“臭阿发,我宁愿死了,也不让你用针缝我的肚皮。” 李晓明向她使眼色道:“你别说话了,等到时候你犯病了,疼的死去活来时,就不这样想了。 再说了,乱世之中,难免有些磕磕碰碰, 我若练会了缝人的本领,说不定哪天,咱们身边的朋友受了伤, 我也可以在他们身上缝缝补补,救他们的命呢!” 浮图僧闻言,猛地抬起头道:“善哉,昔日佛陀为救一只鸽子,甘愿割肉喂鹰, 如今将军是为了救人而试验医术,贫僧岂有不情愿之理? 就请将军即刻为贫僧缝补肚皮,即使贫僧一命呜呼,也不怨你。” 李晓明大喜,握住浮图僧的手,说道:“大和尚,实在是太感谢你了,你的确是有道的高僧, 你放心,我有七、八成的把握将你的伤口缝合好。” 浮图僧笑道:“将军若能将贫僧的伤治愈,也是贫僧的福报,反倒是贫僧要感激将军才是。 嗯......现在开始吧?” 李晓明挥了挥手,说道:“今日天色已晚,看不清楚,等明日白天再动手不迟。” 浮图僧点头应允。 昝瑞见缝肚皮的事已经结束,催促浮图僧道:“大和尚,你继续给我们讲经吧!” 浮图僧摸了摸光头,问道:“刚才讲到哪了?” 昝瑞也挠挠头,说道:“讲到佛陀问三个弟子,人的生命有多长, 大弟子说只有几天的时间,二弟子说是一顿饭的功夫,三弟子说只在呼吸之间。 可是佛陀却说,大弟子和二弟子都未明白佛理,只有三弟子才是真正明白了。 这是为什么呢?他们回答的意思,不都是说生命短暂么?” 李晓明本来正准备回去睡觉呢,闻听昝瑞此问,也来了兴趣,想听听浮图僧如何自圆其说。 浮图僧笑道:“呵呵呵,乍一听,三个弟子所答,似乎没有区别,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正如第一个弟子所说,人的生命只有几天的时间, 他虽然看到了生命的短暂,却用“天”来衡量生命的长短,说明他仍然执着于时间的长度, 需知,几天和几千年,对于生命来说,并无区别, 譬如一个耕田的农夫,他终日劳碌辛苦,不过为求一日三餐,全家温饱, 他的生命消亡后,他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只需短短数年或是数十年,人们就会将他忘记, 尘世上的一切,也都再与他无关,他曾经存在过的生命,毫无意义。” 李晓明趴在牛车上,说道:“那若是在世间干出一番丰功伟绩,搏个流芳千古,岂不是活出了意义?” 浮图僧笑道:“正如将军所言,你们中国之人,将炎帝、皇帝奉为祖先, 他们那帮人,干出的丰功伟绩够大了吧! 可不过短短数千年,人们已记不清他二人究竟做了什么英雄事迹, 他们手下的王侯将相们,又有哪个不是豪杰?可人们还能记住几个? 若是再过个数千年呢?数万年之后呢?终将归于虚无,寂然无踪, 他们的生命,本质上与耕田的农夫并无区别,不过是昙花一现,明灭之间的一闪罢了。 一天与万年,皆是虚无而已,佛门顿悟之人,将不再有时间的概念。” 昝瑞面露喜色,说道:“大和尚,我好像懂一点了, 终将凋谢、湮灭之物,时间的长短和过程,没有任何意义。 就连时间本身,也是世俗的定义,假如世间的人们全部消失了,也不会再有时间的概念了, 佛陀的第一名弟子,显然脑子里还未跳出世俗的束缚,因此佛陀说他不明白。” 浮图僧闻听昝瑞之言,满面皆是慈悲欣慰之色, 他对昝瑞说道:“你已经比佛陀的第一名弟子,明白不少了, 不过仍未能看透本质,待你以后循序渐进吧!” 昝瑞挠了挠头,皱眉苦思, 心想我都想到这种程度了,大和尚还说我没有看透本质,那究竟什么是本质呢? 一时实在没有头绪,便开口问道:“那佛陀的第二名弟子所言,又有什么不对呢?” 浮图僧微笑道:“第二名弟子说生命只有一顿饭的功夫,实际上是将生命依附于外物, 却不知生命之无常,不在于一餐一饭的维系, 佛说:一念起一念灭,一念中有九十刹那,一刹那有九百生灭。 生命亦是如些,我们在此讲经说法之间,这世间已不知发生了多少生死离别, 正如第三名弟子所说的那样,生命只是一呼一吸的相续,吸气是“生”,呼气是“死”, 一息不来,即属后世。 即便是是每天饱食,也无法确保生命不会立刻消失呀!” 昝瑞不知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朦胧着双眼说道:“哦,既是生命如此短暂脆弱,又充满无常变数, 那可要抓紧修习佛法了,要不然,只怕刚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出气,人就突然死去了。” 他一拍大腿,惊呼道:“要是这样的话,还没修到涅盘就死翘翘了,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浮图僧闻言大喜,抚摸着昝瑞的头,说道:“正是如此,你总算说了句十分明白的话, 也不枉贫僧与你讲了这许多。” 昝瑞听到夸赞之语,双手合十,向浮图僧拜谢。 朦胧间,李晓明似乎看到,一个光头小和尚正在向师傅行礼, 他不禁想起往事,当初和孙文宇一起,将昝瑞按在床上剃光头时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听浮图僧讲经,李晓明心里也有所感悟,却没有说出口, 只是觉得,若是真如心中所想,那么人还活着干什么呢? 这未免太消极悲观了,难道一定要修佛修到涅盘,才是最好的归宿? 李晓明正在心里思考,却听浮图僧问道:“将军,方才贫僧所述经文, 乃是《佛说四十二章经》中的第三十八章,此经乃佛教接引之经典, 连昝瑞小娃都有所悟,难道将军竟然一无所获吗?” 李晓明趴在牛车上,难为情地道:“大和尚,非是我愚钝,不知经中之意, 只是如你所说,那若有若无、非生非死之间的涅盘永恒状态,真的强过在世间逍遥快活数十年吗?” 浮图僧看了李晓明一眼,叹气道:“唉......越是天资聪颖之人,心中执念越重, 只怕将军非是贫僧能渡之人。” 李晓明笑着打了个哈哈,说道:“执念这东西,谁会没有? 大和尚发下宏愿,要创建佛国,尽度中国之人,难道不是执念? 至于最后如何,且看各人的造化吧!” 第429章 手术台上 浮图僧闻言,看了一眼李晓明,满面愁容,默然不语。 “天亮啦,快起床啦!” 李晓明顺手将阿嘟沾在自己身上,唤醒呼呼大睡的二女。 公主揉揉眼,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和尚的经,讲的真好,每次我只要一听,就忍不住要涅盘。” 说着,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来,去给和尚添柴煮粥。 李晓明见状,过去拉住她苦笑道:“你不用再忙活了, 大和尚若是再喝你煮的粥,只怕这辈子都涅不成盘了。” “哦\"。 公主答应一声,放下手中的柴火,迷迷糊糊地跟着郡主回去睡觉了。 李晓明回头对浮图僧道:“大和尚,明日午时,我来为你缝合伤口。” 浮图僧笑道:“贫僧静候将军。” 李晓明也带着昝瑞回去睡觉了。 和尚望着李晓明离去的背影,摇头道:“难度之人,难度之人, 必要历经生死劫难,尝尽世上诸般苦楚,方能明悟么?”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不亮时,庾彬的大军就启程向北,众人也随大军启程。 自与桓宣分手之后,庾彬十分老实,也不去敲诈勒索了,一心赶路, 一上午行进了三、四十里,方才教大军埋锅造饭。 李晓明早准备好了鱼骨针、铁针、石针,打算去给浮图僧做缝合手术, 正要出发之时,却看见庾彬兴冲冲地过来, 拓跋义律冲他打招呼道:“庾督护,何事来访呀?” 庾彬笑道:“大军今晚就能到管城了,明日午时左右便能临近黄河岸边,后日可到荥阳郡, 只不知大单于是从虎牢关过河向北,还是去到洛阳以西,从茅津渡再过黄河?” 拓跋义律皱了皱眉,说道:“我们就是因为在洛阳以西,碰见羯族石他,与匈奴的刘岳在茅津渡交战, 所以才不远数百里,从洛阳南边绕过来的, 若是再从北面绕到洛阳以西,岂不是多走了上千里的冤枉路? 再说洛阳那边,刘曜、石生、李矩、祖逖,三方大军正在混战,也过不去呀! 自然是从前面的虎牢关渡河,是最方便的。 我来时,便是率领数百骑兵,从虎牢关旁边,羯人修建的浮桥上,杀过南岸来的。” 庾彬皱眉道:“大单于,当时你有数百骑兵,虎牢关没有战事,防备松懈,你才能杀过南岸来, 可现在你们只有这数十骑人马,而且石虎大军现在就在虎牢关,你可如何杀得过去? 我出兵之前,曾派出探马,据探马报说,羯人俱是乘船过的黄河,显见得浮桥也已经拆除了。” 拓跋义律闻言大急,向李许和李晓明问道:“石虎大军屯于虎牢关,且又没了浮桥,这可如何是好? 咱们怎么过河呀!” 李晓明却是不急, 他心想,此行不但是护送你和郡主回草原,也是护送李许去和石勒谈判联盟事宜, 李许带着成国国书呢,如何不能过去? 只是不能让你知道这事,需得在你面前找个借口罢了。 于是便向李许使了个眼色, 李许会意,安抚拓跋义律道:“大单于不必心烦,如今是隆冬季节, 咱们早上洗脸时,都是破冰才能取水,想必再过一两天,黄河都冻上了,连马车也是能过的。 到时候咱们从虎牢关旁边,随便找个地方过河,不就行了?” 拓跋义律转头问庾彬:“庾督护,黄河冬季能从冰面上过去吗?” 庾彬想了想,说道:“往年是听说过,天若是够冷,等黄河结冰厚时,是能过车马的,不过也不一定呀!” 拓跋义律闻言,又忍不住唉声叹气,说道:“终是不能确定之事,我何时才能回到草原?唉......” 庾彬见他焦急,又笑道:“单于也不必心焦,黄河若能结冰,那是最好, 若不能结冰时,或许也有其他办法。” 拓跋义律惊喜道:“有何办法,请庾督护明言。” 庾彬正色道:“单于有所不知,虎牢关在黄河南岸,向来为羯族所据,把守南北黄河渡口, 正因羯族占了虎牢关,他们的骑兵从北方进出豫州,如入无人之境,使我豫州饱受蹂躏, 今年年中时,祖刺史便遣使去豫州各地,约四方堡寨一起出兵, 想让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出兵夺回虎牢关,以遏制羯人南下, 最终却因人心不齐,未能如愿, 可眼下情形不同了,羯人主动出兵南下,进攻荥阳、洛阳,匈奴也发兵东进,豫州震动, 连远在谯城的桓家都主动出兵,救援荥阳, 说不定此次大家伙能齐心协力,一举收复虎牢关呢!” 李许在一旁笑道:“既是如此说来,大单于还有何忧虑? 若是黄河结冰,咱们就从冰上直接走, 若是黄河不结冰,说不定祖逖刺史率兵夺了虎牢关,咱们乘船过去,也是一样的。” 拓跋义律明知道这两件事,都是不确定的事,但此时也无法可想,只好谢过了庾彬, 专等到了虎牢关,看了情况再说。 庾彬走了以后,李晓明携带石针、鱼骨针、铁针,三种针,还有从丝绸上拆下的线, 雄赳赳气昂昂地,来找浮图僧做手术, 到了牛车那里,浮图僧和公主、郡主、昝瑞几人,已等候多时。 李晓明先将缝针和丝绸线,都用盐水煮上消毒,又将阿莫西林倒出半粒的量,用温水化开备用, 郡主担心地将李晓明拉到一旁,问道:“阿发,你行不行呀!可别把人治死了。” 李晓明低声说道:“不妨事的,这和尚是个异人,肚子上有寸许长的口子,跟没事的人一样, 这样的练手机会,我去哪里找?” 昝瑞也跑过来,忧心忡忡地说道:“太爷,大和尚救过你的命,又天天给我讲经,你下手可得用心些呀!” 李晓明心说,想放心还不给主治医师塞红包? 嘴上却信心满满地安抚道:“这话还用你交代么?包好的, 快去将帐篷搭起来,做手术时,可见不得风。” 昝瑞和二女连忙将帐篷搭起来,又用牛车上的粮包堆了个手术台。 李晓明向浮图僧笑道:“请大和尚躺到手术台上,等会有些疼痛,需得忍受片刻。” 浮图僧说道:“不妨事的,贫僧等会冥想入定,就像是坐化了一般,不知道疼痛的。” 李晓明闻言大喜,心想,正担心没麻药呢,和尚居然有这种秘法,那可是太好了。 浮图僧躺倒在“手术台”上,说道:“将军但请施行无妨。” 说罢便冥想入定了。 第430章 如何糊弄? 浮图僧冥想入定后,像个死人一般, 李晓明试试听了听他的心跳,几乎微弱不可闻,不禁大感奇异。 他坐在一旁,又将《新编赤脚医生手册》里,关于外伤缝合那部分内容,好好回忆了一遍。 走到浮图僧跟前,将堵住伤口的布团拔出,丢在一旁,细细查看伤势, 伤口在和尚肚脐左下方的两寸处,刚好与阑尾的位置对称。 许逊的这一剑,似乎也是留了手的,剑尖恰到好处地刺进了腹部,却并未损坏内脏。 李晓明用热盐水搓泡了双手,小心地扒开伤口,浮图僧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是大和尚生的干瘦的原因,还是他平时习练天竺秘术的原因, 伤口早已停止流血,只渗出些水分, 按书上所说,腹部从里到外,共有腹膜层、腹膜外脂肪层、肌肉层、肌腱膜、脂肪层和皮肤层, 共计六层组织。 如果是个体质较差的胖子,理论上来讲,除了肌肉层不需要缝合外,其他五层组织都需要缝合, 因为胖子的脂肪遍布多层组织,不缝合的话,不仅伤口愈合慢,而且极易感染, 但浮图僧体质极强,又干瘦如柴,几乎没有脂肪, 李晓明仔细研判后,决定只给他缝合肌腱膜、脂肪层和皮肤层, 肌肉的生长和愈合速度极快,理论上讲,无论多大的创伤,都不需要缝合, 李晓明将手指伸进伤口处,将一边外翻,另一只手拿着煮过的针线, 先刺进一边的肌腱膜,穿针引线,再将另一边外翻,穿针引线,然后打结, 现代缝合手术,里层组织缝合用的都是可吸收线,不需拆线,过段时间,人体就自己将线吸收了, 可是古代哪里会有这玩意? 所以,李晓明用的是极细的蚕丝线,就直接留在体内,不再拆线。 非常细的蚕丝线,时间长了,也有可能被人体吸收掉,只是不太结实, 考虑到浮图僧的工作性质,以后到了石勒那里,大概率是天天坐着讲经,活动量不大,应该没有问题。 因为手术比较仓促,也没有钳子、镊子等工具,李晓明光用两根手指掐住创口缝合,十分费力, 三种针挨个试验了,还是带有弧度的鱼骨针最合用。 这是个细活,没有称手工具的话,很是拿捏人,有力使不上, 李晓明直缝的一头汗,才勉强将最里层的肌腱膜,撮撮挤挤地缝合在了一起, 接着又将脂肪层缝合在一起,最后用尽精力,缝合好了皮肤。 李晓明望着和尚肚子上,丑陋的像条蜈蚣似得伤口,丑是丑了点,但和尚也不嫁娶,想来并不在意。 他暗自感慨,果然哪碗饭都不好吃呀,这也是个累人的活。 用盐水洗净了双手,又将浮图僧的衣服整理好后,李晓明歇息片刻,走出了帐篷。 昼瑞一脸紧张地跑过来,问道:“大和尚治好了么?” 李晓明擦了擦头上的汗,笑道:“有本神医出马,岂有治不好之理? 且让他休息一会,等下再唤醒他,让他将神药喝下, 这两天让他不要走路,只在牛车上躺着便是了。” 昝瑞开心地答应一声,进去帐篷看望浮图僧去了。 公主也慌忙跟着跑进去,想看看肚子上封了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啊......” 哪知刚进去片刻,就听见公主一声尖叫, 又捂着脸跑出来,说道:“好丑呀!我死也不要你给我缝肚子。” 李晓明苦笑着劝道:“现在看着是丑些,过几天就好看啦!到时候我给你缝个小蝴蝶在肚皮上。” “滚你的去,死阿发......” 公主惊慌不听,拉着郡主远远地遁走,生怕自己肚皮上也长上一条黑蜈蚣。 浮图僧稍后醒来,见肚子已经缝好,甚觉欣慰, 对李晓明称赞道:“将军真乃奇人也,贫僧受了你一恩,将来必要还将军一报。” 李晓明摆手笑道:“雕虫小技而已,何足挂齿?大和尚快将神药喝下,去牛车上躺着吧! 这两天暂时不要走动,谨防缝合处感染。” 浮图僧双手合十,笑道:“谨遵将军之命。” 于是自己起身,慢慢爬到牛车上,躺在麻袋上,昝瑞又去找了条杂毛被子,给和尚盖在身上。 下午继续随大军启程出发,一路虽都是中原之地,却尽是荒草狐坡, 枯黄的荒地里,多有横死的尸骨,往往一片有数具之多,却不见半个活人, 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到了管城地界,也并无官府县城,只有三五处堡寨,分布在高坡或水源处, 见有陌生军兵到来,几处堡寨都派出探马,远远地观察监视, 庾彬也不管他们,只叫众军安营下寨, 晚上,浮图僧依旧在火堆边给昝瑞讲经,仍是逐条解读《佛说四十二章经》。 只是公主因见缝肚皮可怕,心里有了阴影,缠住郡主在帐篷里说话,却不肯再来听讲。 李晓明先去找郡主、公主玩了一回,又去和昝瑞听了一会经,这才回帐篷休息。 浮图僧一直和昝瑞讲到深夜,方才停住,回到自己窝棚里入定冥想。 第二天,大军一路向北进发, 行进之中,李许悄悄将李晓明拉到后面,皱眉说道:“阿发,马上到黄河边上了, 到时候庾彬沿着黄河向西去荥阳了,咱们就该与他分手,过黄河去往石赵的地盘了, 我有个头疼的事,需得和你商量商量。” 李晓明苦笑道:“我知道殿下为何事头疼,我也正头疼呢!” “唉呀,难办哟...... 你说,到时候让他坐在马车里,我去前面和羯人交涉,不让他看见,行不行?” 李晓明尴尬地说道:“那样即使过了关,如何能够向他解释? 再说了,他也是个精明的人, 估计只说让他坐到马车里不出来,他就能一下子猜到是怎么回事。 这要是让他知道,咱们背着他,私下去和石勒谈判结盟,他会不会立刻翻脸,把咱们砍了?” “嘿嘿......” 李许捂着嘴,小声笑道:“要换了是我,非砍了你们不可。” 李晓明闻言,心中一阵愧疚,羯族是拓跋氏的大敌,连义丽郡主的封地都被他们抢走了, 这样的事瞒着拓跋义律,实在是对不起他, 但事到如今,哪里还有回头路? 只好摊着手对李许道:“且先往前再走走吧,说不定黄河真冻上了呢? 又或许祖逖真能攻破虎牢关呢!” 李许闻言,苦笑道:“那只好如此了。你也再想想,尽量能把此事糊弄过去才好。” 两人正在商量机密,却听前面一阵喧哗,有战马奔腾之声和喊杀之声传来, 二人对视一眼,都吃了一惊,连忙纵马来到前面,只见庾彬已令两千人马严阵以待。 第431章 我命休矣 拓跋义律正和庾彬站在一起,向前眺望, 李许带着李晓明上前问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拓跋义律手指前方,说道:“前面有两拨人马正在厮杀呢!” 李许和李晓明二人定睛一看,只见正北方一里开外,两拨人马正在酣战, 其中一拨人马,几乎全是骑兵,有两三千人,另一拨人马多是步兵,也有两三千人, 拓跋义律说道:“那些骑兵,只怕是羯人吧!祖逖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多骑兵。” 旁边一名都尉,向庾彬拱手说道:“既然骑兵是羯人的军队,另一拨一定是咱们豫州的人马, 督护,咱们要不要上前助战?” 庾彬摆摆手,说道:“哎,离得那么远,哪里能看得清楚? 况且,若真是羯人骑兵,怎知他们有没有后手、埋伏? 先看一看再说嘛!” 于是,众人按兵不动,只远远地看起热闹来, 那些骑兵个个人高马大,头戴皮帽子,冲进对方的步兵群里,如同猛虎扑羊一般。 李晓明小声对李许说道:“那就是羯人无疑。” 李许斜眼看了看庾彬,对李晓明悄声笑道:“人家不愿意帮忙,咱们只管看戏吧,管他们呢!“ 说完又小声叮嘱道:“先让咱们的车队躲的远远的, 万一羯人骑兵冲了过来,只怕庾彬这些人,也不一定是对手。” 李晓明会意,答应了一声,便到后面,让沈宁、昝瑞领着火枪队护着马车、牛车先向东面躲避。 待安排完,回来继续观战时,那拨步兵已经败相露出,不是羯人骑兵的对手了, 军队逐渐开始溃散,向李晓明众人的方向奔逃。 庾彬大骂道:“这是谁的人马,怎地如此不堪一击? 他这一逃,不是把羯人的骑兵给咱们招来了吗?\" “快看,好像是桓内史......咱们快去帮忙吧!” 一旁庾彬的兄弟庾曦,指着一个拼命策马奔逃的年轻将领,惊呼了起来。 庾彬盯着看了一会,只见最前面那名披头散发、狼狈逃窜的将领,果然是谯国内史桓宣, 后面有两骑高大魁梧的羯人骑兵,正挺着长枪追赶他, 他苦笑着对拓跋义律三人说道:“看吧,当初不听我的话,如今还不是要靠我来救他? 桓内史后面只有两骑追赶,不如咱们一起上前,救下他吧!” 拓跋义律笑道:“羯人当中,有些人认识我,我不便出手,且让我的陈统领与你们一起去吧!” 他转头对李晓明说道:“阿发,你正好拿羯人去练练枪法。” 李晓明无奈,心想你可给我找了个好活。 只好跟随庾彬、庾曦两兄弟,带着两千颍川军兵掩杀了过去, 庾彬打定了主意要让桓宣欠他个人情,遂亲自夹着长枪,去救桓宣, 庾曦担心兄长有失,也夹着长枪跟在庚彬后面,一同去救桓宣, 李晓明则跟在二人身后,始终保持一定距离,准备摸鱼, 庾彬离的老远,就得意洋洋地大喊道:“桓兄莫慌,兄弟来也。” 桓宣见是庾彬来救,不禁大喜,一边跑,一边又回头看了追赶他的两名羯族骑兵一眼, 心有余悸地冲庾家兄弟喊道:“庾督护可要当心,这两个羯贼,端的是厉害。” 庾彬暗笑,以为桓宣被羯人吓破了胆, 便语带讥讽地向他喊道:“桓兄请到后面暂歇,且看我兄弟二人擒下羯贼。” 说着便夹枪策马,朝着追赶桓宣的一名羯人骑兵冲刺而去, 最前面的那名羯人骑兵,马术精湛,十分灵活, 看着庾彬夹枪近前,只一闪身,手中长枪一拨,庾彬便刺了个空, 庾彬见未能刺中,并不甘心,也不停马,又冲着后面那名羯人骑兵一枪刺去, 后面的羯人并不躲闪,只将长枪向上轻轻一磕, 庾彬虎口剧震,几乎握不住枪,胸前门户大开, 正惊疑之时, 只见这名羯人出枪如电,单手将一柄丈余长的粗枪,朝庾彬当胸刺来, 庾彬急忙去拨挡,却拨不动,电光石火之间,身子向右偏了一偏,躲过了要害, 却被羯人的长枪一枪刺中肩膀,庾彬疼痛难忍,大叫一声,栽于马下, 羯人骑兵毫不留手,又纵马上前几步,朝着地上正在滚爬的庾彬一枪刺去, 庾彬魂飞魄散,用手撑着地面,后退躲避,却哪里能快得过战马,眼看就要丧命在羯人的长枪下, “兄长......” 后面的庾曦见庾彬命在顷刻,大吼一声,飞马赶上,挺枪冲着羯人疾刺而来, 羯人不慌不忙,挥枪挡开这一击,反手一枪杆打在庾曦胸甲上, 庾曦被这一枪杆打的胸口闷疼,两眼一黑,也摔在马下, 庾彬大惊,高呼道:“庾曦当心......” 庾曦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时, 那名羯人骑兵赶了上来,一枪刺来,枪尖透甲而过,竟从后背贯穿胸膛, 庾曦大叫一声,从口鼻中蹿出鲜血来,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一下。 “兄弟......羯贼,我杀了你......” 庾彬见亲兄弟惨死,不禁目眦欲裂,悲怒交加,又咬牙挺枪上马,来找羯人报仇。 那句羯人昂首挺胸而来,交马只劈面一枪,庾彬肩膀又被刺中,惨叫一声,跌落在马下。 羯人策马上前,故技重施,挺枪蓄力,又要将庾彬刺个对穿, 庾彬因刚死了兄弟,又负伤不轻,此时倒在地上,见羯持枪刺来, 心想,再无兄弟来救我了,心中一灰,闭目待死。 那羯人正要下手之间,却突然收枪, 身子一侧,避开一支羽箭,左手又快速往空中一抓,又抓住一支羽箭。 口中赞道:“咦,会连珠箭呢,只可惜,用的弓太软,且叫你看看我的。” 说着,一把取下背上的大弓,快速无比地将手中的箭搭在弦上,对准还在目瞪口呆的李晓明放了一箭。 李晓明没穿盔甲,见羯人朝他放箭,不由得大惊失色,听见弓弦响时,早已将身子伏在马上, 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觉头上剧疼一下,用手摸时,满手都是鲜血。 不由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就跑,刚调转马头,却又听一声弓弦大响, 李晓明心想,此番我命休矣...... 第432章 石赵三虎 李晓明奔逃之间,又听见弓弦大响,只觉头皮发麻, 只得紧紧趴在马背上,撅起屁股,心理上已做好,屁股上挨上一箭的准备, 奔跑了一箭之地,却又迟迟不见箭来, 回头一看,只见那名羯人骑兵,头上的帽子不翼而飞, 此刻正立在原地,手持大弓对准这边,不停地瞄来瞄去,像是在搜索目标, 李晓明心中惊疑不定,只想离此人远远的, 抬头看见前面,桓宣披头散发,正与先前追他的,那个羯人骑兵做殊死搏斗, 两人旁边还站着两匹空马,地上有两具尸体,显然为桓宣助阵的骑兵,都被那名羯人骑兵所杀, 李晓明十分厌恶桓宣,故意从旁边骑马过去,不去帮助他, 只是路过时,不经意间看了那名羯人一眼, “卧槽......” 待看清了羯人长相,李晓明心中巨震, 只见这人长的五大三粗,黑的发明的圆胖脸上,长着一双乌黑的大眼, 竟然是前些日子,被李晓明偷袭擒获的“黑煤球”。 李晓明震惊之余,那“黑煤球”也正好与李晓明看了个对眼,同样露出震惊之色, 只是与李晓明不同,此人眼神里是惊怒交加, 她瓮声瓮气地冲李晓明骂了句:“狗贼,哪里逃,我要杀了你......” 说罢,立刻放了桓宣,挺着枪,径奔李晓明而来, 李晓明大惊,之前在洛阳城下与她交过手,情知不是她的对手, 但此时距离太近,来不及奔逃,只好绰枪在手,硬着头皮迎接“黑煤球”, 李晓明勉强振作精神,拼尽全力,施展八母枪法与“黑煤球”周旋, 但此人虽是五大三粗,但马术、枪法俱是一流,战不几合,李晓明便捉襟见肘,只能勉力支撑, 心想,这拓跋义律到底死到哪里去了?怎地还不出面解救? 想要呼唤庾彬手下的颍川骑兵,但羯人骑兵势大,颍川兵马全部去迎战羯人去了,无人可以召唤助战。 正在危急关头,只听身后一声大呼:“陈统领,我来助你。” 李晓明扭头一看,只见桓宣纵马提枪,披头散发地从后面赶来,与李晓明并马一处,双战“黑煤球”。 二打一,李晓明顿时感觉轻松不少,但战不片刻,“黑煤球”奋起神勇,逐渐又占了上风, 李晓明心中十分纳闷,这他妈羯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怎地个个都这么强? 就连个女胖子,我们两个人都打不过她...... 正在苦战之时,又听后面一声大喊:“陈统领,我来助你。” 二人回头一看,见庾彬不顾肩膀流血,硬撑着纵马过来, 到得近前,庾彬向李晓明说道:“多谢陈统领放箭救我性命,你头上的伤没事吧?” 李晓明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这黑娘们厉害,快将她拿下。” 二人听李晓明说,眼前黑炭一般的壮汉,竟是个娘们,不禁吓了一跳。 庾彬想起惨死的兄弟,不禁怒吼一声,挺着枪拍马上前,不管男女,直欲将此人捅死,好为兄弟雪恨。 也不按招式来了,一根长枪,雨点般的向“黑煤球”刺去。 李晓明和桓宣也振作精神,围着“黑煤球”一起攻击, 战不片刻功夫,那“黑煤球”毕竟不是吕布,被三人一阵围攻,左右遮拦不住,直累的“香汗淋漓”。 她回头向先前杀死庾曦的那名羯人骑兵大喊道:“石生哥,快来助我。” 三人一听,都惊讶的懵逼了,难怪那人如此厉害,竟然是“石赵三虎”之一的,羯族大将石生。 连庾彬都有些释怀了,他兄弟能战死在石生手里,实在不算是窝囊。 李晓明心中纳闷,石生不是正在洛阳与刘曜交战么?怎地又跑到这里来了? 石生听见“黑煤球”的呼唤,远远地答应了一声:“金珠妹子稍待,为兄这就过去把他们全都杀了。” 说罢纵马而来,身后还跟着数十名骑兵, 李晓明三人看见石生过来,不禁头皮发麻, 就光石生自己,他们三个也打不过,况且还有这个黑炭一般的娘们,还有其它的骑兵,这可如何是好? 李晓明也顾不得许多了,向庾彬和桓宣喊了一声:“两位,咱们绝计不是对手,跑吧!” 桓宣附和道:“陈统领说的是,庾督护,快走。” 只有庾彬大急,说道:“可不能跑呀!咱们若是跑了,大军必然溃败无疑。” 李晓明和桓宣都是吓破了胆的人,哪里肯听,调转马头向南逃窜, 庾彬见状,叹了口气,也只得跟着逃窜, 石生和“黑煤球”,带着几十名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 三人正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时,却见迎面过来数十骑, 为首一人提着长枪,骑着大马,穿着全副的明光甲,高声喊道:“羯贼,休伤我家大人。” 李晓明一见来人,顿时大喜,叫了声:“老孙来的正好, 后面那个是石兴的兄弟石生,厉害的很,你们可要当心呀!” 孙文宇笑道:“妙呀!此战不知能得多少草原马呢,这不是又来买卖了?” 说罢,带着王吉王祥,和五、六十号汉复县骑兵冲上前去, 那石生见前面突然又来数十骑敌人,却凛然不惧,仍然向前冲来, 与众人对冲之际,只挥了几枪,汉复县众人便有三四人落马,不知死活。 孙文宇吃了一惊,连忙喊道:“王吉王祥当心。” 说着,双腿一夹坐下马,猛地蹿到众人前面,挺枪便去刺石生, 石生毫不退缩,单手持枪,挡开迎面的一击,刷刷刷,一连数枪刺来, 孙文宇见石生枪法快捷迅猛,实是生平仅见,再不敢大意,抖擞精神与石生对战, 却不料刚对了七、八枪,就被石生使了个虚招,往面门猛刺了一枪, 饶是孙文宇急忙躲避,却仍被石生收枪时挂中了脸颊, 石生轻蔑地一笑,说道:“哈哈哈,你这蛮子倒有几分本事呢! 能躲过我全力一击,不如跟我回去,我让你做个将军吧!” 孙文宇一摸腮帮子,看见一手血,他向来是个占便宜的,哪里吃过这种亏? 不禁大怒,骂道:“好羯狗,今天县尉爷爷跟你不死不休。” 说罢,红着眼珠又上前,与石生大战, 桓宣、庾彬二人,见来的帮手武艺高超,能与石生对敌,顿时心里不慌了, 和李晓明一起又调头回去,加入战团。 第433章 一场恶战 此时战场之上,羯人的两千多骑兵与庾彬、桓宣的数百骑兵、将近四千多步兵混战在了一起。 处处是喊杀打斗之声, 双方的将领,都亲自下场厮杀对战, 庾、桓二人的军队数虽多,但羯族却绝大多数都是骑兵,又兼个个身高力大, 两千多人对战四千多人,仍然是羯族占据上风, 不过,由于先前羯人骑兵的马队,在与桓宣的军队的交战中,队形已被打乱, 此时却无法完全发挥出骑兵的优势, 因此,庾、桓二人的军队堪堪能敌住羯人, 只是因双方都搅在一起,怕误伤自己人,两军都不敢放箭,只用长枪对决。 庾彬、桓宣、和李晓明三人,都在此战中吃了亏,此时都学的聪明了, 三人抱成团,以庾彬为首,无论庾彬与谁交战,李晓明和桓宣就跟上去三打一。 用此方法,三人配合默契,连杀五名羯人骑兵, 三人正在逞威风之时,却见“黑煤球”挺着枪,将王吉追的乱窜, 王祥则慌里慌张地追在黑煤球后面,去救王吉。 庾彬大喊道:“这个黑娘们是石生的妹子,请二位与我合力将她杀了,为我兄弟报仇雪恨。” 桓宣和李晓明也都回应一声,一起策马过去,将“黑煤球”截住, 那边王吉、王祥见来了帮手,也一起回马,五人合战“黑煤球”, “黑煤球”见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十分惶恐,奋力厮杀,想要冲破五人的包围, 一张圆胖的黑脸上,明晃晃的都是汗珠。 “石生,你杀我兄弟,我杀你妹子......” 庾彬双眼赤红,不要命地持枪朝“黑煤球”乱捅, “黑煤球”再也遮挡不住,又朝外面大喊道:“石生哥,我抵挡不住他们了。” 刚喊完这声,庾彬抓住机会,一枪捅在“黑煤球”大腿上, “黑煤球”疼的惨叫一声,大腿之上鲜血淋漓而出,她不禁惊慌喊道:“石生哥......” 石生此时正与孙文宇激战, 他是与石虎齐名的武将,叱咤北方近十年了,平生少遇敌手, 无论体形、武艺、临敌经验,都压过孙文宇一筹, 孙文宇手忙脚乱,越战越是心惊,暗道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眼看正要战败之时,石生听见“黑煤球”的呼救,双眼顿时通红,大吼一声,一枪朝孙文宇腰间横扫过来, 孙文宇急忙双手持枪拦挡, 只听“咔嚓”一声,枪杆竟被石生这一击打断,余势不衰,又打到孙文宇小臂上, “啊呀......” 孙文宇只觉痛彻心扉,惨叫一声,丢掉手中的断枪,调头就跑。 石生双腿一夹马腹,只瞬间便蹿至庾彬、桓宣五人跟前, 手起一枪将桓宣刺于马下,桓宣因有盔甲遮挡,并未致死,在地上一个懒驴打滚,滚出险境, 庾彬见石生到来,惊怒交加,慌忙挺枪朝石生刺去,以图救援桓宣, 石生大吼一声:“敢伤吾妹,教你去死。” 迎面一枪劈下,这一枪使的力量极大,竟将庾彬连人带马打翻在地, 李晓明和王吉王祥,在一旁看着“咴律律”惨叫着,滚倒在地上的战马,被吓的目瞪口呆, 李晓明大叫道:“此人无法抵挡,王吉王祥快跑。” 王家兄弟不说二话,立刻拨马就跑, 李晓明正要跑时,却见庾彬又从地上挣扎着起来, 旁边的“黑煤球”咬牙切齿地纵马过来,要用枪捅死庾彬, 李晓明想起刚才与庾彬、桓宣也曾并肩作战,心中不忍,冒死上前挡下了“黑煤球”的致命一击, 庾彬得以逃脱,蹒跚着向远处跑去, 待李晓明调转马首要跑时,“黑煤球”却纵马过来,横枪截住,石生也跃马过来, 李晓明心中大急,额头冷汗津津而下,只好咬咬牙,挺枪向“黑煤球”冲去, “黑煤球”裂嘴一笑,露出白亮的牙口,一下拨开李晓明的枪头,刷刷刷数枪刺来, 李晓明勉力格挡“黑煤球”,又闻听脑后有风声,必是石生出手了, 他不禁心中叫苦,心想这回恐怕是真活不成了, 正心惊胆战之时,却见面前的“黑煤球”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背后也传来“咔擦”一声,紧接着是石生的怒吼声, “鼠辈,一再的藏头缩尾,只会暗箭伤人,有种的出来,与你石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李晓明诧异地回头一看,只见石生的长枪掉在地上,此时正对着南面齐腰深的荒草处,破口大骂。 李晓明又朝前面一看,见“黑煤球”满脸痛苦之色,挣扎着从地上站起, 肩窝处插着一支羽箭,已经破甲透体。 “是大单于......” 李晓明死里逃生,惊喜莫名, 也顾不上许多了,趁着“黑煤球”中箭,石生惊愕之时,拍马向南逃遁。 刚行数十步,却见桓宣、庾彬、王吉、王祥、孙文宇,都骑着马从对面过来, 李晓明惊讶地喊道:“石生就在不远处,你们怎么又都回来了?” 王吉指着后方远处,一脸惊喜地喊道:“太爷快看......” 李晓明心中纳闷,回头顺着王吉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西北方向烟尘滚滚,有无数人马呐喊杀来,声势惊人,正不知有几千几万, 战场之上,与庾彬、桓宣大军交战的羯人骑兵,纷纷大乱起来。 那石生见状,也不下马,随手一个“马上拾银”,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枪, 向“黑煤球”吼了一声:“金珠,快随我撤回虎牢关,是祖逖那厮来了。” 说罢,策马狂奔至战场,大声呼喊、指挥羯人骑兵,向东北方向撤退。 “黑煤球”见状,强忍箭伤,骑马欲追随石生而去, 庾彬脸色惨白,双臂流血不止,仍然大声喊道:“诸位,快来助我一助,莫让那黑娘们跑了。” 说罢,一马当先,去追“黑煤球”,桓宣、孙文宇众人紧随其后, 那“黑煤球”因箭伤颇重,骑马不快,不多时便被庾彬赶上,二人连跑边出枪缠斗, 桓宣第二个追上去,与庾彬左右夹击“黑煤球”,眼看众人就要将“黑煤球”围住, 那石生在战场之中,传完撤退的军令,又飞马过来,救援“黑煤球”, 庾彬和桓宣一见石生过来,急忙丢开“黑煤球”,回头招呼众人一起上前,围殴石生, 孙文宇小臂已无大碍,第一个持枪冲了上去,与石生交手, 庾彬和桓宣趁机一左一右,夹击石生,本拟如此战术,必有一人能得手, 确不料石生猛挥一枪,将孙文宇手中的枪荡开老远,几乎脱手, 接着又左右一捣,庾彬和桓宣如同没根的稻草人,又都双双惊呼落马, 第434章 十战石生 不得已,李晓明只好带着王吉王祥,三人一起上前,与孙文宇合战石生, 三人刚一近前,便险相环生,那石生像是天上的神将一般,丈六长枪飞舞,混不将众人放在眼里, 李晓明和王吉王祥不敢近身,只能在外围舞枪骚扰,真正能与石生对战的,仅有孙文宇一人, 李晓明在一旁不禁发愁,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他石生一个, 若是孙文宇再败,众人会不会被石生一人全部杀死? 正在忧心忡忡之时,只见羯人骑兵纷纷向东北方向撤离, 西北方向,大批的人马已杀入战场,为首有三骑快马,径直向李晓明众人的方向奔驰而来, 待到近前,李晓明看得仔细,前面一名瘦高大汉,正是全副盔甲的祖逖, 他不禁内心狂喜,大喊道:“祖大哥,石生在此,我们打不赢他,快来帮忙。” 祖逖闻听见呼唤,先是一愣,待到了跟前,上下打量一番,才哈哈笑道:“这不是陈发兄弟吗? 你果然来豫州找我了,真够义气的。” 李晓明有些尴尬,正要开口说话, 祖逖却又说道:“陈兄弟,我先收拾了石生这厮,再与你把酒言欢。” 说罢,带着两个部将加入了战团, 祖逖枪法刁钻老道,迎面一连七八枪刺过去,锋芒毕露, 逼得石生不得不暂弃孙文宇,全力对战祖逖。 孙文宇正在苦苦支撑,见来了强援,顿觉精神大振,不要命的朝石生进攻。 李晓明一声大吼,也带着王吉王祥扑了上去, 到了这个地步,石生就算是个螃蟹,长了八只手,也应付不过来了, “黑煤球”见石生招架不住,忍住肩膀上的箭伤和大腿上的枪伤,挺枪过来助战, 与祖逖交手不过两三招,又被祖逖打了一枪杆,疼的哇哇大叫。 远处的庾彬和桓宣又缓过劲来,也提枪上马前来助战, 石生和“黑煤球”被他们十个人围在当中,几乎全靠石生一人左右挥舞长枪,挡下众人攻击, 祖逖大吼一声:“羯贼,今日必要让你命丧于此。” 庾彬也大骂道:“石生狗贼,你杀我兄弟一人,我杀你贼兄妹两人,快纳命来罢。” 话尤未了,石生因分心照顾“黑煤球”,被祖逖一枪划破了左手, “哎呀......” 疼的他一声惨叫,将左手背在后面,身子往马背上一伏,躲过后面的攻击, 右手持枪朝着庾彬、桓宣二人挥去, 向打苍蝇一样,又将庾彬、桓宣二人扫下马去, 庾彬、桓宣二人旁边的几人,担心自己的战马踩踏到他二人,纷纷后退数步。 石生一手持枪,一手挽住“黑煤球”的缰绳,大吼一声:“随我冲出去。” 双腿一夹战马,带着“黑煤球”从庾彬、桓宣的缺口处冲了出去, 众人见己方十个人一起上,都留不住石生,纷纷大怒追去, 那庾彬见放跑了仇人,恨的咬牙切齿,又跨上战马,不要命地追去。 祖逖带来的人马,和庾彬、桓宣手下人马,都一起向东北方向追击羯人, “黑煤球”因为身上两处创伤,骑马不快,全靠石生一手挽住她战马的缰绳,带着她跑, 看看就要被祖逖众人追上,“黑煤球”惊慌地对石生喊道:“石生哥,你别管我了,你自己走吧!” 石生回头喊道:“妹子莫怕,有为兄在,便是被他们追上,也不打紧。” 说完,仍然一手拽住“黑煤球”的马缰绳,向前逃遁。 渐渐地,庾彬第一个从后面追了上来,红着眼用枪去扎“黑煤球”的后背, “黑煤球”则强忍伤痛,挥枪挡开, 庾彬的兄弟庾曦,是因救援桓宣而死, 桓宣深感恩惠,也拼了命地跟随庾彬,想要帮庾彬留下石生的黑妹子, 看看追到跟前,也一枪朝“黑煤球”扎去,“黑煤球”又奋力挥枪挡开, 二人在马上相视一眼,一左一右,同时挺枪向“黑煤球”扎去, “黑煤球”奋力挡开桓宣的一击,却被庾彬一枪扎中后肩膀, “黑煤球”再也支持不住,一声叫唤,滚落到马下, 庾彬大喜,连忙勒住马,一跃而下,要去捅死石生的妹子, 刚到近前,一时高兴大意,却不防“黑煤球”重伤之下,仍然灵活鸡贼, 冷不丁地跳起来,一枪杆打在庾彬头盔上,庾彬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这边桓宣也早已跳下马,趁“黑煤球”打翻庾彬之际,从后面扑过去,死死抱住“黑煤球”的粗腰, “黑煤球”左右挣扎,这边王吉王祥也正好赶到, 两人也跳下马去,与桓宣一起,终于将“黑煤球”摁死在地上,一点空气都不给。 石生勇则勇矣,却是个粗线条,牵着空马奔出好远,才发现“黑煤球”不见了, 回头一看,不禁又急又怒,破口大骂道:“祖逖匹夫,若敢伤了吾妹,我必屠尽豫州之人。” 纵马返回,欲冲破众人的围堵,去救“黑煤球”。 祖逖带着两名部将和孙文宇联手向前,死死挡住石生, 桓宣和王吉王祥一起,将“黑煤球”五花大绑,合力抬上战马,又将她用绳子在马肚子上绑了几道, 任黑煤球在马背上如何弹蹬,再也挣脱不了。 李晓明担心自已人有伤亡,借此时机,命令王吉王祥将“黑煤球”这个俘虏押送到后方,脱离战场。 自己则下马和桓宣一起抢救,被黑煤球打死过去的庾彬, 庾彬是个打不死的小强,掐了一会人中,又反应过来,依旧提枪上马,去战石生,好为兄弟报仇。 刚上前去,和石生一个照面,又被石生一枪杆打下马来,这回趴地上再不动弹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李晓明和桓宣再没功夫管他了,二人提着枪冲了上去,与祖逖四人联手,围攻石生。 石生见“黑煤球”被绑走,心中十分焦急,此刻手上枪法也乱了, 只破口大骂道:“祖逖匹夫,我率兵去取洛阳,与你何干? 你行卑鄙之事,从背后偷袭,致我军败于刘曜,你与我羯族实已结下大仇, 识相的放了吾妹,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若敢出半个不字,到时我羯族大军兵临城下,必将尔等斩尽杀绝。” 祖逖仰天大笑:“哈哈哈,石生狗贼休得口出狂言, 你们胡人皆是一丘之貉,蹂躏中原,祸害我豫州百姓已久, 我们豫州之人,个个与尔等仇深似海,不死不休,何惧你大言威胁? 今日正好将你一并擒下,与你那贼妹子一起押送到建康,向朝廷请功。” 说罢,手上的枪法又紧了一紧,对身边众人大吼道:“诸位兄弟,今日咱们拼却性命,也要留下此贼, 斩了石生,等于去掉石勒魔王的一只臂膀。” 众人齐声回应,都暴起拼命,攻击石生。 石生此时已经看不见了“黑煤球”,身上又被祖逖等人打伤了数处,情知难以取胜,正要突围出去搬兵。 却听东北方向轰轰隆隆地大响,连地面似乎都颤动了起来, 第435章 魔王石虎 众人均感惊愕,都抬头向东北方向望去, 只见东北方向,乌泱泱地全是奔腾而来的骑兵,如同大海波涛一般, 石生趁着众人惊讶的这个空档,一枪将桓宣扫落马下,双腿一夹马腹,蹿圈而去, 跑出不远,又回头狂笑道:“哈哈哈哈,我兄长来了,祖逖匹夫,尔等今日死期至矣!” 祖逖再也顾不上追击石生了,难掩惊慌地对众人说道:“看情形,是石虎率领虎牢关的羯人驻军来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李晓明心中更是有些惧意,石虎是历史上有名的残暴大魔王,灭子屠孙毫无人性, 此时听见石虎来了,只想赶紧走,最好不要与这个魔王,发生任何的交集与碰撞。 祖逖向两名部将下令道:“冯铁兄弟,你速往后军,布置长枪军阵,准备迎战石虎的骑兵。 董昭兄弟,你将咱们的数百骑兵布置在两翼,防备羯贼左右包抄。” 二将得令而去, 正在此时,羯人排山倒海的骑兵已至, 前面散乱的晋军步兵,来不及做出反应,一触即溃,几乎无还手之力, 羯人骑兵之中,为首的一员大将,长得虎体熊腰,双臂粗如水桶,极其雄壮,满脸尽是黑髯, 座下一匹油光黑亮的高大战马,身上全副的明光甲,就连小臂、手掌也有袖铠防护。 此人手持一把长大的铁戟,一马当先,带着一众骑兵,如同猛虎扑食羊群一般, 冲进晋人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铁戟挥动,直将奔跑不及的晋军步兵,打飞出十几步远,比起石生,更加凶猛可畏。 祖逖指着此人,对众人道:“诸位,此人便是石勒的侄子石虎。 他们锐气正盛,咱们不可轻撄其锋,大家随我来,先往军阵之后避一避。” 李晓明自认识祖逖,从未见他如此紧张,主动退避过, 当初在庞统祠面对石兴时,也是一往无前地上去拼命, 不过想想面前之敌是石虎,也并不意外。 众人调转马头,跟着祖逖往后面疾驰而去, 此时祖逖的部将冯铁,已经在后面布置了十多个千人长枪阵, 众人奔到长枪阵的后方,立马在一处高岗上观察敌情, 方才追击石生骑兵、冲在最前面的晋军,被石虎率领的虎牢关骑兵突袭,伤亡惨重。 此刻纷纷调头向长枪阵的后方溃逃,虽是死伤了许多人,但所幸大半也已逃回, 石生迎上石虎,大喊道:“兄长,祖逖匹夫将金珠妹子给掳走了。” 石虎闻言大怒,骂石生道:“你个废物,等我去斩了祖逖老儿,再回来与你理会。” 石虎所率领的骑兵一路奔驰,一头撞进最前面晋军的长枪阵中, 晋军虽是军阵严整,但羯人骑兵冲击力极强,军阵瞬间被骑兵搅乱, 石虎手舞大戟,如同狮子搏兔,无人能挡,他的马后皆是一地的晋军尸体。 祖逖的部将冯铁,见石虎的骑兵将最前面的军阵冲散, 连忙又在后方组织人手,又结成十几个千人枪阵。 晋军枪阵威严整齐,长枪枪尖对外,杀声如雷,羯人的攻势慢慢迟滞下来。 但石虎、石生,以及数名羯人猛将,仍然在率领着骑兵左冲右突,给晋军带来了持续性的伤亡。 祖逖驻马在后方的土岗上,忍不住叹气道:“唉,咱们大晋失了北方牧马之地,便是今日这样的后果, 要用将士们的血肉之躯,硬扛胡人的铁骑。” 众人闻言一阵默然,看着战场之中,处于劣势地位的晋军步兵,不知该如何劝慰。 旁边的桓宣说道:“祖刺史,羯人骑兵虽是厉害,但咱们步兵人更多, 只要坚守军阵,待他们战马力竭之时,必会退去。” “唉.......也只好如此了,只是这样,我军伤亡必是羯贼的数倍。” 祖逖忧心忡忡地说道。 几人正在讨论军情时,却见羯人当中,石生带着一大帮骑兵从南边迂回,向西边奔驰而来, 负责两翼安全的部将董昭见此情形,立刻指挥数百晋人骑兵迎了上去, 双方骑兵立刻交锋厮杀起来,一时间人仰马翻,互有损伤。 但羯人骑兵源源不断地从后面奔驰而来,董昭率领的数百晋人骑兵,很快便处于劣势, 尤其是那石生,勇不可挡,只片刻间,便杀死杀伤十数名晋人骑兵, 祖逖按捺不住,对几人说道:“若是让石生包抄成功,只怕我军将会凶险万分, 还是得咱们几个出马,去挡住石生。 杀......” 孙文宇、桓宣、李晓明和数骑祖逖的卫兵,纷纷手持长枪冲了过去, 几人不管其他人,只去攻击石生,盼望能与董昭联手,努力将石生杀死,击溃前来包抄的羯人骑兵。 可是石生如今有了石虎撑腰,旁边又有许多骑兵帮手,众人再也围不住他了。 一下场便和场中众军一样,陷入了苦战。 李晓明见处处都是羯人骑兵,石生、石虎在前面大杀四方,怒喝如雷, 他一路走来,大小战斗也曾经历过不少,在渭河之战中,曾指挥匈奴军队歼灭过陈集数万大军。 但像今日这样,遇到这么强的对手,伤亡是敌方数倍的战斗,还是平生第一次,不禁心中惶恐。 心想,这周围除了西边有座无路可通的嵩山外,其它三面皆以平原为主, 若是打了败仗,能往哪里逃? 只怕羯的骑兵在后面一追,跑都跑不掉。 李晓明正在心中害怕之时,却见祖逖在马上,向李晓明和桓宣、孙文宇拱手说道:“陈兄弟,桓兄弟, 还有这位武艺高强,有些眼生的兄弟, 请听祖逖一言,你们都是冲着我祖逖的面子,前来助战的,老哥我领受几位的情意, 只是今日之战颇有风险,不敢再让诸位身犯险境, 还请几位兄弟们暂且撤向南边,等此战结束后,祖逖再备下羊羔美酒,请几位兄弟去军中赴宴。” 李晓明一听此言,十分感动, 心想我一路走来,不管是李许还是刘胤,一到要命的时候,总是要让我冲在前面拼命。 如今第一次和祖逖大哥共事,便如此顾惜我等性命,确是个有情有义的英雄。 想到此处,热血上头, 硬着头皮说道:“祖大哥,兄弟我既是来帮您的,关键时候,怎能退却?” 孙文宇红着眼道:“就是,还没杀过瘾呢,怎能就走? 唔......对了,到时候得了羯人的马,可得有我们的一份呀!” 桓宣也笑道:“祖刺史说的哪里话? 咱们在谯城时便是生死于共的兄弟,姓桓的此时若走,不成了无义之人了?” 祖逖闻听几人之言,喜道:“我祖逖能得几位兄弟如此看重,便是今日战死,也不枉了, 也罢,咱们晋人何时怕过羯贼? 我就不信,枪扎在这些羯贼身上,他们就不知道疼? 今日咱兄弟们肩并肩,与羯贼拼了......” 第436章 二英缚虎 李晓明和桓宣听祖逖如此说,都热血沸腾起来,正要努力上前与石生拼命之时, 却听见正南方向有人大吼:“祖大哥......祖大哥......,小弟来助你斩灭羯贼。” 几人连忙回头看去,只见正南面来了一拨人马,约有一两千人,前面的骑兵有百十号人, 为首一员将领,身穿铁甲,披散着头发,挺着杆长枪,奔驰如风, 一入战场便迎面将一名羯人刺下马去。 祖逖大喜,正要开口打招呼, 旁边李晓明惊诧道:“这不是一泉坞的武威将军魏该吗?” 祖逖惊讶地道:“怎地你也认得我魏该兄弟?” 孙文宇指着桓宣笑道:“那位与这位打过仗,呵呵......” 祖逖诧异地与桓宣对视一眼,桓宣满脸涨红,尴尬地不能自已。 魏该率领这拨生力军,几乎毫不费力地杀穿羯人骑兵队,来到祖逖面前, 祖逖高兴地道:“兄弟真如及时雨呀!你那里怎地有这么多兵马?” 魏该笑道:“祖大哥,我早已约好了管城和新郑的几处堡主朋友,一起前来助你, 只因袁坞、韩家堡、石头寨那几处被人讹诈了军粮,因此来的晚了些。” 祖逖惊讶道:“讹诈军粮,竟有这种事?” 魏该转眼瞅见了桓宣,诧异道:“咦......是你呀,你怎地......?” 桓宣满脸通红,急忙打断他的话道:“那是我借他们的,我明日便还他们, 再说了,咱们之间的事,你也没吃亏,不要再说了。” “哦......原来如此呀!” 魏该脸上带着七分嘲弄,三分恍然大悟。 李晓明在一旁急道:“诸位,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还是先退敌要紧。” 魏该说道:“祖大哥,哪个是石生、石虎,待我去会会二贼。” 桓宣连忙给他指点道:“喏,那个骑高大黑马的,胳膊粗的是石虎, 那边个子高的,胡子短的,是石生。” 魏该一拍战马,狂奔过去,一路挑翻数名羯人,直至石生面前, 祖逖大喊道:“兄弟当心呀!那两人端的是厉害。” “羯贼,看枪。” 魏该一枪刺去,石生挥枪挡过,迎面一枪扎来,魏该也挥枪挡过,又是一枪搠去, 两人互捅数次,惹得石生发起性起,不住劲地一连七、八枪刺过来, 魏该左右格挡,勉强躲过, 不防石生往腰跨里一枪扫来,魏该竖枪格挡,却难敌石生力大,被连枪带人扫落马下。 石生正要复一枪结果了魏该,后面祖逖、孙文宇、桓宣早已赶来,一起敌住石生。 魏该灰头土脸地重新跨上战马,再不敢轻敌,与众人一起围攻石生。 那羯人骑兵似乎无穷无尽,几人前后左右都是羯人, 那边石虎见正面难以突破晋人的长枪阵,也率骑兵从侧面攻来。 祖逖咬牙迎了上去,石虎大戟挥出,一戟下去,将祖逖险些扫落下去, 魏该领着袁堡主、韩堡主和石头寨的田寨主一起救援祖逖, 石虎大戟狂舞,劈面只一下,就将韩堡主打下马去, 待众人去救时,见韩堡主的脑袋已成两半,中间一洼浆糊, 众人大惊,只围住石虎骚扰,却不敢再轻易近前。 晋军的数百骑兵,眼看已抵敌不住羯人骑兵, 却听正东方向有人大喊道:“祖刺史,东燕郡督护卫策,特率黄河九寨人马,前来助你!” 众人闻声向东看去,只见从羯人背后杀来一彪人马, 约有骑兵一二百人,步兵两三千人, 为首一将提着一杆大戈,浑身黑铁锁子甲,生的长身伟立,势如猛虎一般,杀入羯人后军。 羯人后军顿时一阵骚乱,有不少骑兵调头去迎战卫策之军, 祖逖激奋地挥手大喊道:“卫策兄弟,九位寨主,多谢援手,祖逖感激不尽。” 祖逖的部将冯铁,见羯人前后受敌,趁机命令晋军的步兵长枪阵,向羯人骑兵压去, 羯人攻势瞬间迟滞,已不能再前进了, 有不少羯人骑兵,被推进到身边的晋军步兵,用长枪戳下马来, 石虎大吼道:“石生,你率军向东,我率军向西。” 石生得令,不再与孙文宇等人缠斗,引军一支,去东边迎战卫策,和黄河岸边的九位寨主的兵马。 石生一走,众人皆感身心舒泰,着实缓了几口气, 孙文宇对魏该喊道:“这位土匪兄弟,敢不敢随我一道,去战石虎?” 魏该皱眉道:“你休乱喊,我是荥阳李郡守封的武威将军,专门镇守管城的,哪里就成土匪了?” 孙文宇笑道:“兄弟,我看你没身好盔甲穿,特意带携你去夺石虎的明光甲,只问你敢不敢去吧!” 魏该转嗔为喜道:“你不怕石虎,难道我会怕?铠甲归我,黑马归你,如何?” 孙文宇十分羡慕石虎座下的高大黑马,正操着这份心呢,当下大吼一声, “好。” 二人猛拍战马,一左一右径取石虎, 石虎正持着大戟在晋军人群里发疯,迎面撞见孙文宇,一戟横扫而来, 孙文宇双腿夹紧战马,拼命横枪挡下这一击,人与战马共受了这一大力, 坐下战马“咴律律”地人立而起,孙文宇因准备充分,却并未落马, 魏该趁机从一旁出枪,去刺石虎脖颈, 石虎急忙回戟荡开长枪,还示来得及反击, 一旁孙文宇趁机出枪,也去刺石虎脖颈。 石虎伏身躲过,一戟朝魏该当头劈下, 魏该双手举枪、骑马蹲裆,咬牙受了这一击,双手虎口崩裂,坐下战马受这一力,也惊的悲鸣一声, 孙文宇趁机又是一枪刺来, 石虎刚刚用力过猛,来不及回戟格挡,靠明身上上百斤重的明光甲精良,肋下硬受了这一击, 孙文宇这一枪虽未破甲,却也让石虎疼的忍不住闷哼一声。 石虎狂怒,一戟又向孙文宇当头劈下,孙文宇也学着魏该一样,双手持枪硬抗, 却不料碗口粗的枪杆,却被石虎这一戟砍断,大戟余势不衰,砍在孙文宇左肩上, “啊......” 孙文宇身上虽也穿有精良的明光甲,但仍觉痛彻心扉, 忍不住惨吼一声,手里的断枪顺势打在石虎头盔上,自已也翻身落马, “唉呀......” 石虎遭此一击,头颅剧震,也惨叫一声,双眼一黑,险些栽下马去。 魏该见机不可失,拼尽全力,一枪又向石虎脖颈刺去,石虎急忙将头一扭,却被枪尖刺中下巴, 石虎下巴上顿时皮肉外翻,血流如注,惨呼连连, 挟怒又向魏该挥出一戟,魏该急忙闪避, 石虎因脑袋眩晕,未能命中目标,大戟砍中魏该马首,直将魏该的马首打的粉碎, 魏该和战马尸体一起倒在尘埃里, 石虎挥出一戟后,头脑昏沉,一头栽倒在马下, 第437章 不知死活 孙文宇忍住左臂剧疼,勉力向前跑去,将石虎的黑马牵住,因左臂疼痛无力,一时上不得马, 又想去杀石虎时,一旁的羯人骑兵见主将流血坠马,拼了命的上前, 孙文宇见无法得手,只狠踹了石虎两脚,便牵马而回, 于是,一众羯人骑兵,便将石虎抢回,又要上前追杀孙文宇和魏该时, 祖逖、李晓明、桓宣、董昭等将看见孙文宇受伤,魏该落马,也都一股脑冲上去,护住两人。 李晓明拽住孙文宇,担心着急地喊道:“老孙,你伤势怎么样?是胳膊断了么?你怎地如此莽撞?” 孙文宇脸色惨白,坐在石虎的黑马上,苦笑道:“没事,拼得受了点伤,得了这个宝贝也是值了。” 魏该没了战马,李晓明请他护送孙文宇回后方歇息。 “石虎被斩杀啦!石虎被斩杀啦!” 石虎受伤落马,晋军士气大振,纷纷兴奋高呼。 一众羯人见石虎被抬走,不知晋军所言是真是假,都驻马不前,惶恐起来, 冯铁立刻挥动红旗,令一二十个晋军千人枪阵,向羯人骑兵压去, 羯人骑兵面对晋军整齐划一的枪林,开始纷纷后退, 祖逖众人,正欣喜期待羯人溃败之时, 却见石生又骑着高头大马,从东边一蹦三跳地出现,一过来就将一名后退不前的羯人百骑长刺杀, 大吼大叫道:“众军敢犹豫不前者皆斩,此战若败,什长以上尽皆斩首。” 一众羯人闻言震栗,什长以上军官又都督促部下努力向前, 晋军前面的几个千人阵,瞬间又被骑兵冲破, 祖逖只得又率领一众将官,亲自上前与石生搏斗, 那石生如同个不知疲倦地牲口一般,枪法精湛,勇猛无敌,似乎比石虎还要难斗, 有石生在,羯人骑兵都变的无所畏惧,晋军又落了下风, 祖逖众人围他不住,只与他交战数合,又被他蹿了出去,冲进晋人军阵中,到处乱杀。 祖逖有些慌乱地问身边几人道:“刚才卫策和黄河九寨的兵马,不是从羯人后面包抄过来了吗? 怎地如今都不见了?” 部将董昭也一脸着急地说道:“不知道呀!只怕他们那两三千人,不是羯人骑兵的对手吧!” 祖逖犹豫了片刻,又说道:“如今这个情景,要不......要不先退兵回荥阳吧?” 桓宣急道:“祖大哥,此时两军已战至紧要关头,我军不退,还能与羯人勉强拼个势均力敌, 倘若稍一退却,便是大溃败,万不可轻言退兵呀。” 李晓明也上前劝说道:“石虎已被咱们打伤,这会正是拼忍耐力的时候,万不可松懈, 若是退兵,咱们决计跑不过羯人的骑兵。” 祖逖擦了擦汗水,说道:“好好,就听兄弟们的, 我因不见了卫策一班兄弟,担忧他们已遭厄难,因此乱了分寸。” 几人正在商量对策,只听东南方向一声大叫:“祖刺史,蓬陂都尉李头来也, 吾奉陈留郡守陈川大人之命,前来助你。” 众人闻言又惊又喜,齐齐向东南方向望去, 只见一年轻将领全身披挂,带着一二百名骑兵,约有两千步兵,一路奔驰而来,从东边杀入羯人后军。 又听一声大喊:“李头兄弟来的好,咱们并肩作战,击破羯贼,晚上好跟祖大哥痛饮几杯。” 众人闻声望去,见那向李头喊话之人,正是先前率领黄河九寨众军来支援的,东燕郡督护卫策。 卫策的黄河九寨之军,与李头的蓬陂之军合兵一处,齐力进攻羯人后军,羯人后军顿时大乱, 祖逖一拍大腿,高兴地道:“哈哈,卫策兄弟无恙,卫策兄弟无恙,咱们努力向前,擒杀石生。” 说罢一马当先,又向石生冲去,桓宣、董昭、李晓明紧跟其后, 几人骑马狂奔在战场之上,不与其它人恋战,径取石生, 石生哈哈大笑,故意不与众人正面交战,只在晋军阵中策马狂奔,像疯子一样,逢人杀人,遇马刺马, 一时间将晋军军阵搅的人仰马翻。 祖逖几人在后面又急又气, 桓宣破口大骂道:“石生懦夫,羯人怎地生了你这个胆小无卵的杂种,有种回头与你桓爷大战三百回合。” 石生闻言登时大怒,果然调头回来,迎面正遇见桓宣,一枪挥来,将桓宣打了个趔趄, 祖逖、董昭急忙同时出枪与石生接战, 李晓明和桓宣正面不敢与石生对抗,便绕到石生后面,饲机下手, 祖逖、与董昭二人与石生战不片刻,被石生钻了个漏洞,一枪刺中董昭小臂。 董昭受伤惨吼退后,祖逖见状怒极,近前欲与石生拼命, 石生狂笑一声,又纵马向东面冲去, 祖逖咬牙紧追其后,李晓明和桓宣二人,也都硬着头皮加鞭紧跟着向前, 正追逐呢,石生迎面遇见一将,这将手持大戈,向石生顶门刨来,正是东燕郡督护卫策, 石生挡开大戈,一枪将卫策刺了个趔趄,正要上前下毒手之时, 从旁边一拥而上九名将官,围住石生持枪乱捅,却是卫策带来的九位寨主, 石生手忙脚乱,骂道:“哪里来这么些个土鸡瓦犬?都给我去死。” 左右挥枪,将两名寨主打落下马, 正要调头杀向别处时,却被剩下七名寨主缠住, 石生烦躁,奋起神威,正欲将这些人一一结果之时, 从后面又冲过来一名年轻武将,正是蓬陂都尉李头,李头遇着石生,想要杀此人立功, 迎面一连几枪刺来,石生见来人有些武艺,只好弃了几位寨主,与李头交战, 战不数合,李头落马, 石生上前杀人,却不小心卫策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戈砍在石生肩膀上, 石生身着明光宝甲,只哼哼两声,毫不在意,仍然向前,去杀李头, 卫策用大戈勾住石生的肩膀,不让他向前,石生力大,猛地一挣, 肩膀的上盔甲“掩膊”被勾了下来,露出了肩膀, 恰好祖逖、李晓明、桓宣三人追到,祖逖和桓宣上前出枪,又与石生战在一起, 李头趁机又跳上战马,与祖逖、桓宣一起攻击石生, 卫策也奔了上来,不停地用大戈刨击石生, 旁边几位寨主也围了上来,乱枪捅刺石生。 石生手脚无措,终于敌不住了,猛挥长枪,将一名寨主打落下马,又纵马从缺口处蹿了出去, 李晓明见石生胳膊上的“掩膊”,拖拉着,露出肩膀, 脑子里灵光闪现,从背上取下弓箭,迅速射出连珠箭, 石生措不及防,一箭射在盔甲上弹开,另一箭正中左肩, “哎呀......” 石生惨叫一声,心中惧怕,想要逃跑, 卫策趁机一戈刨来,石生肩上带箭,仍然忍痛抬手,将卫策的大戈抓在手里,只一把夺了过来。 回头看见李晓明手里持着张弓,心中恨极,顺手将大戈朝他抛出, 李晓明见射中了石生,心中狂喜,正要再给他补上两箭, 冷不防石生抛出大戈,又快又准,正好击在他左胸上。 “啊......” 他没穿盔甲,这一下挨得真是结结实实, 忍不住惨叫一声,只觉胸口剧疼,出不来气,眼前发黑,一头栽落马下。 第438章 虎牢关前 却说李晓明被石生用大戈投中,栽下马来,不省人事, 旁边有羯人骑兵看见,纵马前来补枪, “陈兄弟......” 这边祖逖顾不得石生,纵马上前,杀退羯人,跳下马来,看李晓明昏迷不醒,便想将其弄到马上, 李晓明身体颇重,祖逖一手持枪防卫,另一只手却无法将其举起, 石生见投中了放冷箭者,对方武将甚多,自己胳膊上又中了箭,不在犹豫,拨马就跑。 迎面碰上送回孙文宇,重返战场的魏该,被魏该一连数枪杀的手忙脚乱,又调头策马返回。 李头、桓宣和黄河坞堡的九位寨主,一齐上前阻拦, 然而石生濒临绝境,却迸发出神勇,大吼一声,一枪挥出,众人兵器皆被石生荡开, “石生狗贼,拿命来......” 庾彬不知从何处而来,突然从斜刺里穿出,一枪扎在石生中箭的左臂上,顿时血流如注, “啊......” 石生一声惨吼,魂飞魄散,挥枪打开庾彬,拍马不要命的向东逃窜。 庾彬见刺中了石生,心中狂喜,正要前去追击, 蓦然看见祖逖正在地上,一只手挟着李晓明,努力往马上放。 也跳下马来,惊问道:“陈统领是死了么?” 祖逖说道:“大概未死,是被石生打伤了,快来帮忙将其送到后方去。” 庾彬毫不犹豫地和祖逖一起抱起李晓明,让其扒在马上, 自己也跳上战马,一只手持枪,一只手拉着李晓明的马缰,向战场外而去。 祖逖跳上战马,大声吼道:“弟兄们,石虎、石生皆遭重创,破敌就在此时, 大伙奋力向前,夺取虎牢关。” 闻听祖逖下令, 董昭、冯铁、魏该、卫策、李头、桓宣,以及黄河九寨和管城、新郑的一众坞堡主,齐声呐喊, 各率本部人马,从东西两头向中间奋力杀去, 万余的羯人骑兵,见石虎不知死活,石生又负伤逃窜, 此时被两头夹击,皆无了斗志, 东面是晋军的一二十个千人军阵,北面是黄河,东面是卫策的黄河九寨,和李头的蓬陂之兵。 羯人的万余骑兵,在一众百骑长的带领下,纷纷从南边迂回,向东面黄河岸边的虎牢关逃窜。 祖逖和众将一起,率领三、四万晋军,在后面穷追不舍, 只可惜羯人俱是快马轻骑兵,晋军只有一两千骑兵,追杀之时,步兵跟不上,一路斩获不多。 一直追到虎牢关下面,那石生、石虎早已逃入关去, 晋军又与虎牢关外的数千羯人骑兵展开激战, 冯铁指挥晋军步兵,布成十数个大阵,两千骑兵只在侧翼防护, 晋军的步兵枪阵一步步将羯人骑兵逼到城下, 羯人骑兵没了冲刺、迂回的空间,被晋军步兵杀的大败,城下到处都是羯人兵、马尸体, 祖逖和一众将领,正待要全歼城外羯人骑兵之时, 从虎牢关内又冲出数千羯人步兵,为首一员大将十分勇猛,骑马冲到最前面,连斩数名晋军, 此人立马在阵前,冲祖逖众人大喊道:“祖逖听着,我乃大赵平南将军桃豹, 我军此次专为征讨刘曜而来,与你并无干系, 我劝你听我良言相劝,速速退兵,否则你我两家斗个两败俱伤,岂不让那刘曜白捡了便宜?” 祖逖还未说话,桓宣跳出来大骂道:“羯奴听着,石虎、石生在我等面前皆如丧家之犬, 你这无名之辈,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在我等豫州豪杰面前大放厥词?快快献关,免得麻烦。” 豫州的一帮将领闻言,皆跟着桓宣大骂不止,坞堡寨主们皆是粗人,尤其擅长污言秽语。 气得桃豹脸上变色,他本是乌桓人,能说汉话就属不易了,哪里有与河南人对骂的才华? 一时热血冲到脑子里,提枪纵马,领着羯兵来与众人厮杀, 桓宣第一个冲上去,与桃豹放对, 桃豹骁勇善战,是石勒起家时,十八骑班底之一,战不数招,桓宣败北, 祖逖等一众将领迅速上前,将桃豹一顿胖揍, 桃豹双拳难敌四手,身中数枪,心惊胆颤,想逃走时,却又被众人围的密不透风, 祖逖等人正要将其斩杀之时,虎牢关中又冲出数千步兵, 为首一将大喊道:“祖逖匹夫休得猖狂,石聪来也。” 桃豹一听,大喜道:“石聪将军速来救我。” 石聪跃马挥枪而来,卫策手持大戈迎了上去,石聪十分勇猛,战不数合,卫策招架不住,险相环生, 黄河九寨坞堡主一哄而上,围了上去,石聪瞬间陷入苦战。 这边祖逖、魏该、桓宣、李头等人围住桃豹,那边卫策和黄河九寨之主围住了石聪。 祖逖心中喜不自胜,心想,今日就算不能破关, 凭着众位兄弟们的帮忙,能斩了这两个宿敌,也足以震慑羯人了。 桃豹和石聪眼看就要丧命,却见虎牢关中又冲出数千羯人,为首一将,风驰电掣般地带兵杀来, 众人一看此人,顿时都觉头皮发麻, 祖逖骂道:“这厮真乃禽兽也!中了一枪一箭,怎地还能出来?” 众人见石生又生龙活虎地提着枪杀来,俱都如临大敌,不自禁地放开了桃豹和石聪,去迎战石生。 那石生虽是左臂有伤,但仍比桃豹、石聪厉害得多, 祖逖一众将领虽多,然而个个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近两万羯人见主将到来,俱都精神振奋,又将步步紧逼的晋军,杀的退后数十步远, 石生一反常态,并不恋战,救出桃豹、石聪二将后,便带领骑兵且战且退, 在石生骑兵的掩护下,羯人步兵逐渐往虎牢关中撤退, 祖逖见羯人有石生在,且又添了桃豹、石聪两员悍将帮忙,虎牢关内仍有生力军未出, 而己方今日伤亡颇多,且又没有准备攻城器具,料想也难以攻破虎牢关,也并不令众人死战。 只得眼睁睁看着石生亲自断后,一众羯人全部退回虎牢关, 晋军一路从荥阳穷追石生率领的羯人骑兵,最终将其赶回虎牢关, 还顺路救了桓宣的谯城兵马,和庾彬的颍川兵马,又打伤了石虎、石生。 也算是打了个难得的大胜仗。 眼见虎牢关上冒起青烟,显见得羯人是在煎熬滚粪、金汁,防备攻城, 晋军在城外辱骂、欢呼一番,过足了嘴瘾。 祖逖带着一帮将领,亲自率领两千骑兵做后卫,三、四万晋军缓缓退至嵩山脚下,休整扎营。 因担心羯人骑兵突袭包抄,晋军沿着山脚扎连营二十多里,又派出骑兵不停往返巡逻。 第439章 杀黑娘们 李许在帐篷里阴沉着脸转来转去,拓跋义律端坐在草铺上,一言不发。 李晓明早已醒来,此刻正在用浸了热盐水的麻布,给孙文宇敷肩膀, 虽然隔着厚实的明光甲,孙文宇的肩膀上,仍然被石虎的大戟砸出了一个大包, “哎呦......哎哟哟......呵......” 随着李晓明的热麻布敷上去,孙文宇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呻吟, 李晓明疑问道:“老孙,你这是疼的还是爽的?” “嘿嘿,又疼又爽。” 李晓明闻言想笑,却牵动了胸口,忍不住压低声音咳嗽了两声,手捂胸口,脸上现出痛苦之色。 孙文宇皱眉问道:“大人,你到底有事没事?怎么我看你连咳嗽都不敢咳嗽了?” 李晓明笑道:“没事,我胸口最结实,以前被石兴用枪杆在胸口捣了一下,那时还吐血了呢! 后来不还是好好的? 这回是隔了好远扔到胸口上的,石虎力气还没石兴大呢,估计睡上一觉就好了。” 孙文宇仍然皱眉道:“大人,我这是外伤,只要骨头不断,就没啥大事,你那可是内伤, 我听人说,受内伤的人初时感觉不到,等过上个一两天,便会越来越严重。 你可不能吊以轻心呀!” 李许突然开口,生气道:“真不知道你们两个,到底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里有什么值得你们拼命的? 他祖逖有数万大军,哪里就非要你们两个愣头青出来显摆? 自己找罪受,真真是活该。” 李晓明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却在想,平时那么小心,一有个风吹草动的,我就将盔甲穿上, 偏偏这次根本就没打算出手打仗,就这一次没穿盔甲,就遭了这个难。 孙文宇见李晓明不说话,自己笑着打圆场对李许说道:“殿下,也不能怪我们莽撞, 咱们得庾督护和桓内史照应了一路,眼见他们都上了,咱们要是躲的远远的,也太难看了。” 李许闻言,叹了口气道:“唉......真是行程多艰, 我倒不是怪你们给祖逖帮忙,只是那石生、石虎如此厉害,万一你们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办? 太子可还等着咱们回去办大事呢!”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等下让王校尉去找祖逖问问,看他军中有没有草药郎中, 好歹给你们两个,弄两副药熬些热汤喝喝,这样我心里才安稳些。” 正说着呢,义丽郡主领着公主进来了,两人手上各端着一个罐子, 郡主关心地说道:“发哥,孙哥,你把这个喝了,能治你们的伤呢!” 孙文宇接过罐子,看着里面黑乎乎的汤水,又闻了闻, 不禁皱起眉头问道:“郡主,这里面是什么呀!怎么看起来恁古怪?” 拓跋义律笑道:“这是我们萨满教巫医的方子,用草木灰熬煮的水,趁热喝下去,最能清热散瘀的。” 孙文宇狐疑道:“灰水子喝下去能治伤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李晓明看见郡主脸上还粘着一抹灰,便伸手轻轻为她拭去, 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将灰水子喝了下去, 他心想,义丽郡主费力给我熬的,便是熬的屎,我也心甘情愿喝下去。 又逼迫孙文宇道:“老孙,你少废话,快喝下去,倘若不喝,我将你的黑马送给魏该去。” “好好好,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孙文宇也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喝下去后,蓦然看见罐子底下,有两颗没化开的小黑球。 “咦,这是什么东西?” 他又拿给郡主看,“郡主,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义丽郡主一脸惶恐地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你的药是明熙熬的。” “嘻嘻,孙县尉,那是我给你加的仙丹,是前几天许道长给我的,好喝不好喝?” 公主嬉皮笑脸,一张小脸,兴奋的通红。 孙文宇闻言,伸手将剩下的两颗小黑球捏起,像吃花生米一样扔进嘴里,嚼巴嚼吧咽了。 嘴里嘟囔道:“嗯,道士给的东西,想必是有些门道,只是有些膻味,可能这仙丹是用蜡封的。” 说罢,走出帐篷,去看自己抢来的黑马去了。 公主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郡主拧着她的脸生气道:“死妮子,我不让你放,你还是给他放下去了。” 李晓明、拓跋义律、李许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们搞的什么鬼。 李晓明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罐子,并没有小黑球,略略放心了些。 “阿发......” 李许正要对李晓明说些什么,却听帐篷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抬头看时,只见祖逖带着冯铁、董昭、庾彬、桓宣、魏该、卫策、李头,一起走进帐篷。 李晓明迎了上去,笑道:“祖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祖逖上前握住李晓明的手,亲切地说道:“你们两个功臣负了伤,我怎能不来看望你们?” 说完,又向拓跋义律拱手道:“大单于,没想到又在这里碰见您了,等下你我要好好喝上两杯才好。” 拓跋义律也笑着拱手道:“祖刺史果然英雄了得, 此战晋军在你的指挥下,以步兵主力击败石虎石生的骑兵大军,实令在下钦佩。” 祖逖指着身后一众人,笑道:“都是兄弟们捧场帮忙,我祖逖怎敢居功?也不过是场惨胜罢了。” 冯铁在后面称赞道:“此战多亏这位陈兄弟箭法了得,先射了那石生一箭,庾督护又刺了他一枪, 要不然,还真难拿得下他。 哎,对了,那位孙兄弟呢? 他更是厉害,竟然和魏该兄弟一起将石虎放翻了,连座骑都给他夺走了, 那石虎可是羯族第一猛将,自诩平生从未有过败绩, 哈哈,这下只怕以后他再也没脸胡乱吹嘘了。” 李晓明笑道:“老孙的确勇猛,抢了石虎的乌骓马,此刻正在外面遛马呢!” 魏该兴奋地道:“你们且在此说话,我找他去,那马有我的一半呢!” 说罢,小跑着出去了。 庾彬两只胳膊缠满绸布,头上也包扎着,从后面走出, 双眼发红地说道:“多谢陈兄弟战场相救之恩,我庾彬认你这个兄弟,以后必有厚报。” 众人看见庾彬,想起他兄弟庾曦死在石生手里,心情都沉重起来, 李晓明也向他拱手道:“承蒙庾督护一路照应,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督护不必放在心上。 令弟之事,还望督护节哀。” 庾彬咬牙切齿地道:“庾彬只要一息尚存,必与那石生杂种不死不休。” 祖逖拍了拍庾彬的肩膀,掷地有声地说道:“督护请放心,庾曦兄弟的仇,交到祖某身上, 祖逖必叫羯人血债血偿。” 庾彬突然想起一事,又问道:“对了陈兄弟,石生那个黑妹子在哪里绑着呢? 虽说杀个女人不是大丈夫行径,但我兄弟的仇不共戴天,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先杀了那黑娘们,将她的头扔到虎牢关下面,也让那石生狗贼难受难受。” 第440章 尼格金珠 却说庾彬咬牙切齿地问李晓明“黑煤球”的下落,要割了她的头泄愤。 李晓明初时有些不忍,不想杀女人。 但看看庾彬双目赤红的状态,又想到自己和孙文宇都被姓石的打伤, “黑煤球”作战勇武,也着实不算个女人,情知劝说也无意义, 便向众人说道:“那个黑娘们身上伤的不轻,正我们牛车上躺着呢!我带你们过去。” 于是,众人跟随李晓明出了帐篷,向后头牛车那里走去, 离的老远,就看见“黑煤球”正五花大绑着,盘腿坐在牛车上,一旁昝瑞正端着个罐子,喂她吃东西。 浮图僧正站在一旁,不知正和她说些什么。 “哼......还吃饭?”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庾彬从怀中掣出尖刀,奔了过去。 一把打翻昝瑞手中的粥罐,吓得昝瑞躲到浮图僧的身后,李晓明在一旁看得皱眉。 庾彬又一把攥住“黑煤球”的衣领,骂道:“羯族娘们,你那贼哥哥石生杀我兄弟,我今日也要杀他妹子。” “黑煤球”见此变故,大口喘着粗气,一张黑脸滚满汗珠,乌溜溜的一双大眼,不停地上下打量着庾彬。 显然是非常害怕,并不是个视死如归的主。 先前李晓明并未细细打量过这人,此时离得近,仔细观察一番, 见“黑煤球”虽是长的高大粗壮,皮肤黝黑,但黑归黑,脸上并没有一丝皱纹, 牙齿洁白,眼神明亮,连双手上的皮肤都十分光滑,像是个非常年轻的人。 眼看庾彬就要用尖刀割她脖子,便忍不住想站出来出言阻止。 “将军且慢动手,且听贫僧一言。” 李晓明正要开口,却见浮图僧走上前来,向庾彬行了一礼。 庾彬扭头看是个和尚阻止,便质问浮图僧道:“你是哪里的和尚,如此多管闲事? 这黑娘们是你家亲戚么?” 浮图僧笑道:“将军说笑了,贫僧乃出家之人,与这位素不相识。” 庾彬冷笑一声,说道:“既是如此,为何出言阻止我报仇?闪到一边去。” 浮图僧仍然立在原地,神色不变地继续说道:“将军之事,贫僧已知, 将军要杀此女报仇,亦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此女关系甚大,诸位不可不知。 且请听完贫僧之言,再动手不迟。” 庾彬正要发脾气,却听祖逖在一旁笑道:“督护暂且息怒,咱们这么多人在场,也不怕此女逃脱。 不如听这位老师说完,再动手杀她不迟。” 庾彬缓了口气,松开“黑煤球”,说道:“和尚说吧,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浮图僧又向祖逖众人和庾彬行了一礼, 开口说道:“诸位将军,我与此女交谈得知,此女名唤尼格金珠, 其母为南洋人利陀人,早年被晋国贵族贩卖到中原作奴隶, 当年石勒少年做奴隶时,与金珠之母在一处作坊做工相识,曾结为夫妇,诞下金珠。 因此,尼格金珠实为石勒亲生女儿,是石生的妹子,石虎的堂妹。” 众人闻言,都面面相觑,又惊又喜, 先前听说石生喊她妹子,以为不过是宗族亲戚,没想到竟是石勒的亲生女儿。 庾彬闻言,不耐烦地道:“她便是石勒的亲生女儿又能怎样? 如今落到了咱们手上,正好杀她女儿,好叫这个魔王尝尝丧亲的滋味。” 浮图僧正色道:“将军之意,不过是要为弟报仇,然而报仇有许多方式, 若是今日一刀将石勒女儿杀死,固然能得一时之快, 可那石勒、石生之辈,心中决计再无半点牵挂, 来日作战之时必然毫无顾忌,所行之处也必要大行屠戮,斩杀此女,于战事民生,均无益处。 然而,若能将此女扣在我军手里,正如捏住了石勒、石生的一根软肋,令他们无时无刻都难以安宁, 面对我军之时,也多少都会有所顾忌, 因此,此女活着,远比杀了更有价值,诸位将军不可不慎。” 庾彬闻言,不禁犹豫起来,抬眼望了望祖逖。 祖逖笑道:“庾督护,这位老师所言极其有理,那石生弄丢了妹子,此时心中正不知有多难受, 若是传到石勒耳中,想必也会令他坐立不安,这可比一刀杀了此女,更能折磨石勒、石生。 当然啦,督护若是决意要杀此女报仇,祖逖也并无二话, 咱们是兄弟,就算是让祖某代劳斩杀此女,也是不话下,总之,如何决断,全凭兄弟做主。” 庾彬闻听此言,眨巴着眼睛,反倒是犹豫了, 突然间心中想到,眼看羯族势大,石生、石虎之辈如此厉害, 祖逖大军一旦败了,豫州恐怕全部要沦陷于羯人之手, 我有此女在手,到时候或可以人质做要挟,保住颍川祖地,若真是那样,兄弟庾曦也算死的值了。 想到这里,又皱着眉头打了尼格金珠一拳, 问道:“嘿......你那贼老爹石勒和贼哥哥石生,心疼你不心疼?” 金珠憨厚地说道:“心疼的,他们会来救我的。” 浮图僧笑道:“那石勒子嗣并不算多,况且女儿只有这么一个,为人父母,必然挂心。” 庾彬收起刀子,站起身来,想将金珠拉走, 那金珠身体沉重,肩上、背上、腿上,都有创伤,稍稍一动便大哭大叫, 此时瘫在马车上,如同一个大磨盘,庾彬拉也拉不走,抱也抱不动,忍不住大骂大吼。 浮图僧上前说道:“将军,此女受伤颇重,暂时不能行走, 可将其安顿在此养伤,交由贫僧看管,若是出了差错,贫僧愿意以命相抵。” 庾彬闻言奇怪道:“我说和尚,你一个出家之人,怎地对这事如此上心,我怎么感觉这里面有些古怪?” 浮图僧闻言,满面慈悲地道:“将军有所不知, 贫僧七十多岁时不远万里,从天竺来到洛阳,已在洛阳定居十年,此处水土正如贫僧故乡一般。 胡人暴虐,祸害豫州百姓,贫僧正是日日耳闻所见, 今日之事,贫僧也不过是为了豫州百姓,保下此女,以免羯人胡乱屠戮,以致生灵涂炭。” 祖逖闻言,拱手笑道:“原来你是洛阳城中的浮图大和尚,久仰,久仰。” 浮图僧诧异道:“将军认识贫僧?” 祖逖笑道:“在下交友甚多,在青州时,曾见过你的弟子释道安开佛法大会传教,因此与他相识, 他还托我有空时替他看望尊师,因此知道是你。” 说到这里,祖逖又向庾彬说道:“这位浮图大和尚是有名的高僧,将石勒之女交由他看管,尽可放心。” 庾彬闻言,也向浮图僧拱手道:“方才在下不识尊颜,莽撞冒犯之处还请莫怪, 那就烦劳大师看管俘虏了,所需口粮可到我军中支取。” 浮图僧微笑点头。 第441章 奴隶往事 正说着呢,那边孙文宇牵着乌骓马,和魏该有说有笑地过来了。 祖逖热情地走上前去,拱手道:“孙兄弟,今日多亏你与魏该一道将石虎打翻,这才取了大胜, 你身上的伤碍事么?” 孙文宇笑道:“些许小伤,并不碍事,改日再遇见那石虎,我将他的头割下来送给祖刺史罢了。” 祖逖上前,一手拉住孙文宇,另一只手拉住李晓明, 开心地说道:“我与魏该、卫策他们几个,都是旧相识,与二位却是新交, 但你们今日能来助我,与我并肩杀敌,这番情义实令祖某感动, 战场之上,我见陈兄弟和孙兄弟受伤,十分担心, 既是现已无恙,不如咱们去喝上几杯如何?” 孙文宇正要满口答应,李晓明却向祖逖问道:“不知祖大哥明日是否还要攻取虎牢关?” 祖逖沉吟说道:“嗯,今日一番恶战,我军伤亡颇重,军士皆已疲惫不堪,只怕明日也不能恢复呀!” 庾彬上前说道:“祖刺史,以在愚见,虽是我军疲惫,但羯人也不好受, 如今趁着众位兄弟堡主都在,正宜一鼓作气,攻破虎牢关, 若能成此大功,黄河以南,羯人再也别想染指了。” 冯铁闻言,面带愁容地上前道:“庾督护,诸位兄弟,不是祖刺史不想夺取虎牢关。 我军没有攻城器械,况且石生、石虎皆是万人敌,桃豹、石聪也是悍将,虎牢关实难攻破。 据我军线报得知,虎牢关内原有骑兵五千,步兵五千, 后来石勒欲取洛阳,又命石虎和石生从邺城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一万步兵前来, 如今先锋石生的一万骑兵,在洛阳被刘曜打得大败,估计折损四五千骑兵, 算下来,此时虎牢关内仍有约三万兵马,我军并不比他们多出多少兵力, 今日之战,咱们之所以能胜,是因为羯人惧怕虎牢关有失,不敢出全力, 要不然,就凭他们的一万五千骑兵,咱们就不一定能挡得住。 即便我军休整个数日,再赶制出攻城器械,十有七八,也是打不赢的。” 众人一听冯铁之言,均是默然,大家都已见识过羯人骑兵的厉害,况且虎牢关城防坚固, 汉朝时,袁绍率领十八路诸侯,在虎牢关都被董卓打的大败,何况今日这个情形? 李晓明向祖逖进言道:“祖大哥,羯人有坚固城防可以驻军,咱们可是只能在旷野里扎营, 若迁延日久,等羯人缓过劲来,他们的骑兵瞬息能至,咱们却始终处于危险境地,十分不利。 既是我军暂时没有进攻打算,不如趁胜连夜撤军,最为妥当。” 冯铁、董昭闻听此言,都齐声附议。 祖逖考虑了一会,又问魏该、卫策、李头、桓宣等人的意见,几人交头接耳一番,也无异议, 祖逖又安抚庾彬道:“庾督护,如今匈奴刘曜大军尚在洛阳,石生石虎的大军也在虎牢关, 此次豫州战事尚未结束,总有报仇的机会, 不如咱们就先将大军撤回荥阳休整一番,日后再寻机找石生报仇,你看可好?” 庾彬一看众人意见一致,只好说道:“我等皆是前来助战,自然是全凭祖刺史指挥。” 祖逖笑道:“既是如此,只等夜幕降临时,咱们就起身出发, 等到了荥阳郡,我再摆酒筵,答谢诸位兄弟。” 于是,众人向李晓明作别,各自回营收拾,准备连夜去往荥阳。 祖逖众人走后,昝瑞又弄一罐子粥,给尼格金珠喂食,尼格金珠吃的呼噜作响。 李晓明对她说道:“哎,黑妹子,你吃我们这么多东西,要给钱的。” 金珠停住进食,憨厚一笑,说道:“等我回去了,让我哥哥把钱给你送来。” “嘿嘿嘿......” 李晓明看她生的肥壮,嘴上沾的都是粥,说话声音嗡嗡的,根本不像个女人样,不由得捂住嘴笑。 昝瑞给她喂食喂的开心,也忍不住嘿嘿地笑。 李晓明对和尚笑道:“听说石勒也是世之枭雄,怎地会生了个这样的女儿?她怎么长的这么黑?” 金珠听李晓明说她长的黑,毫不介意,只顾着吃喝,吃得狼犺有声。 浮图僧说道:“将军有所不知,我早年曾去过南洋, 本打算在那边传教,岂料早已有天竺的前辈高僧们去过, 他们那里的人皆修习原始小乘佛教,教义早已根深蒂固,我的大乘佛教难以被当地的人接受, 在那里时,曾见过她母亲这一族的人,叫做尼格利陀人,族人皆生的矮黑,都姓尼格。 金珠能长的这么高大,想必是与羯人混血的缘故。” 李晓明闻言,深深钦佩浮图僧的毅力与见识,只凭一双腿脚,竟然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又问金珠道:“你父亲姓石,你怎地随你母亲的姓氏?你父亲同意么?” 金珠说道:“我母亲死的时候,对我说父亲无情无义,不管我们,不让我与他相认,也不让我姓石。” 李晓明心想,那石勒与个矮黑女奴隶结为夫妇,必是当时处境艰难,迫不得已。 后来当了大将军,身份何得显赫,怎肯再认异族奴隶为妻? 又好奇地问道:“那你后来是怎么又遇到你父亲的?” “我正磨麦子时,他让石生哥回去找我们的。” 李晓明笑道:“既然你母亲临终时叮嘱你,不让你姓石,你就该赌气不回去才是,怎地又回去了?” 金珠低头不答,良久才道:“我没有饭吃,天天饿的不行。” 李晓明一听,心中有些后悔,这是个命苦的人,实不该嘲笑她的。 昝瑞听罢,怜悯地说道:“你还不如我呢,我虽是从小没爹,但好在有娘在,倒是有饭吃,不曾饿肚子, 你多吃些罢!” 说着,将罐子递到金珠嘴边,任她大吃。 李晓明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问道:“按理说你是老大,怎地石生说你是他妹子?” 金珠呵呵笑道:“他不是我父亲的亲儿子,是我父亲认的,年岁比我大,所以是我兄长。” “哦,原来是这们呀!” 李晓明这才恍然明白。 几人正在交谈,却见祖逖的部将冯铁只身前来,离得老远向李晓明招手,示意他过去。 李晓明十分纳闷,走过去问道:”冯将军怎地去而复返?” 冯铁小声地说道:“陈兄弟,刚才有一件事,祖刺史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好明言, 特地让在下前来,悄悄地对陈兄弟说一声,这事可得拜托兄弟了。” 第442章 男女有别 且说李晓明正在逗大吃大喝的尼格金珠玩, 却见祖逖的部将冯铁单独过来,说是有件不好当众说的事情,要拜托李晓明。 李晓明十分好奇地问道:“有什么事?冯将军只管开口,只要兄弟能够办到的,自当义不容辞, 不过先说好,我们出门在外的,身上带的也没几个, 若是资助军饷之类的事,实在爱莫能助。” 冯铁笑道:“军饷暂时够用,即便是不够用,也没有让陈兄弟破费的道理, 是这么一回事, 嗯......我军虽是在豫州常与羯贼交战,双方战死牺牲者不计其数,战场之上,也属正常, 但无论是羯人,还是咱们这边,都默守一个规矩, 那便是倘若俘虏了对方的大将,那是一定不会杀害的,只等着将来好换回自己人, 毕竟,大家都怕挚爱亲朋落到对方手上,被对方杀害。” 李晓明奇道:“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呀?” 冯铁苦笑道:“这是祖刺史想出的办法,祖刺史待我们如同手足兄弟, 一有下属遭敌俘虏,就是千方百计,也要赎回, 时间长了,那边羯人也知道了规矩,往往擒获咱们的人,并不杀害, 只等我们用粮食、布帛,或是他们的人交换。 但背着朝廷交换俘虏,是犯忌讳的,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明说, 而且庾督护因兄弟战死,一意要寻仇杀了石勒的女儿,祖大哥也不好阻止。” 李晓明笑道:“我说怎么刚才祖大哥有意无意地帮着和尚说话,原来是这么个情况呀! 好在今日有浮图大和尚阻止了此事,由大和尚看管着,尽可放心了。” 冯铁拱手道:“今日叫陈兄弟知道这里面的事情,还请陈兄弟多留意些, 既不能让那黑女人跑了,更不能让她死了。” 李晓明拱手道:“好说好说,我懂些医术,等会再给她治治伤,保管让她活的好好的。” 冯铁闻言,心安离去。 李晓明心想,祖逖果然有一套, 既然被羯人抓住都死不了,下属不但感恩忠心,而且上了战场,胆气也必然壮了许多。 既然祖大哥信任我,将此事托付给了我,我自当将金珠照顾周全。 于是,在一旁烧了些盐水,煮了两块绸布,拉上郡主和公主过来,让她们给金珠处理伤口。 李晓明和昝瑞累了一头汗,才将金珠扶进帐篷,李晓明心想,这金珠生错了时代, 若是生在现代,妥妥的女相扑运动员,要是练柔道,这体型也正合适。 李晓明简单教了一下二女,让她们将金珠身上的伤口用淡盐水擦净,再用干净的绸布包扎上, 郡主和公主看金珠长相怪异,背上胳膊上、肩膀上,都是血迹,都一脸的不情愿。 李晓明求爷爷告奶奶地,二女才勉强端着盐水入内。 哪知才过了一会,就见公主慌里慌张地跑出来,郡主也跟着出来, 李晓明问道:“你们怎么都出来了?快给金珠处理伤口呀!” 郡主羞红了脸,小声说道:“发哥,金珠长的吓人,我不敢......” 李晓明急道:“赖好都是女人,有什么可吓人的?” 郡主低头扭捏不答, 公主在一旁叫嚷道:“死阿发,你怎么不去弄? 那个姐姐像是从炭窑里烧出来的似的,脱了衣服像是个大男人,我们干不了这活。 义丽,咱们走。” 公主怒气冲冲地拉着义丽郡主走了, 李晓明大急,喊道:“她是个女人,我怎么好去给她处理伤口?哎......哎......” 公主理都不理他,只有郡主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李晓明小声嘟囔道:“左右不过是个女人,有什么可怕的,我还摸过呢......” 李晓明无奈地问浮图僧,“咱们队伍里就这两个女的,她们又不愿意干,这可怎么办?” 浮图僧对昝瑞笑道:“你也学了这么长时间佛法了,这件事你去办吧! 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若能治好了金珠的伤,所获功德,胜似跟着贫僧学半年佛经的。” 昝瑞脸红道:“大和尚,我也是个男人,怎能去看女人裸体?” 李晓明闻言,责怪道:“你一个没长大的小屁孩,连女人都没见过,算得上是什么男人, 叫你去你就快去,正好也长长见识。” 昝瑞犟嘴道:“我不去,你们都不去,偏叫我去干这丢人事,以后传出去了,我还怎么娶媳妇?” 浮图僧闻言一怔,想了想,又说道:“小瑞,亏你也跟着贫僧,学了这么长时间的佛法了, 怎么又不明白了?” 昝瑞奇怪道:“我怎地不明白了?” 浮图僧说道:“佛经有云:心中无相,安稳如常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昝瑞迷茫地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浮图僧解释道:“意思就是,但凡你所能看到的东西,皆是虚幻之物,看似真实,却刹那生灭。 只有心无所执,破除万相,方能达到空的境界。” “哦,是这样呀......” 昝瑞闻言,双眼泛起水雾,若有所思。 浮图僧又说道:“况且《维摩诘经》有云:“法无男女,离诸分别。 男女者,皆是从父精母血所成,轮回中或男或女,无有定相。 何必固守执念,一味区分对待?” 昝瑞皱眉思索片刻,说道:“若按这个说法,我给金珠处理伤口,还一味在乎男女之别, 岂不是执迷不悟,着了相? 亏得大和尚指点迷津,那......那我就进去了。” 浮图僧笑道:“正该如此,也算是历练你的佛性了。” 于是昝瑞心头一片空明,昂首挺胸地,进去帐篷给金珠换药了。 昝瑞十分细心,足足在里面半个时辰,才为金珠清理完伤口,用干净绸布为她扎紧。 又为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男装袍服,这才叫李晓明进去,二人一起又将她架回牛车。 李晓明惊异地发现,昝瑞神色如常,只不过累的出了些汗, 而金珠却一反常态,脸上黑红黑红的,不住地拿眼瞅昝瑞,竟是有些扭捏害羞的意思。 李晓明向来想象力丰富,脑子里顿时浮想联翩,浑身直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眼见祖逖近四万大军趁着夜幕拔营,向着荥阳郡进发, 李晓明众人也收拾一番,跟着队伍,沿着黄河与嵩山之间的通道,向西前往荥阳郡。 第443章 出了大事 荥阳郡南面是嵩山,北面是黄河,是扼守东部进出洛阳及关中的门户,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当初李矩在此镇守时,不仅切断了黄河上的漕运,大大降低了匈奴赵国的物质供给, 而且严防死守,匈奴人几次想打过荥阳进入豫州,都未能成功, 若要绕道嵩山从南边进入豫州,又有晋国南阳驻军的威胁, 北有荥阳,南有南阳,正因如此,豫州之地才没有彻底沦陷于匈奴人之手。 前不久石生率万余羯族步、骑兵,去抢夺洛阳,途经荥阳时,与李矩率领的晋军大打一仗, 结果晋军兵败,荥阳陷落,李矩率残部逃奔晋国, 石生攻占荥阳后,只留两千人守城,随后便率军去夺洛阳, 岂料刘曜兵多,石生的兵马在洛阳城下被杀的大败而回, 正好祖逖援军到达,趁势夺取了荥阳,追袭路过荥阳的石生败军,这才有了今日的虎牢关外之战, 大军冒着严寒,直走到黎明时分,才终于到了荥阳郡, 众人是又困又乏又冷又饿, 祖逖命手下将校,给各路人马安排热汤、粥饭,分配军营房屋歇息, 李晓明众人也都睁不开眼了,也随着大伙,赶紧吃喝了些食物垫垫,便各自睡觉, 一觉睡到午时,方才醒转,洗漱一番正要四处溜达溜达, 却见祖逖的部将董昭过来, 董昭一见李晓明,便热情拱手道:“陈兄弟,祖刺史设下酒筵,让在下请你们几位前去赴宴呢!” 李晓明闻言欣然,问道:“好,我知道了,嗯......祖大哥都要叫谁去呢?” 董昭笑道:“看陈兄弟问的,不拘人数,有的是酒肉,管够管饱, 只是豫州是个穷地方,酒只是土酒,有些酸味,多喝几碗也够劲, 菜嘛,就是昨日打扫战场时,得来的许多马肉。 不过足够新鲜,大瓦盆子炖出来的,跟牛肉也差不多,嘿嘿......” 李晓明拱手笑道:“董将军不必客气,且自去忙碌,我替你叫大单于他们几个。” 董昭拱手作别,方欲行,又听李晓明大方地道:“若是请客的肉不够时,我这里有两头毛驴, 尽可牵走宰了,让大伙享用。” 董昭摆手笑道:“陈兄弟远来是客,岂能用你们的东西?酒菜足够,只管前去就是了。” 李晓明送出董昭,便来找拓跋义律和李许, 刚进两人的房间,就看拓跋义律铁青着脸跪坐于榻上, 李许则皱着眉头,似乎也有心事。 李晓明心中诧异,刚想开口说祖逖请客赴宴之事, 却听拓跋义律急躁地问道:“阿发,你到底还打不打算送我们回草原了?” 李晓明脸红道:“大单于怎地这样问?我必定是要将您和郡主送到家的。” 不等拓跋义律再开口, 李许颇带怒气地,盯着李晓明说道:“你明知道咱们近日就要想办法过黄河的, 现在却与石生、石虎打了照面,还亲自开弓射伤了石生, 到时候万一在北面,让羯人发现咱们的行踪,他们会放过咱们吗?” 李晓明一听,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是呀,原本李许有出使石赵的国书公文, 只要背着拓跋义律,大可亮明身份,大摇大摆地从虎牢关过去, 可是昨日只顾着帮祖逖打仗,孙文宇打伤了石虎,自己射伤了石生, 这下结了大仇,只怕李许便是有出使的国书,自己和孙文宇也没法再露面了。 想到此处,真是犯了大错,不禁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拓跋义律哪里知道这些,看他这副模样,还以为他有其它想法, 不禁心中怒气上涌,腾地站起,说道:“阿发,你若是想留下来,跟着你老乡做官, 大可明说,不必遮遮掩掩的。” 李晓明委屈道:“大单于,我何时要留下做官了?前几天不是说等黄河冻上了,咱们就走吗?” 拓跋义律哼了一声,反问道:“那黄河今年要是不上冻呢?咱们就不走了吗?” 李晓明心想,如今和石生石虎结下了仇,若真是黄河不上冻,还真他娘的走不了...... 一时张口结舌,搓手挠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李许见如此情景,生怕拓跋义律一时的逼迫,让李晓明说错了话, 万一让拓跋义律知道,此行要和石勒谈判的事,那可就太尴尬了, 于是又打圆场道:“嗯,大单于也不必过于急切,想来阿发也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昨夜行军之时,天气十分寒冷,与前几天大不相同, 想来黄河上不上冻,也就看这几天了,暂且等等吧!” 李晓明也缓过神了,向拓跋义律说道:“大单于不必疑心于我,恰好祖逖大哥请咱们前去赴宴, 我就在酒席上向他说明,我是要护送单于和郡主去鲜卑草原的, 看看他有没有办法,能让咱们过去黄河。” 拓跋义律叹了口气,又重新坐下, 良久才说道:“此时天寒,也不知我那些族人,今年冬天是否又遇天灾? 我在外已久,难免心中烦躁,阿发你不必放在心上,只管前去赴宴吧!” 李晓明见此,终于松了口气,安慰拓跋义律道:“大单于不必忧虑,过河的事包在我身上, 不出三日,我定然想出法子,咱们一起过河上路。” 拓跋义律闻言,点了点头,再不说话。 李晓明又笑道:“祖大哥派人来请咱们赴宴,已经好一会了,别让他们等急了, 我去喊着老孙,咱们一块过去吧!” 拓跋义律苦笑道:“我实无心情过去凑热闹,你们去吧!” 李晓明再三苦劝,拓跋义律只是推脱, 没办法,李晓明又向李许道:“左将军殿下,既是大单于不去,那咱们去吧!” 李许说道:“当初祖逖去过成都,我虽然并未见过他,但不知道他认不认得我, 为免节外生枝,我也不宜露面,你自己去吧!” 李晓明见二人如此扫兴,只好自己悻悻地出了屋子,又去找孙文宇、王吉、王祥他们, 还没走到他们的房间,却见王吉、王祥、沈宁、孙文宇,几人正围着昝瑞,不知在说些什么, 看表情,似乎都十分焦急, 他心中纳闷,心想,这是怎么了,难道昨天走的匆忙,弄丢了盐、粮? 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王吉一看李晓明过来,立刻哭丧着脸道:“将军,这下可完犊子了,出了个大事。” 李晓明心中一惊,急忙问道:“怎么回事?莫非是盐丢了么?” 王吉摊着两手道:“要是那样的事,就好了。” 李晓明头皮发紧,急问道:“难道是咱们的银子丢了?” 沈宁道:“也不是.....”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众人都哭丧着脸,他心中一阵恐慌,大声问道:“难道是火枪火炮出事了?” 第444章 无良之计 “是那个黑娘们跑啦!” 王吉哭丧着脸,拍着大腿说道。 李晓明闻言大惊,连忙问道:“什么时候发现跑的?四周都找过了吗?” 沈宁道:“都找过了,荥阳城中根本没有,外面我也骑着马转了两圈了,也不见踪影。” 王祥挠了挠头,小声说道:“我现在想想,似乎黎明进城时好像就不见她了, 八成是咱们来荥阳的路上就跑了......” 李晓明向几人愤怒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当时有察觉为什么当时不说?” 王祥嗫嚅道:“我原想是大和尚负责看管她的, 昨夜行军又太累太困了,想着她受伤严重,动都动不了......” 李晓明猛然惊觉,问道:“莫非大和尚也不见了?” 转头看向昝瑞, 昝瑞满脸涨红,目光躲躲闪闪,像个小老鼠, “小瑞,是你跟和尚串通好的,是不是?” 昝瑞低着头,鼻尖、额头都沁出细汗, 李晓明愤怒地大声质问道:“你知道不知道她是羯人,我们刚和她们打过仗的? 现在她跑了,让我怎么跟祖大哥和庾督护交代?” 昝瑞吓哭了,流着眼泪鼻涕说道:“昨夜金珠在牛车上颠簸,说她身上疼的厉害,我看金珠挺可怜的......” 李晓明继续发脾气道:“真有你的,我被他那贼哥哥往胸口捣了一下,现在还在疼哩,你倒可怜起她了? 老孙也差点被他堂兄石虎打死,你怎地不可怜?” 昝瑞上前拽住李晓明的袖子哭诉道:“大和尚说了,金珠留在这里,早晚被人害了, 到时候她父兄复仇时,要死成千上万人的。” 李晓明看昝瑞吓哭,又不忍心了, 踌躇了半晌才说道:“唉,既然跑都跑了,现在说什么也都没用了, 我还是赶快想想,等下怎么向祖大哥和庾督护交代吧! 那庾督护可是死了兄弟的......”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你交代个屁。” 李晓明愕然回头,见李许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一脸嘲弄的表情。 向众人笑道:“和尚放走了尼格金珠,关你什么事?当初庾彬要杀金珠时,你出言劝阻了吗?” 李晓明懵然地仰头回忆回忆,说道:“我当时未发一言,都是和尚劝的。” 李许摊着两手,向众人说道:“那就是了,你又没阻止庾彬杀她, 是庾彬自己优柔寡断,听信了和尚的鬼话,非要留着金珠,还拜托和尚看管着他。 大家都知道和尚一向在洛阳城中修行,又不是咱们的人,他放不放金珠,管咱们鲜卑使团什么事呢?” 李晓明听了李许的这番话,呆愣了片刻,终于迷了过来, 拍手向众人笑道:“哎......哈哈哈,是这么个道理,又不管咱们的事,操这心干嘛? 我只当不知,等他们发现了,让他们自己找去吧!” 众人闻言,顿觉身心放松,又都开心起来, 李晓明笑道:“亏得有殿下在此指点迷津,要不然,我上前大包大揽地将责任揽到身上,那可就糟啦!” “嘁.......” 李许从鼻腔里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道:“阿发,你过来一下,我有些话对你说。” 李晓明跟了上去, 李许看看走的离众人远了,盯着李晓明说道:“等下你去赴宴时,不用说, 那祖逖必要用高官厚禄拉拢你,让你留下跟他,这事你怎么想?” 这件事李晓明早已深思熟虑过了,成国有太子看重他,且又有许多钱财在那里存着,日子也过的安稳, 鲜卑草原有拓跋义律大单于拿他当兄弟,而且有义丽郡主这个两情相悦的美人陪伴,也能过的舒服, 自己虽然崇拜祖逖,但显见得豫州家乡贫苦,满目疮痍,是个战乱的情景。 留在这里,只怕隔三差五就要上阵厮杀,怎么能过的惬意? 义气归义气,情怀归情怀,然而还是生活最重要,只能成国和鲜卑草原二选一。 于是果断地对李许说道:“殿下请放心,大单于疑我,您可不能疑我, 我在汉中时,是为太子殿下卖过命的,您许给我的高官厚禄,我可还等着呢! 我是豫州人,自然是想帮帮祖逖,但也仅此而已,又岂会有二心?” 李许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说道:“我就说,拓跋义律哪里有我了解你, 你虽是有些优柔寡断,但在大事上,从没糊涂过。” 稍停了停,李许又说道:“祖逖这种人,我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满口的假仁假义,不过是为了拉拢人心罢了, 你可能觉得他对你热情义气,但你也该想想,他对谁不是这样? 他身边兄弟众多,像庾彬、桓宣之辈,不少都是家世显赫, 像魏该、卫策之辈,皆是些当地有势力的地头蛇,你若真留在这里,必定是不得混的。” 李晓明想了想,暗道,祖逖大哥绝不像是虚情假意之人, 不过李许说的也有道理,自己这样的无根浮萍,实难在祖逖手下脱颖而出。 于是开口向李许拱手道:“左将军殿下说的极是,我只死心塌地的跟着您就是了。” 李许又神色严肃起来,小声叮嘱道:“有件事你需得谨记,若是祖逖要借用你的神枪神炮, 或是让你用此物对付羯人,你可万万不能答应。 一来,你那黑粉不是快没有了吗?咱们路程还远,途中不知要经历什么事呢,不能在此地浪费, 二来,此地鱼龙混杂,多方势力在此, 你若当众用了此物,必定是天下皆知,到时候麻烦无穷,只怕等咱们返回时,便会遭祸。 第三,咱们可是要出使石赵,还要去见石勒的,你若真将石生、石虎打死了,咱们还出使个屁呀!” 李晓明闻听李许一席嘱托,心想李许果然是心思缜密,十分佩服地拱手道:“放心吧殿下,我都记下了。” 李许又眉头紧皱地道:“还有一件事,就是如何送拓跋兄妹过河的事,你心里有眉目了吗?” 李晓明苦笑道:“这着实是件难事,我还没来得及想呢, 实在没办法时,咱们只好再调头回去,仍从洛阳以西,新安县茅津渡那里过去。” 李许皱眉摇头道:“此是下策,先不说回头路有数百里远, 若是再遇到匈奴人,你从他们那里逃跑两次了,怎么交代? 你在他们心中,是个不忠不义之人,只怕这回遇见,就该翻脸开刀了。” 李晓明正束手无策之时, 李许却“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拍着李晓明的肩膀,趴到他耳朵上说了几句。 李晓明闻言,满脸通红,惊讶道:“殿下,您这可真是个馊主意,这怎么行?这可万万不妥。” 第445章 义气相投 见李晓明听了自己的妙计,是个这样的状态, 李许哂笑道:“嘿嘿,你看你,死脑筋,这有什么不好的? 如今虎牢关就在眼前,我偷偷的过关去找石勒谈判, 你带着你的小郡主,往嵩山里先找个旮旯躲起来, 等我谈判结束,咱们一起回国,你和小郡主在汉复县住个一年半载, 那地方如此偏僻遥远,拓跋义律上哪找你去? 即便他能找到,到时候外甥都给他生出一个了,他又能怎样? 如此一来,既遂了你的贼心,咱们又完成了出使任务,岂不两全其美?” 李晓明连连摆手,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哭笑不得地道:“先不说郡主愿不愿意,即便她能同意,那大单于见我拐走了郡主,不得急死? 况且他们拓跋鲜卑部落出了篡位的叛徒,郡主是鲜卑老单于的嫡亲女儿, 此次还得回去草原,和大单于一起重整鲜卑部落呢! 我若是将郡主拐走了,那不是把大单于坑惨了?我誓不为此事。” 李许苦笑道:“我说陈大将军,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这自古以来,牵扯到夺位之争,都说对方是篡位的,到底篡位的是谁,外人岂能说得清? 人家鲜卑草原上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呢! 阿发,如今乱世,人人都疲于奔命,哪个不是只顾自己? 你要按我说的做,足以独善其身,和你的小郡主过上没羞没臊的好日子。 拓跋义律武艺高强,你还怕他自己回不了家?” 李晓闻言,只是摇头,坚决不同意行此不义之事, 况且,他也实在没把握能说服义丽郡主...... “陈兄弟,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呀?快来快来,大伙都等着你们开宴呢!” 二人闻言一抬头,只见祖逖的部将董昭又过来了,又来请李晓明前去赴宴。 李许叹了口气,对李晓明说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记得我叮嘱过你的话。” 说罢便踱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晓明喊了孙文宇、王吉、王祥、沈宁、昝瑞一起赴宴, 昝瑞因协助金珠逃跑之事,心里害怕,却死活不敢去,李晓明只好让他留下。 于是五人一起前去赴宴, 荥阳郡原是李矩经营多年之地,与其它郡城不同,此处就是一个大号的坞堡, 郡府之中,房舍厅堂一应俱全, 五人跟着董昭来到安排酒宴的大厅, 只见厅前架着十数个大瓦盆,瓦盆里皆都咕嘟咕嘟地炖着大块的马肉, 厅中设了二三十席,祖逖居于上位,正与众人谈笑, 两列是庾彬、桓宣、冯铁、魏该、卫策、李头, 还有黄河九寨的头领,管城、新郑的几个坞堡主,和数名都尉将领, 厅中人声鼎沸,众人皆都笑逐颜开,大声吆喝喧哗, 李晓明大眼一看,只觉这场景怎地如此熟悉? 略想了想,突然醒悟,这不就是水泊梁山的即视感么? 祖逖看见李晓明几人来到,十分客气,立刻从主座上站起打招呼道:“陈兄弟,孙兄弟,何故来迟呀!” 一边说着,一边走了下来,一手拉着李晓明,一手拉着孙文宇,请众人靠近自己坐下。 连带着王吉、王祥、沈宁三人,也坐到了上头席位上, 祖逖向李晓明问道:“怎地大单于贤兄妹未到呢?” 李晓明笑道:“大单于昨夜劳累,受了些寒气,不能饮酒,故此未到, 郡主是个女儿家,不喜欢喧闹,因此也没有来。” 祖逖回到席上,对董昭道:“速去叫人,配些驱寒的药,熬好了给大单于送去, 再将炖好的肉菜,也给单于兄妹送去些。” 董昭奉命前去安排,祖逖又命人上酒上菜,开席。 庖厨之人将煮好的大块马肉现捞现切,都剁成大块,每人面前摆上满满的一大盘子, 又将芜菁、菘菜拼了一大盘子,给各人端上,数十坛酒摞在场地中央, 祖逖双手举酒,起身向众人高声说道:“诸位兄弟,此次虎牢关一战, 我军重挫羯贼,实是近年来少有的大胜, 众兄弟在紧要关头,率兵前来相助,实令祖逖感激不尽,这碗酒我先干为敬,以表谢意。” 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也纷纷举酒,鲸吞龙吸。 祖逖又满上一碗,端着酒走到庾彬处, 难掩悲恸之情地说道:“此战庾督护痛失手足,庾曦将军为国捐躯,祖某感同身受, 请督护节哀,我自当上表朝廷,为庾曦将军请功追赠。” 庾彬双眼流泪,强忍悲痛说道:“为战羯贼而亡,舍弟死的其所。” 说罢与祖逖对饮一碗。 祖逖又对庾彬安慰一番,倒上一碗酒,走到魏该和管城、新郑的几位坞主面前, 对几人道:“多谢几位兄弟在祖某危难之际,仗义前来相助,可惜此战韩堡主不幸遭石虎毒手, 祖某会一并向朝廷上表,请求朝廷封荫韩堡主子女,也好叫韩兄弟走的安心。 我这里也备的有些心意,到时候请魏该兄弟,派人给韩堡主的家人捎回去。” 魏该举酒道:“祖大哥对兄弟那真是没话说, 大丈夫将一腔热血抛洒于沙场之上,总比几十年后腐烂到土里强的多, 韩堡主的归宿,那是最好的结果,我等皆有所准备。 来,祖大哥,咱们喝一个。” 祖逖闻言动容道:“魏该兄弟此言,正合为兄心意,大丈夫生而为人,正当如此。” 说罢,举酒与几位坞主对饮一碗。 祖逖又与卫策、李头、桓宣三人,单独说几句话,又各自对饮一碗酒。 这才端着酒碗来到李晓明众人面前,提起酒坛,亲自给李晓明和孙文宇满上了一碗。 李晓明慌忙和孙文宇几人站起,说道:“陈某何德何能,敢劳烦祖大哥为我等把盏?” 祖逖笑道:“陈兄弟,当初在成都时,你说过上一段时间会来豫州寻我, 不瞒你说,当初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心想,成国太子何等尊贵?你既是已投靠了他,又怎会还看得上我这个小小的刺史? 以为你是抹不开面子,随口一说而已, 却没想到你果真前来寻我,实令祖逖既是感激又是赧颜。 为兄当自罚一碗,再与你对饮一个。” 说罢,将自己碗中酒一饮而尽,又将空碗倒的溢出。 李晓明闻言,不禁佩服祖逖的真性情,心想,祖大哥绝不是李许所言的假仁假义。 又实在是尴尬,心想,我也只是路过撞见你的,哪里是专门来找你了? 正要说出实情,又听祖逖欣喜地道:“不过兄弟你来的正好, 若是旁些日子来,我顶多能给你弄个将军,可是如今却不同了。” (各位亲,马上百万字书测了,需要重新起五个不同类型的书名测试, 我天天写的脑子混沌了,思维匮乏,请各位书友以自己的观点出发,帮忙起起书名,让我参考参考, 十五字以内,既要吸引眼球,又要尽量贴合书中内容,多谢了, 可能最后没有用您的意见,但一定是有参考价值的,作者在此再三谢过!) 第446章 行将就木 李晓明好奇地问祖逖道:“如今怎么不同了?” 祖逖将酒碗放到案上,就地跪坐于李晓明面前,对李晓明说道:“豫州的情况与别处不同, 平原地区,无险可恃, 百姓为躲避乱军乱匪,要么逃往江南,要么逃往关中、或是投靠堡寨成为豪强部曲, 我虽领军收复了许多郡县,但多数已是残桓断壁,田地荒芜, 即便派一县长、郡守治理,也是无民、无粮、又无兵,终究是坐吃山空、无所作为, 但现在咱们取了荥阳郡,这个地方与其它地方不同,它乃是关中门户,三方交汇之地, 南来北往,许多逃荒的难民要经过此地,况且周边有黄河水源,利于耕种屯粮, 若能有一位擅长经营的人才,在此处为一郡之长,招揽流民,开垦良田, 我敢说,不出一年半载的功夫,这荥阳郡必能兴旺起来。” 李晓明笑道:“既是如此,那可是好事,何不为之呢?” 祖逖苦笑道:“你看看我手下这一帮兄弟,若让他们冲锋陷阵,那自然个个是赤胆忠心,不在话下, 可要是让他们做一郡之长,去做经济民生的活计,却无一人能够胜任。” 说到这里,祖逖举起酒碗,与李晓明对饮了一碗, 又继续说道:“我听人说,陈兄弟原为成国县令, 曾将一个偏僻小县治理的井井有条,又会贩盐做生意,实是济世经邦的人才。” 李晓明闻言,连忙挥手,想要谦虚几句, 却被祖逖捉住手腕,压低声音道:“陈兄弟文武双全,在我面前,怎地还如此谦虚? 前不久,我在匈奴赵国的朋友传来消息, 说是刘胤手下,新得了一位成国来的陈姓将军,率领匈奴人马,大破秦州陈集的数万大军, 可不就是你么?” 李晓明闻言,心中震惊,这祖逖实在八面玲珑之人,在成国时就想安插密探间谍,却被成国发现。 没想到匈奴那边竟然也有眼线,连自己帮刘胤打仗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匈奴是晋国的死对头,大仇人,自己当了匈奴人的将军,还帮匈奴人打仗...... 想到此处,李晓明不由得紧张地看着祖逖,担心他会突然暴怒发飙。 哪知,二人对视良久, 祖逖却握着李晓明的手,说道:“我欲上表朝廷,请求朝廷封你为荥阳郡守,将荥阳郡交到兄弟的手上, 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李晓明心想,果然如李许所说...... 心中只略一思索,心想,祖逖为人义气,又光明磊落,我何必要骗他? 于是狠了狠心,拱手道:“祖大哥,感谢您的一番厚意,实不相瞒,兄弟已经做了成国的讨难将军, 此行是受皇命,护送大单于兄妹返回鲜卑草原,来豫州也只是路过而已, 我虽是愿意为祖大哥、为豫州百姓出份力,但又实不能背信弃义,常留在此处为官,万望祖大哥见谅。” 祖逖闻言,面露失望之色, 良久才问道:“我知那拓跋单于也有留你在鲜卑之心, 不知你送他回去后,还回不回成国呢?” 这话问到了李晓明病根上,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默不作声。 祖逖旋即笑道:“陈兄弟,你此次舍却性命地帮我的忙,祖某已是十分感激, 人各有志,又岂能强求? 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认你这个兄弟,来,咱们再喝一个。” 李晓明满怀歉意地与祖逖对饮了一碗。 战场之上,一块搏命拼杀过的交情,十分厚重,宴席上众将互相敬酒,闹闹嚷嚷, 庾彬、桓宣、魏该、等人,也都端着酒来依次与李晓明对饮, 李晓明足不离席,就一连喝了一二十碗,酒虽不是好酒,但喝的多了仍然拿头, 宴会直到傍晚时分,方才结束, 李晓明只记得最后散场时刻,他拉住祖逖的手,一再诉说敬佩之情, 祖逖则一再表示,豫州的大门永远为你陈兄弟敞开,什么时候不如意,尽管回来。 以至于最后是怎么回的住处,他都不得而知了, 李晓明在回住处的路上,便吐了两回, 躺在床上,只觉五内烦恶,刺刺挠挠,又喘不上气来,睡得极不踏实。 待到第二天醒来,却觉身体沉重,胸口剧痛, 用手撑着身子勉强坐了起来,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却喷出了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迹喷的一地都是,触目惊心, 李晓明捂着胸口吓坏了,心想上次被石兴打伤胸口,也没这么严重呀!只喝了几天药汤就痊愈了, 这次被石生打伤,也没放在心上,昨天还能喝酒呢,怎地只过了一夜,就变的如此严重了? 一时间头脑昏沉,正在癔症发呆时, 拓跋义律和李许突然推门进来了,正看见李晓明脸色焦黄,满口是血,地上也是星星点点。 李许惊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拓跋义律跑到门外,大声呼唤王吉、沈宁。 片刻后,王吉、王祥、沈宁、昝瑞、郡主、公主都跑了过来,看见眼前一幕,都惊的呆住了, “哎呀,太爷,你这是生了什么病了?” “发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吐血了?” 昝瑞和郡主都吓的大哭, 昝瑞跑到榻头,流泪将李晓明扶住,身后垫上衣服,让他靠在墙上, 郡主不顾避嫌,扑过去抓住李晓明的胳膊,泪水涟涟, 李许皱眉道:“这八成是被石生打出内伤来了,隔了一日才犯。 唉,咱们出门在外的,豫州这个情景,可不好寻良医呀!” 拓跋义律焦急地对王吉道:“王校尉,快去请祖刺史过来。沈游徼,你去烧些热汤送过来。” 王吉、沈宁正在慌神,闻言赶紧小跑着出去了。 公主也走到榻前,伸出小手给李晓明按摩胸口,忧愁地问道:“阿发,你是怎么啦? 我的病你还没给我治好,就要先死了么?” 昝瑞和郡主听了公主的话,哭的更厉害了。 李晓明缓了口气,勉强向昝瑞和郡主笑道:“两位,我是生病了,但感觉一时半会不见得就死, 别再哭了,说不定歇息两天就好了。” 正说着呢,祖逖带着一帮子人匆忙赶来,一进门便急着问道:“陈兄弟怎么样了?” 转眼看见李晓明面如金纸地在榻上苟延, 又奔到榻前,问道:“昨天还好好的,怎地今天就生了这样的病?” 第447章 公主仙丹 李晓明苦笑道:“我胸口先前被石兴打伤过,原本有些旧伤, 如今又挨了石虎一下,可能是新伤旧伤一并发作了。” 这时,沈宁端了些热水过来,李晓明漱了漱口,又喝几口,便仍靠在榻头喘气。 拓跋义律向祖逖拱手道:“祖老哥,阿发向来钦慕老哥的为人,拿您当兄长一般看待, 如今在您的地界上生了大病,还望老哥能为他找寻良医救治。” 祖逖慌忙拱手道:“大单于,这是不必说的事,陈兄弟为助我而负伤,我岂能不管? 为治病的事,便是千金万金,我祖逖也舍得。” 说完,便对董昭说道:“快将军医请来,为陈兄弟治伤, 再派快马拿上我的印信,去新郑、管城一带的坞堡处,挨个问,看谁那里养的有良医, 不管姓李姓张,都给我请来。” 董昭领命而去。 祖逖坐到榻上,对李晓明温言说道:“兄弟,你只管放宽心,在此安心养病, 你年纪轻,些许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便是住上一二年也无妨。” 李晓明只觉心里烦恶,不想多说话,心想这回的伤病只怕要糟糕, 口里只敷衍道:“多谢祖大哥了。” 少顷,一名四五十岁的军医,提着药箱前来,先问了一遍伤病的来历,又问了病人的感受, 看了眼睑、舌尖,便稳稳把了一会脉, 对李晓明说道:“你这是心肺受了内伤,本来也无大碍,只待淤血自行消化,肺经通畅即可自愈, 偏生你又饮酒过度,致使通体麻木,肺经不通、瘀血阻络,故此伤病加重。” 拓跋义律皱眉道:“严不严重?” 军医捻着胡子思忖片刻, 又说道:“此伤病虽是严重些,但好在病人年轻力壮,若能遵医嘱调养,当可痊愈。” 拓跋义律又追问道:“需得多长时间能好?” 军医说道:“总得个十天半个月。” 拓跋义律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李许安慰道:“单于不必心急,咱们在路上走了这么多天,哪在乎这十天八天的? 还是阿发养伤要紧。” 拓跋义律苦笑道:“只要他能好,便是养上一两个月也无妨,我只是心疼他受这许多罪罢了。 就请军医开药吧!” 军医正待开药, 公主从一旁跳了出来,质问道:“你医术好不好?可别是个混饭的,将阿发治坏了。” 李许上前拉开公主,说道:“人家医术好不好,便是当着你的面演示了,你也分不出好坏,快别添乱了。” 那军医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医术马马虎虎, 但治疗这个明显的伤病,也不用十分高明的手段。请各位放心好了。” 李晓明勉强笑道:“能在祖大哥军中的,必是高手,医师只管开药诊治便是了。” 军医一边打开药箱抓药,一边自言自语地道:“唉,若不是当年出了变故,我或许也能算得上高手呢, 如今也只能凭着多年的经验,混口饭吃了,正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 李许听他这样说,开玩笑道:“当年出了变故?莫非先生以前治岔过人?” 军医苦笑道:“不是在下治岔过人,是在下的尊师,当年给鲜卑代王的王子治病,被王府讹上了, 大冬天连夜跑了,因此我只得了他一半的医术,便再也寻不见他人了。 我若是能将他的本事学全,还会在这里混么?” 李许、王吉众人闻言,不禁都含着笑意,面面相觑, 拓跋义律苦笑道:“你那老师,可是姓朱名留,张仲景的徒孙?” 军医惊的站了起来,讶然道:“家师正是朱留,阁下是如何知道的?” 李晓明在病榻上,忍不住笑的咳嗽了两声,用手捂住胸口喘气, 对军医说道:“你师父现住在成国武丁关南面的汉寿县,我们曾经见过面的。” “当真是我师父么?” 拓跋义律笑道:“一个慢腾腾的老头子,爱说闲话,整天背着个葫芦,是他么?” 军医激动道:“正是家师,哎呀......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有师父的音讯。” 说着又向李晓明众人连连作揖,问道:“请问各位,你们还能再见到家师吗?” 李许笑道:“若有书信,尽管交给我,我可为你带到。” 军医闻言大喜,再三谢过,这才为李晓明配齐了草药, 向众人说明了煎熬方法,又写了一张方子交给李晓明备用。 李晓明看那方子,不过只有桃仁、红花、当归、生地黄、柴胡、甘草六味药, 军医又交代道:“若要伤病好的快时,可每三天烧些热水在木盆中泡澡,切记不可受寒,否则前功尽弃。” 说罢,告别众人离去了。 王吉忙着去给李晓明煎药,昝瑞和沈宁去找泡澡用的大木盆, 拓跋义律对众人说道:“医师说了,只要按时服药,阿发自会痊愈,咱们就先回去吧,让阿发静养即可。” 于是,拓跋义律和李许,以及祖逖众人皆都散去,只有郡主和公主不肯走。 李晓明趁热喝了药汤,又靠在榻头喘气, 郡主关切地问道:“你好一点了没?” 李晓明看郡主一双哭红的美目里,尽是担忧之色,心想,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呀! 忍不住握住她的柔夷笑道:“其实我这伤病,不用请医师看的,只请你来看看我就好了。” 郡主揉眼道:“我又不会看病,我怎能把你看好?” 李晓明说道:“医师说了,我这是心肺里有淤血没有散开, 我只要每天看一看义丽郡主天仙般的容貌,一开心,淤血就慢慢没了。” 郡主脸上飞起红霞,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拧了他一下, 说道:“你都快病死了,还顾着说笑话呢!” 公主突然走上前笑道:“嘿嘿,阿发,我喂你吃些仙丹,你的病就会好的快些了。” 李晓明突然想起,那天孙文宇喝汤药喝出来的仙丹, 诧异地问公主道:“难道许逊道长真给你的有丹药么?” 公主嘻嘻笑道:“真有的,你看。” 说罢,将一只小手伸开,掌心里赫然有两个小圆球, 李晓明捏到手里看了看,只觉入手甚轻,放到鼻子上闻了闻,似乎真有些草药的味道, 便想放进嘴里尝尝味道, 却被郡主站起来一把打掉,伸手拧着公主的腮帮子来回晃荡, 嘴里生气道:“你这死妮子,他都病了,你还要捉弄他吗?” 第448章 石虎送礼 于是,李晓明便在荥阳郡养起病来, 连喝了三天的药汤,又泡了一回热水澡,终于伤病见轻些了, 只是仍然胸口疼,咳嗽带血丝,走起路来浑身无力,显然仍是个病人, 李晓明这天取了弓箭,想练练箭法,却发现连弓都拉不开了, 心中不禁暗自凄凉害怕,担心万一从此落下个病根,可还怎么在这乱世之中求生? 祖逖果然义气,对李晓明的伤病格外关心,常来看望他, 从新郑、管城请来的医师也都来看过,与军医所说大同小异,不过又在药汤里加了几味副药罢了, 这种内伤,即便是放在现代,也只能以调养为主,并没有立竿见影的治疗办法, 李晓明也只好放宽心,平时出门走走路,和公主郡主说笑一番,累了就回房间躺着, 团队一行人,不再赶路,难得歇息歇息。 孙文宇每日里和魏该一众武将混在一起,有时较量些枪法,有时赌钱喝酒, 昝瑞又从军营厨房弄了个马尿泡出来,外面用细藤编织包裹,做了个更大的皮球, 每日里和公主郡主踢着玩,有时王祥、沈宁也上前去凑热闹, 李晓明在一旁看的心里痒痒, 又教他们用树枝木头,在两端搭了两个球门,让他们分成两班,往球门里踢。 李许没事时四处溜达,暗地里将荥阳城防布局,以及附近黄河、嵩山的地形描摹成图, 幻想着有朝一日太子登基后,他好带兵出山夺取天下。 只有拓跋义律每日里心急如焚,每天都去看黄河结冰了没有, 可惜黄河上仍然只有一些浮冰,并未完全冻上, 这天李晓明正在外面活动,远远地看见十多辆牛车往郡府驶去, 李晓明心里纳闷,心想我们的牛车怎么赶到这里来了? 于是便走上前去,直到近些了,才发现并不是自己的牛车, 牛车竟由十数名羯族骑兵护送,上面堆着些麻袋, 还有一辆牛车,堆着满满一车各色布匹, 为首一名骑兵将官,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汉人模样,羯人装束,生得长身玉立,英俊不凡。 李晓明正在诧异, 却见祖逖领着一帮人出来,看到牛车和羯人后,也是面带疑惑之色, 那名护送牛车的将官下了马,向祖逖拱手道:“祖刺史,在下石瞻,奉我父亲骠骑将军之命, 特送上两万斤精米,五十匹绢、二十匹绫,十几头黄牛,作为答谢。” 祖逖上前皱眉质问道:“石虎在搞什么鬼? 咱们两家这才刚打完仗,却反过来给我送这么多东西,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呀?” 石瞻笑道:“父亲说了,两军交战乃是国家公事,不得不为也, 但祖刺史仁义大度,放我金珠姑姑回去,他实是钦佩,若是不表达谢意,实在过意不去, 因此,派我将这些微薄之物奉上,以后我军若是俘获贵军将领,也必然不会加害。” 祖逖等人闻言,俱都吃惊, 庾彬看了一眼祖逖,上前冲着石瞻怒道:“你说那个金珠现在哪里?” 石瞻诧异地道:“金珠姑姑目前在虎牢关城中呀,还要多谢贵军给姑姑疗伤呢!” 庾彬正要破口大骂,却被祖逖一双大手拉住, 祖逖叹了口气,说道:“既是金珠已返回虎牢关,石将军的谢礼也已送到,那就先请回吧!” 石瞻有些郁闷,心想,我大老远地送这么多东西过来,怎么连顿酒饭都不管?” 但见祖逖已经发话逐客,也只好拱手告辞。 石瞻走后,庾彬强忍怒气,问祖逖道:“祖刺史,那石珠是兄弟的仇人, 怎能说都不说一声,就放走了事? 难道庾曦的一条命,就换了个石虎的人情么?” 祖逖摊着两手,苦着脸解释道:“庾督护,祖逖是何许人?怎会干出这事? 我从未下令放过那个金珠。 但看今天这个情景,她人已经安然回去了,咱们还能怎么样?” 李晓明见此情景,正要悄悄溜走, 庾彬心中憋闷,四下里乱瞅,一眼看见了缩头缩脑的李晓明, 当下发足奔了过来,一把攥住李晓明的领口,发怒道:“姓陈的,我把你当兄弟, 当初你被石生用戈击伤,还是我将你从战场送回,你怎能私放我的仇人? 你快给我说出个道理来......” 李晓明身子正虚弱,被他这么一攥,险些上不来气, 祖逖众人都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二人分开, 桓宣也上前质问李晓明道:“陈统领,咱们三个是一起过来的,关系非是他人能比, 你为何要私放庾督护的仇人?” 祖逖在一边劝道:“二位暂且息怒,且听听陈兄弟是怎么说呀!” 李晓明喘息了几口,说道:“我何时私放金珠了?你们要不说,我跟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 庾督护,在战场上时,我可是救过你的命呀,怎能如此冤枉我?” 庾彬想起李晓明确实救过他一命,只得强忍怒火, 向他急道:“那日将金珠交给你们时,大家可都在场,如今金珠跑回去了,你怎地能推说不知?” 祖逖眨巴着眼,小声说道:“那时庾督护,似乎是将金珠交给了浮图大和尚吧?” 庾彬懵然道:“交给了和尚,不就是交给了他们么?和尚和他们是一块的呀!” 李晓明闻言,指着庾彬笑道:“庾督护呀,你是弄错了吧! 那天你不是也听祖大哥说了吗,和尚向来在洛阳念经,而我们一行是从成国而来, 八竿子打不着,我们怎会是一块的?” “啊?” 庾彬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李晓明又道:“那天我还在心里嘀咕呢,庾督护既是与石生石虎有大仇,怎地还不当场杀了那黑娘们? 竟会听信一个和尚的话,还委托和尚看管着!” 庾彬像是吃了苍蝇一般,看向祖逖, 祖逖挠头苦笑道:“那和尚素来德行甚高,洛阳附近,谁人不知? 谁能料到,这个贼秃竟干出这种事来?” 说着,又向庾彬作了一揖,说道:“这事怪我,庾督护请息怒, 我祖逖说过,庾曦兄弟的仇包在我身上, 我早晚手刃石生,为庾曦兄弟报仇便了。 石瞻送来的这些东西,就请庾督护收下,多少也算是羯人的补偿。” 庾彬见祖逖这样说,又见得了两万斤精米,和如此多的布匹,心里顺气了许多, 又向李晓明拱手道:“陈兄弟,我一时气极,多有冒犯,请别放到心上。” 李晓明擦了擦头上的虚汗,向庾彬笑道:“咱们自家兄弟,不必如此, 石生虽是害了庾曦将军,但我射了他一箭,也算让他尝了些苦头,报仇之事可日后徐徐图之。” 庾彬又恨声大骂道:“可恨那个贼秃,花言巧语欺骗我等,日后若是再让我见到,我决计饶不了他。” 李晓明亦骂道:“贼秃可恶,下次见了,让他提前涅盘。” 桓宣眼珠一转,上前说道:“这石瞻既然是石虎的儿子,咱们不如将他扣下,不比之前的金珠有价值吗?” 众人闻言,都面带喜色地看着祖逖, 第449章 真要死了? 祖逖却连连挥手道:“哎......不可如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越是乱世,信义之名就越是重要,况且你能做得一,别人就能做出二来, 咱们要杀敌,只在战场上,万不能行此下作之事。” 众人闻言有理,这才作罢。 庾彬上前查验了牛车的上精米和布帛,果然俱是好的,脸上又忍不住有些喜色。 祖逖上前又问了李晓明身体情况,众人交谈一阵,这才告别。 经此一事,李晓明又疲倦困乏了,直觉胸闷气短、浑身无力,一辈子没有这样过,郁闷而回。 还没走到屋,却见前面路边上站着十几骑羯人骑兵, 那名叫石瞻的将官,正在和昝瑞、公主、郡主、王吉、王祥踢球玩, 李晓明看他们玩的有意思,也驻足观看了起来。 石瞻脚法灵活,从公主脚下抢到了球,在场上东拐西拐,带着球一路过关斩将, 公主、郡主、王吉、王祥几人,在后面紧追不舍,抽冷子就要滑铲, 可那石瞻左腿画龙,右腿点睛,不给众人一点机会, 踢了半天,球仍然在石瞻脚下。 公主发起急来,一只手拽着石瞻的?子,下边频频伸脚去石瞻脚下勾球, 可是她身躯娇小,石瞻虽然照顾她,但只是稍稍一发力,公主便扑地摔了个脸朝下, 石瞻带着球往前跑了几步,回头一看,见拽着他的女孩摔倒, 便丢下球,笑呵呵地走过来,想去扶起公主, 哪知公主突然咬牙切齿地,伸出爪子挠了他两把, 石瞻怪叫一声,闪身退后,脸上几道油皮正在浸血, 他擦了一把脸,见手上有血,十分惊愕地看着公主, 公主骂道:“你个狗东西,还让你显摆......” 石瞻怒道:“野丫头,玩不起还要骂人伤人,你太不讲理了吧!” 李晓明在一旁看得忍不住暗笑,心想,她不讲理的时候多着呢,你是大惊小怪罢了, 公主又气冲冲地上来,还想去抓石瞻,却被石瞻一把抓住了手腕, 公主挣脱不掉,又伸另一只爪子去抓,又被抓住。 “狗东西,快放手......” 公主又伸脚去踢石瞻,却怎么也踢不着。 “王八蛋,快放开明熙,” 郡主见姐妹被欺负,泼劲上来,也上前去掰石瞻的手,却掰不开,又去拽石瞻的头发, 石瞻这才一把将公主丢掉,对公主笑道:“你是叫明熙么?名字这么好听,怎地人却是这样泼辣? 我要是和你一样,也把你的脸抓出血,你会做何感想?” 公主手腕被他抓的生疼,此时解了困,便冲王吉、王祥道:“王校尉,快给我打他一顿。” “好嘞,看本校尉让这小子,给两位小姐磕头道歉。” 王吉帮亲不帮理,答应一声,便招呼王祥一起,捋起袖子上去揍石瞻。 石瞻见状皱眉道:“我还有事,不和你们打架。”说着便要走。 那王吉是惯会奉承人的,正要在公主郡主面前邀功,哪里会让他走, 上去抓住石瞻的肩膀,挥拳往脸上就打,王祥心有灵犀,也从另一面挥拳打他头。 石瞻见这场架躲不过去,也生气了,仗着个子高,顺手将长臂往王吉肩膀上一搭,用力一带, 王吉、王祥两兄弟立刻撞到了一起, 王吉大怒,与王祥分开,又挥拳扑了上去,却被石瞻抬腿揣倒, 不防这边王祥扑了上来,结结实实地往石瞻脸上打了一拳, 石瞻哎哟一声,嘴角出血, 他不禁心中大怒,不再留手,冲上前去,一拳打在王祥眼眶上,登时将王祥撂翻, 王吉刚站起了身,又要冲上前去,石瞻拳头快,又一拳撩在王吉下巴上,王吉也翻倒在地, 石瞻红着两眼冲过去,正要对着王吉猛踹两脚, 却不防斜刺里冲过来一人, 这人捉住他胳膊猛地一带,下面腰胯一拱,石瞻双脚离地,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他慌忙爬起,想要与这人放对, 却被这人双手捉住衣领,往斜地里一拽,伸腿在下面又一绊,石瞻又失去平衡,“啪叽”一下摔倒在地, 石瞻接连被摔了两次,只觉脑子嗡嗡的,心中十分恐慌, 王吉和王祥趁机扑过来,按住石瞻,一顿拳打脚踢, 石瞻本是汉人,长的仪表堂堂,十一二岁时便被石虎收为义子, 从此便一直跟着石虎,深得石虎宠爱,也是员悍将,平素里哪有人敢打他? 此时被人殴打,路边站着的十几名羯人骑兵,纷纷从马上下来,大呼小叫地奔过来,想要援手。 “王吉、王祥,放开他, 石瞻,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是想将事情闹大么?” 王吉王祥闻言,将鼻青脸肿的石瞻放开,石瞻一轱辘爬起来,连退数步。 见前面站着一个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白脸高个,刚才正是此人下手摔他。 石瞻一把擦去脸上的血水,挥手止住欲要上前行凶的羯人士兵, 喝问道:“你是何人,刚刚用的是什么武艺?” 李晓明刚才勉强使了大力,一头虚汗,此时胸口疼的厉害, 只说道:“这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快离去吧!” 石瞻怒目看了众人一眼,想想这里是晋军的地盘, 若要闹大,只有吃亏的份,只好带着几分不甘心,骑马离去了。 公主掐着小腰,扮着鬼脸在后面骂道:“狗东西,这回知道厉害了吧?哼......” 石瞻这边刚走,李晓明只觉气血翻涌,两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下把几人吓坏了,一起上前扶住李晓明,郡主着急道:“发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快回去躺着吧!” 几人将李晓明送回房里,见他昏昏欲睡,都散去让他休息。 郡主又去烧了热汤,让他喝下,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去。 李晓明晚上醒了一次,见郡主端着药汤让他喝药,喝了药,郡主又用热布给他擦了手脸, 他又昏昏睡去,睡到半夜时,只觉五内烦恶,十分难受, 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却觉嘴里腥甜,心中起疑, 点上灯一看,只见地上喷的都是血,一抹嘴,手上也是血。 他心中惊惧不安,眼中流泪,心想这天天喝着药还这样,难道我真的要死了? 第450章 大病悲吟 现代社会都是利益关系, 人与人之间的交集,往往看重的是双方的自身价值, 互相有用,就有关系,一方无用,关系便戛然而止, 李晓明是个经历过现代社会毒打过的人,自然深知这个道理。 他在成国做了逃难将军,又在匈奴混了个安南将军,眼下祖逖还想让他做郡守,大单于也一心招揽他。 这一切的基础,是建立在他能文能武,活蹦乱跳的条件下, 可现在成了半死不活的痨病鬼,不知这些人对他的态度,又会是怎么样? “我如今病重,李许和大单于,会不会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了?” “我成了这个德行,义丽郡主还会中意我吗?她在草原上,不知有多少青梅竹马的玩伴呢!” “王吉、沈宁他们,一心要做将军、做大当户、攀高枝的人,见我行将就木了,还会听我的话么?” 人在病中,神智不明,他半躺在榻上,胡思乱想,越想越害怕, 自己这个状况,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的好,免得成为弃子。 想到这里,又强撑着出去,一开门,寒风透骨, “好冷呀......” 他悄悄摸到水缸边,想舀些水漱漱口,手指却戳在冰上,缸里的水结了一层冰。 将冰按破,舀水漱了口 在地上抓了些浮土回来,悄悄摸回屋里,把床前面吐的血掩盖了, 这才忍着胸口疼痛,躺回床上,将杂毛被子裹紧,一时却再难睡去。 正在闭着眼脑子乱作一团时,却听房门“吱嘎”响了一下,有人蹑手蹑脚进了屋, 李晓明心里正在疑惑,却听有人压低声音说悄悄话, 甲:“看样子,这回的伤病可不轻呢!” 乙:“怎地喝了药还不好?怕是......” 甲:“嘘......” 又听门“吱嘎”一声关上了,这两人又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李晓明心寒如冰, 暗道:“果然如此,王吉和沈宁疑心我不中用了,半夜里前来窥探, 只怕是要早做打算,好跟别人去了, 唉,也罢...... 他们侍候我,也有些日子了,也曾拼过命的,由他们去吧! 我若真是快死时,干脆好人做到底,将我积攒的那些心血,都给他们分了,死也能落个好名声!” 又想到,自己是作为穿越者,一没当成皇帝,二没修成仙, 遇见了个美貌的草原郡主,却碰都没碰过,就这样被人打成重伤死掉了,实在是丢人。 唉,幸亏没人知道...... 心中正自怨自艾时,却觉得屋里暖和多了,这倒奇怪了。 转头一看,见床前面摆着个大瓦盆子,瓦盆里满满的都是烧红的木炭, 心中这才明白,王吉和沈宁可能是怕我身上有伤病,熬不住寒冬,半夜前来,是给我送炭盆来了, 想到这里,心中宽慰了许多,屋里暖意洋洋的,渐渐地又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觉得脸上有东西, 睁开眼时,见郡主双眼发红、一脸担忧的样子,正摸着自己的额头,公主则靠着郡主打瞌睡, “发哥,你醒了,好受点了没?” 李晓明睡了个好觉,又觉得身体好了些,看看窗外,天才只蒙蒙亮, 便开口问郡主道:“这么冷的天,你们不在被窝里,怎么起的这么早?” 郡主将脸贴在李晓明身上,只用后脑勺对着他, 轻声说道:“他们说你生的病很重,我......我害怕,睡不着了......” 李晓明闻言,心中一暖,将她的脸扭过来,只见郡主满脸都是泪,脸冲着那边是在哭泣。 心中触动,忍不住将郡主拉过来,想要抱抱她,义丽郡主也顺从地趴了过来。 哪知却把公主晃醒了,公主惺忪着眼说道:“阿发,要不,咱们回去吧, 让给我父皇看病的御医,给你好好治治吧!” 郡主连忙轻轻挣开李晓明,擦了眼泪,对公主说道:“现在回去,比去我们那里还要远的多呢, 发哥生着病,怎么能走那么远的路?” “哦。” 公主应了一声,沮丧地又靠在郡主身上。 李晓明见二女心情如此低落,开口安慰道:“我的病不像你们说的这么严重, 昨晚睡了个了觉,已经好多了,再过两天,就能陪你们一起踢球了。” 正说着呢,只听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门被“扑哒”一下的推开,一股寒风吹了进来, 三人举目看去,只见拓跋义律、王吉、王祥、沈宁、昝瑞一起进来,脸上都喜气洋洋, 几人一进来就跑到炭盆处围着取暖, 沈宁搓着手道:“真是冻死我了,没想到北方竟然如此寒冷,只这一样,就比不过咱们蜀地。” 拓跋义律笑道:“这就算是冷了么?等到了我们那里,让你不敢出帐篷,那才是真冷。” 郡主奇怪地问道:“你们怎么起那么早,去干什么了?” 王吉苦笑道:“我们是起的早么?我们压根就没睡觉。” 公主仰着脸问道:“这么冷的天,你们不睡觉是干什么去了?” 拓跋义律指着榻上的李晓明说道:“还不是为了这个病秧子, 我们几个在嵩山边上守了五个地方,死顿了一夜,才套住一头活鹿, 可把这哥几个冻惨了。” 王吉走过来,对李晓明兴奋地说道:“将军,大单于说,你病体虚弱,需得进补进补,喝鹿茸血好的快, 冬天正是取鹿茸血的好时候,因此,带着我们去山里抓活鹿去了, 我每天给您放些鹿茸血,配着药汤一起服用,保管你三、五天又能生龙活虎的了。” 李晓明看着几人都是脸色发白,眼窝青黑, 想想自己昨天胡思乱想,把别人想的那么黑暗,又是惭愧又是感动, 心想,古人还是比今人单纯多了, 正要挣扎着起身,向几人道谢,门外又走进一人, 拓跋义律回头打招呼道:“左将军殿下起的好早呀!” “呵呵,我哪天起的晚过?” 李许满面风霜,手里抓着一大把带土的东西,走到李晓明榻前, 开心地说道:“阿发,那个军医果然是医术没学全,我昨个在郡府里翻了一天的医书, 发现那治内伤的药方,他少给你开了两味, 我一大早进山给你采回来了,到时候王吉熬药时,给你加上。 你看,这是断续、这是乌药,少了这两味药,伤好的慢。” 第451章 龙腾虎跃 李晓明用胳膊撑着,艰难地坐起,含泪对众人作揖道:“我阿发何德何能,竟得各位如此看觑怜惜, 这番深情厚意,教我何以为报?” 王吉走过来,将李晓明重新放平,笑道:“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 只是我王吉生在个山沟里,若非有将军,怎能做得这天子亲封的校尉? 此番恩情,您若不多生几场大病,我怎有报答的机会?” 沈宁也笑道:“将军,我是您的心腹,您便是躺到老死,我也伺候着您......嘿嘿嘿。” 王吉、王祥听他如此谄媚,都翻起白眼瞪他。 李晓明听了这二位的肺腑之言,心中感觉古怪,话都是好话,怎地听着不是那个味呢! 拓跋义律笑道:“阿发,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 当初在滇村遭羌族和匈奴人围攻时,不是你舍命断后,大家谁能跑得了? 为兄弟情义故, 便是千里驰行,去杀人放火,也是义不容辞的事。 更别说是连夜捉头梅花鹿了。” 李晓明感激涕零地道:“大单于对我如此情深义重,阿发必有后报。” 李许暗地里瞟了一眼拓跋义律,温言抚慰道:“阿发,你是成国的正职将军, 原本生了病,自有吏部抚恤,御医上门巡诊, 如今出门在外,只好由我这个上司代劳了, 别说是这种小病了,说难听点,便是病的做不了官了,朝廷也会赐禄归老, 再说难听点,便是病死了,丧具也是朝廷给你准备好,礼部自会派员去你家里吹打烧埋, 所以呀,你就放宽心养病即可,不必忧心在怀。” 李晓明闻言,既古怪又感动,拱手谢过李许, 心想做官还真是好,不仅吃喝搞钱不用愁,连死了都有国家操心烧埋,还真是比平头老百姓好太多了。 正想着呢,公主欢快地叫道:“梅花鹿在哪里?我要去看看。” 王吉笑道:“公主殿下,我带你去,就在院子里栓着呢!正好顺便给将军取鹿茸血当药引子。” 于是王吉、王祥、沈宁、昝瑞、公主、郡主一起去到院子里,屋里只剩下李许和拓跋义律。 李许向拓跋义律问道:“这两日天寒地冻的,黄河到底结冰了没?” “唉......” 拓跋义律叹了口气,说道:“这已是最冷的时节了,黄河上仍然是只结了些浮冰, 只怕是踏冰过河这条路,又走不通了。” 李晓明见拓跋义律发愁,心想,前日我还承诺,三日内想出过河的办法, 可是这都早过了三日了,却是对大单于食言了。 三人正在束手无策之时,却见王吉众人都从门外进来, 王吉手里端着一只碗,里面鲜红的鹿血正冒着热气, 沈宁手里端着药罐子,罐子也在向外冒着滚滚的热气,一股森苦的中药味弥漫在屋子里。 王吉将鹿血送上,说道:“将军,先趁热将鹿血一口气喝到肚子里,再趁热喝药, 如此发一身汗,病便会好了一半了。” 李晓明接过鹿血,刚喝了一口,只觉浓烈的腥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和鼻腔,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鼓着腮帮子,抬头看了看众人关切的目光, 心想这梅花鹿是他们受苦受累弄来的,怎么着也得喝下去。 便伸脖瞪眼地咽了下去,又闭着气,也不敢品味,咕嘟咕嘟地全灌了下去, “吓......” 喝完鹿血,他又龇牙裂嘴地将一罐子药汤送到嘴边,同样是又苦又腥,也闭着气全喝下去。 头上额上都沁出了汗, 王吉道:“将军快些躺下,发散发散药力。” 李晓明顺从地躺平,郡主又上前用杂毛被子将他裹紧,问道:“发哥,你觉得怎么样了?” 李晓明苦笑道:“只觉胃里翻腾,直欲呕吐。” 众人闻言,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拓跋义律说道:“便真是仙药,好转起来也得有个过程,哪里能才喝下去,便立刻起效的。” 李许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病人需要多休息,阿发刚喝了药,就让他先睡上一觉, 咱们各忙各的去吧!” 于是众人都起身出去, 公主开心地叫道:“王吉、王祥,小瑞子,咱们还去踢球吧!” 也不等三人答应,公主便硬将他们拉走了, 郡主恋恋不舍地说道:“发哥,我们就在院子里,有事了你喊一声。” “知道了,你们去玩吧!” 李晓明受了众人的关怀,与昨晚胡思乱想时大不相同,只觉心中暖洋洋的,宁静祥和。 于是又闭上眼,沉沉地睡去, 不多时,竟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正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蒸馒头, 面前是一个青砖砌成的大炉灶,炉灶里燃烧着熊熊的劈柴火, 上面的瓦盆上,放着高大的蒸笼,笼屉圆圈都冒着腾腾的白气, 因屋子密不透风的缘故,白气越来越多,李晓明只觉得在云里雾里,看不清方向, 周围空气越来越热,他快受不了了, 于是便在屋子里的墙上摸来摸去,想要打开窗子透透气, 哪知摸了半天,将四周墙壁都摸了一遍,都没找到窗子。 他热的不能行,又看不见东西, 不禁气急败坏地骂道:“这他娘的是哪个蠢货盖的厨房,竟连个窗户都不留。” 正在怒骂,却从蒸笼里传来个女子的声音:“阿发,阿发......” 听着像是公主或者郡主的声音, 李晓明大惊失色,心想蒸笼已经烧到了这个程度,温度何其高? 她们两个若是此刻在里面,那会是怎样的惨相? 于是连忙奔过去,想掀开蒸笼救人,哪知道刚一摸到蒸笼,却被烫的一声怪叫。 “哎呀......” 李晓明从梦中惊醒,发觉头上、身上被热汗浸的湿透,杂毛被子正像个蒸笼一样,裹在自己身上。 “阿发......” 此刻李晓明看见眼前正有一张小脸,嘻嘻笑着与自己四目相对, 他恍惚了片刻,这才看清,公主不知何时进来了,这会正趴在杂毛被子上,压在自己身上, “嘿嘿嘿,阿发,我怕你冷,给你当被子盖呢!” 李晓明生气地道:“我说怎么这么热,我都快热死啦,你还这样捉弄我? 快点下去,让人看见了,你羞不羞?” 公主不高兴了,叫道:“哼,义丽趴在这里和你玩时,你怎么不说她?” 又笑了起来,对李晓明嘟嘴说道:“我偏不下去,热死你个臭阿发,嘻嘻......” 公主娇躯柔软,李晓明惊讶地发现,她眉目、五官竟比郡主长的还精致些, 一时间浑身燥热起来,竟然在大病之中龙腾虎跃。 第452章 石勒亲征 李晓明心想,这鹿茸血果然厉害,等以后和义丽郡主成了亲,要多弄些呢! 看着公主趴在他被子上皮脸,心想,这一幕要是让郡主或是李许看见,要坏事的。 于是硬着心肠把她推了下去,问道:“你怎么不去踢球?” 公入撅着嘴说道:“李许说又要打仗了,让大家收拾收拾东西,准备随时要走呢! 再说了,这都到晌午了,该吃饭了。” 李晓明闻言吃了一惊, 心想,这才刚和羯人打过一场恶仗,石虎还派人送礼物过来,显然是在释放善意,怎地又要打仗?” 他掀开闷热的杂毛被子,顿觉浑身清凉,怕晾了汗,又赶紧穿上外袍, 试着下了床,只觉胸口虽然仍是闷疼,但头晕眼花的症状却不见了,手脚也有些力气了, 不禁心中喜悦,心想,兄弟们没白费心,这场伤病总算是要好了, 公主委屈地撒娇道:“阿发,我要和你玩呢,你又去哪里?” 李晓明开了门,说道:“去找郡主玩吧!我去找祖逖大哥问问清楚去。” 李晓明一路来到了郡府,由侍卫领了,进入大堂,见祖逖和一班将领都在, “陈兄弟,看你今日气色不错,是身上好了么?” 祖逖满面笑容地走下来,与李晓明打招呼。 “承蒙祖大哥记挂,吃了两天药,倒是见轻些了。” 旁边庾彬问道:“陈兄弟,我听说昨日石虎那个贼儿子石瞻,在郡府里行凶闹事,与你打了起来, 你怎么也不派人叫我? 我若知道这事,非赶过去打死他不可。” 李晓明笑道:“那厮狂妄无礼,打了我的手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我想他是使者,就没跟他一般见识,放他走了。” 庾彬恨恨地拍了大腿一下, 祖逖连忙岔开话题,向李晓明笑道:“陈兄弟来的正好,有重大军情,我正在和兄弟们商议, 我本来派人去请你了,大单于说你刚服了药,睡下了,就没敢喊你。 来,陈兄弟,请入座吧!” 李晓明入了座,向祖逖问道:“我听他们说,又要打仗了,是要进攻虎牢关了么?” 祖逖皱眉道:“这仗,并非是咱们非要打,而是胡人主动挑衅, 据探马来报,匈奴刘曜,率步、骑兵四万,今日一早出洛阳城,直奔荥阳而来, 而咱们在北方的细作,昨晚星夜送来信函, 说是几日前,石勒亲率两万羯人精锐,驰援虎牢关,算算日子,只怕也快到了。” 李晓明闻听此言,惊讶道:“若是如此,咱们岂不是两面受敌?” 祖逖皱眉低头,说道:“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 桓宣站出来,拱手说道:“祖刺史不必烦恼,眼下咱们和刘曜的兵力差不多,又有城防依托, 咱们在荥阳郡面对匈奴人,就像是羯人在虎牢关面对咱们一样,根本不用怕他们。 再说了,石勒距此尚远,等石勒来了,可能咱们已将刘曜击退了。” 庾彬也站起来说道:“桓内史说的对,攻城何其难也?胡人最不擅长的便是攻城, 洛阳距此有二百里远近,只怕匈奴人三天也不一定能到,咱们有足够的时间加固城防。” 祖逖看了二人一眼,似乎有了些信心,正要说话之时, 部将冯铁却站了出来,拱手说道:“诸位万不可掉以轻心,匈奴人汉化已久,并非不擅长攻城, 洛阳城防比咱们坚固得多,不是一样被刘曜攻破了? 况且咱们背后,还有虎牢关的两三万羯人,若是咱们与刘曜开战之际,石生石虎再派兵偷袭, 只怕咱们人数再多上一倍,也有危险。” 祖逖有些为难,环视一周,见李晓明不时拿眼瞟他, 便拱手向他问道:“陈兄弟,听说你在成国做县令时,曾白手起家,率兵收复过失地, 又在匈奴刘胤那里,率领胡军以少胜多,击败了陈集的数万大军,足可算是能征惯战之将。 眼下这个形势,祖某想听听陈兄弟的高见。” 庾彬、桓宣等一众将领闻言,都大吃一惊, 庾彬惊讶地问道:“陈统领做过匈奴人的将军?” 桓宣也瞪着眼问道:“你不是大单于的侍卫统领么?怎地会在成国和刘赵都做过官?” 李晓明见瞒不住了,只好尴尬地拱手道:“各位兄弟,实不相瞒, 在下乃是成国的讨难将军,奉成国天子之命,保护鲜卑拓跋单于兄妹返回草原, 至于为何在匈奴做了安南将军,那实是被逼无奈罢了,并非出自真心。” 李晓明看了看在场众人,见大家都脸色古怪, 又连连解释道:“各位兄弟,在下虽在成国为官,但祖籍是汝南人,绝不会做出损害晋人事情。” 场上众人闻言,都鸦雀无声, 良久,桓宣皱着眉头拱手道:“陈将军既为大将,请恕先前兄弟我持礼不周, 只因咱们也曾一起并肩作战,力战羯人,算得上是兄弟,这里有句话要说,请陈将军莫怪。” 李晓明心里十分烦躁,情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只怪先前忘记交代祖逖,让他帮忙遮掩遮掩身份了。 无奈也只好拱手向桓宣说道:“我与庾督护和桓内史是最先认识的,桓内史有话,但讲无妨。” 桓宣义正辞严地道:“陈将军,你有才干,在哪做不得将军? 非要当胡人的......当胡人的将军么? 你祖籍又是豫州,为何不能在豫州为官为将? 倘若你愿意,祖逖大哥这里要是没有位置,你可跟我回谯城, 我保你也是将军,且这将军能做的心安理得,陈将军以为如何?” 李晓明脸色通红,说不出话来。 旁边庾彬又向他拱手道:“咱们战场上互相救助,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恕在下直言, 伪成李氏一族,也是胡人,那巴蜀之地,实是他们窃据我大晋之地。 你在他那里为将,难道不怕有朝一日,与众兄弟在战场上相见么? 你听我的,祖逖大哥看重你,你就留在这里,不必再回成国了。” 抬眼见李晓明憋气不吭,他又补充道:“你若是嫌豫州贫苦,我可荐你去江南建康, 如今天子也是求贤若渴,有家父在那边说话,足以使你担任朝中要职,你意下如何?” 李晓明措词了半天,向庾彬、桓宣二人拱手苦笑道:“两位的心意,在下领受了, 请各位放心,若真有战场对峙的那一天,在下情愿辞官不做,也不会和众位兄弟刀兵相见的。 我受成国太子大恩,不敢半途而废,万望见谅。” 庾彬和桓宣闻言,纷纷变了脸色, 第453章 犯怒之谋 李晓明只得又赔笑补充道:“这样,待我送拓跋单于回去后,回来路过豫州时,再向诸位答复吧! 此时万万没有将单于两兄妹,丢在这里不管的道理。” 庾彬和桓宣闻言,面上好看了些, 李晓明瞟了瞟祖逖, 祖逖正在发呆,看见李晓明的目光投来,连忙笑道:“陈将军是自家兄弟, 现在身上的伤病,还是前些日子,与咱们一起力战羯贼时所留,且让他考虑考虑吧!” 众人闻言,这才释然了一些, 祖逖又向李晓明道:“眼下匈奴大军将至,石勒又亲率大军在路上,情形如此恶劣, 愿闻陈兄弟高见,看看如何应对才好?” 李晓明环视一圈,见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显然大家是对他这个,能在两个国家当将军的人好奇,想听听他有什么样的奇谋高招。 李晓明开口道:“眼下的情形,最好是将荥阳送给刘曜,咱们收拾东西跑路最好。” 众人闻言大惊, 桓宣一掌击在案上,怒道:“姓陈的,你果然是匈奴人的将军。” 庾彬也指着李晓明道:“你干脆将我们的人头,也送给刘曜算了,还能当更大的官呢!” 剩余之人,也都表情狐疑,议论纷纷, 冯铁站出来,安抚众人道:“诸位,且请大家暂时息怒, 陈将军如此建议,必有缘故,且听一听他的理由,再说不迟。” 李晓明还未开口, 董昭又站出来,向李晓明略拱一拱手, 说道:“陈将军有所不知,祖刺史率领我们,从谯城来到此处,并无其他安身之处, 荥阳城防坚固,为兵家所必争, 咱们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地方,正好以此为根据,与匈奴和羯人一较长短,怎能拱手让于匈奴人? 若是让了出去,咱们总不能再赶上个数百里,仍旧退回谯城吧? 还请陈将军好好思量一番,再做讨论。” 李晓明正色道:“董将军也知荥阳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正因为如此,前郡守李矩,才丢了此地, 试问各位,是李矩郡守在此根深蒂固,还是咱们在此根深蒂固?” 祖逖沉吟道:“咱们才来几天,连周边状况都不甚了解, 自然是李郡守他们在此经营多年,更了解此地情况。 不过,李郡守前些日子败于石生之手,或许是因为兵少的缘故。” 李晓明笑道:“李郡守虽是兵少,但那石生来犯之时,也只有一万余人, 如今刘曜率军四万而来,且匈奴人连胜羯人两场,士气正盛,我军若与刘曜开战,胜败殊难预料。” 冯铁上前说道:“陈将军言之有理,匈奴人攻取洛阳时,已得经验, 如今又来进攻咱们,不但兵多,还是轻车熟路,绝不可轻敌。” 李晓明笑道:“我说将荥阳郡让于匈奴人,还有个重要原因, 眼下匈奴、羯人,和咱们,在这个地方,原本应该是三足鼎立之势, 可是就因为咱们占据了荥阳,导致匈奴人和羯人一个在西,一个在东,根本见不着面, 他们两家想要交战,必须要先打掉咱们,这样一来,岂不是将自身,置于炉火之中吗? 若我军固守荥阳,我敢说,在匈奴人和羯人的两下夹击之下,乃是必败之路。” 祖逖众人听了,都是眉头紧锁,细细思量。 庾彬和桓宣闻言,也都不出言反对了, 李晓明又继续侃侃而谈道:“诸位,此次大战的起因,本就是石勒欲夺取刘赵控制的洛阳, 洛阳守将向石赵投降,这才惹得刘曜亲率大军来此, 按理说这场大战是匈奴人和羯人的主场,就因为荥阳郡在李矩郡守手里,又夹在双方之间, 这才使咱们晋军,引祸上身,遭了战火, 如今石勒又亲率大军前来,石勒之意,乃取关中也!他必是要与刘曜碰撞一番的, 咱们若不及时撤离荥阳,必要重遭无妄之灾, 匈奴人弓箭厉害,羯人骑兵厉害,他们两家兵力加起来,有将近十万之众,谁能顶得住? 可若是能提前撤出,无论是刘曜还是石勒,必要来抢荥阳郡, 那时,咱们倒可以坐山虎斗, 说不定等他两家拼个你死我活之际,还能有利可图哩!” 众人闻听这番言论,纷纷释去疑惑, 庾彬想了一会,伸出大拇指,大笑道:“哈哈,难怪能大败秦州之兵,陈将军果然有良策在胸。” 董昭也面有喜色地向祖逖说道:“匈奴人若是与羯人在此地大战一场, 咱们真有可能趁乱取了虎牢关,或是洛阳呢!” 冯铁兴奋道:“我军要能收复洛阳,那可是震动朝廷的大事, 先不说祖大哥和咱们一班弟兄们,各有封赏,就连军械粮饷,朝廷也再没有理由不给了吧? 有了洛阳这个崤函古道的门户,随时可以进军关中,足以让那刘曜夜不能寐了。” 桓宣笑道:“嘿嘿,要我说,取洛阳不如取虎牢关, 若是取了虎牢关,从此以后,北方门户洞开,我军随时可以渡黄河北伐,驱逐羯人。” 祖逖腾地站起,目光炯炯地向众人问道:“陈兄弟所言,诸位兄弟还有异议否?” 众人皆无异议, 祖逖正要下令弃守荥阳时,董昭又上前道:“若是咱们放弃了荥阳,该去往何处屯军呢? 若是只在平原野营,那可太危险了。” 祖逖却犯了难,豫州临近黄河沿岸的郡城,大多只剩下破败的残垣断壁,去哪里呢? 庾彬一激动,正要站起,请祖逖前往颍川庾家祖地屯军, 想了想,似乎太远,若是退到颍川,即便匈奴人和羯人两败俱伤,也没时间赶过去捞便宜了, 又摇了摇头,默默坐下。 这时,蓬陂都尉李头突然站起,拱手道:“倒不如这样,请祖刺史率军来我们蓬陂驻扎吧! 距虎牢关只有不到二百里,且都是平路,这边一有状况,大军一日半就能到达,最是合适不过。 而且离卫督护的东燕郡、黄河九寨也近,互相都能有个照应。” 祖逖顿时大喜,站起拱手道:“多谢李头兄弟了,这可帮了大忙了。” 正要传令时,冯铁却走上前去,趴在祖逖耳朵上,悄悄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祖逖听了,脸色有些为难,试探地问李头道:“李头兄弟的一番好意,实令祖逖感激, 但我军甚多,到了你们那里,难免有些滋扰之嫌, 不知......不知你家郡守陈川大人,意下如何呢?” 第454章 好大的官 李头大包大揽地笑道:“我家大人既派我来助军,又岂有不愿祖刺史前去之意? 蓬陂有天然形成的东、西两处高台,陈川大人之军在西台筑城屯军, 祖刺史去了,可到东台筑土城屯军,两军互为犄角,只有御敌的好处,并无冲突之处, 有我李头在,刺史只管放心前去。” 祖逖闻言大喜,大手一挥,笑道:“既是如此,那咱们就听陈兄弟的话,放弃荥阳郡, 大伙都跟着李头兄弟,去往蓬坡屯军。” 众人皆是面带喜色,纷纷商量起移军之事, 冯铁上下打量着李晓明,佩服道:“陈将军足智多谋,倘若到最后真能取了虎牢关、或是洛阳, 陈将军可是算得上首功,到时候你从草原回返之时,便是咱们兄弟们同朝共事之时。” 李晓明口中连连谦虚,心想,历史上,好像祖逖从来没有夺取过虎牢关和洛阳吧! 难道这回,真的因为我献了一计,就能改写历史么? 正低头思忖之时,却见祖逖从主帅席上,笑呵呵地走了下来, 到了李晓明跟前,掏出一块铜牌递给李晓明, 向他说道:“前些日子,我欲上表,将荥阳郡守的担子交给陈兄弟,兄弟却坚辞不受, 可如今黄河不结冰,你们一时也走不了, 你也看到了,如今我这里事务繁重,我还要拜托兄弟为我出谋划策,你没个职务可是太不方便了, 不如委屈兄弟暂为豫州内史一职,等我夺了虎牢关,再亲自送陈兄弟和单于兄妹出关,你看可好?” “这......” 李晓明十分为难,心想若是像之前在匈奴那里一样,在这里再拖延下去,只怕拓跋义律要恼了。 祖逖见李晓明不受,假装生气地道:“兄弟,我并未向朝廷上表,只是暂时请你帮哥哥几天忙, 难道这都不行吗?” 旁边董昭急道:“陈将军,你伤病期间,祖大哥没少为你操心,你怎地如此不近人情?” 李晓明环顾四周,见有不少人脸上有愠色,暗叹一声,只得接过铜牌, 拱手道:“蒙刺史看重,愿效犬马之劳。” 祖逖大喜,又握住李晓明的手,说道:“什么刺史不刺史的? 以后再不能如此生份,只叫我老祖或是祖大哥即可。” 李晓明只好点头应了。 祖逖又回头向冯铁道:“将此事传令三军及豫州各堡寨,以后见了内史君,不可失了礼数。” 冯铁拱手称诺。 众人又议论了一会军务,祖逖随即下令,教众将回营收拾准备,待命出发。 李晓明慢慢地往回走,将铜牌拿在手里看看,见上面有八个刻字,“豫州内史,出州不用。” 心想,州内史可不是小官,相当于刺史的副手, 若是在祖逖这里做了这个官,祖逖只管军事,政务之类的,全由自己说了算,相当于二把手了。 可是看祖逖和众人的态度,受了这内史之职,只怕再想要脱身,又是件尴尬为难之事, 唉......怎么办才好呢? 一边想着,一边将内史符牌挂在腰间, 正捶着胸口,快走到住处时,见李许和拓跋义律正在门前站着,似乎正在等他, 李晓明连忙上前打了招呼,请两人进屋, 还没坐下,李许便说道:“阿发,咱们必须要走了,匈奴大军来犯,马上又是一场恶战, 咱们留在这里,必然又要帮手, 可是这回可跟前几天那场仗不同,据说刘曜率军四万前来,虎牢关的羯人不知会不会出手, 倘若还要留在这里,必有伤亡损失,为了别人的事,不值得, 我已教大家收拾好了行李,你也赶紧收拾一下吧!” 李晓明向他笑道:“左将军殿下不必为此事担心了,我刚去见过祖大哥,向他进言放弃荥阳郡, 他那一班兄弟都已同意,眼下大军正在整理行装,马上就要撤往东南方向的陈留了。 哪里还需要咱们下场厮杀?” 李许闻言笑道:“奥,要是这样,那是最好,没想到祖逖这人倒也干脆果断, 如此一来,也免了大冬天的,咱们独自离去,在野外露营了。” 说着,他又瞟了一眼拓跋义律,犹豫道:“只是这样的话,估计又要耽搁一段时间了......” 拓跋义律面色有些焦急不耐,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突然盯住李晓明,问道:“你腰里的铜牌是什么?” 李晓明瞬间满脸通红,像是出轨被捉住了一样,下意识地捂住, 拓跋义律走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 翻过来一看,顿时大怒,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能说出口,只瞪了李晓明一眼, “哼”的一声,拂袖而去。 李许也摇摇头,背着手走了出去, “大单于,大单于......,左将军殿下......” 李晓明大窘,急忙跑出去,拽住走在后面的李许,解释道:“左将军殿下,我并未受封做晋国的官, 这内史之职只是暂时的,拿他块符牌,也只不过是为了出入郡府方便些罢了。” 李许踌躇一会,回头笑道:“阿发,我是信得过你,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考虑清楚, 如今乃是乱世,一旦猪油蒙了心,行差踏错,可能醒悟过来,再想回头时,已是物是人非了。” 说罢,背着手走了。 李晓明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好不苦恼, 心想,既是这般光景,等到了蓬陂,就立刻想办法走了吧! 胸口又发闷胀疼起来,刚回屋喝了口水,脱了鞋正要躺下,却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看时,见义丽郡主手里拿着个小包袱,一脸委屈地奔了进来, 捉住李晓明的胳膊,焦急地说道:“发哥,我哥要带我走呢......” 李晓明惊慌道:“怎地现在就要走?” “我哥说你在这里做了官,不管我们了, 发哥,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到了草原,一样让你做大官呢!” 李晓明急忙拉着郡主解释道:“哎呀,没有的事,咱们过几天就走了......” 正说着呢,只见拓跋义律背着个大包袱,气冲冲地进来,一把扯过郡主,就往门外走去, 郡主急的哭了起来,一边跟着拓跋义律走,一边回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李晓明, “哎呀......大单于......郡主......” 李晓明见了这一幕,只觉心都要碎了,不由得大急,连忙穿上鞋奔了出去, 第455章 郡主回家 到院子里时,拓跋义律已将郡主扶上了马,将郡主的马缰拴到自己的马后,又跨上了自己的马, 李晓明见拓跋义律的大弓和长枪,都在马上装着,看是真要走的样子, 连忙飞奔过去,拽住他的缰绳,急着解释道:“大单于,这天寒地冻的,你带着郡主能到哪里去?” 拓跋义律怒道:“我带着义丽,自然是要回我们草原,有你有何相干? 你还是留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大官吧!” 说着,就想挣脱李晓明,好赶紧上路。 李晓明拽紧缰绳不丢,惶恐道:“我并无在此做官的打算,单于若是不信,我即刻就将腰牌还给祖大哥。” 拓跋义律冷冷地道:“算了吧,我兄妹二人在你身边,只会影响了你的大好前程,何苦拖累你? 你快松手,我们还要赶路。” “我不松手,你们走不得。”李晓明犟劲上来,拽住拓跋义律的缰绳打滴溜。 此时孙文宇、王吉、王祥、沈宁、公主,等一干人都跑了出来, “义丽姐,你要去哪里?” 公主见义丽郡主要走,慌里慌张地跑上前去,哭着拽住郡主的缰绳打滴溜。 孙文宇众人也都挡在拓跋义律马前面, 王吉上前拱手道:“大单于,此时可走不得呀!往东有羯人骑兵四处游荡,往西又有匈奴大军, 黄河也未冰封,暂时又过不去,你们能到哪里去呢? 不如再等几天,咱们一起上路。” “是呀,豫州之地凶险, 大单于武艺虽高,但有个郡主在身边,倘若遇见敌兵,只怕也难保周全,还是等等再说吧!” 孙文宇也上前劝说。 拓跋义律冷笑道:“你们家大人在此地当了大官,何必还要不远千里的,护送我们这一对落魄的兄妹? 不用再说了,我们今日非走不可。” 说着便往马臀上抽了一鞭子,战马一声嘶鸣,就往前冲去, 李晓明身体还没好透,身上少力,一时拉不住,被战马拖倒在地, 众人唯恐他被马蹄踏伤,都跑过去救起他, 公主也“哎呀”一声,摔了一跤, 郡主再也忍不住了,哭着从马上下来,将公主扶起来,抱住大哭。 拓跋义律停住了马呵斥道:“义丽,你是草原拓跋氏的女儿, 难道认识了几个朋友,就不打算回草原了么?” 郡主闻言,只得擦去眼泪,又默默地上了马。 公主生气的大喊道:“李许,你死到哪里去了?义丽要走啦!” 李许原本躲在后面没打算露头, 本来想着借此机会,气走拓跋义律,自己也好偷偷地去虎牢关,等候石勒到来谈判。 哪知被公主这一嗓子喊的,却不好再装了, “咳咳......” 他只好清清嗓子,从后面走出来,向拓跋义律苦笑道:“大单于,阿发已向我解释过了, 他接受祖逖的腰牌,只是为了方便通行郡府,并非要留在此地为官, 况且,祖逖已下令晋军撤出荥阳,向陈留转移,不如等到了陈留,再从长计议吧!” 李晓明又奔到拓跋义律马首处,拽住了缰绳,向拓跋义律保证道:“大单于,你相信我, 等到了陈留,我自有办法让大家渡过黄河。” 拓跋义律毫不理会,仍然要走。 李晓明又招呼王吉王祥几人过来,一起拉住缰绳, 向拓跋义律赌咒发誓道:“大单于,此处黄河岸边多有高山,即便是黄河冻上, 咱们的许多物资,也无法搬运过去, 我从黄河九寨的坞堡主那里得知,陈留那边都是平原,河岸低缓,过河容易些, 你就信我一回,随大军一起去往陈留, 我保证,到地方不超过五天,便能想出办法过河北上。” 李许也上前笑道:“大单于,你们即便是现在出发,只怕也只能向东而行, 还不如听阿发的,随大军前去陈留更加安全。” 郡主又跳下马,跑到拓跋义律马下,拉住他的袖子,流泪撒娇道:“哥哥,阿发没有骗过咱们, 就听他的话,去陈留吧,哥哥......” “唉......义丽,我真不该带你出来的。” 拓跋义律见众人将他围住,妹子又鬼迷心窍, 气得将马鞭扔到地上,下了马,也不管行李了,径直回屋里去了。 李许见此情景,也哂笑着回屋了。 李晓明松了口气,看向义丽郡主, 郡主早就不哭了,朝他伸伸舌头,偷偷一笑,便和公主一起将行李取下来,有说有笑的回屋里去了。 王吉笑道:“大单于的脾气可真是大呀!” 昝瑞替李晓明发愁道:“太爷,咱们即便去了陈留,又怎能渡过去黄河? 只怕到时候单于又要急着带义丽姐走了。” 孙文宇从一旁出来,笑着说:“大人且不用发愁,走一步算一步, 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到了陈留,说不定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李晓明叹了口气,说道:“也只好如此了。” 回到自己屋里,李晓明细细思量一番,过河无非是架桥,或是乘船筏渡过去。 这年代,想在黄河上架座桥是不可能的,即便是造一条浮桥,那也是浩大的工程。 看来,唯有乘船筏渡过去了, 可是黄河浪大流急,木筏难以操控,还漏水,要是把粮食、盐巴打湿了,那可不妙。 况且眼下隆冬时节,把衣服弄湿了,人也受不了, 想来想去,只有坐船过去...... 只是听祖逖他们说,黄河东段,都牢牢控制在虎牢关的羯人手里,片帆不许下水。 不但黄河上有羯人的平底大船巡逻,北岸南岸也都有羯人的骑兵巡逻。 只怕就是找到船,也不容易过去呀! 在屋里冥思苦想了一会,看看外面天色将暗,心想怎地今天过的这么快? 开门一看,只见整个天空都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阴暗,空气干冷干冷的, 对面众人的房间里,都早早地点上了油灯, “怕是要下雪了吧?”李晓明喃喃地说道。 迎面看见王吉穿着羊皮马甲袄,缩头缩脑地端着鹿茸血过来,郡主笑盈盈地提着药罐子跟在后面, 王吉说道:“将军,趁热喝了吧,明天要是动身赶路,喝了这个,身上有劲。” 李晓明笑着接过鹿血碗,说道:“有劳你了,快回屋里去吧!” 王吉回头看了一眼郡主,说声,“好嘞”,便又缩头缩脑地回去了。 “快进来,” 李晓明拉住郡主的手,进了屋里。 将鹿血和药罐放在案上,点上了油灯,又将门掩了, 趁郡主不注意,一下搂在怀里,柔声说道:“义丽,今日你哥哥硬要带你走,可把我担心死了。” 第456章 白雪皑皑 郡主也搂紧李晓明,头埋在他怀里嘤咛道:“发哥,我不会走的,我要带你一块回去呢, 万一你们拦不住哥哥,我最后一刻也会从马上跳下来。” 李晓明有些诧异,弱弱地问道:“可是我看大单于让你走时,你也很听话呀!” 郡主抬起头,仰脸看着李晓明,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眨着眼小声地笑道:“哥哥是草原上的雄主,我就算是他妹妹,也不能一开始就表现的不听他的话, 要不然,他会伤心的,嘿嘿嘿......” 李晓明明哑然失笑,心想,平时看郡主和公主的性格截然不同,并不怎么说话,也不那么稀奇古怪, 可是心思居然也如此细腻,想到郡主对自己如此眷恋,忍不住又搂紧了她。 向她小声问道:“怎地公主这回没跟你一块过来?” 郡主娇笑道:“那个跟屁虫,我拔了茅草根,让她去喂梅花鹿去了。” 李晓明早上喝了鹿茸血,此时软玉温香满怀,又缺乏柳下惠的品德,怎能坐怀不乱? 一时心动,便低头想去亲吻郡主,可郡主的脸贴在他胸膛上,故意搂的紧紧的,根本够不到嘴, 他只好低头,用脸去蹭开郡主, 刚蹭开,郡主又偷笑着,立刻换了另一面脸贴在他胸前,就是够不着, 李晓明只得像母猪搓食一样,蹭来蹭去的,却总是不能得手, 正心急火燎的时候,只听“扑哒”一声,门开了, 二人急忙松开, 看清了来人,两人都松了口气, 郡主低着头,有些幽怨地问道:“明熙,你怎么过来啦?” “就那一点茅草根,根本不够小鹿吃的,咱们再去弄些吧!” 来人正是嬉皮笑脸的公主,好在屋里油灯黑暗,公主似乎并没有看见,刚才二人相拥的一幕, 郡主理了理头发,朝李晓明歉意地一笑,说道:“发哥,记得把鹿茸血和药喝了,早些睡哈! 我走了......” 说完,便拉着公主的手,一起出去了。 李晓明呆呆地看着二女离去,不禁有些怅然, 顺手将鹿血端起,喝了下去,又将药汤灌了下去,这回却并不怎么恶心反胃。 李晓明在床上躺了一会,回忆起刚刚的温存时光, 心想,乱世之中,高官厚禄也不见得长久, 还不如天天和郡主一起,在雁门关外的草原上,牧羊放马晒太阳。 心里想着,脑海里便幻想出一片蓝天草原的美景, 义丽郡主像只欢快的小鸟,愉快地纵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草甸子上...... 天逐渐黑了下来, 终于是下雪了,雪籽打在窗子上,沙沙作响,十分助眠。 鹿茸血和中药配合,很是厉害,一夜睡的踏实, 天色刚明,李晓明又从蒸笼里醒来, 穿上衣服出去一看,外面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白亮皑皑的雪地,刺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吐到雪里一看,仍然有些血丝, “阿发,身子好些了吗?” 李晓明抬眼一看,见李许带着羊皮帽子,正站在门口,搓着手和他打招呼, “多谢左将军殿下关心,好的多了,不过还未去根。” 李晓明口中答道,心里却想,这天寒地冻的大雪天,怎么这家伙还起这么早? 李许笑道:“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快好,你安心休养吧! 对了,祖逖有没有说,大军什么时候启程去陈留?” 李晓明道:“匈奴大军估计明天就到城下了,晋军若要撤离,肯定是今天就要出发。” 李许正要说话,却听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二人望去,见拓跋义律骑着马从外面回来, 李晓明不知道他大清早的,骑马出去干什么去了,正要打招呼, 却见李许皱眉笑道:“是不是像我说的一样?你还非要跑一趟去看看。” 拓跋义律将马拴了,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知道的,只不过总是心急罢了。” 李许又笑着劝道:“哎呀,这大雪天的,大单于莫再着急了,安心坐着吧, 刚才阿发说了,咱们今日就要出发去陈留了,到了陈留再说。” 李晓明红着脸道:“放心吧大单于,我比你还要心急呢,等到了陈留,咱们弄条船渡过去。” 拓跋义律上下打量了李晓明一眼,疑惑地道:“你有什么可心急的?” 又叹了口气道:“唉,但愿你说的真心话......” “哇,怎么下这么大的雪呀?我在成都时,从来没有见过呢! 义丽,你出来看看,下雪啦!” 三人回头看时,见公主出现在门口,正在欢呼感叹雪景,等了一会,郡主也出来了, 向公主笑道:“这只是毛毛雪,我们家里下起雪来,比这大的多了。” 公主拉着郡主跑到院子里,嘻嘻笑道:“咱们堆雪人吧,堆个阿发出来吧!” “好呀!” 郡主也来了兴趣,找来木铲,在地上铲起雪来, 李晓明和李许、拓跋义律都在各自门口静静地看着, 看二女在哪里欢快地铲雪,只觉心里纵有些心事,也宁静了许多。 哪知雪人还没堆好,祖逖的部将董昭却过来了, 离的老远就拱手道:“内史君,奉祖刺史之命,特来告知, 大军即刻起程,你们整理好行装,便去东门吧!” 李晓明拱手道:“有劳董将军亲自来跑上一趟,我们这就动身。” 于是,李晓明叫醒尚未起床的众人, 洗漱完毕后,大伙都将羊皮袄穿在身上,头戴羊皮帽,看起来都像胡人的装束一样。 牛车、马车的车轴俱都抹上了牛油,又检查了一遍行李物品,确认并无遗漏, 这才浩浩荡荡地出了东门。 待到了东门,见东边城墙已被扒倒了一个大缺口,冯铁正指挥数百人拆卸巨大的城门, 王吉好奇地道:“这好好的城墙城门,不知当初要花费多少功夫,才能修建好的,怎地竟要拆掉?” 李许闻言笑道:“荥阳城让给了刘曜,祖逖他们担心匈奴人固守城池,羯人不来进攻, 所以才拆毁城墙,好让他两家尽快见个面。” 王吉恍然大悟,又问道:“到底是匈奴人厉害些,还是羯人厉害些呢!” 李许笑道:“这得问你家大人了, 他曾指挥过匈奴大军,又泼出命来,和羯人交过手,谁会比他知道的多?” 第457章 东去陈留 李晓明沉思了一会,说道:“要我看,是各有千秋, 匈奴人骑兵、弓箭俱都精擅,整体实力强,若是有大将指挥,可立于不败之地, 羯人骑兵众多,且个体战斗力强,又兼主将石生石虎极其勇猛,也是可怕的军队。” “嗯,阿发所言有理。” 李许闻言,十分认可,心里暗想,不知我成国大军,与这两家相比孰弱孰强? 拓跋义律在一旁却忍不住道:“要说骑射之技,谁能跟我们鲜卑拓跋氏比? 待我回到草原,重整了旧部,非要与他们一较高下不可。” 李晓明见他来了兴致,立刻提供情绪价值, 拱手陪笑道:“那是那是,大单于的箭法,足可以说是天下第一, 若论战马之多,谁又能比得上雁门关外的草原部落。” 李许听得恶心,在一边直撇嘴, 拓跋义律闻言,却是果然高兴起来, 笑道:“阿发,你虽是常令我不悦,但不得不说,要论真知卓见,你还是有些的。” 几人正在谈笑间,却听轰轰隆隆的行军脚步声,由城中传来, 祖逖、董昭、桓宣、庾彬、卫策、魏该、李头等一众将领,俱都全身披挂,率领近四万大军陆续出城, 见李晓明、拓跋义律等人在路边等候, 祖逖上前拱手笑道:“大单于在我这里才住得几天,又要劳烦您随大军奔波了,请恕祖逖招待不周。” 拓跋义律也拱手回礼道:“刺史不必客气,在此叨扰已久,已多承关照了。” “好说好说。” 祖逖又对李晓明说道:“陈内史,就请你们诸位,随中军前行吧!” 李晓明拱手道:“祖大哥请先行,我这就安排。” 祖逖点了点头,策马走到前面去了, 众将从李晓明身边经过时,都向他拱手打招呼,李晓明一一回礼, 待前军过后,李晓明让众人赶着马车、牛车,夹在中军队伍里,一路向东出发。 原本不到二百里的平原,只需一天半的时间即可到达, 可如今大雪封路,三军踏雪而行,速度却慢了下来, 又兼天气寒冷,李晓明众人有羊皮袄、羊皮帽子御寒,尚且觉得苦楚, 祖逖众人的四万大军,都是些流民百姓,只穿麻衣,喝草根稀粥,更是苦不堪行, 夜晚在雪地扎营一夜后,第二日竟有数百人冻饿而死, 李晓明早上起床,看到军中倒毙者硬梆梆的尸体,堆的像小山一样, 一众军士,正在茫茫荒野上就地挖坑,掩埋, 看此一幕,心中甚觉不忍, 他既是内史,便责任心泛滥起来,喊了冯铁和董昭,一起去找祖逖说明情况, “祖大哥,因天气寒冷,且粮草不济,三军每人每日只得两碗稀汤喝,用粮才只一两, 军中一夜间冻饿而死者有四、五百人,如此下去,可怎么好? 需得想个办法才行。” 祖逖面露为难之色,良久才说道:“豫州之地饱经战乱,每每粮食收获之季,胡人必来掳掠, 时间久了,导致田地大多荒芜,人民流离失所。 我虽为豫州刺史,但也无处征粮,几乎全靠一众坞堡弟兄们的资助, 可眼下这个时节,各处坞堡也是青黄不接,怎好再向他们张口,也只好缩减三军口粮了。” 一旁的冯铁苦笑道:“众军士每日耗粮一二两,虽是有些少了, 但配上草根、野菜,也可使大部分人坚持到明年开春, 可若是放开了吃,只怕一旦断粮,大军立时便会溃散, 因此,不得不这样。” 李晓明闻言,无奈道:“咱们在北方抵御胡虏,难道朝廷就不给一点粮食吗?” 冯铁看了一眼祖逖,默不作声, 祖逖苦笑道:“内史君是自家兄弟,为三军粮饷之事忧心,咱们岂能瞒他?你可照实说吧!” 冯铁叹了口气道:“如今天子实控之地,不过三吴之地(建康(南京)周边,也就是扬州一地), 而江南产粮之地,如荆、湘、交、广各州赋税,皆被王敦大将军,和王氏宗族截留, 其他再远些的州郡,也各有借口,不向朝廷缴纳税粮, 至于偏远地区,则被流民或是夷族土人占据,更是一分一毫不出。 你即便是上表朝廷,天子也爱莫能助呀!” 李晓明听的瞠目,一时无语, 祖逖小声安慰道:“内史君也不必太过发愁,虽是朝廷给不了粮饷,但你想想, 咱们也从没上交过赋税呀! 以后要是能收复虎牢关,将羯人赶过黄河,只需守住黄河防线,豫州千里平原,也是能产粮的。 不过就是头两年辛苦些罢了。” 李晓明闻听此言,虽觉是这个说法,但想想眼下大军每天在不停的死人, 仍然不死心地问道:“祖大哥,先前你不是说跟大将军王敦关系不错吗? 他既是大将军,名义上咱们的军队,也是他的部属,向他要粮他给不给?” “呵呵......” 祖逖笑了一声,说道:“向他要粮,等于是向他表忠心,他倒是愿意给的。 前两年,我率军收复谯城之时,曾向他要过粮,他回复的书信中说的是,给了五万石粮食, 我当时喜不自胜,这些粮食,足够我在谯城的两万大军,吃用两个月的, 可是一直等到一个月后,粮食才送过来,却只有五千石。 我问押粮的军官,为何五万石变成了五千石, 那军官说是,一路上人吃马嚼,再加上各地城关驻军盘剥,又有数支流民贼寇打劫, 能有这些送过来,就是运气了。” 董昭嘿嘿地笑了两声,说道:“到底王大将军有没有给够五万石,也难说的很。” 冯铁冷笑道:“说不定是押粮的那厮,监守自盗了。” 祖逖苦笑道:“我欠了他个天大的人情,却只得了这一点粮食,实在是不值, 第二年,因湘州杜弢叛乱,王大将军遣使,邀我一起出兵,剿灭叛匪, 我算了算,从豫州到湘州,一千多里路,便是不打仗,只带兵走个来回,都不一定能回得来, 所以,也就没去帮他忙, 只是这下弄的,怎好再向他开口?” 李晓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豫州居然如此之苦?当兵尚且冻饿而死, 如今那些流民又该怎么活呢?” 第458章 吃为大事 没想到,这时代的豫州百姓,即便是跟着祖逖当兵,都求不到一顿饱饭, 每天只能喝些稀汤寡水度日,这样的状态,生存都无法保障,怎能和胡人打仗? 眼下是天寒地冻的时节,那些既没当兵,又无余粮的老百姓,岂不是只有活活饿死的份? 李晓明正在悲天悯人地发着呆, 董昭却又笑着安慰道:“咱们虽是有所减员,但路上却又收拢了许多流民补充,算下来,损失也不大。” 祖逖闻言,皱眉道:“当前的光景,收留流民时,可要千万注意甄别, 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拉来当兵充数的。” 董昭说道:“祖刺史请放心,这些流民要么是豫州的百姓,要么是从青州那边逃荒过来的, 都问的清清楚楚, 况且咱们只要壮年之人,绝不至于浪费了物资。” 乱世之中,粮食是重头货,李晓明见问题无法解决,只好无奈离去, 待到夜幕降临时,趁李许、拓跋义律众人都睡下了, 李晓明悄悄带着冯铁和董昭,引着一二十名军士,蹑手蹑脚地、踏着积雪来到自己牛车这里, 对二将交代道:“每辆牛车扛下三袋来,也有个三四千斤了,动作轻些,莫要惊动了我的那班兄弟们。” 冯铁握住李晓明的手,感激地道:“陈兄弟,您拿出自己的粮食犒军,可真是深明大义, 此番情义,祖刺史和我们这帮子人,铭记在心。” 李晓明叹了口气道:“我是豫州人,看着老乡们受饥饿之苦,若不能做些什么,实在是于心不忍, 大军踏雪行进,十分辛苦,若不让他们多吃些,只怕是还要减员, 你们拿了粮食,立刻给他们加上一餐,让他们吃了再睡, 这几千斤粮食虽是不多,但好歹能让弟兄们多喝顿热粥,熬过路上的饥寒, 等到了蓬陂,就好的多啦!” 于是,冯铁和董昭再三谢过,让人从李晓明的十数辆牛车上,共卸下了三四千斤粮食走, 原本当初打劫了氐人两万余斤粮食的, 从匈奴人那里出来后,一路上人吃马嚼的,还剩下一万五千斤左右, 今晚又给了祖逖三四千斤,如今只剩下一万斤出头了,分散在十二辆牛车上, 李晓明看着十二辆牛车,上面的麻袋下去了不少,不由得十分心虚, 心想,这要是让李许和大单于看出来了,又是一场大吵大闹...... 怀着心事,喝了药,忐忑地睡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并不见众人发现异常,只有沈宁围着牛车转了一圈,嘀咕了几句, 李晓明躲在远处,看在眼里,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又去军营巡视了一番,见众军都比昨日有精神,只有十数个生了病的士兵死去, 吃饭的功效,简直立竿见影。 “唉......看来就是饿的。” 李晓明众人又随着大军启程,一路上,众人看着雪景都高谈阔论, 唯独李晓明满腹心事,脑子里浮想联翩, 中国古代的战争和纷乱,其实大多和粮食、土地的分配不均有关, 说白了,就是总有一部分人,或是突然有一部分人,吃不饱饭...... 而这部分吃不饱饭的人群,在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就一定会甘心情愿地被野心家利用,从而造反革命, 如果失败,被镇压剿灭,那自然是成了炮灰浮尘, 如果成功,那这群人摇身一变,变成了吃饱饭的那群人,而吃不饱饭的人群,依然存在, 造反革命,不过是富贵险中求罢了, 而那群吃不饱饭的人们,会越来越吃不饱,于是,下一次的革命危机,就已经在酝酿了, 偏偏中国数千年来,人口众多,却没有高产农作物,且多山地,少平原,水资源匮乏, 水稻只在南方有河流湖泊的地区才能普及种植, 而北方的麦、粟、豆的产量极低, 折合成现代市斤,综合下来,不招灾的情况下,估计亩产只有一百二三十斤左右, 往往一个壮年劳动力,风调雨顺的年景,要耕作三十亩地,才能勉强温饱, 李晓明心想,要是有红薯或是土豆,那就好了 这两样一亩地能收获几千斤的东西,但凡能有一样,就能让中国人从此不再挨饿, 只可惜,红薯和土豆现在还在南美洲,在地球的另一面,怎么能去得了? 于是下意识地问道:“你们坐过大船吗?” 拓跋义律皱眉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平生第一次坐船,便是这次南下, 只是小船而已,你见过的,又要摇橹,又要拉纤,也颇费力......” 李许倒是一怔,问道:“你说多大的船?涪陵水师的大船,你不是见过么?够大么?” 李晓明问道:“那船是不小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出海?” 李许笑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咱们成国有许多大江大河,还不够你游览的?,还非要出海? 莫非是与道士和尚相处了几天,真以为海外有仙山?” 拓跋义律有些不耐地说道:“阿发,你只需弄出小船来,就足够咱们过黄河了,不必考虑大船的事。” 李晓明苦笑道:“两位有所不知,我并非是要去海上寻仙山,也不是考虑过黄河的事, 我知道海上万里之外,有一种粮食,亩产能达数千斤,还无惧旱涝,南北方均可种植, 要是能有几艘大船,远渡重洋过去,把种子带回来,这乱世反手可定也!” 李许笑道:“哈哈哈,阿发向来多奇想怪论,要真是有这种东西,那可比仙人的仙丹还要有用的多。” 拓跋义律皱眉说道:“真有这种粮食的话,我们也不辛苦牧马放羊了,也去种地算了。 你别整天想些没用的,咱们快到地方了,我劝你好好想想,怎么弄船渡河才是正事。” 李晓明笑道:“我说的是真的,真有这种东西, 要是能弄回来,让老百姓种上,一到收获时节,粮食堆积如山,以后便再也没有饥荒了。” 拓跋义律仰着脸骑马,再也不搭理他一句话。 只李许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这番话,若是说给我那皇兄听了,他必然信以为真, 等回去了,你们两个好好鼓捣吧!” 李晓明见二人不信,颇为无奈, 但转念一想,这时代真要环球旅行,实在是匪夷所思,便真有大船,也不一定敢去。 正想着呢,却听前方传来战马奔腾之声,抬头一看,见有三四百骑快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前军的数百骑兵,见此情况,也都策马迎了上去。 “来人止步,来人止步......” 第459章 不速之客 双方在前面都勒住马,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喊话。 李晓明几人见此情景,也都纵马上前,查看情况。 只见对面骑兵中的一名将官,纵马而出,毫无善意地高声喊道:“你们是何处兵马,来我陈留何干?” 李头从众人之中出来,也高声向那人喊道:“陈督护休惊,是自己人。” 说完,又回头向祖逖小声介绍道:“祖大哥,此人是我家郡守的族弟,督护陈义, 待我上前与他说明情况。” 祖逖道:“有劳李头兄弟了。” 李头正欲上前向陈义解释,却见陈义厉声质问道:“李头,这些人是你带来的么?” 李头上前拱手行礼道:“陈督护,他们不是外人,乃是豫州祖逖刺史的兵马, 祖刺史刚刚在虎牢关外,率军与羯人大战一场,大获全胜, 因匈奴大军从西面逼近,因此,我带他们到咱们这里驻扎。” 不料陈义闻言大怒,指着李头呵斥道:“李头,你不过是个都尉, 这样的大事,不先报给郡守大人,却私自带外军前来,莫非有背叛之意么?” “陈督护,你......” 李头大窘,一时下不来台,满面通红,气的说不出话来。 一众将领见陈义如此无礼,别说欢迎了,看样子是想赶走众人,都面有怒意, 祖逖见状,连忙策马而出,来到陈义面前, 拱手道:“陈督护,都是祖逖一时匆忙,失了礼节,未顾上事先知会陈川郡守,且休怪李头兄弟。” 陈义见祖逖亲至,不得不拱手回礼道:“末将拜见祖刺史, 祖刺史有所不知,陈留郡荒废已久,并无驻军之处,我们的人马,也只驻扎在一处高坡之上。” 祖逖拱手赔笑道:“兄弟,你看看我这数万人马,从冰天雪地里,不远百里跋涉而来, 看在同是豫州老乡的面上,且借与我们一块遮风之地,教大军休息几天吧!” 那陈义面色通红,摊着手苦笑道:“刺史有所不知,陈留实无城郭,能驻扎得下数万大军, 我若做主让众位去了,到时候许多事情照顾不周,反倒是我的罪过了。” 李头在一旁忍不住道:“陈督护,蓬陂有东西两台,东台现只堆放些许草料杂物, 周围也有土墙遮风,尽可容留大军驻扎。” 陈义闻言,怒斥李头道:“你休再胡说,那上面尽是杂物,如何驻扎大军?还不与我退下。” 李头也恼了,高声犟道:“陈督护,先前派我去援助祖刺史时, 郡守大人自己也是说,咱们和祖大哥的人马,都以胡人为敌,是自己人的, 怎地到了督护这里,却是突然变了脸?” 陈义闻言大怒,正要冲着李头发火, 魏该从后面骑马蹿过来,用长枪指着陈义大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阻挡祖大哥的人马? 若不是我等众人在前面,与羯人血拼厮杀,胡人能让你们在后方安枕么? 你既做不得主,且叫那陈川过来, 他既然自封为陈留郡守,眼下上司来了,也该出来拜见才是。” 陈义不服,想还嘴, 但往前面一看,见魏该后面站着一二十名全副盔甲的将领,个个蠢蠢欲动,目露凶光, 又胆怯了, 犹豫了片刻,向祖逖拱手道:“请刺史稍待,我派人去请我家兄长过来。” 魏该又不耐烦地大吼道:“天冷的很,你快些吧,大军等的不耐烦时,便自己过去了。” “魏该兄弟,切勿如此。”祖逖连忙挥手止住魏该, 又向陈义笑道:“那就请陈郡守过来一趟吧,祖逖也好当面向他说说清楚。” 陈义调转马头,正要派骑兵去请陈川, 却见东边马蹄声响起,抬头一看,只见有数十骑飞奔而来,为首一名中处将领,长的阔背圆腹, 陈义拱手道:“兄长,祖逖刺史要见你......” 来人正是陈留郡守陈川, “我知道了,不必多言。”陈川挥手止住陈义,翻身下马,来到祖逖面前,一揖到地, 恭敬地道:“陈留陈川,拜见祖刺史,未曾远迎,望刺史大人恕罪。” 祖逖面带笑容,快步走上前扶住陈川,握住他的手笑道:“久闻陈郡守镇守豫北,常叫胡人丧胆, 今日一见,不胜荣幸呀!” 陈川笑道:“祖刺史见笑了,刺史大人才是名满四海,令人钦佩, 前几天我听探马报说,您率军夺了荥阳,又杀败石虎,怎地未在荥阳驻军,却到这里来了?” 祖逖握住陈川的手不放,笑道:“确是有些小胜,本意也是驻守荥阳, 却不料那刘曜打败了石生,重夺了洛阳,却又贪心不足,率大军朝东边而来。” 陈川听闻匈奴人向东来了,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刘曜带了多少兵马?” 祖逖皱眉道:“据说匈奴步骑兵,总有个六七万人。” 陈川惊呼道:“匈奴人......有这么多兵马?” 祖逖苦笑道:“荥阳西有匈奴的六七万大军,东边有虎牢关的三四万羯人大军, 石勒又率两三万精兵,从北方赶来, 我只困守荥阳,只怕是抵敌不住, 但若是率军一走了之,只怕你们陈留、东燕、颍川各郡,都要遭胡人劫掠, 我听李头兄弟说,你们蓬陂有东西两处高台,可以驻军,便想着到你这里来, 咱们互为犄角之势,再联合东燕郡,以及黄河沿岸的各处坞堡,固守豫北, 胡人不擅攻坚,咱们足可以与之周旋了。” “奥,是这样的情景呀......” 陈川闻听祖逖之言,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族弟陈义不停地朝他使眼色。 心中一凛,举目向前面一看,只见祖逖身后有一二十名将领,个个凶神恶煞, 一众将领身后,数万步兵、骑兵,密密麻麻地排布在荒野里,一眼看不到尽头, 不尽又倒吸了口凉气,心中惴惴不安, 正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 却见祖逖身后,一名彪悍的将领喊道:“陈郡守,天气寒冷,且先给弟兄们找个遮风的地方扎营落脚吧!” 陈川赔笑点了点头, 向祖逖问道:“不知......不知祖刺史,要在陈留驻扎多久?” 祖逖笑道:“石勒的援军,也就这五七日便到了虎牢关,我估计他的人马一到,必要与刘曜厮杀一场, 他们两家无论谁胜谁负,我必要率军,重新夺回荥阳郡。 算算日子,我最多不过在此地,留个十天半月罢了。” “哦,对了,我军粮草充足,无需兄弟操心,若是你那里不宽裕时,尽可到我这里取用。” 第460章 驻军蓬陂 陈川听祖逖这样说,心下稍稍安稳了些,但仍是支支吾吾,不时地看见身旁的族弟陈义。 陈义脸色阴沉,又要开口说话, 却听祖逖指着陈义,问陈川道:“陈郡守,你既为一郡之主,怎地却只让你这个兄弟做了个督护?” 陈义不知祖逖为何有此一问,一时呆在那里。 陈川向祖逖苦笑道:“吾弟暂无拿得出手的军功战绩,因此未得朝廷敕封, 吾让他在手下做得一个督护,已属勉强了。” 祖逖上下打量着陈义,皱眉说道:“话不能这么说,眼下能在前线驻守之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样吧,待我这两日上表朝廷,为陈义督护要个安北将军的名号,以后带兵也更加名正言顺些了。” 陈义闻言,脸上喜色难以自禁, 不等陈川有何表示,便向祖逖拱手道:“陈义多谢祖刺史提携,此番情义,卑职铭记在心。” 陈川看了一眼祖逖,心想,我这个陈留郡守都未得朝廷正式任命, 你倒是大方,竟然一来就让陈义做了安北将军。 正在心中思忖时, 又见祖逖身后一名将领上前说道:“祖大哥,此时已临近晌午,咱们也该过去扎营造饭了。” 祖逖向陈川拱手笑道:“陈郡守,东台在何处,还请安排人手带路。” 陈川又望向陈义,却见陈义双目垂地,憋气不吭, 只好无奈地对一名骑兵什长下令道:“陈杰,你带领祖刺史大军前往......” “郡守大人,不劳陈杰兄弟了,我自带祖大哥过去也就是了。” 陈川回头一看,见李头正一脸兴奋地朝他拱手,不由得怒从中来,鼻子里哼了一声。 向他说道:“李都尉,你忙完回来,我找你有事。” 李头应诺,骑马走在前面,领着祖逖一行人前往蓬陂东台。 祖逖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担心陈川反悔,立刻上马,催动大军前进。 陈川骑马立在一边, 望着人头攒动的祖逖大军,愤怒地向陈义斥责道:“我身为郡守,不好与祖逖直接翻脸, 一再朝你使眼色,你怎地不发一语? 莫非一个将军的空头封号,就将你收买了么?” 陈义委屈地道:“兄长说的是哪里话,咱们乃是血亲,我岂会向着外人? 您也看到了,他有数万大军,既是踏雪冒寒而来,又岂会轻易离去? 咱们满打满算只有万余人,若真是翻起脸来与他们冲突起来,只怕陈留基业不保。 不如先允他驻扎在东台,等到了日子,再催促他走,那时有理有据,他还能有何话说?” 陈川低头叹息道:“唉,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呀!” 又对陈义交代道:“即日起,你派人加固咱们西台的城防,再派出哨骑探马,日夜监视祖逖之军。 不得有半点差池。” 陈义拱手领命。 却说祖逖领着数万大军前往蓬陂东台,路上经过西台时,见那西台是个方圆十多里的大黄土岗子, 岗下遍布拒马障碍,又有数十处泥泞大坑, 从岗下到岗上,筑有三圈高约丈余的土墙,岗顶筑有一座坚固的堡寨,城墙有将近两丈高, 堡寨周边的巨石檑木堆积如山, 一旁的桓宣惊讶道:“难怪陈川能在胡人眼皮子底下做土皇帝,原来竟有如此坚固的老巢。” 卫策在一边说道:“是呀,羯人多用骑兵,野战几乎无敌,然而到了这里,骑兵却是无用, 先前虎牢关的桃豹石聪,带兵劫掠时,也曾攻打过他这里,却是无功而返。” 庾彬向祖逖拱手道:“祖哥,您是天子钦命的豫州刺史,有代天巡狩之权, 那陈川不过是个自封的土皇帝,说他是流寇也不为过, 不如趁此机会,就将此处占了,以此地为豫北根据之地,好过在荥阳担惊受怕。” 祖逖闻言,连忙摇头摆手道:“哎......庾彬兄弟呀,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此事断不可为, 我能凭两千人渡江起家,收复大半个豫州,靠的就是“信义”二字, 四方堡寨皆信得过祖逖,无论走到哪里,每每缺粮缺兵之时, 四方豪杰们知我没有私心,都愿意出人出粮助我, 这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蓬陂虽好,但我祖逖也只是借用几天,绝不会生出鸠占鹊巢之心,强占他陈川的地方。” 庾彬闻言,不胜钦佩, 由衷地拱手向祖逖道:“祖哥真是高风亮节,我们后生晚辈实是难望您的项背。” 魏该、桓宣等人,也都交口称赞。 祖逖哈哈一笑,对众人说道:“身处乱世之中,虽是处处荆棘坎坷,但机会也多, 愈是世风日下之时,愈要光明磊落, 挣得个好名声,那以后便无往不利,你们年轻人,还须多历练才能晓得这个道理。” 众人闻言,皆拱手信服。 祖逖说完,又对冯铁、董昭二将交代道:“你们看清楚,他这西台是如何布防的, 咱们到了东台,也得好好修筑一下, 虽是住不了多少日子,但羯人、匈奴人都离此处不远,防御之事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二将拱手领命。 大军跟着李头,又行了二十余里,终于到了蓬陂东台, 东台竟比西台还要大上不少, 想来当初陈川必是因为兵少,若要在东台驻军,嫌修筑土墙所耗工事太大, 这才选了西台驻军, 东台只在顶上筑着一圈丈余高的土墙, 祖逖带着众将率先登上东台,见上面场地平整,只是荒草有些茂盛,也不难处理。 靠着一圈土墙,搭建有许多棚子,里面堆着些干草,干柴, 董昭笑道:“嘿嘿,如今下了大雪,草料难以获取,这里囤积着许多草料,正好可以喂马。” 冯铁也高兴道:“等会再搜寻搜寻,要是有粮食,那就更好了。” 祖逖闻言,皱了皱眉头,说道:“便是有粮食,咱们也不能吃他们的, 你们留点神,若真是有,给陈郡守送到西台去。” 二将派人巡视一圈,只有堆积如山的草料,却并无半粒粮食, 祖逖放下心来,命二将安排军兵,割去岗顶荒草,就地砍伐树木,搭成大房, 就用此处囤积的干草当屋顶,建造简易军营。 孙文宇和王吉、沈宁等人,快人一步,趁着祖逖众将议事的空档,先抢占了靠墙的十来间现成的棚屋, 里面囤积的草料,正好睡觉时铺上,最是温暖舒适, 又忙活着用些树枝、干柴,做成墙壁、房门,将外面敞开的一面封堵住, 到傍晚时,众人将十数间修缮完好的大屋分配完毕, 七八十号人已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屋里躲避严寒了。 第461章 造船渡河 李晓明好歹也是个挂名的内史,安顿好自己的一众人,便挂着腰牌,外出巡视了一圈。 见数万大军在岗顶,一圈一圈地搭起了营寨,都已有了住处,俱在营房中歇息, 正中央有座四四方方,覆着牛皮的大营,外面有上百名精壮的士兵护卫着,想来是祖逖的中军大帐。 他心想,左右已是无事,需得考虑如何渡过黄河了。 便在军中打听到卫策的营房,寻了过去,见卫策的住所也没弄门窗,只是个一面敞开的棚子, 卫策正和两名坞堡主,坐在干草上,围着一个燃烧着的大树根取暖闲聊,一杆生铁大戈竖在里面墙上。 三人见李晓明到来,都站起来打招呼:“内史君来啦!住处安排妥当了没有?” 李晓明认出两名坞堡主,一名是枋头寨的郝寨主,一名是文石堡的贾堡主, 于是向三人拱手道:“俱已安排妥当,我来此寻卫督护是有一事相求。” 卫策笑道:“自家兄弟,快请坐,有何事只管说来。” 说着,又抱来一堆干草,请李晓明坐在树根旁, 李晓明盘腿坐定,伸着两手在树根上烤火, 向卫策说道:“卫督护您也知道,我此行要送拓跋单于回去草原, 在这里已经耽搁了些时日,不能再拖下去了, 听他们说你们东燕郡就在黄河边上,想求督护帮忙寻条船只,我们好渡过黄河,尽快北上。 若能寻到船只,愿意高价付钱。” 卫策皱眉道:“我听祖刺史说,陈兄弟不是已在此做了内史么?怎地还要走?” 李晓明心想,这个问题实不宜再纠缠下去了, 便开口胡诌道:“我自然是要追随祖逖大哥的, 只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需得先将拓跋单于送回草原老家后,再返回祖逖大哥身边就职。 若是半途而废,将单于半道上扔下不管,岂不是坏了名声?” 卫策沉吟片刻,说道:“内史君说的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羯人占了黄河有好几年了,不许沿岸军民片帆下水,否则一律击杀, 近些年,咱们黄河岸边的晋人,连捕鱼的都没有了,却哪里还有船只?” 枋头寨的郝寨主也说道:“以前我们黄河岸边的人,靠水吃水,几乎家家有船, 后来黄河上有羯人的大船巡逻,将岸边的小船都拖走焚毁了, 便是以前有将船藏在家里的,这些年过去了,只怕也早已朽烂不能用了,实是无船呀!” “唉......这可怎么办,真是教人作难!” 李晓明闻言,不由得唉声叹气。 另一名文石堡的贾堡主见状,热心地询问道:“不知内史君要用多大的船只?” 李晓明心里想了想,牛车和粮食肯定舍不得扔掉, 空牛车加上几个人,一条船需得能载重两千斤才靠谱, 换算成汉晋斤两,那便是四千斤。 于是便对贾堡主说道:“需得是能装四千斤的大船,才合用,堡主可有办法么?若有,我必重谢。” 贾堡主笑着摆手道:“哎呀,内史君,装四千斤的,算不得大船, 装四千石的,才勉强可称之为大。 只需三丈多长的小船,即可载重四千斤, 虽是眼下无船,可让军中木匠打造一艘,咱们人多,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李晓明心中一喜,正要继续问下去,却见贾堡主面有难色, 又说道:“只是即便能做出船来,岸上、水里都有羯人巡逻警戒,你们如何渡过对岸去?” 此言一出,李晓明又犯了难, 卫策劝道:“内史君不如再等些日子,等匈奴人和羯人火拼一场后,咱们和祖刺史一起,夺了虎牢关, 那时光明正大地送拓跋单于回去,岂不轻松了许多?” 李晓明愁苦道:“我是等得起,可那拓跋单于乃是部落之主,如何能等得起?可真愁死人了。” 见李晓明愁眉不展,贾堡主眼珠一转,又说道:“既是拓跋单于急着回去,我看,不如这样, 算算日子,匈奴大军可能也就这两天就要见面厮杀,到时候必是一场大战, 届时羯人大敌当前,水上、岸上的巡逻次数必定会减少, 况且此时天寒地冻,夜间是否还有大船巡逻,都不一定了,到时候趁半夜时渡河,或许能够成功。” 李晓明闻言,心里盘算一阵,是这个道理,不禁喜形于色, 于是向贾堡主拱手道:“多谢堡主指点,这造船之事,不知堡主能否帮忙?” 贾堡主笑道:“这有何难,我那文石堡原名就叫做文石津,不远处就是个荒废的渡口, 我堡中也有十多个木匠,俱可帮你造船, 造好了船,只需抬行数百步,便可放到水里,十分方便。” 李晓明大喜,对贾堡主连连道谢,说道:“贾哥可真是雪中送炭,我和拓跋单于必有重谢。” 一旁的郝寨主笑道:“内史君何必如此客气,咱们都是自家兄弟, 你造船时,少不得要打许多锹钉、蚂蝗钉, 我寨中有祖传的铁匠,十分的好手艺,什么时候开始时,只需说上一声,我带他们过去听你使唤。” 李晓明大喜,对郝寨主和贾堡主再三道谢,向二人说道:“既有两位兄长帮忙, 那事不宜迟,咱们明日就去贾堡主的石文津安排开工吧! 也劳烦郝寨主跑一趟,将铁匠送来。 两位兄长请放心,陈某是个做生意的,颇有些资财,总不会叫二位白给我帮忙。” 两人闻言,都谦虚不止,声明不要钱财。 李晓明和二人约定好,明日一早前去北边的文石堡, 告别之际,卫策指着贾堡主和郝寨主苦笑道:“祖逖大哥一意要留下内史君, 你二人倒好,联起手来送他走,到时候让祖大哥知道了,非骂死你们两个不可。” 贾堡主对卫策二人笑道:“内史君是个有信义的人,连送拓跋单于归国这种事,都不肯食言毁约, 又怎会说话不算话,一去不返呢!” 李晓明心有愧意,嘴上却赌咒发誓地道:“三位放心,祖逖大哥待我甚厚, 陈某若是去了不回来,就不是个人。” 告别三人回来,先去找了拓跋义律,将造船之事说与他听了, 拓跋义律闻言大喜,想起前天闹得不愉快,心中有些不安, 走上前,用力地拍着李晓明的肩膀,说道:“阿发,前日之事,是我唐突了, 一路上承蒙你的关照,实不该怀疑你的, 此地不甚太平,明日一早我和你们一起去,我给你们做护卫。” 李晓明被拓跋义律用力一拍,震动了胸口的内伤,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拓跋义律关心地问道:“怎地你的内伤还没好么?” 第462章 内丹之术 李晓明捶了捶胸口,说道:“能吃能睡,也不怎么厉害了, 但仍然总是隐隐作痛,咳嗽时有些血迹,拉弓、舞枪都有些费劲。 估计要好透,还需些时日吧!” 拓跋义律皱眉道:“我就担心你落下病根,等到了草原,若还不好时, 我给你寻来“肉苁蓉”,那可是我们草原上的好东西, 配上未出世的羊羔,一起炖着吃上个月把,估计也就好了。” 李晓明听得咋舌,心想,那得吃多少怀孕的母羊? 便是病好了,只怕也是罪孽深重。 但看拓跋义律说的诚恳,也不禁感动,向他道了谢,约定明日一大早出发去石文堡,便出了门, 路过公主和郡主屋外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心里又泛起恶趣味,看看左右无人,便趴在缝隙里往里面偷窥, 见郡主正蹲在火旁,守着个药罐子,像是在给自己熬药, 公主身上挂着猴子,猴子身上,还套着个麻布做成的小衣服, 此时正拿着根着火的小棍,不停地往火里戳着玩, “明熙,你把火都戳灭了,难怪烧了这么久,都烧不滚,快别捣乱了。” 公主无趣,扔掉小棍,又不知从身上摸出了什么,伸手往药罐子里放, 郡主伸手过来拧住她的脸,将她拽到一边,生气道:“你要是一天到晚的这么烦人, 就另住一间屋子,我不和你住了。” 公主冲着郡主做了个鬼脸,带着猴子爬到铺着干草的榻上, 脱掉鞋子,用杂毛被子蒙着头,和小猴子在被窝里玩耍。 李晓明见郡主聚精会神地熬药,强忍住心里的痒痒,也不打扰她,回自己屋里去了。 一个人钻进被窝里,专等喝药吃饭,只是干等不见郡主将药熬好,也不见王吉送饭过来, 一时觉得无聊,想起以前每每百无聊赖之时,便摆弄宝贝聊以解忧, 便下意识地去被窝里摸来摸去,他的那几件宝贝都藏在马车的暗格里,却哪里能摸的到? 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卷硬梆梆的东西来,心里暗自纳闷,这是什么玩意? 起身点上了油灯一看,奥,原来是许逊留给王祥的道书, 据昝瑞说,叫作《什么什么洞神经》, 那天被败家子王吉扯碎了,李晓明从草地里只拾回了这一截, 他平素里就喜欢研究些古书奇志,此时无聊,正好看看这上面到底写些什么, 李晓明将书简伸开,约有三尺来长,前面一段和后面一段都没有了, 搞了半天,只有中间一截, 李晓明叹道:“你好歹剩前半部分,或是剩后半部分呀,可惜了,最讨厌看这没头没尾的。”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油灯挪的近些, 见最前面的一根断了一半的竹简上,写着: ......者,炁行周流也;大周天者,神运周通也。 人身乃一合小天地,虚空实为大寰宇。 修者致虚极,守静笃,入恍惚杳冥之境,契虚无混沌之渊。 定久阳生,真炁冲关,百脉洞开。元和内转,自昆仑至涌泉,一气环流,若轮之无端。 此据身内之小天地,故谓小周天。 若更进玄功,虚极而静,静极复冥,遍体酥融,八万四千窍牖豁然。 当是时也,先天乾阳之精自太虚入,充塞四体。 色身化若空谷,太虚真炁洞彻表里,贯顶达踵,周行无滞。 此合宇宙之大化,故谓之大周天。 李晓明皱着眉头读完这一段,晦涩难懂的话, 心想,开头的第一句话,“......者,炁行周流也;大周天者,神运周通也。” 最前面消失的几个字,必定是“夫小周天者。” 这居然是道家修炼内丹的“周天功”, 按字面意思理解,此功法分为小周天和大周天, 这段话主要描述的是,修炼小周天功和修炼大周天功的具体功效, 又接着往下看去,先有一块大木片,上面刻画着一张人的上半身侧面的配图, 图的左右还有一副对子, 上写:“天为大天人小天,天地在人人法天。朝夕行功河车转,合与太虚永竝肩,” 图的最上面有一行字:小周天总图。 这个上半身侧面图,将人的脊柱每一节都画的清清楚楚,从头顶直到会阴, 按理说,脊柱最多到会阴就该结束了, 可是图中又有一条虚线,从会阴处一直向上延伸,经喉咙、口腔部位,一直过顶门, 与后面的脊柱连为一体,形成了一个椭圆, 李晓明心有所感,这难道是金庸笔下的任督二脉? 在灯下细细一看,果然,虚线部分用蝇头小字标有“任脉”二字,而脊柱部分则标有“都脉”二字, 口腔位置有“舌搭天桥”字样, 这正是能打通任督二脉的,小周天行功图, 李晓明虽然不大相信所谓的修仙法门, 但想想现在可是古代,有这样清晰的图案对照,说不定有些门道呢! 又耐心继续往下看去, 大木片下面,又是竹简上写着的小篆,应该是小周天功的具体修炼方法, 文字更是晦涩难懂,李晓明自诩精通古文,可还是看得一知半解, 似乎大致分为六个修炼步骤,分别是炼己、调药、产药、采药、封炉、炼药, 李晓明好奇心大起,心想,或许可以练练看呢! 便从炼己开始看起,哪知看了一会,直觉得脑子要爆炸,里面有许多无法理解的名词, 比如什么中央戊己脾土、什么“黄婆”等等,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心想,大概前文有解释,但前文已经丢了,除非许逊在一旁指导,否则没办法,谁也不知道怎么练。 耐着性子,一直看到最后一步“炼药”,里面的“通三关”之术,却又能看得明白了, 竹简上写道:夫火炼金精,法在进武火,逼其阳精流布,自然循督脉而上。 冲三关,度尾闾,越夹脊,贯玉枕,至泥丸。 复自明堂降任脉,行文火,归黄庭。任督交旋,周天轮转,是谓炼药。」 然通关之途,或顺或逆。若膂枢有滞,当以神引炁,微撮尻窍; 若玉枕不通,可瞑目内观,神光上透。 这段话李晓明看的明白,进武火,意思就是用口吸气, 一边用口长吸气,同时心中想象着,丹田部位沿着脊椎上升一股暖流, 这股暖流从下至上,沿着脊椎直升到头顶,再从前面经眉心、口腔(舌搭天桥)直降至任脉, 再从任脉降到丹田,降的时候要同时配合用鼻出气,即所谓的“行文火”, 就这样,张口吸气,真气从丹田沿督脉而上,用鼻出气,真气又沿任脉而降, 如此周而复始,小周天就炼成了。 李晓明心想,老子是穿越者,乃天选之子, 前面写的什么炼己、调药的系列繁琐步骤,大可不练, 不如直接就炼最后一步,说不定一下子就练成了,毕竟小说中的主角都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便立刻在铺上正襟危坐, 照着竹简上写的小周天最后一步,“文武火”,“通三关”之术, 在心中观想丹田中有一股暖流,沿着肚皮内侧上升。 第463章 奇书秘笈 李晓明按照竹简上所说的方法,闭目冥想了一会,竟真在丹田处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感觉, 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不是所谓的真气,也或许仅仅只是一种错觉。 只不过,按照竹简上所说,长吸气时,要将这股真气,从丹田沿着脊椎提升到头顶, 只这一点便做不到,每当这一丝若有若无的感觉,游走到背上时,便消失不见了,完全感觉不到了。 连试数试,都是如此,不由得心头焦躁起来, 又看了看竹简上写的有一句话, “然通关之途,或顺或逆。若膂枢有滞,当以神引炁,微撮尻窍; 若玉枕不通,可瞑目内观,神光上透。” 李晓明略略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大感荒唐, “微撮尻窍”,还要撮着肛门练吗?这太滑稽了吧...... 但是好奇心到了这里,反正也没人看见,他便丢下书简,再次端坐, 吸气...... 观想丹田暖流...... 撮肛门...... 一连试了数次,不但没有任何进步,反而因一心三用,弄得五内不安,浑身不舒服,烦躁恶心起来, 到了最后,头上汗出,眼前发黑,连胸口的内伤都开始疼起来了, 他只得捂住胸口停住了,心中十分惊讶, 心想,这玩意真是有些门道,我练的不对,只怕反而对身体有害,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同时心里也十分后悔,早知道当初许逊在时,应该多听他讲讲道法, 就算不能成仙长生,起码练成气功,或许真能百病不生呢! 正在心中感慨,外面门响,郡主提着药、王吉端着粥饭和鹿茸血进来了, “将军,咱们刚换了地方,做饭有些不方便,让您等的久了,饿了吧?” 李晓明只“哦”了一声,便端起罐子吃饭,只是心中还在回忆刚刚练功的过程, 郡主将药放在案上,走过来盯着李晓明脸色瞅了瞅,说道:“发哥,你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是今天路上受了风寒么?” 李晓明笑道:“没事,可能有些累吧!” 郡主担心地说道:“我听哥哥说,等过几天船做好了,就又该上路了, 趁这几天,你可要好好休养,可别路上再犯病了。” 王吉也道:“将军,祖刺史手下众多,原也不用你太过操心,没事时,你只在屋里躺着吧! 外面冷的很,能不出去,就别再出去了。” 李晓明听见二人所说,随口答应了, 二人见他精神萎顿,兴致不高,叮嘱了吃药喝血的事,便掩上门出去了。 李晓明一口气将粥饭、药汤、鹿血全灌了下去,只觉得肚子鼓囊囊的撑的慌,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鬼使神差地又将灯点上,拿出书简来,继续往下看, 只见小周天功修炼方法的后面,又有一段话: “夫禀形有亏,或体羸气弱者,因形骸所囿,致真炁湮郁,营卫壅滞。 当先修五藏导引之法,运心、肝、脾、肺、肾之真精,使内景通明,神府坚凝。 如是则玄炁自生,周流无碍。 俟其功成,乃行河车周天之功,则效愈倍蓰矣。” 这段话很好理解, 大意是:有先天不足,或是体质羸弱之人, 因身体的原因,导致气不能生,或是真气运行阻滞, 可先习练五藏导引术,将心、肝、脾、肺、肾练的通透强健,则真气自然升腾流转。 此时再练小周天功,当可事半功倍。 李晓明看到这段话,心中喜悦,心想我并非先天不足, 大概率是因为最近受了内伤,才导致体质虚弱,以至于真气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既然练习这个“五藏导引术”能使身体强健,不妨练练试试, 又往下看去,先是一个五藏导引术的总诀: “五炁朝元非幻境,三花聚顶有真形。但使玄关通紫府,何须海外觅蓬瀛? 李晓明心想,这“五藏导引术”不过是“周天功”的辅助功法,怎地总决竟将其描述的这么厉害? 似乎练成了此术,连修仙都可以不屑一顾了...... 看到这里,更加勾起了猎奇的心理, 又继续往下,下面是阴阳五行的理论,和人的身体内,对应五行的五脏器官, 以及各器官的五行运转理论: “夫鸿蒙剖判,负阴抱阳,冲气为和。 阴阳者,天地之橐龠,万物之纲纪,变化之根蒂,生杀之枢机,神明所宅也。 五行列位,金木水火土,品物流形,燮理阴阳,实造化之晶英也。 故五行即阴阳之质,阴阳乃五行之气;气非质不植其根,质非气不彰其用。 行也者,所以运化阴阳,周流六虚也。 由是可观:天地有大五行之运,人身含小五行之机。五藏应五气,气转无碍,则阴阳自化矣。 肝禀木德,效春木之条达,主疏泄而调荣卫; 心合火象,布离明之炎上,司血脉以贯百骸; 脾镇中黄,法厚土之载物,化水谷而养四极; 肺秉金精,效秋金之肃降,主呼吸而通玄牝; 肾涵水性,法冬水之蛰藏,固真精以毓元胎。” 昔张道陵闻听吾言,曾云:“精盈则炁腾,神全则骨强”,正与君论相契。 今见此道脉不绝,恍见终南紫气氤氲,当浮一大白!” 李晓明看到此处,不禁大为惊叹, “五藏导引术”的作者,曾经和张道陵一起论过道,连张道陵都对他的理论赞不绝口。 看来这个《什么什么洞神经》并非许逊所创,而是将前人先贤的修道之法,融会贯通而成, “这绝逼是部奇书......奇书呀.......” 想到这里,他急忙将书简又细细检查一遍, 发现再往下,便是“五藏导引术”的具体修炼方法,还配有五六幅图,修炼方法和姿势注释的十分详细, “五藏导引术”结束后,是“大周天功”的一个理论开头,下面就断了...... 再往上检查,似乎“小周天功”也不全,上面一定有些名词注解以及理论, 可惜上半部分被扯断了,直接到了“小周天功”的修炼方法,以至于大部分是看不懂的。 书简上完完整整的功法,只有张道陵极力推崇的“五藏导引术”。 李晓明看到此处,不禁扼腕叹息,这好好的一部奇书秘笈,居然被王吉这个傻逼给撕了....... 王吉,你个蠢货,老子修不成仙,全赖你。 唉声叹气了好一阵子,又拾起书简,想好好看看“五藏导引术”,准备试着练上一练。 第464章 奇功妙用 (各位亲,作者书中所云修炼功法,实为华夏数千年来,中医、道术、哲学等理论的精华, 皆有出处可以考证,是真实可修炼的,作者本人亦曾试过,的确是妙用无穷, 绝非其它小说全凭想象杜撰,只求一爽, 有兴趣的亲,可照此修炼, 倘若有朝一日,五气朝元,成就地仙之时,记得将身外黄白无用之物,赐给作者些许即可。) 李晓明见书简之中将功法说的神妙,有心想练练试试,便认认真真地看了下去, 下面是体内五行的修炼方式,每篇都有姿势图形,和详细的注解: 肝木篇·青童扣角 寅时东向立 左掌覆右胁(掌抵章门穴) 右臂擎天引(如举苍龙角) 口嘘‘呬’字(吐浊音) 存东方青炁灌顶 ——解曰:木德在仁,疏泄郁结,筋柔目明。 心火篇·丹雀衔书 午时南向坐 双掌交膻中(结离火印) 俯仰叩玉关(颈椎七节如雀啄) 口呵‘呵’字 见绛宫赤凤衔丹书 ——解曰:火德在礼,邪热自散,神安脉畅 脾土篇·黄老运枢 四季辰戌丑未时 掌摩脐轮三十六(左升右降) 地户雷鸣(腹鸣应坤象) 口呼‘呼’字 感中黄真气如磨转 ——解曰:土德在信,运化水谷,百骸得养 肺金篇·素女鸣磬 申时西向踞 双锤叩云门(捶打中府穴) 振臂若张翼(如白鹤晾翅) 口呬‘呬’字 觉玉堂生白霜(肺金肃降) ——解曰:金德在义,吐故纳新,毛窍皆通 肾水篇·玄冥荡海 亥时北向卧 踵息抵命门(足跟催动) 摇橹过尾闾(仿划船势) 口吹‘吹’字 观北海玄龟负洛书 ——解曰:水德在智,精固髓满,耳聪齿坚 相生之道: 青藤化灯焰(木生火)→ 灯暖焙谷香(火生土)→ 谷尘作金风(土生金)→ 金风凝露珠(金生水)→ 露润青藤长(水生木) 相制之机: 金斧伐青藤(金克木)→ 青藤固浮土(木克土)→ 土堤阻寒潭(土克水)→ 潭水熄灯焰(水克火)→ 灯熔金斧形(火克金) 五行周天诀: 每循五脏毕,即趺坐冥心,正坐调息,神注黄庭(脐内三寸)。 手结子午印(左手抱右掌,拇指相抵),息调至踵。观想五脏生五气,如五色云: 肝木青瑛绕胁生藤蔓 心火赤珠照胸燃明灯 脾土黄云旋腹转金粟 肺金白练披肩落霜雪 肾水玄渊凝脊蓄寒泉 周流三匝: 觉青气自踵升,贯脊入玉枕; 赤气由胸腾,过重楼达天池; 黄气旋丹田,蒸如雾露; 白气从肩井,洒若月华; 玄气沿督脉,溯若寒潮。 功成之验: 顶门如有三蕊绽(精、炁、神三花), 脐中似聚五色霞(五气朝元)。 齿叩三十六,咽津如饮醍醐; 息转七十二,遍体若沐春阳。 李晓明一口气看完,当皇帝和长生成仙,凡夫俗子哪个不想? 便愈加觉得有趣,算了算时辰,现在是戌时,按书中的说法,正是练‘脾’的时候, 于是便迫不及待地放下书简,要练练试试,双手按书中所说,左升右降,不停地围绕着肚脐旋转摩擦, 脑海里想象着腹内有一股黄云,在随之转动, 同时口中长出气,发出呼呼的声音, 练了一会,感觉并无先前强练“小周天功”的不适之状, 也果然如书中描述一般,腹内咕噜咕噜的如同雷鸣一般。 于是放下心来,一直练了一个多时辰,直觉得肚脐周边温热发烫,肠胃舒服之极, 刚刚因吃的太饱,总觉的鼓胀难受,此时不适感一扫而空,顺带着觉得呼吸都通畅了许多。 此时夜已深了,李晓明将书简小心地收好,安稳入睡。 一夜无梦,自然而醒, 睁眼看看窗户,虽是还未到天明的时候,但外面有白雪,光线强烈,就如同天亮了一样。 李晓明醒时只觉喉咙里有些异状,气管似乎被很多东西堵住, 连忙拖拉上鞋履,开了门咳嗽一声,往雪地上吐出一大口清水涎液,里面还有些黑血块, 他不禁吓了一跳,心想难道是乱练邪功,导致伤病加重了么? 但试着深呼吸了两口,又捶了捶胸口,只觉得呼吸畅快,胸口也不似之前那样闷疼了, 他又想了想,昨晚练的是“脾”,按书上所云:“谷尘作金风(土生金)”, 脾为土,肺为金,练脾则养肺, 必是昨晚练了“脾”,对肺有好处,所以睡了一觉,肺里排出了许多淤血。 想着想着,肚子里又打起雷了,匆匆忙忙又去上了趟茅房,只觉顺畅滑溜,清爽无比,擦都不用擦的。 李晓明见五脏导引术有如此妙用,十分开心, 算了算时辰,此时估计刚过寅时,说不定还能再练练肝呢! 他心想,按书中的说法,肝为木,心为火,木生火,练肝对心有好处, 我内伤在心肺,练脾练肝,都能治伤,练它娘的...... 于是便穿好衣服出了门,面朝东方站好, 右手高举作托天状,左掌伸进衣服里,按住右肋, 脑海里想象着:从东方天际而来,有一道青气直贯头顶,沿任脉直入丹田....... 同时口中呼气,发出“呬呬”声音, 他这样站在雪地里,一直练了一个多时辰, 一开始觉得有些寒冷,待练了一会后,只觉胸膛之中似乎有一团熊熊火焰,愈烧愈旺, 时间一长,不但不冷,额头上还微微沁出汗来, “阿发,你这是在干什么呢?你的病好了么?” 李晓明睁开眼,看见拓跋义律穿着羊皮袄,戴着皮帽子,背着大弓, 正站在自已面前,表情十分怪异地望着他。 李晓明开心地道:“大单于,我的病就算没好,但也一定会没事的。” 拓跋义律因造船之事,心情不错,见李晓明如此说,也高兴地道:“那就好,我还正担心呢, 你这个病秧子到了我们那,不知要吃掉多少“肉苁蓉”和小羊羔呢!” 李晓明拍着大单于的肩膀,笑道:“虽是病好了,但该吃还是要吃些的。” 拓跋义律笑道:“行行行,只要你能送我们过了黄河, 回到草原,我分给你几支部落,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去。” 开过玩笑,又对李晓明说道:“我问过了,石文堡距此也不算近,咱们这就出发吧! 赶早不赶晚,先把正事办了。” “好嘞。” 李晓明答应了一声,回屋里穿上了羊皮袄,也带上皮帽子, 想了想,又将羊皮袄脱了,将上身的马皮竹甲先穿在里面,这才又穿上了羊皮袄, 背上弓箭,提着条长枪,又喊上了王吉和王祥,去马车上拿了些东西, 去牛车那里取了二百斤粮食和半包盐,这才和拓跋义律一起去找贾堡主、郝寨主。 第465章 堡寨渡口 李晓明带着拓跋义律和王吉王祥,先去到贾堡主营中, 贾堡主刚刚起来,看见二人到来,打招呼道:“内史君怎地来的这么早?身后这位莫非就是拓跋单于?” 拓跋义律拱手道:“正是在下,有劳堡主助我等打造船只,特意前来拜谢。” 贾堡主向拓跋义律拱手笑道:“久仰单于大名,也不必言谢,只要和羯贼为敌者,就都是在下的朋友, 既是二位到来,咱们这就出发,回我的文石堡,我给你们安排人手,开工造船。” “二位且稍等,我去叫郝寨主,要造船,还需他那里的铁匠。” 说着,便要去旁边营房里,叫郝寨主, 李晓明悄悄跑过去,将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贾堡主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一看,竟是半拉银饼子,总有个二斤重。 连忙和气推辞再三,这才面红耳赤地收下, 他那堡中,不过三四百名部曲, 平素里除了能在黄河滩涂上开荒,种些粮食之外,别无进项,实在也想要银子。 稍顷,郝寨主也牵着马过来,几人寒暄已毕, 李晓明又取出半拉银饼子给郝寨主塞上,郝寨主喜出望外,便一起骑马往北去往石文堡。 蓬陂去往石文堡,不过数十里,皆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形,几人俱骑快马,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远远地看那座坞堡,虽是简陋,只是土木结构,但堡墙也算高大, 坞堡四周挖有环塘,蓄着一汪死水,堡墙之上也堆着许多檑木石块。 坞堡外面,开垦着许多田地,估计少说有数千亩之多, 有百十名部曲,星星点点地分散在田间,像是在除草的样子。 李晓明夸赞道:“贾堡主真是治堡有方呀,这数千亩的麦田,等到了明年,怕不得能打个百十万斤粮食?” 贾堡主和郝寨主闻言,一起摇头摆手道:“哪里会有那么多?能落下二十万斤,就知足了。” 李晓明闻言十分惊讶,掰着手指头算道:“怎么会只这么少? 你这周围估计少说也有三千亩地,就算一亩地打上二百来斤(汉斤),也足足的有六七十万斤吧! 收上一季,也够你堡中众人吃上一二年了。” 贾堡主苦笑道:“若如内史君所说,我姓贾的要当皇帝了, 须知我们这里,不算小灾,只算大灾,十年里能有五年收粮食,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能指望亩亩都能打二百斤? 若说是地地道道的丰年,十年里却只有一二年的光景, 去年黄河发大水,冬麦颗粒无收,只收了些夏季的粟米和菽豆, 今年倒是没发水,却又大旱,亏得前几日下了这场雪,但也不知明年到底如何呢? 倘若开春时,黄河再来个春汛,那可又完了。 因此,即便是哪一年多打了粮食,也得精打细算着过日子, 说定第二年又是个饥荒,若没有平时积攒下的老本,堡寨非散了不可。” 郝寨主也说道:“倘若只是这样,那也就算了, 前几年豫州来了羯人,每到收获之季,羯人便要人山人海地过来, 要么给他们交出两成收获,不给便要攻寨杀人,前些年我们没办法,若是粮食多时,都交粮了事, 粮食少时,便数十处堡寨串联起来,与他们打仗, 打仗时便来不及收粮,粮食都被糟践在地里了。 今年祖刺史大军来了,我估摸着,再不用给羯人粮食了。” 李晓明听了,不禁感叹,粮食始终是制约古代发展的最重要的一环, 要是能将粮食产量提高到现代水平,哪怕只有现代水平的一半, 将小麦提高到四五百斤产量,那也足够老百姓吃饱肚子的了。 可是又想了想,现代的粮食之所以产量高,百分之百全靠化肥的功劳, 中国用量最大,也是最有效的化肥,是氮肥,也就是尿素、碳酸氢铵之类的, 可若想在这个时代做出化肥,那是不可能的,若真能做出化肥,那炸药也能生产了。 若是用土化肥、草木灰、绿肥之类的,老百姓也不是傻子,人家也会。 想来想去,要想提高粮食产量,除了结束战乱、兴修水利、引进高产农作物之外,没有别的好办法。 几人来到石文堡门前,郝寨主在堡下向几人告别,往东而去,回他的枋头寨,去召集铁匠。 随贾堡主进入坞堡,召集了部曲,挑选了两三个木匠,十数名青壮年, 李晓明将带来的两百斤粮食分给众人,又每人分了几斤盐巴, 木匠众人皆喜出望外,马上去堡外砍伐树木、挑选木料,开工造船。 临近晌午时,郝寨主也带着两名黝黑粗壮的铁匠过来了, 李晓明将剩余的粮食和盐巴,都给了两名铁匠, 又将之前在陈仓城外,打劫氐人的破刀烂枪,交给铁匠打锹钉、蚂蟥钉。 铁匠得了粮食和盐,又见铁器给的只多不少,不禁大喜,连连道谢, 当下便搭台、垒炉,准备打铁。 (不得不提示一下,打铁,烧红了就能打,不必融化哈!) 李晓明问了木匠,得知要造好这三丈长的船,需得十日上下, 便留下王祥监工,让贾堡主带着自己和拓跋义律、王吉三人, 一起去黄河边上的文石津,去踩踩点,看看从哪里渡河合适。 几人来到文石津,见此处虽然荒废已久,但果然是绝佳的渡口, 河两岸均无陡坡,岸边又是实地,还垫着石块青砖,结实无淤泥, 只是河面稍宽,总有个二百多步远近,水流也有些急, 贾堡主手指着对岸偏东一些的位置,对李晓明说道:“若从此处渡河,水流一冲,刚好在那个位置下船。 只是白天往往有羯人骑兵巡逻个三四趟,天暖时,夜里往往也会沿着岸边,巡查个两三拨。 这个事情,却要小心。” 拓跋义律归心似箭,说道:“不妨事的,凭我背上这张弓,手里这杆枪, 便是来个数百骑,也俱都叫他们做个亡魂。” 李晓明笑道:“等船做好了,咱们提前夜里再来踩踩点,摸清羯人巡逻的间隔时间规律, 大概就能避开了。” 拓跋义律闻言赞道:“还是阿发考虑的仔细,就这样吧,只等船只造好了,咱们便渡河上路。” 于是众人回转, 刚走了不远,忽见从西边奔驶而来二三十骑,远远的就看见,来人皆是高大雄壮之士,都挺着长枪。 贾堡主大惊道:“是羯人巡岸的骑兵,他们人多,咱们快走。” 李晓明和王吉也都惊慌失措,正欲跟着贾堡主跑路, 却听拓跋义律笑道:“区区数十骑,何必如此慌乱?看我将他们尽数斩了。” 第466章 大显神威 李晓明正要劝拓跋义律不可行险,不如大家一块跑路, 拓跋义律却早已挺着枪飞马而去,羯人骑兵还没反应过来,早被他冲了进去,一连戳翻了三四人, 一众羯人骑兵见此人如此悍勇,俱都大惊,纷纷大吼着向左右包抄,想要围住他, 拓跋义律黑发飘扬,奋起神威,他本就膂力惊人,在枪法、骑术上又都是高手, 骑马在羯人骑兵群中左冲右突,手中枪起处,必有羯人落马,不消片刻功夫,一连杀死七八人, 李晓明和贾堡主、王吉三人,在一旁都看的心潮澎湃, 均想,拓跋义律如此勇猛,就算是石生、石虎的武力,也不过如此了吧! 二三十名羯人骑兵,被拓跋义律大杀一阵,全无招架之力,无人能抵挡住他, 最后只剩下一二十骑人马,调头往西边逃窜而去, 拓跋义律杀人杀的性起,得理不饶人,见羯人逃窜, 又迅速取下背上的铁弓,瞄都不瞄,盲射两箭,远处又传来两声惨叫,又有两人毙命。 王吉和贾堡主见羯人逃走,连忙去将空着的战马都收拢回来, 可惜有几匹战马认得回去的路,向西边顺着河岸跑回去了。 但就算这样,仍得了九匹上好的良马, 李晓明见拓跋义律双目赤红,骑着马挺着带血的长枪,缓缓而回,似乎周身都散发着恐怖的杀气, 真如那日见到的石虎一般,像个魔王, 李晓明盯着拓跋义律,心里突然有些害怕,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阿发,你是怎么了,哈哈哈!” 直到拓跋义律向李晓明笑着打了个招呼,李晓明这才从呆怔中惊醒过来, 连忙伸出大拇指,陪笑道:“大单于真是神威盖世,足可算得上是天下无敌了。” 拓跋义律哈哈笑道:“远称不上天下无敌, 石生、石虎,慕容家的兄弟,段氏、宇文氏的大将,哪个与我对上,我都不敢说能取胜。 你的伤病痊愈后,我教你的骑术、枪术、箭术,还需多练, 有朝一日,你能达到石生三、四分的武艺,便能给我做个帮手,横行天下了。” 李晓明不敢坏他兴致,口里只得唯唯诺诺。 “哈哈,将军,这回出来一趟,竟然得了九匹好马,可真是发了财了。” 李晓明笑道:“还不是全仗了大单于的神威。” 王吉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羯人尸体, 又说道:“将军,你看这些羯贼身上的皮袍、皮帽子多好,花钱都没处买去,咱们给他们扒下来带走吧!” 李晓明看了看,确实不错,虽然染上了血,但回去浆洗浆洗,照穿不误, 便下了马,和王吉一起扒羯人的衣裳,贾堡主和拓跋义律也来帮忙, 王吉十分会过日子,直将十来个羯人扒的精赤条条,皮袍子、皮靴子都包好,装在马背上, 李晓明见有数名羯人还未死透,正光着身上趴在雪地上呻吟,他一向是圣母惯了的人, 一时于心不忍,问几人道:“这里还有几个没死的,怎么办才好?” 贾堡主皱眉道:“人还没死,就扒光衣裳扔到雪地里,属实不好。” 三人都向他看来, 贾堡主又说道:“不如扔到河里去吧,省的他们再趴回去了。” 拓跋义律和王吉闻言,都点头赞同, 李晓明无奈,只好和他们一起,将羯人无论死的活的,俱都抬起,投进冰冷的黄河里。 忙活完这一切,李晓明见贾堡主,一直艳羡地瞟着那九匹草原马, 心想我们这七八十号人,几乎人人有马了,做人不能太小气,便牵来两匹,绑在贾堡主的马后, 对贾堡主笑道:“这些战马虽是大单于夺回来的,但见都有份, 今日我做主送与堡主两匹,就当感谢贾堡主帮助我们造船了。” 贾堡主十分喜悦,握住李晓明的手,直赞陈兄弟义气。 几人这才打道回府, 回到文石堡里,看那两个铁匠时,已将烧铁的炉子、和打铁的台面砌好了, 李晓明本想留王祥在这里照看着, 可贾堡主大包大揽,说道:“陈兄弟,咱们只管回去,我自会安排的妥妥当当, 等船造好时,有人来通知咱们。” 既然贾堡主这样说了,几人吃了些饭,略饮了几杯土酒,带着战利品一起返回蓬陂东台军营, 五个人一路看着雪景,闲谈阔论,好不惬意。 快到东台时,见蓬陂都尉李头,和两个祖逖军中的钱官,骑着马,领着一队推着小车的兵丁迎面而来, “贾堡主、内史君,你们这是去了哪里?” 李头看见几人,热情地打着招呼, 李晓明拱手道:“贾堡主请我们到他堡里去坐坐,顺便看看黄河,李头兄弟这是要去哪里?” 李头笑道:“祖大哥说了,等匈奴人和羯人血拼一场后,咱们还要去收回荥阳的, 打仗时,可不能再让兄弟们饿着,眼下趁着闲暇,需得准备军粮。” 贾堡主闻言,立刻关心地问道:“这军粮从何处能得来?莫非是向四方堡寨征粮么?要征多少?” 李头笑道:“不去向四主堡寨的兄弟们求援,还能去找哪个? 往年羯人强征军粮时,是按十抽二或是十抽三,可是祖大哥说了, 如今咱们豫州人自己当家做主,只需十抽一即可。” 贾堡主松了一口气,说道:“十抽一,那是都负担得起的,应当如此,应当如此......” 李头又指着贾堡主笑道:“哈哈哈,贾堡主不必担心,你们黄河九寨此次虎牢关大战时,都出了力, 祖大哥说了,不征你们的。” 贾堡主脸红道:“哎呀......都是一家人,就是要我出些,我又岂会有半点怨言?” 李晓明问道:“李头兄弟,你这第一站是去哪里征粮?” 李头挤眉弄眼,小声地道:“自然是去我老东家那里征粮,我们粮多,我知道的, 先前祖大哥未来时,这陈留郡方圆数十里的地面上,都是要向我家郡守纳粮的。 西台上有个大粮仓,足足囤了十多万石麦、粟呢! 有我的面子在,我老东家陈郡守,还不多出些呀?哈哈哈......” 李晓明闻言,皱眉提醒道:“李头兄弟,不是我说你,你怎地如此不省事?” 李头懵懂地问道:“内史君如何这样说?” 李晓明对他说道:“你是陈川郡守的人,先前你引大军到来时,并未提前知会陈郡守, 昨天我见他与祖大哥说话时,已对你颇有微词,你怎能为了祖大哥再去找他征粮? 只怕你要将你老东家得罪死了。” 第467章 大雪之日 李头闻听此言,却指着李晓明笑道:“哈哈,内史君,我说祖逖大哥为何如此看重你, 原来你与祖大哥是一样谨慎的人,他也是这样说的, 只是你们不知道,我跟了陈郡守数年了,郡守大人的秉性我最是知道的,他也一向是急公好义的人, 当初闻听祖刺史大军到来,要与羯人打仗时,陈郡守立刻便命我率军前去支援, 昨日大军到来,又特意将我叫去, 说是祖刺史初到,对陈留地界不甚了解,让我到祖刺史这里帮几天忙,多出些力, 还说,要是祖刺史这里有什么短缺之处,叫我禀报给他,他自会设法接济。 如今正好缺粮,我去找他,他怎好推却呀?你说是不是,哈哈哈......” 李晓明闻听此言,心想,陈川既是这样说了,看来也是个大方的人, 于是便不再多说,当下和李头告别, 与李头一行人相交而过时,却听贾堡主问道:“李都尉,你怎地摇头晃脑地?是脖子疼么?” 李头苦着脸说道:“夜里睡觉时,脖子睡落枕了,今日十分难受,不时犯疼。” 李晓明随口说道:“若是脖子疼时,可去军医处讨些葛根,熬一罐子热汤, 用布浸了敷在脖子上,有两回便好了。” 李头答应了一声,便摇晃着脖子,领着人去西台找陈川去了。 李晓明众人回到军营,先去巡视了一圈,见冯铁、董昭正领着上千人,沿着驻军的高岗,修筑土墙, 看情形,是打算将此处,修的跟陈川驻军的东台一样, 转了一圈,见无事可干,便回来了, 看见王吉、王祥将羯人的皮袍、皮靴、皮帽子摆了一地,正在整理得来的战利品, 李晓明笑道:“叫几个人,将这些东西拿到河边洗洗干净,先储备起来,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着。” 王吉、王祥答应了一声,便安排人去了。 李晓明回到住处,又迫不及待地将《洞神经》残篇拿出来,将“五藏导引术”又细细地看了一遍, 看了看天,估计是四五点左右,按经上所云,申时正是练肺的时候, 于是又盯着经书,研究了一遍修炼的姿势和窍门, 然后在房间里,面朝西踞坐,双臂向斜后方伸开,如鹤翼初展, 肩胛如翅骨开合,一下一下轻轻击打在胸前的中府穴上, 同时口中吐气,发出“呬”“呬”之声, 脑海里存想着,一道白气自胸口渗入,如寒泉注井一般, 练了一会,直觉胸内肺腑清凉, 脑海之中浮现出一幅画面,胸腔内似乎充满了白气,连肩背上都有些发凉。 一直练了半个时辰,才收功睁眼, 只觉得浑身舒坦,先前因心肺内伤,引起的胸闷气短之症状,似乎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将经书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心想,这套“五藏导引术”实是宝贝,练之有益, 如今心肝脾肺肾,就差肾和心没有练过了,他心想,一天练一样吧,也不能操之过急, 按经上所说,每将体内五行练过一轮,便要练一回“五行周天决”, 明天练肾,后天练心,等到大后天练“五行周天决”时,说不定另有一番神奇的感受呢。 看着窗外一片明亮之色,有些奇异之处, 便穿鞋下榻,走出屋外一看,只见整个天空都变成了银白色, “阿发,怎么明明到了傍晚,天空却变白了呀?”公主站在门口,也在看着天空。 李晓明还未回答,只见郡主从屋里走出来,搓着小手笑着说道:“因为又要下大雪啦。” 公主开心地跑到李晓明身边,问道:“阿发,你说这回真的能下很大的雪吗?” 李晓明看公主一直盼着下大雪,便伸手捏住她的脸,笑道:“你们怎么都盼着下大雪? 真要下上几尺厚的大雪,只怕咱们出发时,都不好走路呢,马车牛车的轮子都要陷在雪地里了。” 公主嘻嘻笑道:“那咱们就不走了,躲在马车上讲故事玩呗, 故事听烦了,咱们就把义丽埋进雪里,再挖出来。” “我先把你埋进去......” 郡主听了奔过来捉公主,公主逃到雪地里,与郡主嬉戏打闹, 过了一会,王吉、昝瑞、孙文宇几人听见动静,也从屋子里出来,都倚在门口看二女打架。 公主泼辣,下得去手,往郡主脖子里连塞了几团雪。 “小瑞,快过来帮忙,咱们把明熙埋进雪里。” 昝瑞听了,嘿嘿笑着,身子动了一下,却停住了,扭头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小声笑道:“郡主按不住公主,快去帮忙。” “好嘞......” 昝瑞嘻嘻笑着,挽起袖子,加入了战团, 他年纪小,天天和郡主公主在一起玩,也没有尊卑概念, 上去搂住公主的脖子,只一下将公主撂倒在雪里。 郡主趁机捧起雪,往公主脖子上、头上堆的到处都是, 公主挣扎不起,满头满身都是雪,一边吐着嘴里的雪,一边大喊道:“王吉,快来帮忙。” 王吉一听,瞅了一眼李晓明,嘴里笑道:“公主殿下,王校尉护驾来啦!” 捋起袖子加入战团,他不敢对郡主下手,只拽住昝瑞,摁倒在雪地上,抓起一团雪球从领口塞了进去, 昝瑞冰的龇牙咧嘴,嗷嗷叫...... 公主从昝瑞手里脱身,又挣扎起来,满脸兴奋的通红,抓起雪团不分敌我,到处乱丢。 恰巧王祥和沈宁从外面回来, 沈宁笑道:“王校尉怎地以大欺小起来?” 王祥当真不当假地说道:“他当了个校尉,便常常欺负人,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沈宁笑着跑过去,勒王吉的脖子,往后面拖,将昝瑞放出来, 王吉挣扎着要和沈宁摔跤,王祥却又跑上来,抬起王吉的双腿,一下将他哥放翻在雪地上, 王吉骂道:“你个忤逆的畜生,不认得我是谁了吗?” 王祥呲牙不答,招呼昝瑞拿雪烀他哥, 昝瑞两只胳膊从地上圈起一大捧雪,整个盖到王吉头脸上, 沈宁手忙脚乱地,将雪都塞进王吉怀里,王吉在底下大呼小叫, 此时,天空终于纷纷扬扬地又下起了大雪,雪花极大,一团一团的飘落,真如鹅毛一般, 公主今日格外开心,看狗腿子王吉被几人压住,也不和郡主厮打了, 拿了把木铲子过来,铲起雪,往沈宁昝瑞几人身上乱扔,像是疯了一样, 直把几人弄的像几尊雪人。 郡主看着不像话,过来夺她手里的铲子,娇笑道:“明熙,你太过分了,你把大家的衣裳都弄湿啦!” 公主不听,只管埋头铲雪去丢几人, 第468章 寒雪飘飘 公主是玩的兴奋,只顾着一铲子一铲子的朝众人扔雪, 可沈宁、昝瑞、王吉三人却是顶不住了,三人身上的衣裳几乎被雪湿透了,又不敢真把公主放倒, 昝瑞苦着脸讨饶道:“明熙姐,我们败了,你别弄了,这天气不好,我们衣裳湿了几天都晾不干。” 王吉躺在地上,也委屈地说道:“公主殿下,咱们是一班的,怎地连我也一块扔?” 公主不听,仍嘻嘻哈哈地,铲雪埋几人, 三人无奈,只好爬起来逃跑了,去找地方生火烤衣裳去了, 公主环顾一周,又铲起雪去扔孙文宇,老孙连忙将门一关,窝在屋里不敢出来。 公主又来扔李晓明,李晓明也连忙将门一关,躲了起来。 “玩一阵子也就罢了,怎地没完没了的?当心着了寒,你那肚子里的毛病又该犯了。” 李晓明在屋里听见,门外传来李许严肃的声音, “嘻嘻嘻......” “你干什么?莫再胡闹了......” 门外又传来李许跑路关门的声音, “阿发......阿发......”公主在门口喊了两声。 李晓明从门缝里看见,公主端着一铲子雪躲在门口,郡主正拉着她,想把她拉走。 “真是疯起来没完没了......” 李晓明悄悄回榻上躺着,默不作声, 心想,公主这样爱玩,没心没肺的,也不知以后嫁出去后是个什么样子, 过了一会,门外再没动静,想是没人和她玩了,和郡主一起回屋了。 李晓明闭目睡了一会,直到王吉和郡主给他送饭送药来,这才醒转。 看见郡主秀发上落满了雪花,李晓明拿起羊皮帽子,给她拍打身上的雪花, 王吉一边将饭递给他,一边说道:“将军,外面雪下的好大,只怕咱们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了。” 李晓明半躺在榻上,心想,孙子才愿意冒着大雪上路...... 看了一眼旁边的义丽郡主,对王吉说道:“别说是下雪了, 就是下刀子,我也要尽快把大单于和郡主送到家。” 郡主捂着嘴,嘿嘿地笑了两声。 王吉陪笑道:“那是那是,赶紧到了草原,大伙好尝尝郡主家的羊肉。 将军,您吃完药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王吉走后,屋里只剩下李晓明和郡主二人, 李晓明问道:“公主呢?” 郡主坐到李晓明榻上,说道:“她身上衣裳都湿透了,在榻上睡着出不来了,我给她用火烘着呢!” 李晓明伸手拉起郡主的小手,正要放到面颊上温存,突然看见郡主手上有鼓包, “手怎么啦!” 放在灯下细看时,手背上却是红肿鼓起一块, 郡主说道:“是冻疮,我年年冬天时,手都冻坏。” 李晓明轻轻抚摸着,心疼地问道:“很疼么?” 郡主笑道:“也并不很疼,只是痒的很,没事的。” 灯光下,郡主睫毛和头发上的雪水,都闪光, 李晓明又心猿意马起来,坐起身子,拦腰抱住郡主, 嘴里说道:“你坐在边上太冷,躺上来,用被衾盖住,咱们说说话。” 郡主脸上红了一片,嘤咛道:“太晚了,等明天再说......” 于是挣脱出来,将药罐子、碗都收起来, 回头嫣然一笑道:“等会明熙一个人在屋,又该害怕过来找我了,太晚了,发哥,你早些睡哈!” “义丽、义丽......” 李晓明喊了两声,见郡主不回头地关上了门,有些失落, 发了一会呆,因先前睡了一会了,一时睡不着觉,突然想起一事, 犹豫了片刻,便披上外袍,又穿上羊皮袄,端着案上的灯出了门, 一开门手里的灯便被寒风吹熄了,无奈只好又将灯放回去,好在雪地里亮堂,夜里也不甚太黑, 大雪仍然纷纷扬扬地下着,李晓明脚上穿的,是在成国时,提前备下的深筒牛皮鞋, 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靴筒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不禁感叹,古代居然连下雪都比现代下的大,他在河南时,好几年都没见过大雪了。 他冒着大雪,摸黑找到了自己车队的两辆马车,刚钻进去,正要翻找东西,却听身后一声厉喝, “是谁?” “快出来,哪里来的贼,看我不戳你两个窟窿。” 李晓明吓了一跳,连忙从马车里爬出来,却见外面是沈宁带着几个人,端着火枪虎视眈眈。 他连忙叫道:“是我,是我......” 沈宁几人认了出来,慌忙放下火枪, 上前问道:“将军,你身上还有伤病,下这么大雪,你怎么出来了?” 李晓明笑道:“我来马车上找些东西,你们怎么不休息,也跑出来了?” 沈宁走上前,小声地道:“将军,我怀疑军中有人偷咱们东西,因此夜夜都带人过来巡视几圈。” 李晓明心虚地问道:“咱们有什么东西丢了?” 沈宁皱眉道:“我前天发现,粮食似乎少了许多,但又没有证据,只是觉得牛车变小了。” 李晓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不必疑虑,咱们有七八十号人呢,如今天冷,大家可能吃的多了些, 祖逖刺史一向军纪严明,他的部下绝不会行盗窃之事, 再说了,就咱们这点粮食,还不够数万大军吃一天的,早些回去歇着去吧!” 沈宁“哦”了一声,挠了挠头,似乎仍然有些想不通,但还是带着人离去了。 李晓明在马车里翻了半天,将两张狼皮,和之前为浮图僧缝合伤口用的铁针找了出来, 便又蹚着大雪往回走, 快到住处时,却听见从高岗下,响起几声战马的嘶叫声, 他心里奇怪,心想下这么大的雪,夜里怎会还有人骑马出入? 便停下脚步,想看看究竟, 少顷,见有两人飞奔进营,显得十分慌张,径往祖逖的中军大帐方向去了, 夜色朦胧,却也看不清是谁, 过了一会,只见祖逖帐中亮起灯火,片刻后,又见旁边营房中,又有两三人急匆匆地进入祖逖营帐, 李晓明心中纳闷,心想这二半夜的,又下着大雪,难不成还有什么紧急军情? 有心想去问问,但看了看手里的狼皮,想想郡主手上的冻疮,还是给郡主做手套最重要, 冻疮一旦溃烂,极难好的,今年冬季才过了一半,是个寒冬,大意不得! 便抑制住了好奇之心,返回了自己的小屋。 第469章 蓬陂惊变 将油灯点起,脑子里想象着手套是什么样子的,用剔肉刀在一张狼皮上裁出四块皮料来, 放在自己手上量了量,想想郡主的手小,又将毛皮裁的小了些, 便按照心中所想,用铁针穿了麻线,缝制起来, 他心灵手巧,不多时就完工了, 只是手套缝制的皱皱巴巴,麻线针脚也都露在外面,看起来像是半截裤腿, 他一拍脑袋,心想,怎地忘记了,应该将毛皮反着缝的,缝好之后一翻过来,便看不到针脚了, 于是得了经验,又精心地做了一双,这双比第一双好看多了,像是个手套的样子了。 “嘿嘿,这双给郡主,头一双给公主,完工啦!” 他将两双手套收好,志得意满地打开房门,又看了一会纷纷扬扬的雪花,毫无睡意。 看看时间估计是晚上九点左右, 心想,这是亥时,正是练肾的时候,不如今晚把肾也练了,明日午时再把心练上一练, 体内五行算是练过一轮了,接下来就能按经上所说,练一回“五行周天决了”, 肾水篇·玄冥荡海 亥时北向卧 踵息抵命门(足跟催动) 摇橹过尾闾(仿划船势) 口吹‘吹’字 观北海玄龟负洛书 ——解曰:水德在智,精固髓满,耳聪齿坚 又研究了一遍修炼方法,仔细推敲文字的用意,便面向北方,慢慢躺下, 膝盖弯曲,两只脚掌互相抵住,涌泉穴对在一起,姿势作青蛙状, 足根稍稍向内用力,此时腰椎部位自然悬空,一双足根与腰后命门穴成一条直线, 这便是经中所云:“踵息抵命门。” 同时双手虚握,就像持橹摇船一样,自膻中划弧至耻骨, 腰部随着划船的动作,向上轻轻一顶一顶,做运动。 这便是:“摇橹过尾闾” 此脑海中却在观想,腰后命门穴如同北海深渊一般, 深渊的下方,卧着一只硕大无比的大乌龟,正一口一口地向上吐着黑气, 李晓明一边观想北海玄龟,一边做划桨动作, 腰部一顶一顶的同时,口中还发出“吹吹......”的吐气之声, 直练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左右,脑海里的北海深渊之中,黑气弥漫,都看不清玄龟的模样了, 这才收功睁眼,只觉腰部温热出汗,十分惬意舒服,连心情都变得舒畅, 两眼的视力好像都好上了许多,虽是夜间,但屋子里大小事物,均是看的一清二楚。 李晓明细心感受一番,按经中所言,肾为水,肝为木,练肾最是养肝, 肝内郁结之气驱散,自然是心胸开朗,双眼明亮。 李晓明收好残经,闻着窗外风雪之声,安然入眠, 第二天一早,李晓明从梦中醒来时,竟又是龙腾虎跃之状,直觉得坚实如铁,异与往常。 也不知到底是鹿茸血的功效,还是昨晚练肾的缘故, 看了看时间,估摸着是早上四五点的光景,正打算再起床练练肝, 却听门外传来“簌簌”的踏雪之声, “内史君,祖刺史请您赶紧过去一趟。” 李晓听见是董昭的声音,连忙起床穿衣,打开门一看,见董昭眉头紧锁,神情有些急迫。 连忙问道:“我见祖大哥昨晚连夜升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 董昭愤恨地说道:“李头兄弟......被陈川那厮给杀害了。” “什么?陈川竟干出这样的事来?” 李晓明吃了一惊,李头这人热情义气,喝酒时也曾与他碰过杯,每次见面都友善地打招呼, 惊闻他的噩耗,心中实在遗憾, 昨天他曾见过李头最后一面,当时若是能苦劝李头,别让他去找陈川,也不会是这个下场。 董昭又说道:“一班兄弟都叫嚷着要发兵攻灭陈川,为李头兄弟报仇,祖大哥请你过去,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晓明随着董昭进入中军大帐, 只见冯铁、庾彬、桓宣、魏该、卫策,以及十数位堡主、寨主都在, 祖逖正一脸悲伤地扶着额头, 见李晓明进来,手指着地上的一件事物,悲声说道:“陈兄弟,你来的正好, 李头兄弟昨晚被陈川杀害了,跟随他一起的钱官,连夜收了他的尸首,逃了回来。” 李晓明定睛一看,见帐前的地上摆着一块染血的麻布, 麻布上的物件,正是李头的头...... 李晓明眼前,仿佛又看见李头摇头晃脑,骑马离去的样子。 祖逖又说道:“当初与众位兄弟说到征粮之事时, 李头兄弟说,他在陈留的地面上熟悉些,便主动请缨,要去帮大军征粮, 我反复交代,去各处堡寨征粮时,人家愿给就给,不愿给时,也不强勉, 还特意叮嘱他,万不可去陈郡守那里要粮,哪知......” 祖逖叹了口气,一掌击在案上,悔恨地说道:“唉......说到底是我祖逖害了李头兄弟呀!” 魏该朗声说道:“祖大哥不必太过内疚,前日咱们来时,那陈川就不怀好意, 如今他既然杀了咱们李头兄弟,已然是撕破了脸, 我魏该愿率军前去攻破西台,擒拿陈川,为李头兄弟报仇雪恨。” 桓宣也站起说道:“是呀祖刺史,当初咱们来时,那陈川、陈义兄弟两个便有敌意, 如今既是他们先动了手,咱们何必忍他?只管出兵剿灭他们便是。” 祖逖为难地道:“二位兄弟虽然所言有理,但咱们毕竟是客, 若行喧宾夺主之事,恐怕会被四方堡寨的英雄们非议呀!” 冯铁也说道:“祖大哥所虑正是,咱们初来陈留,在外人眼里正如陈川收留咱们一样, 如今才来两三天,便出兵攻打陈川,这事......” “这事是事出有因。” 庾彬站起来打断冯铁的话,继续说道:“祖大哥乃是天子敕封的豫州正职主官,那陈川不过是个草寇, 前日来时,祖大哥言辞谦卑,已经足了他面子, 如今他竟然敢行凶,杀害前来助军的李头都尉,分明是向刺史大人示威, 这种人不速速剿灭,难道还非要先等他们起兵,袭击了咱们,咱们才能自卫吗?” 一众将领听了庾彬的话,纷纷赞同出兵剿灭陈川。 一旁的黄河九寨头领们,交头接耳一番后,贾堡主拱手说道:“祖刺史不必担心四方堡寨议论, 听说他们往年,都是按十抽二之法,向陈留地面上的各处堡寨征粮,几乎与羯人无异, 他们囤积了许多粮草,却又畏首畏尾,不敢与羯人交战,四方堡寨早已有所怨言, 如今祖刺史到来,施行十抽一之法征粮,四方堡寨的英雄们,岂能分不出好歹来? 以我看来,大可出兵剿灭之。” 李晓明在下面听着众人的议论,又见冯铁和祖逖交换了眼神,心里已经有数。 祖逖向李晓明问道:“陈兄弟,你身为内史,也该说说看法,众位兄弟之言,你以为如何?” (本章结束) 正史人物志:李头,生於陈留圉县(今河南杞县),曾是自称陈留太守陈川的部将, 陈川拥众万余,据蓬关,祖逖与坞堡势力作战时,派李头率军相助祖逖, 因李头作战勇猛,与祖逖惺惺相惜,曾获祖逖赠马, 回来后在陈川面前说:”得此人为主,吾死无恨\", 时值石虎率军五万,对黄河以南,虎视眈眈, 陈川担心关键时刻部下不忠,便当场抽刀斩杀李头立威。 李头为人义气,且作战勇猛,昔年豫州百姓传谣:\"李头惜死,陈川断头\",诚可叹也! 第470章 攻打陈川 李晓明眼见一圈人都支持出兵剿灭陈川, 便向祖逖进言道:“祖大哥,以在下看来,应当出兵向陈川问罪,咱们有充足的理由。” 庾彬见李晓明也支持出兵,高兴地道:“快请内史君说说看。” 李晓明说道:“李头都尉虽然原本是陈川的部下,但他既被派来助军,现在就是祖大哥的部下, 又是在给大军征粮的途中被杀,咱们若不为他报仇,岂不令四方豪杰心寒? 又怎能称得上义气?” 祖逖闻言,猛地抬起头, 红着眼睛说道:“陈兄弟说的是,我祖逖若不为兄弟报仇,有何颜面执掌大军?” 冯铁却劝道:“诸位,义气虽重,然而军中之事涉及千、万人的身家性命, 况且胡人势大,眼下咱们应当团结豫州所有能与胡人对抗的力量, 因此,与陈川火拼之事,还需慎重呀!” 李晓明不同意,向冯铁说道:“冯将军,咱们出兵,并非只为义气, 我昨日听李头兄弟说过,陈川囤积了十多万石军粮,然而却丝毫没有驱逐胡人,收复故土的打算, 这些粮食可都是搜刮的豫州百姓的血汗,浪费在这样的庸人手里,实是可惜, 眼下他行不义之事,咱们出兵,一来是为李头兄弟之死讨个说法, 二来正好将军粮夺了,好与胡人作战时用。” 祖逖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能为李头兄弟报了仇便罢,军粮不军粮的,我倒也不放在心上。” 李晓明又说道:“即便咱们不打他军粮主意,但陈川、陈义两兄弟既杀李头,显然是容不下咱们, 咱们手里有四万大军,优势在我,无论如何,也该给他们个下马威。 要是无动于衷,以后祖大哥去到别外,恐怕别人当祖大哥是好脾气,还要效仿陈川哩!” 魏该向祖逖拱手喊道:“祖大哥,内史君所言不差,您就下令发兵吧!” 庾彬和桓宣众人也都拱手,请祖逖下令发兵。 李晓明又说道:“若是祖大哥担心四方豪杰非议, 事后可令人作檄文,将今日之事,以及征粮之法,传谕四方堡寨, 如此一来,更有何患?” 祖逖闻言点了点头,不再犹豫, 霍然站起,传令道:“好,既是众位兄弟意见一致,那就命冯铁率军一万留守东台, 我亲自和众位兄弟,率领其余三万步骑兵,攻打西台,即刻出发。” 众将轰然领命,各自出营集合队伍,准备打仗, 不消片刻功夫,三万多大军集合完毕,浩浩荡荡地下了东台,一路趟着齐膝深的积雪,向西台进发。 李晓明也叫上孙文宇,跟随大军前去观战, 他因上次没穿盔甲,被石生用大戈投中胸口,受了重伤, 这次学的乖了,和孙文宇一样,俱都穿着全副的铁盔, 东台距离西台不过二十多里,虽是积雪难行,大军也只用了半天的功夫便到了西台, 陈川日夜派哨骑探马监视祖逖大军,怎会不知? 等大军到达之时,西台早已深沟壁垒,严阵以待, 坡下有四五千步骑兵,皆已列成阵势,战马如龙,长枪如林, 坡上的两圈土墙上皆已站满了士兵, 西台高岗顶上的土城上,堆着许多檑木砖石,还冒着青烟,似乎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见祖逖大军到来,陈义在数名盾牌兵的簇拥下,从坡下军阵中出来, 向前高喊道:“请祖刺史上前说话。” 祖逖在一班卫兵的保护下策马出来, 陈义大喊道:“祖刺史,当初你率大军远到而来,我们陈太守并无失礼之处, 还让出了东台给你驻军,这才两三天,为何突然翻脸,要与我们刀兵相见呐?” 祖逖指着陈义大骂道:“陈义匹夫,为何杀害我李头兄弟? 你们既行不义之事,又何必多此一问? 快快叫上你那贼兄长陈川,一起下马受缚,免得蓬陂地界血流成河。” 陈义闻言,手持长枪,亦怒骂道:“祖逖老儿,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是谁先行不义之事的? 李头是我的部下,触犯军规我自然要杀,关你何事? 我兄弟二人对你礼敬有加,让出东台给你驻军,说好了只驻军十日, 你却让大军在东台挖沟筑墙,分明是想赖着不走, 又叫李头这个叛徒四处为你敲诈粮草,简直卑鄙之极。” “唔......对了,天下最无信义之人便是你祖逖,当初你许我为安北将军,为何食言? 你本不是豫州之人,不过是看我豫州遭难之时趁火打劫罢了,有何脸面在此大放厥词?” 陈义在两军阵前狺狺作吠,只骂的白沫四溅,趾高气昂。 祖逖这一班人没想到陈义其貌不扬,口才居然这么好?一时有些气馁, 庾彬嘴痒,正要上前与陈义对骂, 旁边魏该早已忍耐不住,大吼道:“弟兄们,无须多废口舌,一起上,杀了这厮。” 祖逖闻言,把手一挥,喊了一声:“给我杀......” 麾下众将一起发作,各领本部兵马向前冲去, 陈义毫不畏惧,也是大手一挥,身后一千多骑兵踏着积雪率先迎了上来, 双方军队在西台坡下杀的天昏地暗, 战死者横尸枕籍,鲜红的热血,将皑皑的白雪沾染的斑驳惊心, 此战祖逖大军共有三千多骑兵,两万七八千步兵, 陈义只有一千多骑兵,数千步兵,实力悬殊,胜负毫无悬念, 只交战不到半个时辰,陈义率领的先头骑兵就被魏该、卫策的骑兵杀穿, 后面的陈义领着数名都尉,和魏该、卫策、庾彬、桓宣众将厮杀在一起,却被魏该一连刺死两名副将, 庾彬和桓宣各刺中陈义一枪, 陈义负伤,见硬碰硬绝不是对手,便引败军退至西台下面的第一圈土墙后, 董昭见状,令旗挥动,两三万步兵势如潮水,一起抬着竹梯、木梯上前,喊杀声震天撼地, 陈义的人都站在土墙上,用砖石往下猛砸,弓箭乱射, 祖逖大军虽然死伤颇重,但这第一圈土墙在高岗坡下,墙并不高, 大军仗着人多势众,虽是有些伤亡,但也只费了片刻功夫就攻破, 墙后跑不及的数百陈义军兵,都被杀死在雪窝里, 陈义又急匆匆的领着败军,退至西台半坡处的第二圈土墙,依然据墙而守, 祖逖大军冒着擂石流矢,爬到半坡墙下,都竖起梯子向上攀爬, 一两千名弓箭手一字排开,与墙上敌军对射, 陈义提着环首刀,亲自上到土墙上督战, 土墙上矢石如雨,滚粪金汁将下面泼的臭气熏天, 大军猛攻了半个时辰,死伤惨重,墙下尸体层层叠叠,却是久攻不破, 陈义在土墙上仰天狂笑,骂道:“祖逖老儿,此时撤军,尚能给你留些颜面, 若是再打下去,把你的乌合之众都杀尽了,连你也一并捉住,哈哈哈哈......” 第471章 苦寒之战 祖逖的部将董昭大怒,提着环首刀跑到墙下,连斩数名迟疑畏死之兵, 众军惊悚,纷纷不顾性命地爬墙, 这正是:“十指如钩,死命抠进冰棱,皮开肉绽,直磨得骨节毕现; 双足似锤,狠命蹬在冻土,破履绽裂,烂脚趾血肉模糊......” 祖逖在后面看的心疼,眉头紧皱地感叹道:“我只道匈奴人和羯人难打, 不想这陈川一个小小的土岗,也能挡住我的大军。 似这样的伤亡,咱们即便能打下来,只怕也要伤了元气, 况且西台顶上,还有那座城堡,只怕更难打......” 桓宣说道:“祖大哥,攻坚就是这样的打法, 若是在下面,他敢与咱们以骑兵、军阵对决,咱们早把他们灭了。” 庾彬见祖逖似乎有些意志松动,也说道:“已战到了这个程度,便是有些伤亡,也不能轻易撤军, 否则前功尽弃事小,士气受挫事大。 倘若一遇困难便撤军,只怕到了下次作战时,士兵们便不肯出全力了。” 祖逖叹了口气,紧盯着惨烈战场,不再说话。 李晓明仔细看了看地形,突然福至心灵, 便向祖逖拱手道:“祖哥不必心烦,小弟有一计,足可使大军攻上西台。” 祖逖闻言喜道:“哎呀,还得是我的内史君,有何妙计,快快言明。” 李晓明笑道:“陈川据守的西台,乃是个黄土岗子, 黄土松软,他的土墙又建在半坡处,地基必然不稳, 可令三军停止进攻,退后二十步,就地挖土,待挖的足够深时,上面的土墙必然垮塌, 若用此法,我军可不费一人一命,攻上岗顶。” 祖逖闻言立时省悟,立刻让董昭传令三军,退后挖土, 众军松了一口气,都退后二十步, 前面有一两千人举起盾牌护住,其余军兵就地围着西台一圈,用刀枪掘土, 陈义在土墙上看见,心里情知是怎么回事,却又不敢率军杀出,只转来转去的,搓着手干着急。 两三万人一起挖土,何其快捷? 只挖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听见“轰隆”一声,东面正上方滑坡了, 大块的黄土,连带着十数步长的一段土墙垮塌下来, 将墙上站着的,和下面挖土的,上百名敌我军士都埋了进去, 众将一看,顾不得许多,纷纷吆喝着,驱动大军从缺口处杀了进去。 陈义魂飞魄散,下了土墙,只略略抵挡了片刻,便领着残军向上爬去, 众将都步行领着大军向上追杀,直杀的土岗上到处都是尸体, 只差一步便追上了陈义,最后关头,却又被他逃入了岗顶上的土堡里, 那岗顶上的土堡,高两三丈,是用整根的大木搭成的框架,又用土砖垒砌建成,十分坚固, 且四面皆留有空地,再想用先前的掘土之法,却是再也不能了。 祖逖大吼一声:“诸军攻堡,有先登者封为都尉,赏钱百贯。” 三万大军齐声呐喊,又架起梯子猛攻,堡上石块檑木如雨点般砸下来, 城下弓箭手向上放起火箭,掩护向上攀爬的众军, 此处土堡是陈川最后一道防线,陈义带着数名都尉提刀督战,守堡军兵十分顽强, 每当快有人爬上去时,却总在最后一步,不是着了枪,就是中了箭,落下来时俱都成了尸体, 守堡军兵中箭而死者,也不在少数, 李晓明在下面看得惊心动魄,只觉得这冷兵器战争,比现代战争更是血腥十倍, 攻坚之战,真如修罗场一般, 夜幕降临,下过大雪的天,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守堡军兵用木桶提来水浇在堡墙上, 水还未顺着墙落在地上,便瞬间在墙上结成冰凌,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整个土堡像是披了一层冰凌盔甲,处处是厚厚的坚冰, 城下军兵即便是能顺着梯子爬上去,也无着手之处, 祖逖见状无奈,只得下令暂停攻城,大军遂将土堡四面围定, 陈留属于豫北,夜间寒冷无比,西台土岗乃是高处,更是寒风凌冽, 李晓明穿着羊皮马甲袄,外面又有一层厚厚的盔甲,尚且觉得奇寒透骨,几乎站不住脚, 更不用说只穿着麻衣,踏雪卧冰的三万大军了, 他见三军苦楚无比, 于是便向祖逖进言,此时是万万节省不得了,应当拿出足够的粮食,给众军煮稠粥喝,以便抵御严寒, 祖逖立即应允,令钱官足数发粮, 众军士便都生起火堆,哆嗦着取粮煮粥, 有许多人围着火堆,尚未等到热粥下口,便倒下再不动弹, 众将都聚在一起,讨论战略, 庾彬冷得直跳脚,有些受不了了, 便向祖逖进言道:“祖刺史,今日大战一场,已破了陈川两道防御, 不如暂且退军,让大军避避苦寒,待休整一夜后,明日白天时再来攻堡。” 卫策立刻不同意,向众人说道:“咱们若是退军,陈川必会下令部曲,连夜重修土墙, 到明日咱们再来时,只怕又是一样的光景,今天死的人,也都白死了。 此时此刻,怎能轻易退军?” 桓宣揣着双手,脸色苍白地道:“可这岗上寒冷无比,若要在此苦守一夜,三军将士只怕抵不住呀!” 魏该发话道:“我说几位呀,抵不住,也得咬牙坚持, 咱们死了许多人,好不容易攻上来,就这样收兵回去,可怎么行? 诸位想想吧,陈川在此经营已久, 攻破了堡寨,不知有多少钱粮牛马可取呢,咱们不就缺这个么?” 新郑、管城的几位堡主,和黄河九寨的头领们,也都议论纷纷, 有说苦寒难耐,支持退兵的, 也有人说再坚持坚持,不能让陈川有喘息之机。 大伙议论纷纷,意见不能达成一致。 祖逖看见这一幕,向桓宣、庾彬众人拱手说道:“列位,咱们此战,原是为李头兄弟报仇雪恨的, 祖某也不在乎能得什么钱粮牛马,若是攻破了土堡之时, 所得的钱粮财帛,必然按照参战人数,与众位兄弟平均分配, 祖逖在此承诺,绝不让任何一位兄弟吃亏。” 众将闻言,又活跃起来,纷纷拱手言谢, 庾彬哆哆嗦嗦地说道:“魏该兄弟说的也是,死了这么多人,轻易撤军实在心有不甘,那就守下去吧!” 桓宣也勉强笑道:“我去让大家多弄些柴来,生几个大火堆,或许能熬过今夜。” 说着,便浑身发抖地去召集军士,摸黑砍伐树木去了。 众军的热粥都熬煮好了,一个个如同饿狼一般,也不怕烫嘴,都贪婪地捧着罐子吃饭。 高岗上“吸溜”、“呼噜”之声不绝于耳,堪称奇观。 桓宣带着一群士兵,将整棵的树木架上,果然生起数个庞大的火堆, 一时间烈焰腾空,城下果然暖和了起来。 三军都吃了一肚子热饭,又有大火取暖,暂时解了饥寒之苦,都围着大火或站或坐。 正在此时,却听土堡上有人高喊道:“祖刺史......祖刺史......,请祖刺史上前说话。”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陈川终于露面,几面盾牌护着,正站在火把下,冲着土堡下大喊。 第472章 两军和谈 见陈川在土堡上叫喊,祖逖上前几步,往上指着骂道:“陈川鼠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劝你弃堡投降,我可保你一家老幼不遭戕害,只杀你一人为李头兄弟偿命, 若是一意孤行、顽抗到底,破堡之日我可管不住手下这帮弟兄。” 陈川在上面拱着手,言辞恳切地道:“哎呀......祖刺史,你我乃是兄弟, 便是中间有些误会,又何致于尽弃前情,一心就要杀我? 不如这样,我立刻派一名使者下堡,与刺史商量商量和解的办法, 与其教你我手下弟兄流血丧命,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你看可好?” 祖逖骂道:“狗贼,死到临头了,还废什么话? 你若有种,就率军出堡与我军决一死战, 只做个缩头乌龟,便是死了也要遭人唾骂的。” 陈川闻言并不生气,只拱手道:“使者这就下去......这就下去,还望刺史万不可加害。” 祖逖只一味破口大骂,不愿与陈川和谈。 却见堡上之人并不以为意,用绳子拴了个水桶,水桶里坐着个瑟瑟发抖的使者,就这样放下城来。 魏该奔到堡下,一把攥着使者的领子,就想要给他来个一刀两断。 使者吓的大叫道:“祖刺史救命呀!听吾一言再杀不迟耶!” 祖逖摆手止住魏该,向他说道:“魏该兄弟,我从不杀使者,且让他过来说话。” 魏该像拖死狗一样,将使者拖到众人面前, 那使者见了祖逖,连忙从地上爬起,拱手小声说道:“请刺史离堡远些,才好说话。” “少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勾当,还有什么好谈的?” 祖逖虽是嘴里呵斥使者,却也按他说的,向一旁走了十来步。 转身又向使者怒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使者拱手道:“启禀祖刺史,我家陈太守实有苦衷,不得不命在下与刺史大人当面说明。” “哼哼......” 祖逖闻言,冷笑着与身边众将对视一眼,向使者问道:“你说说,他陈川有什么狗屁苦衷?” 使者恭敬地回话道:“李头都尉乃是陈太守心腹之人,先前曾不只一次,被太守派往祖刺史麾下助军, 此事祖刺史应该是知晓的。” 祖逖恨声道:“既是如此,他为何要不顾情分,杀害李头。” 使者摊着两手道:“李头都尉因回来讨要粮食,与督护陈义争吵,是被陈义所杀,此事实与陈太守无关。” 祖逖朝堡上看了一眼,冷笑道:“陈川这个小人,见事情闹的大发了,便将罪责推到陈义身上, 这等拙劣的伎俩,怎能骗的过我等? 我且放你回去,告诉那陈川匹夫,速速开门投降,免得让一堡部曲遭难。 滚吧!” 使者急道:“祖刺史为何不信?我实与您说了罢! 那督护陈义,常年掌兵,军中都尉、百夫长之职,皆是他的人,太守几乎被架空, 他杀害李头都尉之事,事先并未向太守请命, 我家太守说了,若是祖刺史愿意退兵,两家握言和,重归于好, 他愿趁此机会,于半夜时分,使亲兵擒拿陈义献与祖刺史,您看如此可好?” 祖逖与众将面面相觑,沉吟不语。 使者又咬牙道:“太守知祖刺史缺粮,若能两家言和,愿献上两万石麦粮。” 祖逖正要开口,庾彬走上前来,向使者笑道:“你且退到一边去,容我等与祖刺史商量一二。” 使者见事情有门,面有喜色,连声答应,走的远远的。 庾彬见使者走远,也面露喜色地向祖逖说道:“祖大哥,此堡坚固,又淋水结冰,难以攀爬, 大军在此酷寒之季,攻取实非易事, 他既能献出陈义,李头兄弟的仇算是报了,又兼得了这许多麦粮,足可解大军燃眉之急了。 祖哥不妨就答应了他吧!” 祖逖闻言,捋了捋胡子,又问其余之人, 除了魏该和卫策外,众将多数赞同庾彬之言, 祖逖又向李晓明拱手问道:“还是要听听陈兄弟的看法。” 李晓明心想,这地方冷的拴不住猴,真是活受罪,哪胜回去钻进被窝里? 再说了,今天本打算午时练心的,却也被耽误了。 于是便开口说道:“祖哥,咱们此战,既然主要是为了给李头兄弟报仇, 若能逼他献出凶手,咱们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眼下我军的主要敌人是匈奴人和羯人,若是为攻打陈川伤了元气,属实不值得。 不如暂且答应了他,但要问他索要四万石军粮, 待他献出陈义,自断羽翼后,再每日里派出骑兵在西台周边巡逻,使他不敢下得西台, 如此让他日日担惊受怕,他早晚走投无路,必然投降。” 祖逖闻言大喜,握住李晓明的手说道:“内史君深谋远虑,正合我心,就这样办。” 于是又唤来使者,昂然说道:“陈川不义,我本欲攻下此堡,尽屠陈氏, 但念在当年我攻打谯城时,他也曾派李头都尉助军,还算有些昔日的情分在, 这样吧,让他将陈义献上,再献上两万石麦粮,两万石粟谷, 若能如此,我便退兵与他修好。” 使者满脸涨红,向祖逖作揖说道:“祖刺史,粮食能否少要些?如今堡内余粮也不多了。” “哼......” 祖逖冷哼一声,拂袖道:“既是你毫无诚意,可速去,明日决战罢了。” 使者苦笑道:“刺史休恼,且容我回去与太守细细分说, 为了两军成千上万的人命,在下必然苦劝太守,促成两家和解。” “你看着办吧!送使者回去。” 祖逖说完,魏该又上前拽住使者领口,在雪地里拖行,往堡下而去, 使者高呼道:“毋须如此,在下长有双腿,自己会走。” 众人送走使者,一边在大火堆边烤火打盹,一边眼巴巴地等着陈川的回复。 哪知一直等到深夜,既不见擒拿陈义送出,也不见有一粒粮食送来,毫无动静。 庚彬心急,颇有些抱怨地说道:“唉呀,内史君要的太多了,估计是陈川舍不得粮食,和谈要黄了。” 祖逖笑道:“庾督护不必如此,是那陈川要和谈的,又不是咱们求着他, 若真是谈不成,那就照原计划,天亮时攻堡, 我就不信,这小小的一处匪巢,真能挡我三万大军。” 李晓明苦笑道:“列位,那陈川若是假意和谈,只为拖延时间, 你便是当场答应了他的条件,也是无用。 李头校尉曾经说过,他那里有十数万石粮食,军兵却只有万余人, 即便是让他交出八万石粮食,剩下的粮食,也足够他们支撑到春季了, 他若是诚心诚意和谈,决不会为了两万石粮食就反悔的。” 众人听他说的有理,便都缩头缩脑地,继续耐心等候。 第473章 真阳驱邪 一直等到临近丑时,众人肚子里的那点热乎劲,早已消耗殆尽, 岗顶旷野之中,北风呼呼,即便是围着火堆,也难避风寒,原本打盹的众人,也都被冻醒, 三军将士叽叽喳喳,纷纷抱怨,表示扛不住, 祖逖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陈川毫无诚意,纯属是戏耍我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先让大家退到岗下再说吧!” 董昭正要传令退军,却听从土堡内部,似乎传出一阵呐喊厮杀和兵器撞击之声, 众人惊疑不定,待竖起耳朵细听时,喊杀之声却又须弥而止, 庾彬冷笑道:“大家不必惊慌,此乃陈川之计也, 他深夜弄出喊杀动静,不过是为了恐吓骚扰,不让我军安枕罢了。” 众人闻言,深以为意, 祖逖苦笑道:“他便是不骚扰,咱们也要退军了,何必多此一举? 董昭,传令吧!咱们退军,别让兄弟们再受苦了。” 董昭正要传令之时,又听堡上一阵喧哗之声, 众人抬头看时,见上面火把通明,陈川赫然出现, 他向下拱手笑道:“祖刺史,杀害李头都尉的凶手我已擒获,这就献出。” 说罢一挥手, 身边军士将一个绑成粽子,还在哼哼唧唧,拼命挣扎的人,塞进大木桶,用绳子放了下来。 祖逖与众将对视一眼,面上都露出惊喜之色, 魏该第一个奔到城下,揪住一看,回头大喊道:“是陈义......” 祖逖向城上喊道:“陈太守,似乎还少了些东西吧?” 陈川苦着脸道:“祖刺史,四万石麦粟,足有数百车呢,且请大军暂退,容我慢慢给你送过去。” 祖逖回头询问众人的意见, 李晓明上前说道:“他既然献出陈义,想必不会有诈,可限定他送粮时间。” “嗯......” 祖逖打定主意,指着堡上的陈义,大声喊道:“限你一天内,给我全数送到东台,否则,我当引军复来。” 陈川在堡上拱手称是。 祖逖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用麻绳勒住嘴的陈义,下令道:“押上这厮,全军撤回东台。” 于是,大军纷纷从冰天雪地里起身集合,一步一滑溜地摸黑下了西台,一路顶着寒风,踏着冰雪而回。 不过才二十多里的路程,路上倒毙减员了数百人, 有些是战斗之中负了伤,途中发作的,有些则是受了冻伤,腿脚不能行走之人。 垂死挣扎在雪窝里的伤者,已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勉强救活,也是累赘, 众人即便有心,也无力相救, 待回到东台时,天已蒙蒙凉,祖逖命大军各自歇息, 又交代了留守的冯铁,命他安排一千骑兵去西台监视,督促陈川运粮。 在冰天雪地里奋战了多时,包括祖逖在内,众将都是困乏已极,遂各自散去,回营睡觉。 李晓明一路打着哈欠,回屋后倒头就睡,直睡到晌午时方才醒来。 一睁眼便想起,“五藏导引术”只差练心了,昨天已耽误了一天,此时正是午时,再不可错过时间了。 于是便将残经展来,细心琢磨字眼,推敲修炼姿势, 心火篇·丹雀衔书 午时南向坐 俯仰叩玉关(颈椎七节如雀啄) 口呵‘呵’字 见绛宫赤凤衔丹书 ——解曰:火德在礼,邪热自散,神安脉畅 道家讲,\"日中阳气隆\",所以午时是修炼心火,导阳入体的最佳时刻。 易经上讲,“圣人南面而听天”,故尔,修炼时南面而坐,更易感受天人造化之道, 李晓明面朝南方,端坐于榻上,左手覆盖右手背,平放于胸腔膻中穴附近,像是端着一尊鼎炉的姿势, 这便是,“双掌交膻中”, 同时口中出气时发出“呵......”声, 吸气时无声仰头,“呵”气时低头,下巴贴近胸骨,如同“朱雀点头啄丹书”的样子。 这便是“俯仰叩玉关”, 同时脑海里观想,胸口膻中穴处浮现一颗,大如鸡卵的朱红火球,正在散发出红光, 修炼了一会后,那火球化作一只通体燃烧的凤凰,口衔丹书,在胸口不断的展翅盘旋, 李晓明只觉胸口处逐渐炽热,连带着全身都似乎烧灼起来, 那热量由内而外发作,不到半个时辰,大冬天里,浑身竟然汗如雨下,将秋衣秋裤都湿透了, 李晓明只觉得越来越热,却又感到浑身毛孔张开,酣畅通透,一时不能作罢。 直练了足足一个时辰,身上再不出汗,方才收功睁眼, 收功刹那,似乎有道暖流从心窝化开,如融雪渗入冻土般的,浸润四肢百骸,舒服无比, 本来伤病后有些虚弱,但练完心火功法后,只觉浑身轻盈有劲,甚至连骨节间,都觉得润滑了许多, 李晓明心中喜悦,心想,怎地如此奇异? 捶了捶胸口,再没了原来的内伤闷疼感,练完体内五行后,胸口伤病竟然痊愈了...... 唯有一点不美,那便是口中苦臭, 浑身出了许多汗,感觉黏黏糊糊的,也有一股腥臭之味, 李晓明又看了一遍功法, “火德在礼,邪热自散,神安脉畅。” 他心领神会,闻了闻身上的腥臭汗味, 口中喃喃道:“大概就是练功时,心头阳火升腾,将体内邪热毒气驱出体外的缘故罢! 须得去洗个澡。” 想罢,便穿了鞋履,开门急匆匆地出去,要烧水洗澡, 哪知刚出门,便与前来送饭的郡主撞了个满怀, “唉呀......义丽,对不住......” 李晓明连忙扶住差点摔倒的郡主, 郡主皱着秀眉,说道:“发哥,你身上怎么一股怪味?” 公主从后面跳出来,凑上前一闻, 立刻捂住鼻子嚷嚷道:“你真成了个臭阿发了,就像我钓上来的鲶鱼一样臭。” 李晓明不好意思地道:“嘿嘿,昨晚去打仗时,因天黑难辨,不慎掉到茅坑里去了。” “咦......” 二女都恶心地躲远, 郡主捂着鼻子担心地道:“那你快点去烧水洗洗吧,身上的衣裳别要了。” 李晓明笑道:“这就去呢,你把饭放我案上,我回来了再吃。” 古代洗个澡真是麻烦呀! 先找来数个瓦盆烧水,又找来洗澡用的大木盆,又要提着木桶踏着雪去打水,还要拾掇些柴火, 等洗过了澡,又将换下的衣服洗了晾上,已经快到傍晚了, 李晓明换上羯人的皮袍、皮靴,直觉得比羊皮马甲暖和多了, 回到自己屋子里,正将午饭当晚饭吃着呢! 祖逖却派人来请,说是有件大事,要请李晓明过去一趟。 李晓明心想,仗也打赢了,粮食也讹到手了,还能有什么大事? 这大冬天的,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消停呀...... 第474章 灵堂血祭 寒风吹打在几根木头支起的棚子上。 棚顶的茅草,被风吹的乱舞。 棚子里既没香也没蜡烛,只用木料钉了个简陋的条案, 李头的尸身被寻了回来,总算和脑袋放在了一起,用麻布裹着,就摆在条案上, 条案前,插着几根光秃秃的树枝,算是香。 庾彬、桓宣等一众将领,都在棚里、或是棚前,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 李晓明和众人打过招呼,进去一看,一眼看见麻布缠着的尸体, 心理上没做好准备,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死人见得多了, 但想到李头原本是个大活人,前脚还和自己交谈过, 那脖子摇摇晃晃的情景,仍在脑海之中, 可后脚就被陈义砍了脑袋,变成了具冰冷的尸体,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甭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公主王女,抑或是平头白姓,死的样子都难看, 尸体都是毫无生气,僵硬怪异的模样, 李晓明眼瞅着李头那被麻布裹缠的尸体,越看越不像是个人, 又想到,他和我们曾经都是一样,也是个大活人,可如今我们都站着,他却躺在那里死了...... 也说不定往后的哪一天,变成我躺在这里,被麻布缠裹的的硬邦邦的, 冷,从脚底板往上钻。 李晓明暗下决心,以后更要格外惜命, 再打仗时,可不能再往前冲了,他可不想硬邦邦地躺在那里, 正想着呢,祖逖进来了,众将都向他拱手行礼, 他在条案前站住,一脸悲伤之情,盯着李头的尸体看了一会, 声音嘶哑道:“李头兄弟,蒙你看得起祖逖,数次引兵相助,你我实在情同手足, 你不辞辛苦,大雪天为我军筹集粮草,不料却死于奸险小人之手,是祖逖对不住你呀......” 说罢,泪流满面,声音呜咽起来, 冯铁和董昭都上前扶住劝解, 一旁的庾彬想起死去的兄弟庾曦,心有所感,也低头垂泪,泣不成声, 乱世之中,命如草芥, 在场众人,哪个没有身边亲近之人,遭横死暴亡的? 此时见到哭灵这一幕,都勾起心事,纷纷悲哀起来,各自垂泪, 李晓明突然想起了小菱子,心想,当初我害得她家破人亡,她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救我一命, 唉......我当初怎么就让她走了呢? 也不知她如今漂泊在何处?仇恨是否放下?两个孩子长多高了? 想到惆怅之处,也随着众人呜呜咽咽地哭, “诸位......” 众人正在悲伤,却被祖逖一声大喝惊醒, 祖逖转过身来,悲愤地道:“李头兄弟虽是惨死,但幸得他的英灵庇佑,让咱们擒获了凶手, 总算能为他报仇雪恨了。” 说罢,一挥手,喊道:“带上来。” 营外数名武士,拖着五花大绑,蓬头垢面的陈义,进了灵堂, 将死之人,面色都不一样了,陈义面色灰败,额头、面颊上都浮肿起来, 祖逖走上前去,一把将他口中的麻团拔下来,怒喝道:“奸贼,今日要用你的血祭奠我李头兄弟, 你还有何话说?” 陈义仰天狂笑,看了一眼条案上的尸体, 毫不在乎地说道:“老子平生杀的人,不知凡几? 如今这个世道,你杀我来、我杀你,有什么屁话可说的? 今日你杀我时,我并无怨言,他日别人杀你时,你也需学学爷爷,哈哈哈哈......” 祖逖和众将见他如此嚣张,皆大怒, “匹夫,我让你笑,” 魏该奔上前去,将陈义摁倒在地,用脚踩住脖子, 前面的几个将领都持着短刀上前,一顿猛扎, “啊......\" “啊......疼杀我也......” 陈义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浑身上下被捅了数十个眼子,热血冒着白气,淌的到处都是,腥气触鼻。 祖逖拿着柄锈迹斑斑的斧头,走上前去,亲手剁下陈义的头颅,摆在李头的尸体旁, 拱手说道:“李头兄弟,大伙今日为你报仇了,你就安息了吧!” 众将轮流上前,用树枝当作香,为李头上香祭奠, 祭奠完毕,祖逖命人将李头的尸体,就近葬在东台一侧, 而陈义的尸体就随手抛到东台之下,任由其被鸟兽分食, 众将送葬回来,祖逖又召集大家在中军帐中议事, 他向众将说道:“今日有探马回报,刘曜已占据荥阳,匈奴人正在冒着酷寒抢修城墙、城门, 石勒率两万步、骑兵,也已抵达虎牢关, 我料匈奴人和羯人大军,在这两三日内就要火并。” 说到这里,祖逖向李晓明颌首微笑, 接着说道:“按照之前内史君的设想,胡人狗咬狗之时,也是咱们从中取利之时, 诸位需得做好准备,匈奴人和羯人大战之时,咱们也要倾巢而出,择洛阳或是虎牢关而取之。” 众将轰然领命, 祖逖又笑道:“今日陈川已将四万石军粮送到, 祖某绝不食言,就让钱官核算各家人头数目,当场分发给众位兄弟。” 众将闻言皆大喜,连忙拱手称谢, 庾彬、桓宣、卫策、魏该等人,皆能分得数万斤军粮,足够部下食用月余, 众人散帐后,都兴高采烈地,带着手下军兵,跟着钱官去仓库领军粮, 李晓明也诚心为他们高兴,看看无事,也到了饭点,便一路往回走, 快到屋时,见王吉端着碗又去接鹿茸血, 李晓明笑道:“我的病已经好了,不用接血了, 那头鹿平白受了这些天的罪,今晚给它个痛快的,杀了请大家吃火锅吧!” 王吉闻言,开心地答应了一声,回头小跑着放回碗, 取了把剔肉刀,喊了昝瑞一起去杀梅花鹿, 李晓明又让王祥去祖逖军中伙房里,寻些菜蔬回来, 自己则去马车上取了铜锅和干马肉, 回到自己屋里,将锅支上,添上水,加了些盐巴, 还没烧开时,王祥已经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罐子酒, 怀里还抱着许多菜蔬调料,有菘菜、芦菔、木耳、生姜、芥酱之类的, 李晓明问道:“哪里来的酒?” 王祥笑道:“我取了菜回来时,碰见了冯铁将军,他听说将军要自己开伙做饭,便送了我这一罐子酒。” 李晓明闻言埋怨道:“既得了人家的酒,就该喊上人家一起过来享用。” 王祥苦笑道:“这事您没交代,我却哪里知道?” 正说着呢,王吉提着十来斤鲜亮亮的鹿肉,和昝瑞一起过来了, 后面还跟着公主郡主,拓跋义律、李许、沈宁、孙文宇。 李许笑道:“阿发怎地突然这样有兴致了?” 拓跋义律笑道:“他把鹿都杀了,想必是伤病已然痊愈了。” 李晓明向众人拱手说道:“我重伤期间,承蒙诸位殷勤照料,实在感激不尽, 今日且以此宴作个答谢,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众人皆嬉笑道:“好说好说,你下回得病了,我们还是一样的照顾你。” 拓跋义律低头开酒,说道:“鹿是我们几个进山捉的,你却拿来请客,非真心也。” (各位还在看这本书的亲,向大家汇报一下,百万字书名测试已经结束了, 我按照你们给的意见,取了五个书名,连同原书名在内,一共六个, 只五天便出了最佳书名,是其中一位书友给的建议,我改动了一下,《五胡泣血录:不做两脚羊》。 我是不太想改书名的,但番茄的机制就是这样,二十万字和百万字各有一次书名测试,是必须要做的, 接下来就看来不来流量了,不过......就算不来流量,我也会坚持写完,因为距结尾还早着呢, 另外非常感谢各位每天的打赏和催更,那位“虎大工业”兄弟,我用你的打赏,买了包荷花,美滋滋......) 第475章 手上有屎 李晓明有些尴尬,正要说话, 又见拓跋义律将酒打开闻了一闻,又笑道:“虽是如此,但有这罐好酒,也足见你的诚意了。” “那是......” 李晓明开心起来, 王祥在一旁说道:“酒是冯铁将军半道上给的。” 李晓明瞪了王祥一眼, 只好对众人苦笑道:“咱们在这里,没处买东西,只好东拼西凑,大家勉强凑合一顿吧! 等过了黄河,寻到了大城,我再请各位吃羊肉,喝好酒。” 李许说道:“既是东拼西凑之宴,罚你为大家割肉、下菜。” 李晓明拿起剔肉刀,笑嘻嘻地道:“这有何难,总比大家进山捉鹿容易些。” 正要动刀割肉之时, “呀......不行,不行......” 公主却在一旁惊叫起来, 李许皱眉道:“你安生些吧,又怎么了?” 公主指着李晓明惊恐地道:“阿发手上有屎。” 众人闻言大惊,纷纷向李晓明手上看去。 李晓明面红耳赤,自己都不自信了,连忙缩手回来,往手上看了两眼, 李许一把扯过李晓明的手,细细查看,见五指润白修长,并不见有屎, 于是掂着公主的耳朵道:“大家好不容易吃顿好饭,你少在这里瞎胡说。” 公主犟嘴道:“他昨晚打仗时掉进了茅坑,身上臭的很。不信你问义丽。” 郡主见大家都诧异地望着自己,难为情地道:“想必发哥已经洗干净了吧!” 大家一听,这事是真的,都向一边挪位置,离李晓明远远的, 李晓明脸红,向众人解释道:“我那是开玩笑的,并没有真掉进茅坑, 况且午后又洗了热水澡,干干净净的,哪里会有屎?” 拓跋义律皱眉道:“你若身上没屎,为什么要大冷天洗澡?” 李晓明闻言张口结舌,半晌才说道:“各位,我身上着实是干干净净的,不信你们过来闻闻。” 众人没有一个愿意上前闻的, 李许皱眉恶心地说道:“算了算了,让王校尉割肉下菜,你坐着吧!” 李晓明乐得自在,遂将剔肉刀交到王吉手里, 新鲜的鹿肉下在锅里,都没煮熟呢,就被众人吃光, 再下一锅,又是如此, 十几斤鹿肉,只片刻间就被众人分食一空, 王吉只好披上羊皮袄,又去外面摸黑割了十几斤过来, 外面天寒地冻,屋子里却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李晓明只喝了一碗酒,却眼神朦胧起来,心想,不知这样欢聚的场景,以后还有没有? 过了黄河之后,到了羯人的地盘,真不知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一路上见惯了流血死亡,所幸众人全都安然无恙, 但到了草原以后...... 拓跋义律和郡主, 李许、太子和公主, 这两方人,总有一方要与自己分离的。 想到了这里,心里不禁又惆怅起来, 看了看孙文宇、王吉、沈宁众人,也不知自己从汉复县,带出来的这帮兄弟们,以后究竟如何? 是各奔东西?还是最终又都回到了汉复县? 他不禁叹了口气,人生际遇,实在是殊难预料呀! “阿发,你大病初愈,不能喝太多酒,” 拓跋义律伸手将李晓明酒碗里的酒,倒进自己酒碗,与孙文宇对饮了一碗。 对孙文宇笑道:“县尉,等到了草原,我请你喝我们那里的马奶酒,天天管够。” 孙文宇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嘻嘻笑道:“那倒多承单于美意了。” “对了,大单于的弓是多少石的,你怎地能拉开那么重的弓?我......” 拓跋义律接口笑道:“县尉的箭法也不错嘛!能将石虎打下马的,你也算是第一人了。 来来来,我敬县尉一碗。” 众人正在热闹三光的吃吃喝喝,却听外面有人敲门, 昝瑞开门一看,只见一人拿着算盘,立在门外, 李晓明认得是祖逖军中的钱官,连忙站起身来,招呼道:“咦,你们怎地还没忙完吗? 快请进来喝上一碗酒。” 钱官拱手笑道:“启禀内史君,在下奉命给各位将军分军粮,眼下只内史君的军粮还没有领, 我已命人给内史君拉过来了,共计两百一十石,约摸有六千来斤。 请内史君出来点点数目。” 李晓明诧异道:“怎地还给我们分军粮? 我们有粮的,况且我们只七十多人,攻打陈川时,只我和孙文宇去了,其余众人都没去, 我们就不要了。” 粮官拱手,肃然道:“祖刺史有言在先,不能叫一人吃亏, 内史君若是执意不要,只怕在下要担军法了。” 李晓明无奈,又说道:“便是分与我们粮食,也不该分这么多呀?” 粮官说道:“分与内史君的,有两千多斤, 可是冯将军说了,先前曾借内史君三四千斤粮食,如今有了粮,便按四千斤还回来。” 钱官一说这话,李许和拓跋义律都表情古怪地,盯着李晓明看, 沈宁也脸红着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见先前送粮之事败露,不由得大窘,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既是这样......咱们点数去吧!” 说着,便赶紧和钱官出了门, 略略点了点数量,足足的六千多斤, 李晓明去各个屋里,将六七十号人都叫了出来,将军粮都扛到牛车上, 十多辆牛车,又都堆的高高的了。 送走了粮官,李晓明担心回屋里,李许和拓跋义律追问送粮之事, 便站在外面犹豫,不经意间抬头看向夜空, 只见天空晴朗,一轮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将大地上的白雪照的耀眼, 天地之间亮堂堂的,竟有几分像是白天的景象。 “发哥,你在这干嘛呢?” 李晓明回头一看,郡主不知什么时候,笑吟吟地站在身后, 见郡主过来找他,他心中一暖,走过去拉住郡主的手, 指着月亮说道:“我在看月光呢,你看,多美。” 郡主也仰头看去,说道:“是真的好美,照在白雪上,就像是天明了一样。” 李晓明轻轻揽着郡主的肩膀,笑道:“有句专写看月亮的诗句,极是优美,我最喜欢, 叫做: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郡主立刻脸红道:“发哥,我不爱读书的,能学会你们的话就不易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跟我说说。” 李晓明解释道:“意思就是,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喜乐, 虽然相隔千里,也能一起对着同一轮明月,互寄相思之情。” 岂料郡主突然难过地眨了几下眼, 低头小声地嘟囔道:“发哥,你的意思是,你站在成国,我站在草原,一起看同一个月亮吗?” 第476章 月黯周天 郡主那句低语,像片薄冰落在李晓明心尖上,令他不禁心中一紧。 佳人不在眼前时,尚能盘算着送她回草原后, 是回成国辅助太子,还是留在祖逖军中,甚或回汉复县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可此刻她就在眼前,眼睫低垂,像被夜露打湿的蝶翅,微微颤着, 那份紧张与难过,瞬间就把那些远虑冲得七零八落。 李晓明只觉得一股热血往脑门涌,什么宏图伟业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恨不能把心掏出来捧给她看。 他揽着她肩头的手紧了紧,脱口而出:“月色虽好,若是不能与你并肩同赏,那还有什么滋味? 我送你回草原后,就……” 那句掏心窝子的妥帖话还没琢磨成形,身后屋门“哗啦”一声大响! 两人惊得同时转身。 拓跋义律高大的身影当先摇摇晃晃迈出来,几乎堵住了门框。 他脸上带着酒意,朝李晓明一笑:“多谢阿发款待!只是这酒嘛……下回可得管够,让咱们喝个痛快!” 他脚步有些虚浮,正要往自己住处去,又顿住, 回头朝郡主方向,轻轻说了声:“外面冷,寒气重,快回屋吧。” “嗯……” 郡主低低应了一声,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李晓明,灯光映得她眸子水润润的, “发哥,我回去了。” 声音轻得像雪沫子落地。 她刚要挪步,李许也从屋里踱了出来。 他目光在李晓明和郡主之间极快地掠过,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声音温和地说道:“雪月交辉,阿发好雅兴啊。” 李晓明想到,刚才差点和郡主说不回成国了, 就有些心虚,手脚顿时不知该往哪放,只得嘿嘿干笑了两声。 李许走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 言语关切地道:“雪景月华,美则美矣,终是过眼云烟,难以久驻。 夜深霜寒,你伤病初愈,当心旧疾反复,还是早些回屋歇着为好。” “好,好,多谢左将军殿下关怀。” 李晓明讪讪地笑着应道。 看着拓跋义律和李许的背影融入营房的黑影,郡主也消失在门内, 大家也都散场,雪地里只剩下李晓明孤零零一个人。 方才还喧闹欢腾的营地,此刻静得只剩下风声卷着雪粒的簌簌声,衬得这寒夜格外空旷寂寥。 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脸,施施然回屋。 屋内,油灯的火苗缩成了黄豆大的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黑暗。 铜锅碗盏已被王吉他们收走,瓦盆里的炭火也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 方才还人声鼎沸、热气腾腾,转眼间就人去屋空。 李晓明看着这空荡冷清,心里也像被冷风吹过,有些空落落的。 该练功了。 《洞神经》残篇被他从尚存余温的被窝里摸出来。 借着那点昏暗的灯火,他又将“五行周天决”的字句细细咀嚼了一遍, 按这经卷所言,先前分开修炼心肝脾肺肾的“五藏导引术”,不过是打地基。 眼前这“五行周天决”,才是总纲,要将体内这五股分属五行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生生不息地运转起来。 他盘膝在榻上坐定,腰背自然而然地挺直正坐。 左手掌心向上,稳稳托住右手背,两根拇指轻轻相抵,结成子午印圆融舒展。 双目微阖,心神渐渐沉淀。经上那“息调至踵”四字浮现心头, 他试着将意念随着呼吸缓缓下沉,吸气时仿佛沉入幽谷,想象着将气导向脚后跟。 渐渐地,一股奇异的沉稳暖意,竟真从足底悄然滋生,像冬日里脚踩在微温的石板上。 意念如涓涓细流,自然而然地汇向脐内深处,那一点虚无之地——黄庭。 此刻那方寸之地,在他意念感知中,竟仿佛豁然开朗, 化作一片容纳周天的虚空,隐隐成了五气交汇的源头。 李晓明心神宁静,渐入定境。他开始同时观想五脏生五气: 肝木青瑛绕胁生藤蔓: 意念甫动,两胁之间便似有清泉涌动, 一股清凉柔韧的青色气息,如雨后初生的藤蔓,蜿蜒缠绕,透着勃勃生机。 心火赤珠照胸燃明灯: 心窝处一点温润赤芒倏然亮起,凝成一枚光华流转的赤珠, 光晕温暖却不灼人,将整个胸腔映照得一片通明透亮,暖意融融。 脾土黄云旋腹转金粟: 丹田气海之中,醇厚温煦的黄色云气氤氲而生, 如磨盘般徐徐旋转,云气翻腾间,点点金灿灿的光粒随旋生灭,沉实厚重。 肺金白练披肩落霜雪: 双肩井穴微凉,两道清冽纯净的白色气息如薄纱匹练,自肩头垂落, 带着深秋晨霜般的沁凉,呼吸之间,肺腑一片清凉舒爽。 肾水玄渊凝脊蓄寒泉: 腰脊命门处,一股深邃幽静的寒凉之意凝聚成一股黑气, 如寒潭深渊,又似冰泉暗涌,清冽而稳固,支撑着整个背脊。 青、赤、黄、白、玄,五色气息分明,各安其位,却又隐隐相连。 李晓明心中暗喜:“成了!竟这般顺利?” 这一丝喜悦刚冒头,心神便是一荡,那五股气息立刻像受惊的鱼群,晃动起来,险些溃散! 他连忙收摄心神,摒弃杂念,重新稳住那玄妙的平衡。 眼看五气稳固,他信心倍增,按经卷指引,准备引导它们周流三匝。 意念微动,刚想催动那胁下如藤蔓般的青气,自脚后跟升起, 沿着脊柱(贯脊)直透后脑(入玉枕),异变陡生! 心念方起,那五股原本鲜活灵动、清晰可感的气息,竟像被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 刚才还充盈鼓荡的体内虚空,刹那间变得空空荡荡,寂寥一片, 什么青藤、赤珠、黄云、白练、玄渊,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晓明猛地睁开双眼,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席卷全身。 那感觉,就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用个破竹篮子从深井里,好不容易提上来满满一篮水, 眼看就要够到井沿了,篮子底儿却“哗啦”一声漏了个精光! 别提多憋屈、多丧气了! 他呆坐榻上,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 皱着眉头又把竹简摊开,凑近那点微弱的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前面明明顺风顺水,五气都活灵活现地观想出来了,怎么到了‘周流’这临门一脚,就……就没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像钻进了一条死胡同。 “莫非是练得次数不够?多试几次,保不齐哪回就成了!” 这念头一起,他又燃起一丝希望。 于是重新盘膝趺坐,手结子午印,息调至踵,神注黄庭。 沉心静气,排除杂念,再次观想。 说来也怪,不过片刻功夫, 那青藤绕胁、赤珠映胸、黄云旋腹、白练披肩、玄渊凝脊的景象,竟又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体内气机随之流转,通体舒泰,信心也跟着回来了。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翼翼,屏气凝神,像捧着易碎的琉璃盏, 一点点催动意念,引导五气流转。 可心念甫动,如同触动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噗”地一下轻响,那鲜活生动的五色气息再次烟消云散!体内重归一片空寂的虚无。 强烈的沮丧和空虚感再次由内而外地袭来,比上次更甚, 像有无数小爪子在心里挠。 李晓明颓然倒在冰冷的榻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长长叹了口气。 “这玩意儿……不对劲啊。”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琢磨开了, “修炼讲究个水到渠成。 前面那般顺当,后面却像撞上了鬼打墙,必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再这么胡练下去,别好处没捞着,反倒把身子练出毛病来。” 他翻身下榻,在冰冷的地上来回踱了几步,活动活动腿脚。 夜寒刺骨,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 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幕和清冷的残月,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莫非……是我体内五行各自才练过一轮,根基太浅薄, 如同刚栽下的树苗,根须未稳,根本经不起‘周流’这般大动?”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是了!那‘五藏导引术’是打地基,这‘周天决’是起高楼。地基不牢,楼岂能稳?” 看看时间,估摸着已是亥时左右,正是练肾水的时辰。 他索性不再纠结那劳什子“五行周天决”, 重新爬上榻,像个蛤蟆似的仰面躺好,双足足跟相抵,涌泉相对(踵息抵命门), 双手虚握作摇橹状(摇橹过尾闾),口中配合动作发出“吹……吹……”的吐气声。 同时,脑海中观想着腰后命门深处,如北海般幽暗的深渊, 一只硕大的玄龟正蛰伏其中,吞吐着深邃的寒流(观北海玄龟)。 这般心无旁骛地练了足有一个时辰,直到腰背微微汗出,方才睁眼, 真觉得双目明亮,心情舒畅,心头那股因练“周天决”失败,而生的烦闷感,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自我安慰道:“急个什么劲儿?饭要一口口吃,功也得一层层练。 待我把这心肝脾肺肾的根基打得再扎实些,还怕那‘五行周天’转不起来么?” (各位亲,做个试验,这一章,是用ai包装过的, 是原来的看着舒服些?还是ai包装过的看着舒服些,请各位给个反馈,多谢你们了。) 第477章 风平浪静 本以为刘曜占了荥阳,石勒又带两万羯人精兵进驻虎牢关, 这两伙凶神恶煞的胡人撞到一起,少不得要撕咬个天昏地暗。 可谁知第二天探马回报,两边偃旗息鼓, 竟像约好了似的各自埋头修墙筑垒,半点开打的火星子都没溅起来。 李晓明心里反倒松快了不少。 昨日在李头那简陋灵堂走了一遭,死人见得再多,那硬邦邦躺着的模样,还是像根刺扎在他心窝里, 让他对战场生出十二分的不情愿。 如今得了这《洞神经》残篇,简直像瞌睡递来个枕头,正好一头扎进去。 什么匈奴单于刘曜,羯人枭雄石勒,还有祖逖刺史的北伐大业……在他心里都暂时靠了边。 那两方都是拥兵数万的虎狼,刘曜、石勒更不是善茬, 真打起来,就算祖逖侥幸得胜,也必是尸山血海、鬼哭狼嚎的人间炼狱。 现在这样僵着,挺好!他乐得躲个清闲。 他倒不指望真能练成个飞天遁地的神仙。 心里头那点念想实在得很:只求照着这经卷练下去,身子骨能像浮图僧那般硬朗, 或者有许逊天师那样的寿数,活他个百八十岁,就心满意足了。 况且,这几日分开来练那心肝脾肺肾,滋味着实美妙。 练完只觉得通体舒泰,精神头足得能打死老虎,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连对着铜盆里的水影一照,嘿!似乎连脸皮子都光滑了些,头发丝也乌黑油亮得扎眼。 更让他心里美滋滋的是,似乎郡主这两天见了他,也黏得更紧了。 练这样的功法,实在叫人上瘾。 趁着这难得的太平光景,除了偶尔出去遛遛马、练练枪、射几箭活动筋骨, 他大半时间都猫在屋里,掐着时辰,一门心思修炼那体内五行。 心火温煦、肝木清凉、脾土厚实、肺金爽利、肾水深沉……轮番练下来,两天工夫又练了两轮, 只觉得越发得心应手。 浑身精力充沛,像有使不完的劲儿,真正是龙精虎猛,状态好得不得了。 他信心倍增,决定再试练“五行周天诀”。 结果令人大失所望,五脏观想五气,青藤、赤珠、黄云、白练、玄渊,照样活灵活现地冒出来。 可只要他意念一动,想引着这五股气按经上说的路子转上三圈, 又是跟原来一样,一下子全没有了。 李晓明心想,“强扭的瓜不甜,强练的功要命! 这周天决一时半会儿转不动就转不动吧。” 他倒是想得开。 单是分开练这五脏,带来的舒坦劲儿和好精神,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 心肝脾肺肾这么一直练下去,百病不生、身强体健,逍遥自在活到老,还不够美么? 这么一想,那点执念也就散了。 每天照旧练练五脏导引术,就当是过日子了,不再强求非要练成“五行周天决”了。 也说不定,以后再遇见了许逊,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呢!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李晓明揣着两副缝好的狼皮手套,溜达到郡主屋里。 推门进去,只见二女正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块小木板,上面摆着几颗晶莹剔透的小石子, 正在玩抓子呢。 “阿发!” 公主闻声抬头,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你快来!我总输给义丽,你来帮我赢她!” 郡主闻言,得意地一歪脑袋,冲着公主笑:“明熙,你呀,就是个小笨蛋! 玩什么都输给我,还好意思搬救兵?” 公主顿时不乐意了,小脸涨红:“谁……谁说的!打雪仗我就比你厉害!你都不敢跟我玩!” “哈哈哈……” 郡主笑得像只小狐狸,“打雪仗你也要耍赖!他们都不爱跟你玩,就你自个儿觉得厉害!” 公主生气了,“哼”的一声,一脚将木板和石子“哗啦”全蹬掉地上。 扭身就往榻上一倒,背对着两人,不和二人说话了。 郡主看她这赖皮样,也努起嘴,气呼呼道:“自己笨还不让人说!脾气这么大,以后什么都不跟你玩了!” “不玩就不玩!” 公主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李晓明一进门就撞上这小姐俩闹别扭,赶紧上前打圆场:“哎哟喂,我的两位殿下! 这一会儿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一会儿又闹得鸡飞狗跳,真比三岁娃娃还难哄! 快瞧瞧,我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咦?” 郡主眼睛一亮,接过李晓明递来的手套,立刻套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 那狼皮柔软厚实,毛茸茸的暖意直透掌心。 她眉眼弯弯,喜滋滋地问:“发哥,这是你亲手做的么?” “可不是嘛!” 李晓明笑道,“瞅见你手上那冻疮印子没?破了皮多遭罪!以后出门就戴上这个,保准冻不着!” “谢谢发哥!” 郡主开心极了,小心翼翼地将手套抚平,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枕头边上。 李晓明见公主还背对着他们,一声不吭, 便凑过去,轻轻扳她肩膀:“公主殿下?真生气啦?” 公主肩膀一扭,犟着不肯转过来, 声音闷闷的:“你俩去阿发屋里玩吧……我困了,要睡觉。” 李晓明和郡主交换了个眼色。 郡主嘴角一弯,蹑手蹑脚凑上前,猛地用力把公主扒拉过来! “呀!明熙!” 郡主故意拔高了声音,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怎么哭鼻子啦?羞不羞!” “谁……谁哭了!” 公主慌忙用手背去抹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挣扎着又要往被子里钻, “谁哭谁是小狗!” 李晓明忍着笑,赶紧拿出另一副手套, 故意大惊小怪地在她眼前晃:“快看看!这可是我熬了一宿,才给你做好的! 你可是堂堂成国公主,金枝玉叶, 要是像我们北地人一样把手冻成红萝卜,那还了得?必须有!” 郡主眼疾手快,瞥见李晓明手里那副手套难看,一把抢过来,把自己那副手套塞到公主怀里。 “好啦好啦!” 郡主用力把还试图往被窝里缩的公主拽起来,把手套按在她手里, “明明是你耍赖在先,还自己先哭起来了!没意思透了! 快拿着,阿发特意给你做的!” 公主低着头,盯着手套,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依旧犟嘴道:“……谁哭了!” (以上是ai润色过的,下面是纯我写的。) “阿发。” 李晓明听见有人喊,回头一看,见拓跋义律穿戴的整整齐齐,在门口站着, 连忙打招呼道:“大单于,有何事吩咐?” 拓跋义律说道:“今日无事,咱们去石文堡一趟吧,看看船做的怎么样了。” 李晓明正闷得慌,也正想出去逛逛,便说道:“大单于稍等,待我去收拾一下。” 便回到房间,穿了羯人的皮袍皮靴, 又在外面套上马皮竹甲,背了弓,扛着枪,这才出门, 因上次遇见了羯人骑兵,这次为了预防万一,特意让王吉、沈宁,带着十个火枪手一起跟着, 上次钱官送了六千多斤粮食过来,众人的粮食又接近两万斤了, 反正也吃不完,李晓明大方起来,又取了二百斤麦子驮在马上,打算分给工匠们。 一行十多骑,踏着冰雪往北面文石堡而去, 路上王吉笑道:“但愿这回能再遇见羯人,只要大单于一出手,咱们又能得许多好马和衣裳。” 沈宁也说道:“你还真别说,上次你们带回来的皮袍、皮靴,穿上可真暖和呢, 胡人怎地这么会享福?” 拓跋义律笑道:“匈奴人和羯人都不缺牲口,有的是上好的皮料,我们那里也穿这个, 等到了草原,我让人用长毛羊的皮,给你们做新的,比这些还要好的多。” 几人说说笑笑,大概是天气寒冷、胡人也惫懒了,并不见有羯人骑兵出来, 到了文石堡,看铁匠仍然在一根一根地打锹钉和蚂蟥钉,木匠们都在刨削木料, 拓跋义律忍不住叹气道:“没想到做条船,竟如此耗费时间。” 木匠听了,以为是在责怪他们干活慢, 委屈地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造船就是前面麻烦些, 需得将一块块木料,俱都刨削的严丝合缝,不然就是造好,也会进水, 等将木料准备好时,便快了。” 李晓明笑道:“慢工出细活,你们只管干你们的,也不急于一时, 我又给你们带了些粮食,你们自行分一分。” 众人见李晓明大方,都欢喜地的作揖感谢。 李晓明和拓跋义律又转了一圈,见也无其他事,眼下也只能静等几天了, 过了一会,拓跋义律又说道:“这几天如此寒冷,说不定黄河冻上了,咱们再去渡口看看吧! 要真是冻上了,也不需要造船了。” (各位冒个泡,是ai修饰过的看着顺,还是我的原文看着顺,务必说一下,谢谢了!) 第478章 冰河烽烟 一行人离开石文堡,顶着凛冽的北风向北而行,去查看黄河是否结冰。 马蹄踏在深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王吉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他凑近李晓明,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说道:“将军,您说今儿个咱们还有运气不?” 李晓明苦笑道:“若真是有运气,黄河真的冻上了,那咱们的船算是白做了,粮食也白给了, 倒让贾堡主占了个便宜。” 王吉笑道:“不是,我是说,还能撞上羯贼巡逻队不? 要是再撞上,拓跋单于一出马,那不得又是十匹八匹的好马进账?嘿嘿嘿......” 前头的拓跋义律听见了,在马上爽朗一笑:“王校尉,马算得什么? 我们鲜卑的马才叫好马,等到了草原,任你们挑选也就是了。” 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李晓明, 自信地补充道:“到时候咱们往西边打上几仗,那边有乌桓人的部落, 把他们俘虏了,男女牲口,都归你们管着。“ 沈宁闻言笑道:“单于厚意,若真是如此,那咱们这趟北方之行,可算是没白挨冻。” 王吉打趣道:“到时候给沈游徼挑个乌桓婆娘,那不比马好骑么?” 众人皆都哈哈大笑。 李晓明闻言默不作声,心想,我带的还有几十斤银子呢,想要什么,买就是了, 人家乌桓人的部落,没招我没惹我的,打人家作甚? 他裹紧了身上新换的羯人皮袍,厚实暖和, 心里却不由得想起,郡主戴上狼皮手套时眉眼弯弯的模样, “等回去了,问庾彬要几尺布,再给郡主做一套秋衣秋裤穿,郡主不是更开心了......” 胡思乱想一番,不由得心里甜蜜,嘴角也带了点笑意,他随口应道:“单于慷慨,大伙儿都记着呢。” 李晓明和拓跋义律一行人,骑马踏雪地来到文石堡北面的黄河渡口, 未及近前,便从风里听见传来的,连绵不绝的咔擦、咯吱巨响,这声音仿佛响在心底深处。 到了近前,想象中的千里冰封并未出现。 宽阔的河面上,看不到能跑马的完整冰盖,却满眼都是拥挤碰撞、缓缓流淌的巨大冰凌! 大的犹如磨盘,小的也有脸盆大小,灰白浑浊,棱角狰狞,在浑浊的水流裹挟下互相推挤摩擦, 那咔擦、咯吱的瘆人巨响,便是冰凌互相摩擦而发。 浑浊的河水从冰凌缝隙间湍急流过,冒着森森寒气,看得人心头发紧。 “啧……”王吉咂了下嘴, “这……船能过去?别给撞散架喽?” 拓跋义律勒住马,眉头紧锁,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汹涌的冰河, 脸色凝重地说道:“冰凌虽多,但也并没有将河面全部覆盖。 小船下去肯定是过不去,但咱们做的船有三丈多长呢,勉强也是能过去的。” 他望了一眼李晓明,问道:“是吧阿发,咱们的船应该能行吧?” 李晓明看着他焦灼的目光,心中叹息,嘴里说道:“嗯......应该可以!” 拓跋义律望向河对岸那片冰雪覆盖、属于羯人的苍茫大地, 焦躁之色溢于言表,“黄河不上冻,看来……真得等船造好了。” 语气里满是无奈与不甘。 众人看着这险恶的冰河,又看看拓跋义律焦急的神色,一时都沉默下来, 只有冰河碰撞的“咔嚓”声单调地响着。 一行人悻悻然,拨转马头返回蓬陂西台,已是晌午时分。 离着老远,便觉得营盘气氛不同寻常。 平日还算安静的东台上下,此刻人喊马嘶,喧嚣鼎沸! 旌旗招展,祖逖麾下的大军,似乎正在台下快速集结。 骑兵们紧张地检查马具,将长枪、环首刀插在鞍侧触手可及的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皮革、汗水和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怎么回事?” 李晓明心头一跳,和众人策马快行几步,从西台一侧的小路,一口气盘旋奔上岗顶。 正撞见祖逖全身披挂,领着同样一身戎装的庾彬、桓宣、卫策、魏该等人,牵着马准备下台, 祖逖看见李晓明一行,脸上挂上了笑意,说道:“陈兄弟回来的正好! 刚得急报,石虎那厮,亲率四万羯人步骑精锐,倾巢而出,离开虎牢关,直扑荥阳去了! 这是要跟刘曜的匈奴大军见个真章了!” 李晓明心头一凛,心想,若真是这样,那可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他连忙问:“祖大哥意欲何为?咱们是要全部出动吗?” 祖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笑道:“陈兄弟之前不是说过吗,胡人狗咬狗,天赐良机! 就按兄弟之计,我亲率三千精骑先行,星夜兼程赶往荥阳左近。 若刘、石二贼斗得两败俱伤,或一方溃败露出破绽, 我便相机而动,或取空虚之洛阳,或夺无备之虎牢! 冯铁率两万七千名主力步卒,随后跟进,收到我斥侯传令时,便全力压上! 董昭率剩余的一万军兵,留守蓬陂东台待命。” 他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李晓明身上, 含笑拱手道:“内史君,你曾在匈奴军中为将,深知胡人兵法战略, 祖逖还指望内史君能在身边,时时为我出谋划策,可否请内史君同行呀!” 话说到这份上,又顶着“内史”的名头,李晓明总不能说,我不愿意去...... 况且他内心深处,对这场决定豫北格局的胡人巅峰对决,也存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好奇和见证欲。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想赶紧回屋钻进被窝的想法,咬牙拱手道:“愿随祖哥马前效力!” 祖逖面露喜悦之情,又说道:“孙县尉弓马娴熟,曾打落过石虎,可否一并前往,为老哥帮把手?” 孙文宇求之不得,也抱拳应诺,眼中闪过精光。 事不宜迟。 祖逖的三千精骑,如同离弦之箭,在午后刺骨的寒风中,卷起漫天雪尘, 向着西北方向的荥阳疾驰而去。 庾彬、桓宣众将,虽是人人心中都有些自己的小九九, 但一想起是去打胡人,便都在心底里,莫名地多出了几分同仇敌忾的勇气。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豫北平原,踏碎了冬日的沉寂。 人不解甲,马不离鞍,中途只吃了一顿饭, 第二日傍晚时分,荥阳城那被战火熏黑的巨大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更令人心悸的,是城东那片广袤的、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原上,两支大军正森然对峙! 一面是羯人的黑旗,如同翻滚的乌云,旗下步骑森严,长矛如林,弥漫着一股剽悍嗜血的野性。 阵前数面“石”字大纛迎风招展,其中一面狰狞的“石虎”帅旗,戾气冲天。 另一面则是匈奴赵国的旗帜,规模似乎略逊,但阵型异常稳固,透着一股百战老兵的沉凝。 帅旗下,一员鳞甲巨将骑在一匹高大的红马上,巍然屹立,正是匈奴皇帝刘曜! 第479章 欺朕太甚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远在数里之外的李晓明都感到呼吸不畅。 李晓明心里似乎觉得,在这黑压压的胡人大军面前,便是个仙人,只怕也如蝼蚁一般。 祖逖果断下令,三千骑兵与匈奴、羯人的大军保持距离, 隐入嵩山余脉一片林木稀疏、积雪覆盖的山坡之后,借助地形的遮蔽,先隐藏起来。 祖逖令魏该和卫策留下,执掌着三千骑兵, 自己则带着李晓明、孙文宇、庾彬、桓宣等数名核心将领,在十数骑精锐亲兵护卫下, 如同雪地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爬上附近一座视野极佳的小山包。 众人伏在冰冷的雪坡上,拨开枯草,屏息凝神,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只见荥阳城外,两军阵前,一片人为清出的空地上,双方主将正在“打嘴炮”。 石虎嗷嗷大叫、如同破锣般的咆哮声顺风隐约传来: “刘曜!你这匈奴阉狗!缩在荥阳城里当了几天王八,今日终于有胆出来了, 等会让你石虎爷爷,拧下你的狗头当夜壶!哈哈哈哈......” 他言语粗鄙,充满挑衅。 刘曜端坐马上,身形稳如山岳, 他伸手指着石虎,声音洪亮如钟,清晰地压过风声: “石虎小儿!休得猖狂! 你不过是石勒老奴豢养的一条疯狗,也敢在朕的面前狺狺狂吠? 朕当年纵横河朔时,石勒还是朕帐下乞食的奴隶,你还在跟着你娘讨奶吃! 今日你这下贱之人,领着这群乌合之众前来,是嫌命长,赶着来送死吗?” 刘曜言辞犀利,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不屑。 石虎被戳到痛处,他最恨别人提起他们石家的往事, 不由得更加暴怒地骂道:“放你娘的屁!刘曜老儿, 你匈奴人不过是趁我羯族英雄,石勒大将军扫荡中原时,捡了些残羹冷炙,也敢妄自称帝? 今日你石虎爷爷就踏平你这伪帝的狗窝,让你知道谁才是真龙!” 刘曜冷笑一声,声音传遍阵前:“真龙?石勒不过一介奴仆出身,侥幸得势,也敢觊觎神器? 尔等羯奴,茹毛饮血,不通教化,只知烧杀抢掠,实乃中原大患! 朕今日便要替天行道,诛灭尔等凶顽! 石虎,你若识相,速速下马受缚,朕或可留你全尸,让你那奴仆叔父替你收尸!” 两人你来我往,骂得酣畅淋漓,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听得山坡上的众人都有些咋舌。 李晓明从未想过,刘曜那么大的块头,尊为皇帝,骂起人来竟能如此犀利。 嘴炮未果,显然是要动真格的了! 羯人阵中,一员大将策马而出。 那人蜂腰猿背,身材紧健雄壮,披挂精良铁甲,手持丈八点铁枪,正是石勒麾下头号猛将——石生! 他单骑来到阵前,长枪遥指匈奴军阵,吼声如雷:“刘曜!休逞口舌之快,可敢遣将一战? 我先杀你几人,再与你斗骑兵、斗军阵。” 话还未了,匈奴阵中,一员身材魁梧的悍将应声而出, “石生,我来与你放对,哪个叫帮手的,便是小人。” 此将拍马舞枪直取石生,一心要在皇帝面前露脸。 两马相交,枪如游龙,两个都是拼尽全力,恨不能一下就将对方戳死! 那匈奴悍将也算骁勇,枪法诡异狠辣,上面刺人,下面捅马。 石生不防他阴险,差点被他刺中座骑,怒骂道:“好个无耻的小人,这也叫做枪法么?” 那将亦回应道:“羯奴,能杀你的枪法,便是好枪法。” 石生大怒,将一杆长枪使的神出鬼没、势大力沉,与匈奴悍将酣斗于两军阵前, 匈奴大军和羯人大军,皆在两旁呐喊助威,势若雷霆,声传数里, 祖逖在山头上趴着,回头对众人说道:“石生这狗贼真是厉害,但论枪法,说是天下无双也不为过。” 桓宣上次在战场上吃过石生数次大亏,闻言亦悚然道:“我只觉得这贼比石虎还难缠些。” 庾彬一双眼血红血红的,想起替自己挡枪的兄弟庾曦, 恨不能立刻冲下去,帮助那名匈奴悍将,在石生身上捅上百十个窟窿, 此刻场上那名匈奴大将虽然悍勇,但与石生战了不大一会,便明显落于下风了, 石生一边与那将激战,一边双腿夹着马腹,暗暗地驱马贴近, 冷不丁一枪探进那将的臂弯里,长枪猛地一跳, “唉呀......” 匈奴大将手腕被石生枪尖划伤,长枪脱手而飞,不由得大惊,正想拨马逃回时, 却被石生用枪尾打在脸上,匈奴大将一头撞下马去,昏厥了过去, 石生赶过去,猿臂轻舒,竟生生将那员大将生擒活捉!动作干净利落, 引得羯人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好手段!” 山坡上,孙文宇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精光闪动。 桓宣、庾彬等人也是面色凝重。 刘曜脸色阴沉,憋了一肚子气。 他身后,另一员大将怒吼一声:“皇兄,待小弟去斩了此獠!” 正是刘曜的族弟,广平王刘岳! 刘曜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皇弟,石生可不比石他,需得小心才是。” “请陛下放心,臣弟今日定叫这羯奴石生,与石他团聚。 刘岳亦是勇力过人,挺枪跃马,疾如闪电般冲出阵去。 “石生受死!” 石生勒转马头,毫无惧色,挺枪迎上。 二马盘旋,枪影如龙! 刘岳是匈奴名将,半生都在征战, 前段时间在新安县茅津渡,杀得石他万余大军全军覆没,此时正是得意之时, 他枪法精湛,气势如虹,招招抢攻。 然而石生却如同磐石,岿然不动。 他的枪法没有太多花哨,却快、准、狠到了极致。 又是七八个回合过去,刘岳一个不留神,被石生一枪扫中肩甲,剧痛之下身形一晃,手中长枪几乎脱手! 他心知不敌,急忙补救,朝石生大吼,虚刺一枪, 趁石生闪身躲避时,拨马败回本阵,模样颇为狼狈。 “吼!吼!吼!” 羯人军阵的士气瞬间飙至顶点,狂野的吼声震得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反观匈奴阵中,一片压抑的死寂。 “贱奴,欺朕太甚!” 帅旗下的刘曜,终于暴怒了! 他那张棱角分明、天生带着威煞之气的长方大脸,此刻因愤怒而扭曲, 一双白眉抖动,天生赤红的眸子,如同燃烧的炭火,射出骇人的光芒! 他猛地一挥手,挡在身前劝谏的几名将领,被他如同扫开稻草般地轰开。 “取朕的槊来!” 两名匈奴壮士抬来一杆沉重的马槊,刘曜俯身抄在手中, 一夹马腹,他坐下那匹神骏异常的大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泼刺刺冲到阵前! 他这一动,整个战场仿佛都矮了一截! 第480章 顶级碰撞 见刘曜策马挺槊而出,不但对面的羯人震惊, 山坡上的祖逖等人,无不心头一紧! 太惊人了! 刘曜身高就算不到一丈,也差不了多少了,体型雄伟得如同铁塔! 他披挂着特制的厚重鱼鳞甲,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座下战马也比寻常战马高出整整一头, 筋骨虬结!人马结合,像是远古的神只,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气势!不像是这世间之人, 李晓明众人趴在山头上,互相都瞅了一眼,均心怀侥幸,幸亏没在战场上对上过刘曜, 要不然,这可怎么打? 相比之下,刚刚还威风八面的石生,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单薄”! 石生骑着马,仰头看着刘曜,也有些心惊...... 刘曜赤红的双目死死锁定石生,也不废话, 手中那杆粗如儿臂、长达丈八的巨型马槊,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如同泰山压顶般当头砸下! 没有花巧,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 石生瞳孔骤缩!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除了硬着头皮招架外,没有别的门路, 他咬紧牙关,双臂筋肉虬结,将全身力气灌注枪杆,奋力向上一架! 一声沉闷的撞击之声,直刺耳膜! 石生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压来!双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沁出! “律......” 座下战马悲鸣一声,竟被震得几乎塌下腰去! 石生直觉得胸中气血翻腾,眼前金星乱冒,心中骇然:“好大的力气!” 正惊魂甫定之际,刘曜一连三四塑戳来, 马塑极其沉重,刘曜居高临下,又力大无穷, 石生左格右挡,每一下都要用足力气,十分勉强,想撤又撤不走,顿时险象环生! 羯人阵中,一道黑影如同疯虎般咆哮冲出! “吾弟休慌!石虎来也!” 石虎见石生不敌刘曜,终于按捺不住出手了! 他手中擎着一柄造型狰狞、沉重无比的大铁戟! 这戟头如同半扇门板,寒光闪闪,带着倒刺,挥舞起来带着沉闷的破风声! 石虎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大铁戟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狠狠扫向刘曜腰肋! 一击便倾尽全力! 见羯人二打一,匈奴大军爆发出一片谩骂之声, 面对石生、石虎这对凶名赫赫的羯族兄弟联手夹击,刘曜竟毫无惧色! “众将不必上前,看朕只身诛灭此二獠。” 刘曜一声狂吼,如同龙吟虎啸!手中巨槊只轻轻一的抵,便挡下石虎全力一击。 石虎见一击无效,挥动铁戟疯魔一般的攻来,石生也舞动长枪,夹击刘曜。 “叮!铛!轰!锵!”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得如同爆豆!火星在三人战团中疯狂迸溅! 刘曜以一敌二,那杆需要两人才能抬起的巨槊,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时而如毒龙出洞,刁钻狠辣,刺向石生要害; 时而如泰山压顶,力劈华山,硬撼石虎的大戟! 他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次硬碰硬的撞击,都震得石生双臂发麻, 震得石虎座下战马嘶鸣不已! 他座下那匹神驹也展现出惊人的灵性,辗转腾挪,配合得天衣无缝。 山坡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的天……”孙文宇喃喃自语,握着枪的手心全是冷汗,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他自问武艺超群,没怕过谁, 但看着下方正与石生、石虎搏杀的巨人身影,第一次对自己的武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庾彬脸上有些喜色,低声道:“这刘曜……真乃当世第一猛将!石生石虎联手竟也奈何不得他? 最好他能将这两个羯贼杀了。” 庾彬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复仇光芒,死死盯着石生的身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李晓明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狂跳。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冷兵器时代顶级猛将的恐怖! 那纯粹的力量碰撞,和精妙的厮杀技巧……远非常人可比。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突然想起手铳早丢球了,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可不跟刘曜打仗……” 众人正感叹刘曜勇猛无敌时, 刘曜却在激斗片刻后,出招慢了下来,手中的巨槊,也不像先前那样灵活了, 山头上的桓宣笑道:“刘曜上年纪的人了,力不能持久,只怕不一定斗得过这两人。” 正说着呢,石生一记凶悍的直刺,迫得刘曜回槊格挡,手忙脚乱。 石虎又一铁戟当头砍下,刘曜几乎抵敌不住。 三人又激战片刻, 刘曜虚晃一槊,逼开石虎,猛地拨转马头,竟朝着本阵方向败退而去! 连坐下的大红马都有些踉跄了,仿佛力竭不支。 “贼酋休走!” 石生杀红了眼,一心要夺匈奴皇帝的狗命,拍马紧追! 石虎也怒吼着跟上,誓要将这心腹大患斩杀当场! 二石追得正急,距离刘曜不过二三十步。突然! 狂奔中的刘曜猛地一个“犀牛望月”,庞大雄健的身躯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展现出惊人的柔韧和平衡! 他左手如铁钳般,瞬间从马鞍旁摘下一张巨弓! 那弓身黝黑,弓臂粗壮!比拓跋义律的弓还要大上三分,右手闪电般搭上一支粗长的铁脊狼牙箭! 开弓!满月!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石火!一股凛冽的杀机瞬间锁定后方追来的石虎! “贱奴,看箭!” 刘曜那赤红的双瞳爆射出骇人精光,口中一声炸雷般的暴喝!手指一松! “嘣——!!!” 弓弦剧烈震颤,发出震耳的爆鸣! 那支粗长的狼牙箭,带着鸣镝之音,直奔石虎面门! 太快!太猛!太突然! 石虎只觉听见弓弦响时,心头发紧! 完全是凭着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一偏头! “噗嗤!” 沉重的铁箭擦着他的头盔边缘掠过! 那顶精铁打造、镶嵌着狰狞兽面的头盔,竟被硬生生掀飞出去! 石虎只觉脖颈欲折,回头看时,那箭去势丝毫不减, “噗!噗!噗!”将后方列队的羯人骑兵射倒一串,只余几匹空马, 其余骑兵大骇,不自禁地一阵骚动...... 石虎惊得浑身汗毛倒竖!连追击都忘了! 石生也被这惊天一箭吓住了,担心刘曜继续放箭,猛地勒住战马! 刘曜一箭未能毙敌,眼中戾气更盛! 他反手又抽出一箭,快速无比地上弦,猛地一拉,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 刘曜用力过猛,竟将弓弦给拉断了,崩断的牛筋打在刘曜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啊——!!!” 刘曜发出一声狂怒到极致的咆哮!如同受伤的远古凶兽!他猛地将断弓狠狠掼在地上, 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惊魂未定的石生石虎,那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给朕杀!踏平羯奴!” 第481章 大败石虎 刘曜的怒吼就是匈奴大军进攻的号角! 他又拔马返回,比先前更加勇猛,巨槊挥舞,对着石生、石虎猛捅猛砸。 石生、石虎无法承受刘曜超乎常人的力量,勉强招架几次,便掉头往军阵中躲避。 “给我杀!踏平羯奴……” 刘曜再次怒吼。 早已被皇帝神威刺激得血脉贲张的匈奴大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先是数轮箭雨,如同冰雹一般覆盖过去,将羯人射的人仰马翻, 数轮箭雨过后,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瞬间席卷整个战场! 铁蹄踏碎冰雪,刀枪闪耀寒光, 数万匈奴人和数万羯人,如同决堤的洪流一般,对撞到了一起! 刘曜亲自带着匈奴骑兵,与羯人骑兵对战厮杀,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皇帝亲临战场,又神威无敌,匈奴人士气高涨无比, 此消彼长之下,本就因主将受挫而军心浮动的羯人, 面对这排山倒海、挟带着皇帝无敌之威的冲锋,羯人阵形逐渐的混乱了, 刘曜领着匈奴骑兵,直杀穿羯人的前军,突入到后方的步兵战阵中,乱捅乱刺, 羯人无法抵挡,只交战了不到两个时辰,便有部分溃军向东逃窜, 石生石虎在乱军之中气的干嗷嗷,却再也无法约束部队, 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狼狈不堪地向后败退,正是兵败如山倒! 山坡上,祖逖死死盯着下方那惊天动地的大溃败,和乘胜追击的匈奴洪流, 他眼神锐利如鹰,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身后的众将,包括李晓明在内, 望着那如同魔神般,在溃军中左冲右突、槊下无一合之将的刘曜身影, 无不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 老话说的好:千金易得,一将难求。 冷兵器时代,领军的大将如果勇猛过人,实在是可以左右战局的。 李晓明喃喃地道:“常听人说:昔日楚霸王铁骑踏处,万般机巧皆成齑粉。 今日见了刘曜领兵,方知此言果然不虚。” 祖逖叹了口气,说道:“可惜羯人败得太快了,如此一来,却死不了多少人。 咱们想取虎牢关,只怕仍非易事。” 李晓明回过神来,想了想,对祖逖笑道:“祖哥,咱们先按兵不动,不要急, 虽是羯人兵败,但石勒仍然稳坐虎牢关,还未露面, 此人乃是一等一的枭雄,决不会轻易向刘曜认输, 此战羯人主力受损不大,接下来的日子里,仍会和匈奴人狗咬狗, 咱们只管坐山观虎,总会有可趁之机。” 祖逖扭头望着李晓明,也笑道:“内史君所见极是,有兄弟你这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胡人狗咬狗,一嘴毛。 但这咬出来的胜利者……其威势实在太过惊人。 荥阳城下,尸横遍野,白雪之上,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残阳如血,映照着匈奴赵国皇帝刘曜,那如同浴血战神般的无敌身影, 也映照着祖逖眼中那深邃难明的光芒。 朔风卷着雪沫,抽打在石虎败军的脸上。 数万羯兵丢盔弃甲,沿着黄河岸边,向虎牢关溃退, 身后烟尘蔽日——刘曜的匈奴铁骑正如赤色狂潮般汹涌追来,马蹄声震得地面簌簌发抖。 “快!关城就在前面!快撤......有挡路不前者斩......”石虎挥鞭嘶吼,声音在寒风里劈裂。 眼看匈奴前锋的马槊已能刺到殿后羯兵的脊背, 前方官道拐弯处,骤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咆哮: “石虎将军速退!桃豹在此!” 烟尘中,一彪精骑如黑铁洪流般奔涌而出,当先大将豹头环眼,手中铁枪寒光凛凛, 正是石勒麾下悍将桃豹!他身后数千生力军瞬间斜刺里切入战场, 如同一柄烧红的铁楔,硬生生钉进了追击的匈奴前锋,与石虎败军之间! “结阵!弓箭手,仰射!”桃豹怒吼。 长矛手迅速架起拒马,森然矛尖直指追兵; 弓箭手抢占两侧坡地,箭雨如飞蝗般泼向匈奴骑兵。 冲在最前的数十骑匈奴人顿时人仰马翻,追击势头为之一滞。 “桃豹鼠辈!安敢阻朕!” 刘曜在阵中勒住神骏大红马,赤红眼眸几欲喷火。 回应他的只有羯军森然林立的刀戟。 趁此电光石火之机,石虎、石生残部狼狈穿过桃豹军阵的缝隙,头也不回地向虎牢关狂奔。 匈奴骑兵重整阵型,再次发起冲锋。 桃豹率骑兵欲上前抵住刘曜,却被刘曜眨眼间刺死十数人, 桃豹慑于刘曜之威,不敢与刘曜交手,只与刘曜身边的骑兵厮杀,且战且退, 他麾下士卒配合默契,步卒结阵如墙缓缓后撤,轻骑则如毒蜂般两翼游弋,不断用冷箭袭扰。 待退至关前二里,桃豹见石虎已率残部逃入关门,猛地一勒缰绳,铁枪直指刘曜, 大喝道:“刘曜老儿!虎牢雄关在此,可敢来攻?!” 吼罢也不等回应,拨马便率军如潮水般退入关城。 “轰隆!” 沉重的包铁城门死死闭合。 刘曜恨恨勒马于关下,望着巍巍雄关,白眉倒竖戟指怒骂:“石勒老奴!龟缩不出,岂丈夫所为? 羯狗石虎!有种出来与朕斗上三百回合!” 回应他的只有关上羯兵得意的哄笑声,与更密集的箭矢。 刘曜无法,只得下令收兵。 数万匈奴大军,就沿着虎牢关一旁的黄河岸边连绵营垒,旌旗蔽日, 将虎牢关门外堵得水泄不通。 嵩山东麓背风的密林深处,祖逖的三千精骑如同雪地里的狐狸,悄然蛰伏。 当夜朔风如刀,篝火旁,众将裹紧皮袍仍觉寒气刺骨。 “祖刺史,” 桓宣搓着冻僵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 “虎牢关城高池深,刘曜兵锋正盛,急切难下。 咱们这点骑兵,在这两家面前,恐怕塞牙缝都不够呀!” 庾彬抱着胳膊点头:“桓内史说得对,冯铁将军的两万七千步卒主力,啥时候能到? 光靠咱们,就算胡人斗得两败俱伤,也捡不着便宜。 况且匈奴人近在咫尺,若是被他们的探马发觉,只怕咱们也有危险。” 祖逖闻言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目光地扫过众人, 说道:“说的是呀......咱们带的干粮也只够支撑几天的。 原以为匈奴人和羯人之这场仗,会打的利索,旬日可定,谁料竟成了拉锯战?” 李晓明裹紧抢来的羯人皮袍,哈出一口白气:“众位兄弟,紧要关头,万不能着急,还需静观其变, 刘曜是个急性子,又挟新胜之威,这几天定要强攻关城。 让他先碰碰这硬钉子,等他把力气耗得差不多了,才是咱们的机会。 羯人若败,咱们与刘曜争夺虎牢关, 刘曜若败,咱们抢在石勒前头,去夺洛阳。” 第482章 虎牢鏖战 他嘴上分析着,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孙文宇正拉着魏该嘀嘀咕咕。 孙文宇搓手跺脚,时而指向不远处匈奴大营,兴奋得像个发现鸡窝的黄鼠狼; 魏该则皱着浓眉,闷声点头。 李晓明看见老孙那副模样,心里就好笑:“这俩货嘀咕啥呢?他二人之前曾联手将石虎打了一顿, 可如今石虎在虎牢关里躲着,总不能去打他的主意吧?” 果不其然,次日虎牢关前杀声震天。 刘曜披着全甲,亲至关下,大红马人立而起,声若洪钟:“石勒老奴!缩头乌龟!可敢出关与朕决死? 羯狗石虎!前日狼狈如丧家之犬,今日可敢再战?!” 关上羯兵森然肃立,强弓劲弩密布垛口,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更有数口大锅翻滚着黄褐粘稠之物,蒸腾起难以言喻的恶臭。 任凭关下骂破喉咙,关门紧闭如铁。刘曜暴怒,挥鞭喝令攻城! 简易云梯被扛起,匈奴兵如蚁群一般,涌向巍巍关墙。 刹那间,城上桃豹大喝一声,箭矢如飞蝗蔽日! 滚木礌石带着死亡呼啸砸落! 更骇人的是滚烫粪水金汁瓢泼而下——“滋啦!” 皮肉焦糊的恐怖声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嚎冲天而起! 攀爬的士兵如割麦般倒下,尸骸顷刻堆积如山,在严寒中冻结成狰狞的冰雕。 刘曜毫不顾惜匈奴军兵的伤亡,一味督战催攻, 接连数日猛攻,徒留数千具扭曲的尸首横陈关前,虎牢关岿然不动。 刘曜干脆也不骑马了, 每日里踞坐在一辆六马拉的大型马车上,车上堆满美酒,一边狂饮,一边喝骂, 有时骂石勒、石虎,有时骂自家营中,攻城不力的将官士卒。 嵩山密林中,祖逖率众登高远眺。 李晓明与众将并肩而立,桓宣咂舌道:“刘曜这老儿是真急红了眼。 这般填法,纵有十万兵也难啃动这铁关。” 李晓明默然颔首,胸口旧伤处,隐隐泛起一丝修炼心火篇带来的温热感,与这彻骨寒意竟隐隐呼应。 匈奴大军久攻坚城不下,兼酷寒侵逼,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迷。 祖逖派出的斥候连日回报:匈奴人营中,鞭笞士卒之声昼夜不绝, 辕门外悬首示众的木杆,已挂满冻得发青的头颅。 在刘曜督战威逼的压力之下,数万匈奴人的大营,绷紧如将断之弓弦。 是夜朔风稍歇,祖逖帐中备了薄酒驱寒,邀李晓明、庾彬、桓宣等将领小酌。 炭火噼啪,偶有外面松枝上的积雪落下,簌簌有声, 酒气微醺间,祖逖颇有忧虑。 桓宣突然向祖逖进言道:“若是冯铁将军的步军三日后抵达, 合兵三万,或可趁刘曜率军在外,咱们趁机重新夺取荥阳,好过在这雪林中苦守。” 祖逖正要说话,李晓明却出言反对道:“咱们若是此战捞不到任何便宜,那就仍回蓬陂驻扎, 总之不能要荥阳。” 桓宣愕然道:“这是为何,难道就算刘曜攻不下虎牢关,率军回了长安, 咱们放任羯人占据荥阳,也不动手么?” 李晓明皱眉说道:“荥阳虽是地理位置重要,但却夹在匈奴人的洛阳,和羯人的虎牢关之间, 只要洛阳和虎牢关还在匈奴人、羯人手里,荥阳城始终都是“馅”。 咱们现在驻扎在密林之中,倘若万一事变,大可一走了之, 可若是将数万兄弟屯驻到荥阳城中,那可是两面受敌,随时有被匈奴人和羯人夹击的危险。” 祖逖点头道:“陈兄弟所言不错,咱们目前只能考虑取两端之地, 最好是刘曜攻破虎牢关,咱们以数万生力军的优势,将羯人和匈奴人都赶出去,强占虎牢关。 取洛阳......嗯......那除非刘曜大败,连荥阳也守不住了, 目前来看,取虎牢关的希望还是大些。” 庾彬又开口道:“还有一事,也得提前想办法,咱们此行仓促,只带了不到十日的军粮, 倘若刘曜和石勒一直对峙下去,得派人回蓬陂运粮。” 祖逖笑道:“庾督护提醒的好,这事我知道了,再等两天看看情况, 倘若还一直这样下去,我便命人让留守的董昭,送粮食过来。” 众人正议事间, 李晓明却闭上眼,也不做其他动作,只深呼吸,按“心火篇”功法,观想“绛宫赤凤衔丹书”。 慢慢地,胸口先温热起来,随后整个身子都暖意洋洋。 他睁开眼,将皮袍咧开了些,只觉心中欢喜,十分有趣, 原来体内五行练熟了以后,能随时随地生效,会了这个本领,几乎可以不避寒暑了。 正琢磨间,忽闻帐外似有枯枝断裂轻响。 他借口更衣出帐,寒风一激,酒意顿散。 朦胧间见一条身裹胡裘的身影狸猫般掠过——似是孙文宇! 方向正是自己营帐。 “老孙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这是干嘛呢?” 疑云方起,帐内已传来桓宣唤他议事的喊声,只得按下怀疑返席。 心头却像揣了只兔子:“这家伙摸我帐篷作甚?莫非是欠了哪个的赌债,想找些钱? 可别把我的宝贝摸走了呀!” 又一想,宝贝都在马车的暗格里,在蓬陂呢,嘿嘿...... 子夜,匈奴大营南营门。 匈奴守卒抱着长矛缩在避风哨棚,不住地咒骂着苦寒的天气,连日的挫败早已磨尽了心气。 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约有十多骑,踏雪而至。 当先一人蜂腰阔背,身材紧健,国字脸小胡子,目露精光,穿着皮袍、皮帽,手持一面残破的黑色狼头纛旗, 正是孙文宇! 守门士卒们只好从哨棚里钻出来,有气无力地拦住盘问, 孙文宇冲着为首的匈奴兵,声若洪钟地大骂: “瞎了眼的奴才!快让开, 安南将军奉陛下密令星夜回营!延误军机,尔等有几颗脑袋?” 守门军官提灯细辨,纛旗样式确属赵国建制, 只是以前有个安南将军,不是攻打洛阳时失踪了么? 有说是跑了,有说是被个黑脸的羯族大将给杀了,怎地又回来了? 于是便疑惑地问道:“安南将军久不在营中了,怎么今日......” 第483章 惊天大变 孙文宇劈面就是一鞭,将这人打了个趔趄, 又骂道:“老子奉陛下密令,有重要公干,难道还要跟你说么?” 说着,冲这名守门军官丢出一样东西, 军官莫名其妙挨了一鞭,本来正要发作, 接过这件东西一看,是块沉甸甸的铜印,上面五个大字:“汉安南将军”。 再看孙文宇气度彪悍,身后骑士剽悍精壮,不似作伪。 “安南将军”乃陛下亲封大将,有大印在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真要是敌军袭扰,也不可能只带十几骑, 军官不再犹豫,终畏“延误”之罪,喝令开门。 孙文宇马鞭虚甩,率众鱼贯而入。 蹄声“嘚嘚”,踏碎雪夜死寂。 队末的魏该,裹在皮帽下的手心早已冷汗涔涔。 约莫半个时辰后,核心马厩附近,骤起惊天嘶鸣! “有奸细盗马!” “有奸细盗马!” “快来人呀......” 火光骤起,人影纷乱! 孙魏二人终究露了行迹。 那匹神骏大红马性烈如火,孙文宇刚摸近厩栏,它便扬蹄长嘶,一蹄子将孙文宇踢了个仰面朝天, 深夜之中,这动静格外醒耳,立刻便惊动亲卫! 警锣狂鸣!无数匈奴兵从营帐涌出! “哎哟崴......扯呼!” 孙文宇见势不妙,忍住疼,翻身上马,也不管魏该了,加鞭就跑。 魏该闪电般拔刀,“唰唰”两下,斩断旁边十余匹战马缰绳,猛踹马臀! 群马惊嘶着冲出,在营帐间横冲直撞,踢翻火盆引燃帐篷!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乱箭如雨!孙魏二人,率十余名精骑在敌营中骤然炸开! 孙文宇长枪如疯虎出闸,枪影过处人仰马翻,口中更是高声厉吼:“石虎袭营!陛下速走!” 魏该手持环首刀,刀沉势猛,专劈马腿断后,闷声砍杀间血溅皮袍。 听见孙文宇乱喊乱叫,也高声大喊道:“石虎爷爷在此,快叫刘曜给我滚出来。” 二人刚柔并济,趁着匈奴大军混乱,竟生生撕开血路,直扑南营门! 混乱如燎原野火,瞬间失控! 深更半夜,数万人的军营本就如火药桶,核心区马嘶人喊、火光冲天, 惊马疯跑踩踏帐篷,撞翻士卒无数, “石虎袭营”的惊恐呼喊彻底点燃恐慌! “败了!败了!石虎杀进来啦!” 绝望哭嚎撕裂夜空。 “快跑啊——!” 数万人如决堤洪水,丢盔弃甲,在漫漫雪原上四散溃逃,自相践踏,死者枕籍! 嵩山密林中,祖逖等人被震天喧嚣惊醒,一时不知出了什么情况,也都慌张起来。 众人披衣奔上山坡远眺——数里外匈奴大营已成沸腾火海! 火光映红半边天幕,无数黑影如溃堤洪流,正疯狂涌出营垒缺口,向西边荥阳方向奔窜! 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杂着营帐燃烧的噼啪声,即便远隔数里,仍隐隐可闻。 “这……不像是羯人袭营呀......” 桓宣张口结舌,马鞭“啪嗒”坠地。 庾彬揉眼惊呼:“几万大军……炸营了?” 李晓明也吃惊异常地道:“未见羯人进攻呀,怎会如此?” 祖逖脸色铁青,断喝道:“探马!速探!”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懵逼状态。 李晓明望着那片翻滚火海,心脏狂跳——孙文宇!魏该! 那两个捅破天的莽夫! 昨夜黑影、白日密谋……一切线索瞬间贯通! 怕是老孙又去做买卖了吧...... 正当惊疑,营寨西面蹄声骤急。 孙文宇、魏该领十余名浴血骑兵旋风般冲入! 孙文宇头盔尽失,发髻散乱沾血,脸上却咧着嘴,笑得像刚掏了马蜂窝的顽童。 魏该左臂草草缠裹,面色苍白难掩亢奋。 两人滚鞍下马,望着众人嘿嘿嘿地笑。 孙文宇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个沾满污泥的皮囊, 双手递还给李晓明,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大人…我和老魏…去刘曜营里遛了个弯… 想借他那匹大红马骑骑…谁知那畜生性子太烈,尥蹶子踢人,还咬人…… 没借成…就…就闹出了点…小动静…” 他挠着头,罕见地涨红了脸。 魏该闷声补充:“动静…不小心闹大了点,嘿嘿......” 李晓明解开皮囊——正是自己那方沉甸甸的“汉安南将军”铜印! 他抬眼看看山外那地狱般的溃营景象,又看看眼前两个浑身浴血,却难掩得色的莽夫, 一时竟不知该怒该笑。 他心中叹道:老孙,你个杂碎,你弄了今天这一出, 我这个安南将军,只怕在匈奴人那里,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祖逖上前一步,指着那片末日景象,声音微颤:“二位将军这‘遛弯’,是把刘曜几万大军给‘遛’溃了?” 孙文宇嘿嘿傻笑,指着李晓明手中的铜印,笑道:“守门的蠢蛋愣是没敢多问半句……” 魏该嘟囔道:“老孙,这回没弄成事,你那乌骓马,仍有我的一份。” 真相大白!帐前众将无不倒吸凉气! 一场搅动风云的剧变,起因竟是孙文宇和魏该两人,胆大包天,潜入龙潭只为盗一匹御马! 这份莽勇与阴差阳错的运气,令人啼笑皆非又脊背生寒! 祖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果断喝令:“全军戒备!斥候再探!” 数个时辰后,天色微明, 探马飞驰入营: “报——!刘曜残部溃不成军,丢弃辎重,绕过荥阳,径直往西去了!” “报——!荥阳的数千守军,也跟着刘曜败军一并溃逃了!” “报——!冯铁将军率两万七千步军前锋,已抵嵩山东麓二十里!” 帐中一片死寂,旋即爆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刘曜前几天还追得石生石虎狼狈逃窜,没想到一夜之间,竟就这般遁去了? 丢下荥阳重镇仓惶逃窜了?! 此等荒谬结局,史官秉笔亦当愕然! 祖逖猛地起身,行至帐口。 清晨的寒风格外凌冽,一缕微光刺破铅云,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沉默良久,眉头紧紧皱起,向一边的李晓明问道:“这事出乎咱们的预料,你看咱们该怎么办?” 李晓明脑子里也一片混乱,心想,我哪知道怎么办? 难道真的孤注一掷,去取洛阳吗? (本章结束) 正史资料:刘曜派刘岳为先锋,在洛阳进攻石生,配给刘岳甲士五千,宿卫精兵一万,从盟津渡河。 镇东将军呼延谟率领荆州、司州之兵从崤渑向东进发。 刘岳初时屡战屡胜,打败石生,接连攻克石勒的盟津、石梁,斩获五千余级,进一步包围石生于金墉。 石虎率领四万步骑兵从皋关入关,援救石生,刘岳陈兵列阵以待石虎。 刘岳与石虎两军战于洛阳以西,刘岳被石虎打的大败,身中流矢,退守石梁。 石虎于是挖壕沟、树立栅栏围困,断绝刘岳与外界的交通。 刘岳军士没有吃的,只好杀马吃草苟延残喘。 石虎又一举击败了呼延谟,并斩杀了呼延谟。 刘曜得闻前线战事不利,亲自率领三万大军援救刘岳,石虎率领三万骑兵迎战刘曜。 刘曜亲率前军,在八特坂大败石虎的先锋部将石聪,石虎惊惧,欲率军渡过黄河,回襄国。 刘曜来到金谷驻扎,准备第二日进攻石虎,不料晚上军士无故大惊,士兵都溃散了, 刘曜只得往回走,一路收拢溃军,又退守渑池。 岂料晚上刘曜军中又大惊,兵士大部分逃散,于是刘曜只好回长安。 (此战当中,匈奴刘赵军队,和石赵军队,分别有四、五万人,加起来将近十万,结果却令人瞠目) 第484章 倾巢而出 (感谢郑穆公、李大富、任招海等所有书友的打赏) 李晓明正在考虑,还没说话。 桓宣先忍不住了,兴奋地说道:“要我看呀,机不可失!” 他声音带着激动,手里拿着张简陋的牛皮地图,指着荥阳的位置, 继续说道:“刘曜溃军西遁,荥阳守卒随之瓦解,洛阳空虚! 祖刺史,咱们应当立即率领大军,径直穿过荥阳,直扑洛阳! 此乃天赐良机,光复旧都,就在此时!” 他的提议立刻赢得了庾彬等几位将领的附和,帐内弥漫着一股跃跃欲试的亢奋。 庾彬笑道:“要是此战咱们真能夺回洛阳,不仅祖逖大哥名扬天下, 我庾彬有幸随祖哥建此奇功,家父在朝堂上脸上也有光。” 祖逖接过桓宣手中的地图,目光如同鹰隼,在地图上游移, 最终落在虎牢关那狰狞的标记上,眉头锁得更紧。 就在这激昂的气氛中,一个略显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我说诸位将军,且慢!”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李晓明。 他裹了裹身上的羯人皮袍,向前一步,迎着祖逖探究的目光,沉声道:“洛阳是要拿,但不是现在。 诸位想想,我们若此时穿过荥阳扑向洛阳,虎牢关里的石勒大军,就成了悬在我们背后的一把刀子! 数万羯人主力未损,随时可以出关截断我军归路,甚至能与西逃的刘曜残部形成夹击之势。 若真是那样的局面,我们仍是腹背受敌的‘馅饼馅’!”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语气带上了一丝狡黠:“百日角力,胜负未分,不过棋至中盘; 一招失算,满盘皆输,皆因要害之地、生死之机,不容半分差错! 诸位,咱们不如再等等,石勒能是吃素的? 他先派石虎、石生率大军前来,又亲率援军坐镇虎牢关,如此劳师动众,有何所图? 只怕不单是洛阳一地,更想要彻底击败刘曜,夺取关中。 我料他必定忍不住出兵去追刘曜, 他若出兵多时,咱们趁虎牢关空虚,径取虎牢关, 他若出兵少时,咱们尾随其后,等他跟刘曜狗咬狗咬得筋疲力尽,再去捡现成的洛阳, 岂不更稳当便宜?这就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帐内一时寂静。 桓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李晓明的话像根针,扎破了刚才自己那膨胀的信心。 庾彬笑道:“要按内史君所言,慢是慢了些,但的确更加稳妥。” 祖逖眼中锐光一闪,冲李晓明微笑着缓缓点头:“陈兄弟深谋远虑,确是老成持重之言。 此时冒险穿插,确为不智。那就依陈兄弟所言,暂作壁上观。” 他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战机稍纵即逝,我军亦需早做准备。冯铁将军步军主力已到,但粮草转运尚需时日。 董昭将军留守蓬陂东台,尚有万余步卒及大批军粮。 咱们既是有可能远赴洛阳作战,就得先做好万全准备,需速派人回蓬陂, 传令董昭,尽起本部兵马,押送所有可用粮草火速前来会合。” 祖逖话音刚落,李晓明的心猛地一跳,出来了这几日,不知郡主在蓬陂住的是否习惯? 手上的冻疮好些了么? 和公主又闹别扭了没? 一时间心里愈发的痒痒,就想回去一趟,看看郡主。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跨前一步,拱手道:“祖哥!此事关乎粮草军兵,干系重大, 寻常军士恐难说清轻重缓急。小弟不才,愿亲往蓬陂一行!” 祖逖看了李晓明一眼,正要说话, 李晓明声音微顿,脸颊有些发烫,又补充道:“我与董昭将军相熟,便于沟通, 蓬陂坞堡路径我也熟悉,可节省时间!” 孙文宇知道李晓明心意,在人群后面,咧着嘴笑道:“祖哥,放心吧,我护着我家大人回去,万无一失。” 祖逖深深地看了李晓明一眼,最终颔首道:“也好,陈兄弟心思缜密,由你亲去,我最放心。 让孙文宇带上我的贴身护卫骑兵,护你同往,速去速回,路上务必小心!” “遵命!” 李晓明心头一松,又涌上归家的急切。 马蹄踏碎冰雪,李晓明怀里揣着祖逖调兵的虎符,和孙文宇带着十余名精骑, 顶着凛冽寒风,马不停蹄地赶往蓬陂东台。 路程不算遥远,但归心似箭,只觉得格外漫长。 李晓明一路上都在想,祖逖大哥果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在他身边这些日子,几乎是言听计从, 这次我要回蓬陂,他虽然担心我溜掉,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 还派贴身护卫保护我...... 这可比刘胤强太多了......唔......比李许还强,李许个王八蛋总让老子提着脑袋拼命, 承蒙字祖逖大哥将我当兄弟一般对待,我好歹要帮他想方设法,夺了虎牢关或是洛阳城, 只可惜先让我认识了郡主,要不然,就在此地追随祖逖干一番事业,也是有意义的, 但此时......我有了郡主,先送郡主平安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众人一路狂奔,入夜时,找了处沟壑搭了数个窝棚,勉强睡到黎明,又上路出发, 终于,蓬陂东台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直奔东台大营,找到留守主将董昭。 董昭是个行事麻利的将领,见到风尘仆仆的李晓明,颇感意外。 李晓明顾不上寒暄,掏出兵符,一口气将前线军情、祖逖决策以及调兵催粮的命令和盘托出。 “刘曜溃败?石勒龟缩?”董昭听得双目圆睁, 随即猛地一拍桌案, “好!天助刺史!内史君放心,军情如火,末将即刻起行!” 他雷厉风行,立刻起身, “传令!各部集结!粮仓打开,所有能带走的粮食、军械,统统装车! 伙房的瓦盆、坛罐也别落下! 两个时辰后,全军开拔!目标虎牢关外祖刺史大营!” 整个东台营地瞬间沸腾起来,人喊马嘶,车轮辘辘,一派紧急备战的景象。 李晓明看着董昭忙碌的身影,心中稍安。 于是便小跑着回去,想找郡主报个平安。 刚到住处,还没来的及敲门,却听背后有脚步声, 回头看去,一个穿着粗布短褐、气喘吁吁的汉子追了过来。 “陈内史......陈内史!洪师傅让我来找你!” 李晓明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文石堡的一个熟面孔堡丁。 那堡丁见到李晓明,眼睛一亮,扑通跪倒, 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喊道:“陈内史!船!船造好了! 我天不亮时便从文石堡出发,特地前来报信,三丈大船,已泊在文石津渡口了! 洪师傅(造船的老木匠)说,就等您过目了!” 第485章 渡河北上 “船造好了?!” 一个雷鸣般的声音炸响, 伴随着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拓跋义律那高大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他满脸胡茬,眼中布满血丝,此刻却射出狂喜的光芒。 “天可怜见!萨满神保佑!船终于造好了! 阿发!还等什么?我们立刻出发!回草原!一刻也不能等了!” 他激动地抓住李晓明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李晓明龇牙咧嘴。 李晓明看着拓跋义律,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盼眼神, 又看看已经整装待发、开始搬运粮草的董昭部卒, 心里十分犹豫难受,祖逖眼下正是用自己的时候,自己却不告而别,太不讲义气了吧...... 可眼见拓跋义律归心似箭,再劝说他等几天,显然不现实了,这可怎么办? 拓跋义律眉头皱起,盯着李晓明道:“阿发,快收拾东西吧!” 李晓明正要硬着头皮开口说话, 却见郡主像只小鸟一样从屋里蹦出来,奔到李晓明身边,牵起他的手, 笑吟吟地说道:“发哥,你回来的正好,咱们终于要出发了,我去帮你收拾东西哈。” 说着便跑进李晓明屋里,忙活起来。 李晓明看见郡主灿烂的笑魇,要帮祖逖攻城掠地的心气,一下子没了, 他强打精神,对拓跋义律勉强一笑道:“好!大单于,这就走!我去召集咱们的人,将牛车马车赶过来!” 他匆匆找到王吉、王祥、孙文宇、沈宁等人,简短说明了情况。 众人各自忙碌了起来,纷纷收拾行装,将家伙物件都放到牛车马车上。 李晓明看董昭正忙着集合军队,搬运军粮, 心想,我若是再去找他告别,不但尴尬,而且只怕会节外生枝,不如悄悄走了算了。 于是李晓明、拓跋义律、李许、孙文宇、王吉、王祥、沈宁、昝瑞,还有马车里的公主郡主, 汉复县一众官兵,共计七十多人,押着十二辆装满盐粮、杂物的牛车,出发上路。 下了东台时,李晓明对台下值守的小卒交代道:“记得跟董昭将军说一声, 就说陈内史先行一步,教他速率大军和粮草出发,不必到处寻我。” 又对负责保护自己的,祖逖的十几名贴身护卫说道:“一路辛苦你们了,眼下我身边人多了, 你们且去和董昭将军一起上路,给他帮帮忙,就不必再跟着我了。” 两名护卫队长相视一眼,拱手说道:“卑职奉祖刺史之命护卫内史君,当形影不离,岂敢半途而废?” 李晓明皱眉道:“我自有人护卫,董昭将军身边人手却不够, 叫你们去辅助他押运军粮,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两名队长无奈,只好带着人去寻董昭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蓬陂东台,直奔文石堡而去。 行出一二里回头看看, 只见董昭那边动作也极快,万余大军已然开拔,如一条长龙般向西而去。 众人赶到文石堡时,已过晌午。 老木匠洪师傅和几个徒弟早已等候多时。 李晓明众人,在堡内匆匆生火做饭吃了,便和老木匠几人一起去文石津渡口, 看到那艘静静停在岸边的三丈木船,船身线条流畅,虽然朴素,却透着结实,此时正被粗绳牢牢拴住。 拓跋义律激动地抚摸着粗糙的船板,眼望着北岸,口中喃喃着鲜卑语,眼中竟似有泪光。 洪木匠搓着手,略带歉意地说:“陈内史,时间仓促,木料也都是生木现凑的,只能做成这样了。 按您先前给的数,载四千斤是稳当的,再多…就怕吃水太深了。” 李晓明笑道:“承蒙你们众人劳碌一场,待我们过去后,将船倒扣在岸边, 你们再想法子弄回来,便送与你们了,来年开春打了大鱼时,可不要忘记我们呀!” 众人闻言大喜,洪师傅笑道:“我们自有法子弄回来,等你们回来时,我再用这船摆渡你们。” 李晓明谢过了文石堡的一班木匠,见天气寒冷,便请他们都回去了。 孙文宇笑道:“虎牢关的大战,吸引了所有羯人注意力, 大概不会再有羯人的巡逻骑兵出现,倒真是个渡河的好时机呢!” 李晓明闻言,警惕地道:“不可大意,先前羯人被匈奴人堵住出不来, 如今刘曜的匈奴大军已经溃散,说不定马上就有羯人骑兵巡逻。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动手装船吧!” 然而,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七十多号人,两辆马车,十多辆牛车,几十匹马,还有一堆零碎辎重, 全都指着这一条三丈长的船过河! 李晓明看着宽阔的黄河水面上,漂着许多一大坨一大坨的浮冰,相互碰撞发出“咔嚓”的脆响, 再看看岸边的“家当”,头都大了。 “没办法,蚂蚁搬家吧!” 李晓明无奈下令,每次最多只能装一辆牛车加上几匹马,或者挤上十个人。 王吉、王祥负责操船,驾着船在湍急的河水,和漂流的冰凌间小心翼翼地穿梭。 每一次来回,都看得岸上等待的人心惊胆战。 浮冰“砰砰”地撞击着船身,发出沉闷而令人不安的声响。 王吉王祥都紧绷着脸,全神贯注地架船, 好在这二人都是乌江上的好把式,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跑个来回。 运送工作枯燥而漫长。 一轮又一轮,从午后一直运到深夜。 冰冷的河风如同刀子,吹得人透心凉。 拓跋义律、李许、孙文宇、公主郡主,和大部分汉复县官兵, 以及绝大部分牛车、马匹都已安全抵达北岸。 王吉王祥也跳下船,在北岸歇息,让两个汉复县的官兵撑船掌舵,去运最后一趟, 南岸渡口边,只剩下最后一辆装满粮食的牛车, 以及李晓明、昝瑞和几名负责装船搬运的官兵。 只是旁边还有一堆杂物,堆积如山, 绳索、几捆干马肉、羯人的皮袍、皮帽子、没用完的狼皮、马皮, 半只死鹿,之前路上做买卖缴获的刀枪, 甚至还有李晓明从冯铁那里顺来的,一小坛子土米酒, “将军,这得分作两趟运,您和昝老弟先过吧!最后一趟交给我们! 要不?那堆杂物依我看就别要了,咱们一趟结束。” 一个汉复县官兵搓着冻僵的手喊道。 李晓明缩着脖子,眼睛却像粘在了那堆物资上。 “不行不行,” 他向来精打细算,极会过日子的,闻言连连摆手, “最后一船零碎多,却极是有用,就光那些刀枪,就足有几百斤铁,一斤铁少说也值三十文, 你们算算多少钱? 等过了河,我还得用这些换钱,给弟兄们买羊肉吃呢! 还有我那宝贝酒坛子,我得亲自盯着, 万一你们手滑磕了碰了,下回大单于要喝酒时,我上哪里给他找?” 他又指着那几张马皮和用剩下的狼皮,说道:“这都是花钱都弄不来的东西,不能浪费! 你们先装牛车,我押后!” 他执意要留在南岸,监督运送最后一趟,好把那些杂物带过去。 几个官兵无奈,只得和昝瑞一起,吆喝着将那沉重的牛车费力地推上船。 正要出发时,一名官兵笑道:“船上还有许多地方呢,那堆杂物尽可装上,省得再折腾一趟了。” 说着,几人又跳下船,将几百斤破刀烂枪、杂毛杂皮、干肉、湿了雪水的绳索,都摞了上去, 船身明显地向下沉了一大截,船舷几乎要贴到水面。 浮冰撞击船板的“嘎吱”声,似乎更加密集和刺耳了。 李晓明骂道:“你们几个惫懒的货,一趟装这么多,能行吗?” 一名汉复县官兵嬉皮笑脸地道:“将军放心,包行的,您快上来吧,咱们出发。” 第486章 生死茫茫 “行不行呀,稳当不?” 李晓明抱着他那宝贝酒坛子,最后一个跳上船,心里有些打鼓,问掌船的。 撑船的官兵紧盯着前方漂来的几块颇大的浮冰,脸色变的有些凝重:“还…还行吧! 就是冰茬子越来越厚了……将军您站稳喽!” 话音刚落,船篙用力一撑,船橹也奋力摇动起来,船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南岸。 越往河中间走,水流更急,浮冰也更大更多。 船在冰坨的缝隙中艰难穿行,船底不断传来令人牙酸的挤压和刮擦声。 李晓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抱紧了酒坛子。 昝瑞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船舷。 看看河水离船舷只有一乍...... 突然!“嘭!”一声沉闷巨响从船底传来,整条船剧烈地一震、一歪! 冰冷的河水一下子灌进船里许多,大家只觉腿脚冰凉, “不好!撞上暗冰坨子了!大家稳住......” 掌船的官兵失声惊叫。 众人都在冰水里站着,惊恐不安, 李晓明突然指着前面,大声喊道:“快......快.......小心前面......” 众人看时,只见前面的黑暗中,突然漂来一块足有十来个磨盘大的冰凌, 掌船的业务不熟,一时躲避不开,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裂的爆响从船头左舷传来!船舷被撞裂了...... “漏水了!船板裂了!快!快舀水!” 撑船官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冰冷的河水如同毒蛇般,从一道迅速扩大的裂缝里疯狂涌入! 瞬间就漫过了众人的腿弯! “我操......” 李晓明魂飞魄散,酒坛子“哐当”一声掉在船板上摔得粉碎,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弥漫开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还想弯腰去捞那流淌的酒液...... “我的哥!水!水!” 昝瑞惊恐的尖叫将他拉回现实。 只见船在迅速下沉! 刺骨的寒意顺着腿直冲头顶,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连那头老黄牛都惊恐起来,“哞哞”地嚎叫...... “弃船!游过去......” 李晓明嘶吼着, 抄起牛车上的一块木头,一把塞进昝瑞怀里,对吓傻了的昝瑞吼道:“抱紧木头!” 自己也胡乱抱住一大块漂浮物,两人一起翻滚着,栽进了漆黑刺骨的冰河之中! “噗通!” 彻骨的冰寒瞬间包裹全身! 那寒意直穿透皮肉骨髓,令人从内由外地绝望! 李晓明猛呛了一大口浑浊冰水,肺里火烧火燎,四肢顷刻间就麻木僵硬了。 他死死抱住木板,全靠本能拼命蹬水浮着,冰冷的河水灌进领口,衣服瞬间变成沉重的冰壳。 “昝瑞!昝瑞!” 他嘶哑地喊,声音被风声和冰块的碰撞声撕碎。 “李哥…李哥……我在这里呢,呜呜......” 旁边传来微弱断续、带着呛水声的回应。 昝瑞水性本就平平,此刻更是冻得嘴唇乌紫,眼神涣散,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下沉, 只有头还勉强露在水面,双手无力地扑腾着。 “撑住!” 李晓明目眦欲裂,拼尽全身力气划水靠过去,左手揪住昝瑞的后领,右手死死抱着木板。 他试图拖着昝瑞游,但自己也被冻得半僵,力气飞快流逝。 冰冷的河水贪婪地吞噬着他们的体温,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股微弱但熟悉的灼热感,猛地从李晓明胸口旧伤处窜起! 是《洞神经》心火篇! 生死存亡之际,那修炼多日、用于驱寒保暖的功法竟似乎自行运转起来! “有救了!” 李晓明精神一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他顾不上许多,一边死死拽着意识模糊的昝瑞,一边拼命集中精神观想“绛宫赤凤衔丹书”, 维持住胸口那一丝微弱的心火暖意,同时不顾一切地向岸边游去! “冷…...好冷……” 昝瑞已经快丧失意识了,只闭着眼无力地呻吟。 李晓明就靠着胸口的一丝暖意硬挺着,他咬紧牙关,努力瞪圆了眼睛,辨认着南岸的方向, “昝瑞!别睡!跟我走!!” 李晓明用尽吃奶的力气嘶吼着,拖着死沉死沉的昝瑞,双脚在冰水里疯狂地蹬踹, 靠着那块救命木板提供的浮力,凭借着心火功法强行榨出的最后力量,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向岸边挪动, 不知挣扎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李晓明的脚,终于踉跄着触到了坚实的河床! 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他连滚带爬,几乎是凭借着蛮力,将彻底昏迷、浑身僵硬的昝瑞拖拽上岸。 两个人浑身湿透,身上的皮袍被寒风一吹,瞬间冻结成硬邦邦的冰甲, 李晓明背着昝瑞,奔跑起来“哗啦哗啦”作响,寒冷深入骨髓。 文石堡距离文石津渡口,只有不到一里远, “开门呀!快开门呀!救命啊!” 李晓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打着文石堡的堡门,大吼大叫。 堡墙上亮起火光,一阵骚动惊呼。 很快,沉重的堡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几个守夜的堡丁举着火把冲了出来,被眼前两个“冰人”的惨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内史?!快!抬进去!生火!堆最大的火盆!快拿干布和热水来!” 为首的堡丁认出了李晓明,急声吼道。 堡里顿时炸开了锅。 众人七手八脚把两个冰坨子,抬进最近的一间有火炕的暖和屋子。 有人抱来大堆干柴,在屋子中央飞快燃起一个熊熊大火堆。 有人端来热气腾腾的温水(不敢直接用滚水)。 李晓明顾不上自己几乎冻僵,扑到昝瑞身边。 昝瑞身体僵硬,脸色青紫发黑,牙关紧咬,似乎已经死了。 “不行!别灌热水!” 李晓明用冻僵的手推开一个想给昝瑞灌热水的堡丁。 他记得现代急救常识,极度冻僵的人不能骤然靠近高温取暖,也不能猛灌热水, 会引发“复温休克”,直接要命! 同时,他朝旁边急得团团转的老木匠洪师傅喊道:“洪师傅!快!找干布! 用…用力搓他手脚!胳膊腿!胸口,别停! 要搓热!千万别…别拿火直接烤他!” 洪师傅和几个堡丁连忙照做,找来干燥的粗麻布,将昝瑞扒了个光屁股, 拼命按摩他的四肢和胸口,促进血液循环。 火堆噼啪作响,屋子里热浪滚滚,但李晓明额头渗出的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昝瑞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毫无反应。 “兄弟…撑住啊…别抛下老子呀…” 李晓明看昝瑞毫无动静,心中绝望,不由得大哭起来, “兄弟,是我害了你,我答应大娘,要保你一生富足的, 哪知,半道上却把你冻死了......呜呜......” 第487章 叫天不应 正哭着呢,却听见昝瑞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丝声音,又说道:“好热呀......快热死我啦......” “活了!有气了!有气了!”众人都惊喜地大叫。 李晓明心中巨石轰然落地,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 洪师傅看着两人劫后余生的惨状,心有余悸地抹了把汗:“陈内史…你们这是…船……” “沉了。” 李晓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目光空洞地望着火堆跳跃的火焰,心头一片冰凉, “最后一船东西…和几个兄弟,全翻在黄河里了……” 昝瑞躺在土炕上,虚弱地问道:“王祥和公主他们呢?” 李晓明艰难地扭头望向堡门方向,仿佛能穿透黑夜看到对岸, “北岸的火把…怕是灭了…大单于归心似箭…等久了不见我们…定以为咱俩葬身冰河了… 郡主不知该哭成什么样…” 李晓明心中焦躁难安,恨不能飞到北岸去向众人报个平安。 船没了!唯一的渡河工具没了!被困在这该死的北岸! “洪师傅!”他挣扎坐起,掏出湿漉漉的皮囊,倒出几疙瘩银子, “再造条船!能渡人过河就成!越快越好!” 洪七看李晓明如此焦急,面露难色:“将军,不是小老儿推脱。 都经历这回变故了,怎能还不经心? 黄河上有冰凌,要造就得造结实的,大些的船,就是两人坐,也得两丈长的船。” “那就造两丈的船!”李晓明急道。 洪师傅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语气斩钉截铁道:“造两丈长的船,少说也得五天!这是最少的!急不得。” 一旁炕上传来昝瑞虚弱的声音:“太爷…咳咳…郡主吉人天相,拓跋单于必会护她周全北上… 洪师傅是好意,您…您就听他的吧,急也急不来…” 李晓明叹了口气,将一疙瘩银子塞进洪师傅手里,说道:“五天就五天!洪师傅,务必造条稳当的!”” 洪师傅看着银块,犹豫了一下,脸色微红地接过, 拍着胸脯保证:“陈内史放心!小老儿亲自动手,日夜赶造!五日之内,必定完工!” 当天晚上,李晓明和缓过气来的昝瑞,就在文石堡好好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堡里便响起斧凿声, 李晓明看着工匠,将木板在火上烘烤弯曲出船形,用铁匠打来的蚂蟥钉和锔钉加固龙骨接缝。 果然是紧锣密鼓的在开工造船, 又忍不住出了堡门,想去黄河岸边看看,哪知刚和昝瑞出了堡门,便看见河边奔驰而过的羯人骑兵。 昝瑞苦着脸说道:“我的哥,咱也不用去看了, 羯人恢复了巡逻,郡主他们肯定已经走了,急也没有用。” 李晓明心里想想也是,便又回到堡里,转了两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禁想到,这个时代,没有电话没有网络,天下处处都是纷争动乱, 会不会和郡主这一别,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昝瑞看见李晓明失魂落魄,像是丢了魂,不禁心疼起来, 心想,让李哥天天看着黄河过不去,不免增加他的烦恼, 便安慰道:“我的哥,咱们在这里也住不习惯, 你老是逛来逛去的,工匠们也不自在,左右造好船还要五天呢,不如仍回蓬陂居住吧!” 李晓明初时不想回去,只盼着造好了船,好赶紧渡河去追郡主众人, 但转念又一想,蓬陂那边还有郡主住过的屋子呢, 我回去就住在她屋子里,就像她仍然在身边一样...... 李晓明找到洪木匠,向他告别,并叮嘱道:“船一造好,烦请立刻派人去蓬陂东台知会我一声! 我们就在那边等消息!” 洪师傅笑道:“陈内史只管放心回去,船成之日,我让我徒弟骑驴去蓬陂报信!” 告别洪七,李晓明押了银子,向堡里借了辆驴车, 和昝瑞赶着驴车,回到了熟悉的蓬陂坞堡东台。 刚进东台那熟悉的寨门,一股异样的冷清感扑面而来。 偌大的营区空空荡荡,安静得可怕。 留守的只有稀稀拉拉几百个老弱病残的兵卒,无精打采地在寒风中巡逻,或缩在避风的角落。 昔日人头攒动、热火朝天的景象荡然无存。 堡里留守的几个百夫长见内史君回来,都来向他问候, 李晓明有气无力地应着,并交代道:“我在此留守几天,有大事了来报我,小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行。” 和昝瑞一起回到住处,见院子里空荡荡的, 推开郡主和公主的房门,见草榻上摆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几颗晶莹的小石子,仍然在上面摆着,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陶碗,碗里有一把黑色的小圆球,是公主用来捉弄人的仙丹, 旁边还有一个罐子,是他受内伤时,郡主为他熬药用过的, 熬过药后,再煮什么都是一股药味,所以丢弃不用了, 李晓明百无聊赖,端起闻了闻药味, 脑海里顿时想起那个雪夜,郡主在就在怀中,自己想亲,却怎么也亲不着...... 睹物思人,李晓明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鼻子发酸。 他仿佛能看到,郡主得知自己淹死在黄河里的“噩耗”后,坐在这冰冷的屋里垂泪的样子。 沈宁肯定也会嚎啕大哭, 王吉那小子肯定哭丧着脸,自己死了,他可不一定能做成大当户了, 拓跋义律......拓跋义律不知道会怎么想? 大单于一向待我不薄,一定也会为我惋惜, 李许呢?这家伙一向无情,恐怕知道我死了,心里肯定想,太子府的两马车财货能省下了...... “太爷,你别太难过,过几天船造好了,咱们肯定很快又和义丽姐他们见面了。” 昝瑞看他站在屋里发呆,小心翼翼地安慰道。 这一夜,李晓明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干草,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郡主的笑靥、王吉王祥的吵闹、 孙文宇的粗豪、黄河冰水的刺骨、还有那艘该死的沉船…… 李晓明只觉得越在这里,心越乱, 口中喃喃地道:“住一晚上,明天一早,还是回文石堡等船吧。” 努力静下心来,练了一遍“肾水篇”, 睁开眼时,双目明亮,心胸开阔了许多,便沉沉地睡去了。 天色蒙蒙亮时,李晓明就精神饱满地起床,准备叫醒昝瑞,一起回文石堡, 昝瑞腻腻歪歪地不愿意起来,这边答应了一声,那边却又响起了鼾声, 李晓明觉得好笑,心想,十几岁的时候,正是爱睡觉的时候,何苦逼他早起, 于是一个人来到东台外,面朝东方立定,左手擎天,左手覆胁,修炼“肝木篇”。 直练了半个时辰,练的“青瑛绕胁”,心头暖洋洋,方才睁眼, 他站在东台上远眺雪原,晨雾弥漫,视野不甚清晰。 但李晓明自练了体内五行后,眼力尖锐,总觉得不远处的雪原上,有些不对劲。 那白茫茫的雪地上,似乎覆盖着一大片移动的、黑压压的东西? “等等…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手搭凉棚,凝神望去。 只见晨雾与雪幕交织的尽头,那片“黑色”正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向着东台寨墙漫涌而来! 那不是雪!是……是反着金属寒光的兵甲! 数不清的兵甲!刀枪的锋芒在熹微的晨光中连成一片冰冷的死亡之林! 第488章 叫地不灵 “敌袭——!!!” 他大吼一声,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惜他身在寨墙之外,连喊数声,岗顶寨墙之内的数百老弱病残毫无反应, 李晓明又连滚带爬地回到营寨内,大吼大叫, 几名年事已高的百夫长终于惊觉,都跑过来询问情况, “有敌袭,快!关寨门!所有人上墙!擂鼓!报警!!” 待留守的数百名白发苍苍的老军,蹒跚着登上寨墙之时, 外面黑压压的军队已经完成了合围!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铁甲森然!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绝对有上万人! 再回头看看寨内,只有寥寥数百名惊惶失措、面无人色、装备简陋的老弱守军! 完了! 李晓明眼前发黑,心里突突直跳, 他心想,这个时候有敌袭,可怎么办,祖逖的数万大军远在百里之外, 几名百夫长也吓傻了,看着寨外被围的水泄不通, 一人结结巴巴地问道:“陈内史,这…这哪来这么多兵?咱…咱被谁围了?!” 李晓明急得满头大汗,跺着脚说道:“唉呀,怎么把他给忘了,这可怎么办?” 一时乱了方寸, 心想,以这数百老弱病残对抗上万精锐敌军,便是诸葛、孙武复生,只怕也得束手就擒。 正着急着呢,却见下面的重重敌军之中,在数名盾牌兵的护卫下,走出一名全身披挂之将, 正是笑容满面的陈川。 李晓明心中哇凉,心想,真是活该,竟然忘记了防备这个人。 陈川先见数千骑兵出动,又见两万多步卒出动,昨天又有万余人离去, 必然知道东台已然空虚了,他今天率军前来,只怕是要夺回东台,报前些日子相攻逼粮之仇。 正在心里寻思,却见陈川向寨墙上笑道:“祖刺史呢?请通报一声,陈川特来拜望。” 李晓明左右看了看几名百夫长,见他们均是一脸惊恐,只好咳嗽两声, 硬着头皮说道:“咳咳......祖刺史昨夜与众将宴饮,尚在休息,不便打扰,请陈郡守改日再来吧!” 陈川哼哼冷笑了两声,又喊道:“那请冯铁将军出来一晤,我有话说。” 李晓明尴尬地道:“恰好冯将军昨晚陪酒,因此也在休息,不如等他酒醒再说吧!” 陈川面色阴冷地道:“不用说,董昭也喝多了出不来,是么?” 李晓明手脚无措地道:“郡守所料不错,俱已大醉......” “放屁,祖逖与他的鹰犬们,都已率大军倾巢而出,眼下就在虎牢关外, 东台如今只是空城一座,你当我不知吗?” 李晓明见隐瞒已无意义, 只好赔笑道:“陈郡守,咱们是自家人,东、西两台互为犄角,共抗胡虏,真乃天衣无缝, 如今石勒已率军进至虎牢关,对豫州之地实是虎视眈眈,不可不防呀, 此时此刻,咱们两家都该坚壁清野、固守门户才对,还请速速回军,以免西台有失。” 陈川再也不顾脸面,破口大骂道:“你少在这里放屁,东、西两台均是我陈留之地, 祖逖匹夫仗势欺人,强占我东台在前,又无故攻打、杀我族弟在后, 我岂能与他善罢甘休? 识相的,速开寨门受缚,否则,待我攻破堡寨时,一个不留。” 李晓明额头冷汗津津而下, 却也只得色厉内荏地恐吓道:“陈郡守,祖刺史虽不在营中,但数万大军距此不远,顷刻可回, 我劝你三思而行,好好想想这样做的后果? 你若敢行此事,只怕要步陈义的后尘。” 不料此话反而激怒了陈川, 陈川双目发红,指着李晓明怒道:“祖逖匹夫惯会恃强凌弱,欺负我等, 待我攻破营寨后,偏要屠尽汝等,看他能怎么样。” 说罢,大手一挥,厉声喝道:“诸军攻寨。” 陈川手下,万余名军兵纷纷扛起长梯奔赴向前,喊杀之声如同滚雷,声势浩大, 李晓明见事急难返,只好向几名百夫长下令坚守, 东台比西台大出不少,祖逖大军来后,沿岗顶一周筑起土城,规模甚大。 此时几百老弱病残站在寨墙上,连一圈都站不满, 寨墙下向上攀爬的敌兵,如同蚁附,东台之军立刻便捉襟见肘,根本照顾不住, 李晓明只得亲提长枪,在寨墙上左奔右跑,带领着数十名老头,击杀先登之敌, 不料寨下敌军又放起箭来,寨墙之上几乎不能站人, 攻城之敌兵,则纷纷登上城来, 数百老弱病残不到一会,几乎战死一半, 多有畏惧敌兵者,倒伏于地,瑟瑟发抖,听天由命, 昝瑞大哭道:“李哥,咱们根本守不住呀!” 李晓明见大势已去,咬了咬牙,说道:“敌我实力悬殊过大,强撑只是徒劳......守不住不守了, 快到马厩里牵马, 你等会跟在我后面,咱们拼死冲出寨门,若是落到陈川手里,只死没活。” 说罢,也不管寨墙之上的残军了,拽着昝瑞一路跑着下到寨墙之下, 待跑到马厩里时,只有十几匹瘦骨嶙峋的牲口, 李晓明匆忙拉了一匹大些的马,睿瑞拉了一匹长的像驴的马, 李晓明大叫道:“快走,从寨门处冲出去。” 哪知刚骑上马走了几步,却走不快,还一癫一癫的, 昝瑞在后面急忙喊道:“我的哥,你的马是瘸的。” 李晓明慌忙下马查看,可不是么,四条腿不是一般长短, 不禁大呼倒霉,这样的马,怎么能冲得出去? 连忙又冲进马厩里拉出一匹来,刚骑了没两步,那马竟然踏下腰来,在地上打起滚来, 马背上的李晓明也被掼到地上, 昝瑞连忙下马,将浑身疼痛的李晓明,从地上拉起, 那匹马无论如何拉扯,只卧在地上不走, 二人急的一头汗,只得又去马厩里换马, 就在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大吼道:“快快......莫要放跑了那个姓陈的,他可是祖逖的狗腿子......” 二人大惊,待抬头看时,只见不计其数的敌兵,持着长枪、弓箭蜂拥而至, 将里里外外堵塞的水泄不通, 二人站在马厩里,望着已到面前的敌兵,如同惊弓之鸟,皆是面如土色...... 第489章 穷途末路 冰冷的枪尖几乎抵到鼻梁, 马厩腐朽的草料味,混合着敌兵身上浓重的汗臭,熏得精神紧绷的李晓明几欲作呕。 他和昝瑞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敌军,堵死在马厩角落里,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昝瑞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紧紧攥着李晓明背后的一片衣角,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郡守!且慢动手!” 李晓明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心想,事到如今,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不尊严的了, 老子汉复县有基业,成都有存款,草原有娇滴滴的郡主,手下还有一帮听话的兄弟,何苦要去死? 脸上强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带着些许的谄媚, “误会,都是误会!咱们都是汉家儿郎,何必自相残杀呀? 祖刺史那是朝廷栋梁,您可也是保境安民的父母官,这回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咱们都是姓陈的,以前从未打过交道,我本人更是从来没有得罪过你陈郡守! 您看这样行不行? 您放我们兄弟俩一条生路,我姓陈的对天发誓,在祖刺史面前,定当为您美言,化解这段梁子! 您还是您的陈留太守,我回去劝祖刺史,撤出东台,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陈川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被人簇拥着,隔着层层兵甲俯视着马厩里的两人。 他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得意、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笑容。 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眼神打量着李晓明。 “化解梁子 ?哼哼......” 陈川嗤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马厩里格外刺耳, “陈祖发,陈内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吗? 那个死鬼叛徒李头,可是在我面前把你一顿好夸, 你在匈奴刘胤那里,曾做过安南将军,帮匈奴人破了陈安大军,哄得刘胤团团转; 转头投了祖逖,又混了个豫州内史,可真有你的呀!” 说到这里,陈川突然瞪起圆眼,指着李晓明大声地道:“祖逖那匹夫, 仗着朝廷名分,强占我东台,杀我族弟陈义,这些事都有你这个狗腿子在里面掺和吧? 你们逼得我陈川无处容身!这血仇,是几句屁话能化解的么?” 李晓明心想,你说的还真对,攻打西台时,我是没少出主意呢! 口中却急着辩解道:“陈郡守,你看你说的,我......” “你废话少说,今日饶你不得。” 陈川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阴鸷狠厉:“匈奴人与祖逖俱是羯人的死敌, 你既是匈奴的安南将军,又是祖逖的内史! 嘿嘿嘿......我正好拿你做份投名状,献给赵王石勒,也好在北面挣个出身! 至于你旁边这个小崽子……” 他目光扫向瑟瑟发抖的昝瑞,如同看一只待宰的鸡雏, 李晓明初闻陈陈川要将自己送给石勒,不禁魂飞魄散,他可是亲手,将石勒的亲儿子石兴给勒死了...... 又见陈川不怀好意地看向昝瑞,更加惊惧。 陈川指着昝瑞道:“这小子看着就碍眼, 来人呀!拖出去,就地砍了!人头挂寨门示众!” “遵命!” 几个如狼似虎的兵丁立刻狞笑着扑向昝瑞。 “慢着!” 李晓明脑子嗡的一声,热血瞬间冲上头顶! 他猛地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昝瑞身前,动作大得差点撞上旁边一个士兵的枪杆。 那士兵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引来同伴一阵哄笑。 李晓明脑子里飞速运转,可在这仓促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只是脱口而出道:“陈川!你敢动他?!你可知他是谁?!” “哦?” 陈川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小子瘦骨伶仃的,一看就是个小奴才,我杀他一百个,又能如何?” “放你娘的屁!” 李晓明像是被彻底激怒,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握住昝瑞的手,痛哭流涕道:“少主!少主啊!是我没用! 是我对不住您啊!呜呜呜…… 祖刺史把您托付给我,我……我……呜呜……” 他哭得情真意切,一边哭,一边偷眼观察陈川, 果不其然,不但陈川惊疑不定,是个懵逼的模样。 就连昝瑞也石化了,瞪圆了眼睛,呆愣愣地看着李晓明,嘴唇动了动,却又不敢说话? 陈川只呆怔了片刻便回过味来,冷笑着下了马,从旁边拖过来一名俘虏,拔刀放在俘虏喉咙上, 手指着昝瑞,厉声逼问道:“说,这个瘦崽子是谁?” 那俘虏只觉喉咙处冰凉,早吓的没魂,只大叫道:“我不认识,我不认识,饶我性命.......” 陈川又喝问道:“祖逖可有儿子在军中?” 俘虏战战兢兢地道:“只听说祖刺史有二子,均在江南,未在军中。” 陈川一脚蹬开俘虏,哈哈大笑道:“凭你巧舌如簧,却又怎能骗的过我? 你既不愿让他死,我偏要在你眼前杀他。” 李晓明见陈川执意要杀昝瑞,热血上头,也豁出去了, 心想,要死我也得拉个垫背的, 他咬牙小声对昝瑞道:“小瑞不必怕,人死鸟朝上,咱哥俩今日跟他们拼了。” 陈川正要下令杀死昝瑞,李晓明二人也正要拼死一搏, “主公且慢!” 旁边一个中年幕僚凑近陈川,低声道,“主公明鉴,此子绝非祖逖之子,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接着说道:“主公若真心去投赵王,只献一内史,只怕略显单薄, 不如就当此子是祖逖之子,将他与此内史一并献上赵王,这份大礼不可谓不重呀!” 陈川眼神剧烈闪烁,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不放心地说道:“可是,这如何能瞒得过石勒?” 幕僚笑道:“如何瞒不过?想那赵王石勒常年住在北方,何时见过祖逖的儿子? 况且又是祖逖身边内史亲口所说,今日在场之人都可作证,便是日后石勒察觉,又与主公有何干系。” 陈川闻言,扫了一眼怒目而视的李晓明,又看了看吓傻了的昝瑞。 “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道:“祖逖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他杀我兄弟,我就将他儿子献给羯人,正是一报还一报。” 说到这里,陈川猛地一挥手,下令道:“将祖逖之子,和这个豫州内史全部给绑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马厩外那些被俘的、瑟瑟发抖的蓬陂老弱残兵, 冷酷地下令:“至于这些废物……留着浪费粮食,徒增后患。全部处决! 寨中所有粮草、牲口、可用之物,尽数带走!动作要快!” 第490章 恶行斑斑 “不——!” 李晓明见陈川要屠杀数百俘虏,他一向是个有圣母情怀的,一时不能接受, 便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要与陈川拼命, 却立刻被冲上来的一大群士兵,粗暴地按倒捆绑, 李晓明倒在地上,还在破口大骂:“陈川,你这个冷血畜生, 你也是豫州之人,也做过陈留太守的,怎能屠杀同胞......” 陈川只是冷笑不语, 屠杀开始了, 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刀枪入肉的闷响……瞬间撕裂了蓬陂东台清晨的寂静。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窒息。 李晓明被数个大汉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泥泞的地面, 只能通过缝隙,看到喷溅在泥地上的暗红血迹…… 他向来是个通透的人,既然无能为力,也不再挣扎反抗, 只能在心里无助地叹息,什么仁义道德,在乱世刀锋下,脆弱得不如一张草纸! “苟全性命于乱世”,实在是太难了...... 陈川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手指着倒在血泊里的一地尸道,对身边的幕僚将校说道:“祖逖逼我的,都是他逼我到这一步!” 一众将校幕僚,皆是噤若寒蝉......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冰冷如铁:“清理干净!带走所有东西!出发!” 陈川的万余大军,如同一条贪婪的巨蟒,沿着黄河岸边,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李晓明和昝瑞被捆的好似两个粽子,坐在一辆破牛上, “我的哥,咱们去到羯人那里,会不会是死定了?”昝瑞带着哭腔,小声地问道。 李晓明心里盘算了一会, 按时间推断,石兴身边那个幸存的谋士刁膺,早该到家了, 若是那样,自己与石勒有杀子之仇,这一见面,只怕是得扒皮抽筋...... 心里如此想,口里却安慰昝瑞道:“羯族虽然残暴,但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想必难免也会有几个慈眉善目的,之前咱们在匈奴时,不是也有好人么? 不一定就死的。” 昝瑞眨了两下眼,信以为真,心里安稳了些。 李晓明也只好自我安慰道:人生在世,什么事情不得经历经历? 再说了,这也不是第一次做俘虏了...... 陈川大军一路西行,仍然打着“陈留太守陈”的旗号。 沿途的堡寨,哪里会知道蓬陂东台已遭血洗,陈川要去投敌? 看到熟悉的旗号,各处寨主堡主都以为,陈太守率领大军是要去抵御胡虏的, 不少堡寨在门口堆着许多粮草,热情地开门接纳,甚至向陈川诉说着对羯人骚扰的痛恨之情。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地狱。 陈川早已破罐子破摔,自己走后,这些堡寨必会奉祖逖为主,为祖逖提供粮草, 与其是这样,不如老子先把你这狗食盆打碎了...... 陈川暗暗地传下了命令, 于是,军队一入堡寨,立刻便翻起脸来。 先是控制寨门,然后便是肆无忌惮的劫掠。 粮食、布匹、铁器、牲口……所有能带走的,通通被装上大车。 更可怕的是对人口的掠夺。 稍有姿色的年轻女子被强行掳走,哭喊声撕心裂肺; 青壮男子被胁迫入伙,稍有反抗便被当场格杀; 老人和孩子,则成了无用的累赘,往往在绝望的哭喊中被无情屠戮。 杀人,不过是挥一下刀枪的事...... 李晓明和昝瑞坐在牛车上,颠簸摇晃之中,目睹了一幕幕的人间地狱, 路过一个被洗劫的小村落时, 一个陈川手下的什长,正挥舞着鞭子驱赶一群抢来的鸡鸭,鸡飞狗跳,羽毛乱飞。 他脚下不稳,踩到一块冻硬的牛粪,摔了个四仰八叉,沾了一身污秽,引得周围几个兵痞哈哈大笑。 那什长恼羞成怒,爬起来迁怒于旁边一头无辜的老黄牛,狠狠地踹了几脚, 结果牛一撅蹄子,又把他顶了个趔趄,场面滑稽又荒诞。 这什长又爬起来,反而一刀将牛主人砍死泄愤, 李晓明看着这愚蠢又残忍的一幕,直觉得心里无比的难受,只好闭上眼睛。 在一个稍大的坞堡,他们遇到了激烈的抵抗。 堡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曾见过陈川。 当看到陈川的军队在堡内烧杀抢掠时,老者挣脱押解,冲到陈川马前, 老泪纵横,指着陈川的鼻子破口大骂:“陈川!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 昔日胡人寇边,我等堡寨奉你号令,捐粮捐丁,共御外辱! 你……你如今竟比胡人还狠毒,劫掠同袍!你的良心让狗吃了么?! 你对得起陈留百姓对你的信任吗?!” 陈川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猛地一挥手。 旁边亲兵手起刀落,老者的人头滚落在地,血溅了陈川一皮靴。 陈川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在老者尸体上擦了擦靴子,仿佛只是沾了点灰尘。 李晓明在车上看得浑身冰冷,指甲深深抠进车板里。 风雪交加的傍晚,队伍在黄河边一处避风地扎营。 几个被掳掠的妇女,衣不蔽体,眼神空洞麻木,被驱赶着去河边打水。 其中一个怀抱婴儿的年轻母亲,在岸边冰面上滑倒,婴儿掉进冰冷的河水里,瞬间没了声息。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一步步走向河心深处,想要寻回婴儿…… 押解的士兵只是冷漠地看着,甚至有人嬉笑着打赌她能走多远。 李晓明只能又闭上眼睛,心中对陈川恨极。 昝瑞虽然恐惧,却还知道饿。 看见一个面相憨厚的年轻士兵,正在啃吃着食物,便小声地喊道:“我的哥,给我吃些吧......” 那士兵犹豫片刻,偷偷走过来,塞给他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粟米饼。 昝瑞十分开心,掰开一块递给李晓明,便像饿狼一样拼命啃咬,噎得直翻白眼。 李晓明拿着冰冷的硬饼,看着昝瑞的模样,心中酸涩难言。 就这样,在血与火、泪与冰的伴随下,陈川这支满载着罪恶和“投名状”的队伍, 押着一两千名妇女、壮丁,数百车掳掠来的牲口、粮草、布匹、铁器,苦行两日后,终于抵达了虎牢关外。 第491章 龙潭虎穴 (感谢爱吃炒方便面的赵莽的打赏,我用你的打赏买了西瓜吃,西瓜很甜,以至于吃过之后文思泉涌,嘿嘿...... 各位亲,能追到这里的,都是好朋友,还没给书评的,请千万在书评那里,给个五星,赖好再说上两句评价,小弟感激不尽了。) 巍峨的虎牢关如同蹲伏的巨兽,城墙上羯人的旌旗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抖擞着一股子凶悍劲儿。 关前营垒森严,鹿砦壕沟纵横交错,戒备之严,连只耗子溜过去都得掂量掂量。 地面上,前几日与匈奴血战的遗迹犹在,成堆的死尸已呈青黑色, 散发出混合着血腥、腐坏以及羯人身上特有膻臊的刺鼻气味,闻之令人欲呕。 陈川的万余人马被拦在羯人警戒线外,如同搁浅的鱼群。 不多时,沉重的关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一队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羯人精骑,簇拥着一员大将驰出。 那大将蜂腰猿背,目光如炬,正是曾在荥阳战场上,吃过刘曜大亏的石生! “哪来的杂鱼?报上名号!” 石生勒马挺枪,声如洪钟,身后的羯骑个个眼神不善,透着狼盯上肉的凶光。 他锐利的目光刮过陈川那面“陈留太守”的破旗,又扫过后面乌泱泱的队伍和满载的辎重, 最后精准地钉在了牛车上——被捆成粽子、堵着嘴的李晓明和昝瑞。 看清李晓明面孔的瞬间,石生瞳孔猛地一缩,左肩旧伤似乎隐隐作痛, 他怒极反笑:“哈!是你这放冷箭的贼子! 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日落在爷爷手里,定叫你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活像要把李晓明生吞活剥。 李晓明心底顿时凉了半截,赶紧缩了缩脖子,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原地隐形。 陈川见石生凶恶,心头打鼓,面上却堆砌起十二分的谄笑,滚鞍下马,小碎步凑上前, 腰弯得几乎要贴到马镫:“将军息怒!下官陈留太守陈川,拜见石生将军虎威! 久仰将军神勇无双,前日荥阳城下力撼匈奴伪帝,真乃我大赵擎天玉柱! 下官久慕王化,痛恨晋室昏聩,更恨那祖逖匹夫仗势欺人! 今日特率万余陈留义士,焚其老巢蓬陂东台,擒得其心腹伪豫州内史陈祖发……” 他故意顿了顿,手指昝瑞,语气斩钉截铁,“……及其亲子!献于将军驾前! 吾愿率部投效赵王,效犬马之劳! 另有粮秣数万石,布帛千匹,牲口数百头,一并献上,充作军资,助将军破敌!” 说罢,身后亲兵适时地掀开,覆盖在几辆大车上的干草,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干货, 如同赌徒亮出最后的底牌。 石生眯起眼睛,狐疑地在陈川脸上和李晓明、昝瑞之间来回扫视,像在鉴定古董的真伪。 他催马缓缓上前,绕着牛车转了一圈,马蹄敲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每一下都敲在李晓明紧绷的心弦上。 “祖逖的儿子?” 石生那带着浓重羯腔的嗓子嗤笑一声,马鞭几乎戳到昝瑞满是泪痕和尘土的鼻尖, “就这德行?鼻涕眼泪糊一脸,抖得像筛糠似的? 祖逖那老狐狸,能生出这种没骨头的软蛋?” 话音未落,旁边的羯人亲兵,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 昝瑞虽然吓得够呛,但骨子里那点倔劲儿,却被这嘲笑激了出来, 梗着脖子小声顶了一句:“你……你才是个软蛋!” 石生压根没理会这声蚊子哼哼的抗议,只斜睨着陈川, 冷哼道:“怕不是随便抓个阿猫阿狗的,来糊弄本将军吧?” 陈川心头一紧,冷汗差点沁出,脸上笑容却愈发谦卑, 腰弯得更低:“将军明察秋毫!此子千真万确,定是祖逖亲子无疑! 只因养在深营,未经风雨,骤逢大变,故而失态。 下官擒他时,这姓陈的内史豁出命去保护,口中‘少主’喊得情真意切,绝非作伪! 祖逖年近五旬,膝下仅此一根独苗,爱逾性命,藏匿于军中秘不示人,外界少有知晓。 有此子在,便是捏住了祖逖的命门! 将军若得此子,何愁那祖逖不俯首帖耳? 其麾下数万豫州大军,亦可为大赵所用!此乃天赐良机啊!” 这番话半真半假,重点突出“捏住命门”和“数万大军”的诱惑大饼,倒也画得圆润诱人。 石生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眼神在李、昝二人脸上逡巡片刻,贪婪和残忍的笑意爬上嘴角。 “哈哈哈哈,是真是假,岂能瞒得过赵王!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指着绑在破牛车上的李晓明和昝瑞,如同宣判, “将这二位‘贵客’请进关去,‘好生招待’! 陈太守,带上你的‘心意’,跟本将进城!正好赵王在关上议事,你的功劳……少不了!” 石生看了看陈川所带的人马, 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嗯……至于其他人马,暂且关外扎营等候!” 沉重的虎牢关门,在陈川身后“轰隆”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与来路上那无尽的血色。 门内,寒气更甚,是未知的囚笼和更加凶险的羯人巢穴。 李晓明被粗暴地推搡前行,眼角的余光暮然瞥见,陈川对着石生那副卑躬屈膝、恨不得摇尾巴的背影, 心中不但痛恨此人,更有十二分的鄙夷。 石生见陈川献上的“诚意”颇为可观——粮食布匹、牲口、人口数量巨大,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 行至一处森严大堂外,他难得地对陈川露出了点笑模样:“陈太守, 赵王正与诸位商议军机,且随我进去面见吧!” 二人入内后,李晓明艰难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身边仍在惊魂未定、眼神飘忽的昝瑞, 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向他叮嘱道:“小瑞,稳住神!待会儿若有人盘问, 记住了,咬死你是祖逖的儿子!这是眼下唯一的护身符,能多活一时是一时!” 昝瑞似懂非懂,僵硬地点了点头。 李晓明心思电转:石生方才只提起,上次我射他那一箭之仇,丝毫未涉及石兴之事, 看来陈祖发勒死石勒亲儿子这桩泼天血案,暂时还未东窗事发? 刁膺那老小子,八成还没逃回去…… 无论如何,眼下这阎王殿里,保命成了头等大事。 自己若折在这里,昝瑞这傻孩子以后谁来照顾? 郡主在北边还不知安危如何呢? 李许那小子回成国的路,谁护着? 万一不小心丧命在路上,我岂不是对不起太子李班的重托? 汉复县那帮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没了主心骨,又该何去何从? 细想想……我这肩上还有沉甸甸的担子哩...... 罢了罢了,只要能活命,还管他什么脸面尊严,先使出浑身解数搏了命再说! 正胡思乱想间,石生已雄赳赳地从大堂内出来,狠狠剜了李晓明一眼,如同看一只待宰的鸡鸭, 对左右喝道:“押这二人进去!赵王要亲自盘问!” 李晓明一听“赵王”二字,心口猛地一跳,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暴君,此刻就近在咫尺! 老天爷啊……这条小命,今日是悬在剃刀边上了…… 第492章 九死一生 他正暗自祷告,身后的羯人士卒早已不耐烦地吆喝推搡起来。 两人蓬头垢面,踉踉跄跄地被押了进去。 大堂内空间开阔,肃杀之气弥漫。 当中一张巨大的帅案,案后置一胡床,一人端坐其上,不怒自威。 李晓明作为一个俘虏的身份,不敢抬头细看那人面容, 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已昭示了他的身份——石勒。 两旁分立着数名魁梧如山的羯人悍将,中间还夹杂着几位身着汉服、眼神闪烁的中年文士。 十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这两个,狼狈的囚徒身上。 李晓明心中七上八下,暗忖:石勒必然最关心“祖逖之子”的真假,定要先盘问昝瑞。 小瑞这实心眼的孩子,可千万别说岔了呀! 若让石勒知道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只怕立刻就像杀鸡般结果了他性命! 岂料,帅案后那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是在问李晓明,又像是自言自语, “呵呵,豫州内史陈祖发么?” 李晓明一怔,不知该如何应对,壮着胆子偷眼向上望去, 见帅案后的胡床上坐着石勒,年纪约有五十岁, 肩宽背阔,体态壮实微胖,虽坐姿随意,仍显高大异常。 深眼窝、高鼻梁,浓密的络腮胡几乎掩住半张阔脸,一双大眼格外醒目,双眼皮清晰分明, 眼尾斜飞入鬓,竟隐隐有几分关公庙里神像的威仪。 虽未刻意作态,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息,令人不敢直视。 陈川上前拱手赔笑道:“回赵王,此人不但是祖逖的心腹之人, 还是成国的讨难将军,更曾在匈奴刘胤的手下任安南将军,可谓是小有名气。” 说着,将从李晓明身上搜出来的两枚将军印,和祖逖给的内史腰牌,一并呈上石勒, 石勒看着眼前的印章腰牌,颇觉惊讶,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面,脸上忽然绽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目光如钩子般向下探来:“陈祖发,你先跟刘胤,后又追随祖逖,向来与本王的大赵为敌。 今日既为我所获,该当如何啊?” 李晓明见石勒问自己话,意思却含含糊糊, 按理说,若不是第一时间就杀了。 那可能就有招降自己的打算,只是为何不明说呢? 或许是想先看看自己的态度吧! 生死抉择,一念悬丝! 李晓明脑中电光石火般地,掠过古往今来,无数被俘名将谋士的应对方式: 大概捋出来这么几条, 一、忠烈赴死型: 昂首挺胸曰“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或是“忠臣岂能事二主?吾宁死不降!”——此策豪气干云,赌的是石勒敬重硬骨头, 说不定能换来“亲解其缚,待若上宾”。 可万一这位爷,今儿个就想杀个硬骨头立威呢? 万一石勒来一句“既是如此,斩之,以全其名。” 那可就坏了......风险太大,实在是不敢赌! 二、屈膝投降型: 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高呼:“陈某愿降!甘愿效犬马之劳!” 或者像三国演义里的吴懿一样,投降投的理直气壮:“我既被捉,如何不降?” ——此策保命为先,可是这样的话,显得太没骨气了,说不定石勒是个感性多疑的人, 觉得我这个人很随便,直接拒绝投降,那可是死了还留个窝囊名声...... 三、沉默是金型: 纵观历史,仅有一个案例,那便是吕布的部下高顺,白门楼被俘后,曹操问他降不降? 他居然一言不发,直接拒绝沟通,被曹操果断下令处斩。 这可万万使不得。 这三种类型分析一下,似乎都有风险呀...... 李晓明犹犹豫豫,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猛然瞥见石勒脸上已经变色了,八成以为自己也如高顺一样,拒绝沟通。 于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硬着头皮,委婉不又不失果决地说道:“被俘之人,本……本当一死,奈何少主犹在,吾不忍先死, 愿……愿侍奉在少主身侧。” 说完,心里盘算道:这话没毛病吧,我本来是忠义之士,并不怕死, 但因为少主尚在,需得我来照顾,所以又不能死…… 你石勒能挑出理来吗? 石勒盯住李晓明,眼中精光闪烁, 李晓明不见石勒说话,只好垂首而立,心中正忐忑不安时, 却听石勒沉吟道:“嗯......倒也忠义......” 又问在场众人道:“诸公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 李晓明心中急躁,心说要杀要放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问个毛线呀问?” 石虎站出来,粗声粗气地说道:“启禀赵王,咱们与祖逖有个墨守的规矩, 擒获对方大将,都不加以杀害,留着日后交换战俘用。” 李晓明闻言心头狂跳,差点热泪盈眶。 石虎啊石虎!看你凶神恶煞一张阎王脸,没想到竟是个懂规矩的明白人! 真不愧是日后能登大位的角色! 正高兴着呢,却听石勒怒道:“这是什么狗屁规矩,为将者,自当一往无前,视死如归, 岂能指望落入敌手后,还能苟全性命? 既是祖逖有这样的规矩,本王却偏要砸了他这规矩, 左右,与我推出斩之。” 陈川立刻跳出来,伸出大拇指道:“赵王英明。” 两边羯族武士奔上前来,推着李晓明就走, 李晓明大惊,心中大骂石勒,你他娘的跟祖逖较劲,倒要连累老子? 死到临头,双腿如灌了铅,求饶的话堵在喉咙口,差点喊出来, “赵王刀下留人!”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硬生生定住全场! 李晓明满头大汗地停下,心想这声音怎地有几分耳熟?还未来得及回头看时, 却听石勒说道:“奥?贺赖欢将军有何话说?” “贺赖欢??” 李晓明猛地回头一看,这大将正是贺赖欢,此时还冲李晓明使了个眼色。 落难遇故交! 李晓明顿时大喜,心中却在纳闷,怎地这家伙会在石勒这里? 只听贺赖欢向石勒拱手道:“赵王请听末将一言,陈祖发者,吾素知之, 其人文韬武略,极擅用兵,又兼精通算术经商之道, 在成国时,李雄亲笔诏书封其为讨难将军,深得太子李班器重! 后在新平郡,刘胤仰仗其才,表为安南将军! 渭水河畔,他以万余疲卒,三战三捷,大破陈集四、五万叛军,刘胤根基全赖此人奠定! 末将昔日曾在其帐下效命,深知此人乃天下罕有的奇才! 杀之如同自毁连城之璧!请赵王明鉴!”” “哈哈哈哈......” 石勒怒容顿消,抚掌大笑:“安南将军威震关中,孤岂能不知? 方才之举,不过试试他的胆色罢了!既是这等有勇有谋的豪杰,孤王自当——” “赵王,此人不可留用,应速斩之。” 李晓明见石勒态度大变,本来心内狂喜,以为就要得救, 哪知旁边一名中年文士上前,进言让石勒速杀李晓明, 李晓明心中又恐慌起来,上下打量着这名文士,心想老子与你素不相识,何苦害我? 正在心中大骂这人的八辈祖宗时, 第493章 生死一言 (感谢爱吃返沙芋头的佳怡、任招海等多位书友的投喂,使作者白白胖胖。 感谢,爱吃烤青椒的东方无双,黄岐半岛的沈玉凝等几位书友的五星好书评,使作者的书从8.9又回到了9.0分。 请没给书评的好朋友,给个五星,说上两句,支持一下,不胜感激。) 只听石勒问道:“程内史,陈祖发既有才干,孤王正当留用,却不知先生为何阻止呀?” 李晓明心中怒道:原来是李许之前说过的,石勒身边的狗头军师程遐, 程遐,我草泥马...... 程遐转头看向李晓明,一双眼中尽是鄙夷之意, 他枯指如钩,直戳李晓明鼻尖,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赵王明鉴! 此獠先投成国李雄,再叛匈奴刘胤,转头又降晋将祖逖——换主比武夫换靴还勤! 吕布三姓家奴尚且知道羞耻,此子反复无常,更甚吕布,堪称四姓恶犬! 赵王若容此反复之徒立于朝堂,将士们倘若皆欲效其苟且之术,国风何存?” 程遐之言,字字淬毒,句句诛心,连李晓明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理三分。 陈川又跳出来道:“程内史此话有理,请赵王速斩此人。” 李晓明此时真是无比绝望呀,在心中把程遐八辈祖宗骂了一遍, 果不其然,只见石勒的脸顿时阴沉了去,对程遐拱手道:“若非先生之言,孤几乎自误。” 说罢一挥手,厉声道:“左右,将此人拖出,斩讫来报。” 几名羯族武士又一哄而上,推着李晓明去外面砍头...... 李晓明心中惶恐的无以复加,心想,此时不出言求饶,更待何时? 我还是自曝穿越者身份吧,留下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正要大声呼救时, 却见门口奔来一高大圆胖、肤色如炭之人,粗着嗓子喊了一句:“父王饶他一命吧......” 石勒随即挥手止住武士,从座上站起, 欢喜地道:“金珠吾儿,我使人从襄国搬来名医,可为你仔细瞧过伤势了没有?” 来人正是黑煤球尼格金珠, 只见她气喘如牛,也不回答石勒的问话,就忙着上前去解昝瑞身上的绳索, 昝瑞哭诉道:“金珠姐姐,你爹要杀我们呐!” 金珠还未答话, 石生出来斥责道:“金珠,你干甚么呢?王上还未下令,你怎能私放囚徒?不知规矩了么?” 石勒微笑止住石生,罕见地温和问道:“金珠,这两人是祖逖那厮的亲近之人, 你前些日子,不是被他们所伤么? 父王正要斩此二人为你报仇,这会你又为他们求情,却是为何?” 金珠已闷头将昝瑞身上的绳索解开, 回头对石勒说道:““他们对我好得很!我被捉住时,他们给我吃饭食,还给我熬药治伤, 后来……后来还把我放回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绕过石生再去解绳子。 “奥......有这回事?” 石勒有些诧异, 石生见金珠又去给李晓明解绳子,忍不住走下去,将金珠拽回来, 又斥责她道:“你疯了,这人是个武将,当心他狗急跳墙。” 金珠跺脚急道:“他们是好人,他们待我很好的。” 石勒沉吟片刻,说道:“既是这二人对金珠有些恩惠,那就.......” 正在此时,突然又有一将领上前拱手道:“王上明鉴! 金珠姑姑性子憨直率真,必是被这二人花言巧语蒙骗了! 末将前日曾奉命去祖逖营中送礼答谢, 察言观色间,分明发现祖逖那帮人,根本就不知道金珠姑姑已经脱险归来! 末将……末将还被此贼当众殴打羞辱了一番!” 这人伸手指着李晓明,语气带着愤恨。 李晓明看清这人是谁时,直觉得一个头变作两个大,心中叫苦不迭, 此人长身玉立,英俊不凡,正是石虎的养子石瞻,这会正对着他怒目而视, 当日石虎以为金珠是祖逖授意放回来的,特意命养子石瞻,给祖逖送了十车精米布匹作为答谢之意, 那知那石瞻年轻人爱玩的心性,送完米后,跟公主几人踢球时发生冲突, 却被带着伤病的李晓明,用柔道摔翻,挨了一顿毒打, 因此记恨在心,要趁机致李晓明于死地。 李晓明这会一直在生死线上挣扎,见又有人落井下石,心中惊慌万分, 石勒本意是要看在女儿面上,饶了两人,此时听了石瞻的话,又见石瞻果然是一脸的伤还没好透, 又冷下脸来,问金珠道:“你当日被俘,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金珠憨厚,照实说道:“是浮图大和尚搀扶着我回来的。” 石勒又问道:“你说是这二人放你走的,可亲眼看见这二人跟浮图大师交代么?” 金珠瞪着两只铜铃般的大眼,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语塞,憋不出半个字来…… 石勒当下又发起怒来,指着李晓明大骂道:“贼子,你蒙骗吾女在前, 又不识好歹,打伤吾的侄孙,吾怎能容你? 左右,与我拖出去,立斩。” 武士一拥而上,又往外推着李晓明出去砍头, 李晓明彻底绝望,亲娘耶......还等什么?自曝身份吧! 给石勒搞些小发明,换回一命吧...... 正要大呼小叫,将穿越者身份和盘托出之时,却见昝瑞哭着扑了上来,拉扯住李晓明, 扭头冲着石勒声嘶力竭地大喊:“我不是祖逖之子!我姓昝,叫昝瑞!跟祖逖屁关系没有! 快把我杀了吧!放了我家将军!” 李晓明见状,又是感动,又是生气,只怕昝瑞一时冲动,要小命不保了...... 石勒闻言猛地一怔,脸上怒气稍敛,反倒哑然失笑:“呵…孤王早知你不是祖逖之子。 但你小小年纪,竟能如此重情重义,倒是难得! 也罢,孤不杀你,就留在孤的身边吧,自有你的衣食前程。” 说罢,他随意地一挥手,几名羯人壮汉迅速上前, 不由分说将兀自乱踢乱蹬、哭喊挣扎的昝瑞强行拖拽下去拉走了。 李晓明见昝瑞暂时脱险,心中一块巨石重重落地, 涌起一股悲壮的欣慰:“小瑞总算没事了……现在,该我为自己搏一条生路了!” 他刚要再次张口呼喊——却见浮图僧从外面信步走来, 金珠立刻奔上来,扯住和尚的僧袍急道:“大和尚,父王要杀死他们两个呢......” 浮图僧慈和地拍拍金珠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金珠莫急,且看贫僧分说。” 见和尚穿着崭新的月白僧袍,气色都比之前好了不少,光头蹭亮放光, 李晓明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浮图僧则微笑地向他点了点头, 他转而面向石勒,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施礼,一派宝相庄严:“赵王在上,贫僧稽首有礼了。” 石勒见浮图僧到来,从座上站起,客气地回了一礼, 笑道:“大师免礼,孤王已为大师备好车马护卫,专等大师启程去北方,为孤王教化子民,弘扬佛法呢。” 浮图僧开口道:“赵王在上,贫僧此次觐见,并非为传教之事。” 石勒笑道:“大师亲来,必有赐教,孤王当洗耳恭听。” 浮图僧又施一礼,开言道:赵王!您不远千里,亲率大军自襄国南下, 所为者,乃欲与匈奴、晋廷一决雌雄,取中原膏腴之地以图霸业也。 然,大王既欲统御中原亿万生灵,当行怀柔之策以安民心、以揽天下豪杰归附, 岂可效仿豺狼虎豹之行,做那杀俘虐囚、自毁长城之事?” 石勒闻言,沉吟不语, 第494章 再封显职 浮图僧见石勒迟疑,又指着李晓明说道:况且,当日王女身陷敌营,身受重伤, 多蒙这位陈将军费心为其治伤调养,每日亲奉汤药! 其后,他又暗中授意贫僧,携王女平安归还,此乃真仁厚义士之所为也! 就连贫僧这条性命,也承蒙陈将军一路多加照顾,方能活命! 赵王您乃明主,又岂能恩将仇报,枉杀义士?” 见浮图僧语气恳切,神情肃穆,石勒惊讶地道:“哦?……大师所言,果真如此?” 随即又面露苦笑,带着几分无奈解释道:“哎呀……大师有所不知,孤王本不欲胡乱杀人。 盖因堂下众人纷纷谏言,都说这姓陈的如昔日之吕布,乃反复无常之辈。 孤王这才不得已,而行此决断之事啊。” 这时,贺赖欢又站出来,看了李晓明一眼, 咬牙拱手说道:“末将愿为陈将军做保,若是陈将军日后做出对赵王不忠之事,请斩吾首。” 李晓明见贺赖欢豁出命来救他,心中实在是感激不尽, 当初在匈奴军中,时日并不多,但实没想到此人竟如此义气。 金珠也挺着胸脯出来说道:“父王,他若不是好人,也把我的头砍了......” 浮图僧微微一笑,上前对石勒道:“赵王方才此言差矣! 世人都道吕布反复无常,岂不知乱世艰难,人人如履薄冰,谁会不计较利益得失? 昔日曹孟德若能诚心收服吕布,华容道上又岂会向那关羽,卑躬屈膝以求活命? 赵王胸怀天下,志在寰宇,乃当世一等一的英雄豪杰,绝非那曹孟德短视忌才、心胸狭隘之人可比! 纵使此人心有疑虑或有反复之念,焉知假以时日,不能为大王之宏图伟略所折服? 纵使顽石,亦有点头之日啊!” “哈哈哈哈......” 石勒闻言大笑,下阶向浮图僧拱手道:“大师乃深知孤王之人, 若非大师点醒,孤险些自毁栋梁,错失天下英雄矣!今已受教。 来人呀,为陈内史松绑,赐酒压惊。” 李晓明惊魂甫定,有些难以相信,这命悬一线的危机,竟被浮图僧三言两语地化解。 直到羯人侍从将他解开,又端来酒水请他饮用, 他狂饮三杯,这才稳住心神,抬头看石勒时,见石勒一双凤眼也在上下打量着他, 不禁心中一惊,又垂下头去, 石勒问李晓明道:“陈内史,你可愿归降我大赵,为孤王效力否?” 李晓明此时,想硬气也硬气不起来了,只好俯首帖耳地道:“既是王上抬爱,敢不从命?” 石勒又问众人道:“陈祖发既已归顺我大赵,该授何职呀?” 陈川见李晓明从鬼门关逃得命来,深怕他有朝一日咸鱼翻身,再报今日之仇, 急忙拱手道:“赵王,您一向英明,切勿被人骗了,此人朝秦暮楚,毫无忠心,实该......” 还未说完,石虎声如雷霆,大声呵斥道:“住口,你不过是个断脊的降将,焉敢质疑赵王的决断? 给我滚下去。” 陈川惊怵,口不能言。 “哎......石虎休得无礼。” 石勒止住石虎,又向陈川笑道:“陈太守弃暗投明,功劳不小, 孤封你为衮州刺史,明日即可前去赴任, 衮州乃安宁之地,陈刺史去那里赴任,从此不必再劳碌厮杀了,比你在豫州做郡守强的多, 哈哈哈哈......” 陈川心中寻思,若是做了刺史,官是大了许多,只是北面是羯人的老巢, 我一个光杆子前去上任,下面谁会服我,需得带上我的万余人马。 便开口道:“嗯......赵王,我的人马尚在城外,还需整顿......” “人马可交接与石生,” 石勒一脸温和地笑道:“明日孤亲选精骑,随你前去赴任, 衮州地面,孤王的宗亲甚多,卿到任后,须得铁腕治事,可不许容私徇情哟!” 陈川闻言大急,心想,我他娘的没兵了,这以后出了事怎么办? 又慌忙开口道:“赵王,我的那些人马......” 石虎瞪眼大吼道:“什么你的人马?既投了赵王,一草一木皆是赵王的, 怎地?你还要讨价还价不成?” 陈川见石虎如同阎王,心里惧怕,看向赵王时,见赵王也变了脸色,一双凤眼直直地盯着他。 不禁脊背发凉,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俯首道:“陈川谨遵王命,明日即去赴任。” 石勒满意地“嗯”了一声,又看向李晓明,还未开口, 却见石生拱手上前道:“禀赵王,陈祖发颇有武艺,会放连珠箭, 在战场上曾与末将交过手,我们是不打不相识。” 说着冷冷地看了李晓明一眼, 又说道:“不如就让他在末将手下做个副将吧,来日与匈奴交战时,正好让他一展所长。” 石勒闻言喜道:“能与石生交手还被他称赞者,实是屈指可数,足见陈卿不凡了。 陈卿,你可愿在石生手下为将?” 李晓明眼见石生满眼的不怀好意,让自己在他手下做副将,八成是要报复前些日子的一箭之仇, 可此时若是断然拒绝,却难免会令石勒生出疑心。 正思忖间,却见程遐又跳了出来,鄙夷地瞅着李晓明说道:“王上即使留下了此人, 也不能将一丝一毫的兵权,交到此人之手, 须知他曾做过匈奴的安南将军,若是让他带兵去打刘曜,焉知他无二心? 用兵者,当以谨慎为要,存疑之人,万不可用。” 石生闻言,厌烦地瞥了程遐一眼, 赵王看了一眼李晓明,皱起眉头,也颇觉为难, 想了一会,突然又展眉笑道:“妙极!贺赖欢曾言,陈卿精于术算,有陶朱之才! 眼下孤数万大军云集虎牢,每日粮秣调拨、牛马草料、账目核验,繁琐如乱麻, 正缺个能掐会算的精细人儿——擢陈卿为督粮校尉,专司此务,岂非量才而用?” 李晓明心头狂喜!这差事不用冲锋陷阵、油水丰厚,简直是瞌睡递枕头! 旁人未及反应,他已敏捷地一揖到地, 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檐角冰凌:“臣必鞠躬尽瘁,颗粒归仓,寸草不遗!” 那架势,活像捧住了聚宝盆。 石生和石虎皆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原来是将军,是内史, 到了这里却只做了个校尉,还是管粮草牛马的,居然还如此高兴,可真是个不挑食的贱骨头。 石勒见他如此顺从,亦觉欢喜,抚慰他道:“粮草之事,干系甚大,陈卿切勿以职微而懈怠, 等孤王平定中原后,当挥师北进,扫平北疆余孽,那时必用陈卿为大将。 成功之日,裂土封侯,不在话下。” 李晓明又拱手谢过。 石勒今日收了陈川万余人马,和不计其数的粮秣牲口人丁, 又得了李晓明这个顺眼的三姓家奴,兴致颇高, 他捋须正欲吩咐摆宴,殿外侍卫却突然闯入,声音带着颤音: “启禀赵王!青州刺史曹嶷遣使求见! 那使者……形容甚是狼狈!” 第495章 石粮石马 (感谢投喂,各位亲,跪求五星书评。) 石勒眉头顿时拧成川字,不悦道:“孤三令五申催他转运粮草,何以拖延至今? 让使者滚进来!” 少顷,从外面扑进来一名衣甲不整、灰头土脸的将官, 拱手作揖道:“青州曹嶷刺史麾下,复土将军高明,参见赵王。” 石勒见他如此模样,一脸厌恶地说道:“你身为将军,既来见孤,怎能如此不修边幅?” 高明委屈地道:“赵王明鉴,非是末将有意如此, 末将奉曹嶷大人之命,率军两千,押送十万石军粮前来虎牢关助军, 哪知中途,竟被乐陵太守邵续的侄子邵存率军偷袭, 将我手下军士杀散,十万石军粮全部被他夺了去。” “什么?绍续匹夫,安敢如此?” 石勒闻言拍案,暴怒而起。 石虎亦破口大骂道:“邵续奸贼,本是无家可归之人,蒙赵王收留,又委任为太守,竟敢如此反复? 赵王,末将愿提五千骑兵,前往青州,诛杀邵续满门。” 石勒刚要点头答应,程遐一个箭步抢出,急声劝阻:“大王三思! 此事需暂忍一时之气! 刘曜虽溃,然祖逖数万大军如毒蛇蛰伏于嵩山之畔。 倘若此时分兵青州,洛阳岂非拱手让与祖逖?” 石勒闻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眼中戾气翻涌:“可恨!绍续此等反复小人,孤恨不能生啖其肉!” 话音未落,那双吊梢凤眼竟如刀子般狠狠剜向李晓明。 李晓明后颈一凉,赶紧上前一步,躬身表忠:“大王息怒!粮草之事,或可就近筹措!” 他眼风不着痕迹,扫过蔫头耷脑的陈川, “衮州近在咫尺,可命陈刺史即刻赴任,到任后火速调拨二十万石军粮解送虎牢关。 如此,比之远调青州粮秣,岂非省时省力?” 石勒目光如冰锥般钉在陈川脸上,声音冷得掉渣:“陈刺史!军情如火,即刻启程赴任! 二十万石粮食,一粒不许短少!石生——” “末将在!”石生应声出列。 “着你点选精骑,护送陈刺史赴任,不得有误!” 石生领命,上前一把架住面如死灰的陈川,半拖半拽往外走。 陈川两腿发软,心里哀嚎: 空头刺史?筹二十万石粮?这分明是阎王索命的催命符! 兵没了,抢的钱财飞了,如今还要当这冤大头? 早知如此,跟着祖逖老实当太守多好…… 肠子悔青也晚了,只得蔫头耷脑被“护送”上路。 石虎瞅准空档挤上前,嗓门洪亮:“大王!邵续劫粮之事既暂搁置,然眼下战机稍纵即逝! 探马急报,刘曜残军未入洛阳,反西窜关中! 此乃天赐良机,正可趁势收取荥阳,直扑洛阳! 若得荥、洛、虎牢三地连成一线,则祖逖之流,不过釜底游鱼,再难翻浪!” 石勒眉头拧成了疙瘩,看向石虎的目光带着恨铁不成钢:“汝勇则勇矣,然谋略终逊一筹! 若非如此,岂会数番折戟于刘曜、祖逖之手? 祖逖大军如阴鸷之鹰,久伏嵩山而不发,所图为何? 孤料定,他必是等我军先动,而后行那黄雀在后、衔尾取利之事! 故当今之计,必先以雷霆之势剿灭祖逖,再图洛阳,方为万全之策!” 李晓明听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我为祖大哥谋划的‘坐山观虎斗’之计,怎地全叫石勒看穿了?莫非营中有内鬼? 石虎面皮涨得紫红,犹自不服:“既如此,何时发兵剿灭此獠?” 石勒沉声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陈校尉——” 李晓明一个激灵:“臣在!” “孤命你五日之内,为四万大军备齐两份口粮! 一份,需足十日之耗,专为剿灭祖逖! 另一份,需足十五日之用,专为攻取洛阳! 若有半分差池,军法从事!” 李晓明连忙深施一礼,声音洪亮:“督粮校尉陈祖发,谨遵王命!” 石勒又传令石虎,派出精干斥候,务必探明祖逖藏身之处,五日后决战。 随后命随军主簿石豪,领着李晓明去粮仓上任,清点家底。 李晓明恋恋不舍地瞥了眼石勒案上,那两枚沉甸甸的将军印和内史腰牌, 终究没敢张嘴讨要,蔫蔫地跟着石豪去了。 李晓明走后,石勒忽然又想起一事, 脸色阴冷地对程遐道:“昔日邵续归顺之时,曾将其子邵乂送往邺城为质, 孤待之甚厚,供给锦衣玉食, 今其父既作乱,邵乂不能留也, 你速修书一封,教镇北将军孔苌将邵乂五马分尸,遣骑兵将其尸首抛到乐陵城下, 叫那邵续看看,背叛孤的下场。” 程遐拱手领命。 且说李晓明跟随主簿石豪,到了后营粮仓, 有两个怪模怪样的管事,见主簿来了,忙小跑着迎上。 石豪指着李晓明道:“这位是赵王亲封的新督粮校尉陈大人,往后尔等听他调遣!” 一个秃顶扎小辫、手里捏着几根算筹的中年人,一脸茫然:“主簿大人,督粮校尉……管啥的?” 石豪没好气地瞪眼:“就因你二人一个算盘珠子拨不灵,一个脑袋里塞着马毛,账目向来糊涂! 赵王特派陈大人来管束尔等,往后他指东,尔等不可向西!” 秃顶男恍然大悟,忙对着李晓明作揖如捣蒜:“上差有礼!上差辛苦!”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头发蓬乱如草、一脸憨相的小伙,手里拎着根赶牲口的长鞭, 见中年人作揖,也慌忙跟着学样,动作笨拙。 石豪不耐地摆手:“行了行了……” 扯过李晓明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俩活宝都是早年抓的俘虏,原名拗口,索性都随了国姓。 秃子管粮账,大伙叫他‘石粮’。 当初为活命,吹嘘精通算术,赵王便让他管账。谁知……” 石豪嘴角抽了抽, “自打他接手,账就没一日清爽过!可军中实在找不出比他‘强’点的了,只能将就。 旁边那傻小子,伺候牲口倒是一把好手,就是脑子不灵光,整日抱着马脖子说悄悄话。 因专管牛马牲口,都叫他‘石马’, 本名他自己怕是都忘了。唉,俩都是奇货。” 李晓明听得一脸菜色,心里直打鼓: 让这卧龙凤雏搭伙管后勤?赵王还限我五天备齐粮草?这活儿简直是要命! 石豪见他愁眉苦脸,笑着宽慰:“陈校尉莫愁,这俩虽怪,胜在老实听话,心眼实诚。 管束不难,更不必担心他们监守自盗——就这心思,想偷也偷不明白!” 李晓明转念一想,倒也是,傻子至少不会背后捅刀子…… 石豪又引他走向旁边一处营地,只见里面多是些须发花白,或腿脚不灵便的老卒。 第496章 仓廪寻仇 石豪指着他们道:“这些都是些伤兵、老卒,无家可归的。 赵王仁厚,不忍弃之,便让他们跟着石粮、石马打杂,干些喂马运粮的粗活,也算在军中养老了。” 说罢朝一个正瘸着腿搬草料的黑瘦老汉喊:“石固!过来见过陈校尉!” 老汉闻声,一瘸一拐小跑过来,脸上堆满谦卑的笑,连连作揖。 石豪吩咐:“这是赵王亲派的督粮校尉陈大人! 往后尔等这一摊子事,全听陈校尉调遣,不得怠慢!” 石固咧着嘴笑应:“陈将军安好!有事您尽管吩咐,小老儿腿脚慢些,跑腿传话绝不含糊!” 李晓明点点头,心里却犯嘀咕: 怎么都姓石?别是石勒的什么穷亲戚吧? 职场里最怕踩了皇亲国戚的雷……须得打听清楚才好, 待石固走远,李晓明凑近石豪, 压低声音试探:“主簿,这几个人……都是羯……?” 话未落音,石豪脸色“唰”地煞白,急得差点捂他嘴:“噤声!陈校尉慎言! 此等字眼万万提不得! 若传入赵王耳中,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李晓明吓得一哆嗦,瞠目结舌,彻底懵了。 石豪紧张地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凑到李晓明耳边,声如蚊蚋: “记住了,往后在咱们这儿,‘羯’字、‘胡’字,提也休提! 实在绕不过去……” 他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更低:“便称‘国人’!” 李晓明这才恍然大悟,心头凛然: 原来如此!石勒竟然如此自卑,连自己的胡人身份都不想承认了……这枭雄心思,倒也可爱! 石豪前脚刚走,粮仓前的空地上,就剩下李晓明和他那对“卧龙凤雏”。 寒风卷着草屑打着旋儿,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牲口粪便混合的土腥气。 石粮这秃子还捏着几根算筹,对着空气念念有词地比划, 只见他眉头拧成个疙瘩,仿佛在跟无形的账目较劲。 石马则凑到一匹驮马耳边,嘀嘀咕咕,像在商量什么军机大事, “弄什么玩意呢?” 看着这俩货的怪异模样,李晓明直揉太阳穴。 李晓明望着远处虎牢关隘高耸如铁的城墙雉堞,心思却像脱缰的野马, 早已飞越千山万水,落在了黄河边那座简陋却充满生机的文石堡。 贾堡主的手艺他是见过的,那船……算算日子,该造好了吧? 郡主蹲在火旁熬药的专注侧影...... 公主挂着猴子咯咯傻笑的憨态,还有王吉那缺了门牙、漏风跑气的嘴,嚷嚷着开饭…… 心底猛然冒出了一股灼热的冲动——逃!趁乱就走!现在! 他下意识抬脚,想溜到城墙边上逛逛,看看有无可趁之机。 然而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扫过远处哨塔上模糊的人影轮廓——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 心头猛地一沉,像压了块冰, 随即又释然的笑了笑,也或许是自己经历了生死劫难,产生的多疑心理吧! 但转念又一想,贺赖欢那张带着刀疤、眼神却写满仗义的脸,瞬间浮现 ——这个匈奴汉子,可是赌上性命,在石勒面前替他作保的! 还有金珠……那傻大妞拍着厚实的胸脯,向石勒吼道“他若不是好人,把我的头也砍了”…… 自己若是拍拍屁股跑了,金珠还好说,可是贺赖欢估计有性命之忧。 这乱世里,赌上性命的情义,实在难能可贵, 再说了,也不知道昝瑞跑到哪里去了。 “唉,再等等吧……” 李晓明狠狠攥了攥拳头,把那几乎要冲出喉咙的逃跑念头,连同涌上来的烦躁,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从那鬼门关里爬出来就作死?不是他李晓明的风格。 稳住……过些日子,等风头松了再说吧......昝瑞…… 他像念咒般自我催眠着,压下心头翻腾的浊浪,烦躁地转身,准备收拾眼前这摊烂泥似的粮草烂账。 “秃……石粮!” 他差点把秃瓢二字喊出口, “账册拿来!石马,别跟马嚼耳朵了!报牲口棚的草料数目!” 石粮和石马听见上差的召唤,连忙屁颠屁颠地捧着好几卷账册过来,让李晓明查看。 李晓明正要办公理账,粮仓厚重的木门猛地“砰”一声巨响,像是被攻城锤撞开! 石生挟着一身戾气闯了进来,马鞭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如同索命的鼓点。 他那双狼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刀,瞬间就钉死了李晓明:“姓陈的狗贼!给老子滚过来!” 吼声在空旷的仓廪里嗡嗡回荡。 李晓明头皮“嗡”的一声炸开,坏了菜了,这煞星是来寻仇的! 虽然石生是空着手,且未骑马,但就那个身高和体重,估计也是打不过。 李晓明像只受惊的兔子,哧溜一下缩向旁边堆积如山的粮袋阴影里。 “姓陈的,我看你能跑到哪里?掘地三尺老子也把你抠出来!” 石生狞笑一声,大步流星直扑粮垛,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闪电般抓向李晓明的前襟! 李晓明躲不开,一下子被他攥住领口,惊慌失措地大喊道:“如今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你不能杀我。” 石生不为所动,大吼道:“我不报仇,难道白白让你射我一箭?” 李晓明心想,岂能坐以待毙?老子用柔道摔你个狗日的, 他身体的本能比脑子更快——那是房地产经理和竞品团队干架时练就的肌肉记忆! 他不退反进,猛地矮身向前一撞,肩膀精准地顶入石生毫无防备的腋下空档! 同时右手如毒蛇出洞,刁钻地叼住石生抓来的手腕,左手狠命向上猛托其肘关节! 正是柔道当身技:小内刈! 石生万没料到这“三姓家奴”竟敢反抗,更没见过这等贴身缠斗的怪异路数。 腋下剧痛传来,手臂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巧劲反拧, 高大雄壮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像个笨重的口袋向前踉跄扑倒! “喝!” 石生惊怒交加,一声暴喝,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稳住身形, 反手一拳,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战场杀伐的腥风,直奔李晓明面门! “砰!” 拳风擦着耳廓掠过,李晓明直觉得耳边似乎有辆火车奔驰而过。 连忙滑步急退,险险避开这夺命一击, 顺势抓住石生挥空的胳膊,拧腰转胯,试图借力将他整个抡起来砸出去——背负投! 可石生终究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将大将! 察觉重心被带,他竟顺势沉腰扎马,双脚如生根铁桩般钉死在地上! 另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早已反扣住李晓明的手腕,五指如钢爪般骤然发力! “花拳绣腿!” 石生狞笑着,指骨几乎要捏碎李晓明的腕骨, 另一只手揪住他前襟,腰腹猛然发力,像摔一只破麻袋,将他狠狠掼在身后的粮袋堆上! 第497章 官小权重 “噗!”地一声闷响,灰尘簌簌落下。 李晓明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只觉得要吐出血来。 石生眼中杀机爆射,上前又攥住他的领口,一只砂锅大的拳头举起,就要往李晓明面门砸落! “石将军!” 李晓明强忍剧痛,声音却如淬了冰的刀锋,清晰刺耳, “今日打死我容易!可赵王刚封的督粮校尉转眼横死仓廪,将军您该如何向大王交代?” 石生闻言,不禁怔了怔, 心中思忖,石勒脾气向来暴躁,军法十分严苛, 昔日石虎犯错,若不是石勒母亲出面劝阻,石虎早被石勒杀了。 这个陈祖发,我最多只能打他一顿,却是杀不得...... 李晓明见他迟疑,又连忙补充道:“石生将军,在下往日有冒犯之处, 还请你看在已成同僚的份上,既往不咎吧! 大不了日后您领兵出征时,粮秣器械我都给你备的足足的,不让将军有后顾之忧。” 说到这里,他刻意放缓了语调,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在下是督粮校尉,三军的粮草,可都经卑职之手调配呢......” 石生那只抬起的拳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脸色由暴怒的赤红转为铁青,再由铁青涨得发紫。 “对了,这狗贼是管粮草的,粮草可是武将的命根子! 若是今日与他结下了死仇,哪天我领军出征时......” 他死死盯着李晓明那双惊恐又泛着光的贼眼,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 “好……好个陈祖发!可真有你的......” 石生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一把将李晓明像小鸡崽似的提溜起来,几乎鼻尖贴着鼻尖, 石生身上独有的羯人汗臭味喷在李晓明脸上, “给老子听好了!粮草器械但有半分差池,老子活剥了你!拿你人皮蒙战鼓!” 他猛地将李晓明推开,嫌恶地啐了一口浓痰,这才转身,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大步流星离去。 李晓明瘫坐在冰冷的粮袋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内衫,贴着脊背冰凉一片。 他娘的,跟这种虎狼打交道,无异于刀尖舔血。 “陈校尉!陈校尉!”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的声音由远及近,震得仓房屋梁似乎都在掉灰。 只见金珠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黑犀牛,“哐当”一声撞开半掩的门, 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两个捧着酒坛的羯人侍女,踉踉跄跄跟在后面,累的一头都是汗。 她一抬眼就看到李晓明灰头土脸、衣襟散乱、嘴角还带着点淤青的狼狈样, 铜铃般的巨眼一瞪,粗声吼道:“谁打你了?!是不是石生哥?俺找他算账去!” 话音未落,这尊黑铁塔撸起袖子,露出两条泛着黑光的小臂,转身就要往外冲, 那架势仿佛是要拆了门框。 “别!金珠!使不得!” 李晓明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拦住,自己好不容易才打发了石生这尊杀神, 这母夜叉要是再把他招来,那可就完蛋了。 “石将军……找我切磋武艺呢!没事!真没事!你这带的什么好东西?” 他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赶紧转移话题。 金珠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立刻献宝似的,把那麻袋往地上一墩, “哗啦”一声抖开:“嘿嘿,父王给我的!酱羊腿、胡麻饼、蜜渍杏干……还有甜米酒!” 她蒲扇大的黑手,拎起一条油光锃亮的酱羊腿,重重往粮袋上一墩,震得旁边的酒坛子都跳了跳。 那架势不像送饭,倒像在码头卸货。 看着金珠黝黑憨厚、毫无心机的圆脸,李晓明想起她冲到石勒面前,为自己求情时的模样, 心中只觉的感激,他撕了块羊肉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含糊地问:“金珠,昝瑞呢?咋不见他影子?”问完心就提了起来。 “小瑞么?父王留他说话哩!” 金珠正费力地拔着酒坛塞子,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 李晓明不禁有些担心,问道:“小瑞并不是祖逖之子,赵王找小瑞还有什么话说的?” “父王说小瑞讲义气,晌午还赏他吃了一大块烤肉咧!还说要让他姓石哩!” 金珠咂咂嘴,似乎有点羡慕那烤肉的滋味。 李晓明嚼肉的动作猛地一滞, 心想,史料上讲,石勒和石虎最喜欢收干儿子,要真是看上昝瑞,收他做了义子。 也不知是好是坏...... 又或许,石勒将昝瑞留在身边,是做人质,防着我逃走......? 李晓明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嘴里只是说道:“哦…挺好,挺好…跟着大王长见识…” 再不敢多问半句, 心里却在思量着,先别问这么多,免得这黑大姐起疑心,等等再说吧, “陈校尉,等父王再给我好吃的了,我还给你送过来哈,嘿嘿。” “好好好,多谢金珠妹子了。” 李晓明送走了这尊一步三震的黑煤球, 对着满地“贡品”发愁,都是好吃的,却没处放呢! “陈将军!可算寻着你这活菩萨了!” 一人从外面大踏步地走进来,满面春风,正是贺赖欢。 李晓明满怀感激地迎了上去,激动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说道:“哎呀,老贺,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贺赖欢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走到李晓明面前笑道:“哈哈哈! 俺就知道陈将军命硬得很,像戈壁滩上的骆驼刺! 在赵王面前,俺可是把胸脯拍得山响,赌上这颗脑袋保你!” 这份滚烫的义气让李晓明心头一热,连忙拉他坐到粮袋上, 拍开一坛甜米酒:“老贺!大恩不言谢!都在酒里!干了!” 莹白的酒液倾入粗陶大碗,两人咣当一碰,仰头痛饮。 浓烈的酒气瞬间驱散了仓廪的沉闷。 几碗火辣辣甜津津的酒浆下肚,贺赖欢黝黑的脸膛泛起红光。 他抹了把络腮胡上的酒渍,凑近些压低声音,眼神陷入回忆的狼烟:“兄弟,荥阳城外那场恶战…… 头一个冲出去叫阵,结果让石生那厮生擒活捉的倒霉蛋,就是俺老贺!” 李晓明愕然,旋即笑道:“哈哈,竟然是你?那天我见那匈奴大将,专捅石生的座下马, 我当时就在想,怎地和咱们那班兄弟的路数一个样?却没想到会是你。” “嗨!别提了!” 第498章 兢兢业业 贺赖欢一摆手,眼中闪过混杂着敬畏的光芒,对李晓明说道:“刘皇帝……那是真猛! 一杆大槊舞起来,真像天神下凡!压得石生、石虎两兄弟抬不起头! 俺在他麾下当差时,只觉他威风八面,那日在关下亲眼见他以一敌二,槊影翻飞, 娘的,俺老贺才真知道啥叫‘万人敌’!” 他灌了一大口酒,驱散心头的寒意, 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认命的感慨,“不过,石勒大王……更不简单! 收拢人心,调度兵马,真是有大本事。 刘曜是头威风凛凛的猛虎,石勒是只谋深似海的老枭! 我初被俘时,也如将军一般,只要速死,做个忠臣, 可没想到石生那厮反倒保我,教我跟他当个副将, 这几天下来,我也想的通透了,乱世求活,跟明白人走,不寒碜! 将军,你也看开点,在哪混饭不是混?活着才要紧!” 李晓明满脸通红地应和着,心想,我哪里只要速死了...... 不过想想,贺赖欢说的不无道理, 乱世之中,活着都是不易,管他羯人汉人,先保下命来再做道理。 老子只想寻到我的义丽郡主!若是这次离别能有再聚之日,我再也不和她分开了...... 贺赖欢坐在粮袋上,大吹大擂,直将一坛甜米酒喝完, 将一地的零食、羊肉,都吃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摇摇晃晃地告别回去, 送走贺赖欢,李晓明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粮秣军需,叹了口气。 “秃…石粮!账册呈来!” 石粮赶紧捧来一卷鬼画符般的竹简。 李晓明展开一看,太阳穴突突直跳:上面歪歪扭扭记着许多烂账,字迹十分潦草,神仙都难看懂, 分不清哪是粮,哪是秣,哪是马,哪是牛...... 他忍着掀桌的冲动:“就这?粮秣牛马俱都记在一起? 哪是新粮?哪是陈粮?精料粗料?秣有多少担?马具损耗呢?车辕破损呢?” 石粮一脸茫然,像个木头人似的,嗫嚅道:“都在一起,要多少,他们自己去搬......” 石马在旁边憨声憨气地插嘴:“马说……槽里麦子掺沙子了,扎嘴……” “闭嘴!” 李晓明揉着鼓胀的额角,发号施令道:“听着!石粮,去找几块大木板和炭笔来! 石马,带人把这破烂库区给老子划成五块:粮秣区、草料区、马具区、车辕区、杂项区! 再将牛、马、驴、羊分圈饲养,粪便都给我清出城外去, 人手不够时,去找贺赖欢将军借些军士来使, 石固!领着你的老弟兄们,把所有东西按类归置,旧的靠外,新的靠里! 老子教教你们,什么叫‘先进先出’,什么叫仓储管理‘5s’!” 李晓明刚毕业时,曾在广州一家日企,做过一年半载的劳务派遣仓管, 后来在售楼部时,房地产的销售台账和房源销控价格表,又是何等精细? 给石勒当个军需官,正是杀鸡用牛刀。 接下来的大半天,粮草大营彻底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李晓明化身最严苛的仓储经理,吼得嗓子冒烟: “那个破木轮子!放车辕区第三垛! 对!按大小个儿排好!大的垫底!” “豆料和麸皮分开!账上分开记清楚!秃子!你是不是傻?麸皮记成草料了!” “石粮!你这画的什么鬼符?给山魈看呢? 重写!日期!品类!数量!三项必须对齐!写错一个字,今晚没饭吃!” 石粮抓耳挠腮,急得直薅他那几根稀疏的头发,恨不得把算筹插进秃脑壳里。 石马倒干得卖力,吭哧吭哧搬着草料捆, 一边挪还一边跟旁边的老马念叨:“挪挪地儿啊老伙计,上差说了,摆齐整了好找,省得饿着你……” 石固领着那群原本蔫头耷脑的老弱残兵,起初动作迟缓, 渐渐被李晓明那股不容置疑、条理分明的气势带动,竟也手脚麻利起来,仿佛枯木逢春。 月上中天,霜华满地时,喧嚣终于平息。 原本杂乱如垃圾场、无处下脚的仓廪焕然一新:粮垛码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军阵,棱角分明; 草料捆堆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干燥的清香; 破损的车辕、马鞍、散乱的刀枪箭矢,分门别类,各据一方。 牛、马、驴、羊,各住各圈,数目数楚,干净卫生。 几块粗糙的木板钉在各区显眼处,炭笔写就的账目字迹虽丑,却清晰可查:日期、品类、数量,一目了然。 李晓明和一群累得几乎散架的老卒,背靠着坚实的粮垛,大口喘着粗气,汗味和粮食味混在一起。 石粮捧着那本崭新的“分区明细账册”,眼神呆滞,仿佛刚刚被天雷劈过三遍,世界观彻底崩塌重建。 石固砸吧着嘴,看着眼前堪称“艺术品”的仓库,喃喃道:“乖乖……这哪是粮仓, 比俺那婆娘收拾的炕头,还利索十倍!陈校尉,您真是神了……” 恰在此时,沉重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石虎处理完军务,带着一身寒气路过,见大半夜的,仓廪处还亮着灯火, 突然想起刚上任的督粮校尉,心中有些好奇, 便拐了个弯,随意一瞥,脚步却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一双豹眼精光四射,环视这脱胎换骨般的粮草大营, 扫过如军阵般齐整的粮垛、清晰分明的区域标识、堆放有序的各类军资, 最终落在灰头土脸、满身草屑的李晓明身上。 “呵!” 石虎喉间滚出一声低哼,迈着大步走到李晓明跟前,蒲扇般的大手“啪”地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李晓明只觉肩骨差点裂开,龇牙咧嘴,不知道又怎么得罪了这个阎王, “你这汉奴,办事倒是利索,难怪许多人为你说好话!” 见李晓明呆愣愣地不答话,石虎罕见地冲他一笑, 指着特意放置在粮秣区最外侧、标识着“陈粮”的垛位,说道:“你这个法子不赖! 往常这些丘八们偷奸耍滑,来了新粮顺手只堆在前面, 一到打仗出征时,翻出的货底子尽是些腐朽糜烂的,叫我的弟兄们怨声载道。 如今用这个法子,先吃陈粮,真打仗出征时,将士们却能吃上好的,倒真是好事。” 李晓明强忍着肩头火辣辣的痛,违心地恭维道:“将军明鉴! 为您效力,为大军效命,卑职不敢有半分懈怠! 日后您出兵征讨四方,粮秣器械,鞍马刀枪,属下必提前备足备好, 绝误不了您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他这话语气诚恳,情绪价值十分到位。 石虎盯着他看了几息,那目光像两把刮骨的钢刀,似乎要把他里外看穿。 忽然,他咧开大嘴,露出森森白牙:“算你小子识相!给老子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前程好处, 若敢起半点异心……” 他拇指在粗壮的脖颈上狠狠一比划,眼神凶光毕露,“老子就一刀剁了你。” 吼罢,扭头对身后的亲兵咆哮:“愣着干啥?!抬几桶热肉汤来!多放肉!再拿筐胡饼!赏他们!” 石虎这才心满意足,环视众人一周,带着一股旋风般的气势大步离去。 很快,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肉香的汤桶,和满满一筐硬实胡饼抬了过来。 早已饥肠辘辘的老卒们欢呼一声围了上去,看向李晓明的眼神也有些敬畏之意了, ——这位上差跟王女金珠关系匪浅,又得石虎抬爱,只怕以后当真前程不小哩! 李晓明默默拿起一块硬邦邦的胡饼,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老卒, 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 和拓跋义律、李许、孙文宇、公主、郡主等人,一起在寒夜里围炉吃鹿肉火锅的场景。 冰冷的月光洒下,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他心中不禁泛起了一阵无法形容的孤独感。 第499章 北境之患 (感谢虎大工业等几位书友的投喂,连夜加更…… 另跪求五星书评) 翌日清晨,李晓明顶着微青的眼眶,寻来一张厚韧的藤纸——这可比竹简轻便清晰多了。 他唤来石粮、石马,三人再次钻入已然焕然一新的仓廪马圈, 顶着料峭寒风,将粮秣、牲口、车马器械等各项物资细细复盘一遍。 手指在算筹与木炭笔间翻飞,冰冷的数字在藤纸上逐渐成型。 每一项数目之后,他都郑重注明日期,一笔一划,清晰可辨。 “秃子,签字画押!” 李晓明将藤纸铺在粮袋上,指着末尾。 石粮瞪着那卷前所未见的“账本”,秃脑门渗出汗珠,哆嗦着画了个歪扭的十字。 石马倒是痛快,按了个粗大的指印,嘴里还嘀咕着:“马爷签了,要是少根草料,找俺老马!” 李晓明这才蘸墨,在最后端端正正写上“督粮校尉陈祖发”。 他深吸一口气,揣好这份心血,整了整抢来的羯人皮袍,走向石勒议事的正堂。 堂内炭火正旺,烟气与肃杀之气混杂。 石勒踞坐主位,正与桃豹、程遐、石虎、石生、石豪等人议事,声音低沉。 亲卫通传后,石勒浓眉微挑,露出几分意外:“哦?陈校尉昨日方履新,今日便有公务禀报?” 石虎在一旁粗声笑道:“赵王说的是!这汉奴确有些本事! 昨夜俺巡营,他那粮堆码得跟刀劈斧剁似的!连马粪都铲得溜光! 那帮老卒被他支使得团团转,硬是鼓捣到后半夜! 看起来颇操心哩!” 话音未落,石勒皱起眉头呵斥道:“陈卿既归孤帐下,便与你等众人一样,俱是同袍! 你以后休再敢粗言无礼!” 石虎喉咙里咕哝一声,梗着脖子扭过脸去。 李晓明垂首趋入,堂内数道目光瞬间钉在他身上。 他躬身行礼,未及开口,石勒已朗声笑道:“孤闻陈卿为粮秣之事夙夜操劳,甚慰! 仓廪繁杂,日后全赖陈卿了。”言语间透着勉励。 李晓明面上却挤出感激之色,连忙深揖道:“蒙大王器重,卑职敢不尽心? 昨日已将关内粮秣、牲口、车马、器械等项彻底盘点,数目造册在此,权作交接底账。” 他从怀中捧出那卷藤纸, “恳请大王过目典签,日后若有增减,也好追本溯源,以免纠缠不清。” 他刻意加重了“追本溯源”四字,偷偷瞄了一旁的主簿石豪。 石勒大手一挥,指向下首一员悍将:“此等庶务,孤素来交托虎牢关守将。 桃豹将军,你且为陈校尉典签吧。” 桃豹正嚼着肉干,闻言一愣。 他豹眼环睁,瞪着递到眼前的藤纸,如同看天书。 翻来覆去几遍,黝黑的糙脸渐渐涨成了猪肝色——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 对他这个昔日奴隶而言,比敌阵刀矛更难对付。 最后,他像是捧了个烫手山芋,一把塞给旁边的石豪, 嗓门震得梁上灰落:“石主簿!这、这分明是你的勾当!俺老桃只认得刀枪棍棒!” 石豪慌忙接住,展开藤纸细看,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陈祖发这厮,竟弄出如此清晰的账目! 可上面每一项“原数”,自己这个前任主簿竟也心中无底! 他眼珠急转,额角渗出细汗, 嗫嚅着将账册推回桃豹方向:“桃将军说笑了……这、这账目虽清,然卑职……卑职亦不知原数几何, 如何敢贸然典签?日后若有差池,干系重大,卑职万万担待不起啊……” 两人一个粗黑莽汉,一个白面文吏,竟在堂上你推我挡,谁也不肯落下那关乎责任的一笔印鉴。 堂内气氛一时尴尬凝滞。 “够了!” 石勒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中浊酒四溅。 他面容阴沉,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二人:“蝇营狗苟,推诿塞责! 昨日陈卿率众辛劳,汗透重衣之时,尔等何在?!可有半分查验之心?” “把账册拿来!” 石豪吓得面无人色,小跑着将藤纸呈上。 石勒看也不看,径直从案上抓过一方沉甸甸的青铜王玺,“咚”一声重重盖在藤纸末尾! 清清晰晰的“赵王之玺”四字篆文,立刻显现。 “孤王为陈卿典签!” 石勒将藤纸递还给李晓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晓明心头一颤,连忙双手接过,深深一躬:“谢大王信重!” 他稳了稳心神,再次拱手向石勒进言道:“启禀大王,据卑职盘查所得, 关内现存粮草,满打满算,勉强够大军二十五日支用。 还需催促衮州之粮,或另觅他策,否则事到临头,恐有断炊之虞!” 石勒闻言,脸色陡变,烦躁地在案后踱了两步:“邵续!邵续匹夫!孤必杀汝!” 骂了两声,这才向程遐道:“那个陈川,不见得能在衮州筹集到足够的粮食, 你可差人去司州的汲郡、魏郡两地,调些粮食来应急,待到来年,孤从冀州调拨粮食还他们。” 程遐领命,正要修书派人去两地出差,却见外面侍卫进来报说,冀州刺史石邃遣使求见, “石邃?” 石勒心头猛地一沉, 石虎也脸色一变,长子若非情势危急,断不会遣使直抵前线!定是北方出事了, 石勒立刻喝道:“快传!” 片刻,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将官疾步入堂,正是石邃麾下大将郑雄。 他不及行礼,石勒已抢先一步,厉声喝问:“郑将军!冀州出了何事?竟需你亲自来!” 郑雄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急促:“启禀大王!祸起幽州!段氏鲜卑首领段疾陆眷病故! 其弟段匹磾自封幽州刺史,以其弟‘北地枭虎’段文鸳为先锋大将, 率鲜卑精骑两万,裹挟流民步卒三万,悍然南下犯我冀州! 末将出发之时,贼军已连破章武郡两城,兵锋直指河间! 赵王!冀州乃我大赵北境屏障,国之腹心, 一旦有失,则大河以北诸州震恐,根基动摇啊!请大王速发援兵!” 郑雄字字如重锤,砸在堂内每个人心上。 石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重重跌坐回胡床,拍案怒骂:“段氏流寇,安敢如此欺我?!” 随即猛地盯住郑雄,眼神锐利如刀:“冀州屯有精兵逾三万,皆是孤百战锤炼之师,更有坚城巨隘! 怎会挡不住段匹磾那老匹夫?!” 第500章 危机四伏 郑雄一脸苦涩,无奈道:“大王明鉴!那三万流民兵卒确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然……然段匹磾麾下那两万鲜卑铁骑,皆百战精锐,来去如风! 更……更兼其弟段文鸳……”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 “此獠年方弱冠,却勇悍绝伦,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我军……我军数员骁将,皆非其三合之敌!石邃将军亲临督战,亦……亦难扼其锋芒……” “够了!”石勒猛地打断,胸膛剧烈起伏, 不自禁地瞪了石虎一眼,从牙缝里迸出恨声:“石邃……废物!” 一旁的石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此时石生却跨步出列,抱拳高声道:“赵王息怒!那段文鸳不过一黄口竖子,乳臭未干,有何可惧?” 石勒冰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石生,冷言问道:“你想说什么?” 石生被那目光刺得一凛,收敛了几分狂态,肃然道:“侄儿以为,破段氏之军,非勇将不能克! 可急令衮州孔苌将军,率其麾下两万精锐步骑北上! 孔苌之勇猛,足与段文鸳匹敌!以其为帅,统领冀州兵马,必能克敌制胜! 此地距衮州咫尺之遥,如今虎牢关前有我大军坐镇,孔苌纵使抽身北上,衮州亦无忧患! 只不过……” 他故意一顿,偷眼觑着石勒脸色。 石勒听前段尚觉可行,正待点头,见他又卖关子,心头火起:“计策可行!有何‘只不过’? 休得吞吞吐吐!” 石生低头玩弄着粗大的手指,声音低沉了些:“……只不过,需得将冀州所有兵马, 悉数交由孔苌统一节制调度……方能如臂使指。” 堂内霎时一片死寂。 石虎满面通红,愤恨地瞪了石生一眼, 石勒闻言,却冷冷一笑,叹了口气道:“ 唉,冀州不容有失,孤也不得不如此。” 他盯着石虎,沉默片刻,最终目光转向程遐,决断地道: “程内史,即刻拟令!加封孔苌为‘征北将军’! 命其即刻整军,全速北上冀州,接管所有军务,统兵迎战段氏兄弟! 再修书一封给石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乎有些有气无力,继续说道: “命他……全力为孔苌督办粮秣军需,不得再过问战守军务!” 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石勒睁开眼,望向北方虚空,仿佛自言自语,喃喃地道:“北方……岂止段氏…… 可此间未定,孤又能如何?” 程遐缓步出列,躬身一揖:“赵王。” 石勒目光扫过堂下众将焦灼的面孔,落在程遐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期冀, 抬手虚指道:“值此纷扰之际,程内史必有高见,有话但讲无妨。” 程遐微微一笑,捻动颌下短须,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恕臣直言, 眼下四方虽称赵王雄踞北地,然依臣观之,北方根基,实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石勒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却没有打断。 程遐踱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剖析道:“雁门关外,拓跋鲜卑对代国故土虎视眈眈,未尝一日忘怀; 并州之地,慕容、宇文两部控弦之士各逾十万,皆非善类; 青州更有邵续此獠,公然作乱,牵制我军。 今段氏兄弟撕破脸皮,悍然出兵冀州,此乃第一声鸡鸣! 若段氏侥幸得手,慕容、拓跋、宇文乃至邵续等辈,必会群起效仿, 如嗅到血腥的狼群,蜂拥而上,分食我大赵北境!” 石勒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轻跳,愁容满面:“先生所言,孤岂能不知? 只是……好不容易在此等到刘曜之军溃散,眼看就能夺取洛阳直逼关中! 若此时弃此转战北方,岂非前功尽弃?实在可惜啊!” 程遐轻轻摇头,眼中透着洞察世情的睿智:“赵王,欲百战不殆,必先知己知彼。 平、幽二州局势,臣多年来潜心推演,尚算明晰。” 他再次向石勒深施一礼,声音愈发沉稳,“辽西、辽东乃慕容鲜卑世居之地, 自曹魏时便深耕于此。 其首领慕容廆,雄才大略,刑政修明,虚怀引纳,四方流亡士庶感其恩德,纷纷依附于他。 其势已成,根基深厚,实则…实则是平州首屈一指的强藩巨寇, 论经营之能,恐不在赵王之下。” 他顿了顿,见石勒凝神倾听,继续道:“至于那宇文鲜卑, 乃是近数十年方迁入辽西,与慕容部地盘犬牙交错,屡生摩擦。 宇文部视慕容为死敌,却又屡战屡败,难有作为。 相较之下,段氏鲜卑反倒实力最弱,几乎被慕容、宇文排挤得难以在平州立足。 此番段匹磾兄弟铤而走险,进犯我冀州,只怕也是被逼无奈,欲另寻生路。 除此三方之外,尚有晋国遗臣崔毖,名为平州刺史, 实则不过困守辽东府衙方圆百里,苟延残喘。 再往北,便是高句丽苦寒之境。” 程遐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回石勒脸上, 语气凝重:“我军若千里奔袭,远征此群雄并起之地,路途迢迢,补给艰难。 此地任一势力,皆非旦夕可平之敌,足以与我军缠斗经年。 更可怕者,我军孤悬域外,极易成为众矢之的,若引得慕容、宇文乃至段氏残部联手抗拒, 后果……不堪设想!” 李晓明猫在旁边角落,听得心潮澎湃。 乖乖,‘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古人诚不我欺! 这年头没百度没地图,当个老大要是不养几个程遐这样的智囊,出门连往哪砍都不知道啊! 他对程遐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佩服得五体投地。 石勒听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浓眉紧锁,仿佛拧得出愁绪。 “大家休听程遐在此胡言乱语,惑乱军心!” 一声粗犷的暴喝在众人耳边炸响,只见石虎猛地踏前一步,满脸不屑, 瓮声瓮气地嚷道,“我就不信!那些鲜卑杂种能有多大能耐?不过一群茹毛饮血的蛮子罢了! 赵王,石虎请命!愿亲率两万精锐劲卒,不需半年,定踏平平州、幽州, 管他什么慕容、宇文、段氏,一并亡族灭种,鸡犬不留! 提他们首领的脑袋回来给赵王当酒器! 若不能胜,末将甘受军法,任凭赵王处置!” 石勒见石虎勇武无畏,也不忍责难,只是轻轻笑道:“孤知你勇猛无敌,但此时尚无须请你出马。” 又转向程遐,笑道:“孤倒有一计,或可兵不血刃,令北方群雄不敢觊觎于我。” 程遐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臣已知赵王之计也。” 第501章 昧心献计 程遐那句“臣已知赵王之计”话音未落, 大堂角落便飘出一丝极轻的嘟囔:“莫非是…祸水东引之计……” 声音细若游丝,却在肃杀寂静中如冰珠落玉盘,清晰可闻。 “嗯?” 石勒耳廓微动,猛转头,锐利的目光准确地盯在李晓明脸上,李晓明立刻缩头缩脑。 “陈校尉?”石勒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底却寒潭深不见底, “你方才嘀咕什么?大声些!说与孤和诸位将军听听!” 李晓明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坏了!这张多事的嘴!他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两个耳光。 堂内所有目光,齐刷刷射来。 石虎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赤裸裸的讥诮; 石生眼皮微垂,缝隙间却透出精明的审视; 程遐捻着胡须的手指悬在半空,若有所思。 石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是个死人。 “卑…卑职……” 李晓明喉头发紧,“卑职一时失言,胡言乱语……” 给石勒献计?这岂不是助纣为虐,帮着胡人算计汉人? 若让祖逖、庾彬他们知道自己给石勒出谋划策,“汉奸”这顶耻辱的帽子,恐怕永生永世都摘不掉了! “孤王,让你说!” 石勒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容抗拒的威压似乎将堂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莫非陈校尉胸藏妙策,却吝于为孤分忧解难?” 李晓明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来想去没办法拒绝,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卑职愚见…… 值此北境纷扰,与其劳师远征,陷入群胡泥沼,不如……不如驱虎吞狼,祸水东移!” “哦?” 石勒眼底掠过一丝精芒,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嗅到猎物的猛虎, “如何个祸水东移法?速速道来!” 李晓明心想,既然已经开了弓,也没有回头箭, 且向石勒献上一计,免得他对我生疑,也方便我以后抽冷子脱身, 再说了,我帮石勒算计胡人,让他们狗咬狗,这也算不得汉奸吧? 想罢,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快而条理分明:“赵王可分遣心腹,持王命文书,兵分五路!” 他竖起两根手指:“其一,北上密会段匹磾、段文鸯兄弟! 许其粮草军械,明言我大赵无意染指幽州,只求联手对抗慕容! 段氏被慕容部欺凌,南下实属无奈,如此或可化其为‘友’, 纵不能同心戮力,亦可令其首鼠两端,牵制慕容!” 再屈一指:“其二,遣使急赴宇文部大帐!同样许以粮饷, 明告其首领,大赵愿助其夺回辽西故地,共击世仇慕容廆! 宇文部与慕容氏血仇似海,此等良机,定如饿狼见血,倾巢而出!” 第三指伸出:“其三,秘使潜入辽东,寻那有名无实的平州刺史崔毖! 此人空顶晋室虚衔,困守孤城,进退维谷。 可许他高官显爵,甚至可暗示助其重掌辽东权柄,诱其南下呼应宇文,东西夹击慕容! 崔毖急于破局,必如溺水者攀草!” 手指猛地攥拳:“其四,使者远赴高句丽!无需多费唇舌,只馈赠重金厚礼, 言明‘中原纷乱,无暇北顾’,挑动其趁慕容部主力空虚,袭扰辽东腹地,掠夺人畜! 高句丽贪婪成性,必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蜂拥争食!” 他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冷冰冰的蛊惑力:“最关键者 ——遣一能言善辩、心腹文胆,持赵王亲笔密函,昼夜兼程,直抵辽东大棘城,面呈慕容廆本人!”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石勒和程遐, 又继续说道:““信中绝口不提其他部落,只一味盛赞慕容公雄才大略,乃辽东真主! 言我大赵愿与其歃血为盟,共讨忘恩负义、反复无常之段氏兄弟! 若慕容公应允,赵王即许他‘平州刺史’,‘世袭辽东郡公’之爵! 以后有他人不服者,大赵与慕容公合兵一处,共击之。 此二名器,乃慕容氏名正言顺统摄辽东辽西之基石! 慕容廆野心勃勃,对此岂能无动于衷?” 石勒闻言,面无表情地与程遐对视一眼, 悠悠说道:“此计听上去甚妙,但只怕那几家各有主见,不肯相从,我却如何是好?” “哈哈哈哈......” 李晓明忍不住笑了几声,环视众人, 最后目光灼灼地投向石勒:“也不必指望个个都能说动, 辽西、辽东诸部原本势力平衡,这才有风雨前的静谧, 若是一旦有人打破平静,则必将是互相算计的局面, 咱们五路齐发,只须辽东辽西各部,有一两家动心出手,就必能使幽、平二州烽火连天! 段氏兄弟或被慕容部剿灭,或为我所用反噬慕容部。 宇文、崔毖、高句丽,无论谁趁势而起, 都必将与慕容廆在辽东辽西这盘大棋上,杀得尸山血海,永无宁日! 而我大赵——” 他深深一揖,掷地有声, “只需耗费些许书信笔墨、粮草金帛,便可端坐襄国,安然坐视群狼撕咬,筋断骨折! 北境陷入血海旋涡,自顾尚且不暇,何来余力觊觎我赵地疆土? 此即卑职妄言之‘祸水东引’之策!” 话音落下,大堂之内死一般寂静,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出几星“噼啪”的火花。 石虎听得目瞪口呆,这弯弯绕绕的诡计,显然超出了他勇猛头脑的极限。 石生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琢磨什么。 程遐抚掌,眼中精光暴涨,难掩激赏。 “好!好一个驱虎吞狼!好一个祸水东引!” 石勒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放声大笑, “英雄所见略同!程内史,孤方才欲言之策,几乎与此计如出一辙。” 程遐对着李晓明郑重一揖, 语气带着由衷的叹服:“惭愧!陈校尉此计,环环相扣,算尽人心,更兼胆魄非凡! 老朽思虑虽同,然布局之精妙,运筹之深远,却颇有不及陈校尉之处! 此计若成,北境数年之间无大忧矣!英雄出少年,老朽拜服!” 这两声“英雄”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晓明心头, 他可没有半分得意,心中只是洼凉,今天强出风头,为羯人出谋划策,希望不要传出去才好! “哈哈!天赐陈卿于孤!”石勒意气风发, “传孤王令:即刻擢升督粮校尉陈祖发为督粮校尉参军!准其参议军政要务! 程内史,此‘祸水东引’大计,交你全权督办,务必依陈参军所谋,隐秘行事,务求迅疾!” “臣领命!”程遐躬身应诺,看向李晓明的眼神,却又多了些许审视之意。 “谢…谢大王恩典!” 李晓明深深低下头,心想,本打算此次只当个军需官,躲在暗处捞些油水,就和昝瑞跑路去寻郡主去。 哪知,似乎又要卷进旋涡了......唉,真是天意弄人...... 第502章 备粮练功 李晓明想了又想,之前自己为祖逖所献的,‘坐山观虎,衔尾取利’之计,已被石勒看穿了。 况且此时虎牢关里的羯人步骑兵,足有五万,又有程遐这样诡计多端的谋士, 一旦让石勒探明祖逖屯军之处,只怕祖逖众人猝不及防之下,要吃大亏, 能不能趁着石勒高兴之际,劝劝他移兵别处,别和祖逖厮杀? “大王!” 李晓明的义气压过了理智的谨慎, 猛地抬起头向石勒进言道:“青州邵续叛乱,其地距此不过十日路程,犹如芒刺在背! 何不趁此良机,先以雷霆万钧之势剿灭此獠? 一则可以根除邵续与段氏兄弟夹击冀州之患, 二则取其囤积之粮秣以充盈军需! 待后方稳固如山,再无掣肘时,再挥师西进,图谋洛阳, 也省的遭祖逖之军偷袭,岂非万全之策?” 石勒脸上笑容逐渐消失,目光冷冷地刮过李晓明的脸庞,沉吟不语。 程遐恰到好处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笑着说道:“陈参军心系后方,忠勤可嘉,实乃我大赵之福。 然邵续不过疥癣之疾,其部众不过万余残兵,困守孤城,苟延残喘,已成瓮中之鳖。 待北方大计功成,粮道再无阻滞,届时遣一偏师,即可手到擒来,犁庭扫穴。 当务之急,只在洛阳! 刘曜大军溃散,精锐尽丧,关中大地必然人心涣散,此乃天赐席卷关中之良机, 若此时分兵东顾邵续,迁延时日,坐等刘曜喘息重振,站稳脚跟,便再无机会了! 望大王明察秋毫,乾坤独断!” 石勒缓缓颔首:“程内史老成谋国,所言切中要害! 要取洛阳,仍是先灭祖逖,邵续之事,容后再议!” 他断然挥手,止住了还想再言的李晓明, “陈参军新晋要职,督粮军务繁重刻不容缓,即刻去办!” 李晓明见石勒语气不容置疑。 情知再争辩非但无济于事,只会徒增石勒猜忌,只好拱手告辞。 接下来的三日,李晓明带着秃子石粮,憨子石马,还有那个瘸子石固,一心筹备粮草。 指挥着一二百名胡人老头,将十日和十五日的军需粮秣,俱都点清数量,装上大车, “陈校尉!金珠给您送晌午饭食来了咧!” 一声瓮声瓮气的大嗓门穿透嘈杂的人声。 黝黑发亮、圆如满月脸庞的金珠,像一颗充满活力的煤球, 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笑嘻嘻地挤开忙碌的众人,直冲到李晓明面前。 食盒揭开,热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油汪汪的羊肉汤浮着翠绿的葱花, 几张烙得焦香酥脆、鼓着泡泡的胡饼,还有一小碟腌渍得碧绿爽脆的野菜。 “快吃快吃!我看你来到我们这里,都瘦了不少!” 金珠不由分说,把一张滚烫的胡饼,硬塞进李晓明的手中,眼神里是毫无掩饰的关切。 “多谢金珠妹子了。” 李晓明逮着胡饼、羊汤猛吃一阵,却又想起一事, 急忙问道:“金珠,小瑞……小瑞那边,可还好?怎地这几天了,还不来找我?” 金珠坐在粮袋上,局促起来,不敢抬头看他, 李晓明心头一紧,将口中胡饼都吐了出来,抓住她的黑胳膊喊道:“小瑞是出事了还是怎么了? 金珠,小瑞当初给你喂饭治伤,对你可是不坏呀!” 金珠见他急了,连忙说道:“小瑞好好的,只是父王交代,若是让你们两个见了面,八成要跑, 说是这几天要送他去邺城。” “哎呀......你们把小瑞送邺城去干什么?他去邺城了,谁还陪你玩? 我都在这里做官了,还跑个毛呀? 你快回去跟你父王说说去。” 李晓明闻言大急,也不吃喝了,要金珠回去找赵王求情。 金珠“奥......”了一声,起身收拾好食盒离开了,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李晓明催促道:“快去呀!冀州正打仗呢,万一被攻破了,以后算是见不着小瑞了。” 送走了金珠,李晓明心烦意乱,跟郡主他们分离,也就算了, 如今小瑞也要被石勒送走禁锢了,若是这样,那还怎么跑? 难道真要在此跟着石勒当一世的汉奸? 自从成都一行人上路出发后,李晓明从未如此心烦意乱过, 当初在匈奴刘胤手下时,刘胤虽是心胸狭隘,但李晓明仍有把握, 即使事情再坏,刘胤也不见得真能忍心杀了他。 而且那时还有老孙、沈宁众人在侧,有事还能商量下,最起码心里有底, 但在羯人这里,石勒虽是看起来开明,又颇看重他, 但他总觉得自己面对石勒时,就像是只蚂蚁,可能随时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捏死。 况且石生、石虎、程遐,这些人没一个好相与的,似乎冷不丁的就能要人命...... 胸中如同堵了一块冰冷的巨石,苦涩难言。 看了看时辰,多想无益,我还是练练功吧! 在粮袋上坐好,面南听天,胸中“绛宫”所在,一丝坚韧的暖意被点燃观想出, 心火微弱流转,如同春日消融的雪水,缓缓浸润着四肢百骸...... 待半个时辰后,李晓明睁开眼时,只觉浑身出了一层毛毛汗,胸中一股浊气全无, 不但心里通透愉快了许多,身体也觉得气血格外地旺盛, 甚至有种错觉,若是石生此时站在面前,能用柔道摔死他...... 得到《洞神经》残卷,实是穿越以来唯一的奇遇,李晓明又振作了起来, 心想事急从缓,金珠毕竟是石勒的亲生女儿,有她求情,想来应该能把昝瑞留下。 就这样,李晓明这几日忙忙碌碌,要么指挥着一众军兵,筹备粮草军需, 要么一到了时辰便修炼‘五藏导引术’,日子倒也充实。 只是再不见金珠来送汤水吃食了,得不到昝瑞的消息,心中颇有些着急。 第四日黄昏,残阳如血, 近千辆堆放着粮饷、箭矢、军需的大车,几乎将半个虎牢关塞满。 待最后一车军需被秸草覆盖后。 大军出征所需粮秣军械,已是分毫不差! 李晓明看着手中藤纸上那些密密麻麻、却清晰无误的数字,长长地地出了一口气, 果然什么工作都不好干呀。 他正准备去向石勒复命,却见从外面奔来了一名高大的羯人侍卫, 侍卫快步而来,拱手传话道:“陈参军!大王有令,急召参军前去议事!火速!” 李晓明跟着侍卫,踏入灯火通明的议政堂时,只觉得气氛有异。 石勒端坐主位,面无表情。 程遐、石虎、石生众人,却神色各异,似乎眼神中都有一丝笑意。 李明晓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他身上, 令他不禁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安感涌起。 第503章 尴尬之极 他强自镇定,上前行礼:“卑职陈祖发,奉命……” “陈参军免礼。” 石勒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大喇喇地问道:“粮秣之事,办得如何了?” “回大王,二十五日军需,粮秣、牲口、车马器械,业已齐备,核对无误! 账册在此,请大王过目!” 李晓明双手奉上藤纸账册。 石勒看都没看那账册,只是盯着李晓明的眼睛, 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好,甚好。陈参军果然不负孤望。 不过……眼下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你的好兄弟祖逖,率四万大军,倾巢而出,已兵临虎牢关下。” 李晓明闻言目瞪口呆,十分惊讶! 祖逖大哥怎会提前暴露位置,放弃了趁乱取利的机会? 石勒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祖逖在关下喊话, 要孤王……‘送回他的好兄弟陈祖发’,还要孤王…交出‘汉奸’陈川。” 石勒目光盯在李晓明脸上,似乎在注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 震惊之余,李晓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祖逖竟然为了救他,甘愿放弃全盘计划,与石勒这头猛虎正面硬撼! 此时此刻,面对石勒,他本该说上两句无关痛痒之话,加以掩饰, 可心中烦乱,又愧又自责,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只好呆在那里。 “大王!此乃天赐良机!” 程遐带着两分笑意,那阴柔沉稳的声音响起, “既然祖逖如此看重陈参军,大王何不成全其一片‘兄弟情深’? 请大王与陈参军一同移步城楼,让陈参军亲口告诉祖逖……” “……陈参军如今深得大王器重,已是我大赵肱骨之臣——督粮校尉参军! 请祖豫州……收兵回营,勿伤两家和气!” “好毒呀,你吗的......” 听了程遐的话,李晓明几乎骂出声来, 向祖逖众人喊话,说自己已投了石勒,做了高官? 祖逖众人都恨羯人恨的牙根痒,自己身为豫州人,当着他们的面,腆着脸表示俺已经投敌了...... 这种事怎么能做的来? 歹毒!阴险!程遐这条老狗! “你......你......” 李晓明心中惊怒交加地瞪着程遐。 石勒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如寒潭,看不出丝毫波澜。 过了良久,终于开口说道:“程内史此议……甚合孤意。陈参军,” 他目光再次锁定李晓明,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我知你与祖逖关系匪浅,但事至如今,还是早做了断的好,你就随孤登城一行,与他说说清楚吧。” “大王……我……” 李晓明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对上石勒那看似平静的眼神,又憋了回去。 “卑职……遵命……” 李晓明低头红脸地跟在石勒、程遐、石虎、石生等人身后, 只觉得尴尬万分,但也无奈,心里琢磨着,等会如何跟祖逖众人分说, 可这如何开得了口? 心里又安慰自己,人生在世,大概什么事情都要经历经历的, 终于,众人站在了高大的垛口之后。 凛冽的朔风卷起他的袍袖,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躲在石勒硕大的身躯之后,深吸一口气,偷偷从缝隙里向下望去—— 关城之下,黑压压的晋军阵列如山如岳,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锋利的刀枪在冬日惨淡的夕阳下,反射着刺骨的寒光! 就在那中军大纛之下,祖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正仰头望向城头! 身后是冯铁、董昭、魏该、庾彬、桓宣、卫策等一众兄弟, 祖逖见石勒出现在城头之上,并未动怒生气,反而拱手大声道:“豫州刺史祖逖,见过赵王。” 石勒趴在垛口,向下笑道:“祖刺史别来无恙,既率大军到来,何以又如此客气呀?” 祖逖不卑不亢地道:“赵王,祖逖此来,并非只为寻衅厮杀, 只因我御下无方,致使叛贼陈川,趁我率军在外之时,杀我蓬陂守军,挟持了我兄弟陈祖发, 听说是投到您这里来了, 我那陈姓兄弟只是一名文吏,从未上过战场,亦未与贵军结下怨仇, 还望赵王将我那位兄弟和奸贼陈川,一并赐还,祖逖立刻班师回去,绝无二话。” “哈哈哈哈......” 石勒一阵大笑,说道:“祖刺史说哪里话来?孤欲安天下,常常思贤若渴, 陈川既慕名来投,孤又岂能将他弃之于火坑? 实不相瞒,陈川已被孤封为兖州刺史,四日前已去北方赴任去了。” 祖逖还未开言, 后面的庾彬大怒道:“石勒奸贼,速速交出陈川,不然待城破之时,悔之晚矣!” 石勒闻言大怒,正要翻脸, 却见祖逖止住庾彬,又向上拱手道:“我手下性情暴躁,赵王不必在意, 既是赵王执意留下陈川,可将我陈兄弟赐还,算是我祖逖欠你个人情,日后必有回报之时。” 李晓明躲在后面,闻听祖逖之言,只觉脸上发烧,羞愧难当, 心想,早知今日如此难堪,还不如当日死了算了...... 只听石勒一本正经地,又向下喊道:“祖刺史,你那陈兄弟实是英才, 非但得你看重,与孤王也甚是有缘。” 说着,脸上洋溢着笑意,回头看了看躲在身后的李晓明, 又向下喊道:“孤已封他做了校尉参军,留他在孤的身边,常能请教些疑问, 陈校尉在孤王这里吃得好睡得香,刺史大可放心,只管放心回去吧!” 祖逖闻言虽惊,却不形于色, 可身后魏该、庾彬、桓宣等人,无不面面相觑,露出愤恨之色。 庾彬圆睁怒眼,摊着手,不知和祖逖说了什么话,祖逖叹了口气,挥手止住庾彬, 又不死心地向上喊道:“赵王好不通情理呀!前些日子你的亲女儿尼格金珠,也曾被我等俘获, 可我等并未为难与她,如今不是好端端地送还与你了吗? 今日为何昧心,不肯放还我的兄弟?” 石勒装出一副委屈样,对祖逖说道:“我说祖豫州呀,岂是本王昧心? 实是陈参军与孤投缘,不愿意回去, 来来来,让他自己跟你分说......” 回头看时,见李晓明已猫着腰偷跑出去好远,几乎要下城去了。 石勒龇牙咧嘴,亲自挥舞着袖袍,大踏步地追上去,一把提住后领,将他拖了回来, 李晓明急道:“赵王,我这......” 话还未说完,早被石勒扳过身子,按在城上垛口处, 这下祖逖众人看得明明白白,上面那穿着皮袍、戴着皮帽之人,不是陈祖发是谁? 第504章 血战石羯 “祖大哥......众位兄弟......嘿嘿......” 李晓明被石勒的大手死死按在垛口上,不得不面对祖逖众人,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好。 凛冽的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城楼下,黑压压的晋军阵列沉默如山,千万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如同烧红的针尖。 祖逖瘦削的面容上,浮现出几缕疑惑失望之情,向李晓明问道:“陈兄弟,莫非你真的降了羯人?” “祖…祖刺史!” 李晓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也就帮赵王他们......管管粮草。” 祖逖强咽下一口气,恨声说道:“陈兄弟,我老祖的兄弟落到敌手,从来没有不救的, 你为何不等我率军前来,就急着降了羯人,你难道不知道你是豫州之人么?” 李晓明闻言,顿感委屈,心想若是等到你率兵过来,只怕我如今都投胎了。 祖逖见他不说话,顿了顿,又追问道:“陈兄弟,你是不是受羯王逼迫,才不得已诈降?” 李晓明趴在垛口,闻听祖逖之言,只觉得哭笑不得,情不自禁的回头望了望石勒。 心想,正是受他逼迫…… 可……可这家伙此刻就在我身后站着,当着他的面,让我怎么回答你? 他犹豫了片刻, 想想石勒大军兵力雄厚,又有坚城险关,祖逖大军贸然出现,真要开战,必吃大亏。 于是,嗓子嘶哑地提高音量,苦笑着对祖逖暗示道:“祖刺史,听兄弟一言,虎牢关…甲坚城高,兵精粮足! 绝非…野战可图之地!” 他指甲抠进冰冷的垛口石缝, “不如…暂且引兵后退,从长计议,方是上策!” 他只盼祖逖能听懂弦外之音——关内有五万蓄势待发的羯兵! “陈——祖——发——!” 祖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我待你推心置腹,视若手足! 知你为羯人所获,我带着一众兄弟,冒严寒奔驰数十里前来救你,你怎能如此负我?” 李晓明既尴尬又憋屈,面对祖逖的指责,一时语噎。 “陈祖发,我必杀你......” 庾彬双眼赤红欲滴血,暴跳如雷,他兄弟死在石生手上,实与羯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狗叛徒!我早看你不是好东西!当初私放那黑女人时,还敢花言巧语地欺骗我等。 蓬陂数百条兄弟的血还没干透!众人的脑袋还挂在贼旗上! 你不思雪恨报仇,竟敢厚颜无耻,穿上这身羯狗皮,戴上这顶胡帽,甘为石勒鹰犬?!” “无耻败类!”魏该手持铁枪直指城头,气得浑身发抖, “豫州水米养你长大,父老膏血喂你! 看看你现在干的什么事?恬不知耻站在羯酋身边!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激愤之声引得身后晋军哗然,兵刃撞击声、咒骂声响成一片怒潮。 “跟这奸贼啰嗦什么?!杀进去!连同石勒一门狗贼,一块千刀万剐!” 桓宣挺枪厉吼,身后的晋军士兵们也纷纷怒吼:“杀羯贼!破虎牢!” “杀羯贼!破虎牢!” 声浪如惊涛骇浪,席卷战场!刀枪疯狂敲击盾牌,发出沉闷杀伐的轰鸣! 石勒嘴角含笑,侧头对程遐低语:“祖逖心乱军躁,正是破敌良机! 稍待其攻城受挫后退之时…” 程遐眼中寒光一闪:“届时令石生、石虎各率五千精骑,左右齐出,直捣祖逖中军!晋军必溃!” 咚!咚!咚!咚!咚——! 五声惊天战鼓如同天上打起了滚雷!沉重、急促、狂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儿郎们!”祖逖抽出佩剑,寒光刺目! “攻城!踏平虎牢!诛杀石勒!报仇!雪耻!” 声音金铁交鸣,只剩焚尽一切的烈焰! “杀啊——!” “破城!杀胡狗!” “报仇!”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淹没了世界!烧红眼的晋军如决堤洪流,疯狂扑向雄关! 惨烈血战轰然爆发! 巨大云梯如狰狞蜈蚣冲向城墙! 裹火油的撞木如洪荒巨兽,“轰!轰!轰!”撞击铁门! 潮水般的士兵顶着木盾,扑向死亡之地! 城上滚木擂石如雨砸落!滚烫金汁混杂恶臭粪水如黄泉瀑布泼下!箭矢如飞蝗厉啸! 顷刻间,关下化作血腥屠场!惨叫、怒吼、呻吟交织! 前锋士卒如麦穗般成片栽倒!鲜血浸透土地!断肢残甲遍地! 后续者踏着同袍尸骸血泊,嘶吼攀爬!垛口成死亡漩涡,尸体如木头般坠落堆高! 石勒傲立城楼狞笑:“众军死守城池!耗干祖逖最后一滴血!” 虎牢雄关如钢铁巨兽,任凭鲜血染红基座,岿然不动! 当初刘曜所率匈奴大军,准备的何其充分,数日猛攻之下,伤亡近万人,却仍然铩羽而归。 晋军虽然攻势如潮,奈何虎牢关背靠黄河,只有一面临敌,实乃天下数一数二的险隘雄关。 虽有祖逖与众将亲临一线督战,然而大军长途奔袭,已是劳卒, 此刻又在坚固防线下伤亡惨重,不到一个时辰便渐显疲态。 “时机已到!” 石勒眼中凶光大盛! “石虎!石生!桃豹!石聪!石瞻!给孤率军出击!碾碎他们!” “轰隆隆——!”关门轰开! “呜——呜——呜——!”凄厉号角撕裂长空! 石虎石生一众将领,如同毒龙出海一般,率领着羯人的两万精锐骑兵,如黑色钢铁洪流倾泻而出! 铁蹄如雷,大地颤抖! 长枪马槊如死亡森林!铁骑洪流狠狠撞入疲惫松动的晋军前锋! 噗嗤!咔嚓!啊——! 撕裂声、碎骨声、惨叫声一片!前锋阵线如纸糊般被撕开巨大血口! “等等我!石生哥!” 黑煤球金珠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挺着杆长枪,无视石勒城头咆哮, 纵马跟在了石生马后,一头扎进修罗场,如同阴曹里爬出来的黑瘟神! 战场彻底化作血肉磨盘! 石虎如疯魔铁塔,大铁戟狂舞,晋军有挡石虎者,人马俱碎,血雾碎肉飞溅, 他领着数千骑兵,一路狂吼,直扑“祖”字大旗! 石生阴冷如蛇,游弋侧翼,强弓连发,鸣镝响箭专射晋军旗帜军官! 弓弦响,旗帜倒! 桃豹、石聪如两把弯刀,率骑队包抄切割溃散晋军,铁蹄践踏一切反抗者! 金珠跟在众将之后,长枪乱捅乱刺,一身黑肉晃荡,丝毫不弱于人。 祖逖双目赤红,挥舞铁枪死战!亲卫伤亡大半。 冯铁、董昭浴血护持在左右,刀枪密不透风,二人皆是伤痕累累! 魏该、庾彬、桓宣率亲兵死死抵住石虎冲锋! 可惜这里没有了孙文宇,若有孙文宇在,或可与魏该联手制住石虎, 此刻能与石虎对战者,仅有披发赤目的魏该,却也战不到数合,便仅能勉强支撑。 刀光剑影,火星四溅!枪折断,抽短刀, 管城、新郑坞的数位堡主率乡勇结枪阵,长木杆插地成林! “顶住!”乡勇被撞飞踩踏,后面的人又红着眼上前补齐! 长枪折断,抽环首刀扑上与羯人肉搏! 黄河九寨数位堡主寨主,带着一两千名堡众部曲,彪悍弃马步战, 挥舞钩镰枪、分水刺,埋头钻进羯人的马群,钩镰枪专扫马腿! 镰刀过,战马惨嘶倒地,羯人骑兵纷纷被掀翻在地,又立刻被数刺捅穿! 只染得一地鲜血。 然而羯人骑兵冲锋如山崩海啸! 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对上久战疲兵,优势碾压! 咔嚓!咔嚓嚓! 晋军防线如冰面碎裂!缺口蔓延! 管城的一位堡主豪杰迎面遇上石虎,被其一戟劈面砍成两片, 黄河九寨的那位,帮李晓明找过铁匠的郝寨主, 因不敌石生,拨马欲撤时,却被石生一枪从后面捅透,将个尸体挑飞出了十丈远。 “顶不住啦!” “快跑啊!” 绝望喊叫如瘟疫传开!勇气纪律崩塌! 兵败如山倒! 恐慌吞噬了理智,晋军士兵纷纷弃械倒旗,四散奔逃! 第505章 天高海阔 “刺史!快走!留得青山在!” 冯铁、董昭死拖祖逖撤离。 祖逖回望,目眦欲裂!魏该被围攻,铁枪折断犹在挥舞断矛; 庾彬浑身浴血,被溃兵裹挟嘶吼; 桓宣率领着亲兵队,淹没在羯人铁骑之中; 各地坞堡豪杰,纷纷在羯人骑兵的铁蹄下挣扎倒下…… 身后虎狼羯骑追杀!许多晋军士兵绝望哭嚎,濒死惨叫! 兵器入肉闷响!战马兴奋嘶鸣! 残阳如血,泼洒在尸横遍野、断戟残旗的修罗场上,天地间只剩血红! 李晓明立在城角,指甲抠进石缝渗血不觉。 城下地炼狱景象,如钢针般刺眼扎心! 祖逖痛心的目光,如同梦魇般的在李晓明脑海中挥散不去。。 “这笔泼天的血债,只怕也要在我名下记上一笔了。” 李晓明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正难过呢,突然瞥见石勒,正全神贯注于城下的追击之战,程遐等人正指点评议,金珠则在阵中厮杀! 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强压心跳,悄无声息溜下城头,直奔内城金珠的住处小院。 凭着督粮参军腰牌,和随口扯谎的天份,李晓明顺畅通过。 刚进院,入眼的一幕让李晓明差点背过气! 昝瑞盘坐在胡床上,石桌上摆满糕点、瓜果、肉脯! 他正一手胡麻饼一手葡萄串,腮帮鼓胀如球,吃得眉开眼笑! “好你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 邪火冲顶! 李晓明箭步冲上,一把打掉昝瑞手里的吃食,揪衣领提溜起来, 咬牙怒吼:“老子数天来命悬一线!为你担惊受怕! 你倒躲在这里享清福?!对得起我吗?!” 唾沫喷昝瑞一脸。 “咳咳咳!唔……” 昝瑞吓得噎住,捶胸呛咳,小瘦脸涨的紫红,好不容易吐出食物,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李哥!冤枉死我了!金珠姐姐说他父王下了死令! 咱俩私下见面便把你的头砍了! 我为了保你命,才躲到这里吃东西,不敢去见你…...” 昝瑞声音渐小,可怜巴巴。 李晓明闻言一愣,心想原来如此呀! 只怕金珠心里清楚,他和昝瑞二人是铁了心要跑的, 她一来想留住朋友,二来怕两人跑不了时,被她父王逮住杀了, 所以才两头编瞎话,让二人没法相见逃跑, 这黑傻妞看起来憨憨的,竟有这心思?实令人哭笑不得! “唉,咱们弟兄两个,都被那黑煤球给骗啦!” 昝瑞却为金珠分辩道:“李哥,金珠是好人,都是为咱们好,不会骗咱们的。” 李晓明懒得与他争论,便催促道:“咱们趁着外面正打仗,快走!马上!” 昝瑞道了声“好”,从屋里拿出金珠的一件大衫子来,将桌上的点心、吃食都包在里面, 然后屁颠屁颠地跟在李晓明后面冲了出去,一路跑到军需仓檩处。 李晓明取了件轻甲,飞快地套在身上, 环首大刀腰间挎,飞鱼袋里良弓藏。 又拎起一杆韧性好的马槊,塞一杆给昝瑞,说道:“拿着防身! 再取个麻袋来,装些粟米,路上好熬粥喝,快些......” 昝瑞手忙脚乱地装了几十斤粟米。 二人收拾停当,背着鼓囊囊的粮袋,从马厩里牵出两匹高头大马! 李晓明的目光,忍不住投向了不远处的几处大麦秸垛, 那里藏着他费尽心机做假账,“漂没”的一万石粮食!足足能值上一两千贯, 本打算以后在羯营混的宽松些了,好找机会运出去卖了,哪知逃跑的如此快, 唉,也只好丢下了...... “走——!!!” 二人骑上大马,径直向城北疾驰而去。 虎牢关北门。 守门的羯卒,这围在一起,伸长脖子听着远处喊杀声,兴奋地议论着战利品。 这时急促地马蹄声传来。 “吁——!” 李晓明勒马门洞前,挺直腰板,高举着校尉参军的腰牌, 手里拿着一张文书,在门卒脸前挥舞了一下。 厉声喝道: “奉赵王紧急军令!督粮校尉参军陈祖发,往衮州催粮!十万火急!速开城门!” 他心里忍不住紧张,声音却是微颤, 可在门卒耳中听来,却尽是威严。 一名什长凑前,刚想看看腰牌、文书。 “狗头,快开门,误了大军粮饷,赵王要你们的命。” 那什长被李晓明一声大喝,惊了一跳, 只匆匆看了腰牌,也没顾得上看文书,便弯腰道:““是!参军大人!” 什长心想,校尉本就是仅次于将军的大官了,还参军? 此必是赵王亲近之人, 于是不敢怠慢,躬身吼手下,“还愣什么?!快开门!搬开鹿角拒马!快!” 鹿角拒马移开,吱呀声中巨门开了一缝, 刚容马过时,李晓明便急不剌剌地加了一鞭, “驾!”两马如箭,冲出城门洞,甩开后面的关墙灯火! 夜风如鞭抽脸,却令两人感到窒息后的畅快! 虎牢关后面便是黄河渡口。 李晓明又凭着腰牌、文书,强行将渡口窝棚里的羯人拖出来,“征调”羯人的运粮船渡河。 老弱的羯人辅兵见到“校尉参军”字样腰牌,又有赵王的文书,不敢质疑,连忙解缆。 两人两马小心翼翼地登船,看看黄河之上的冰凌,比前些天小了不少,心中稍稍安稳。 船夫摇橹划桨,小船顺着水流斜斜地向东北而去,不多时抵达北岸。 踏上北岸坚实的陌生之地,李晓明心中着实是感慨万千。 回望南岸战火,似乎仍有隐隐杀声, 又看了看懵懵懂懂地、抱着粮袋的昝瑞,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上了头! 他拍着昝瑞瘦小的肩膀,大笑道:“哈哈!小瑞,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咱哥俩可算是自由了。” 两人放声大笑,笑声荡漾在空旷漆黑的河滩上,直觉得是前所未有的恣意畅快。 昝瑞骑在马上,开心地催促道:“李哥,咱快些上路吧,早点寻到大伙,我还要和明熙踢球呢!” 二人翻身上马,朝着天上北极星的方向,沿着荒草僻径,扬鞭纵马狂奔! 夜风呼啸,冷气灌入肺腑,带着刺痛的畅快! 仿佛要将积压的憋闷、惊惶和羞愧,全都抛在身后! 两人纵马狂奔的快意,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 刚奔出十余里地,绕过一道长满荒草的小土丘,李晓明突然心中悸动,猛地勒住了战马, “李哥?!咋、咋了?!” 旁边的昝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 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一弹,手忙脚乱地抱紧马脖子才没摔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李晓明根本顾不上回答,一双眼睛死死盯向身后——他们刚刚奔来的方向! 惨淡的残月光芒下,只见远方一道火龙,正贴着地面,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那沉闷如夏日闷雷般的马蹄声,已经隐隐约约传入了耳中,并且越来越清晰! 这绝不是小股的巡逻游骑!数十骑!至少有数十骑!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李晓明再熟悉不过了! “完了,是石生!” “小瑞,咱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啦……快……” 第506章 参军夜奔 相比石虎,李晓明反而更怕石生,当初战场之上,他曾暗箭偷袭过石生,一直担心他伺机报复。 这回要是被石生追上,只怕他会不由分说,干掉自己。 当下便与昝瑞发加鞭向前狂奔, 一边奔驰,一边往回看去, 心中思量一番,估计着距离尚远,自己两人又没打火把, 石生的马队轰隆轰隆的,噪音极大,应该也不会听到自己的马蹄声。 只是自己和昝瑞二人马上,带了许多行李粮食,若是一直在官道上被这样追下去,迟早得被追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周围,只见周围皆一马平川,并无树林遮挡,只有些茂密的荒草, 李晓明心中纳闷,他也算熟知地理,从荥阳过了黄河,按理说就该是太行山麓了呀,怎地会如此平坦? 但此时哪还有心思细想这个,考虑了一会,便对昝瑞喊道:“小瑞,官道咱们是走不得了, 跟着哥,咱们往西北方向走。” 于是一拨马头,调转方向,向路边及腰深的荒草荆棘里奔去,昝瑞也紧跟其后, 枯草荆棘刮过皮袍发出刺啦声响。 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在荒草丛里跋涉,昝瑞在后面小声抱怨:“明哥,这草比人还高,马腿都要绊断了!” “闭嘴!想活命就忍着!” 李晓明头也不回,耳朵却竖得像兔子,拼命捕捉着身后官道上的动静。 石生那支追兵的马蹄声如同催命鼓点,虽被荒草隔得沉闷了些,但落在李晓明耳朵里却是清晰可闻! “快,小瑞,咱们需得跑得远些,不然......” “噗通......” “唉哟......啊......妈呀” “咴律律......咴律律律......” 关键时候,李晓明竟然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栽倒在一个大沟里。 “我的哥,你摔坏了没有?” 昝瑞大惊,急忙勒住马跳下来,扒开及腰深的荒草荆棘,去看李晓明, 却见面前一条大宽沟,沟底是厚厚的枯叶和松软的淤泥,沟壁陡峭,长满了盘根错节的灌木, 月光只能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线。 这条大沟像是往南边黄河里泄洪的沟渠,只是冬天正是枯水季,所以干涸了, 李晓明此时正在沟底蹲着,向他招手道:“快牵马下来,正是个躲避的好地方哩!” 昝瑞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将马赶到大沟里,也猫着身子和李晓明蹲在沟底。 刚躲藏好,就听见旁边官道上传来轰轰隆隆的马蹄声, “藏好,别出声!” 李晓明顾不上浑身酸痛,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杂沓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转瞬滚过!渐渐地消失在远方。 “走…走了?”昝瑞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嘘!” 李晓明又凝神听了片刻,确认再无动静,这才放下心来,靠在冰冷的沟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走了…暂时走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四周。 “这沟够深够隐蔽,石生那王八蛋夜里是看不见这里。咱们今晚就在这儿窝一宿,等天快亮时再走!” 两人惊魂甫定,也顾不得沟底脏不脏。 李晓明把马拴在沟壁的树根上,昝瑞则掏出金珠给的那件大衫子,铺在相对干燥点的枯叶堆上。 两人裹紧衣衫,背靠背挤在一起取暖。 深冬的寒意如同毒蛇,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狼嚎,更添几分凄凉恐惧。 这一宿,两人提心吊胆,几乎没合眼。 好不容易熬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天蒙蒙亮时。 远处官道上又传来了熟悉的马蹄轰鸣! “又来了?!”昝瑞惊得差点跳起来。 李晓明一把将他按下去,侧耳细听。 马蹄声杂乱沉重,带着一种疲惫的拖沓感,方向正是从北往南,朝着虎牢关而去。 “是石生!”李晓明压低声音,脸上却露出一丝狂喜, “听这动静,哈哈,这龟孙子扑了个空,是打道回府了!” 果然,石生那阴冷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浓浓的不甘和疲惫:“……一群废物! 两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回城!严查各门,老子就不信他们能插翅膀飞出河内!”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黎明的薄雾中。 “真走啦?”昝瑞喜极而泣,“明哥,咱们快走吧!冻死我了!” “走!”李晓明精神大振,拍掉身上的枯叶泥土, “赶紧回官道!离这鬼地方越远越好!” 两人手忙脚乱地爬出深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匹同样惊魂未定的马拽上来。 重新踏上坚实的官道,两人又开心起来。 “驾!”两人不敢耽搁,挥鞭策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狂奔! 一口气奔出六七十里,天色早已大亮。 两匹马累得浑身湿透,直喘粗气,此刻跑起来已是口吐白沫,脚步虚浮。 昝瑞心疼地拍着自己的马脖子:“马儿马儿加把劲,到了地儿给你吃好的!” 又过了一会,战马实在是跑不动了。 昝瑞更是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小脸皱成一团:“我的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歇会儿吧?” 李晓明勒住马,环顾四周。 官道两旁是都是荒草狐坡,远处夹杂着少许收割后的农田,和稀疏的村落轮廓,一片空旷。 虎牢关的追兵已经甩脱,此地应该相对安全了。 “成!歇会儿!” 他也饿得心慌,两人便下了马,把马拴在路边枯树上。 昝瑞迫不及待地解开那个鼓囊囊的包袱,拿出里面的胡麻饼、肉脯, 还有几串干瘪了些,但依旧诱人的葡萄,一股脑儿摊在地上。 “嘿嘿,金珠姐姐给的这些点心,可派上大用场了!” 昝瑞抓起一张饼就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李晓明也拿起肉脯,胡饼,大嚼起来, “不好。” 二人正在大吃,李晓明突然又一惊一乍地跳了起来, 昝瑞吓了一跳,含糊不清地问道:“又怎么了我的哥?” “北边有大队人马往这边过来了。” 昝瑞疑惑地挠头道:“......既是如此,总该有些动静吧?” “不用问,快上马......” 李晓明着急慌忙地跳上马,昝瑞也将吃食匆匆一兜,也跳上了马, 上马往北面一望,赫然看见, 北面官道的尽头,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队伍,从漫野地里,正缓缓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压来! 烟尘之下,如同蚁群般蠕动! 更后面,似乎还有许多走路的步兵! 这支队伍规模之大,少说也有一两千人! “这可怎么办……” 第507章 又遇仇眦 李晓明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逼来,比昨夜在沟底还要冷上百倍! 昝瑞声音发抖:“妈呀!兵!好多兵!快跑啊!” 他手忙脚乱地就要去调头回奔。 “站住!” 李晓明喝止住慌不择路的昝瑞,低吼道,“跑?往哪跑?南边是虎牢关,回去找死吗? 东边西边都是开阔地,人家那么多骑兵,咱们这两匹快累死的马,能跑得过这千把号骑兵? 你想被当成兔子射成刺猬吗?!” “那…那咋办?北边全是兵啊!”昝瑞急得快哭出来了。 李晓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转动。 他摸了摸腰间那块沉甸甸的校尉参军腰牌,眼神闪烁不定。 “慌什么!咱们现在是谁?”李晓明挺直腰板,努力装出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 “咱们是奉赵王紧急军令,前往衮州催调粮秣的校尉参军!懂吗? 大摇大摆走你的官道!谁认识咱们是谁? 谁又知道虎牢关里那点破事? 只要咱自己不慌,就能蒙混过关!要是掉头就跑,反而是死路一条!” 昝瑞被他这一番话唬得一愣一愣的,将信将疑:“真…真能行?” “别说话,跟着我!” 李晓明翻身上马,强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把腰牌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昝瑞也只得有样学样,哆哆嗦嗦地跟在李晓明后面。 两人硬着头皮,迎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庞大队伍,策马缓步前行。 心却如同擂鼓,咚咚咚地狂跳不止。 他们交谈商量之时,早被对方前出的哨骑看在眼里。 十几名剽悍的羯人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秃鹫, 呼啸着脱离大队,瞬间就冲到近前,呈一个半圆将两人两马死死围在官道中央!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什长,手中长矛一指,凶神恶煞地厉声喝问, “哪里来的汉奴,携带兵刃,意欲何为?是不想活了么?” 这些羯人明着是问话,手里的长枪却是蠢蠢欲动,似乎答不答话都要捅刺过来, 李晓明强压住拍马就跑的冲动,努力板着脸,猛地举起手中那块校尉参军的腰牌, 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喝道:“放肆!本官乃大赵督粮校尉参军陈祖发! 奉赵王殿下紧急军令,前往衮州催调军粮!尔等何人麾下?竟敢阻拦王命?!” 那腰牌在阳光下闪着光,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围上来的羯人骑兵们看清腰牌,又听到李晓明的喊话,凶悍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惊疑的表情。 为首什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刚刚的嚣张气焰顿时烟消云散, 他向李晓明拱了拱手,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既是校尉参军要督粮,且请过来见见大人!” 李晓明心中纳闷,心想,老子督老子的粮,见你家大人干什么? 正不想去呢,却见羯人什长回头连连招手,请他过去,态度颇为恭敬。 李晓明心里暗骂这什长多事。 但此刻骑虎难下,若断然拒绝反而惹人生疑,只好硬着头皮策马跟了过去。 十几名骑兵簇拥着李晓明和昝瑞,朝着那支庞大的队伍后面走去。 走到近关,见前面是一两千精悍骑兵,后面则是沉重的辎重车, 还有不少随行的辅兵和杂役,秩序井然,显然不是寻常队伍。 李晓明心中疑窦丛生:这些人显然是往虎牢关方向而去,到底是哪路兵马? 正胡思乱想间,迎面看见一面大旗,上面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陈”字! 陈?李晓明心里猛地一跳!难道是…… 正想着呢,只见后面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老熟人, 这人正一脸错愕和震惊地盯着李晓明看, 正是被石勒封为衮州刺史,据称早已赴任去了的——陈川! “是......是你们?” 李晓明还没说话,陈川却惊讶地叫了出来, 李晓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身边的昝瑞更是吓得“啊”了一声,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马车里的陈川,脸上的错愕瞬间化为一片阴沉, 一双小眼如同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李晓明脸上,恶狠狠地说道:“陈校尉,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你不在虎牢关替赵王看守粮仓,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干什么呢?” 他顿了顿,突然指着李晓明和昝瑞,抬高嗓门,厉声道:“莫非是私自逃了出来, 本刺史正好将你们两个逃卒就地正法。” 李晓明大惊,脑里飞速运转, 急忙举起腰牌大喊道:“我乃赵王亲封的督粮校尉参军陈祖发,奉命去兖州向你问罪, 你来得正好,也省得我跑一趟了。” 陈川惊异地看着李晓明的腰牌,见上面除了校尉两字,后面还有参军字样, 不由得心惊,心想参军虽是官职不高,但却能亲近石勒,怎地此人短短时间里,竟如此得石勒青睐? 有心将这两个当场杀了,但环顾四周,身边没有一个是自己人,尽是羯人, 若真将这个校尉参军杀了,必然瞒不住。 没办法,只好嘴里犟道:“你少胡说,我陈某何罪之有?” 李晓明额头上冷汗之流,仍强装镇定, 故意大喊大叫,让一众羯人都听见:“当日赵王命你速筹二十万石军粮送来,为何今日才来? 你是将赵王的话,当放屁么? 你本是个降将,如此怠慢,必有二心,肯定是对赵王留下你的人马,心怀不满。 你速速招来,是也不是?” 陈川一听,几乎气的掉泪,发怒道:“陈祖发,你......你少在赵王面前搬弄事非, 兖州至虎牢关有二百多里路,老子不到十日就运粮过来了,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若还嫌慢时,去请个神仙做这个刺史吧...... 你吗的,还有脸说我是降将,你他娘的不是降将么?” 李晓明往后面的车队瞄了一眼,又无事生非地大吼道:“陈川,赵王当初让你筹集多少军粮来着? 你只送来这些,有二十万石么?” 陈川瞪大了眼,有些心虚地分辩道:“只这么几天,谁能筹得二十万石? 我担心赵王等的急了,特意先送五万石过来应急,余下的,等本刺史回去后再补......” 李晓明与他磨了这许多嘴皮子,心里早想出了脱身的计策, 第508章 粮道惊魂 晋代天下各州图 李晓明伸手指着陈川,佯装发怒道:“陈川,休要蒙人! 想当年你在蓬陂落草为寇,尚能积下十几万石粮草。 兖州乃天下闻名的粮仓,怎会连区区二十万石都凑不齐? 呵……” 他故意拉长声调,做恍然大悟状, “奥——我明白了!定是你昧了良心,将大军的救命粮中饱私囊了! 你投奔赵王,怕不是专程来捞油水的吧?” 他挺直腰板,一脸凛然:“我陈祖发身为督粮校尉参军,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小瑞,咱们走!这就亲赴兖州,查他个水落石出,再请赵王处置这个贪官墨史!” “好嘞!查他个底朝天!” 昝瑞缩着脖子,努力挤出几分狠厉之色附和主子,声音却透着虚,忙牵马跟上,作势就要往北边冲。 陈川被这连珠炮似的指控,轰得目瞪口呆, 心下瞬间翻江倒海:这姓陈的与我实是有仇,他若真跑去兖州查账,没事也能给我编排十桩罪来! 我一个降将,本就如履薄冰, 若再由他在赵王面前添油加醋一番……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左右!”陈川猛地一声暴喝,“给我拦住他们!” 李晓明闻言,心猛地一沉。 糟了,戏已唱到这般田地,已是黔驴技穷了, 若还不能脱身,那就只剩策马狂奔、听天由命这一条路了! 他攥紧枪杆,五指深陷木纹,目光如钩,死死锁住陈川, 心里盘算着:若这厮真敢下死手,老子就拼了!先往他身上捅个透明窟窿,拉个垫背的! 正发狠间,忽觉后腰命门处一股暖意升腾,如春溪破冰; 紧接着右胁数道清凉之气流转,心脏顿时“咚咚咚”擂鼓般地狂跳起来,四肢百骸仿佛瞬间灌满了力气…… 李晓明暗自惊疑:咦?难道是修炼的那“五藏导引术”起了作用? 这节骨眼上,当真是雪中送炭呢! 念头未落,陈川已黑着脸策马逼近,声音冷得像冰坨子:“陈祖发,你当真要与我死磕到底?” 他眼神闪烁,显然也在心中权衡。 李晓明不答话,只是暗暗蓄力,枪尖微不可察地调整着角度,静待那搏命的时机。 陈川见他油盐不进,又瞥了眼周围虎视眈眈的羯人骑兵, (心中暗骂:有这帮羯奴在,怎敢大明大白的杀他?), 却忽地长叹一声,瞬间换了副“掏心掏肺”的面孔,语气软了下来:“陈校尉啊, 过去……是有些对不住你的地方。可那都是老黄历了,翻篇了不是? 你看,你如今在赵王身边,不也因祸得福,深受重用了吗?” 他顿了顿,又鬼祟地左右瞄了瞄,策马凑得更近,压低声音,仿佛在吐露什么机密: “你留在赵王驾前当红人,我在外头掌兵权,咱俩若能放下旧怨,联起手来…… 嘿嘿,日后这日子,岂不美甚? 既能不受那些腌臜气,还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可要是互相拆台……”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一脸“你懂的”表情, “那可就真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两败俱伤啊! 陈校尉,你是明白人,这账,划算不划算?” 李晓明被他这“变脸”加“掏心窝子”的连番说辞,弄得有点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茬。 这厮脸皮之厚,心思之诡,堪称庙里的泥胎菩萨——面上笑呵呵,肚里另揣一本经!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感念”这份“深情厚谊”, 却听陈川已扬声下令,仿佛方才的“密语”从未发生:“尔等听令!好生护送陈校尉主仆二人! 咱们即刻启程,押……呃,护送粮草,回虎牢关复命!” 他特意将“护送”二字咬得极重。 随即,他又煞有介事地将两名羯人什长唤到跟前,指着李晓明和昝瑞一番絮絮叮嘱, 大意无非是:兖州地面不太平,流民盗匪横行,陈校尉身份贵重又无护卫随行, 万一有个闪失,赵王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务必“护卫周全”! 数十名羯人骑兵立时如铁桶般将李晓明、昝瑞围在核心,水泄不通。 一名什长面无表情地拱手,语气不容置喙:“陈校尉,刺史大人有令,请您先随我等面见赵王。 差事,容后再办不迟。”弦外之音:休想开溜。 李晓明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面上还得挣扎:“这……军情如火,耽误不得啊! 你们自去便是,我二人……” 那什长直接打断,硬邦邦地道:“我等奉命行事,还请校尉莫要为难。” 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再啰嗦,就别怪我们“请”你上路了。 李晓明看着这群“忠心耿耿”的羯骑,又瞄了眼陈川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嘴脸,知道硬闯无望。 他无奈地和昝瑞交换了一个“此番休矣”的眼神, 只得调转马头,蔫头耷脑地跟着陈川的大队人马,踏上了通往虎牢关——亦或是鬼门关——的回头路。 一路上,李晓明绞尽脑汁想寻机开溜,奈何那些羯人骑兵盯得比鹰隼还紧,连解手都有人“护卫”。 陈川那厮更是时不时“关切”地回头张望,唯恐这个老熟人突然跑了。 李晓明和昝瑞大眼瞪小眼,眼珠子险些滚落鞍桥, 只能在心中哀鸣:石勒老儿,咱们这么快又要照面了? 这次怕是要项上人头不保啊! 金珠和浮图僧的面子,只怕也兜不住了! 陈川骑在马上,看着李晓明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粮草的事?见了石勒他自有“苦情戏”可唱。 至于不让这“陈祖发”去兖州? 嘿,他可是“一片丹心”在“护卫”同僚周全,绝非“扣押”哦! 他自信只要先面见石勒,把话讲清,就不怕李晓明再栽赃陷害! 一行人草草用过晌午饭,马不停蹄继续赶路。 眼见那虎牢关的巍峨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近,李晓明的心也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脱身无望,只能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打着腹稿, 预演着即将到来的“鬼门关陈情”——见了石勒,该怎么说才能把这吃饭的家伙暂时保住? 这说辞,可比糊弄陈川难寻百倍! 终于还是又到了黄河边上。 陈川命羯人调集船只,向南岸运送军粮, 自己则带着十几名侍卫,“保护”着李晓明和昝瑞,一起去面见赵王。 李晓明二人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来到了石勒的议事堂,浑身的虚汗浸透了内衫。 侍卫通报兖州刺史陈川求见赵王。 稍时,侍卫出来报说赵王有请。 三人进得堂内,听见里面似乎正议论着什么, 恍惚间只听石勒愤怒地说了个半截话:“……孤王如此重用于他,他竟然……” 第509章 步步惊心 见到三人来到面前,石勒看见李晓明赫然就在其中,一脸震惊地止住了言语。 陈川疑神疑鬼,心想难道刚才是说我的? 便提心吊胆地向上拱手道:“兖州刺史陈川,拜见赵王。” 李晓明魂不附体,向上偷瞄一眼:只见石生一脸惊愕又带着些怒容看着他; 程遐则手捏胡须,斜眼盯着他; 石虎皱着眉头,吃惊地上下打量着他; 石勒脸上虽无表情,一双凤眼却射出精芒,似要将李晓明钉透。 陈川见无人搭理他,十分迷茫。 抬头一看,见众人都盯住李晓明看, 心中一紧,顿时慌了神:赵王果然是怀疑我! 既然让陈祖发去兖州找我麻烦,大概一心想先听这王八蛋编排我…… 我需得先发制人! 想罢,便拱手弯腰,一脸委屈地开口喊道:“赵王,臣有冤情,请为臣做主!” 陈川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石勒正在心烦,不耐烦地问道:“你才上任几天,能有何冤情? 你不在兖州为孤筹集粮草,跑到这里做什么? 难道归到孤王的帐下,仍怀有二心不成?” 陈川见赵王与那陈祖发说的话,几乎如出一辙,闻言大惊,急忙哭诉道:“赵王呀! 臣马不停蹄地赶赴兖州,不休不眠,只用了几日便筹集了数万石军粮, 担心王上的大军缺粮,又没明没夜、匆匆忙忙地押粮赶来。” 说到这里,他对李晓明怒目相向, 手指着李晓明,向石勒恶狠狠地告状道:“岂料这个陈祖发,公报私仇, 拦下臣的车队,鸡蛋里头挑骨头,对臣横加指责,还诬陷臣贪污军粮,要罗织臣的罪状报与赵王! 王上呀,臣对您忠心耿耿,决无二心! 况且臣才上任几天,就算要贪墨,又哪里来得及? 只因是我将陈祖发捉住献与赵王的,他怀恨在心,每日里只想着找臣报仇! 您万不可听信他的谗言,错怪忠臣呀!” 李晓明闻言,心中窃喜不已, 也拱手向石勒告状道:“王上明鉴,这陈川决计不是好人! 赵王命他筹集二十万石粮饷,他却拖延时日,如今只送来了个零头, 分明是心怀不忠,戏耍王上! 他之所以要投靠王上,只因为其在祖逖手下占不到便宜,专门跑到咱们大赵,要做那贪墨搜刮之事! 别人不知他的底细人品,卑职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卑职得王上抬爱,委我以督粮重任,未敢有一日忘怀! 有陈某在,绝不容此等贪员墨史,在军饷大事上,行鼠窃狗盗之事! 请王上彻查陈川,将他治罪,以正官风!” 陈川急怒攻心,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李晓明:“你……你……” “好啦……好啦……” 石勒闻听此二人之言,虽是面上生气,嘴角却浮现一丝笑意,如老狐观斗, 与石生、程遐、石虎等人对视一眼。 石生、石虎均露出释然、恍然大悟的表情, 石生还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唯独程遐仍然斜着眼,死盯住李晓明。 陈川酝酿好说辞,正要和李晓明继续打嘴炮时, 却听石勒皱眉向李晓明说道:“陈川刺史毕竟才上任几天而已,能筹集到数万石军饷,已属不易。 孤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不必再多事查他。 你们虽是先前有些仇隙,但既已同殿为臣,当同心协力,与孤共创大业才是,切不可再相互诋毁了。” 陈川闻言,顿时得意起来,向石勒拱手道:“多谢赵王明察秋毫!” 李晓明则装作一副愤愤不平之状,垂头不语。 石勒又对二人道:“既是陈刺史送来数万石粮草,陈校尉可安排人手,点数入库,各自忙去吧!” 李晓明如蒙大赦,拱手与石勒告别,正要和陈川一起去点数验货, 却听背后一声冷恻恻的声音响起:“陈校尉,你此行当真是去督粮的么?” 李晓明听见是程遐的声音,顿时头皮一紧。 陈川闻言也是一愣,突然扭头,死死盯着李晓明的脸。 李晓明努力压下心头波澜,快速调整好表情,面上堆起笑来, 转身朝程遐拱手道:“程内史说得哪里话? 卑职身为督粮校尉参军,不去督粮,难不成去游山玩水? 总不能是嫌这参军官帽压得慌,要甩手跑路吧? 哈哈哈哈……” 他笑得爽朗,顺手就去扯陈川的袖袍, “刺史,眼看日头偏西,再磨蹭下去,点数可就误了时辰!走走走,赶紧办正事要紧!” 哪知陈川像揪着了宝贝,愤然甩开他的手,转身朝石勒急急拱手:“大王!臣想起来了! 此人名为督粮,实则是要叛逃! 他心念故主,图谋不轨,途中被臣识破,竟反咬一口诬陷微臣贪污! 请大王速斩此獠,以正军法!” 李晓明呲着牙,浑似看猴戏般瞧着陈川把话说完, 那眼神,活像看着一只正在蹬腿翻筋斗的猢狲。 他伸手指点着陈川,朝堂上众人笑道:“王上方才还谆谆教诲,要我等同心戮力,莫再互相诋毁攻讦。 怎料陈刺史转眼就忘了个干净,可见王上的金玉良言,在此人耳中不过是穿堂风! 莫闹了,随我干活去!” 说罢,又去拉扯陈川。 陈川却眼巴巴地望着石勒,脚下生根般不肯挪步。 “陈祖发,” 石勒冷飕飕的声音传来, “你此番……当真不是要叛逃么?” 李晓明只得回身,只见石勒眯缝着眼,精芒如针般扎在自己脸上。 石生、石虎等一众武将的目光也满是狐疑。 “哈哈哈哈……” 李晓明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来。 陈川怒道:“死到临头还如此猖狂!你……还不从实招来!” 程遐也冷笑接口:“陈参军此行透着蹊跷,一不禀明赵王,二偏拣天黑动身,实难令人不起疑窦。 不如当着诸君的面,分说个明白?” 石勒亦微微抬颌,寒潭似的目光,只等李晓明开口。 李晓明好不容易止住大笑,揉着肚子道:“当时王上正在 城头,指挥大军作战, 督粮本就是卑职分内之事,何须再去叨扰王上? 眼见祖逖一败涂地,大军克日便要兵发洛阳, 可城中存粮仅够二十余日支用,实是燃眉之急! 督粮这差事,到时候早晚不都得落在我头上? 事急从权,卑职哪还顾得上天黑、天亮? 满脑子只想着揪住陈川这个奸贼,赶紧把粮草催逼到位!” 陈川闻言,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李晓明手指一点陈川,又说道:““至于这蠢货所言‘心念故主,欲背叛王上’ ——程内史,” 他转向程遐,“您倒说说,我陈某的‘故主’,究竟是哪一个?” 程遐一听这话,骤然想起李晓明那“四姓家奴”的复杂过往, 不禁“咝”地倒吸一口凉气,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石勒也眨巴着眼,眉头紧锁。 唯陈川尚不明就里,指着李晓明嚷道:“你……你的故主自然是那祖逖匹夫……” 第510章 谁是贪官? “够了!蠢货......” 李晓明不耐烦地一挥袖,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我若心怀旧主,自当出虎牢关南门,向南而行,去寻那祖逖! 或是向西南入巴蜀,去投奔成国,再或是径直往西,去关中匈奴赵国找刘胤, 可老子却是一路渡黄河、奔北面并州去找你这个蠢货,我叛逃个毛呀? 北边全是我大赵国的腹心之地,陈川,你叛逃往北跑么? 那不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么?” 陈川闻言,那双自以为精明的眼睛,瞬间迷茫如坠云雾,一时语塞——是啊, 这厮要跑,怎地连方向都不辨? 程遐与石勒对望一眼,想了想也是, 陈祖发便是要跑,也断无过黄河向北逃窜的道理, 皆是无言以对。 他们哪里猜得到,李晓明和昝瑞北行,实是要去寻找郡主与拓跋义律一行。 李晓明又朝石勒正色拱手:“赵王容禀!昨日城头,卑职已与祖逖恩断义绝! 他们新败,只怕恨我入骨,即便我厚颜回去,也难逃刀斧加身,岂会再生二心? 恳请王上与诸君明鉴!” 石勒尚未开口,石虎已粗声粗气地站出来:“油嘴滑舌的汉奴!哪个疑你来着? 还不是你自己小心眼,非要连夜去寻陈川的晦气,才惹出这场风波,反倒怪大王疑你?” 石勒挥手止住石虎,神色间透出几分烦躁:“罢了!你二人从此给孤消停些!速速退下!” 李晓明与满脸不甘的陈川,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拂袖,鄙夷之色溢于言表,转身欲出大堂。 “且慢!” 石勒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那孩子留下。 孤王身边缺个侍墨洗笔的,正好让他历练历练。 孤也可抽空点拨他一二。” 李晓明与昝瑞目光一碰,心头皆是不忍。 暗道:此番虽侥幸过关,到底还是让石勒起了疑心…… 无奈,只得低声安抚昝瑞几句, 叫他好生侍奉赵王,自己告退离去。 回到仓廪,只见陈川手下正吆喝着大车往库里运粮。 秃子石粮捧着账册,手忙脚乱地点着数,昏头涨脑,数目记得不清不楚。 李晓明看得火起,只得亲自上前清点。 直忙到星斗满天,才将那五万石粮食归库入账。 陈川手下一个钱官捧着块大竹板,请李晓明签押收货。 李晓明提笔,将那“五万石”三字重重划去, 另起一行,工工整整写下:今收到并州麦粮四万五千石整。陈祖发。 那钱官眼珠瞪圆:“参军大人,这数目不对啊! 咱们明明一袋袋点过数的,送来的可是五万石,您这……” 李晓明没好气道:“你们送来的麦子里,麦秸怕是占了一成! 麻袋底下,还塞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干草杂物, 当我是睁眼瞎么?” 钱官急了:“陈参军!兄弟们顶风冒寒的来给您送粮,您这样克扣,日后谁还敢来? 一下少了五千石……可真有您的......” 李晓明冷笑一声:“你不送试试?再敢聒噪,我给你记成四万石!” 钱官无法,哭丧着脸飞报陈川。 陈川闻言暴怒,拍腿大骂:“陈祖发!你个王八羔子!竟敢如此阴我!找他算账去!” 领着钱官便气势汹汹杀回仓廪。 “陈祖发!莫要公报私仇! 速将石数给我补足,此事便算揭过!”陈川堵在门口吼道。 李晓明眼皮一抬:“我若不补呢?” 陈川气冲顶门:“你弄虚作假,坑我军粮! 若不补足,我必告到赵王驾前,请他治你个贪墨之罪!” 李晓明抓起一个空麻袋,抖出底下那团枯草, 冷笑道:“我本欲亲赴并州,查实你贪墨军粮的罪证。 没承想你倒送上门来! 我问你,这粮里混杂恁多杂物,是何道理?” 陈川跳脚:“老子在并州忙得脚不沾地,睡觉都没功夫,如何得知? 再说了,天下军粮,哪家不是如此? 你少在这里鸡蛋里挑骨头,刻意诬陷!” 李晓明针锋相对:“你以次充好,短斤缺两,便是铁证! 这亏空,莫非还要我替你担着?” 陈川气得手指发颤:“好!好!老子自有与你分说之处!你等着!” 说罢,怒气冲冲拽着钱官,直奔石勒议事堂而去。 李晓明面上强作镇定,眼见陈川真去告状,心中却也七上八下。 逃跑一事已惹石勒疑心,若再被参一本,难保不出变故呀! 然而事已至此,只得听天由命,回到住处,提心吊胆地躺下。 却说陈川,一肚子邪火冲到石勒堂前,抬脚欲入,却又猛地迟疑起来。 想起白日里因与李晓明互相诋毁攻讦,已惹得石勒颇不耐烦, 若再为这粮草琐事深夜打扰……他喉头滚动两下,终究没敢迈过那道门槛。 “唉……这降将,真他娘的不是人当的……” 陈川长叹一声,跺了跺脚,倔倔地转身回了驿馆。 李晓明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又依例修炼了一番肝木篇,见陈川那边毫无动静,心下稍安。 随即唤来瘸子石固,命他带着一帮老卒,将陈川那多出的五千石麦粮,悄悄挪到一处僻静的麦秸垛后, 与先前盘库时,多出来的一万石粮食放到一起,以厚厚的麦秸,严严实实地盖住。 远远望去,像是几座大山…… “此乃储备应急之粮,以备不时之需,尔等务必守口如瓶!” 李晓明正色吩咐。 石固这帮老卒哪里会管这些事? 自打这位校尉参军来了,守着粮仓顿顿精米白面,伙食吃的极好! 参军让干啥就干啥,绝无二话! 李晓明看着那隆起的麦秸垛,心头美滋滋的。 暗道:到底是当官比行商来钱快! 盘一次库平白落下一万石,进一次仓又抠出五千石,这买卖当真做得! 美了一会儿,却又发起愁来:这许多粮食,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 即便运出去,又卖给谁去? 他冥思苦想:不知那匈奴皇帝刘曜还来不来? 若他再来,提前攒下几万石粮食,想个法子卖与他……皇帝老子,总该富得流油吧? 正绞尽脑汁琢磨运粮之策,主簿石豪寻了过来。 “陈参军,”石豪一拱手, “昨日事忙,也忘了知会你。 前日与祖逖贼寇一场大战,贼众溃逃仓皇,战场上遗弃辎重无数,尚未及清理。 赵王有令,着参军速速安排人手,前往打扫战场。 但凡有用之物,一概收回,莫给贼寇留一丝一毫!” 李晓明心中一动,只知祖逖大哥战败,却不知究竟损失有多大, 悬着的心始终难以放下,出城查看一番也好! 当即拱手领命:“请赵王放心! 卑职立刻带人前去打扫战场,便是死人身上的裤子,也给他扒拉干净!” 石豪“嗯”了一声,转身复命去了。 第511章 尬遇熟人 寒风卷着残雪,刮过虎牢关外焦黑的大地。 李晓明紧了紧身上的皮袍,勒马立于虎牢关南门之外。 他身后,是套好的数十辆牲口大车, 还有瘸子石固领着二百余名白发苍苍的羯人老卒,以及贺赖欢拨来的三百步卒,和二百名羯人骑兵。 人人沉默,空气中弥漫着臭味、血腥和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哪怕是一向残暴的羯人骑兵,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感到不舒服。 “走吧,” 李晓明声音低沉, “仔细些,但凡能用的,都收拢起来,既然出来了,就不能白辛苦一场。” 队伍缓缓开拔,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呻吟。 刚出关不过数百步,李晓明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虎牢关那斑驳黝黑的城墙上,几颗风干的人头正随着寒风微微晃动。 居中那颗,须发戟张,双目圆睁,即使失去了生机,仍残留着临死前的愤怒与不甘 ——正是昔日黄河之上,热心为他送来铁匠、助他造船的枋头寨的郝寨主! 旁边几颗,依稀是黄河九寨其他寨主,还有管城、新郑坞堡的豪杰。 城墙上暗褐色的血迹,如同无声的控诉,直刺的李晓明睁不开眼。 他猛地勒住了马缰,胸口像被重锤砸中,闷得喘不过气。 眼前浮现出蓬陂营中,众人围炉痛饮,郝寨主豪爽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 如今,却只剩这狰狞的头颅,高悬胡虏城头! 李晓明打心底处涌出一股难言的悲愤与愧疚,喉咙发堵,不忍再视。 “参军?” 石固小心地靠近,浑浊的老眼里也带着不忍,“虽是些晋人,但也都是…都是好汉呐…” “走!” 李晓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猛地一夹马腹,率先冲向那修罗场般的旷野, 仿佛要用行动驱散心头的阴霾。 越往南走,战场越是惨烈。 二三十里的道路上,处处可见倒伏的晋军尸体,其中也有许多羯人的。 断矛残旗斜插在冻结的血泥里,失去主人的战马,大多也都倒伏于地。 李晓明忍着恶心,目光飞快扫过,粗略估算,怕不下六、七千具! 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命! 这些人,当初都和他一起,在蓬陂东台上宿营, 看过同一场大雪,喝过同一口老井里打上来的泉水。 李晓明直觉得这些人的死,他也难辞其咎! 这种想法挂于心头,实令他感到苦闷......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那些被焚毁的粮车。 焦黑的木架扭曲着指向天空,混杂着烧糊的米麦气味,和被雪水浸透的腐败谷物气息。 一些粮车倾覆,金黄色的粟米、麦粒就那样泼洒在肮脏的雪泥里,触目惊心。 他想起祖逖大军本就捉襟见肘的粮草,这十数万石军粮是他们全部的粮饷, 竟在败退时不得不用焚烧、倾倒的方式来阻止落入敌手! 这乱世之中,多少人快要饿死,如此珍贵的粮食却如此糟蹋! 他攥紧马缰的手指指节发白。 “清点!统统清点!” 李晓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用的衣甲、兵器、大车,还有那些没烧透的粮食,一粒都不能浪费!动作要快!” 李晓明心想,将这些粮食浪费了,简直是犯罪,不管是让谁吃了,都比践踏在荒野里强。 数百名士卒们默然分散开来,如同勤恳的工蚁,在满地的尸首狼藉中翻拣搜寻。 效率出乎意料的高。 晋军溃败仓促,遗弃的可用之物极多。 尤其是粮食,不少粮车只是被部分焚毁或倾覆,清理出来竟有数万石之巨! 大车根本装不下! “参军,太多了!装不下啊!” 石固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袋,无奈地请示。 李晓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道隐蔽的干涸河沟里。 “快!将粮袋先堆到那道沟里去!回头再来慢慢转运, 用周围的荒草枯枝盖严实了!手脚利索点!” 眼下别无选择,只有先藏起来,免得被鸟兽祸害了。 看着数百名兵卒,忙碌地将宝贵的粮食藏入沟中, 他心中却沉甸甸的,全是忧虑:祖逖大哥经历了这场惨败,又失了这么多粮秣, 这个冬天,他和数万兄弟该如何熬过去? 五、六百名兵卒直扛了一个多时辰,才把几万石完好无损的粮食,藏进大沟里, 石固刚领着老卒们用荒草覆盖好,正要向李晓明汇报, 却见李晓明突然大喊道:“不对劲!” 他猛地抬头,厉声喝道:“石固!带上你的人,押空车先撤回关内!快!” 几乎是同时,远处地平线上烟尘腾起,数百骑如奔雷般疾驰而来! 晋军的旗号!是祖逖大哥的人! 李晓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心想,来的必是老熟人,这可怎么见面? 刚想到此处,便认出了为首那员大将——正是与他有过并肩作战之谊, 性情刚烈如火、嫉恶如仇的魏该!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骑兵全部留下!随我断后!石固,快领着步卒撤走!” 李晓明挺出长枪,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手下这二百羯骑虽是贺赖欢所部,但并非精锐, 此刻面对魏该带来的、显然也是打扫战场的步骑混编队伍,凶多吉少。 石固二话不说,招呼着干活的步卒们,鞭打着牲口,驾着空车没命地向北逃去。 魏该的骑兵已冲到近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羯人制式盔甲、挺枪立于阵前的李晓明! 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瞬间爆发出滔天怒火! “陈祖发!你这背主求荣、数典忘祖的汉奸!竟还敢在此现眼!纳命来!” 魏该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李晓明急道:“魏该兄弟听我一言,且慢动手......” 魏该怒火滔天,根本不听任何解释,挺起长矛,催动战马,如同一道闪电,直扑李晓明! 李晓明头皮发麻,心中叫苦。 论武艺,魏该是能硬撼石虎的猛将,自己在他手下绝难撑过一合! 他咬紧牙关,只能硬着头皮挺枪格挡。 “当!” 一声枪杆撞击的闷响!巨大的冲击力让李晓明双臂剧震,虎口发麻, 胯下战马都嘶鸣着连退数步。 然而,预想中摧枯拉朽的溃败并未到来! 魏该这含恨的一击虽然沉重,却似乎并未有想象中的那般难以抵挡...... “好个叛徒,果然深藏不露,且看你能挡我几合?” 魏该一向以为陈祖发不过是个文吏, 原本以为一合就能将他杀了,却没想到对方能挡下自己的全力一击。 第512章 缴获丰厚 李晓明被震的双臂发麻,几乎抬不起长枪了, 他慌忙解释道:“魏该兄弟,你听我说,我在这里也是......” “狗贼,少废话,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魏该丝毫不听李晓明的解释,挺枪纵马又攻了上来, 李晓明虽然不想和他打,但更不想死在他手上,只好举枪招架。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双方骑兵已如同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长枪冲刺,人喊马嘶,瞬间搅作一团! 贺赖欢的羯骑虽然悍勇,但魏该带来的骑兵,显然也是祖逖军中挑选出的精锐,人数又占优势, 刚战片刻,羯骑便伤亡惨重,不断有人落马。 李晓明施展开拓跋义律传授的“八母枪法”,勉力抵挡着魏该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枪杆上传来的力量依旧沉重, 每一次格挡都有要被刺下马的危险,险象环生。 只是他心脏像打鼓一样,咚咚咚地狂跳,虽然枪法上招架不住,但力气似乎源源不绝...... 他看到己方骑兵不断倒下,心知拖延下去唯有覆灭。 眼角余光瞥见石固的老卒车队已经跑远,消失在北方的烟尘中。 “撤!合部撤回虎牢关!” 李晓明嘶声大吼,虚晃一枪,拨马便走。 残存的百余羯骑早已胆寒,闻令如蒙大赦,纷纷脱离战团,向北溃逃。 魏该怒火正盛,岂肯放过? “陈祖发,你这叛贼,我看你今日哪里逃?” 他怒吼着率军紧追不舍。 箭矢如飞蝗般从身后射来,不时有落后的羯骑中箭落马。 李晓明操弓在手,回头窥了一眼,本想射出连珠箭, 但又一想,魏该是祖逖手下的头号猛将,平素里也最是义气,和老孙关系最铁, 万一失手把他射死了,到时候可怎么面对...... 想了想,又将弓塞进飞鱼袋,只伏低身子,拼命抽打战马向虎牢关奔逃, 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追兵的喊杀声和己方羯人骑兵的惨叫声。 短短二十里归途,李晓明众人狼狈不堪。 当虎牢关那巨大的阴影终于出现在眼前时,他身边只剩下不足百骑,人人带伤,衣甲不整。 “快放吊桥,快放吊桥......” 李晓明大吼大叫。 关上的羯人守军早已看到,慌忙放下吊桥。 李晓明带着残兵败将,如同丧家之犬般地冲入城门,身后追兵的箭矢叮叮当当射在厚重的门板上。 魏该带着数百名晋军精骑追到关下,将掉队的数骑羯人,都捅成血人。 又在关下叫嚣辱骂,将石勒、石虎、陈祖发八辈祖宗都骂过一遍。 关上的羯人守军也不惯着他们,乱箭齐发,恶臭滚粪当头泼下。 魏该众人不能抵挡,将缴获的几匹空马牵了,调头返回。 李晓明在关中喘息一番,见魏该离去,心中又担忧起来, 祖逖大哥眼下粮草全无,只怕让魏该出来,也是打扫战场,想搜寻些粮食回去应急。 魏该是个粗心的人,我把那几万石粮食都盖在河沟里,他未必能找到...... 想来想去,心意难平, 便急急忙忙地寻了张草纸,撕成两个纸条,上面写了藏粮的大致地点,用麻线缠在箭头上。 又让守军放下吊桥,单枪匹马地策马出关。 羯人守军纷纷劝阻,说是只怕晋狗还未走远,校尉不宜贸然出关, 李晓明却一味大吼大叫,要为战死的羯人兄弟们报仇。 过了吊桥,策马向南行了不过十余里,果然见魏该一众骑兵,正护卫着数百名步卒和百十辆大车, 晋军步卒都低着头,手里拿着麻袋在地上拾捡物资。 有晋军发现了在远处鬼头鬼脑、暗中偷窥的李晓明,便报与魏该, 魏该见只有他一人,虽然懵逼,但仍然急忙挺枪上马,率众去杀他, 李晓明情知无法沟通,也只好又策马往虎牢关奔逃, 回头看看追兵渐近,暗暗地取弓在手,窥得仔细,连珠箭发出, 他自从练了“五藏导引术”后,不仅耳聪目明,力气有所增加,连身手也灵活了不少, 刚刚这两箭犹如一气呵成,精准地命中魏该身边两名骑兵的战马, 两匹马人立而起,将骑兵掀翻在地, 魏该与一众骑兵都吃了一惊,担心防不住陈祖发的冷箭,都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李晓明在前面加鞭狂奔,又一次奔到虎牢关城下,离的好远便大吼大叫道:. “城上的兄弟,快放吊桥,快放吊桥......” 城上守军见这个莽撞校尉不听劝阻,果然弄的如此狼狈,都窃笑不己, 魏该见叛徒陈祖发又一次逃回,很是懊恼,只得又率众返回。 李晓明入得关内,心情大好,也不去通报石勒,自顾自地洗了把脸, 便哼着小曲,去城内视察仓廪去了, 等事情传到石勒耳朵里时,早已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石勒闻听督粮校尉参军打扫战场时被袭,损兵折将, 敌将魏该只带了数百人,直追到城下骂娘,不禁勃然大怒! “好大胆的晋狗!敢杀孤的督粮官!如此欺孤,石生!石生......” 羯王的声音如同虎啸, “点三千精骑!给孤追杀晋军!将那魏该碎尸万段!” 石生领命,杀气腾腾地率军冲出关去。 然而,魏该得了李晓明的纸条,便急命数百步卒去沟里搬运余粮, 此时早已带着人马和搜寻到的物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石生扑了个空,只得悻悻而返,向石勒复命。 石勒又传令让李晓明带着更多士卒,重新去打扫战场。 李晓明这回带着千把号羯人,来到藏粮处,拨开掩盖的枯草——沟底空空如也! 那数万石晋军遗留的粮食,显然已被魏该的人取走了! 一众羯人纷纷怒骂,都道粮食让晋狗拉回去了,实在可惜, 只有李晓明心里高兴, 看着空荡荡的河沟,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长长地吁了口气, 心想,“这数万石粮草,又够祖哥的大军喝上半个月粥了...... 我冒死为他们传递消息,想必祖哥也能知道我的善意,不再恨我了吧!” 由于战场已被魏该一众晋军打扫过一遍,李晓明众人收获甚微, 只寻到了些破刀烂枪、污衣脏布、断辕残车,李晓明也不管它怎地,让羯人俱都装车带回去, 回去向石勒报说,并不见祖逖粮草,不过,其它缴获的物资甚是丰厚,仓廪为之淤塞。 石勒闻言,十分欢喜,着实嘉奖了校尉参军一番,又赐下羊肉美酒犒劳他。 第513章 虎牢军议 虎牢关议事堂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的凝重寒气。 石勒端坐胡床,一双凤眼扫过堂下诸将,如同秤砣掂量着斤两。 北境快马战报,如同悬顶利剑, ——兖州孔苌之军尚未赶到冀州,段氏兄弟已率鲜卑精兵,占领了冀州以北的章武郡全境 , 眼下鲜卑大军又在攻打高阳郡。 石勒一颗心都悬在北方,坐立难安...... 两线作战,实是兵家大忌,中原战局,必须速决! “诸公,” 石勒声音沉缓,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北边段匹磾、段文鸯二贼,气焰嚣张,我担心即使孔苌大军赶到,也难以速战速决。 咱们窝在虎牢关,米虫都快孵出来了! 今日议一议,下一步是南下陈留,清剿祖逖残部,还是西进直取荥阳、洛阳? 都抖擞点精神,给孤拿出个痛快的章程!” 话音未落,石虎已如铁塔般霍然起身,声震屋瓦:“大王!这还用议么? 祖逖新败,虎牢关外,折了万把人,军需损失不计其数,胆气早泄! 此刻正是取洛阳的良机! 请王上给我三万精兵,我必一路西进,拿下荥阳,踹开洛阳大门! 保管叫那匈奴小儿呼延谟,跪着给您擦靴子!” 他蒲扇大的手掌一挥,仿佛洛阳城已在掌中。 “石虎将军此言差矣!” 程遐不紧不慢地踱出一步,山羊胡须微微抖动,声音却带着冰碴子, “祖逖之军虽败,但其主力犹存三万! 豫州境内,百十处堡寨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皆可为祖逖所用, 我大军若倾巢西去,祖逖仍可以纠集残部民军,袭扰粮道,甚至能伺机反扑虎牢关! 贸然率军远征,非是稳妥之策。 当务之急,仍是调集重兵,雷霆扫穴,彻底剿灭祖逖这颗钉子! 然后再取洛阳,便再无后顾之忧……” “放你娘的酸儒屁!” 石虎豹眼圆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程遐脸上, “稳妥?稳妥能当饭吃?等你在纸上画完圈,荥阳的匈奴崽子都筑起新城墙了! 纸上谈兵之见,误国误军!” 程遐见石虎出言不逊,只气的面色铁青,浑身发抖。 “咳!咳!” 石生咳嗽两声,慢悠悠地站到程遐身侧,皮笑肉不笑地接口, “兄长火气忒大了些吧! 程内史思虑周祥,老成谋国。剿灭肘腋之患,再图西进,方是万全之策。 兵者,死生之地,岂能如莽夫斗狠,一味贪功冒进?” 此言如同火上浇油。 石虎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砚台跳起:“石生!你少在这充好人! 你小子可别忘了,荥阳城外你被刘曜揍得满地找牙时,是谁出马把你捞回来的? 如今倒学会指手画脚了? 还有你程遐!你那点龌龊心思当谁不知? 张宾死后,你便整日里排挤人家刁膺,你无非是想做大赵的丞相,读览大权罢了,当别人不知道么?” “石虎!休得血口喷人!”程遐脸色铁青。 “兄长请慎言!你只记得我不是刘曜的敌手, 那日你被两个汉奴打下马来,是谁把你弄回来的?你怎么不提?” 石生也红着脸,针锋相对。 堂上顿时炸了锅。 石虎脸红脖子粗,翻起陈年旧账,连石生克扣军饷、程遐纵容族侄强占民田的腌臜事,都抖了出来。 程遐气得山羊胡直翘, 将石虎违抗石勒军令,肆意屠城、奸淫掳掠的丑事,也都像说书一样,说给众人听。 石生则阴阳怪气,专戳石虎痛处——讥讽他儿子石邃,是个腹内空空的窝囊废,这才导致冀州章武郡丢失。 “够了!” 石勒一声怒喝,如同虎啸,震得堂内嗡嗡作响。 他额头青筋微跳,盯着石虎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方脸。 石虎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无非是因石邃军权被夺之事借题发挥! 可眼下冲锋陷阵,还真离不得这头蛮虎。 石勒强压怒火,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都是自家骨肉兄弟,伤了和气让外人笑话!” 他目光转向一直缩在角落,装死的桃豹和石聪, “桃豹、石聪,你二人也是我大赵久经战阵的名将,说说看法?” 桃豹眼观鼻,鼻观心,瓮声瓮气道:“大王明鉴万里,末将唯大王马首是瞻。” 石聪更是滑溜:“这个……石虎将军勇猛善战,程内史老成持重,所言俱有道理…… 末将……末将听大王决断。” 唯有石虎的义子石瞻,昂然出列,声如洪钟:“启禀大王,石虎将军之言,正合兵贵神速之理! 末将愿为先锋,直捣洛阳!” 石勒见众人不和,手抚额头,只觉得心中一阵烦闷,目光无意间扫到角落里的李晓明。 这小子昨日与他昔日的同僚厮杀了一场,虽是败的狼狈,但显见得是与祖逖众人真的决裂了。 “陈参军,” 石勒忽然点名,脸上挤出点“和蔼”, “昨日你率部与魏该厮杀,虽未能胜,然忠心可嘉,临危不惧,颇有大赵武将风骨! 眼下之事,你也说说看?” 李晓明头皮一麻,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大王容禀……此事……事关卑职故主祖逖…… 卑职若妄言,恐惹人疑猜……” “嗯?” 石勒脸色一沉,威压陡增, “孤让你说,你便说!莫要支吾!执意不说,才是念着旧情,心怀故主。” 李晓明心中苦笑,你不让我说时,我没办法,既然你让我开口,须怪不得我了!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大王明鉴!卑职既已归赵,自当以赵事为重!绝非为祖逖开脱! 卑职……卑职以为,石虎将军西取荥阳、洛阳之策,实乃上策也!” “哦?”石勒挑眉。 “陈祖发!你!” 程遐、石生同时怒目而视。 石虎则大感意外,铜铃般的眼睛瞪向李晓明,上下打量着他,显见得也十分惊讶。 李晓明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昨日卑职率领众人打扫战场时,亲眼所见! 魏该那厮,竟带兵将泥泞里洒落的麦粒,都抠出来带走!一粒粮食都舍不得糟蹋! 此乃何故? 必是祖逖军中已然断粮! 寒冬腊月,豫州早已无粮可征! 他那数万大军,皆是流民乞儿聚拢,无粮则如沙塔溃散!何须大王再劳师动众征剿? 若是我所料不错,不出半月,其众必散矣! 此时不趁胜取荥阳、洛阳,更待何时耶?”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 程遐戟指怒斥,“此乃你为旧主开脱,存心误导大王!其心可诛!” 石生也冷笑附和:“陈参军巧舌如簧,我说你昨日怎能从魏该手里逃脱,原来是里通外敌呀!” 第514章 又战荥阳 (各位亲,前面有一处谬误,有书友指出来了,我已改动,陈川原被石勒封为兖州刺史,现已改为并州刺史。) “石生,你少放屁!” 石虎暴吼一声,如同炸雷,直接挡在李晓明身前, 指着程遐、石生鼻子骂道,“你们两个只会躲在后面嚼舌根的酸丁鼠辈! 陈参军看得真真切切,句句在理!你们除了眼红构陷,还会什么? 再敢聒噪,信不信老子……” “报——!” 一名探马风尘仆仆冲入大堂,跪地急禀:“启禀大王! 洛阳城内的匈奴守将呼延谟,已向荥阳增派援军三千!两日内必至荥阳城下!” 堂内瞬间死寂。 “大王!时机稍纵即逝!” 石虎抓住机会,声如洪钟, “再不出兵,等匈奴崽子把荥阳守成铁桶,就晚了!” 李晓明也立刻躬身:“石虎将军所言极是!迟则生变!” 石勒脸色变幻,目光在争吵的双方身上扫过, 最终重重一叹,显出几分被“逼宫”的无奈:“罢了!石虎听令!” “末将在!”石虎精神一振。 “命你为主将,石聪、石瞻为副将! 统精兵两万,即日西进,务必要给孤拿下荥阳、洛阳!” “末将领命!” 石虎大喜,随即又皱眉,口里嘟囔道:“大王,两万兵……打洛阳是不是少了点? 那呼延谟……” “混账!”石勒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 “孤给你兵是去打仗!不是去洛阳找娘们! 兵贵精不贵多!再敢讨价还价,这差事你也别干了!” 石虎闻言,犟着脖子,目中闪烁着寒光。 石勒见他吃瘪,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些许安抚的语气,白了他一眼, 说道:“好好打!真若替孤拿下洛阳城……” 他顿了一顿,又抛出一个甜枣,“孤便封你为——中山公!” “我大赵还从未有人封爵......” 石虎闻言,眼中贪婪之光爆射,狂喜之下对石勒长揖到地:“谢大王隆恩! 末将必然肝脑涂地,为大王踏平洛阳!” “嗯,” 石勒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李晓明,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陈参军。” “卑职在。”李晓明心头一跳。 “你曾在匈奴刘胤麾下任过安南将军,与那呼延谟想必相熟。” 石勒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此次出征,你便随石虎军前参赞,也好……故人重逢,叙叙旧嘛!” 李晓明闻言,心中叫苦不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又它吗来这一套, 石勒老儿,老子跟了你,就要与前任都翻了脸么?” 石虎却咧嘴大笑,十分开心,用力往李晓明背上拍了一下,险些将李晓明拍个跟头, 在他耳边笑道:“哈哈哈!正好!陈参军跟咱走!我带你去洛阳耍耍,亏不了你!” “卑职……遵命。” 李晓明嘴里发苦,只得躬身领命。 眼角余光瞥见程遐和石生那阴冷如毒蛇的目光,不禁心头一惊, 心中哀叹:刚帮祖逖大哥喘了口气,转头自己又掉进火坑了……这乱世夹缝,真他娘的是步步惊心! 石勒命石虎大军即日西进,李晓明虽是心中沮丧,但也不得不为石虎收拾粮草,准备出发。 好在之前已将出征用的粮秣军需,俱已装上车, 李晓明安排了瘸子石固,领着二百多号老头,又召集了些辅兵, 赶着近千辆装满军需的大车,率先出了虎牢关, 他又赶回住处,将铺盖一卷,拿了吃饭的罐子,穿了全副的铁甲, 又带了弓箭、长枪,捡了匹好马骑上,这才出了城。 “呜......呜......呜......” 羯人的牛角号在城头吹的震天响, 关内的五千骑兵和一万五千步卒,都在各自百夫长的带领下,在虎牢关前集合完毕, 霎那间,军阵如铁,长枪如林,旌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石虎跨在一匹雄健的乌骓马上,粗声大气地对着集结完毕的万余步骑吼叫, 唾沫星子随着寒风四溅: “儿郎们!祖逖那老匹夫刚被咱们打趴下,洛阳的匈奴崽子们就敢往荥阳塞人! 当咱们是吃素的吗?!” 他猛地一挥手,鞭梢在空中炸出脆响: “荥阳城就在眼前! 破城之后,除了粮食归公,城里的金银、布匹、娘们……统统归你们! 能拿多少,全看本事!给老子杀进去,抢他娘的!” “吼!吼!吼!” 羯兵们被这赤裸裸的劫掠许诺点燃狼血, 眼中都冒出贪婪的凶光,兵器疯狂撞击盾牌,发出沉闷的金属轰鸣,杀气直冲云霄。 李晓明骑马立于督粮队的辎重车旁,望着眼前这群被欲望点燃的野兽,心中直觉得有些恐惧。 牛角号的凄厉长鸣方罢,又擂了一通战鼓,大军如决堤洪流,卷起漫天烟尘,直扑西南方的荥阳。 二三十里路程,在急行军下不过半日功夫。 午时刚过,那座饱经战火、城墙斑驳的大城已近在眼前。 城楼上,匈奴赵国的旗帜,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垛口后隐约可见紧张的守军身影。 石虎策马来到城下,扯开破锣嗓子朝城上吼道:“城上的听着!我乃大赵骠骑将军石虎! 刘曜已将尔等众人抛弃了,尔等困守孤城,只是死路一条, 速速开门献降!本将可饶尔等不死!” 城头沉寂片刻,一名陌生的年轻匈奴将领出现在城头, 他指着城下大声道:“叛贼石虎!若非陛下大军深夜出了变故,汝等皆已是死人, 陛下回去整军,不日必然回返!你要打便打,休要啰嗦!” 石虎碰了一鼻子灰,豹眼圆睁,怒极反笑:“好!好个硬骨头! 待城破之时,老子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攻城!” 令旗挥动,战鼓擂响! 早已按捺不住的万余羯人步卒,如同闻到血腥的狼群,扛着简陋的长梯,潮水般涌向城墙。 箭矢如飞蝗般从城头泼下,瞬间在冲锋的人群中犁开道道血槽,惨叫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石虎积威和劫掠许诺的双重刺激下,后续的羯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继续冲锋。 云梯甫一架稳,悍不畏死的羯兵便口衔钢刀,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城上滚木礌石轰然砸落,恶臭滚烫的粪水当头泼下! 被巨木、大石砸中的羯人皆是骨断筋折,死于城下。 被滚粪浇中的士兵,则是发出非人的惨嚎,皮开肉绽,如下饺子般坠落城下。 李晓明站在后方督粮车旁,远远望着这修罗屠场,也已经习惯麻木了。 荥阳城中守军不多,洛阳援军又未到来,众寡悬殊, 匈奴军兵虽是顽强抵抗,然而意志难填沟壑,胜负毫无悬念, 战斗惨烈而短促。 不到一个时辰,多处城墙便宣告失守。 石虎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挥舞着大铁戟,率领数千骑兵,从撞烂的城门处杀了进去。 第515章 残暴屠夫 喊杀声从城内传来,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荥阳城中,浑身浴血的石虎在亲兵簇拥下,志得意满地看着他的杰作。 城内街道上,尸横遍地,血迹斑斑。 那名年轻的匈奴守将,此时身首分离,尸体就躺在一汪血水里。 残余的千余名匈奴守军,都被夺去了兵器衣甲,驱赶到城中心的广场处, 个个带伤,眼神麻木或愤恨。 石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俘虏,如同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他粗声问身边诸将:“可有想要奴隶的?挑几个壮实的带走!” 将领们互相看看,大多摇头。 乱世之中,粮食金贵,养奴隶可是不小的负担。 石虎见状,咧嘴狞笑:“既然没人要,留着浪费粮食!来人!全砍了!” “遵命!” 如狼似虎的羯兵立刻拔刀上前。 “且慢!”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石虎和众将循声望去,只见李晓明硬着头皮走出队列, 对着石虎拱手:“将军,卑职有一事相求。” 石虎咧嘴笑道:“汉......那个......陈参军尽管说。” 李晓明请求道:“卑职掌管粮仓,可手下尽是些老弱病残,搬运装卸实在吃力。 可否……可否容卑职挑百十名俘虏,充作劳役?也好为大军转运粮草尽一份力。” 石虎眯起豹眼,上下打量了李晓明一番。 这小子今日帮他说话,倒也算是“自己人”。 他大手一挥,显得颇为豪爽:“嘿嘿,准了!陈参军自己挑吧!不过……” 他俯下身子,语气陡然转冷,带着警告, “你可给老子看紧了!若出半点岔子,唯你是问!” “多谢将军!卑职一定严加看管!” 李晓明心中一松,连忙应下。 他走到俘虏群前,目光扫过那些绝望的脸。 他尽量避开那些带着仇恨的目光,专挑那些体格健壮、眼神尚存一丝活气的青壮。 一百名精壮的匈奴俘虏很快被挑了出来。 瘸子石固带着一帮老卒上前,麻利地用粗麻绳将俘虏们的双手反剪,牢牢捆死。 然后用一根更长的绳索,将他们一个接一个串成一长串,如同拴蚂蚱。 绳索的另一端,牢牢系在几辆辎重马车之后。 “都老实点!跟着车走!” 石固哑着嗓子呵斥。 夕阳如血,将荥阳城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 李晓明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串在寒风中瑟缩前行的“人链”, 又瞥了一眼,广场上马上要进行的血腥屠杀。 他喉头发紧,不忍目睹这残忍的一幕,默默转身,翻身上马。 “咱们先走吧,去洛阳。” 他低声对石固吩咐,声音干涩。 荥阳城中只搜出一两千石粮食,和少许布匹, 据俘虏供说,城中缺粮久矣,士卒只以面汤、草根为活, 石虎果然言而有信,粮食也不充公了,连同布匹,都分给一众将官,并任由他们在城中翻找, 只是荥阳城连续被攻破过数次,百姓死的死、逃得逃,早就已是空城一座, 一众羯人掘地三尺,也没搂到什么油水, 石虎又给众人画下大饼,说是洛阳有人口数万,富户极多, 让众人作好准备,到时候金银、铜钱须得用麻袋装, 一众羯人将官闻言,又都双眼放起光来, 李晓明听得乍舌,心中叹息,以前看史书时,西晋鼎盛时期,洛阳人口何止百万? 如今只剩下了数万人口,在石虎眼中,也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城了, 车轮碾过染血的冻土,辎重队伍缓缓驶离这座刚刚陷落的死城。 身后,石虎发出一声志得意满的狂笑, “斩首......” 一众羯人的屠刀落下,上千名匈奴俘虏,发出最后一声惨嚎,便戛然而止。 李晓明没有回头,只是在心中暗叹一声,自嘲道:“以我的能力,也顶多能救下这百十号人了…… 可这乱世滔滔,谁又是真正的救星呢?” 石虎干完屠夫的勾当,兴致勃勃,继续催动大军向洛阳进发, 荥阳至洛阳,有二百里的路程,即便是急行军,也得两天才能到, 石虎却粗暴地下令,务必要第二天傍晚时,到达洛阳城下, 石聪皱着眉头向石虎进言道:”将军,明天傍晚到洛阳,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只怕是难以做到呀!” 石虎一心要赶紧打下洛阳,他好做中山公, 不耐烦地教训石聪道:“教众军晚上晚睡会,早上起早些,不就行了?” 石瞻也劝道:“父亲,这天寒地冻的,大军夜间行军,实难受得了, 况且辎重军需甚多,急行不得呀!” 石虎一马鞭将石瞻抽了个激灵,骂道:“嫌冷时,可让众人跑起来, 你个惫懒的东西,再敢多言惑乱军心,老子将你就地正法。” 众人看他对儿子尚且如此,都惶恐不安,再不敢多说。 寒冬腊月,夜间地上的泥浆被冻的能将皮靴扎穿, 两万大军顶着酷寒,小跑着赶往洛阳,多有突然倒下,死在路上的, 李晓明更是叫苦连天,心中直恨不得石虎也突然死掉, 他的人,多是些老头,急行军之下,不但人受不了,连大车也多有损坏的, 羯人老头们眼神昏花,火把下看不清东西, 每每有车轴坏了,李晓明只得亲自跪在泥地上动手修车,苦不堪言, 一直急行军到了半夜,石虎这个恶魔才下令叫大军安营睡觉, 几个老头给李晓明搭了个牛皮帐篷, 李晓明累的像条死狗一样,爬进去躺下, 少顷,老头们煮好粥饭,石固给他送来,李晓明端起罐子,狼吞虎咽, 还不忘记交待,夜间寒冷,别忘了给那百十号俘虏吃饭, 石固说道:“大人,只给他们喝些稀汤吧,吊着命即可,要是吃的饱了,可别作起乱来。” 李晓明虽觉残忍,但细想之下,也有理,只好随他的便了。 吃完饭,李晓明躺在牛皮帐篷里,穿着皮袍,外面又裹上一张皮毯,尚觉寒冷, 心想,那些拴在大车后面的匈奴俘虏们,又该怎么熬得过去? 本想起来去看看,却又困又乏,上眼皮下眼皮打架,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 李晓明醒来时,只觉浑身又充满了力量,肌肉发痒,恨不能去找石虎打上一架。 掀开帐篷,只见天上星月未散,东方只才微微泛白, 李晓明心中得意,自然知道,这都是天天修炼“五藏导引术”的缘故, 就是再累,只睡两三个时辰便能满血复活, 他穿上皮袍、皮靴,先去大车后面看了看匈奴俘虏, 见百十号俘虏都挤在一堆呼呼大睡,活像一圈猪仔,并没有人冻死, 李晓明放下心来,找了个僻静地方,面朝东立定,左手按右胁,又练起肝木篇, 却只练了一会,只听见中军处传来数声大喊,整个军营顿时如同炸了窝一般。 第516章 洛阳冰城 天边刚透出蟹壳青,石虎的铁戟已戳破了晨雾。 “启——程——!快......洛阳已不远,今日必须赶到......” 石虎那破锣般的嗓子,将三军从美梦中吵醒,炸雷般的吼声惊飞寒鸦, 两万大军在冻土上蠕动起来。 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混着羯人士卒呵出的白气,活像一大群迁徙的野狗恶犬。 士卒们哈欠连天,眼屎都没擦净,却无一人敢抱怨半句 ——石虎那双豹眼正扫视着队伍,鞭梢在冷风里甩出“啪啪”的爆响。 李晓明搓着冻僵的手缩在粮队里,眼角瞥见车后那串“蚂蚱” ——百名匈奴俘虏被麻绳捆成长队,有气无力地踏着冻土随大军前行。 瘸子石固举着鞭子来回巡视,活似牧羊犬盯肉骨头。 羯族大军向西行了有一个多时辰, “报——!” 斥候马蹄溅起泥土直扑中军:“三里外发现匈奴援军!约三千步卒往荥阳奔袭!” 石虎豹眼陡然放出精光:“送死的羔羊闯进狼群了!儿郎们,给老子剁碎他们!” 一声令下,羯骑如黑潮漫过荒原。 李晓明闻听遭遇敌军,也挺起长枪,命令押粮众军全神戒备, 战场在官道拐角豁然铺开。 匈奴步军仓促之间遭遇羯族铁骑,慌忙结阵。 领头的匈奴副将长枪尚未举起,石虎大戟已挟风雷之势劈下—— “噗嗤!” 血雾混着晨光炸开一道妖虹,匈奴副将半边身子飞起时,骑在马上的半截尸身还保持着挺枪的姿势。 “杀——!” 羯骑顺着裂口碾入军阵。 铁蹄踏碎骨头的脆响混着惨叫,听得李晓明胃里翻腾。 忽然一队匈奴溃兵慌不择路,从侧翼扑向押粮队伍! “护粮!” 瘸子石固厉喝未落,李晓明已本能地挺枪跃马而出,挡住了这队匈奴步卒, 拓跋义律所授“八母枪法”此刻行云流水。 李晓明只觉心跳加速,浑身充满了力量,一枪刺进一名匈奴兵咽喉,回手又用枪杆捣翻第二个, 反手一枪又扫躺下第三个——动作快得自己都吃惊。 数十斤铁甲压身,仿佛浑无重量,腰胁间却暖流奔涌,竟比平日敏捷数倍! “参军神勇!” 石固在车后扯嗓子捧场,活像天桥耍把式的托儿。 李晓明自穿越过来后,每遇厮杀,不是躲到后面,便是仓皇逃窜, 从未像今日这般正面对抗,且杀的酣畅淋漓过! 只是这队匈奴步卒足有数十人,石固这帮老头又帮不上大忙, 只李晓明一人对战这么多人,连杀十数人后,过瘾劲下去了,又心慌起来, 眼看有数只长枪一起朝自己刺来,李晓明虽奋力挥枪遮挡, 但仍有一名偷袭者,未能挡下,刺向自己肋下, 他见难以躲过,正打算凭着身上的全盔,硬接这一下, “嗖!” 一支黑羽箭飞来,一下贯穿了偷袭者的喉咙。 李晓明回头一看,只见石瞻手里持着一张弓,正带着百余名骑兵奔来, ““参军休慌,石瞻来也。” “多谢石瞻将军。”李晓明高声道谢, 石瞻带着一众羯人骑兵,如摧枯拉朽一般,将偷袭粮队的数十名匈奴步卒,全都杀死在地。 李晓明趁机让石固领着老头和辅兵们,押着粮车退到后面。 匈奴人虽少,却也硬气,战至午时,大半匈奴人都被羯人步骑兵杀死, 只剩下千余名残敌,被围在一处土坡上,据高而守。 石虎用沾满血迹的铁戟,指着他们狞笑道:“降者不杀!” 匈奴人见羯人十倍于已,抵抗已毫无意义,在数名百夫长的带头下,纷纷弃械跪地投降, 石虎却猛然变脸道:“给老子全宰了!省些粮食,好打洛阳!” 几名匈奴百夫长大惊站起,大骂石虎言而无信,欲奋起反抗时,手里早没了家伙。 石虎狂笑着,大戟一挥,羯人从四面挺枪上前,将千余名赤手空拳的匈奴人,都捅的千疮百孔。 匈奴人惨厉的嚎叫响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 李晓明紧咬牙关地在远处,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不禁想起了,在新平郡雍县时, 路松多下令让匈奴人,将县城中氐人的老人和小孩,都丢进渭河时的情景, 乱世纷扰,有你杀我的时候,也有我杀你的时候,谁也莫叫屈...... 夕阳将血泊冻成猩红琥珀时,石虎鞭梢抽裂寒风:“昼夜兼程奔袭洛阳!走不动的就地埋了!” 火把如长龙一般,在官道蜿蜒,如同地狱里的冥蛇。 李晓明默默计数——行军三十里,沿途已丢下百多具“冰棍”, 冻僵的尸体保持着蜷缩姿态,像被随手丢弃的破麻袋,其中多数是在前两场的战斗中,负了伤的伤兵。 李晓明不禁怀疑,石虎是不是故意用这种办法,淘汰大军中的老弱病残? 一直行军到三更天时,洛阳巨城的黑影压到眼前。 石虎却精神抖擞,粗大的鼻孔里往外冒着白气,命令擂响军鼓, 向三军大声吼道:“连夜攻城!打呼延谟个措手不及!打呼延谟个措手不及!” 副将石聪忍无可忍,出列进言道:“将军容禀,将士们昼夜奔袭,多有冻伤者,云梯还陷在泥坑里...” “放屁!” 石虎一鞭抖在空中, “当年老子三日不眠,只率领两千骑兵千里奔袭,不照样打到寿春......” 石瞻小声嘀咕:“后来要不是叔祖父救援,您还回的来吗...” “你说什么?!” 石虎暴跳如雷,“来人!把这俩孬种拖出去各抽二十鞭!” 亲兵刚欲动手,石聪“铮”地拔刀直指石虎,大声喝道:“石虎!赵王尚容直谏,你算什么东西! 也敢来打我?我看谁敢动手?” 帐外石聪的亲兵闻声涌进,刀剑相撞的火星,险些溅在李晓明脸上—— 李晓明皱着眉头,心想这可真要命!这俩信球货若是内讧打了起来,只怕连我也要遭殃! 此时石虎侍卫的弯刀已架在石聪颈侧, 石聪亲兵的长矛也抵在了石虎心口! “诸位!诸位!大敌当前,不可如此呀......” 李晓明硬着头皮,钻到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中间,活像劝架的茶楼掌柜, “石虎将军的神武,天下谁人不知,自然无往不利...... 不过洛阳城中的呼延谟,恐怕也已得到警讯...” 石虎瞪眼道:“你这个汉奴,到底要放什么屁?” 第517章 辛苦万分 李晓明本想劝劝石虎,让众人歇息一晚,明日再战, 但又瞄见石虎铁青着脸,双眼泛着红光杀气,正盯着自己,简真不像个人, 只得顺着他的话,陪笑道:“将军,不如先让将士们饱餐一顿, 您再亲自擂鼓督战,岂不更显神威?保管一鼓而下!” 看石虎脸色有所好转,他又劝道:“大战之际,先将大将鞭打一顿,还怎么上阵指挥? 不如这鞭刑权且记下,来日让二位将军将功补过吧!” 石虎鼻孔喷着白气,瞪了一眼石聪和石瞻,哼了一声不说话。 李晓明又凑到石聪身边,小声说道:“石虎将军乃是主将,倘若真闹将起来,误了大事, 只怕回去后,赵王面前不好交代呀!” 石聪闻言,咬了咬牙,愤怒地挥手,向石虎说道:“随你吧!只是这样的仗,要是打败了, 在王上面前请罪时,可不要攀上我。” 说罢,恨恨而去,撂挑子走了。 石虎怒道:“他滚蛋正好,等破了城,屁也没有他的。” 说罢,便下令让石瞻全权统率步军,全力攻城。 北风如刀。 李晓明蹲在粮车之后,和一群老卒们揪着心观看羯人攻城, 洛阳城下杀声震天,上万羯人步卒摸黑扛着长梯,沿着护城河上的浮桥向前攻去。 由于天黑难辨脚下,远处不断传来“扑通”闷响, ——攻城的羯兵,有不少栽进护城河,冰面碎裂声混着惨叫,惊得夜枭乱飞。 待渡过了护城河,又有不少羯人,惨叫着掉进匈奴人提前挖好的陷坑, 那陷坑底下,遍布削尖了的竹签,落入者皆被扎的满身窟窿。 步卒接近城墙下时,城上早已备足了檑木砖石,将下面的羯人砸的哭爹喊娘, 羯人上万人一直攻打了一个多时辰,洛阳城巍然不动, 李晓明众人,却看见有不少吓破了胆,狼狈逃回来的羯人, “参军...” 石固凑近低语, “溃兵说匈奴人往城墙泼水成冰,云梯根本搭不住...” 李晓明望向漆黑城墙小声笑道:“这样的打法,只怕再多一万人,也无济于事......” 正说着呢,只见洛阳城下,突然腾起丈余高的大火! 火光下依稀能看见,许多全身着火的羯人步卒,正痛苦地挣扎哭喊...... 火光撕裂夜幕——匈奴人竟将装满油脂的坛子砸向攻城梯! 烈焰腾空而起,映亮城头的“呼延”大旗。 数十架云梯顷刻化作扭曲火蛇,将攀附其上的羯兵也烧成惨叫的火球。 曙色灰白时,焦头烂额的百夫长们率残兵撤回。 石虎暴跳如雷,当即斩杀了领头的三名军官。 待要强令再攻时,石聪带着石瞻奔来,跪地死谏:“兄长,非是我石聪要与你作对, 只是强攻一夜,死伤惨重,三军尽皆疲惫不堪, 攻城器械又尽被焚毁!若再强攻,无异于让大军送死! 赵王面前,咱们可如何交代......” 石虎盯着城头冰甲折射的寒光,终于从牙缝挤出命令:“陈参军!” 李晓明心头一紧,看向石虎。 “给你三日!”石虎戟指如刀, “伐木造长梯三百架,云梯箭楼三十架座,冲车三辆!” “少一件——” 他猛地将环首刀插进冻土: “此刀便是量你脖颈的尺!” 寒风吹过林间,李晓明一头冷汗地望着满地的焦木残骸, 只觉得那刀柄上镶的绿松石,正对着自己幽幽冷笑。 他心想,下回再不劝架了,还不如让你和石聪火拼一场,大家都跑路回去。 李晓明发誓,打完这仗后,还是要想办法尽快逃跑,绝不能再与石虎这种没人性的虎狼打交道。 洛阳的守军,早就将城外的树林砍伐的干干净净,最近的树林在十几里外, 三军都在睡觉休整, 李晓明却跑前跑后地,带着一帮老卒,和石虎调拨给他的一两千人, 从远处砍伐大木,指挥众人打造器械,又苦又累,压力山大。 好在之前在渭水之畔,对战陈安之时,有过建造经验,羯人又个个雄壮能干, 李晓明有“五藏导引术”撑着,虽是忙碌劳累,但建造工作也有条不紊地推进, 第四天一大早,李晓明一脸肌黄菜色,穿着磨的露脚趾头的皮靴,去找石虎汇报工作。 “石虎将军,攻城器械皆已齐备,请将军检视。” 石虎闻言大喜,快步随李晓明出去查看, 只见数百长梯码的整整齐齐,云梯箭楼高耸,似乎比洛阳的城墙还高出不少, 冲车结实厚重,一架足有数千斤,上面用整根的大树做冲梁,撞击力道,何止万斤? 石虎抚掌欢喜,兴奋的大叫:“好个校尉参军陈祖发,你如此能干,出人意料,以后就跟着俺了。” 李晓明心中怒骂:滚你吗的壁...... “唔......你怎地不高兴?” 石虎见陈祖发一脸的不情愿,顿时拉下脸来。 李晓明仗着有些功劳,实话实说道:“跟着将军虽是前途万丈,却实是辛苦万分,几乎累死......” 原本暴躁似阎王的石虎,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低声对他说道:“你知道什么?天下只这一座城叫洛阳, 打下了洛阳,便是我大赵实控中原之地的象征,这样的不世大功,怎能错过? 到时候我封了爵位,难道少得了你们的好处?” 李晓明闻言,只得唯唯诺诺地拱手道:“将军英明,全承将军提携了。” 石虎回到军帐,又召集一众将官,训话道:“诸位,眼下攻城器械均已齐备,正是诸位用命之时, 本将有言在先,攻下洛阳后,允你们纵情劫掠, 所获金银财物,牛羊女子,本将不取一丝一毫,全归你们。” 帐下一众羯人副将、百夫长闻言,皆左右相顾,都流露出豺狼一般的兴奋。 石虎环视众人,又冷下脸来对众人道:“打下了洛阳,好处自然是多多, 可若是有人敢临阵怯懦,不出全力的,休怪我军法无情。” 一众将官皆肃然称诺。 石虎传令,剩余的七千多羯人步卒,都交给石瞻率领。 又从一万骑兵中分出五千,交给石聪率领,做为第二梯队,下马步战攻城, 调度完毕,在帐外吹响牛角号,集合大军, 羯人近两万士卒,如同蚁群一般,都持着刀枪利刃,迅速走出帐篷, 一众将官典军完毕,战鼓擂的震天响,羯人个个精神抖擞,战意膨胀, 石虎正要下令攻城时,却见从东边飞奔而来数骑骑兵, 这几人还未到跟前,就跳下马来,为首一人险些载个跟头, “报......报石虎将军......十万火急......” “祖逖率四万晋军,攻打虎牢关,赵王急令将军班师,与城内诸军夹击晋军,请将军速速回师。” 第518章 洛阳攻防 “放屁!” 石虎一把薅住传令斥候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满脸, “祖逖那老棺材瓤子,早被打断了脊梁骨,哪还能掏出四万大军? 你当他是地里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 斥候被勒得直翻白眼,艰难辩解:“将…将军!祖逖那厮扯起了‘复仇’大旗, 豫州各处的坞堡主带着私兵全扑过去了! 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边,真有不下四万啊……” “兄长!” 石聪急忙上前拽住石虎胳膊, “赵王军令如山!咱们拿下荥阳,又啃掉了匈奴几千援兵,已是泼天大功!见好就收吧!” “收个卵!” 石虎一把甩开石聪,眼珠瞪得血红, “全是程遐、石生那两个王八羔子使的坏! 见不得老子立不世之功,在赵王耳边嚼蛆! 想让我功败垂成?门都没有!” 他猛地一指那几个哆嗦的斥候,对亲兵怒吼:“捆了!全给老子捆瓷实了! 等破了洛阳,再跟我们一块回去领赏!” “将军!小的们冤枉啊!” 斥候们哭爹喊娘。 石虎狞笑:“冤枉? 我怕你们回去满嘴跑马,搅得赵王心神不宁,对我疑神疑鬼!先委屈你们当几天哑巴! 动手!” 亲兵如狼似虎扑上,麻利地将人捆成粽子丢到角落。 “都给老子听真了!” 石虎抽出佩刀,刀尖扫过众将, “今日有腿往后挪的,有眼珠子朝后瞟的——老子亲自帮他搬家,搬去阎王殿!” 他血红的眼珠子死死钉在洛阳城楼上,嘶声咆哮:“擂鼓!攻城——!” 咚!咚!咚!咚! 战鼓如闷雷碾过大地,敲得人胸口发慌。 七千多羯人步卒,顶着门板似的木盾,扛着长梯,潮水般涌向洛阳城墙。 城头匈奴人的箭矢如飞蝗泼下,叮叮当当砸在盾上,不时有人闷哼着栽倒。 护城河上眨眼间搭起数道木桥,长梯“哐哐哐”架满城墙。 羯兵口衔钢刀,猴子般地向上猛蹿! 城上檑木滚石轰然砸落! 碗口粗的原木裹着风声滚下,梯上的人像下饺子般噼里啪啦往下掉。 更有匈奴壮汉,两人合力挺着丈八长矛,专捅攀爬者的腰眼、裤裆!惨叫声撕心裂肺。 “烫死这帮狗娘养的!”匈奴军校狞笑。 恶臭滚烫的金汁混着粪水,瓢泼般当头淋下! “啊——” 皮开肉绽的怪响混着凄厉的惨嚎,不绝于耳。 有悍勇羯兵被滚粪浇了一身,满脸燎泡,竟然还咧嘴嘶吼:“舒坦!比婆娘烧的洗脚水还带劲!” 举盾硬顶,继续向上攀! 呼延谟立在城楼,冷眼看着下方的蚁附之众,嘴角勾起一抹狠厉:“倒油!” 无数陶罐从城垛后抛出,雨点般砸在城墙根和长梯上。 紧接着,熊熊火把如流星坠地! “轰——!” 火龙瞬间腾起,沿着城墙根数里长的地方,都是火焰! 烈焰舔舐着木梯、人体,焦臭味冲天! 上百架长梯顷刻化作扭曲火柱,攀附其上的羯兵,都惨叫着变成翻滚的火球。 焦糊的人形在火海里抽搐,哭嚎声令人头皮炸裂! 只这一把火,两三百羯人成了焦炭! 城下攻势为之一滞,幸存者惊恐后退。 “退者死!” 石瞻双目赤红,令旗狠狠劈下! 督战队环首刀出鞘,不说二话,寒光闪过,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冻土! 后退的羯兵被这血腥一幕震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只得红着眼,扛起新梯再次扑向火墙! 此刻,二十多座笨重的箭楼,终于被推过护城河。 上千羯人弓手喘着粗气爬上箭台,弓弦震响,箭雨泼向城头! 城上匈奴兵顿时压力陡增,既要低头躲箭,又要防着攀城的疯子,顾此失彼。 攀城的羯兵抓住空隙,数十人怪叫着翻上垛口! “上去了!上去了!杀呀!” 石虎在后方捶胸顿足,狂喜嘶吼。 喜色刚爬上脸颊—— “ 噗嗤!噗嗤!” 登城的羯兵眨眼被砍翻,血葫芦似的脑袋,被匈奴兵狞笑着抛下城墙,咚咚地砸在城下一众羯兵眼前! “呼延谟——!老子要将你碎尸万段!!” 石虎一口钢牙几乎咬碎,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也浑然不觉。 石瞻令旗再挥! 四五十名魁梧羯卒吼声如雷,推着沉重的巨木冲车,狠狠撞向城门! “咚!咚!咚!” 松木包铁的城门剧烈震颤,碎屑纷飞,却硬是不倒! 城上的呼延谟厉声喝道:“烧了它!” 火油坛子精准砸中冲车,烈焰腾起! 石虎暴跳如雷,不顾伤亡地催促进攻。 连毁两辆冲车后,第三辆终于撞塌了半边城门! “城门破了!杀进去!”石虎狂喜,嘶声大吼。 石瞻令旗急挥! 数百红了眼的羯兵嗷嗷叫着,挤破脑袋往那黑黢黢的门洞里钻! 李晓明抱着臂膀冷眼旁观,他当初随刘曜进攻过洛阳城, 情知城门之中还有一道千斤闸,这可是个大坑, 但他厌恶石虎,报着看热闹的心理,也不说破,优哉游哉掸了掸皮袍上的灰,纯当看猴戏。 “轰隆——!” 惊天巨响!一道千斤铁闸如断头铡刀,轰然砸落门洞!将内外羯兵生生截断! 未及进城的羯兵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逃。 门洞内,砖石滚粪如雨砸下!没来得及撤出的羯兵都着了道, 惨嚎声在门洞里闷雷般回荡! 片刻后,一颗颗血糊糊的羯人首级被抛下城头——那数百冲进去的“勇士”,已成了瓮中鳖,被屠戮殆尽! “呼延老贼!破城之日,老子活剐你三千刀!!” 石虎目眦欲裂,痛心地咧着大嘴,哇哇怪叫,几乎吐血。 城头呼延谟漠然挥手。 又一轮油坛火雨倾泻而下! “火!又是火!” 攻城的羯兵如同见了鬼,哭爹喊娘跳下长梯,没命地往回狂奔,督战队的钢刀都拦不住! 烈焰再次吞噬城墙根,残余的攻城梯在火中噼啪呻吟,化作焦炭。 日头已近中天,战场上弥漫着烤肉与焦木的诡异味道。 石虎双眼赤红如疯牛,口喷白沫像疯了一般地咆哮:“石聪!把你那五千骑兵给老子押上去! 步战!爬城! 今日不破洛阳,老子誓不为人!” 石聪悲愤上前,向石虎拱手劝道:“兄长!半日血战,咱们填进去了三千多条人命啊! 两万大军只剩一万四出头了!” 他指着远处焦黑的尸山血海,声音哽咽:“骑兵是咱最后的老本! 拿他们去填这火坑…...咱们倘若最后攻不下洛阳,岂不是连本钱都要赔光了? 到时候又该如何向赵王交代?” 石瞻也踉跄奔回,盔甲上血污斑斑,噗通跪在石虎马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冻土:“父亲!求您了! 器械烧光了,弟兄们力气也拼干了! 鸣金吧!让三军将士喘口气再攻吧!” 石虎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死死地瞪着那依旧巍峨的洛阳城楼,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淬了冰碴子的字: “鸣金……收兵!百夫长以上,大帐议事!” 第519章 三日人头 “当当当——” 凄凉的铜钲声,终于撕裂了血腥的空气。 筋疲力尽的羯兵如蒙大赦,搀扶着伤兵,拖着残破的兵器,潮水般退下。 焦黑的城墙根下,只留下数千具姿态各异的狰狞焦尸, 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炼狱。 中军大帐内,血腥味混着汗臭。 石聪指着粗糙的洛阳城防图,声音沙哑却清晰: “当初探马报得清楚,刘曜溃兵拢共万把人, 他自己夹着尾巴逃回长安,剩下的全塞给呼延谟守这洛阳,防的就是咱们! 呼延谟派去荥阳的三千援兵,昨天已被咱们囫囵吞了! 掰着指头算,眼下城里仍然足足的有七、八千匈奴兵!” 他目光扫过帐中将领疲惫麻木的脸, “古来攻城,攻方没个两三倍的人头垫着,休想啃下洛阳这种坚城! 咱们如今只剩一万四,还多是骑马的爷,下马步战比娘们强不了多少!” 他猛地抱拳,语带恳求: “兄长!荥阳已入囊中,匈奴援兵也砍了几千颗脑袋,足够向赵王交旨了! 何必非要在这洛阳城下,跟呼延谟拼个……鱼死网破?!” 帐中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 石虎端坐主位,面沉如铁,一双豹眼死死钉在地图上的“洛阳”二字。 良久,他缓缓抬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铁钉: “不破洛阳……本将……誓不回还!” 众人听了这话,不禁个个心头发冷,难道都要死到这里吗? 石虎转头盯着李晓明, 李晓明立刻头皮发麻,情知他的意思,是想要自己再带着人,重新打造攻城器械, 不等石虎开口,他便站出来拱手说道:“将军,洛阳城外方圆十几里,已无树木可砍伐, 倘若再要打造攻城器械,非得从更远的地方运来不可,没有个十天八天,实难完工。 再说了,匈奴人有“石漆”, 卑职在渭河与陈安的秦州军作战时,曾经用过这东西,比松脂还易燃,十分厉害, 你便是打造再多的的器械,也得被他们烧光。 将军若要攻取洛阳,还是另寻别策的好。” 石虎寒着脸,冷冷地问道:“以你之见,应当如何攻取洛阳?” 李晓明心想,你如何攻取洛阳,关我吊事,让呼延谟打死你这个杂碎才好。 心里这样想,嘴里却敷衍道:“嗯......若要攻取洛阳这样的大城, 非得用个四、五万人,围它个三五月,待城中粮尽,敌自降也......” “放你娘的个屁。” 李晓明话还没说完,石虎已经暴怒打断他的话。 李晓明擦着脸上的吐沫星了,苦着脸道:“将军,您看您这是......” 石虎腾地站了起来,瞪着李晓明怒道:“老子到哪里去偷四、五万人? 今个早上你也都看见了,赵王急令我班师回去,要对付祖逖那厮, 别说是三五个月,就是三五天,只怕都等不及, 倘若回去的晚了,恐怕程遐、石生两个王八蛋,非在赵王面前告我谋反不可。” 李晓明本想趁机劝石虎班师回去, 但转念一想,此刻祖逖大哥率领数万大军,正在围攻虎牢关, 我要是能拖延拖延石虎,让他回去晚些,说不定过两天虎牢关就易主了, 于是又闭上嘴,憋气不吭了。 石虎问石瞻道:“瞻儿,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石瞻嗫嚅道:“咱人又不多,器械又不够了, 便是......便是神仙来了,只怕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石虎拿手指点着石瞻的额头,骂道:“废物,真是个废物, 我石虎英雄一世,怎地收了你这个蠢货做义子?” 转头又没好气地对石聪道:“石聪,咱们是兄弟,你又是副将,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也该为我出出主意。” 石聪头也不抬地道:“我的主意就是,听赵王的,赶紧班师回去。” “哼......” 石聪见石虎转过头来瞪着他,又苦口婆心地道:“你兄弟我是知道你的,你一心要为赵王收了洛阳, 可如今虎牢关正被祖逖围攻,让你回军,你不回军,赵王会作何想?” 石虎大手一挥,粗暴地打断他,说道:“今个老子把话对大家说明白喽! 临出发前,赵王可是许给我,若是打下洛阳,老子就是中山公, 不妨告诉各位,这个中山公,老子要定了, 打不下洛阳,老子决不回军。” 石虎说到这里,瞪着一双豹眼,对石聪说道:“石聪,你若真不想助我,大可带着你的亲兵回去, 本将决不阻拦。” 石聪心中苦笑,心想,我倒是想走,可祖逖数万大军就在虎牢关外面,让我怎么回去? 只好叹了口气,说道:“咱们是血亲兄弟,关键时候,我怎能舍下兄长自己回去,单凭兄长做主吧!” 石虎又向其他将官征求攻城计策, 有说写书信射进城里,劝降呼延谟的, 有说沿着城墙挖地道的, 反正没一个靠谱的主意,都遭石虎一顿臭骂, 石虎愣神片刻,转了一圈,又瞪着李晓明道:“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仍就和先前一样。” “陈祖发......陈参军,仍然限你三日内,率人打造三百架长梯,三十座云梯箭楼,三辆冲车, 若是延误时日,军法从事。” 李晓明大惊,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拱手道:“将军,您这不是刁难卑职么? 树木都在二三十里外,此事便是神仙,三日内也完不成......” 石瞻犹豫了片刻,也帮忙求情道:“父亲,不妨宽限陈参军几日。” 石虎冷冷地对李晓明道:“你是军需官,攻城器械自然是你负责,老子不找你找谁? 再说了,当初还不是你,一门心思劝赵王发兵径取洛阳? 如今赵王将这个棘手的差事派给了我,你还想置身事外么?” 李晓明心中大骂,吗的,你可真会甩锅,老子好意在赵王面前帮你说话,如今又怪到了我头了? 石虎是个好杀的豺狼,若真是三日内完不成任务,只怕这杂碎真要杀人, 这个要命的差事可怎么能接? 李晓明只得硬着头皮又推诿道:“将军,三日内实完不成这个差使,五日......五日如何?” 石虎暴躁道:“三日,就三日, 三日内要么给我攻城器械,要么给我攻城计策,要么给我你的人头。 散帐,散帐......” 第520章 又要砍头 石虎那“三日人头令”砸下来的时候,李晓明只觉着脖颈子飕飕冒凉风。 无可奈何,脑袋要紧,只好领着一众羯人,去洛阳以南二三十里外砍树, 好在石瞻又给他派了千把号人,帮他砍伐树木,但就算这样,也难完成。 他蹲在地上,绝望地看老卒们抡斧头砍树——斧刃劈进结冰的树干, “邦邦”的声音,像给自个儿在敲丧钟。 “参军,真不是弟兄们耍滑!” 独眼老羯兵把斧头一撂,摊开满手血泡, “这鬼木头比石头还硬!您瞧瞧,半日才放倒三棵! 到时候还得将这些东西,运到几十里处的大营,可怎么运哟?”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石虎将军当咱们是神仙?三十架云梯?给他三十根烧火棍还差不多!” 李晓明心里早把石虎祖宗十八代问候了遍,脸上还得挤出笑:“老哥几个辛苦! 熬过这关,我请大伙喝羊汤!” 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嘀咕着:熬不过去?老子脑袋先搬家了! 正发愁,石瞻带着一队精壮士卒过来了。 “陈参军,” 他靴子踩得冻土咯吱响,“义父那边我劝不动,也只能再抽调些弟兄给你使唤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数百人, “参军莫要手软,专治刺头!哪个偷懒,鞭子说话!” 李晓明鼻子一酸——万万没想到,雪中送炭的竟是石瞻,当初在荥阳踢球时,自己还打了人家一顿...... 他抓着石瞻胳膊,嗓子发哽:“少将军……我这回要是躲不过去了,求你件事……” 石瞻笑道:“参军莫说晦气话!” “我是说,万一……我没了,” 他压低声音,“赵王身边那个叫作昝瑞的小子,是我过命的兄弟。 此事......求你千万照顾一二……” 话没说完,石瞻便笑着安抚道:“没有万一!参军放心,若真完不成任务时, 我石瞻拼着挨鞭子,也保你项上人头!” 李晓明看了他一眼,心想:你挨鞭子顶个屁用!史书上写的详细,石虎疯起来亲儿子都照砍! 李晓明心里门清,嘴上也只得谢恩。 眼看日头西斜,新造的长梯才三十来架,冲车连个木轮都没见影。 石瞻望着远处阴霾里的洛阳城, 也不禁挠头叹气道:“古之名将破城如破竹,怎么轮到咱们,就比登天还难呢?”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醒李晓明! 李晓明细细地思忖一番,心想,难道一定要在这里砍树才能活命么? 他“腾”地跳起来:“少将军!请点一百骑兵,跟我去北面转转去!” “去哪?” “去洛阳城下量量城墙!” 李晓明扯起皮尺瞎比划,苦笑道:“云梯造多高,不得实地勘测一番?” 石瞻一脸懵,还是点了骑兵,此时他也心情烦闷,正好出去兜兜风。 百骑卷过焦土,惊起寒鸦乱飞。 李晓明领着一众骑兵至洛阳城南门,匈奴守军远远地就瞧见了, 有人从城垛处探出头骂道:“石虎的狗!爷爷的箭可没长眼!” 李晓明充耳不闻,一手举着面盾牌,策马沿着城墙根,东西奔了几个来回, 又下马,跑到城门处仔细看了看,门洞里烧焦、砸死的羯人尸体,仍摞在那里散发着怪味。 又绕到城西,护城河拐弯处结着薄冰。 李晓明突然下马,又盯着墙根查看,还往青砖上摸了两把! 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石瞻忍不住了:“参军到底在找什么呢?” “我勘风水呢!这洛阳城风水有古怪!” 李晓明信口胡诌,又打马离了洛阳城,向北狂奔出近二十里,一直奔到邙山脚下,才勒马停住。 又下了马,一口气登到山顶,向北面了望,但见西北是如巨兽匍匐的苍茫山峦,那便是太行山。 而东北部则是一马平川——华北平原...... 冷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李晓明喉头突然一哽。 郡主……也不知走到哪里了? 如今只剩下自己和昝瑞两人沦落到羯人这里,又到了要命的时候了。 若是躲不过这一劫,今生只怕再难与郡主相见了。 想着想着,两滴热泪毫无征兆地砸在脚下。 石瞻喘着粗气爬上来,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又在害怕完不成任务时,被咔擦掉。 便拍着他的肩膀道:“参军莫怕!实在不行,我今夜再给你加派人手,帮你伐木……” 李晓明抹了把脸,突然问,“少将军,您说——如今洛阳城里,是晋人多,还是匈奴人多?” 石瞻愣住了,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这……这我还真不知道,等我回去问问义父吧。” 李晓明呆呆地望向洛阳城中的袅袅炊烟,喃喃道,“难道真要逼我走这一步吗……” “唉......少将军,感谢你陪在下走这一遭,咱们回去吧,我还要监督众人干活哩!” 于是,百余骑陪着李晓明干逛了一圈,就这么又傻傻地回去了。 回去之后,李晓明仍旧带着众人伐木干活, 只是,要从二三十里外运回木头,极费功夫,一天下来,也只是做了数十架长梯, 又造了一天,速度反而慢了下来,恰逢石虎按耐不住焦躁,傍晚时过来巡视, 问李晓明道:“陈参军,攻城器械你倒是打造多少了?” 李晓明哭丧着脸说道:“已有百十架长梯了......” 石虎闻言,暴躁地吼道:“云梯箭楼呢?冲车呢?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你是要交脑袋吗?” 李晓明踌躇了半天,却问道:“将军,你说这洛阳城中,如今是匈奴人多些,还是晋人多少?” 石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冷冷地说道:“洛阳先前自然住的都是些晋人富户,但过往已破城多次, 想必大部分的晋人,要么过江南下,要么迁去了长安吧! 想来此时城中自然是匈奴杂胡多些? 你不必管这些,匈奴杂胡也是有油水的, 若你能将军械完工,破城之日,我让我的亲兵去给你抢东西,保管亏不了你。” 李晓明却满脸忧愁,喃喃地道:“照这么说,城里还是有些晋人的......” 石虎看他这模样,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狞笑道:“管他是些什么人,城破之时,老子叫他们都做鬼。” 李晓明看着石虎,如看阎罗,默然无语。 第三日黄昏,石虎踩着满地木屑来了。 “老子的冲车呢?!” 他豹眼扫过寥寥的一百来架长梯,和只有数架尚未完工的箭楼,暴吼如雷, “拖出去!砍了!” 第521章 被逼献计 武士钢刀出鞘的刹那,石瞻急忙拱手弯腰道:“义父!陈参军已经尽力了!免他一死吧!” 石聪也硬着头皮劝:“兄长,杀了他谁管粮草……他可是赵王新封的......” “滚!” 石虎一脚踹翻石瞻,“再求情连你一起砍了!” 刀锋压上李晓明脖子的瞬间,李晓明突然大吼道:“老子死到临头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石虎和石聪、石瞻都惊的转过头看着他,以为这家伙吓疯了。 却又见李晓明咬牙道:我有一计,可破洛阳, 只是需得石虎将军,当着三军将士的面,立下个承诺。” 众人见他口出狂言,全场死寂。 石虎像听了个天大笑话,咧嘴笑道:“你?砍三天树砍出妙计了?” 李晓明昂首挺胸地道:“区区洛阳,弹指可破,只是需得将军先答应我的条件。” 石虎瞪大了眼,怔了片刻,问道:“你说,什么条件?” 李晓明梗着脖子,“只要你当着三军立誓——破城后只抢钱粮,不杀一人!” 石瞻立刻小声进言道:“义父!赵王平日里,不是也严禁屠城么!” 石虎一双豹眼,看了看石瞻,又盯着李晓明看了半晌, 突然咧嘴笑道:“嘿嘿,不愧是刘胤手下的安南将军,难怪祖逖老儿也如此看重你, 成...... 老子发誓:进城后只劫财,不杀人!若违此誓,万箭穿心! 诸军听着,若有人敢违我将令,皆斩。” 一众羯人闻令,齐声称诺。 李晓明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了好大一会, 石虎皱着眉头看着他,怀疑地问道:“听着是这么回事,可是这样真能成么?” 李晓明信心满满地道:“放心吧将军,包成的。” 石虎嘀咕道:“若是这样,破了城,也是个麻烦事......” 李晓明嘿嘿笑道:“管他麻不麻烦,反正洛阳城攻破了,将军就是中山公了,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石虎闻言,又喜的咧嘴笑了起来,说道:“看陈参军说的,岂只我有好处? 你放心,我有言在先,大家都有好处, 你的好处,更在众人之上。” “好,就这么办,也不必再打造军械了,这些也足够用的了, 石瞻,传我将令,速召百夫长以上将官,大帐军议。” 石虎说完,便兴奋地迈开大步,向中军帐中走去。 刚走出两步,又回头对李晓明威胁道: “陈祖发,此计若不成…… 哼...... 老子亲手剁了你!” 李晓明见石虎离去,转眼望着洛阳城,心想,呼延谟,对不住了,我也是被逼无奈。 照羯人这样的打法,即便这次你们守住了,下回也守不住,洛阳早晚必破, 与其是你们满城被他屠戮,倒不如按我的法子来,咱们都能留条活路。 军帐内,李晓明从头到尾地,将疯狂的作战计划,细细地为一众羯人将官讲述了一遍, 结尾处,他又温馨提醒道:“诸位,莫要忘记了石虎将军的军令, 城破之时,有敢妄杀一人者,可是死罪。” 一众将领面面相觑,都被这一计划惊的呆住了, 此时,石虎的军令,如同滚雷般砸在中军帐内,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石瞻! 带上你的人给老子闹翻天! 今夜若让呼延谟那老贼合上眼皮,老子抽你五十皮鞭!” 石瞻领命,率军而出, 洛阳南城墙下骤然喧嚣沸腾起来。 石瞻亲率五千羯兵高举火把,将夜幕撕成碎片。 新打造的长梯又竖起在城墙上,又是一轮攻城大战。 城下羯人弓箭齐射,拼命攀爬, 城上匈奴守军满头是汗,滚木、砖石雨点般的砸下。 “匈奴崽子!爷爷请你吃宵夜!” 一两千羯人齐齐地将火把投到城上,匈奴守军纷纷躲避,有不少火把引燃了城上的石漆罐子, 油罐炸在城砖上“噼啪”作响,混着城下羯兵的怪叫,在冬夜里瘆得人牙酸。 呼延谟按着剑鞘登上城楼,铁甲蹭过结冰的垛口“沙沙”响。 “将军!羯人连夜不要命地进攻......!”亲兵嗓子发紧。 “慌什么?石漆咱们有的是,一万个来,叫他们一万个死。”呼延谟冷笑, “油坛准备——放!” 数十陶罐翻滚坠下,“轰”地燃起三丈火墙,攀爬的羯兵瞬间变成惨叫的火球。 石瞻啐掉溅进嘴里的灰:“撤!让狗日的匈奴人,先暖和暖和!” 羯兵潮水般退去,城头传来匈奴兵的哄笑:“石虎没卵蛋喽!又他娘的夹着尾巴逃跑了......” 时间到了寅时,漆黑的战场上,突然又炸起震天的鼓声。 “还来?!” 匈奴守军骂骂咧咧探出头,只见百步外火把乱晃,一众羯人都缩在弩箭射程外干嚎。 呼延谟裹紧大氅,冷笑着下令道:“羯奴们都被吓破了胆,不敢近前来,礌石都省着用, 离的近时,就用屎尿招呼,离的远时,就用弩箭射他狗日的!” 匈奴人不时放冷箭射向远处的羯人,恶臭的粪水泼下城墙,底下骂声更凶。 折腾了半个时辰,攻城的羯人们又鸣金撤退,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如是反复,城下羯人一夜进攻了三四次,弄的洛阳满城军民,皆无法安枕。 待到黎明时分,晨雾漫过护城河时,哨兵突然揉眼惊呼:“将军!南门洞里有鬼!” 呼延谟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定睛一看, 只见数百羯兵顶着门板大的盾牌,在城门洞里“叮咣”乱敲。 正在用冻土,混着碎砖在城门洞里砌墙。 羯人一边干活,一边骂道:“把你们的老鼠洞堵死,困死你们这些个匈奴狗崽子......” “对,让他们出不来,饿死这帮龟儿子,呜......哈哈......” “石虎是失心疯了?”匈奴副将瞠目结舌, “堵死南门,老子不会走其他三门?” 呼延谟指着城下,对左右哈哈大笑道:“石虎有勇无谋之辈,想是被咱们打的急了, 怕回去被他那贼叔父石勒责难,故此病急乱投医尔!” 副将也笑道:“陛下走时,将所带的近二十万粮饷,俱都留在了咱们这里,便是守到开春,也吃不完呀! 他哪怕将四门都砌上墙,又有何惧?” 一众匈奴将官闻言都大笑,丝毫不以为意。 第522章 大事去矣 城下的羯人又将城墙下的阴沟、地槽,俱都用泥土砖石堵住,还用木棍捣死, 仿佛生怕匈奴人从洞里钻出来。 渐渐地,日头爬过邙山尖,羯人又有大动作了, 呼延谟在城下小息了一会,又登上城头一看,不禁倒抽冷气 —— 上万羯人在城外东西两侧刨地! 铁镐凿在冻土上“邦邦”作响,精壮的羯人汉子们,喊着号子把泥块垒成垄。 “将军,他们是要......是要筑城吗?”参军声音发颤。 “他是来攻城的,又不见带有多少粮饷,筑个屁的城!” 呼延谟一巴掌拍碎垛口冰凌,心里纳闷:“石虎脑壳让驴踢了!这他娘的是在干什么?” 正皱眉思忖间,石虎的狂笑从土垄后炸响:“呼延谟!老子陪你熬到开春!看谁先变人干!” 呼延谟冷笑不语,心想,若真要与我长期对峙,先饿死的一定是你这王八蛋。 城下万余羯人,不分日夜地换班挖土垒成垄墙, 且每每入夜,必有石瞻率众来攻,擂鼓吹号,喊杀震天, 直弄的一城不安,却又雷声大雨点小,并不真正攻城,匈奴人几乎都未合过眼。 两个日夜后,呼延谟又登城看时,只见两条高达丈许、长约十数里的大土垄, 连着洛阳城东西两端的城墙,向南延伸出去,像个大院子一般,将南面羯人的军营都圈在里面。 呼延谟只觉得心惊肉跳,石虎即便是蠢笨如猪,干这么大的工程,也必有用意。 “来人,从东、西、北三门,各派出探马哨骑,去周边看看,是否有可疑情况。” 少顷,斥候连滚带爬来报:“将军,东门的羯人游骑密集得像蝗虫!咱们的探马根本出不去呀!” “报......,将军,北门外有羯人的伏兵,已截杀咱们三拨探马!” “报......将军,西门......西门出不去了......” 呼延谟突然浑身发冷,看着仍在加高土垄的羯人,却又无可奈何, 只得令一众守军密切观察,防止羯人突然攻城。 眨眼到了第三日,羯人的土垄皆已完工, 除了一两千骑兵在东、西、北,三门外游弋巡逻,似乎其余羯人军兵,都在营中休息, 一直到入夜,也不见石瞻再率军来攻,简直是难得的风平浪静。 匈奴守军和城内的百姓,皆已熬了数个日夜,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就连城上值守的两千匈奴守军,也有不少坐在城垛下,偷偷打盹。 夜晚又下起雪粒来,北风卷着雪籽灌满洛阳街巷。 呼延谟躺在榻上,只觉得心血来潮,烦躁不安,两眼熬得浮肿,却始终难以入睡。 他又披衣起来,在房中踱了几步,一眼看见墙上挂着的佩剑,那是皇帝刘曜所赠。 心中突然感慨起来,这十多年来,跟随陛下南征北战,如今已做到了镇东将军,颇不负大丈夫之志, 只是去日苦多呀...... 这份荣耀,实也是自己提头拿命换来的, 想到这里,又恨起羯人来, 若不是这群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作乱,大赵的天下早已在江北稳固,众人都能安享太平。 想到这里,他又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陛下何日才能整军重来? 若能现在到来,我与陛下内外夹击贼寇,必能生擒石虎......” 正想坐在榻上烤烤火盆,突然觉得似乎有些眩晕, 脚底地板上铺的青砖,突然传来嗡嗡的震动声。 “怎么回事?” “来人呀!” 数名亲兵从外面惊慌地进来,扶住倾倒的灯架。 桌上陶碗咔咔震跳,屋内的梁柱,也筛糠般地抖落积灰下来。 呼延谟望着眼前的一切,吃惊地大呼道:“是地动,大地动......大地动......快.......快唤醒众人” 哪里是什么大地动? 是九曲黄河开口子啦...... 城北的百姓民居率先响起天崩地裂的轰鸣! 两丈高的泥浆巨浪,裹着碾盘大的冰坨撞塌房屋! 月光下浊流翻腾如黑龙现世,茅屋像纸片般被卷走,睡梦中的人们瞬间便遭了大殃。 更夫的破锣嗓子刚呼唤两声,便被冰流吞没—— “冰龙啊——!” “发大水啦......都快醒醒呀......天呐......” 护城河暴涨倒灌!冰水顺着东西北三门,喷涌入城! 城中的主干道,眨眼间变成了滔滔冰河,穿着衾衣的匈奴军兵、百姓,都在浮冰间沉浮哭嚎, 濒死的人们,慌乱地想抓住身边的一切,却只留下指甲在青砖上刮出的道道血痕。 城中房倒屋塌,处处都是嚎哭惨叫的情景,天空此时还应景地飘着雪籽, 此时若是置身城中,犹如身处九泉地狱之中...... 呼延谟踹开房门时,冰水已淹至胸口! 他穿着铁甲,泡在冰冷的水里,却像是浑然未觉, 只顾着大喊大叫:“开闸......快开南门放水......” 亲兵哭嚎道:“南门已被羯人砌墙堵死了,连阴沟、地槽都被堵住了......” 南城墙外,石虎站在干爽的土垄上狂笑:“呼延老儿,这回让你做回鱼鳖,哈哈哈哈......” 又回头对李晓明佩服地说道:“陈参军,你立下不世奇功,等着回去受赵王封赏吧!” 咦......打了胜仗,你哭什么哭?” 李晓明满脸是泪地道:“我为了活命,干下这样的事,实在不是个人。” 呼延谟在一众亲兵的保护下,裹了张半干半湿的毯子,好不容易爬上了城头, 却又听见东、西、北三门外,皆响起羯人雷鸣般的喊声: “羌族兄弟!开东门赏千金!” “氐人老乡!献西门免死牌!” “晋人儿郎门,杀敌酋得封侯!” 呼延谟和城上的一两千守军,此时已是草木皆兵,恐慌万分,听闻外面的喊声,都惊慌的手脚无措, “快,快派人到东、西、北三门警戒,防止有人作乱......” 城上守军闻令,都奔向东、西、北三门,却又听南门城下,响起一片震天动地的喊杀之声, 呼延谟跑到前面,往城南一看,几乎惊的魂飞魄散,只见城下火把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因为有数十里的大土垄围着,水不能侵入,城南俱是干地, 万余名吃、睡了一天的羯人,此时养足了精神,如同蚁群一般,纷纷抬着长梯奔来攻打南城, 城上残存的一两千名匈奴守军,早已无了斗志,纷纷抱头鼠窜, 呼延谟拔剑仍要号令众人死战, 却被数名亲兵上前,死死抱住哭道:“将军,咱们......咱们败了,快回长安求陛下发兵吧!” “是呀,将军,留的青山在,他日再领军前来复仇。” 呼延谟仰天长叹,双颊流满热泪:“大事去矣,我还有何面目再见陛下。” 说罢,便要自刎。 亲兵一拥而上,抢下宝剑丢掉,拖着他往城下奔去。 一名副将挥剑劈断马厩横梁,向众人大呼道:“拆房扎筏!从西门走!” 西直门内已成人间地狱。 败兵为抢门板砍杀妇孺,血水在冰面凝成猩红琉璃。 第523章 乱世劫难 呼延谟的一众亲兵挥刀劈出血路:“挡将军者死!” 木筏从死尸、溃军的缝隙中挤出西门,却蓦然发现,晨光里赫然现出十数只筏子 ——石聪的铁枪挂着冰凌当空劈下:“呼延谟!爷爷等你多时了!” 呼延漠的一众匈奴亲兵,都红了眼,纷纷持环首刀上前,与石聪所率的羯人做殊死搏斗, 奈何寡不敌众,只片刻间,就被石聪的一帮羯兵虎狼,斩杀的干干净净。 呼延谟目眦欲裂,情知难以幸免,纵身投入冰水之中,欲自尽! 却又被一众羯兵,抛出挠钩,又搭了上来,捆了个结结实实...... 李晓明不顾一切地冲石虎大吼道:“将军,洛阳城已破,百姓无辜,求将军下令,让诸军救援。” 石虎看了他一眼,突然解下佩刀扔给他,说道:“中山公今日行善!全听陈参军的! 传令三军,速速救援城中百姓,不得迟误。” 李晓明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拿着石虎的佩刀,带着石虎身边的数百军兵,急匆匆地去了。 太阳爬上城楼时,洛阳已成冰雕坟场。 洛阳以北挖开的黄河决口,已被数千羯人拼死堵上,洛阳南门被打开,南门外的土垄也被掘开, 大水来的快,退的也快, 只是洛阳城中,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穿绸袄的富户与赤脚的乞丐,冻结成连体冰雕, 匈奴老翁趴在粮袋尸山上,怀中孙儿在襁褓里,冻成青紫色的琥珀。 石虎马蹄踏碎浮冰,溅起带肉的冰碴:“一瓢水换座洛阳城!” 他踹开匈奴军官的浮尸,靴底黏着半片耳朵,笑赞道:“陈参军真乃神人也!” 石虎的笑声中,李晓明垂头不语, 此次水灌洛阳,存活下来的洛阳军民约有两万多人,清点浮尸共计一万两千具,多是冻死的。 虽是果然如石虎所说,大多是胡人, 可真正看见那死尸枕籍的残忍一幕,李晓明却又切切实实地觉得, 汉人胡人,皆是这乱世之中苦苦挣扎的生灵, 濒死之际,一样痛苦万分,哪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石虎的背影,心想,一万多条性命,换来你中山公的爵位, 难怪你死后还遭人挫骨扬灰,实是报应, 可是又转念一想,自己作为献计者,不知道会不会遭报应? 改日见了浮图僧,非得问他要几本佛经念念才好。 (他哪里知道?就因为他用此计破了洛阳城,没隔多长时间,又有一人, 依葫芦画瓢,再次挖开黄河大堤,将洛阳重新又淹了一遍,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洛阳大水已退,一万多羯人大军,冲进残破的屋宅内翻找劫掠,幸存下来的军民又遭了二次的殃, 李晓明又向石虎求情,请石虎开恩,禁止众兵劫掠。 石虎却笑道:“陈参军,本将已听你的,饶过了这两三万人的性命, 先前我曾向众人许诺,破城之日,许他们劫掠,若是出尔反尔,以后还如何带兵?” 见李晓明面露不悦,他又罕见地耐心安抚道:“你放心,我已令石瞻, 带人将城中心数十大户的宅院封锁,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嘿嘿......” 李晓明一听这话,心想如今洛阳城内确实皆是些胡人,也就不说话了。 万余羯人虎狼,将城中的破屋烂宅统统洗劫一遍,又掳掠了年轻妇女一两千人, 有掳掠的多的,就在城中公然叫卖, 有没抢到女人的羯人,便用收刮来的湿淋淋的布匹去交换, 虽与当初石虎画下的大饼有些出入,但也各有收获,皆大欢喜。 石虎兴致勃勃,又令大军押着青壮百姓,将库房里泡湿的粮食、布帛,掏出来晾晒, 收拾整理街道,将城南堆砌的土垄都平整了, 一直忙碌了两天,方才将个破烂不堪的洛阳城,收拾的像个有人烟的地方。 这一日晚上,有羯人侍卫来找李晓明,说是石虎有请, 李晓明进得石虎的大帐一看,却见帐中仅有石虎、石瞻两人, 中间地上金器银器堆积的像座小山,在油灯下,显的熠熠生辉, 李晓明最怕见这些黄白之物,不禁有些意乱神迷, 正迷迷糊糊之时,肩头猛地一震,一阵剧疼传来, “唉哟......” 他吃了一惊,原来是石虎蒲扇般的大手,落在了他的肩头, 石虎裂着大嘴笑道:“陈参军,你看看,这些东西怎么样?” 李晓明惊问道:“将军,这些东西都从哪里来的?” 石虎得意地道:“俱是匈奴将领住处所获,一众兵将愚蠢,只去搜寻百姓之家, 便是一千家平民百姓,也抵不上一个带兵之将。” 李晓明心想,果然乱世之中,还是带兵的有钱呀! “此次破了洛阳,参军实是居功至伟, 我石虎向来不让自己人吃亏,我也不稀罕这些东西,能拿多少,只管去拿。” 石虎昂首挺胸,言语之间,显得十分大方, 李晓明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不似作伪,不禁欣喜若狂, 金银无罪,谁的钱不是钱? 李晓明喜的合不拢嘴,向石虎作揖道:“既是将军厚受,我若不拿,反倒显得生分了......” 石虎龇牙鼓励道:“参军莫要放不开,尽管去拿。” 李晓明立刻扑到金银堆上,手揽爪扒地往怀里装东西, 这举动,倒把石虎、石瞻二人吓了一跳 只是,怀里能装多少? 李晓明忙活一会,突然醒悟过来,又对石虎石瞻作了揖,说道:“二位稍等片刻......” 话没说完便大步跑了出去, 石虎看了看石瞻,还没来得及问这人跑出去做什么? 却又见李晓明旋风般地回来,手里提着个大麻袋,扑到金银堆里,只顾往里装宝贝。 石虎、石瞻二人皆面红耳赤,见他没完没了,几番想制止他, 却又想到刚刚承诺了,让他只管拿...... 李晓明直装了满满一口袋,费了好大劲才将袋口扎住,又向石虎二人再三道谢。 石虎见他终于停止,喘了口粗气,勉强又笑道:“这些算得了什么? 参军以后跟着本将,还怕少得了这些?” 李晓明嘴上虽是唯唯诺诺,心里却想,你没人性的,老子以后离你远远的, 再多的金银也没有小命重要。 石虎哪里知道他心中所想,见他听话,十分高兴, 又神神秘秘地说道:“洛阳这地方虽是兵家必争之地,却早已没了油水, 你上次不是怂恿赵王,去打乐陵的邵续么? 等咱们明天回去了,我立刻向赵王请命,率大军去乐陵剿灭邵续,到时候还带上你, 邵续根深蒂固,不知积蓄了多少家底呢!” 李晓明见他来真的,顿时慌了神,心想,昝瑞在赵王身边,如同人质一般,我一时又跑不了…… 这个变态倘若真向赵王请命,要带上我去乐陵打仗,我怎么逃脱的了? 人不可能一直有运气,在这个变态身边,只怕随时都有被杀的风险...... 李晓明想到此处,正要仗着此战有功,咬咬牙婉言拒绝他。 却见石虎啪啪啪,击掌三下,向帐外吆喝了一声:“带上来。” 李晓明不明就里,探头探脑地望向帐外, (本章结束) 历史资料:水淹洛阳的记载出自正史《晋书·刘聪载记》 黄河由于流经黄土高原,河水中携带大量泥沙, 进入洛阳孟津段后逐渐进入平原,河水流速变缓,泥沙沉积,导致河床增高, 自春秋战国时代起,洛阳至开封段的黄河河床,就高出地平线十米以上了, 正因黄河下游自古以来,就是条地上悬河,从而导致这条暴虐的母亲河,决口泛滥过1500多次, 改道过近三十次,整体河流改道过七次, 黄河一旦泛滥,往往波及数省,数十上百万的百姓为此流离失所,有家难归, 母亲河,给中原地区造成了沉重的灾难,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无不对治理黄河下过苦功夫,就光康熙一朝,就治河治了三十年, 但几乎是白费功夫, 往往投入倾国之力,修好了河堤,结果第二年黄河又不从这里流了......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将根治黄河纳入国家战略, 毛主席于1952年,发出''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号召,全国开启系统性的黄河治理工作。 先后在黄河下游规划建设了龙羊峡、刘家峡、三门峡等一系列水利枢纽工程, 直到2009年,耗时十一年的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竣工,才标志着黄河水患,总算得到了有效治理。 能抵御千年一遇的洪水了。 晋代的洛阳,并非现在的洛阳,据推断在今洛阳以东。 洛阳地处盆地,整体上是西高东低,北高南低。 据历史记载,洛阳水患频发, 东汉时记载,洛阳曾发生过二十多次大水灾, 唐朝时,洛阳水灾四十多次,且多次冲毁天津桥并淹入皇宫。 如公元682年、716年、720年的洪水,都造成过严重伤亡?。 也正因为洛阳频频遭遇水患,后来洛阳城西移了。 第524章 泥猴姑娘 却见石虎蒲扇大的巴掌“啪啪啪”三声脆响。 李晓明诧异莫名,不知他唱的是哪出戏。 帐外两名亲兵应声掀帘,像驱赶羊群般地,推搡进来八、九个年轻女子。 这几个女子踉踉跄跄地进来,个个衣衫不整,显得惊慌失措。 有的脚上连鞋子都跑丢了,一看就知道是被羯人强掳来的, “陈参军!” 石虎豹眼扫过缩成一团的女孩们,浓密的杂毛胡须下,咧开满口的黄牙,嘿嘿笑道: “破洛阳你立了头功,老子向来是不吝赏赐的!喏,挑两个顺眼的暖被窝去!” 李晓明上下看了看,那些女子大多胡人模样, 虽是脸上糊着泥汗,破烂的衣衫裹不住瑟瑟发抖的身子。 但可以看出,个个都很有些姿色,有一两个眉眼间,竟有一二分像义丽郡主, 此时一双双眼睛里都盛满惊惧,像被狼群围住的羔羊望向屠刀。 李晓明怀里金银硌得肋骨生疼,眼前却晃过义丽郡主,雪夜给自己端药的一幕, 连忙干笑着拱手:“将军厚爱…卑职福薄,消受不起这等艳福,我......我向来不喜这个......” “哈!” 石虎的笑声,震得帐顶草屑簌簌直落,转头踹了脚身后的石瞻, “石瞻!你老子赏你的!搂两个回去。” 石瞻耳根瞬间涨红如滴血,声音细若蚊蚋:“父亲…孩儿…孩儿想寻个合心意的正经女子, 堂堂正正下聘……” 话音未落,石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没卵的怂货!” 唾沫星子溅了石瞻满脸。 李晓明倒是惊讶地上下打量了石瞻一眼, 心想,没想到石虎这们的恶狼,竟收了一个石瞻这样品行端正的义子。 正在这时,女俘中突然扑出一道泥影! “噗通”一下,跪在李晓明和石瞻的脚前,把二人都吓的后退了一步。 李晓明定睛一看,只见一个混身污泥的女孩,跪在面前, 额头重重地磕在冻土上,对着他和石瞻流泪恳求道:“两位大人开恩!婢子是晋人…... 宁可做牛做马伺候大人,死也不愿侍奉胡人!” 李晓明看她满脸满身都是污泥,也看不清长相如何,活像个泥猴, 唯有一双眼睛眼亮,泪痕在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泥沟。 这帐中三人,只有石虎是羯人长相, 别说女孩看着害怕了,就连李晓明平时看见石虎那副模样,心里都胆怯。 石瞻哪敢跟他老子抢女人,触电般地跳开半步,厉喝道:“贱婢放肆!” 石虎豹眼陡然阴沉,铁钳般的大手已扼住女子咽喉:“嫌老子长得不俊么?!” 他指尖青筋暴起,女子喉骨咯咯作响,双腿在空中徒劳蹬踹,眼看已吐出舌头来了。 李晓明眼见一个弱女子在面前被杀,又心软了, 心中思忖道:这女孩看起来年龄不大,若是长的不丑, 说不定能给昝瑞做个媳妇呢! 小瑞无父无母的,我这个当大哥的不给他操这个心,谁给他操心去? “唉,唉......将军且慢!” 李晓明急忙扑上去,捉住石虎的胳膊, 假意道:“将军,卑职刚才没看见,这里面居然还有个晋人女子呀, 我不喜欢匈奴女人,不如把这丫头......赏给卑职吧?” 石虎看了他一眼,说道:“就知道你是假正经。” 说罢,嘿嘿一笑,五指一松,女子烂泥般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石虎一把揪住李晓明前襟,酒气混着口臭喷到李晓明脸上:“老子对你不薄,以后跟老子干到底? 休跟石生、程遐来往?” 见李晓明点头如捣蒜,这才狞笑着踢了女子一脚:“归你了!洗干净丢床上,够你美半宿!” “贱婢!” 俘虏堆里倏地窜出个锦袍少女,只见她发髻歪斜,指着这女孩尖叫道:“钱家白养你十年! 竟敢抛主求生——” 话音未落,已被身后的羯兵踹翻在地。 李晓明看了一眼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泥猴女孩,心想,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婢女! 正要向石虎告退之时,却突然想起一要紧之事, 回头向石虎拱手道:“将军,卑职有一事相求,还望将军应允。” 石虎搂着两个挣扎着的女孩,正急着回后面寻欢, 闻言皱眉道:“你金银装了一麻袋,娘们也让你挑过了,你还要怎地吧?” 李晓明脸红道:“看将军说的,卑职哪里是为了这些事? 只是我听说,石聪将军捉住了呼延漠,非是我要替他求情, 实是因这呼延谟是刘曜手下有名的战将,有勇有谋, 将军既然擒住了他,可将此人收在身边留用, 若是押回去见了赵王,不是杀了,就是被赵王留用了,到时候与将军再无关系, 不如将军亲释其缚,再回去面见赵王,为他讨个官职, 若能如此,必能将其收为心腹, 您看石生将军,不是收了匈奴大将贺赖欢么?” 石虎一拍脑门,说道:“哎呀,我怎地把这事忘记了,你说的真对, 这呼延谟确实是个人物,若非用‘水灌洛阳’之计,有他在这里守城,倒真是个大麻烦, 嘿嘿,参军,你果然为我操心,我这金银和娘们,没白给你。 石瞻,带呼延谟来。” 石瞻领命而出,少顷,数名羯人武士将呼延谟押了上来, 只见他大冬天里只穿着单衣,脸色青灰,虽被五花大绑,却仍是满脸桀骜之色, 李晓明尴尬地向他拱手道:“呼延将军,你......你还好么?” 呼延谟一见李晓明,先是吃了一惊,而后大声骂道:“陈祖发,我大赵何时亏待你了,你竟投羯贼?” 一旁的石虎和石瞻闻言,俱都脸上变色, 李晓明见他这个态度,可不是好事, 连忙上前,苦口婆心地劝道:“呼延将军,眼下这个形势,可不是逞能时候, 需知好汉不吃眼前亏,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 “呸......” 呼延谟一口浓痰吐过来,李晓明急闪,差点被吐到嘴上。 “你这个无义的小人,你当初战场失踪,陛下以为你被羯人掳去,还派人到处找你, 没想到你竟当了羯人的狗, 休要在我面前放屁,快杀了我,我呼延谟受陛下大恩,岂会叛国投敌?” 李晓明本意是一心要救他,没想到他是这样顽固的人,不禁又急又惊, 回头看了一眼,担心石虎发作,又凑近急劝道:“你......你休要如此,贺赖欢将军不也投了过来吗? 你已坚守洛阳数日,尽了臣子的本份,足对得起刘曜了,何必一心求死? 快听我的话,先跟着石虎将军干着。” 呼延谟此时昂首向天,只是冷笑,再不接他的话。 石虎在一旁看呼延谟不说话了,还以为是被李晓明的劝降之辞打动,便自作聪明地走上前去, 呵呵笑道:“久闻呼延将军忠义勇武,今日一见,果是如此, 来来来,本将为你松绑,再请你喝上几杯。” 说着,便去解他背后的绳索, 哪知呼延谟咬着牙,冷不丁一肩膀撞过去, 第525章 匈奴英烈 “哎呀......” 石虎没有防备,被这一下撞了个仰面朝天,砸在后面案几上,案上的杯、盏都打翻在身上, 呼延谟仰天狂笑道:“哈哈哈哈,石虎,让你这羯狗,知道知道爷爷的厉害。” 李晓明魂飞魄散,心道:此番休矣...... “放肆......” 石瞻和一众武士都急忙跑过去,欲扶起石虎, 石虎狼狈不堪的跳起来,恼羞成怒地推开众人,拔出环首刀,奔过去,只一刀将呼延谟刺了个对穿, 呼延谟已经惨叫倒地,石虎仍不解恨,又连刺五六刀,直至没了声息,方才停手。 李晓明呆立当场,望着血泊中呼延谟的尸体,心中实是又震惊,又愧疚,良久说不出话来。 石虎也阴沉着脸,将刀丢在地上,坐回后面的胡床上,生着窝囊闷气。 石瞻令武士将尸体抬出去, 又悄悄拉李晓明的袍袖,暗示李晓明退出去。 李晓明只好拽起泥猴姑娘,又去拖那死沉的麻袋。 哪知金银极其沉重,两人龇牙咧嘴,拖出半尺便瘫软在地。 石瞻看不下去,扭头吆喝:“来三个壮实的!给参军扛回帐去!” 几名羯人壮汉悄声走了来,抬走麻袋,金银在袋口闪烁着诱人的冷光。 回到帐篷,李晓明心情极其沮丧,指着泥猴姑娘,交代道:“石固,给她搭个小帐,弄副铺盖给她。” 李晓明吩咐罢,便钻进了自己的牛皮帐, 将麻袋里的金器、银器取出几件,想要把玩把玩, 脑海里却又浮现出呼延谟惨死的一幕,阴影挥之不去,也没了兴致。 又出去帐外,带着几个老卒,悄悄去将呼延谟的尸身收敛了,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深埋了。 这才返回帐中, 心中安慰道:“我与他不过只是数面之缘,为了救他,也已经尽力了,他自寻死,也不能全怪我。” 又练了一会“五脏导引术”,方才勉强心平气和,便栽倒昏睡, 梦见自己扛着一麻袋的金银宝贝在前面跑,一身是血的呼延谟在后面追。 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时,泥猴姑娘居然无影无踪,连铺盖都卷跑了。 李晓明啐道:“跑得倒快…...” 又暗自侥幸,幸好自己不是那好色之徒,要是跟她睡到一个帐篷里,说不定宝贝也被她卷走了。 兀自在大营里逛了一圈,却见石虎大帐外,赫然抛着着两具赤裸的女尸。 走近些看看,少女青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惊骇的表情, 身上伤痕累累,脖颈上两道青紫的印子,触目惊心, ——正是昨夜叱骂泥猴姑娘的钱家小姐! 另一具尸身也是一身青紫伤痕,额头上鼓了个大包,一脸是血,却是个匈奴少女。 “吗的,真他娘的禽兽不如…...” 李晓明心中咒骂石虎,喉头发紧,胃里翻江倒海。 终是看不过去,叫来门口值守的羯人侍卫,让人将这两具尸体挖坑掩埋了, 从羯人口里才知道,昨晚上钱小姐咬了石虎一口,被石虎掐死丢出, 另外一个匈奴少女抵死不从,也被他一拳打死扔出, 李晓明心里实在难以接受,嗟叹一番,正准备回营练功, 恰逢一队骑兵赶来,却是石勒派出了第二拨斥侯,来催石虎班师回援的, 石虎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从帐篷中走出,里面的女子哭声隐约可闻, 他随口下令道:“石聪领七千人守洛阳!其余人随老子回援虎牢关!” 七、八千羯人铁骑卷起漫天烟尘东去。 李晓明想起祖逖的大军正在围攻虎牢关,石虎这一回去,与石勒两下里夹击,不知道顶不顶得住呀? 不禁忧心忡忡起来, 大军行至嵩山北坳,前军忽然爆出哄笑。 李晓明不知前面怎地了,他向来好奇,爱看热闹,便纵马向前。 却见几名羯骑,拿套马索拖拽着一个泥人:“逮着个母兔子!哈哈哈......” 那泥人又哭又叫,蓦地抬头,乱发间露出一双惊恐的眼,却是逃跑的泥猴姑娘。 泥猴姑娘虽是肮脏污秽,一双眼视力却好,一眼便看见李晓明, 急忙冲他跪下哭喊道:“大人——!” 她扑到李晓明马蹄前,十指抠住地上的荒草,哭嚎:“婢子再不敢逃了!求大人收留!” 李晓明本不想再管她,但看着她绝望可怜,脑海里不禁闪过,石虎帐前的钱家小姐的惨状。 他叹了口气,下得马来,大声喊道:“这是骠骑将军赐给本参军的奴仆,都给我滚开。” 羯人此时已皆知“水灌洛阳”之策,便是出自这位姓陈的参军,都对他心存敬畏。 见是陈参军的奴仆,便都讪讪地散开了。 李晓明喝散了羯兵,给泥猴姑娘解开了套索,对她说道:“去留随你,只是若再被捉…” 话未说完,泥猴姑娘已死死攥住他的袍角:“大人,婢子再也不跑了,婢子给您煮饭暖榻!” 经此一事,果然老实起来,当夜便蹲在篝火旁,给李晓明煨粟米粥, 任炭灰混着污泥糊满脖颈,却死活不肯去打水洗洗。 伺候李晓明用过饭,她真要去给李晓明暖榻, 李晓明见她如此腌臜,生怕弄脏了被窝,急忙喝止,让她仍去一边小帐篷里歇息。 两日半急行,虎牢关战云压顶。 探马流星般来报:“祖逖四万大军掘壕三重!” “关前弩车密如荆棘!” 石虎见大战在即,一双豹眼又放出光来,亢奋地挺起大铁戟,大吼道:“儿郎们!踹翻晋狗营寨——” “将军三思呀!” 李晓明勒马横在石虎马前,向他进言道:“将军,祖逖大军重重包围虎牢关,关内并不知道我军已至, 倘若无人出关接应,咱们这几千人马,如何敌得过祖逖数万之军!” 石虎双目发红,口鼻之中呼呼地出着白气,真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李晓明鞭梢猛指虎牢关方向,又劝道:“咱们连克荥阳、洛阳,是大胜之师,本已荣耀之至, 可若是一着不慎,在赵王眼皮子底下折了威风,那情形…” 石虎豹眼凶光乱闪,终是恨恨地放下铁戟,说了句:“听参军的! 众军先藏进嵩山坳里,待我明日设法知会城里人知道!” 于是,七八千羯人骑兵,皆后退至嵩山北端的西南侧,隐藏了起来。 因祖逖大军近在眼前,当夜羯人的骑兵,巡营次数十分密集。 李晓明数次想潜出军营,去往祖逖军中射书信报信,但又想到,羯人都认识他, 万一自己深夜出营的事,传到石虎耳朵里了,一定会遭他怀疑, 想来想去,终是害怕,不得已,只好又折返回来。 第526章 玄武门变? 正在营帐中枯坐发愁时,却见泥猴姑娘捧来陶罐子。 粟米混着野菜熬成的糊糊,散发着清香, “大人趁热吃饭吧…” 李晓明吃了几口,看见她蹲在一边,便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泥猴姑娘眼神闪烁,偷看了李晓明一眼, 低头说道:“婢子姓马,名青青。” “马青青......”李晓明轻轻念道, 又问道:“你的父母家人呢?” 青青眼神中流露出悲伤之色,缓缓地说道:“婢子命苦,原是荥阳郡人氏,幼时家境尚可, 后来遭逢战乱,随父母兄弟下江南时走散, 被拐子卖到了洛阳钱家,做了奴婢,如今已有七、八年了......” 李晓明同情地叹道:“奥......那还真是命苦......” “你的家人还在人世么?” 青青嘟囔道:“我记得我家是有些财力的,若是父母兄弟逃到了江南,必是还在人世的。” 李晓明笑道:“那就好,你也不必太过悲伤,以后有机会了,仍能和父母兄弟团聚的。” 青青闻言,却有些慌乱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道:“这么多年了,婢子绝无再找到家人的可能,只一辈子侍奉大人就好。” 李晓明又埋头吃了几口饭,对她说道:“你家小姐已经去世了,你知道么?” 青青摇了摇头,不但毫无悲伤之情,眉宇间似乎还有鄙夷之色。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想,八成这钱家对她不好,使她怀恨在心。 见这女孩言辞闪烁,有些鬼祟,不像个太实在的人,心中不禁又担忧起来, 原打算给昝瑞做媳妇的,这下看来不是太合适吧...... 吃完了饭,李晓明将手中的罐子递给她时,突然脑子里灵光闪现。 “青青,我有办法让你去江南找你父母。” 青青浑身一震,却只干瞪着李晓明不答话。 李晓明见她似乎不想寻找家人,有些着急了, 说道:“你难道一辈子只想做个婢女,不想去和家人团聚么?” 陶罐“哐当”滚落在地。 青青跪伏于地,哭道:“大人若真能送我去江南,青青愿结草衔环报答大人。” 李晓明见她终于吐露真心,便将她扶起, 快步到帐篷外看了两眼,悄声对她说道:“对面二三十里处,是晋国豫州刺史祖逖的军营,他是个好人, 你连夜去投奔他,见了他,只说是“内史在嵩山军中”,是他让你投奔刺史大人的, 其余不必多说,你在他那里,自有去江南的那一天。” 青青闻言,十分开心,稍后又迟疑地问道:“大人,你不也是晋人么?为何会在羯贼这里?” 李晓明苦笑道:“我不如你命好,一时却是走不了,你别管太多,记住我对你说的话即可。” 李晓明将半袋粟米,和一件皮袍塞进她怀里, 对她说道:“你趁着夜色,沿着南边山脚下,悄悄向东走, 若是被羯人发现,只管往山里跑,这么冷的天,没人会真去追你, 可若真是被羯人捉住......” 李晓明目光如针地盯着她,叮嘱道:“你只说是陈参军的婢女,仍是想要逃跑, 他们自会把你送到我这里来, 别的话可一句都不能讲,你记好了没?” 青青双眼发亮,点头说道:“放心吧大人,婢子心里明白着呢。” 走了几步,她又转回来问道:“听大人的意思,您也是要离开的么?” 李晓明苦笑道:“我还需等些时日,你别管我,快些去吧!” 李晓明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青青隐入黑暗的背影, 喃喃地说道:“祖逖大哥,不管能不能帮到你,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第二天,石虎要派探马杀穿重围,去城中报信,欲要和城中之军夹击祖逖。 李晓明却百般阻挠,以晋军众多,若是骑兵探马杀不进去时,反而暴露自身行踪,引来晋军攻击。 石虎生怕万一在家门口打了败仗,影响中山公爵位,只得听参军的,隐忍蛰伏。 一直过了三天,派出的探马回报说,晋军一夜之间,撤了个精光。 石虎初时不信,以为必是晋军之计,又派出数批探马,均回报说祖逖大军已连夜撤回蓬陂。 石虎这才欢喜起来,他只要中山公的爵位,打不打祖逖,眼下实是无关紧要之事。 众军畅通无阻地行军至虎牢关,见程遐、石生皆阴沉着脸,领着人山人海的羯人军兵站在关外, 石虎远远地看见,向李晓明众人纳闷道:“这两个王八蛋带这么多人在这里,是干什么呢?” 李晓明想了想,蓦然惊呼道:“玄武门之变? 八成是石生、程遐见将军功高,向赵王进了谗言,要生变故了......” “啊......” 石虎闻言,吓了一跳,连忙传令,让一众骑兵戒备。 临近城门,他却不敢下马,直骑着马率领大军逼进门口,瞪着眼与石生、程遐隔着十几步对峙着, 程遐、石生见他如此倨傲,均气的咬牙切齿, 良久,程遐不甘心地向前走了几步,弯腰拱手道:“奉赵王旨意,骠骑将军石虎,忠勇善战, 连下荥阳、洛阳两城,劳苦功高,特敕封为中山公爵,食邑万户。” 石虎闻言,仍然生疑,左右看了看李晓明和石瞻, 石瞻小声地道:“父亲不可大意,且需静观其变。” 石虎闻言,点了点头,仍不下马,黑着脸瞪着程遐看。 程遐哼了一声,向后一挥手, 石虎大惊,手按在刀鞘上,就要准备厮杀, 却见程遐后面两名仆从上前,都举着托盘, 一托盘上盛着金印紫绶,另一盘上却是衮服冠冕, 石虎见了这一幕,又左右看了看李晓明和石瞻,见石瞻面有喜色,参军面色尴尬。 终于放下心来,转惊为喜,放声狂笑, 下了马,与程遐、石生众人拱手寒暄一番,又受了中山公的金印紫绶、衮服冠冕, 程遐酸溜溜地笑道:“中山公洛阳之战,真可谓是气吞万里、运筹帷幄, 赵王闻听捷报,当真是十分欣喜,特命我等率众出迎, 赵王已在后堂备下酒宴为诸位接风,请中山公快去谢恩赴宴吧!” 石虎大喜,令石瞻率领一众骑兵进入关中安置,自己领着几名副将,去后堂面见石勒。 李晓明正要领着石固一众老军,和百名匈奴俘虏去仓廪处安置, 却听后面有人高声呼喊自己。 “陈参军......陈参军请留步......” 李晓明回头看时,却见是几骑羯人的探马,马后还套着一个泥人,正是泥猴姑娘马青青。 他一阵惊慌,青青被捉,恐怕是向祖逖报信的事,东窗事发了吧! 这可怎么办?难道要狗急跳墙吗? 可是这里有这么多的羯兵,能跑得了吗? 第527章 勾心斗角 羯兵们嬉皮笑脸地,把泥猴似的青青推到李晓明面前时, 李晓明后脖颈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坏了! 莫非给祖逖送信的事东窗事发了? “参军,您这婢女属兔子的吧?怎地又让她跑了?” 领头的什长咧嘴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哥几个巡哨时,见她猫在蒿草堆里哆嗦呢!差点以为是只大耗子! 就顺手又帮您逮回来了。” 青青抬起糊满泥污的脸,冲李晓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婢子是自己回来的, 婢子迷路了……天黑林深,实在找不着道……” 李晓明心头巨石轰然落地,情知她并未泄密,羯人哨骑只当是,他这不老实的奴仆又跑了。 他佯怒地跺了一脚,冲青青骂道:“腌臜东西!我管你吃喝,为何一心要跑? 回去鞭子伺候。” 转头又对几名哨骑堆起笑,“有劳弟兄们!回头请诸位喝酒!” 支走羯兵,李晓明拽过青青压低声:“你傻啊?既见了祖刺史,怎地又跑回来?真当羯营是娘家了?” 青青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像蚊子哼哼:“那些将军们……眼珠子剜人似的…… 都不像是好人……我跟着他们害怕! 大人您不是说早晚也要走么?” 她突然仰脸,泥污中那双眸子亮得灼人, “你走时,带婢子一块走吧!若寻到了我的家人,一定给你许多钱财谢你!” 李晓明心中一阵苦笑,心想你要南下,老子却是要北上,哪里能陪你去江南? 但此时也不好对她多说, 只叹了口气,对她胡乱摆摆手:“去后面找瘸子石固,让他先给你安排个住处吧!” 虎牢关后堂灯火通明,烤全羊的焦香,混着浓烈的米酒甜香,熏得人昏昏欲醉。 石勒高踞主位,一脸喜色。 昝瑞嘴里偷偷嚼着羊肉,捧着金樽侍立一旁,倒酒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显然已是业务熟练。 石虎趾高气扬地居于左侧首席,貂皮大氅半敞,胸膛上几道刺目的旧日疤痕,在烛火下蚯蚓般扭动。 下面空着一席,再下面是石瞻和数名副将皆在其下, 对面则是程遐、石生、桃豹、石豪、贺赖欢等数名副将。 李晓明刚走过来,便被石虎蒲扇似的大手,一把按到身侧空席时,满堂目光“唰”地钉了过来, 活像一群饿狼盯上了新猎物。 “大伙瞧瞧!破洛阳的首功谋士来了!” 石勒笑声洪亮,金樽遥遥一点李晓明, “昔日张右侯(注:石勒已故谋士张宾)算无遗策,今有陈参军水淹洛阳! 右侯不幸身故,如断孤一臂, 幸喜天又赐陈卿与孤,正如旱苗逢甘露!哈哈哈哈......” 石虎顺势揽住李晓明肩膀,酒气混着口臭,喷了他满脸:“老子这中山公的爵位,有你一半功劳!” 他拍得李晓明龇牙咧嘴。 对面席上“咔”地一声轻响。 程遐捏着酒盏的指节泛白,面上却浮起春风:“陈参军妙计破坚城,老夫敬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毒蛇吐信般, “若论运筹帷幄,当年张右侯助主公平河北、定襄国,那才是经天纬地啊! 此等大才,百年难遇。 陈参军若想如张右侯一般,以后还需多多努力哟!” 石生嗤笑插刀:“程公此言差矣!右侯稳扎稳打,可不玩水灌万人命的把戏!” 尾音拖得又酸又长。 石虎最听不得这些拈酸吃醋的坏话,豹眼一瞪就要发作, 石勒却笑呵呵地,举杯截过话头:“都是国士!何分高下?中山公,” 他目光转向石虎,金樽碰撞声里, “望你如中山之名,永镇国之中枢!”那“永镇”二字,咬得重逾千斤。 石虎虽是桀骜,但石勒积威已久,不由得他不唯唯诺诺。 酒过三巡,程遐举着酒杯,不住口地,和众人大声夸赞起石聪。 石聪擒获呼延谟的功劳,被程遐和石生翻来覆去烹炒,仿佛此战得胜封爵的人是石聪,而不是石虎。 气的石虎在对面,直翻着白眼瞪他二人。 忽见石勒亲自斟满一杯美酒,直递到李晓明眼前:“陈卿,这杯孤敬你!洛阳一役,足见你大才!” 他身体前倾,烛光在眼底跳成两簇幽火, “接下来只怕恶仗仍是不少,还需陈卿鼎力相助……” 程遐闪电般接腔:“大王圣明!陈参军翻手淹了洛阳雄城,必令刘曜胆寒, 接下来剿灭区区祖逖,岂非探囊取物?” 他笑吟吟举杯,“来,老夫先贺陈参军再立奇功!” 李晓明闻言,举杯的手一颤,酒液泼出了些许。 虽心中深恨程遐歹毒,当着石勒的面却也只得强笑着拱手:“程内史抬举了! 破城是石虎将军神威,将士用命,卑职不过……” “陈参军过谦了!”程遐不容他推脱, “祸水东引之策已显经略,水淹洛阳更见急智! 此等大才,正当为大王分忧,剿平肘腋之患!” 石勒闻言,满脸欢喜,正要说话时, 却见石虎昂然站起,拱手说道:“大王!陈参军先前献‘祸水东引’之计,而今又献计‘水淹洛阳’, 如此大功,岂能只做个参军? 他在匈奴时都能做到安南将军,在祖逖那里也能做到内史, 如今投在赵王麾下,屡立大功,却只得参军之职, 传出去了,岂不遭刘曜、祖逖之辈耻笑? 当下洛阳、荥阳、虎牢关已俱在咱们手中,司州已全域尽收为大赵之土。” 他说到这里,环视一周,见石勒神情严肃地倾听,程遐、石生等人皆露出警惕之意, 又声震梁尘地说道:“臣请擢升其为司州将军,兼领司州司马之职! 如此方显王上用人唯贤之意!”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 片刻沉默过后,程遐率先嘿嘿笑道:“司州将军?司州司马?这两职集于一身,那不就是刺史么?” 石生绷着脸站起来,摆明是反对石虎:“陈参军虽是有功,但也不至于直接从参军,跳到刺史位置上吧? 咱们大赵,还从未有过此事......” 就连桃豹、石豪众人,脸上都浮现出不忿之意。 李晓明心中暗暗叫苦,心想:我满心只想寻机会逃跑,本不欲多事, 眼下石虎非要逼着赵王,给我这么大的官,这不是开玩笑吗? 你是讲义气了,却把我置于火炉之上,成为众矢之的...... 又转念一想,仔细品品味,吗的,不对吧? 这绝不是石虎讲义气,他娘的,他是故意的, 石勒若是脑子一热,同意了他的提议,平心而论,我必是感谢他石虎, 石勒若是冷着脸不同意,那我要恨也是恨石勒, 无论石勒同不同意,程遐、石生一众人,见我随时有可能蹿上去,则必是忌惮我,视我为眼中钉, 我若是孤立无援,只怕也只能全身心地倒向他了, 这个杂碎,可不像是外表这么粗旷,阴险着呢! 第528章 讨伐祖逖 石勒一边盯着石虎,一边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手里的金杯, 封不封赏陈祖发,是本王的事,怎地轮到你在此收买人心? 他心中实在恼怒。 但此宴本是为石虎庆功,却也不能发作,只好暗暗忍下, 喉间滚出个模糊的笑音:“嗯......陈卿之功,孤自有重重的封赏, 但在这酒宴之上,却不合适,且容改日吧!” 李晓明连忙拱手弯腰,诚恳地说道:“王上,卑职的微功,实是不足挂齿,请王上......” 恰在此时,一名浑身灰尘的驿卒走进堂中:“报——!并州陈刺史急奏!” 羊皮卷抖开,赫然是陈川哭穷的笔迹:启禀赵王,前者已送四万五千石军粮, 然剩余十五万五千石军粮,微臣一时实在难以凑齐,余粮乞缓旬日…… “好个陈川!” 李晓明劈手夺过文书,趁机落井下石道:“并州乃是北方有名的产粮之地, 大王亲令的军需也敢讨价还价! 似此等首鼠两端之辈,当初就该把他就地处决!” 石虎也拍着案子帮腔道:“陈川这个不忠的汉奴,老子早看他脑后反骨! 既是个这么样的人,不如杀了吧!” “中山公此言差矣!” 程遐慢条斯理地截过话头,“陈刺史刚归附,骤然让他筹集二十万石军粮,实属不易。 若逼反了他……” 目光却瞟向石勒。 石生也阴阳怪气地帮腔:“可不是?难不成都学陈参军,掘了黄河淹出个万户侯?” 石虎闻言大怒,豹眼一瞪,正想大骂石生, 石勒脸色阴沉如铁地挥了挥手,止住众人, 最终说道:“传令陈川,先让送十万石军粮来,七日为限!少一粒……哼......” 金杯“咚”地顿在案上,酒液四溅。 程遐趁机再燃战火:“大王,既是如此,粮草将足,请大王速决剿祖之策!臣举荐……” 他转向石勒,一脸忠恳地拱手道:“臣举荐陈参军统兵,征讨祖逖!” 李晓明心中狂怒, 心想程遐这老贼举荐我统兵征讨祖逖, 一方面是将我逼到绝路,我若统兵之时对祖逖顾念旧情,必遭石勒猜忌,一个不好就是脑袋搬家。 二来,统兵之权向来都是石虎、石生的, 我独自统兵立了大功,若是得罪了这二人,只怕也难活的长久。 这老贼如今视我为眼中钉,急欲除之而后快,我须得反击。 他倏地起身长揖:“赵王,臣斗胆直言! 臣不过是萤火之光,此次水淹洛阳不过是侥幸成功罢了, 然而祖逖深有谋略,且兵多将广,绝非洛阳呼延谟孤军所比,更需国士运筹帷幄!” 在程遐骤亮的眼神中,他话锋急转, “程内史谋略冠绝朝堂,若亲临战阵督师,运筹帷幄,何愁祖逖不破?” 他转脸看了程遐一眼,又说道:“卑职愿为程内史督粮运秣!助其成功。” 程遐笑容僵在脸上,心想,赵王若真令我统兵出征,这陈祖发管着粮草…… 石勒眼底却掠过精光,心想,程遐素有野心,眼下又是石生一派, 在我身边方能时时看着,怎能让这老狐狸在外带兵? “陈参军过谦了!” 程遐反手将毒镖掷回,皮笑肉不笑地道:“您‘祸水分胡’之策何等高明?若肯率军出征,才是万全! 至于老夫,年迈体衰,鞍马劳顿怕是……” “哈哈哈哈......好了!” 石勒突然大笑打断,目光扫过程遐铁青的脸,和李晓明恼恨的眼神, 对众人说道:“一众将士苦战方归,自当休养生息,再行征战之事, 剿灭祖逖之事,待陈川粮草运抵,再议不迟!” 夜半时宴席收场。 李晓明踉跄出堂,夜风一吹才惊觉里面的衣衫尽湿。 石虎从后面也摇摇晃晃地赶来,拍着他的肩胛大笑:“今日这宴,比攻城还累吧?” 笑声未落,却压低嗓门,“看清楚了吧,咱们兄弟需得抱成团! 不把程遐、石生这帮杂碎踩在脚下,他们反倒要蹬鼻子上脸。” 月色下,程遐也正与石生耳语,两道阴影投在阶前,如同噬人的鬼影。 李晓明望着那阴影,只觉得这虎牢关的夜,比洛阳城下的冰河还冷。 庆功宴过后,难得清闲几天,李晓明缩回了他的仓廪小王国。 在洛阳时,石虎赐的那堆金银财宝,如今就塞在他的小屋里的一角处,一个不起眼的酸菜缸里, 上面还煞有介事地,压了半袋陈粟。 用李晓明自己的话说:“贼偷粮不偷酸菜,偷金不翻陈粟,稳当!” 那一百名匈奴俘虏,李晓明按照以前干房地产时,空降到新案场当经理的套路, 一个一个谈话,稳定人心,大意是:在哪干都是干,跟着谁都是吃饭, 参军爷爷是管粮食的,跟着参军爷爷好好干,一无性命之忧,二无饥馁之苦。 但是有一样,享福是享福,若是有人敢吃里扒外,那就是咔嚓一刀的下场。 又提拔了两名看起来精明些的,当作屯长,各管五十人, 这两人原来的匈奴名字拗口,李晓明心想,石勒给自己人都改姓石,我也学学他吧, 于是给两名屯长取了汉名,一个叫陈大,一个叫陈二, 二人均表示名字起的好,无异议。 一众匈奴俘虏初时不信李晓明画下的饼,在仓廪处干了两天后,果然顿顿精米白面,还发大皮袍子, 比当初在洛阳当兵时,舒服百倍,也都不想着逃跑了。 李晓明每日的作息,规律得像打更的梆子:天蒙蒙亮就爬起来, 对着东边初升的日头,练他的那套“五藏导引术”,肝木篇。 紧接着到了辰时,又练脾土篇, 午时又练心火篇, 申时和亥时,各练半个时辰的肺金篇和肾水篇。 其余时间,便练他的连珠箭法,和马战“八母枪法”, 有了五藏导引术的加持,他的连珠箭突飞猛进,不仅射的又快又准,还直嫌原来用的弓软了, 又去仓库换了一把一石的硬弓,这才勉强趁手, 他因管着军需,特地让石马,为自己精心挑选了一匹高大的枣红马。 这匹马十分神武,且经石马之手,调教的极通人性。 那日在虎牢关外,跟魏该马上过招,虽说差点被打下马背,却也让他信心爆棚。 这两日他着了魔似的琢磨, 怎么能把“解放军刺刀术”里面的,那几下狠招,揉进拓跋义律传给他的“八母枪法”里。 他向来喜欢研究琢磨,经过两三天的练习摸索,居然获益良多, 深信若是在战场上碰见庾彬、桓宣那样的货色,足以一挑二了。 第529章 邵续为祸 他的奴婢青青,则成了这小王国里最勤快的“田螺姑娘”。 青青一心要跟着李晓明,回江南找寻父母家人, 每日里蹲在仓廪角落的小泥炉旁,变着花样给李晓明开小灶,尽心尽力的伺候他。 从羯人哨骑那里买来的野兔肉,混着抢来的风干羊肉熬汤, 撒一把不知哪里薅来的野葱,香气能勾得巡逻的羯兵,伸长了脖子咽口水。 她还把李晓明那床臭烘烘的皮褥子拖出去,挂在粮车辕上暴晒,拍打得尘土飞扬。 唯独她自个儿,依旧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脸上永远糊着层铠甲似的泥壳子。 李晓明吃东西,向来不讲究卫生不卫生,他认为,就算是蛆,只要煮熟,也是蛋白质。 当初在成国梓潼郡,吃过老头炖羊肉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李晓明毫不嫌弃青青给他做的饭食,每次都吃的狼吞虎咽,满脸是油。 发了笔战争财的李晓明,十分阔绰, 随手将几个银酒杯砸扁了,丢给青青:“拿着,想吃啥买去!别亏了嘴。 想穿什么衣裳,只管让裁缝去做,不能冻着。” 于是青青便成了羯人哨骑那儿的“财神奶奶”,专买他们顺手牵羊弄来的野味。 几个羯骑私下嘀咕:“那汉人将军人傻钱多,养个泥猴似的婢女还当宝, 都偷跑过一次了,还舍不得打杀,要搁咱们将军,早剁碎了喂狗!” 日子虽是自在,但李晓明心里仍然藏着两件烦恼的事, 一是思念郡主,也不知郡主一行人走到哪了? 算算日子,说不定已经到了草原了...... 昝瑞被扣在石勒身边做侍从,跑也跑不了,一时想不出主意,实令人心烦, 还有程遐那个老贼,这老东西当初在宴上那句,“让陈参军统兵剿灭祖逖”, 简直是把淬毒的匕首悬在他脖子上! 关键是看石勒的脸色,似乎真有这个想法, 万一石勒真听了程遐的谗言,让他领兵去打祖逖大哥…… 那可怎么办? 打也打不得,又不敢放水,真到了那时,实是进退两难。 正烦恼着呢,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没过两天,石勒的使者,主簿石豪,就像催命鬼似的来了仓廪, 当着一帮晒粟老头,和匈奴俘虏的面, 扯着嗓子宣旨:“奉赵王之命,擢升督粮校尉陈祖发为镇南将军,兼司州司马!即刻受命!” “臣……谢大王隆恩!” 李晓明接了将军印绶和司马腰牌,弯腰作揖, 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石勒封的官,实在是精心算计过的, 镇南将军和司州司马的组合,看起来都是大官, 但却比石虎的提议,司州将军和司州司马的组合,差的远了。 司州将军主管全司州军务,连洛阳守将石聪和虎牢关守将桃豹,都是司州将军的下属, 又加上司州司马的内政职务,真可谓是军政一把手。 程遐说这就是刺史之职,一点也不为过, 可这镇南将军虽说听着威武,也比原来在匈奴时的安南将军高上一级, 但若没有石勒拨给兵力,实在和杂号将军一样,是个虚名而已。 没有实际的军权在握,那个司马的职务,也不过仍是干督粮校尉的活罢了。 况且既然是镇南将军,南边是谁? 想必石勒已经打定主意,要让自己统兵去打祖逖了...... 镇南将军的铜印拿在手里,着实像块烧红的烙铁。 如何破解呢? 李晓明躺在屋里的榻上,揪着头发冥思苦想了一整天, 连青青端来的烤野鸡都食不知味。 直到黄昏时,看见陈大带着几个匈奴人,正在往麻袋里,灌装晾晒了一天的粮食, 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有了!嘿嘿...... 此计若是能成,实是一石三鸟......” 他鬼鬼祟祟地把青青拽到屋里,压低声音,嘀嘀咕咕了半天, “听懂我的意思了么?” 青青眨着眼睛笑道:“放心吧大人,婢子心里明白着呢!” “那要是再被羯人抓住了,你怎么说?” 青青装出一副可怜相,挤眉弄眼地道:“几位大哥,放我走吧,我要去江南投奔我的家人, 可别再把我送回去了,我家将军会打死我的......呜呜......” 李晓明见她有表演天份,放下心来,又交代她一定要小心。 青青眼睛弯成了月牙:“大人放心,装傻充愣我最在行了! 保管让那些羯狗觉得,您这镇南将军连个婢女都看不住,是个大大的草包!嘿嘿。” 李晓明听她说的无礼,往她后脑勺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打掉了一些灰土…… 第二天一早,镇南将军起床后,发现自己的泥猴婢女又跑了, 他摸出一小块碎银,用牙“咯嘣咯嘣”啃下一小角,又咯嘣咯嘣地,啃成十几粒瓜子仁大小的碎渣, 李晓明握着一把“银瓜子”,气急败坏地找到巡营的羯人哨骑什长:“兄弟,帮帮忙! 我那个泥猴奴仆又连夜跑啦! 那丫头片子虽脏,可烧饭是一把好手!本将军离不了她......” 说着,给几个羯人哨骑,一人分了一个银瓜子, 什长憋着笑,胸脯拍的啪啪响:“将军放心!包在弟兄们身上! 咱们一定把您那‘宝贝疙瘩’,全须全尾地拎回来!” 李晓明又慎重地交代道:“那泥猴虽是个奴仆,身子却娇弱着呢! 一定打不得,若是打坏了,就没人给本将做饭了。 等找回来了,本将军另有赏赐。” “放心吧将军,您就在家等着吧!” 两天后的黄昏,青青果然被几个嘻嘻哈哈的羯骑,“押”了回来,除了裤脚沾了点新泥, 连那身招牌污泥都没蹭掉多少。 李晓明如释重负,挨个给羯骑分发“银瓜子”,嘴里不住念叨:“辛苦!辛苦! 这丫头属兔子的,回头老子拿链子拴裤腰带上!” 哨骑们得了一点银渣子,也算没白忙活,都哄笑着散去。 风波刚平,又过了一天,石勒召集众人军议。 议事堂里炭火烧得正旺,石勒对众人说道:“算算日子,陈川的粮饷也该到了, 眼下祖逖屯兵蓬陂,与我军距离甚近,虎牢关、荥阳,皆受其兵锋威胁, 实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除。” 程遐捋着山羊胡,眼皮一抬,正要把“剿灭祖逖,非陈参军不可”的旧调重弹——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撕裂了堂内的暖意。 众人都吃了一惊,抬眼看时, 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将领,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像条濒死的鱼砸在了干地上。 一身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盖过了堂内的炭火气。 “赵王!大事不好!” 那副将抬起一张糊满血泥的脸,声音抖得不成调, “并州陈刺史运来的十万石军粮……在……在虎牢关以北五十里处…… 又被乐陵太守邵续的侄子邵存……劫……劫光啦! 一千护粮弟兄被......被屠戮殆尽......” 第530章 征讨邵续 议事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却丝毫驱不散,石勒心头刚刚被点燃的滔天怒火。 “咱们的十万石粮饷……在虎牢关以北五十里处……被乐陵太守邵续的侄子邵存……劫……劫光啦! 一千护粮弟兄被......被屠戮殆尽......” 浑身浴血的副将,带着哭腔的嘶喊,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话音未落,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什么?!” 石勒猛地从虎皮大椅上弹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胡床。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原本一张大白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一双凤眼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火焰。 “邵——续——!”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磨出来的。 “哗啦——哐当!” 盛怒之下,石勒猛地将面前沉重的楠木案几,整个掀翻! 金樽玉盏、笔墨纸砚、令旗印信……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原本烫好的酒液,泼洒在昂贵的皮毯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污渍。 “贼子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石勒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堂中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散落的器物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众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前番劫掠曹嶷送来的十万石粮饷,孤尚且隐忍,还未与他算账! 如今竟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公然挑衅,又劫我并州十万石军粮!屠我千员将士! 此等豺狼行径,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猛地停下脚步,环视堂下噤若寒蝉的众臣, 声音如同九幽寒冰:“邵续小儿,真当孤王是泥捏的不成?!” “大王!” 石虎见机不可失,豹眼圆睁,一个箭步跨出班列, 声如洪钟地道:“邵续此贼,反复无常,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上次劫粮就该剁了他!末将愿亲提大军,踏平乐陵! 定将那邵续、邵存叔侄挫骨扬灰,以泄大王之恨,以慰阵亡将士之灵!” 他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浑身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仿佛立刻就要冲出去杀人。 “中山公此言差矣!” 程遐眉头紧锁,立刻出言反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邵续行此恶事,无非是因我杀其质子邵乂, 他才跑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劫夺我军粮饷,不过是为了报复泄愤罢了。 大王只需加强粮道护卫,严防死守,邵续便再无机可乘。 此乃癣疥之患也!剿灭邵续之事,可令青州刺史曹嶷,徐徐图之, 当务之急,仍是盘踞蓬陂、威胁虎牢的祖逖! 这才是心腹大患! 若此刻分兵远征乐陵,岂非舍本逐末,正中了祖逖下怀?” 石生也立刻附议:“程内史所言极是!祖逖数万大军近在咫尺,虎视眈眈。 荥阳、洛阳新定,亦需重兵防守。 此时若分兵去剿邵续,万一祖逖趁虚而入, 无论荥阳、洛阳、虎牢关,任何一地有失,都将使先前的努力毁于一旦! 臣以为,当以固守为上,不宜轻动。” 李晓明缩在武将队列末尾,闻听陈川又受一难,也算报了些小仇,心中大喜, 同时又在心里盘算一阵…… 他眼珠一转,看准时机,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石勒深深一揖: “大王!卑职……卑职早就进言,邵续反复小人,不可不除! 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当时程内史便力主安抚,言其疥癣之患不足为虑…… 唉!如今果然铸成大错,十万石军粮化为乌有,千余忠勇将士白白牺牲! 更可虑者,先前青州粮道已被邵续彻底阻断, 如今连近在司、兖、并,的各州郡,也被其袭扰得人心惶惶,粮草征集日益艰难。 长此以往,我大军粮饷何以为继? 北方中山郡还在打着仗呢,粮道不通,这仗……还怎么打下去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程遐。 “陈祖发!你休得胡言!” 程遐果然被戳中痛处,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 他指着李晓明厉声斥道,“你分明是心怀二意,处处为祖逖开脱!若非你……” “够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打断了程遐的话。 石虎须发戟张,豹眼中凶光四射,狠狠瞪着程遐和石生,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们脸上:“放你娘的狗臭屁! 程遐!石生!你们两个窝囊废! 人家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了,屠了咱们一千弟兄,抢了咱们活命的粮食! 你们还要做缩头乌龟?还要‘固守为上’?我呸! 老子看你们就是被那邵续吓破了胆!一群没卵子的王八!” 这粗鄙不堪的痛骂,如同鞭子抽在程遐和石生脸上, 两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白,却又慑于石虎的凶威,一时竟不敢反驳。 石勒此刻的怒火,已被李晓明那句“铸成大错”,和石虎的痛骂彻底点燃,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挥去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窝囊气,对着程遐、石生厉声呵斥: “咄!都给孤退下!休要再聒噪!” 他喘着粗气,目光如刀般扫过李晓明,最后定格在石虎身上, 一字一句,带着决绝的杀意,“不杀邵续此贼,孤王愤恨难平! 倘若一再放纵,恐怕青州的曹嶷,也要有二心了! 传孤王令:暂缓对祖逖用兵,即刻发兵乐陵,剿灭邵续! 孤要他满门老小的脑袋,挂在乐陵城门上示众!” 石虎闻言大喜过望,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高喝:“末将愿为先锋!定取邵续狗头献于大王阶下!” 石勒看着石虎那副迫不及待、杀气腾腾的模样,狂怒的头脑中,却陡然闪过一丝清醒的忌惮。 石虎向来桀骜,此去若再立大功,其势更盛,中山公之位已封,再往上…… 他心中警惕之意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吟着,没有立刻应允石虎的请缨。 程遐见石勒意动,不顾刚才的呵斥,硬着头皮再次上前:“大王!即便要剿邵续,也无需大军尽出! 可下诏给青州刺史曹嶷,令他出些兵力相助, 中山公父子神勇,只需率一万精兵,足以荡平乐陵! 虎牢关乃根本重地,荥阳、洛阳亦需大将镇守,祖逖虎视眈眈,不可不防啊! 若大军尽出,万一……” 石生也立刻抓住这根稻草:“程内史所言甚是!祖逖数万大军就在蓬陂,朝发夕至! 虎牢关若无重兵,危如累卵! 派一万兵马出征青州,已是极限!再多,恐根基动摇!” 第531章 魔王出征 “一万?” 石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对着石生吼道, “石生!你懂个屁!邵续在乐陵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拥兵数万! 乐陵城周边的郡县,皆是城高池深, 那曹嶷是晋国遗臣,只是名义上臣服于大赵,他的兵能靠得住么? 一万兵马?你是让老子去送死吧? 还是你巴不得老子就死在邵续手里?” 石勒看着两派再次争执,心中那点对石虎的防备,迅速压倒了怒火。 他假意愤愤地一拍案几, 指着北方骂道:“可恨!若非段匹磾、段文鸯那两个不知死活的贼子,在北边搅风搅雨, 牵制了冀州大部兵力,孤何至于让中山公只带一万兵马出征? 可恨!着实可恨!” 他这看似抱怨段氏兄弟的话,实则是堵石虎的嘴,也给了自己台阶下。 石虎心中憋屈得几乎要爆炸,但看着石勒那阴沉沉、不容置疑的脸色, 又想到即将到手的战功,可能被石生一伙抢走(万一石勒派别人去),只得强压下怒火, 梗着脖子道:“一万就一万!但末将有个要求!”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缩在一旁的李晓明, “请大王允准,让镇南将军陈祖发,随末将出征!他足智多谋,可为我的臂助!” 李晓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骂石虎坑爹,连忙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随军出征? 老子最讨厌打仗,刀枪无眼,这时代的军阀,哪个是善茬? 他才不想去冒这样的险呢! 石勒几乎想都没想就否决了:“不可!陈将军兼着司州司马的要务! 如今粮饷被劫,军需告急,正是用人之际! 筹措征集粮草,非他不可!他必须留下!” 这话半真半假,留下李晓明这个“能吏”保障后勤是真,防止他和石虎走得太近,被石虎收买也是真。 石虎满心的愤恨无处发泄,暗中狠狠瞪了石勒一眼,却也只能咬牙认了。 李晓明见石虎碰壁,眼珠一转,立刻又跳出来落井下石, 目标直指另一个仇人:“大王!邵续固然该杀,然而并州刺史陈川亦难辞其咎! 先前大王命他筹措的二十万石粮饷,被劫之前也只送来四万五千石! 如今十万石又被他丢了,此人办事不力,屡误军机! 应当严加申饬,再令其速速再筹措十万石军饷送来,以解燃眉之急!” 石勒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陈将军……罢了。 粮饷丢失,非陈川之过,乃邵续凶顽。 若再一味逼迫于陈川,恐其病急乱投医,横征暴敛,盘剥百姓, 万一弄得民不聊生,反失我大赵民心。 传令陈川,令他尽力筹措,缓缓送来便是。万不可有鱼肉生民之事。” 他挥挥手,仿佛驱赶苍蝇:“程内史,你即刻行文司州、兖州,及邻近各郡, 配合陈将军,火速征调粮草应急! 不得有误!” 程遐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也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 数日后,虎牢关北门。 旌旗猎猎,五千步卒、五千骑兵已整装待发。 石虎顶盔贯甲,端坐于乌骓马上,威风凛凛,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气。 临行前,他竟策马特意绕到关墙下, 看见李晓明正在带着几个属下,清点新到的一批粮草, 旁边还站着个五大三粗的金珠, 金珠黝黑的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子,手里拿着一块糕点,似乎正在苦劝李晓明吃点。 李晓明正在忙碌,不胜其扰,不断挥手,挡下她的好意。 “陈参军!” 石虎声音依旧粗豪,但罕见地没有喷唾沫星子。 他跳下马,走到李晓明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晓明肩膀上,又拍得李晓明一个趔趄。 “本公要走了。” 李晓明不知他找自己何故,还以为他又要带自己出征。 “中山公,您这是要......要出征呀!” 石虎压低了嗓门,豹眼扫视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低声道, “嗯,我要走了,程遐、石生那两个杂碎,你可要小心点!他们视你为眼中钉, 本公不在时,你要万事隐忍,莫要硬顶! 等本公去乐陵砍了邵续的脑袋回来,再收拾他们!听见没?” 李晓明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弄得一愣。 他看着石虎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此刻叮嘱自己小心时,却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心中不禁也有些复杂。 石虎这厮,杀人如麻,残暴不仁,可对自己这个“同伙”,竟然还真有几分维护之意? 在这人吃人的乱世里,这点微不足道的“义气”,也实有些难能可贵了。 “中山公……” 李晓明抱拳,声音带着点真诚的感慨,“多谢中山公挂怀!陈某记下了。 将军此去乐陵,山高路远,强敌环伺,万望珍重!卑职……在虎牢关静候中山公凯旋!” 他心中一叹,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会和石虎这种人为伍, 这可真是凡事不可预料...... 不过话说回来了,石虎、石瞻这一走,自己在石勒面前,还真是有些势单力薄呢! 石虎咧开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似乎对李晓明的反应很满意。 随即又想起什么,皱眉道:“粮草……俺这一万大军开拔,耗粮甚巨……” 李晓明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脯:“中山公请放心!卑职已安排妥当! 虎牢关内,只留十日口粮!其余粮秣,尽数装车,随中山公大军同行!” 他这算是豁出去了帮石虎,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石虎真栽在青州, 以后贪污克扣粮饷的事瞒不住时,尽可推到石虎身上,就说是中山公带走打仗了。 石虎闻言,眼中精光爆射,重重一拍李晓明肩膀,又将他拍了个趔趄:“好兄弟!够义气!俺记下了! 等本公破了乐陵回来时,自有你的好处。” 李晓明拱手道谢, 石虎正准备走时,抬头看见一旁的金珠,他摆出一副兄长的嘴脸,教训道:“金珠, 你以后休要与那石生走的太近,咱们才是正经的堂兄妹,石生是远亲,知道不?” 金珠裂开厚唇大嘴,憨厚地笑了笑,说道:“知道了,石虎哥,你带上我,我帮你去打仗吧?” 石虎粗鲁地挥了挥大手,翻身上马,对着大军一声怒吼:“儿郎们!出发!” 烟尘滚滚,一万精兵在石虎父子的率领下,如同黑色的洪流, 在虎牢关北门的黄河渡口,羯兵分批登船渡河,过了河,向着东北方向席卷而去。 第532章 三桩喜事 送走了石虎这尊瘟神,李晓明顿感压力大减,只要不去打仗,处理粮饷内政的事,难不倒他。 程遐虽然恨他入骨,但在石勒严令下,内政事务上倒也不敢怠慢。 一道道加盖着内史大印的公文,雪片般飞向司州及邻近各郡县,措辞严厉,限期征粮。 李晓明这个“司州司马”立刻变得炙手可热。 各郡县的官员、将军,纷纷带着粮队涌入虎牢关,谄媚的笑脸和沉甸甸的“孝敬”接踵而至。 “陈将军辛苦!小郡穷困,勉强凑齐两千石,还望将军在程内史面前美言几句,宽限些时日……” “司马大人!这是下官一点心意,家乡的土仪,务必笑纳!粮草已在路上,三日内必到!” …… 李晓明端坐仓廪“办公室”内,看着堆积如山的账册,和门外络绎不绝的“访客”, 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他如今有了陈大、陈二这两个从匈奴俘虏里提拔出来的“心腹干将”,干起隐秘勾当更是得心应手。 “大人,” 陈大凑近,低声禀报,手里捏着一份刚“润色”过的账目, “东郡这批粮,按老规矩,抽了一成半的‘损耗’和‘脚钱’,这是账本,您过目。 实收两千五百石,账上记两千一百二十五石,差额三百七十五石已存到老地方了。” 陈二也递上一份清单:“河内郡的粮官‘孝敬’了五斤银子,还有两匹上好的绢。 东西都放您屋里了。” 李晓明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笔在账册上龙飞凤舞地签下“陈祖发”三个大字,随口问道:“总数多少了?” “回大人,这五日,各地送来实粮总计约十二万石。 咱们……嗯,那个‘合理损耗’共计五千八百石。” 陈二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潮红。 跟着这位大人,油水可比在洛阳当兵时强百倍! 李晓明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五千八百石!给石勒当个军需官,捞起油水来,可比在汉复县当县令时,容易得多了! 他挥挥手:“做得干净点。给荥阳拨一万五千石,洛阳拨一万八千石,账目做漂亮些。剩下的,入库。” 工作做得细致妥当,表面功夫滴水不漏,自然能讨得石勒欢心。 十日后,虎牢关议事堂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石勒端坐主位,脸上难得地带着喜悦之色。 程遐手持一份军报,声音也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中山公父子神勇无敌,与青州刺史曹嶷合兵,连破邵续城池七座,收复郡县三处! 阵斩邵续之侄邵存及其帐下骁将张骈、李弘等!缴获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如今已将逆贼邵续残部,团团围困于厌次城中!指日可破!” 堂下众将闻言,精神都是一振。石虎这莽夫,打仗是真不含糊! 石勒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中山公!孤果然没有看错人! 待他凯旋,孤定要重重犒赏三军!”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仿佛邵续的脑袋已经在他眼前。 程遐面带笑意,又展开一份军报,向石勒和众将笑道:“今日乃是三喜临门。” 石勒饮下一杯美酒,手指程遐,爽朗地说道:“接着说,让大伙也都高兴高兴。” 程遐又道:“冀州孔苌将军,联合段匹磾的从弟段未波,已击退匹磾和文鸯二贼, 正在收复章武郡的失地中。” 石勒又哈哈大笑道:“孔苌真不愧我大赵名将,可笑那匹磾和文鸯二贼,徒有野心,不自量力, 连他们的兄弟段未波,都不助他们。 程内史,你不要停,快将第三件喜事,说与众人听听。” 程遐扁了扁嘴,暗瞅了李晓明一眼,又朗声说道:“前些日子,大王的‘驱虎吞狼,祸水东引’之计......” “哎......” 石勒皱眉打断道:“此计乃镇南将军所献,非孤之计。” 程遐连忙躬身,赔笑道:“对对,正是镇南将军口述,据冀州传来的消息,此计已大见成效, 想不到那个空头刺史崔毖,对联手对抗慕容氏一事,竟能如此上心。 他一手串联了高句丽、宇文鲜卑、段氏鲜卑、和数支杂胡部落,聚起联军十数万, 此时正与慕容鲜卑部对峙,一场血战眼看是一触即发呢!” 众人闻言,又惊又喜,这‘驱虎吞狼,祸水东引’之计,效果实是出人意料, 又都看向李晓明,都在心中思忖,此人只寥寥数语,便能使幽、平二州血雨腥风, 如此手段,难怪能得赵王看重。 “哈哈哈哈......” 石勒开怀大笑,随即站起身子,示意身后的昝瑞倒酒, 昝瑞连忙跑过来,倒满了一杯酒, 石勒端着一杯酒,下得堂来,度步走到李晓明跟前, 向他笑道:“将军之计,已见成效,北方之事,孤无忧矣! 请满饮此杯,以示孤王感谢之意!” 李晓明受宠若惊,连忙接过,说道:“既为大王帐下之臣,焉能不为大王效劳?” 说罢,一饮而尽, 石勒满意而回,又对众人说道:“崔毖联军十数万,想必辽东今后将再无慕容氏了。” 又叹道:“久闻那慕容廆是个雄才伟略的英雄,孤不能以此人为敌,亦觉遗憾呀!” 石生笑道:“慕容廆只不过是一偏僻部落首领,而王上早已尽占河北之地,如今连司州也已落入囊中, 慕容廆怎及王上万分之一?” 众人听闻此话,纷纷附议,堂下顿时响起一片阿谀之词。 然而,满堂赞誉之声还未落下,程遐便话锋一转,躬身道:“大王! 如今邵续已成瓮中之鳖,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此贼一除,青州粮道无忧矣! 然,盘踞蓬陂的祖逖,始终是我大赵心腹之患! 其拥兵数万,虎视眈眈,就在我军东征乐陵这几日里,其斥候活动愈发频繁,恐有异动! 倘若祖逖与邵续残部联合,情势将不利于我, 臣恳请大王,即刻着手,商议剿灭祖逖之策!” 石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扫过程遐,又扫过堂下众臣, 最后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司州司马、新鲜出炉的镇南将军陈祖发身上。 石勒见他低眉垂首,一言不发,脸上微微一笑, 又问程遐道:“以内史之见,该由何人为将,剿灭祖逖呀!” 还没等程遐说话,堂上众人的目光,早已自发地移到了李晓明身上。 李晓明抬头瞟了一眼众人,见石生一脸的不怀好意,程遐双眼泛着毒光,其余众人也都看着自己。 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暗骂程遐之余,也不禁感到些许绝望。 真要与祖逖那帮故人对垒沙场了吗? 石虎不在,程遐和石生这对组合,怕是要把“剿灭祖逖”这口又黑又沉的锅,硬扣到自己头上了…… 第533章 御赐宝刀 议事堂内的炭火噼啪作响,却烤不干石勒眉宇间那层算计的薄霜。 程遐声音刻意拔高几度, 如同往滚油里泼水:“陈将军足智多谋,如今既已擢升为镇南将军,独领一军正是名正言顺! 恳请大王命其统兵,剿灭祖逖群贼!” 几十道目光又“唰”地钉在李晓明身上, 石生嘴角噙着毒蛇般的冷笑, 程遐眼底则翻滚着“看你怎么死”的快意。 角落里那道身影——新鲜出炉的镇南将军陈祖发,脊背瞬间绷紧,心底无奈地痛骂程遐老贼。 来了!这口淬毒的锅终究甩过来了! 李晓明心头狂跳,仿佛看到自己披甲执锐,与祖逖对阵的荒唐画面。 我即便是个穿越者,也不能昧着良心去打祖逖?况且还有深厚交情...... 这可比吞刀子还难受! 可若是推拒……石勒多疑如鬼,程遐虎视眈眈,自己这个“降将”的脑袋还能安稳几时?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石勒的声音不高,却似惊雷炸在死寂的堂中。 他目光掠过李晓明骤缩的瞳孔, 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温情理解的笑意: “陈将军曾效力祖逖麾下,毕竟是共过事的。 骤然令其引兵征讨故主……实乃强人所难,非仁者所为。 程卿此议,不妥。” 李晓明猛地抬头,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被炭火烤坏了! 石勒……竟然如此通情达理起来了? 那抹笑意是真是假? 是念及“祸水东引”、“水灌洛阳”之功的笼络,还是更深沉的试探? 他只觉得胸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暖流,一时间脑子里有些乱,头皮发麻,一下子僵在原地,连谢恩都忘了。 程遐山羊胡气得直翘,石生眼底阴霾更重。 石勒却不看他们,鹰隼般的目光转向另一侧:“桃豹听令!” “末将在!”羯将桃豹跨步出列。 “孤王命你为主将,统步骑兵两万,即日南下陈留!给孤剿灭祖逖!” “末将领命!”桃豹声如洪钟, 旋即却又面露难色,“大王……那祖逖拥兵数万,麾下冯铁、董昭、魏该等人皆是悍将…… 两万兵力是否……” 他偷瞄着石勒脸色,硬着头皮补充,“或者,请程内史随军参赞,也好出谋划策……” “不可!”石勒断然否决, “虎牢关乃是根本,前者中山公已率军一万出征,你再领军两万出去,关中只余不足两万兵力了, 程卿国事繁巨!也需留守城中, 兵贵精不贵多,祖逖乌合之众,岂能与我族虎狼之师相比,桃豹将军莫非惧了?” 桃豹被噎得面红耳赤,只得咬牙应诺。 李晓明冷眼旁观,心思却如风车急转:石勒否决程遐提议是意外之喜,但昝瑞还在他手里当人质! 这点“信任”远不够赎人…… 主将桃豹是根直肠子,若是自己主动跳进火坑—— 一则能随时掌握羯军动向,关键时刻或能给祖逖大哥递个消息! 二则能名正言顺地把那两万石私粮运出城,路上或许能找机会藏匿起来! 三来主动请缨显得“赤胆忠心”,说不定……还能再搏得石勒几分信任! 赌了! 李晓明深吸一口气,豁然出列,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却斩钉截铁: “大王! 桃豹将军忠勇讨贼,卑职岂能坐视? 臣恳请为副将,助桃豹将军一臂之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石勒眼中精光暴涨,竟大笑起身, “呛啷”一声解下腰间那柄镶嵌蓝宝石的佩刀,亲手递过! “好!此刀随孤多年,见刀如见孤!望卿不负所托,助桃豹将军旗开得胜!” 他转向桃豹,语重心长地交代道, “孤知你向来忠勇,只是略少机变,今虽为主将,亦不可恃骄,凡军机要务,务必多与镇南将军商议!” 桃豹拱手称诺,心中有底了,陈祖发足智多谋,又管着军饷,有他在,自是无忧了。 北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虎牢关的城墙上,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李晓明裹紧皮袍,目光扫过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 陈大、陈二正指挥着百余名“匈奴亲卫”,将最后几袋粟米压上粮车。 “大人,按您吩咐,” 陈大凑近低语,手指隐秘地敲了敲一辆覆着油毡的大车, “那两万石‘陈粮’皆已装车,跟在队尾处,车上也都做了记号。 路上寻到合适山坳……” 他做了个挖掘的手势,“神不知鬼不觉。” 陈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着兴奋:“弟兄们都懂规矩,跟着大人有肉吃!比当俘虏强百倍!” 李晓明微微颔首,却又小心地交代道:“咱们的勾当,从上到下都有好处,可若是泄了密......” 他用手往脖子上比划了下,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需得仔细。” 陈大、陈二皆是神色一凛,点头答道:“放心吧大人,没有不惜命的。” 李晓明心想,羯人一向都是粗线条, 五万石与三万石,在羯人眼里,不过都是堆成山的粮食罢了,并无区别, 桃豹也是个莽夫,哪里会留意到这些事情? 再说了,当贪官的,哪有不担风险的?这样想了想,才稍稍定住心神。 “将军!” 青青抱着个鼓囊囊的包袱跑来,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婢子……婢子一个人留在城中害怕,求您带上我吧!我好给您煮热汤!” 李晓明看她可怜巴巴,又想到,万一需要传递消息了,离不了这个机灵的丫头。 他板着脸训斥:“真是添乱!规矩点跟着吧!” 转身对陈二低声吩咐,“给她辆小车,锅碗瓢盆装上。” 青青开心地跟着陈二坐上了牛车,一路上虽是坐着不动,一双发光的眼睛,却是处处透露出好奇。 旌旗猎猎,两万大军如黑色浊流般地涌出虎牢关,扑向东南。 李晓明与桃豹并辔而行,心思却一会飞到郡主身边,一会想起了昝瑞,一会又想起那两万石军粮。 “陈将军请看!” 桃豹粗粝的嗓门打断思绪,他指着前方岔路,显得十分的殷勤友好, “走官道平坦却绕远,抄小路险峻却近三十里!依您之见……” 他刻意顿了顿,强调般补了一句,“嘿嘿,大王可是吩咐了,凡事要多商议!” 李晓明胃里一阵翻搅,直嫌他烦,又是“商议”! 这三天来,从扎营方位到埋锅时辰,桃豹事无巨细都要“请教”,活像聘了个免费军师。 可李晓明心里却很是烦恼,这可是个麻烦事...... 等真到了蓬陂高台之下,这莽夫腆着脸问“如何破祖逖”时,自己这张嘴往哪边张? 肯定不能真给他想办法,让他打败祖逖吧? 但要是专出馊主意,那是自掘坟墓,打了败仗是要承担责任的, 一言不发也不行,他回去一说,石勒众人必起疑心。 石勒意味深长的微笑、程遐毒蛇般的目光,在他脑中轮番闪现。 李晓明坐在马上,魂不守舍,头脑风暴了一会,终于想出了个馊主意, 第534章 将帅不和 “将军经验老道,您定夺便是!” 李晓明挤出敷衍的笑,目光却飘向远处一片枯树林,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他一夹马腹,漫不经心地对桃豹说了声,“卑职去后面看看粮队!” 话音未落,人已偏离主道冲向林边。 “哎......陈将军......陈将军......哼......” 桃豹喊了两声不得回应,只得黑着脸对裨将挥手:“不等他了!背风坡扎营!速速安置!” 待营盘初定,篝火燃起时,李晓明才像游魂般晃回。 他一入大营,目光便如剃刀般地左顾右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机会来了! “反了天了!” 他猛地策马冲至营中空地,炸雷般的怒喝撕破黄昏, “谁让你把辕门开在风口的?想冻死三军吗?! 拒马摆到这里,是给野狗跨栏用吗?! 壕沟挖得像蚯蚓爬——是等着灌雨水养蛤蟆?!” 他手持马鞭,凌厉地指向一个裨将鼻尖,“尔等眼里还有我这个副将吗?!” 那裨将涨红了脸:“镇南将军息怒!此乃主将……” “商议?!跟谁商议了?!” 李晓明粗暴打断,故意提高嗓门,怒气冲冲地对着几名裨将指桑骂槐, “赵王金口玉言‘凡事要多多商议’!你们这是嫌我出身卑贱、不配与你们石姓贵胄同席议事了?!” 李晓明站在道德的至高点,借题发挥,说是有人搞种族歧视! “陈将军!你……你休得胡言!” 桃豹疾步赶来,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强压怒火解释,“刚才寻你不着,军情紧急才……” “紧急?!” 李晓明嗤笑打断,眼神锐利如匕首直刺桃豹, “扎营这么大的事,您自恃主将身份,都不和我商量! 我可先给你说好喽,这可是你自己的“擅自”决断,倘若今夜有敌军夜袭破营、士卒冻毙之事发生 ——这滔天罪责,可别想扣到我陈某头上来!” 他刻意将“擅自”二字加重了语气。 桃豹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本是个粗人,向来是脾气不好的,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又想起临行前,程遐曾经阴恻恻的告诫他(“此人心眼活泛,须得提防”) 石生也曾对他轻蔑的嗤笑说(“晋人降将终不可信”)。 “陈祖发!” 他须发戟张,指着李晓明破口大骂, “程内史和石生将军所言果然不虚!你、你就是个狗屁不通、不识好歹的混账东西!” “狗屁不通?!” 李晓明等的就是这句!他猛地一拍腰间的石勒佩刀,刀鞘撞击甲胄发出刺耳铮鸣! “本将这‘镇南将军’乃是赵王刚刚封的,御赐宝刀在此!” 他挺直脊背,声音陡然淬冰,“你骂我‘狗屁不通’,可是暗指赵王识人不明,用人不当?! 我知道了,你是主将,却见我得了赵王的宝刀,因此忌恨我是吧? 桃豹!你竟敢含沙射影,辱及王上!该当何罪?!” 李晓明口中之言,颠倒黑白,字字诛心! 满场死寂!将领士卒全都骇然变色!这顶大帽子如同泰山压顶! 桃豹气的眼前一黑,登时大怒,狂奔过来,双手提住李晓明的领口, 大骂道:“陈祖发,你个王八蛋血口喷人! 我……绝无此意…… 老子当年跟随赵王起兵,南征北战,岂会嫉妒你这个断脊降将、跳梁小丑...... 你再敢胡言乱语,老子牙给你打掉。” 李晓明怕他失去理智,不敢再说狂妄之语, 只向周边围观的一众羯人道:“大家都听到了哈,桃豹将军果然是看不起我,说我是个降将,还要动手打我......” 心里却想,够了,不能再刺激这家伙了,说不定真会挨顿打...... 众将慌忙上前苦劝,七手八脚地拽开两人。 李晓明重重“哼”了一声,仿佛蒙受奇耻大辱,一甩披风钻进大帐, 留下桃豹在原地双眼赤红,一脚踹翻了火盆! 寒风卷过营地,吹得篝火呼呼乱窜,那浓得化不开的敌意,却是吹不散。 守夜的羯人士卒们,都在谈论主、副将不和之事。 次日拂晓,启明星尚在, 憋了一肚子邪火的桃豹,看着李晓明那紧闭的帐帘, 恨恨地想:老子是主将,行军启程这等小事,难道还要低三下四去请示那个狂妄的小人? 再跟他“商议”,只怕要气死老子了! “拔营!启程!” 他扯着破锣嗓子怒吼,呜呜的号角撕裂了黎明的寒气。 羯人士卒们带着眼屎,麻木地收拾行装。 就在队伍即将开拔时,帐帘“唰”地掀开!李晓明全副披挂冲出,横刀立马挡住桃豹! “且慢——!” 他一脸“凛然正气”, “天寒地冻,呵气成冰!此刻天色未明,寒气砭骨,你竟让三军顶风冒寒行军? 是想让将士们未战先冻掉手指,好成全你‘急功近利’的骂名吗?!” 李晓明掐着腰,语带讥诮,煞有介事。 不等桃豹反驳,他再次祭出杀手锏:“赵王体恤士卒如子侄!临行前千叮万嘱‘军务需得商量着来’! 我身为副将,此等关乎士卒生死的大事,你为何又不与我商议?! 莫非是因昨日之小事,小肚鸡肠怀恨在心? 还是说你是石姓贵胄,打心眼里就瞧不起赵王亲封的镇南将军?!” “陈祖发!你莫要再无事生非,老子……老子是主将,什么时候启程,老子说了算!” 李晓明冷笑着对旁边懵逼的一众裨将说道:“大家都看到了哈,此人刚愎自用,凡事不与我商量, 打了败仗时,赵王面前,可不要攀扯上我。” 桃豹肺都要气炸了,指着李晓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待破了祖逖……老子再与你算总账!” 说罢猛夹马腹,带着冲天的怨气冲到队伍最前,背影僵硬如铁。 大军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继续前行。 将领噤声,士卒垂首,连马蹄踏碎薄冰的声响,都透着小心翼翼。 大家知道的,明白是副将事多,鸡蛋里挑骨头, 不知道的,却自然而然地认为,必是主将桃豹脾气不好,仗势欺负一个降将。 镇南将军刚跟着中山公立下大功,显是智谋之士,桃豹将军诸事不与陈将军商议,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第五日午时,蓬陂西台灰暗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显露。 一名骑兵飞至李晓明面前,语气硬邦邦如冻土: “禀镇南将军!主将有令:已至敌前二十里! 请将军速至中军大帐,商议……商议破敌之策!” 李晓明端坐马上,望着前面那座高台,那是昔日陈川的老巢, 又瞥了一眼远处桃豹的那顶中军大帐,眼珠转了转,嘴里情不自禁地嘿嘿两声。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轻轻拍了拍马臀,向中军帐缓缓而行。 腰间的石勒御赐的佩刀,与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535章 无事生非 (各位亲,看到这里的大哥,没给书评的,给个五星书评吧,再美言两句,明天加更。) 冬日的寒风卷过中原大地上的枯枝败叶,刮得羯军大纛猎猎作响, 也刮得主将桃豹心头的邪火呼呼直冒。 两万大军在距离蓬陂西台二十里处扎下营盘,肃杀之气弥漫, 只是主帅帐中的气氛,比外头的朔风还要冷上几分。 桃豹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诸位,方才哨骑已探明敌情回报:祖逖的主力近四万大军尽屯于东台, 西台守军寥寥,看着像是囤粮之所。 眼下咱们距离西台不过二十里,距离东台,也不过只有三十里,随时可以发动进攻, 只是这场仗,究竟怎么个打法,还需诸位集思广议,都说说看吧!” 几个膀大腰圆的裨将立刻围在地图旁,七嘴八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桃豹脸上。 “将军!探马看得真真儿的!西台就小猫两三只!不如先打了西台。” 一个满脸横肉的裨将拍着大腿嚷嚷,“打什么小猫? 咱们两万虎狼之师,锐气正盛!管他娘的东台西台, 直接扑到那祖逖的老巢!一鼓作气踹了他老窝!” “没错!擒贼先擒王!” “祖逖主力都在东台,正好一锅烩了!” 一众裨将纷纷附和,嗓门一个比一个高,仿佛唾沫星子多点,就能淹死数万晋军。 桃豹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东台”重重一戳,说道:“以我之见,也是直接进攻祖逖的老巢东台, 先围起来,令其不能与外界坞堡联络,再一举发起进攻,擒杀祖逖。” 他抬起头,瓮声瓮气地问角落里,那个一直装哑巴的人:“镇南将军! 你曾在祖逖帐下混饭吃,蓬陂地形熟得像自家炕头! 大战在即,该你为三军献策了! 你说说,本将这直捣黄龙之计,如何?” 他这话带着刺,眼神更是死死钉在李晓明脸上。 李晓明心里冷笑一声:来了!这蠢货,嘿嘿......待我戏耍戏耍你。 “哼......” 他冷哼了一声,慢悠悠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副被冒犯的委屈模样,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帐内瞬间安静:“献策?嘿嘿,陈某不敢...... 桃豹将军方才说在下‘曾在祖逖帐下混饭吃’,无非是讥笑陈某的晋人降将身份, 既然如此看不起人,还问我做什么?” 他故意把“晋人降将”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你……!” 桃豹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天灵盖,拳头攥得嘎嘣响,腮帮子上的横肉突突直跳, “本将......本将何曾是这个意思?!陈祖发,大敌当前,你莫要再无事生非!” 他气得几乎要掀桌,旁边两个裨将慌忙按住他胳膊。 “好,桃豹将军既无讥笑之意,在下也尽我副将之责。” 李晓明假意告罪,语气却毫无歉意。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只是……探马探的清楚,祖逖之军足足是咱们的两倍, 将军欲以两万疲惫之师,围困祖逖四万之众,还要让大军冒着苦寒向上攻坚? 敌众我寡,更兼攻坚之苦,大伙心里想必都清楚,敢问将军,您有几分胜算? 若不幸败绩,数万王师埋骨荒野,这滔天的责任……将军您,担得起么?” 他目光扫过一众裨将,“诸位将军,难道也觉得此计万无一失?” 这话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 刚才还嚷嚷着要“一锅烩了祖逖”的裨将们,顿时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是啊,虽说祖逖之军大半都是流民武装,但架不住人家人多势众, 这围城、攻坚,可不是顺风仗,要是败了,追究起来…… 几个机灵点的,已经默默缩了脖子,帐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桃豹被噎得胸口发闷,看着手下们瞬间变幻的脸色,只觉得那股邪火无处发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马粪和皮革味的冷空气,强行压下闷气, 憋憋屈屈地改口道:“哼!既然如此……那西台! 探马说西台守军不多,必是祖逖屯粮之所! 老子先夺了西台,效法当年陈川,凭险固守!与其长期对峙, 祖逖粮少,耗也能耗死他!饿也饿垮他!” 他下意识又瞥向李晓明,见这厮耷拉着眼皮,老神在在地盯着自己靴尖,仿佛地上有朵花儿, 那股刚压下去的火“腾”地又窜了上来。 “陈祖发!” 桃豹猛地一拍桌案,震得地图簌簌作响, “你是副将!不是哑巴!老子问你话呢!先取西台,此计如何?!” 李晓明这才慢悠悠地抬眼,不知何故,嗤笑了两声,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将军此计嘛……嗯, 夺西台以断祖逖粮道,想法是好的。”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桃豹眼中刚升起的一点期待,然后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只是……将军莫非忘了,东台与西台相距不过十里? 咱们大军围攻西台,动静如山崩地裂,难道东台的数万晋军是泥塑木雕, 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拿下他们的粮仓? 届时西台未克,东台大军已然杀到,两下夹击…… 将军啊,咱们这两万人马,岂不是成了夹在磨盘里的豆子? 粉身碎骨,可就在眼前哪!” 他两手一摊,做出个极其无辜又无奈的表情。 “嘶——”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两下夹击……这可如何是好?” 裨将们彻底炸了锅,交头接耳,看向桃豹的眼神,也充满了疑虑和不安。 桃豹被这连番的质问,砸得脑袋嗡嗡作响,只觉得眼前发黑。 打东台不行,打西台也不行? 那他娘的带着两万人来蓬陂,是来喝西北风的吗?! 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双眼赤红,死死瞪着李晓明,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陈——祖——发!左也不行,右也不行! 那你倒是放个屁!说说该怎么办?! 再敢阴阳怪气,老子跟你翻脸!” 眼看桃豹已到了暴走的边缘,李晓明心里也有些怯意,担心这家伙暴起打人。 于是,顺手将石勒赐下的宝刀,若无其事地放到面前案上, 瞟了桃豹一眼,见他眨巴着眼低下了头, 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将军息怒。 在下只是忧心忡忡,见将军所出两策,皆有覆军之危, 实在不忍三军将士因主将……咳, 因一时轻敌而葬送性命啊。” 他差点把“主将无能,累死三军”这八个字明说出来, 但一众裨将都面面相觑,谁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第536章 分道扬镳 (加更,跪求五星书评!) “你……你是说老子不会用兵?! 老子跟着赵王南征北战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 桃豹气得浑身哆嗦,猛地站起身,绕过桌案就朝李晓明扑来, 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向他衣领,“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会用兵’!” “桃豹,你疯了么? 殴打副将,信不信我现在就回去,到赵王面前告你?” “将军息怒!” “使不得啊将军!” 一群裨将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死死抱住暴怒的桃豹。 场面乱成一团。 李晓明挣脱开来,敏捷地后退一步,避开那只带着汗臭的大手, 他脸上浮起“悲愤”之色,说道:“将军如此刚愎自用,不听良言,只会陷大军于死地! 陈某留此何益? 既是如此,不如分兵吧!”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将军一再看不起陈某,欺负打压陈谋,敢不敢分我五千兵马? 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去遛遛! 陈某不才,就带着这五千人,也得比你强!” 他昂着头,眼神灼灼地盯着桃豹,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分兵?!” 桃豹被众人抱着,挣扎的动作一顿,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喘着粗气,瞪着李晓明那张“倔强”的脸,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好!好你个陈祖发! 老子今天就遂了你愿!给你五千兵!两个裨将! 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个狂徒,是怎么用五千人,‘破’祖逖数万大军的! 到时候打了败仗,赵王当面问罪时,你可不要后悔!” “一言为定!” 李晓明毫不退缩,立刻应下,心里却乐开了花:成了!这莽夫果然上套! 他立刻着手“分家当”,将军粮按比例交割清楚,动作麻利得让桃豹又一阵气闷。 临走时,李晓明“恰好”听到桃豹正压低声音,对心腹裨将下令:“……就按老子刚刚说的! 今夜子时,突袭西台!先抢了祖逖的一处老巢再说! 占了西台,老子跟他耗到底!” 李晓明脚步微顿,心里思索一番,便悄悄离开。 带着分到的两千骑兵、三千步卒,李晓明在离桃豹大营十里外另立营寨。 五千军队安顿下来,他独自坐在中军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粗糙的木案。 桃豹不愧是石勒手下久经沙场的悍将,他兵力虽少,但这招“夜袭西台、与敌对峙”之计,却深合战法, 当初陈川只率万把人的流民军据守西台,祖逖三万人都没攻下, 最后不过是陈川自己害怕,才献出陈义。 桃豹所率的一万五千人,俱是羯人精兵,若是被他占据西台, 祖逖大哥没有防备,粮饷又少,长期对峙,只怕要吃亏呀! 不行,需得我帮帮他们...... “青青!” 李晓明猛地抬头,眼神锐利。 “将军!” 青青像只浑身肮脏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掀帘进来。 “附耳过来……” 李晓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交代了一番。 青青那双灵动的眸子忽闪忽闪,重重点头:“将军放心,婢子省得!” 正要走时,李晓明又交代道:“此时正是午时,蓬陂东台距此有三十里,你骑快马过去,若有人碰见......” 青青双眼忽闪,接口笑道:“我家将军嘴馋了,叫婢子给他打酒去呢!” 李晓明点了点头,青青便转身便消失在帐外。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李晓明在营中坐立难安。 一直到了傍晚,帐外传来细微的动静,和青青刻意拔高的声音:“将军!巡哨的兄弟们回来了! 有军情要向您禀报呢!” 李晓明心头一跳,连忙起身。 帘子掀开,青青当先而入,身后跟着四个风尘仆仆、穿着普通羯兵皮袄,脸上裹紧皮帽的汉子。 李晓明见其中一人瘦高个子,挺拔如松,心中疑惑,心想,这几个哨骑怎地似乎没见过...... 待看清那人长相时,李晓明眼眶一热,脱口惊呼道:“祖逖大哥!” 来人正是祖逖,祖逖一步上前,紧紧握住李晓明的手, 那双因操劳而深陷的眼窝里,竟泛起激动的泪光:“好兄弟!你……你冒险送来的那十万石军粮, 简直是雪中送炭!解了哥哥燃眉之急啊!” (并州陈川送的十万石军粮,是祖逖派魏该,假借乐陵太守邵续之名所劫), 他声音哽咽,“当日在虎牢关下,哥哥和你众位兄弟……对你口出恶言,实是对你不住!糊涂啊!” 他身后的魏该、桓宣、庾彬三人,此刻再无往日骄矜,齐齐向着李晓明躬身抱拳, 脸上尽是愧色:“陈内史!我等……有眼无珠,错怪了兄弟!万望海涵!” 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李晓明心中,多日来的忐忑与不安。 “祖大哥!诸位兄弟!快不要这样!” 他连忙扶住众人,声音也有些发颤,“豫州是陈某的家乡!祖逖大哥又待我义气深重! 陈某虽是身在羯营,心岂能不在故土?些许委屈,算得了什么!” 祖逖拉着他的手坐下,动情道:“兄弟既有此心,今日必要随哥哥回去,营中的兄弟们,无不翘首以待!” 李晓明却为难道:“眼下石勒将我的小兄弟昝瑞留在身边,实为人质, 我若一走,昝瑞必被石勒加害,我一时实是走不得。” 祖逖急道:“昝瑞兄弟可容日后再设法相救,你自己先跳出火海吧! 兄弟,你若肯随我回去,我上奏天子,表你为陈留太守,安北将军如何?” 魏该也劝道:“是啊兄弟!驱逐胡虏,复我河山,此乃千秋大业!岂可为一人而误?” 想到昝瑞,李晓明眼神一黯,缓缓摇头, 他像几人拱手,语气异常坚定:“祖逖大哥,诸位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 昝瑞与我,生死患难,情同手足。 他被扣在石勒身边,我若独自脱身,无异于亲手将他送入死地! 此事,陈某万难从命!我在此处,虽不能明助大哥,但也绝不会与诸位兄弟为敌!” 祖逖四人面面相觑,见他心意已决,知再劝无用,皆是长叹一声。 第537章 诸事遂心 祖逖转而谈起军情:“桃豹那厮动向,兄弟派来的这位妹子已经言明。 他想占西台与我相耗? 哼!我意已决,即刻着人将西台上所有堡垒、寨墙尽数拆毁! 再将台上的水源,都投上毒药, 然后,将此‘空台’拱手让于桃豹! 待他扎营立足未稳,我亲率大军四面合围猛攻!誓要一举擒杀此獠!” 李晓明闻言,心中飞快盘算:我与桃豹一起奉命领军出征, 若是桃豹大败身亡,而我作为副将一人平安回去, 石勒面前,说破天也说不通了...... 他偷瞄了一眼祖逖几人,只片刻便酝酿好了说辞, “祖逖大哥,桃豹之军可大败,却实不宜将其击杀, 我素知桃豹此人,乃是个直肠子的货色,好勇少谋, 他是虎牢关守将,有他这种人在此镇守,待石勒北归以后,总有办法抢了他的关, 可若是现在就杀了他,虎牢关如此要隘,石勒绝不会再派个莽夫来守。 万一换上石生那等精明狡诈之辈,或者更糟,调回石虎那煞星……虎牢关岂非成了铜墙铁壁? 再想图谋,难如登天!” 祖逖闻言,捋须颔首,问道:“以兄弟之意呢?” 李晓明笑道:“以我看,不如留这个蠢货一命,只杀他个大败亏输,损兵折将,令其丧胆而回! 石勒见其无能,多半仍会留他在虎牢关。 有此人驻守虎牢关,必有让众位兄弟马踏虎牢之时。” 庾彬低声笑道:“既是如此,不如到时候再送陈兄弟个顺水人情, 陈兄弟若能得石勒信任重用,对咱们的光复大业,有益无害。” 祖逖惊奇地问庾彬:“如何做顺水人情?” 庾彬对几人低语数句。 祖逖抚掌大笑:“妙!庾督护此计,甚是巧妙,咱样就依计而行!” 计议已定,帐内气氛轻松不少。 魏该、桓宣几人围着李晓明,拍着他肩膀,问他在羯营的种种经历。 李晓明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突然红了,搓着手看着祖逖,欲言又止。 祖逖看得分明,笑道:“兄弟,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李晓明脸更红了,期期艾艾道:“那个……大哥……小弟贪污……呃,不是, 是费尽心机……搞来了两万石军粮,眼下就在军中……”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噗——” 庾彬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魏该和桓宣也是忍俊不禁,指着李晓明直摇头:“好你个陈内史!怪不得能沿途贩盐, 在石勒眼皮底下还能搞出两万石私货? 真是……真是雁过拔毛啊!” 祖逖更是哈哈大笑,豪爽地一拍大腿:“就这事?!脸红什么? 若非兄弟你在那边‘精打细算’, 先前打扫战场缴获的数万石粮,连同并州‘送’来的十万石,哪能安安稳稳落到咱们口袋? 说吧!这两万石,你想要多少?金子银子?只管开口! 哥哥绝不还价!” 李晓明抬起头,眼中泛起兴奋的光芒,却又努力维持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假正经:“大哥! 一码归一码!先前那些,是小弟的举手之劳! 可这两万石……是小弟冒着风险,操了不少心弄来的…… 唔......也不要多,一百五十斤银子,您看成不成? 当然……若是贵了,也能少些……” 他最后一句说得飞快,显然底气不足。 “哈哈哈!好个‘一码归一码’!成交! 区区一百五十斤银子,还难不倒我这个豫州刺史!” 祖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哥哥以项上人头担保,这笔账,少不了你的!” 几人又是一阵大笑。 又商定了如何取粮,看看天色渐渐黑下来了, 因桃豹夜半子时就要发起偷袭,祖逖四人还要赶回蓬陂西台,布置圈套,必须离开了。 祖逖又忍不住将李晓明拉到一边,又劝道:“你们沉船之事,我也都听说了,那拓跋单于已经远去了, 你只身一人,难道还想冒险回成国么? 待此间事了,你早晚须得回到哥哥这边来,听见了没有?” 李晓明见祖逖如此,颇感为难,又不忍心骗他,正支吾间, 祖逖又苦口婆心地道:“我本不欲在人后讲些闲话,但咱们兄弟之间,我想也没什么不能讲的, 那匈奴刘胤和拓跋单于,一心要拉拢你,八成是为了你手里的那件宝贝。 只有哥哥我,是只图你这个人,你还看不出来么?” 李晓明心里回忆回忆,果然祖逖大哥,是从来没有问过我枪炮之事的, 此时见祖逖满眼都是殷切之情,不由得热血上头,说道:“放心吧祖哥, 兄弟我若从羯人这里脱了身,必定第一时间前去寻你,到时候咱们再从长计议。” “好好,有兄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祖逖听他终于吐口表态了,十分欣慰。 众人与李晓明拱手道别,李晓明看着祖逖离去的背影,越发显得憔悴消瘦, 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祖逖大哥……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万望珍重身体, 若是事务操劳,可让一众兄弟们为你分忧!” 祖逖闻言驻足,回望李晓明, 那清瘦的面容在微光中更显嶙峋,唯有一双鹰目,此刻却亮得灼人,仿佛燃着不熄的火种。 他缓步近前,枯瘦的手掌重重落在李晓明肩头,力道沉实,笑声中带着看透世事的爽朗: “兄弟宽心!人生于天地间,岂有不死之身? 然而! 但教胡马尽驱河北, 晋人旗帜复扬旧都, 祖宗疆土尽数光复—— 到了那一天,祖某便是裹尸马革, 亦当含笑九泉! 大丈夫为胸中之志殉身, 岂不是快事一桩? 与兄弟共勉了......” 说罢,他不再回头,与魏该等人掀帘出帐,迅速消失在黄昏之中。 李晓明站在原地,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祖逖大哥所言,虽是豪情万丈,却是语出不祥,实令人心中不安。 当夜,李晓明营中探马回报,说是桃豹将军率领全部人马,夜袭西台成功。 一名羯人裨将向李晓明进言道:“将军,眼下桃豹将军已攻占西台,不如咱们也去与他们汇合吧! 若只是按兵不动,只怕他取了胜仗后,必会在赵王面前对将军不利。” 另一名羯人裨将也附议,认为镇南将军若是毫无作为,难免落人口舌。 李晓明见二人也是好意,便出言安抚道:“两位将军只管放心, 桃豹将军有他的仗要打,咱们也有咱们的功要立,只管放心回营歇息即可。” 二将无奈,只好回营歇着,李晓明又命青青,给二人送去羊肉美酒,以安其心。 黎明时分,突然有数千晋军骑兵劫营, 一众羯兵惊慌失措,黑暗中与晋军厮杀一场。 双方互有损伤,晋军来的快,去的也快, 李晓明对一众羯兵下令,说夜间难辨方向,谨防敌人设伏,教众军各安其位,不得盲目追击, 又让两名裨将统计损失, 裨将报说,只损伤一两百人,只是黑暗中,见晋军似乎劫走了不少粮饷, 李晓明又当着两名裨将的面,唤来陈大、陈二,问问清况。 陈大报说:“将军们请放心,军粮并无损失,晋军误把饲喂战马的秣料,劫走了数十车, 咱们就地补充即可。” 两名裨将闻言,放下心来,都道侥幸。 李晓明让两名裨将紧守营寨,防止晋军再来偷袭,二将领命而去。 黎明时分,又有探马来报,说是晋军全伙出动,不下四万大军,将蓬陂西台围困的水泄不通。 第538章 西台绝境 凛冽的朔风卷过蓬陂荒原,刮得“大赵镇南将军陈”的旗帜猎猎作响。 李晓明勒马立于高岗之上,皮袍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活像只蹲在岩顶观察猎物的狐狸。 脚下十余里外,便是蓬陂西台——此刻已成了个巨大的沸水锅。 “报——!” 探马滚鞍下马,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惊惶, “镇南将军!晋军……晋军漫山遍野!少说四万! 把西台围得铁桶一般! 桃豹将军的兵马……全给包在里头了,祖逖亲率晋军,正在全力攻打西台! 看情形,桃豹将军所率之军,像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两名随行的羯人裨将闻言,脸色唰地白了,如同刚刷的墙皮。 “将军!” 一名裨将一脸焦急地向他进言道:“晋军既然全伙出动,只怕桃豹将军是中计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主将被围,咱们可不能坐视不理呀! 末将愿率本部骑兵,拼死杀入重围,接应桃豹将军!” 另一名裨将也梗着脖子上前说道:“末将愿同往! 五千对四万又如何?大不了一死,岂能坐视主将覆没? 倘若这样无动于衷,万一桃豹将军出了事,咱们可都是连坐的死罪啊!” 李晓明慢悠悠地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那气在寒风里打了个旋儿就散了, 就像他此刻的“焦急”心情。 “死?” 他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 “二位将军忠勇可嘉,陈某佩服。 可是你们想想,桃豹将军麾下有一万五千精兵,如今都被困得动弹不得。 咱们这五千人冲进去,是去救人呢,还是去给晋军添盘下酒菜? 好钢要砸到刀刃上,如今咱们只有静心等待战机,勿要心急......” 他顿了顿,暗暗瞟了这两个急赤白脸的裨将一眼, 又语重心长地补充:“打仗嘛,光靠蛮力可不行,得靠‘脑子’。 眼下敌情不明,贸然冲阵,非智者所为。 桃豹将军但凡当初听我一句良言,焉会陷此窘境? 传令下去——” 他话锋一转,“让后营赶制十几面大旗,要鲜亮!越大越好! 就写‘大赵镇南将军陈’!至于咱们嘛……” 李晓明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鞭梢指着脚下,笑道:“就在此处,一边观战,一边等待战机! 良机,是‘等’出来的! 青青,你去弄两个菜去,陈某陪两位将军喝上两杯,驱驱寒。” 两名裨将面面相觑,心里直懵逼:观战?还喝上两杯? 主将都要被人剁成肉馅了,您还有心思看戏?! 可羯人军中等级森严,二人看着李晓明腰间,那柄寒光闪闪的石勒佩刀,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蔫头耷脑地跟着上了高岗,坐等酒菜。 视线拉回西台。 此时的桃豹,正经历着人生中最漫长、最狼狈的三天。 当夜,他亲率大军,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摸上西台。 月光下,高台上一片狼藉,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废墟。 岗顶堡垒的土墙,被扒开了十几处大口子,像豁了牙的老太太。 仓廪空空如也,连根草刺都找不到。 唯一“热情”的,是那几方硕大的潢池,就是人工挖建的蓄水塘。 西台上无井,平时人畜饮水,全靠数个大水塘蓄水, “他娘的,奔了一夜,渴死老子了!”一个羯兵迫不及待地从水塘里打上一桶水, 众人都围了上去,或用瓢舀,或直接扒到木桶上,咕咚咕咚地猛灌。 冰凉的水下肚不久,便有人大叫道:“哎呀,不好了,要冒肚了,怎地肚子疼,” 喝过水的羯兵们都觉得,一股邪火猛地从肚子里窜上来! 紧接着便是翻江倒海般的绞痛! “呕——!” “哕......” 个个都弯着腰,黄绿色的秽物喷了一地,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水……水有毒!”有人惊恐地尖叫。 桃豹冲过去一看,用火把一照,只见水塘里,赫然泡着许多乌头草根、烂蘑菇, 还有几坨辨不出原形的黑乎乎玩意,散发着一股阴险的恶臭。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中计了! “撤!快撤下……” “台”字还没喊出口,山下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杀羯奴!活捉桃豹!” 数不清的火把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西台山脚! 四面八方,黑压压的晋军如同从地底冒出的潮水,将这座孤零零的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着刀枪的寒芒,也映照着桃豹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众军随我突围!” 桃豹目眦欲裂,挺枪跃马,率先冲向看似薄弱的西南角。 羯兵们也爆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紧随其后。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如林的枪阵,和密集的箭雨! “噗嗤!噗嗤!” 长枪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 冲在最前面的羯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铁壁,瞬间被捅成了筛子,惨叫着栽倒在地。 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收割着后续的生命。 仅仅一次冲锋,山道上便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冻土。 “退!退回去!” 桃豹头盔都被流矢打歪了,狼狈不堪地勒马回撤。 他终于看清了——山下并非只有一层包围圈,而是里三层外三层,严丝合缝! 密密麻麻的都是晋军...... 退守半坡? 桃豹绝望地发现,祖逖早就把这里变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半坡处原本赖以防守的两圈土墙,被扒得只剩下半人高的土埂子,连只野狗都藏不住! 无奈之下,他只得命令步军围着西台,勉强结成一个稀稀拉拉的圆阵。 长枪兵在外,弓箭手在内,居高临下,做困兽之斗。 晋军却并不急着强攻。 祖逖稳坐中军,如同经验老到的猎手,指挥着这场“温水煮青蛙”的围猎。 每隔一两个时辰,尖锐的号角声便会撕裂寂静。 “攻——!” 晋军便会组织起一次看似凶猛,实则点到即止的佯攻。 箭雨泼洒,步兵压上,逼得精神高度紧张的羯兵,不得不全力应对。 待羯兵被调动起来,精疲力竭之时,晋军又如潮水般退去。 如此反复,昼夜不息。 饥饿和干渴,成了比晋军更可怕的敌人。 水源有毒,无人敢饮。 随身携带的水囊早已干瘪。 打仗最耗体力,怎能不喝水? 一众羯兵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 饿肚子时,只能将随军携带的麦粒、粟米,干嚼在嘴里,如同啃木头渣子。 没有唾液的润滑,嚼碎了也难以下咽,强行吞咽只会刮得喉咙生疼,引发剧烈的干呕。 “呃……呕……” 一个年轻的羯兵终于忍不住,刚咽下一口干粟米,立刻翻江倒海地吐了出来,里面混着血丝。 他蜷缩在地,痛苦地抽搐着。 也有人受不了干渴,冒死从水塘里打水来喝,却是死的更快,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士兵们眼神呆滞,嘴唇干裂出血,脸颊深深凹陷。 体力在飞速流逝,连握紧武器的力气都快没了。 寒风呼啸,吹过死寂的阵地,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以及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第539章 无敌雄姿 第三天傍晚,残阳如血,将西台染成一片凄凉的暗红。 “将军!” 几名裨将连滚带爬地冲到桃豹面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渴死的,比被晋军杀死的还多! 再……再不走,不用晋狗来攻,咱们自己就得全交代在这土台子上!” 桃豹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头盔歪斜,铁甲上沾满血污和尘土, 昔日凶悍的眼神,此刻只剩下灰败的绝望。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的只有苦涩的铁锈味, 若只是饥饿,那倒还好受些,没水喝,谁能熬得住? 三天!仅仅三天!一万五千精锐,竟被折磨得如同风中残烛! “突围……” 桃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 “传令……全军……向西南……死战突围!” 他猛地拔出佩刀,刀尖却在微微颤抖。 残余的羯兵们,也都知道,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了, 都爆发出最后一丝野兽般的嚎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尽最后力气攥紧武器。 与其在这鬼地方渴死、饿死,不如拼了! 桃豹翻身上马,那匹雄健的草原骏马,此刻也显得脚步虚浮。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最后一丝勇气都吸进肺里, 对着山下黑压压的晋军,发出了困兽濒死的咆哮:“弟兄们,冲——啊——!” 残存的万把羯兵,如同决堤的浊流,裹挟着疯狂,再次涌向西南角! 马蹄踏过同伴冰冷的尸体,踏过干涸的血迹,向数万晋军组成的钢铁壁垒,凶猛撞去! 祖逖眼中精光一闪,亲自提枪上马,声如洪钟:“众将听令!与羯贼决死一战! 不要放走了一个......” 冯铁、董昭、魏该、桓宣、庾彬、卫策等一众猛将,和十数名坞堡头领豪杰,齐声应和, 如同闻到血腥的群狼,策马迎上! 一场惨烈的混战瞬间爆发! 桃豹和他麾下的裨将们确实悍勇,即便饥渴交加,刀枪挥舞间依旧带着搏命的狠厉。 一名羯人悍将挥动狼牙棒,硬生生砸飞了两名晋军枪兵, 口中兀自嘶吼:“羯人勇士!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然而,悍勇难敌众寡,更敌不过充沛的体力! 晋军将士吃饱喝足,生龙活虎,配合默契。 魏该一杆铁枪如毒龙出洞,专挑桃豹身边的亲卫下手; 卫策的大戈势大力沉,啄劈之间血肉横飞; 桓宣、庾彬等人更是如同穿花蝴蝶,在羯兵阵中左冲右突,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性命。 桃豹身边的裨将一个接一个落马。 有的被长枪捅穿胸膛,有的被环首刀斩落头颅,有的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绝望的羯兵成片倒下,阵型迅速崩溃。 有人彻底崩溃,丢下武器跪地哭嚎着求饶:“别杀我!我投降!我……” 话音未落,便被冲上来的晋军一刀砍翻。 “活捉桃豹!”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无形的绞索,紧紧勒住了桃豹的脖颈。 他左冲右突,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晋军的包围圈却越来越厚。 四面八方都是闪亮的刀枪,都是狰狞的面孔。 “天亡我也!” 桃豹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如同冰水灌顶。 他望着如林的刀枪,望着越来越近的晋军大将,一股悲愤涌上心头。 “罢了!罢了!再难见赵王了,今日唯有战死,以赎吾罪了。” 桃豹心灰意冷,打算把身上的铁甲脱了,正要发起自杀式的冲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一阵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如同利剑般刺破震天的喊杀,从西南方向传来! 紧接着,十数面巨大的旗帜,如同燃烧的火焰,骤然出现在战场边缘! 旗帜上,“大赵镇南将军陈”七个大字,在夕阳余晖和战场烽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格外……威风凛凛! 桃豹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死灰般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他?!陈祖发?! 只见为首一将,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红马,全身精良的铁甲,在夕阳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 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手中一杆丈余长枪,枪缨如火! 不是那个整天阴阳怪气、和他吵得不可开交的副将陈祖发,还能是谁?! “桃豹将军休慌!陈某来也——!” 一声清越的长啸,如同龙吟九天,压过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桃豹,和每一个绝望的羯兵耳中! 刹那间,濒临崩溃的羯兵们如同打了鸡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镇南将军! 是镇南将军来了!咱们有救啦——!” 只见那金甲红马的陈祖发,一马当先,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直插晋军阵中! “叛徒陈祖发!纳命来!”魏该怒目圆睁,挺枪上前拦截。 李晓明呲着牙,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长枪如电,看似凶狠地直刺魏该面门! 魏该举枪格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魏该“啊呀”一声,仿佛被巨力震得手臂发麻,长枪差点脱手,勒马“狼狈”地转了个圈,让开了道路。 外人看来,竟是镇南将军一招,便杀退了骁将魏该! 那边桓宣、庾彬拍马齐上,双战李晓明。 李晓明长枪舞动如风车,枪影重重,只听“叮叮当当”一阵疾响, 桓宣“哎呀”一声,头盔上的红缨被一枪挑飞! 庾彬更是“手忙脚乱”,手中刀被枪杆扫中,差点砍到自己马头!两人“不敌”,拨马便“退”! “挡我者死!” 李晓明暴喝一声,声震四野! 他专挑晋军旗帜鲜明、看似精锐的地方冲,在数万大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直杀的一众晋军胆寒, 所过之处,一看见镇南军将军的大旗,晋军士卒如同见了瘟神,纷纷“惊恐”避让, 生怕被那杆“神枪”沾着碰着, 在数万晋军的包围下,硬生生被他“杀”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场面,简直比长坂坡上,七进七出的赵子龙还要威风三分! 转眼间,金甲红马已冲至桃豹面前! 桃豹目瞪口呆...... “桃将军!速随我来!向西南突围!” 李晓明长枪一指西南,声音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将军!我……我……” 桃豹望着眼前威风凛凛、义薄云天的镇南将军,再想想自己之前的猜忌和跋扈,心中十分愧悔, 铁打的汉子竟瞬间热泪盈眶,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悔不当初呀……” “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快走!” 李晓明打断他,语气急促,调转马头,长枪再次指向西南, “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第540章 如何交代 “杀——!” 绝处逢生的狂喜,点燃了残余羯兵最后的气力,他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跟在那一面面“陈”字大旗后面, 找到了主心骨的溃兵,朝着李晓明撕开的口子,发疯般涌去! 桃豹一马当先,紧随李晓明。 晋军的“阻截”似乎变得“软弱无力”,包围圈在“陈”字大旗的引领下,奇迹般地向西南洞开……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惨淡的血红。 豫北平原上,一处荒凉的土岗下,临时扎起了几顶歪歪扭扭的帐篷。 寒风卷过土岗,吹得残破的“大赵镇南将军陈”旗帜,有气无力地飘摇,如同此刻营地里的士气。 万把残兵败将缩在简陋的营地里,裹着抢来的破烂毛毡, 围着奄奄一息的篝火,僵尸般地咀嚼着,掺了麸皮的粟米糊糊。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和冻疮溃烂的酸腐味,哭声和伤兵的呻吟夹杂在风里,呜咽不绝。 寒风呼啸,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桃豹率领的一万五千大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千残兵败将,加上李晓明的四千多人, 拢共勉强凑齐万把人。 桃豹的辎重粮草尽失,伤兵遍地哀嚎。 他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卸下了染血的残破盔甲,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里衣。 脸上的血污和泪痕尚未干透,望着跳跃的火苗,像是死了一样...... 直到李晓明走到他面前,他才猛然惊醒。 “陈将军……” 他声音嘶哑,一脸的惶恐和卑微, “今日若非将军神兵天降,我桃豹……和我这数千兄弟,已成祖逖刀下之鬼! 往日……往日是我糊涂!我……我桃豹给你赔罪了!” 说着,这个以暴戾闻名的羯人悍将,竟挣扎着起身,对李晓明深深地一揖到地! 李晓明连忙起身扶住桃豹,温声笑道:“哎哟!将军这是折煞陈某了! 咱们同殿为臣,同生共死,本是分内之事!将军快快请起! 将军,咱们率两万精锐而来,却弄成这个样子, 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想如何回去,向赵王复命啊!” “啊......” 桃豹如同从梦中醒来,顿时又惶恐起来, 是呀,荥阳、洛阳、冀州、乐陵俱都大捷,唯独自己打了个惨不忍睹的大败仗...... 这下回去可如何向赵王交代呀! “唉......” 他丧气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破车上,又是羞愧又是害怕。 李晓明看着桃豹这副模样,又好笑,又有些可怜他,心里想起一事,也发起愁来。 我那两万石粮食的货款,什么时候能要过来账呀! 那可是一百五十斤银子......祖逖大哥可别是个赖账的人呀! “完了……全完了……” 桃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一万五千精锐啊!就剩这点残兵败将…… 赵王面前,我……我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他猛地抬手,狠狠揪住自己蓬乱的头发,仿佛这样就能揪掉那灭顶的耻辱。 一旁的李晓明闻言,努力忍住笑意,含糊地劝道:“将军,愁啥愁?天塌不下来。” “怎么塌不下来?!” 桃豹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陈老弟!你是不知道赵王的脾气! 有石虎、孔苌这些打了胜仗的家伙衬托着,我这场败仗有多扎眼? 他……他是真能把我剁了喂狗啊!” “剁了你?” 李晓明嗤笑一声,“理由呢?赵王是让你去打胜仗了,还是让你去送死去了?” 桃豹一愣:“自然是……打胜仗……” “对啊!” 李晓明拍了个巴掌,凑近了些,带着几分狡黠,压低声音说道:“咱们是去打胜仗的! 而且一度打下了祖逖的粮仓西台,对不对?这不是胜仗是啥? 只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晋军人多势众,跟疯狗一样反扑, 咱们呢,粮草耗尽,士兵疲惫,再打下去徒增伤亡, 为了大局着想,这才撤回休整,准备择日再战! 这流程,合情合理嘛!” 桃豹闻言,瞪大了眼睛...... 李晓明又掰着手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要我说呀,咱们才出来几天, 倘若现在就灰溜溜跑回去,一身狼狈,两万人出去,回来不到一万? 傻子都能看出,是吃了大败仗! 赵王震怒不说,那些只会落井下石的小人,如石生、程遐之流,还不得趁机把你往死里踩? 还不如在这儿‘休整’个十天八天再回去,到时候就说是与祖逖恶战数场,粮草耗尽,不得不返回。” 桃豹浑浊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休整?” “对!” 李晓明用力点头,“嘿嘿,咱们虽说是只损失有些大,但晋军死的更多, 赵王还能亲自跑来数尸体不成? 之所以损失近半,那是实打实的‘惨烈’,证明咱们确实拼了命! 粮草耗尽?更不是谎话,眼下可不就是喝稀粥了么? 天寒地冻,粮草耗尽了,撤军也很正常嘛!……他们凭什么说咱们是溃败?” 桃豹听得一愣一愣,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脸上的绝望渐渐被一种希冀取代:“这……这能行?” “怎么不行?打仗嘛,死点人不是很正常么?” 李晓明站起身,掸了掸皮袍上的灰,神情陡然转厉, “不过,将军,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关大伙儿身家性命,得把下面人的嘴都缝严实了!” 他猛地提高声调,对着帐外吼道,“把营里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都给本将叫进来!” 帐帘掀开,数十个同样垂头丧气的裨将、百夫长鱼贯而入,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个眼神躲闪地,看着桃豹和李晓明。 李晓明背着手,在这些军官面前缓缓踱步,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点戏谑的眼睛,此刻寒光四射,扫过每个人的脸,如同刮骨钢刀。 “诸位!”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咱们跟着桃将军出来征讨祖逖,如今虽小有挫折,但大局仍在! 赵王英明神武,最恨的就是谎报军情、扰乱军心之辈! 回去之后,将军自然会在赵王面前陈情,为大家请功! 但是——” 他猛地一顿,目光如电,“若有哪个不开眼的,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在外面胡咧咧什么‘兵败如山倒’,什么‘中了埋伏死伤惨重’,给桃将军脸上抹黑……” 他冷笑一声,手指逐一虚点过去: “那就是跟我镇南将军过不去!跟咱们这万把兄弟过不去! 今日这山谷里,咱们是同袍,是手足,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是真,一损——那可......就真是俱损! 谁敢乱嚼舌根,坏了桃将军的名声,连累了大家伙儿…… 哼!不用赵王动手,老子先剐了他!听明白了没有?!” 第541章 荒原结义 “听明白了!” 一众军官被李晓明这连唬带吓、恩威并施的架势震住,慌忙齐声应和, 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唯命是从的颤音。 桃豹看他们那鹌鹑样,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看向李晓明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这小子,有担当,够义气!是条汉子! 当夜,桃豹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又摸出半囊浑浊的劣酒, 提着一条新打的瘦兔子,兴奋地跑到李晓明帐中。 “陈老弟!” 桃豹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大恩不言谢!哥哥我……我桃豹混了半辈子,杀人放火的事儿干得不少, 可像老弟这般有勇有谋、义薄云天的人物,头回见! 你要是不嫌弃哥哥是个粗人……” 他搓着手,满是横肉的脸上,竟露出几分罕见的腼腆,“咱俩……拜个把子,结为兄弟如何? 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噗……” 李晓明一口刚喝进嘴的温水,差点喷出来。 拜把子?跟个羯人拜把子? 他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他熟读史书,羯人残暴不亚于鬼子,虽然这是一千多年前,但心里总是有阴影的, 再说了,这要传出去,祖逖那帮兄弟们,还以为我假戏真唱了呢...... 他看着桃豹那双真诚的有些可爱的豹眼, 断然拒绝的话,却也不好说出口...... 心里又盘算了一会,眼下在羯营里一时也跑不了,石生、程遐是欲置我于死地的敌人, 石虎虽然看着像是自己人,却是个毫无感情的杀人狂......自己着实是孤立无援, 唉......算了,权当演戏演全套,舍身取义吧,多个“大哥”,也算多个掩护! 说不定以后有用呢! “咳……将军……大哥抬爱,小弟岂敢不从?” 李晓明努力挤出“受宠若惊”的笑容,心里却嘀咕着:这算什么事儿啊? 于是,在简陋的军帐里,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桃豹神情肃穆,如同进行庄严的祭祀,拉着哭笑不得的李晓明, 对着那半囊浊酒,和一条烤得半生不熟的兔子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嘴里念念有词:“苍天在上!厚土为证!羯人桃豹,晋人陈祖发,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李晓明只觉得他是在诅咒自己...... 没办法,嘴里也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遍。 拜完把子,桃豹乐得合不拢嘴,拉着李晓明称兄道弟,硬是把那半囊劣酒分了个精光。 李晓明也只好舍命相陪,和这位新鲜出炉的“异姓兄长”开怀畅饮,醉倒在地上,鼾声如雷。 青青捂着嘴走上前,将李晓明拖到帐篷里去,又给他盖上被子。 接下来的日子,山谷里的残兵,过上了难得的“闲散”时光。 桃豹当真把李晓明当成了亲兄弟, 天天腆着脸凑过来,看他练那套神神叨叨的“五藏导引术”,又看他骑马射箭。 桃豹还邀请他马上对练,李晓明起初心里直打鼓,生怕自己那战场上的“神勇无敌”露了馅。 他试探着骑马拿根木棍,跟桃豹比划了几下枪法,本以为会被打得屁滚尿流, 却发现这“兄长”虽然枪法精妙、招式悍勇,却也并非无懈可击, 自己凭借着拓跋义律的八母枪法,和导引术带来的力量、灵活,勉强也能招架。 桃豹则对李晓明的箭术赞不绝口:“老弟!你这手箭法,真是绝了!指哪打哪!比我强! 只是你这马背上的枪法,略显生疏僵硬, 这也难怪,你们晋人,自幼摸不着马骑,与我们不同。 且让大哥指点你一二。” 李晓明闻言,虚心受教。 桃豹毫不藏私,当即上马,亲自指点:“兄弟,若要在马上将枪使得如履平地一般, 首要便是先练平衡,腰力最为关键! 刺枪要有余地,收枪不可太过!看哥哥的!” 说着便在马上呼呼喝喝地演示起来,那认真劲儿,倒让李晓明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演练完枪法,桃豹又教李晓明马上的各种奇怪射姿, 李晓明一边学,一边惊叹,心想这家伙虽是有些蠢,但本事却是真有, 骑射之术,可比徒弟杨初教他的精妙多了。 二人逐渐关系升温,平时同榻饮食, 这一日,两人正在帐中,就着一小盘咸肉干吃早饭,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报——!桃豹将军!镇南将军!赵王使者到!被咱们巡哨的弟兄带回来了!” 桃豹手中的肉干“吧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霍然起身,嘴唇哆嗦:“来……来了?这么快?难道……败露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李晓明,眼神慌乱。 李晓明心里也是一咯噔,但面上强作镇定,按住桃豹的肩膀:“大哥莫慌!沉住气!见机行事!” 使者风尘仆仆进帐,带来了石勒的紧急军令:“请二位将军速速率军回虎牢关,有重大军情!” 得知并非败露,桃豹和李晓明同时松了口气, 但彼此对视一眼,又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什么样的军情,竟比剿灭心腹大患祖逖还急? 两人不敢怠慢,立刻收拾残兵拔营启程。 一路上,桃豹忧心忡忡,反复演练着李晓明教的那套说辞。 李晓明则骑在马上,望着蜿蜒如长蛇的败兵队伍,心里盘算着:这回在羯人这里,金银已捞的够了, 祖逖大哥还欠我许多银子呢,这趟回去,可得想法子躲清闲,再不上战场了…… 虎牢关内,石勒的议事堂内依如往常,冰冷萧杀。 他端坐其上,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站在下方的桃豹和李晓明。 石生、程遐等军机要人分列两旁,眼神各异,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桃豹,” 石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蓬陂战事如何?祖逖……可曾剿灭了 ?” 李晓明垂着头,眼皮耷拉着,仿佛地上有朵花,一言不发。 压力瞬间全落在桃豹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按照排练好的剧本,开始“满口跑马”:“回……回禀赵王! 末将奉王命,率军与祖逖那厮恶战数场!那贼子倚仗兵多,负隅顽抗! 末将……末将一度攻破其屯粮重地蓬陂西台,烧其粮草无数!然……然晋军势大,如潮水般反扑, 我军……我军将士虽奋勇杀敌,‘斩获甚众’……奈何四面受敌,粮草耗尽,将士疲惫…… 末将……末将只得暂……暂避其锋,退军休整,以待……以待再次进剿! 正欲整军再战,直捣贼巢……便得王命召回!” 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第542章 鲜卑南下 “斩获甚众?” 石勒眉头微蹙,“那……我军损兵几何?” 桃豹心头猛地一跳,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的李晓明。 李晓明继续保持“入定”状态,把“沉默是金”发挥到极致。 “……这个……”桃豹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 “恶战之下,难免……难免有所折损……战死数千,还有......还有数千失踪…… 正在……正在寻找……”桃豹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 石勒闻言大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那你究竟带回来了多少人?” 桃豹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牙关打颤:“还有……还有……近……近万之众……” “哗——” 议事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石生第一个跳出来,阴阳怪气地冷笑:“近万之众?桃豹将军, 你带出去两万精兵!回来不到一万?损兵过半! 我看八成是吃了大败仗!你还有脸说什么‘斩获甚众’?!” 桃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梗着脖子嚷道:“石生将军!你休要血口喷人! 平原之上,大军对冲,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乃是常理! 祖逖那边死的只会更多!末将……末将问心无愧!” 石勒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装聋作哑的李晓明身上, 见他从头到尾像尊泥胎木偶,心中已然明镜似的。 他不再追问战况,话锋一转,道出了急召他们的缘由。 原来是冀州征北将军孔苌急报:晋朝平州刺史崔毖,联合高句丽、宇文鲜卑、段末波(段氏鲜卑一部)及杂胡部落,正围攻慕容鲜卑! 而段匹磾、段文鸯兄弟,被孔苌联合段末波,击退于中山郡后,退守章武郡。 近日巡边探马,截获段匹磾送给乐陵太守邵续的书信,信中内容竟然是:段匹磾应邵续之请求, 悍然派遣其弟、鲜卑悍将段文鸯,率七千鲜卑精骑南下,驰援被石虎围攻的乐陵太守邵续! “段文鸯……” 石勒的声音带着凝重,“此人勇冠三军,其麾下鲜卑铁骑更是来去如风! 一旦让他与邵续汇合,对我冀州形成南北夹击之势,那可是大麻烦! 中山公围困邵续的兵力,只有一万,青州曹嶷也是晋人降将,态度暧昧,难以倚靠。 孤召你们回来,便是打算派一支劲旅,务必截杀南下的段文鸯,驰援中山公石虎!” 李晓明耳朵竖了起来,心里飞快盘算:没想到这段氏兄弟如此难缠, 不但能在北面抵住孔苌,居然还分兵去救援邵续...... 自己刚跟着石虎,从洛阳“凯旋”,捞足了油水,祖逖大哥还欠着我一百五十斤银子没给呢! 以后就只想过好日子了,岂能再去豁出命来打仗? 况且还是去截杀段文鸯那个有名的悍将?这不是嫌命长么! 他打定主意要躲清闲。 眼见石勒目光扫视众将,似在权衡人选。 石生与石虎势同水火,石勒不会派石生去驰援石虎; 石遐是石勒身边的心腹智囊,石勒多半也不会他外出领兵; 石聪驻守洛阳……数来数去,肯定还是派自己和桃豹这对“难兄难弟”,去截杀段文鸯! 不行!绝对不行! 趁着石勒还没点名,李晓明猛地踏前一步,拱手朗声道:“赵王英明! 段文鸯此獠胆敢孤军深入,实乃自投罗网! 末将以为,桃豹将军骁勇善战,更兼新近‘得胜’归来,士气可用! 由他率精锐骑兵星夜驰援,定能大破敌骑! 只是眼下并州粮草被劫,一时间粮草筹措困难……” 他语气一转,无比诚恳,“不过请赵王放心! 末将虽不才,愿留守后方,竭尽全力为桃豹将军、中山公筹措转运粮秣, 确保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中心思想就一个:冲锋陷阵让桃豹去,我陈祖发只适合蹲在后面数粮食! 石勒听着,脸上阴晴转换,看不出是喜是怒。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陈将军所虑周全……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容孤……思忖思忖。” 他挥了挥手,“尔等先退下吧。” 众将依言退出。 厚重的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只留下石勒和心腹谋士程遐,以及炭盆里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程卿,” 石勒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低沉,“依你之见,桃豹此战……究竟如何?” 程遐捻着胡须,三角眼里精光一闪,叹了口气,躬身道:“大王明鉴。 桃豹所言,‘恶战数场’、‘攻下西台’、‘转进休整’……不过是遮羞之词! 臣闻听军中将士多有议论,分明是那桃豹脾气暴躁不能容人,而陈祖发这厮又恃才傲上, 他二人不和,闹到分兵的地步,这才吃了败仗, 此等大败若不追究,军纪何在?大王威信何在? 当贬斥桃豹,严惩陈祖发,以儆效尤。” “竟有这种事?这两个混蛋,竟敢如此欺瞒孤王......” 石勒闻言,肺都气炸了,正要下令,严惩二人, 忽又心生怀疑,看了一眼程遐,传令左右道:“速将桃豹营中的数名裨将传来,孤要一一问话。” 左右得令而去,少顷,数名裨将唤到,石勒命几人挨个进来逼问。 几名裨将一见石勒脸色不好,立刻将李晓明威胁吓唬的话语,丢到了九天云外, 个个都如鹌鹑一般如实供说,都说是先前主、副二将不和, 桃豹将军要进攻西台,镇南将军不允,带兵五千,分道扬镳, 后来桃豹将军果然中计,得镇南将军率军冒死杀退祖逖大军,众人方才逃得性命。 石勒闻言,白了程遐一眼,呵斥众裨将一番,教他们退下, 程遐老脸微红,又厚着脸皮进言道:“既是......既是桃豹的主责,当罚他一人便可......” 稍一犹豫,又小声补充道:“祖逖有数万大军,怎地那陈祖发只率五千之众就能...... 会不会......” “哎呀,好了好了!” 石勒一听他还要攀扯陈祖发,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方才你没听清么?都是桃豹这个废物,若不是镇南将军,只怕这下要全军覆没了......” 想起桃豹打了败仗还在胡编谎言,石勒心中十分恼怒,脸色在阴影里愈发阴沉。 他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疲惫地闭眼靠在冰冷的胡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何尝不知桃豹在撒谎?只是…… 此番南巡,石虎愈发的桀骜难制, 石生与程遐勾结,心思难测,两帮人明争暗斗已趋白热化。 石聪远在洛阳,鞭长莫及。 桃豹虽莽撞,却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悍将,执掌虎牢关要隘…… 若是此刻再以败军之罪严惩桃豹…… 石勒在心中长长叹息一声,那自己身边,还能剩下几个真正可用的、不牵扯派系的将领? 事事岂不更要被石虎与石生,这两只虎狼左右? 程遐又小心地说道:“桃豹其罪不小,不能不惩处他, 否则,以后带兵打仗的将军们,若是都和他一样,那可怎么了得?” “程卿所言……孤知道了。” 石勒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沉的算计, “此事……容孤再想想。” 他挥了挥手,示意程遐也退下。 程遐愤愤不平地离去, 大殿内只剩下石勒一人。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御下之道,在于权力的制衡...... 他从胡床上站起来,想要回后堂歇息,却突觉腰间酸疼,连头脑也一阵眩晕, 不得不扶住案几,立定片刻。 “唉......孤将老矣......” 昝瑞从后堂奔了出来,见石勒扶住案几叹息,连忙上前扶住,问道:“义父,你这是怎么啦?” (本章结束) 正史资料:蓬陂之战详细过程 背景与起因? (东晋太兴二年),后赵石勒为巩固对黄河南岸的控制,派大将石虎率5万军队围攻蓬陂(今河南开封南),意图消灭东晋北伐军主力。 此时,东晋豫州刺史、奋威将军祖逖,正以雍丘(今河南杞县)为基地,联合北方坞堡势力对抗后赵。 蓬陂坞主陈川因怀疑祖逖分化其部众,叛晋降赵,成为石勒南侵的突破口? 战役经过? 初期交锋? 祖逖派部将率军进攻蓬陂,陈川据城死守。 石虎率援军抵达后,双方在浚仪(今开封)展开激战,晋军因兵力劣势战败,退守淮南? 长期对峙? 石虎派桃豹据守蓬陂西台,祖逖之军则占据东台,两军相持40日。 祖逖用计: 伪运粮计?:以布囊盛土伪装成米袋,派千余人运至东台营中,并故意让挑米士兵被羯军截获,制造晋军粮草充足的假象? 截断补给?:派冯铁在汴水伏击后赵运粮队,夺取军粮,导致桃豹部断粮? 决战与溃败? 桃豹因粮尽被迫夜遁,退守东燕城(今河南延津)。 祖逖乘胜追击,进占封丘,冯铁控制蓬陂二台,祖逖本人坐镇雍丘,逐步收复河南失地? 结果与影响? 后赵在河南的坞堡据点纷纷倒戈归晋,石勒被迫与祖逖通商求和? 此战是东晋北伐的转折点,祖逖以少胜多,为后续收复黄河以南奠定了基础?。 第543章 赤胆红心 在虎牢关内的仓廪旁边,李晓明有一间连办公带睡觉的小屋, 本来升了将军,又是司州司马,主簿石豪 奉石勒之命,曾找他商量另立府衙的事, 但李晓明向来低调,不欲显摆,又是一心是要逃跑的,便婉言谢绝了。 司州司马之职,虽是主管政务, 但司州这个地方,羯人只有地盘,基本上没有人民,人民都跑到了祖逖地盘上的,大大小小的坞堡里。 所以,除了虎牢关里的粮草军需事务,无事可管,住在仓廪处实是自由自在。 屋里烧着炭火,暖意洋洋, 李晓明此时正盘腿坐在冰冷的土炕边缘,炕上铺着一张半旧的羊皮褥子, 但这寒酸背景,丝毫掩盖不住褥子上摊开的宝贝们,散发的金光宝气。 他一手掂着一只沉甸甸、雕工繁复的金杯,杯壁上嵌着几颗细小的绿松石,在他手指摩挲下温润生光; 另一手捻着一串浑圆饱满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透着莹润的光泽。 炕沿上还随意堆着几个金锭、几副金镯、金钗、几枚镶宝石的戒指。 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大瓦缸盖子半开,幽幽地反射着令人心醉的光芒——里面藏的才是大头。 “啧啧啧……” 李晓明眯着眼,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自穿越后,这一路走来,可不少捞好处, 汉复县陈家寨那票,捞了百多斤金银; 在成国时,太子给了不少金银财帛,临走时又给了数十斤银子的路费, 在汉中斩将夺权,立了大功,李许那货大方,又给了两马车金银绸缎; 匈奴刘胤那头…… 呸,不提也罢,啥也没捞到,赔了七、八头牛...... 可架不住咱在石勒这儿发大财啊! 洛阳城里分的那份,少说二百斤金、银器打底!再加上……祖逖大哥欠的一百五十斤银子......” 李晓明手指头都快掰不过来了,这份家业够大了, “嘿嘿嘿……” 他忍不住笑出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奶奶的,这泼天的富贵!别说这辈子,下辈子躺着吃香喝辣都够了! 还打什么仗啊?提心吊胆的,脑袋别裤腰带上玩命?” 他把金杯小心地放回炕上,又抓起一枚沉甸甸的金饼,感受着那冰凉压手的份量, 建什么功?立什么业? 建功立业,不也就是图这个么? 李晓明突然又想到了民族情怀、爱国主义, 他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个忠党爱国、赤胆红心的主,手机必用华为, 电影院看战狼的时候,激动的热泪盈眶,浑身发抖, 虽然不出国,也办了护照,买麻花不吃,要的就是那股劲...... 常在抖音上与境外势力、敌对分子骂战,力挺俄罗斯...... 按理说达者兼济天下,有钱了应该更加爱国,为华夏大地出一份力才是, 他仔细琢磨了一会, 又转念一想,这可是一两千年前的封建时代,与人民当家做主的新中国可不一样, 华夏大地上,此时有这么多的政权和国家,到了最后,各民族的兄弟姐妹们,也都是一家了, 我到底应该爱哪个国?爱哪个皇帝才对呢? 想来想去,也理不出个头绪, 哎呀......不如先爱自己吧! 跑路!必须跑路! 找个机会,把昝瑞那小兄弟弄出来,揣着这些宝贝,溜之大吉,过逍遥日子去…… 可爱的义丽郡主,可还在草原上等着我呢?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后半生的幸福蓝图,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李晓明慌忙将宝贝,一股脑地藏进被窝, 青青端着盆热水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擦拭着屋里唯一的破木桌。 “青青啊,” 李晓明心情大好,从被窝里摸出一只分量十足、镂空缠枝莲纹的金手镯,随手一抛, “接着!赏你的,戴上瞧瞧!” 镯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金灿灿的弧线。 青青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她低头只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波澜, 漫不经心地揣进了自己怀里,她福了福身,声音平静无波:“谢将军赏赐。” 李晓明摆摆手,示意她出去,自己又沉浸在“金山”堆里, 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根金钗,想象着给郡主插在头上时,是何等的光彩照人。 “咚咚咚——!” 突然,大地猛地一震! 桌上的陶罐水杯“哐啷”乱跳,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晓明吓了一跳,手一抖,金钗差点掉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哐当”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了! 门口杵着一座“铁塔”——五大三粗的尼格金珠, 金珠黑红黑红的一张大脸盘子,咧着大嘴,正得意地晃着手里的一个大竹篮子。 篮子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新出炉的点心、黄澄澄的酥梨、红彤彤的枣子, 一股甜香混合着果香,瞬间冲散了屋里的“铜臭”。 “俺刚从襄国回来,听说你升大官啦!当上镇南将军啦!还管着司州呐!” 金珠的大嗓门震得房梁嗡嗡响, “父王可说了,司州司马,老大的官啦!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封你的, 嘿嘿,俺特意给你带来了最好的果子点心,给你贺喜来啦!” 她一边说,一边自来熟地挤进狭小的屋子, 一屁股坐在李晓明对面的矮凳上,那凳子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急钮声。 李晓明赶紧七手八脚地,把炕上的宝贝往被窝里掖, 手忙脚乱地招呼:“哎呀,是金珠呀!快请坐……呃,您去襄国了?浮图大和尚在北边还好吗?” “好着呢!” 金珠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俺哥在襄国城外圈了好大一块地,说要给大和尚建一座老大的寺庙! 俺去看了,全是柱子木头架子,他自个儿爬上爬下,指挥着人干活,精神头足得很, 一顿能吃三大碗粟米饭!” 一说起吃的,她似乎又饿了,掀开篮子盖,抓起一个油汪汪的芝麻胡饼就往嘴里塞, 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对李晓明嚷道:“陈将军你也吃!趁热乎!香着呢!” 看着金珠吃得香甜,李晓明心头涌起一丝暖意和感激。 这黑大姐心地纯善,虽然似乎憨厚没脑子,但义气却是真的。 当初自己要被石勒斩首时,她挺身求情;平日里也没少给自己送吃的解馋。 他犹豫了一下,手伸进被窝里一阵摸索, 掏出个造型精巧、簪头嵌着小小红宝石的金钗——这玩意儿女人戴着才合适。 “金珠,”李晓明把金钗递过去, “您多次照拂,陈某感激不尽。这小玩意儿,给您拿着玩儿吧。” 金珠眼睛一亮,油乎乎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一把接过金钗, 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呀!真好看呢!俺喜欢!” 她看也不看那精致的样式,直接笨拙地往自己头发上一插。 那情形……怎么说呢? 就像一头大黑熊头上,颤巍巍地顶着一朵狗尾巴花! 第544章 南征北战 这强烈的反差感,让李晓明嘴角抽搐,简直是没眼看! 他强忍着捂脸的冲动,心里十分懊悔,太浪费东西了,还不如送她个大烧饼实在! “好看不?将军?” 金珠兴高采烈,还特意晃了晃她那颗黑头。 “呃……好……好看!特别……特别提气!” 李晓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感觉良心有点痛。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门口传来石勒亲随恭敬的声音:“赵王有令,请镇南将军即刻往议事堂议事。” 总算来了救星!李晓明如蒙大赦,赶紧起身:“遵命!这就去!” 说着就往外走。 金珠一听是父王召见,也来了劲,抓起空篮子,嬉笑着跟了上来:“俺也去!俺也去听听!”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却与李晓明屋里的“富贵闲适”截然不同。 石勒依如往常,端坐在那张大案后面的胡床上,眉头微锁,神情严肃。 昝瑞一身整洁的近侍服色,嘴里嚼着果子,正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他身后偷吃, 看见李晓明进来,不住地冲他挤眉弄眼。 石勒的一眼看见,女儿头上戴着根金钗,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素知金珠对这些女儿家的首饰毫无兴趣,今日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金珠,” 石勒的声音带着探究,“你头上这钗……?” 金珠得意地一挺胸脯,声音洪亮:“父王!好看不?是镇南将军给俺的礼物!” 石勒不无惊讶地,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李晓明。 不住地上下打量着他。 李晓明却觉得十分紧张,脸上却努力挤出恭敬的笑容,心里却在想:我太不谨慎了?在石勒面前露富, 他不会怀疑我贪墨军饷吧…… 石勒盯着他看了足有三息,就在李晓明要撑不住,想主动开口解释时, 石勒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颇为慈祥的笑容? 他对着金珠温和地点点头:“嗯……好看!吾儿戴上,果然精神焕发,甚好!陈卿有心了。” 这话说得,连后面的昝瑞,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李晓明悬着的心总算落下,赶紧咳嗽一声,躬身问道:“不知大王急召卑职,有何要事吩咐?” 石勒这才收回目光,示意金珠和昝瑞:“你们先去后面玩吧,孤与陈将军有军国大事商议。” 金珠撇撇嘴,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拉着,正偷偷冲李晓明做鬼脸的昝瑞退了下去。 待二人身影消失,石勒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深沉:“陈卿,如今虎牢关、荥阳、洛阳已尽入我囊中, 只要坚守城池、不出大的差错,祖逖虽有数万大军,一时也不能得手。” 李晓明闻言点了点头,恭敬道:“赵王说的是。” 石勒“嗯”了一声,又皱眉说道:“然而,眼下段文鸯率军南下,一旦与邵续联手,却是冀州大患, 孤王要图天下,后方必须坚如磐石。 此情此景,正如当年曹孟德攻打徐州之时,背后却遭吕布偷袭兖州。” 石勒说到此处,又看了一眼李晓明, 李晓明趁机拱手作揖地进言道:“卑职早就说过,欲取天下,先安后方, 祖逖一群乌合之众,翻不起大浪,不如先全力剿灭邵续和段氏兄弟,最为稳妥。” 石勒又“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孤本欲派桃豹前去,可他刚打过败仗,正心浮气躁、毫无锐气之时, 派他去,孤实难放心......” 李晓明一听,蓬陂兵败之事,石勒居然全都知道了,不禁心中忐忑起来,忍不住抬头偷眼去看石勒, 石勒见他害怕,似乎很是满意,语气却又缓和下来, 甚至带上了一丝抚慰:“陈卿不必惊惶,蓬陂之事,汝虽为副将, 然献策在先,临危救难于后,实乃有功无过。 若非桃豹刚愎拒谏,何至于此? 孤甚后悔,当初要是以汝为主将,焉有此败?” 李晓明听这话像是在夸奖,赶紧躬身,惶恐地道:“大王明察秋毫!卑职……卑职愧不敢当!” 心里却在想,石勒既然不让桃豹率军前去,可别把这差使再安在我头上了, 想到这里,便拱手道:“既是桃豹将军不合适出征,不如派遣石生将军前去截杀段文鸯, 石生将军勇猛无敌,那段文鸯必然不是对手,当可马到成功。” 石勒翻着眼皮瞅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石生与石虎素来不合,陈卿应当能看得出来, 派他前去,必与石虎冲突,反坏大事,卿何故明知故荐?” 李晓明又想举荐贺赖欢与程遐前去,正要开言, 却听石勒话锋又一转,语气凝重:“段文鸯率七千鲜卑铁骑南下,若其与邵续合流,则冀州腹背受敌, 后方动摇,则中原根基不稳! 此乃心腹大患,非孤亲率大军前往,不足以慑服!” 李晓明闻言,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想你早说你自己去,我也不必提心吊胆这么久了。 哪知,说到这儿,石勒的目光再次落到李晓明脸上, 向他笑道:“陈卿足智多谋,武艺也曾得石生夸赞,又是管军需的好手, 故此,此番北征,陈卿需随孤王同行。” 李晓明闻听此言,心中一紧,不禁叹息,怕什么来什么!还是没躲过! 又要去冰天雪地里喝西北风,啃干粮了,还要跟凶悍的鲜卑人拼命? 我怎地就过不上逍遥日子啊? 他心里怨言颇多,脸上肌肉僵硬,嘴角抽搐了几下,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七分。 石勒将他的沮丧尽收眼底,两道浓眉不悦地拧了起来, 直白地向他问道:“陈卿!孤观汝智谋韬略,皆属上乘,办事亦有章法。 然……” 他身体微微前倾,面带疑问地道:“怎地每每委以重任,便见汝愁眉不展,如临大敌? 莫非……心存怠惰,不愿为孤分忧?” 李晓明顿时心中一惊,连忙将怨气忍下,语气急切而诚恳地说道: “大王明鉴! 卑职能为大王驱驰,乃卑职三生之幸! 方才……方才卑职听闻段氏猖獗、邵续作乱,竟敢动摇大王基业,心中实是……实是激愤难抑!” 他作势握紧了拳头,装出一副愤恨地模样, “一时忧愤于色,失态之处,还望大王恕罪! 卑职明日……不!今夜便去清点粮秣,整备军需,绝不敢耽误大王出征!” 第545章 随驾亲征 石勒看着他“情真意切”的表演,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难辨。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李晓明,背影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疲惫。 良久,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外人皆言,孤帐下良将如云,兵强马壮…… 然而,孤却时感乏人可用,自张右候逝去后,能为孤分忧解难的肱骨之臣……” 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苍凉,“何其难觅!” 他又转过头,严肃地交代李晓明道:“汝只管尽心竭力,办好份内之事。 石虎、石生……诸般琐事,自有孤来平衡处置。 孤……必不负尔等忠勤之士。” 这番话相当诚恳,令李晓明隐隐感觉,石勒虽是不世出的枭雄,却也有难言的孤寂与无奈。 李晓明见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连忙拱手作揖地道:“大王知遇之恩,卑职万死难报! 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先糊弄过去再说吧! 出征就出征吧,自穿越以来,也经历过许多战争了,现在箭术、枪法俱以精通,上了战场想必也能自保了…… “嗯,不必多礼。”石勒摆摆手,恢复了常态, “大军明日辰时开拔,粮秣军需,今夜务必齐备。你去准备吧。” “谨遵王命!卑职告退!”李晓明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刚退出议事堂门槛,准备长舒一口气,就听见后面传来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和欢快的嬉闹。 金珠和昝瑞联从后面跑出来,像一只藏獒带着一只泰迪, 金珠一把拉住石勒的胳膊,粗声粗气地晃悠着撒娇:“父王!父王!俺也要跟你去打仗! 俺力气大,能帮你打败鲜卑人!” 她头上那根小金钗,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引人侧目。 石勒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正要溜走的李晓明,竟然满口答应道:“好,金珠与孤同往。” 昝瑞也凑到石勒身边,讨好道:“义父!也带上我去吧,平时也好为您端茶倒水, 我哥和金珠都随你去打仗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此,也没事闲的慌!” 出乎李晓明意料的是,石勒看着这两个活宝,脸上竟露出了罕见的、带着宠溺的温和笑意, 竟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好!好!都去!都去!吾儿有这份心,为父甚慰!” 他甚至还伸手摸了摸昝瑞的头。 李晓明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实不知石勒这老狐狸,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 然而,转念一想,心头又涌起一股窃喜! 小瑞若是一起去,说不定……说不定这回就能找到空隙,带着小瑞一起跑路!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对着石勒和金珠、昝瑞的方向,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才转身离去,夜色清凉,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嗅到了草原上自由的风。 李晓明回到仓廪处,几乎一刻不敢耽搁, 立刻唤来陈大、陈二、石粮、石马,和数百辅兵,加班加点地准备东征粮草, 为了这两万石粮草能准时装车,他几乎一宿没合眼,在仓廪和军营间来回跑断腿, 好在他穿越前,是干房地产营销的,加班熬夜也是常事, 曾经在省内某知名地产公司干时,公司有个优良的企业文化传统,美其名曰:月底不打烊...... 数百辆装满军需的大车,如同巨大的灰色蜈蚣,首尾相连,在冻得梆硬的土地上蜿蜒排开。 李晓明裹紧了皮袍,搓着手,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眼皮底下挂着两圈淡淡的青黑——忙活一宿,总算备足了军需, 辰时的寒风刮得人脸上生疼,虎牢北门的旷野上却热火朝天。 粮车旁,一万羯人骑兵已经集结完毕。 这些剽悍的羯人战士,披着厚重的皮袄,牵着躁动不安的战马, 铁甲和兵器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寒芒。 他们沉默地肃立着,如同一片即将北移的铁色森林, 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响鼻打破沉寂,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伐之气。 一众文武将领簇拥在关门前,为石勒送行,气氛肃穆中,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敷衍。 程遐背着两手,踱到李晓明跟前,眉毛额头拧成了疙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晓明的鼻尖:“陈将军!粮秣点验无误了? 赵王御寒的裘袍、皮帽、暖手筒,可都备在近身车驾里了? 取暖用的上等银炭,务必要足量! 沿途路径可派出探马打探清楚了?军中若短了赵王一根取暖的木炭,你可知是何后果?” 他絮絮叨叨,事无巨细,恨不得把石勒出行的起居录都背一遍。 李晓明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眼皮耷拉着, 拱手应付道:“程内史放心,裘袍三套,皮帽两顶,暖手筒两只,银炭装了整整两车, 沿途路径昨夜已派出快马前去打探,都是咱大赵的国土,又有大军随行,安全自是无虞。” 心里却却在怒骂:这老程头,莫不是把赵王当成了,不会自己穿裘裤的奶娃娃? 老子管粮管车管军队,还得管他屁股冷不冷?真真尼吗的多此一举! 他话音刚落,石生那高大魁梧的身影便笼罩过来,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他豹眼圆睁,居高临下地瞪着李晓明,声音如同砂轮磨铁:“陈祖发!王上此行安危,皆系于你身! 记住了,若是王上回来时,脸上少了一丝笑意,靴子上多了一点泥星……哼!” 他右手猛地按在腰间刀柄上,拇指顶起寸许寒光, “老子就拧下你这颗吃饭的家伙,挂在虎牢关的城头上!” 李晓明见他惺惺作态,不禁狂怒,也只好忍气敷衍道:“石生将军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伺候得赵王舒舒服服,浑身上下连根头发丝儿都透着高兴!” 心里却是一万头羊驼狂奔:呸!你个狗日的杂碎,装什么大孝子! 天天跟程老头勾勾搭搭,给你义父添堵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孝顺? 老子这趟出去,指不定还回不回来呢,谁稀罕伺候你这张臭脸! 石勒此刻已披挂整齐,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正对着留守的桃豹和石生做最后的交代。 他拍了拍桃豹宽厚的肩膀,语气凝重:“桃豹,虎牢关乃咽喉之地,万不可有失。 你率领城中的一万精兵,务必紧守门户。” 又转向石生,指着西南方向:“石生,你率五千步卒驻守荥阳,与虎牢关互为犄角。 记住,无论祖逖如何挑衅,只许坚守,不得出战!” 他目光如电,扫过二将,“此二城关乎国运,丢一城者,军法不容,皆斩! 凡事,多与程内史商议。” 桃豹和石生肃然抱拳:“末将遵命!人在城在!” 第546章 父子缘分? 石勒信步走到程遐面前,伸手紧紧握住了程遐枯瘦的手掌。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流露出凝重之色, “程卿……” 石勒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孤这一走,虎牢关一线,这副千斤重担,就落在你肩上了。 咱们君臣相伴多年,孤信你如同信自己的臂膀。 此间安危,关乎未来大业……你,多费心了。” 话语虽轻,却重若千钧,在程遐听来,隐隐透出几分托付身后事的意味。 程遐身体微微一震,一双小眼里泛起水光,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挣脱石勒的手,退后一步,郑重地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一揖到地, 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大王……大王言重了!臣……臣唯披肝沥胆,尽心竭力! 人在关在,寸土不失!请大王放心东征!”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启程!”石勒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苍凉的牛角号撕裂长空,三通沉闷的战鼓擂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一万精锐骑兵,和数百车军需粮秣,依次登船,从虎牢关北门渡过黄河, 渡过冰冷的黄河,大军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裹挟着漫天烟尘,折而向东行军。 李晓明、石豪、昝瑞、金珠及一众亲卫紧紧跟在石勒左右,八千骑兵各带二十斤粟米,随石勒先行。 贺赖欢则带着两千骑兵,押着庞大的辎重车队,在后面缓缓而行。 凛冽的朔风如同刀子般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草沫尘土,眯的人眼都睁不开。 石勒与李晓明并辔而行,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陈卿,” 石勒望着前方苍茫的雪原,语气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 “段文鸯那七千鲜卑骑兵,虽有悍勇之名,然远道而来,已成疲敝之师。 我军八千精骑,以逸待劳,兼有地利之便。此战,优势在我! 待击溃此獠,再挥师东进,与中山公合兵一处,厌次城必如探囊取物!” 他侧头看向李晓明,豹眼中闪烁着必胜的光芒,“此番功成,陈卿当为首功!” 李晓明心里盘算了一下:石勒说得确实在理。 羯人骑兵的凶悍他是见识过的,人数又多一千,又是主场埋伏,打段文鸯的疲军,胜算确实挺大。 又一想,那段氏鲜卑和他们羯人一样,俱是胡人,随他们狗咬狗去, 我正好看看能不能从中取便,带上昝瑞跑路...... 想到此处,连日奔波的烦躁也消减了些,心情安稳了不少。 他连忙拱手应和:“大王明见万里!此战必捷!” 路途漫长枯燥。 李晓明骑着他的枣红马,左右乱窜,要么跟昝瑞、金珠凑在一起,嬉笑打闹, 分享着金珠包袱里,源源不断的肉干果脯; 要么就凑到石勒马前,天南海北地神侃。 他肚子里那点超越千年的见识,此刻成了最好的消遣。 从“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讲到“胡汉融合乃大势所趋”; 从“围魏救赵”、“暗度陈仓”的经典战例,扯到“流感病毒(他称之为‘时气厉鬼’)如何传播”; 从北斗七星如何指向北极,再扯到大洋彼岸,有肤色黢黑如炭的昆仑奴…… 石勒初时只是默默听着,眼中偶尔闪过一丝惊讶,心中暗赞:此人年纪轻轻,见识竟如瀚海深渊! 难怪能在成国、匈奴、祖逖处皆吃得开,端的有些真本事! 但随着交谈深入,李晓明每每语出惊人, 论及用兵之道、天文地理、医卜星相乃至海外奇谭,其见解之独到,知识之驳杂, 竟都是石勒闻所未闻的。 张宾在世时虽也智计百出,却也从未有过如此包罗万象、天马行空的谈吐。 石勒心中的震惊越来越浓,看向李晓明的目光也由最初的欣赏,渐渐变的有一丝敬畏之意, 他心中突然莫名的庆幸:幸亏陈川将这奇人掳来献于孤! 若其仍在祖逖帐下运筹帷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陈川……倒也算歪打正着,立了一功。 想到此处,石勒谈兴更浓,与李晓明愈发亲近。 这一日,行至一处残破的坞堡废墟歇马。 石勒望着断壁残垣,斜阳黄昏,不知怎地,忽然长叹一声, 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意兴萧索:“孤膝下也有数子…… 长子石兴,勇则勇矣,却是莽夫一个,腹中无半点韬略经纬。 石弘、石宏、石恢几个,尚在冲龄……观其心性,也非仲谋之才……”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奈与怀念, “孤年事渐高,本欲效刘备托孤诸葛之故事,将身后事托付于右侯张宾。 奈何天妒英才,右侯竟英年早逝……” 言下之意,后继无人之忧,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李晓明察言观色,连忙宽慰道:“大王何出此言? 您正值春秋鼎盛,龙精虎猛,何须为身后数十载之事烦忧? 况且襄国人才济济,程内史乃智谋之士,北地更有诸多饱学鸿儒。 待世子们稍长,择名师悉心教导,何愁不能成器? 大王过虑了。” 他心知肚明,石勒那几个儿子确实没一个成器的,这话也只能捡好听的说了。 石勒闻言,只是低头嘿嘿苦笑两声,无奈之意,仍流露于面。 一旁的主簿石豪惯会察言观色,见机立刻凑趣笑道:“大王何必烦忧?此乃天意! 您看,眼下不是得了镇南将军这般大才,跟随左右吗?” 他转向李晓明,眼神热切, “以将军之智,只需在大王身边历练几年,假以时日,必能如昔日张右侯一般,成为我大赵擎天玉柱!”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出惊人, “大王!末将有一肺腑之言——将军如此年轻俊杰,与大王又如此投契, 这岂非天赐的父子缘份? 何不……何不效仿古之明君贤臣,大王收将军为义子? 如此,君臣同心,更胜骨肉,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李晓明脑子“嗡”的一声,心中顿时大怒,老子就算是再下作,再为了活命装孙子, 也特么干不出这种乱认野爹的勾当!石豪你这个杂碎,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简直该死! 他脸上忍不住变色,真想当场破口大骂石豪。 石勒低头沉默了一会,见身边之人毫无反应, 口中却假意嗔怪石豪,嘴角还挂着笑:“石主簿此言差矣!怎可如此轻率? 陈卿亦是父母生养,岂能轻易行此认父之事? 你呀你,呵呵……” 那笑声干巴巴的,又暗暗瞟了一眼身边的镇南将军, 蓦然见他面含怒意,不由得心中一凉,脸色变得既沮丧又失望。 第547章 平原辩策 却说石勒感叹子嗣年幼少智,原本欲托孤的贤能之臣张宾,又英年早逝,帐下乏人可用, 隐隐担心起身后事来, 石豪竟出馊主意,提议石勒收镇南将军为义子,以便于君臣同心,托付大事。 李晓明愤怒之意形于言表, 石勒见他脸色不善,只觉沮丧、灰心。 正在这尴尬时刻—— “哈哈!陈将军,陈将军,给!” 金珠那特有的憨厚笑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 她不知何时挤了过来,一只肥厚的黑手里,举着一张硕大、捏得歪歪扭扭的饼子, 饼里胡乱卷着几根翠绿的芥菜丝儿,油汁都从边缘渗了出来。 昝瑞也跟在后面,手里也捏着个大卷饼,嘴里吃的鼓鼓囊囊, 金珠咧着厚嘴唇,笑得毫无心机:“俺刚卷的!可香了!陈将军快尝尝!” 李晓明趁机脱身! 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那张卖相不佳,但香气扑鼻的芥菜卷饼, 连声道谢:“多谢金珠殿下!正好饿了!走,咱们到火堆边上吃去......” 二人有说有笑,开心地跑到一边去了, 石勒扭着头,看着两人一起蹲在一处火堆旁边, 金珠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李晓明一边啃饼一边点头应和,气氛轻松自然。 他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笑意, 石豪凑近石勒,低声道:“大王您看,金珠殿下与镇南将军……交情匪浅呐。 臣在虎牢关时,就常见二人在仓廪处同食共饮,说说笑笑,甚是融洽呢!” 石勒闻言,收回目光,沉吟不语。 “义父,你也尝尝,好吃......” 昝瑞给石勒卷了个大的,笑嘻嘻地递给石勒。 “嗯,孤也来尝尝......” 石勒笑容满面地,从昝瑞手里接过卷饼,咬了一大口,赞道:“果然别有风味,好吃......” 他又看了一眼石豪,对昝瑞笑道:“小瑞,你这卷饼滋味甚佳,也给主簿弄一个来尝尝。” 昝瑞开心地答应一声,跑去给石豪拿饼卷菜去了。 石勒和李晓明率领大军,一路向东北方向急行军,越走天气似乎就越寒冷, 八千铁骑踏过冰封的官道,马蹄声震得路旁枯树簌簌落霜。 北方虽名义上为石赵所据, 但李晓明随大军一路行来,数百里间,却满目都是残垣断壁,荒草枯骨,几乎不见人烟, 附近坞堡、土寨的探马、哨骑,却时常可见, 他们在大军周围鬼祟巡弋,见大军逼近时,便如地鼠般缩回洞中。 路过有些坞堡时,还见坞堡挂的尽是邵字军旗,并非赵字旗。 且官道上,多有人为破坏,不是挖掘下大坑,便是以巨木、大石故意堵塞道路, \"王上,\" 李晓明策马与石勒并行,说道:\"这一路上坞堡林立,百姓见我大军旌旗,便闭门塞道, 显见得是人心尚未归附哩!\" 石勒哼哼冷笑了两声,黑糙的手指摩挲着马鞭裂口, 说道:\"青冀二州,各地军镇多为晋人降将,他们嘴里讲一套,背后做一套,颇有心怀反复之人, 且百姓皆是愚蠢难教之刁民,孤王赐予他们良田、房屋,他们并不领情,却只愿聚堡为贼,与孤为敌。 先不必管他们,只待平定了邵续和段氏兄弟后,再与他们计较。” 李晓明正想说话, 却又见他手持马鞭,指向不远处,一处坞堡遗迹旁边立的一块石碑:“陈卿可识得那残碑?\" 李晓明顺着鞭梢,看向那半截青石,隐约可见\"永嘉七年xxx”的字迹, 石勒说道:“此处有一姓郭的孝子,当初刘曜领着匈奴大军来此烧杀劫掠, 郭孝子为护乡民,战死在匈奴手中,后来是孤王下令,为他立了这碑, 如今邵续愚弄乡民,说那郭孝子是''抗羯义士''!当真是可笑。” 寒风卷起他鬓边灰白碎发,石勒眯起眼睛, 迎着冷风又生气地说道:\"孤若真如谣言所说生食人肉,这冀州早该是白骨遍野了!\" 李晓明劝石勒道:“百姓之事,当用儒术或是佛法慢慢教诲, 昔年诸葛武侯南征孟获,七擒七纵终收南疆民心。 倘若一味镇压,恐事当其反,还需有些耐心才是。” 石勒闻听此言,虽是颔首, 但却又长叹一声,说道:”孤早已在襄国、冀州、并州各地,设立小学、太学, 也设庠序,教童子识字, 又依从张宾之言,颁《辛亥制度》,以汉人儒法治国,明刑治狱, 先前各部族多有愚陋之习,如子娶庶母、兄收弟妻、公娶儿媳者, 孤皆严令废除之,以汉婚习俗为制, 同时严禁部落私斗,准许汉胡通婚者赏帛五匹——去年冀州便有三十七对新人领赏! 为避免吾族之人害民扰民,凡有战事,孤只令汉民出粮,吾族之人出兵效死, 这不比他晋国司马氏和刘曜,强征百姓充军好么? 孤王之法治下,各部皆为大赵之国民,并无羌、氐、乌桓,特殊区分之事, 孤前些日子,不是又重用厚待浮图大师么? 助其在北方建寺庙,传播教义,乃正是为教化人民之道, 然而乱世之中,多有野心敌人,如邵续等伪晋遗臣,以所谓忠孝之义捆绑百姓, 邵续老儿四处散布谣言,说孤宴饮时专食三岁婴孩心肝! 可恨呐……多有愚昧百姓,从贼而不从王道,不杀他们一些,实难令其心服, 着实令人无奈......\" 说到这里,他又回头问李晓明:“陈卿,你可见孤王食过人么?” 李晓明瞟了他一眼,见石勒面相凶恶,浓密的胡须下,长着阔口黄牙, 心想,你吃不吃人,还真不一定呢? 他听石勒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却仍坚持要杀上一些人,以杀立威。 便苦口婆心地,劝他少行杀戮之事, 又拱手对他说道:“赵王,以杀人威慑百姓,百姓不过是面上臣服罢了, 若要真正收拢百姓之心,应当效法刘备, 您看人家皇叔,虽身处是战乱之世,却仍坚守本心,爱惜人民,从未有过屠城暴行,深得人民爱戴。 刘皇叔还说了,“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呢!” 石勒见他犟筋,苦笑道:“孤本也不愿杀人,皆手下诸将所为。” 李晓明又说道:“既是诸将所为,当严令约束,胡乱杀人者,皆斩,看谁还敢违禁。” 石勒却摇头道:“吾族人少,而匈奴、晋人往往人多,诸将急于建功,杀戮之事也不得不为也, 若一味约束诸将,则众人束手束脚,再也难成大事。 当初攻打邺城时,石虎坑杀降卒三千,孤罚他俸禄半年!” 说到这里,他忽地压低嗓音,对李晓明说道:\"可若真要按你说的,为这事将石虎以军法斩首, 恐怕连石生、桃豹等人,都会带兵投奔段匹磾去了! 你们这些人,每每大道理能说一箩筐,可是你们说的是容易,孤王做着却犯难呀!\" 石勒瞅了他一眼,又补充道:“再说了,刘备若是做的都对,怎会三家之中,数他最菜? 孤实不愿为刘备也。” 第548章 惊魂之问 李晓明是个大犟种,向来爱好抬杠, 闻听石勒之言,忍不住当着他的面摇头叹气,表示不满。 石勒却罕见的好脾气,反过来又劝他, 对他说道:“孤深知陈卿仁慈,所言亦是好意,未来大赵一统天下之时, 孤王当效法前汉文帝、景帝之法治国,休养生息,抚恤人民。 到那时,全由得你们这帮学儒的去管事, 然而如今世道,正是不破不立之时,顾及不了许多。” 李晓明仍然红头杠脸地,硬着脖子和石勒抬杠,说什么暴虐之下,秦二世而亡之类的典故...... 石勒也不以为忤,笑话他是书生意气, 二人据理力争,各讲各的道理。 终于都说的累了,各自喝口凉水沉默了下来, 良久,石勒突然冒出来一句,问李晓明道:”孤曾派长子石兴和内史刁膺,出使成国,已有两月有余, 却仍不见他们回来,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陈卿不是曾在成国任职么?可曾听说过我大赵使团的消息?” 李晓明蓦然听石勒问起这个,直吓的魂不附体,努力保持镇定, 撒谎说:“卑职在成国位卑职微,不曾听过大赵使团的事, 嗯......想来大王子一行人到了成国,必定是直接去见那皇帝李雄去了, 这些大事,实不是我一个小小的闲职将军,能知道的。” 石勒嘀咕道:”咦,那倒怪了,孤前几日曾听细作报说,祖逖也曾出使过成国, 怎地他都回来了,却不见石兴回来?“ 转眼看见李晓明正在擦额头上的汗,奇怪道:”天如此寒冷,怎地陈卿出了满头的汗?“ 李晓明心中狂跳,苦笑掩饰道:“方才与大王辩论,大王口若悬河,臣绞尽脑汁,方能应付,故此出汗。” 又对石勒敷衍道:“那祖逖去成国,回来时必是乘船顺长江而下,不过十天八天便能到达, 自然是快得多。” 石勒”哦“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低下头用袖子拭泪, 李晓明心中惊疑,壮着胆子问道:”王上何故悲伤?“ 石勒咽噎道:“兴儿十六岁便能开三石弓,勇猛不在石生之下,虽说鲁莽,却最是孝顺孤王。 刁膺更曾献计,焚过刘曜粮草,智谋不在程遐之下, 这样的两个人,许久不见回来,必是撞见什么变故,已经丧命了...... 孤若知道是谁人害了他们,必将仇人凌迟碎割,剜心剖腹,以雪吾恨……” 李晓明听他这样说,心中实在是害怕之极,然而此情此景,沉默无言也不合适。 只得结结巴巴地劝慰石勒道:”王上休要烦恼,想必......想必是大王子途中有什么事耽搁下了, 既是......既是大王子勇猛,身边又有智谋之士,便是遇见些事情,也能化险为夷,必定能平安归来的。” 石勒闻言,心中略慰,擦了把眼泪,又擤了把鼻涕抹在靴子上, 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从成国来时,是走哪条路到这里的?” 李晓明小心地回答道:”我来时是从金牛道、陈仓道而来,道路十分险恶难行, 中途还碰上了匈奴人,还被裹挟到刘胤那里,被他强逼着,做了几天的虚名将军呢!” 李晓明心想,我这样回答,石勒说不定会疑心石兴也遇见了匈奴人,被匈奴人害死了...... 石勒又盯着他问道:”成国不是挺太平的么?怎地陈卿不在那里为官,却跑到了祖逖这里?” 李晓明假装淡定道:“我因之前在成国是个县令,惯会贩盐,故此朝廷派我来北方贩盐, 为的是看看能不能打开北方商路,筹措些钱饷。 王上也知道的,成国地处偏僻,向来是缺钱的。” 石勒转过头来,喃喃地道:”石兴既然走过了一遍陈仓道,按理说回来时,该轻车熟路了才是呀!“ 李晓明笑道:”大王子与我走的不是一条路......“ 石勒猛地回头,瞪着他厉声道:“你怎知石兴和你走的不是一条路?快讲......” 李晓明头上、背上,瞬间湿透, 仍淡然地说道:“出蜀只有四条古道,唯有陈仓道上有匈奴重兵把守, 王上和匈奴有大仇,大王子从陈仓道怎会过得去?“ 石勒仍然瞪着他追问道:“成国与匈奴也是敌非友,为何你能从陈仓道过来呢?” 李晓任由额头上汗淌,目不斜视, 娓娓地讲道:“只因汉中的四皇子李霸,与匈奴的陈仓道守将左伯中,曾经私下里用粮食交易过战马, 我原是四皇子李霸的人,后来才转投太子的,我转投太子的事,李霸并不知道, 因此,靠着汉中太守李霸的关系,才得以混出了陈仓道。” 石勒盯住他看了好久,突然用手指着李晓明,苦笑着摇头道:”你呀,你呀,怎地如此没个定性? 总是今天投了这个,明天又投那个的, 你这样把名声弄坏了,以后谁还敢用你?” 李晓明心中一松,如同死里逃生一般,连忙拱手,苦笑道:”王上教训的是,臣先前也是迫不得已, 今后必定一心一意追随大王,再无二心了。“ 石勒叹了口气,不再提石兴的事, 只是走出了好远,似乎仍在想着李晓明一会跟这个,一会跟那个的事,摇头不止。 八千精锐羯人骑兵,一路经顿丘郡,清济北郡,清河郡,最终到达平原郡。 大军找到一处废弃的坞堡,安营扎寨, 石勒令斥侯去四方捉拿当地百姓,盘问此地的地理情况, 然后召集李晓明及一众将官军议, 用木棍在地上画图,谓众人道:平原郡东北三十里处,便是被中山公石虎围困的厌次城, 吾等倘若要伏击段文鸯,需得向北再行数十里,那里有条河,名为马颊河,河上有木桥一座。 段文鸯七千骑兵要援救厌次城,必要从桥上过河。 马颊河南岸有数百亩桑林,正好能隐藏咱们的八千骑兵, 我军当在马颊河南岸设伏,紧盯桥头,待其人马过桥一半时,八千精骑全数出击,必能大获全胜。 诸位以为如何?” 一众将军皆言:“赵王用兵,堪比孙武,我等并无异议。” 李晓明正在愣神,忽闻石勒点将之声如冰凌炸裂:\"镇南将军何在?” 李晓明连忙拱手出列,“末将在。” “据斥候探查,平原郡向北五十里外,仍未见鲜卑骑兵到来, 大军尽可在此处休息一晚,明日丑时造饭,饭罢进军,务必趁天未明时,将大军埋伏于桑林之中” \"末将遵命!\" 李晓明心想,此战天时地利占尽,必是大胜,当下也无二话, 只是抱拳时,突然瞥见石勒腰间的丝绦松脱。 那殷红穗子随风乱舞,恰似在庞统祠外的山道上,石兴喉间喷涌激飞的热血。 第549章 颊河伏击 凛冽的朔风刀子般刮过河北平原,卷起地上的土碴,扑到人的脸上、嘴里。 凌晨时分,更是寒气逼人,冰冷的铁甲紧贴着里衣,十分难受, 李晓明缩了缩脖子,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大团浓白的雾气, 他看着同样早起的石勒,心想,这些枭雄,打江山做皇帝的过程,也不好受呀! 这大冬天的,三更半夜的起床去拼命,哪有缩在被窝里睡懒觉来的舒服? “都起来!埋锅造饭!动作要快!” 军令兵嘶哑的吼声穿透了冬夜的死寂。 丑时刚过,八千羯人精锐便如同蜷伏的猛兽,挣扎着从冰冷的营地里起身。 他们哈着白气,动作僵硬地撬开冻硬的口粮袋子,将粟米倒进架在篝火上的陶罐里。 冰水混合物倒入锅中,刺啦作响。 没人说话,只有牙齿冻得咯咯打颤的声音,还有铁勺刮擦锅底那令人牙酸的噪音。 煮饭的火光,在羯兵们麻木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双饱含凶戾,却也难掩寒冷煎熬的眼眸。 “吃饱!吃不完的给老子揣怀里!待会儿打仗可没空喊饿!” 石勒骑着马在临时营地里巡视,声音如同冰河开裂般冷硬。 自从石勒问及石兴下落之后, 李晓明一看见石勒,就忍不住想起庞统祠外的山道上,石兴喉间鲜血狂喷的那一幕。 刁膺可是没死,万一哪天突然出现在石勒面前...... 他想想都怕,不禁暗自咬牙,下定决心要尽快脱离这危险之地。 天边刚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大军已如沉默的巨蟒,悄然潜行至马颊河南岸。 眼前,便是石勒口中的伏击圣地, ——数百亩密密麻麻、枝桠虬结的桑树林,在灰白的晨光中,如同等待吞噬生命的阴影。 林子尽头,大约三四里外,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北方平原的地平线上,那便是马颊河, 河面反射着冰冷的微光,南北望去,足有百步之宽。 一座孤零零的木桥,像根狭长的筷子,横跨在河面上——宽度仅有七八步,勉强容得下五六骑并行。 石勒策马行至桑林边缘,黑貂皮大氅上落满寒霜。 他抬鞭指向那座命悬一线的桥梁,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亢奋:“陈卿,看这‘布袋’扎得可还严实? 我军只待鲜卑崽子们过桥一半时,全军出击,管教他首尾难顾,有来无回!” 李晓明望着河对岸,灰蒙蒙的天际线, 心想,确是伏击的好地方,天时地利占全,人数又比敌人多一千,焉能不胜? 于是,心情也轻松下来,笑着附和道:“大王神机妙算,此战必胜!” 他回头看了看,见昝瑞蜷缩在大皮袍子里,小脸冻得青紫,似乎在马上还在打盹; 另一侧,五大三粗的金珠,裹着厚实的熊皮袄子,手里拿着个卷了菜的大饼,直嚼的嘴角流汁, 见李晓明看向她,憨憨地冲他一笑,露出嘴里青绿的芥菜丝...... 日头磨磨蹭蹭地爬上中天,又慢吞吞地向西滑落,将桑林细长的影子越拉越长。 林中的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就连树枝的抖动,马蹄轻刨冻土的闷响,都让一众人神经高度紧张。 “报——!” 探马几乎是滚鞍落马,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嘶哑变形,“鲜卑前锋已至北岸十里!” 瞬间,整个桑林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死寂得能听见远处寒鸦的聒噪。 片刻之后,北方地平线腾起一股遮天蔽日的烟尘,如同翻涌的黑色怒潮。 沉重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动,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七千鲜卑铁骑!呼啸着奔驰而来,晦涩的战号在风中呜咽,如同群狼啸月。 秃发结辫的段氏鲜卑武士们,腰上挎着环首刀,马上挂着马槊、长枪, 脸上都涂抹着赭红的油彩,带着北地特有的彪悍野性,如潮水般涌至河北岸,迅速集结。 为首一将,白马银鞍,在灰暗的天地间宛如一道刺目的闪电! 他身量极高,虬结的肌肉几乎要撑裂身上的皮质胸甲, 手中一杆丈余长的马槊斜指苍穹,槊尖寒芒闪烁,仿佛能刺破这阴沉的天空。 李晓明看在眼里,只觉得隐约之间,仿佛看到了几分刘曜的影子, 此人正是威震北疆、被誉为段氏双璧之一的少年悍将——段文鸯! “秃发狗贼!” 石勒死死地盯着那道耀眼的白色身影,牙齿缝里挤出愤怒的诅咒,眼中燃烧着毒火, “传令!都给孤盯紧喽!待其半数过桥,全军扑杀!斩段文鸯首级者,赏银五十斤!” 鲜卑骑兵开始分批渡桥。 狭窄的桥面成为天然的瓶颈,队伍如同蜗牛般缓慢蠕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焦灼中流逝。 眼看着河南岸过来了一小半鲜卑人马,石勒却早已没了耐心。 “全军出击!” 他猛地拔出佩刀,刀锋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锐鸣。 “呜嗷——呜嗷——呜嗷——!” 埋伏的羯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骤然从桑林深处咆哮着冲出! 遮天蔽日的箭雨,率先泼向桥南立足未稳的鲜卑人! 利矢撕裂空气的鸣镝声,此起彼伏! 噗嗤!噗嗤!噗嗤! 人仰马翻! 数十骑鲜卑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惨叫着栽倒, 南岸已过桥的鲜卑骑兵,陷入短暂的混乱,惊呼和怒骂声响成一片。 “结阵!骁骑随我迎敌!“甲骑铠马”压阵护桥!” 段文鸯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所有喧嚣! 在如此突袭下,他竟不守反攻! 那匹神骏的白马化作一道撕裂战场的银电,悍然撞入迎面扑来的羯骑洪流! 手中马槊化作毒龙,“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将一名冲在最前的羯将,连人带甲捅了个对穿! 粗壮的槊杆猛地一抖,那具沉重的尸体竟被凌空挑起,带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狠狠砸翻后方的一骑人马! “杀!!” 段文鸯身后的数十名秃发亲卫,齐声咆哮,个个如同出笼的猛虎, 刀劈槊刺,硬生生在羯骑汹涌的浪潮中,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 他们跟随主将多年,心意相通,配合默契,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硬是凭借一腔悍勇,短暂遏制住了羯人冲锋的势头。 鲜卑骑兵见主将如此神勇,士气大振,纷纷发出野性的嚎叫,奋力与羯人骑兵拼杀。 石勒在后方看得心焦如火,脸上肌肉因暴怒而扭曲:“督战队上前!畏缩不前者,立斩!” 百名彪悍的亲卫,立刻如鬼魅般策马驰骋于阵后, 雪亮的环首刀,毫不留情地,将几个试图退缩的羯骑,劈落马下。 血腥的威逼,瞬间点燃了羯人骨子里的凶性,凭借人数优势,他们渐渐稳住阵脚, 疯狂地挤压着段文鸯撕开的口子,试图重新包围。 第550章 甲骑铠马 段文鸯浴血鏖战,槊影翻飞,每次挥刺都带起一蓬血雨。 他敏锐地察觉到战场形势变化,猛地拨马回旋,甩开黏上来的敌人, 发出一声穿透战场的厉啸:“骁骑散开!甲骑铠马——向前推进!” 令旗挥动! 正在外围缠斗的鲜卑轻骑,如同退潮般向两侧急速裂开。 河岸边最后压阵的那支沉默的队伍,终于显露真容, ——这才是段氏横扫幽燕、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底牌:人马俱披重铠的“甲骑铠马”! 阳光吝啬地洒在冰冷的甲胄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泽。 整整一千骑!人马皆如铁铸! 骑士全身包裹在精制的鱼鳞铁甲中,只露出布满血丝、杀气腾腾的双眼。 坐下战马更是武装到了牙齿:罩面的铁质面帘只露出马眼, 披挂的扎甲覆盖了马颈、马胸、马背、马腹乃至马臀要害, 厚重的皮革内衬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铁片铁叶,只有下半截马腿,和马尾巴露在外面。 远远望去,如同千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羯人骑兵哪见过这等阵仗?故技重演,又是一轮箭雨泼洒过去!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箭矢撞上冰冷的铁甲,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绝大部分箭矢无力地弹开,跌落尘埃, 只有极少数刁钻的箭矢,侥幸穿透甲片缝隙,但对人马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段文鸯一声低沉如兽吼的唿哨! “嗬!” 千名重甲骑士齐声低喝,声浪不大却充满力量感。 沉重的覆甲战马踏着沉重而稳定的碎步,如同冰山移动,缓缓向前推进! 速度不快,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 他们手中的马槊平端,槊尖斜指前方,如同钢铁丛林。 “冲上去!砍翻他们!” 一名红了眼的羯人百夫长嘶吼着,带着数十骑挺槊冲锋。 锋锐的槊尖,狠狠捅刺在鲜卑骑士的胸腹铁甲上! 锵!火星迸射! 强大的反震力震得羯人手臂发麻, 槊尖在精铁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而几乎同时,鲜卑骑士的铁槊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递出, “噗嗤”一声,轻易洞穿了羯人轻骑兵,脆弱的皮甲和肉体! 惨叫声中,羯人纷纷落马。 沉重的马蹄毫不犹豫地踏过倒地的躯体,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令人头皮发麻! 这队“甲骑铠马”就像一排沉默而冰冷的绞肉机,无视攻击,只是一味地向前碾压!推进!再推进! 槊锋每一次刺出,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雾! 无甲的羯兵纷纷落马,被铁蹄踩碎胸骨,哀鸣着死去; 他们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由尸体铺就的猩红之路!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的恶臭,弥漫开来。 羯人的阵线在这钢铁洪流面前,如同朽木般被碾碎、撕裂!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督战队的弯刀,再也无法阻止士兵们本能的恐惧,前排的士兵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 李晓明深知重装骑兵的厉害,五胡时代,重甲骑兵只是刚开始,这些羯人可能今日是第一次见, 到了宋代,金兀术的铁浮屠,与轻骑兵“拐子马”配合,那简真是噩梦一般的存在,差点将大宋的江山踏碎。 看此情景,李晓明上前劝石勒道:“大王,鲜卑人有具装骑兵,这玩意要是不用些手段, 咱们的轻骑兵,恐怕不是对手, 不如先后撤到厌次城,与中山公会合后,再想办法破敌。” 石勒深恨段氏兄弟,闻听李晓明之言,不禁暴怒, 大骂李晓明怯懦:“放屁!孤王岂是胆小如鼠之辈?再敢言退,定斩不饶!” 仍令督战队以杀止退,驱使士卒继续向前死战。 李晓明无奈,只好缩起脖子,离这个暴君远远的。 正在这时,段文鸯又率领数千骁骑回返,从战场左右两翼迅猛冲杀而入! 如同两支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羯人阵线的腰肋! 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列,登时被撕开巨大的裂口! 羯人骑兵本就勉强支撑,被这雷霆万钧的侧翼突击,打得彻底崩溃! 督战队砍翻几个溃兵,却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汹涌的败兵裹挟淹没! 见督战队也不能阻挡,石勒先前派出去督战的那名百夫长,率领仅存的数十骑亲卫, 狼狈不堪地返回石勒身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拱手急道:“赵王!如今形势危急, 鲜卑铁甲骑兵锐不可当,勇士们伤亡惨重! 请赵王即刻后撤,末将愿率亲卫死战断后!” 石勒怒气冲天,浓须戟张,眼中喷着火:“混账! 孤王亲率之军,若被段家小儿打得落荒而逃,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石勒不但不听从百夫长之言,反而又令左右数百亲卫骑兵,一起冲杀过去,阻住段文鸯! “都给孤压上去!阻住段文鸯,不得后退半步!” 亲卫百夫长脸色惨白,深知这是催命符, 但王命如山,只得咬牙应道:“遵……遵命!” 他猛地从马背上摘下长枪,对着身后数百名身披精甲、装备最好的石勒亲卫骑兵嘶吼:“大王有令! 随我杀!阻住段文鸯!” “杀——!” 数百名精锐亲卫齐声怒吼,如同扑火的飞蛾,策动战马,义无反顾地冲向战场核心, 直扑那道正在疯狂收割人命的银色闪电! 石勒身边,瞬间只剩下数十名贴身护卫。 亲卫队的加入,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 暂时在段文鸯肆虐的区域里,激起一片混乱和血花,稍稍延缓了其锋芒。 然而,数百骑兵组成的堤坝,在段文鸯这头人形凶兽面前,竟如枯木败叶一般, 混乱中,那道刺目的银色闪电,再次光芒暴涨! 段文鸯竟单骑穿透了,数百名精锐骑兵的阻截! 他浑身浴血,白袍早已染成刺目的猩红,连坐下的白马也变成了赤色。 槊尖闪烁寒芒,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 他勇猛异常,在战场之中左右来回飞驰,每枪必中! 如同割麦般将拦路的羯骑一一刺落马下!根本无人能挡他一合! 李晓明看得心惊胆战,心想:“要想敌住此人,恐怕非得匈奴皇帝刘曜亲自下场,才有可能!” 正想着呢,蓦然看见,那浑身浴血的杀神,竟然领着数十骑高大威猛的鲜卑骁骑, 冲破数百羯人骑兵的围堵, 如同烧红的尖刀捅穿朽木,向着自己这边——石勒的王旗所在——冲杀而来! 李晓明心中慌乱,左右看了看,自己这边仅有数十骑石勒的亲卫骑兵, 他连忙高呼道:“情势危急!请赵王和金珠殿下快快退后!小瑞,你跟紧我!” 第551章 大败将死 却说石勒要面子、逞能,打不过鲜卑的“甲骑铠马”,却又死扛着不肯撤退, 那段文鸯勇猛异常,冲破羯人骑兵的围堵,领着数十骑鲜卑勇士,直捣黄龙,冲着石勒的王旗杀来, 石勒的数十骑亲卫无需命令,已然本能地挺枪策马,纷纷上前, 在石勒等人马前,迅速结成阵势,阻挡段文鸯! 岂料石勒眼见段文鸯迫近,非但不退,反而须发贲张,拍马向前两步, 大吼一声:“孤戎马一生,岂惧段贼小儿!众儿郎,随孤并肩一战!” 说着,“锵啷”一声抽出腰间环首刀! 石勒力大,那刀身相当厚重,却显然不适合在马上,与丈八马槊争锋。 金珠也一挺手中长枪,虎目圆睁,肥胖的身躯稳稳坐在马上,护在石勒侧翼, 昂然不惧地吼道:“父王勿忧!儿在!” 只有昝瑞,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攥着缰绳,整个人恨不得缩进马鞍里, 颤抖着躲在石勒和金珠的马屁股后面。 说时迟,那时快! 段文鸯领着鲜卑数十骑勇士,如狂风般卷至! 眨眼间便与石勒那数十名亲卫撞在一起! 只一个照面!段文鸯马槊疾出,快如闪电! “噗嗤!”一声,将冲在最前的一名亲卫,连人带甲捅穿! 手腕一抖,尸体被甩飞!紧接着槊锋横扫千军, “崩......崩......!”两声闷响响,又有两名亲卫,被文鸯马槊扫中腰肋,惨叫着跌落马下! “石勒老贼!纳命来——!” 段文鸯持槊大吼,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白马赤红,所向披靡,竟硬生生地,从数十名羯人亲卫的包围中,撕开一条血路, 马势不停,直取核心处的石勒! “休伤我父亲!” 金珠绷着一张愤怒的圆脸,不顾一切地纵马上前, 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力量,长枪化作一道黑线,直刺段文鸯肋下! 段文鸯一意只在石勒,看也不看,马槊猛地一挥! “当!”地一声巨响! 金珠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枪杆传来,双臂剧震,虎口迸裂! 手中的长枪,竟被硬生生荡上半空!胸前空门大开! 段文鸯此时已交马冲过金珠身侧,手中马槊却如同长了眼睛,借着回旋之力顺势反手回刺! “蓬!”正中金珠胸口的护心镜!火星四溅! 金珠如遭巨锤轰击,惨叫一声,肥胖的身躯竟被这一枪生生捅离马背,重重摔在地上,烟尘四起! “段贼敢尔?!” 石勒眼见爱女被创落马,目眦欲裂! 他早年也是冲锋陷阵的猛将,此刻血性被彻底激发! 不顾一切了,挥动沉重的环首刀,策马上前迎战段文鸯! 段文鸯双目血红,杀意滔天!大吼一声:来的好! 对着石勒刷刷刷,一连刺出五、六槊!疾如骤风暴雨! 石勒挥刀左遮右拦,刀槊交击,火星四射! 他终究年纪大了,哪里比得上段文鸯,正值龙精虎猛的年纪? 况且手中环首刀又短又重,在丈八马槊面前,吃亏太大! 挡到第五槊时,手腕酸麻,“当啷”一声,环首刀竟被震飞脱手! 第六槊如毒蛇吐信,直刺其咽喉! 石勒手中无了兵器,慌忙侧身闪避,一只手去抓住段文鸯的槊尖, 想仗着过人的膂力,空手夺他的马槊, 段文鸯一声狂笑,马槊一挑一拽,石勒惨叫一声,手上被割的鲜血淋漓,“扑通”一声摔落尘埃! 正与鲜卑骁骑缠斗的残余亲卫骑兵,见此一幕,肝胆俱裂! 不顾自身安危,疯狂嚎叫着飞马过来救援! 段文鸯本待上前补上一槊结果了石勒,却又被五、六骑拼死拦住,心中又急又怒! “挡我者死!” 他狂吼一声,奋起神威,马槊舞动如风车! 只听“噗嗤!噗嗤!咔嚓!”连响! 槊锋精准无比地洞穿咽喉、刺破胸甲、砸碎天灵盖! 只片刻功夫,这几名忠勇的亲卫全被刺死于马下! 血雨喷洒,染红了大片冻土! 段文鸯喘息稍定,抬头看去, 只见那名被他打下马的黑胖子,居然安然无恙,和一名瘦小的汉人少年一起, 正一左一右,搀扶着满脸是血、脚步踉跄的石勒,拼命想将他推上一匹无主的战马! “老贼,哪里走!” 段文鸯眼中凶光暴涨,大骂一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射出! 手中马槊化作一道夺命寒光,直刺石勒后心! “休伤吾父!” 金珠看得分明,情急之下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挥枪奋力向上格挡! “当!”的一声巨响! 金珠手中枪杆,险之又险地,将槊尖撞偏了半尺! 段文鸯马势不竭,径直朝着,搀扶石勒的金珠和昝瑞三人撞了过去! “哎呀!” “啊——” “呃!” 三声惊呼痛呼同时响起! 三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般,摔作一团,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石勒更是像个沉重的大面口袋一样,滚出了足足一丈多远! 他摔得最重,一张大白脸鲜血横流,头晕目眩,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爬不起来! 只朝着金珠和昝瑞大喊道:“此贼凶悍……吾儿不是对手,休要管我……你们速走……快走啊!” 那段文鸯见大功即将告成,却又被阻,勃然大怒! 迅速调转马头,咬牙切齿地厉声吼道:“老贼!今日取你首级,为我鲜卑死难子弟报仇雪恨!” 他猛催战马,如一道血色闪电,再次冲向倒地的石勒! 丈八马槊带着恐怖的破空尖啸,直刺石勒毫无防备的胸口! 这一刺,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与仇恨,势在必得! 李晓明此时正在一边,向空气挥舞着长枪,佯装与段文鸯带来的几名鲜卑骑兵周旋。 见此一幕,心中猛地一跳:“卧槽!书上写的石勒可不是这么死的呀!这是怎么搞的?” 他心里也不禁泛起一丝嗟叹:“唉,石勒这老胡……待我其实也算不薄,给了官做了,也没亏待过…… 可这段文鸯是人形凶兽啊!谁能挡的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可与我无关...... 石勒就算死了,也不是我害死他的,我起先,还劝他撤退来着,他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他心中也不忍看见石勒被人戳死,干脆扭过头去,目光闪烁地,继续与面前的鲜卑骑兵“缠斗”, 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石勒是死定了……等段文鸯这杀神宰了他,注意力转移的空档, 老子得赶紧抽冷子带上小瑞开溜! 快马奔回虎牢关,把藏在酸菜缸里的金银宝贝全收拾了!再带上青青,火速逃离 到了那边,就说赵王刚打了个大胜仗,我是奉赵王之命,回来给他收拾些衣物…… 嗯,就这么办!反正也没人知道真假!” 第552章 吾儿醒来 却说李晓明不忍心看石勒被段文鸯刺死,只得扭过头去,佯装与周围两名鲜卑骑兵虚晃着长枪周旋, 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只等那声预想中的惨呼。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空气!却不是石勒那苍老嘶哑的嗓音! 李晓明心头剧震,猛地回头—— 只见昝瑞瘦小的身子,正死死挡在石勒身前! 段文鸯那沾满血污的槊尖,竟从他纤细的左大臂狠狠贯穿! 鲜血如同被挤破的浆果,瞬间染红了昝瑞半边身子! 昝瑞却用右手,死死地抓住槊杆,不肯松手, “吾儿!吾儿啊——!” 石勒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悲鸣,再不顾王者的威严, 一把将昝瑞紧紧搂在怀里,浑身都在筛糠般颤抖。 “小瑞——!” 金珠目眦尽裂,肥胖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挺着一杆长枪,如同疯虎般扑向段文鸯! “段文鸯!我杀了你——!” 段文鸯猛地抽回马槊,正打算再刺石勒要害,却被金珠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不得不回防。 槊杆横扫,“铛”地荡开金珠刺来的枪锋,震得金珠虎口崩裂,却未能将她逼退半步! “小瑞……” 李晓明看着昝瑞那苍白如纸、血如泉涌的小脸,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戾气,猛地冲上头顶! 什么自保,什么逃跑,全他娘的抛到了九霄云外! “段文鸯!我要你的命——!” 他嘶吼着,猛地一夹马腹,挺着长枪,不顾一切地向那血色杀神冲去! 什么招式,什么技巧,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要将仇敌捅穿的混沌! 段文鸯三两招逼退状若疯癫的金珠,正要再追石勒, 瞥见李晓明冲来,嘴角勾起一丝不屑。 不过是个白面文吏样的家伙,也敢独自冲阵?找死! 他手腕一抖,手中马槊化作一道寒光,疾刺李晓明咽喉! 又快!又狠!带着洞穿一切的死亡气息! 然而就在槊尖临体的刹那,李晓明体内那苦练多日的“五藏导引术”,竟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脐下丹田处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炸开,瞬间冲上腰背! 酸软的肌肉如同注入铁水,变得饱满鼓胀! 那股温热感,顺着脊椎直窜双肩、双臂,让枪杆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清凉感自右胁升起,如同冰泉浇过心头那沸腾的杀意 ——头脑瞬间清明,眼前段文鸯那快如闪电的槊尖轨迹,竟似清晰了一瞬! “嗨!” 李晓明口中炸雷般吐气开声,长枪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向外一格! “锵嚓——!” 刺耳的金铁撞击声炸响!火星四溅! 段文鸯只觉此人力道颇为雄浑,与方才其它羯人有所不同!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这汉人将领,还有些蛮力呢! 李晓明趁对方心神微震,胸中那口憋着的恶气化作枪招, 八母枪法中的“崩”“扎”“缠”三式连环使出! 刷刷刷!枪影如暴雨梨花,枪尖寒星点点,不离段文鸯面门、咽喉、心窝要害! “咦?” 段文鸯轻咦一声,手中沉重的马槊却舞动如风,或磕、或挡、或引,将七八枪尽数化解, 虽稍显仓促,却仍是从容不迫。 “好枪法!你是石勒老贼座下哪条狗?报上名来受死!” “段文鸯!” 李晓明双目赤红,枪势毫不停歇, “管你什么狗屁名将!伤我兄弟,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枪尖带着破空尖啸,直扎段文鸯小腹! “哈哈哈哈!不过是条断了脊梁的汉奴,就凭你?!” 段文鸯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狂傲与不屑,“让你见识见识,何为万人敌!” 他猛地一催战马,手中马槊骤然舍弃了精妙招数,化作一道狂暴的黑龙! 不再格挡,只攻不守!招招皆是一槊毙命的杀招! 沉重的槊杆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劈头盖脸地向李晓明砸去! “呜——嘭!” 李晓明横枪一架,只觉双臂剧震,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枪杆传来,震得他气血翻腾,几乎握不住枪! 心中骇然:古代的大将果真是厉害,这厮力气太大了!兵器又沉! 若非导引术强行提升了筋骨之力,这一下怕是枪都要脱手! 他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酸麻。 完全是靠着体内五行带来的那股奇异清流,维持着头脑清醒,才能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勉强支撑! 就在李晓明眼看要招架不住之时—— “护驾!保护镇南将军!” 石勒那数百骑亲卫骑兵,终于如同撞破堤坝的洪流, 拼死冲散了外围纠缠的鲜卑骁骑,嘶吼着杀了回来! 数名百夫长眼睛血红,挺着长枪,如同闻到血腥的狼群,直扑段文鸯! 石勒抱着昏迷的昝瑞,在后方急声狂呼:“快!助镇南将军拿下此獠!斩段文鸯者,赏银百斤,封将军!” “杀——!” 重赏之下,羯骑更是疯狂! 十几杆长枪从四面八方,狠狠捅向段文鸯周身要害! 李晓明压力骤减,瞅准段文鸯格挡侧翼攻击的微小空档,猛地拧腰发力, 手中长枪如毒蛇般,疾刺对方肋下!又快又刁! 段文鸯虽惊不乱,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一勒缰绳! 那匹血色神驹人立而起,险险地避开李晓明刺来的一枪! 同时他手中马槊划出一个大圆弧,铛铛铛连响,竟将周围刺来的五六杆长枪尽数荡开! 好个段文鸯!以一敌十,竟如闲庭信步! 李晓明一枪刺空,心中又惊又怒,知道单凭自己绝难取胜, 趁着段文鸯被石勒亲卫缠住,立刻虚晃一枪,拨马便退! “想走?!” 段文鸯厉啸一声,马槊横扫,逼开两名百夫长,就要纵马追赶。 “拦住他!为王上断后!” 一名满脸虬髯的百夫长目眦尽裂,嘶声咆哮,带着数十名死士般的亲卫,悍不畏死地再次合围而上! 长枪如林,死死封堵住段文鸯追击李晓明的去路! 段文鸯怒啸连连,手中马槊化作一片死亡的幻影! 每一次挥动,必带起一蓬血雨!每一次突刺,必有一名羯骑惨叫着跌落马下! 他如同闯进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羯人骑兵纷纷人仰马翻! 那匹神骏白马已彻底化作赤色,在惨叫声中往来驰骋,无人能挡其一合! 李晓明回头瞥见段文鸯这神勇一幕,不禁头皮发麻,深知这些亲卫,是用命在为他争取瞬息时间。 他不敢再看,猛抽马臀,朝着石勒方向狂奔而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石勒抱着昝瑞,金珠和两名百夫长紧紧护卫在旁。 几人躲在一棵粗壮的老桑树下,石勒正徒劳地摇晃着怀里的少年,泪流满面地呼唤:“吾儿醒来! 吾儿醒来……” 第553章 血路狂奔 李晓明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昝瑞身边。 触目所及,心胆俱裂!昝瑞左大臂上的肌肉被马槊刺穿,一个大洞,正汩汩地冒着猩红! 鲜血已经把石勒的半边袍子都浸透了! 伤口皮肉外翻,隐约间可见森森白骨!不知道骨头到底断了没有! “小瑞!我的傻兄弟!你……你这是何苦啊!” 李晓明声音都变了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内袍上,“嗤啦”撕下几条布条。 先颤抖着在昝瑞大臂伤口上方近心端,用尽全力死死勒紧!鲜血的流速,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一些。 他又飞快地将撕下的布条,紧紧缠绕在恐怖的伤口上,一层又一层。 “这样的伤口,要是感染了可怎么办?阿莫西林……妈的,身边没有阿莫西林呀!” 李晓明绝望地想着,看着昝瑞那惨白的脸,和微弱的呼吸,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报——赵王!” 一名浑身浴血的百夫长,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哭腔, “顶不住了!段贼的甲骑铠马冲上来了! 咱们……咱们的队伍全垮了!弟兄们……死伤遍地啊!” 石勒抱着昝瑞,流泪悔恨道:“悔不听镇南将军之言!累得吾儿……受此重创! 眼下……眼下该当如何是好啊?!” 李晓明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思路在生死关头,反而清晰了一丝:“大王!留得青山在! 段文鸯是要驰援东南方向的厌次城!绝不会舍本逐末,穷追咱们向西! 趁他被众军缠着,咱们立刻按原路向西撤退! 待咱们收拢了人马,缓过劲来,再伺机衔尾偷袭, 说不定能与中山公的兵马,对段文鸯形成夹击之势。 到那时必能反败为胜,以报今日之仇!” 石勒此刻六神无主,李晓明这番话如同溺水者的稻草,他连连点头:“好!好!就依陈卿之计! 先向西撤!先救得吾儿要紧!快走!” 数名百夫长立刻吹响尖锐的骨哨,拼命招呼着周围还能动弹的,几十名亲卫骑兵聚拢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石勒,和昏迷的昝瑞扶上马背, 石勒用那只被段文鸯刺伤的右手,死死搂住昝瑞,防止他掉下马去。 金珠和几名亲卫,也都提枪上马,紧紧护在左右。 “走!” 李晓明翻身上马,长枪指向西面来路,嘶声下令。 一行人马刚要启动—— “老——贼——休——走!!!” 一声裹挟着滔天恨意的厉啸,如同九幽寒风,猛地从后方席卷而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众人肝胆俱裂地回头! 只见那匹被鲜血染得赤红的骏马,驮着一个同样如同血池里捞出来的杀神——段文鸯! 他竟然单枪匹马,硬生生从那数百亲卫的拦截中,杀了出来! 身后尸横遍地,段文鸯连脸上都糊满了粘稠的红黑色, 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地狱般的凶光,死死锁定石勒!如同索命的修罗! 马蹄翻飞,卷起烟尘,快如一道血色闪电,直扑而来! “我断后!金珠!护着大王和小瑞走!” 李晓明肾上腺素狂飙,狂吼一声,挺枪就带着身边仅剩的数十名骑兵,反冲回去! 那几名百夫长也是豁出去了,眼珠子通红,咆哮着率领部下迎向那道血色旋风! “挡我者——死!!!” 段文鸯怒吼如雷,面对迎面冲来的密集骑兵锋线,速度丝毫不减! 座下神驹似乎也通晓主人心意,长嘶一声,四蹄腾空! “噗嗤!” “啊——!” “呃啊——!” 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段文鸯人马合一,明晃晃的马槊,舞出数道耀眼的弧线! 冲在最前的三名羯骑,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洞穿挑飞!血雨漫天喷洒! 李晓明热血灌顶,这会也不惜命怕死了,双手将长枪高举过头, 体内五行被催发到极致,滚烫与清凉的气息,在四肢百骸疯狂奔涌,汇聚于双臂! 借着马匹对冲的骇人速度,用尽平生之力,朝着段文鸯那颗狰狞的头颅,狠狠劈下! 李晓明此刻心想,老子和你拼了...... 段文鸯感受到了这一枪的力量,也不敢小觑! 他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腰胯发力,双臂筋肉坟起, 沉重的马槊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半月形的乌光,奋力迎击! “喀——嚓——!!!” 一声震耳的巨响, 李晓明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双臂瞬间麻木失去了知觉!虎口彻底撕裂,鲜血淋漓! 手中那杆柏木制成的枪杆,竟被段文鸯的槊杆生生击断! 断裂的半截枪杆,不偏不倚地,“啪”地一声,重重打在段文鸯坐下血马的臀股之上! “咴律律——!” 那匹神驹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猛地向前疯狂一蹿! 巨大的惯性差点将段文鸯掀下马来! 饶是段文鸯神勇无敌,也吓了一跳,他急忙俯身紧抱马颈,才稳住身形! 回头看了一眼李晓明,心中也震惊于此人武力不凡, 趁着这电光火石的一瞬,石勒抱着昝瑞,在金珠等人的拼死掩护下,已向西跑出了一大截! 李晓明双臂麻木,虎口鲜血顺着枪杆滴落,但此时却也顾不上许多。 他俯身从地上一个死去的羯兵手中,又抄起一杆长枪, 对着周围被段文鸯神威吓得有些胆寒的骑兵,嘶声狂喊:“赵王在前!众人快随我追!缠住段文鸯!” 喊罢,不管不顾地再次朝段文鸯冲去! 从战场上赶回来的两百多骑兵,被他一激,也红了眼,纷纷调转马头,脱离与残余鲜卑骑兵的混战, 跟着李晓明,不要命的拍马,再次追向前面浑身欲血的段文鸯! 石勒在马上紧紧搂着昝瑞,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王者脸面,只顾拼命向前逃窜。 身后那催命的马蹄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 他绝望地回头,只见那道血影在视野中飞速放大! 段文鸯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已经追近到不足二十步! “驾!驾!” 石勒用刀背死命拍打着马臀,胯下战马口吐白沫,却因驮着两人,速度怎么也提不起来。 几名落在后面的羯人亲卫,悲嚎着返身拦截,试图为主子争取一线生机。 “滚开!” 段文鸯狂吼,马槊如同毒龙出洞,闪电般刺出,那几名亲卫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个个俱都被他刺死! “老——贼!纳——命——来——!” 段文鸯须发戟张,眼中只剩下石勒的背影! 第554章 命悬一线 看看已经追上,他心中暗喜,手起槊落,猛地朝石勒背上刺去, 石勒听得脑后恶风不善,亡魂皆冒! 他用受伤的右手,抱紧昝瑞,左手挥起环首刀,奋力向后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环首刀被沉重的马槊狠狠磕开!刀身巨震,几乎脱手! 段文鸯的槊尖瞬间偏离目标!气得他急怒攻心, 又连连拍马,看看追的近了些,又是一槊扎去, 石勒又挥刀去挡,只是手臂被刚才那一下震的麻木,却未能挡住,马槊直刺到背上, ”哎呀......“ 因二人同往西跑,受力不大,马槊未能刺穿铠甲,但就算是未能刺穿,也疼的石勒惨吼一声, 正在后面追赶的一名百夫长,直看得魂飞魄散,一时却又追不上段文鸯, 只好嘶声力竭地狂吼:“王上!快把怀中累赘丢下!快丢下他啊——!”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李晓明在后面听得真切,心头猛地一沉:“昝瑞!” 他几乎不敢看石勒的选择。 却见石勒充耳不闻,仍旧搂紧昏迷的昝瑞,只埋头将身体伏得更低,拼命催马!, 段文鸯在后面紧追不舍,咬牙切齿地双手握着槊杆,打算这一下无论如何,也要捅死石勒, 段文鸯骑术精湛,座下骏马又强,眨眼间又到了石勒马后不足五步! 狞笑在他血污的脸上绽开,死亡的槊影再次扬起!这一次,绝无幸理! “父王——!”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前面一团黑影袭来, 正是金珠回马来救,硬生生斜插到石勒与段文鸯之间! 手中一杆长枪,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捅向段文鸯的胸膛! “找死?!” 段文鸯大怒!这打不死的黑胖子又来了,即将到手的猎物又被阻挠! 他含恨挡开金珠的长枪,二马相交之际,横扫的马槊带着万钧之力,“嘭”地一声重重砸在金珠宽阔的背甲上! 金珠如遭巨锤轰击,闷哼一声,肥胖的身躯倒伏在马背上,落在了后面,生死不知! 段文鸯被金珠这舍命一挡,冲势不可避免地一滞! 就是这一滞! 身后的李晓明和那几名拼死赶到的百夫长,终于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数杆长枪不要命地刺向段文鸯周身要害! “段贼受死!” “保护王上!跟他拼了!” 段文鸯怒发如狂!眼看石勒趁此机会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手中马槊再无章法,如同疯魔般向四面八方狂扫乱砸! 沉重的槊杆带着风雷之声,瞬间又将数名近身的羯人骑兵,连人带枪砸飞出去!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陈将军!快走!护住王上!我们拖住他——!” 仅存的三名百夫长满脸是血,嘶声对着李晓明大吼, 随即带着最后的百十名骑兵,如同扑火的飞蛾,死死缠住了狂怒的段文鸯! 李晓明看着那在重围中,左冲右突、正在发疯杀人的段文鸯,心中一阵忌惮, 心想,当初在虎牢关外,和祖逖众人十战石生时,也不像今日这般险象环生, “兄弟们……顶住!” 他红着眼睛嘶吼一声,猛地一夹马腹,策马朝着石勒狂奔追去! 眼看就要追上石勒,李晓明刚想松一口气—— “哒哒哒哒……” 那如同地狱鼓点般的马蹄声,竟然再次从身后传来!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李晓明骇然回头! 只见那个难缠的段文鸯,竟又一次如同浴血修罗一般,硬生生地从那百十名亲卫的包围圈中杀了出来! 他浑身浴血,连坐骑都如同从血池里捞出,一双燃烧着的双眼,正死死钉在李晓明和前方石勒的身上! 一人一马,带着不死不休的犟筋劲,狂追而至! 速度比之前更快!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热身! “他妈的……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李晓明亡魂皆冒!眼看段文鸯越追越近! 前面的石勒带着昝瑞速度太慢,自己若被追上,三人顷刻间就是槊下亡魂! 他猛地将手里的长枪,插回在马鞍旁的得胜钩,反手从飞鱼袋中,抽出那把新换上的一石硬弓! 又从箭囊里闪电般捻出两支三棱破甲箭!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心想,刚才众人围住你厮杀时,是担心伤了自己人,没敢用箭,这会身后就你一骑,是你命该如此, 段文鸯小贼,看爷爷的冷箭...... 偷偷回头瞅了一眼,锁定了目标位置,猛地一个蹬里藏身! 身体如同灵猿般,在疾驰的马背上拧腰回转! 这一招马术,还是他的结拜兄弟桃豹,刚教会他的,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嗖......“ 连珠箭脱弦而出, 李晓明自从”五藏导引术“略有小成之后,连珠箭更是得心应手, 连弓都换成了一石弓,自信这两箭发出,还能不奏效? 两支箭矢几乎首尾相连!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一支直取小腹!一支取面门! 这一手连珠箭绝技,实是他自穿越以来,最为得意的本领! 他自信,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刁钻的角度,神仙难躲! 段文鸯正埋头狂追,忽听弓弦响声!他猛地抬头!眼中凶光爆射! 电光火石之间! 他甚至没有用槊格挡!只是上半身如同没有骨头般,极其诡异地一扭一晃! 嗖! 第一支咽喉箭擦着他的耳畔掠过! 第二支箭,擦着腰边掠过...... “什么?!” 李晓明看得真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怎么可能?! 当初石生是空手接过他的箭,但那时他用的是软弓,技术也大不如今天, 他不信邪!咬紧牙关,再次闪电般抽箭!搭弦!开弓! “嗖!嗖!” 又是两支连珠箭!角度更加刁钻! 两支箭让开段文鸯胸前亮闪闪的护心镜,分取左右肩窝! 让你再扭,让你再晃...... 段文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轻蔑的弧度! 身体在马背上如同鬼魅般,再次做出不可思议的闪避动作!同时手中马槊随意一拨一引! 嗤!两支箭被槊杆精准地扫飞出去! 四箭连发!竟然连段文鸯一根汗毛都没伤到! 李晓明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这可怎么办,看看段文鸯,距离自己已不足二十步! 那冰冷的槊尖,仿佛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后心!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浓重! 石勒和昝瑞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只怕今天全都要折在这里了! 第555章 亡命奔西 却说段文鸯眼看就要追上李晓明,冰冷的槊尖几乎戳到李晓明后心甲叶! 那催命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得李晓明心胆俱裂! “操尼娘的……杀人不过头点地,没完没了了还……” 李晓明心里疯狂咒骂,冷汗浸透内衫,黏糊糊贴在背上。 他知道,若是勒马回头,挺枪与这厮硬拼枪法——便是石生那家伙亲至,只怕也难挡住这尊杀神! 段文鸯的槊,又快又沉又毒,纵使力大,也难抵挡! 李晓明心里叹了口气,想到:若是拓跋义律在此就好了! 大单于的三指速射神技,泼水般地射将出去,神仙也难近身! 念及此处,李晓明咬了咬牙——没别的招了,老子接着放冷箭!射不死你,射倒你的马也行! 他猛地扭身回头,眼角余光死死锁住那道血影。 段文鸯浑身披挂精良的鱼鳞细甲,甲片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座下那匹神骏异常的白马,虽未覆盖全甲,但也是防护严密: 马脖子包着“鸡颈”甲,胸前垂着“当胸”甲帘,一直遮到大腿根! 这他娘的怎么射? 箭矢射上去,除了听个响,屁用没有! 马身倒是没覆甲,可自己在他正前方,角度刁钻,根本射不着马背! 若是射他马首,段文鸯那杆马槊使得跟活蛇似的,手臂一抖就能把箭磕飞! 想来想去,只有射马的前两个前腿,这个角度,段文鸯便是神仙,也无法将马槊伸到马脖子下面挡箭。 可是……谈何容易?! 战马狂奔颠簸,马的两个前腿又细如胳膊,想要射中,估计只能靠撞大运! 但身后那催命鬼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没得选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李晓明咬牙又从飞鱼袋里抽出羽箭,回头瞅了瞅大概的位置,心中暗暗祝祷:“老天爷开开眼! 我也不图杀人害命,只求您老人家让这两支箭,吓住这姓段的煞神,让他慢上一慢也好! 我李晓明若能活命,回头给您烧十斤高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猛地一扭头,双臂开弓如满月, 也不细瞄,只凭感觉,朝着那翻腾的马蹄影子“绷!绷!”就是两箭! 箭矢如两道乌光,擦着飞扬的黄土疾射而出! “笃!笃!”两声闷响,不出所料,只钉在段文鸯马蹄下的黄土地上,连根马毛都没蹭到! “石勒的狗奴才!拿命来吧!” 段文鸯的咆哮如同炸雷,带着滔天恨意已在身后数步! 那沾满血污的槊尖高高扬起,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 李晓明亡魂皆冒,手忙脚乱再次抽箭搭弦,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抬头看见石勒正搂着昝瑞狂奔。 他又换了换祝词:“昝瑞他老娘在上!我这不单是为自己逃命,更是救您儿子! 求您老显显灵,保佑这一箭!让我射中吧!回头我让你儿子做大将军!娶个公主当媳妇” “绷!绷!”又是紧凑的两声弓弦爆响! 两支箭带着李晓明所有的求生欲望,和昝瑞老娘的“保佑”,离弦而去! “咴律律——!!!”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马嘶撕破长空! “哎呀——!” 段文鸯惊怒交加的吼叫紧接着响起! 只见那匹神骏的血色白马,右前腿猛地一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 就地打起滚来,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段文鸯,像破麻袋般狠狠甩飞出去! 人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嘭”地一声,重重砸在地面上的黄土里,又骨碌碌滚出老远,溅起一片尘土! “成了!老天爷开眼!昝瑞他娘真灵!哈哈!” 李晓明狂喜,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阵嘶鸣。 他调转马头,双眼愤恨地盯着地上那道挣扎的身影, 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小瑞!等着!哥这就给你报仇!捅死这王八蛋!” 他一夹马腹,从得胜钩里抽出长枪,朝着段文鸯狠狠冲去!想要将此獠一枪穿心! 然而,刚往前冲了十数步远,只见那摔得灰头土脸的段文鸯,竟如同打不倒的恶鬼, 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地上跃了起来! 此人身材极其高大魁梧,怕有八九尺, 光秃秃的脑壳顶上,留着一小撮黑硬的毛发,像是顶了个鞋刷子! 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狰狞到极致的凶戾, 一双眸子如同淬了毒液的狼眼,死死锁定冲来的李晓明! 他手中那杆沾满羯人鲜血的马槊,稳如磐石,斜斜地指向冲刺过来的李晓明! 一股寒意瞬间从李晓明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人! “吁——!” 李晓明猛地勒马,硬生生止住冲势,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他喘着粗气,口中自言自语道:“算了!算了!这煞神摔个狗吃屎已经够丢人了! 小瑞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老子哪有闲心跟他在这玩命? 后面那几百号石勒的亲卫骑兵快赶上来了,让他们杀死这厮吧!” 一念及此,李晓明再无半点犹豫,狠狠瞪了段文鸯一眼, 骂了声:“段氏小儿,饶你去罢,休得再来纠缠。” 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朝着石勒逃跑的方向狂追而去! 身后,隐约传来段文鸯暴怒的咆哮,和羯人骑兵逐渐逼近的喊杀声…… 石勒此刻早已是惊弓之鸟,抱着昏迷的昝瑞,伏在马背上只顾没命地向西狂奔! 任凭李晓明在后面喊破了喉咙,也唤不回半分! 战马口吐白沫,四蹄如同灌了铅,速度越来越慢。 就这么一路追一路跑,足足又奔出去二十多里! 终于,石勒胯下那匹驮着两人的可怜战马,发出一声力竭的悲鸣,前腿一软,“噗通”一声轰然栽倒在地! 石勒和昝瑞跌落在冰冷的荒野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李晓明这才得以追上。 他慌忙跳下马,冲上前去。 只见石勒挣扎着坐起身,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睥睨天下的枭雄气概? 一身铁甲沾满污泥草屑,额角擦破了一大块皮肉,正汩汩渗着血丝,混合着泥土糊了半张脸, 面色更是灰败如土,眼神涣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狼狈到了极点。 “大王!大王!您怎么样?” 李晓明急切地问道,身子却跑到昝瑞跟前。 石勒摆摆手,自己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泥, 声音嘶哑却竭力保持着平静:“无……无妨……手上被那厮的马槊割破了, 额头被撞了块……皮外伤,死不了。” 他目光随即焦急地投向旁边,蜷缩呻吟的昝瑞,“快……快看看吾儿!” 李晓明此时已将昝瑞扶起,少年已经疼醒过来,一张小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左臂伤口处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痂混合着泥土,触目惊心。 昝瑞牙关紧咬,从喉咙里发出痛苦呻吟:“我的哥……疼死你老弟了……” 第556章 绝处逢生 李晓明听得心都揪起来了,一边小心翼翼解开那被血浸透硬结的布条,好让手臂血脉流通, 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埋怨:“疼死你个傻子才好!你才给石勒当几天干儿子?就敢替他挡枪? 你真当他把你当亲儿子疼? 他不过是拿你当个人质,好让老子给他卖命罢了!” 可这些话,半个字也不能说出口,只剩下满腔的心疼和无奈,重新将布条仔细扎紧止血。 二人环顾四周,荒野茫茫,寒风呼啸,除了几丛枯黄的野草,和几只被惊飞的乌鸦,鬼影子都没一个。 身后的羯人溃兵也迟迟不见踪影。 此情此景,实令人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四周的石勒,浑浊的眼眸陡然爆射出一缕精光! 他猛地举手,指向西边落日方向惊讶地说道:“陈卿!快看那边!” 李晓明心头一凛,急忙顺着石勒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西边天际,残阳如血,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 就在那血色的霞光之下,烟尘滚滚,似乎有一大批人马,正朝着东方迅速移动! “难道是……”李晓明心头猛地一喜! “我去看看!”他翻身上马,紧握长枪,小心翼翼地策马,朝着那片烟尘迎了上去。 待离得近了,烟尘中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赫然映入眼帘——斗大的“赵”字,在夕阳下灼灼生辉! “哎呀,是贺赖欢......” 李晓明狂喜,不禁喊出声来! 他猛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冲到那支队伍前头,扯开嗓子大喊:“老贺!老贺……速来救驾!” 这支人马,正是贺赖欢的两千骑兵,押着粮饷辎重而来! 队伍前方,正在指挥行军的贺赖欢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头土脸、甲胄歪斜的将领单人匹马冲来, 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咦?!陈将军?! 您……您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赵王和随贺的亲军呢?” 他看着李晓明这副比逃兵还狼狈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祥的预感。 李晓明冲到近前,喘着粗气,急得直跺脚:“哎呀呀!老贺!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啊! 咱们……咱们在马颊河边吃了个大败仗!赵王差点让姓段的给杀了...... 诺,就在前面野地里呢!” “什么?!” 贺赖欢和他身边的数十名百夫长、亲兵闻言顿时大惊, “快!快带路!” 贺赖欢回过神来,厉声下令,“诸位!快随我前去保护赵王!其余人等,原地警戒!” 贺赖欢领着一众副将百夫长,跟着李晓明风驰电掣般向东奔去。 奔出不到一里地,远远就看见荒草丛生的野地里,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正和一名奄奄一息的青年,靠在一匹死马的身上休息。 看到贺赖欢率军疾驰而来的身影时,老头抬手笑着和众人打招呼, 贺赖欢与众将定睛一看,正是石勒和昝瑞二人, “王上!王上啊!卑职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几名羯人百夫长滚鞍落马,连滚带爬地扑到石勒跟前,扑通跪倒在地, 石勒是他们羯族的英雄,以前从未见过这副狼狈模样,几名亲信俱都流泪! 石勒挣扎着站起身子,将几名羯人统领扶起, 他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哭哭啼啼像个娘们,成何体统! 命里有此劫难,躲也躲不过,不必多言!” 他目光扫过众人,似乎瞬间恢复了力气, “贺赖欢!” “末将在!”贺赖欢连忙抹泪应道。 “速速寻找稳妥之处扎营!召军中所有郎中,火速为吾儿昝瑞诊治伤臂!不得有误!” “再派出所有能用的哨马探骑,给孤撒出去!东西南北都要有人! 去把溃散的各部儿郎,都给孤寻回来! 记住,段文鸯那厮的骑兵厉害,叫大伙务必谨慎小心,遇敌不可接战,寻到人立刻带回大营!” “末将领命!” 贺赖欢与一众百夫长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此时,陆陆续续又有石勒的一两百名亲卫骑兵,循着踪迹找了回来, 个个盔歪甲斜,惊魂未定。 金珠也跌跌撞撞地回来了。 她被段文鸯的槊杆重重砸在背心,仗着一身天生的厚实黑膘,和坚固的背甲, 竟奇迹般地没有大碍,只是精神萎顿,大概是肚子又饿了。 仅剩的两名亲卫百夫长,惊魂甫定地禀报:“大王,镇南将军神射!射倒了段贼的战马! 可……可那厮实在凶悍,竟然步战夺了匹战马,向东去了!” 石勒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射出刻骨的恨意! 旋即又转过头来,对着旁边的李晓明,自嘲地笑道:“陈卿啊……看来,当初石邃在冀州屡战屡败, 对上段氏兄弟屡遭败绩……实是事出有因,倒是咱们错怪他了。” 李晓明也心有余悸地苦笑道:“谁说不是呢!大王,这姓段的……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凶悍绝伦,万人难敌!依卑职看,便是古之吕布重生,也不过如此了! 更何况……他们那刀枪不入的具装骑兵,横冲直撞,如同铁墙碾压! 任谁第一次领兵遭遇这等怪物,都要措手不及,吃下大亏的!” 石勒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又沉声道:“陈卿,你替孤记着。 待此战尘埃落定,记得提醒孤王,仍令石邃执掌冀州军务!” 他顿了顿,望着茫茫荒野中陆续汇聚而来的、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残兵败将, 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 “孤……久不亲临一线战阵,这冲锋陷阵、刀头舔血的苦楚,倒是……忘得差不多了。 石虎此次……只率区区万余人马, 竟能将邵续那老狐狸,死死围困在厌次孤城……想必也是吃尽了苦头…… 孤平日里……对他,似乎也过于苛责了些。” 李晓明闻言,心中窃喜,暗道:“嘿!这个活好,我正好在石虎面前卖个光屁股人情! 等见了那煞星,我只说是老子在赵王面前,替你儿子和你说了好话! 你打乐陵得了许多好处,还不得给我多分些?嘿嘿……” 脸上却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连连点头称是。 天色彻底黑透,寒风越发刺骨。 贺赖欢等人,终于在一处荒废多年的残破堡寨找到了落脚点。 寨墙塌了大半,残垣断壁在寒风中瑟缩,但好歹能挡点风, 万一有追兵,这点断壁残垣,也能稍微阻滞一下。 最好的是有口水井,可以让众人就地做饭, 众人将疲惫不堪的石勒、同样灰头土脸的李晓明、 走路一瘸一拐的金珠、以及疼得直冒冷汗的昝瑞,接入寨中唯一还算完整的破屋。 亲兵们赶紧生起篝火,架上瓦罐煮些热粥,又翻出干硬的麦饼烤软。 除了昝瑞疼得什么都吃不下, 石勒、李晓明、金珠三人捧着粗陶破碗,对着那点稀粥和烤焦的麦饼, 如同饿死鬼投胎,狼吞虎咽,吃得呼呼作响。 三人吃饱喝足,脸上也都有了点血色。 第557章 主簿豪情 派出去的数百哨骑,如同归巢的倦鸟,一拨又一拨地,将散落在荒野各处的溃军带了回来。 出去寻医的探马,也终于拽着一个背着破旧药箱、气喘吁吁的老军医赶了回来。 军医被带到石勒面前,赶紧查看昝瑞的伤口。 只见少年左臂大臂处,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狰狞外翻,皮肉撕裂,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老军医正要直接用药, 李晓明心想,古人不懂消毒,万一感染了,又没抗生素,那可凶险了, 便声称自己也懂医术,让军医且慢, 他先用烧开的盐水,自己洗了手,又狠下心来,洗净伤口上污秽脓血,疼得昝瑞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李晓明因没有抗生素在身边,也不敢为昝瑞缝合伤口,只好任由军医医治, 又令军医用盐水反复洗了手,这才让他用药, 军医打开药箱,先取了个锋利的铜刀,在罐子里用药汤煮了, 李晓明看的瞠目,没想到这古代军医,也有自己消毒的法子, 又用铜刀,将伤口上的烂皮坏肉俱都小心地割除,一时之间,血流如注,十分瘆人, 昝瑞不停的嗷嗷直叫,石勒守在旁边,眉头紧锁,温声安抚。 军医又取出一包淡黄色的粉末——这是军中常备的金疮药, 由煅烧过的石膏粉,混合地榆、蒲黄、当归、血竭、没药的粉末制成,有止血消炎的功效, 在古代可说是外伤灵药。 他将一大把药粉都捂在伤口上,按了一会,果真便止住了血, 最后,再用相对干净的细麻布条,重新紧紧包扎好。 昝瑞又呻吟片刻,终于安静下来,吃了些粥饭,便睡下了。 李晓明和石勒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待到子夜时分,营寨里已经挤满了陆陆续续寻回的溃兵,粗粗点算,竟也收拢了四千来人。 寨子里人喊马嘶,乱哄哄一片。 许多士卒一进营门,连马都来不及下,直接从鞍桥上滚落, 踉踉跄跄扑到水井边,也不管水凉刺骨,抓起桶就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猛灌,如同渴疯了的野牛。 更有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眼神空洞,大口喘气,仿佛魂儿都丢在了败逃的路上。 石勒手上缠着药布,半躺在铺了点干草的地铺上,毫无睡意。 他强撑着精神,一遍又一遍听着哨骑带回的溃军收拢情况。 额角的伤口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些狰狞,但那双眼眸,却在疲惫深处,重新燃起鹰隼般的锐利。 终于,在得知大部分溃军已被寻回后,石勒深吸一口气,猛地坐直了身体,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所有百夫长以上将官,即刻到孤帐前议事!立刻!” 很快,小小的破屋内外,挤满了惊魂未定、垂头丧气的将领们。 他们盔甲残破,身上血迹斑斑,脸上写满了挫败和恐惧, 眼神躲闪,士气萎顿到了极点。 石勒环视着这群霜打了茄子般的属下,并没有责备。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嘴角竟缓缓咧开,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得声震屋脊! 众将都不安地看着石勒,不知道吃了败仗,他还有什么可高兴的。 李晓明更是怀疑,这老头八成是被吓神经了...... “哈哈哈哈......诸位!耷拉着脑袋作甚?都给孤抬起头来!” 石勒的声音洪亮,带着金石之音, “胜败乃兵家常事!区区小挫,何足挂齿?这就把你们的胆子吓破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仿佛刚才狼狈逃窜的不是他, 开口对众人说道:“孤王当年,率军攻打那狗贼王浚时,何等艰难?屡战屡败! 飞龙山一战,孤身边只剩数十骑亲卫! 连孤自己,都数次险遭不测,差点就成了那王浚的刀下之鬼!” 他目光投向角落里,一个同样灰头土脸、缩着脖子、双眼浮肿的文吏, “奥……这事主簿知道!是吧,石豪?” 主簿石豪,今日同样在鲜卑铁蹄下捡回条命,此刻正在萎靡不振。 听到赵王点名,他浑身一激灵,连忙强打精神,挤出人群, 对着石勒拱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对对对!王上所言句句属实! 当年卑职不过二十出头,有幸追随主公身边,充作小小书史,亲眼所见! 那王浚……”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洪亮起来,仿佛回忆那段峥嵘岁月,也给了他力量, “彼时,王浚被晋廷封为辅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领幽州刺史! 手下控弦十万,战将百员!声威赫赫,足以震动天下! 其势之盛,岂是今日段氏小贼可比?!” 石豪越说越激动,仿佛是个吹足了气的充气娃娃,眼中放出光来,声音铿锵有力, 对着满营垂头丧气的将领朗声道:“而当时王上所率之军,不过区区一两万疲惫之师! 在常山、飞龙山数地,接连惨败于王浚之手! 最危急时,身边可用之兵几乎断绝!连粮草都得靠打家劫舍维系! 其窘迫艰难,远胜今日十倍百倍!”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看着将领们眼中渐渐燃起的一丝光亮, 语气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崇敬和自豪:“然而!王上何曾气馁?何曾放弃?! 厉兵秣马,卧薪尝胆!终于!” 他重重一顿,仿佛敲响战鼓,“在易水河畔,王上亲率哀兵,指挥若定,一战击溃王浚十万精锐! 斩首五万余级!尸塞易水,血染长河! 就连那不可一世的王浚老贼本人,也未能逃脱,最终头颅高悬于襄国城门!” 石豪的话语,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原本弥漫在营中的颓丧死气,瞬间被这股铁血豪情击得粉碎! 一众羯人将领们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似乎肌肉都有些发痒! 一股劫后余生、渴望复仇的血气,在营帐中悄然升腾! 石豪声音激昂,又说道:“诸位将军!试问今日,我等虽败,可手中尚有数千精锐! 身后更有大赵万里河山! 而那段文鸯,不过一莽夫耳! 王上雄才大略,百折不挠!易水之败尚能翻盘,斩王浚,夺幽冀两州! 如今我等脚下这片河北膏腴之地,大半便是王上当年, 从那不可一世的王浚老贼手中,一寸一寸,硬生生夺过来的!!” 破屋内外,一片死寂,唯有篝火噼啪作响。 但每一个羯人将领的眼珠都红了起来,那失败的灰烬已然扫去,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如同野火般炽烈的战意! 石勒端坐在地铺上,火光映照着他额角的伤疤和鬓边的白发,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倒映着营帐之中跳动的火焰! 第558章 誓平段邵 残破的堡寨里,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疲惫,却依然双眼放光的 脸庞。 石豪那番“尸塞易水,血染长河”的铁血往事,如同烈酒浇在炭火上, 瞬间点燃了营中将领眼中几近熄灭的战意! 失败的颓丧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复仇欲望的凶悍之气。 “好!主簿此言,深得孤心!” 石勒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震得李晓明的耳朵嗡嗡直响 ,“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之辱,他日必叫段贼百倍偿还!” 众将胸膛起伏,眼神热切,仿佛刚才狼狈逃窜的不是他们,而是段文鸯。 就在这时,一名副将排众而出,抱拳禀报,他胸膛起伏,声音略带激动:“启禀王上! 末将已清点完毕!经此一役,我军虽遭重创,然重新收拢之骑兵,仍有近五千之众! 加上贺赖欢将军带来的两千生力军,合计仍有精骑近七千! 且粮草辎重都在后面,并未损失,主力尚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段文鸯新胜,必然骄狂懈怠! 末将斗胆建议,我军当趁其不备,明日便发起突袭!打他个出奇制胜,一雪前耻!” 石勒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捻着胡须点头:“嗯,将军忠勇可嘉!此议……甚有胆魄!” 他目光扫过众人,却并未当场拍板, 只温言说道:“容孤思之。” 话音未落,又一名副将抢步上前, 忧心忡忡道:“王上!段贼击溃我军后,其兵锋所指,必是东南厌次城外的中山公所部! 中山公正全力围攻厌次邵续,骤然遭遇段文鸯这等虎狼之师,只怕要吃大亏! 末将恳请王上,速速派出精干斥候,星夜兼程,赶往中山公大营报信示警!” “此言甚是!” 石勒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看向贺赖欢, “贺将军!此事交你速办!选派最精悍的探马,务必将此讯送到石虎手中! 传孤王令:命石虎即刻暂解厌次城之围,全军退军五十里扎营!暂避段文鸯锋芒,不得有误! 待孤王大军重整旗鼓,再图会师!” “末将领命!” 贺赖欢不敢怠慢,抱拳应诺,转身便匆匆出帐安排人手。 紧接着,一名满脸络腮胡、膀大腰圆的将领,瓮声瓮气地开口:“王上!段贼的甲骑铠马着实厉害! 刀枪不入,横冲直撞,咱们的轻骑根本挡不住! 末将以为,咱们也得打造那等重甲!可速速传令后方各州郡,广征铁匠,日夜赶工!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能与敌硬碰硬!” 石勒依旧只是颌首,脸上带着安抚的笑容:“嗯,将军所言,亦是长远之计。孤记下了。”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听众,任凭将领们各抒己见, 无论提议是否可行,都报以鼓励的目光,绝不轻易否定。 一时间,小小的破屋里又热闹起来。 众将七嘴八舌,有的建议挖壕沟设绊马索,有的提议多备强弓硬弩专射马腿, 甚至有人提出夜间纵火扰敌……直吵吵嚷嚷到了下半夜,篝火都快燃尽了。 石勒始终稳坐如山,脸上挂着那副“孤在倾听”的温和表情, 只是偶尔打个哈欠,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直从亥时议论到子时,他才终于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诸位将军,辛苦了! 今日之议,皆乃金玉良言,孤心甚慰! 然时辰已晚,尔等血战多时,疲惫不堪,且先散去,好生歇息,养精蓄锐! 贺赖将军!” “末将在!”贺赖欢连忙应声。 “多派精干探马,严密巡哨!段文鸯狡诈凶悍,严防其趁夜偷袭!” “遵命!” 众将见赵王终于发话,虽意犹未尽,也只得抱拳告退。 破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摇曳的篝火映照着石勒、李晓明、贺赖欢、石豪以及两名心腹副将的身影。 待众人脚步声远去,贺赖欢脸上的忧色再也藏不住,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王上,此地……此地距厌次城不过数十里之遥! 段文鸯那厮……行动如风! 末将只怕……只怕他击溃我军后,根本不做休整,此刻已率军直扑厌次城下了! 中山公他……” 石勒闻言,紧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唉……只怕……只怕石虎那边,此刻已与段文鸯交上手了! 以段贼今日之凶威……石虎……怕是已经吃了大亏!”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头。贺赖欢和两名副将对视一眼,脸色都是一白。 李晓明在一旁听着,心里盘算着:“他奶奶的,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还打什么打? 累得小瑞胳膊差点废了!那段文鸯简直不是人, 找他报仇?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石勒老儿,趁早收兵回去多好! 老子酸菜缸里的金子没人看着,可别丢了, 等小瑞伤好点,赶紧找机会开溜是正经!” 他眼珠一转,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劝石勒“战略性撤退”。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平时一向沉默寡言的主簿石豪,却上前一步, 躬身道:“王上!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勒疲惫地抬抬手:“讲。” 石豪清了清嗓子,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王上容禀。 段匹磾不可小觑,先是在冀州之北作乱,被孔苌将军所阻后,此番又派遣段文鸯率骑兵南下, 与此同时,他还在与辽东崔毖、宇文鲜卑等势力联手,图谋慕容氏, 以卑职看,此人野心勃勃,不但想要瓜分辽东、辽西,更是对冀州贼心不死,怕是有图谋天下之意, 因此,段氏与祖逖相比,更是大患, 此番正是要联合冀州以南的邵续,妄图南北呼应,两头点火,搅乱我大赵腹心之地! 冀州,乃我大赵五州交汇之心脏,绝不容有失! 一旦让段、邵二贼奸计得逞,只怕连那表面臣服的青州刺史曹嶷,也要生出不臣之心,蠢蠢欲动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决绝地说道:“因此,王上!我军虽首战受挫,然此刻绝不能退! 若是一退,中山公孤悬敌后,势必难支! 我军先前浴血奋战,夺下的乐陵等战略要地,必将再次陷落!前功尽弃!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石勒的心坎上! 他原本被失败阴影笼罩,内心深处未尝没有“留得青山在”的退意, 盘算着若是石虎也败了,两股残兵合在一起也就万把人,面对段文鸯和邵续的联手,胜算渺茫, 不如先退回虎牢关再做打算。 可石豪这一席话,句句直指要害!冀州心脏、青州曹嶷、乐陵失守……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石勒坐立不安! 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石勒猛地坐直身体,浑浊的眼眸瞬间爆射出慑人的精光,斩钉截铁道:“主簿之言,正如醍醐灌顶! 不错!此战,绝不能退!” 第559章 调兵遣将 主簿石豪的一番分析,将利弊得失呈于众人眼前, 石勒听后,不禁头皮发紧,心中忧虑, 虽是邵、段联手厉害无比,厌次城攻取艰难,但也实不能就此撤军, 他看向石豪,语气急促地道:“主簿所言有理, 然则,眼下我军兵力单薄,虎牢关亦无多余兵马,如之奈何?” 石豪似乎早有腹稿,不慌不忙道:“王上勿忧! 眼下国中大军主力,一在冀州北线孔苌将军处抵御鲜卑诸部,二在虎牢关一线防备晋国祖逖, 此二处皆有大敌牵制,断不可抽调。” 他话锋一转, “然,邺城距离虎牢关不远,且向来无战事,有公子石弘殿下坐镇, 城内尚有一万禁军,皆乃精锐之士,由骁骑将军王阳统领! 邺城距此不算太远,可令王阳将军,火速率此精锐前来助战!” 石勒眼睛一亮:“王阳?嗯!此乃我大赵宿将,孤以十八骑起事时,便多立功勋, 王阳有勇有谋,忠勇可靠!有他前来,确为孤之一大臂助!” 石豪接着道:“此外,襄国乃我大赵都城,尚有精锐骑兵、步兵各一万驻防! 冀州虽有战事,襄国之军却一直按兵未动,养精蓄锐! 此时冀州北面之敌,已被孔苌将军击退,襄国地处后方,已无忧患, 可令中坚将军夔安,速速率襄国一万精锐骑兵,星夜兼程赶来会合!” 他声音沉稳有力,“如此,王阳、夔安两路援军合计两万生力军! 加上我军现有七千精骑及中山公所率部众,兵力当可远超段、邵二贼! 唯有以压倒性优势兵力,方能一战而平此二獠,确保冀州无虞!” 石勒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处理文书的主簿, 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语气中带着惊讶地问道:“石主簿……平日里寡言少语,今日却条分缕析,调度有方,颇有将略之才! 何故平日深藏不露呀?” 石豪闻言,脸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偷瞟了石勒一眼, 声音低了几分:“王上……平日里有程内史在……运筹帷幄,总揽全局…… 卑职区区一个主簿,岂敢妄言军国大事……”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程遐在时,根本没他说话的份。 旁边的李晓明正在打盹,一听“程遐”这名字,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趁机跳起来,苦着脸插话道:“哎呀呀!王上您还不知道吗? 卑职这才来了个把月,就因为在您面前多说了几句话,跟着石虎将军打了场胜仗, 可就……可就恶了程内史他老人家了! 每每寻机会便要整死在下, 石主簿若非是个精明人,懂得韬光养晦,只怕早被程内史容不下了。” 石豪看了李晓明一眼,低着头,默不作声, 石勒看着眼前两人,眼前似乎出现了,程遐那副山羊胡一翘一翘的嘴脸, 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苦笑:“唉……你们这些人呀……程遐他……” 他摇摇头,似乎也觉得不好多说, 转而看向石豪,语气郑重:“石主簿,你跟随孤多年,兢兢业业,却屈居主簿之位,是孤疏忽了。 此番若能平定段、邵,孤……必有安置!” 石豪闻言,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立刻深深一揖:“卑职感念王上知遇之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王上!” 石勒亲手将他扶起,目光随即转向李晓明:“陈卿,方才石主簿所提调度援兵之策,你以为如何?” 李晓明心想:“刚才石豪已经铺垫到这一步了,石勒打死也不会退兵了,我何必找那不痛快?” 他脸上堆起假笑,拱手道:“王上明鉴!石主簿此策,环环相扣,思虑周全! 调邺城王阳之精锐,可解燃眉之急; 征襄国夔安之生力军,可成泰山压顶之势! 卑职以为……甚为妥当,并无异议!” “好!” 石勒精神大振,再无迟疑,立刻对石豪下令, “主簿!即刻拟写王命!选派快马,分赴邺城与襄国! 令:骁骑将军王阳,速率邺城禁军精锐一万,火速来援! 中坚将军夔安,速率襄国骑兵精锐一万,昼夜兼程,赶赴厌次城会战!延误军机者,斩!” “末将领命!” 石豪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主簿,眼神中充满了被重用的光芒。 石勒终于长长地、实实在在地打了个哈欠, 整日的惊惧、疲惫和此刻的亢奋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皮沉重。 “都散了吧……各自回营,抓紧歇息两个时辰! 天一亮,即刻拔营,赶往厌次城与石虎汇合!”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退出破屋。 李晓明跟在最后,心里想起小瑞的伤情,趁乱开溜的计划,又行不通了,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却说石勒昨日经石豪一番剖析利害,又调了邺城王阳、襄国夔安两路援军, 终于铁了心要与段文鸯、邵续死磕到底,绝不退兵! 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废弃堡寨里便人喊马嘶,一片忙乱。 石勒手下众将如同催命鬼般,吆喝着驱赶那些惊魂甫定、还没睡够的羯兵起身拔营。 “起来!都起来!没死的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粮车装好了!马嚼子勒紧!动作快点! 磨蹭啥呢?等着鲜卑人来给你们唱小曲儿?” “斥候队!再给老子撒出去五十里!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给老子瞪大眼睛! 一只苍蝇飞过来都得看清是公是母!严防鲜卑那帮贼子袭扰!” 百余名精悍的斥候翻身上马,如同离巢的饿鹰,分成数股,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冻土,扬起一串串冰屑烟尘。 他们肩负着整支败军的耳目安危,丝毫不敢懈怠。 随即,四五千昨日收拢的败军,加上贺赖欢带来的两千生力军,协同数百辆装载着军粮器械的大车, 汇成一股勉强还算“浩浩荡荡”的洪流,在初冬荒原的瑟瑟寒风中,重新踏上了东进之路。 车轮碾压着昨夜逃亡时留下的车辙,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吱呀声。 沿途尽是昨日惨败留下的修罗场:倒毙的战马肚破肠流,冻结在血红的冰坨里; 战死羯兵的尸体姿态各异,有的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有的保持着临死前,奋力挣扎的绝望姿势。 破损的旗帜、断裂的兵刃、散落的箭矢……如同地狱的装饰,铺满了这通往平原郡的必经之路。 风吹过荒野,仿佛昨日的喊杀与哀嚎声在耳边萦绕。 第560章 桀骜辱上 七千羯骑在一众将官的威胁与鼓励下,打起精神,踩着同伴凝固的血迹前行。 还未踏入平原郡地界,昨夜派去石虎大营传令的斥候,如同惊弓之鸟般飞马奔回! 马蹄声急促得像是催命的鼓点。 “报——!王上!急报!急报——!” 斥候几乎是滚鞍落马,连滚带爬地冲到石勒马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石勒心头一紧,勒住缰绳,沉声喝道:“慌什么!石虎那边情形如何?可曾与段文鸯接战?” 那斥候头也不敢抬,喘息着道:“回……回王上! 卑职等赶到厌次城下时……两军……两军已然接战!杀得昏天黑地!” 石勒眼皮猛跳,急问:“胜败如何?!” 几名斥候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躲闪,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石勒看得心头火起,猛地一鞭子抽在旁边一辆粮车上,“啪”地爆响!“休得隐瞒,快讲!” 为首的斥候浑身一颤,带着哭腔道:“王上息怒! 昨夜……鲜卑铁骑先一步抵达厌次城下,趁着夜黑,从中山公大军背后突然杀出! 我军……我军措手不及,阵脚大乱!吃了……吃了大亏啊!” “什么?唉......” 石勒闻报,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还是心惊,声音都变了调, “损失了多少?!” 斥候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卑职……卑职不敢妄言……但……但观其阵势, 怕是……怕是折损过半……” “放屁!” 石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须发皆张,厉声咆哮, “石虎手握一万精锐骑兵!更有青州刺史曹嶷之军助战!怎会伤亡如此惨重?! 定是尔等为推卸传令不力之责,谎报军情!” 另一名趴在地上的斥候似乎忍了很久,此刻被石勒的暴怒一激,豁出去般抬起头, 急声说道:“王上明鉴!确有青州援兵! 可……可那曹刺史派来的龙骧将军刘遐,与长史诸葛恢,简直就是两个没卵子的怂包! 鲜卑铁骑一发起进攻,他们……他们连箭都没放一支,就带着那三千青州兵跑了! 眼睁睁看着中山公侧翼,被段文鸯的“铁甲骑兵”凿穿! 段文鸯那厮更是凶悍绝伦,一槊就就将石瞻将军打下马去……” 石勒听得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曹嶷……曹嶷只派这区区三千孬兵敷衍了事,见势不妙就溜…… 好啊!好啊! 莫非他真存了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的二心不成?!” 他猛地攥紧马鞭,指节捏得发白。 这时,旁边一名矮个子斥候,一直欲言又止, 石勒正在暴怒的顶点,蓦然瞅见, 用马鞭指着他道:“还有何事,速速报来,再敢吞吞吐吐,军法处置!” 那小个子斥候吓得一哆嗦,连忙叩头如捣蒜:“王上息怒!卑职不敢隐瞒! 其实……其实昨夜卑职等人抵达中山公大营时,两军虽已交锋,但局面尚未完全崩溃! 卑职等立刻高举王上令箭,闯入战场, 向中山公传达王命:‘段贼凶悍,速解厌次之围,全军后撤五十里暂避锋芒!’” 他顿了顿,偷眼觑着石勒越来越黑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可……可中山公他…… 他看了一眼令箭,竟……竟当着众将的面,将令箭随手丢在地上,冷笑一声说……” “他说什么?!” 石勒的声音如同从冰窟里捞出来,带着噬人的寒意。 斥候不敢隐瞒,模仿着石虎当时的腔调:“中山公说:‘大王定是被那段氏小儿吓破了胆,失了方寸! 本公正要大破鲜卑,生擒段文鸯,此时叫我撤退?岂非……岂非……’” 石勒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死瞪着斥候。 “‘……岂非乱命!’” 斥候终于把那要命的两个字吐了出来,随即吓得伏地不起, “中山公斥责卑职等扰乱军心,命人将我等叉出去…… 后来……后来鲜卑“甲骑铠马”冲阵,城中又杀出数千晋人步卒…… 再想撤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此言一出,整个行军队列,仿佛瞬间被冻住了!连风声都似乎停滞! 石勒身边的众将——贺赖欢、李晓明、石豪等人——个个面面相觑,暗自咋舌! 李晓明心想,石虎桀骜,也不奇怪,他本就是个早晚要篡位的主, 又心中纳闷,这家伙虽是后来篡了位,但也是石勒死了以后的事呀! 石勒现在能蹦能跳的,怎地他现在就按耐不住了? 以石勒的脾气,能饶得了他? 果然,石勒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晃了一下,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竖子……竖子安敢如此!!” 石勒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在寒光中闪耀着刺骨的杀意! “石虎!石虎小儿!此子屡次三番违抗军令! 先前在洛阳时,就敢绑缚孤王派去的斥候使者! 孤念他攻城略地,劳苦功高,未予深究! 如今……如今竟敢在万军之前,斥孤王军令为‘乱命’?! 桀骜跋扈,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他是真想取死吗?!!” 又向几名斥候问道:“此獠眼下屯兵何处?” 斥候战战兢兢地报说:“中山公此时正在前面的平原郡残城之中,收拢溃军。” 石勒怒火难抑,厉声对身边众将道:“诸位随孤,速去平原郡! 孤要亲手斩了这目无尊卑、贻误军机的逆贼!以正军法!出发——!!” “王上息怒!万万不可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主簿石豪猛地挡在石勒马前,死死抱住石勒握刀的手臂, 声音急促道:“王上!王上三思啊! 眼下段文鸯兵锋正盛,邵续倚城顽抗,青州曹嶷态度暧昧不明! 我军新败,元气未复,此正是强敌环伺、势单力孤之时,万不可再出事端啊!” 石勒哼了一声,仍然怒气冲冲地道:孤王从小看着这厮长大,孤要杀他,他能如何? 石豪见石勒虽是怒意未消,但眼中凶光稍敛,连忙又近前了些,凑近石勒耳边, 低声说道:“纵然真要治中山公抗命之罪……也需……也需待王阳、夔安两位将军抵达之后再说!” 时间仿佛凝固了。 身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惊恐地等待着赵王的反应。 终于,在沉默片刻后,石勒还刀入鞘,仍挂回腰间! “哼!” 石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再看石豪,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目标——平原郡残城! 孤王……要去看看那位‘中山公’,到底在想些什么!” 命令下达,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整个队伍如同上紧了发条,朝着平原郡的方向,沉默地加快了速度。 车轮滚滚,马蹄翻飞,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黄龙,扑向东方的地平线。 第561章 圣心难测 却说石勒率众将行至平原郡残城,远远便望见那倾颓半塌的城门洞前,黑压压地跪倒一片人影。 寒风卷着沙尘,在残垣断壁间呜咽,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随行众将——贺赖欢、石豪、李晓明等人——个个心头打鼓,手心冒汗。 谁不知道赵王石勒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暴烈性子? 而那位新封的“中山公”石虎,更是出了名的桀骜凶残! 万一祸起萧墙,内部生乱,那可…… 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近。 众人看得分明:跪在最前头的,正是昨夜刚打过败仗的中山公石虎! 只见他一身沾满血污泥泞的铁甲歪歪斜斜,头盔也没戴,头发乱如荒草, 偶尔抬头,双眼仍然尽是暴戾之气,活像只斗败却仍然凶恶的秃鹫。 身后跪伏的数十名裨将、百夫长,个个盔甲残破,垂头丧气,如同一群霜打的茄子。 石勒勒住战马,高踞马背,目光如冰锥般,扫过跪在地上的石虎和众将,脸上阴云密布,一言不发。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听得见北风穿过断墙的呼啸,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跪伏的将领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石虎更是把头埋得更低,后颈的肌肉绷得死紧。 良久,石勒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何故……如此呀?” 石虎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那张凶悍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惶恐与“委屈”。 他偷眼瞟了下石勒铁青的脸色,立刻又重重顿首,额头几乎磕在冻土上,带着哭腔嚎道: “王上!臣……臣有罪啊!青州刺史曹嶷包藏祸心, 嘴上说着助战,却只派了刘遐、诸葛恢两个没卵子的怂包,带着区区三千孬兵敷衍了事! 臣在乐陵与邵续老贼血战数十场,血战数十场,折了多少儿郎, 好不容易才将那老狐狸,死死困在厌次城里,眼看就要瓮中捉鳖,大功告成……” 他顿了顿,似乎悲愤难抑,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岂料鲜卑段文鸯那杀千刀的,趁夜黑风高,从背后捅了臣一刀! 更可恨的是曹嶷派来的那两个王八蛋! 鲜卑铁骑的冲锋号角一响,他们……他们竟一箭未放,掉头就往南边鼠窜逃命! 导致我军侧翼洞开,阵脚大乱,全线溃败啊王上!” 他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就连……就连小儿石瞻,也……也被段文鸯那厮一槊刺伤了腿! 臣身为主将,驭下无方,调度失当,致使大军惨败,损兵折将,城池得而复失…… 臣……臣罪该万死!请王上重重责罚,以正军法!” 说罢,他又是一个响头磕下去,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石虎这番声情并茂的“哭诉”,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战败的屎盆子,全扣在了曹嶷和青州兵的头上。 他伏在地上,眼珠却在乱转,耳朵竖得老高,紧张地捕捉着石勒的动静。 正提心吊胆之际,一只穿着牛皮战靴的脚,突然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石虎心头猛地一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已伸到他腋下,竟要搀他起来! 石虎受宠若惊,几乎是弹跳着站直身体,结结巴巴道:“赵王……臣……臣……” 石勒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怒容?竟堆满了和煦的笑容! 他亲手为石虎拍打着甲胄上干涸的泥点和血痂,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后宫的妃子, 声音也带着难得的温和:“中山公为我大赵开疆拓土,在外征战,栉风沐雨,饱尝艰辛, 孤王……岂能不知?” 他拍了拍石虎厚实的肩膀,目光扫过地上跪伏的众将,“至于胜败……乃兵家常事! 此番失利,分明是青州之将临阵脱逃、背信弃义所致! 这笔账,孤王记下了,日后必与那曹嶷清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亲昵,带着一种“自家人”的体己:“你中山公是何人呐?是孤王的亲侄儿!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 孤……又怎会忍心因外人之过,而苛责于你啊?” 说罢,石勒不再看石虎,背着手,昂首阔步,当先走进了那残破的城门洞。 石虎站在原地,望着石勒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一时竟有些发懵,如同做梦一般。 只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石勒的背影远去, 就在这时,肩膀又被重重拍了一下! 石虎一激灵,扭头一看,是李晓明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 “中山公,” 李晓明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还发什么愣啊?王上都进去了!快跟上吧!” 石虎回过神来,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忍不住低声追问:“陈参军……这……赵王一向许胜不许败, 怎地今日......?”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违抗军令导致大败,石勒竟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李晓明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趴在石虎耳边小声道:“将军糊涂! 程内史和石生那两个专会嚼舌根的家伙,此番可没跟着来! 王上身边,能说上话的,不就只剩下我一个,将军还有何忧?” 石虎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姓陈的小子果然机灵!他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那张凶脸上顿时绽开毫不掩饰的狂喜,大嘴一咧,露出森森白牙,用力一拍李晓明的肩膀: “好小子!够意思!哈哈哈!老子没白给你东西! 这回老子攻破了乐陵城,又捞了不少‘硬货’!回头你直接到我大帐里来,看上什么,尽管拿!” 他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李晓明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矜持,搓着手笑道:“将军如此仗义疏财,卑职感激不尽!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卖了个关子, “卑职这里,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报答将军呢!” “喜事?” 石虎豹眼一瞪,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什么喜事?快说!别卖关子!” 李晓明狡猾地眨眨眼,笑而不语,只是伸手指了指前面——石勒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们。 石虎急得抓耳挠腮,压低声音威胁道:“你这滑头汉奴!再不说,老子……” 石虎正威胁要殴打李晓明,话音未落,只听石勒在前方问道:“石瞻伤势如何了?” 石虎立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快步抢上前去,躬身道:“回王上! 石瞻……被段文鸯那厮一槊刺穿了盔甲,伤了大腿! 虽是要不了命,却也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床了! 唉,真是个废物!” 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石勒微微蹙眉,对身后吩咐道:“带路,孤去看看他。” 众人跟着石勒,穿过一片狼藉的废墟,来到一处勉强还算完整的土屋。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第562章 决战段邵 石瞻脸色苍白地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见石勒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躺着!莫要乱动!” 石勒连忙上前按住他,声音温和, “伤在何处?让孤看看。” 石瞻苦笑着指了指,裹着厚厚麻布的左腿:“谢王上挂怀……末将无能, 只与那姓段的的一交手,腿上便中了那贼子一槊, 没伤到骨头,养些时日便好。” 旁边的石虎忍不住又骂道:“没用的东西!平日里叫你勤练武艺,总当耳旁风! 那姓段的毛头小子还没你年纪大呢,你竟连他一槊都接不住? 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石瞻被骂得面红耳赤,辩解道:“父亲息怒!那段文鸯……端的厉害! 槊法又快又刁钻,孩儿……儿子便是再练几年,也实不是他的对手......” “哎……” 石勒瞪了石虎一眼,打断道,“中山公,休要苛责! 那段文鸯乃是万中无一的虎将,孤王昨日亲领八千精骑,也在他手上吃了亏! 若非镇南将军和亲卫们拼死相护,孤这条老命都险些交代在他手里! 只怕那厮的武艺枪法,也不在你之下。” 他苦笑着指了指自己额角包扎的伤口,和缠着布条的手掌,“你看,这便是贼子所赐! 瞻儿能从他槊下捡回性命,已是不易!” 他转身对随从吩咐:“去!把昨日为吾儿昝瑞治伤的,那位老军医再请来,好好给少将军瞧瞧!” 又让人将同样躺在担架上、左臂裹得严严实实的昝瑞也抬了进来,与石瞻并排安置, 温言道:“你二人安心养伤,莫要多想。” 老军医仔细为石瞻检查了伤口,重新敷上金疮药,包扎妥当。 石勒又温言抚慰了一番,这才带着石虎、李晓明、石豪以及几名心腹副将, 转到旁边一处四面透风、只剩半拉屋顶的破堂中议事。 众人各自寻了些破草席、烂木墩子坐下。 石勒一扫方才的温和,目光炯炯地看向石虎,语气带着强大的自信和安抚:“中山公不必气馁! 孤昨夜已快马传令,命骁骑将军王阳率邺城禁军一万,中坚将军夔安率襄国精锐一万,火速驰援! 待得这两路生力军一到,兵力倍增,以泰山压顶之势,段、邵二贼插翅难逃,必授首阶下!” 石虎一听“王阳”、“夔安”这两个名字,心头顿时像被毒蜂蜇了一下!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损兵折将才把邵续围在厌次,眼看就要摘桃子了,这俩家伙却要来抢功? 到时候破城的大功算谁的? 他这新鲜出炉的“中山公”面子往哪搁? 想到此处,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立刻昂起头,摆出一副忧心忡忡、忠君为国的模样, 声音洪亮地反驳道:“王上容禀!王阳、夔安二位将军率军前来助战,自然是好! 然则,邺城、襄国距此俱有五六百里之遥,纵使他们昼夜兼程,没有七八日也绝难赶到!” 他话锋一转,眼中射出急切的光芒:“可军情如火,瞬息万变! 眼下段文鸯那厮,已率数千鲜卑铁骑与厌次城中邵续之军汇合! 倘若我军在此空等援兵,坐视不理,只怕用不了三五日,那贼子便会与邵续里应外合,趁机向东出击! 臣先前在乐陵,浴血奋战打下的诸郡县,转眼间就要被他们重新夺占! 届时再想夺回,只怕又要大费周章,徒增伤亡啊王上!” 他猛地站起身,抱拳请命,声音斩钉截铁:“臣以为, 当趁段文鸯立足未稳,邵续惊魂未定之际,立刻集结现有兵力,重新进逼厌次城下! 将贼寇死死锁在城内,绝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更不能让他们东进一步,染指乐陵!”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理由也颇为充分。 石勒闻言,不禁捋须沉吟起来。 乐陵诸郡是石虎拼了老命打下来的,若真被段邵重新夺去,确实可惜,也伤士气。 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目光转向主簿石豪:“石主簿,你以为中山公此议如何?” 石豪被点名,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石虎那虎视眈眈的目光,心头一凛。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中山公……中山公所言……确有道理。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只是……只是……” 他本想说兵力是否足够,甲骑铠马是否想出了对付的办法,但看着石虎那越来越冷的眼神, “只是”后面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石虎不耐烦地一摆手,粗声打断他:“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军虽遭小挫,然眼下收拢残部,尚有步骑五千余!王上亲率精骑七千!合计一万两千有余! 段文鸯虽是气焰嚣张,但所率之兵,也不过数千骑, 邵续困守孤城,能战之兵皆是步卒,焉能与咱们的万余精骑对敌? 我军实力远超二贼!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难道真要等段贼占了乐陵,咱们再一城一地的重新打过吗?” 他吼声如雷,震得破屋梁上簌簌落灰,也彻底压倒了石豪那点犹豫。 石豪连忙低下头,连声道:“是是是!中山公高见! 正当……正当趁此时机,与段、邵二贼速战速决!一举荡平!” 石勒的目光最后落在李晓明身上:“镇南将军,你意下如何?” 李晓明正神游天外,琢磨着待会儿要去粮车上寻个空麻袋,多去石虎那里捞点金银, 冷不防被点名,心里暗骂:“关老子屁事!事事攀扯老子,离了老子,你们叔侄不会打仗了么,真是的!” 但这些怨气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他看了一眼石虎, 心想,如今有这个畜生在此,也不用我这个汉奴冲锋陷阵了,你们爱打去打吧,我才懒得管你们。 脸上却堆起笑容,先是对石虎投去一个“我挺你”的眼神,然后才拱手对石勒道: “王上明鉴!中山公神勇盖世,威震河北! 前番在乐陵连战连捷,杀得邵续老贼望风而逃,此番虽有小挫,然猛虎终归是猛虎! 有中山公在此坐镇指挥,亲临战阵,想必那段文鸯再凶悍,也翻不起多大浪花!” 他顿了顿,一脸“尽职尽责”的表情, “卑职这两日,定当将大军粮秣辎重好好清点盘查,务必供应充足,绝不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此乃卑职分内之事,王上和中山公但请宽心!” 李晓明这番话,既捧了石虎,又把自己的责任限定在“管好粮草”上...... 石勒见几位核心僚属,都倾向于立刻进兵,尤其石虎态度坚决,镇南将军也明确支持,终于不再犹豫。 他霍然起身,声音铿锵,如同金铁交鸣:“好!传孤王令:三军今日于此休整一日!养精蓄锐! 明日五更造饭,卯时初刻拔营!目标——厌次城! 此战,务必一鼓作气,剿灭段、邵,平定冀州!” “末将遵命!” 石虎、李晓明、石豪及众将齐声应诺, 破败的堂屋里,瞬间充满了大战将临的肃杀之气。 只有李晓明心里的小算盘,还在噼啪作响, 琢磨着怎么样找个错口,去石虎那里装一袋子硬货回来。 第563章 华夷对驳 却说石勒听石虎之言,集合万余骑兵(含石虎原有约五千残兵及本部七千), 浩浩荡荡开至厌次城下,烟尘蔽日。 大军阵列森严,刀枪映着冬日寒光,一股肃杀之气直逼城垣。 石勒勒马阵前,心中酝酿:这邵续虽是可恶,但如此难缠,也确有本事, 倘若能说服他,仍然回归吾的帐下,不仅此地可平,那段文鸯也将束手就擒了。 计较已定,便仰首向城楼高呼:“邵续!故人石勒在此,请出城答话!” 稍顷,厌次城头旌旗微动,一身戎装的邵续现身垛口,他身形清瘦,也不甚高大,却挺拔如松。 “赵王。” 邵续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下。 石勒目光复杂,扬声历数过往: “邵公!犹记当年,公走投无路之际,率冀州孤军归降于孤王。 孤敬公才华品德,委以乐陵太守重任,待以国士之礼!河北士庶,谁人不知? 公今又举兵反叛,据孤城以抗王师,岂是智者所为?更失义士之道! 厌次弹丸之地,如今已是孤城悬卵, 负隅顽抗,必然徒增城内生灵涂炭! 你若能幡然悔悟,迷途知返,孤王在此立誓,仍许你刺史、郡守之位,富贵不失! 汝亦有妻儿老小,何苦定要玉石俱焚耶?” 邵续立于城头,神情平静,并无半分激愤,只据理力争: “赵王此言差矣! 续本晋臣,守土卫国正乃分内之责。 昔日投奔,实为乱世权宜之计,不过是冀望为大晋天子,暂保一方黎庶田土。 而今既已归附朝廷,重披晋裳,自当尽忠守节,岂能反复无常,再污己身? 续心意已决,赵王不必再劝!” 石勒闻言,剑眉微蹙, 语气带上了责备与几分不解: “邵续,孤知你心中芥蒂, 无非视我羯族之人为夷狄,以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然而立国之道,当以‘天下’为先,行‘拨乱反正’之伟业,方能令八方归心,四夷宾服! 孤王自平定河北以来,招揽贤才,不问出身;安抚百姓,轻徭薄赋。 威名播于四海,德政泽被州郡! 反观晋廷司马小儿,偏安江左,昏聩腐朽,内斗不休,早已丧尽天下人心! 你邵续素以‘识时务、明大势’自诩,为何今日却因循守旧,愚忠依附那司马睿小儿? 此乃违抗天命,逆势而行,实是与天下兆民作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枭雄的傲然,与一丝被轻视的愠怒, 昂首又向城上喊道: “莫非你以为,只因我石勒生于羯胡,便无资格问鼎神器、澄清寰宇? 邵公!天下何其大,英雄岂有种? 你为何非要将‘胡’‘晋’二字,分得如此泾渭分明,壁垒森严?! 此等见识,孤王深以为憾!” 邵续听罢,非但不恼,反而坦然一笑,那笑容在寒风中竟显出几分超脱: “赵王误会了! 在邵续心中,胡人、晋人,皆是苍天之下血肉之躯,本无贵贱之别! 想那周文王兴于西陲,大禹帝生于东羌! 一代雄主之兴,乃天命所钟,德泽广被之果,所以天下归心,又岂是出身血脉所能框定? 如今天下板荡,群雄并起,各逞英豪,此亦时势使然。 赵王乃当世之雄杰,邵续焉敢有半分轻视之意?” 他话锋一转, 目光变得坚定如铁: “至于邵续归顺晋室,只因‘忠义’二字,乃心中所守,士人气节所在,别无他图! 今追随我守此孤城者,皆忠义慷慨之士,志同道合之臣! 我邵续可以明告赵王,即便刀斧加颈,他们亦绝不会向你屈膝投降!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石勒听其言辞恳切,气度从容,非但不怒,心中反而升腾起几分敬重之意, 回望了身后众将一眼,正欲再次开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太守何必与这豺狼多费口舌?!”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猛地从邵续身后响起! 只见城上一名铁塔般的巨汉,排众而出,正是段文鸯! 他豹头环眼,满面怒容,浑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指着城下石勒厉声骂道: “石勒老贼听着! 尔等羯人,俱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以吾看来,唯有砍下你们的头颅,堆成京观,方能使你们稍知畏惧! 有我段文鸯在此,尔等奸计休想得逞! 识相的,速速退兵,尚可保全性命! 若敢迟疑半步,定叫尔等万劫不复,片甲不留!!” 石勒骤然见到,这张追魂索命的面孔,又闻其声若洪钟, 顿觉心头一凛,背脊微微发凉, 前日马颊河一战,被此人追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一幕,仿佛又回到眼前。 一时间紧张得紧握缰绳,竟说不出话来...... “段氏小贼!安敢猖狂!!” 石虎早已按捺不住,双目赤红,血脉贲张! 他猛地一夹马腹,那匹雄健的乌骓马,长嘶着窜出阵列! 石虎手中那杆沉重大铁戟直指城头,声如裂帛: “昨夜不过仗着偷袭的鼠辈伎俩,侥幸占了些便宜! 今日你石虎爷爷在此!有种出城来,定将你剁成肉泥,以泄我心头之恨! 快快出来受死!!” 段文鸯闻言,更是怒发冲冠,钢牙几乎咬碎: “石虎匹夫!昨夜苦寻你这缩头乌龟不得! 今日定要取你狗命,碎尸万段! 你给老子等着!!” 说罢,挺起马槊,转身便要下城。 邵续大惊,急忙死死拉住段文鸯臂膀:“将军不可!石虎骁勇,万军之中凶险万分! 当以守城为上,切莫意气用事啊!” 段文鸯哪肯听劝,一把甩开邵续:“太守休拦!待我斩了这羯奴之首,悬于城楼,看谁还敢犯我厌次!” 话音未落,人已旋风般冲下城楼。 “轰隆隆——!” 厌次城门豁然洞开!吊桥轰然落下! 段文鸯一马当先,如同一支离弦的怒箭,挺着丈八马槊,狂飙而出! 身后数千鲜卑精骑,如汹涌的怒涛,紧随其后,既不列阵,亦不讲章法, 只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复仇烈焰,朝着石虎本阵猛扑过去! 马蹄踏地之声,震得大地颤抖! “来得好!儿郎们,随我杀!!” 石虎见段文鸯果然杀出,不惊反喜,凶性彻底爆发! 他狂吼一声,手中铁戟高举,率领本部四、五千剽悍羯骑,毫无畏惧地迎面撞了上去!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化作燎原之火! 石勒见两军瞬间便要碰撞,深知段文鸯之勇猛绝伦,急忙下令:“弓弩手准备!先挫其锋……” 话音未落——那边石虎哪里等的及,早率领一帮羯骑冲了上去, “轰!!!” 两股热血洪流已狠狠撞在一起! 第564章 虎鸯对决 金铁交鸣声、战马嘶鸣声、垂死惨嚎声、疯狂怒吼声骤然炸响,直冲云霄! 瞬间便绞杀成一团,血花飞溅,断肢横飞! 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昨夜养足了精神的段文鸯,此刻凶威更盛昨日三分! 那杆马槊,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索命的黑色闪电, 槊影翻飞,快似流星,重若山崩!槊锋过处,挡者披靡! 无论是悍勇的精锐羯骑,还是高大的战马,触之即溃,碰着即亡! 他目标明确,直取阵中那杆“石”字大旗,所向之处,硬生生在羯骑密集的阵型中,犁开一条血肉胡同! 石虎同样凶悍绝伦,见段文鸯杀来,眼中只有兴奋的杀意! 他厉声狂吼着,挥舞着数十斤的镔铁大戟,以劈山断岳之势当头斩下! 恨不得一击便将段文鸯,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铛——!!!” 火星四溅!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段文鸯双臂筋肉坟起,奋力挥槊,格开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戟,槊杆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他身形借势一拧,槊尖化作毒龙出洞,挟着尖锐的破空声,闪电般直刺石虎心窝! 同样恨不能一槊洞穿,面前这头猛虎! “来!” 石虎厉喝一声,铁戟回旋,奋力荡开槊尖! 两人马打盘旋,就在这万军丛中,展开了惊心动魄的单挑! 戟沉力猛,招招凶悍,欲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对手; 槊疾如风,灵动刁钻,专寻破绽,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致命一击! 两人都是当世顶尖的猛将,新仇旧恨尽在这一戟一槊之间! 两匹战马嘶鸣盘旋,戟风槊影笼罩数丈方圆! 他们所过之处,无论是悍勇的羯人精骑,还是剽悍的鲜卑勇士,无不骇然避让, 唯恐被卷入这非人的战斗漩涡! 但凡动作稍慢,不及避开之人,不是被凌厉的槊锋洞穿,便是被沉重的铁戟劈成两片! 与此同时,两军骑兵主力,亦在主将的带动下,展开了惨烈至极的搏杀。 鲜卑骑兵虽仅有数千,却个个悍不畏死,骑术精湛,在马上辗转腾挪,躲避着刀枪箭矢, 手中长矛精准狠辣地刺向敌人要害。 他们三人一组,五骑一队,相互呼应,如狼群般凶狠撕咬着,数量远超己方的羯人骑阵。 羯人骑兵倚仗人数优势,前仆后继,疯狂围堵冲杀。 一时间,厌次城下成了沸腾的修罗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马蹄践踏着尸体,兵刃撕裂着甲胄,怒吼与哀嚎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飞扬的尘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整个战场,遮蔽了阳光,令人窒息。 邵续在城头看得心惊肉跳,深知石虎之勇名绝非虚传,唯恐段文鸯有失。 他不敢怠慢,急令城内晋军步卒数千人,涌出城门,在吊桥前迅速列成森严的枪林大阵! 长矛如林,盾墙厚重,弓弩手引弦待发,做好了随时接应鲜卑骑兵,撤回城内的准备。 石勒在后方高坡上观战,身旁簇拥着金珠、李晓明、贺赖欢、石豪及一众精悍亲卫。 眼见己方的上万骑兵,竟与段文鸯所率领的数千鲜卑骑兵,杀得难解难分, 石勒脸色凝重,眉头紧锁,忍不住对左右叹道: “鲜卑铁骑……竟悍勇如斯?! 我军万余人马,竟战不下他区区数千骑?……” 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 主簿石豪连忙宽慰道:“大王请宽心观战! 鲜卑人锐气正盛,故一时逞凶。然其兵少,久战必疲! 况且中山公神勇无敌,足以匹敌那段贼!待其力竭之时,我军定可扭转乾坤!” 石勒闻言,心下稍安,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旁沉默的李晓明。 李晓明正紧盯着战场,眉头微蹙。 他心知段文鸯最可怕的后手——“甲骑铠马”重装骑兵尚未出动,此时言胜,实为时尚早! 然而转念一想, 要是只帮着石勒,打鲜卑的段文鸯,也就算了,毕竟他是胡人,且昨日刺伤了小瑞,实是仇人, 但这厌次城毕竟是邵续的,邵续终究是晋臣,是汉家气节的象征。 自己身陷羯营,为石勒筹措粮草已是违心,若再为石勒献破敌之策,岂不是太过份了? 想到这里,他喉头动了动,最终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然无语, 与众人一同在这血腥的风沙中,见证着这场惨烈的胡骑厮杀。 却说段文鸯这杆马槊使得如同泼风骤雨,与石虎那柄门板般的大铁戟,硬碰硬地磕了数十回合! 火星子“叮当”乱溅,震得人耳膜发麻! 石虎天生神力,怒吼连连,每一戟劈下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正是段文鸯这等顶尖猛将的绝佳对手! 然而段文鸯此刻的心思却不在单挑上。 他是个嗜血的战场修罗,最享受的是在万军丛中冲锋陷阵,如同猛虎扑入羊群般的收割人命! 被石虎这头凶悍的黑虎死死缠住,如同陷入了泥沼,浑身本事施展不开,只觉憋屈无比! “石虎匹夫!只会缠斗么?!” 段文鸯厉声喝骂,手上却不停, 瞅准一个空档,马槊化作三道黑色闪电,分刺石虎面门、胸膛、小腹! 正是他赖以成名的“追魂三叠槊”! 石虎猝不及防,惊得怪叫一声,慌忙拧身挥戟格挡! 沉重的铁戟虽磕开了槊锋,身形却是一晃,座下乌骓马也被带得连退数步。 段文鸯眼中厉芒一闪,趁此间隙猛地拨马跳出圈子, 随即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那赤马如同离弦之箭,竟舍弃石虎,朝着侧翼羯骑最密集处猛冲过去! “小贼!哪里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石虎被这当众“戏耍”彻底激怒,双目赤红如血,须发戟张! 昨日被此人偷袭大败、连义子石瞻都差点丢了性命,此刻滔天恨意瞬间点燃! 他用手中戟杆末端,狠狠一抽马臀! 乌骓马痛嘶一声,如同疯魔般狂飙而出,紧追不舍! 段文鸯看似狼狈逃窜,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身后那暴怒追来的身影,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狞笑:“匹夫,追得越紧,死得越快……且看谁先送谁上路!” 战场之上,无数羯兵目睹自家骁勇无敌的中山公,竟将那段家杀神追得如同丧家之犬,无不精神大振, 纷纷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中山公威武!斩了段逆!!” 后方观战的石勒,眼见石虎追得段文鸯满天飞,心中那块巨石瞬间落地, 忍不住抚掌大笑,指着远处那“狼狈逃窜”的身影对左右道:“快看!吾侄真乃当世虎将! 段氏小儿黔驴技穷矣!授首只在顷刻!”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李晓明、石豪、贺赖欢等人,也俱都陪上笑脸, 纷纷附和:“王上所言不差,中山公神勇,段贼伏诛在即!” 就在这欢呼雀跃、胜券在握的当口—— 第565章 厌次恶战 却说段文鸯与石虎拼杀一阵,露出败相,被石虎挥舞着大铁戟在战场上狂追, 石虎一心要在三军面前斩杀此人立威,双目赤红,不停的用戟杆催马, 石勒众人直看的心潮澎湃,心想此番终于能报败军之仇了, 哪知正在此时,在前方疾驰的段文鸯,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一勒缰绳! 那匹赤色战马,竟能在高速冲刺中硬生生刹停,四蹄如同钉在地上! 段文鸯腰身拧转,借着强大的离心力,手中那杆丈八马槊如同蛰伏已久的毒龙,快!准!狠! 闪电般回身反刺! 槊尖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取石虎毫无防备的心窝! 这一记“回马枪”刁钻狠辣,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啊——!” “中山公小心——!!!” 远处的石勒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化作一片骇然欲绝的死灰! 石勒的惊呼、石豪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所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魂魄险些飞出体外! 就连置身事外的李晓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绝杀,惊得头皮发麻! 石虎正沉浸在追杀“猎物”的快意中,耳边尽是己方的欢呼, 哪曾料到段文鸯竟敢如此行险? 猝然间,只见那索命的槊尖,已如毒蛇吐信般探到胸前! 他根本来不及挥戟格挡,甚至连勒马都做不到! 生死一线间,石虎凭着野兽般的本能,猛地将身体朝右侧死命一扭!同时尽力侧身! “嚓——嗤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刺耳响起! 那致命的槊锋,紧贴着他左肋鱼鳞甲划过! 坚硬的铁质甲片,如同纸糊般被刮下数片,瞬间露出底下皮质的衬里! 锋锐的槊尖更是刮过肋骨,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剧痛!若非甲胄稍阻其势,这一槊已然洞穿胸腹! “呜嗷——!!!” 石虎痛得发出一声嘶吼,额头冷汗瞬间渗出! “好——!将军神威——!” 鲜卑的骑士们,亲眼目睹主将这神乎其技的一槊,险些毙杀敌方虎将,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士气也如同浇了滚油的烈火,猛然蹿升! “哇呀呀呀——!段文鸯!老子要将你碎尸万段!!!不死不休!!!” 巨大的羞辱和钻心的疼痛,彻底点燃了石虎骨子里的暴虐! 他如同疯魔,口中白沫喷溅,不顾肋下伤痛,挥舞着大铁戟, 以同归于尽的疯狂姿态,再次扑向段文鸯! 招招都是玉石俱焚的凶悍劈砍,完全放弃了防守! 段文鸯暗道一声“可惜!”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 他长啸一声,挺槊迎上,又与这头陷入狂暴的猛虎狠狠撞在一起! 槊戟交鸣之声再次响彻战场! 后方观战的石勒看得心胆俱裂,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他急声对身旁诸将道:“诸位!那段文鸯凶悍绝伦,槊法诡异刁钻至此! 孤……孤诚恐中山公有失啊!” 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一旁的贺赖欢受场中二将感染,早已按捺不住战意,闻言立刻抱拳,声如洪钟:“王上勿忧!末将请战! 助中山公除此大患!” 他昔日亦是匈奴南阳王刘胤帐下,闻名遐迩的骁将,一杆长枪罕逢敌手。 曾经在荥阳城下,首个出战,大战石生,险些捅死石生的战马...... 石勒闻言大喜:“好!贺赖将军勇冠三军!有将军助战,必能斩此獠于马下! 速去!” “末将得令!” 贺赖欢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那匹黄骠马如同一道黄色闪电,直射战场! 他长枪如龙,沿途刺翻数名挡路的鲜卑轻骑,势如破竹般杀到核心战圈! “段文鸯!休得猖狂!认识你贺赖爷爷么?!” 贺赖欢声若雷霆,长枪一抖,挽出数朵凌厉的枪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段文鸯后心要害! 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段文鸯硬接石虎一记重劈,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段文鸯听得脑后恶风不善,竟不回头! 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个“铁板桥”后仰! 贺赖欢那志在必得的一枪,擦着他鼻尖呼啸而过! 同时,段文鸯手中马槊如同长了眼睛, 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精准地荡开了石虎趁机劈下的铁戟! “不过又是条杂鱼罢了......来得好!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幽州段家的槊!” 段文鸯狂笑一声,毫无惧色,一杆马槊使得如同翻江倒海的黑龙,左遮右挡,上挑下劈! 竟同时将石虎的狂暴重戟,与贺赖欢的刁钻快枪尽数接下! 槊影翻飞,笼罩周身数丈方圆,招架得滴水不漏,甚至还能不时反击,逼得二人手忙脚乱! 三人三马,走马灯般地厮杀在一处! 槊风呼啸,戟影如山,枪芒点点! 沉重的金铁交鸣声,如同连珠炮般炸响! 劲气激荡,地上尘土飞扬,令人不能视物! 周围无论是悍勇的羯骑,还是剽悍的鲜卑勇士,无不骇然避让,唯恐被卷入这非人的战团漩涡! 段文鸯以一敌二,非但不落下风,反而越战越勇! 槊法时而大开大阖,硬撼石虎; 时而刁钻迅疾,专破贺赖欢的枪路! 赤色战马在他的操控下灵动如狐,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夹击, 让石虎与贺赖欢,难以形成有效的合围绞杀! 主将如此神勇,那些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鲜卑骑兵们,如同打了鸡血! 在各自头领的嘶吼带领下,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无视伤亡,三人一组,五人一队, 以娴熟的骑术和悍不畏死的冲锋,与接近两倍于己的羯人骑兵,反复对冲、缠斗!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竟与羯骑杀得难分难解,丝毫不落下风! 石勒在远处高坡上看得心惊肉跳,额头青筋暴起! 眼见己方万余精骑,竟拿不下段文鸯数千人马,久战僵持不下,心头焦躁的如同烈火灼心! 他目光数次扫过身旁沉默的李晓明,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心中暗忖:“镇南将军陈祖发,也能与祖逖手下头号猛将魏该大战,前日更是箭射段文鸯, 显见得是武力不弱,若能下场……三人合力,必斩此獠! 只是……他如今已封为大将,不比贺赖欢可以随口驱驰,他 既然不主动开口下场助战…… 孤王又怎能强令他去?” 石勒身为枭雄,自矜身份,这话有些难以出口。 第566章 三战文鸯 石勒的焦躁,却被一旁的金珠看了个满眼。 这黑熊般的女汉子,早就按捺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吼道:“父王!看俺去帮石虎哥,捅死那撮毛小贼!” 话音未落,也不等石勒明确首肯,猛地一拍坐下那匹雄壮的杂毛马,挺着一杆粗铁长枪就冲了出去! 战场之上,如同卷起了一阵黑旋风! 石勒阻拦不及,只能冲着女儿背影急喊:“吾儿……当心啊!” 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金珠虽勇,但那毕竟是能无双猛将段文鸯! “段家小子!姑奶奶金珠来也!吃俺一枪!” 金珠吼声如雷,气势汹汹地撞入战团,手中铁枪毫无花哨,带着一股蛮力直捅段文鸯后腰! 段文鸯正与石虎、贺赖欢激斗到酣畅处,浑身大汗淋漓,头顶甚至隐隐有白雾升腾! 眼角瞥见冲来个黑铁塔似的胖大女人,也不知是晋人还是羯人。 激战中,段文鸯竟仍有余力开口嘲讽:“嗬!哪里窜出的黑母猪? 爷爷这里可不是屠宰场,没工夫给你刮毛褪皮!” “啊呀呀!气死俺啦!” 金珠被这恶毒的嘲讽气得哇哇大叫,手中铁枪更是没了章法, 只顾着攒、捅、砸,恨不得一枪将段文鸯捅个透心凉! 然而她这莽撞加入,非但没帮上忙,反而成了搅局者! 段文鸯座下赤色白马神骏异常,左冲右突,身形飘忽。 金珠那壮硕的身躯,和略显笨拙的骑术,反而挡住了石虎和贺赖欢,最佳的进攻路线和配合角度。 石虎好几次蓄势待发的重劈,都被金珠突然插上的身影打断,气得他破口大骂:“蠢婆娘滚开!” 段文鸯何等眼力,立刻察觉金珠乃是三人中最弱一环! 他狞笑一声,虚晃一槊逼开贺赖欢,猛地一提缰绳! 赤马心有灵犀,原地一个急旋,如同鬼魅般瞬间窜到了金珠身侧! 刷刷刷!接连三槊,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分刺金珠咽喉、心口、腰肋! 招招夺命! 金珠何曾见过如此刁钻狠辣的槊法? 惊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挥枪格挡! 好不容易挡开这夺命的数枪,却不防,段文鸯的马槊缠腰一盘,又反手一槊杆拦腰打来! “蓬——!” 沉重槊杆狠狠击在金珠腰上! “啊——!” 金珠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般,“噗通”一声,重重砸落在尘埃里! 摔得她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死吧!” 段文鸯放声狂笑,赤马人立而起, 两只巨大的前蹄带着风雷之势,就要朝着地上挣扎的金珠,狠狠踏下! 同时手中马槊高举,便要给她来个透心凉! “金珠——!” 石虎目眦欲裂,狂吼着扑来,却鞭长莫及!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道黄影猛冲而至!正是贺赖欢! 他眼见金珠危急,不顾自身安危,策马硬生生地,插入段文鸯与金珠之间,长枪拼尽全力向上猛挑! “铛——!!!” 火星如同烟花般炸开! 贺赖欢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险险挡开段文鸯致命的一击! 但这一下救援,却使得他中门大开,破绽毕露! “找死!” 段文鸯眼中杀机暴涨,借着反震之力,手腕一翻, 那杆夺命马槊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尖锐的厉啸,直刺贺赖欢毫无防护的胸腹!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贺赖欢甚至能看清槊尖上冰冷的寒芒! 他瞳孔骤缩,心中一片冰凉:“吾命休矣!” “看戟——!” 一声狂暴的怒吼响起!石虎终于拍马杀到! 就在槊尖即将洞穿贺赖欢身体的刹那,那柄沉重的镔铁大戟,带着石虎滔天的怒火,横扫而至!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星如同暴雨般四溅! 段文鸯志在必得的一槊,被石虎这搏命般的救援,硬生生砸开! 巨大的力量顺着槊杆传来,震得段文鸯手臂也是一阵酸麻! “好个羯雄石虎!” 段文鸯暗赞一声对方的反应和力量,见两次绝杀良机皆被破坏,心知今日难以扩大战果。 他猛地一夹马腹,坐下战马向前窜出,眼中凶光一闪,一槊将金珠的杂毛战马洞穿! “噗嗤——!” 血光迸现! 那匹可怜的杂毛马哀鸣一声,肚破肠流,瞬间毙命! 倒伏的尸体,差点将石虎的战马绊倒, “哇呀呀!” 石虎拼杀多时,连段文鸯的毛都没打掉一根,气得几乎吐血, 口鼻喷着炽热的白气,赤红的双眼中毫无人性,挥舞铁戟再次扑上,只想将段文鸯生吞活剥! 段文鸯却不再恋战,猛地一拨马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唿哨! 随着这声唿哨,战场形势骤变! 厌次城下,那早已严阵以待的数千晋军步卒枪阵,猛然向两侧分开! 城门洞轰然敞开!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沉重的马蹄踏地声,如同闷雷滚过平原! 只见一队队人马俱甲的重装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般从城中奔涌而出! 他们连人带马,都包裹在厚重的铁甲之中,只露出冰冷无情的双眼! 长槊如林,寒光闪烁! 先前在外围与羯骑缠斗的数千鲜卑轻骑,如同受到无形指令, 默契地向左右两翼迅速散开,让出中央通道! 那千余鲜卑“甲骑铠马”重骑兵,沉默如山,迅速排成一道令人窒息的钢铁城墙! 沉重的铁蹄踏着统一的节奏,带着碾碎一切的死亡气息,开始缓缓加速, 朝着混乱的羯骑主力,碾压过来! 远处高坡上,石勒猛地一拍大腿,失声惊呼:“不好!段贼的甲骑铠马!又来了!” 声音里充满了上次惨败,留下的惊悸颤音! 他话音未落,前方的早已吃过苦头的羯人骑兵,已经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一些悍勇的羯骑试图上前阻拦,刀砍枪刺! 然而锋利的兵刃砍在厚重的铁甲上,只爆出一溜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反而被那些铁罐头般甲骑手中的,更长、更重的马槊轻易刺穿、挑飞! 羯骑的阵线,如同被烧红的铁钎插入黄油,瞬间被撕裂! 铁罐头们如同碾压蝼蚁般,踏着羯人的尸体和无主的战马,坚定冷酷地向前推进!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成泥! 第567章 勇闯敌阵 且说鲜卑人的“甲骑铠马”再次出动,对上羯人的轻骑兵时,真如砍瓜切菜一般, 一众羯骑伤亡惨重,无法抵挡, 石虎眼见己方阵脚松动,怒吼一声,舍弃段文鸯,猛地冲到最前面! 他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暴跳,运足十二分力气, 手中大铁戟带着开山裂石之威,狠狠劈向一名冲在最前的鲜卑重骑! “咔嚓——!噗嗤——!” 沉重的铁戟硬生生劈开了,对方包裹着铁片的头盔和肩甲! 那名重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人带甲被砍翻下马,鲜血从扭曲的甲胄缝隙中,狂喷而出! 石虎仗着力大,刚想对下一个目标再下重手, 段文鸯那如跗骨之蛆般的赤色身影,又如鬼魅般缠了上来! 马槊刁钻狠辣,逼得石虎不得不回身应战! 他空有一身力气,却无法再去对付鲜卑人的“甲骑铠马”! 更可怕的是,先前左右散去的鲜卑轻骑,此刻如同闻到血腥的狼群, 在段文鸯那声唿哨的指挥下,从两翼凶猛无比地包抄冲杀而来! 马蹄翻飞,长枪冲刺, 鲜卑数千轻骑兵,精准地冲击到战场之上万余羯骑的侧翼! 如同两只砸在腰眼上的拳头, 前有铁墙碾压!左右有轻骑切割! 羯人骑兵顿时陷入了绝境! 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马嘶声、兵刃折断声此起彼伏!败象已现! 石勒在后方看得脸色惨白,一颗心如同坠入冰窟! 他双手死死抓住马鞍前桥,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挫败感:“败……败了…… 又要败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一直沉默观战的李晓明,眼见局势急转直下,石勒方寸大乱,终于不能再袖手旁观。 他凑近石勒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王上!我军已落下风,士气受挫! 段贼甲骑铠马锐气正盛,两翼轻骑包抄已成! 再不收兵稳住阵脚,恐……恐重蹈前日马颊河大溃败的覆辙啊! 王阳、夔安二位将军的援兵未至,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呀!” “唉——!!!” 石勒闻言,如同被抽干了力气,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叹!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冷酷的决断,嘶哑着下令:“鸣金!收兵!速速鸣金收兵——!” “当当当当——!!!” 急促而凄凉的鸣金声,如同丧钟般地,在血腥的战场上骤然响起! 本就摇摇欲坠的羯人骑兵们,听到这声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无心恋战, 慌乱地拨转马头,朝着本阵方向溃退下来! 兵败如山倒! 石勒心中绞痛,目光却焦急地在混乱溃退的人马中搜寻, 猛地,他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惊呼: “金珠!吾儿——!金珠吾儿——!!!” 众人循着他惊恐的目光望去,只见战场中央,金珠那肥胖的身影格外显眼! 她摔得灰头土脸,一身甲胄沾满尘土,那匹杂毛马早已毙命! 更要命的是,她此刻竟被十余名,杀红了眼的鲜卑轻骑团团围住! 一众鲜卑骑兵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手中长枪,正朝着步战的金珠,狠狠捅刺! 金珠手中那杆粗铁枪舞得如同风车,拼命格挡,口中发出惊怒交加的吼叫。 但她身体肥胖,行动远不如马上灵活,步战更是吃力! 况且她已经打了好大一会,此刻肚子又饿了,满心想吃大饼! 只觉得越来越没力气...... 汗水混着泥土,将她那张黑红的脸庞,糊得狼狈不堪! 而她身后不远处,那如同死神般推进的鲜卑重骑铁墙,正带着沉闷的死亡之音,隆隆碾压而来! 李晓明眼见金珠那肥胖的身影,在十余名鲜卑骑兵的长枪攒刺下,左支右绌, 汗水混着泥土,在她黑的发明的脸上,冲出道道沟壑,沉重的甲胄,让她步战动作愈发笨拙迟缓! 更要命的是,鲜卑人的“甲骑铠马”,距离金珠已是越来越近! “金珠!” 李晓明心头猛地一揪! 金珠可是他在羯营中,少有的真心朋友,岂能眼睁睁看她被捅成筛子? 他虽是贪生怕死,但平生最重义气,此时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猛地一夹马腹,座下那匹千挑万选的枣红马,猛地往前窜去! “赵王!” 李晓明声音都变了调,朝着石勒急急抱拳,“末将请命去接应金珠殿下!” 石勒正被亲卫们连拉带拽着要撤退,闻言猛地转头,眼里透出热忱! 他奋力甩开左右搀扶,声音嘶哑如裂帛:“好!好!镇南将军……若能救回吾儿,孤……”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扭头对身旁一个满脸刀疤、眼神凶悍的百夫长厉声吼道:“秃发浑! 带你的人跟着陈将军,去救回吾女!少一根头发丝,提头来见!” 那百夫长应声点兵之际,李晓明早已急不可耐! 他深吸一口气,战意一起,体内五藏之炁骤然作功,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动般,“咚咚咚”狂跳起来! 热血瞬间奔涌向四肢百骸! 这感觉,就像寒冬腊月里,猛地灌下一口滚烫的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脚底板, 浑身筋骨噼啪作响,力气陡增! “驾!” 马蹄溅起的泥浆,糊了身后紧跟上来的秃发浑一脸。 李晓明单枪匹马冲在最前,枪尖在惨淡的夕阳下,划出一道决绝的银线。 最先拦路的一名鲜卑骑兵,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来者面目,便被一记迅猛精准的“中平枪”捅穿皮甲! 那鲜卑人惨吼一声,死于马下, “围住他!” 五六个鲜卑骑兵立刻包抄过来,闪亮的枪尖,映着残阳迎面刺来。 李晓明枪杆一抖,使出八母枪中的缠斗之法淋漓使出,枪头瞬间颤出数道虚影! 最左侧的鲜卑人喉头“噗嗤”绽开血花! 右侧敌人趁机偷袭,却见那枪杆如同灵蛇般诡异回旋,“啪”地一声脆响,沉重抽在他脑袋上! 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响起! “咦?老子原来不菜啊?” 李晓明自己都惊了! 先前在段文鸯手底下,如同被碾压的孩童, 遇见魏该时,只交手数合就抵挡不住,还以为自己就是个弱鸡。 此刻枪尖顺势一挑,精准地将第三个鲜卑骑兵,胸前的护心镜挑飞, 他才恍然大悟——不是自个儿太弱,是之前碰上的全是人间凶器! 百步外,金珠正怒吼着挥舞粗铁枪,且战且退。 这黑大姐浑身多处挂彩,却仍凶悍得像头被激怒的母熊! 两个鲜卑骑兵一左一右,狞笑着挺枪,刺向她全无防护的后心! “嗖——噗!” 李晓明张弓搭箭的动作快如闪电,连珠箭发出,如同行云流水! 第一支箭矢带着尖啸,精准地穿透左侧骑兵的眼窝!那人惨叫落马, 另二箭却射在右侧鲜卑骑兵护心镜上,当地一声弹开, 这名鲜卑骑兵吃了一惊,正抬眼四处看时,又是两箭飞来,俱中面门,又惨叫着落马。 “金珠,快上马!” 李晓明策马冲到近前,急切地伸手去拉。 第568章 英雄救美 金珠如同抓到救命稻草,那蒲扇般的大黑手,猛地拽住李晓明的手腕! 然而李晓明却低估了这姑娘的分量——二百多斤的黑塔加上沉重的铁甲,猛地一发力! 李晓明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哎哟”一声惊叫, 整个人如同被大象扯下树的猴子,竟生生被金珠拽下马来! 两人“噗通”一声滚作一团,在尘埃里摔得七荤八素! 金珠的铁甲重重压在李晓明胸口,差点让他当场背过气! “陈将军快走!” 金珠挣扎着跃起,要去为他断后拼命,却被李晓明死死拽住腰带。 鲜卑追兵的狰狞面孔,和闪着寒光的枪尖已经近在咫尺,后面重骑兵,也已带着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 绝望之际,石勒的亲兵百夫长秃发浑,带着精锐的百名羯骑,如旋风般杀到! 那秃发百夫长倒卷的胡子在风中乱抖,一柄沉重的铁枪带着恶风, “噗嚓”一声,砸开追在最前的一名鲜卑骑兵的脑袋,红白之物溅了李晓明一脸, 李晓明只觉得自己吃了一口咸豆腐脑...... “将军快带殿下先走!” 秃发浑挡住追兵,厉声吼道,“这里交给我们!” 众人刀枪并举,与鲜卑骑兵狠狠撞在一起,兵器交击声刺耳! 羯骑的悍勇,暂时遏止了追兵的势头。 李晓明和金珠一起爬上马背,拍马而回,直压得枣红马悲鸣不已。 石勒在远处高坡上看得真切,全然忘了逃跑,看着金珠和镇南将军同乘一骑而回,十分欢喜, 待到二人骑马近前,他似乎对石豪兴奋地嘟囔了一句:“真吾x也!” 声音被风扯碎,听不真切。 石豪也一脸喜色地回应道:“大王明鉴,正是如此呢!” 李晓明和金珠正好赶到石勒面前,隐约捕捉到一丝模糊的音节, 心中不由嘀咕:“嗯?老小子嘟囔啥呢? 真吾将也? 真吾卿也? 真吾神……都不通顺啊!” 但此刻生死攸关,也顾不上细想! 回头看看秃发浑率众且战且退,鲜卑骑兵忌惮这支精锐羯骑的凶悍,一时不敢过分紧逼。 李晓明强喘息着,对石勒大喊:“赵王!追兵将至,咱们快撤至平原郡,依城而守。” 石勒虽是打了败仗,不知怎地,却也不十分懊恼,笑道:“就依将军之言。” 又对身边亲卫大吼道:“众人随孤撤回平原郡。” 于是,二三百名羯人亲卫,在三名百夫长的率领下, 将石勒、李晓明、金珠、石豪等人护在核心,一路向平原郡狂奔, 一直奔驰有十几里,回头看看,石虎和贺赖欢,也率领部分败军赶了上来, 此战虽又遭败绩,但却撤退及时,并未像前天那般损失巨大, 石勒心中也不甚慌忙,回头看看,只见身后追兵渐少,心中奇异, 突然问左右众人道:“我军大败,何故今日段文鸯,却不像前日那般尽力追杀?。” 李晓明喘着粗气说道:“鲜卑人的‘甲骑铠马’,人马俱着重甲,战马负重皆有数百斤, 一次冲锋最多奔驰数里,便人马俱疲! 因此只有轻骑能追到此! 大王先不必管这许多事情,咱们速速撤至平原郡,依城固守方为上策!” 石勒闻言,却目光骤亮,猛地勒住躁动的战马, 锐利的眼神,死死盯向远处稀稀落落的鲜卑轻骑,果然不见那恐怖的重骑铁墙! “天助我也!” 石勒猛地一拍大腿,决断力瞬间爆发! 他马鞭一指正在收拢败军的石虎方向,声如洪钟地下令:“中山公!贺赖将军!敌之重骑已废! 反败为胜,就在此时!速速率军反扑! 若遇段文鸯,由中山公敌住那厮,贺赖将军只管率众击杀敌军骑兵。” 石虎刚经历两场被段文鸯挫败的窝囊仗,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闻听将令,如同嗜血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又重新燃起战意,豹眼圆睁, 狂喜大吼:“儿郎们!段贼的铁王八跑不动了!跟老子杀回去,报仇雪恨! 有敢退后者,立斩!” 他挥舞着那柄门板大的铁戟,挡在后撤之路上,声震四野! 溃退的羯人骑兵,闻听主将下达反冲的命令,纷纷调转马头! 有个心存怯意、动作稍慢的,当场被石虎劈成两半! 怯战者血淋淋的残躯,成了最残酷、也最有效的动员令! 石虎一马当先,贺赖欢紧随其后! 两人如同两柄烧红的尖刀,率领重新聚拢、凶性大发的羯骑,狠狠扎向队形散乱的鲜卑轻骑! 贺赖欢那杆长枪化作毒龙,精准狠辣地刺穿鲜卑骑兵的咽喉; 石虎的铁戟则如同开山巨斧,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一众鲜卑骑兵绝没料到,羯人在大败之际仍能组织反扑, 此时措手不及,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瞬间吃了大亏,人仰马翻! 先前败退的羯人骑兵,仍不断加入战团,与鲜卑骑兵大战在一起。 段文鸯见状,厉啸一声,白马如电,急欲回援稳住阵脚! 然而石虎早已锁定这个宿敌! “段文鸯!你石虎爷爷在此!” 石虎双目赤红,战意沸腾,挥舞着沉重的大铁戟,如同疯魔般死死缠住段文鸯! 戟风呼啸,招招搏命,逼得段文鸯一时无法脱身! 贺赖欢则抓住战机,率领羯骑主力,如同虎入羊群,一路向着厌次城方向凶猛反推! 溃散的鲜卑轻骑,在其迅猛的冲击下,纷纷落马,战场上惨叫连连,局势瞬间逆转! 石虎与贺赖欢率领杀红了眼的羯人大军,直将鲜卑骑兵追杀至距离厌次城仅数里之地! 此时,才遥遥望见那千余鲜卑重骑,如同疲惫的铁龟,排着迟缓的队列,从城门方向沉重地挪动过来。 “哈哈哈!驴球子的铁王八,爬不动了吧?” 石虎见状狂笑,学着汉话,骂了一句粗鄙却解气的俚语, “儿郎们,扯呼!今日杀得够本了,随本将回去!” 他不再恋战,虚晃一戟逼开段文鸯,招呼着杀兴正酣的羯骑,加鞭催马,扬长而去! 段文鸯见己方伤亡不少,又担心羯有设下埋伏,“甲骑铠马”有失,也撤军回城,不再追赶。 尘埃落定,石勒大军撤回平原郡。 清点伤亡,此战虽是伤亡不算太大,但一万两千精骑仍然折损近两千人。 石勒望着伤亡簿,脸色铁青,禁不住连连摇头叹气。 而石虎,则因未能奈何得了段文鸯,在营帐中如困兽般暴跳如雷,摔砸器物, 狂吼着要立刻整军再战,誓报此仇! 第569章 是打是守 却说石勒大军撤回平原郡,清点人马,一万两千精骑竟折损了两千之数! 原本石虎率领一万骑,石勒来时率领一万骑,如今加起来只有一万左右了...... 看着伤亡簿上刺眼的数字,石勒只觉得心口像被剜去一块肉, 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胡床上,连连摇头叹气,一张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石虎这头暴虎,却像是屁股底下着了火,在郡衙那间四面透风的破堂屋里,焦躁地踱来踱去。 他接连两天请命,要率军再去厌次城下,与段文鸯拼个你死我活,都被石勒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此刻见石勒还在那里唉声叹气,更是憋得额头青筋直跳,鼻孔里喷出的粗气,能把地上灰尘都吹起来。 休整了一日,石勒强打精神,召集众将议事。 他坐在唯一还算完整的破胡床上,其他将领只能站着,或找些断砖烂瓦凑合, 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诸位,孤自扫灭王浚以来,战必胜、攻必克, 不想今日竟受阻于厌次这弹丸小城! 仗打到这个份上,孤心中亦是难决。 是继续挥师猛攻,还是固守待援?诸卿皆是孤的亲近之人,有何高见,尽可直言!” 话音未落,一名唤作康居冒的羯人副将,便拱手出列。 此人平日以稳重着称,此刻声音也带着谨慎:“大王明鉴!厌次城虽小,然其城墙高厚, 邵续手下那近万步卒,俱是百战留存的老卒,精锐难当! 如今更有鲜卑段文鸯数千铁骑助阵,虎视眈眈。 反观我军,兵力已损近半,士气亦受挫。 此时若强攻坚城,急切之间,实难奏效。 末将愚见,不若固守平原郡,依仗城池之利,静待王阳、夔安二位将军援军抵达。 届时打造攻城器械,准备万全,再行合围强攻,则此城必破,胜券可操!” 石勒听着,微微颔首,觉得颇有几分道理,刚想开口赞同—— “咄!” 一声炸雷般的断喝在破堂屋里响起,震得屋顶的蛛网都颤了几颤! 只见石虎豹眼圆睁,须发戟张,一步踏到康居冒面前, 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活撕了他:“康居冒!你小子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 如此畏战怯敌之言,若是在阵前说出,老子立时就斩了你祭旗!” 康居冒被他吼得脸色煞白, 但仗着是石勒让各抒己见,还是硬着头皮辩解道:“末将……末将只是据实而言,是王上让我等……” “还敢狡辩!” 石虎怒意更盛,蒲扇大的巴掌,眼看就要扇过去。 “中山公!” 石勒猛地一拍身前那张快要散架的破桌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议事便是议事,休得咆哮!”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看向石虎,语气放缓了些:“中山公既不同意康居副将之见,想必胸有成竹。 你有何良策,速速讲来。” 石虎这才悻悻地收回手,狠狠瞪了康居冒一眼,朝石勒一抱拳, 声音洪亮如钟:“赵王!康居冒所言,实乃鼠目寸光! 厌次城背后的乐陵诸郡县,是末将拼死拼活,损兵折将才打下来! 如今尚未来得及分兵驻守,根基未稳! 王阳和夔安的援军抵达尚需时日,倘若我等只缩在这平原郡里,混吃等死, 只需数日,邵续那老贼必定分兵东进,轻而易举,便能将乐陵诸郡重新夺回! 到那时,先前战死的儿郎们血白流了? 耗费的粮饷都喂了狗?” 一旁的主簿石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心里却忍不住腹诽:“哼,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怕自己打下的地盘飞了, 担心自己的战功都成了泡影!!” 石勒听完,也是一屁股重重坐回胡床,眉头拧成了疙瘩。 石虎这话,说的也是呀...... 打?攻城战只靠这么点人,兵力不足,万一再吃个大败仗,这点老本可就赔光了! 不打?眼睁睁看着乐陵诸郡,再被邵续轻松拿回去, 到时候就算援军来了,邵续有了鲜卑人撑腰,再想一个个啃下来,那得填进去多少人命? 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他重重叹了口气,对石虎道:“中山公呀,咱们原本两万精骑,如今伤亡过半,元气大伤! 若能在此据城而守,背靠坚城,尚可保无虞。 但若再贸然出击,要是败于段文鸯之手……” “大王!” 石虎不等他说完,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以末将看来,那段贼的骑兵也不过尔尔! 昨日虽一时不慎吃了点小亏,后来还不是被末将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回城中? 想当年,末将以区区两千骑兵,就敢直捣寿春! 如今手握万余精锐,何惧他段文鸯区区数千骑? 定能一鼓而下!” 这番站不住脚的豪言壮语,听得石勒嘴角直抽。 当年石虎轻敌冒进,只率两千骑兵就去寿春骚扰, 结果被晋将纪瞻设伏击败?,要不是石勒亲率大军前去救援,中山公早已做了鬼。 他懒得跟这莽夫掰扯,目光转向石豪:“主簿,你以为如何?” 石豪感受到石虎那刀子似的目光扫过来,心头一凛,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连忙低头哈腰:“属下……属下以为……中山公深谋远虑,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声音干涩得像是沙子摩擦。 石勒见他不老实,心中暗骂一声, 最后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装壁画的李晓明:“镇南将军!你向来足智多谋,快为孤王解惑!” 语气里带着几分希冀。 石虎也立刻斜眼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瞅了一眼石虎,心想,万不能和这个禽兽结仇, 可每次与段文鸯作战,都是命悬一线,石虎这厮又向来喜欢冒进弄险, 倘若听石虎的,一味与段文鸯力拼,要是再打了败仗,我们都死在段文鸯手里,那可怎么办? 不得已,也只好为石勒想想办法了, 他硬着头皮,朝石勒拱手,先顺着石虎的毛捋:“王上明鉴,中山公所虑极是! 乐陵诸郡乃我军浴血所得,若因龟缩避战而失,确是前功尽弃,徒耗钱粮军力,也寒了将士之心。” 这话一出,石虎那张凶脸上,果然露出一丝得意之色,还暗暗冲李晓明眨了眨眼。 李晓明话锋一转,赶紧泼冷水:“然则!”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若依旧如先前那般,与段文鸯麾下的鲜卑铁骑,硬碰硬地冲杀, 对方那‘甲骑铠马’一出,人马俱甲,刀枪难入,如同铁墙压顶! 我军又无克制之法,贸然接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伤亡, 非但难以取胜,恐怕有再遭大败之风险!此乃下下之策,万万不可取!” 第570章 平原定策 石勒听得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了麻花, 忍不住拍着大腿追问:“难道他那‘甲骑铠马’,就当真天下无敌了吗? 依卿之见,到底该如何是好?” 李晓明心想:破重骑兵的法子多了去了,可老子凭什么教你个羯胡头子? 嘴上却是一本正经地分析道:“王上,‘甲骑铠马’虽强,却也并非天下无敌! 其最大的短板,便是人马负重极大,一次全力冲锋,最多奔袭四五里地,便会人马俱疲,难以为继。 而我军轻骑,迅捷灵动,只需避其锋芒,他便无可奈何!”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在倾听,继续道:“再说了,鲜卑人也就“甲骑铠马”厉害些, 若只论起轻骑兵,也并未比咱们强出多少。 末将有一策,名曰‘游击扰敌’之计:我军以平原郡为根基,每日只派半数精骑,约五六千人, 轮番前往厌次城下搦战、骚扰。 若段文鸯率军出战,我军则凭借骑术之利,游而不战,与其周旋,绝不与其主力正面硬撼! 若他率军退去,我军则衔尾追击,施放冷箭,令其不得安宁! 如此反复,邵续见我军日日有数千铁骑,在城下虎视眈眈, 我料他必不敢轻易分兵东出,去收复乐陵诸郡。 我军只需维持这个局面,静待夔安、王阳二位将军率援军抵达! 届时,我军兵力两三倍于敌,以泰山压卵之势,破厌次城,擒邵续、段文鸯,当如探囊取物!” 石虎在一旁听得,豹眼瞪得溜圆,仔细琢磨着李晓明的话。 想挑刺?似乎句句在理,处处稳妥。想反对?又找不出更好的办法。 他憋了半天,只能重重“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石勒听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赞道:“好啊!镇南将军此计深合兵法‘以正合,以奇胜’之要! 既保住了战果,又避免了无谓伤亡,更拖住了敌人! 实乃老成谋国之言!” 他精神一振,立刻点将:“中山公!就依此计行事! 孤与你五千精骑,由贺赖欢辅佐,即日起,每日前往厌次城下,执行这‘游击扰敌’之策! 务必让邵续寝食难安,不敢分兵东顾!” 他顿了顿,盯着石虎,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中山公! 只是有一条,咱们可用的兵力不多了, 孤王将五千骑兵与你,待到援军到来之时,你最少要给孤带回四千人来, 若有差池,军法无情!” 石虎一听,那张凶脸顿时垮了下来,像吃了苦瓜:“赵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那段文鸯手下骑兵,足有六七千之众,个个如狼似虎! 您这……这一条,实是令末将为难......” 石勒见他讨价还价,心头火起,真想劈头盖脸骂过去。 但转念一想,军中能正面硬扛段文鸯的,除了眼前这头暴虎,还能有谁? 他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几乎带着点哄孩子的味道:“……罢了!孤再给你加一千! 你战损不得多于一千五百骑!休得再言! 否则,你就给孤老实待在城里!” 石虎恶狠狠地往上翻了个白眼,犟着脖子抱拳领诺:“末将……遵命!” 那声音闷闷的,活像赵王欠了他几百斤金子。 石勒又看向李晓明:“镇南将军! 平原郡城防修缮、粮秣调配、流民安置等一应事务,便全权交予你了! 务必使此城固若金汤,成为我军坚实后盾!” “末将领命!” 李晓明心头一松,这差事不用冲锋陷阵,安全又实惠,正合他意。 议事结束,石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领着一直站在旁边啃手指头的金珠, 去看望在后院养伤的石瞻和昝瑞去了。 李晓明最爱干这种没有生命危险的“杂活”。 他立刻精神抖擞地行动起来,指挥着留守的四千多羯兵,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那边的!把那几棵歪脖子树砍了! 对,就是那几棵碍事的!树干留着修城门!” “你!还有你!带人去搬石头!城墙那几处缺口,给老子用石头堵瓷实了!糊上泥巴!” “沿着城墙根外面,给老子堆起三道土墙! 要高!要厚!让鲜卑骑兵冲不过来!” 李晓明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包工头,在残破的平原郡城里穿梭指挥。 只用了短短两天功夫,原本荒废破败、四处漏风的平原郡城,竟被他拾掇得焕然一新! 四门修葺一新,城墙缺口尽数堵死,还加筑了防骑兵的土墙工事, 此时平原郡的城防坚固程度,竟不比二十里外,邵续盘踞的厌次城差多少! 竟然接连来了数百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地来到城下, 跪伏在地,向城上守军哭求庇护,想进城里居住。 石勒闻听守军报说,有百姓仰慕王师,前来投奔,十分欢喜, 高兴地对身边众人道:我大赵正是民心所向呀...... 立刻吩咐李晓明给百姓发放口粮,妥善安置。 与此同时,石虎和贺赖欢也带着六千骑兵,严格执行着“游击扰敌”的任务。 石虎憋着一肚子火,好几次看到段文鸯率军出城列阵,都差点忍不住要挥军冲上去拼命, 都被老成持重的贺赖欢,死死劝住。 石虎虽然桀骜不驯,对石勒的军令终究不敢明着违抗, 只得强压战意,按计划与段文鸯玩起了“敌进我退,敌退我扰”的游击战。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邵续被城外日日盘旋的数千羯骑,牢牢钉在厌次城里, 始终不敢派兵东出,去收复乐陵诸郡。 这一日,李晓明巡视完修缮一新的城防,颇为自得。 正哼着小曲儿准备回屋数钱, 忽然,又想起前几日,石勒莫名其妙地,问起石兴的事,心头不禁又惶恐起来, 这可是个要命的事。 “不行,须得提前防备。” 他暗自嘀咕,立刻叫来心腹陈大。 陈大恭敬地垂手肃立:“将军有何吩咐?” 李晓明左右看看无人,凑到陈大耳边,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交代了一番。 陈大听得极其仔细,不时点头,最后抱拳沉声道:“将军放心!属下明白! 这就派几个机灵的兄弟,连夜赶回虎牢关。 那边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快马加鞭回来报信!绝误不了事!” 李晓明见他如此郑重,心下稍安,但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第571章 一场家宴 却说李晓明担心他随石勒在外打仗,万一刁膺没死,再回来了,那可就遭啦! 便让他的贴心下属陈大,安排人回去虎牢关看着, 陈大正欲去安排,李晓明仍不安心,又叫住他, 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金酒杯,不由分说地塞进陈大怀里:“拿着!多操些心......” 陈大连忙推辞:“将军!兄弟们的命都是您救下的, 这点小事,您吩咐一声便是,何须如此破费! 属下万万不敢受!” 他脸都涨红了。 李晓明却板起脸,严肃道:“正因为事关重大,才更要你拿着! 你不收下,我心中难安!快收好!” 陈大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只得将金杯小心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再次抱拳:“将军如此厚待,属下……属下明白了! 这样,我让陈二带人留下管着粮饷,属下亲自带两个最可靠的兄弟回去! 一定替将军盯紧了!” 李晓明这才露出笑容,拍了拍陈大的肩膀:“如此最好!路上务必小心!!” 看着陈大匆匆离去的背影,李晓明长长舒了口气,心宽了许多。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但安全的“办公室”兼卧室,心情愉悦地往榻上一坐,又摆弄起宝贝来。 青青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费力地在一个大木盆里,浆洗着李晓明的衣物。 木盆里水花四溅,皂角的清香弥漫开来。 忽然,地面传来熟悉的震动感。 青青抬头一看,只见金珠那黑塔般的身影,正风风火火地朝这边走来, 李晓明闻声识人,将几件宝贝塞进被窝里, 对青青笑道:“今晚不必再做饭了,金珠必定又带好吃的过来了。” 青青回头小声地道:“啥也没拿,空着手来的。” 话音未落,金珠那洪亮的嗓门已经响彻小屋:“陈将军!你闲着呢?” 话音未落,人已闯了进来,一屁股就坐在李晓明的榻沿上。 “咔嚓!” 那本就有些年头的破木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金珠啊,”李晓明坐起身,关切地问, “小瑞和少将军的伤好些了么?” 金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好多了!小瑞那小子,已经能下地了! 就是我那石瞻侄子,腿上那口子深,还得再躺几天。” 李晓明闻言,心中宽慰了几分。 暗自庆幸:还好是冬天,伤口不易溃烂发炎,身边没有抗生素,要是感染了可就麻烦了。 他转头对青青吩咐道:“青青,快去! 把陈二昨天打的那只肥兔子收拾了,炖上,给金珠殿下补补……” 金珠却大手一挥,豪爽地打断:“兔子?下次再吃吧!父王今日高兴,叫人宰了只顶肥的羊! 要请咱们去吃筵席呢! 陈将军,快走快走!再晚羊肉可就炖老了,啧啧……” 她说着,还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羊肉的香气。 “筵席?” 李晓明自从石勒问过石兴的事后,心里便始终有个大疙瘩,十分不愿与石勒接近, 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不饿!你们吃吧,替我谢过赵王美意!” “有肉吃,干嘛不去!” 金珠哪里管他这些弯弯绕绕, 见李晓明推辞,二话不说,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李晓明的手腕,如同铁钳般有力! “哎呀!金珠!慢点慢点!” 李晓明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从榻上直接拖了下来,一只脚还光着,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容我穿上鞋!容我穿上鞋啊!” 李晓明一边狼狈地单脚跳着,一边急声呼喊,整个人被金珠那身蛮力拖着,踉踉跄跄地就朝门外“拽”去。 青青将鞋子给他扔过去,看着自家将军那副狼狈相,忍不住捂嘴偷笑。 金珠一路生拉硬拽着李晓明, 李晓明趿拉着鞋,踉踉跄跄地穿过几道破败的院门,来到了石勒那临时驻跸的破烂大堂。 大堂中央,孤零零地杵着一张粗笨大案桌,四五个歪歪扭扭的木墩子,权充胡椅。 石勒正背着手,与主簿石豪站在堂中一角,头颅凑得很近,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机密要事。 石豪眼风一扫,瞥见门口拉拉扯扯的二人,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意, 朝着石勒的胳膊肘轻轻一碰,用下巴朝门口努了努,嘴角翕动。 石勒闻声回头,那张平日里威严深沉的脸上,此刻竟布满和煦的笑容, 主动招呼道:“陈卿来啦!快,快请进!” 那热情劲儿,仿佛迎接的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李晓明一边整理被扯歪的衣襟,一边赶紧弯腰躬身,脸上堆起了恭敬:“哎呀,王上折煞末将了! 不知今日有何喜事,王上竟有如此雅兴?” 石勒与石豪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步上前,伸出粗大的手,重重拍在李晓明的肩膀上,直拍得他身子一晃。 声音洪亮,语气诚挚地道:“陈卿啊!自你入孤王帐下效力,屡立功勋,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马颊河畔那场血战,若非卿拼死护卫,一箭射翻段贼的战马,孤王怕是早就……” 他重重哼了一声,仿佛心有余悸,“前日沙场之上,万军丛中,刀箭如雨, 又是卿奋不顾身,硬生生将金珠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此情此义,于公于私,孤若不郑重道谢,岂非凉薄之人?” 他环顾了一下这简陋极致的“宴会厅”, 语气带着点自嘲:“此地虽陋,然孤聊备薄酒,设此小筵,只为略表寸心! 陈卿万勿推辞!” 李晓明听得心里纳闷! 石勒平日里要么威严如山,要么暴躁如雷,何曾这般温和客气过? 这反常的举动,让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弯腰拱手地笑道:“王上言重了!臣惶恐万分! 臣本一介降将,微末之躯,蒙王上不弃鄙陋,屡次委以重任,厚待有加! 此等天高地厚之恩,如同再造! 臣……臣恨不能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以报王上洪恩于万一!” 李晓明说得情真意切,不禁有些激动起来,连自己都快信了。 石勒闻言,一张阔口裂开,显得十分欣喜。 他顺势挽起李晓明的手臂,扭头对侍立一旁的亲随吩咐道:“去后面请吾儿小瑞过来,可以开筵了。” 亲随领命,快步而去。 李晓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王上,今日……就咱们几人么?” 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石勒温声道:“今日乃是私宴,孤并未邀外人作陪。 孤已收昝瑞为螟蛉义子,情同骨肉; 你与小瑞,又是情同手足的兄弟; 金珠,孤的亲骨肉,自不必说。 今日此宴,只当是一场家宴,陈卿不必拘礼,随意便是。” 第572章 乐不思蜀 家宴? 李晓明闻言,只觉莫名其妙,心中纳闷不已,口里却也只得陪笑称谢。 连连拱手:“王上厚爱,臣……臣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石豪在一旁苦笑着自嘲道:“唉,看来今日就属在下是个外人了。” 石勒哈哈大笑,指着石豪道:“主簿此言差矣! 你追随孤近十载,亦是心腹股肱,咱们名虽君臣,实则兄弟!算不得外人!” 正说话间,昝瑞被亲随搀扶着,慢吞吞地从后堂挪了出来。 他脸色蜡黄,精神头却还行。 一眼看见李晓明,蜡黄的小脸泛起委屈, 埋怨道:“我的哥,你老弟伤重要死,你怎地如此放心,也不来看我?” 李晓明刚要开口说话,石勒却抢先一步,语气温和地替他解围:“小瑞,莫要埋怨你陈哥。 这两日又与那段贼打了一仗,战事吃紧。 况且这平原郡城百废待兴,一应城防修缮、粮秣调度、流民安置,哪一项离得开你陈哥操劳? 他实在是分身乏术,片刻不得闲啊。” 李晓明关切地问昝瑞:“小瑞,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得厉害么?” 昝瑞苦笑道:“好些是好些,能稍微动弹了,可一碰还是钻心地疼!” 李晓明弱弱地问道:“能骑马了么? 昝瑞偷瞄了一眼石勒,也弱弱地说道:“但凡走的快些了,都震得疼痛,只怕是一时骑不得马。” 石勒闻言,立刻皱起眉头,脸上满是长辈的关切和威严:“胡闹!伤口都未曾完全愈合,岂能骑马? 万一崩裂了如何是好? 待会儿多吃几块羊肉,好生补补气血! 筵席散了,就老老实实回去躺着静养!听见没?” 昝瑞乖乖地点点头,低眉顺眼地应道:“知道了,父王。” 那神态,竟是十足的孺慕与顺从,仿佛真是石勒的亲儿子一般。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敲起了小鼓:“小瑞能为石勒挡枪,眼见石勒又像是动了真情, 像是真将他当儿子养活...... 这家伙从小没爹,如今当了个假王子,正享福呢,以后还跟不跟我走呀? 就在他暗自盘算之际,石勒的几名亲随抬着一个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大陶盆走了进来! 盆里是满满当当的炖羊肉!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的气息,钻入每个人的鼻孔,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疯狂蠕动! 汤汁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着,油花在汤汁里上下浮沉,看得人食指大动。 紧接着,两个敦实的酒罐子也被摆上案头。 亲随手脚麻利地,给每人面前的大陶碗里,斟满了米酒。 那酒液呈淡雅的琥珀玉色,一股清甜馥郁的米酒香味,悄然弥散开来,沁人心脾。 石勒率先举起酒碗,朗声道:“来来来!一家人团聚不易!先满饮此碗,暖暖身子,再开怀吃肉!” 众人纷纷举碗相应,“咕咚咕咚”仰脖灌下! 温热的酒浆滑入喉咙,落入腹中,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让人精神一振! 石勒放下碗,直接伸出那只长毛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探入滚烫的肉汤中! 捞起一块连皮带肉、炖得酥烂喷香的羊腿肉,汤汁淋漓地递向李晓明面前:“陈卿,快!趁热吃! 这羊可是刚宰的,肥嫩得很!” 李晓明赶紧双手接过,也顾不上烫嘴,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张嘴大嚼。 羊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他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起,发出满足的“嗯嗯”声。 石勒看他吃得香,满意地笑了笑,又依次给石豪、昝瑞、金珠各拣了一大块好肉。 金珠早就等不及了,接过肉就埋头猛啃,吞吞有声。 石勒最后才给自己,捞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肋条,同样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 李晓明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偷眼打量石勒。 看那神态,竟有几分像是个忠厚长者,不禁有些迷茫,这还是那个残暴的羯胡君王石勒么? 几人大吃一阵,又连干了几碗米酒。 酒意渐渐上涌,驱散了初时的拘谨,几人都额头出汗,气氛也热络起来。 石勒索性解开了油腻腻的皮袍,露出里面散发着膻味的里衣。 他抹了把嘴上的油,顺手在自己皮袍上揩了揩, 笑呵呵地问李晓明:“陈卿啊,你辗转数主,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在成国李雄那里,日子可还舒心?后来在匈奴刘胤帐下,过得可还畅快?” 李晓明虽灌了好几碗酒,但前世也算是久经酒场考验,倒也不至于说错话, 只陪笑道:“回王上!无论是成国还是匈奴,皆不及在王上身边快活! 此乃肺腑之言!” 石勒闻言,十分受用,含笑“嗯”了一声。 旁边的石豪端起酒碗,凑趣地与李晓明碰了一下, 对石勒笑道:“哈哈,王上,陈将军此情此景,正如那蜀汉后主刘禅——‘此间乐,不思蜀也!’ 陈将军在您麾下,那是乐不思成,乐不思刘啊!” 石勒哈哈大笑,自饮了一口酒,借着些许朦胧醉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主簿此言妙极! 不过……陈卿漂泊在外,有时夜深人静,难免还是会思念故土家人的吧?” 李晓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道:“王上……说笑了。 臣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哪里……哪里还有什么家人牵绊?” 石豪立刻接话,语气关切地又问道:“哦?陈将军双亲……都已不在了么?那……可曾娶妻生子?” 李晓明又伸手去盆里,捉起一块带脆骨的羊肋排,拿起啃了两口,油脂沾了满手, 他指着同样饿鬼一样的昝瑞道:“这事……小瑞没跟你们说起过么? 末将祖籍豫州,自幼漂泊,爹娘早就不在了……又没个人为我操心,因此尚未成家哩!” 他顿了顿,看了昝瑞一眼,又说道:“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亲人, 也就眼前这个情同手足、患难与共的小兄弟了!” 石勒和石豪听到此处,对视一眼,嘴里轻轻“奥”了一声, 李晓明看见二人这幅神色,心里头猛地“咯噔”一下, 这二人一再问我的家人状况,难道石勒仍想收我做干儿子? 老子凭你说破嘴,也是不干的。 心里正想着,如何堵一堵石勒的嘴,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却见石勒伸出油手,摸着昝瑞的小脑瓜,感慨道:“小瑞这孩子忠孝实诚,却实难得, 孤虽有数子,但犹不能断言,有哪个在生死关头,能挺身而出,替父效死的。” 又盯着李晓明说道:“孤必视其如同己出! 待此间事了,孤带他回襄国,延请饱学大儒悉心教导! 待他学成之日,划地封王,保他一世荣华富贵,绝无虚言!” 第573章 亲上加亲 却说石勒莫名其妙地请李晓明前去赴宴,席间只有金珠、昝瑞、石豪,还称这是家宴, 言语态度对李晓明甚是客气。 李晓明又以为石勒是要收自己做儿子,正心中暗暗叫苦时, 却又见石勒一只油手摸着昝瑞的头,不住地夸赞昝瑞忠孝诚实,以后要给他封王。 昝瑞正埋头对付一块羊筋,闻言抬起油光光的小脸,冲着李晓明“嘿嘿”傻笑, “哎呀呀!这……这可真是小瑞天大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 李晓明违心地恭维完,却在心中叹息, 这还不知是福是祸呢,你石勒死后,石虎将你的众多子嗣斩尽杀绝...... 石勒夸完昝瑞,又看向金珠,犹豫了片刻, 低着头说道:“吾女金珠,侍奉孤王也是至孝的。 孤每每遇险,她总是奋不顾身,倒是与小瑞的性情,颇有相似之处…… 唉,这丫头幼年孤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头,孤每每想起,便觉心中愧疚难当……” 石豪立刻说道:“王上说的极是,金珠殿下对王上忠孝两全, 又兼......又兼品貌俱佳,早该有个尊贵的封号了。” 转头又问李晓明道:“您说是不是,陈将军?” 金珠曾经进言救李晓明性命, 且隔三差五地,得了好吃的,便要给他送去,对他照顾有加,实是个好朋友。 李晓明哪能不为金珠说好话? 连忙伸出大拇指,点头道:“金珠殿下待人宽厚仁和,又极重义气, 是个世间难寻的好女子,王上能有金珠这样的女儿,当真是福气呢!” 石勒闻言,惊喜地看着李晓明道:“奥......陈卿果真如此认为么?” 李晓明一拍胸脯,油手在衣服上留下个清晰的印子,郑重其事地道:“臣若有半句虚言, 叫臣……叫臣出门被雷劈! 以臣愚见,就凭金珠殿下这品行,封个公主都绰绰有余!妥妥的!” “对对,陈将军说的没错,臣请王上,敕封金珠殿下为公主。” 石豪也附合李晓明之言,连连称是,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金珠裂嘴憨笑,伸出肥厚黑亮的油手,搭在李晓明肩头上, 说道:“陈将军也是很好的人,没有他,上次在战场上,我就没命了,呵呵呵......” 哪知石勒却皱着眉头,板下脸道:“你二人酒后妄语,说错话啦!” 李晓明和石豪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道:“臣所言,句句发自真心,王上何出此言?” 石勒面色尴尬地道:“孤虽称王,却非天子! 孤之女,岂能僭越封为公主?这……这不合礼制!” “嗨呀......” 石豪拍腿苦笑道:““王上啊! 想当年那曹丕,功业远不及您十之一二,就敢堂而皇之地登基称帝! 如今王上坐拥河北膏腴之地,新近又得了司州洛阳,扫平段、邵二贼也只在旦夕! 大功告成之日,何不顺应天命,进位称帝? 此乃顺天应人之举啊!” 李晓明也含糊地道:“是呀,称帝......称帝吧......” 石勒却只摆手摇头道:二卿忠心可嘉,但这称帝之事,万万不可! 孤虽据有河北,然德行未施于万民,仓促行此僭越之举,岂不为天下英雄耻笑? 此事休要再提!” 又说道:“不如就先封金珠为郡主吧,这封号还需二卿斟酌斟酌。” 李晓明脑子转得飞快,抢答道:“既然暂时不能封公主,为彰显金珠殿下的尊贵无匹, 不如就以咱们都城为号!封为‘襄国郡主’! 这名头,听着就气派!” “襄国郡主......襄国郡主......” 石勒咀嚼了片刻,脸上绽起笑容,满意地拍着李晓明的肩头, 夸赞道:“好!陈卿果然才思敏捷! 此封号分量十足,甚合孤意! 就依陈卿之言,敕封金珠为襄国郡主!” 石豪端起酒碗,冲石勒挤眉弄眼地小声道:“嘿嘿,有道是‘婿以妻贵’嘛…… 也难怪陈将军为郡主封号之事,如此上心,谋划得这般周全……” 石勒开怀大笑,与石豪二人碰了酒碗,一饮而尽。 “什么......什么玩意?” 李晓明闻听什么“婿以妻贵”,弄不清这二人在搞什么,一脑袋都是雾水...... 正要发问, 却见石勒拍着昝瑞的脑袋,笑道:“小瑞呀,以后咱们可是亲上加亲了,哈哈哈哈......” 李晓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哎呀......这事弄的...... 他心里顿时忧愁起来,心想,石勒原来是要招小瑞为上门女婿呀! 只是,虽然做石勒的女婿,地位尊崇,但金珠这副尊容,小瑞能愿意吗? 况且石勒已收了昝瑞为义子,二人成了姐弟,这不是乱了伦理么? 再说了,昝瑞才十几岁,金珠只怕最少比他大个四、五岁呢,这合适吗? 婚姻可不是小事, 昝瑞的老娘将他托付给了我,倘若他的婚事弄的不美满,我这个做大哥的,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老娘? 这事非得你情我愿才行,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紧了紧头皮,也不怕得罪石勒, 隔着桌子,将头伸过去问昝瑞道:“小瑞,哥问你,你觉得金珠殿下怎么样?” 昝瑞嘿嘿笑道:“金珠姐姐?好啊!特别好! 有啥好吃的都想着咱们,对咱们都好得很!” 李晓明犹豫了一会,又皱眉问道:“你……你真觉得……合适?” 他加重了“合适”两个字的语气。 昝瑞小脸变的通红,大声说道:“合适!怎么不合适! 父王都说了,亲上加亲了嘛!好得很!” 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大喜事。 李晓明深深地看了一眼昝瑞,又看了一眼有些扭捏的,五大三粗的金珠, 心里哀叹: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既是你本人乐意,我还操个屁的心? 想了想,仍觉得有些不放心,又对石勒犹豫地道:“大王,只是......只是,您和小瑞的关系, 要是那样......这里面似乎......似乎有碍伦理呀......” 石勒见他犹豫,还未开口, 石豪在一旁猛地拍了他一巴掌,差点将他拍进肉盆里,大笑道:“陈将军怎地迂腐起来了? 又不是亲的,以后你和小瑞仍可以兄弟相称,不妨碍的。” “嗯......这样呀......” 李晓明只觉有点绕、有点乱...... 但转念一想,他们是胡人,子娶庶母、兄收弟妻、公娶儿媳,这些事都能做的出来, 想必招义子为女婿这种事,实在也算不了什么了, 不过他终究是个谨慎的人,又扭头问身边的金珠:“金珠郡主,婚姻并非儿戏,不知你意下如何?” 金珠难得有些害羞,低着头,从盆里捞了块羊肉捉在手里, 嗫嚅地道:“我……我都行……父王和主簿……还有陈将军……你们看着办就行……” 李晓明总算放下心来,人家是情投意合,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玩意还有啥可说的? 抬眼见石勒早已收敛了笑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轻轻说道:“古人云:娶妻求淑媛,非图冶容妍。孟光举案德,胜却玉台仙。 陈卿如此犹豫,莫非是瞧不上孤王之女,不同意这桩婚事么?” 李晓明见石勒如此紧张,不禁有些好笑, 心想,任谁做了石勒的女婿,以后在乱世之中,也算天不怕地不怕了,足可称得上喜事。 再说了,你招小瑞做女婿,我虽是小瑞的大哥,也顶多为他把把关而已, 小瑞既然中意金珠,哪里轮得到我不同意的? 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大王如此美意,正是天高地厚,旁人修都修不来的福气,我能有什么不同意的? 只是,不知这婚期定在何时呢?” 第574章 邺城援军 石勒闻言,脸上又浮起笑容,还未开口, 石豪又大笑拍着李晓明:“哈哈哈哈……陈将军何必如此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襄国郡主出嫁,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岂能在这荒郊野岭、破郡城里草草了事? 依臣之见,不如等咱们平定了段、邵二老贼,风风光光地班师回襄国! 到时候,广发英雄帖,大宴四方宾客,红毡铺地,鼓乐喧天,把婚事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 总不能失了咱们赵王和郡主的脸面! 不知赵王和陈将军……意下如何?” 他说完,眼神在石勒和李晓明之间来回扫视。 石勒笑道:“主簿此言,深得孤心!就这么办! 这事,就全权交给你这个大媒人去操办了!” 又细声软语地问李晓明道:“陈将军意下如何?” 李晓明心里觉得有点怪:我虽然是昝瑞名义上的大哥,但毕竟不是他亲爹妈,怎么事事都问我意见? 他转头看向“新郎官”昝瑞:“小瑞,主簿说的,回襄国大办,你觉得咋样?” 昝瑞一听“大办”,眼睛都亮了, 开心地拍手道:“好!极好!到时候又能吃好多好多酒席了!肯定比今天这顿还丰盛!” 几人闻言,哄堂大笑, 李晓明也笑了,对着石勒和石豪,郑重其事地拱手道:“既然如此,这件大事, 就全凭王上和主簿大人做主了!” 他心里暗暗盘算,小瑞年轻,平素里花销也不大, 到时候金珠郡主的“嫁妆”,需得我这个做大哥的给他保管着哩! 几人这场“家宴”,直吃的欢天喜地,石勒又命人端上醒酒酸汤,几人喝了酸汤,这才散场回去。 临走之时,石勒眉毛眼睛里都是笑意,拉着李晓明,不住地说些醉话, 李晓明心中苦笑不得,心想,你女儿到时候是和小瑞过日子,你便是给我交代的再多,又有何用? 告别了石勒,李晓明摇摇晃晃地哼着小曲,回到自己的临时破屋里, 青青见他兴致颇高,一边为他铺榻,一边和他说笑:“今个将军怎地这样的开心,莫不是做了驸马了么? 嘻嘻......” 李晓明笑道:“嘿嘿,本将军可不在这里做驸马,做驸马的另有其人呢!” 他躺在榻上,心想,既是小瑞要在北方襄国完婚,我何必还要急着跑? 襄国离雁门关近得多,待打完这一仗, 我跟着石勒返回北方襄国,喝了小瑞的喜酒,再顺点郡主的嫁妆,那时再走不迟, 又细细的盘算了一会,刁膺没见过小瑞,就算那厮跑了回来,对小瑞也无碍了...... 昝瑞与金珠的婚事敲定,李晓明虽然主观上觉得,这组合有点...... 但见二人一个傻乐、一个默认,也就放下心来,真心实意地替他们高兴起来。 虎牢关那边,有陈大带着几个机灵鬼盯着,防备刁膺那个祸害,无声无息地突然跑回来。 虽然心里头还悬着这根刺,但有了防备,总是放心多了。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打完这仗,赶紧跟着石勒回襄国,热热闹闹给小瑞办完喜事儿, 然后带上贪污来的家当,脚底抹油,跑去草原找他的义丽郡主,牧马放羊去! 接下来的几天,过的倒还算平静, 李晓明每天练功练武,把玩宝贝,有时在城中装模作样地巡视,勒索些羯人的猎物,也有时和青青说说话。 城外的石虎和贺赖欢,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厌次城下打卡上班——骂阵。 段文鸯那暴脾气,哪里忍得了这个? 几乎天天都要拍马出城,跟石虎叮叮当当地干上几十回合。 段文鸯固然是万人敌的猛将,可石虎这头天生神力的黑虎,也不是吃素的, 再加上旁边还有个贺赖欢,时不时抽冷子帮忙,一时半会儿谁也奈何不了谁。 更气人的是,每次只要鲜卑那刀枪不入的“甲骑铠马”一露头, 石虎立马招呼一声“儿郎们,照旧”,带着人撒丫子就跑,气得段文鸯在城头哇哇大叫。 邵续虽然被钉在厌次城里,动弹不得,去不了东边收复乐陵失地, 但嘴炮功夫没落下,早已放出豪言壮语:乐陵那边几座城的粮草早被我搬空了!全囤在厌次! 就是跟你们这群羯狗,耗上十年八年,老子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样你骂我躲、你追我跑、互相恶心对方的日子,晃晃悠悠过了七八天。 这一天,西边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滚雷般的闷响,震得平原郡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探马连滚带爬冲进来禀报:“报——!王上!西面!大队骑兵!黑压压的一片!” 石勒心中一凛,急令石虎、贺赖欢收兵回城! 四门轰然关闭,城头守军弓弩上弦,如临大敌。 石勒带着众将匆匆登上城楼,手搭凉棚向西望去。 只见辽阔的平原尽头,朔风卷起漫天黄尘, 一支庞大的骑兵军团正滚滚而来,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洪流。 沉重的马蹄声,汇聚成连绵不绝的闷雷,震得脚下城砖都在微微颤抖。 队列最前方,一匹高头黑马上,端坐着一位魁梧如山的大将! 此人深目高鼻,一张阔白大长脸,一把浓密蜷曲的红黄胡子! 虎目开合间精光四射,双臂肌肉虬结鼓起,仿佛要将身上的铁甲撑破。 得胜钩上挂着一杆碗口粗的镔铁长矛,飞鱼袋里插着一张黝黑沉重的铁胎大弓, 当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与他并辔而行的,却是个画风截然不同的中年文士。 此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旧儒袍,骑着一匹温顺的老马, 面容清癯,三缕微须打理得一丝不苟,随风轻拂。 腰间只悬着一柄细长的佩剑,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容淡定的书卷气, 与旁边那位杀气冲天的猛将,形成了冰与火的鲜明对比。 大军尚未抵达城下,石勒已然看清来人,脸上瞬间大喜过望:“是王阳!是孤的大将王阳来了! 快!大开城门!迎王将军大军入城!” 声音里带着久旱逢甘霖的激动。 石勒难掩兴奋,带着石虎、李晓明等一干将领,快步走下城头。 刚下到城内,骁骑将军王阳,和那位文士已然下马迎了上来。 王阳一见石勒亲自出迎,大步流星上前,单膝重重跪地,铁甲叶片哗啦作响, 声音洪亮如钟地道:“王上!末将王阳,奉命驰援来迟!还请王上责罚!” 石勒连忙伸手搀扶,用力拍了拍王阳那厚实的铁甲肩膀, 脸上的笑容和煦:“快快请起!王将军一路奔波辛苦!何罪之有?” 旁边那位清癯文士则是不慌不忙,对着石勒深深一揖:“臣,刘征, 奉弘公子钧命,特来军前效力,愿助王上一臂之力。” 刘征动作儒雅,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从容。 石勒转身又紧紧握住刘征的手,欢喜之情更甚:“哎呀呀! 有刘常侍亲临军前,为孤出谋划策,孤心中无忧矣!无忧矣啊!” 第575章 王阳刘征 他忽然想起,李晓明还不认识这两位重量级人物,忙向他介绍道:“陈卿,来来! 这两位,还有尚在途中的夔安将军,皆是孤当年起事时的‘十八骑’老兄弟! 这位是骁骑将军王阳,镇守邺城,乃是我军柱石! 这位刘常侍,现任孤的常侍,一向在邺城,兼领弘儿的侍读,乃智谋超群、学富五车的国士!” 李晓明赶紧上前一步,学着样子拱手作揖:“原来是王将军、刘常侍!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在下陈祖发,有幸得见二位,有礼,有礼!” 他向来低调,姿态放得很低。 谁知那王阳只是眼皮微抬,略略拱了拱手,目光便飘向远处,一副冷淡模样。 刘征更是过分,连手都懒得抬,眯缝着眼,捻着那三缕长须,上下打量了李晓明一番, 鼻腔里似乎哼了一声,嘴角勾起,轻轻说道:“哦?原来你就是那个……降将张川献上的俘虏? 如今做了司州司马、镇南将军的那个?” 这话如同打耳光! 李晓明心中恼怒,热脸贴了冷屁股,十分后悔刚才给他们拱手。 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脸扭向一边,冷冷地回道:“正是本将军!” 石勒在一旁看得真切,见属下都是这个德行,心中暗叹一口气, 他赶紧对石豪吩咐道:“主簿,你先带王将军和刘常侍去安顿大军,一路辛苦,让将士们好生休息。 军务大事,稍后再议!” 石豪连忙领命:“是,王上!” 赶紧上前招呼:“王将军,刘常侍,这边请,这边请……” 王阳和刘征跟着石豪离去, 看着他们走远,李晓明忍不住对石勒小声嘟囔道:“唉……臣下这‘降将’的烙印,怕是刻在脑门上了。 只怕就是把心掏出来,也不招这帮大爷们待见……” 石勒脸上微笑,轻声安抚道:“陈卿莫要在意!这些都是跟随孤多年的老兄弟,沙场滚爬出来的, 性子难免骄狂粗野了些,他们懂得什么? 待此番事了,随孤回到襄国,将那件喜事办了,到时候以你的身份,他们还敢说些什么? 李晓明一听,心里顿时敞亮了些:也是,到时候老子的兄弟是赵王的女婿,看你们还敢放什么屁? 又转念一想,等小瑞完了婚,老子也跑得没影了,哪还有机会看这帮家伙变脸? 他正心里嘀咕呢,旁边一直憋着气的石虎,终于忍不住了, 鼻孔里“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抱怨道:“娘的,他王阳算个什么东西?见了老子连屁都不放一个! 不就是仗着早年运气好,捡了几桩功劳么? 整天端着个‘元勋’的臭架子! 现在又跑到老子打下来的地盘上,捡现成便宜来了! 还有那个刘征,更是个笑话! 好好的将军不做,念了几卷汉人的酸臭破书,就真把自己当帝师了? 还妄想流芳百世?做他娘的清秋大梦去吧! 臭酸儒,呸......” 石勒刚安抚完李晓明,转头又听见石虎满腹牢骚,只觉得头上筋直跳,心烦意乱, 忍不住呵斥道:“够了!你现在是中山公!位份比他们高了不知多少! 还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王阳是孤下诏调来的!你若有怨言,可是对孤不满?” 石虎被噎了一下,翻了翻白眼,梗着脖子闷声道:“末将……不敢……” 他不敢顶撞石勒,却仍然气不顺, 转身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瓮声道:“陈将军!以后咱们哥俩走一道儿! 休要理会这些王八!” 李晓明心中好笑,但瞅见石勒脸色铁青,却不敢多言,只苦笑着向石虎打了个哈哈...... 平原郡里陡然塞进一万生力军,顿时变得人喊马嘶,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当晚,石勒在他驻跸的破烂大堂,召集众将议事。 大堂里灯火通明,将校云集,气氛凝重。 未等石勒开口点将,那骁骑将军王阳,已然昂首阔步出列,对着石勒抱拳:“王上!末将有一事不明! 敢问那厌次城中,究竟有多少虾兵蟹将?竟让大军在此屯兵多日,裹足不前?” 石勒眉头微皱,沉声道:“据报,城中晋军步卒约八九千, 鲜卑段文鸯所部精骑约六千余,合计一万五千人马。” “哈!” 王阳闻言,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嗤笑, 不屑地道:“不过一万五千人马?塞牙缝都不够!王上何须忧虑? 明日卯时,末将便亲率本部儿郎,一鼓作气,踏平厌次城,将邵续、段文鸯的人头献于王上阶前!”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仿佛破城只在反掌之间。 石勒看着王阳那副骄狂之态,心中苦笑,耐心解释道:“王将军切莫轻敌! 那段文鸯勇猛绝伦,实是罕见!鲜卑铁骑更是剽悍异常, 尤其那‘甲骑铠马’,人马俱覆重甲,刀枪难入! 邵续此人,也颇谙兵法,非等闲之辈。 以孤之意,还是待夔安将军大军抵达,我等集思广益,妥善拟定方略后,再行强攻为妥。” “哈哈哈哈!” 王阳仰天大笑,震得众人耳朵难受, “王上啊王上!您莫非忘了?末将可不是没跟鲜卑人打过交道! 当年在并州打刘琨那老小子,末将仅率八千铁骑,对阵他数万联军! 杀得他丢盔弃甲,屁滚尿流,斩首堆积如山,何止万余级!” 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以末将多年沙场经验,鲜卑骑兵嘛,还算有两下子,能跟咱们过上几招。 至于那些晋人步卒? 哼,不过是圈里待宰的牛羊!有何惧哉?” 言语间极尽轻蔑。 一旁冷眼旁观的石虎,听着王阳这番狂言,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噌往上冒,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踏前一步,豹眼圆睁,瞪着王阳吼道:“王阳!你他娘的消停点吧! 少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显摆!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眼下的鲜卑人不知从哪学来的损招,弄出那劳什子‘甲骑铠马’,刀砍不动,箭射不穿, 打起仗来,跟堵铁墙似的推过来! 那段文鸯更是百年难遇的杀神!就凭你那两下子? 哼,只怕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别到时候功劳没捞着,再把命搭进去!” 被石虎当众如此抢白贬低,王阳那张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转头,上上下下将石虎扫视了几遍,突然嘿嘿笑道:“哟?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石虎将军……哦,不对,瞧我这记性,是中山公!” “咱们中山公大人,一向不是自诩‘勇冠三军’、‘万夫不当’么? 怎么如今在这小小的厌次城下,就变得如此萎靡不振、畏首畏尾了? 啧,看来这人呐,官儿一旦做大了,就难免……难免惜身顾命咯? 哈哈哈哈!” 他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堂里格外刺耳。 石虎瞬间被激怒了,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第576章 六韬妙策 指着王阳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少在这里胡乱放屁!老子何时惜命了? 东边的乐陵诸郡县,不是老子一刀一枪打下来的,难道是你打下来的不成? 王阳,老子给你明讲,你他娘的休想抢老子的功劳!捡老子的便宜!” “放肆!” 石勒猛地一拍桌案,发出“嘭”的一声巨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石虎!你若再乱嚷嚷,就给孤滚出去! 孤的眼睛没瞎!何曾昧过你的功劳?用得着你时时刻刻,挂在嘴边聒噪?!” 他这一怒,威势慑人。 石虎被石勒疾言厉色一吼,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虽然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但终究不敢再顶撞,只得愤愤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王阳听了石勒说什么“功劳挂在嘴边上”的话,心里也有些发虚,不敢再和石虎吵架。 石勒强压怒火,再次转向王阳,语气凝重而郑重:“王将军!中山公话虽粗莽,但所言非虚! 鲜卑那‘甲骑铠马’,人马皆披厚重铁甲,刀枪不入,箭矢难伤! 一旦结成阵势,如同铁墙压顶,我军纵然兵多,也难以正面抵挡! 那段文鸯之骁勇,孤亲眼所见,石瞻便是伤于其手,至今卧床不起! 若非吾儿小瑞为孤挡下一击,镇南将军拼死护卫,就连孤王本人也险遭其毒手! 此人武勇,除刘曜外,孤生平仅见!实乃心腹大患! 以上绝非虚言恫吓,万万轻敌不得呀!” 王阳被石勒如此郑重其事地警告,虽然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但终究不敢再像刚才那般放肆狂言,正待开口辩驳几句,却见一直捻须静观的刘征,施施然迈步而出。 只见这位刘常侍, 腰间悬着那柄细剑,手捻着颌下三缕精心打理的微须,脸上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睥睨众生的从容笑意, 对着石勒优雅地一拱手:“大王此言,请恕臣不敢苟同!大王何故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石勒一愣:“哦?刘常侍有何高见?快快讲来!” 刘征轻轻一捋微须,目光扫过堂上众将,自信满满地说道:“臣虽久在邺城,亦常关心军事。 北地鲜卑慕容部,确有一支精兵,名曰‘甲骑具装’,或以‘甲骑铠马’称之。 此军于战场之上,人马披甲,往来驰突,寻常刀箭难以伤其分毫, 故尔,常能以寡击众,所向披靡。 慕容氏正是倚仗此军,方能雄踞辽北。 今厌次城中,段氏鲜卑所恃者,不过效仿慕容故技耳!” 他顿了顿,见石勒与众人听得认真,语气愈发铿锵有力:“然则,‘甲骑铠马’并非无敌! 其弊有三:其一,人马负重极大,行动远不如轻骑迅捷灵动; 其二,持续作战能力有限,难以长途奔袭; 其三,转向笨拙,迂回不便!此皆其致命软肋也!”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佩剑,走到大堂中央的空地上,以剑为笔,在地上划拉起来: “《六韬》有云:‘望敌车骑将来,均置蒺藜,掘地匝後,广深五尺,名曰命笼。’ 此乃上古兵圣姜尚所遗破敌之法!” 他用剑尖在地上画出沟壑形状, “我军当于厌次城下,列阵与敌对峙。 先遣轻骑与敌周旋,我军兵多势众,敌军人少,料其必败! 敌败,则必出动其倚仗之‘甲骑铠马’!” 他剑尖重重一点:“其时,我军按《六韬》所载‘命笼’之法,命步卒迅速于阵前挖掘壕沟! 沟宽五尺,深亦五尺!(他用剑比划着长度深度) 令其铁甲骑兵难以逾越! 趁其受阻于壕沟、进退两难之际,再遣我优势轻骑,从两翼迅猛包抄掩杀! 破其侧翼,断其归路!如此,则敌之‘甲骑铠马’,纵有通天之能,亦成瓮中之鳖! 我军必可大获全胜!此乃堂堂正正之师,破贼必矣!” 刘征不愧是饱读诗书、口才了得,一番引经据典,讲得是口若悬河,条理清晰, 仿佛大破鲜卑骑兵,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堂上众将,包括石虎在内,听着这头头是道的分析,和对兵圣着作的引用, 都不由得微微点头,觉得似乎……很有道理? 连李晓明心里也犯嘀咕:这家伙虽然酸了点,但说得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 莫非真是个用兵的高手? 石勒听完,有些目瞪口呆,他打仗多年,靠的是直觉和悍勇,对兵书战策不甚研究, 他迟疑地问道:“刘常侍,此法……当真可行?就地挖沟……就能挡住那铁甲洪流?” 刘征见石勒居然质疑兵圣之法,心里颇有些轻蔑和不耐烦, 他微微摇头,用一种指点迷津的语气笑道:“大王! 此法乃兵家鼻祖——姜尚姜子牙所着《六韬》中记载! 乃上古流传、千锤百炼之破敌良策! 岂有不可行之理?大王莫非……信不过兵圣之言?” 他环视一圈,见众羯将皆是一脸茫然, 忍不住问道:“姜子牙,助周武王伐纣灭商的那位大贤,诸位可知?” “《六韬》,兵家圣典,诸位可曾读过?” “唔……” “不知道……” “没听说过……” 石虎等人面面相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刘征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对牛弹琴,正想普及一下基础知识。 这时,一直旁观的李晓明忍不住了, 他弱弱地举手,像个课堂提问的学生:“刘常侍,学生……呃,末将有一事不明。 咱们挖沟……鲜卑人那‘甲骑铠马’,又不是拴在木桩上的蠢驴, 他们不会从壕沟两边,绕过来追咱们么?” 刘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迈着细碎急促的八字步,冲到李晓明面前, 小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脸色不善地道:“他们身披重甲,行动笨拙如龟!能有多灵活? 绕行?谈何容易! 再说了,‘甲骑铠马’排成阵势才有威力,若是三三两两地追来,还能打的过咱们么?” 他语气急促,带着被质疑的恼怒。 “可是……”李晓明还想再问。 “哼!” 刘征不耐烦地打断他,一挥衣袖,仿佛拂去烦人的苍蝇, “若陈将军实在不放心,再添一策便是! 可再令一千轻骑,将预先打造好的鹿角拒马材料,捆扎于马背! 待那笨重的铁甲阵逼近时,迅速就地拼装拒马,将其团团围困!令其插翅难飞! 此乃双重之计,万无一失!”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说完,他似乎觉得需要找个台阶下,又盯上了李晓明, 故意歪着头,环视众人一周,发出一阵促狭的尖笑:“嘿嘿嘿…… 即便真有万一,被他们追上来了……大家都怕,你陈将军也不应该怕。” 李晓明闻言不解,懵逼地问道:“这是为何?” 刘征指着李晓明,向众人笑道:“在下在邺城时,便对镇南将军陈大人的事迹,颇有耳闻, 据说陈将军先事成汉,又附刘胤,转投祖逖,再随赵王, 你不是向来有,‘遇险化吉祥’的保命绝招嘛? 又何惧敌兵追上?大伙说是不是?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大堂之上,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在场的众人,皆都听说过这位镇南将军,传奇的跳槽经历, 就连原本一肚子气的石虎,都忍不住拍着李晓明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 刘常侍此言甚妙!陈祖发,你这家伙就是个四姓家奴!” 李晓明没想到,刘征这人如此伶牙俐齿,且言语刻薄,十足的小人相! 他心中恼怒,本想和他斗斗嘴,反唇相讥一番, 但想了想,又觉得费这精力,对自己实在无意义, 不但捞不到好处,说不定万一说到石勒心里了,又被派出去打仗了…… 他再也不愿和此人说一句话,心里默念:吗的,我也是活该...... 随你去吧,你们爱咋咋地!老子不管了。 第577章 战略已定 石勒军议大堂内,哄笑声渐渐平息, 但众人戏谑的目光,仍盯在李晓明身上。 李晓明心中生气,索性缩在一边闭上了眼,打定主意当个哑巴。 石勒见镇南将军被挤兑得脸色难看,正要开口打圆场,缓和一下气氛。 一旁的王阳,却已按捺不住建功立业的急切! 他一步跨出,声如洪钟,对着石勒抱拳:“王上!刘常侍此计,引经据典,妙算无遗!深合兵法精要! 末将以为,此乃破敌良策! 末将愿亲率本部精锐,明日便依此计出战! 定将那邵续、段文鸯二贼一举荡平,恳请王上恩准!” 石勒看着王阳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心中颇为犹豫为难:“王将军请战之心,孤甚嘉许。 只是……想必夔安将军的大军,这两日也该到了。 何不等我军兵力尽数集结,再行攻伐?那时把握岂不更大?” 刘征一听要等夔安,立刻急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抢言道:“大王!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 如今计策已定,正该趁热打铁,雷霆一击! 倘若拖延时日,厌次城中的邵、段二贼,探知我军援兵已至, 必定日夜加固城防,囤积滚木擂石,甚至向段部鲜卑本部求援! 到那时,我军再想破城,必然事倍功半,徒增伤亡! 这岂不是坐失良机,贻误军机吗?请大王速断!” 他言辞恳切,句句戳在石勒“恐敌增强”的担忧上。 “这……” 石勒眼见王阳、刘征二人目光灼灼, 想想此次率军亲征,却两次败北,内心也实恨段文鸯,不由得有些意动了。 他习惯性地想征询一李晓明的意见,目光扫过去,却发现这位镇南将军紧闭双目,仿佛是睡着了一样。 石勒无奈,只得转向石虎,征求意见道:“中山公,王阳将军与刘常侍,皆力主明日进兵,你以为如何?” 石虎正百无聊赖地抠着他那粗大的鼻孔,闻言,手指头也不拔出来, 就那么瓮声瓮气、含混不清地说道:“进军就进军呗! 他想打,让他打去!他打他的,俺打俺的!井水不犯河水! 免得打完了仗,算功劳时,掰扯不清!” “你……” 石勒闻言,气的额角青筋微跳,又强压下火气。 思忖片刻,终于压下所有疑虑,猛地一拍扶手,沉声道:“好!就依刘常侍之计行事! 王阳为主将,刘征为副将!你二人即刻召集人手,连夜伐木,打造鹿角拒马所需木料! 准备挖掘壕沟所需之器械!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兵!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王阳和刘征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志得意满的光芒,上前欣然受命。 石勒又传令道:“明日孤王亲率五千精骑,为王阳、刘征二将压阵,中山公和镇南将军随孤左右。” 李晓明连忙拱手应诺, 石虎却不满意地道:“大王,怎地不让我率军出击么?” 抬头看见石勒怒冲冲的双眼,心里害怕,只得也拱手应诺。 众将散去。 李晓明轻松惬意地,第一个溜出军帐,心中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没我的事了! 他乐得清闲,背着手在熙熙攘攘的军营里瞎溜达, 看着新来的王阳部士兵,乱糟糟地扎营垒灶,心中暗自鄙夷。 又踱步到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指着几捆摆放稍显凌乱的箭矢,对着旁边的一帮羯人大呼小叫: “混账!营务如此懈怠!军械摆放杂乱无章! 万一敌军夜袭,尔等取用不及,该当何罪?!简直岂有此理!” 众人都知晓这位镇南将军,是赵王跟前的“红人”,虽然觉得冤枉,但哪敢顶嘴? 只得点头哈腰,连声称罪, 一名百夫长上前,塞给他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野兔子。 李晓明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兔子,心满意足,哼着小曲儿回到自己的破屋。 他把兔子丢给正在缝补衣物的青青:“去!炖了!多放点姜,本将军今晚要好好补补元气!” 青青应声而去。 李晓明则舒舒服服地往破榻上一歪,掏出几件宝贝,在昏暗的光线下摩挲把玩,美滋滋地等着开饭。 正自娱自乐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如擂鼓的脚步声, 李晓明头都没抬,便打招呼道:“金珠殿下,又带什么好吃的来了?今天我可也有好货哦!” 金珠一颗圆胖的黑脑袋探了进来,脸上绽放出憨厚笑容,露出一口大牙:“嘿嘿!陈将军! 俺给你带了刚出炉的烤麻饼!还有饴糖! 咱们就着热乎乎的蜜水吃饼,可香甜哩!” 她晃了晃手里提着的篮子,一股芝麻混合着麦香飘了进来。 李晓明正饿得慌,闻言欢喜道:“好好!快进来快进来!你请我喝蜜水,我请你吃兔子肉!” 金珠高兴地“哎”了一声,像座小山似的挪进屋,把篮子放在唯一一张瘸腿破案桌上。 她左右看了看,在墙角找到一个积了些灰的瓦罐,拎起来就往外走:“我去烧水!” 不一会儿,屋外灶坑就冒出黑烟和火光。 金珠显然没什么耐心,水刚烧得冒起一层细密的白气,她就等不及了,端着那瓦罐热水冲回屋里。 她把瓦罐往破桌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 又排开两个粗陶碗,提起瓦罐就往碗里倒水。 “小心烫!”李晓明忍不住提醒。 金珠浑不在意,倒满两碗热水,取出一双竹筷子,伸进带来的一个小瓦罐里,掘出一大坨粘稠得几乎拉丝的饴糖。 将筷子插进第一个碗的热水里,使劲涮了涮, 然后又插进第二个碗里,同样是粗暴地涮了几下。 接着端起瓷碗,“滋溜”一声,吸了一口糖水,厚嘴唇吧唧了两下,嘟囔道:“还不行……” 说着,又把筷子伸进糖罐,狠狠掘了更大的一坨饴糖,如法炮制地在两个碗里一顿猛涮。 这次她再尝一口,满意地咧嘴憨笑:“嘿嘿,这下好喝了!陈将军,你快尝尝!” 她把李晓明那碗推到他面前,眼神充满了期待的亮光。 李晓明架不住金珠那真诚又热烈的目光,笑嘻嘻地接过来,喝了一口, “嗯!好喝!好喝!甜!” 李晓明连声夸赞。 别说,虽然就是麦芽糖的滋味,但他穿越到此,吃甜食的次数寥寥无几, 这万糖水,在这缺甜少糖的年代,滋味确实不赖。 他又喝了几大口,驱散了胃里的空虚感。 然而,当他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把嘴里的糖水喷出来! 只见金珠正拿着那双,刚刚涮过糖水的竹筷子,仰着头舔上面沾着的饴糖, 她刚刚去烧热水时,弄的一脸的灰, 此时蹲在案旁,张着大嘴,伸着肥厚的舌头,吧唧吧唧地舔着箸上的饴糖, 一脸的黑灰,再配上这贪婪舔舐的动作,令人不忍直视…… 李晓明看得心惊肉跳,这……这金珠哪有半分的女人样? 这样子看起来,简直比石虎那副尊容还吓人三分! 他心里极其不舒服:小瑞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脑子也挺灵光,可这眼光……怎么就这么邪门? 怎么会相中金珠这样的? 他老娘要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托付给我照顾的儿子,娶了这么个……这么个媳妇…… 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找我算账? 第578章 共进晚餐 他正盯着金珠发呆,金珠却突然扭过了头, 脸上、嘴唇上还沾着黏糊糊的糖渍,对着李晓明咧嘴憨厚一笑:“呵呵,陈将军,你怎地不吃麻饼呀? 光喝糖水可不行,饿得快!” “哎……哎!这就吃!这就吃!” 李晓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回眸一笑”,吓了一跳,差点被糖水噎住, 他连忙抓起一个烤得焦黄的麻饼,掩饰性地狠狠咬了一大口,就着碗里的糖水往下咽, 眼睛都不敢再看金珠。 金珠也毫不在意,抓起一个麻饼,学着李晓明的样子,“咔嚓”咬下一大块, 然后端起她那碗糖水,“呼噜噜”像牛饮般灌了一大口,噎得她直翻白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大馒头, 还不忘时不时抬起头,冲着李晓明呵呵傻笑两声。 好不容易一碗糖水见底,金珠见李晓明也喝完了,显得格外殷勤:“陈将军,再来一碗! 甜着哩!俺给你弄!” 不等李晓明拒绝,她已经抢过碗,又给他倒满热水,然后抓起了那双筷子,掘出饴糖在碗里涮涮! “别!别别!” 李晓明头皮发麻,慌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够了够了!金珠殿下!我实在喝饱了!” 想起她刚才对着那双筷子,又舔又吮的,哪里还能喝的下? 金珠却固执地端着那碗糖水,就往李晓明面前递,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快喝吧!俺还有好多呢!等回了襄国,让你天天喝蜜水!喝个够!” 李晓明死活不喝,却又抵不住她的热情, “哟......将军你这是干什么呢,金珠殿下对你这样好,你推辞什么?快喝了吧!” 李晓明一看,是青青端着炖好了兔子进来了, 他立刻接过糖水,一把拉住青青,递到她嘴边, 笑道:“青青,你天天辛苦,本将军没对你好过,你快把这糖水喝了,” 青青一边躲闪,一边嘻嘻笑道:“这是金珠殿下的心意,婢子可消受不起,” 李晓明严厉地道:“快喝,你这般瘦,再不补补,以后干不动活时,可要你不得了。” 青青躲不过,只好接过碗喝下,又出去看火去了, 危机解除!李晓明长吁一口气, 赶紧招呼金珠:“来来来!金珠殿下,兔子炖好了!香得很!快尝尝!” 他殷勤地撕下一条肥美的兔腿,递给金珠。 金珠一见油滋滋、香喷喷的兔肉,顿时把蜜水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接过兔腿,张开大口就啃! “咔嚓咔嚓”啃骨吸髓的声音响彻小屋,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 李晓明也饿坏了,撕下一块兔胸肉,就着剩下的半个麻饼,大口吃起来。 两人埋头苦干,直吃得额头冒汗。 金珠嫌不过瘾,干脆端起桌上那盆还滚烫的兔肉汤,凑到嘴边,“咕嘟咕嘟”大口灌着油汤! 汤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把她前襟的衣袍都打湿了一大片,油光发亮。 这还不算完! 就在金珠放下汤盆,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时,或许是刚才灌热汤的缘故, 她的鼻子一酸,一条晶亮粘稠的鼻涕,如同不受控制的清泉,倏地从她粗大的鼻孔中流淌而下! 金珠自己似乎毫无察觉! 更让李晓明魂飞魄散的是——那条长长的鼻涕,在重力的作用下,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终于“啪嗒”滴落,掉进了那半盆兔肉汤里!迅速融化在油花中,消失不见…… 他目瞪口呆,心中暗叹,肉又吃不成了。 又想起以后昝瑞要和这样的女人过日子,心里更加的不舒服。 金珠吸溜着鼻涕,又从盆里抓起一块兔肉,笑呵呵地递给李晓明,“陈将军,你快吃呀” 李晓明哪里还敢吃,连忙推辞道:“不了不了......兔肉腥膻,我已经吃不下了,” 说着,拿了个麻饼塞到嘴里,用力地嚼着,仿佛那是无上美味。 金珠这回倒没勉强,将肉送到自己嘴里, 一边大嚼,一边向他笑道:“陈将军,等回了襄国,让你天天吃羊肉,好不好?” “好好,多谢金珠殿下了。” 李晓明心里暗叹,人是个好人,只是天公不作美...... 金珠猛吃了一会,又抬头对他说:“陈将军,父王说了, 等打完仗回了襄国,要给咱们……给咱们建一座老大老大的宫殿住呢! 你说好不好……” 说着说着,她那张黑胖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羞涩, 粗壮黝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油腻的衣角。 李晓明闻言苦笑,心想,难得你一片好心, 但我即便是昝瑞的亲兄弟,只怕你们成了亲,也没有和你们同住的道理, 便笑道:“郡主殿下完了婚,我和小瑞两兄弟再住到一起,便不是太合适了。” 金珠闻言,一阵愕然,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瓮声瓮气地说:“宫殿……大着呢!父王说了,盖最大的!能住好多人! 便是陈将军要和小瑞同住,也是够住的!” 李晓明见她语气认真,似乎一定要邀请自己,和他们夫妻同住, 也只好敷衍道:“好,那就多谢殿下的好意了。” 金珠似乎也吃的饱了,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不住地用眼瞅李晓明,还扭扭捏捏地, 李晓明见她和往日有些不同,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实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便用手捂着嘴,装作困得不行,打起呵欠来:“啊……哈……嗯……” 金珠关心地问:“陈将军,你是瞌睡了么?” “对对对!” 李晓明连忙点头,“我这人有个毛病,一吃饱了就犯困,眼皮子直打架! 殿下您别管我,您接着吃您的!甭客气!” 金珠揉了揉自己那圆鼓鼓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憨厚地站起身来:“俺也吃饱了,撑得慌,也得回去躺躺。 陈将军,你困了就早些歇着吧!” 李晓明如蒙大赦,赶紧虚情假意地挽留:“殿下您真吃饱了?可千万别作假呀!盆里还有汤呢!” “不作假不作假!真饱了!” 金珠摆摆手,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表情古怪地看了李晓明一眼, 李晓明实感怪异,直勾勾地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开口挽留。 “陈将军,俺走啦哈......” “嗯嗯,殿下慢走。” 金珠“嫣然一笑”,露出门牙,门牙缝上似乎还有块兔肉,终于提着竹篮子,迈开沉重的步伐, “咚咚咚”地走了。 李晓明长吁一口气,心中哀叹,小瑞呀小瑞,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婚事, 她可是石勒的女儿,只怕你日后再想反悔,也不成了...... 第579章 荒诞离奇 却说李晓明和襄国郡主尼格金珠,在小破屋里共进了一次难忘的晚餐,直到夜深时,才将金珠打发走。 那沉重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门外,李晓明长出了一口气, 侧耳听听,屋外夜风呼啸,夹杂着远处军营传来的、王阳部下连夜赶工打造器械的刺耳噪音, ——叮叮当当的伐木声、铁锤敲击木楔的闷响、士兵搬运重物的吆喝…… 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令人烦躁。 “妈的,大半夜不让睡觉,明天还要卯时点卯去打仗……真是造孽!” 李晓明裹紧单薄的被衾,心里把王阳和刘征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正要堵上耳朵睡觉时,又觉得寒冷无比,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在屋外寻摸半天,找到一个大树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回屋里。 在破屋正当中,点燃了大树根,当柴火取暖,便赶紧缩回冰冷的被窝, 虽然浓烟呛人,但好在屋里果然是不冷了。 迷迷糊糊间,他跌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他孤身一人,骑着他那匹百里挑一的枣红骏战马,在辽阔无垠、荒草连天的草原上纵情狂奔! 寒风如刀割面,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急切! 他扯着嗓子大喊:“义丽!义丽郡主!你在哪儿?” 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蓦地!前方出现一座洁白的牛皮大帐! 帐帘一掀,一道倩影轻盈走出。 只见一个姑娘身段婀娜,穿着一件镶着火红狐狸毛领的曲裾深衣,衣襟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熠熠生辉。 乌黑如瀑的发间,斜插一支缀着狼牙的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平添几分野性的妩媚。 腰间束着一条精致的牛皮革带,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璜悬垂其上。 白皙的鹅蛋脸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如同草原上最清澈的湖泊,波光流转间,带着惊喜的笑意, ——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义丽郡主,还能是谁? “发哥!发哥!” 义丽郡主笑靥如花,张开双臂,如同欢快的云雀般向他跑来! 李晓明大喜过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本以为要历经千难万险才能重逢,没想到竟如此轻易?! 他连忙滚鞍下马,狂奔过去,一把将朝思暮想的人儿,紧紧拥入怀中! 感受着怀中温软馨香的身躯,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义丽!你可让我好找啊! 我想死你了!想得心都快碎了!” 然而,怀中之人却发出一个瓮声瓮气、如同闷雷般的声音: “呵呵,陈将军,俺有刚烤好的麻饼你吃不吃?香着哩!” 李晓明如遭雷击!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他猛地低头一看——怀中哪有什么温香软玉? 分明是金珠那张黑胖油腻、挂着憨厚笑容的大脸!鼻孔下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鼻涕! “我草!怎么……怎么是你?!” 李晓明吓得魂飞魄散,如同抱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怀里的“金珠”狠狠推开! “哎呀!” 一声娇呼响起,带着惊惶和不解。 李晓明定睛再看,眼前站着的分明是那位明眸皓齿、我见犹怜的义丽郡主! 她正捂着被推得生疼的肩膀,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困惑:“发哥,你怎么了?为何推我?” “啊?! 我……我眼花了!刚才肯定是眼花了!” 李晓明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一步,再次将义丽紧紧揽入怀中,语无伦次地解释, “都怪太久没见到你了!想你想得都出现幻觉了!我的好义丽……” 他正要将满腔思念倾泻而出,怀中又响起那个憨厚如雷的嗓音: “陈将军,俺们不是天天都见面么?你咋还说想俺?” 李晓明吓得一哆嗦,猛地松开手,低头一看——怀里哪还有义丽的影子? 又是金珠那黑塔般的身躯和傻笑的脸! “你……你到底是谁?!是人是鬼?!” 李晓明惊恐地后退,声音都变了调。 “发哥,你干什么呢?” 那熟悉的、带着点幽怨的女声又从旁边传来。 李晓明揉了揉几乎要瞎掉的眼睛,只见义丽郡主又好端端地站在几步开外, 只是此刻她脸上,温柔的笑意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眼神冰冷而失望: “发哥,你这么久不来找我,是不是……变了心?若是这样,你直说便是! 我义丽绝不纠缠!从今往后,你我……不必再见了!”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向着草原深处跑去,背影决绝而凄凉。 “义丽!我没有!我没有变心啊!” 李晓明大急,一边跌跌撞撞地追赶,一边着急解释喊道,“只是……只是你的脸变来变去的! 我都分不清哪个是你了! 义丽……你等等我!义丽……你听我解释……” “将军!醒醒!将军!醒醒!该起来了!” 一个带着焦急的熟悉女声,如同穿透梦境的利剑,将李晓明从这荒诞惊悚的噩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眼前是青青那张沾着灶灰、带着泥污的小脸。 看清是她,李晓明才长长地、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梦……太他妈邪门了! 他坐在冰冷的榻上,愣愣地发呆, 梦里义丽那失望冰冷的眼神,和金珠那张不断变幻的胖脸,让他心头一片茫然和怅然。 “将军,您快清醒清醒!” 青青见他眼神发直,更急了,“已经过了寅时了! 外面胡人都在埋锅造饭,吃了就要开拔打仗去呢!再不起来就晚了!” “唉……” 李晓明这才回过神,发出一声充满怨气的长叹, “大冷天的,觉都不让人睡好!天天打来打去的……有完没完了……” 他嘟嘟囔囔,磨磨蹭蹭地开始穿他那身冷冰冰、硬邦邦的盔甲。 青青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还有一小盆热腾腾的菜肴…… 浓郁的肉味,混杂着隔夜菜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晓明看那菜时,却是昨晚吃剩的兔子, 脑海里似乎又看到,昨晚那惊心动魄的“鼻涕入汤”画面,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赶紧端起粥碗,对青青连连摆手:“我……我昨晚可能吃坏肚子了,肠胃不舒服! 这些兔子肉你吃了吧!香着呢!别浪费!” “哎呀,扔了怪可惜的,你要不吃,那我就吃了。” 青青倒是不嫌弃,搬了个小木墩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兔肉,就着热粥,吃得津津有味, “我要吃胖些才好呢,嘿嘿。” 第580章 南下北上? 李晓明看着她吃得香甜,尤其是想到她昨晚还喝了那碗“特制”蜜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青青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你笑啥?喝个粥有啥好笑的?” 她眼珠一转,促狭地压低声音笑道:“对了将军,我听见你在梦里头,一个劲地喊‘义丽’‘义丽’的…… 这个‘义丽’是谁呀?长得俊不俊?现在在哪儿呢?” 李晓明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粥,含糊道:“嗯……一个……好朋友。你……没见过。” 青青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碗里的粥粒, 过了一会,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你从这里走了以后……是不是就要去找她了?” 李晓明只是埋头“呼噜呼噜”地喝粥,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青青放下筷子,双手捧着粥碗,声音更低了,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义丽……是在北面?还是在南面?” 李晓明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看着青青说道:“青青,你听着我说, 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我突然不见了, 你记住,床榻下面,我给你留的有些钱和银子。 你拿着那些钱,去投奔祖逖大哥! 凭我们两个的交情,他一定会派人安全地送你去江南,找你家里人!” 李晓明原本打算到时候跑路时,带上她一起的, 但又想到,自己到了草原后,倘若过的舒心惬意,实不知还会不会挪窝, 若是那样,岂不是耽误了她的事? 青青听了这话,无意识地用力搅着碗里剩下的粥粒,久久没有抬头。 过了好半晌,她才带着点哽咽问道:“将军……你以后……是不是再也不去江南了……是吗?” 她显然明白了李晓明话里的意思——他不会带她走。 李晓明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 但他即便以后离开草原,也只会去成国,与晋国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实在是送不了她。 他只能苦笑着摇头,硬下心肠:“我有我的事呢……身不由己,不一定能去的成江南。 你去祖逖那里最安全!他为人仗义,又是晋国的大官,一定能送你回家的!”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只有炭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这时,屋外传来羯人传令兵粗鲁的喊声:“镇南将军!大军即刻开拔!赵王有令,请将军速至城门听令!” “知道了!” 李晓明扬声应道,迅速整理好盔甲,背上弓箭。 临走前,看到青青还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对着半碗凉粥发呆,他心里终究有些不忍。 想了想,从被窝里摸出一个沉甸甸、雕工还算精致的银碗,塞到青青手里:“拿着! 用这个喝水吃饭,比破陶碗强!” 青青却没有接,只是低着头。 李晓明叹了口气,把银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破桌上,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骑上战马赶到城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寒风凛冽,吹得人脸上生疼。 石勒、石虎、石豪、贺赖欢等一众将领,早已顶盔贯甲,骑着高头大马,在敞开的城门外列队等候。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从城门处,正源源不断涌出的黑色铁流——王阳和刘征的一万骑兵! 旗帜招展,刀枪如林! 经过一夜的喧嚣,这支生力军终于显露出了它的全貌! 士兵们神情亢奋,战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最显眼的是许多骑兵的马背上,除了骑手,还额外捆扎着削尖的、长短不一的硬木, ——正是连夜赶制的“组合式鹿角拒马”部件。 整个队伍弥漫着一股肃杀和……莫名的亢奋气息。 李晓明策马来到石勒等人身边,相互点头致意,便也勒马驻足, 一起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即将奔赴战场的庞大军团。 王阳和刘征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从队列前方策马而来。 两人脸上丝毫不见疲惫,反而充满了建功立业的兴奋和自信。 王阳一身锃亮的铁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刘征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袍,腰间悬着细剑,只是下巴抬得更高了。 两人在石勒马前勒住缰绳。 王阳拱手,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启禀王上!末将与刘常侍幸不辱命! 所需鹿角拒马材料已连夜打造齐备! 此物乃是臣在邺城时,苦心钻研所创!与寻常笨重拒马不同! 只需数根特制尖木,战时以榫卯或绳索临时组合,便可快速连成一片! 轻便易携,平时缚于马背,丝毫不影响行军! 一旦展开,绵延一二里不在话下! 足以将那贼厮的‘甲骑铠马’,挡得寸步难行,围困绞杀!” 他拍着胸脯,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石勒看着马背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木头,又看看王阳和刘征那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心中虽仍有疑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点头嘉许:“刘常侍运筹帷幄,王将军连夜督造,皆辛苦了! 待扫平段、邵二贼,孤必不吝封赏!” 刘征傲然一拱手,脸上是“理应如此”的表情:“臣,谢王上!” 王阳见石勒点头,更是豪气干云,再次抱拳:“王上!天色已明,战机不可失! 末将与刘常侍率领大军,先行一步!” 石勒此刻,也只能寄希望于他们的“奇谋”能奏效, 沉声道:“好!二卿领军先行!孤亲率五千精骑,随后跟上!为尔等掠阵助威!” “末将领命!” 王阳和刘征齐声应道,调转马头,意气风发地回到各自位置,一声令下, 一万铁骑如同解开了缰绳的猛兽,踏着沉重的步伐,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厌次城方向滚滚而去! 待到王阳大军尽数离开,石勒也下令出发。 他令石豪率四千步卒留守平原郡城, 自己则亲率石虎、陈祖发、贺赖欢等将领,统领五千精锐骑兵,紧随其后, 作为第二梯队,向着战场缓缓开进。 五千铁骑行动相对缓慢谨慎,保持着与前锋部队大约五六里的距离。 与此同时,厌次城中。 邵续和段文鸯,见石虎连日来带着数千羯骑,在城下搦战, 昨日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疑窦丛生。 是久攻不下撤军了?还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两人商议一番,决定派出百余骑精锐鲜卑轻骑,向西边的平原郡方向探查虚实。 这支鲜卑探马,刚向西奔出不到二十里,迎面就撞上了王阳和刘征的羯人骑兵前锋! 第581章 再战厌次 狭路相逢! 羯人前锋足有数千之众,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 一见这百十骑鲜卑人,根本不用主将下令,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上!枪尖闪烁,箭矢如雨! 鲜卑探马虽然勇悍,但人数相差悬殊,猝不及防之下,瞬间陷入重围! 一场短促而血腥的遭遇战爆发! 刀剑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垂死惨叫声响成一片! 鲜卑骑兵奋力拼杀,试图突围,但羯骑人数实在太多,如同铁桶般将其死死围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百余骑鲜卑精锐,只有不到一半人数,凭借精湛的骑术和拼死血战,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带着伤,狼狈不堪地逃回厌次城报信。 战场上留下了数十具鲜卑骑兵尸体,和倒毙的战马,血染黄沙,一片狼藉。 有快马飞驰至中军,将这场小胜禀报给王阳和刘征。 “哈哈哈哈!” 王阳勒马听完战报,忍不住放声大笑,声震四野! 他得意地看向身旁的刘征:“刘常侍,你看如何?吾早言鲜卑贼兵不过尔尔! 今此小胜,正显我军锐不可当之锋芒!挫敌锐气,正当其时!” 刘征手捻着颌下那三绺稀疏的微须,脸上带着矜持而自得的笑意, 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将军所言极是!此等疥癣之疾,何足挂齿?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和阴冷,“可令军士,速将那数十具贼兵尸首枭首! 将首级献于后方赵王御前! 也好叫那目中无人的石虎,还有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四姓家奴陈某人,亲眼看看! 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破敌之功!看他们还有何话说!” 言语间充满了对石虎和李晓明的轻蔑。 王阳本就对石虎和姓陈的汉奴不感冒,闻言抚掌大笑:“先生此议甚妙!正合吾意!左右!速去! 将贼兵首级尽数取下,快马送呈赵王!报捷请功!” 一群如狼似虎、满脸横肉的羯人悍卒立刻领命,狞笑着冲向那片修罗场般的战场。 他们熟练地挥舞着腰刀,将一具具尚有余温的鲜卑骑兵尸体拖拽起来,手起刀落,斩下头颅! 然后像拎着战利品一样,提着一个个面目狰狞的首级,翻身上马,向着后方疾驰而去! 只留下满地无头的残尸,和凝固的暗红血迹,在寒冷的晨风中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石勒正与李晓明、石虎、贺赖欢等人一边策马缓行,一边谈论着可能的战局。 忽然,前方烟尘滚滚,数十骑快马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高举着一颗仍在滴血的人头,隔着老远就扯开嗓子狂吼: “报——!!!赵王!大喜! 王阳将军所部前锋,于厌次城西二十里处遭遇鲜卑探马! 我军奋勇杀敌,斩敌首级数十颗!大获全胜!贼兵溃逃!” “哦?!” 石勒精神一振,抬眼望去,只见那数十骑报捷的羯兵已奔至近前, 每人手上果然都提着一颗,或两颗血肉模糊、怒目圆睁的鲜卑人头! 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饶是石勒等人久经沙场,面对这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也感到一阵不适。 石勒脸上露出了喜色:“好!王阳将军威武!刘常侍妙计初显! 尔等可速速回报王将军与刘常侍,令其乘胜进军,与段贼主力决战!不得有误!” 报捷骑兵领命,调转马头,带着血腥的“战利品”再次疾驰而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石勒心中稍定,催促后军加快步伐。 那边王阳和刘征得到石勒“乘胜进军”的命令,更是志得意满,士气高昂! 他们不再耽搁,催促着滚滚铁骑,以最快的速度兵临厌次城下! 一万骑兵铺展开来,黑压压如同乌云盖顶,将小小的厌次城围了大半! 刀枪的寒光在初升的朝阳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带! 王阳正要按照惯例,派人上前骂阵叫战,挫敌锐气。 哪知厌次城的城门,竟在此时轰然洞开! 只见段文鸯一马当先,如同一尊愤怒的战神般冲了出来! 他银盔银甲,胯下追风白马,掌中丈八点钢马槊斜指苍天! 身后,数千鲜卑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 段文鸯此刻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刚才逃回的探马,已泣血报告了同袍被屠戮枭首的惨状,这彻底点燃了他胸中的暴戾之火! 他拒绝了邵续“谨慎守城”的劝阻,执意率全军出城,誓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邵续在城头看得心惊肉跳,唯恐段文鸯有失,急忙下令城中数千晋军步卒出城, 在城下列成密集的长枪方阵,枪尖如林,严阵以待,准备随时接应骑兵回撤。 段文鸯勒马立于阵前,炽热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死死锁定,远处那杆“王”字帅旗之下的将领! 他一眼就看出,对面主将并非石虎! 他举起马槊,声如惊雷,直贯云霄:“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吾段文鸯槊下不斩无名之鬼!” 这声怒吼,清晰地传到了王阳和刘征的耳中。 刘征端坐马上,隔着重重军阵,打量着远处那员气势惊人的白马猛将,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对王阳低声道:“将军,此獠想必就是那号称‘北地猛虎’的段文鸯了? 果然是个莽夫,空有一身蛮力,不知死活!” 王阳更是嗤之以鼻,连正眼都懒得看段文鸯,仿佛在看一只挡车的螳螂:“哼!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徒有虚名的黄口小儿罢了! 仗着个子高点,马好点,就敢如此嚣张?吓唬得了谁?” 他语气中的不屑,如同对待路边的杂草。 段文鸯见对面帅旗下的两人非但不报名号,反而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显然是在嘲笑自己!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胸中怒火瞬间炸裂! “给我杀——!!!!” 段文鸯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狂吼! 他猛地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追风白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如飞,化作一道离弦的银色闪电, 向着王阳的帅旗方向,义无反顾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杀!!!” 六千鲜卑铁骑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如同被激怒的狼群,紧跟在他们的战神身后, 挺起如林的长枪,催动战马,卷起漫天烟尘,向着数倍于己的羯人大军,发起了惊天动地的冲锋! 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剧烈颤抖! 王阳见状,脸上那不屑的笑容还未散去,只是随意地将手一挥:“众将听令!给本将军碾碎他们!” “杀!” 一众羯人副将、千夫长、百夫长,也纷纷举起长枪,嘶吼着催动战马, 率领着麾下如狼似虎的羯人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迎着鲜卑骑兵冲来的方向,狠狠撞了上去! 两股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强悍的骑兵力量,在厌次城下广阔的平原上,轰然对撞! 第582章 无人能敌 “轰——!!!” 惊天动地的撞击声!那不是一声...... 而是无数声在瞬间叠加的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心胆俱颤! 紧随其后的,便是瞬间爆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乐! 无数兵器猛烈撞击的铿锵声!战马被长矛洞穿、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士兵被斩断肢体、开膛破肚的惨嚎声! 战马临死前凄厉的长嘶声!还有那热血喷溅、如同雨点落地般的“噗噗”声……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撕心裂肺、足以让鬼神退避的恐怖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连初升的朝阳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血色! 王阳和刘征并辔立于帅旗之下,距离前线尚有一段距离。 看着前方惨烈的战场,己方兵力占优,正与鲜卑骑兵杀得难解难分, 王阳侧头对刘征轻松地说道:“先生你看,我军兵力比鲜卑贼兵多上一小半,阵型也厚实! 我看啊,根本用不着您那‘命笼’妙计,就能杀得他们丢盔弃甲,屁滚尿流了!” 刘征也抚须而笑,眼神里充满了对石虎的鄙夷:“呵呵,可笑那石虎,一向自诩‘勇冠三军’, 结果竟被这区区段文鸯和几千鲜卑兵,阻于这弹丸小城之下,裹足不前!徒耗钱粮时日! 今日你我二人,正好替他收拾这烂摊子! 待我等一举拿下厌次城,擒杀段、邵二贼,他前面的那些功劳,皆都微不足道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先生所言甚是!正该如此!” 王阳闻言,也忍不住开怀大笑,仿佛胜利的果实已然唾手可得! 然而,他的笑声未落! “嗯?” 王阳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他敏锐地感觉到前方战局似乎有些不对劲! 只见战场中央,突然一片混乱! 那里的羯人骑兵如同被投入沸水的雪片,正在成片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瞬间变得异常密集和凄厉! 一道刺目的银白色身影,在黑色的羯人骑兵潮水中,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血色的通道! 那道身影快如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挡者披靡! 那杆丈余长的点钢马槊在他手中,化作了死神的镰刀! 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精准、狠辣、势大力沉! 无论是精良的锁子甲,还是厚重的铁甲,在他那恐怖的槊锋之下,都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鲜血和破碎的肢体,不断在他身周飞溅! 他冲锋的速度不但没有丝毫减缓,反而越来越快! 而他冲锋的方向,赫然正是——王阳和刘征所在的帅旗方位! “怎么回事?!前面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数千精锐骑兵组成的厚实阵线,竟然……竟然被一个人硬生生凿穿了?! 王阳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征也手按剑上,惊呼道:“段......段文鸯......” 不等王阳下令,身边数十骑亲卫,已提枪纵马而出,嚎叫着杀向这个鲜卑杀神。 段文鸯像道银白色的闪电,霎那间冲进数十名仓促拦截的羯骑里面! 只见他狂舞马槊,将数名羯人骑兵打落战马,只眨眼睛,便突破众人的拦截, 伴随着一声如同龙吟虎啸般的怒吼,段文鸯那张沾满敌人鲜血、充满了无尽杀意和的年轻脸庞, 已经清晰地出现在王阳和刘征惊恐放大的瞳孔之中! “狗贼!纳命来——!!!” 段文鸯的怒吼如同死神的宣判! 那杆染满鲜血、闪烁着寒光的点钢马槊,如同毒龙出海,直奔王阳、刘征二人而来。 他目标明确——直取王阳、刘征帅旗! 那赤色战马如电,白袍似魅,眨眼间便冲破重重阻碍,杀到王阳、刘征近前! “啊——!” 刘征何曾见过这等修罗场中,取上将首级的阵仗? 直吓得魂飞天外,肝胆俱裂! 他手忙脚乱地抽出腰间,那柄装饰用的细剑, 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脸色惨白如纸,哪里还有半分“运筹帷幄”的国士风范? 王阳虽惊于段文鸯的悍勇,但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将,骨子里的凶性被激发! 他怒吼一声:“刘内侍退开!看本将擒杀此獠!” 话音未落,已从得胜钩上抽出那杆沉重的镔铁长枪,双腿猛夹马腹,迎头冲向那道血色闪电! 刘征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地拨转马头,恨不得坐下的战马再多长出两条腿,仓皇逃向一旁安全地带。 王阳见段文鸯冲势极猛,马槊夹在腋下,如同毒龙出洞,直刺自己胸膛! 他不敢怠慢,双臂肌肉虬结,双手握枪,使出全身力气,猛地向上格挡! 口中暴喝:“开——!” “铛——!!!” 一声撕裂空气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如同焰火般四溅! 王阳本想借力荡开这致命一槊,顺势反击。 然而枪槊相交的瞬间,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枪杆传来! 双臂剧震发麻,那杆沉重的铁枪几乎脱手飞出! 段文鸯的马槊,竟如同定海神针般沉稳! “好大的力气!” 王阳心中骇然!正待变招化解这尴尬局面,段文鸯却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吾让你死——!” 段文鸯双目赤红,如同疯魔! 口中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借着马匹前冲之势, 那杆沾满血肉的马槊高高扬起,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王阳当头狠狠劈下! 王阳亡魂皆冒!仓促间只能再次奋力举枪向上格挡! “哐——!!!”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比刚才更加沉闷恐怖! 王阳只觉得双臂如同被千斤重锤砸中!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落马,但双臂已是酸麻难当,铁枪几乎握持不住! 就在他气血翻腾、双臂酸软、招式出现迟滞的瞬间! 段文鸯的杀招到了! 那杆马槊如同毒蛇吐信,又似狂风暴雨! 一槊快似一槊!一槊狠过一槊!七八道致命的寒光,如同疾风骤雨般罩向王阳周身要害! 刺咽喉!扎心窝!扫腰腹! 每一击都刁钻狠辣,快得只留下残影! 王阳手忙脚乱,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格挡! 铁枪舞得像风车,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他挡住了刺向咽喉的一槊,格开了扎向心窝的一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横扫腰腹的一击…… 然而,段文鸯的攻势太快!太密!太毒! “蓬——!”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段文鸯一槊杆抽打在王阳臂膀上, 王阳只觉左臂如同被攻城锤狠狠撞中,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瞬间透体而入,剧痛无比, “呃啊——!” 王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从马背上狠狠掀飞出去, “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尘土飞扬! 他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胳膊断了没有! 第583章 六韬之法 “王将军——!” 刘征在远处看得魂飞魄散! 此时,他招呼的一众亲卫羯骑,才堪堪赶到! 一众羯骑见主将落马,生死不知,顿时红了眼! 不要命地扑上去,刀枪并举,死死挡住,如同魔神般追杀而来的段文鸯! 几名悍卒拼死将面色惨白、人高马大的王阳,从段文鸯马槊笼罩的阴影下拖拽出来。 “段贼!爷爷……爷爷与你……不死不休……” 王阳被拖到相对安全的后方,犹自挣扎着要爬起来,发出不甘的嘶吼。 刘征慌忙扶住他,看着他掩膊上,那凹陷的甲片,惊讶于段文鸯的巨力,禁不住地胆寒。 “王将军!留得青山在啊!” 刘征急劝。 王阳终究胳膊疼痛,只能任由亲兵拖拽着,远离锋线,与刘征一起在后方心惊胆战地观战。 此时,战场局势已发生变化。 段文鸯虽勇猛无敌,毕竟只有一人。 王阳的一万羯人骑兵数量占据优势,在最初的混乱后,渐渐稳住了阵脚。 鲜卑骑兵开始出现伤亡,渐渐被压制。 段文鸯见状,眼中寒光一闪!他不再与王阳的亲兵纠缠,猛地一拨马头,如同猛虎回头! 马槊狂舞,率领百十名鲜卑勇士,再次杀入羯人军阵深处!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听到信号,正在与羯骑缠斗的鲜卑轻骑兵们,如同潮水般纷纷脱离战斗,拨马便向战场两翼狂奔而去! 动作迅捷无比! “诸位!铁甲阵要出来了!” 刘征在后方看得真切,脸色大变!冲着一众副将、百夫长大吼。 他颇为兴奋,想起自己的“锦囊妙计”,连忙跃马而出, 对一众将官大声嘶吼:“稳住!按昨日定下之策行事! 后军两千骑,速速下马挖掘‘命笼’! 前军八千骑,给本官死死抵住鲜卑铁甲骑兵!不得后退半步!违令者斩!” 他那尖锐的嗓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传令兵还是立刻四散传令。 军令如山! 后军的两千名羯人骑兵慌忙滚鞍下马。 他们取出铁铲,甚至用大刀、枪头,就地开始挖掘那《六韬》中记载的: 宽五尺、深五尺,足以拦住铁甲洪流的“命笼”壕沟! 然而,想象与现实却是差距极大! 此时正值隆冬,好长时间没下过雨,土块干结如同生铁! 更要命的是,此时客场作战,大部分士兵根本没有金属铲子! 多数人只能用刀、枪挖掘,甚至用木铲挖掘!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铛!” 一个羯兵用力过猛,刀尖砍在硬土上,火星四溅,刀刃直接崩了个豁口! “妈的!这地是铁打的吗?!” 另一个士兵用枪杆猛戳,震得虎口酥麻,地上只留下一个白点! “快挖!快挖!常侍大人有令!违令者斩!” 百夫长们急得满头大汗,挥舞着鞭子抽打动作慢的士兵。 刘征看着前面如同龟爬的挖掘进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而前方负责阻挡鲜卑“甲骑铠马”的八千羯人轻骑兵,此刻正经历着地狱般的煎熬! 王阳的邺城军,从未见过鲜卑人的重甲铁骑! 当那黑压压的、人马俱覆厚重铁甲的“甲骑铠马”,排成紧密阵型, 如同铁墙般缓缓碾压过来时,所有人才真正体会到石虎口中的“刀枪不入”,是何等恐怖! 羯人轻骑兵的枪矛刺上去,只溅起一串火星,最多在铁甲上留下道凹痕! 箭矢射上去,“叮叮当当”如同雨打芭蕉,纷纷被弹开! 而鲜卑重骑的长矛刺过来,却如同捅穿窗户纸! 锋利沉重的矛尖轻易撕裂皮甲,洞穿身体!沉重的马蹄践踏而过,骨断筋折! 战场瞬间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场! 羯人轻骑兵如同麦子般被成片收割!惨叫声此起彼伏!防线摇摇欲坠! “顶住!给我顶住!后退者斩!” 刘征看得心胆俱裂,声嘶力竭地咆哮,命令督战队上前,砍杀溃退的士兵! “大人!地太硬了!挖不动啊!等我们挖好,鲜卑铁甲兵早把我们踩成肉泥了!” 几个百夫长哭丧着脸跑回来禀报。 “废物!一群废物!” 刘征气得一蹦三尺高,指着百夫长的鼻子破口大骂, “《六韬》乃兵家圣典!姜太公的兵书岂会有错?! 尔等休要偷奸耍滑,不肯用命!快挖!再敢推诿,军法从事!” 他那清癯的脸庞,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百夫长们无奈,只得驱赶着士兵们,像土拨鼠一样疯狂刨地, 指甲翻了,虎口裂了,冻土上只留下浅浅的坑印,离五尺深五尺宽的目标遥遥无期。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呜——!” 又是一声穿透战场的唿哨响起! 先前向两翼散开的鲜卑轻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 在段文鸯的带领下,从左右两翼如同两柄锋利的尖刀,猛然回卷! 狠狠插向正在苦苦支撑正面铁甲洪流、又被“命笼”工程,搞得阵型散乱的羯人军阵侧翼! “完了!” 刘征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段文鸯一马当先! 如同战神附体,马槊所向,挡者披靡! 所过之处,羯人骑兵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纷纷落马! 在他的带领下,鲜卑轻骑兵士气如虹,攻势凌厉无匹! 正所谓将乃兵之胆! 主将如此悍勇,士卒焉能不效死? 鲜卑骑兵如同打了鸡血,个个奋勇争先! 瞬间就将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羯人骑兵,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后军那两千名还在跟冻土较劲的“工兵”们,一看这阵势,哪里还顾得上挖沟? 再不跑就真成肉泥了!纷纷扛起刀枪,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战马,只想赶紧逃离这片屠宰场! 整个王阳军阵,彻底崩盘!兵败如山倒! 刘征急得满头大汗,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嘶声尖叫:“快!快组装鹿角拒马!挡住铁甲兵!快啊!” 收到命令的士兵,又连忙下马,手忙脚乱地解开绑在马背上的那些削尖的木棍, 叮叮咣咣地,开始现场组装“简易拒马”。 此时,前方的数千羯人骑兵已被彻底击溃,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后败退! 王阳强忍胳膊剧痛,面色灰败,对着刘征绝望地大吼:“刘常侍!顶不住了! 你那克敌制胜的法宝,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再拖下去,咱们就全完了!” 第584章 兵溃如崩 刘征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和尘土混合的泥浆,声音带着哭腔:“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终于,一部分拒马被七手八脚地拼凑起来,歪歪扭扭地挡在溃兵身后,绵延了一二百步。 中间特意留了一个口子,供溃兵撤回。 可是,先前制定的战略虽是堪称完美,到了节骨眼上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溃败的士兵早已吓破了胆,哪还管什么预留的通道? 只恨坐下战马长的腿少,慌不择路地埋头策马狂奔!不少人根本没看到那个口子, 或者看到了也来不及转向,直挺挺地就撞在了自己人刚刚竖起的、尖锐的鹿角拒马上! “噗嗤——!” “啊——!” “希律律——!” 惨叫声、战马悲鸣声瞬间响成一片! 尖锐的木刺轻易洞穿了皮甲,扎透了马腹!鲜血喷溅!人仰马翻! 被自己人设置的障碍活活戳死、踩踏致死的惨状,比死在敌人手里更加触目惊心! 王阳看得目眦欲裂,差点又一口血喷出来! 只得强撑着派出十几名军官,骑着马来回奔驰,声嘶力竭地呼喊指挥:“走中间!走中间那个口子! 别撞拒马!他娘的不会看路么? 别撞啊!……” 好不容易,大部分溃兵终于从预留的口子里逃了出来,个个面无人色。 而此时,鲜卑那恐怖的“甲骑铠马”,已经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轰隆隆地碾压到了拒马阵前! 大地都在颤抖! 刘征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希冀,尖声下令:“快!快把口子堵上!快!”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将最后拼装好的拒马推到缺口处, 终于形成了一道歪歪扭扭、但勉强连续的拒马防线,拦在了鲜卑重骑面前! “成了!成了!” 刘征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对着王阳语无伦次地叫道:“王将军!快!快令大军从两翼包抄! 必能将段贼困死在这拒马之后!此乃天助我也!” 王阳也看到了希望,忍着剧痛,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好!先生果然……呃?!”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道赤色闪电再次出现! 段文鸯一马当先,冲到拒马阵前! 他看都不看那些尖锐的木刺,脸上闪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只见他单臂擎起那杆沉重的马槊,如同挑草垛一般,精准地插入拒马木棍的缝隙之中, 腰腹发力,双臂猛地向上一掀! “起——!” 哗啦啦——! 数架拒马如同玩具般被他轻易挑飞!木屑纷飞!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紧接着,段文鸯身后冲出十多骑膀大腰圆的鲜卑骑士! 他们如法炮制,挺着长枪、狼牙棒,对着那些简易拒马就是一顿猛砸猛挑! “咔嚓!”“哗啦!”“轰隆!” 刘征费尽心机、寄予厚望的“克敌法宝”,在这群非人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 仅仅片刻功夫,那道歪歪扭扭的拒马防线,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烂木头! 鲜卑的“甲骑铠马”,毫无阻滞地再次启动!如同开闸的钢铁洪流,从被撕开的巨大缺口处汹涌而入! 铁蹄踏过拒马残骸,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破碎声! 段文鸯则率领着数千杀红了眼的鲜卑轻骑兵,如同两股致命的旋风,从左右两翼再次狠狠包抄过来! 王阳看着眼前这般光景,万念俱灰, 他指着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刘征,声音嘶哑绝望:“刘……刘常侍! 你......你这简易的破玩意,轻飘飘的…… 连点分量都没有……人家一挑就飞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耍弄的猴子。 刘征此刻已是六神无主,魂不附体! 他拍着大腿,语无伦次地哀嚎:“我……我只道那姜尚的《六韬》,写的是……是安邦定国的兵法…… 哪知……哪知这厮八十多岁的人了……也是个写爽文的呀! 净他娘的瞎扯淡!坑死我也!坑死我也! 撤!快撤啊!再不撤就被包围了!”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智谋之士”的风度?只剩下逃命的狼狈。 王阳知道大势已去,强提一口气,发出最后一道命令:“撤!全军回撤!” “撤——!” 如同听到天籁之音,早已丧失斗志的羯人残兵,如同炸窝的马蜂,彻底崩溃! 刘征反应最快!第一个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那匹温顺的老马吃痛,嘶鸣一声,驮着这位“智谋国士”,如同受惊的兔子般, 朝着石勒大军的方向没命地逃窜而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兵败如山倒! 王阳部最后面那千把号骑兵,因为马背上,还捆着那些该死的拒马木料,负担沉重,奔跑速度大减! 立刻成了鲜卑骑兵追杀的首选目标! 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段文鸯率领的虎狼之师轻易追上! 刀光闪烁,长矛攒刺!惨叫声中,这千余殿后部队几乎被屠杀殆尽! 他们的战马,和那些没来得及使用的木料,自然也成了鲜卑人的战利品! 从厌次城下到石勒本阵的这十几里路上,尸横遍野, 丢弃的兵器、旗帜,乱糟糟地铺满了大地! 那边石勒、石虎、李晓明等人,早已在高处,将这场惨败看得清清楚楚! 李晓明看着王阳、刘征的狼狈相,尤其是刘征那仓皇如丧家之犬的背影, 心里乐开了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叫你丫的嘚瑟!叫你丫的看不起人!活该! 李晓明虽是心中幸灾乐祸,但又惧怕段文鸯万一杀到面前,抵挡不住, 连忙出言提醒道:王上,快令诸军前去救援吧! 石勒心如刀绞,铁青着脸,双眼噙泪,颤声下令, “石虎!贺赖欢!速速率领三千精骑!挡住追兵, 给孤接应王将军他们回来!快——!” 石虎在后面看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了! 让你王阳狂!让你刘征酸!这下踢到铁板了吧?活该! 此时听到石勒命令他去救援,石虎非但不急,反而慢悠悠地策马上前, 故意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呀呀!今个在场的诸位将军、大人,可都得给本公作个证啊! 是王上下令,让我石虎去救援他王阳的! 可不是我石虎死皮赖脸要去抢功劳! 回头某些人要是再反咬一口,说我争功……” 他话还没说完,石勒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石虎! 石虎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嘿嘿干笑两声,掩饰尴尬,随即猛地扬起大铁戟, 对着身后的数千羯人骑兵,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儿郎们!随本公杀——!杀尽鲜卑狗贼——! 救出那两位‘大功臣’!” “杀——!!!” 三千羯人精骑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 在石虎和贺赖欢的带领下,如同出闸的猛虎,卷起漫天烟尘,朝着战场,狂飙突进! 第585章 大败而归 石勒眼睁睁看着王阳、刘征率领的一万精锐,如同雪崩般溃败、尸横遍野,不禁心如刀绞, 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下令:“石虎!贺赖欢! 速速率领三千精骑!给孤接应王将军他们回来!快——!” 石虎早就等着这一刻!他狞笑一声,猛地抽出那杆门板般宽厚的沉重铁戟, 双腿一夹马腹,如同出笼的猛虎,狂吼道:“儿郎们!跟老子上! 让鲜卑狗贼尝尝咱们的厉害!救出那两个‘大功臣’!杀——!” “杀——!!!” 憋屈了半天的三千羯人精骑,爆发出震天怒吼, 在石虎和贺赖欢的带领下,如同两股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烟尘,凶猛地撞向追击而来的鲜卑骑兵锋线! 石虎的目标极其明确——直取那道赤色的杀神身影,段文鸯! “段贼!休得猖狂!再与你石虎爷爷斗上二百合!” 石虎声如炸雷,铁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兜头盖脸朝着段文鸯砸去! 使的势大力沉,仿佛要将山岳劈开! 段文鸯刚刚杀得兴起,浑身浴血,如同地狱魔神, 见石虎杀到,眼中非但无惧,反而燃起更炽热的战意! “哼!手下败将!来得好!” 他厉喝一声,丈余马槊如同毒龙出海,精准地点向石虎铁戟的薄弱处,试图将其荡开!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再次炸裂!火星在两人兵器交击处猛烈迸溅!两股非人的力量狠狠碰撞! 石虎只觉手臂一沉,铁戟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发麻! 他心中暗惊:这厮战了半天,怎地仍是这般有力?! 但他石虎岂是易与之辈? 凶性被彻底激发,双臂肌肉贲张如铁,怒吼着抡圆铁戟,再次狂风暴雨般攻向段文鸯! 横扫千军!力劈华山! 招招势大力沉,段文鸯力大,他便专和段文鸯硬碰硬! 段文鸯也收起了轻视之心, 马槊舞动如风,点、刺、拦、拿,将石虎的猛攻一一化解,同时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两人如同两头发狂的猛虎,在乱军之中捉对厮杀! 铁戟与马槊每一次碰撞,都发出震人心魄的刺耳之声, 双方的的普通骑兵,慑于二人之威,都不敢靠近! 方圆数丈之内,竟成了无人敢近的死亡禁区! “石虎将军!某来助你!” 贺赖欢深知段文鸯的恐怖,见石虎一时难以拿下,挺枪拍马杀到! 他枪法刁钻狠辣,专攻段文鸯的下盘和战马! 段文鸯腹背受敌,压力陡增! 但他武艺通神,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马槊挥舞得水泼不进,将石虎的铁戟,和贺赖欢的长枪尽数挡在外围! 甚至还抓住贺赖欢一个破绽,反手一槊差点将其扫落马下!惊得贺赖欢冷汗直冒! 与此同时,王阳部下的溃兵中,一些悍勇之士见援兵到来,主将石虎如此神勇, 也纷纷鼓起勇气,调转马头,红着眼睛重新杀入战团! 与鲜卑追兵绞杀在一起!战场局势一时陷入胶着! 然而,好景不长! 后方那令人心悸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马蹄声再次逼近! 鲜卑人的“甲骑铠马”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在解决了零星抵抗后,再次排山倒海般碾压过来! 沉重的马蹄溅起尘土,发出令人胆寒的轰鸣! 羯人骑兵刚刚提起的一点士气,在看到那堵无法撼动的铁墙时,瞬间瓦解! 刚刚鼓起勇气返身厮杀的溃兵,再次被恐惧攫住! “铁皮怪物又来了!快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刚刚组织起来的一点抵抗,瞬间崩溃! 李晓明在后面高坡上看得心惊肉跳! 眼见那钢铁洪流越来越近,王阳的残军败逃,石虎和贺赖欢也渐渐被鲜卑骑兵围住, 他急得对着石勒大喊:“大王!快跑!快下令撤退吧! 再不走,咱们这点人又要被包饺子了!马颊河的教训就在眼前啊!” 石勒脑海里闪现出,马颊河惨败的噩梦回忆! 看着前方兵败如山倒的景象,他脸色煞白,再无犹豫, 嘶声下令:“撤!全军撤回平原郡!快——!” 说罢,自己一马当先,带着身边仅剩的两千骑兵,如同丧家之犬,朝着平原郡方向没命地狂奔! 石虎和贺赖欢自然知道,鲜卑人“甲骑铠马”的厉害,此时见那一排铁墙越来越近, 二人连忙大吼,叫三千羯骑随自己后退, 待向西边跑了五六里,石虎回头看看,见鲜卑人的“甲骑铠马”已被远远地撇开, 大吼一声,和贺赖欢率领三千羯骑,又回头杀向鲜卑骑兵。 那段文鸯如一道闪电一般,又冲到前面,与二将酣战, 一众羯骑也与数千鲜卑骑兵对冲厮杀, 段文鸯正杀得兴起,厌次城方向接连奔来数骑斥候, 焦急地向段文鸯传达邵续的军令:“穷寇莫追!恐有埋伏!速速回城!” 一直到第三拨斥候前来传令,段文鸯才回头望了一眼, 己方的“甲骑铠马”因为负重巨大,速度较慢,若是落入圈套,实在是风险不小。 他狂舞马槊,逼退二将,吼了声:“哼!算你们走运!下回再杀你们。” 这才心有不甘地调转马头,率领鲜卑骑兵,带着缴获的战马,浩浩荡荡返回厌次城。 石虎和贺赖欢见追兵退去,也不恋战,率军撤回平原郡。 平原郡,赵王临时驻跸的破烂议事堂内。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王阳耷拉着脑袋,用根麻绳吊着一只胳膊,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整个人萎靡不振地垂头而立,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刘征头发凌乱如鸡窝,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袍,早已污秽不堪,上面尽是泥浆污迹, 腰间的细剑也不知在哪个逃命时刻丢掉了,只剩个剑鞘挂在腰上。 他歪着脖子,蔫了吧唧地站在王阳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石勒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败军之将”,心头不禁怒火滚动!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油灯都跳了起来,对着王阳厉声咆哮:“王阳! 出征之时,你是如何向孤夸下海口的?! 如今呢?!损兵折将!丢人现眼!你还有何话说?! 嗯?!” 王阳被吼得浑身一哆嗦,羞愧得无地自容, 声音嘶哑干涩:“末将一时……一时大意轻敌,被段贼所乘,罪该万死,请王上治罪……” “你……!” 石勒本想破口大骂,但看着他那惨样,话到嘴边又有些于心不忍,毕竟他也负了伤。 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满腔怒火转向旁边的“祸首”! 第586章 襄国援军 他猛地扭头,又盯住刘征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声音如同寒冰:“刘征!刘常侍!孤的智囊! 你不是饱读兵书、深通韬略么?!出征前是谁在孤面前信誓旦旦?! 说什么‘兵贵神速’!‘趁热打铁,雷霆一击’! 还它娘的引经据典,搬出什么姜子牙的‘命笼’妙计?! 孤信了你!用了你的计策!结果呢?!” 石勒越说越气,霍然起身,几步冲到刘征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上:“你的‘命笼’呢?! 你那破木头拒马呢?!为何统统无效?!你给我说!说啊!” 刘征被石勒的暴怒吓得魂不附体,他摊开沾满泥污的双手,试图为自己辩解:“王上明鉴啊! 并……并非在下之策无效,实……实在是……我军客居荒野,军需匮乏! 掘壕所需的铁铲、锄镐……一时难以寻齐! 况且……” “够了——!!!” 石勒一声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刘征一脸! “孤早就知道!尔等不过是赵括、马谡之流!只会纸上谈兵,毫无真才实能! 如今累得三军受戮,锐气尽丧!你还有脸狡辩?!废物!饭桶!” 刘征被骂得狗血淋头,如同被抽干了力气,彻底蔫了。 他歪歪斜斜地垂下那颗小脑袋,再不敢与石勒对视, 只在心里犟嘴:你既早知我是赵括马谡,当初为何还要听我的? 石豪见场面僵持,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硬着头皮上前劝解:“赵王息怒!息怒啊! 此战虽……虽有小挫,然王将军与刘常侍,确已尽力而为! 况且鲜卑骑兵亦有不小伤亡! 我军……我军不过折损约两千余骑,筋骨未动,目前总兵力仍有一万七、八,远胜鲜卑贼兵! 待夔安将军援兵一到,我军实力更胜从前! 届时再作计较,必能一雪前耻!” 石勒颓然地坐回破椅子,他环视着堂下低头不语的众将, 烦闷地叹道:“昨日还是上万的生力军,意气风发,只消半日光景,便只余八千残兵败将, 这……这还不叫大败么?” 众人皆默然垂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唯有石虎,昂然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地地道:“王上何故出此丧气之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咱们眼下除守城之军,仍能出动一万四五千骑!强过那鲜卑骑兵两倍! 王上若信得过末将,便将兵马尽数交于末将统领! 末将每日亲率大军,前往厌次城下搦战! 他段文鸯的铁骑再厉害,终究也只是血肉外面包着甲片!数量也只有一千余骑, 咱们跟他耗!跟他磨! 几个人换他一个,一点一点地放他的血! 我就不信,磨不干他那几个骑兵!” 石勒瞟了一眼这个莽撞之人,本想呵斥他这“添油战术”的愚蠢。 但转念一想,今日若非石虎拼死断后,只怕损失更大。 关键时候,能挡住段文鸯的,似乎还真只有这个莽夫…… 他无奈地苦笑一声:“中山公……孤知你不惧那段文鸯,也知你勇冠三军。 可若按你这法子,迁延日久,耗费钱粮不说, 我军纵能取胜,也必定是伤亡惨重,元气大伤!” 他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倘若孤将邺城、襄国的家底,都折在这小小的厌次城下…… 日后……日后还拿什么,去与那刘曜争夺关中?!” 石虎一听这话,十分不服,心想:还不是你轻信王阳和刘征这两个草包!这才吃了个大败仗! 如今倒嫌我的法子伤亡大了? 他梗着脖子,就要开口争辩。 “报——!!!”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冲了进来,声音带着惊喜,“禀王上!西北方向!发现大队骑兵!黑压压一片! 正朝我平原郡疾驰而来!是夔字旗号......” 这消息如同甘霖降下,瞬间冲散了议事堂内凝重的阴霾! 石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喜形于色:“好!好!天助我也!定是夔安将军到了! 诸位!随孤出城迎接!” 众将也纷纷松了一口气,跟着石勒登上平原郡那低矮破败的城头。 果然,西北方向的荒凉平原上,烟尘滚滚! 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军团,如同黑色的潮水,正朝着平原郡汹涌而来! 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待到近前,只见一面巨大的“夔”字帅旗迎风招展! 旗下二马并行。 左边一员大将,身形肥胖,圆滚滚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小山包,目测足有数百斤! 一颗硕大的头颅毛发浓密,配上满脸虬结的黄须,活脱脱是一头巨熊! 身上披着厚重的黑铁札甲,坐下战马显得格外吃力。 马后的得胜钩上,斜插着一柄造型极其古怪的重型兵器 ——八九尺长的杆身上,连接着一个矛头狼牙棒! 狼牙棒锈迹斑斑,怕不得有百十斤重!光看着就让人心生畏惧! 右边一人,是个中年文官的打扮,生得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身穿一袭宽袖皂色文士袍,头戴黑色幞头,气质从容淡定。 最引人注目的是,手中拿着的一件毛茸茸的奇怪扇子,他坐在马上,犹自轻摇怪扇,显得颇为潇洒。 石勒一见此二人,顿时开怀大笑:“哈哈哈!果然是夔安将军与徐光来了! 天降臂助!快开城门!迎二位入城!” 众人随石勒匆匆下城。 城门洞开,夔安和徐光在亲兵的簇拥下策马而入。 夔安那庞大的身躯,如同小山般从马上“滑”下,单膝跪地, 声音洪亮如钟:“末将夔安,奉王命昼夜兼程而来!王上康泰!” 态度恭敬无比。 石勒连忙上前,亲自将这座“肉山”扶起,脸上堆满笑容:“夔安将军一路辛苦!快快请起! 有将军前来,孤心甚安!” 徐光也优雅地下马,对着石勒深深一揖,声音清朗悦耳:“臣徐光,闻大军受阻于厌次,心忧如焚。 未得王命便擅离襄国,随军至此,唐突之处,还望大王降罪。” 姿态不卑不亢。 石勒又上前紧紧握住徐光的手,笑道:“徐侍中拳拳报国之心,孤岂能不知?何罪之有? 孤欲破段邵联军,正要倚仗侍中运筹帷幄,出谋划策!来得正好!来得正好!” 说着,石勒想起李晓明还不认识这二位,连忙拉过李晓明介绍道:“陈卿,快来见过! 这位便是夔安将军!乃是孤起事之时,‘十八骑’中的元勋宿将!勇力冠绝三军!” 李晓明赶紧上前,对着那座“肉山”拱了拱手:“夔安将军威名,如雷贯耳! 在下陈祖发,忝居镇南将军,有礼了!” “嗯,好,好。呵呵呵......” 夔安咧开大嘴,对着李晓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第587章 文人相轻 后面的石虎走上前来,盯着夔安忍不住笑起来:“嘿嘿嘿!夔安! 几年不见,你怎地把自己喂成了这副猪模样? 你这身肉,还能走得动路么?可别把胯下的战马压趴下了!哈哈哈!” 夔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肥硕的肚皮,瓮声笑道:“石屠夫!你懂个屁! 老子这叫‘膘肥体壮,力大无穷’! 别说骑马,就是扛着马跑都行! 改日上了战场,看老子一棒子敲碎那段文鸯的狗头!让你这土包子开开眼!” 石虎也不生气,只是翻了个白眼,嘿嘿嗤笑,心想,此时任由你吹牛,等见了段文鸯,你就知道了。 石勒没理会石虎的调侃, 继续向李晓明介绍道:“陈卿,这位是徐光徐侍中!现任侍中、领秘书监! 与程遐内史一样,皆是大赵‘君子营’中的翘楚!腹有良谋,乃是孤的左膀右臂,肱骨智囊!” 李晓明看着徐光那副潇洒的文人派头, 心想:这位长相是个汉人,看起来比那个尖酸刻薄的刘征顺眼多了,总该好相处点吧? 他也拱手道:“久仰大名,徐侍中好。” 徐光手中那柄毛茸茸的扇子轻轻摇动,带起几缕轻柔的兽毛。 他目光深邃,上下仔细打量了李晓明一番,微皱眉头, 缓缓开口:“哦?原来阁下便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陈将军?久仰。 听闻将军足智多谋,曾在匈奴刘氏麾下为将,后来……却又襄助我大赵水淹洛阳,葬送一两万匈奴军民?”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玩味地说道:“此举……岂非有伤天和?未免……不仁?” 李晓明一听这话,火气“噌”就上来了! 妈的!石勒手底下的谋士,就没一个好东西! 老子招你惹你了?一上来就揭我短?还跟我扯什么仁义道德? 当初要不是老子用计水淹洛阳,石虎这屠夫早就把洛阳城屠城了!死的人只会更多! 他心中恼怒,也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呵呵,徐侍中此言差矣! 我观侍中仪表堂堂,谈吐不凡,想必也曾是晋室臣子吧? 不是一样的‘弃暗投明’了么? 本将与徐侍中,是一样的情况,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 嘿嘿嘿......” 徐光听他如此说话,目光变冷,正待开口。 “哎呀呀!这不是徐侍中嘛!” 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酸意插了进来。 只见刘征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虽然还是一身狼狈,但看到徐光,似乎又找回了几分“斗士”精神。 他偏着头背着手,关切地问道:“侍中大人不在襄国着书立说,编纂你那煌煌巨着《上党国记》, 怎么有雅兴跑到这刀兵凶险之地来了?莫非那书……编撰好了?” 徐光一见是刘征,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淡淡地说道:“原来是刘常侍呀! 国之史册,乃千秋大业,岂能一蹴而就? 《上党国记》尚在编撰之中,未竟全功,让常侍见笑了。” 刘征仿佛没听出徐光话里的疏离,反而故作高深地一笑,捋了捋凌乱的几根胡须:“哎呀,徐侍中啊! 非是下官多嘴,想我大赵国运昌隆,王上雄才大略,迟早要一统寰宇,君临天下! 你此时编撰国史,不过记述些河北草创之事迹,格局未免太小, 岂能彰显王上未来囊括四海、泽被苍生之文治武功?”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指点”的意味,“依在下愚见,侍中不如暂且搁笔,将心思多用些实处! 多为王上出谋划策,运筹帷幄,早日扫平天下逆贼! 待得寰宇一统,河清海晏之时,再集天下英才,共着一部前无古人的宏伟国史!那才叫光耀千秋! 至于现在嘛……天下未平,而终日埋首故纸堆,舞文弄墨……” 他摇了摇头,拖长了声音,“能有多大用处?不过是……嗯……书生意气罢了。” 李晓明闻言故意点头,竖起大拇指道:“嗯嗯,刘常侍说的有理呀!” 徐光闻言,心中恼怒, 他左右扫了两眼,蓦然看见不远处的王阳,满脸憔悴、胳膊用麻绳吊着, 再看看刘征自己一身污秽,腰里只挂着个空剑鞘,心中顿时了然。 他脸上又堆起笑容,手中毛绒扇子轻轻一摇,飘落几根兽毛, 对着刘征笑道:“呵呵,刘常侍此言……倒也有趣。 不过这行军布阵,破敌建功之事……” 他故意上下扫了扫刘征和王阳,语气带着浓浓的揶揄, “……有刘常侍这般‘足智多谋’、‘深谙兵法’的国士在此坐镇运筹,何须我等操心? 不知刘常侍是何时抵达军中的? 想必……已助我大军旗开得胜,立下不世之功了吧?哈哈哈......” “你......” 刘征气的满脸通红,口中却说不出话来。 李晓明在一旁抱着胳膊,龇着牙,看得津津有味, “噗呲——!” 后面的石虎实在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咧嘴说道:“那可不是,刚刚就打了个大胜仗呢......” “咳咳!” 石勒在后面看着寒心,重重地咳嗽一声,沉着脸打断了两人:“好了......好了! 夔安将军和徐侍中风尘仆仆,远道而来,鞍马劳顿!石主簿!” “臣在!”石豪赶紧应声。 “你先带夔安将军和徐侍中下去,妥善安顿大军休整!随后孤再召二位商议军机要务!” “是!王上!” 石豪连忙招呼夔安和徐光:“二位大人,请随我来!” 夔安和徐光对着石勒拱了拱手,转身准备随石豪离开。 李晓明看着徐光手里那把毛茸茸、不断摇晃的奇怪扇子,十分好奇。 这玩意儿跟电视剧里,诸葛亮拿的羽扇完全不一样啊! 一时忍不住,趁着徐光从他身边经过,飞快地伸出手抽了过来,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 “咦,侍中,你的扇子怎么老是掉毛呀?” “看什么看?拿来!” 徐光一把将毛绒扇子夺了回来,脸上满是不屑,瞪了李晓明一眼,拂袖而去! 一旁的刘征,摇着头对着李晓明嗤笑道:“我说陈将军, 你好歹也在几个地方都当过官,怎地连‘麈尾’都不认识?” 李晓明不解地问道:“是干什么用的?” 刘征斜着眼,不耐烦地道:“乃是名人文士清谈之用。” 李晓明纳闷道:“清淡还要拿个这东西?手里不拿着这玩意,便不会说话了么? 刘常侍,你手里怎么没有?” 刘征见他如此“愚钝”,连麈尾的用途都不知道,彻底失去了“教导”的兴趣。 不屑地“哼”了一声,背着两手,迈着八字步径自走开了。 李晓明心想,都说自古以来文人相轻,果是如此,都他吗什么东西? (本章结束) 历史资料: 上党国记,书名。 晋太兴二年(319),上党武乡(治今山西榆社县西北社城)羯人石勒自称赵王,建赵国, 史称后赵,为十六国之一。 建国后,石勒命记室佐明楷、程阴等人,编撰《上党国记》一书,主要记录赵国是如何兴起的,以及石勒率军征伐诸事。 因为赵国兴起于上党郡(治今山西黎城县南古城),所以书名为《上党国记》。 可惜这本书没有流传下来,估计在十六国时期,就毁于战火了。 另有一说,编撰者为徐光。 第588章 该叫姑父? 日头西沉,暮色渐渐笼罩了残破不堪的平原郡城。 夔安带来的一万生力军,如同一万只精力过剩的麻雀,呼啦啦全塞进了平原郡,这座破烂不堪的小城。 城内喧嚣鼎沸,人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军汉的粗嗓门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最要命的还是那两万多匹战马的“后勤问题”! 大街小巷几乎无处下脚,满地流淌着黄褐色的马尿,和冒着热气的马粪。 城中处处是恶臭之气,秽乱不堪, 一队队愁眉苦脸的羯人士兵,正捏着鼻子,用简陋的木桶、大车,一趟趟地将这些污秽之物运往城外。 李晓明无聊地在城外溜达,只见城外空地上,那马粪已经堆成了好几座小小山丘,蔚为壮观。 “啧,浪费啊!真是天大的浪费!” 李晓明捏着鼻子,心里却在暗暗可惜, “这可是上好的硝土材料! 要是能跟黄土混匀了堆成硝田,再引来河水沤制发酵个半年……那得产出多少硝石? 只怕一年能做出几十吨的火药来! 火药可不止打仗能用,也可以开矿,当化肥用的, 就连硝田的废料,也是优质的肥料。 以后要是回到汉复县,或许可以一边养马,一边生产火药,一边发展种植业呢。” 他脑海里仿佛浮现出,汉复县处处是成圈的骏马,茂盛的良田,轰轰隆隆的矿山景象。 兴奋劲儿过后,一股浓浓的惆怅又涌上心头。 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汉复县怎么样了? 李郡守那老狐狸有没有趁机搞小动作?临县的曹吉龙有没有使什么阴谋诡计? 刘新、蒲荣和朱水成他们能稳住局面吗? 虽然明知有太子李班这块金字招牌罩着,李郡守应该不敢太过分, 但毕竟那是他李晓明在这个乱世里,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家”啊! 想到这些,他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颇有种游子思乡的愁绪。 又转念一想,此番打完了仗,去到草原找到郡主后,回去不回去都不一定了,想这么多有个毛用呀! 唏嘘感慨了一阵,李晓明溜溜达达回到城里,想去看看昝瑞的伤势好的怎么样了。 进到后堂的屋子里,却只见石瞻一个人,蔫头耷脑地躺在榻上养伤。 “哟,陈将军!” 石瞻听到脚步声,抬眼一看是李晓明,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躺着吧!”李晓明赶紧按住他, “少将军,腿伤怎么样了?能动弹了吗?” 石瞻苦笑一声,拍了拍自己那条伤腿:“多谢陈将军挂念。伤已无碍,只是仍然骑不得马,走路都勉强! 眼看着大军云集,大战在即,我却只能躺在这儿干瞪眼,真是急得我……唉!” 他捶了下床板,满脸的不甘。 李晓明宽慰道:“你先养好了身子才是正事。 夔安将军这不也带来了一万精锐么? 咱们现在是兵强马壮,邵续和段文鸯蹦跶不了几天了! 安心养着,到时候破了城,你就等着喝庆功酒吧!” 他环顾了一下简陋的屋子, “嗯?小瑞呢?” 石瞻笑道:“他呀?他皮实,早就能下地溜达了! 不过这小子伤还没好利索,就整天和金珠姑姑玩闹, 昨天王上见了,大发雷霆,直接派亲兵把他接走了! 说是要亲自‘看管’着他养伤!哈哈哈!” 李晓明闻言,心情有些复杂,石勒对昝瑞还真是好的没话说, 看来,等厌次城的战事一了,回襄国之后,昝瑞和金珠的婚事就得提上日程了。 到时候,自己这个大哥,也该识趣地“功成身退”了吧? 想到兄弟即将分离,心里不免空落落的。 不过随即他又转念一想: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昝瑞能入赘石家,得到石勒的庇护, 过上安稳富贵的日子,也算是烧了八辈子高香! 自己该替他高兴才是!即便是兄弟……也终归是要各有归宿的。 “嘿嘿,陈将军!” 石瞻见李晓明脸色变幻,以为他在替昝瑞担心,又笑嘻嘻地凑近,促狭地笑道, “我可听小瑞偷偷跟我说了,等破了邵续这伙反贼,回了襄国,可有桩天大的喜事等着您呢! 嘿嘿嘿……” 他笑得贼兮兮的,还冲李晓明挤了挤眼。 李晓明一听“喜事”,立刻会意,脸上不由得也露出笑容,顺着石瞻的话打趣道:“哈哈,是呀是呀! 确实有件大喜事!不过嘛…… 按辈分来算,等喜事办完,你小子可得改口喽! 到时候见了小瑞,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姑父’! 哈哈哈!想想那场面,我就想笑!” 他想象着石瞻,对着娃娃脸的昝瑞鞠躬喊“姑父”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石瞻闻言,笑容瞬间僵住,一脸懵逼地道:“啊??? 陈将军,我不是该叫您姑父吗?” “哈哈哈哈!” 李晓明笑得更大声了,眼泪都快出来了,“唉哟我的石少将军! 你这胡……呃,你这孩子,汉家的辈分规矩还没学通透啊?” 李晓明忍俊不禁,心想果然是胡人,连汉人的辈分称呼都搞不懂, 小瑞年龄再小,只要娶了你姑姑,你也得恭恭敬敬地叫他姑父。 即便我和昝瑞是兄弟,我兄弟娶了你姑姑,你也顶多只能叫我个”叔“,怎能随着小瑞喊姑父呢? 正要教教这个胡虏蛮夷,汉家的辈分称谓,却听门外有人喊自己。 “陈将军!陈将军!您可让小人好找哇!” 门外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两个石勒的亲兵,跑得满头大汗, “议事堂那边,赵王召集所有将军议事,就等您了!快快快,那边都急眼了!”两人一边喘气,一边催促。 李晓明一看这架势,只得把到嘴边的“汉学小课堂”咽了回去, 冲石瞻无奈地拱拱手:“得,咱们这亲戚道理改日再论!军情紧急,我先告辞了!” 说完,跟着那两个亲兵,脚步匆匆地赶往石勒的破烂大堂。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石勒端坐在那张唯一还算“体面”的破胡椅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堂下左右,石虎、王阳(胳膊还吊着)、夔安(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角落)、贺赖欢、徐光、刘征、石豪,还有一众副将,个个屏息凝神,站得笔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羯人身上的狐臭膻味、皮革味和隐隐的……马粪味。 第589章 再议战略 石虎正等得不耐烦,一见李晓明踩着点进来,立刻牛眼一瞪,粗声粗气道:“陈祖发!你属乌龟的? 磨磨蹭蹭的!就等你一个了!快点快点!” 李晓明心里暗骂:“sb!还欠老子一麻袋金银呢!催个毛催!” 脸上却堆起歉意的笑容,赶紧抱拳环揖:“哎呀呀,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实在抱歉! 在下刚才去看望石瞻少将军了,一时耽搁,恕罪恕罪!” 石虎一听他是去看自己儿子了,立刻消了气, 咧开血盆大口,嘿嘿笑道:“恕你无罪!快站好吧!王上要说正事哩!” 石勒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好了,人齐了。 诸位,眼下夔安将军援兵已至,我军汇聚骑兵精锐,已达两万七千余骑! 反观厌次城中,段文鸯与邵续两部人马,步骑相加,撑死不过一万五千之数!”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却不见轻松, “然则!以我军前番数次,与之交战的情形观之……” 他目光扫过吊着胳膊的王阳,和一脸丧气的刘征, “……我军虽人数占优,却并无必胜之把握!甚至…… 孤纵横沙场二十余载,大小百余战,从未有今日这般……踌躇难决!” 他重重叹了口气,“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群策群力! 有何破敌良策,务须畅所欲言!不拘一格!都说说吧!” 石虎第一个按捺不住,一步跨到大堂中央,声震屋瓦:“王上!这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是那些鲜卑狗的两倍! 要末将说,只需留下两千人马看家护院,其余的全交给末将! 俺带上大军,明日一早便兵临厌次城下! 只需一日!必斩段、邵两个狗贼的狗头!献于王上阶前!” 石勒眼皮都没抬,理都懒得理他,目光转向了摇着麈尾、气定神闲的徐光, 语气中带着期盼:“徐侍中!你一向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便是右候在世时,亦常常称赞你腹有良谋! 如今大军云集,却困顿于此,不知侍中有何高见?请速速道来!” 徐光闻言,手中麈尾轻轻一顿,几根兽毛应声飘落,引得旁边几人暗暗皱眉躲避, 他嘴角噙着一抹从容的笑意,排众而出, 对着石勒躬身一揖,姿态潇洒:“承蒙王上垂询,微臣不才,敢竭愚钝。” 他直起身子,声音清朗:“王上明鉴。今厌次之战,我军虽拥兵两万七千,两倍于敌, 然则……我军乃远征之师,数百里奔波至此,身处残破之城,不足以御敌, 且粮秣辎重转运艰难,实乃悬军深入。 反观段、邵之军,兵虽寡,却有厌次坚城为凭,粮秣充盈可守,士卒皆为百战精锐, 兼之连战连胜,士气高昂,军心稳固。 此乃以逸待劳、据坚城而扼咽喉之势!实乃不可轻觑之劲敌!” 他顿了顿,看着石勒皱起的眉头,继续说道:“即便我军凭借数量优势,侥幸于野战之中得胜,然则……” 他声音陡然加重, “敌军只需及时退入厌次城中,深沟高垒,闭门不出!我军难道还能飞进去不成? 届时又将陷入旷日持久的攻坚之战! 冻土坚城之下,不知又要填进去多少忠勇儿郎的性命! 又不知又要耗费多少时日粮秣!故此,臣以为——” 他目光灼灼,“万不可仅凭人数优势,与敌陷入消耗拉锯、蛮干力拼之境地!此乃下下之策!” 石勒听到这里,眉头锁得更紧,脸上显出烦躁之色, 语气也变得急躁:“依侍中之言,莫非……莫非此战竟无可胜之机? 孤王兴师动众,亲率大军到此,前后填进去万余精锐,耗费钱粮无算! 若就此无功而返,罢兵休战……孤还有何面目,告慰战死将士在天之英灵?! 孤又有何颜面立于这天地之间?!”他重重一拍椅子扶手! “退兵?退什么兵?!” 石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嗷大叫起来, “谁敢言退?你们这些怂包要是怕了,都滚回去吧!给老子留下几千兵马就够了! 老子不杀那段文鸯和邵续,誓不罢兵!” 他瞪着牛眼,杀气腾腾地扫视众人,吓得几个副将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挪。 刘征那颗小脑袋此刻也歪得更厉害了,他一脸鄙夷地向前走了几步,尖细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嘲讽, 矛头直指徐光:“啧啧啧!好一个无双国士徐侍中! 我等前番虽有小挫,但好歹也曾亲冒矢石,上阵拼杀! 怎地徐侍中跑了数百里路前来,一分力气未出,汗毛都没掉一根,倒先劝起王上要罢兵避战了? 莫非……侍中腹中的‘良谋’,便是畏敌如虎不成?” 他这话尖酸刻薄,令徐光脸色骤变。 李晓明在一旁听着,倒是极希望石勒能听从徐光的主意,退兵去球: 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吃不好睡不好,还得天天闻马粪味,早点退兵回去享福不好吗? 但他一抬眼,看到石勒那铁青的脸色,就知道退兵这事儿压根没戏。 石勒吃了这么多亏,不拿下厌次,是绝不会罢休的。 他闭紧了嘴巴,打算先看看徐光还有什么“高论”。 徐光面对刘征的讥讽,手中的麈尾却摇动得愈发快了, 那兽毛如同蒲公英般的纷飞四散,旁边有人都打起喷嚏来。 他不慌不忙,对着石勒和石虎,分别拱了拱手:“赵王息怒,中山公稍安。二位……误会在下之意了。” 他眼神变得犀利:“段匹磾、邵续二贼,南北勾结,狼狈为奸,图谋我冀州腹地,威胁我大赵基业! 此乃心腹大患,断不可留! 我军既已发兵至此,付出了如此惨重代价,岂能半途而废,功亏一篑?必须剿灭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则,再战!绝不可再效前番之覆辙!动辄一场恶战便折损数千精锐! 此等‘蛮干硬拼’之法,无异于自损根基,饮鸩止渴!” 他声音拔高,“即便最终能侥幸歼灭二贼,我军必然元气大伤!敢问王上——” 他看向石勒,“到那时,我大赵还拿什么,去与那坐拥关中的匈奴刘曜争雄天下?! 损失的精锐骑兵,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补充的! 此等惨胜,纵得厌次,亦是得不偿失!” 一番话,说得石勒脸色数变,陷入了沉思。 石虎虽然不忿,但也知道徐光说的是实情,哼了一声没再嚷嚷。 徐光见火候已到,这才抛出他的核心计策:“以臣愚见,逢此强敌,当以智取为上! 需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施行攻心为上!借力打力之策!” “攻心?借力打力?”石勒愕然抬头, 问道,“侍中快快细说!如何攻心?如何借力打力?” 第590章 书生毒计 徐光手中麈尾一顿,正色道:“王上!臣此番前来,一路所见冀南之地,颇多感慨! 此地百姓,深受晋室伪帝与邵续愚弄,多聚族而居,结坞筑堡,公然悬挂晋旗! 对王上颁布的王化政令,置若罔闻!仍以顽固晋民自居,视我大赵为逆贼! 此乃心腹大患之根源!” 他向前一步,声音带着洞悉人心的寒意:“而那邵续一伙反贼,之所以敢负隅顽抗,困守孤城, 其所恃者为何?无非两点! 其一,厌次城坚粮足,我军急切难下;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他赌我军久攻不下,粮草不继,必然退兵! 他便可依托这冀南广袤之地,和那些愚忠于他的坞堡百姓,重新招募流民,积草屯粮! 只需喘息个一年半载,他便又能拥兵自重,卷土重来!成为我大赵肘腋之患!” 此言一出,如同重锤击打在众人心头。 李晓明心中一惊,心想,这徐光是想干什么? 一抬眼,却与刘征的惊疑目光相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之色! 石勒更是悚然动容,急问道:“侍中所言,鞭辟入里! 然则……如何才能斩断其根基,让其永无翻身之日?!还请侍中明示!” 徐光脸上那儒雅的笑容,此刻变得冰冷而残酷,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他手中的麈尾仿佛变成了催命的符咒,急速地连扇数下,带起一股妖风, 嘿嘿冷笑道:“此事……易如反掌!” 然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道: “焚其屋!踏其田!掳其民!绝其种!” “——可令大军分作数股精兵,以雷霆之势,席卷冀南所有坞堡村落! 凡悬挂晋旗、抗拒王化者,皆为叛逆!焚其房屋,使其无家可归! 踏平其所耕种之田地,毁其秧苗,使其颗粒无收! 有俯首愿降之壮丁,尽数充军,编为前队驱赶攻城! 那邵续一向自诩为本地父母,且让他口中的子民,去攻打他的城池,看他如何下手!” “——至于那些死不投降,顽固不化之辈……” 徐光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一律斩尽杀绝!鸡犬不留!免其日后为邵续所用,再成祸患!” 他麈尾一挥,指向门外广阔的冀南平原:“诸位,如此行事,可知我军可有何好处? 其一,以战养战! 攻破堡寨,所掠之粮草财货,可充军资!所掳之壮丁,可充前驱!此乃借力打力! 死的尽是此地愚民,耗的是邵续的元气!我军精锐主力则可保存实力,养精蓄锐! 其二……” 他目光转向厌次城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邵续崩溃的表情: “……城中邵续群贼,登城远眺,见冀南沃土尽化为焦黑死地,千里无人烟! 他们的粮道已绝!他们的根基已断!他们的希望之火已然熄灭! 即便……即便我军暂时退去,他们守住的也不过是,一座丧失了一切补给的死城、孤城! 守之何益?又有何战心可言?!此其二也!”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其三!大王只需放出风声,射檄文于城内: 城中军民,无论何人,有能献城擒杀邵续、段文鸯者,即封为厌次之主!世袭罔替,永镇冀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兼身处绝境,人心思变! 我料其内部……日久天长,定生内乱! 此乃攻心为上之绝妙法门!” 徐光这番来自九幽地狱的毒计,如同平地惊雷,在小小的议事堂中轰然炸响! 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那些杀人如麻的羯人宿将!王阳、夔安等人,眼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连一贯凶悍的石虎,都微微张大了嘴,一时间忘了言语。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徐光手中麈尾兽毛,微微拂动的细微声响。 李晓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魔鬼!这他妈的就是魔鬼! 这不就是后世日本鬼子的‘三光政策’吗?!简直灭绝人性!丧心病狂! 徐光!你可真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哈哈哈!好!好计策!徐侍中!你这主意太他娘的对我胃口了!!” 堂内的死寂,被石虎那如同破锣般的狂笑声打破!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唾沫横飞,蒲扇般的大手拍得啪啪作响, “妙啊!太妙了!老子明天!不!今天晚上就带兵出去! 把方圆百里的坞堡,都给他娘的踏平了! 那些泥腿子,听话的就抓来当兵,给老子冲在前面挡箭! 不听话的就一个个全砍了!脑袋堆成京观!看以后谁还敢附逆于邵续贼子! 哈哈哈!就这么干!”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哀鸿遍野的场景,兴奋得手舞足蹈,浑身杀气四溢。 看到石虎这个屠夫,竟然第一个跳出来附议徐光的毒计, 李晓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什么石虎欠的金银!什么得罪不得罪!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几乎要立刻要站出来,大骂徐光!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出脚步的刹那, 只见刘征猛地向前抢出数步! 他冲到石勒面前,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激动地变了调: “赵王!万万不可啊! 大王欲成就千秋霸业,君临天下,当以仁德布于四海,恩泽惠及万民!犹恐不及! 岂能……岂能行此灭绝人寰、天怒人怨之事?!!” 他猛地转身,手指指向徐光,愤愤地质问道: “只为……只为攻取一城! 就要屠戮万千无辜黎庶,断绝一方生民之活路?!” “大王!!” 他再次面向石勒,声色俱厉地谏言道: “如此暴虐之名一旦传出! 不正中那江南司马氏,和关中刘曜之下怀吗?! 他们必将大肆宣扬,诋毁我大赵为虎狼之国,残暴之师!到那时!!!” 他声音陡然拔高, “……天下民心尽失!四方豪杰侧目!我赵国何以在乱世之中自处?! 还如何招揽天下贤才?! 还谈何……逐鹿中原,一统天下?! 徐光此计,不仅是绝灭冀南百姓之计,更是要断送我大赵国运,实乃绝户毒计啊!!!” 石勒被刘征这番声嘶力竭的控诉触动了,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第591章 唇枪舌战 “哼!信口雌黄!危言耸听!” 徐光被刘征指着鼻子痛骂,儒雅的面具终于彻底撕下! 他怒目圆睁,手中麈尾疯狂地摇动,扑簌簌的兽毛,在污浊的空气中乱飞!连石勒都有些鼻子发痒...... 他厉声争辩道:“刘征!你目光短浅如鼠!只知妇人之仁!此计岂止是为了厌次一城?! 赵王若用吾计,正如釜底抽薪!斩草除根!可断绝邵续一切恢复之生机!永绝冀南之后患! 此等泼天功劳,你这等只会纸上谈兵的无谋无勇之辈,有何资格置喙?!” 刘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光厉声道:“足下的人品心术,就和你所想出的这条毒计一样! 阴毒!卑劣!令人不齿! 大王!!” 他转头向石勒拱手道,“徐光此等心如蛇蝎、毫无人性的佞臣!岂能留在王上身边,玷污王上圣明?! 恳请王上!立刻将其逐出幕府!永不录用!” “刘征!你放屁!!!” 徐光被骂得七窍生烟,俊脸扭曲,上前两步,直欲将手中的麈尾,抽到刘征脸上! “好啦!!!” 石勒猛地一声大喝,如同平地惊雷,压下了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激动得快要动手的两人冷静。 他看着刘征,苦笑道:“刘常侍言重了……堂中议事,各抒己见,你……” “王上!徐侍中之策是最好的了……” 石虎早已按捺不住,不等石勒说完,就跳出来对刘征破口大骂:“刘征!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先前听了你的狗屁‘命笼’之计,害得大伙损兵折将! 如今人家徐侍中想出了破敌良策,你这厮又来泼凉水!像只苍蝇一样嗡嗡嗡! 你懂个屁的军国大事!还不赶紧给老子滚到一边去!” “你……你们……!!!” 刘征被石虎这劈头盖脸的辱骂,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但前番才打了败仗,此时实在是虚的慌。 石勒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脸上阴晴不定,内心天人交战。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道:“刘常侍的担忧,孤自然明白。然则……” “……徐侍中所献之策,虽然手段看似酷烈了些, 但以眼下之局势,此策……确是对我军最为有利!最为有效!” 他看着堂下众将,仿佛在说服自己: “若行此计……无论此战最终胜负如何, 那邵续……都将彻底失去卷土重来的根基!冀南将永绝后患! 乱世之中,当行杀伐果断之事......” 刘征望着石勒,小脑袋一歪,脸色灰白地叹了口气。 旁边的李晓明,见石勒竟真要听从徐光的“三光政策”,却再也忍不了了, 心想我虽然是个穿越者,你们打仗打的再惨,我也能理解,但屠杀无辜这种事,实在是不能容忍。 想到此处,也不怕得罪石虎了,昂首挺胸地站了出来。 却说石勒被徐光的“三光毒计”说动,正准备不顾刘征的激烈反对,采纳这条灭绝人性的策略时—— “大王!请听臣下一言!!” 一声清朗而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李晓明昂首挺胸,大步迈至大堂中央,对着石勒深深一揖! 他脸上再无平日的圆滑,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的凛然正气。 石勒被打断思绪,目光复杂地看向这位时而油滑、时而又显出奇智的镇南将军:“陈卿……你……” 李晓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朗朗,引经据典而言: “大王!古之明君圣主, 欲得天下,必先得民心!无不以‘爱民惜民,以民为本’为治国之根基!” 他目光灼灼,直视石勒: “汉文帝刘恒,即位之初,天下疲敝, 他便减租减税,休养生息,更废除断肢、黥面等残酷肉刑!使万民得以喘息,民心归附!” “景帝刘启继之,遇灾则开仓济民,立法则减刑慎刑!其仁德之举,泽被苍生!” “正因其父子二人,爱民如子,仁德布于天下,方成就‘文景之治’的煌煌盛世! 青史之上,万世讴歌,永为后世帝王之楷模! 此乃王道!正道也!” 他话锋一转,变得沉痛而恳切: “王上啊,今河北之地,乃大王之地! 河北之民,名义上也皆是大王之子民! 此事天下谁人不知?! 纵然邵续反叛,冀南民心一时受其蛊惑,未曾归附…… 大王只需诛其首恶元凶,肃清匪患,而后广施仁政教化百姓即可! 怎能……怎能效仿那屠城灭种的强盗行径,屠杀自己的子民?!” 他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强烈地质问道: “自古平叛,只闻擒王斩将,何曾闻有屠尽黎庶以取胜之理?! 此等灭绝人性之举,简直是亘古未闻!骇人听闻!” 李晓明最后又掷地有声,直刺石勒内心深处最在意的东西: “大王! 若依从徐侍中此等酷烈毒计,纵然……纵然日后取了天下, 史家秉笔直书,必斥大王为残暴不仁之君!留下千古骂名! 大王雄才大略,一世英豪,难道……难道就不为身后名声着想吗? 就不顾忌那青史之上,将如何书写大王今日之决断吗?!” “陈卿……这……这……” 石勒被李晓明这番引经据典、情真意切的谏言,深深触动! 尤其是最后关于“身后名”、“青史骂名”的拷问,又会有哪个帝王不在乎! 他脸上的冷酷决断瞬间瓦解,心中又挣扎犹豫起来! 是啊,若真得了天下,却被史书钉在“暴君”的耻辱柱上……那实在是不美。 “姓陈的!住口!!” 徐光彻底怒了! 他苦心孤诣谋划的“良策”,眼看就要被李晓明和刘征这两个“腐儒”搅黄! 手中的麈尾猛地向前一扑! 一股带着膻气的气流,夹杂着纷飞的兽毛,铺面而来, “咳咳咳……咳咳……” 李晓明猝不及防,吸了一鼻孔毛毛,被呛得连连后退, 徐光抓住这喘息之机,立刻展开反击, 手指着李晓明厉声呵斥:“陈祖发!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危言耸听!混淆大王视听!” “邵续反叛,割据一方,是为国贼! 冀南刁民,悬挂伪晋旗帜,抗拒王化,甘心附逆,皆为叛民! 王师天威降临,剿灭国贼,诛杀叛民,正是合情合理,师出有名!正大光明!” 他引经据典,试图将暴行合理化,又说道: “昔日始皇帝嬴政,为一统六国,奠定千秋伟业! 长平之战,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余万!后又焚书坑儒,活埋方士儒生七百余人! 其后南征百越,发国内‘逋亡人、赘婿、贾人’等所谓‘卑贱之徒’数十万,前往戍边开道! 道路艰险,瘟疫横行,伏尸流血数十万! 此等举措,虽略显酷烈,但也是为扫平障碍,奠定天下大一统之基! 后世史家,谁不称赞始皇帝为雄才大略,是开创万世基业的千古一帝?!” 第592章 忠言止奸 他轻蔑地扫视着咳嗽不止的李晓明,和气得跳脚的刘征, 尖刻地总结: “尔等腐儒,不通时务,只知死抱书本,满口迂腐不堪的仁义道德! 专误军国大事!实乃冢中枯骨!不足与高士共论!” “你……你放屁!!” 刘征一听徐光竟拿秦始皇的暴政当正面例子,还把他们比作“冢中枯骨”,气得一蹦三尺高! 他那瘦小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音量,尖声骂道:“秦朝不过传了二世就亡了!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始皇帝视民如草芥!暴政虐民,失了人心! 徐光!你拿这种暴君的例子来误导王上,是何居心?!其心可诛!” 李晓明也酝酿了一堆说辞,倔倔地上来,就要开口帮腔,痛斥徐光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徐光哪会给他们联手的机会!手中麈尾一扑!兽毛狂舞!腥风再起! 精准地扑向李晓明和刘征的口鼻! “咳咳咳……呃……咳咳……” 李晓明和刘征再次中招,二人鼻痒喉塞,咳嗽连连,根本无法流畅发言! 徐光又指着李晓明义正辞严地道:“陈祖发,你果然是个朝秦暮楚的复小人, 如今投在了赵王帐下,还敢明目张胆地,处处维护逆贼晋民,是何道理?” 李晓明方才醒悟,原来古时文士清谈辩论,手里拿着这玩意,除了装逼,竟还有这个用处...... 关键时刻扑对手一脸毛,让对方闭嘴!端的是厉害呀! 就在李晓明和刘征,被徐光压制得狼狈不堪之际, 石虎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屠夫,也按捺不住了! 他见李晓明竟敢跳出来,反对他“心仪”的杀人捉丁大计, 还搬出什么“仁义”、什么“子民”的大道理,顿时火冒三丈! “呔!陈祖发!你这反复无常的汉奴!” 石虎几步就冲到李晓明面前! 一双铁钳般大手,闪电般地一把揪住了李晓明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拎住他! 唾沫星子喷了李晓明一脸: “当初在洛阳!不是你他娘的给老子出主意,掘了黄河淹城么?! 那时你怎么不提仁义?!不提子民?! 拿了老子许多好处,却又跑到这儿充起圣人,唱起老子的反调来了?! 你这喂不熟的白眼狼!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他凶相毕露,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就要照脸砸下! 李晓明被勒得眼冒金星,呼吸困难,看着那只砂锅大的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心中不禁哀嚎。 “住手!!石虎!你太放肆了!!!” 一声暴喝响起! 石勒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虎对上石勒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下去。 他悻悻地松开手,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着:“哼!算你走运!” 然后灰溜溜地退回自己的位置,但那眼神,依旧恶狠狠地剐着李晓明。 大堂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石勒扶着额头,眉头紧锁,显得疲惫不堪,内心天人交战。 一方是徐光冷酷高效、斩草除根的“毒计”,却必然以后留下骂名; 另一方是李晓明和刘征力陈的仁德王道、却又可能贻误战机、纵敌未来。 他沉吟了许久许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石勒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石虎、夔安二位将军听令!” 石虎和夔安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末将在!” 石勒的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石虎身上,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从明日起, 你二人各率五千精锐骑兵,昼夜轮番,将厌次城给孤死死围住! 务必做到水泄不通!绝不可再让邵续与外界互通有无! 若发现段文鸯率军出城挑衅……” 他加重了语气,“……只可与敌游斗周旋!疲敌扰敌!绝不可再逞血气之勇,与之力拼决战! 保存实力为主!听明白了吗?!” 石虎一听又是这种憋屈的“乌龟战术”、“放风筝打法”,一张凶脸顿时垮了下来,满脸的不情愿和不爽! 但眼角余光瞥见石勒那冰冷的眼神,再看看旁边夔安,已经老老实实地拱手应诺:“末将遵命!” 他也只得强压怒火,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末……末将领命!” 石勒似乎耗尽了心力,看都没看其他人,转向主簿石豪: “石主簿!” “臣在!” 石豪赶紧上前。 “你速速遣派得力心腹,持孤之王令,日夜兼程赶往青州!传令曹嶷!” 石勒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让他立即筹措十万石军粮!火速运抵平原郡! 此粮……交由陈将军统一调度分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 “孤……也不逼他出兵出人了!只让他为大军供应军粮! 此乃他身为臣子的本分!他曹嶷……总不至于再敢推脱搪塞了吧?!” 主簿石豪肃然领命:“臣遵旨!即刻去办!” 石勒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烦闷:“好了……今日就先这样吧! 诸位……也都回去,再好好地想想破敌之策……” 说罢,他也不再看众人一眼,步履沉重地转身,回了后堂 眼见一场血腥大屠杀的危机暂时解除,李晓明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个狼狈却又倔强的刘征,心中难得地生出一丝“战友”的认同感。 他整了整被石虎扯乱的衣襟,对着刘征郑重地拱了拱手道: “刘常侍!方才仗义执言,力抗毒计! 此等仁心赤胆,铮铮铁骨!实在令人……由衷敬佩!” 他心想,虽然这家伙嘴臭人酸,但关键时刻,良心还是有的。 刘征那颗小脑袋此刻昂得更高了,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斜眼看了李晓明一眼,象征性地略拱了一下手, 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说道: “哼!陈将军过誉了! 此乃我辈读书人,士大夫之本分!何足挂齿? 为民请命,匡扶正义,辅佐君王扫清邪佞,破除弊端,正是吾辈天职!” 他捋了捋自己那沾着兽毛、略显凌乱的三绺微须,语气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得意: “至于谏言……呵呵,在下的谏言,王上向来还是能听得进去几分的。” 李晓明见他明明吃了瘪,却还能摆出“帝师风范”、“谏言有效”的姿态,强忍着想笑的冲动。 这家伙颇能自我安慰能力呀! 他正想再违心地恭维两句,把这“盟友”关系巩固一下。 “哼!迂腐!愚蠢!真是妇人之仁!” 一声冰冷的冷哼从旁边传来。 第593章 一地鸡毛 徐光走了过来,眼神锐利如刺!他用手点了点李晓明和刘征, 语气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汝二人今日之短视迂腐,必会将我大军陷于不利之境! 尔等……就等着看吧!” 刘征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一下又跳了起来! 他冲到徐光面前,歪着脑袋,指着徐光尖声骂道: “徐光!你这心如蛇蝎的小人! 向君王献此绝灭人性的毒计!你……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徐光面对刘征的辱骂,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戏谑的冷笑,他好整以暇地摇着麈尾, 悠然道: “各人以后的下场如何,谁能未卜先知?” 他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着刘征, “……在下只知道,今日我为侍中,你不过是个常侍, 以阁下的本事,以后左右不过是张让、段珪之流,你有何德何能断定我的下场?” 刘征本是散骑常侍,并非汉末十常侍那样的宦官官职,徐光这话,显然有意将他归为太监之流, 刘征初闻“张让、段珪”之名,一股血直冲脑门,便要发飙! 但旋即一想,一股优越感又涌了上来! 他像只骄傲的公鸡般,挺直了腰板,自傲地道: “哼!徐光!你也不过就是个侍中而已,又能如何?! 在下虽为散骑常侍,却蒙王上天恩浩荡,抬爱有加!为世子教授!教导世子殿下读书明理! 朝中诸臣,孰忠孰奸,谁贤谁愚,你当赵王和世子殿下的心里……会没数么?!” 他把“世子教授”四个字咬得极重,眼神充满了威胁——小子,我可是未来国君的老师! 徐光闻言,眼中果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赵王年事渐高,将来必传位于世子! 这刘征虽讨厌,却占着“帝师”的名分!若世子将来亲政……他心头一凛。 但这丝忌惮瞬间便被不屑和怒火取代。 又手中麈尾猛地一挥,如同挥散晦气,反唇相讥: “哈哈哈!刘征!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不过是世子身边一个端茶倒水、陪读解闷的伴当! 一不是太保,二不是太傅! 区区一个‘侍讲’,有何值得得意忘形之处?! 就算……就算你日后,真能侥幸挂个‘帝师’虚名……” 他笑容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想想那商鞅车裂于秦,晁错腰斩于市!往事历历在目! 汝这等顽固不化、不识时务之辈,只怕最终也难逃这般下场!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你……你……狂徒!逆贼!” 刘征被徐光这番恶毒的诅咒彻底点燃了!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下意识地就想拔剑砍了这厮!手往腰间一摸——空空如也! 这才想起自己那装饰用的细剑,在战场上早他妈丢了! “老子是世子老师!就算揍你一顿!王上还能杀了我不成?!” 刘征心中恶念一生,再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体统! 嗷唠一嗓子,如同发怒的瘦公鸡,张牙舞爪地就朝徐光扑了过去!就要去捉徐光! “刘征!你疯了?!” 徐光没料到这酸儒竟敢当众动手!吓得连连后退!眼看那爪子就要挠到自己脸上了, 情急之下,他将手中麈尾当成鞭子,劈头盖脸朝着刘征的脑袋,狠狠抽去! “啪!” “哎呀......” 刘征惨叫一声,顿时满头满脸糊满了麈尾兽毛!狼狈不堪! 但他凶性已起,顶着满头毛,不管不顾地继续扑上去,撕扯徐光的衣袍!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如同市井泼妇打架!你揪我头发,我扯你腰带! 徐光那柄珍贵的麈尾,也被扯得七零八落,兽毛漫天飞舞! “哎呀!别打了!” “快拉开他们!” “成何体统!”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武行”惊呆了! 反应过来后,纷纷涌上前去劝架拉架。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就在这混乱之中!石虎却像个坦克开道般的,排众而出, “都给老子闪开!” 石虎蛮横地冲入场中!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刘征的后衣领! 如同拎小鸡仔一样,轻松地将瘦小的刘征提得双脚离地! “腐儒!” 石虎瞪着牛眼,唾沫星子喷了刘征满头满脸, “你是世子老师?!有个屁的鸟用?!” 他狞笑着,手上用力摇晃,刘征如同风中的破布娃娃, “世子远在邺城养尊处优,锦衣玉食! 他知道老子们在这里啃冻饼子、喝西北风、脑袋别裤腰带上拼命打仗的苦吗?!啊?! 拿世子压我等众人?!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捏碎你的鸟脖子!” 他手上力道加重,刘征顿时眼球突出,舌头都伸了出来,眼看就要断气! “石虎!住手!你想造反吗?!” 王阳吊着一条胳膊,厉声怒吼着冲了上来,用没受伤的手,死死抓住石虎粗壮的手臂! “你究竟是对刘常侍不满?!还是对世子殿下不满?!嗯?!” 他回头对着吓傻的众人疾呼:“快!快去请王上来!!” 一听“请王上”三个字,石虎那疯狂的凶焰,如同被浇了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狠狠地瞪着王阳,又看看翻着白眼的刘征,最终像扔垃圾一样,将刘征扔给涌上来的众人, 嘴里兀自强辩: “王阳!你少他妈血口喷人诬陷老子!老子……老子是在劝架! 老子劝架也有错吗?! 这腐儒疯狗一样咬人,老子怎能不拦住他?!” 说完,他看都不看惊魂未定、瘫软在地的刘征, 转而一把拉住旁边皱眉围观的徐光和夔安,粗声道:“徐侍中!夔胖子! 咱们别跟这伙没见识、没卵蛋的怂包软蛋纠缠!晦气! 走走走!跟老子喝酒去! 老子弄到了几坛好酒!咱们边喝边聊正事!” 他不由分说,几乎是挟持着徐光和一脸无奈的夔安,大步流星地出了混乱不堪的议事大堂! 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屋子惊魂未定的人。 李晓明看着眼前这闹剧般的场景:瘫软如泥、惊魂未定的刘征; 满脸无奈、吊着胳膊的王阳; 惊魂甫定、面面相觑的众将; 还有地上散落的麈尾残骸,和飘飞的兽毛…… 他不禁心中感慨: “石勒虽是个王者,可手下这群人都是什么玩意? 嗜杀的屠夫、阴毒的谋士、迂腐的谏官、狂妄的骄兵、只会纸上谈兵的蠢材…… 还有我这个时刻琢磨跑路的‘忠臣’…… 简直是一地鸡毛!各有各的算计! 石勒虽然是个王者,只怕也是心累,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第594章 清冷冬夜 却说石勒在李晓明与刘征的合力苦谏下,终究压下了徐光那骇人听闻的“三光毒计”。 石虎虽心有不甘,却也暂时偃旗息鼓,转而在酒桌上寻找新的盟友, 强拉着夔安和徐光,去发泄胸中块垒了。 一场唇枪舌战,乃至于动武的辩论风波,暂时平息, 众人也都意兴索然,各自背着手散去,回归自己的营帐或蜗居。 李晓明一路摇头晃脑,回到了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败小屋。 屋内,青青正借着昏黄的油灯,给他缝补一件皮袍子, 见他回来,脸上立刻漾起温顺的笑意,手脚麻利地端来温水为让他洗脚洗脸。 李晓明就在榻上,吃了晚饭, 便掐着时辰,在榻上练习五藏导引术,直练了一两个时辰。 待到夜深人静, 他裹紧那床薄得可怜的被衾,躺在那硬邦邦的板榻上,正欲合眼。 突然听见城中人马喧腾, 一阵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轰轰隆隆的撕裂了夜的宁静!震的人心头发颤, 李晓明惊得一个骨碌坐了起来,心脏突突狂跳! “糟糕!莫非是段文鸯那杀神……趁夜偷袭来了?!” 李晓明只要一想起这个人,心里就止不住的胆怯! 他来不及细想,手忙脚乱地抓过冰冷的铁甲往身上套, 一把抄起倚在墙角的铁枪,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便冲了出去! 屋外寒风刺骨,夜色如漆。 他跑过几条黑黢黢的小巷,看见前方通往城门的主干长街上,却是一片火光通明! 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也将三个骑在高大骏马上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出来! 居中一人,身形雄壮如铁塔,即使在马背上,也掩盖不住那股子暴戾之气,正是石虎! 他此刻正不知发什么疯,兴奋得手舞足蹈,对着左右两人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粗犷大笑:“哈哈哈!正是要如此......才痛快......”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如同鬼嚎。 左边那人身形庞大,如同小山,正是夔安。 右边那人,即使在火光摇曳中,也保持着一种刻意的从容,手里……咦? 白天那柄被刘征扯得七零八落的麈尾不见了,似乎换了根新的,正随着他优雅的手势微微摆动 ——不是徐光又是谁? 三人不知在密谋什么,显然相谈甚欢。 李晓明猛地顿住脚步,借着墙角阴影将自己藏住,心中十分纳闷:“奇怪! 赵王今日明明下令,命石虎、夔安二人各率五千骑兵,明日才开始轮番去厌次城下‘游斗搦战’! 这才半夜三更,鸡都没叫,他们怎么就整装待发了?! 还带着徐光?!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向来好奇心大,下意识地上前几步,想要过去问问他们! 但又想起今天在石勒面前,跟石虎唱反调,翻了脸, 贸然过去,会不会挨那畜生一顿打? 徐光肯定也不 会劝架, 想想害怕,便又作罢,闷闷而回, 重新躺回冰冷的板榻,李晓明却再也无法平静。 身体的寒冷尚可通过蜷缩忍耐,心头的烦闷与孤寂,却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将他紧紧包裹。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他翻来覆去,薄薄的被褥根本锁不住一丝热气,冰冷的床板硌得骨头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马尿的骚臭气味,每一次呼吸都令人恶心。 “这仗……究竟要打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 李晓明心情烦躁,他骨子里实在厌恶这无休止的杀戮与阴谋,只想找个安稳地方过太平日子。 可这乱世,何处是净土?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回了蓬陂东台。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屋内暖意融融,烧得通红的炭火盆哔剥作响。 义丽郡主巧笑嫣然地张罗着,王吉、王祥、沈宁、孙文宇……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围坐在一起,中间那口热气腾腾的铜锅里,翻滚着香喷喷的鹿肉…… 大家争抢着,笑骂着,大口喝酒,大声说笑……那份喧闹、温暖、纯粹的快乐, 此刻想来,如同隔世的梦幻,美好得令人心头发酸,眼眶发热。 忽地又想起了公主,虽然在一起时常觉得她淘气烦人,可这些日子下来,没有她的日子也实在乏味...... 如今只剩下我和昝瑞二人,昝瑞又认了个便宜爹,也不能天天见面,实在是孤独寂寞。 刚才练功的劲过去了,下半夜越发的有些冷了,布衾单薄,难以御寒, 李晓明正想再出去一趟,看能不能寻个树根回来烧上, “笃、笃、笃……” 轻轻的的叩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 “将军……你睡了吗?是不是冷得厉害?”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女声,从门缝里传来,是青青。 李晓明连忙应道:“没睡,青青,进来吧!” “吱嘎——”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青青瘦小的身影挤了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大瓦盆,向李晓明笑道:“我刚才听见你出去了,猜你一定是冻得睡不着了。 我白天在军营那边,搬回来许多干柴,都堆在我屋里呢! 这就给你生盆火暖暖!” “好,劳烦你了。”李晓明半倚在榻上,看着他忙活。 青青把瓦盆放在屋子中央的地面上,又小跑着回到隔壁她的小屋里, 吭哧吭哧地来回好几趟,搬进来一小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干燥劈柴。 然后便熟练地蹲下身去,用火镰敲打燧石,小心翼翼地吹燃一小簇引火的干草, 再慢慢添上细小的柴枝。 李晓明裹着薄被坐在榻边,见她的背影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瘦削, 不禁心想,我一个大男人,身强体壮,独自在这里苟着,尚且觉得如履薄冰,孤独难捱。 青青的身世凄苦,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无亲无故的,真难想象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些日子,全靠她浆洗缝补、烧水做饭,像只勤快的小蜜蜂一样,打理着他这破窝, 才让他不至于像个野人。 她心心念念,想让我送她回到江南寻亲,我却也做不到…… 想来想去,心中颇感愧疚, 他忍不住,没话找话地轻声问道:“青青……你一个人跟着我在这里,心里难过不难过? 是不是觉得还不如,当初在那钱大户家里好过些?” 青青正低头拨弄着火苗的手,闻言一怔,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来继续生火, 低声说道:“将军你是个好人,我在你这里,不必担惊受怕,并不难过。” 李晓明听她如此说,稍稍觉得心安了些。 正要开口说话,却又见青青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只是过一阵子…… 将军你走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第595章 残害黎庶 李晓明听他这样说,心里过意不去,急忙说道:“看你说的,别胡思乱想! 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想办法做到!祖逖大哥你不是见过吗? 他是个顶天立地、一诺千金的大英雄! 到时候我亲自把你托付给他,让他派最可靠的人送你,再多给你些钱财盘缠! 一定能把你平平安安的,送到江南去寻亲!” 青青却猛地摇了摇头,依旧背对着他,幽幽说道:“将军……你的好意青青心领了…… 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哪有靠得住的人?谁会在乎我一个弱女子? 万一路上出了岔子,说不定又被卖到别处去了……” 她说了这话,那瘦削的双肩,便抑制不住地轻轻抖动起来,显然是哭了。 李晓明一时僵在那里,无言以对。 是啊,就算祖逖心怀仁厚,答应护送,可这千里迢迢的路途,兵匪横行,瘟疫肆虐…… 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命运能由谁掌握? 江南那么大,她的亲人还在吗?祖逖派的人能有耐心陪她寻找吗? 就算找到,如果家境艰难无力收留,或者早已物是人非……她又能如何? 在这个时代,自己与青青一旦分别后,她就像投入大海的一粒沙, 是生是死,是福是祸,自己将永远无从知晓…… 一念至此,李晓明也觉得苦闷。 此刻,小小的瓦盆里,火焰终于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舔舐着黑暗,散发出灼人的暖意, 将破屋的墙壁映照得光影摇曳,冰冷的空气被缓缓驱散,身体似乎暖和了许多。 但青青却依旧背对着李晓明,蹲在火盆边,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并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李晓明思忖了片刻,心想,茫茫人海的,她找到家人的几率实在是渺茫, 我那些兄弟们,如王吉、沈宁、刘新、孙文宇,都未成家, 说不定有不嫌她脏的,愿意娶她的呢! 再或者,给义丽郡主或是明熙公主做个侍女,也是好的呀!足可在这乱世之中庇护求生了, 便开口试探道:“青青,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即便到了江南,就真能寻访到家人么? 万一中间有个什么变故,你一个人流落到江南,可怎么办? 要我说,你不如先跟着我走吧,你放心,有你吃用的, 我在成国和北面,也有许多好朋友,都是像我一样的好人, 到时候必有你的好归宿, 我也不把你当婢女看,你说怎么样?” 李晓明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复,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自认为最稳妥,也最能保障她未来的方案了。 青青回过头来,泪水早已在沾满灰泥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火光在她眼中跃动,那眼神里虽有感激之意,口中说出的话却坚定无比 : “将军,你的好意……青青记在心里。 但是……我若去了江南,一定能找到我的家人的!一定的!” “此生此世……我就是爬……也要爬到江南去!和家人团聚。” 说完,她猛地抬起袖子,狠狠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倔强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李晓明呆住了,见她如此执着,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唉……” 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别的办法了…… 到时候只能当面去求祖逖大哥了! 务必千叮咛万嘱咐,再豁出老本多给钱,一定要挑几个绝对靠谱的老实人护送她…… 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想着想着,终于在纷乱的思绪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破窗棂斜斜地照在他脸上,他才起来洗漱了。 青青端着一个小瓦罐走了进来,里面是熬得浓稠的粟米粥。 李晓明见她眼圈红红的,想安慰安慰,也无从说起, 因不见石勒有差使安排,便骑了马出城,找了个空旷无人的野地, 对着枯树桩和草靶子,发狠般地练习骑射枪法, 在这险恶的世道,他深感有一身好武艺,才是保命的本钱。 要能练的跟拓跋义律、段文鸯那样,就算是单枪匹马,谁又敢欺负? 他努力回忆着前些日子,与段文鸯那场生死搏杀中的每一个细节, 那如影随形的枪影、和神出鬼没的招式……越想越觉得心惊, 却也隐隐捕捉到一丝丝,在生死边缘挣扎得来的、关于武技运用的新感悟, 还是要与高手过招,才能有大收获呀! 直练得精疲力尽,日头高升,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骑着马慢慢溜达着返回。 离得老远,他就看见自己那扇破木门前,正焦躁不安地杵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干瘦矮小,穿着皱巴巴的布袍,正背着手,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般,不停地原地踱步、转圈, 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 不是那散骑常侍、世子老师、酸腐与正义感并存的刘征刘大人,还能有谁? 李晓明心里奇怪:“这酸丁大清早跑我这破地方来干嘛?还急成这样?” 他也了马,按捺下心中疑惑,扬声招呼道:“咦?!刘常侍?!贵足踏贱地,您怎么在此处? 找我有事么?” 刘征猛地回过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就死死攥住了李晓明的袖子! “哎呀呀!陈将军!你可算回来了!急煞我也!大事不好了!” 刘征的声音又尖又急,“快!快!快随我一道去觐见赵王!刻不容缓!” 李晓明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弄得摸不着头脑,懵逼地问道:“刘常侍!慢点慢点! 到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值得您急成这样?” 刘征见李晓明还不紧不慢,凑得更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晓明脸上,: “据前方探马刚刚回报! 就在昨夜和今晨!那石虎、夔安!还有那个歹毒小人徐光!他们三个!” “竟然率领上万大军!驱赶着……驱赶着数千手无寸铁的百姓! 逼着他们去攻打段文鸯和邵续的联军了!” 他喘了口气,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我猜!他们昨天半夜率军出城, 必是去洗劫周边的堡寨村落去了!抓了这些无辜百姓当他们的肉盾炮灰! 他们这是公然违抗王命!是残害黎庶!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征死死拽着李晓明的袖子,几乎是拖着他就要走:“陈将军!你昨日为民请命,铮铮铁骨! 我辈同气连枝!此刻正是你我二人,仗义执言之时! 快随我去见赵王!揭发此等暴行!务必恳请王上严惩石虎、徐光这几个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迟了就来不及了!那些百姓……那些百姓就没命了啊!” 第596章 亲眼目睹 却说刘征急火攻心、风风火火地来找李晓明, 说是石虎、夔安、徐光三人胆大包天,竟敢违背赵王的军令, 驱赶着数千手无寸铁的汉人百姓,去攻打厌次城,让这些可怜的百姓,充当攻城送死的肉盾炮灰! 李晓明一听,心头猛地一沉,昨夜那三人,三更半夜集结大军的景象,瞬间浮现在眼前! 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石虎那兴奋到扭曲的大笑……原来,竟是去做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 一股强烈的厌恶,瞬间涌上李晓明的心头。 这三人,尤其是徐光,其心之毒,简直令人发指! 然而,这股怒火刚升腾起来,立刻就被他骨子里的畏缩与自保本能浇灭了。 他可是个穿越者啊!深知这段历史的黑暗与残酷, 在这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大规模的屠杀几乎是家常便饭。 “倘若我未穿越到此……那些百姓死也就死了……不过是历史书上一行冰冷的数字, 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实在与我无关啊!” 李晓明心中不禁想到, “我昨天刚在石勒面前硬顶石虎,已经把他得罪的狠了,那畜生看我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 今天要是再跟着刘征这个酸丁,去告他的刁状……” “只怕要与石虎彻底翻脸了,那可是有危险的!” “再说了,也不知石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说不定会连石勒一块得罪了。”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心中十分无奈,那点刚刚冒头的正义感,瞬间缩了回去。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对着急赤白脸的刘征,开始搪塞推脱: “哎呀,刘常侍,你这……你这消息可靠吗? 昨天赵王不是当着大伙儿的面,把徐光那‘三光’毒计给否了吗? 明令只许他们骚扰搦战,没答应他们掳掠百姓呀! 石虎他们……胆子再大,难道还敢公然违抗王命不成?” 他试图和稀泥, “必是你派去的那些探马眼神不好,大老远的看花了眼吧?” 刘征一听,山羊胡子都翘起来了,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劈了叉:“我的陈将军! 你这是什么糊涂话! 若是几个、十几个身影模糊,还有可能看错! 可那探马回报得清清楚楚! 数千人啊!黑压压的一大片!男女老幼都有! 衣衫褴褛,哭哭啼啼,被刀枪逼着往前挪!这还能看错了?!” 李晓明见他较真,心里更虚了,继续胡搅蛮缠:“刘常侍,就算……就算真有百姓夹杂其中, 你怎么就能一口咬定,是石虎他们强掳来的呢? 说不定……是这些百姓感慕赵王的威德,主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自愿加入战斗的呢?” 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荒谬得可笑,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毕竟前几天,不就有好几百百姓,扶老携幼,哭着喊着来投奔赵王吗? 这或许是民心所向吧!” 刘征被他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鬼话彻底噎住了! 他瞪着李晓明,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半晌才说出话来:“陈将军!你……你怎能如此糊涂! 百姓手无寸铁!就拿着些削尖的树枝! 便是三岁的痴儿傻子,也断不会如此蠢笨,空着手去和鲜卑骑兵打仗送死啊! 这分明就是被驱赶、被胁迫! 你快随我去面见赵王!禀明真相!刻不容缓!” 李晓明心里叫苦不迭,这刘征真是个认死理的犟驴! 他只能继续硬着头皮打太极:“刘常侍,兹事体大! 咱们无凭无据,就这么贸然去告人家的状,万一……万一真是咱们搞错了,诬告了中山公和夔将军, 这……这罪过可不小啊! 赵王震怒起来,你我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刘征被他这么一吓唬,心里还真“咯噔”一下,泛起一丝犹豫。 他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像个陀螺似的,猛地一拍大腿,急声道:“对!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要证实这事,也简单! 厌次城距此不过二三十里地!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能到! 陈将军,你立刻随我,咱们现在就快马前去,看个真真切切!” 说着,刘征不由分说,一把死死攥住李晓明的手臂, 难怪刘征一言不合,便敢和徐光打架, 瘦是瘦,筋骨肉,那瘦骨嶙峋的手指如同铁钳,力气大得惊人,拖着李晓明就往外走, “哎呀!刘常侍!慢点慢点!你听我说……只咱们俩去太危险了! 总得……总得带点兵护卫吧?” 李晓明见他执拗,无奈之下,只得去军营点了几十个骑兵, 一行人匆匆上马,在刘征不断的催促声中,扬鞭打马,朝着厌次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荒芜的田野,卷起滚滚黄尘。 众人心中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跑了近一个时辰,距离厌次城尚有数里之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喧嚣,便顺风传来, 喊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绝望的惨叫声、凶残的呼喝声,以及金铁交鸣的混响! 听在耳中,直叫人头皮发麻, 李晓明和刘征心中俱是一紧,连忙勒马,带着几十名骑兵,爬上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岗。 两人举目向东边望去—— 只见厌次城下,黑压压一片,如同沸腾的蚁穴! 最外围,是层层叠叠、杀气腾腾的羯人骑兵! 他们如同嗜血的狼群,将战场牢牢围住,刀枪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里面一层,则是依托着厌次城墙,布下的严密军阵: 鲜卑骑兵严阵以待,晋人步卒的长枪如林般竖起,枪尖在阳光下闪烁冰冷的锋芒。 而在这两层铁壁之间, 是两三千名,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汉人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男女老幼混杂。 有的老人须发皆白,步履蹒跚;有的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满面泪痕; 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的成年男子。 他们手中,有的空空如也,赤手空拳; 更多的则是握着一些临时削尖的、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的细树枝! 两三千名百姓,如同被驱赶的羊群, 在刀枪的逼迫下,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发出无助的哭喊悲鸣! 第597章 骨肉为泥 “禽兽!徐光这个丧尽天良的衣冠禽兽! 必是他鼓动石虎、夔安这两个毫无人性的屠夫,弄出来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刘征目眦欲裂,指着城下那惨绝人寰的景象,愤怒地大骂! 他猛地转过头,盯住李晓明,质问道:“陈将军!你亲眼所见!你……你还怀疑么?!” 李晓明没有回答,死死地盯着战场上,只觉得胃里难受,喉头发堵! 只见那些被夹在中间的汉人百姓,在身后羯人骑兵,挥舞着刀枪威逼之下, 如同被驱赶的牲口,跌跌撞撞地被迫涌向厌次城下,那森严的鲜卑骑兵阵列! “冲啊!冲上去!后退者死!” 羯人的督战队在后方狂吼。 “饶命啊!军爷开恩啊!” “孩子他爹!别丢下我们娘俩啊!” “爹!娘!我怕!” 百姓们的哭喊撕心裂肺。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冷酷无情的钢铁丛林! 面对这些手无寸铁、只为求生的汉人百姓,鲜卑骑兵们毫无一丝的怜悯同情之意, 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鲜卑人纷纷将手中的长枪,狠狠地向前刺出! 噗嗤!噗嗤!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伴随着短促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爆发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百姓,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如同廉价的红漆,瞬间泼洒在冰冷干燥的黄土地上! 老人被捅穿了胸膛,妇人被刺穿了腹部, 连怀中的婴儿也未能幸免,小小的身躯被高高挑起,又重重摔落! 断臂残肢随处可见,肠穿肚烂的惨状触目惊心! 只一轮无情的攒刺,便有数百条鲜活的生命,化作了冰冷的尸骸!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即使在数里之外的高岗上,似乎都能随风钻入李晓明他们的鼻腔! 侥幸未死的百姓彻底崩溃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只想远离那吞噬生命的枪林! 然而,身后的退路,同样是地狱! 那些刚才还在驱赶他们的羯人骑兵,此刻脸上露出了更加残忍嗜血的笑容! 他们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 手中的长刀、长矛毫不留情地挥砍、捅刺下来! “后退者死!给老子滚回去!” “杀!”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长矛捅出,透体而过! 噗!咔嚓!啊——! 羯人骑兵屠杀自己驱赶的百姓,其凶狠程度,竟远胜于刚才鲜卑骑兵的被动防御! 仿佛在他们眼中,这些同为人类的汉人百姓,连草芥都不如! 杀戮带来的快感,让他们更加疯狂! 又是一片血雨腥风!哭喊声、惨叫声再次拔高,如同地狱的挽歌! 又有数百汉民,倒在了羯人的屠刀之下! “石虎!夔安!徐光!你们必遭天谴!” 刘征再也忍不住,对着城下破口大骂! 百姓们彻底陷入了绝境!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 在羯人更加凶残的驱赶和杀戮下, 残余的一千多百姓,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只能再一次绝望地哭嚎着,如同扑火的飞蛾,又涌向鲜卑人的枪阵…… “羯人打鲜卑人……却拿我汉人的血肉来填沟壑……如杀猪屠羊……天理何在?天理何存?!” 李晓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怒气,在胸膛里沸腾开来,恨意滔天! 他穿越以来,虽也经历过厮杀,见识过战场残酷, 但如此大规模、如此赤裸裸地驱赶、虐杀汉人的场景,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那视觉和听觉带来的冲击,让他脑子很受刺激! 先前那点“历史必然”的冷漠想法,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被冲击得粉碎! 只剩下心中的悲愤怒火,与无力感! 刘征猛地扭头,愤恨地道:“陈将军!你都看到了!这血海尸山,铁证如山! 走!咱们回去!找赵王!告死他们!” 目睹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幕,李晓明心中再也没有畏首畏尾的心思了! 他也红了眼,咬牙切齿地吼道:“走!向赵王禀明实情,让这三个混账东西好看!” 二人满腔悲愤,正欲拨转马头,火速返回平原郡告状! 就在此时,城下的战局再次陡生剧变! 只见原本在外围压阵的羯人骑兵主力,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猛地发动了冲锋!目标直指厌次城下的鲜卑骑兵阵列! 石虎那高大的身影一马当先,如同魔神降世! 但最悲惨的,依旧是那些被夹在中间的、剩余的一千多汉人百姓! 上万匹狂暴的战马同时启动,如同山崩海啸! 那些手无寸铁、早已筋疲力竭、惊魂未定的百姓,瞬间就被这钢铁洪流彻底淹没! “啊——!” “救命啊!” “我的腿!我的腿被踩断了! 啊——!” 凄厉的惨嚎声瞬间响彻天地间! 无数百姓在奔腾的铁蹄下,如同脆弱的蝼蚁,被践踏、被踩扁、被踢飞! 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内脏破裂的“噗叽”声、临死前绝望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 尘土漫天飞扬,混合着浓重的血腥,遮天蔽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被马蹄踏中胸膛,口中鲜血狂喷;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被撞飞出去,婴儿脱手飞出,瞬间被无数马蹄踏成了肉泥; 一个断了腿的汉子在地上徒劳地爬行,下一秒就被一匹高头大马重重踏在头颅上,红的白的瞬间爆开! 只一瞬间,这千余残存的百姓,便在羯人骑兵无情的冲锋洪流中,化作了一片片模糊血肉! 真正是骨肉成泥,惨不忍睹! 鲜卑骑兵前面一个高大的巨汉突出,正是段文鸯, 只见他正须发戟张,状若疯虎!指着汹涌扑来的羯人骑兵,不停地朝着厌次城头狂吼! 即使隔着这么远,听不清具体言语,也能感受到他声音中的暴怒、焦急! 显然是在向城上的主帅邵续请示,或怒骂着什么! 而城上的邵续,此刻必然也是心如刀绞! 他清楚地看到,城下那被铁蹄碾为齑粉的汉人百姓! 看到段文鸯的鲜卑骑兵,在羯人排山倒海的冲锋面前,因为顾忌那些残存的百姓, 冲锋的势头明显迟滞、犹豫! 第598章 丧尽天良 鲜卑骑兵们勒着马缰,试图避开战场中的无辜百姓,阵型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混乱! 就因为这片刻的迟缓和混乱,羯人凶猛的骑兵奔腾而至,瞬间就撕裂了鲜卑人的阵线! 噗!噗!噗! 长枪捅刺,弯刀劈砍! 鲜卑骑兵措手不及,惨叫着纷纷落马!只片刻间便吃了大亏...... “完了!鲜卑人吃了大亏,必定要出动甲骑铠马了! 那些铁疙瘩一出来,不分敌我,无差别碾压…… 城下那些侥幸没被踩死的汉人……一个都活不成了!” 李晓明心头冰凉,双拳攥的紧紧的。 然而,城头上的反应,却出乎李晓明的意料! 只见厌次城头令旗猛地急促挥动!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叮叮叮”的鸣金之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那一直紧闭的厌次城门,轰然洞开! 早已严阵以待的晋人步卒枪阵,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齐步上前! 他们用密集如林的长枪,死死顶住了羯人骑兵狂潮般的冲击, “退!快退!” 城上的号令声隐约可闻。 在晋人步卒的拼死掩护下,吃了亏的鲜卑骑兵残部,如同退潮般,迅速地撤回了城门之内。 随后,晋人的枪阵也且战且退,保持着严密的防御阵型,缓缓地、一步步地退入了厌次城中。 “杀进去!别让他们跑了!” 石虎狂吼着,率领羯人骑兵疯狂冲击,试图咬住撤退的晋军,一举夺城! 然而,厌次城头早有准备! “放箭!” “倒滚粪!砸擂木!” 随着一声令下,城头上瞬间箭如飞蝗! 滚烫的、散发着恶臭的金汁、粪水,如同黄汤瀑布般倾泻而下! 巨大的擂木、石块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落! 冲在最前面的十数骑羯人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羯人的攻势为之一滞! 就连勇猛如石虎,也不得不勒马退后,暂时躲避城上的矢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门在晋军最后一人退入后,“轰隆”一声,紧紧关闭! 没能攻进城去,石虎兽性大发,不停地咆哮! 他策马冲到厌次城下不远处,扬起手中还在滴血的大铁戟,怒指城头,气焰嚣张地咆哮怒骂起来! 城垛之后,一个身影缓缓出现,正是乐陵太守,晋国最后的北地孤忠——邵续! 邵续并未像石虎那样暴跳如雷。 他扶着冰冷的城垛,身形似乎有些佝偻,脸色在城头的阴影下,显得异常凝重与悲怆。 他同样指着城下的石虎,嘴唇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两人隔空相对,虽听不清言语,但显然是在对骂指责。 邵续一只手对着石虎指指点点,身体在不停地抖动,像是充满了对石虎暴行的鄙夷、痛恨。 石虎见邵续回应,更是狂怒!他猛地拍马回阵。 稍顷,只见上千名凶神恶煞的羯人士兵, 如同驱赶牲畜般,将刚才在万马奔腾中,侥幸未死的数百名汉人百姓, 连拖带拽,全部驱赶到厌次城的城门洞前! 有许多百姓被马蹄踩断了腿脚,骨头刺破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还在抽搐着发出微弱的呻吟; 有些肚破肠流,却一时未死,徒劳地用手捂着伤口; 更多的汉人,则是浑身浴血,不知伤在何处,只是绝望地躺在血泊里…… 他们被羯人粗暴地拖拽、抬起, 如同丢弃破麻袋般,重重地摞在城门前的空地上, 形成了一座散发着浓烈血腥,和死亡气息的“人肉小山”! 石虎纵马来到这座“肉山”前,脸上带着一种残忍而戏谑的狞笑! 他用马鞭指着脚下堆积的、还在蠕动的汉人百姓躯体, 仰起头,朝着城楼上的邵续,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语气充满了挑衅、炫耀的极度嚣张! 吼完,石虎猛地一挥手! 似乎接到了屠杀的指令! 那上千名围在四周的羯人兵卒,脸上露出麻木而残忍的神色,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杀!” 一声令下! 噗!噗!噗!噗!噗……! 无数杆冰冷的长枪,无情地刺向那堆叠在一起的、毫无反抗之力的汉人百姓! 惨叫哭求之声,夹杂着孩童微弱的啼哭,彻底淹没在利刃入肉的闷响中! 数百杆长枪反复捅刺!如同在捣烂一堆腐肉!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数创口中激射而出!染红了城墙根,也染红了每一个行凶者麻木的眼睛! 只过了短短片刻!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长枪拔出时的“噗嗤”声,和羯人士兵粗重的喘息声。 那堆积如山的躯体,彻底失去了生机,变成了一堆冰冷、僵硬、血肉模糊、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尸块!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只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在午后的阳光下,笼罩着整个厌次城前的战场。 李晓明只觉得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千斤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惨死的冤魂,在耳边凄厉地哭嚎! 刘征此时怒极反笑,指着城下,一直躲在后面的徐光,嗤笑道:“徐光!亏你还披着一张晋人的皮! 竟对自己的同族骨肉下如此毒手!你可真是禽兽不如!” “陈将军!我们立刻回平原郡!将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禀报给赵王! 就算……就算赵王顾念石虎是他的侄儿,不肯严惩他, 咱们也务必恳请王上,将他那中山公的狗屁帽子摘了!让他面皮扫地, 再让赵王罢黜徐光、夔安二人。” “好!走!” 李晓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心想,这三人作了这样的恶,也不过是削爵、罢官吗? 难道不该杀了他们吗? 数十骑立刻拨转马头,朝着平原郡的方向急速奔去! 刚奔出一里多地,却听刘征突然诧异地道:“陈将军!你看!快看那边!” 李晓明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马背上蹦起来! 还以为石虎那煞神带着骑兵追杀过来,要灭他们的口呢! 他心惊胆战地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石虎夔安的一万骑兵,卷起滚滚烟龙,离了厌次城,向着正南方向疾驰而去! 李晓明勒住马缰,望着那支快速远去的骑兵洪流,满心狐疑, 向刘征纳闷道:“他们率军往南而去……这是要干嘛去?” 第599章 诡异之堡 却说刘征和李晓明二人,亲眼目睹了厌次城下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满腔悲愤, 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飞回平原郡,去向赵王石勒告发石虎、徐光、夔安这三条披着人皮的豺狼! 两人刚拨转马头,却见城下那支刚刚犯下滔天罪孽的羯人骑兵洪流, 在石虎、夔安带领下,并未如常理般返回平原郡大营, 反而卷起漫天黄尘,蹄声如雷,浩浩荡荡地径直向南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的烟尘之中。 刘征满脸狐疑地勒住马缰,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他凑近李晓明,压低声音说道:“陈将军,这……这石虎向来是个无法无天、桀骜不驯的主儿! 如今又公然违抗王命,视百姓如草芥,肆意屠戮! 他此刻不归营复命,反而引军南去这该不会是……该不会是真生了反心, 想带着这一万精锐骑兵,找个地方自立为王去吧?” 李晓明正被刚才的血腥场面,弄得心头烦闷压抑, 闻听刘征的揣测,忍不住摇头道:“刘常侍,你这脑洞……咳,你这担忧也未免太过离奇了些! 石虎确实是个狂妄自大,敢捅破天的莽夫! 可那夔安和徐光他们俩,能跟着石虎这头疯虎,去干那诛九族的勾当? 绝不至于! 刘常侍,你是多虑了!” 刘征一听,眼睛瞪得溜圆,犟着头反驳道:“怎么不至于?! 陈将军你想想! 眼下东边乐陵那一溜儿郡县,可都是石虎这厮带兵打下来的! 他在那边有了这些根基!再加上手里这一万剽悍的羯人精骑,那可都是能征惯战的虎狼之师! 要是真起了异心,率大军往乐陵一钻,再跟青州那个早就心怀鬼胎的曹嶷勾搭上,联起手来…… 别忘了他儿子石邃,在冀州可是也有兵马, 赵王手里剩下的这点兵马,一时半会儿怎能奈何得了他? 不行!这是个大事! 走!咱们跟上去看看!探个虚实!” 李晓明见刘征如此突发奇想,苦笑着劝道:“我说刘常侍!你是疯了么?! 倘若……倘若他们仨,真在密谋造反这档子掉脑袋的买卖, 咱们这几十号人跟上去,一旦被他们发现,还不把咱们哥几个剁碎了喂狗?” “以我之见啊,咱们还是赶紧回平原郡! 把他们仨抗命害民、屠戮百姓的情形,一五一十地捅到赵王面前! 就凭这些罪状,也够他们仨喝一壶的了! 造反不造反的,那是赵王该操心的事,咱们何必去蹚这浑水,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刘征却用仿佛看“叛徒”的眼神,死死盯着李晓明, 他义正词严地反驳道:“陈将军!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咱们是大赵的臣子! 如今有人图谋不轨,岂能坐视不理?那不是失职吗? 咱们不用靠太近!就远远地缀着,倘若他们真是转向东边去了, 那十有八九就是奔着乐陵老巢,去屯兵割据了! 到时候咱们掌握了确切动向,再快马加鞭跑回去报告给赵王,让王上早做打算,防患于未然! 这才是忠臣本分?走!事不宜迟!” 话音未落,刘征这头犟驴,已经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那马吃痛,“唏律律”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数十名负责护卫的羯人骑兵,也毫不犹豫,纷纷策马扬鞭,轰隆隆地跟了上去,卷起一路烟尘。 “哎!你……你们……等等我啊!” 李晓明看他脑回路清奇,又如此多事,只能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不情不愿地拍马跟上, 众人打马扬鞭,一路向南猛追。 奈何石虎率领的那一万羯骑全是精锐,奔驰起来如同狂风过境,速度极快。 追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早已是黄尘散尽,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李晓明在马上东倒西歪,懒洋洋地抱怨道:“我说刘常侍……歇歇吧…… 再往南边追,只怕都快撵到黄河边上了!已经跟丢了,还追个什么劲啊? 咱们还是赶紧调头回去吧!” 刘征却像没听见似的,勒马停下,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指着东边一条岔道说:“不! 咱们往东边再走上数里地看看! 若仍是踪迹全无,那……那再回去禀报也不迟!” 他性格执拗,李晓明无奈,只能跟着队伍,拐上了东边的岔道。 众人又闷头赶了一段路, 正策马小跑间,前方地势渐高,忽然出现了一座,依着小土坡修建的简陋堡寨。 李晓明立刻警惕起来,慌忙抬手喊道:“各位!前面有坞堡!都打起精神来!小心戒备! 这地方的坞堡,十有八九都是向着那邵续的!堡里有弓弩手也不稀奇!” 几十名骑兵闻言,立刻“噌噌”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或长枪,放缓马速, 小心翼翼地贴着堡寨外围的土墙根,准备快速绕行过去。 然而,刚绕到堡寨正门方向,众人却都愣住了! 只见那两扇厚重的木制寨门,此刻竟是洞开着! 里面静悄悄的,毫无动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更别提什么守卫了! 只有寨门在微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死寂! 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有两个羯人骑兵,互相使了个眼色,小心翼翼地驱马靠近敞开的寨门。 他们伸长脖子,探头往寨子里张望了一眼…… 立刻惊呼道:“哎呀!大人!这里面……里面好多死人!全是死人啊!” 刘征和李晓明闻言,连忙催马赶到寨门口。 刚到门口,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便扑面而来! 两人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定睛朝寨内望去—— 只见寨内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死人! 暗红色的血污浸透了黄土,在地上形成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黑褐色泥泞! 残肢断臂散落其间,如同屠宰场里丢弃的下水! 确认寨子里似乎真的没有一个活口,刘征和李晓明强忍着不适,翻身下马。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 他们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小心翼翼挑拣着下脚的空隙,走进了这座人间地狱。 第600章 罪行累累 刚迈进寨门,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阴风,便兜头盖脸地吹来,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李晓明只觉得喉咙一紧,差点当场吐出来。 整个堡寨内部,死一般的寂静! 目光所及,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最触目惊心的,是靠近寨墙根下,整整齐齐码放着两三百具无头的尸身! 看那情形,分明是被集中起来,被集体斩首处决的! 断颈处血肉模糊,露着森白的骨茬, 暗红色的血液早已凝固,汇成一片片粘稠发黑的血洼,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味。 两人强忍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踮着脚尖,尽量避开那些污秽,艰难地往寨子深处又走了几十步。 里面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 地上又躺着百十具老人和幼童的尸体! 这些老弱妇孺,身上的伤口更加可怖:有的被长枪从前胸捅到后背,留下个大的血洞; 有的被大刀砍得深可见骨,皮肉翻卷; 有的头颅碎裂,脑浆迸了一地…… 每一具尸体都面容扭曲,保持着临死前的痛苦狰狞表情, 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施暴者的残忍。 “呕……” 刘征终于忍不住,扶着旁边一棵枯树,弯腰干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李晓明也感觉胸口堵得厉害。 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房屋,寨子里的房屋大多门扉洞开,如同张开的黑洞。 门口散乱地丢着许多,被砸开翻找过的木箱、柜子, 破布烂麻、瓦罐瓢盆等杂物,被扔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显然是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洗劫。 李晓明怀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心情,走到一间敞开的屋子门口,探头往里望去—— 屋子里的景象,便是让人如坠冰窟!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女尸! 大多赤身裸体,乌青的肌肤上布满青紫的淤痕、抓痕! 有的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显然是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这分明是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凌辱和侵犯之后,才被残忍杀害! 李晓明只觉得这房屋中,有一股怨气,令人浑身汗毛倒竖!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再看,又下意识地扫视了旁边几间敞开的屋子……皆是如此!惨状如出一辙! 这座小小的堡寨,已然变成了一个被彻底毁灭、蹂躏的死亡之地! 李晓明是个在现代文明的环境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穿越之前,甚至连横死的人都没见过, 骨子里是个心慈手软的家伙,最是见不得这种人间惨剧, 况且惨死的都是汉人,虽是千年以前的汉人,但毕竟与他同族。 今天先是目睹了厌次城下,数千百姓被当猪羊般屠戮, 此刻又身临其境地,看到这堡寨中老弱妇孺被虐杀的惨状, 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神经! 初时的愤怒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与压抑!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实在无法理解! 石虎、夔安,他们虽是羯胡,可终归也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啊! 刀砍在他们身上会疼,箭射中他们也会死! 他们怎么就能如此麻木不仁、毫无怜悯地,将同样的痛苦,千倍百倍地施加在这些手无寸铁、与他们无冤无仇的无辜百姓身上? 那徐光!更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他可是也是个汉人啊!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脉! 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参与、甚至可能是策划了这一切? 看着同胞被如此虐杀、凌辱,他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不!石头都没这么冰冷! 他简直是禽兽不如!比石虎、夔安更可恨! “刘常侍……咱们走吧!” 李晓明的声音干涩沙哑, “我知道石虎他们……他们率军往南是干什么去了……” 他抬起手,无力地指了指这如同地狱般的堡寨, “这就是他们昨天夜里干下的勾当, 今天他们在厌次城下,用掳掠来的百姓当肉盾去冲阵,尝到了甜头,觉得这法子‘好用’…… 这不,又马不停蹄地……去别的堡寨杀人、劫掠……继续去干这丧尽天良的勾当了!” 刘征此时也缓过劲儿来,望着眼前的一幕,长长地地叹了口气, 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种近乎吟诵的悲凉语调感慨道:“唉……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如炭兮,万物为铜…… 这吃人的乱世……究竟何时才是个头啊……” 二人怀着沉重无比的心情,默默地沿着来路退出这座死亡堡寨。 他们翻身上马,并未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径直向西而去,打算沿小路走上一段,再返回大路。 刚刚走出不到十里,在另一处较为偏僻的树林旁,他们又发现了一处规模稍小的堡寨。 远远看去,寨墙坍塌,浓烟未熄,一片死寂。 走近一看,里面同样是尸横遍地,鸡犬不留!惨状与刚才那处堡寨如出一辙! 再往前走了一段,官道旁一处河湾旁,第三处堡寨出现在视野中…… 依旧是一片死寂!依旧是被屠戮一空! 仅仅这三处被他们偶然发现的堡寨,里面的死者加起来,就足有一两千人之多! 那石虎、徐光、夔安三人,昨天一夜之间,手上到底沾染了多少无辜汉民的鲜血? 这哪里是行军打仗?这分明是一场针对汉人平民的、有组织的、灭绝人性的大屠杀! 众人终于回到了通往平原郡的大路上。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刘征急促地说道:“陈将军,咱们需得快些! 石虎他们那群畜生,此刻必是又在哪一处堡寨杀人放火! 早一刻回去禀报,或许就能少死一些人……” 李晓明骑在马上,望着天边那轮血色残阳,默不作声。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自己。 心想:石虎……这个恶魔……他可是还有很多年要活呢! 史书上可是白纸黑字的,写得清清楚楚,等他后来做了皇帝,那杀戮更是变本加厉,惨绝人寰! 整个北方大地的汉人数量,在他统治时期锐减到只剩数百万…… 这个畜生,对汉民族而言,简直是“功不可没”的千古罪人! 想到此处,一个冲动的念头,猛地窜上李晓明的心头! 第601章 三份军报 随即,他又无比懊恼:可惜!真他妈可惜! 那保命的手铳弄丢了! 那两门子母小炮,此刻也不在身边! 要不然……或许能找个机会,抽冷子给他石虎来上一发! 送这个祸害早点去见阎王!省得他以后再祸害天下苍生! 这念头一起,心里不禁又想到:这一路行来,历史似乎......并未因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加入而改变! 我该不该尝试尝试,看看能不能改变历史呢? 可是若真的改变了历史,会不会,又有不可预料的,极坏的结果出现呢! 唉......也或许,历史已经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一行数十骑,带着满身的疲惫,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回了平原郡城。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投在这座破败的城池上,远远地看上去,竟显得有几分诡异的静谧...... 李晓明和刘征二人,顾不上饥渴劳累,便心急火燎地直奔石勒所在的大堂而去。 到了门口,刘征对着守门的侍卫,急不剌剌地喊道:“快去通传!十万火急! 就说我和陈将军有天大的要事,必须立刻觐见赵王!” 侍卫见二人脸色急躁,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 少顷,里面传出话:赵王有请。 二人几乎是冲进了大堂。 只见赵王石勒,正疲惫不堪地,歪坐在他那张破胡椅上,双眼下方挂着浓重的乌青,脸色晦暗, 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和烦躁,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刘征也顾不上什么繁文缛节了,急不剌剌地一拱手,喉咙沙哑地吼道:“王上!大事不好了! 那徐光!就因为大王您没有采纳他的毒计! 他竟然怂恿石虎和夔安,公然违抗您的王命! 私自掳掠了附近坞堡的数千无辜百姓,充作攻城的人肉盾牌! 今日在厌次城下……数千手无寸铁的百姓啊! 就这么……就这么惨死在两军阵前,被他们像杀猪宰羊一样屠戮殆尽! 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啊王上! 请王上速速下令,制止暴行! 严惩徐光、石虎、夔安这三个罪魁祸首!以正国法!以安民心啊!” 石勒闻言,略显浑浊的眼睛微微抬起,露出一丝惊愕:“哦?竟……竟有这等事情?” 刘征和李晓明见他似乎不信,正要详细描述,今日在厌次城下,和沿途堡寨所见到的惨状。 却见石勒只是稍微欠了欠身子,脸上的惊愕神情,迅速被另一种更迫切的关注所取代, 他紧接着追问道:“今日厌次城下......战况如何?我军可是又……又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刘征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怔了怔,似乎没料到赵王此刻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他愣了片刻,才带着悲愤回答道:“王上! 虽……虽是将鲜卑骑兵打退了,小有斩获……但是! 牺牲数千无辜百姓,换来的所谓‘胜果’,岂是仁者所为?岂是我大赵立国之本? 那石虎、徐光、夔安三人,屠尽了城下的百姓还不算完! 他们又马不停蹄,率军南下,沿途又不知屠戮了多少堡寨! 尸骸枕藉,惨绝人寰啊王上! 请王上务必速下诏命,制止他们的暴行! 否则……否则我大赵在河北,将尽失民心啊!” 刘征几乎是声泪俱下。 石勒听完,脸上先是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喜色,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吟不语。 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极其重大的事情,对刘征口中那“数千百姓”和“尸骸枕藉”,反应显得有些……淡漠。 李晓明见状,心头一沉,赶紧上前一步补充道:“是啊王上! 石虎他们三人,率领整整一万精骑, 仅仅一夜之间,恐怕已将厌次城南、黄河以北的数十里内,数处堡寨的百姓人口屠戮殆尽! 我二人是亲眼所见啊王上! 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死尸枕籍,焦土一片! 实在是惨绝人寰,人神共愤! 大王您如今是河北之主,是万民所望,断断不能任由手下军队,如此蹂躏您治下的子民啊! 长此以往,人心尽失,根基动摇啊!” 李晓明和刘征原以为,如此血淋淋的控诉,如此惨烈的景象描述, 石勒听后必定会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痛斥徐光三人,甚至可能立刻下令捉拿。 哪知……石勒听完,只是强压着疲惫,竟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李晓明心中惊疑不定,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赵王……您……您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石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 用一种心力交瘁的语气说道:“唉……二卿拳拳爱民之心,孤心甚慰。 只是……这些事,暂且先放一放吧。 孤今日接连收到了三份加急军报,桩桩件件都如同泰山压顶,实是让孤头疼烦闷,坐立不安啊! 二卿皆是智谋之士,正好留下,帮孤参详参详,解一解这心头之忧烦。” 李晓明和刘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失望! 他们满怀悲愤而来,本以为能在石勒面前狠狠告上一状,就算不能立刻把那三个恶徒绳之以法, 最起码也能勒令他们,停止这种灭绝人性的暴行! 可看石勒这模样,这态度……竟像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那数千条人命,沿途堡寨的累累血债,似乎……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征正欲再次强谏,,却听石勒语气沉重地开口,抛出了第一个重磅消息: “冀州孔苌派快马日夜兼程来报……当初陈卿的“祸水东引”之计,已经有了结果......” 石勒的声音显出几分无奈, “说是那原本被晋廷封为平州刺史的崔毖, 好不容易串联起来的,段氏鲜卑、宇文鲜卑、高句丽、还有杂胡部落等,十几万乌泱泱的联军…… 在辽东棘城,竟……竟中了那慕容廆的分化离间之计! 十几万大军啊……被慕容廆区区一两万人,打得是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啊?竟会是这个结果?” 刘征瞬间忘了刚才的愤懑,被这个消息震撼到了! 第602章 石赵危机 李晓明也难以置信,他心中虽然知道五胡时代的大致脉络,也知道慕容氏早晚要崛起, 但实未料到慕容氏实力居然如此强悍,竟能用一两万人,如此轻易地打败十几万联军...... 石勒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继续说道:“宇文鲜卑部全军覆没! 其大酋长宇文悉独官,只身狼狈逃走,生死不明! 那崔毖也吓得屁滚尿流,直接逃往高句丽避难去了! 而那原本在冀州,就被孔苌打得灰头土脸的段匹磾……他在辽东老家,也被慕容廆打得大败亏输! 如今是走投无路,竟带着他仅存的数千骑兵,掉头南下, 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跑来厌次,与城里的邵续、段文鸯那两个贼子合流,负隅顽抗了!” 刘征闻听了这个消息,也瞬间被巨大的惊愕笼罩,失声道:“这……这慕容廆……竟如此厉害?!” 他迅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样一来,整个辽东的格局,可就……可就彻底变了天了! 从此以后,只怕是他慕容氏一家独大,再难制约了啊!” “唉……” 石勒发出一声无力的长叹,感慨道,“实实想不到啊!那崔毖、宇文悉独官……这帮人,竟如此草包! 十几万大军!竟……竟被他一两万人一战击溃! 据孔苌所说,慕容廆此战不仅大胜,还趁机招降纳叛,收拢了联军溃兵数万之众! 慕容廆本就是枭雄人物,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经此一战,只怕是羽翼已成,根基已固! 日后必成我大赵心腹巨患!” 刘征也紧锁眉头,忧心忡忡地分析道:“嗯……确是天大的麻烦! 王上,咱们如今正要集结力量,准备西取关中,与那匈奴刘氏一决雌雄之际, 背后却又突然冒出了慕容氏这样的,比段氏鲜卑威胁更大的强敌! 这局面,实在是万分棘手! 必须立刻从长计议,拿出对策啊!” 李晓明在一旁静静听着,只觉得心头哇凉哇凉的。 他心里哀叹一声,石勒如今是焦头烂额之际, 正是要仰仗手下这些骄兵悍将,尤其是石虎这样的猛将去冲锋陷阵、稳定局面的时候! 在这种节骨眼上,他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几千百姓的死活,去严惩石虎、徐光、夔安? 能让石勒象征性地下一道命令,制止一下他们的暴行,恐怕就是极限了! 想到这里,李晓明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再次进言,想至少争取一下:“王上, 慕容氏崛起固然是大患,但......”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石勒眼中射出两道精光,脸色更加阴沉如水,抛出了第二个坏消息: “若只是慕容氏这一件事,孤尚可勉力支撑,慢慢图之……” 石勒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可前些日子……孤以王命,派遣使者,前往青州,传令给那青州刺史曹嶷, 命他为孤王的大军,转运十万石粮草,以资军用!你们猜怎么着?” 石勒猛地一拍扶手,怒声道:“此人竟敢公然抗命! 借口什么‘境内遭灾’、‘余粮不多’,断然拒绝献粮! 这还不算! 据使者回报沿途所见情形,青州临近黄河的诸郡县,如今是深沟壁垒,戒备森严! 更有数千曹嶷的精锐骑兵,日夜不停地在黄河南岸往来穿梭,哨探游弋! 这架势,他想干什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刘征一听,立刻跳了起来,急道:“反了!这是要反了! 王上!曹嶷此贼,反相毕露! 他这是在为叛乱做准备了! 大王!此事关系大赵南境安危,不可不防呀!” 石勒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缓缓扫过李晓明和刘征惊愕的脸庞,最后停留在李晓明脸上, 他幽幽叹息道:“北边……慕容廆强势崛起,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迫使孔苌的数万大军,被牢牢牵制在幽冀边境,动弹不得! 如今……段匹磾这条丧家之犬,又带着几千骑兵南下, 眼看就要和厌次城里的邵续、段文鸯合流,给我军再添阻力! 南边……青州曹嶷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叛乱在即,随时可能捅我后心! 而我军近三万最精锐的骑兵主力……如今却被死死拖在这厌次城下, 与邵续、段文鸯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对峙!” 石勒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李晓明的双眼,有些自嘲地说道: “二卿啊二卿…… 你们如今,还要让孤……操这厌次城周边……这些坞堡民众的心?” “你们说,就眼下这个天塌地陷的鬼形势……哼哼......” 石勒顿了顿,冷笑一声, “先不说此间这些坞堡民众,对孤和大赵是何等敌视……” 二位信不信? 孤若是此刻把徐光、石虎、夔安三人召到面前,质问他们为何屠杀百姓…… 他们的理由,只怕比你们二位还要充分! “他们会说,这是为了震慑敌胆! 是为了速战速决,尽快拿下厌次,好腾出手来去对付慕容廆、去防备曹嶷! 是为了替大赵节省粮草!甚至会说是那些刁民先袭击官军……” 石勒疲惫地靠回椅背,闭上双眼,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孤便是有那慈悲心肠…… 在这等自顾不暇的关头,却哪里还顾及得了,这些‘愚昧逆民’的性命死活?” 石勒这充满残酷现实的一番话,如同给李晓明和刘征,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刘征被噎得张口结舌,虽然心里一万个不认同,却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言辞来反驳。 他只能梗着脖子,勉强争取道:“大王,虽是形势危急,但……但也不必如此乱杀无辜啊! 嗯……或许可以想想……想想速胜的办法? 趁段匹磾那个祸害的援军还没到,咱们集中力量,先全力攻下厌次城? 然后再……再派遣能说善辩、智计超群之士,冒险北上,去与那慕容廆谈判周旋? 哪怕暂时许以厚利,先稳住北边?等腾出手来,再对付南边那个包藏祸心的曹嶷……” 李晓明心想:刘征这说的全是正确的废话啊! 若是有本事速胜段文鸯和邵续,石勒还用得着在这里发愁? 还用得着纵容石虎去干那绝户计?你这建议,说了等于没说! 第603章 一件好事? 果然,石勒听了刘征的话,只是微微一笑。 他摆了摆手,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吻说道:“好了好了,二卿所言,无论是百姓之事,还是破敌之策, 孤……心中都有数了。 二位俱是我大赵忧国忧民的栋梁之材,孤心甚慰,甚是欣慰啊!” “这样吧,” 石勒做出了决定,“二位暂且请回,好好休息。 孤这就命人快马传令,召石虎、徐光、夔安三人回营。 待明日诸将到齐,咱们再集思广益,拿出一个破敌制胜的良策来!如何?” 李晓明心中叹息一声:果然!古今都一样,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爱民如子”, 可一旦涉及到他们自身的权力根基、统治地位受到了实质性的威胁, 什么百姓的死活,什么仁义道德,统统都可以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大局”面前,几千条人命,死了也就死了……无所吊谓…… 李晓明见石勒话已至此,情知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正想给刘征使个眼色,两人一起告辞退下。 石勒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阴霾稍稍散去一丝,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对了,虽是棘手之事一件接着一件,让人焦头烂额, 但今日倒也有一桩难得的喜讯传来。” 李晓明和刘征都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石勒。 石勒看向李晓明,语气轻快了些:“是程遐修书来报!说是近日, 那一直屯驻在蓬陂虎视眈眈的祖逖,不知何故,竟然全军拔营起寨,撤离了蓬陂大营,往南而去了! 虎牢关、荥阳、洛阳这一线最大的威胁,总算是暂时解除了! 要不然,北有慕容,南有曹嶷虎视眈眈,西边再被祖逖这头猛虎盯着,我军三面受敌,那局面…… 可就真的让人头大如斗,喘不过气来了!” “祖逖撤军南去了?!” 李晓明闻听这个消息,心中却是大吃一惊! 他可是知道蓬陂的地理位置有多重要! 那是黄河以南、淮河以北平原大地上,为数不多的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 祖逖屯军于此,可说是扼守了豫州的门户,正可以此为跳板,进逼司州, 当初从陈川手里夺下来,可是费了老鼻子劲了! 祖逖大哥怎么会,轻易放弃这块战略要地? 李晓明忍不住脱口问道:“程内史信中……可有说明,祖逖为何突然撤军?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担心祖逖是不是遇到了大麻烦。 石勒看了李晓明一眼,眼神中有些复杂之色, 但还是微笑着解释道:“信中并未详说祖逖撤军的具体缘故。 不过……孤倒是听闻,晋廷那边, 那位坐镇武昌、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王敦,近来似乎多有异动…… 想必祖逖此番匆匆南归,是与此事有关吧?” 石勒的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毕竟晋廷内斗,对他来说是好事。 李晓明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和刘征一起,向石勒拱手告退。 走出压抑的大堂,傍晚寒冷的晚风又吹起了,李晓明仍觉胸口憋闷。 刘征背着手,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摇着他那小脑袋, 唉声叹气道:“唉……如今真是多事之秋,内忧外患…… 也难怪王上心力交瘁,左右为难……”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老问题上,“只是……经此厌次一战,再纵容石虎他们如此残暴不仁下去, 我大赵军兵在这冀州、青州之地,暴虐的恶名只怕是要传遍了! 以后还谈何收取民心?谈何长治久安? 唉……那段文鸯勇猛无敌, 他那‘甲骑铠马’更是急切之间难以破解, 邵续那老儿据守坚城,又是个油盐不进、顽固不化的主儿…… 这小小的厌次城……可真他娘的是块嚼不烂,咽不下的滚刀肉!” 李晓明默默听着刘征的唠叨,心里却在想:都道石勒实力强悍,兵强马壮, 原来他这里的日子,过得也是危机四伏,竟不比那匈奴赵国的刘曜他们,强到哪里去! 看来,在这狗娘养的乱世之中,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还是卑微如尘的草民百姓, 谁都别想真正过上安生日子!大概都是身不由己吧! 念头再一转,又想到石虎、徐光、夔安那三条恶狼, 此刻必定正带着他们那支沾满血腥的大军,在某个不知名的堡寨里,继续着他们奸淫掳掠的勾当…… 李晓明的心头不禁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这个穿越者…… 难道真就不能为这片,正在被蹂躏的华夏大地上,这些苦难深重的祖宗们……真正做点什么吗?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与絮絮叨叨的刘征在路口告别后,李晓明心情无比沉重,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慢慢踱回自己的住处。 刚推开院门,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将军!你可回来啦!!饿坏了吧? 饭都凉透了,我这就去给你热透了,我这就去给你热热去!” 只见青青像只轻盈的小鹿,一蹦一跳地从屋里迎了出来。 看着青青活泼的背影跑向灶房,李晓明沉重的心情里,又添上了一层新的愁绪。 他猛地想起了石勒刚才说的那个“好消息”——祖逖撤军南去了! “祖逖大哥这一撤军回了南方……那我之前计划好的,托付他护送青青去江南避难的打算…… 岂不是彻底泡汤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青青还怎么回家呢?” “对了!祖逖大哥他还欠我一百五十斤银子呢! 那可是老子在虎牢关,冒着性命危险,换来的‘辛苦钱’! 他这要是撤军回了江南,天高皇帝远的……这账岂不是要成烂账了? “唉呀!真是……真是倒霉呀!” 李晓明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银子损失还只是小事, 只是无法送青青回家了,这事到时候可怎么给她说? 难不成真要让她一个人,独自上路去江南? 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之中,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只怕还未到长江,萤萤小命便呜呼哀哉了...... 第604章 思绪如麻 却说李晓明获悉祖逖突然从蓬陂撤军南下的消息,心中十分吃惊。 他原本打算,待厌次战事稍定,便就要找机会跑去蓬陂一趟, 当面托付祖逖,请他派人将青青这可怜的小女子,平安护送回魂牵梦萦的江南故土。 如今祖逖一走,这件事岂不是成了空?他可是多次向青青拍着胸口保证过的。 李晓明心烦意乱,胸口那股子憋闷劲儿,像塞满了潮湿的稻草。 正自愁肠百结之时, 一抬头,却见青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并一小碟咸菜,脚步轻悄地走了进来。 少女将那粗陶碗碟轻轻放在案几上,低眉顺眼地道:“将军,用些粥饭吧。” 李晓明望着青青灰扑扑的脸上,和那一双发亮的眼眸, 关于祖逖撤军南下,托付无望的消息,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心想:“这丫头对‘回家’二字,执念深得很, 若此刻直言相告,她听得再留在这里,也没希望回家了,岂不要当场碎了肝胆? 万一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拔腿就走,这兵荒马乱、饿殍遍野的时节, 她一个孤身弱女,半道上遇着了豺狼虎豹或是乱兵流寇,岂不是白白坏了性命?” 左思右想,终究只能暂时压下这件事,强扯出一个笑容道:“好,有劳你了。” 心中却暗暗祈求:“但愿祖逖大哥,此番南下不过权宜之计,不久之后或许会去而复返呢!” 当夜,李晓明躺在冰冷的硬榻上,心绪难安,辗转反侧,如同烙饼一般, 只觉得那冰冷的榻板,像是长出了无数细小的芒刺。 甫一闭上眼,白日里黄土堡那遍地狼藉、惨不忍睹的汉民尸骸,便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无头的躯干、蜷缩的幼童、衣衫破碎的妇人…… 那浓稠的血腥气,仿佛穿透了时空,直钻进他的鼻孔,熏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难受。 想想石虎、徐光、夔安这三个杀神, 此刻只怕正领着如狼似虎的羯骑大军,在厌次周遭的堡寨村落里,继续挥舞屠刀,上演着人间炼狱! 李晓明的心像是被丢进了油锅,说不出的彷徨无措。 他忍不住喟然长叹:“唉!若是没亲眼目睹这些惨状,我还能缩着头,学那鸵鸟一般,得过且过。 可如今血淋淋的屠杀,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我李晓明虽是个穿越者,但也是个汉人血脉啊!脑子里还装着后世千年的见识和技术, 难道……难道就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救一救这些汉人祖先?” 思绪又飘到了白天和刘征一同面见石勒的情景。 两人梗着脖子苦谏, 可石勒呢?他自己被慕容廆崛起、曹嶷反叛、段匹磾将至,这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自顾尚且不暇, 哪还有半分心思,去管汉人草芥的死活? 指望他采纳谏言制止屠杀,无异于痴人说梦! 再想想自己,孤身一人陷在这羯胡军营的狼窝虎穴之中,势单力薄, 拿什么去和石虎、徐光那些凶狠如豺狼、狡诈似狐狸的家伙抗衡? 难道……又要像当初帮石虎破洛阳那样,再去帮石勒破一次厌次城? 与石勒来个“约法三章”?我陈祖发倾尽全力助你石勒攻破厌次城, 作为交换,你必须严令三军,对此地百姓秋毫无犯,不得再妄杀一人? 就像当初在洛阳城下,让石虎立誓那样? 可这念头刚一闪现,心中又有个坎过不去:“这里又与洛阳不同,羯人打匈奴是狗咬狗, 可邵续……他也是汉人啊! 更是个忠义耿耿、宁折不弯的有气节之人! 我若真帮着羯人对他下手,将他这忠义之士击败,甚至害死,那我岂不是坐实了‘汉奸’的身份? 日后若再遇见祖逖众人,还有何面目再相见? 更别提自己心里这道坎,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李晓明只觉得思绪如同乱麻,越理越乱。 退一步想,即便狠下心肠,真以助石勒破城为条件,去换取石勒下令制止眼前的屠杀。 可那厌次城也不是泥捏纸糊的! 段文鸯那厮是何等勇猛? 他那支刀枪不入的“甲骑铠马”,又是何等犀利难缠? 他已数次亲眼目睹,其在城下纵横冲杀的威势,至今想来仍觉心惊肉跳。 要想击败他们,眼下无枪无炮的,又能有什么万全的好办法? 想来想去,终究也是徒劳无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无奈之下,只得盘膝坐起,强摄心神,又练了一遍“五藏导引术”,的肾水篇, 直练的腰背温热,内息流转,心绪才如同被捋顺的水波,略略平和了一丝半点。 次日,天色尚未大亮,石勒差遣的亲兵,便急促地拍响了李晓明的破门,传唤他速去大堂参加军议。 李晓明昨夜心绪烦乱,睡得极晚,此刻被叫醒,只觉得起床困难。 他磨磨蹭蹭地穿衣束带,又慢吞吞地净了面,漱了口,这才一步三摇地向议事大堂挪去。 待他赶到时,偌大的厅堂内已是济济一堂。 石虎那铁塔般的身影杵在最前方,旁边是轻摇麈尾、神情倨傲的徐光,夔安则垂手肃立在侧; 另一边站着沉着脸的刘征、神色复杂的王阳, 还有主簿石豪、将领贺赖欢等一干人等,俱已到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最后进门的李晓明。 李晓明一脚刚跨过高高的门槛,迎面就撞上了石虎那阴冷狠戾的目光! 他只觉得心头一怯,下意识地避开那道凶光,视线微移,却又碰上了徐光那不怀好意的眼神! 这人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手中轻轻摇晃着崭新的麈尾,眼神斜睨过来,充满倨傲与不屑。 李晓明脸上挤出点笑容,向众人拱手施个礼,算是打过招呼。 就听石虎那如同破锣般的嗓音响了起来,劈头就是一句找茬: “陈祖发!怎地每次军议,都是你个瓜怂来得最晚? 让俺们这许多人,伸长脖子干等你一个? 按军法,该拖出去打二十军棍,长长记性才对!” 这突如其来的诘难,吓得李晓明浑身一激灵, 他心中暗骂道:“你叫个毛叫!老子前世打工上班,那也是掐着点卡着秒,关你吊事?” 心里骂得痛快,但脸上却是赔着笑,对着石虎连连作揖解释道:“中山公息怒,息怒! 实在是在下居住的营房,离这议事大堂稍远了些,故此来迟片刻,绝非有意怠慢!” 这边话音未落,旁边的徐光已是冷笑一声,语带嘲讽地道:“嘿嘿,陈将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手中的麈尾也摇动的快了两分,“莫不是昨天夜里,偷偷摸摸去盯了谁的梢了? 故此熬了夜,今早才这般起不来床?” 李晓明想起徐光的歹毒,心头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心想:“石虎这个畜生有一身蛮力,嚣张跋扈也就罢了,你徐光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敢来消遣老子? 等小瑞娶了金珠,老子也是皇亲......” 他瞪起眼,便要反唇相讥,狠狠回怼过去。 第605章 王前对簿 就在这时,石勒的声音响起:“好了好了,陈卿兼管着偌大军营的粮秣草料、军需辎重, 平日里事务繁杂,千头万绪,比你们这些只知冲锋陷阵的,都要忙碌操劳些。 来得稍晚片刻,也是情有可原。” 石虎和徐光听得石勒这般袒护的言语,心中各自冷哼了一声,却也只得悻悻然地闭上了嘴。 徐光手中的麈尾,摇动的幅度也收敛了些许。 石勒见场中风波稍息,面色一肃,语气旋即变得深沉凝重起来。 他那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石虎、徐光、夔安三人, 一字一顿缓缓问道:“中山公、徐侍中、夔安将军……孤王听得有人密报,言道你三人违抗孤王之命, 私自率领大军,在厌次城周围四处游荡,行那烧杀淫掠、残害无辜百姓的勾当…… 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堂下气氛骤然凝固! 石虎那双巨眼猛地一瞪,两道毒辣凶戾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李晓明身上! 一旁的夔安眼神闪烁,显露出难以掩饰的惶恐不安。 唯有徐光,脸上竟无半分异色,只是鄙视地瞥了李晓明和刘征一眼, 随即从容转身,对着石勒淡定地拱手行礼,朗声道: “启禀王上!此等诬告,纯属无稽之谈!臣等奉王命行事,岂敢有半分逾越之举? 我军纪律严明,断无不法之行! 臣知晓,厌次左近的刁民百姓,久被邵续那叛贼言语蛊惑,对我大赵王师怀有极深敌意,心存抗拒。 因此,臣特意邀同中山公与夔安将军,率军前往四方堡寨,一则巡查敌情, 二则嘛……正是要向那些堡主头领、无知百姓晓以大义,宣示我王恩威! 令他们认清形势,安守本分,切勿再执迷不悟,附逆于邵续叛贼!” 他顿了顿,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继续说道:“王上圣德威名广播四海, 那些百姓闻听王师亲临,知晓利害,莫不感佩万分,敬服我大赵声威! 竟相踊跃投军,争先恐后要为王上效力! 短短一日间,便已募集得精壮勇士近三千之众! 一众堡寨头领,更是感念我王恩德,主动献纳陈粮新粟一万余石! 此乃民心所向,王上教化之功也!” 他话锋一转,又提到昨日战事:“再者,昨日我三人亲率劲旅, 与那嚣张跋扈的段氏鲜卑骑兵狭路相逢,短兵相接! 将士们浴血奋战,阵斩敌首百余级,大大挫败了敌军锐气! 今日原欲乘胜进击,犁庭扫穴,不想恰逢王命召还,只得暂且班师。 王上明鉴,此皆为实情,绝无任何残虐百姓之事! 不知是何人如此居心叵测,竟敢在御前蒙蔽圣听,诬告忠良?”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正气凛然,不仅将屠戮洗白成“宣抚教化”, 更将掳掠人口美化成“踊跃投军”,抢劫粮食粉饰为“感念献纳”, 最后还不忘表表战功,顺便将告状的李晓明和刘征,暗指为“居心叵测”之人。 “嗯……” 石勒闻言,微微颔首,脸上果然露出了些许满意之色。 他捻着胡须,似乎就要开口赞许几句。 旁边的刘征早已听得七窍生烟,怒发冲冠! 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猛地向前踏了一大步, 冲着徐光便是一声怒吼:“徐光!休得在此妖言惑众、一派胡言! 就在昨日!我与陈将军两人四眼,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厌次城以南数处堡寨,黄土堡、东沟寨、马家集……皆遭尔等率军屠戮,寨毁人亡,鸡犬不留! 累累血债,尸骨未寒! 你竟敢当着王上的面,如此欺心瞒天,颠倒黑白?! 你这奸佞小人,好大的狗胆!” 刘征气得三绺微须抖动,手指直直指向徐光鼻尖。 徐光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随即与石虎、夔安三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皆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愕之色!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夔安涨红了脸,搓着手,一副茫然的样子道:“竟……竟有这等骇人听闻之事么? 哎呀呀!我等实是全然不知情啊!我等只在堡寨宣抚,怎……怎会……” 他结结巴巴,显得既震惊又无辜。 石虎则是对着刘征翻了个白眼,撇着大嘴对石勒说道:“王上!依俺看呐, 八成是邵续、段文鸯那两个贼厮鸟吃了败仗,怀恨在心, 故意派人潜入那些堡寨杀人放火,栽赃陷害俺们! 想泼俺们一身脏水!这帮狗日的玩意儿,忒也歹毒! 王上放心,往后俺们带兵,定当多多留神防备这等下作手段就是了!” 刘征眼看这三人一唱一和,惺惺作态,满口鬼话连篇,直气得三尸神暴跳! 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又朝着石勒抱拳怒吼道: “王上!徐光此人,奸诈无比! 伙同中山公与夔安将军,公然违抗王命,屠戮我大赵治下无辜黎庶,其行天理不容! 事发之后,不思悔改,反而在御前巧舌如簧,诡辩欺瞒!实乃奸佞恶徒!其心可诛! 恳请王上明察秋毫,秉公处置,重治其罪,以谢万千枉死冤魂!” 石勒闻言,眼皮子翻了翻,目光在石虎和夔安脸上来回扫视了几圈, 才再次问道:“哦?中山公,夔安将军……你们果真没有屠戮百姓么?嗯?” 石虎和夔安立刻如同排练好的一般,脸上瞬间堆满了十二分的委屈, 异口同声地答道:“王上明鉴万里!末将对天发誓,绝无此事! 此皆刘征大人受小人蒙蔽,误会了末将!”两人声音洪亮,信誓旦旦。 石勒这才慢悠悠地又板起了脸,对着众人训斥道:“嗯…没有就好。 你们都给孤好好记住了……嗯…那个……国以民为本嘛……” 他似乎一时想不起下文,卡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正所谓‘君舟民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往后统兵在外,须得谨记,万不可随意骚扰地方黎庶,嗯?记住了?” 这番话说得是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堂下众人也分不清石勒这话,究竟是对谁说的? 只得一个个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应诺道:“是!末将(臣)谨记王上教诲!绝不敢忘!” 石虎和夔安偷偷对视一眼,都暗自偷笑, 石勒满意地点点头,“嗯”了一声,仿佛了结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手一挥道:“好了,此事到此为止。现下,开始说些正经军务吧!” 第606章 小人得志 刘征和李晓明眼见这屠戮数千汉民、天怒人怨的泼天血案,竟被石勒如此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心中皆是愤懑难平!却又难再开口...... 石勒见场中再无异议,这才清了清嗓子, 将昨日收到的三份十万火急的军报内容,又当着众将的面,重新复述了一遍。 他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说道:“……北面慕容廆借崔毖之乱骤然崛起,兼并辽东,已成心腹巨患! 段匹磾那老匹夫,在冀州败于孔苌将军之手,在辽东又吃了慕容廆的大亏, 现已率其残余数千骑兵,星夜南下,投奔邵续而来!不日便将抵达厌次! 届时,邵续得此强援,兵力大增,那棘手的鲜卑‘甲骑铠马’,只怕又会得到补充! 南面青州,曹嶷那厮拥兵自重,拒交粮秣,沿黄河构筑壁垒,游骑四出,反叛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诸位!” 石勒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迫感说道:“这般情势,北有强虏,南有叛贼, 正是危机重重,如同烈火烹油! 我三万大军主力,岂能再被这厌次小城死死拖住,无谓地消磨时光? 厌次之战,必须速战速决!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群策群力!务必议定一个一击必杀、克日破城的万全之策! 众卿务必畅所欲言,今日定要拿出个方略来!” 石勒话音方落,徐光已然迫不及待地越众而出。 他脸上堆满了自信的笑容,手中那柄麈尾摇得越发欢快,仿佛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令旗。 他对着石勒深深一揖,朗声道:“大王尽可宽心!我军天时地利人和俱全!” 他特意指了指外面校场的方向,“大王,我军新近在四方堡寨‘晓以大义’,民心归附, 又得‘募集’精壮勇士三千!此皆仰赖大王德威! 此三千生力军,皆求战心切,士气可用!” 徐光意气风发,唾沫横飞:“今日,只需命全军上下,加紧赶制必需的长梯、箭楼等攻坚利器! 明日卯时,大王坐镇平原郡城,臣等将城中三万人马尽数开出! 以雷霆万钧之势,合围厌次! 三万虎贲围攻此弹丸之地,如同泰山压卵,城必破矣!大王静候佳音便是!” 他心想,有厌次地面上的数千百姓当肉盾,那邵续不忍让鲜卑骑兵痛下杀手,吾还有何惧? 仿佛已经看到了破城后的风光,嘴角的笑意几乎要裂到耳根。 石勒皱着眉头,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不久前才在厌次城下吃过亏的王阳, 又扫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刘征,语气中带着一丝疑虑:“先前……王阳将军率军初至厌次, 便是因一时轻敌,损兵折将,吃了大亏。 这次…… 徐侍中,此番决战,你真有十足把握么?” 徐光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看向王阳和刘征的目光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之色。 他摇着麈尾,自信满满地回道:“大王多虑了!先前王将军之所以受挫, 其一,乃是兵力不足,仅率一万偏师,便敢深入敌境,岂有不败之理? 其二嘛……”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刘征, “嘿嘿,军中事务,讲究个令行禁止,若有人不懂装懂,纸上谈兵,胡乱指挥,那不败才真是怪事! 此非战之罪,实乃人祸也!” 刘征闻言,面红耳赤,怒视徐光, 徐光豪不理会,话锋一转,气势更盛:“而如今则大不相同! 大王亲临坐镇,我等尽起平原郡内三万大军! 那厌次小城,满打满算,撑死不过一万五千疲敝之卒! 昨日臣等小试牛刀,已然阵斩鲜卑悍骑百余,大挫段、邵二贼锋芒!敌军锐气已失! 今日全军休整一日,养精蓄锐,打造利器! 明日卯时,正是敌疲我盛之时!正当一鼓作气,直捣贼巢!破城只在反掌之间! 大王何须再有丝毫迟疑?”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充满了必胜的把握。 石勒本就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被徐光这连番的豪言壮语所感染, 又想到段匹磾的援军如同悬顶之剑,留给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除了采纳徐光这看似必胜的速战之策,也确实别无良途。 他面色稍霁,目光随即转向了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李晓明:“陈将军, 徐侍中方才所言,尽起大军,明日与敌决一死战……不知将军对此,可有异议?” 李晓明此刻心中,对石勒已然失望透顶。 他看透了石勒表面仁义下的冷酷本质——百姓死活不过是棋子,汉人苦难不过是可以随意揭过的账目。 此时心中一片冰凉,心想:“石勒眼下面临困境,谏言苦劝已是无用功。 只要能尽早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让这无休无止的屠杀快些停止,就是对活着的汉人百姓最大的好处了! 至于明日一战,石勒是赢是输,邵续是生是死,他娘的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想到这里,他意兴萧索地朝着石勒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无波地道:“回禀王上,末将并无异议。” 他顿了顿,想起被徐光、石虎,新掳掠来的三千汉民百姓,终究还是忍不住, 又补充道:“只是……只是那新征募来的堡寨‘生力军’, 皆未经操练,于战阵之道一窍不通,手中也无像样兵器, 仓促上阵,只怕……只怕非但出不了多少力,反倒易乱我军阵脚…… 不如将他们置于后队,就别让他们冲在最前头送死了吧?” 这话说得艰难,带着最后一丝不忍和不甘。 石勒还未开口, 一旁的徐光已是嗤笑一声,极其傲慢地扬起了下巴,麈尾指向李晓明:“此事就不劳镇南将军费心了! 如何调度安排,在下自有主张!” 那神态,俨然已是临阵统帅,不容置喙。 石勒果然也无意深究这点“细枝末节”,自顾自地又转头询问王阳、刘征以及石豪、贺赖欢等人。 堂下站的都是人精,眼见石勒心意已决,徐光、石虎气焰正盛,谁还会傻到去触这个霉头? 纷纷拱手垂首,异口同声地表态道:“末将(臣)等,谨遵王命!并无异议!” 石勒见此,再不犹豫,猛地一拍身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震响!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若洪钟: “徐光、石虎、夔安听令!” “末将在!”石虎、夔安抱拳躬身。 “臣在!”徐光微微欠身,姿态从容,眼中精光闪烁。 石勒沉声道:“命徐光为全军首席谋士,参赞军机!石虎为主帅大将,夔安为副将! 明日卯时初刻,尽起平原郡守军三万兵马!务必全力攻取厌次城!不得有误!” “末将得令!必破厌次!” “臣遵命!定不负大王重托!” 三人齐声领命,石虎眼中凶光闪烁,已是迫不及待。 第607章 督办军需 石勒的目光随即转向李晓明,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许:“镇南将军。” 李晓明连忙拱手:“末将在。” 石勒缓声道:“你一向总管大军粮秣军需,调度有方。 此番大战,所需的一应攻城器械——长梯、箭楼等物,还需烦劳将军亲自操持督办。 务必在一日一夜之间,准备齐全!所需人手,任你在全军之中调用支遣! 此乃关系国家兴衰之大事,将军务必上心竭力! 此战若能得胜,将军督造有功,孤王亦不会吝啬封赏,乃是大功之将!” 李晓明心中虽是郁闷到了极点,但见石勒言语间颇为尊重,态度温和, 也不得不强打精神,挤出几分严肃,拱手应道:“王上放心!末将必定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定保器械按时齐备!” 他随即侧过身,极不情愿地朝着徐光,敷衍地略拱了拱手, 拖着长音问道:“敢问徐常侍,所需军械几何?还请报个数目,也好让在下心中有数,着手备办。” 徐光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手中麈尾优雅地画了个小圈,仿佛在指点江山: “厌次区区小城,墙矮壕浅,原也不需多少器械。 嗯……攀城长梯,备个一百架足矣。 至于云梯箭楼嘛……打造五座便好。有劳镇南将军费心了。” 语气轻松得如同在吩咐准备几碟小菜。 李晓明看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烦厌。 他不再多看徐光一眼,只意兴萧索地朝着石勒拱了拱手, 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既是如此,时间紧迫,刻不容缓,末将这便立刻去办。告辞。” 说罢,也懒得再理会堂中众人神色,转身便出了议事大堂。 站在大堂之外,上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抬眼望向厌次城的方向, 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血肉横飞的城墙,和绝望哭嚎的人群。 “明日……又是一场尸山血海的大战啊……”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羯人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的壮烈景象, 刀光剑影,箭矢如蝗,双方将士在城头城下舍命搏杀…… 更让他心头如同压着巨石的,是那三千新掳掠来的“堡寨生力军”…… 明日攻城,他们只怕又要被驱赶着,冲向那死亡之地,落得个骨肉为泥的下场! “但愿明日一战,真能快些结束……好歹给这无边无际的杀戮与苦难,画上个句号罢……” 他心怀无尽的悲凉,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打算召集军士打造器械。 虽是心头百般不耐烦,但军令如山,这项差事终究是推脱不得。 甫一踏入营区,他便扯开嗓门,大声吆喝起来:“管事的百夫长何在?速速前来应卯!” 这一番大呼小叫,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登时将军营里,一众正偷闲躲懒的羯人百夫长们,惊得纷纷从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 一个个惶惶然地,不知这位降将出身的镇南将军,要发落什么差遣。 李晓明也不废话,目光扫过这些粗豪汉子,随机挑出四十名百夫长来,让其它众人都散去。 沉声下令道:“听着!王上有命,一日一夜,攻城军械便要齐备! 尔等即刻点齐手下儿郎,分作东西南北四队!每队一千人,给我出城去!伐木! 专挑那碗口粗细、坚韧笔直的青冈木、槐木、榆木!多多益善!” 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四千人伐木?这数目听得那些百夫长暗暗咋舌,却也不敢违拗,只得轰然应诺, 各自招呼本部人马,闹哄哄地涌出城门,如同四股浑浊的泥流,奔向城外的几处树林。 李晓明转身又唤来心腹统领陈二,让他带着数十个匈奴亲信, 去军需库里,取出铁钉、麻绳、铁锔等耗材,给那四路伐木的队伍去! 又交代道:“陈二,给手下的弟兄们交代好,这是赵王的军令,都给我睁大眼睛盯紧了! 哪个敢偷奸耍滑,砍伐的木头不合用,或是手脚慢吞吞误了工期的,只管上前用皮鞭伺候!” 陈二深知此事紧要,肃容拱手:“将军放心,小的们定当寸步不离,盯死了这帮羯子!” 随即点起那几十个剽悍的匈奴汉子,风风火火地去了。 因此时北方黄河两岸久经战乱,人口并不多,因此多有树林, 且数千人开工,只做百架木梯,五座云梯箭楼,一日一夜间,足以完工。 李晓明既已安排停当,又有陈二一帮亲信监工,自己反倒得了闲。 他背负双手,在城南伐木现场四处闲逛,目光所及,是羯人士卒们伐木砍树地忙碌身影, 木料渐渐垒成了小山。 斧斤叮当作响,刨花木屑四处纷飞,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树木的苦涩清香。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他思绪不由得飘飞起来, 恍惚间竟回忆起,当初跟着南阳王刘胤,在渭河鏖战陈安叛军的时光。 那时也是这般,他指挥着一帮匈奴兵卒,不分昼夜地赶制木筏、布置战场…… 心中突然竟有几分怀念,心想也不知南阳王殿下还好么?最近又吃大鱼了没? 我那贤徒杨初和塔顿众人怎么样了? 他踱到一处忙碌的工棚前,瞧见几个羯人正用铁凿子,在木头上凿着卯眼,准备安装梯子的上横梁; 有的则用宽大的铁锯,将稍细些的树干,锯成数段...... 李晓明目光扫过地上几架,刚做出的木梯,心中暗道:“看来胡人真是不擅长攻城。” 他记起后世所知的攻城器械记载,攻城梯子的上端,都是有铁钩子的! 须知这铁钩可是关键,一旦架上城头,能死死扣住女墙垛口,形成稳固的三角支撑, 人若再站上去几个,重量更甚,城上的守军想要推开,实是不易! 还有那云梯箭楼,顶端的钩挂只要挂上城头,守军想要再抬开,根本无法发力。” 看来无论是匈奴人还是羯人,显然对此窍门一无所知,只擅长骑马冲杀。 思绪由此及彼,又跳到了攻城利器上。 第608章 攻城利器 “说起攻坚拔寨……” 李晓明摸着下巴,“最犀利的,恐怕还得数那投石车! 这玩意儿可是冷兵器时代,攻城拔寨的大杀器, 从战国时的‘抛车’就开始用了,到了后来宋元那会儿,叫什么‘回回炮’来着? 据说能将百十斤的巨石,抛出数百步之遥!端的是摧城拔寨,无坚不摧!” 他在匈奴军中时,似乎也没见过此物,想来这些羯人更加不懂。 其实说到底,无非是杠杆之力罢了。 这念头一起,如同猫爪挠心,便有些手痒难耐。 左右无事,好奇心驱使之下,他随手拾来几根废弃的木棍短料,饶有兴致地摆弄起来。 先用几根稍粗些的木棍,交叉搭成个稳固的底座,上面横放一根稍细的木棍当作转轴。 又寻来一根长而结实的木棍,当作主杠杆。 扯过几缕地上的干茅草,将长杠杆的中段,与那根横着的转轴紧紧绑缚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固的十字交叉。 如此一来,杠杆便有了支点。 他又就地挖了一团湿软的黄泥,在杠杆较短的那一头,捏了个沉甸甸的大泥坨,当作配重块。 泥坨一坠下,长的那一头便高高地翘了起来。 “嗯,有点意思了。”李晓明自语道。 他又揪了一小团泥巴,搓成个圆溜溜的泥丸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杠杆高翘着的那一端。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住长杆末端,将那泥丸缓缓压下去,同时配重泥坨被抬升。 待压到某个临界点,手指猛地一松! 只听一声轻响,短头的沉重泥坨骤然下坠,长杆的另一端猛地向上疾速弹起! 那枚小小的泥丸,一下被高高抛起,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飞出足有七八步远,掉在地上。 “嘿嘿嘿,原理便是如此了......” 李晓明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心想:‘若真要做成那能攻城的大杀器,尺寸放大百倍千倍,配重怕得用千斤巨石! 那时光靠人力是压不动的,非得用绞盘、绳索,众人合力才能把那配重绞上去……”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望着那模型出神。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宏大的场景:若是有百十架这样威力巨大的投石机,一字排开, 石弹如雨,不!若是换上装满石漆的瓦罐,点燃了抛射出去…… 万千火罐砸在敌军城头,瞬间烈焰腾空,烧成一片火海,那城上的守军还能站得住脚才怪!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激起一圈涟漪便迅速沉没了。 他绝不会帮徐光那等阴毒的汉奸,去对付邵续的, 况且,打造百十架真正可用的巨型投石机,只怕就算是材料足备,没个把月,也休想完工, 工地上,被陈二等人严厉督促的四千羯人,不敢怠慢,挥汗如雨地忙碌着。 斧凿之声、锯木之响、号子吆喝,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 从日悬中天直干到金乌西坠,日落西山。 待到暮色四合时分,那一百架攀城用的长梯,已然整整齐齐码放在地。 木料虽显粗粝,结构倒也扎实。 数千羯兵匆匆地吃了顿粟米干饭,不敢休息,又腆着肚子赶起工来。 工地上点起了数十堆熊熊的篝火,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借着火光,又开始打造庞大的云梯箭楼。 锤子敲击铁锔的叮当声、锯子拉扯的嗤嗤声、木料榫卯接合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得老远。 直到月上中天,星斗阑珊,营地中的喧嚣才渐渐平息。 五座高达数丈、形如移动木塔、顶端设有简陋护板的云梯箭楼,终于巍然矗立在火光之中。 李晓明长长地吁了口气,只觉得疲惫。 他实在不愿去和徐光、石虎打交道,只招来陈二, 低声吩咐道:“器械已成,你带人点数清楚,直接去寻徐常侍交割便是。 就说……就说本将军连日操劳,旧疾微恙,先行告退歇息了。” 陈点头应下,去找徐光交割军械不提。 李晓明回到自己的破屋里,滚倒在榻上,呼呼大睡。 这一觉甚是香甜酣沉。 岂料未到卯时,便被青青焦急唤醒。 青青在外面敲着门,轻声道:“将军,快醒醒,金珠郡主来了!” 李晓明费力地睁开朦胧睡眼,只听得屋外已传来金珠那粗豪洪亮的喊声:“陈将军!陈将军! 大军都在集结了!父王在城门处等你哩!快起来吧,切莫误了正事!” “狗屁正事!” 李晓明腹诽,睡意未消的烦躁化作低声嘟囔,“不过是你那父王,又要去干那伤天害理的勾当罢了……” 纵有万般不情愿,终究不敢违抗军令。 他骂骂咧咧地起身,胡乱套上外袍,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房门。 门外,五大三粗的金珠,穿着一身乌黑的玄甲,盔缨鲜红, 更衬得身形越发像个小山包一般,堵在门口,手里柱着一杆分量沉实的点钢大枪。 见李晓明开门,她咧开黑嘴唇,露出一口大牙,嘿嘿傻笑着打招呼。 李晓明无奈,只得侧身将这位黑大姐请进屋内。 青青手脚麻利,已将那冒着热气的粟米粥端了上来。 两人亦不多话,各自捧起粗陶碗,唏哩呼噜将一碗滚烫的粥水灌下肚去,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随即李晓明匆匆套上沉重的铁甲,取了弓箭背上,又提了杆长枪,便与金珠一同出门。 城中早已人喊马嘶,喧嚣鼎沸。 李晓明骑上他那匹百里挑一的枣红马,与骑着黄骠杂毛马的金珠并辔而行, 蹄声嗒嗒,朝着城门方向奔去。 到得城门处,果见石勒已全身披挂,乌盔铁甲,端坐于他那匹高大的乌骓马上。 身侧簇拥着刘征、王阳、贺赖欢、石豪等一干将官,皆已甲胄鲜明。 另有二三百名剽悍的亲卫羯骑,雁翅排开,列于其后。 众人肃立,正凝望着城门处,如长龙般蜿蜒而出的庞大军队。 李晓明连忙拍马上前,拱手躬身,向石勒行了个礼,又与刘征、石豪等人一一颔首致意。 第609章 大军又出 石勒一见李晓明与金珠并骑而来,脸上冷硬的线条顿时舒展,绽开热情的笑容, 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巡睃,朗声道:“陈卿辛苦! 昨日亏得你亲自操劳督造,竟只用了一天功夫,便将那百架梯子并五座箭楼备办妥当,真乃孤之股肱! 此番着实辛苦你了!” 石勒这般语气,亲切得近乎家常。 李晓明见他如此客气,着实受宠若惊,却也连忙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在马上欠身抱拳:“王上言重了,此乃末将份内之责,唯恐有所疏漏,岂敢邀功!” 石勒闻言,似乎愈发欣慰,他左右环视了一下刘征、王阳、贺赖欢、石豪等人, 眼神中竟流露出几分感慨,温和地向他说道:“自陈卿家辗转来到孤帐下效力, 孤之粮饷军需,被你拾掇得井井有条,省却孤多少烦忧。 当初更是助孤一举攻破洛阳,立下泼天功劳! 战场之上,更是曾于乱军之中,奋不顾身,救护孤之周全! 孤每每思及,实感念将军的一片赤诚厚意呀!” 这番话重若千钧,直把李晓明听得心头狂跳,直埋怨石勒多事,自己又要少不得装孙子样, 他慌忙滚鞍下马,一辑到地,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激动:“大王!何出此言! 此皆为人臣子者之本份!能为大王效犬马之劳,乃是末将三生之幸! 莫说些许微劳,便是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一旁的石豪见状,脸上堆起促狭的笑容,抚掌凑趣道:“哈哈哈,大王啊大王,您看您! 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一家人净说些两家话作甚? 陈将军如此辛苦操劳,难道不也是为了他自己干的么?” 他这话说得含糊,旁人听着只当是调侃李晓明,督造军械是本属职责, 但石勒听在耳中,却是另有一番滋味,他不禁心情大好,欢喜的裂开大嘴, 向李晓明和金珠招手道:“陈卿快快请起! 金珠,你二人不必拘礼,且到孤身边来。 今日,便随孤一道,好好看看中山公与徐常侍他们,是如何大破这厌次城的! 也好让那段氏小儿,见识见识我大赵雄师的威风!” “是,大王!” 李晓明心中十分古怪,口里却恭敬应诺,重新上马, 与金珠一左一右,策马缓缓移至石勒身侧的位置。 李晓明偷眼觑向石勒,只见这位羯胡大王脸上笑容洋溢,眼神温和,全然不似作伪。 他心中纳闷:这老羯胡怎地对我那么好? 又想起方才石豪那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为了他自己忙活’,只觉古怪更甚……” 他思来想去,猛然“醒悟”:“是了! 定是因为昨日石勒未听我谏言,不阻止石虎、徐光残害百姓, 他担心我心中生出怨恨之意,便故意做出这番亲切姿态,意在安抚笼络! 而那石豪,素来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想必是知道我兄弟昝瑞,即将成为石勒的乘龙快婿, 这才刻意的奉承巴结,不过是想与我结个善缘罢了!” 想通此节,他心中那点疑惑顿消,只觉得石勒心机深沉,笼络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正思忖间,忽闻一阵压抑悲戚的啼哭呜咽之声,由远及近,如寒鸦噪林,又如秋风呜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从城门里,涌出了一群形容凄惨的百姓。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如同风中残破的枯叶。 手中拿着的,分明是些临时削就的木棍、粗糙的树杈,权充作武器。 脸上刻满了惊惧、悲苦与绝望,步履蹒跚, 正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夹杂在杀气腾腾的羯赵步军大队中,被推搡着向城外挪动。 凄惶无助的身影,与周围肃杀的军阵,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刘征在马上看得分明,忍不住以马鞭指向那群人,声音里充满了愤懑与讥诮:“诸位且看! 这便是那徐光口中,‘竟相踊跃投军’,‘争先恐后誓死要为王上效力’的,‘三千精壮之士’!” 众人目光投向那支凄惨的“敢死队”,又看向前方高踞马背、面无表情的石勒大王, 皆默然垂首,无人应声。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城外大军行进的隆隆脚步声,和那断断续续、令人心碎的悲泣。 李晓明看见数千汉人受难,胸中怒火腾起,也想斥责这惨无人道之举, 然而眼角余光瞥见,石勒对刘征的控诉竟充耳不闻,毫不理会,便知此时多言,必是自取其辱。 他只得将那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在心中叹息。 少顷,一阵更沉重的马蹄声响起。 只见石虎、徐光、夔安三骑排开众人,威风凛凛地来到城门处。 石虎一身狰狞铁甲,手提黑铁大戟,眼神凶悍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 徐光则是只穿了一身皮甲,羽扇纶巾的儒雅下藏着阴鸷。 夔安沉默随行,庞大鼓胀的肥胖身躯,像是一座小山。 三人并骑至石勒马前,在马上微微欠身行礼。 徐光脸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拱手朗声道:“启禀王上!厌次之战,今日便可见分晓! 大军已悉数出城,除新征募的三千‘壮士’外,我大军出动一万五千精锐骑兵, 另有一万两千精兵弃马步战,共计三万虎贲! 兵力两倍于厌次城内段、邵二贼之残兵,器械齐备,士气如虹! 以此雷霆之势,厌次城必破无疑!臣等在此恭请王上示下!” 石勒目光扫过三人,微微颔首,声音沉稳道:“嗯……兵力虽占优,亦不可轻敌。 那鲜卑段文鸯,勇冠三军,尤擅甲骑突阵,不可不防。当慎之又慎。” 徐光正待开口,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石虎,猛地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 石虎狂笑,声震四野:“哈哈哈!王上尽可宽心! 那段文鸯小儿,今日若敢出城,便是他的死期! 定叫他尝尝某家铁戟的滋味,管教他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石勒看着他这副狂傲之态,眉头不易察觉地微皱了一下,随即吁出一口长气, 仿佛要将心中的一丝隐忧吐出:“罢了!你三人统军先行,一切调度,悉听徐侍中谋划。 孤与众人在后面观战掠阵。去吧!” 第610章 势不两立 石虎、徐光、夔安三人齐声应诺:“遵王命!” 再次躬身行礼后,拨转马头,带着各自的亲随,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滚滚大军洪流之中。 三万大军,步骑混杂,刀枪如林,旌旗蔽空, 如同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洪流,缓缓涌出平原郡城那巨大的城门洞。 光是这出城的阵仗,便耗费了足足半个时辰之久! 大地在无数铁蹄和脚步的践踏下,微微颤抖。 最先开拔的是一万五千羯赵精锐铁骑。 只听为首将领一声令下,万马奔腾,蹄声骤然汇聚,如同九天闷雷贴着地面滚滚碾过! 无数马蹄翻飞,激起漫天黄尘,遮天蔽日,连那初升的朝阳也为之失色! 这声势,端的是骇人心魄! 骑兵如狂风般向东席卷而去,负责扫清进军路上的障碍,驱逐邵续军可能派出的斥候探马。 骑兵前锋过后,一万五千名步卒组成的庞大方阵,随后跟进。 他们扛着长矛巨盾,簇拥着昨日赶制出的百架长梯,和五座如同移动木堡般的庞大云梯箭楼, 踏着沉重的步伐,迎着骑兵扬起的烟尘,缓缓向东推进。 步履声震得地面轰鸣,长梯与箭楼的巨大阴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投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石勒看着眼前这浩大军容,猛地一扬手中马鞭,指向东方,沉声道:“诸位,随孤上前观阵!” 他一夹马腹,乌骓马率先迈步。 数百名彪悍的亲卫羯骑齐声应喝, 紧紧簇拥着石勒、李晓明、金珠、刘征、王阳、贺赖欢、石豪等一众核心将领, 众人策马扬鞭,紧随大军之后,踏上了通往厌次城的征途。 一路之上,大军稳步推进,未有丝毫停顿,就连午饭都是路上吃的干粮。 待到头顶日头略略偏西,堪堪正午刚过不久,这支庞大的军队终于抵达目的地, 在沉闷的号角与鼓点声中,一半骑兵先将厌次城团团围住, 剩余大半的兵力,在厌次城西门外辽阔的战场上,列开了森严的阵势。 城上城下,瞬间被一股无形的的杀气所笼罩。 众人抬头仰望,只见厌次城头早已是旌旗招展,猎猎作响。 邵续、段文鸯及城中一干将领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女墙垛口之后, 也是人人全身披挂,面色凝重,严阵以待。 徐光策马从前方军阵中疾奔而出,穿过层层队列,飞驰至石勒马前,拱手请令, 他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启禀王上!大军列阵已毕,器械就位!万事俱备, 只待王上金口御旨!请王上示下,可否立刻攻城?” 石勒端坐马上,深邃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望向那座笼罩在肃杀气氛中的孤城, 又扫过阵前那三千瑟瑟发抖、啼哭不止的汉民“敢死队”, 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缓缓开口道:“且慢。 待孤……亲临阵前,与那邵续……再做最后一番言语。” 言罢,石勒轻磕马腹,独自一人催动乌骓马,缓缓脱离本阵,向着厌次城下走去。 数十名亲兵大惊,连忙拍马抢上前去,高举着盾牌,护在石勒左右和身前。 石勒策马行至城墙下数十步处停下,他勒住坐骑,微微仰起头, 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地喊道:“邵续——!” “汝何太痴顽执拗也?!天意昭昭,眷顾我大赵! 今孤亲率五万虎贲劲旅,兵临城下! 尔等困守此孤城,城中兵卒不过万余疲敝之众,尚有几分凭恃? 汝乃明达之人,何苦自取灭亡?”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仿佛推心置腹:“邵卿!听孤一言! 孤非是那等无情无义、赶尽杀绝之辈! 念在昔日主臣一场,尚有旧谊! 汝若能幡然悔悟,此时大开城门,随孤回转襄国,一切皆不为迟! 孤对天起誓,绝不念旧恶,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委汝以重任! 如此既可保全阖城军民性命,汝亦能得享富贵,何乐而不为? 何苦执迷至此,作此无谓之争?速速开门归降,乃为上策!” 这番话,石勒似乎竭尽全力,带着最后一丝劝降的诚意,与邵续对话。 城楼之上,邵续的身影猛地一震。 他扶着冰冷的城垛,望着城下那个带来无尽杀戮的枭雄,一股悲愤至极的情绪直冲顶门, 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嘶哑:“石勒——!你这假借王道之名的胡贼!” 邵续戟指城下,怒发冲冠,“你兴此不义之师,令手下豺狼屠戮我厌次周遭百姓,尸骸盈野,村落成墟! 此等禽兽不如之行径,天地共愤,鬼神皆惊! 我邵续原还敬你是个豪杰,顾念几分昔日主臣之情, 然而,自你举起屠刀,残害我汉家子民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已是不共戴天之仇! 汉胡不两立!今日我邵续,唯有一腔热血,誓死守护此城!与城中军民共进退! 要我屈膝投降,附从于你这残暴无德的贼酋?休想! 除非我邵续身死魂灭,厌次城化为齑粉!” 这番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痛斥,如同惊雷炸响在城上城下数万军民耳畔! 城头守军无不动容,紧握兵刃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城下石勒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被冰冷的毒火取代。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阵前那三千哭哭啼啼的汉民“敢死队”,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 再抬头望向城楼时,石勒已是变了脸,声音陡然转厉,暴怒道:“好!好!好!邵续! 你果真铁了心要拉着满城军民与你陪葬! 既如此,待会儿厌次城下,尸如山积,血流漂杵之时,皆是汝——今日冥顽不灵之罪过也!” 城楼之上,邵续双眼喷出怒火,不再回答, 他劈手从身旁一名副将手中,夺过一张硬弓,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弓引弦,朝着城下的石勒狠狠射去! “咻——!”箭矢破空! 可惜邵续终究不以箭术见长,那只饱含恨意的利箭,只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 “笃”的一声闷响,钉在了石勒马前数丈远的空地上,兀自颤动不已。 第611章 万夫莫敌 石勒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再无半分留恋, 猛地一勒缰绳,拨转高大的乌骓马,头也不回地疾驰回归本阵,冰冷的背影宣告了劝降的终结。 徐光和石虎早已迎了上来,正待开口请示下一步动作。 石勒端坐马上,脸色阴沉如水,他不发一言,只是将右臂猛地向后重重一挥! 动作决绝,如同挥下一把无形的屠刀! 徐光、石虎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嗜血的兴奋。 石虎猛地一夹胯下烈马,高高举起手中那柄大铁戟,遥遥指向厌次城楼, 狂暴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传遍整个战场:“段——文——鸯——!!躲在城头当缩头乌龟么?! 可敢下城来,与某家石虎——决一死战?!!” 城楼之上,一直在强压怒火的段文鸯,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冲到垛口之前,指着城下耀武扬威的石虎,破口大骂:“石虎恶贼!休得猖狂! 你不过是吾手下的败将!哪一次不是被吾杀得狼狈鼠窜?! 今日你我便做个了断!定叫你再也无路可逃!” 石虎闻言更是狂怒,铁戟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咆哮如雷:“段氏小贼!休逞口舌之利! 快快滚下城来受死!爷爷在此等你!” “取我马槊来!” 段文鸯双目赤红,一把抓过那杆沉重无比、槊锋闪烁着寒芒的马槊,扛在肩头! 回头对着身边几名同样性如烈火、早已按捺不住的鲜卑副将,厉声吼道:“众将士!随我杀出城去! 今日先斩石虎此獠,再杀石勒老贼!扬我鲜卑男儿威名!” 邵续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前,死死拉住段文鸯的甲胄,劝道:“文鸯不可! 羯兵势大,更有那数千无辜百姓被驱赶在前,如同人盾! 我等只宜凭坚城固守,消耗其锐气,切不可意气用事!” “太守休要拦我!” 段文鸯猛地挣开邵续的手,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 暴躁地吼道:“只一味束手束脚,如同待宰羔羊!如何才能取胜?! 太守莫忧!且看小弟出城冲杀一阵! 若能斩了石虎那恶獠,挫敌锐气,顺势将那受难的百姓抢回城中,岂非两全?!”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冲向城楼阶梯。 “哎呀!文鸯!文鸯……” 邵续连声急呼, 奈何那段文鸯,此时如同欲噬人的猛虎,杀意决堤! 便是天王老子拦在面前,也休想让他回头! “嘎吱吱——吱呀——!”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开门声,厌次城那血淋淋的城门,缓缓向内拉开! 就在城门开启的刹那—— 整个羯赵军阵,无论是前方持盾列阵的步卒,还是后方蓄势待发的骑兵,都知道段文鸯将出。 竟都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甚至连狂傲不可一世的石虎,以及沉稳如山的夔安,都在一瞬间瞳孔收缩,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二人眼神锐利如鹰鹫,死死盯住那黑洞洞的城门,浑身上下肌肉紧绷,如同面对一头即将扑出的洪荒凶兽! 厌次城下,一片死寂,惨烈的风暴即将降临。 就在那万籁俱寂、千军屏息的刹那—— 一道白光! 如同撕裂阴云的闪电,猛地从幽暗的城门洞中激射而出! 众军定睛看时,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西域战马,四蹄翻飞如雪浪奔腾! 马上一员大将,身材高大魁伟,顶盔贯甲,手持一杆丈余点钢马槊! 那槊杆粗逾儿臂,槊锋长达二三尺,寒光凛冽,宛如一泓秋水凝结成冰! 正是那勇冠三军的鲜卑猛虎——段文鸯! 他竟视城下羯胡万骑如土鸡瓦狗,单人独骑,直扑石虎、夔安、徐光所在的中军方位! 人如虎,马如龙,势若奔雷! “段贼休狂!” 数十名羯人骁骑立功心切,不甘示弱,拍马挺枪上前拦阻。 马蹄翻飞,长枪攒刺,试图将这狂悖之徒截杀于阵前! 然而段文鸯眼中煞气一闪,那杆沉重的马槊,在他手中竟轻灵如草芥! 但见他双臂一振,槊影如毒龙出洞,似狂风卷地! 只听得“噗!噗!噗!”几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伴随着战马嘶鸣与人声惨嚎,最先扑上前的几名羯骑,要么咽喉洞穿,要么胸腹透甲! 鲜血如同绽开的妖异红花,瞬间染红了黄沙!人仰马翻! 石虎看得真切,厉声高喝:“段贼凶悍!徐侍中快快退到后面去!” 徐光此刻哪还有半分从容,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慌忙将那象征名士风流的玉柄麈尾,胡乱往腰带里一插, 狼狈不堪地猛抽坐骑,拨转马头便向大军后方仓惶退避, “段文鸯!休得猖狂!某家夔安先来会会你!” 石虎身侧,那身躯肥胖如肉山般的夔安,已是须发戟张! 他声若滚雷,胯下战马被压得步履沉沉。 只见他双臂筋肉坟起,奋力挥动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古怪兵器——矛头狼牙棒! 这凶器通体精铁打造,棒头如短矛般尖锐,棒身布满狰狞狼牙倒刺,足有百十来斤分量! “呜——!” 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恶风,朝着段文鸯横扫而至! 其势之猛,仿佛要将眼前这鲜卑猛虎,拦腰砸作两段!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开来! 段文鸯挺槊硬挡! 槊锋与狼牙棒狠狠撞在一处!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狂涌而来! 段文鸯只觉双臂剧震,手腕一阵酸麻,座下神驹白马亦是不由自主地,向旁侧滑出半步! “好个肥猪!” 段文鸯甩了甩手腕,眼中战意愈发炽烈如火, “倒真有几分蛮牛力气!来来来!再接你小爷几槊试试斤两!” 他竟暂时放弃了近在眼前的石虎,拨转马头,白驹如电闪般划出一道弧线,槊锋直指夔安心口! 夔安此刻亦是凶性大发,嗷嗷怪叫着催马迎上! 那沉重的矛头狼牙棒,在他手中舞动起来,带起了“呜呜”的破空厉啸! 他臂力惊人,招式大开大阖,又是一记横扫千军,直奔段文鸯腰腹! 棒风裹挟着血腥气,势要将对手砸得骨断筋折! 第612章 棒槊血拼 段文鸯眼见狼牙棒扫到,不闪不避,就在马上猛地一个“铁板桥”! 整个身躯如同折断般向后仰倒,脊背紧紧贴在马鞍之上! 那柄布满狼牙倒刺的凶器,带着腥风,“呼”的一声,从他鼻尖上方寸许之地扫了过去!险之又险!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夔安招式用老,力道稍懈的瞬间,段文鸯腰腹猛然发力,如同绷紧的弓弦弹回! 挺身而起的同时,手中那杆夺命马槊已化作三道索命寒星! “嗤!嗤!嗤!” 槊影如毒蛇吐信,快得只见残影!咽喉!胸膛!腰腹! 夔安三处要害,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凌厉无比的槊锋笼罩! “啊呀!” 夔安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举棒格挡遮拦! 只听得“铛!铛!”两声急响,勉强荡开了刺向咽喉和胸膛的两槊, 那刺向腰腹的一槊却已是避无可避! “噗!” 槊锋穿透精良的护甲,槊尖扎入夔安腰侧厚厚的脂肪之中! 若非他肥胖异常,这一槊可能已经致命! 剧痛让夔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段文鸯得势不饶人,双臂猛然一拧槊杆,变刺为扫! 沉重坚韧的槊杆带着万钧之力,如同巨蟒摆尾,狠狠抽在夔安匆忙举起的狼牙棒上! “砰!” 地一声闷响! 夔安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涌来,双臂如同被攻城锤砸中! 他那引以为傲的、能生裂虎豹的膂力,在此刻竟显得如此不堪! 整个人连人带棒,被打得在马上猛地一个趔趄晃荡,险些栽下马来! 头上的铁盔都歪斜了,额头瞬间沁出黄豆大的冷汗! “这……这厮果然不凡,好大的力气!” 夔安心中惊骇欲绝,他素来自诩为羯赵军中第一神力, 此刻面对这段文鸯,竟处处被压制,对方的力量似乎犹在自己之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心头! 眼看段文鸯眼中杀机暴涨,槊锋寒光再闪,直欲取其性命! 夔安大声狂呼:“中山公——!快来助我——!!” “段贼休伤我大将!纳命来——!” 石虎怒吼如雷,恰在此时拍马杀到! 他双目赤红,龇着满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状若疯魔! 手中那柄寒光闪闪、沉重异常的大铁戟,带着劈山断岳的恐怖威势,朝着段文鸯的顶门狂劈而下! 戟刃撕裂空气,发出死亡的颤音! “来得好!石虎!段某等你多时了!” 段文鸯见石虎杀到,不惊反喜!他猛地撤槊回防放过夔安,眼中爆发出亢奋光芒! 拨转马头,白龙驹神骏地一个旋身,手中那杆饱饮鲜血的马槊,化作一道银色匹练, 自下而上,迎着那劈落的铁戟狠狠撩去! “铛啷——!!!!” 两件沉重凶器,两个当世猛将,又再次毫无花巧地碰撞在一起! 这一声巨响,比方才更加震耳欲聋! 火星溅射开来!周边观战士卒无不头皮发麻! 段文鸯与石虎,这对宿命中的死敌,终于再次兵刃相接! 段文鸯从城内单骑冲出,与夔安、石虎各战了数合,也不过是数息之间的事情, 直到这时,城内的数千鲜卑骑兵才冲出,与羯人骑兵碰撞到一起。 鲜卑骑兵天下无双, 在众多勇猛将官的率领下,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如同洪流般咆哮着冲杀而出! “杀光羯狗!” “随段将军杀啊——!” 吼声震碎了战场的平静! “羯赵儿郎!围杀鲜卑狗!” 石虎狂吼下令。 一万五千名蓄势待发的羯胡骑兵,如同闻到血腥的狼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哨和咆哮, 从四面八方凶猛地包抄合围上来! 羯人的马蹄践踏大地,轰鸣之声汇聚成一片死亡的浪潮,要将这数千鲜卑勇士彻底吞噬! 刹那间,厌次城下顿时如同沸腾的大锅! 兵器的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垂死的惨叫声、愤怒的呐喊声、绝望的哭嚎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令人打心底震颤!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刀光枪影,血肉横飞!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脏器随处可见,鲜血染红了大地...... 冷兵器时代,战争的残酷、野蛮面目,赤裸裸地展露无遗! 段文鸯槊锋所指,挡者披靡!他与石虎、夔安三人捉对厮杀,槊戟翻飞,棒影如山! 三人如同三股狂暴的旋风,在万军丛中疯狂地绞杀在一起! 每一次兵刃的碰撞,都爆发出刺眼的火花和震耳的巨响! 周围方圆数丈之内,无论是羯兵还是鲜卑兵,无人敢于靠近, 战至一个多时辰, 鲜卑轻骑虽勇猛绝伦,个个悍不畏死,但终究寡不敌众! 在羯胡骑兵绝对的数量优势下,如同被狼群撕咬的羊群,伤亡惨重! 放眼望去,战场上倒伏的鲜卑骑士尸体,已不下千具!原本锐不可当的攻势,渐渐显出颓势。 段文鸯眼观六路,见此情景,心中焦灼如焚! 他原想在这万军从中,不惜代价,先斩了羯人第一悍将石虎,以壮军威,挫敌锐气! 奈何这石虎不仅天生神力,更兼戟法精妙绝伦! 他那柄大铁戟使得泼水不进,深得“贴、靠、剁、片、钩、搂、刁、提”八式精髓,变化莫测! 段文鸯虽猛,急切间竟也难以攻破其严密防守! “罢了!杀不了石虎,先斩了这碍眼的肥猪祭旗!也不算枉费力气!” 段文鸯心中念头电转,杀意陡生!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猛地拨马,似乎全力扑向石虎,一副要与石虎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石虎见状,精神陡振!狂吼着舞动铁戟, 奋力抵挡段文鸯骤然变得如同狂风暴雨般凌厉的攻势! “铛铛铛!” 一连七八槊,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每一槊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力量! 石虎虽勇,一时间也被逼得手忙脚乱,座下战马更是被震得连连嘶鸣后退! 就在段文鸯看似全力猛攻石虎,将整个后背空门暴露出来的瞬间! 那刚刚被刺伤腰腹、惊魂稍定的夔安,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眼中凶光爆射! 他强忍疼痛,猛夹马腹,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高举那柄沉重的矛头狼牙棒,如同恶鬼扑食般地,冲向段文鸯的后背! “段贼!受死——!” 他心中狂喜,这一棒下去,定要将这鲜卑猛虎砸成一滩肉泥! 第613章 舍命相搏 千钧一发之际! 段文鸯仿佛背后生眼! 他头也不回,握紧槊尾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拧!同时腰身如灵蛇般诡异一扭! “横扫千军——!” 那杆丈余马槊带着破空尖啸,化作一道银色弧光,自下而上,反手向后扫出! 目标并非夔安本身,而是他胯下战马的前蹄! “咔嚓——噗嗤——!” 快!太快了!锋锐无匹的槊刃,如同切豆腐般,瞬间将夔安坐骑的两条前腿,齐刷刷斩断! “咴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巨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在地上挣扎乱蹬。 马背上的夔安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啊呀——!” 他那肥胖的身躯像一个巨大的肉球,被狠狠地抛飞出去! “嘭!” 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数丈开外的血泥地里! 又翻滚了好几圈,撞倒了两名躲避不及的羯兵,方才停住。 只跌得他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一时竟爬不起来! 段文鸯一招得手,眼中杀机暴涨! 他猛地拨转马头,大吼一声:“羯狗肥猪!纳命来——!” 手中高举血淋淋的马槊,朝着地上瘫软如泥的夔安猛冲而去! 势要将这羯胡悍将当场钉死! 夔安挣扎着抬起头,正对上段文鸯那双燃烧着烈焰的血红眸子! 冰冷的槊尖在瞳孔中急剧放大!他绝望地瞪圆了双目,口中嗬嗬作响,浑身僵硬,只待那穿膛一击! “段贼敢尔——!!” 石虎在后面看得心惊!他救援不及,急切间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怒吼一声,双臂筋肉贲张如虬龙, 竟将那柄足有数十斤重的大铁戟,如同投掷标枪般,朝着段文鸯后腰猛地掷了出去! 段文鸯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击杀夔安之上,加之身处万军乱战,杀声震天,竟未能察觉到这致命一击! 就在他槊锋即将刺穿夔安之际! “嘭——!!!” 一声闷响! 石虎那柄沉重的大戟,狠狠地撞在了,段文鸯腰肋处的精良明光甲上! “呃啊——!” 段文鸯只觉如同被狂奔的犀牛狠狠顶在了肋下! 饶是他筋骨如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撞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只觉肋下一阵剧痛!他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痛哼,手上刺出的力道瞬间消散! 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栽,伏在了马颈之上! 那死里逃生的夔安,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那肥胖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 他猛地一个懒驴打滚,“骨碌碌”向旁边滚出十几步远,连滚带爬地挣扎站起, 倒拖着那柄沉重碍事的狼牙棒,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朝着己方军阵方向拔足狂奔!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段文鸯趴在马背上,喘息了几大口粗气,勉强缓过劲来。 他挣扎着直起身,低头一看,地上的肥猪早已不见踪影! 再回头再看,只见那石虎竟赤手空拳地策马冲到近前,正欲弯腰去捡拾落在地上的那柄大戟! 段文鸯只觉腰肋处火辣辣地疼痛,他伸手隔着甲胄一摸,虽未明显凹陷折断, 但剧烈的钝痛,让他怀疑至少有肋骨骨裂! 若非身上这副精良的明光重甲护佑,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力,此刻他恐怕已遭重创,甚至性命堪忧!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自从军以来,纵横北地,大小数百战,何曾受过如此创伤?!何曾吃过这等大亏?!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石虎——!你这卑劣的羯狗!!今日不斩你狗头,我段文鸯誓不为人——!!” 段文鸯暴怒如狂,如同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猛地一夹马腹,白龙驹如同离弦之箭, 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挺起那杆索命马槊,朝着打算拾捡铁戟的石虎狂飙突进! 槊锋直取其心窝! 石虎刚俯下身子,便觉一股滔天杀意笼罩而来! 抬头便是段文鸯刺到面前的槊锋!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心中暗暗叫了声:“苦也!” 也顾不上拾捡武器了,空手先躲过了两槊,抽出腰间的环首刀,与段文鸯对战, “当当当!” 段文鸯含怒出手,槊势如同狂风暴雨,招招不离石虎要害! 石虎失了兵器,气势本就弱了三分,此刻只凭短兵器对战强敌,瞬间被打得左支右绌! 手中那短刀显得格外别扭! 石虎拼尽全力又挡开几槊,只觉双臂酸麻虎口欲裂! 眼见段文鸯一槊快似一槊,一招狠过一招,自己已是险象环生! 他心中懊悔万分:“早知如此,何必救那该死的肥猪!累得某家如此狼狈!” 眼见再打下去,今日恐怕就要交待在此处!什么面子,什么威名,统统顾不得了! “撤——!” 石虎猛地挡开段文鸯的马槊,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 那马吃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战场后方奔逃! 堂堂中山公,羯胡第一悍将,竟被段文鸯单人独骑追得落荒而逃! “石虎休走!留下狗头——!” 段文鸯狂啸连连,催动白龙驹在后紧追不舍!白龙驹神骏非凡,速度远胜石虎座骑,眼看就要追上! 一众羯人骑兵见自家主帅被追得如此狼狈,如同丧家之犬,纷纷红了眼睛, 不顾生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截杀段文鸯! “保护中山公!” “挡住那鲜卑狗!” 上百名悍勇羯骑挺枪纵马来拦! 然而此时的段文鸯,已彻底进入暴走状态! 胸中怒火与肋下剧痛交织,将他的凶性催发到了极致! 他双眼赤红如欲滴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那杆马槊在他手中已不再是兵器,而是化身成了一条择人而噬的银龙! “挡我者死——!” 槊影漫天!血光迸现! 前来拦截的羯骑,无一人能挡住他一合! 要么被洞穿喉咙,要么被刺穿胸膛,要么被沉重的槊杆扫落马下! 段文鸯所过之处,如同热刀切黄油,白马所过之处,断肢残骸漫天飞舞,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浑身浴血,如同地狱中爬出的魔神,紧紧咬在石虎身后! 第614章 围攻凶人 石虎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张望,眼见段文鸯越追越近,身后阻拦的羯兵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 心中恼羞成怒,将夔安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了个遍! 一时间,竟无比怀念起,那个与他处处作对的石生来, 心想赵王手下,武艺能与我并肩的,也只有石生那厮了, 若有石生在此,以他的枪法武艺,与我联手,便是两个段文鸯也斩了! 可恨! 可恨赵王帐下,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累死某家也! 原来石虎昔日曾有一匹乌云踏雪的宝马,神骏无比,可惜上次救援石生,与祖逖大军交锋时, 他遭暗算昏迷落马,醒来后那匹宝马,竟被一名狡猾的晋将趁乱偷走了! 否则,若有那宝马在,何至于被段文鸯追得如此狼狈? 眼看无人能挡段文鸯,后面那匹浑身浴血的白马越来越近, 石虎心想:“娘的!从来都是老子斩人,不想今日居然遭了报应。 倘若被这个年轻崽子杀了,传出去不是坏了名头么?” 他眼中闪过凶光,猛地勒紧缰绳,就欲回身扑抱,与段文鸯拼个同归于尽! “中山公休慌——!末将来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羯军阵中,猛地响起几声大吼! 石虎抬眼望去,只见尘埃之中,露出三员悍将的身影, 这三人如同三支离弦之箭,拍马舞枪,风驰电掣般迎面狂奔而来! 正是贺赖欢、王阳、以及那个汉奴陈祖发! 石虎绝处逢生,狂喜过望:“天助我也!快快拦住那恶贼!” 他一夹马腹,猛地从三将身侧冲过,这才惊魂稍定地勒马回头。 贺赖欢、王阳、李晓明三人已与段文鸯狠狠撞在一处! 贺赖欢与王阳虽是不如石虎,但也是一等的猛将, 双枪并举,如同两条出洞毒蛇,分刺段文鸯咽喉与胸腹! 李晓明则狡猾得多,手中长枪专攻段文鸯坐骑白马! “哼!土鸡瓦狗,也敢拦路?!” 段文鸯虽连番剧斗,又受创伤,但凶威丝毫不减!槊影翻飞,如同银龙护体! 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 贺、王二人枪法虽猛,但比起石虎还是差了一筹,每每被段文鸯凌厉的槊法,逼得手忙脚乱。 所幸李晓明在一旁阴狠地偷袭白马,迫使段文鸯不得不分心回护爱驹,这才勉强抵挡住,这鲜卑猛虎的狂暴攻势。 四人战作一团,兵器碰撞之声密如骤雨,局面一时僵持。 少顷,那夔安竟已换了匹新的战马, 不顾腰间的伤口,咬牙切齿地挥舞着矛头狼牙棒,如同移动的肉山,再次咆哮着冲入战团! “段贼!拿命来——!” 至此,四员大将——贺赖欢、王阳、夔安、李晓明,将段文鸯团团围在中央! 四件兵刃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段文鸯猛攻!枪、棒交织成一片死亡牢笼! 段文鸯身处重围,凛然不惧!他眼中血光更盛,口中发出阵阵如虎啸般的怒吼! 那杆马槊被他舞得密不透风,左格右挡,前刺后扫!方圆丈许之地,劲风呼啸! 他竟越战越勇,槊法施展到极致,每一次出击都蕴含着玉石俱焚的气势! 四人合力,竟然斗不过他! 激战之中,变数陡生! 段文鸯觑准王阳一个破绽,暴喝一声:“着——!” 手中马槊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骤然刺出! “噗嗤——!” 锋利的槊刃瞬间洞穿了王阳左臂臂甲! 巨大的力量透甲而入,直贯骨肉! “啊——!” 王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剧痛之下,手中铁枪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哪里还敢再战? 捂着血流如注的臂膀,拨马便朝着本阵亡命逃去! 四人合围,顿失一角!压力骤增! 段文鸯眼中凶光一闪,目标瞬间锁定贺赖欢! 槊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地朝着贺赖欢倾泻而去!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 “噗——!” 又是一声闷响! 段文鸯一槊如同毒蛇吐信,正中贺赖欢胸前护心镜! “呃!” 贺赖欢闷哼一声,如同被巨锤砸中! 虽有坚固的护心镜挡住了槊锋,但那狂暴的冲击力依旧让他胸骨欲裂,气血翻腾! 手中铁枪顿时招式散乱,破绽百出! 此时几乎全靠力大无穷的夔安,挥舞着狼牙棒苦苦支撑正面!局面岌岌可危! 李晓明在一旁奋力地格挡段文鸯的攻势,直觉得心惊肉跳。 他见段文鸯如此神勇,王阳重伤遁走,贺赖欢岌岌可危,夔安独木难支, 心中暗道:“不妙!这不是我该拼的命,三十六计走为上吧!” 他正要悄然后退,溜之大吉…… “段贼!拿命来——!!” 一声饱含无尽羞怒的狂吼响起! 只见那石虎竟已寻回了自己的大铁戟,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双目赤红欲裂,散发着滔天戾气! 他从斜刺里飞马杀回! 方才被追杀的狼狈,令他视为奇耻大辱,此刻不顾一切也要找回场子! 他彻底爆发了十二分的凶性!铁戟挥舞起来,招招搏命,式式夺魂! 狂暴的力量,甚至比段文鸯还要强盛三分!他死死缠住段文鸯,成为四人围攻的核心支柱! 石虎的重新加入,如同给即将崩溃的堤坝注入了铁水! 四人再次围住段文鸯,展开了更加惨烈的厮杀! “铛!铛!铛!铛!” 兵器疯狂地碰撞! 人影交错,马匹嘶鸣! 李晓明被此刻战场血腥的刺激,也不再害怕了, 只觉体内肝气上涌,心火发作,胸口咚咚呼呼,如同擂鼓,力气暴涨, 居然也能在几人缝隙里,与段文鸯过上两招了,不由得信心大增。 段文鸯独战四将,虽勇猛绝伦,但腰间的创伤被石虎狂暴的攻击不断牵扯, 阵阵闷痛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发挥! 他目光扫过战场,只见城外原野之上,自己带来的数千鲜卑轻骑,已明显不支了! 而羯人的上万步卒也组成的森严方阵,正缓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将残余的鲜卑勇士彻底碾碎! 段文鸯的心中急躁,心想再缠斗下去,不但杀不了石虎,自己带来的数千精锐,恐怕都要葬送于此! 想到这里,不再犹豫,大喝一声:“羯狗!算尔等命大!” 段文鸯猛地一招“横扫千军”,槊影化作一片扇形的死亡光幕! “铛!铛!铛!铛!” 四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石虎的铁戟、夔安的狼牙棒、贺赖欢和李晓明的长枪,竟被他这搏命一击硬生生逼退! 第615章 城下血战 段文鸯不再恋战! 猛地一拨马头,赤色的白马,发出一声嘹亮长嘶,猛地窜了出去, 段文鸯不再理会石虎等人,径直朝着外围混战最激烈的区域,狂飙突入! “挡我者死——!” 段文鸯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马槊所向,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积雪! 羯人骑兵无论是人是马,但凡挡在白龙驹前方之路者,无不被那狂暴的槊锋撕碎挑飞! 他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扎入羯人军阵深处,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一片鬼哭狼嚎! 羯胡骑兵组成的防线,竟被他一人一骑硬生生凿穿! “将军神威——!” “跟紧将军——杀......” 鲜卑众骑兵,眼见主将如此神勇无敌,热血再次沸腾! 上百名悍不畏死的鲜卑勇士,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纷纷舍弃对手,紧紧追随在段文鸯那道白色闪电之后! 如同锋利的箭头,在羯人浩瀚的军阵中左冲右突,往来驰骋! 段文鸯对身后紧追不舍、狂怒咆哮的石虎几人毫不理睬! 他率领着这支锋锐的箭头,在敌阵中反复冲杀了数个来回,将羯胡的阵型搅得天翻地覆! 每一次冲锋,都留下一条血肉铺就的道路! 直杀得羯人攻势为之一滞,胆气尽丧! “呜噜噜——!” 眼见时机成熟,段文鸯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这是撤退的信号! 他不再耽搁,一夹马腹,白龙驹四蹄翻飞,如同一道白色旋风,朝着厌次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撤——! 回城——!” 鲜卑骑士们齐声呐喊,如同潮水般紧随其后,朝着敞开的城门狂奔! “鲜卑狗崽子们败啦——!儿郎们!随我杀入城去——!先进城者,赏钱百贯!” 石虎见状,哪里肯放? 他发出狂暴的嘶吼,试图趁鲜卑军败退、城门未闭之际,一举夺城! 他身后的羯胡骑兵,更是发出贪婪的嚎叫,纷纷策马飞奔,争先恐后地扑向那洞开的厌次城门! 都想抢夺那破城首功! 然而,就在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羯胡骑兵,眼看就要冲入城门洞的刹那! “放——!” 城楼上猛地响起邵续悲愤决绝的怒吼! “轰隆隆——哗啦啦——!” 滚烫的、散发着恶臭的粪汁、滚烫的桐油、石灰水,如同黄色的瀑布,从城头女墙后轰然倾泻而下! 劈头盖脸地浇在冲近的羯胡骑兵头上! “啊——!我的眼睛——!” “烫死我啦——!” “呕——好臭!!” 凄厉的惨嚎瞬间响起!被滚烫污物浇中的羯兵,如同下饺子般纷纷从马上栽落! 更有无数箭矢、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羯人勇士,连人带马,瞬间被砸射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 惨叫着倒在血泊与污秽之中! “后退者斩!先进城者,赏钱加倍——!封副将。” 石虎在后面看得暴跳如雷,挥舞着铁戟疯狂嘶吼!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第二批数百名红了眼的羯胡勇士,强忍着恶臭和恐惧,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污血, 再次嚎叫着冲向城门洞! “杀进去——!” 数十名悍卒率先冲入了幽暗深邃的城门甬道!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空城,而是…… “噗嗤!噗嗤!噗嗤……!” “啊——!” “什么东西——!” “救命——!” 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入肉声,和绝望的惨嚎,猛地从城门洞深处传来! 后面紧随而至的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在前方拥堵的人马上! 一时间人喊马嘶,乱成一团!狭窄的城门洞,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石虎、徐光等人正在惊疑不定之际。 只听“轰隆隆……咔咔咔……”一阵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先前冲入城门洞的那数十名羯兵尸体,连同他们坐骑的残骸,竟被一物缓缓地推挤了出来! 定睛看时, 只见那竟是一堵,巨大厚重的木质墙车! 通体包覆着坚固的铁皮! 而在那墙车的正面,密密麻麻地装满了无数柄,闪烁着寒芒的锋利刀枪! 所有刀刃枪尖,皆森然朝外! 此刻,这堵令人望之心胆俱寒的刀墙之上,还挂着几具被生生钉死在上面、仍自抽搐不止的羯兵尸体! 粘稠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锋和墙壁,汩汩流淌而下,在污秽的地面上,汇成一片刺目的猩红小溪! 徐光策马上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冷冷地看着这堵刀墙,声音如同寒冰:“此物名曰‘塞门刀车’! 以巨木为架,内藏绞盘机括,外嵌利刃如林! 有此物堵塞门洞,纵有千军万马,亦休想踏入厌次城一步!”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这邵续,果然早有防备! “奸险卑鄙的晋人狗贼!!尽会使这些下作手段!!” 石虎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有种出来与爷爷真刀真枪地厮杀一场!!” 回应他的,只有城头更加密集的箭雨和石块! 此时城上箭弩齐发,如同飞蝗过境! 失去速度、拥挤在城下的羯胡骑兵,在马上无法有效举盾格挡,顿时又死伤一片! 徐光无奈,只得下令:“骑兵退后!避其锋芒!” 骑兵如蒙大赦,纷纷向两翼退开。 石虎望着那堵令人绝望的塞门刀车,恨声问道:“徐侍中!如今这光景,如之奈何?!” 徐光手中玉柄麈尾轻轻摇动,眼中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中山公勿忧。攻城是步兵的活计。 正好……让那三千‘壮士’打头阵。” “哦?” 石虎旋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好!好!那邵续老儿,不是一向标榜仁义,自诩爱民如子么? 看他对着这些心心念念的‘子民’,如何下得去手!哈哈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邵续痛苦绝望的表情。 石虎当即依计下令。 数十名手持令旗的传令兵飞马而出,在军中穿梭呼喝。 大队羯胡骑兵如同潮水般,向左右分开退去,露出后面早已严阵以待的,一万两千名羯胡精锐步卒方阵! 整整齐齐的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压阵! 而在这些步卒的最前方,则是那三千名被驱赶着、哭哭啼啼、骨瘦如柴的汉人百姓! 他们被长枪逼迫着,如同待宰的羔羊,步履蹒跚地被推搡到城墙之下! 第616章 贱民血肉 城楼之上,邵续亲眼目睹此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城垛,指节几乎要嵌入砖石之中! 他对着城下,发出撕心裂肺的悲愤怒吼:“石虎——!你这羯胡畜生!禽兽不如! 驱使我汉家百姓为盾,屠戮无辜!你枉披人皮!天地不容——!!!” 石虎在城下听得真切,非但不怒,反而得意地狂笑起来, 声音如同夜枭般刺耳:“哈哈哈!邵续老贼!心疼了?晚了! 这些可都是你厌次城周围的‘良民’! 等会儿,就是他们,会亲手要了你这‘父母官’的老命!” 他转过头,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徐侍中!时机已到!攻城吧!” 徐光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冷笑,手中麈尾缓缓扬起,正要下达那冷酷无情的攻城命令…… “轰隆隆隆——!!” 突然间!一阵令人心悸的闷雷声,猛地从厌次城门洞深处传来! 那声音,绝非骑兵冲锋能发出!更像是……是巨石碾过地面! 石虎脸色骤变,厉声大吼:“诸军戒备——!将那些汉奴全都给我顶到最前面去! 鲜卑狗崽子的甲骑铠马又要出来了!! 走,咱们到后面去。” 他话音未落,已然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与徐光、夔安、王阳、李晓明等一众将领,迅速退往后方。 众人刚退开数十步。 只见那堵塞门的巨大刀车,竟在“咔咔咔”的机括声中,缓缓地向后移动,退入了幽深的城门洞内! “轰隆隆隆——!” 沉重的马蹄声响起,果然见那千余骑鲜卑具装重骑兵,从城门处奔出, 邵续在城楼上看得真切,在城头跺足流泪,急得大喊道:文鸯,不可呀,前面俱是无辜百姓, 都是我厌次城下的手足乡亲啊!不可呀......!!!” 然而,他的声音,瞬间就被那山崩海啸般的铁蹄轰鸣,彻底淹没! 徐光手中麈尾猛地一挥!早已待命的羯胡步卒方阵立刻后撤,再次让出通道。 而数千名凶神恶煞般的羯胡骑兵,则如同驱赶羊群的恶狼, 挥舞着长枪,捅刺着那群惊恐万状、哭嚎震天的汉人百姓! “冲上去!给我冲——!” “后退者死!杀一个鲜卑贼子,放尔等回去!” “快冲!不然现在就杀了你们!” 冰冷的枪尖刺入皮肉,带起一串串血花!凄厉的哭喊与哀嚎声响彻云霄! 在死亡的威胁和渺茫生机的诱惑下,汉人百姓彻底崩溃了! 如同被驱赶的羔羊,有的吓得瘫软在地,被马蹄无情践踏! 有的则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 更有一些被逼到绝境、双眼血红的青壮汉子, 竟真的手持木棍、树枝等简陋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朝着前方滚滚而来的烟尘冲去! 他们要拼命抓住,那根虚无缥缈的救命稻草! 一千余名鲜卑具装重骑兵——甲骑铠马! 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钢铁洪流,排成两道森然的墙式冲锋阵列, 带着碾碎一切的磅礴气势,轰然奔腾而出! 为首一将,人马俱笼罩在厚重的精钢重铠之中,只露出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那高大雄健的身形,正是段文鸯无疑! 面对前方汹涌而来、哭嚎撕扯的汉人百姓洪流…… 段文鸯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毕意只是汉人百姓,又不是他鲜卑的子弟,有何顾忌?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杆加长加重的破甲马槊,发出一声冷酷军令:“鲜卑儿郎!冲锋——! 碾碎一切阻碍——!” “杀——!” 千余名重甲骑士齐声咆哮! 沉重的马蹄踏碎了大地!寒光闪闪的槊锋平端向前! 甲骑洪流,如同移动的金属山峰,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撞入了那片血肉之躯中! 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噗嗤!噗嗤!咔嚓!咔嚓……!” 利器洞穿皮肉!骨骼碎裂!战马冲撞践踏! …… 沉闷的、令人头皮炸裂的声响瞬间取代了哭嚎! 汉人百姓如同被投入磨盘的麦粒! 在钢铁战马的冲击下,在锋利槊尖的穿刺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断臂残肢如同收割的稻草般四散抛飞! 肠穿肚烂者在地上翻滚哀嚎! 头颅被踩碎者红白一地! 汉人...... 在这些如同杀戮机器般的胡虏眼中,不过是路边的蚂蚱,河边的飞虫,死了又何妨? 整个厌次城西门外,刹那间化作了真真正正的修罗血狱! 连天空的太阳,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凄厉的血色! 李晓明骑在马上,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 眼前的景象,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斗,都要惨烈百倍! 这不是战争,这是赤裸裸的屠杀! 是人性最黑暗的彻底泯灭!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朝着后方,石勒观战的高岗策马而去。 身后,是那片不断蔓延的血色地狱,是人世间最绝望的哀鸣。 石虎望着前方那片,被甲骑洪流碾碎的血肉之路,看着那些汉人百姓,如同蝼蚁般被屠杀, 脸上却露出一丝残忍的兴奋,对徐光道:“徐侍中,只靠这些汉奴,怕是挡不住鲜卑贼子的铁甲怪物啊!” 徐光轻轻摇动着手中那柄玉柄麈尾,脸上依旧是那副智珠在握、冰冷无情的表情, 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中山公放心。甲骑铠马虽利,然人马皆披重铠,负重在数百斤以上! 如此负重冲锋,纵然是塞外神驹,气力又能支撑几时? 先用这些贱民的性命和血肉,耗尽其马力! 待其气力衰竭,速度减缓,便是我大军全军压上之时! 咱们人多,哪怕是钝刀子割肉,慢慢磨,也要将这千余鲜卑崽子,一并磨成齑粉!” 石虎闻言,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嘿嘿狞笑起来,:“高!实在是高! 徐侍中用兵,当真如庖丁解牛,干净利落!比那个姓陈的……” 他下意识地转头,想找李晓明的身影嘲讽两句,却发现方才还在阵中的“陈将军”,早已不见踪影, “咦?这家伙跑哪里去了?” 第617章 仁慈太守 却说鲜卑轻骑兵受挫,退回厌次城中, 可那段文鸯的心气儿,素来是高悬在云端的,此番受此憋屈,如同烈酒浇了滚油,如何肯甘心? 邵续苦口婆心,劝他暂息雷霆之怒,以守城为上。 段文鸯哪里听得进去? 只道邵续是书生怯懦,执意又点齐千余“甲骑铠马”,出城报仇。 那厚重的铁甲铿锵作响,人马皆裹在精铁之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刀山,轰隆隆开出城去, 誓要将石虎那羯狗带来的兵马碾作齑粉。 那边石虎,正按着徐光那条毒辣计策行事。 数千汉民,被羯兵如驱赶牛羊般强逼向前,哭嚎震天,衣不蔽体,迎着段文鸯那钢铁洪流撞去。 刀枪无眼,铁蹄无情,可怜这些无辜百姓,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得住,鲜卑重骑的冲刺砍杀? 只落个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不到半个时辰光景,三千汉民已是折损近半,尸骸枕藉,血染荒原。 李晓明在阵后高岗之上,看得分明,只觉得心口如同被钝刀子反复剜割,一滴滴淌着血。 他面皮紧绷,长叹一声,默默退到高岗上的石勒身边,不忍再看。 石勒亦面沉似水,默然不语。 可阵前那石虎,并着一众羯人将官,眼见此等惨状,非但毫无悲悯, 反倒看得眉飞色舞,抚掌大笑,如同欣赏一出绝妙好戏。 那石虎更是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指着前方血肉横飞的景象, 对左右道:“瞧见没?鲜卑崽子们的这身力气,都耗在这些两脚羊身上了! 徐侍中此计,端的是妙绝!” 段文鸯此刻正杀得兴起,一心只要将石虎带来的羯狗尽数屠戮,哪里顾得上脚下践踏的是何人之躯? 正杀得酣畅淋漓之际,忽闻后面厌次城头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叮叮当当”之声,正是鸣金收兵的信号, 一声紧过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段文鸯闻声,勒住那匹已染得通红的白马,猛地回头望向城楼,脸上尽是烦躁与不忿。 他口中抱怨道:“太守端的胆小!一味的似这般缩头乌龟,如何能破得强敌? 休要理他,待俺杀尽了羯狗,再回城去理论不迟!”言罢,又要催马向前。 左右副将却是慌了神,连忙上前劝道:“将军!将军!话非如此讲啊! 那邵太守毕竟是此地主帅,临行前,大将军(段匹磾)千叮万嘱,命我等凡事以邵太守号令为尊。 如今若是不听他的军令,日后……日后还如何共事?” 段文鸯闻言,脑中蓦地回忆起,兄长段匹磾那张严肃的面孔,也确实有这般的交代, 心头火气登时被浇灭了大半,他烦躁地大吼一声,:“憋屈!真真憋屈煞人也! 早知如此束手缚脚,俺只在北方与那孔苌斗个死活,说什么也不来这里受气!” 吼罢,又冲着左右暴喝:“罢了罢了!尔等收兵回城!俺来断后!” 军令如山,一众鲜卑甲骑铠马,放弃眼前已被屠戮得七零八落的汉民,纷纷调转马头, 铁甲相撞,叮当作响,缓缓向厌次城退去。 段文鸯单人独骑,横槊立马于阵前,那匹白马已如血池里捞出一般, 他目光如电,冷冷扫视着前方密集如蚁的羯兵。 石虎麾下众骑,竟无一人一马敢上前追赶一步,只远远地望着这尊血煞神。 待鲜卑重骑悉数退入城中,那夔安才拍马凑到石虎与徐光近前, 喘息着道:“中山公,徐常侍,段贼已退,其城中有塞门刀车,倘若急切追赶,恐遭其害,反为不美。” 石虎正因未能尽兴而窝火,闻言斜睨夔安,脸上满是鄙夷, 奚落道:“你这肥猪,怕是被那姓段的吓破了苦胆,尽放些没味的狗屁! 老子且问你,方才俺掷戟救你狗命,你倒好,为何撇下老子,自个儿先溜了?嗯?” 夔安被他当众揭短,一张肥脸登时涨得如同猪肝,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哼!” 石虎重重啐了一口,也懒得再理他,转过头,一脸烦躁地冲徐光吼道:“徐常侍! 鲜卑崽子们缩回乌龟壳里去了!你那磨光他们力气的法子,眼见着也废了! 咱们如今怎么办才好? 依俺看,索性就令步卒强攻,把这鸟城踏平了罢!” 徐光眯缝着眼睛,静静看着鲜卑人的铁甲洪流,缓缓没入厌次城门, 又抬眼,远远望向城头上那道扶着冰冷垛口、身姿倔强的身影。 他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悠悠道:“中山公切勿急躁。此时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若贸然攻城,必成夜战。 我军虽众,然夜色深沉,敌情不明, 若彼处设下埋伏,或于城头暗施诡计,我军反易受挫,徒增伤亡。 不若……令大军暂且退后五里,择地扎营,埋锅造饭,好生歇息。 待明日一早,养足精神,再以堂堂之师,一举破城! 彼时,破此小城,如探囊取物耳。” 石虎听罢,虽觉有理,但胸中那股子,没能杀个痛快的邪火无处发泄,猛地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啪”的一声脆响,恨恨道:“唉!憋闷死俺了!也罢,就依常侍! 可话撂这儿,明日若再破不了这鸟城,就算天塌下来,老子也决不退兵!” 言毕,犹自呼呼喘着粗气。 于是,传令兵策动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四下奔驰,高声传达退军之令。 三万羯族大军,顿时如同退潮的海水,声势浩大,缓缓向后方涌动。 石勒在高岗上见大军径直后撤,不明所以, 遂带着李晓明、刘征、石豪、金珠,和一众亲卫扈从,下了高岗,寻到徐光、石虎等人。 石勒眉头微蹙,问道:“徐侍中,孤观今日我军已击退鲜卑骑兵,挫其锋芒, 正该趁此锐气,一鼓作气攻城才是。为何反而退兵?” 徐光轻轻摇动手中麈尾,神态沉稳,不疾不徐地笑道:“王上明鉴。我军兵力占优,此乃根本。 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 今彼据坚城,若仓促夜攻,非但不能尽显我军优势,反易为敌所乘。 故臣以为,当稳扎稳打。退兵五里,一则安营扎寨,使士卒得休整; 二则示敌以从容,乱其心志。 待明日拂晓,天光大明,我军再以堂堂正正之师,携云梯冲车,四面围攻。 彼孤城一座,又无外援,焉能久持?明日必破城无疑!” 他语气笃定,仿佛厌次城已在指掌之间。 第618章 十万火急 石勒见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神色间更是自信满满,心中疑虑稍解,正欲颔首称是,与众人一同回营。 忽闻身后厌次城头,骤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鼓声! 咚!咚!咚!鼓点急促,声震四野,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城中杀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正在后撤的羯兵队伍顿时大乱!人喊马嘶,一片喧腾! 有许多骑兵从后面骑马奔到前面来,准备迎敌,反把步兵蹚倒了许多。 石勒心头猛地一紧,勒住战马,急问:“是敌兵来袭了么?!” 徐光却临危不乱,猛地提高声调,大声吼道:“速传军令!诸军勿慌!保持阵列,徐徐后退! 再有敢妄动乱窜、惊扰军阵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传令兵得令,飞马再次四散,厉声呼喝。 督战队的刀斧手也亮出兵刃,虎视眈眈。 严令之下,羯兵的骚动渐渐平息,虽仍有惊疑,但阵列总算稳住,继续后撤。 徐光这才回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智珠在握的神情,轻轻摇了摇麈尾, 对着石勒,和一众惊魂未定的将领笑道:“王上与众位将军不必担忧。 那邵续既已主动鸣金收兵,显见是存了固守之心,又怎会轻易开城浪战? 此必是虚张声势,敲敲破鼓,意图搅乱我军阵脚,吓唬我等罢了。 若我军方才惊慌失措,自乱阵脚,反倒正中其下怀矣!” 众人闻言,纷纷驻马,回头凝望厌次城垣。 但见城头旗帜招展,人影幢幢,却果然不见有一兵一卒开城杀出。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震天的鼓声也如同断了气一般,戛然而止, 只余下荒原上,死一般的寂静和血腥气。 石勒见状,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下来,颔首笑道:“嗯,果然如此!徐侍中洞若观火,如观邵续肺腑! 有卿在此运筹帷幄,此厌次小城,孤无忧矣!” 徐光闻言,忙在马上拱手,口中连称“王上谬赞,臣不敢当”, 然其面上,那份自得之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眉梢眼角都飞扬起来。 当下,石勒便与徐光、石虎、王阳、夔安、贺赖欢及李晓明等一众文武臣僚,并辔向西而行。 一路上,石勒讲些今日战事得失,抚慰身上挂彩的王阳、夔安, 王阳受伤颇重,石勒交代,让他将军务暂且交给贺赖欢,好好养伤。 又忍不住感叹段文鸯之勇猛绝伦,实乃生平罕见之悍将。 行至半途,那石虎一双豹眼却骨碌碌一转,猛地盯住跟在侧后的李晓明, 脸上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突然开口道:“姓陈的,俺看你不是个好人!” 李晓明正暗自琢磨心事,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惊得心头一跳。 他一脸茫然与无辜,拱手纳闷道:“中山公,您……您这话从何说起? 末将自追随王上以来,一向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从未有半分行差踏错之处。 何故今日突遭中山公如此责备?” 石虎黑着脸,一双凶睛死死瞪着李晓明:“哼!少给俺装糊涂! 今日俺们几个围杀那段文鸯,险象环生! 王阳、夔安这肥猪、还有贺赖欢,哪个不是吃了那姓段的大亏? 偏偏就你姓陈的,躲在后面,跟个泥鳅似的滑溜!汗毛都没少一根! 这是你运气好么?还是你压根儿就没想着出力?!” 石虎话音未落,旁边那摇着麈尾的徐光,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嘿嘿嘿……陈将军呐,陈将军! 您这‘遇难成祥’、‘逢凶化吉’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令在下佩服得紧呐! 纵观将军履历,无论何等险地,似乎总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真乃福将也!” 李晓明被他二人一唱一和,饶是他颇有些脸皮,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红着脸争辩道:“中山公、徐常侍,此言差矣! 诸位将军在前血战,末将也未曾惜身呀?你们……你们都没瞧见么? 末将亦曾拍马上前,与那段贼奋力厮杀了几招! 那厮槊沉力猛,末将险些……险些就被他刺中了呢……” 一旁的贺赖欢见状,也咧嘴帮腔笑道:“嗯嗯,是极是极! 末将看得真真儿的,陈将军那会儿挺枪跃马,差点儿就……就刺中了那段贼的马屁股哩!” 石虎豹眼一瞪,如同铜铃,正要再嚷嚷着发作。 却听石勒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石虎!休得胡言! 孤在高处看得分明,陈将军确是与王阳、贺赖欢两位将军一道,拍马向前,前去救援于你! 难道孤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不成? 怎地你不识好人心,反倒要倒打一耙,岂不令陈将军寒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晓明,又对石虎道:“陈将军虽是文武兼备, 然以孤观之,其长才,多在运筹帷幄、参赞军务之上。 你指望他能如你这般冲锋陷阵,将那万夫不当的段文鸯斩落马下,未免强人所难了!” 石虎见石勒如此明言袒护陈祖发,虽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却也不敢再寻衅滋事, 只得愤愤地扭过头去,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李晓明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暗道:“这石虎睚眦必报,心胸狭隘如针眼! 不过是在赵王面前与他唱了一次反调,竟已结下如此仇怨……竟全然不念,当初洛阳献计之情, 日后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这厮报复。” 众人各怀心思,默默前行。 未走出多远,忽见前方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 离着石勒一行人尚有数十步之遥,马上骑士便已滚鞍下马, 此人脚步踉跄,连滚带爬地抢上前来,显是疲惫已极。 人还未到跟前,石勒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他喟然长叹一声,对左右众人道:“唉!诸位……怕是又有紧急军情,且非吉兆……” 那报信之人奔至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他满面风尘,甲胄上泥污斑驳,嘴唇干裂,双眼布满血丝,憔悴不堪, 显然是长途跋涉,未曾歇息。 “启……启禀王上!末将……末将乃征北将军孔苌帐下校尉, 奉……奉将军之命,有十万火急军情……报与王上!”他喘息粗重,声音嘶哑。 石勒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在马上俯下身,眉头深锁如川,急声道:“快讲!” 第619章 慕容大军 那校尉强提一口气,嘶声道:“辽东……辽东慕容氏首领慕容廆,遣其四子慕容翰、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 共……共率大军七万之众,已……已进抵幽州燕郡! 其明面上是……是声称要剿灭段氏余孽, ……然……然其多派精锐斥候探马,深入我冀州境内,频频骚扰、窥探我军动向……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显见得是……有图谋……图谋我冀州之意!” “什么?!” 石勒闻言,如遭雷亟,猛地挺直了腰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身后众将听到这个消息,也都紧张不安地一阵骚动。。 石勒咬牙切齿,恨声道:“孤……孤与那辽东慕容氏,向来未动刀兵! 不想慕容廆这老贼,竟如此狼子野心!意欲先下手为强,侵我根基!” 徐光上前一步,沉声问道:“王上,不知眼下冀州境内,尚有多少留守兵马可用?” 石勒紧闭双眼,心中掐算一番,片刻后睁开眼,忧虑道:“先前石邃留守冀州,约有军三万。 后因段氏兄弟作乱,孔苌又带去援兵两万……共计五万之数。然……” 他话锋一转,忧色更重,“段匹磾、段文鸯兄弟皆乃当世虎将,其麾下鲜卑骑兵更是骁勇异常。 孔苌与之连番激战,纵然将其击退,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地上那报信的校尉,接口补充道:“大王!大王所言极是! 那段氏骑兵凶悍绝伦,我军虽将其主力击退,然……然自身亦是损失惨重! 眼下……眼下冀州之军,满打满算,恐只有三万余众了!且……且多带伤疲……” “唉呀!” 石勒猛地一拳捶在马鞍上,脸上现出痛苦焦灼之色,声音都带上了一丝疲惫: “慕容氏前番刚破十几万联军,挟大胜之威,其势正盛! 孔苌手中仅余三万余疲惫之师……如何能抵挡慕容氏七万虎狼之众?冀州……冀州危矣!” 他目光扫过身后辽阔的战场,和远处的厌次城,又望向西方冀州的方向, 心中如同压上了一块万斤巨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李晓明见石勒为慕容氏大军压境,而愁眉深锁,形如困兽,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他深知这老羯胡的性情,若被逼至绝境,难保不会采纳徐光那等“三光”绝户毒计, 届时河北大地,怕更是要血流漂杵。 念及于此,他忙上前一步,拱手进言道:“大王,慕容氏虽来势汹汹, 然其兵马,眼下尚在幽州燕郡徘徊,未必即刻便与我冀州兵戎相见。 况且,祖逖既已引军南撤,虎牢关压力骤减。 依末将愚见,不若先从关内分出部分精兵,星夜北上,驰援孔苌将军。 冀州兵势稍厚,慕容氏投鼠忌器,或可暂保无虞。大王且放宽心,以静制动为上。” 石勒闻言,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里浸满了沉甸甸的无奈, 他喃喃自语般道:“陈卿所言,亦在情理。 只是……只是祖逖虽去,但还有那关中刘曜,亦是虎狼之辈, 他虽一时受挫退去,焉知不会卷土重来? 虎牢关乃咽喉之地,守军亦不可过于单薄……”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扬声道:“石豪!” “卑职在!”石豪应声策马近前。 “速派得力心腹,持孤王令箭,昼夜兼程赶往虎牢关! 传孤军令:着程遐即刻抽调五千精兵,火速北上,驰援孔苌!不得有误!” 石勒语速急促,字字如钉。 “遵命!”石豪领命,拨马欲行。 “且慢!” 石勒复又唤住他,补充道:“再传孤口谕给程遐,令他……令设法与慕容氏周旋, 虚与委蛇也好,馈赠示好也罢,务必将他们拖在幽州,哪怕只拖延个十日半月,亦是泼天之功!” “卑职明白!” 石豪重重一抱拳,猛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沉沉暮色之中,去安排人手。 石勒望着石豪的背影,心头那口浊气却未散去,反似压了块千钧巨石,闷得他透不过气。 他强打精神,与徐光、石虎、李晓明等一众文武并辔而行。 此时前方军士已在各级将校、百夫长的叱喝指挥下,开始伐木立栅,挖掘壕堑, 偌大的营盘,逐渐在辽阔的平原上,缓缓成形。 石勒正待下马巡视,岂料座下那匹平日温顺的骏马,突然间长嘶一声,声裂夜空! 只见它如同撞见了幽冥鬼魅,猛地尥起蹶子,面向东方人立而起! 四只铁蹄在虚空中疯狂踢踏,马鬃怒张,势若癫狂! “啊呀!” “大王小心!” 左右众人尽皆失色,惊呼迭起。 石虎、贺赖欢等一众武将,更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唯恐石勒坠马受伤。 然而石勒终究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枭雄,虽惊不乱! 只见他腰背猛地一沉,双腿如铁钳般死死夹住马腹,一双蒲扇大手紧勒缰绳, 任凭那惊马如何腾跃颠狂,他竟稳坐如山,岿然未坠! 那控马之术,端的是炉火纯青。 不过片刻,那马似也力竭,或是被石勒的威严所慑, 狂躁渐息,喘息着落回地面,兀自不安地刨着蹄子。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围拢上前问候,见石勒果然毫发未损,不过虚惊一场。 石勒抚了抚兀自起伏的胸口,又伸手轻拍马颈,脸上竟挤出几分戏谑的笑意, 环视众人道:“嘿,这畜生!平日里倒也安分,想是方才听闻慕容氏七万大军压境,吓破了它的马胆!” 他手捋着座下战马的鬃毛,戏言道:“马儿啊马儿,你只道他慕容氏是下山猛虎, 却不知你家主人,也是血海尸山里爬出来的阎罗! 兵来将挡,水来土囤,有何惧哉?休要再作此态!” 众将见石勒谈笑自若,那份枭雄气度令人心折,方才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不少,纷纷附和着笑了起来。 然而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徐光,却神色凝重地越众而出。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如同毒蛇吐信,先是锐利地扫过那匹喘息未定、犹自不安地甩着头的惊马, 随即霍然转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沉沉夜幕,投向厌次城的方向。 第620章 从古至今 他在马上对石勒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诡秘: “主公!此事绝非寻常马惊! 马乃通幽明之灵物,其无故惊惧,尤向东方嘶鸣人立,此乃天地示警,大凶之兆!” 石勒和众人闻听此言,都怔住了,不知这战马发疯,与天地何关? 徐光顿了顿,手中麈尾轻摇,似在拂去无形的尘埃,继续剖析道:“东方者,青龙之位,主生发之机。 然此刻暮气四合,阴霾蔽空,青冥之气逸散无踪,生机受抑。 此等异象昭然若揭—— 必有甲兵,挟带冲天杀伐之气,将从东面潜踪匿迹而来,欲行不轨,图谋我军大营!” 石勒闻言,先看了一眼徐光,又顺着徐光所指,凝望东方那片深邃的黑暗, 心中思忖一番后,点头微笑道:“素闻徐侍中博通天文地理,深谙阴阳五行易数, 今日一见,果是所言非虚,神乎其技! 孤这坐骑,平素里确有些灵性。 既是东方有甲兵‘潜踪匿迹’而来,想来除了那厌次城中的邵续匹夫,还能有谁?” 他面带笑容地下令道:“徐侍中听令!” “臣在!”徐光躬身应道,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 “即刻安排军士,严加戒备!营寨东面,增派双倍岗哨,弓弩上弦,刀枪出鞘! 壕堑加深,拒马加固! 务必严防死守,绝不可令邵续趁夜劫营得逞!”石勒盯着徐光,脸上似笑非笑。 “臣谨遵王命!”徐光拱手领命,姿态恭谨, 然而他虽是低着头,面上的得意之色,却几乎要溢了出来。 刘征在石勒身后,将徐光这副装神弄鬼、故作高深的嘴脸看得分明, 忍不住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满是不屑之意。 李晓明心中亦是疑窦丛生:“徐光这等精明如狐之人,岂会真信什么马通幽明? 分明是他早已料定邵续必来劫营,才借这惊马之事故弄玄虚,在石勒面前显摆其‘未卜先知’之能! 只是……他如何能料得这般准? 邵续真会来冒险劫营么?”他心中十分纳闷。 石勒与众人又交代了几句军务,便在亲卫簇拥下,往中军大帐歇息去了。 众人亦各自散去,寻营帐安身。 这边,陈二等人早已为李晓明,搭好了一顶单人帐篷, 又颇费心思地在帐内,铺了厚厚一层干软荒草,权作地铺,倒也算得上舒适。 李晓明奔波一日,身心俱疲,刚躺下想歇息片刻,陈二又端来了热腾腾的粟米饭与腌肉。 李晓明胡乱吃了几口,味同嚼蜡,心中却不由想起王吉、沈宁二人来。 “也不知那两个小子如今到了何处? 算算日子,怕是早已将大单于和郡主送到草原了吧? 塞外风霜酷烈,也不知他们可还安好? 我想他们,却不知他们想不想我?” 一念及此,口中饭食更觉苦涩,心中苦闷难以排遣。 他索性丢下碗筷,步出帐外,四处溜达解闷。 此时平原之上,一座巨大的营盘十分壮观。 步军大营在前,如磐石般扼守要冲; 骑兵大营在后,似蓄势待发的洪流; 石勒的中军大帐居于正中,如同巨兽之心。 营寨四周,掘出的泥土堆垒成约有一人高的土垄,俨然是一道简易城墙,用以阻滞骑兵冲击。 骑兵大营两侧,各留数道宽阔木栅门, 显然是为防备前营遇袭时,骑兵能迅速由军营两侧鱼贯而出,自两翼向前包抄夹击敌军。 “这徐光,排兵布阵倒也有些章法,并非浪得虚名。” 李晓明暗自忖度,沿着营内小路信步而行。 行至中军帐附近,忽见帐外空地上,一粗壮身影正双臂挥舞,呼呼生风。 那人手中似提一重物,辗转腾挪间,口中发出低沉的“嗬嗬”吐气发力之声。 夜色昏沉,李晓明走近数步,才赫然发觉竟是石勒! 只见他大冷天里赤膊上身,一身黄黑交错的杂毛,汗气蒸腾,手中舞动的,竟是一柄硕大的短柄铁锤! 石勒也瞥见了李晓明,停下动作,喘着粗气招呼道:“陈卿,用过饭了?” 李晓明忙拱手道:“方才胡乱用了些。王上……您这是……在练武呢?” 他心中诧异,心想石勒怎地突然练起武来? 石勒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将那铁锤拄在地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苦笑, 叹道:“孤……老矣!近来常觉筋骨懈怠,心神困顿。 眼看南有晋室未灭,北有慕容虎视,西有刘曜窥伺,这天下纷争,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平定? 若孤一朝撒手人寰,留下这一处烂摊子,……可如何是好?” 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苍凉与不甘,“是以,一刻也不敢安逸, 需得时时操练这副老骨头,也好与众卿并肩,多厮杀几年,早日扫平这乱世烽烟!” 李晓明心中微动,口中却恭维道:“王上何出此颓唐之言? 正所谓‘汉武秋风辞意健,人生何须叹华年’? 以末将观之,王上正值春秋鼎盛,龙精虎猛! 方才见您舞动这数十斤铁锤,虎虎生风,气势雄浑! 依您这身板气魄,定要比那汉武帝刘彻,更加福寿绵长哩!” 石勒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哈哈大笑,声震夜空:“哈哈哈!好! 若真能借陈卿吉言,活到武帝那般岁数,孤必能涤荡寰宇,一统九州! 到那时……”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晓明,“到那时......陈卿之功,当位列三公九卿之席,与孤共享这太平盛世!” 李晓明闻言,心头竟真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涟漪。 平心而论,石勒待他陈祖发,确乎是恩宠有加,屡屡回护……“ 只可惜……” 他心叹息,“你终究是羯人之主,口中虽喊着‘胡汉一体’,手上沾的却尽是汉家儿郎的鲜血! 他心中冷嘲,面上却堆起更深的感激之色,加码恭维道:“要说这汉武帝,也只活到古稀之年, 以王上的精气神看来,说不定连那拓跋鲜卑的老单于,活了一百多岁的拓跋力微,也要被您比下去呢!” 岂料石勒闻言,竟连连摆手,眉头微皱。 他左右看了看,见近处无人,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对李晓明笑道:“陈卿此言差矣! 为帝为王者,能如汉高祖刘邦那般,在位至花甲之年,那便是刚刚好。 但凡年逾古稀,还霸着位子不放的,皆是昏君, 即便前面如何英明神武,一旦到了那个岁数,后面也尽会干些荒唐糊涂事, 在位越久,臭名越甚,从古至今,几乎无一例外。 你且看那齐桓公晚景凄凉,始皇帝求仙问道,汉武帝巫蛊祸国, 还有你方才说的那拓跋力微老儿,哪个不是如此? 正应了圣人之言:‘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孤王若是他日能遂了平生之志,一统九州,必当及早传位于后辈,退享清福,绝不贪恋尊位!” 第621章 设饵钓鱼 李晓明听罢石勒这一席肺腑之言,心中着实惊讶不已。 万没想到这出身草莽、杀人如麻的老羯胡,竟有如此透彻的见识,实是令人刮目相看, 心中对其观感,一时间又不禁复杂难明。 二人正低声交谈间,忽闻军营之中蹄声如闷雷滚动! 大队的骑兵,都从两侧打开的木栅门中向外奔出,向东奔驰而去, 石勒扭头望去,面露疑惑:“嗯?夤夜之间,为何调动骑兵?莫非……邵续那厮真个来袭营了? 陈卿,随孤过去看看!” 说罢,顺手便将那柄沉重的铁锤,往李晓明怀里一塞, “拿着!” “哎哟!” 李晓明猝不及防,被那数十斤的分量坠得一个趔趄,龇牙咧嘴地双手抱住,险些砸到自己的脚面。 他心中暗骂石勒鲁莽,却也只得扛起那冰凉沉重的家伙,紧跟着石勒向营门方向快步走去。 营门处,徐光、石虎、夔安三人,正如鬼魅般立在阴影里, 目光幽冷地望着最后一队骑兵,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石勒上前问道:“刘侍中、中山公,夤夜调遣骑兵,可是邵续那贼子派兵来犯了?” 三人见是石勒,连忙行礼。 徐光摇着麈尾,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又带着几分阴冷的笑意,神秘地道:“王上勿忧,邵贼尚未至。 此番调动,正是臣担心他不来,特意再给他添上一把干柴,烧旺他心头那把火!” “哦?此话怎讲?”石勒目光一闪。 徐光嘿嘿低笑,那笑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碜人:“王上可还记得日间战事? 那邵续只因段文鸯的甲骑铠马,屠戮了众多晋民,便不顾战机,强行鸣金收兵, 足可见其妇人之仁,犹自怜惜这些蝼蚁的性命。 臣便特意将战场上残余的一两千晋人,皆以麻绳捆缚,弃置于我军大营以东,土垄之外那荒凉之地! 此乃香饵也,专候邵续这条‘仁鱼’上钩!” 他眼中毒光更盛,继续道:“此其一也。 其二,臣已令数百精骑,潜行至厌次城下,朝城中射入无数箭书! 书中言明两事:其一,我军又已征募得冀南晋民百姓万余人,明日作战时,便令其为前驱,率先攻城! 其二,即便我军一时攻城不利,冀南尚有数万晋民可供驱使,源源不绝! 反观厌次,城外早成白地,坚壁清野,已是死城一座! 汝等困守孤城,既无援兵,又无粮秣供应,覆灭只在旦夕! 若有识时务者,能擒得邵续、段文鸯献城来降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永镇冀南!” 徐光得意地抚着麈尾,如同毒蛇欣赏着自己的猎物:“如此双管齐下, 那邵续,一则忧心明日又有同族相残之惨剧,其心必乱; 二则比咱们更惧怕战事迁延日久,粮尽援绝! 城中晋人官兵,见此恫吓之书,又岂能不惊?军心必溃! 他们兵少,咱们兵多,白天时,他们断难取胜, 邵续欲要速战速决,也唯有趁夜劫营,孤注一掷,方有一线赢的希望! 此乃阳谋,不怕他邵续不上钩!”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将人心算计得淋漓尽致。 李晓明在一旁听得脊背发凉,心中大骂:“好个毒士! 竟利用邵续的仁义之心,以无辜汉民为饵,更以屠戮同族相逼,逼其入彀! 当真是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他亦不禁为邵续扼腕叹息:“若邵续真中了此计,岂不正应了那句古话:高尚者常因高尚而亡,卑鄙者却凭卑鄙横行!” 然而转念又一想,身处这修罗杀场,无论哪方得胜,都意味着无数性命消逝。 他只盼这场残酷的战争能快些结束,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能少些生灵涂炭……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麻木与悲哀。 石勒听罢徐光这一番毒辣算计,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手指着徐光笑道:“好你个徐光! 孤日间马惊,你以天象示警,言之凿凿,孤还真当你通晓鬼神,有未卜先知之能! 原来……一切皆在你谋划之中! 妙!此计大妙!甚合孤意!我等便依计而行,张网以待,等候那邵续自投罗网!” 徐光眼中精光暴涨,躬身拱手,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王上明鉴! 为保万全,臣斗胆再请王命:请王上下令,将营中骑兵尽出,潜行至大营左右五里之外,依地势藏匿! 只待营中火起为号,伏兵便如雷霆骤发,自左右两翼向劫营之敌迅猛包抄! 届时内外夹击,必能将其一鼓聚歼,大获全胜!” 石勒虽然欢喜,心中仍存有一丝忌惮,问道:“此计虽好。 然而……鲜卑那甲骑铠马,白日里你也见了,实乃当世无双之利器,至今未尝一败。 若邵续此番倾巢而出,连那铁甲怪物也一并带来劫营……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而让他得逞?” 徐光闻言,麈尾轻摇,成竹在胸地笑道:“王上多虑了。 臣今日亲眼目睹,又详细询问过中山公,往日的战事情景。 那段文鸯,视此甲骑铠马为性命根本,等闲不肯轻动,每战必留作最后决胜之奇兵! 夜袭劫营,变数极大,敌情不明,极易陷入混战之局。 那段文鸯平素里对这支奇兵,极其看重,臣敢断言,他绝不敢在夜里出动甲骑铠马, 况且甲骑铠马动静极大,行动迟缓,并不适合奇袭! 若邵续真敢来,必是以轻骑为主,辅以步卒,以求速战速决! 我军以两三倍精锐轻骑设伏,又是以逸待劳,攻其不备,必然胜券在握!” 他分析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石勒听徐光剖析得条理分明,丝丝入扣,心中大定,豪气顿生,断然道:“好! 且不管那邵续究竟来与不来,便依侍中之计,全盘准备! 传令:召集百夫长以上所有将官,速至中军帐军议!今夜排兵布阵,悉由徐侍中一人调度指挥!” 军令如山。 须臾之间,中军大帐内将星云集,灯火通明。 徐光志得意满,手持麈尾,立于赵王石勒身侧,犹如执掌生杀大权的判官。 他口若悬河,唾沫横飞,点将排兵,调兵遣将,何处设伏,何处接应,何处点火为号,何处截断归路……条分缕析,指挥若定。 那份挥斥方遒的姿态,俨然一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风范。 唯有刘征与李晓明,冷眼旁观徐光那副小人装逼的模样,忍不住暗暗撇嘴,心中鄙夷更甚。 第622章 枕戈待旦 军议毕,众将散去,各自依令行事。 万余精锐骑兵,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无声的暗潮,悄然从大营两侧的木栅门涌出, 迅速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晓明因职责在军需辎重,今夜伏击之事,倒无需他冲锋陷阵,一时成了闲人。 他裹紧了身上的衣袍,鬼使神差地,他竟踱步来到军营东侧,趴在土垄之上,向外窥探那些,被徐光当作“香饵”的汉民。 但见土垄之外,荒凉寒冷的野地里,黑压压一片人影。 一两千衣衫褴褛的汉民,皆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着手脚,如同待宰的牲口般倒伏在地,大概率也没食物充饥。 寒风呜咽着掠过旷野,卷起沙尘,吹得他们瑟瑟发抖,牙齿格格作响。 白日里受伤未死的人,发出断断续续、痛苦不堪的呻吟,如同秋虫哀鸣。 更有许多人,悄无声息地趴伏着,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早已魂归黄泉…… 此情此景,凄惨绝伦,令人不忍卒睹。 李晓明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中对徐光的恨意滔天:“徐光老贼!行事如此歹毒,必遭天谴!” 他心中狂呼,无比期盼邵续真能率军杀至,将这些可怜人救出苦海。 然而,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又在心底响起:“即便邵续今夜劫营得手,又能如何? 石勒大军根基未损,卷土重来只在旦夕之间! 到那时,恼羞成怒之下,这些汉民,乃至整个冀南,恐将遭受百倍千倍的报复与屠戮……” 这念头一起,心中一阵无力。 他不忍再看,更改变不了这一切,颓然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回营区。 先找到自己手下陈二等军需处官兵,仔细交代了轮流值夜、随时待命等事项, 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那顶孤零零的帐篷。 进得帐内,他将手中的石勒那柄铁锤,重重地掼在地上。 “咚!” 一声闷响,震得地铺上的草屑都跳了起来。 待点上帐内火把,借着昏黄的光亮,他才看清,这沉甸甸的家伙,通体竟是青铜铸就, 锤头硕大,布满古朴纹路,柄部裹着防滑的皮革。 难怪如此沉重!“怕是有几十斤铜……” 他下意识地掂量着,心头竟又泛起一丝窃喜, “这可是好铜料!若熔了,能铸半门小炮呢,怕是绰绰有余……” 他搓了搓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嘿嘿,石勒老儿,你既然随手扔给了我,这‘买路钱’我便笑纳了,可没打算还你!” 他忽又想起,幼时看过的那些英雄演义、连环画, 上面画的猛将的短兵器,如《说岳全传》中岳云、严成方、何元庆、狄雷, 再如瓦岗寨的英雄,裴元庆和李元霸,都是用锤的豪杰,似乎总是拿一对的呀? “不知另一只被石勒藏在哪里? 下回若有机会,定要留神寻摸寻摸,想法子把另一支也给他‘顺’了来,凑成一对,那才叫美!” 这念头一起,他竟有些期待下次见到石勒了。 夜渐深沉,寒意更重。 李晓明终究放心不下,担心邵续真个率兵杀来时,自己措手不及。 他先将自己的战马牵到帐门口拴好,又费力地将那身冰冷的铁甲提前套在身上。 沉重的甲叶冰凉刺骨,极不舒服。 他也顾不得许多,就这样和衣躺在那草铺之上,枕戈待旦。 帐外风声呜咽,营中刁斗时鸣,他瞪大眼睛望着帐篷顶的黑暗,心绪如麻,难以成眠, 只盼着这漫长而凶险的一夜,能平安熬过。 李晓明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只听得帐外金戈铁马交鸣,人喊马嘶,兵刃碰撞声、垂死惨嚎声汇成一片, 更有数声尖锐的呼叫撕裂夜空:“敌兵夜袭!敌兵夜袭啦——!” “邵续竟真派兵劫营来了!”李晓明心头一凛,惊呼出声。 他一个骨碌从地铺上跃起,也顾不上甲胄沉重硌人,抄起倚在帐边的长矛便冲了出去。 帐外景象,如同沸腾的大锅! 军营以东,火把如漫天繁星坠落,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穹! 无数人影在火光中交错扑杀,喊杀声、马嘶声、兵刃入肉的闷响声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将军!敌兵果真杀来了!咱们怎么办?” 陈二的声音在嘈杂中响起。 只见他也已浑身披挂,提着一把环首厚背刀,身后跟着数十名隶属军需处的匈奴辎兵, 个个也手提环首刀,一副要厮杀的模样。 李晓明皱起眉头,当即下令道:“速押粮车退往大营最后方,寻隐蔽处看守! 你等职责所在,只需护住粮秣辎重,勿要卷入前阵厮杀!” “属下遵命!将军您也千万小心!” 陈二重重一抱拳,再无二话,立刻招呼手下弟兄,转身奔向粮草囤积之处。 李晓明本也想跟着躲去后方,但强烈的好奇心,和对战局走向的关切,终究压过了恐惧。 他一咬牙,翻身上了拴在帐口的枣红马,催动坐骑便向中军大帐方向奔去。 刚行出没几步,忽见夜色中一员膀大腰圆的将领, 挺着一杆丈八铁枪,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数十名剽悍骑兵疾驰而来。 李晓明正揉着惺忪睡眼辨认是谁,却听一声浑厚憨气的声音传来: “陈将军! 父王特意让我来寻你,邀你同去观战哩!” 火光映照下,正是金珠郡主!她那张黝黑圆胖的脸上,布满汗水与灰尘,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板牙,憨态可掬。 她随手从鞍袋里掏出一张还冒着热气的、厚墩墩的麦饼,不由分说地塞到李晓明手里: “喏,先垫垫肚子!打仗可耗力气呢!” “多谢郡主!” 李晓明也不客气,接过那温热的饼子,一边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 一边与金珠并辔而行,朝着东营火光最盛处疾驰。 离得尚远,便见一片密集火把照耀下,石勒大王在众多亲卫大将的簇拥下, 正稳稳站在营寨内侧的土垄旁,凝神眺望着土垄之外惨烈厮杀的战场。 听到身后马蹄声,石勒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笑意, 招呼道:“陈卿来得正好!速来! 今夜且看徐侍中大展神威,布下天罗地网,叫那邵续的贼兵自投罗网,有来无回!” 第623章 伏兵四起 李晓明听见石勒如此盛赞徐光,再想到土垄外那些被当作“香饵”的汉民命运, 心中顿时如同塞了块冰疙瘩,又冷又沉,颇不是滋味。 他勉强拱手行礼,翻身下马站到石勒身后,目光投向那血肉横飞的战场。 只见土垄以东的开阔地上,战斗已趋白热化! 借着羯军火把的光亮,可见来袭的晋军兵马着实不少! 数千鲜卑轻骑如同黑暗中的幽灵,正从两翼反复冲击着羯人步兵方阵。 这些骑兵显然想发挥机动优势,冲乱羯兵阵脚。 他们皆不举火,借着黑暗掩护,一次次发起迅猛扑击! 然而羯兵这边,早已严阵以待!步兵方阵稳如磐石, 前排是密密麻麻的长枪手,无数闪烁着寒光的枪尖层层叠叠,组成一片死亡的钢铁丛林! 后排则是成排的弓箭手,引弓如满月,只听引弦之声连绵不绝,宛如闷雷滚过!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过境,一波接一波地,泼洒向冲击而来的鲜卑骑兵! 鲜卑骑兵顶着箭雨奋力突击,马蹄翻飞,试图撕开缺口! 但每一次都被那如林的枪阵,和连绵不绝的箭雨死死顶了回去。 人马嘶鸣,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或被长枪捅穿,惨叫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晋军的步卒主力则举着大盾,硬顶着羯人的箭矢,从正面发起强攻! 盾牌撞击声、刀枪格挡声、士卒的怒吼与惨嚎交织在一起! 他们身后亦有成排的晋军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奋力向羯人阵中抛射箭矢进行掩护。 双方的箭矢你来我往,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 不少流矢甚至越过土垄,“笃笃笃”地钉在军营内的营帐、车辆之上! “护驾!” 守卫在石勒身边的亲兵们惊呼着,连忙高举盾牌,簇拥着石勒和李晓明等人,向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箭矢横飞的混乱时刻,李晓明猛地想起一事, 脱口惊呼:“哎呀!坏了!土垄外面还捆着一两千晋人百姓呢! 岂不是要被敌我双方的箭矢射成刺猬?!” 他声音焦急,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徐光缓缓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李晓明,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讥诮, 仿佛在看一个痴人说梦的傻子。 徐光嘴角撇了撇,发出一声异常刺耳的嗤笑, 随即如同懒得理会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般,不屑地扭过头去,继续专注地观察战局。 石勒倒是微微侧首看了李晓明一眼,脸上却依旧带着掌控全局的笑意,并未言语, 只有站在一旁的刘征,冲着李晓明无声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叹息, 李晓明看着众人如此漠然的态度,那些可怜的汉民在他们眼里,仿佛还不如脚下的荒草,只觉得心中冰凉且悲愤。。 战场上的厮杀愈发惨烈。 晋军的攻势如同疯狂的浪潮,一波猛过一波,箭矢也变得更加密集起来, 逼得土垄里侧,观战的众人,又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却了几步。 石勒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明显,他侧头对身旁的徐光赞叹道:“侍中所料,分毫不差! 这邵续,明知我军已有防备,竟被你那封箭书逼得如同疯狗,如此不惜血本,不计代价地孤注一掷! 当真是狗急跳墙了!” 徐光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阴恻恻的得意笑容,如同毒蛇吐信:“嘿嘿嘿……大王放宽心。 任他是疯狗还是猛虎,既已入我彀中,今夜管教贼众们脱层皮!” 石勒欣然点头,正欲再夸赞徐光几句。 突然! 前方原本稳固的羯人步兵方阵靠左翼处,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乱! 只见数十骑鲜卑骑兵,竟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硬生生捅破了严密的长枪阵! 为首一将,身形格外高大魁梧,左手擎着一面厚实的圆盾,护住自身与坐骑, 右手挺着一杆沉重无比的马槊! 那马槊在他手中如同活过来的毒龙,每一次刺出、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挡在他面前的羯兵,如同割麦子般纷纷倒下! 此人凶悍绝伦,所向披靡, 正领着身后数十名骁勇的鲜卑骑士,在羯人阵中左冲右突,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石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着那员悍将,失声惊呼:“是……是段文鸯! 是段文鸯那煞星杀进来了!” “护驾!快护驾!” 亲兵们顿时一片大乱,盾牌手蜂拥而上, 瞬间将石勒、徐光、李晓明、刘征等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护在核心! 徐光虽也脸色微变,但反应极快,他高举手中麈尾,疾言厉色地,向前方的步军将领下令:“传令! 诸军务必死守阵地! 擅自后退一步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弓弩手!集中攒射那员持槊敌将!” 军令如山! 严酷的督战队刀斧手立刻上前! 原本有些动摇的羯兵闻令,眼中迸发出凶光,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挺着长枪悍不畏死地,向段文鸯那数十骑猛扑过去! 箭矢也更加密集地,射向段文鸯所在区域! 段文鸯虽勇冠三军,然此刻单手持槊,既要格挡箭矢兵刃,又要破阵冲杀,威力大打折扣! 加之羯兵如同蚁群般密密麻麻、前赴后继地涌来, 一时竟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纠缠住,难以冲破这重重人墙靠近土垄! 徐光眼中精光爆射,抓住时机,再次厉声下令:“快!举火发信号!令伏兵出击,左右包抄!” “得令!” 左右两名传令官应声飞奔而出, 他们各自带着十余名军士,分别向军营南北两翼狂奔百余步,敏捷地攀上土垄最高处! 随即,一二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高高举起, 在夜空中划出清晰无比的十字交叉轨迹,左右各用力挥舞了十数下! 信号发出,众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不过片刻功夫! “轰隆隆隆——!” 东南、东北两个方向的沉沉夜幕深处,几乎同时响起了滚雷般的闷响! 那是由无数马蹄践踏大地,汇聚而成的死亡颤音! 紧接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由远及近,瞬间盖过了东营的嘈杂! 石勒精心埋伏的两支骑兵主力——总数超过一万的精骑洪流,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第624章 浴血夜战 东北方向,石虎那标志性的狂暴怒吼响彻夜空:“儿郎们!随某家杀光这群鲜卑狗崽子——!” 只见他挥舞着那柄令人胆寒的大铁戟,一马当先,如同一头发狂的凶兽, 率领着滚滚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入晋军的侧后翼! 东南方向,夔安那肥胖如山的身躯,在马上异常醒目, 他与贺赖欢并肩冲锋, 一人高高举起矛头狼牙棒,一人挺着丈八点钢枪,率领着另一股剽悍的骑兵洪流, 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斜刺里杀出,精准地切断了晋军可能的退路! 万马奔腾,铁蹄踏碎大地! 伏兵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钳,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合拢! “哈哈哈!天助我也!果不出徐侍中所料! 今夜定要叫那邵续匹夫的贼兵,全军覆没!插翅难飞!” 石勒目睹此景,连日来的忧闷焦躁一扫而空,忍不住抚掌大笑,声震四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两支强大的羯人伏兵骑兵,如同猛虎下山, 瞬间从后方狠狠撞进了,正在全力攻打土垄防线的,晋军阵营之中! 刹那间,人仰马翻! 兵器的撞击声、战马的悲鸣声、士卒临死的惨嚎声、惊慌失措的呼救声…… 各种声音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死亡交响! 羯骑的冲锋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积雪,晋军阵列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陷入一片混乱! 先前还在凶猛进攻的晋军箭雨,戛然而止!. 就连那在羯人步兵阵中,搅得天翻地覆的段文鸯及其数十骑亲卫, 也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混乱的战场淹没,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察觉到后方生变,急于回身救援主阵了。 眼见战机已至,徐光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手中麈尾猛地向前方混乱的战场一指, 声音因亢奋而变得尖利:“全军出击!给我压上去!碾碎他们!” “杀——!” “杀光晋狗!活捉段文鸯——!” 随着徐光一声令下,早已按捺多时的万余羯人步兵,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 在一众杀气腾腾的百夫长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纷纷挺起长枪,挥舞刀盾,越过土垄, 向着陷入重围、阵脚大乱的晋军猛扑过去! 战场彻底沸腾! 喊杀声惊天动地,兵刃碰撞的火星在夜色中飞溅,如同无数萤火虫在血雾中狂舞! 整个厌次城西门外平原,彻底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盘! 石勒紧握双拳,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前方那混乱而残酷的战场, 眼神里充满了炽热的希冀,与志在必得的锋芒。 连续多日的憋闷与忧虑,仿佛都在这片喊杀声中烟消云散。 然而,激战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骑兵,跌跌撞撞地奔回土垄之下, 滚鞍下马,嘶声禀报:“启……启禀王上!晋军……晋军大部已向东方溃败! 中山公和夔安将军、贺赖欢将军正……正与段文鸯所率的断后骑兵浴血厮杀,阻其东逃!” 石勒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厉声喝问:“什么?没有将敌军合围全歼?! 段文鸯怎会还有余力断后?” 那斥候喘息着回道:“那……那段文鸯着实悍勇无比! 他……他率数百精骑,如同疯虎下山,硬生生……硬生生在重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将原本被围困住的大批晋军步卒,救了出去……我军……” “废物!一群废物!” 不等斥候说完,石勒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猛地爆发出来! 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同喷火,指着东方溃逃的方向,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好个石虎! 平日里总在孤的耳边,吹嘘自己天下无敌,不可一世! 如今在这等紧要关头,竟如此无能!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 传孤军令——!”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暴戾:“今夜若是让那邵续、段文鸯跑了! 石虎、夔安那两个蠢材,就休要再回来见孤!” 吼声在血腥的夜风中回荡,充满了枭雄的震怒与铁血的冷酷。 斥候见石勒雷霆震怒,吓得脖子一缩,慌不迭地应了声“遵命!”, 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一溜烟地朝着喊杀声未绝的东方,跑去传令了。 夜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往人骨头缝里钻。 土垄边上站着的众人,陪着石勒在冷风里干熬,一个个冻得缩头缩颈,牙齿打架,不停地跺脚。 心里头暗暗叫苦:我的娘咧,这天寒地冻的,大王您发火归发火,好歹挪个窝, 到暖和帐篷里等消息不成么?非要在这风口上喝西北风? 可石勒此刻心里头揣着一团火,哪有半分冷意? 他像只焦躁的困兽,在空地上来回踱步,双手不停地搓着, 一双虎目死死盯着东方那片移动的零星火光,和渐渐远去的厮杀声,十成十的焦急写在脸上。 每多等一刻,他心头的火苗就往上蹿一截。 又苦熬了半个时辰,冻得众人手脚都快没知觉了,才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飞马奔回,滚鞍下马,声音都带着寒气:“报——启禀王上! 中山公和夔安将军、贺赖欢将军已率得胜之军返回!” 石勒一个箭步冲上前,劈头就问:“晋军呢?还有那些鲜卑骑兵呢?一个都没跑掉吧?” 斥候喘着粗气,硬着头皮回禀:“回……回大王,敌兵除……除战死者外,其余……俱已退入厌次城中。” “唉——!” 石勒猛地一拍大腿,那声叹息里裹着浓浓的失望和怒气,震得旁边几个冻僵的将领一哆嗦。 “废物!” 他低吼一声,随即大手一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都随孤回帐!” 众人见石勒那副山雨欲来的脸色,谁敢多嘴? 一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像一群鹌鹑似的默默跟在他身后,挪回了中军大帐。 帐内炭盆总算带来一丝暖意,但气氛却比外面更冷。 石勒一屁股坐在胡椅上,也不说话,就瞪着两只喷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帐门口, 那架势,分明是单等着石虎和夔安回来,就要新账旧账一起算,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虎威”! 没等多久,帐外就响起了沉重,又带着几分张狂的脚步声, 第625章 一条大鱼 人还没到,石虎那特有的大嗓门儿,和夔安那鸭子似的嘎嘎笑声,就传了进来: “嘿嘿嘿……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砍瓜切菜一样!” “就是,段文鸯那厮跑得快,不然一并捉了!嘿嘿……” 帐内众人听得直皱眉头,心里嘀咕:这俩货是打了败仗还是打了胜仗? 放跑了敌军主力,怎么还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莫不是脑子被冻坏了? 石勒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胸膛剧烈起伏。 石虎和夔安掀开帘子,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狞笑,一抬头,正好撞上石勒那两道能杀人的目光, 二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像被冻住的猪油。 石勒强压怒火,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汝二人!率万余铁骑,足足是来犯之敌的两倍有余! 天罗地网布下,竟还是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孤……” “哈哈哈哈……” 石勒话没说完,就被石虎一阵粗豪的大笑打断。 只见他咧开大嘴,满不在乎地走上前,嗡声嗡气地说:“王上息怒! 贼兵虽跑了不少,可俺们逮着条真正的大鱼!足够将功补过啦!” 旁边肥胖如山的夔安,也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胖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石勒见他俩还嬉皮笑脸,更是气结,没好气地哼道:“哼!今夜费了偌大功夫,折损多少兵马? 就算捉住个偏将副将,顶个屁用!也值得你俩……” “王上!这条鱼可不一般!” 石虎不慌不忙,甚至带着几分炫耀,大手一挥:“带上来——!” 帐帘再次掀开,四五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羯兵,像拖死狗一样, 推搡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人进来。 那人模样狼狈,踉踉跄跄,几乎站立不稳。 众人起初都撇撇嘴,心想:果然,这俩莽夫,肯定是抓了个小角色回来充数,糊弄赵王呢! 可当火光照亮那俘虏的脸庞时,整个大帐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哎呀!是……是他?!” “天爷!居然把这人给活捉了?!” 徐光那双细长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如同饿狼见了血食,兴奋得脸颊都微微抽搐! 他猛地抢步上前,朝着石勒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恭喜王上!贺喜王上!天佑大赵! 此人既已落入我手,厌次坚城,弹指可破矣!” 石勒初见那俘虏时,屁股“噌”地一下就从胡椅上抬了起来,脸上瞬间掠过狂喜! 但他到底是枭雄,很快又强行压下激动,故作淡然地坐了回去, 眯缝起眼睛,用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腔调,慢悠悠地开口:“邵公……呵呵,别来无恙啊?” 被推搡进来的人,正是乐陵太守——邵续! 他为救无辜百姓,亲率晋军夜袭,在混战中撞上杀红了眼的石虎,坐骑被石虎一铁戟劈死,摔下马来, 此刻鼻青脸肿,满头满脸都是尘土混合着干涸的血迹,身上的袍子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模样狼狈不堪。 然而! 即便深陷敌营,狼狈至此,邵续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铁钉! 他听到石勒那故作姿态的问候,只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鄙夷和不屑的冷哼, 随即猛地将脸扭向一旁,下巴高高扬起,望向帐篷顶,竟是连看都懒得看石勒一眼! 那姿态,凛然不可侵犯! 石勒被他这无声的蔑视,噎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站起身,踱步到邵续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审视,和一缕恼恨。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邵续的鼻子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邵续! 只因你一人冥顽不灵,负隅顽抗,累得双方将士,在这厌次城下厮杀经月,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此皆汝一人之罪也! 今既已成孤阶下之囚,还敢如此桀骜不驯,目中无人么?!” 邵续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燃起熊熊怒火,死死钉在石勒脸上!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说道:“胡酋!你窃据我中原锦绣河山,纵容手下虎狼,荼毒我晋人子民! 敲骨吸髓,无恶不作! 获罪于天,人神共愤者,正是你这披着人皮的魔王! 石勒,你倒行逆施,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大胆狂徒!找死!” 一旁的石虎早就按捺不住,听到邵续竟敢如此咒骂石勒,暴吼一声,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 “砰”地一声,狠狠砸在邵续的腮帮子上! 邵续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踉跄几步,“噗通”摔倒在地,口鼻鲜血狂涌! 他用手撑着地,强忍着剧痛,挣扎着重新“踞坐”起来, 狠狠吐出口中的血水,里面赫然混着两颗被打落的牙齿! 邵续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朝着石虎厉声痛骂:“石虎!你这嗜杀成性的畜生! 双手沾满我晋人鲜血,累累血债,罄竹难书! 你也不得好死!必断子绝孙!” “老匹夫!老子撕了你的嘴!” 石虎被骂得七窍生烟,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一步上前, 像拎小鸡一样,将邵续从地上薅起来,另一只砂锅大的拳头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再次狠狠擂下! “且慢!” 石勒皱着眉头喝止。 石虎虽然暴怒,但对石勒的命令不敢不从,只得恨恨地将邵续往地上一掼,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石勒见邵续如此硬气,骨头硬得硌牙,强压下心头火气,语气稍微放缓了些, 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道:“邵续,孤王念你是个人才,也曾数次劝你归降。 只要你肯点个头,孤王必定不计前嫌,委以重任,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你偏要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才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先前你据守坚城时,尚可负隅顽抗,孤倒也能理解你几分傲气。 可如今你已是孤掌中之物,阶下之囚,生死只在孤一念之间!为何还要如此顽固不化? 听孤一句劝,莫再执迷不悟! 你若能幡然悔悟,修书一封,劝一劝你那厌次城中的子侄部属,开城归降, 孤王先前对你的承诺,依然作数!既往不咎!” “哈哈哈哈……” 哪知邵续听了这话,竟仰天狂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悲怆,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决绝,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直让人心头发颤! 第626章 明日破城 石勒和石虎都愣住了,皆狐疑地看着他,心说这老家伙,莫不是被刚刚的一拳打傻了? 邵续猛地收住笑声,朝着石勒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面目狰狞如同怒目金刚,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胡酋!收起你那假仁假义的嘴脸!休再痴心妄想! 我邵续为晋室尽忠,为护佑一方黎民,而身陷尔等虎狼之穴,今日有死而已! 正是死得其所,死而无憾! 我出征之前,早已将身后事托付于城中子侄、袍泽! 他们必当坚守城池,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又岂会向你等茹毛饮血的禽兽屈膝投降?! 尔等胡虏,倒行逆施,不过猖狂一时! 今日你等屠戮我族,他日必有我族英雄豪杰,将尔等斩尽杀绝,血债血偿! 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血沫顺着嘴角不断淌下,眼神却亮得吓人,充满了视死如归的决绝,和对未来的坚信! “你……!” 石勒被他这番话骂得心头一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看着邵续那副血人般,却依旧傲骨铮铮的模样,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这滚烫的浩然正气。 石虎却是彻底暴走了! 他“锵啷”一声抽出腰间寒气逼人的环首刀,刀刃直指邵续的脖子,咆哮道:“老匹夫! 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口出恶言! 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老子的刀快!” 说着,那雪亮的刀锋,就要朝着邵续的脖颈狠狠斩落! “且慢——!” 一声带着焦急的呼喊突然响起! 刀锋在离邵续脖子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石虎猛地回头,豹眼圆睁,凶光毕露,死死盯住出声之人——正是李晓明! “你这汉奴!又想多管什么闲事?!” 石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晓明被石虎和石勒盯住,只觉得后背发凉,但看着邵续那凛然不屈的样子,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急忙抢步上前,朝着石勒深深一揖,语速飞快地说道:“王上息怒! 邵续虽已被擒,然厌次城中仍有精兵不下万人,更有段文鸯那等万人敌毫发未损! 若此刻斩杀邵续,城中晋军与鲜卑残兵必悲愤交加,同仇敌忾,抱定玉石俱焚之心,与我军死战! 届时攻城,我军伤亡恐难以估量!不如…… 不如暂且留下邵续性命,将其监押。 一来可使城内晋军投鼠忌器,畏首畏尾,士气受挫; 二来……或许假以时日,此人能回心转意,再为王上所用? 望大王三思!” 他这番话,半是分析利害,半是心存侥幸的求情。 石勒阴沉着脸,忌惮地瞥了一眼,地上依旧昂首不屈的邵续, 心里盘算着:看这老匹夫这副油盐不进、视死如归的架势,想让他投降?难如登天! 不过……镇南将军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留着当个筹码,或许有用? 就在他心中权衡利弊,尚未开口之际—— “嘿嘿嘿……”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只见徐光不顾寒冷,摇着手里的那把麈尾,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朝着石勒也作了一揖, 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说道:“大王!此贼冥顽不灵,其罪当诛!自然要杀! 但,杀有杀的法子!独独不可此时便宜了他!” 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说道:“依臣之见,不如暂且留他一条狗命! 待明日我军攻城之时,将此贼剥光了衣服,高高吊于两军阵前! 然后……嘿嘿,请几个手艺好的刽子手,一刀,一刀,慢慢地将他活剐凌迟! 让厌次城头的守军,清清楚楚地看着他们的主心骨、他们的郡守大人,如何在千刀万剐中哀嚎断气! 臣倒要看看,到了那时,城中那些所谓的‘忠臣义士’,还有没有胆气,继续抵抗我大赵雄师? 哈哈哈哈……” 他越说越得意,最后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李晓明听得头皮发炸,心中恶寒! 他十分后悔:早知道还不如让邵续速死! 我这一求情,非但没救成他,反倒是让他活受罪!这徐光……可真是毒蛇精转世! 石虎闻言,却是眼睛一亮,裂开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狞笑道:“哈哈哈!妙!妙啊!王上! 徐侍中此计大妙!既能震慑敌胆,又能解俺心头之恨! 就这么办!先留着这老贼的狗命!” 石勒听了徐光这歹毒至极的“妙计”,捋着胡须,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点头道:“嗯。此贼顽固不化,咎由自取,正该如此处置!” 他又转头,又对着邵续怒道:“邵续!孤一片仁心待你,是你自己把自己弄到这般绝境! 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说罢,愤然地转身,准备坐回胡椅,下令将邵续拖下去关押。 那徐光因自己的这条毒计,再次获得石勒首肯,更是得意非凡。 他摇着麈尾,脸上挂着阴险的笑容,又上前一步,对着石勒献上连环毒计:“大王!还有一事! 那些引诱邵续上钩的悖逆汉民们,尚余近千人呢! 明日攻城,可令这些刁民再次充作前锋! 同时,将那邵续老匹夫吊于阵前,施以千刀万剐之刑! 大王您想想,城头守军,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父母官被凌迟, 看着他们口中的同胞父老,被驱赶着前来送死、被乱箭射杀、被滚木礌石砸成肉泥…… 嘿嘿,他们那点人心,也都是肉长的,见此人间炼狱之景,还能剩下几分斗志? 臣料定,破城,必在明日!” 石勒闻言,眼睛大亮,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指着徐光开怀大笑道:“好!好!徐侍中真乃孤之子房! 此战若破厌次,汝为首功!孤王日后必有重赏,不在话下!” 徐光一听石勒的许诺,喜得心花怒放,忙不迭地深深作揖, 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臣……臣徐光,叩谢王上天恩!大王洪福齐天,必能一统天下!” “嗯……” 石勒心情大好,目光扫过众人,看到旁边脸色发白、眼神复杂的李晓明,似乎想起了什么, 第627章 侍中去耳 补充道:“哦,对了。 前些日子,镇南将军于乱军之中,奋不顾身救得孤与郡主性命,亦是功臣。 待破城之后,孤一并封赏!” 李晓明只觉得那“封赏”二字,如同鞭子抽在身上, 他强忍着不舒服,朝着石勒拱了拱手,丧气地应道:“末将……谢王上恩典。” “嗯……王上……” 石虎见石勒只提了徐光和李晓明,黑着脸就想上前表达不满——他可是亲手抓了邵续这“大鱼”! 石勒见石虎性急,脸色瞬间又阴沉下来,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行了! 你与夔安、贺赖欢此番擒获邵续,也算功劳一件!孤心里有数,破城之后自有计较!” 语气不容置疑。 石虎被堵了回来,心里憋屈,却又不敢顶撞石勒,只得哼哼唧唧地撮了撮嘴,把不满咽回肚子里。 石勒随即下令:“来人!将此贼邵续押下去!严加看管!” 几名如狼似虎的羯人武士,应声上前,就要动手扭住邵续。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谁都没想到,那一直萎顿在地、看似精疲力竭的邵续, 突然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虎,发出一声怒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跃而起! 他双目赤红,目标明确——直扑向近在咫尺、正得意洋洋的徐光! 徐光还沉浸在“裂土封侯”的美梦里,哪曾防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身影,就扑到了自己身上! 他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惨叫:“啊——!救命!快来救我……哎呀……疼煞我也——!” 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李晓明看到这一幕,心头猛地一喜,他几乎要忍不住喊出声来:咬死他! 咬死这个祸国殃民的毒士!省得他再害人! 旁边的刘征和王阳对视一眼,脸上也飞快地掠过一丝喜色,默契地往后退了两步,缩到人群后面, 抱着胳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戏模样。 夔安倒是急得直跳脚,指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扯着鸭子嗓子大叫:“快!快! 左右快将这疯匹夫拿下!保护徐侍中!” 石勒也吃了一惊,但想到还得靠邵续,恫吓城中的晋军, 急忙喊道:“救人!先救人!切莫伤了邵续性命!” 几名羯人武士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在徐光杀猪般的惨嚎声中, 众人连拉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死死咬住徐光耳朵不放的邵续,给硬生生掰开了! 邵续被拉开,狠狠啐出口中的东西——赫然是半只血淋淋、连着皮肉的耳朵! 他眼中凶光未减,趁着混乱,眼疾手快,猛地拔出了旁边一个羯兵腰间的环首刀! 寒光一闪,那刀便朝着自己的脖子狠狠抹去!竟是宁可自刎,也不愿再受辱! “想死?没门!” 石虎反应也是极快,怒吼一声,巨灵之掌带着风声, “啪”地一声,重重打在那刀背上! 环首刀应声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邵续终于被彻底制服,被几根粗壮的绳索,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他犹自不甘,口中喷着血沫,朝着捂着半边脸、疼得浑身哆嗦的徐光厉声痛骂:“ 你这披着人皮的畜生!原来驱民攻城的毒计,竟是出自于你? 看你模样,也是晋人血脉,竟比羯胡还要歹毒十倍! 那些手无寸铁的同胞百姓,与你何怨何仇?! 竟要献此绝户毒计,屠杀百姓,驱民攻城,凌迟长官! 你枉读圣贤书!愧对列祖列宗!你这等数典忘祖、丧尽天良的禽兽,必遭天打雷劈! 死后必被冤魂索命,永世不得超生!” 邵续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徐光疼得脸都扭曲变形了,一手死死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一手指着邵续, 因为剧痛和愤怒,他声音都走了调,带着哭腔骂道:“匹……匹夫!你……你等着! 明日……明日阵前,老子要亲眼看着你被千刀万剐! 让你知道知道厉害!呜呜……” 说到最后,竟是疼得哭出了声。 石勒脸色铁青,看着这场闹剧,冷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押下去!严加看管!再出差错,提头来见!” 左右武士再不敢怠慢,像拖一袋破麻布一样,将兀自挣扎怒骂的邵续,强行拖出了大帐。 李晓明望着邵续被拖走的背影,看着他在地上留下的那道蜿蜒血痕,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心中泛起一股深切的同情,和无力感。 这样一位正气凛然、宁死不屈的汉人太守,明日却要在万军阵前,受那千刀万剐的酷刑…… 那些汉人百姓,又要被逼做肉盾,伏尸城下...... 难道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正心乱如麻间,只听石勒强压下烦躁,下令道:“夜已深了!诸位都散了吧,早些歇息! 明日卯时造饭,辰时点兵!三军攻城事宜,仍由徐侍中全权调度! 务必一鼓作气,拿下厌次!” 说罢,也不再看众人,径自转身回了后帐。 石虎见徐光还捂着耳朵,疼得直抽冷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副狼狈样实在滑稽。 他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了过去, 故意掰开徐光的手:“哎呀呀,徐侍中,来来来,让俺瞧瞧你这宝贝耳朵,伤得如何了? 啧啧啧……” 众人一看有热闹看,也都忍着笑围了上来。 只见徐光左耳处血肉模糊,原本还算周正的耳朵,硬生生被咬掉了大半拉! 只剩下一点耳根连着粉白色、沾着血丝的脆骨,在火光下颤巍巍地晃荡着, 看得人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凉气。 原本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徐侍中,配上这半只残耳,模样说不出的怪异和滑稽。 徐光见众人脸色古怪,又是惊惧又是担忧地问:“怎……怎么样?伤……伤得厉害么? 耳朵……耳朵还在么?” 石虎咧着大嘴,一脸“真诚”地安慰道:“嗨!不妨事!不妨事! 耳朵这玩意儿,又不当吃不当喝的,掉了就掉了呗! 一只耳朵照样听声儿! 俺们族里啊,倒是有个专治这种红伤流血的偏方,灵验得很!” 徐光一听有偏方,疼得昏头的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追问:“哦?什么偏方?快说! 可能……可能让耳朵再长出来?” 第628章 城上城下 石虎那颗大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嘿嘿笑道:“长出来?那俺可不敢打包票! 不过这偏方止血生肌,效果奇佳! 就是用那刚撒出来、还冒着热气的新鲜马尿,对着伤口冲! 冲个三五遍,过个两三天,保管结痂收口!说不定,也能再长出个新的呢! 嘿嘿,侍中不妨试试?” 徐光此刻是病急乱投医,只要能治好伤,管它什么偏方! 他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体面了,一手捂着残耳,一手胡乱地抹了把眼泪鼻涕,也顾不上跟众人打招呼, 跌跌撞撞、火烧屁股似的,就朝着帐外马厩的方向冲去——寻那“灵丹妙药”新鲜马尿去了! 刘征在他身后,扯着嗓子,用一副“好心提醒”的语气喊道:“徐侍中!记得多冲几遍! 最好再喝上两口!内服外敷,效果更佳啊!”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帐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 大帐里一阵哄堂大笑! 连日来的紧张和刚才的血腥,似乎都被徐光找马尿的滑稽一幕,冲淡了不少。 众人一边笑着,一边摇头晃脑地各自散去。 李晓明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冰冷的帐篷里。 躺在简陋的地铺上,他睁眼闭眼,全是白天驱民攻城的惨状,还有邵续被拖走时,那决绝的眼神, ……明日,明日会怎样? 那些残余的汉民,会被再次驱赶上前送死,邵续会被当众千刀万剐…… 他想救邵续,想救那些无辜百姓,可在这羯胡大营里,他又能做什么? 搜肠刮肚,最终也只想到一些苍白无力的说辞,打算明天在石勒真要动手剐人时, 再硬着头皮劝劝,看能不能留下这个汉人豪杰的一条命。 第二天辰时,天刚蒙蒙亮,陈二便来叫醒了李晓明。 他匆匆洗漱,胡乱塞了几口硬邦邦的麦饼,李晓明便随着人流走出营帐。 远远地,他就看见徐光已经骑在一匹马上,在营地里跑来跑去地吆喝指挥,布置攻城事宜了。 这家伙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绫,把那半只残耳包得严严实实,模样滑稽。 李晓明心里恶毒地想着:最好那马尿不干净,让这个十恶不赦的家伙,伤口感染溃烂,一命呜呼才好! 省得他再祸害人间!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羯人大营,便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咆哮起来。 近一万五千名羯人骑兵率先出动,如同汹涌的铁流,蹄声如雷,万马奔腾, 卷起漫天尘土,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大营,风驰电掣般扑向厌次城, 眨眼间便又将这座孤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紧接着,万余羯人步卒也行动起来。 他们扛着沉重的木梯,推着吱呀作响的箭楼和云梯,排成黑压压的方阵, 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踏着沉重的步伐,浩浩荡荡地跟在骑兵后面,朝着厌次城缓缓压去。 那肃杀的气势,足以让任何守军胆寒。 石勒在一众文武将官,和数百名精锐亲卫骑兵的簇拥下,也策马出营,亲临前线督战。 大军在厌次城西门外,重新列开阵势,杀气腾腾。 徐光打马来到石勒身边, 那张被白布裹了半张脸的面孔上,一双恶毒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他指着远处的厌次城头,尖着嗓子说道:“大王!时机已到! 可先将那邵续匹夫牵出,让厌次城头的守军好好看看,他们的太守大人如今是何等模样! 先挫其锐气,乱其军心!” 石勒志得意满,微微颔首,朗声下令:“左右!将邵续带到阵前!让城上的晋军都看清楚!” 数名如狼似虎的羯人武士得令,粗暴地将一个人影从后军拖拽了出来, 一直拖到两军阵前,最显眼的位置。 众人(包括厌次城头紧张注视的守军)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被拖出来的人身上。 正是邵续! 然而,当众人看清他的模样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满脸青紫肿胀,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和血痂,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面目!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似乎已经不能行走了! 只能靠两个武士架着胳膊,才勉强没有瘫倒! 他身上的囚衣破烂不堪,沾满了污血和泥土,整个人气息奄奄,如同风中残烛。 显然,昨夜被拖下去后,徐光为了报复那咬耳之仇,特意命人对他进行了残酷的折磨! 徐光看着邵续这副惨状,裹着白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残忍而满意的狞笑。 “来人呀,将此贼给我吊起来!” 石虎这声喊得底气十足,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前排羯兵脸上。 几名膀大腰圆的羯人军兵得令,麻溜地扛来丈高木架,又搬来碗口粗的横梁架稳当。 再看那邵续,昨日还能抱着徐光啃耳朵,如今却被打得半死不活,脑袋耷拉着像株蔫了的庄稼, 身上的袍服碎成布条子挂在身上,血痂混着尘土糊了满脸。 羯兵粗鲁地薅住他的手腕,用磨得发亮的麻绳狠狠捆了几道,像吊腊肉似的把人吊在横梁上, 绳子勒得他手腕青筋暴起,疼得他闷哼一声,眼缝里却仍透着股不服软的劲儿。 “父亲 ——!” “叔父呀 ——!” 城头上突然爆发出两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有两个年轻将领,扒着垛口看得真切,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二人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恨不能跳下去把人抢回来。 其中一人气得用拳头猛砸垛口,石屑都溅了起来,哭声里满是绝望; 另一人则瘫在城头,望着城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哭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囫囵。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 “噌” 地从旁边闪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段文鸯。 他本就生得魁梧,此刻怒发冲冠,活像尊被惹毛了的金刚,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左手直指城下, 嗓子像炸雷似的吼道:“羯狗听着!速将邵太守放还,否则吾段文鸯,必将汝等羯族屠尽, 不应此言,誓不为人!” 那声音震得城头上的土都往下掉,眼神里的杀气,恨不得当场把城下的羯人,个个都戳个窟窿。 第629章 段邵内讧 其中一名年轻将领抹了把眼泪,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石虎,声音虽带着哭腔,却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石虎,你若敢伤害我父亲,我邵缉与你不共戴天! 今日若不还我父亲,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付出血的代价!” 城下的石虎稳坐在乌骓马上,一身黑甲衬得他像座移动的黑石山, 他脸上横肉一抖,看着城头上又哭又怒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当即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又冲着旁边的徐光挤眉弄眼道:“快瞧瞧, 你看他们这急得跳脚的样子,果然又着急又害怕哩! 哈哈哈哈……” 徐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残缺的耳朵,一摸到那光秃秃的耳根,心里对晋人的恨意就又冒了上来。 他眯着眼睛瞟了眼木架上奄奄一息的邵续,见对方哪怕成了阶下囚,眼神依旧不屈, 心里反倒更痛快了,嘴角撇得老高,抬头冲城上摆出一副傲慢的嘴脸,尖着嗓子喊道:“邵缉! 你这老头昨晚从马上摔了下来,把股拐摔断了, 一夜疼得哼哼唧唧,嗓子都快喊哑了,可受了不少苦哩! 你要是识相,就快快打开城门,让城里的军兵都缴械投降,也好接你父亲回去延医医治, 免得他再受这份罪!” 石虎也跟着咧嘴,露出一嘴黄牙,冲着城上喊道:“快些开门投降!少在那里磨磨蹭蹭的, 惹得老子急了,等会儿就一刀一刀割你父亲的肉下酒吃,到时候让你眼睁睁看着,看你心疼不心疼! 哈哈哈……” 邵缉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的另一名年轻将领,就急得不行, 他抹着眼泪朝城下喊道:“我们若是开城投降,你们可否答应,放过我的叔父和满城军民性命? 只要你们答应,我们…… 我们便献城!” “邵竺!你胡说什么?” 城上段文鸯一听就炸了,一把揪住邵竺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提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段氏不远千里来助你叔父守城,多少段家子弟把命丢在了这里,死了多少勇士! 尔等若是降了,将置我段家子弟于何地? 羯人豺狼心性,你怎能信他们的鬼话!” 邵缉急忙拉住段文鸯的胳膊,眼泪又掉了下来,带着哭腔哀求道:“段将军,如今我父亲在他们手里, 倘若不降,父亲必遭其毒手!这叫我二人如何是好?”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在发抖。 城下的徐光和石虎,没听清城上几人的争执,却见邵竺一副要投降的模样, 不由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毒辣的光。 徐光凑到石虎耳边,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将军且先答应他们,等骗开城门,再好好摆布他们, 到时候满城的人,都是咱们的囊中之物,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嘿嘿嘿……” 石虎听完,笑出声来,连忙点头:“说的是呀!还是你这小子鬼主意多!” 他强忍着笑意,努力绷住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 “诚恳” 些, 朝城上喊道:“好好好!我答应你们! 若是你们打开城门,乖乖投降,咱们两家就化干戈为玉帛,本将决不妄杀一人,如何? 快些开城吧,别让你父亲再受苦了!” 邵缉却没那么容易相信,又朝下喊道:“石虎,你名声一向不好,谁知道你会不会反悔? 且叫石勒出来,他既为赵王,当让他亲口立誓,我们才肯相信!” 石虎一听这话,顿时就不耐烦了,眼睛瞪得像豹子似的,怒骂道:“你娘的! 老子乃大赵中山公,说出的话一口唾沫一个坑,还能骗你不成? 再不开城,老子现在就把你父亲砍了,让你尝尝丧父之痛!” “且慢。” 就在石虎要发飙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石虎怒瞪着眼睛回头,却见石勒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骑马缓缓来到城下。 他勒住马缰,举头向城上喊道:“城上邵缉,你听清楚了! 孤王一生光明磊落,今日在此立誓, 若尔等情愿献城投降,孤非但不杀一人,还要好生安置众人,令尔等各有衣食归宿! 若违此言,黄天不佑,叫孤不得好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架势。 城上的邵竺和邵缉,一听石勒都立誓了,顿时没了主意, 邵竺拉着邵缉的胳膊,急道:“兄长,石勒都立誓了,咱们快开城吧,再晚了叔父就危险了!” 邵缉也点点头,伸手就要下令士兵开城门。 “住手!” 段文鸯见状,气得大吼一声,一手揪住一个,把邵竺和邵缉像拎顽童似的提起来, 开口就骂:“无谋的蠢货!羯人俱是豺狼本性,怎能轻信? 厌次城中尚有军兵万人,粮饷无数,足以坚守个一年半载! 吾兄段匹磾已率数千精锐骑兵南下,不久便可里应外合,击败羯人! 汝二人只徇私情,欲令城中万人皆死无葬身之地么?” 邵竺被骂得脸红脖子粗,挣扎着怒道:“段文鸯!吾叔父性命危在旦夕,不如此,又能怎样?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叔父被他们折磨致死吗?” 邵缉也急了,红着眼眶道:“段叔叔,如今也是形势所逼,不由得咱们不如此! 再说羯人势大,你们段氏鲜卑号称兵强马壮,如今不也尽失北方之地么? 石勒已当着三军的面,答应降后安置众人,你却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难道非要让满城人陪你一起死吗?” 段文鸯手里拎着二人,气得手都在抖,怒吼道:“竖子休再言降! 羯狗想要进得城来,除非踏着段某的尸骨! 今天有我段文鸯在,看你们哪个降得?谁敢开城门,先过我手里的刀!” 邵竺也来了脾气,挣扎着喊道:“段文鸯!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这是厌次城,是我邵家的地盘,轮得到你说了算吗?”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挣扎,可段文鸯的手像铁钳似的,怎么也挣不脱。 邵缉也跟着怒喝:“你快放手!你这是想喧宾夺主,造反吗? 我邵家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行事!” 邵氏兄弟身边的几名晋将,见双方起了冲突,纷纷拔出佩刀, 指着段文鸯吼道:“快放了二位少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说着就往前冲,想要救邵竺和邵缉。 段文鸯身后的几名鲜卑副将也不含糊,“唰” 地抽出利刃,挡在段文鸯身前, 怒骂道:“邵氏小儿,休得放肆! 我等是受邵太守书信邀请,而来助战的,如今你们用完了人,反倒要向客人下毒手吗? 真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城头上顿时剑拔弩张,双方眼看就要火拼起来。 第630章 文鸯为主 城下的石勒、石虎等人看得清清楚楚,都眯起了眼睛, 心里暗暗窃喜 —— 巴不得他们先厮杀个你死我活,到时候自己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石虎甚至小声跟徐光说:“最好让他们打起来,咱们正好趁乱攻城!” 徐光也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听后面传来一声虚弱却有力的大呼:“缉儿、竺儿,不可如此!” 石勒众人心里一惊,回头看去, 只见吊在木架子上的邵续,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脸色灰败得像张白纸,嘴唇干裂出血, 却依旧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我邵续立志洗雪国难,以此报答天子的恩惠, 今日不幸落到这步田地,是吾命中使然也! 吾儿吾侄,吾帐下的诸位将军们,汝等听好了, —— 吾死之后,汝等当继续坚守抗敌,就奉段氏为主,矢志不渝,不得有二心! 违吾将令者,非我邵氏子孙,亦为朝廷叛将,天地不容! 吾在九泉之下,亦不宽宥于他……” 他越说声音越弱,最后几乎要喘不过气,却依旧死死盯着城头,眼神里满是决绝。 城头上的邵竺、邵缉二人听了这话,顿时傻了眼,都扑在垛口上嚎啕大哭,哭声里满是无奈。 一众晋将也都沉默了,纷纷把刀收回鞘中 —— 邵续在晋人军中的威望极高,没人敢违背他的命令。 石勒听了邵续的话,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邵续都成了阶下囚,还能有如此骨气, 居然让手下人奉段文鸯为主,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石虎和徐光见紧要关头,邵续出来捣乱,气得肺都要炸了。 石虎一拍马背,怒吼道:“左右!速将老贼的头剁了去!看他还敢不敢多嘴!” 旁边的羯兵得令,立刻抽出腰刀,大步流星地就要上前杀邵续。 就在这时,李晓明突然咬牙上前,拦住了羯兵,转身向石勒拱手道:“且慢动手,王上容禀! 如今厌次城中之人,唯一的顾忌便是邵续。 若杀死邵续,无论是鲜卑人还是晋人,都再无挂心之事,此战也再无回旋的余地,实与我军不利! 请王上暂且将此贼关押,以期有变 —— 说不定日后还能用他来要挟城中之人!” 石勒皱着眉头思忖片刻,又抿着嘴看了邵续一眼, 见邵续虽虚弱却依旧倔强的模样,缓缓点头道:“言之有理。将此人给孤押下去,切勿让他死了, 等孤取了此城,再来好好羞辱于他!” 几名羯兵听了,连忙上前,解开绳子把半死不活的邵续,从架子上放下来。 邵续落地时腿一软,摔在地上,却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 羯兵不耐烦地推搡着他,把他拖到后面看管了起来。 且说邵续向城上下了死令,让子侄和一众晋将都奉段氏为尊。 邵续在晋人军中的威望可不是吹的,没人敢不服从。 段文鸯望着邵续被拖走的身影,眼圈微微发红,对着城下拱手道:“太守大义,令段某感佩! 您放心,有我段文鸯在,不教羯人一兵一卒进得城里来! 定要守住厌次城,不负您的嘱托!” 说罢,他转过身,圆睁两眼,向一众晋将厉声下令:“大战在即,诸君皆需用命! 有胆怯不肯出力者,皆斩!有敢言降者,亦斩!” 一众晋将纷纷单膝跪地,拱手称诺:“末将遵令!” 声音整齐划一,再无之前的犹豫。 段文鸯又指着邵竺和邵缉,对身边的鲜卑副将下令道:“将二位公子送回城中,好生看管,不可让他们再干预军务! 等战后,吾再向二位公子赔罪!” 几名鲜卑副将上前,架起还在哭哭啼啼的邵竺和邵缉,就往城下拖。 邵缉一边挣扎一边流泪哀求道:“段将军,救一救吾父,求您了,救一救吾父!” 邵竺则气得大骂:“段文鸯!吾叔父倘若遭遇不幸,我定与你拼个死活!你等着......” 一旁的几名晋将,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被鲜卑人拖走,却无动于衷, —— 邵续的命令摆在那里,没人敢上前阻拦,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 石勒见城头上没了邵竺和邵缉的身影,知道事情怕是要黄, 当即抬头向城上高声厉呼:“城上诸人,你们当真不在意邵续的生死了么? 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们面前吗?” 段文鸯毫无废话,大手一挥,厉声下令:“放箭!射死这老贼酋!” 城上的弓箭手早已搭好箭,听到命令,立刻松开弓弦, “咻咻咻” 的箭雨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箭枝,像雨点似的朝城下射去。 石勒众人吓得连忙躲到盾兵的盾牌后面,“叮叮当当” 的箭枝,都打在盾牌上。 石勒不敢久留,连忙带着众人向后撤退。 徐光与石虎、夔安等几名将领,也策马奔到后方。 徐光扯了扯身上的锦袍,将麈尾一指前方,尖着嗓子尖叫下令:“攻城!给我上!今日务必拿下厌次城!” 话音刚落,上千名羯人步兵,就扛着长长的木梯,顶着箭雨冲了上去,把木梯往城墙上一搭, 后面的羯兵,又把昨夜侥幸未死的,剩余的千把号汉民押了上来。 这些汉民一两天未进食,个个面黄肌瘦,身上只穿着破烂的单衣, 手里被塞了根木棍,就被逼着往城墙上爬。 汉民们哭哭啼啼地不肯动,嘴里哀求着:“将军们饶命啊,我们不想死啊!” 羯兵见状,顿时恼怒起来,举起刀就乱劈乱砍,一连砍死了数十人,鲜血溅了满地。 汉民们吓得魂飞魄散,只得期期艾艾地往上爬, 可刚爬到一半,就被城上的檑木、石头砸了下来,死伤惨重。 徐光又令千把号人,将五座云梯箭楼竖了起来。 这云梯箭楼有丈余高,下面装着轮子,上面能站数十人向城上射箭,掩护先锋爬城。 双方顿时箭如雨下,城上的守军有城垛遮挡,损失不大; 可爬城的汉民没什么遮挡,被檑石砸死了一地, 箭楼上的羯人弓箭手,也被城上的守军射中不少,死伤惨重。 可徐光仗着人多,一心想立大功,根本不顾惜手下人的性命, 不断催促羯兵登上箭楼补充人员,嘴里还喊着:“给我上!有敢临阵退缩者,就地处斩!” 第631章 急切难攻 石虎盯着前方,火气直往天灵盖冲,他指着那些磨磨蹭蹭的汉民, 对着督战队吼道:“都给老子上!但凡有敢退后半步、爬梯慢了的,直接砍了! 别让这群废物耽误时辰!” 督战队的羯兵得令,提着亮闪闪的环首刀就冲了上去。 城上的檑木石头还在往下砸,“砰砰” 声里混着汉民的哭嚎; 身后的督战队又像饿狼似的盯着,这些汉民本就是地里刨食的农民, 手里的木棍抖得像筛糠,哪见过这阵仗? 有的刚爬上半梯,被城上飞石擦到胳膊,当场就摔下去,骨头断裂的脆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有的实在怕得腿软,刚想往下缩,督战队的刀就砍了过来, 血溅在梯面上,滑得后面的人根本抓不住。 不到半个时辰,一千来号汉民就死得七七八八。 石虎看着满地汉民的尸体,气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大骂:“这些汉奴真是废物到家了! 连个城头都摸不着,还得靠咱们羯族勇士上!” 说罢他大手一挥,身后的数千羯兵立刻嗷嗷叫起来, 他们嘴里衔着钢刀,一手举着厚重的铁盾,像潮水似的往城墙冲去。 这些羯兵跟汉民可不一样,一个个凶得像下山的猛虎。 城上射来的箭皆被盾牌挡开,羯兵根本不当回事,只顾着往上爬。 有被城上滚下来的檑木砸中,侥幸未死的,又复起身,继续往上攀; 还有的摔在地上没了气,后面的羯兵踩着他们的尸体,照样往上冲。 徐光在后面看得急,又发号施令大喊:“把那五座楼推上去抵近城墙! 众军把梯桥搭到垛口上,直接冲进去!” 下面上千个羯兵,扛着箭楼的木架,喊着号子往前推, 那箭楼足有三丈高,俱是湿木打造,十分沉重,推起来轰隆作响,活像移动的小堡垒。 箭楼上的羯兵弓拉满弦,箭雨像黑点子似的往城上泼,想压制住守军的弓箭。 等箭楼挨到城墙根,十数个羯兵咬着牙掀起梯桥 —— 那梯桥是用粗木制成的,后端连着箭楼上的滚轴, 另一端“哐当” 一声,就搭在了城垛上,数十个羯兵举着刀,口中杀声如雷,踩着梯桥就往城头冲。 可晋人守城的本事可不是盖的。 城上早备好了撞木,那撞木重达数百斤,裹着铁头,用粗麻绳吊在架上, 十多个精壮的晋军士兵攥着麻绳,喊着 “一、二、三” 的号子,猛地往前推。 “咚咚咚 ——” 数声巨响,搭在城垛上的梯桥立刻就被撞断, 梯桥上的羯兵来不及反应,尖叫着从数丈高的地方摔下去,死伤一地。 还没等羯兵缓过劲,城上又落下几样东西 —— 唤作“狼牙拍”。 这物件四四方方用厚松木制成,四尺来长、四尺来宽, 底面钉满了尺许长的铁枪头,尖得能戳穿铁甲,另一面系着粗绳连在绞车。 几个晋军力士喊着号子,把二三百斤重的狼牙拍,往爬满羯兵的木梯上扔。 “噗嗤 ——” 铁枪头扎进肉里的声音听得人牙酸,十多个羯兵被拍得从梯上掉下去,有的身上被扎了七八个血窟窿, 血顺着铁枪头往下滴,把木梯都染成了红色。 后面的羯兵刚想往上补,城上的绞车又把狼牙拍绞了上去,等下次再扔下来,又是一阵惨叫。 徐光看着这场景,脸都绿了,可也没别的办法, 只能对着手下喊:“把箭楼抬到后面去!继续用弓箭射!再让督战队盯着,谁敢退就砍谁!” 上千个羯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顶着箭雨,把笨重的箭楼挪到后面, 箭楼上的羯兵继续往城上射箭,可城上有城垛挡着,守军躲在后面,伤亡根本不大。 这场攻城战从大清早打到晌午,喊杀这声惊天动地,城下的尸体堆得快到梯脚, 有的被箭射成了筛子,有的脑袋被石头砸得稀烂,有的被狼牙拍扎的满身血洞。 血水汇聚成一潭,混着城上倾倒的滚粪,酸臭味裹着血腥味,往人鼻子里钻,直令人作呕。 城上的段文鸯也没闲着,他大冬天里光着膀子,手里的弓不知射出了多少箭, 箭囊空了,就随手抄起旁边的石头往下砸; 鲜卑和晋人的将领也都亲自动手,有的中了羯人的箭,有的手上被弓弦磨的鲜血淋漓, 可谁都没退一步。 羯兵前前后后死了一两千人,连城头的边都没摸到。 李晓明在后面看着眼前,喊杀震天的场面,一边为惨死的汉民悲哀,一边也不禁感叹, 古代攻城战实在是难打,简直是填人命! 就算诸葛亮来了又咋样?总不能真借东风把城墙吹倒吧? 像这样的坚城,又是极擅长守城的晋军,除非用炸药爆破,不然谁都没法。 自己做的那些黑火药,跟炸药比起来,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在心里盘算起来:黑火药这东西,宋代才出现,那时候顶多用来放把火,想炸城墙?门都没有! 后来清初到太平天国的时候,才算能用黑火药炸城墙,可那得用多少啊? 少则上万斤,多则几十吨! 就像曾国荃打南京,用了近二十吨黑火药,才把城墙炸了个口子。 自己穿越到现在,估摸着总共才造出两千斤火药, 别说炸城墙了,怕是连个茅厕都炸不塌全乎,顶多崩飞几块砖,溅自己一身屎尿…… 正胡思乱想呢,就听见石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满是烦躁:“徐光这么打能行? 都打了半天了,怎么还没把城攻下来?” 旁边的刘征赶紧附和,语气里满是不屑:“王上,徐光那厮,只会耍些绑人质的阴招, 要论论坚克敌,只怕还差的远。”!” 王阳也跟着帮腔,脸上满是焦急:“可不是嘛!半天折了一两千弟兄,连城头的毛都没摸到, 再这么耗下去,兵卒的士气都要泄光了,到时候想攻都攻不动了!” 石勒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指在马鞍上敲个不停, 最后对着身边的侍卫道:“左右,去把徐光给孤唤来!孤倒要问问他,到底还能不能打!” 侍卫得令,骑着马就往前面冲,嘴里喊着 “王上有令,召徐侍中即刻觐见”, 声音却瞬间淹没在了,乱糟糟的战场上。 第632章 气急败坏 却说厌次城下,羯赵大军攻势如潮,却如惊涛拍岸,撞得粉身碎骨。 徐光那张原本就阴鸷的脸,此刻更是气得扭曲变形,活像揉皱了的黄裱纸。 他骑在马上,挥着麈尾,正在阵前跳脚,对着几名百夫长骂得唾沫横飞, —— 那几名百夫长垂着头,甲胄上还沾着血污,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废物!一群没卵子的腌臜货!! 连个城头都爬不上去,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何用? 再畏缩不前,本侍中把你们全砍了,脑袋挂到旗杆上号令三军!” 徐光的麈尾甩得跟风车似的,兽毛都飘了几根下来。 就在这时,石勒的侍卫骑马奔来,喊着 “王上召徐侍中即刻过去”。 徐光这才收了火气,慌忙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袍,翻身上马,连马鞭都甩得急了些, 马蹄子踏得地上的尘土溅起,一路往石勒所在的后阵赶。 到了石勒跟前,徐光翻身下马,拱手时还带着喘息:“王上!我军攻势正酣! 将士们奋勇争先,晋贼伤亡惨重!料想不久,必能一鼓作气,攻克此城! 王上稍安勿躁,静候佳音便是!” 石勒皱着眉,手指在马鞍上轻轻敲着, 语气里满是不耐:“都打了一个上午了,我军尸体堆得快堵了城门, 死伤这么重,你这打法,怕是行不通吧?” 徐光额头上的汗珠子亮闪闪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赶紧抹了一把,急声道:“王上有所不知! 虽是我军有伤亡,可晋军也没讨到好去,死伤定然不少! 这会正是紧要关头,就得一鼓作气拿下城池,万不可犹豫, —— 一旦给了敌军喘息的功夫,再想攻就难了!” 石勒刚要开口,旁边的刘征突然闪了出来,歪着脑袋瞟了徐光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王上,徐光这打法纯属蛮干! 他这是把将士们的性命当草芥扔,就算再打一天,也不过是徒增伤亡,半点用没有!” 徐光一听就炸毛了,举起麈尾指着刘征的鼻子怒道:“你这无能之辈,快住口! 你不过是见我要立大功,心里嫉妒,故意进谗言坏我大事!你当我不知么? 今日我倒要让你看看,这厌次城,是如何在本侍中的运筹帷幄之下,被攻破的!” “嘿嘿,就你这点本事,也好意思说‘运筹帷幄’?” 刘征冷笑两声,刚要接着骂, 徐光说道:“刘征,你免开尊口罢。” 手上使劲,扬起麈尾往他脸上一扑 —— 那麈尾上的兽毛扑了刘征一脸,骚乎乎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刘征鼻子一痒,“阿嚏!阿嚏!” 连着打了两个大喷嚏,话到嘴边也憋了回去,眼泪都快出来了。 徐光不再理他,转身又对着石勒拱手:“王上容禀,方才我军只攻西门,兵力铺不开,施展不开手脚。 臣这就下令重新部署,分兵攻东南西北四门,四面猛攻,必能破城!” 石勒叹了口气,无奈地咂巴着嘴,手掌轻轻拍着大腿:“段匹磾的南下骑兵,估摸着也就这两天能到了。 今日必须拿下厌次城,否则…… 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麻烦就大了!” 徐光赶紧拍着胸脯保证,声音都拔高了些:“王上放心! 有臣在,今晚定让王上在厌次城里驻跸,喝上庆功酒!” 石勒听他这么说,心里才算松了点,长出一口气,挥手道:“快去!就按你的主意,四面攻打!” 徐光作了个揖,翻身上马又往阵前奔去。 到了前阵,他扯着嗓子下令,让羯兵把木梯、箭楼这些攻城器具分去另外三门, 每门都派了两三千兵力。 又把督战队叫到跟前,指着城门厉声道:“给我盯紧了!但凡有畏缩不前、爬梯慢了的,直接砍了示众!” 督战队的羯兵得令,提着大刀在阵前晃悠,刀刃上的寒光看得人发怵。 随着徐光一声令下, 东南西北四门的羯兵,同时嗷嗷叫起来,鼓噪着往城墙冲 —— 新一轮攻城战,又炸开了锅。 城上的段文鸯和一众将领,早看出羯兵要分兵,也不含糊,立马也把守军拆开,分到四门坚守。 他站在西门城头,手里的弓拉得跟满月似的,见羯兵冲过来,箭雨 “唰唰” 往城下泼; 旁边的晋军士兵搬着檑石,喊着号子往下扔,“砰砰” 声里,总能砸中几个羯兵; 狼牙拍更是没闲着,每次往下扔,都能砸得羯兵惨叫连连,少则三四人,多则五六人, 有不少羯兵被铁枪头扎穿了身子,血顺着城墙往下流,把墙面染得通红。 中间还有晋军士兵提着木桶,往城下泼出刚出锅的滚粪臭水, —— 那是用马尿绊着毒药熬煮的粪便,又骚又臭,滚烫滚烫的冒着热气, 泼到羯兵身上,满头满脸立马起满燎泡,疼得他们在地上打滚,模样惨不忍睹。 战场上的声音乱成了一锅粥:羯兵的呐喊声、攻城的号子声、被砸中的惨叫声、 尸体从城上摔下来的 “噗通” 声,混在一起,活像一口烧沸腾的大锅,连远处的飞鸟都被惊得绕开飞。 徐光在四门之间骑着马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不停喊:“诸军不许懈怠! 谁要是敢退,定斩不饶!” 段文鸯在城上看得真切,拉弓搭箭,瞄准一个正指挥羯兵爬梯的百夫长, “咻” 的一声,箭直接穿透了那百夫长的喉咙。 百夫长哼都没哼一声,就死在血泥里。 段文鸯又对着士兵们大吼:“晋军的弟兄们!鲜卑的弟兄们!加把劲!把这些羯族豺狼都打死在城下! 回头我给诸位向朝廷请功,保准有赏!” 士兵们见主将神勇,羯兵半天都攻不上来,士气更足了, 箭、石头、滚粪水泼得更密集,城下的羯兵倒下去的速度,比爬上来的还快。 就这么打到黄昏,太阳都快沉到地平线了,四门城下的羯兵尸体堆得跟小山似的, 血水混着城上泼下来的粪汤臭水,在地上汇成了黑红色的烂泥,踩上去 “咕叽” 响, 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恶臭的怪味,呛得人直恶心。 徐光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脸色青白交加,骑着马在阵前乱转, 不顾一切地催着羯兵猛攻,模样跟疯了差不多。 连石虎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拍马跑过来,扯着嗓子喊徐光:“哎哎!我说徐侍中! 咱们都死伤快四千人了!自从开战以来,啥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你这么一味强攻,根本不行啊!” 徐光正急得上火,被石虎这么一拦,顿时炸了, 对着石虎大吼:“你一个只会扛刀卖力气的粗人,懂个屁!都到这节骨眼了,难不成停下来不打了? 等着段匹磾来抄咱们后路?” 第633章 墨攻之法 (主角在石勒这里可能有点长,但是没办法呀,正史上讲,邵旭守厌次城守了七年,我这书上多少也得渲染渲染,并非水字数,嘿嘿) 石虎见徐光竟敢骂他,豹眼一下子瞪圆了,一把杂毛胡子根根倒竖, 嘴里喷着白沫骂徐光道:“你个酸儒!糟践了这么多弟兄的性命,连个城角都没摸到, 还敢在老子面前放刁耍横?老子非打死你不可!” 说着,石虎就拍马上前,伸手要抓徐光。 徐光这才回过神来,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你…… 你要干什么?左右!快过来拦住他!” 可周围的羯兵谁敢拦石虎啊? 这厮是个魔王,脾气一上来随手都能掐死俩,他们这些小兵上去,不跟送菜似的? 徐光见没人敢动,赶紧拍马往后逃,没跑几步,就撞见了石勒和一众将领。 徐光跟见了救星似的,立马滚下马,扑到石勒马前大喊:“王上!救命啊!中山公要杀我!” 众人都吓了一跳,石勒抬头看见追过来的石虎,顿时怒了,拍着马鞍大吼:“停下!停下! 你们两个都是军中主将,临阵私斗,像什么样子?眼里还有孤吗?” 徐光赶紧躲到石勒马后,探出半个脑袋。 石虎见徐光躲在石勒后面,不敢再往前冲, 只能指着徐光的鼻子骂:“这酸儒瞎指挥,累死了几千弟兄,还敢辱骂我!我今天就是要教训教训他!” 石勒瞪了石虎一眼,语气更沉了:“休得狂悖!临阵私斗,按军法当斩!还不给孤退下?” 石虎憋着一肚子火,悻悻地勒住马,退到一边, 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徐光,你这杂碎,前天还在喝老子的酒,今个你就骂老子, 要不是王上拦着,今天非打死这酸儒不可。” 石勒没理石虎,转头看向徐光,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沉下脸问道:“徐侍中,我军死伤累累,这城到底何时才能攻破?” 徐光满头都是汗,连衣袍都湿透了,他拱手道:“回禀王上,前军将士都累得差不多了,要不…… 要不让后面的万余骑兵都下马攻城?这样兵力就多了,今夜定能破城!” 刘征一听就急了,刚要站出来反驳,石虎先忍不住,跳着脚骂:“放屁! 前军都被你糟践得差不多了,现在又要祸害后军? 再这么攻一夜,咱们的老本都要被你折光了!到时候别说攻城,能不能挡住段匹磾都不一定!” 石勒听石虎这么说,没出声喝止,只是皱着眉对徐光说:“徐光,你这法子不行,得换个打法。” 徐光把麈尾插在腰间,苦着脸道:“王上呀, 自古以来,攻坚拔寨的仗,要是想速胜,就只能四面急攻,让敌军没功夫补充檑石,也没机会喘息。 除此之外,哪还有别的法子?总不能既要拿下城池,又不许将士们流血吧?” 石勒还没开口,刘征立马站了出来, 他指着徐光摇头晃脑地道:“王上,徐光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纯属一派胡言! 据《墨子?备城门》里讲:‘今之世常所以攻者,临、钩、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附、轒辒、轩车。’ 攻城的法子足足有十二种,他怎么能说‘别无他法’?” 石勒看了刘征一眼,眼里多了几分疑虑:“那以常侍之言,如今要攻破这厌次城,该用哪种法子?” 刘征一见石勒对自己的话感兴趣,立马挺起了瘦小的胸膛,脸上露出一副智珠在握的笑容, 清了清嗓子道:“王上容禀,这厌次城虽小,可城墙又高又固,晋人还精于防御。 若是用寻常的蚁附之法,急切之间根本攻不下来。” 石勒见他说了半天没到正题,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别绕圈子了!究竟该怎么破敌?” 徐光在旁边摇着麈尾,讥笑道:“王上休要被他蒙骗!这腐儒只会说风凉话泼冷水,哪有什么真妙计? 要是有的话,前些日子也不会被段文鸯打得大败而逃了!” 刘征的脸一下子红了,跟煮熟的虾子似的,怒道:“区区一座小城,有何难破? 墨子十二法随便拿一种都能破! 比如先前的洛阳城,不就是用了十二法里的‘水’淹之法,攻破的吗?” 石勒烦躁地摆了摆手:“哎呀!刘常侍,你没看这厌次城地势多高? 周围连条大河都没有,哪来的水可淹?这法子根本用不了!” 刘征的脸更红了,赌气道:“用水不行,那就用‘穴’法! 天色马上就黑了,咱们可以挖地道进城啊!到时候神兵天降,还怕攻不破城么?” 徐光刚要扬起麈尾冷嘲热讽,石虎先开了口,指着刘征哈哈大笑:“我说刘征, 你怎么跟地下的老鼠似的,专会挖土打洞? 上次你给王上献了个‘命笼’的馊主意,说挖壕沟能挡鲜卑人的甲骑铠马, 结果呢?被人打的灰头土脸,闹了个大笑话! 现在又出挖洞的主意,你是嫌上次丢的人还不够多?” 刘征急得脸都白了,歪着小脑袋,摆着手道:“上次那是事出有因! 大白天挖命笼,敌人看得清清楚楚,自然有防备! 可这次是深夜挖地道,在地下挖,他们就算有千里眼,也看不到啊! 王上要是听我的,保管能赢!” 石勒闻言,心中生出了一缕希冀,疑问道:“挖掘地道,果真能行么?” 刘征信誓旦旦地道:“王上呀!如何不行了? 当年曹操与袁绍在官渡之战中,多用此法,屡生奇效, 王上今夜可令三军佯攻,吸引敌军注意, 然后再令数百人,就于距离城墙数十步处,搭上几顶帐篷, 让这数百军兵,就在帐篷中轮流挖掘地道,一夜可通城内。 攻城时人声鼎沸,又兼天黑,敌军如何能够发觉?” 石勒细听之下,只觉似乎有几分道理,又不放心地问李晓明道:“镇南将军也擅攻城, 以你之见,刘常侍此法可行否?” 李晓明心里暗笑 —— 管他可行不可行,只要能让徐光不痛快,我就支持。 他清了清嗓子,小心地开口道:“刘常侍果然熟读兵法,挖地道攻城之法,在《墨子》里确实有记载。 只是......只是兵法者,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究竟行不行的,还得试过才知道。” 石勒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说道:“白天这么硬攻,死伤太多了,极不划算! 就按刘常侍说的办!等入夜后,派精壮力士在帐篷里轮流挖地道,再让三军佯攻吸引敌军注意。 等地道挖通了,出奇兵破城!” 第634章 王上大喜 却说厌次城下,石勒大军一整日的强攻,尸骸枕藉,却未有一兵一卒能登上城头。 石勒十分急躁,担心城未攻下,段匹磾从冀北南下的援军万一再到来,那可要遭。 于是决定用刘征的墨攻之法,挖地道攻城。 下令徐光停止强攻,转而又令刘征到前面指挥。 徐光气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那只断耳处渗出的血迹,将头上绑着的白布都浸透了,活像个刚被揍了一顿的丧家犬。 只狂摇手里的那柄麈尾,却又无可奈何。 石勒猛地一拍扶手,立下决心,传令道:“刘征!” “臣在!”刘征立刻躬身,腰杆挺得笔直。 “孤令你,即刻停止强攻!全军转为佯攻,迷惑守军!你亲自去前面,指挥掘地道攻城之事! 若此法可成,孤记你头功!” 石勒果断下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不成……哼!” “臣领命!必不负王上重托!” 刘征响亮应诺,那得意的眼神几乎化作了一把刀子,狠狠剜了徐光一下,这才昂首阔步地出帐去了。 厌次城下,战场诡异地变了调。 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嚎声小了许多。 羯兵不再扛着梯子玩命冲锋,而是分成小队,举着蒙皮大盾,鬼鬼祟祟地在城下晃悠。 城头晋军刚露头,或者刚把檑石抬起来,这些羯兵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嗷”一嗓子, 连滚带爬地缩回盾牌后面,只敢扯着破锣嗓子干嚎骂阵: “城上的晋狗听着!快快投降!饶尔等不死!” “段文鸯!你邵太守都已经投降我家赵王了!还不开城!” “有种下来打啊!缩头乌龟!” 城上守军也纳闷了,这帮羯狗今天吃错药了?光打雷不下雨? 有胆大的晋兵探头扔了块石头,果然,下面那群“骂街专业户”立刻抱头鼠窜,比兔子还快。 晋军哄堂大笑,士气居然还涨了几分。 夜幕降临, 趁着城上守军被这闹剧般的佯攻,分散了注意力,在刘征的亲自指挥下, 五座巨大的、用厚牛皮绷成的帐篷,悄无声息地,在远离主攻方向的城下,立了起来。 每座帐篷前面,还杵着白天没派上用场的云梯箭楼, 高大的箭楼,像几头沉默的巨兽,正好挡住了城头上,守军窥探的视线。 帐篷里,几十个精壮的羯兵赤着膀子,挥汗如雨。 没有呐喊,只有铁铲、铁锹与泥土沉闷的撞击声,以及粗重的喘息。 他们分成几班,轮流挖掘,泥土被迅速运出帐篷。 地道口很小,仅容两人勉强爬行,速度却出乎意料地快。 “快!快!都麻利点!天亮前务必挖到墙根!” 刘征亲自钻到其中一个帐篷里督工,虽然被尘土呛得直皱眉头, 但看着那不断延伸向黑暗深处的洞穴,脸上却洋溢着亢奋的红光。 他捻着胡子,对旁边的亲兵吹嘘:“瞧瞧!这才叫用兵!徐光那莽夫懂个屁!就知道拿人命填! 等咱们地道挖好,神兵天降之时,看他那张脸往哪搁!” 黎明时分,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刘征亲自穿上盔甲,冒着危险跑到城下,一步一步地细心丈量着。 片刻后,他猛地直起身,脸上绽放出狂喜的光芒,也顾不上满身的尘土,撒丫子就往中军大帐跑。 “王上!王上!大喜!大喜啊!” 刘征几乎是冲进大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他对着正焦躁踱步的石勒,深深一揖到底,“托王上洪福!一夜之间,数条地道已掘至城下十步之内! 厌次城破,就在眼前!” “哦?!” 石勒闻言,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竟有此神速? 刘卿果然大才!” 他几步上前,重重拍了拍刘征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刘征一个趔趄, “好!好!好!这掘穴攻城之法,若能一举破城,刘卿当居首功!孤绝不吝啬封赏!” 刘征闻言,骨头都轻了三两,腰杆挺得倍儿直, 他捻着胡子,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角落里,脸色阴沉的徐光, 又拖长了调子道:“王上谬赞!用兵之道,贵在智取。 若像某些人,只知驱使士卒,不计伤亡地使那蛮牛之力, 到头来,只怕是伤敌八百,自损一万呐!” 徐光气得咬牙切齿,麈尾摇得呼呼作响,兽毛乱飞,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刘常侍!你才挖了几步远的小鼠洞而已,厌次城不是还在段文鸯手中么?” 刘征却仿佛没听见,志得意满地转向石勒,拱手道:“王上,依臣估算,至多今晚!地道定能挖入城中! 届时,城外大军只需佯攻变真攻,猛攻四门,吸引守军注意。 我地道精兵则如神兵天降,自城内杀出,抢占城内四门,拖开那碍事的塞门刀车,放大军入城! 如此里应外合,厌次城,唾手可得!” “好!妙计!”石勒抚掌大笑,声震营帐,“就依刘常侍之计! 中山公石虎何在?” 一旁抱着膀子、一直翻着白眼听戏的石虎,瓮声瓮气地应道:“末将在!” 石勒大手一挥:“命你即刻统领大军,今夜待命! 一旦地道得手,信号发出,你便率部猛攻四门,不得有误!” “遵命!” 石虎应得干脆,但随即眼珠子一转,粗声粗气地问:“王上,这破城首功是刘常侍的, 末将带着弟兄们在前头拼命,这功劳……怎么算?” 他斜睨着刘征,黑着脸,等石勒说话。 石勒见他这副嘴脸,火气“噌”地又上来了,刚想发作时, 转念又想到,就算破了城,也还得靠这厮冲锋陷阵,挡住段文鸯呢! 他强压下怒火,黑着脸道:“破了厌次城,刘常侍是运筹帷幄、献计献策的谋臣之功! 你中山公是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战将之功! 孤何时亏待过你的功劳?何须多此一问!” 石虎这才咧开大嘴,嘿嘿一笑:“得嘞!有王上这句话就行!” 他转头冲刘征一扬下巴,嗓门洪亮:“嘿!我说小诸葛刘先生!挖洞的人手够不够? 不够吱声!本将再给你拨两营生力军过去!保管把那地道挖得能跑马!” 刘征瞥了一眼石虎,心里暗骂“莽夫”,但也不敢轻易得罪,面上还得端着架子, 捻着三绺微须道:“中山公好意心领!地道狭窄,人多反而不便,容易暴露。 现有的百十名健儿足矣!” 第635章 胜利之门 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晓明,看着得意洋洋的刘征,又瞥了眼气得快冒烟的徐光, 心里直觉得好笑:“又一出狗咬狗的戏码, 这样也好,虽然刘征这副得意洋洋的嘴脸,也是一副小人样,但这家伙最起码不像徐光一样滥杀无辜。” 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赶快结束这场战争吧!够够的了...... 估计石勒得了胜利,就要引兵北上,与那慕容家的四个儿子决战于幽州, 此地汉民百姓们的苦难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盘算着,等大军一到冀北,就找机会跟昝瑞告别,溜之大吉,去草原找他的义丽郡主去! 这石勒的大营,待得是身心疲惫,浑身不自在。 夜幕再次笼罩厌次城。 城下的羯兵在石虎的亲自督战下,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卖力”表演。 鼓声震天,号角呜咽,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 声势绝对唬人, 城上守军虽然见羯兵只鼓噪呐喊,并不真的爬墙,但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一直神经紧绷。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正在那几顶不起眼的牛皮大帐下,悄然进行。 中军大帐之中。 石勒坐立不安,像头困在笼子里的猛虎,在帐中来回踱步。 金珠、石豪、李晓明、徐光等人,也都陪在一旁,气氛压抑。 金珠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帐帘“唰”地被掀开! “启禀大王!大喜啊!” 刘征又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兴奋得放光,声音都劈了叉, “成了!大功告成了!地道……地道挖进城了!” 石勒猛地刹住脚步,眼中爆发出光芒,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刘征的肩膀:“果真?!挖到城里了?没量错?” 刘征激动地说道:“千真万确!王上!那地道入口距城墙足有三十步!地道本身已挖了四十步有余! 臣亲自丈量数次,绝不会错! 咱们的人,此刻已经将地道挖掘到城墙根底下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仿佛胜利的曙光已经照在了他脸上。 “好!好!好!” 石勒激动得连喊三声好,用力拍着刘征的肩膀,夸赞道:“刘卿真乃孤之子房也! 中山公石虎!” “末将在!”石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轰然应诺。 “即刻传令!全军!给孤猛攻!四面猛攻! 把城上守军的眼珠子都给我吸引过来!掩护地道入城之兵!” 石勒的吼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气。 “遵王命!” 石虎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转身冲出了大帐, 很快,外面本就喧嚣的战场,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石勒意气风发,大手一挥:“刘常侍!速速挑选五百精壮死士!要最悍勇的! 由你亲自挑选的百夫长带领,立刻由地道潜入! 入城之后,首要目标——抢占四门!拆了那些该死的塞门刀车!放大军入城! 孤要亲眼看着厌次城破!” “臣领命!”刘征激动得声音发颤,感觉人生的高光时刻就在眼前。 “且慢!”石勒忽然叫住他,眼中闪烁着狂热光芒,“孤与卿同去! 孤要亲眼看着孤的健儿,如何为孤打开这厌次城的大门!见证刘卿这奇谋大功!” 刘征闻言,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王上亲临,将士们必当奋勇争先!王上,请!” 他侧身让开道路,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 石勒豪迈地一甩披风,大步流星走出营帐。 李晓明、徐光等人互看一眼,也只好跟了上去。 厌次城下,此刻已化作真正的人间炼狱。 石虎亲自督战下的猛攻,让厮杀惨烈了十倍不止。 城上城下,箭如飞蝗,巨石滚木砸落之声不绝于耳,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混合着血腥气,直冲云霄。 石勒一行人顶着流矢,在亲兵盾牌的保护下,来到了其中一顶挖地道的牛皮帐篷前。 掀开厚重的牛皮帘子,一股土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帐篷中央,一个黑黢黢的大洞赫然在目,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通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洞口附近,翻出的新鲜黄土。 一直跟在后面没吭声的徐光,看着这洞口,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小声嘀咕道:“哼,不过是掘得几个鼠洞,这也配叫兵法?贻笑大方……” 石勒正满怀激动地准备见证奇迹,听见这丧气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转头狠狠瞪了徐光一眼,厉声道:“徐侍中!慎言!能破城者,便是好兵法! 昔日魏将邓艾,裹毡坠崖,从阴平小道行险夺取蜀郡,逼的刘禅献印投降,其功彪炳史册! 今刘常侍以地道奇兵取厌次,智谋深远,何亚于邓艾?! 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徐光被石勒当众呵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再不敢多言, 只能死死攥着麈尾,把满肚子怨气压下去,那眼神,恨不得将刘征,活埋进这劳什子鼠洞里。 李晓明伸头瞅了瞅那黑咕隆咚的地道口,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疯狂吐槽:“卧槽!这鬼地方,又窄又黑,进去跟钻棺材有什么区别? 幽闭恐惧症都要犯了!给老子一座金山,老子也不钻!” 此时,刘征早已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带着他精心挑选的,五百名羯族悍卒回来了。 这些士兵个个卸去甲胄,只穿单衣,腰间别着锋利的环首刀,眼神凶狠, 脸上涂抹着不知名的油彩,活像一群准备钻入地底的恶鬼。 刘征抹了把汗,对着五个同样精悍的百夫长,唾沫横飞地做着最后的动员和布置:“……切记! 入城后,动作要快!下手要狠!首要目标就是四门! 找到那塞门刀车,合力拖开!然后发出信号!城外大军自会猛攻接应! 事成之后,王上重重有赏!美人、金银,唾手可得!” 百夫长们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凶光,轰然应诺。 一切准备就绪。 在石勒炯炯目光的注视下,在帐外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掩护下,第一批百十名羯兵,如同下饺子般, 悄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地,鱼贯钻入了那黑暗地道之中,身影迅速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石勒屏住了呼吸,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成败,在此一举! 李晓明、徐光,以及帐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幽深的地道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帐篷外战场传来的、那遥远而模糊的厮杀声, 以及地道深处隐隐传来的、令人心头发毛的窸窣爬行声…… 是神兵天降,打开胜利之门?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最终葬身地底?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636章 困境难破 却说数名精悍的百夫长,各自领着第一批数十名羯兵爬进地道,转眼便没了声息, 石勒众人守在其中一处帐篷的地道口处,都目不转睛地,紧张盯住洞口,静待喜讯。 帐篷里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石勒脖子都伸酸了, 地道里的的数十名羯人勇士,却像被怪兽吞了似的,半点动静也无。 石勒不住地搓着手,眉头拧成了麻花,疑惑地嘀咕:“怪哉!这爬也该爬到城里了吧? 怎地连个响屁都没有?莫非是迷路了?地道挖到别处去了?” 刘征心里也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但嘴上还得撑着, 他强笑道:“王上莫急,必是正在城底下吭哧吭哧凿洞呢! 那城里的砖石地,硬着呢,挖穿总得费点功夫,再等等,再等等……” 石勒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耐着性子又等。 可这等待的滋味,实在令人心急火燎。 就在众人望眼欲穿之际, 一股子刺鼻呛人的怪味儿,跟条毒蛇似的,悄无声地,从那黑黢黢的洞口钻了出来。 “咳咳!这什么味儿?” 石勒被呛得猛咳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 “哪来的呛人臭味?竟如此刺鼻,熏得人脑仁疼!” 金珠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指向地道:“父王,好像……好像是从那洞里飘出来的!” 李晓明闻着这气味如此熟悉,心里想了会,失声叫道:“哎哟喂!大事不好!是硫磺! 晋军发现地道了!正往里灌硫磺毒烟,熏咱们的勇士兄弟呢!” “什么?!”石勒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那……那可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只见那洞口“噗”地冒出一股浓烈的黄烟,跟烧了茅厕似的,瞬间弥漫了整个帐篷。 这烟又辣又呛,熏得人涕泪横流,咳嗽连连,肺管子都要咳出来了。 “咳咳咳……快!快撤!” 石勒也被熏得睁不开眼,一边咳一边踉跄着往外跑。 可他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挣扎着扑向那毒烟弥漫的洞口,声嘶力竭地朝里吼:“被发现了!快撤! 快给老子爬回来啊!咳咳咳……” 连吼数声,洞内死寂一片,只有那催命的黄烟越冒越浓。 金珠和几个亲兵实在受不了了,也顾不上尊卑,捂着口鼻冲上去, 连拉带拽地把石勒往外拖:“父王快走!帐篷里不能待了!” 众人狼狈不堪地跑出帐篷,大口喘着粗气,一个个眼泪汪汪,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片。 石勒也被硫磺烟熏得双目通红,脸上挂着两行泪,也不知道是哭了,还是被毒烟熏的。 他猛地甩开金珠的手,又急又怒地跺脚:“孤的百夫长!孤的勇士们!他们怎么样了? 快!快想法子救救他们啊!”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哑口无言。 这情形,神仙来了,也不敢往那要命的地道里钻呀! 李晓明叹了口气,忍不住向石勒说道:“王上,那硫磺烟剧毒无比,地道里又不通风, 兄弟们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 便是再派人进去,也是白白送死,救不得了……” 石勒闻言,脸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刚要开口,就见徐光像只闻到血腥的秃鹫,猛地跳了出来,指着缩在一旁面无人色的刘征, 扯着嗓子就嚷开了: “刘征!你个纸上谈兵的赵括!瞧瞧你出的这馊主意!害死我大赵百十条精壮好儿郎!你该当何罪?!” 刘征早已吓得汗流浃背,面如金纸,被徐光这一吼,更是两腿发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石勒也猛地转过头,那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刘征,痛心疾首地质问:“刘常侍! 你平日里自诩熟读兵书,满腹韬略,可你献的计策,哪一次不是让孤损兵折将? 你……你对得起孤对你的信任吗?!” 刘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作揖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上息怒!计……计是良计啊! 王上您不是亲眼看着的? 至于……至于怎地就被晋军察觉了……臣……臣也百思不得其解啊! 定是……定是晋贼太过狡猾,或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石勒看着他那副怂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呀你!孤用你之计,十回倒有九回栽跟头! 从今往后,孤再不听你半句‘妙计’!” 刘征羞惭惶恐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汗水顺着额角小溪般淌下。 李晓明见刘征被逼到墙角,于心不忍,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帮腔道:“王上息怒,地道之策,确实有其可行之处。 只怪城中守军太过奸猾,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提前探知。 刘常侍献计,初衷也是为王上分忧,不宜深责。” 石勒听了这话,烦躁地抹了把脸,摊开双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愁苦又无奈地叹道:“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可眼下这般光景,又该如何是好? 诸位都哑巴了吗?” 李晓明苦着脸建议:“先……先把地道口封了吧?免得晋军顺着地道钻过来偷袭。” 石勒回头望了一眼那还在冒烟的洞口,不甘心地摇头:“不可! 万一……万一里面的兄弟还活着,正往回爬呢? 徐侍中!速去调兵过来,守住洞口!给里面的兄弟留条活路!” 徐光心中暗喜刘征失宠,连忙躬身应道:“臣遵命!” 说罢转身小跑着去传令调兵。 石勒望着厌次城头隐约的灯火,神情沮丧到了极点, 口中喃喃低语,像在问别人,又像在问自己: “孤南征北战,纵横天下十余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虽也吃过败仗,可从未像今日这般……这般束手无策,进退维谷……”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难道……难道这冀南之地,天命真的不眷顾孤王么?” 随即,他的眼神又变得狠厉起来,咬牙切齿道:“可若就此放弃……段氏在冀北被孤打得屁滚尿流, 若让他们在冀南死灰复燃,再与青州那墙头草曹嶷勾搭连环……” 他猛地握紧拳头,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忧虑:“辽东那慕容瘣,老奸巨猾,狼子野心! 他若趁此机会,在冀北给孤背后捅刀子……孤……孤当如何是好啊!” 第637章 诤言遭疑 众人听着石勒的自语,感受到他从未有过的焦虑和无力,却又个个束手无策, 都默默低下了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石豪见状,硬着头皮上前劝慰道:“王上言重了! 不过是一时小小挫折,胜败乃兵家常事! 咱们再从长计议,未必就不能……” 话未说完,旁边传来一声冷厉的嗓音,打断了石豪:“还从长计议?王上!绝不能再拖延时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光已快步返回,脸上带着一种急迫又阴狠的神情。 石勒诧异地看向他身后:“徐侍中?调来的兵呢?孤让你调兵守住洞口……” 徐光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痛地禀报道:“王上!不必再守了!地道里的儿郎们……全完了! 晋军已将他们的尸首拖出,头颅尽数砍下,从城墙上抛下来了!” “什么?!” 石勒如遭五雷轰顶,身体晃了晃,眼中瞬间涌出浑浊的泪水, 悲愤交加地嘶吼:“孤的儿郎啊!死得好惨!段文鸯!你这狗贼!好毒辣的手段!” 又对身边众人说道:“孤……孤陷此窘境,尔等平素里皆是我的得力臂助, 难道竟无一人,能替孤分忧解愁吗?!” 他的目光扫过刘征、石豪等人,满是失望与责难。 刘征、石豪等人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徐光,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上前一步,拱手道:“王上! 小小厌次城,已令我十万大军在此裹足不前,空耗月余! 而慕容氏的大军,此刻就在幽州虎视眈眈,盯着我冀北大本营! 王上啊,火烧眉毛了,万不能再拖下去了!” 石勒被徐光点破心中最深的恐惧,脸上血色褪尽, 失魂落魄地喃喃道:“那……那依你之见……莫非……莫非真要撤军北返不成……” “撤军?” 徐光闻言,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王上何出此怯懦之言? 我大赵在此折损一两万兵马,耗费钱粮无数,岂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就算要走,也得先断了这冀南的祸根,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石勒茫然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祸根?你……你莫非还是要行那,‘三光’绝灭之策?” 徐光猛地挺直腰板,眼中凶光大盛,拱手作揖,声音斩钉截铁:“王上明鉴!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杀一方悖逆叛民,乃是为了保全我大赵国祚稳固! 这是为王上着想,为赵国千千万万的子民着想!有何不可为?!” 见石勒眼神闪烁,陷入挣扎,徐光更是添油加醋,手舞足蹈地摇着他那标志性的麈尾,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石勒脸上: “臣前两日已遣精干斥候探明! 厌次城以北,直至乐陵,尚有数县之地,坞堡村寨数十处,叛民百姓不下三四万人! 王上只需一声令下……” 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夔安、贺赖欢二位将军可率一万铁骑,趁夜奔袭! 定能掳掠汉民壮丁万余人! 再用这些人的父母妻儿做肉票,逼他们扛着梯子去攻打厌次城!” 徐光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此番与前两次不同, 上万晋民壮丁的家小在咱们手中,不由得他们不出真力,足以将厌次城里的守军,耗个七七八八! 届时,此城唾手可得!”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更炽:“退一万步讲,就算那段文鸯命硬,城池依旧难破…… 嘿嘿,我军只需将冀南这些叛民巢穴,尽数踏平!鸡犬不留!杀他个赤地千里! 让段文鸯他们只剩下几千残兵,守着座孤城,外面是数百里无人烟的鬼域! 那时,王上您再率大军北上,去收拾慕容瘣,还会有何后顾无忧?” 最后,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王上!段匹磾的骑兵已在路上,不日将至!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时不下定决心,悔之晚矣!” 石勒听着徐光描绘的血腥图景,那通红的双眼中,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凶戾光芒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道:“早该如此! 早该听从侍中之言!也免去了这两日,数千将士在城下白白流血! 徐光听令!” 徐光心中狂喜,脸上却强作肃穆,深深一揖:“臣在!” 石勒眼中凶光毕露,厉声下令:“即刻传令石虎,停止攻城! 孤命你暂代全军军务!就按你的法子办!今夜就动手!让石虎留守大营, 你与夔安、贺赖欢,点齐一万精骑,给孤把厌次城以东,所有坞堡村寨,统统扫荡干净! 把人,无论老幼,全给孤驱赶过来! 有敢不从者,就地斩杀!鸡犬不留!” “臣,遵王命!” 徐光兴奋地高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眼前的尸山血海,和成功后加官进爵的风光。 李晓明却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也是汉人! 怎能眼睁睁地看着数万同胞,即将遭受灭顶之灾? 他下意识地看向刘征,指望他能再当回出头鸟,能站出来说句话, 可那刘征因地道计策失败,早已被石勒一番斥责吓破了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了。 眼看徐光狞笑着,领命就要转身去执行这惨绝人寰的命令, 李晓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什么权衡利弊、明哲保身,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向前踏出两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声疾呼: “王上且慢!此事万万不可啊!” 石勒正在急躁之时,见“镇南将军”又跳出来阻拦, 平日里对他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脸上变的阴冷无比。 他霍然转身,双目如电,死死钉在李晓明脸上,那眼神,像是要把人刺穿: “陈卿!孤平日里看重你,视你为贴心体己之人! 值此关乎我大赵国运的生死关头,你为何屡屡替那些伪晋愚民说话?! 你也投到孤的帐下,有许多日子了,莫非……莫非你还存有二心不成?!” 第638章 下定决心 却说李晓明见石勒目露凶光,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像被寒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头脑瞬间从热血上头的状态冷却下来,念头转得飞快: “怕是要糟,看石勒这眼神,只怕是铁了心了! 他这会儿正被段匹磾、曹嶷、慕容瘣三路‘催命符’逼得跳脚,火烧屁股的时候, 我再蹦出来唱反调,那正是触了他的逆鳞?徐光那老阴货巴不得我触霉头呢! 我要真把石勒得罪死了,以后说不上话了,谁去救那些倒大霉的汉民百姓?” 他赶紧把冲到喉咙口的“仁义道德”,咕咚一声咽了回去,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 长叹一声,向石勒作了个揖,弱弱地道:“王上一向厚待祖发,祖发哪会有半分二心? 只是……只是那些地里刨食的老百姓,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也就图个混口饱饭吃, 王上您真要……真要那样么?” 李晓明双眼期盼地望着石勒,实指望石勒能再考虑考虑。 石勒看了他一眼,语气略略松了些,沉吟说道:“陈卿,徐侍中刚才所言,你没听到么? 孤为赵王,当以大赵基业为重!为这赵国千千万万、大多数的子民着想! 杀一方土里刨食的悖逆刁民,却能稳住国家根基,有何不妥? 这是功德!是保国卫民的善举! 你也是孤的功臣,等孤平定了眼前这摊子烂事,回到襄国,自有泼天的富贵赏你! 你休再多言!” 石勒挥挥手,那架势,跟赶苍蝇似的, 意思很明白:这事儿已经定了,你再要是再多言,就是找不自在。 李晓明纵是心中有万般不甘,见事已至此,也只得灰溜溜地退后不语。 心里却在骂骂咧咧:“呸!功德?善举?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算哪门子功德? 大多数的人的命是命,那一小部分的人,就不是命了么? 你有了那么大的地盘,就把乐陵暂时让给那段文鸯两年,又能怎么的? 说到底,你这老羯胡,还不是只顾着自己?……” 当夜,徐光命大军退后十里扎营, 他自己则与夔安、贺赖欢二将,点齐了一万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 在沉沉夜色中,卷起冲天烟尘,万马奔腾,直扑厌次城以东的坞堡村寨而去。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李晓明心肝脾肺肾都在颤。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急如焚,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马蹄子一起,被踏碎了。 回到自己那简陋的行军地铺上,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 天气寒冷,难以入睡,更难受的是心里的千斤巨石。 他心中不禁天人交战: “李晓明啊李晓明,你就是个从21世纪穿来的小人物! 闷声发大财,保住小命要紧!这鬼世道,自己活着都费劲,你还想当救世主? 屠杀多了去了,不光胡人杀汉人,汉人也杀汉人,你管得过来吗? 石勒这尊杀神惹得起吗?” 他这样想着,却未能平复烦乱的心情,一闭上眼,却又想到, “眼睁睁看着羯人的屠刀子,落在汉人同胞的脖子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子血管里流的也是汉人的血! 如今我做了石勒的阵营里的大将,若真是当缩头乌龟,又跟帮凶有什么区别? 只怕晚上睡觉,都得被冤魂围着骂! ‘苟’字诀是保命,可这‘苟’要是变成了‘助纣为虐’,那良心就被狗啃了!” 李晓明心绪难安之际,直想一跑了之…… 这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可是转念又想到, “这血流成河的惨剧,若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老子就算跑回现代,心里也得后悔一辈子!” 半夜时分,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默练那五藏导引术中的“脾土篇”。 起初心神不宁,脑海中尽是被驱赶的哭嚎百姓,和徐光那张缺了半只耳朵,狞笑着的脸。 可当他强迫自己,一遍遍揉搓着小腹,观想黄云绕脐时。 那股熟悉的温热感,真就慢慢升腾起来,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只觉得脐周发热,仿佛有团柔和温润的“黄云”,在那儿缓缓缭绕、盘旋。 这暖意渐渐扩散,先是肠胃里松快、舒畅了许多, 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捋顺,连带着呼吸也顺畅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堵着块大石。 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纷乱的脑子,似乎被这股暖流化开了些。 正所谓心静生智,李晓明神智清明起来: “妈的,光焦虑有屁用!事在人为才是硬道理! 老子虽然没系统没金手指,但好歹比这帮古人,多了一两千年的知识储备…… 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专科文凭,外加十年社会毒打, 难道真想不出个两全其美……不,至少能止损的法子?”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自语道:“要老子看着数万汉族同胞,在自己面前血流成河,当个冷漠的看客? 老子实在做不到! 拼了!也只有这样了……” 他把心一横! 想来想去,要使石勒不搞屠杀,唯一的法子,就是献计——帮他拿下厌次城这块硬骨头。 但作为交换条件,必须放过汉民百姓,禁止屠杀。 可是也有两处难题: “第一,厌次城简直是铜墙铁壁! 徐光头铁硬攻,撞得头破血流;刘征那半桶水挖地道,也败的一塌糊涂!还能有啥招?” “第二,就算真帮石勒破了城,城里守军,跟石勒结的可是血海深仇啊! 万一石勒杀红了眼,要屠城泄愤,老子刚救下了城外的汉民百姓,反手又把城里的晋军推进了虎口? 这也不妥呀...... 可转念一想:“那段文鸳上次,差点一槊送小瑞去投胎, 妈的,这也算是个仇人! 我干嘛圣母心泛滥,非得保他?” “要保住城内晋军的小命儿,只需 献计之前,老子故伎重演, 学上次‘掘黄河灌洛阳’前那样,逼石勒当着全军的面赌咒发誓! 破城之后,严禁妄杀一人!投降不杀,优待俘虏! 石勒这人,在历史上貌似还算讲点‘盗亦有道’,没听说有什么特别背信弃义的黑料。 众目睽睽之下立的誓,他堂堂赵王,总不至于真不要脸到无耻反悔吧? 至于破城时,短兵相接造成的正常伤亡…… 唉,为了救下数万条汉人的命,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既然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下定了决心,那就只剩最核心的问题了——怎么啃下厌次城这块硬骨头? 李晓明望着漆黑的夜色,开始疯狂头脑风暴:要破厌次城,强攻? 徐光已经用无数羯兵尸体,证明了此路不通! 挖地道? 刘征那倒霉蛋也已经栽过跟头了! 嗯,那就只剩下一条路——设法把段文鸯和他的精锐,从城里引蛇出洞,拉到野地里决战, 然后干趴下他们! 第639章 揉合计策 可是,这引蛇出洞之法,操作起来有三个大坑要填: “坑一:段文鸳那孙子绝对不是傻子! 眼下石勒兵多将广是明摆着的,前两天他们趁夜袭营,结果损兵折将,连太守邵续都搭进去了。 现在他成了主将,只要缩在乌龟壳里严防死守,石勒大军就无可奈何? 他怎么会上当再冒险出来?” “坑二:就算老天开眼,真把他引出城了…… 那段文鸯,可是个能在万军丛中开无双的凶人啊! 大家一起上,都不见得能摁死他!怎么打败他?” “坑三:就算……就算奇迹发生,真把他打败了…… 他手上还有千把号,几乎无敌的鲜卑重甲骑兵!那玩意儿刀枪不入! 他们要是见势不妙,拍拍屁股又撤回乌龟壳里, 凭着段文鸯的神勇,和甲骑铠马的冲击,怎么拦得住?” 李晓明长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别慌别慌,饭要一口口吃,坑要一个个填…... 先把段文鸯这‘蛇’引出来再说!” 第一步,如何引诱段文鸯率军出城? 李晓明冥思苦想,突然想起一事! 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有这件事在,若是我这样做了,不怕他段文鸯不着急慌忙地出来……” 下一步,终极难题:如何击败、甚至活捉段文鸯? 李晓明继续在历史的故纸堆里淘宝: “这厮再猛也是个人吧?只要是碳基生物,就有弱点! 历史上号称无敌的名将,栽跟头的多了去了!” “比如勇战派祖宗楚霸王项羽, 够猛吧?力拔山兮气盖世! 结果呢?还不是被韩信的十面埋伏,搞得走投无路,最后乌江边上一抹脖子? 嗯……虽然眼下石勒的兵力优势,比韩信当时还差点,但似乎…也有点类似......” “再比如关二爷关云长, 公认的万人敌吧? 温酒斩华雄,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结果咋样?大意失荆州,被吕蒙那老阴货白衣渡江抄了后路。 最绝的是,吕蒙派人在临沮小道上提前埋伏,又是挖坑又是拉绊马索! 关老爷的赤兔马再神骏,被绳子一绊也得趴窝! 最终被潘璋手下一个小马仔马忠,给生擒活捉! 啧啧,一世英名啊!” 想到此处,李晓明眼又嘀嘀咕咕地道:“绊马索?也是个办法呢......任你武功高破天,也怕地上横根绳! 阴是阴了点,但管用就行!” “对了,还有岳飞手下的头号猛将高宠! 演义里说他一枪秒败金兀术,四枪挑翻金国四个顶级大将,牛逼炸了! 结果呢?中了金兵的圈套,被他们用‘铁华车’围攻! 那玩意儿一辆据说千斤重,高宠愣是连挑了十一辆!简直非人类! 最后是坐下战马累趴了,他才被铁滑车活活碾死……铁华车?” 李晓明琢磨着,“听起来就是个带尖刺的大铁疙瘩,推着撞人的玩意儿? 嗯……有点像晋军守城用的‘塞门刀车’......嗯,小号的‘塞门刀车’?” “想到了高宠,又不禁想到了岳家军中,另一个猛人杨再兴! 这可是正史盖章认定的百人斩!单骑去踹万人金营,差点砍了金兀术的脑袋。 后来带三百骑兵,硬刚金兵十二万大军,斩杀四千多!最后咋死的? 倒霉催的,在小商河陷进淤泥里了! 战马动弹不得,成了活靶子,被金兵万箭穿心! 史书说,金兵恨极了他,将他的尸体烧成了灰,光箭头就弄出来两升!” 李晓明又自言自语道:“马陷淤泥......段文鸯呀段文鸯,老子也给你安排上! 别怪哥心狠手辣,为了救我那苦难的数万同胞,我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大不了……到时候要是真侥幸活捉了你,我求石勒留你一条小命……嗯,应该能行吧? 石勒好像也挺惜才的……” 李晓明暗自在心里盘算计策,一个个阴损的点子串联起来,慢慢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套连环毒计。 虽然细节还需打磨,但大方向有了! 心里终于有了些底气,像揣了块定心石。 精神一放松,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昏昏地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却被帐外一阵阵的哭喊喧哗声骤然吵醒! “敌袭?!” 李晓明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从地铺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披上,他那套“镇南将军”的行头, 顺手抄起倚在铺边的长枪,抢出帐外。 却见外面天才蒙蒙亮,一层灰白色的薄雾笼罩着军营。 而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触目惊心! 军营外围,视线所及之处,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到处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晋民百姓! 抱着襁褓中饿得奄奄一息婴儿的母亲,搀扶着步履蹒跚、白发苍苍老翁老妪的汉子,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恐、无助。 他们像被驱赶的羊群,茫然失措地,被驱赶到这片修罗场边缘。 乌央乌央的晋民百姓,如同草原上灰暗的羊群,将厌次城外的荒原,几乎都遮蔽了。 哭声、喊声、斥骂声、牲畜的哀鸣声,混杂在一起,令人望之揪心。 李晓明踮起脚,竭力向东望去, 只见无数穿着破烂的汉民百姓,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灰色长河, 在左右两队,骑着高头大马的羯族骑兵驱逐下,仍在源源不断地,向着羯人军营的方向涌来! 骑兵的呼喝与鞭子的脆响,如同催命的丧钟! 李晓明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一股寒意与愤慨在心头涌起! “徐光!你这个畜生王八蛋!真干出来了!” “这数万百姓若是被赶到厌次城下当炮灰,将是怎样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而且无论打胜打输,这漫山遍野的人命,终将被羯人屠杀......” 有许多人能将杀人挂在嘴边上, 可真要他灭绝人性,下令去屠杀面前数万无辜弱者时,其实真没几个人能做得出来。 李晓明却知道,羯人一定能做得出来这事,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什么明哲保身,什么权衡利弊,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穿越者李晓明在!便是拼了这条小命不要,也他娘的定要阻止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淬了火的钢! 第640章 万民遭难 却说徐光、夔安、贺赖欢三人,率领一万精锐骑兵,马不停蹄奔波了一整夜, 像一群驱赶羊群的恶狼,从厌次城以东的数个县,硬生生驱赶回来乌泱泱一大群汉民百姓。 待天光放亮时,军营外围已是人山人海,男女老幼挤作一团, 哭喊声、哀求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至极。 许多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显然是夜里被从家中强行拖出,连件厚衣裳都来不及穿,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石勒在亲兵护卫下策马前来巡视,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满意, 对着迎上来的徐光沉声道:“徐侍中,昨夜你不是拍着胸脯,说能捉来三四万人么? 怎地才这么些丁口?不够!远远不够!” 徐光熬得双目赤红,眼底一片乌青,慌忙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子, 佝偻着腰解释道:“王上息怒!此事……此事非是臣不尽心呐! 一来事起仓促,一夜之间能把这些人聚拢至此,已是弟兄们拼了命的结果了。 二来……” 他偷眼觑着石勒的脸色,声音压低了些, “……这帮刁顽叛民,多有凶悍反抗之徒!还有些滑溜的,趁黑就往南边青州曹嶷的地界上钻……” 石勒闻听此言,眼中凶光一闪,怒道:“逃到青州?投奔曹嶷那墙头草? 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既敢逃窜叛国,你怎地不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语气冰冷,仿佛那些逃走的不是活人,而是几捆碍事的柴草。 徐光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连忙道:“王上放心!杀了的,杀了许多了! 敢炸刺的、跑得慢的,弟兄们一个都没放过! 逃到青州的,终究是少数漏网之鱼,翻不起大浪。” 他看着石勒依旧阴沉的脸色,赶紧抛出补救方案:“王上若是嫌这万把人不够使唤,咱们可以两头并进! 一边让这些丁壮去攻城,消耗段文鸯和那班晋狗守军, 一边再派夔安、贺赖欢二位将军,率精骑往东边的乐陵扫荡一圈。 那边坞堡村寨还多得是,再弄个两三万人来,易如反掌!” “嗯……” 石勒沉吟片刻,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挥手道:“也罢,就依你所言行事!速速安排攻城! 给这些叛民讲清楚利害: 若是奋勇向前,助孤破了厌次城,不但全家活命, 孤还会带他们回冀北,分田分地,给他们一条生路! 可要是谁敢畏缩不前,临阵脱逃……” 他声音陡然转厉,“全家诛灭,鸡犬不留!” 徐光如奉纶音,脸上堆满笑容,手摇麈尾道:“王上英明!卑职这就去办! 请王上放心,卑职连那些粗壮的妇人,也一并编入攻城的队伍,东拼西凑,也能有四五千丁壮可用! 就这些人,也足够耗上段文鸯半天了!定叫他焦头烂额!” 他仿佛已经看到,城墙被“人盾”淹没的景象,眼中闪烁着残酷的快意。 石勒脸色稍霁,挥了挥手:“快去!军情如火,拖延不得!” 徐光得令,一溜小跑地行动起来,展现出惊人的“效率”。 他先是指挥如狼似虎的羯兵, 将队伍中的白发老翁、垂髫稚童,以及实在病弱不堪的妇人强行拖拽出来, 像驱赶牲口一般,圈押在大军后方,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作为要挟前方青壮的人质。 接着,他带着数十个膀大腰圆、嗓门洪亮的羯族传令兵,策马闯入惊惶不安的青壮人群中, 如同闯入羊群的豺狼。 传令兵们挥舞着皮鞭,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爆响,凶神恶煞地齐声吆喝: “叛民们听着!尔等附逆邵续,抗拒王化,罪该万死!本该就地斩首,悬首示众!” “然! 赵王仁慈,天恩浩荡!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助大军攻破厌次城!破城之后,全家活命!跟随王上回冀北,人人分田分地,安享太平!” “若敢畏缩不前,不从号令者——” “杀无赦!全家老小,一个不留!” 这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水浇头,让本就绝望的人群更加恐慌。 短暂的死寂后,压抑的哭声、哀求声轰然爆发。 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涕泪横流地哀求道:“大人!军爷!饶命啊! 我们都是土里刨食的良民,祖祖辈辈只会种地,哪里会打仗啊! 求求您开开恩,放我们回家吧! 我们愿把家里所有的粮食,都献给大军作粮饷啊!” 徐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跪地哀求的汉子,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冷笑。 他慢悠悠地摇晃着手中那柄,象征“清雅”的麈尾, 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把戏。 “哼……良民?不会打仗?” 徐光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阴柔地笑道:“放你们回家?好啊……” 他忽然俯下身子,麈尾的毛尖几乎戳到那汉子的鼻尖,脸上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干什么行当的呀?” 这突如其来的“亲切”,让那汉子眼中升起一丝希望。 王景连忙磕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回……回大人! 小人王景,世……世代都住在乐陵西边的马岭坡,就是……就是个本分的庄户人, 平日里种地,农闲时编点席子、簸箕,拿到集上换点油盐针线…… 我家都是老实本分人呐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徐光脸上笑着,用麈尾像指挥棒一样指着王景,又笑道:“呵呵! “呵呵呵,忙时驱牛耕作,闲时织席贩履,你倒是过得好日子呀!”” 他猛地转头,对身旁侍立的羯兵下令道:“去!把这王景的家小,都给本官‘请’过来! 送他们一家‘上路’,让这些愚蠢之人瞧瞧!” 王景闻言,以为是要放他们回家,不禁大喜过望, 他感激涕零地,连连作揖磕头:“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 他这“喜出望外”的反应,如同在滚油里滴进了冷水。 周围其他绝望的汉民,一看王景居然哀求成功了? 求生的本能瞬间被点燃,一众可怜巴巴的汉民,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无数双手伸向徐光的方向,哭喊哀求声响成一片: “大人!我也是有老有小要养活的啊!放我回去吧!” “大人开恩呐!我老娘七十多了,瘫在床上离不得人啊!” “军爷行行好,我家娃娃才三岁……” 第641章 汉奸作恶 徐光脸上的戾气瞬间爆棚,厌恶至极地用力一挥麈尾,仿佛要扫开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旁边的羯兵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挥舞着刀鞘枪杆,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伴随着凶狠的呵斥:“滚开!退后!想找死吗?!退后!” 人群在殴打和喝骂中,哀嚎着向后溃退。 混乱中,几名羯兵粗暴地拖拽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 又推搡着一个面黄肌瘦、怀抱幼童的年轻妇人,来到人群前方。 那妇人怀中的小男孩约莫三四岁,虽然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 却又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嚎啕大哭。 这孩子生得两条浓眉如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即使在恐惧中,眼神也透着一股不同于年龄的沉静, 此刻正警惕地转动着眼珠,打量着周围凶神恶煞的士兵,和悲愤的人群。 那妇人不住地抚摸着孩子的小脑袋,轻声安抚道:“猛儿莫怕......” 徐光颇觉这小孩有些奇异,用麈尾点了点那老翁和妇人, 问跪在地上的王景:“王景,这就是你的高堂和妻儿?” 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王景看到父亲和妻儿,连忙恭敬又带着一丝希望地回答:“是是是!正是小人的爹和贱内!” 他又急忙朝着妻子喊道:“娃他娘!快,快谢谢大人!这位大人开恩,答应放咱们一家回家了!”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和老翁,闻言也都露出劫后余生般的表情, 慌忙朝着徐光的方向作揖叩拜,口中连声道谢。 徐光看着这感恩戴德的一家子,嘴角裂开一个极其残忍的笑容, 那笑容不过是扯动了脸上的肌肉,显得异常诡异。 他不再废话,对着两旁侍立的羯兵,用麈尾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名满脸横肉的羯兵,眼中凶光毕露,“仓啷”一声抽出腰间寒光闪闪的环首刀, 狞笑着,毫不迟疑地就朝着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头顶,狠狠劈砍下去! 刀锋破空,带着死亡的尖啸! “啊——!” 周围的汉民,全都发出了惊恐绝望的尖叫。 王景更是如同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都要瞪出眶来,大脑一片空白。 眼看那雪亮的刀锋,就要将这对可怜的母子劈成两半,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默的老翁,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畜生!” 猛地扑上前,用自己佝偻的身躯,狠狠撞开了抱着孙儿的儿媳! 噗嗤——! 环首刀挟着巨力,结结实实地砍在老翁瘦弱的肩膀上! 刀刃深深嵌入骨头,几乎将老人斜肩铲背地劈开! 滚烫的热血如同喷泉般激涌而出,冒着丝丝白气,溅了那行凶羯兵,和周围人一脸一身! 老翁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猛地一抽,软软地瘫倒在地, 嘴巴无力地开合了两下,浑浊的老眼瞬间失去了神采,已然气绝身亡! “爹——!!!” 王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连滚带爬地扑到父亲的尸身旁,嚎啕大哭,涕泪横流。 那妇人抱着孩子,也扑倒在地,放声痛哭, 怀中的孩子终于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脸埋在母亲怀里浑身颤抖。 白发老翁的鲜血,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刺目的猩红色,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视线和心灵。 徐光坐在马上,对这惨剧视若无睹,反而带着一种变态的满足感,斜睨着因恐惧而彻底死寂的人群, 用麈尾指着地上的尸体,和痛哭的一家,声音冰冷如刀:“都看清了?这便是下场!敬酒不吃吃罚酒! 有敢不从军令者,全家诛灭,鸡犬不留! 谁还想尝尝这滋味?”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至极的抽泣声。 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血腥震慑住,面如死灰,绝望地向后退缩着挤在一起,如同待宰的羔羊。 徐光见这“杀鸡儆猴”的效果,已达到预期,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张因熬夜而憔悴的脸,此刻竟红光满面。 他志得意满地再次抬起麈尾,如同判官笔一般,指向仍在痛哭的王景,和他那抱着孩子的妻子, 轻描淡写地下令道:“来人,把这剩下的三口子,也一并料理了! 首级砍下来,挂到杆子上,给这帮刁民好好看看! 让他们明白明白,违抗王命,就是这等下场!一个也别想活!” 两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羯兵闻令,立刻兴奋地舔着嘴唇,提着滴血的环首刀,走上前去,又要行凶。 王景搂住悲伤的妻儿,也认了命,眼中泪水滑落,喃喃道:“罢了,罢了……这吃人的世道, 活着也是日日煎熬,做人不如做鬼……早死早托生吧……”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那最终的解脱降临。 “住手——!!!徐光!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给老子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骤然撕裂了这片死寂! 徐光和正准备行凶的羯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浑身一抖,纷纷愕然回头望去。 只见镇南将军陈祖发骑着枣红马,不知道大清早的,从哪里赶回来的, 一张脸冻得惨白,连眉毛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翻身下马,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手里提着一根长矛,朝徐光的方向小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破口大骂:“操你姥姥的徐光!老子忍你很久了!今天非修理修理你这个杂碎不可。” 徐光看清来人,又见对方这副凶神恶煞、拎着长矛冲过来的架势, 心里“咯噔”一下, 他怀疑李晓明这是要拿长矛,把自己捅个透心凉! 慌忙在马背上失声尖叫:“陈……陈祖发!你……你疯魔了不成?!你要想干什么?! 快!快拦住他!拦住这个疯子!” 几名离得近的羯兵,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但又想到对方是镇南将军,军衔颇大。 羯兵等级森严,没有赵王之命,哪个大头兵,敢对镇字头的将军动手? 一时都畏缩不前,只能虚张声势地喊道:“陈将军!陈将军息怒啊!这……这是赵王的军令! 您可不能抗命啊!快放下兵器……” 话音未落,李晓明已如旋风般冲到徐光马前! 看着徐光那张铁杆汉奸脸,再看看地上惨死的老翁,和那绝望的一家三口, 李晓明胸中怒火滔天,恨不得一矛捅死这狗贼! 第642章 惩凶惹祸 李晓明见徐光又在对无辜汉民施暴,一时怒气填胸,真想一枪捅死这个冷血的祸害。 但又怕祸闯的太大了,后面不好收拾! 不能捅!那就打! 说时迟那时快,李晓明怒吼一声:“畜生!看打!” 双手用力,抡起沉重的长矛,朝着徐光打了过去! 徐光连忙惊呼躲闪, 呜——啪! 沉重的矛杆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马背上! “希??——!”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蹦跳起来,几下将徐光颠簸下来, 徐光猝不及防,只觉得天旋地转, “哎呀!”一声惨叫,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直觉眼冒金星! 那匹受惊的战马则撒开四蹄,头也不回地窜进了人群,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李晓明胸中怒气翻腾,连带着‘五藏导引术’也运作起来,只觉得血气偾张,胸口咚咚直跳, 他抛下长矛,一个箭步冲上前,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揪住徐光的后脖领子,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你这个披着人皮的豺狼!心肠比蛇蝎还毒!老子打死你个祸害!” 李晓明咬牙切齿地骂着,话音未落,拳头带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在徐光那张惊恐的脸上! 砰! “嗷——!” 徐光只觉得鼻子一阵剧痛酸麻,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糊了满脸满嘴! 眼泪鼻涕也跟着,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 “打得好!” 周围死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压抑着满腔的悲愤,爆发出第一声叫好! 如同点燃了引信,瞬间引爆了沉默的火山! “好——!” 成千上万的汉民,低着头,咬着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轰然喝彩! 一众羯兵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却只见一张张低垂的脸,根本分辨不出是谁喊的。 徐光被这一拳打得头晕眼花,又被如雷的“好”声震得心惊。 他用手胡乱抹着脸上的血污鼻涕,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哀告: “哎呦……别……别打了!陈……陈将军!饶命……饶命啊! 你是误会冤枉我了啊! 我……我也是奉了赵王的命令行事……你打死了我……你也落不着好啊! 你有冤屈,去……去找赵王分说啊……” 徐光声音带着哭腔,再也没有了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李晓明揪着他的领子不松手,看着他那副狼狈求饶的窝囊样,骂道:“呸! 老子才打你一拳,跌你一跤,你就哭爹喊娘受不了了? 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时,怎么不想想别人的苦?!” 越说越气,怒火再次上涌,又是一记重拳,狠狠捣在徐光的嘴上! 咔嚓! “呜哇——!” 徐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几颗带血的断牙,混着血沫子从嘴里喷出, 嘴唇破裂肿胀,瞬间变成了两根肥香肠! 整个人被打得向后仰倒,蜷缩成一团,像只被踩烂的癞蛤蟆。 周围的汉民,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李晓明看着如同死狗模样的徐光,胸中块垒尽消! 只觉得念头通达,身心自在,就如同清冽的泉水,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他心中不禁想到:“难怪鲁提辖宁愿丢官亡命,也要三拳打死那作恶多端的郑屠! 原来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的滋味,这样的过瘾……真他娘的痛快! 这可比当年在售楼部时,干翻那几个堵门的同行,还爽一万倍!” 李晓明热血沸腾,迈步上前,捡起徐光的麈尾扯的粉碎, 心想,鲁提辖三拳就能打死郑屠,我的拳头却是大不如鲁提辖,不妨再打他两拳吧! “住手!陈祖发!你好大的胆!!!” 一声蕴含着威严的暴怒的咆哮,在李晓明身后轰然炸响! “不好,石勒来啦!” 李晓明心头一颤, 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原本密密麻麻的羯兵人群,迅速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石勒在石虎、刘征、石豪、金珠、夔安、贺赖欢众人,和亲兵的簇拥下,大踏步地走了过来。 李晓明见了石勒,顿时慌了神,手脚无措起来。 刚才揍徐光时的豪气干云,瞬间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把沾着徐光鼻血的拳头,在裤腿上蹭了蹭,直想拔腿就跑...... 徐光却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嗷咾”一声,从地上连滚带爬地,扑到石勒脚下, “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嚎啕大哭起来: “王上!王上救臣一命呐!呜呜呜…… 这陈祖发……他……他心念伪晋,同情逆贼邵续,对王上心怀二志啊! 臣奉王命征募士卒以破厌次,他非但不遵号令,反而跳出来百般阻挠! 更……更是丧心病狂的,在王上营前,公然行凶要打死微臣啊! 呜呜呜……王上您看看,臣都被他打成什么样子了? 呜呜呜……” 徐光一边哭诉,一边努力扬起他满脸是血的俊脸,模样确实是凄惨无比, 石勒闻言,本就铁青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层, 他猛地抬手,指着李晓明,怒道: “大胆的汉奴!陈祖发!你果然是个养不熟的! 孤自问待你不薄!提拔你为镇南将军,视你为股肱之臣,甚至……” 石勒目光扫过旁边五大三粗、一脸紧张看着李晓明的金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又说道:“……孤如此器重你,你竟敢为了一群卑贱的叛民,公然违抗孤的军令! 还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悍然殴打孤的侍中大臣!你这是要造反吗?!” 徐光在一旁补刀,哭诉道:“王上,他本就是个四姓家奴,到哪不是吃里扒外,他忠心过谁来着?” 石勒闻听此言,心中怒气更甚, 他眯起眼睛,脸上流露出失望和痛心之色: “好好好!是孤看错了人!看走了眼! 像你这等不忠不义之人,怎能留你在身边?!” “来人呐!” 石勒猛地一挥手,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给孤将这厮绑起来!即刻推出辕门,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李晓明大惊失色! 刚想开口狡辩几句,还没来得及想好话术, 数名如狼似虎的羯兵,闻令早已一拥而上! 在石勒面前,他们可不管什么镇南将军,王命就是天! 第643章 不念情分 几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扭住李晓明的胳膊,更有两人从后面掐住他的脖子往下按,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按倒在地! 李晓明整个人被死死地制住,羯兵扭得他龇牙咧嘴地,动弹不得! “父王! 陈将军前些日子,在段文鸯的槊下救过咱们父女的性命,你怎么能杀他?” 金珠那张黝黑发亮的胖脸上,满是惊慌,跺着脚冲石勒喊道, 她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是真真切切的焦急。 石勒别过脸去,下颌绷紧,恨声道:“金珠!你休要胡闹! 这姓陈的心念晋室,对孤不忠是实! 如今又公然违抗孤的军令,当众殴打徐侍中,三军将士都眼睁睁看着呢! 若不严惩,孤王的威信何在?军法何存?怎能轻易饶他!” 金珠还欲再争,一旁的贺赖欢出来拱手道:“王上息怒!镇南将军献策水灌洛阳,助我军夺取西京, 又在战场搏杀中救下王驾,此等大功,难道不是忠勇的铁证么? 以末将看来,必是以往议事时,他与徐侍中言语相激,结下了梁子, 今日一时意气,才做出这等莽撞事来。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斗殴的罪过,不当即行斩杀。 他既殴伤了徐侍中,王上不如也命人责打他一顿,替徐侍中出了这口恶气,也就是了。” 石勒闻言,目光扫过女儿满是恳求的脸庞,和贺赖欢恭谨的神色,心头不免一动。 眼前又闪过前些日子,被段文鸯追杀时的凶险, 正是这陈祖发关键时刻,射翻段文鸯的座骑,才救下自己的性命, 而后,又在战场上,于乱军之中救出了女儿金珠…… 他神色稍缓,嘴唇微动,似乎要松口。 “贺赖欢将军此言差矣!” 徐光却猛地蹦了起来,顶着那张被李晓明揍得鼻青脸肿、血迹未干的惨烈面孔, 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怨毒:“同殿为臣,纵有口角争论,那也是为国事! 岂能因此挟私报复,狠下毒手? 况且这姓陈的,分明是为庇护那些悖逆的晋民,才故意阻挠王命,对我突施辣手! 此风若开,军纪荡然!人人皆可效仿,王上的军令还有谁听? 若不在三军面前从严处置,只怕日后难以服众!” 石勒眉头再次紧锁,抿着嘴,脸色阴晴不定。 “父王!你不放人,我自己去放!” 金珠见父亲犹豫,索性赌起气来, 绷着黑亮的胖脸,像座移动的小山般,冲向那几个按住李晓明的羯兵,挥起拳头又打又踢: “放开!放开陈将军!听见没有!” 金珠孔武有力,那几个羯兵被打的如擂鼓一般,疼得龇牙咧嘴, 却只牢牢钳住李晓明的臂膀脖颈,纹丝不动,任凭金珠的拳头雨点般落下。 李晓明此刻满头大汗,狼狈不堪,被按得只能微微偏头,偷眼扫视四周。 只见石虎抱着胳膊,一脸幸灾乐祸的漠然; 夔安面无表情,事不关己; 石豪眉头蹙起,似在权衡; 而刘征……这厮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竟也一语不发! 李晓明心头大骂:“刘征你个杂碎!往日联手对抗徐光时,还在称兄道弟, 如今见我落难,连个屁都不放!真他妈不是东西!” 石勒见女儿如此不管不顾地要救李晓明,心中的惜才之念,终究占了上风。 他长长吁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道:“孤王岂是不念情分之人? 他违抗军令,孤或可念其旧功,以功抵过。 只是他对徐侍中……下手委实太狠!若不加以惩治,孤王如何向徐侍中交代? 何以安抚众将之心?” 这话看似严厉,实则已留了余地。 徐光哪里肯罢休? 立刻挺起还在隐隐作痛的胸膛,指着自己的脸,声音悲愤中带着煽动:“王上明鉴!正是此理! 臣这副模样,便是铁证! 还请王上速斩此狂悖之徒,还臣一个公道,正我军法威严! 时辰不早了,莫要耽误了攻城大计啊!” “赔偿!王上!既是卑职干下的错事,情愿赔偿些金银当医药费!” 李晓明眼看徐光不依不饶,形势所迫,挣扎着嘶声大喊,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石勒嘴角抽了抽,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徐光,那意思分明在问:“你看……赔钱行不行?” 徐光简直要气疯了,瞪着那双肿胀的小眼睛,怒不可遏:“不行!绝无可能! 此贼于国不忠,阻挠军令,殴伤同僚,罪不容诛! 岂是区区金银便能打发的?今日不杀他,天理难容! 王上,莫要再犹豫了,速速下令啊!” 石勒被徐光逼得实在头疼。 他脾气过了,本意已不想杀李晓明,又有女儿的面子,原想找个由头重责一顿,关几天便算了。 可这徐光竟如此不依不饶,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倒让他一时骑虎难下。 他无奈地抬眼,朝石豪使了个眼色。 石豪会意,正待上前打圆场…… 李晓明却已等不及了,那边押解他的羯兵已经开始发力,急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生怕羯兵手起刀落,真把他咔嚓了! 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抬头,冲着石勒嘶声大吼起来,声音因恐惧都有些变调: “王上!臣冤枉!我打徐光,实是一心为了王上的千秋大业着想! 是这厮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徐光这厮!他哪里是真心为王上谋划? 他不过是借着进言的由头,行那杀人邀功、染红顶戴的毒计! 他让王上屠戮数万百姓,此等滔天恶行一旦做下,史笔如铁, 后世只会将这‘屠夫’‘暴君’的恶名,牢牢钉在王上您的头上! 而他徐光呢?踩着万千白骨,照样能升官发财,逍遥自在! 他可曾为王上的身后之名,着想过半分呀?!” 石勒闻言心中一震,又被触动,他本是胡人出身,最怕被天下人视作只会杀戮的蛮酋! 因此,在北方成事后,他对儒家书生格外器重,一手创建“君子营”, 此举一来能网络人才,另一方面,也是想广施恩惠于文人,好在后世留个好名声。 李晓明见石勒神色剧变,知道击中要害,心想,此时正是进谏的大好机会。 第644章 请斩我头 他语速飞快,字字如刀:“王上啊!越是这乱世烽烟,仁义之名便越是金贵! 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 今日若只为了一座厌次城,就行此灭绝人性、屠戮无辜之举,将这‘残暴滥杀’的恶名传扬出去! 试问日后王上大军所至,四方百姓闻风是何等景象? 必然是扶老携幼,望风而逃!田地荒芜,城池空寂! 到那时,纵使王上打下万里江山,却无人耕作,无人归附,民心尽失,国基何存? 仅靠刀兵,如何能立万年之业?请王上三思!明鉴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周遭诸将都微微动容。 石勒更是心头巨震,眼中光芒闪烁,嘴唇翕动,显然已被深深打动,就要开口…… “王上!切莫再被这巧舌如簧的反复小人蒙蔽了!” 徐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尖叫起来,强行打断了石勒即将出口的话语。 他急得几乎要跳脚,指着远处的厌次城垛,声音透着一种末日般的焦虑: “如今是什么关头? 青州曹嶷磨刀霍霍,幽州慕容虎视眈眈! 就连那南下的段匹磾,带着几千鲜卑狼骑也近在咫尺了!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这姓陈的,满口仁义道德,句句看似为王上考量,可他拼了性命去维护的,却是那些反叛王上的晋民! 他何曾真为王上的基业、为眼前迫在眉睫的大战着想过? 还不是微臣,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为王上连夜掳来汉民充军? 天已大亮,攻城刻不容缓!胜负就在须臾之间啊王上! 速斩此人!以晋民为前驱,下令攻城吧! 倘若因此事迟疑,贻误了军机,悔之晚矣!” 石虎那粗粝的嗓音也适时地响起,带着浓浓的不屑:“王上!俺前天就说过,这姓陈的不是好人! 他一向是不肯真心出力的!留着就是祸害!” 石勒被徐光和石虎这一唱一和的,又想起了眼前的危急处境,如同冷水浇头, 瞬间又将脑子里的“仁义”蓝图,抛到一边。 他眼神一凛,似乎如梦初醒,手指着李晓明,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不错!你巧言令色,终究只为那些晋人着想!半点也没将孤的基业安危放在心上! 也罢!念在往日情份,孤暂不取你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晓明瞬间惨白的脸,冷酷地宣判:“左右!将陈祖发拖下去,重打一百军鞭! 再打入囚笼,严加看管!待战后,孤再慢慢与你理会!” “一百鞭?!” 李晓明一听,被唬的魂不附体,心想这哪是饶命? 别说一百鞭,就是二十鞭,也能把我打死了,还怎么以后慢慢理会? “父王!” 金珠扑到石勒身前,两行泪在她黑亮的胖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嗡声嗡气地哀求道:“饶过陈将军吧! 一百鞭子……打下去,岂不是要把他打的血肉模糊?” 石勒见女儿哭得如此伤心,又瞥了一眼李晓明那煞白的脸色,心里又软了,也怕将陈祖发打坏了。 烦躁地挥挥手:“罢了罢了……嗯……看在诸位的面上……打五十鞭吧! 打完……找个地方让他趴着养伤!” 金珠含泪回头,对李晓明哽咽道:“陈将军……你……你忍着点…… 挨完鞭子,我去给你寻最好的军医,亲手给你送饭……” 李晓明此刻,哪里还听得进“送饭”的安慰,满脑子都是,那即将呼啸而下的皮鞭! 眼见几名羯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就要将他强行拖去行刑! 五十鞭?一鞭老子也不想挨! 生死关头,李晓明把心一横,体内的蛮力爆发出来,猛地挣脱钳制, 冲着正要转身离去的石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都劈了叉: “王上!且慢动手!不必打鞭子! 更不必用徐光那祸国殃民的‘三光’毒计,玷污王上英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膛炸开,吼道:“臣!有破城良策在此! 不仅能助王上速破厌次,生擒段文鸯! 更能保全王上仁义之声,不必伤害一个无辜百姓!请王上容臣一言!” 石勒猛地转身,眼中泛起惊疑之色,抬手喝止了,正要去拖李晓明的士兵:“且慢!你……你说什么? 你……有何计能破厌次城?” 那语气,虽是疑问,却已带上了强烈的期盼。 李晓明刚张开嘴,还没吐出一个字—— “王上!休听他胡言乱语!” 徐光急了,几乎是跳着脚窜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李晓明,声音尖利得刺破晨空: “此獠只为逃避鞭刑,狗急跳墙,故意在此大言欺人! 我军在厌次城下,野战、强攻、设伏、掘穴,诸般手段用尽,耗时耗力,损兵折将! 他陈祖发若有奇谋妙计,早干嘛去了?为何不早早献计立功? 偏偏等到这临刑受死之际才嚷出来? 分明是情急之下,信口雌黄,妄图拖延时间,搅乱军心! 王上切莫中了他这等下作伎俩!速速行刑,莫要耽搁攻城良机啊!” 石勒被徐光这一番抢白,脸上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之光,瞬间黯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烦与失望。 他恼怒地看了李晓明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小丑,不耐烦地挥手斥道:“够了!陈祖发! 不过五十鞭子,忍忍就过去了,死不了人! 何必再耍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徒增笑柄! 速去受刑罢了!” 几名羯兵不再犹豫,如同铁钳般的手,再次牢牢抓住李晓明,粗暴地将他向外拖去! 眼看就要被拖出人群,去挨皮鞭,冰冷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李晓明! 他心中又惊又怕:这下只怕要玩脱了......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把底牌先亮出来! 眼看就被羯兵推出去的远了,他只好不顾一切的,挣扎回头大吼道: “王上!臣若有半句虚言,此计若不能成功破城擒敌——臣甘愿引颈受戮!请斩我头!” 这句话如同雷鸣一般,在石勒众人身后炸响! 石勒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视了众人一圈。 见石虎、刘征、夔安、贺赖欢等人的脸上,都露出难掩的惊愕之色! 又看了一眼李晓明,见他那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里,似乎坚定又自信…… 刹那间,石勒心中又燃起了期望之火! 他微微一笑,猛地抬手,声音如同惊雷,压过了场中所有嘈杂: “停手!给孤……将陈将军带回来!” 第645章 数典忘祖? 却说石勒听李晓明以性命担保,声称有计策能破厌次城,心头那点期望的火苗再次被点燃, 连忙高声喝止押解的羯兵:“且慢!将他带回来!” 李晓明被重新推到帐前,不等站稳,便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再次大声喊道:“王上!臣已有破城良策! 然,臣斗胆,请王上先答应一事:待破厌次、擒段文鸯之后,需严令大军,不得妄杀城中及城外百姓一人! 否则,此计难行!” 石勒闻言,眯起那双精光闪烁的虎目, 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语气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陈将军……你为了这些晋民,不惜冒杀身之险,违抗孤的军令,与徐侍中大打出手…… 孤自问待将军不薄,为何将军之心,偏偏总是如此的向着晋民? 难道孤待你的恩遇,还比不上那些素不相识的晋人?” 这番话直指核心,带着逼问之意。 帐中诸将的目光,也都齐刷刷聚焦在李晓明脸上。 李晓明心知此刻遮掩已是徒劳,索性把心一横,咬了咬牙,迎着石勒的目光, 坦诚说道:“王上待卑职的厚恩,卑职铭记五内,愿效犬马之劳以报! 然……卑职祖籍豫州,亦是晋民出身! 眼见万千同族之人,即将因徐光这厮的毒计,在王上军令驱使下,化作城壕枯骨,血流成河…… 陈某实在无法坐视! 王上若疑卑职‘心向晋民’便是不忠,卑职无话可说。 可卑职本就与他们同根同源! 若对同族遭受的屠戮苦难熟视无睹,闭口不言,岂不是成了数典忘祖、铁石心肠的禽兽之人?!”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掷地有声。 帐内一时沉寂,许多偏将副将,尤其是汉人出身的将领,脸上都浮现出复杂之色。 众人的目光,不禁又转向了鼻青脸肿的徐光——这位同样是汉人出身的侍中。 徐光脸上青红交织,如同开了染坊,又羞又恼,立刻跳出来尖声叫道:“王上!陈祖发他这分明是……” “哎……”石勒却轻轻一挥手,止住了徐光的话头。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一丝玩味, 继续向李晓明问道:“陈卿既对晋民如此情深义重,那为何又要献计助孤攻破厌次城? 须知,那邵续亦是晋人,城中守军大半亦是晋人! 你助孤攻城,岂不也是令他们流血遭难? 如此行事,莫非就不是‘数典忘祖’了么?呵呵呵......你倒给孤分辨分辨?” “正是!正是!” 徐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附和,声音尖利:“此人满口仁义道德,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既要当忠臣,又要做义士,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以在下看来,这样的人,不过是首鼠两端、虚伪狡诈之徒! 王上切莫再被他这番巧言令色蒙蔽了!” 面对这番诛心之论,李晓明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挺直了腰板,朗声辩驳道:“此二者,岂能混为一谈! 自古以来,王朝更迭,犹如日月轮转,本是天道自然之理! 王上胸怀大志,挥堂堂之师,征讨四方,与邵续逐鹿于中原,凭的是胸中韬略,麾下雄兵! 此乃乱世豪杰本色!成王败寇,邵续便是败了,也说不出个‘冤’字! 卑职既在赵王帐下效力,自当对王上忠心不二! 前番舍命救驾,便是明证!” 石勒双眼发亮,盯着李晓明不发一言,不知是喜是怒。 李晓明顿了顿,环视帐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激昂之气:“然! 古往今来,欲成王霸之业者,无论是汉高祖还是光武帝,哪个不是志存高远? 哪个不心怀天下苍生?! 便如那世人多有诟病的奸雄曹操,亦有‘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悲悯诗句传世! 今王上欲取区区一座厌次小城,竟不惜驱使万众无辜百姓填壕送死,以求速成! 此等行径,岂非舍本逐末,自毁根基? 卑职既为赵王臣属,眼见王上欲行此不仁之举,有损英名,岂能不为王上谋虑,弥补过错?!” 这番话,尤其是提到曹操的那句诗,和“王霸之业”时,如同两记重锤,正中石勒心坎! 他亦是王者,虽是羯胡奴隶出身,但也有雄心壮志,向来以汉高祖、光武帝自诩, 哪有帝王不在意后世名声的? 此刻被李晓明当众点出此举残暴不仁,将贻千古骂名,甚至不如他看不起的曹操...... 顿时面皮发烫,如同火烧! 方才那点探究玩味的心思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羞赧。 石勒干咳两声,开口掩饰道:“咳……陈卿所言…… 孤行此策,亦是……亦是迫于情势,万不得已之举罢了! 既是陈卿胸有良谋,可速破此城,不妨说来听听? 若果真能马到功成,孤王……孤王又何忍令无辜百姓流血? 走,回帐细说!” 众人随石勒回到宽敞的中军大帐。 刚坐定,石勒便迫不及待地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晓明:“陈卿! 速将你那破城妙计,合盘托出!与帐中诸公一同参详! 若此计果真周详可行,孤便依你之计行事,并答应你,破城之后,绝不妄杀一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可若……若是信口开河,破绽百出,难以服众…… 哼,当着众人的面,你教孤如何是好? 那……那五十鞭子,只怕你是躲不过了!” 李晓明暗中腹诽了一句:“老狐狸!这时候还惦记着那顿鞭子吓唬人!” 但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 他心中发狠:“拼了!此计若成,数万百姓得活,老子也能跟着大军平安去冀北,瞅准机会溜往草原! 万一……万一不成……” 他眼角余光瞥了下不远处,正满眼关切地望着自己的,金珠那黑胖身影,心里又有些安稳了, “万一打败了……老子就提前开溜!我也不管小瑞了...... 反正小瑞替石勒挡过枪,又和石勒有父子之情,石勒也不会难为他! 就让他留在这里做石勒的女婿,享福罢了……” 想到此处,李晓明昂首挺胸,脸上露出自信满满的神色:“王上宽心! 若按卑职此计而行,必能一鼓攻破厌次城,生擒段文鸯那厮……” “哼!痴人说梦!” 话音未落,徐光已摇着他那标志性的麈尾,一个箭步跳了出来。 第646章 计将安出 他脸上的鼻血虽已洗净,但那青一块紫一块的肿胀依旧醒目, 此刻斜睨着李晓明,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算计: “陈祖发!任你舌绽莲花,哄骗得了旁人,却休想瞒过我徐光! 我只需问你几个问题,你这粗劣不堪的把戏,立时便要穿帮!” 他故意顿了顿,提高声调,吸引众人注意:“城中敌军,已接连受挫,连主将邵续都被我军擒获! 如今他们连同段文鸯的鲜卑兵,全都龟缩在厌次城内,倚仗坚城,守得固若金汤! 你口口声声说能破城擒敌,除了引诱他们出城决战,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可那段文鸯,虽是个莽夫武夫,却也绝非傻子!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怎会再中圈套,轻易出城? 你倒是说说看,如何引他出来?!” 李晓明恨恨地瞪着徐光手中的麈尾,恨不得一把抢过来,自己摇几下才有气势。 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嗤笑道:“啧啧啧,亏你还自诩智谋之士,运筹帷幄? 让那段文鸯乖乖率军出城,犹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此等小事,竟也值得你徐侍中大惊小怪,如临大敌?真是……令人发笑!” 徐光被这赤裸裸的嘲讽,激得面红耳赤,麈尾摇得兽毛乱飞:“你……你……” 石勒却听得心焦,皱眉打断二人斗口:“好了!休要再争! 陈卿,计将安出?速速道来吧!” “哈哈哈……” 李晓明仰头笑了几声,却不直接回答,反而反问石勒:“敢问王上,为何如此急于攻破厌次城?” 石勒不耐烦地一挥手:“此事早已议过! 南有青州曹嶷,反迹已露,如同芒刺在背!北有幽州慕容氏,虎视眈眈,大军压境! 更要命的是,段匹磾所率的数千鲜卑援兵,已近在咫尺!孤王如何不急?! 正因如此……孤才不得已,采纳徐侍中之策! 这些情势,你不是不知,何必还明知故问?!” 李晓明不慌不忙,微笑着向石勒和在座诸将团团一揖:“王上英明!诸位将军明鉴! 那么,卑职再请教一个问题:那段文鸯,与邵续情谊深厚些呢,还是与他的兄长段匹磾亲厚些?” 石勒还未作答,性子火爆的石虎已经按捺不住,粗声骂道:“姓陈的!你放的都是什么屁话? 这还用问吗?! 那段匹磾和段文鸯是亲兄弟! 段文鸯年幼丧父,几乎是段匹磾一手拉扯大的!两人名为兄弟,实则情同父子! 邵续不过是他后来投奔的晋人将领,情分如何能比得上亲兄长的万一?!” 石虎这番粗鲁却直击要害的话音刚落,石勒和徐光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石勒更是微微坐直了身体。 李晓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石勒大声道:“王上! 想要引那段文鸯出城,其关键,就应在这位如兄如父的段匹磾身上! 卑职此计,便叫做‘围点打援’之计! 段匹磾援军抵达之日,便是段文鸯束手就擒之时!” 石勒乃久经沙场的统帅,一点即透,闻言脸上顿时显出喜色:“哦?‘围点打援’……妙!妙! 陈卿之意,莫非是先行包围段匹磾的援军,再放出消息,引那兄弟情深的段文鸯,率军出城来救? 围魏救赵,反客为主?” 李晓明正要详细分说—— “荒谬!王上切莫轻信!” 徐光如同一只讨人厌烦的蟑螂,急声尖叫道,“此计听着巧妙,实则纸上谈兵,凶险万分! 段匹磾所率数千鲜卑骑兵,皆是精锐! 他本人亦是成名猛将,虽未必强过段文鸯,估计也相差不远! 更可怕的是,他那军中,多半还有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甲骑铠马’! 我军虽众,野战之中,想要围住这支精骑,谈何容易?! 即便勉强围住,也必是一场惨烈血战! 若此时段文鸯再率城中主力杀出,对我军进行内外夹击……王上!” 徐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惶, “到那时,我军两面皆被‘甲骑铠马’冲击,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呀! 此子轻佻,纸上谈兵,若依其计,必将大军引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手中麈尾直指李晓明,唾沫横飞。 石虎也皱紧了眉头,瓮声瓮气地附和道:“王上!徐侍中所言不虚! 前番段文鸯和邵续夜袭,咱们早有埋伏,尚且让他们冲了出去,折损了不少人马! 如今又加上一个段匹磾,和他带来的精锐…… 想要在野外硬碰硬地包围?难!太难了! 姓陈的,你这主意,怕是不成!” 石勒想起不久前,阻击段文鸯渡河时的惨烈景象,心有余悸, 脸上喜色褪去,叹道:“是啊……段氏兄弟勇猛,其麾下‘甲骑铠马’更是我军克星。 野战包围……谈何容易? 此计……只怕是行不通。” 他失望地看向李晓明。 眼见石勒动摇,李晓明急忙上前,声音铿锵有力:“王上!诸位将军! 此战与先前截击段文鸯之时,大不相同! ‘围点打援’四字,‘围’乃虚张声势之假围,‘打’是智取巧胜之智打! 且听卑职细细道来!”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段匹磾援军欲至厌次,必经马颊河! 卑职今晨已策马亲赴河边查探,并询问过当地百姓。 此段马颊河东西数十里,唯有那一座狭窄木桥可通大军!此乃天赐地利!”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石勒:“我军可提前一日,悄然在此桥做些‘手脚’……” 他做了个隐秘的手势,“同时,将我军优势兵力,埋伏于河对岸茂密的桑树林中! 待段匹磾大军抵达,开始渡桥时,我们按兵不动,只等其前锋百十骑踏上对岸土地……此刻!” 李晓明猛地一挥手,“伏兵尽出!雷霆一击! 首要目标,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木桥彻底破坏掉! 河水湍急,桥毁则援军主力隔岸观火,只能干着急! 而我军,则集中优势兵力,围歼那已过河的少量鲜卑骑兵! 此役,务必杀得干脆利落,但……要故意放跑几个腿脚快的, 让他们哭爹喊娘地逃回厌次城,去向段文鸯报信! 他们必会报说,其兄段匹磾遭我军重兵伏击,危在旦夕!” 第647章 垓下乌江? 他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王上请想!段文鸯此人,重情重义!邵续被俘时,他就悲痛流泪, 如今骤然听闻如兄如父的段匹磾,身陷重围,生死一线,以他那烈火般的性子,如何还能按捺得住? 他必不顾一切,尽起城中可用之兵,火速出城救援! 而那时……” 李晓明的声音带着强烈的自信和诱惑力,“我军数倍于敌的精锐铁骑,早已以逸待劳, 在那马颊河畔的桑林之中,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段文鸯这只猛虎自投罗网! 那桑林,便是他的受缚之地!那马颊河,就是他英雄末路的乌江!” 一番剖析,如抽丝剥茧,将整个计划的骨架清晰地展现出来。 石勒听得两眼放光,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拍案赞道:“妙!此计甚妙!虚实相生,环环相扣! 陈卿……” “王上且慢夸他!” 石虎却黑着脸站了出来,摊开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粗声道,“陈将军,你虽然说得天花乱坠, 但有两处最要命的关节,你仍是避重就轻,没给出法子! 这计策还是悬在半空!” 徐光何等机敏,也立刻抓住漏洞,麈尾急摇,上前抢白道:“中山公所言极是!王上明鉴! 这姓陈的巧舌如簧,只为遮掩这两点致命缺陷! 其一,段文鸯勇冠三军,即便陷入重围,寻常兵将谁能近身?谁能杀他? 有他在,鲜卑残兵便如猛虎插翅,我军就算人多,也未必能全歼,更别说生擒! 若是被他带着残兵败将,又缩回厌次城去,岂非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尖锐:“其二!便是那千余‘甲骑铠马’! 此乃段氏兄弟压箱底的杀招!人马披甲,刀枪难入,冲击起来如同铁墙碾压! 我军缺乏克制之法! 若与之硬撼,即便胜了,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伤亡之惨重,只怕与强攻厌次城也相差无几! 王上!此二患不除,此计便如空中楼阁! 还是按微臣原议,驱使数万晋民攻城,最为稳妥!速战速决!” 徐光一番话,再次将石勒脸上的笑容冻结。 帐中诸将也纷纷点头,觉得这两点,确实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李晓明却不待石勒表态,猛地一拍胸膛,发出“嘭”的一声响, 朗声道:“王上!诸位将军! 卑职既然献此计,对此二患岂能无备?早已思得应对之策! 此战,必能大破鲜卑‘甲骑铠马’,更叫段文鸯一身盖世武艺,无用武之地!” 石勒闻言,眼中精光爆射,身体前倾,急不可耐地问道:“当真?! 陈卿快说!到底如何破那令人头疼的‘甲骑铠马’? 又如何能智擒那万夫莫敌的段文鸯?快快道来!” “王上……” 徐光脸色阴沉如锅底,又要上前阻拦。 “徐汉奴!滚一边去!” 石虎却猛地伸出一条粗壮的胳膊,如同铁栏杆般将徐光挡开!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瓮声瓮气地道:“打仗的事,只要能打赢,谁的主意管用就听谁的! 你少在这里呱噪!且让陈汉奴把话说完!” 他对李晓明破敌的法子,显然产生了浓厚兴趣。 徐光被石虎的蛮力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直气得浑身发抖, 却也只能忍气吞声,恨恨退到一旁,用怨毒的目光盯着李晓明。 李晓明心中暗骂:“石虎你这吃屎嘴臭的羯奴,老子是你汉人爷爷……” 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见石勒和众人皆屏息凝神,洗耳恭听, 他定了定神,舌绽莲花,将心中早已盘算好的破敌之法,巨细靡遗、娓娓道来。 那正是……诸般设想,环环相扣,前后呼应,听得众人时而惊愕,时而恍然,时而皱眉思索。 待李晓明讲完,帐中一片寂静。 诸将虽觉得此计构想精妙,逻辑自洽,但其中确实有许多大胆行险,和难以完全预料之处。 石虎歪着那颗硕大的脑袋,咧开大嘴冲李晓明狞笑一声:“嘿嘿!我说汉……那个陈将军, 你这些损招……听着倒是新鲜!可到底管不管用? 你小子可别是像刘征一样,哄骗俺们瞎折腾? 若是打不赢段文鸯时,或是破不了那铁疙瘩骑兵…… 嘿嘿,你可是有言在先的哈!要斩头的!” 石勒也紧紧盯着李晓明,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疑虑,并未立刻表态。 李晓明见此情形,心知需要最后一剂猛药! 他故意仰天打了个哈哈,用略带挑衅的语气道:“嘿嘿嘿!诸位将军! 昔日汉高祖刘邦,坐拥五十六万大军,却被项羽三万精兵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后来在荥阳、成皋,更是数次被项羽围困,连老婆孩子都丢了! 可后来如何? 韩信一计‘十面埋伏’成功,逼得那勇武盖世的西楚霸王,也只能在乌江边拔剑自刎! 那刘邦屡战屡败,可曾因此就怕过项羽? 此战,我军两万多精锐,对阵段文鸯不过三四千骑, 即便加上段匹磾的数千骑兵,敌军也不及我军的一半, 若用吾计,正如韩信布下十面埋伏! 那马颊河畔的桑树林,就是段文鸯的垓下!那滔滔河水,便是他的乌江! 这有何不敢决断的? 这不比那屠戮无辜百姓的荒唐毒计,强的多么?” 这番话借古喻今,尤其是提到项羽和刘邦这对宿敌,以及韩信扭转乾坤的典故,对石勒极具诱惑力! 石虎先听得热血沸腾,猛地大步上前,粗声粗气地哈哈大笑道:“陈将军说的对!是这个理儿!怕他个鸟!” “你一边儿去!” 他嫌站在旁边的徐光碍眼,蒲扇般的大手随意一拨拉, 徐光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好几步,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石虎摩拳擦掌,唾沫横飞地对李晓明道:“陈将军!既是如此,那就别废话了!快! 快按你的计策布置下去! 老子等不及要去杀个痛快了!快些……” 他忽然感觉气氛不对,猛地住口,回头一看,只见石勒脸色阴沉,正斜着眼冷冷地瞪着他。 石虎心头一惊,这才醒悟自己得意忘形逾越了,连忙缩了缩脖子,退到一旁, 翻着白眼朝石勒拱手,嘿嘿干笑道:“呃……末将……末将寻思陈将军此计甚好,甚好! 还请……请王上决断!” 第648章 积极备战 徐光狼狈地站稳,虽不敢再硬顶,却仍不死心, 在一旁压低声音阴恻恻地道:“王上……即便要试陈祖发这法子, 也需得我军大胜之后,再将那些叛民放还不迟! 否则……万一有变,岂不白白浪费了?总要做两手准备……” 石勒看了一眼一脸阴沉的徐光,目光最终还是落在李晓明身上,脸色缓和下来, 点头道:“孤本心也不愿屠戮百姓。 既有陈卿这看似可行之策,便尽可一试! 陈卿欲成此功,正好有这些百姓在此……” 他目光扫过帐外远方的人群,“可从中以重金征募精熟匠人,赶制你所需的那几样紧要器械! 待我军大胜之后,孤自会信守诺言,将百姓尽数放还归家!” 石勒这话既是支持,也是无形的催促和压力。 他随即站起身,威严地对帐中诸将下令:“传孤王令!即刻暂停攻城! 自今日起,此战调度,各部皆听镇南将军陈祖发调遣! 若有违抗,军法从事!” “谨遵王命!” 帐中诸将,包括石虎、夔安、刘征、贺赖欢等人,皆肃然抱拳应诺。 唯有徐光,脸色铁青,勉强拱了拱手。 李晓明见石勒终于采纳了自己的献计,心头一块巨石落地,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尚未吐尽,另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又悄然压上, ——此战若败,数万百姓仍难逃浩劫,而自己……真能全身而退吗? 望着帐外忙碌起来的军阵,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厌次城头的号角,他心中实在没底, 不禁暗自喟叹: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 却说石勒采纳了李晓明的“围点打援”之计,并下令大军暂归镇南将军调度。 李晓明心头沉甸甸如压巨石,深知数万百姓性命悬于己手,丝毫不敢怠慢, 就在中军帐前,当着石勒及诸将的面,雷厉风行地发号施令起来。 他声音清朗,不容质疑:“夔安将军听令! 着你统领一万精锐铁骑,继续围困厌次城!不得懈怠, 务必使城中敌军察觉我军主力仍在!” “末将得令!” 大将夔安抱拳应诺。 “其余各部,随本将与王上,即刻拔营起寨,撤回平原郡!动作要快!” “遵命!”众将齐声应答。 李晓明目光转向帐外那黑压压一片、面带惊惶的百姓:“传我军令! 所掳百姓,皆于城外择地扎营,不准惊扰! 每日由军中拨付粮草,煮两顿稠厚的栗米汤分发下去,不得克扣!” “喏!”负责军需的将领躬身领命。 “贺赖欢将军何在?” “末将在!”贺赖欢出列。 “着你速选本部精骑五百,皆配军中最好的快马! 任务只有一个:即刻向北撒开斥候网,探查段匹磾援军动向! 若发现敌踪,远远吊住,随时飞马来报! 若有万一,敌军提前抵达马颊河畔……” 李晓明目光锐利,“你便率这五百精骑,过桥迎敌接战, 不求胜,只需将其前锋引离木桥方向,拖延片刻! 为我军主力布置争取时间!此任凶险,务必小心!” “将军放心!末将晓得轻重!定不辱命!” 贺赖欢慨然领命,转身大步出帐点兵。 “陈二!” 李晓明唤过匈奴亲随。 “小的在!”陈二上前拱手。 “你带些人手,速去百姓营中征募! 凡会些木工、铁匠手艺者,即刻带来! 告诉他们:愿助大军打造器械者,事成之后,不仅本人可得丰厚赏赐, 其妻儿老小,本将军作保,当场便可放还归家!” 陈二领命而去。 这重赏(尤其是当场放还家眷)的承诺一出,犹如在绝望的死水里投下巨石! 不过片刻,便有百十名木匠、铁匠踊跃报名,皆被带到平原郡城一处临时划出的场地。 霎时间,平地起作坊! 那些木匠师傅们,二话不说,纷纷掏出随身携带的吃饭家伙: 墨斗弹出笔直黑线,鲁班尺比划着长短方圆,锯子刨子叮当作响,就地伐木取材,摆开台面。 铁匠们虽大多没带炉锤,却也难不倒李晓明。 他下令军中士兵,将军中所用的铁骨朵、铁锏、乃至短柄铁锤等沉重兵器,收集一堆, 交给铁匠,让他们凑合使用,也能胡乱打铁。 铁匠们挖泥垒炉,不大功夫,便凑出了数十处冒着烟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台子! 虽简陋无比,却也热火朝天。 “陈二!再去军需处!” 李晓明继续下令,“将那运粮的大车,卸空四五十辆!将空车拉到木匠这里来!” 他又取来纸笔,凝神回想,手中笔走龙蛇, 凭着脑子里的模糊想象,刷刷几笔,竟画出了几幅古怪器械的草图。 他将草图交给木匠头目和铁匠头目,沉声道:“就照这个模样打造!越快越好, 也不必多么精细,数量多多益善!” 那些木匠铁匠接过图纸,面面相觑,个个挠头,实不知这画的是什么物件?有何用处? 但那“领赏归家”四个字如同定心丸。 管它呢!只要按图索骥、依样画瓢做出来就行! 至于好不好用?嘿,那可不关俺们匠人的事! 众人收起疑惑,埋头便干。 一时间,锯木声、刨木声、铁锤敲击声、风囊鼓风声交织一片,木屑铁花四处飞溅! 城中顿时四处冒烟,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偌大的平原郡,仿佛是个提前进入了工业化的小城。 李晓明深感责任重大,丝毫不敢松懈。 他又命人将军中收集来的数百把短刀、长矛等兵器,一股脑儿堆到铁匠跟前: “这些都是好铁料!拿去烧红了,按需打制部件!” 同时调拨两千名羯兵士卒过来,给工匠们充当帮工学徒,搬运木料、鼓动风囊、挥动大锤打下手。 肩负着数万条性命的李晓明,更是身先士卒。 他在汉复县时,曾有过打铁的经验,此时亲临每一处工棚,查看进度,指点疑难。 又安排士兵,搓制麻绳,收集大大小小的陶罐,鼓捣着一些旁人看不懂的小玩意。 李晓明整日忙碌,身上的锦袍染得乌黑,脸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子。 这一切,都被不时前来巡视的石勒看在眼里。 起初因斗殴抗命而积攒的愤怒与猜忌,在这热火朝天的景象面前,竟不知不觉消融了几分。 他看着李晓明那忙碌不休的身影,眼中渐渐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审视,有探究,更添了几分惜才之意。 这陈祖发,是个操心办事的人,其执着坚韧,实属罕见。 第649章 段匹磾至 “金珠。” 石勒唤过女儿。 “父王?” “去,命厨下熬些滋补的肉汤,再做些精致点心,给镇南将军送去。 告诉他,‘辛苦耕耘,当有食犒’,让他务必保重身体。” 石勒的语气和缓了许多。 当五大三粗的金珠,端着热气腾腾的汤食,在一片叮当声中,找到灰头土脸的李晓明时, 看着他低头呼噜呼噜大吃的模样,金珠一张黑胖脸上,不禁微微发热。 李晓明道了声谢,胡乱灌了几口汤便又投入忙碌, 金珠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 然而,面对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李晓明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反倒是五味杂陈,矛盾重重。 羯人嗜杀成性,石勒纵有几分英雄气概,可骨子里仍是视汉民如草芥! 自己这般呕心沥血,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助纣为虐? 可若不如此……那城外那成千上万双绝望哀求的眼睛,便要在他面前化作飞灰血海! 这悖论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行压下这翻江倒海的矛盾念头。 “顾不得了!救人要紧!” 他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都投入眼前,这关乎生死存亡的准备工作里。 待到疲惫至极时,他便寻个僻静角落,悄然演练一遍那神奇的“五脏导引术”。 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流转四肢百骸,片刻之后,竟能恢复六七成体力,让他得以继续支撑。 数千人昼夜不息地忙碌了一整日,又熬过一个大夜,打造出的各种新奇军械部件, 竟在空地上堆砌得像座小山! 算算行程,段匹磾所率的鲜卑铁蹄,只怕已迫近马颊河!李晓明心中愈发焦急。 时间不等人!他顾不得连轴转的疲惫,立刻召集大军校场集合。 他亲自跳上一座临时堆起的土台,对着台下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大声讲解,亲自演示! 这些新准备出来的古怪玩意儿,该如何使用? 面对鲜卑骑兵,尤其是那恐怖的“甲骑铠马”,该如何配合布阵?如何进退趋避? 他讲得口干舌燥,反复示范,务求让每一个什长、每一个伍长都听得明白。 就在这紧张操练之际, 石勒带着徐光、石虎、石豪、刘征、王阳、金珠,还有伤势痊愈的石瞻等人,踱步来到了校场边缘,静静观摩。 李晓明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操演,眼角余光瞥见石勒等人,也懒得理他们。 竟视若无睹,兀自扯着沙哑的嗓子对着军阵喊话:“……记住了!到时候按既定策略行事……” 他这般“目中无人”的举动,立时让徐光抓住的痛脚。 徐光摇着麈尾,阴阳怪气地哼道:“哼!王上驾临,这厮掌了点军权,便如此狂悖无礼! 视若无睹,竟不来向王上行礼,当真狂妄至极! 眼中还有没有尊卑王法?” “徐侍中!” 一旁的石金珠闻言,绷着黑脸,毫不客气地瞪了徐光一眼, “你怎地老说陈将军坏话?没见他嗓子都喊哑了,眼睛都熬红了么? 为大军备战,他辛苦着哩!哪有功夫讲究这些虚礼!” 石勒看着校场上那个嘶声指挥、灰头土脸却神采奕奕的身影,非但不怒,反而抚须微笑, 点头赞同道:“金珠所言甚是。陈卿不辞辛劳,操劳了一昼夜,是孤亲眼所见。 此乃为国效力,为军分忧,何罪之有?孤不怪他。” 徐光眼见石勒竟如此回护李晓明,心中暗恨如同毒藤疯长,却也只得强压怒火, 暗自咬牙:“好你个陈祖发!且让你得意一时! 待到此计不成,大军折损之时,看你项上人头还能否保得住!” 一旁的石豪则指着校场中,那些正在演练古怪阵型,和新奇器械的士兵, 对石勒道:“王上您看,陈将军操练的这些器械,稀奇古怪,闻所未闻! 士卒们配合起来,瞧着倒颇有些章法门道,说不定……真能克制鲜卑的铁骑呢?” 石勒凝视着场中变化,捋着浓密的胡须,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斩钉截铁地道:“陈卿当初能出奇计水淹洛阳!此次也必能大破段文鸯,攻取厌次城! 孤料定,此战,我军必胜!” 他对李晓明的信心,似乎随着这紧锣密鼓的备战,而重新高涨起来。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观摩演练之际,一阵急促得如同爆豆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六名斥候,正策马如飞,朝着校场狂奔而来! 那几匹战马浑身汗气蒸腾,口鼻喷着浓浓的白沫,马后还跟着备用马匹, 显然是一路换马,长途疾驰而至! 斥候们个个满面风霜,睫毛胡须上皆凝结着白色寒霜,足见其奔波之苦。 为首斥候滚鞍下马,冲到石勒身前单膝跪倒,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报——!王上! 卑职等人在马颊河正北方向八十里处,发现段匹磾所率鲜卑大队骑兵!足有四五千骑! 算其脚程,最迟今日傍晚,必能抵达马颊河畔!” “哦?果然来了……” 石勒心头一凛,追问道:“可看清其军中虚实?有无那‘甲骑铠马’?” 斥候喘了口气,肯定地答道:“启禀王上! 段匹磾军中,确有一两千匹高头大马,鞍侧驮着沉重的麻布包裹! 看那形状大小,必是‘铠马’所用的重甲无疑!” 石勒闻言,面色瞬间凝重如铁。 他立刻转向正快步奔来的李晓明:“陈卿!段匹磾数千铁骑转眼即至!时机已到! 速速按计行事!此战成败,孤与众将士,皆看你的了!” 李晓明心中亦是猛地一跳,强行压下那一丝慌乱,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自信的笑容, 他用力一拍胸脯,尘土飞扬:“王上只管放心! 马颊河畔,桑林之中,便是我军大破鲜卑、树立赫赫威名之地! 卑职这就率军开拔,前去布下天罗地网!烦请王上随后移驾督阵!” 石勒目光如炬,重重颔首:“好!陈卿先行一步,孤王随后便到!擂鼓!聚兵!”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滚雷,瞬间响彻云霄! 平原郡城内外,闻令而动的大军如同苏醒的巨兽,轰然开拔! 一场决定性的决战,就此拉开序幕! 第650章 要杀石虎 却说李晓明率领约一万五千羯族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地,前出至马颊河南岸。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河面那座窄窄的木桥, 随即发号施令:“速传军中木匠师傅,并百十名壮健军士上前!” 几名木匠和挑选出的精壮羯兵应声而至。 李晓明指着木桥南端,对领队的两名百夫长道:“瞧见那几根支撑桥面的竖梁没有? 将其锯断!换上这些削好的活木! 记住,活木两端需预先凿好孔洞!” 他又命人取来粗如儿臂的坚韧麻绳, “将这麻绳穿入活木孔中,两端系牢!再将绳子隐藏起来,埋入泥土之下,切记掩盖痕迹,莫露端倪!” 众人得令,立时忙活开来。 锯木声吱呀作响,壮士们呼喝着撬动旧梁,铺设活木,埋绳覆土,动作麻利。 李晓明则亲自在旁监督,不时指点:“埋深些!土拍实了!那根绳子露头了,快盖住!” 与此同时,他麾下大军亦未闲着。 李晓明喝令道:“其余人马,连同所造军械,速速隐入河畔这片桑树林中! 动作要轻!马蹄用布条裹住,马嘴用麻绳缠紧! 敢有高声喧哗、惊起林中鸟雀者——”他目光陡然转厉,“立斩不饶!” 一万五千铁骑,连同那堆积如山的古怪器械,如同巨鲸入海,悄无声息地没入桑林深处。 林中顿时被黑压压的人马填满,只闻压抑的喘息,与马蹄轻踏枯叶的沙沙声,再无半点喧哗。 李晓明尤不放心,又下令道:“林中那几条通往深处的路径,南端入口处,速速给我掘出深坑! 或用粗木巨石封堵!只留中间一条宽敞大道,打扫干净,到时候只让敌军走这一条路!” 此令一出,数百军士又挥锹抡镐,伐木搬石,将预设的“口袋”扎紧,只留下那唯一的诱敌通道。 待这一切粗粗布置完毕,李晓明仍不敢懈怠。 他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偌大的桑树林中来回穿梭, 亲自寻到每一处伏兵屯扎之地,对着领军的百夫长、什长,反复叮咛: “……待敌骑大部踏入林中大道,一定不能慌乱! 按先前演练之法,各司其职!需得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切记!务必沉住气!未得号令,擅动者斩!” 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李晓明才将这“天罗地网”的每一处细节交代清楚,直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冒烟。 待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桑林中心预设的指挥位置时,石勒早已率众在此等候。 石勒见他风尘仆仆,满面倦色,眼中倒流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令左右奉上清水:“镇南将军如此殚精竭虑,周密布置,想必那段文鸯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李晓明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抹了抹嘴,强打精神,拱手笑道:“王上圣明! 有末将这番安排,管教那段文鸯插翅难飞! 此战,定叫王上赢得漂漂亮亮,威震河北!” 石勒闻言,忍不住咧开嘴,浓密的胡须都翘了起来:“哈哈哈!好!真若如此,孤王必不吝厚赏!” 他心中虽仍有疑虑,但见李晓明如此卖力,布局亦似模似样,信心也增了几分。 然而,李晓明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奶奶的,老子能做的都做了,该挖的坑,该设的套,一样没落下。 赢了,算你石勒命好,数万百姓或可暂保; 若是老天爷不开眼,还是败了……嘿,那老子为救百姓,也算尽力而为,心中无愧了! 到时候趁乱溜回平原郡,带上青青,扛上那酸菜缸里的宝贝, 跟昝瑞老弟道个别,拍马就往草原深处钻! 天高皇帝远,谁也甭想找到老子!” 他正暗自打着“事败跑路”的小算盘,忽听旁边一声如闷雷般的怒喝炸响:“陈祖发!你这厮!”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黑着脸的石虎。 他指着李晓明,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奶奶的! 你要立大功,要救那些没卵用的汉奴,却叫老子去干那丢人现眼的勾当! 这仗若是赢了便罢!若是不成——” 他眼中凶光毕露,手按腰间刀柄,“老子第一个冲回来,一戟将你这狗头劈成两爿!” 李晓明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心头火起,暗骂道:“你这莽夫!又不是没被段文鸯追得屁滚尿流过? 早他娘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还在这儿装什么大瓣蒜!” 他强压怒火,正待反唇相讥几句,不料有人比他更快发飙! “放肆!” 石勒猛地扭头,怒视石虎,眼神如刀子般锋利, “孤早已有言在先!此战诸将,皆唯镇南将军之命是从! 怎地?你这厮,对孤王的军令有异议?!” 石虎被石勒当众呵斥,脸上更是挂不住, 他翻着白眼,梗着脖子,犟嘴嘟囔道:“王阳、贺赖欢俱在军中,都是能征惯战之将, 为何偏要俺去干这……干这窝窝囊囊的事?” 石勒见他竟敢顶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王阳臂伤未愈,贺赖欢另有重要军务,分身乏术! 诸将各有职司,忙碌不堪!为何独你事多?!” 他越说越气,声音陡然拔高,竟搬出典故:“你没听说过么? 昔日东吴大将黄盖,为破曹操八十万大军,不惜身受棒疮之苦,行那苦肉诈降之计! 今不过要你佯败诱敌,将段文鸯引入彀中,你就这般推三阻四,视军令如儿戏?! 你眼里还有没有孤王?!” 石勒话未说完,石虎竟然猛地一拉缰绳,愤愤然拨转马头,一言不发地向后面策马而去! 侍立一旁的义子石瞻见状,尴尬无比,只得对石勒等人匆匆一拱手,赶紧拍马追了上去。 石勒眼见石虎竟敢当众甩脸子离去,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好个无礼的畜生! 左右!速去将这悖逆之徒给我绑了!重重地打上一顿!” 然而,左右亲卫羯兵却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 王阳、刘征、徐光等人亦是面色各异,欲言又止。 石勒见此情景,心中更是惊怒交加! 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环首刀,须发戟张,向石虎的背影怒骂道:“好哇!你这孽障! 你的爵位富贵,皆是孤王所赐! 今日既敢抗命不遵,目无君上,孤王便斩了你这祸根,以正军法!” 第651章 战鼓擂响 说罢,竟真的一夹马腹,挥刀就要冲过去斩杀石虎! 众将一见石勒动了真怒,要杀亲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刘征、王阳、贺赖欢等人都慌忙抢上前去,死死拦住石勒马头。 刘征急急拱手劝道:“王上息怒!王上息怒啊!大战在即,刀兵相见,实乃不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王阳也赶紧道:“王上!中山公性子刚烈,极重颜面! 让他去那死对头段文鸯面前装败,确如钝刀割肉,难为他了! 末将臂伤已好了七八分,愿替中山公前往诱敌!请王上收回成命!” 石勒怒火攻心,哪里听得进去? 又见众人阻止,心中起疑,兀自挣扎喝骂:“这厮狂妄已久!孤忍耐他非止一日! 今日索性撕破脸皮!孤偏要杀他! 尔等谁要是想助他,尽管动手试试!” 大声喝令众人速速让开。 众将见石勒如此说话,顿时陷入两难之境! 再劝?恐石勒疑心自己与石虎勾结! 不劝?又怕石虎那莽夫真被逼急了,干出什么事来,局面将不可收拾! 李晓明在一旁也看得心中打鼓! 他虽厌恶石虎跋扈,但此刻若因内讧导致军心涣散,计划流产,那自己这“总导演”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顾不得许多了,连忙翻身下马,一个箭步冲到石勒马前,死死攥住他的马缰绳, 苦苦劝道:“王上!王上息雷霆之怒啊! 咱们在此耗了这许多时日,耗费无数心血,成败皆在此一举! 此时自断臂膀,实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举!万万不可啊!” 石勒余怒未消,胸口剧烈起伏。 这时,一直沉默的石豪也策马上前,贴近石勒,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道:“王上!镇南将军所言极是! 此刻动武,实非良机! 中山公身边尚有石瞻及数百亲兵义子,皆乃悍勇之辈,万一……万一激起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暂且隐忍,待此战功成,大军凯旋襄国,那时有公子坐镇,孔苌等大将拱卫, 更有镇南将军这等智勇双全之臣,与王上乃是一家人,那时再作处置,亦为时不晚啊!” 李晓明听得石豪话中那句“一家人”,心中微觉古怪,暗忖:“什么狗屁一家人?昨天还差点被砍头呢!” 却也来不及细想。 石勒闻听石豪这番入情入理、又暗含警示的话语,狂怒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然而,心中那份惊怒却更深了! 他环顾左右,暗想:王阳伤未痊愈,夔安尚在围城,此地诸将,竟无人能真正压制石虎! 其义子石瞻亦是骁勇,若真反目…… 石勒想到此处,深悔方才冲动,不该在此时与石虎立时翻脸。 就在这尴尬僵持、石勒下不来台之际,一骑探马如旋风般飞驰而来, 人未到,声先至:“报——!急报王上!段匹磾所部鲜卑骑兵先锋,距此已不足十里!” “来了!” 众人闻言,无不心头一紧,瞬间将方才的纷争抛诸脑后,气氛陡然绷紧如满弓之弦! 石豪趁机再次进言:“王上!敌军转瞬即至!当以大局为重! 卑职愿前往劝说中山公回心转意,共御强敌!” 石勒深深看了石豪一眼,强压怒火,沉声道:“罢了!速去! 诸位将军,皆听陈将军调度,准备迎战!”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总算松了口气。 李晓明不敢耽搁,立即下令:“贺赖欢将军!” “末将在!” “速派得力斥候,飞马传我军令! 命围困厌次城的夔安将军,即刻撤去包围! 率领其一万人马,火速赶至桑树林以西十里处待命! 不得有误!” “得令!” 贺赖欢毫不迟疑,立刻点选快马斥候疾驰而去。 “诸位将军,且随我来!” 李晓明喊了一声,翻身上马,捉缰引路,向北而行。 石勒及众将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稀疏林木,悄然来到桑树林最北端的边缘地带,隐在树后,屏息凝神,望向马颊河对岸。 不过盏茶工夫,异象陡生! 先是北岸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同黄龙腾空! 紧接着,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大地都微微发颤! 渐渐地,数名鲜卑轻骑探马的身影,出现在桥北。 他们警惕地策马过桥,在南岸草草巡视了一圈,马蹄踏过李晓明精心掩埋的绳索之处,竟毫无察觉! 这几骑探马如同走过场般,在附近兜了个小圈,便唿哨一声,打马奔回桥头, 对着北岸挥舞手臂,示意安全。 很快,桥北黑压压的鲜卑骑兵主力,露出了狰狞面目! 在斥候的引导下,大队骑兵开始顺着狭窄的木桥,秩序井然地向南岸而来。 李晓明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桥上移动的人影,手心全是汗。 过了一小会儿,他低声问道:“诸位,鲜卑人过来多少了?” 身后刘征眯眼看了看:“不过五六十骑吧。” 又过片刻,桥南人影增多。李晓明再问:“现在呢?多少了?” 一旁的徐光摇着麈尾,忍不住嗤笑一声,语带讥诮:“我说镇南将军,怎地如此沉不住气? 一惊一乍,全无大将之风! 依我看,顶多七八十骑罢了。” 李晓明默然,强压下心中焦躁,耐着性子又等了更长一段时间,桥南已颇为拥挤。 他第三次发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各位,再看看!有多少人了?” 石勒凝神估算片刻,沉声道:“嗯……约莫有二百骑过桥了。” “就是现在!” 李晓明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回身,厉声下令:“王阳将军!贺赖欢将军!”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命你二人各率本部一千精骑,立即出击!目标——桥南已过河之敌! 给我杀!只留几个活口,放他们向南逃窜!务必将其余敌骑,尽数歼灭于河滩之上!” “得令!” 王阳、贺赖欢毫无二话,抱拳领命,转身便去点兵。 李晓明同时点出两名百夫长:“你二人听令!各领本部二百骑兵,按先前演练之法,速去执行‘断桥’之计! 不得有误!” “遵命!” 两名百夫长亦领命而去。 刹那间,战局骤变! 桑树林北缘,战鼓如惊雷炸响! 第652章 干脆利落 早已埋伏多时的王阳、贺赖欢两部骑兵,如同两股汹涌的黑色洪流,从林中咆哮而出! 铁蹄翻飞,长矛如林,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扑马颊河南岸那刚刚过桥、立足未稳的一两百名鲜卑骑兵! “敌袭!!” 鲜卑领队将官惊骇欲绝,失声狂吼! 已过桥的鲜卑骑兵慌忙调转马头,想退回桥北或结阵抵抗! 然而为时已晚!狭窄的桥头,瞬间被慌乱的人马堵死! 向前,是如狼似虎扑来的羯族铁骑! 向后,是挤在桥上动弹不得的同袍!进退维谷,乱作一团! 王阳、贺赖欢皆是沙场宿将,深谙以众凌寡、速战速决之理! 两千生力军对上两百惊弓之鸟,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刀光闪烁,矛影纵横! 只一个照面的猛烈冲杀,河滩之上便已血花四溅,惨叫连连! 数十名鲜卑骑兵瞬间被捅翻在地,战马哀鸣着扑倒! 桥北的鲜卑主将看得目眦欲裂! 急令后续骑兵加速过桥增援! 数十名鲜卑骑兵,不顾一切地挤上木桥,挺着长枪马槊,想冲破羯兵的阻截,杀到南岸救援袍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队各二百人的羯族骑兵,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木桥南端两侧! 他们动作迅捷无比,从河岸泥土中,猛地拽出两根早已埋好的粗大麻绳! 发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嘿——哟!” 两队人马同时发力,如同拔河般向后猛拉! “嘎吱——轰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响起! 木桥南段那几根,被做了手脚的活木支撑柱,应声而断! 整段桥面如同被巨斧劈开,轰然坍塌! 桥上十数名鲜卑骑兵连人带马,惨叫着跌入冰冷刺骨的马颊河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那窄窄的木桥,中间赫然断开了三四丈宽的巨大缺口! 除非插上翅膀,否则绝难飞渡! 北岸的鲜卑骑兵惊得目瞪口呆,乱哄哄地退后,望着断桥和对岸的屠杀,徒呼奈何! 南岸的战斗毫无悬念地迅速结束。 过河的两百鲜卑骑兵,除了七八骑机灵些的,趁着混乱拼死向南冲出包围圈,其余尽数被斩杀于河滩之上! 鲜血染红了桥头沙地。 得胜的羯族骑兵们,得意洋洋地,将鲜卑人遗留在南岸的百余匹空马牵走, 还对着北岸惊怒交加的鲜卑主力,放肆地吹着口哨,挥舞着缴获的兵器,极尽侮辱挑衅之能事! 石勒在林中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连连拍手,放声大笑:“哈哈哈!杀得好!杀得妙! 陈卿神机妙算!开局如此干脆利落!此战,孤看必胜矣!” 李晓明却苦笑着摇摇头:“王上谬赞了。这才哪到哪?不过是道开胃小菜罢了。 仅凭那几条漏网之鱼前去报信,只怕分量不够,未必能引得段文鸯那条大鱼倾巢来追。 还需再加上一味猛药才行!” 他目光扫过众将,朗声道:“王阳将军!” 王阳应声出列:“末将在!” “将军刚刚立了首功,陈某再送将军一件功劳,烦请将军率领三千骑兵……” “王阳哪里去得?!” 一声粗暴的断喝再次响起!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石虎黑着一张锅底脸,带着石瞻和石豪,竟又回来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近前,指着王阳嚷嚷道:“王阳那两下子,本就不是段文鸯的对手! 胳膊上的伤没好利索,走路都别扭!让他去厌次城下撩拨段文鸯? 只怕撩拨不成,反被人家一枪挑了!到时候能不能囫囵个回来都难说!” 他猛地一拍自己胸膛,震得甲叶哗啦作响:“还是老子去罢了!这趟晦气差事,老子认了!” 石勒见他去而复返,还这般口气,怒火又起,冷声道:“你来作甚?孤王可用不起你这尊神仙! 你自回你的中山,做你的中山公去吧!” 石虎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 他摊开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环视众人,悲愤地大喊大叫道:“诸位评评理! 当初我奉王命,战冀州,破坞堡,攻并州,扫荡群寇! 哪一回不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何曾打过窝囊败仗?! 如今可好!我石虎半世英名,全他娘的折在这马颊河了! 要我装孙子诈败,我不去不行! 如今我肯去了,还不行! 你们说说!到底叫我怎么做?!” 一旁的石瞻实在看不下去,扯了扯石虎的甲胄,低声劝道:“父亲!不过是佯败诱敌,又不是真败! 何必如此……” 石勒见他父子这般作态,怒火更炽,下意识又要去拔刀! 王阳和贺赖欢眼疾手快,连忙一左一右再次将他拦住。 李晓明心中暗骂这莽夫添乱,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容,上前拱手,顺着毛捋:“中山公息怒!息怒啊! 您乃天下闻名的长胜将军,一生鲜有败绩,威名赫赫! 那段文鸯自恃勇武,放眼天下,也只把您看作真正的对手! 若非您亲自出马,以败相诱,旁人前去,只怕分量不够,难以将他这头猛虎引出巢穴! 您若实在不愿屈尊……那末将只好另遣他人……” 石勒仍气呼呼地道:“不需他去!少了张屠户,难道就吃带毛猪? 离了他石季龙,孤王照样取这天下!” 石虎却仿佛没听见石勒的气话,只重重叹了口气, 扭头对石瞻说道:“儿啊,咱们父子,只怕是累死累活,也未必能落下个好名声,讨得个好下场哟!” 他又狠狠白了李晓明一眼,瓮声瓮气地道:“罢了罢了!就依你这狗头军师!老子去引他! 他若不肯来时,老子就是绑,也把他绑来这桑树林!” 说罢,也不等李晓明回话,嘟嘟囔囔地骂着娘,招呼石瞻一声,翻身上马, 就按李晓明的军令,召集了三千羯骑,气鼓鼓地朝着厌次城方向奔去。 李晓明望着石虎远去的背影,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暗暗祈祷这莽夫别再出幺蛾子。 且说厌次城中,段文鸯与城中守将,正立于城头,望着城外夔安所部的一万羯兵, 只见一众羯兵突然拔营,向西疾驰而去,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营寨痕迹。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心中疑窦丛生:“这石勒老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围得好好的,怎地突然撤围而去?”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在城头弥漫开来。 第653章 安危如何? 却说厌次城头之上, 段文鸯与一众将领,正对着城外夔安大军撤去后留下的空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依俺看,定是石勒那老狐狸,啃不动咱们厌次城这块硬骨头,心灰意冷了,这才夹着尾巴溜了!” 一名鲜卑千夫长拍着胸脯嚷道。 旁边一名晋人军司马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分析:“不然不然。 石勒拥兵数万,岂会轻易言退? 依下官之见,他们在劳军远征,多半是粮秣不济,坐吃山空了!这才灰溜溜撤兵回巢!” 段文鸯手按垛口,冷冷一笑,声如金石:“哼!有吾段文鸯在此坐镇, 石勒老贼纵有十万大军,也不过是土鸡瓦犬,休想撼动厌次分毫!” 他话语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随即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 “不过,羯贼素来狡诈如狐,尔等亦不可掉以轻心! 还需防备他们从远处挖掘地道,暗度陈仓!” 一名晋人裨将闻言,连忙上前拱手,面带得色:“将军尽可宽心! 末将等早已沿城基脚处,埋下了数十口倒扣的巨瓮! 那些地老鼠在下面哪怕喘口粗气,声波入瓮,听得真真儿的!” 他比划着,“若真敢再来掘土,保管叫他们再尝尝咱们毒烟的厉害,熏也熏死这帮鼠辈!” 段文鸯颔首赞许:“久闻晋人守城之术,匠心独具,今日方知名不虚传!” 此时,一名鲜卑副将面带忧色,上前道:“将军,算算行程,左贤王(段匹磾)的大军这几日也该到了。 如今城围暂解,正该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万一左贤王途中遭遇羯贼拦截,咱们也好及早出兵接应才是!” 段文鸯一拍额头:“是极!兄长确该到了! 你速速亲自挑选精干斥候,多带快马,向北详加哨探! 尤其要盯紧羯人的动向,瞧瞧这帮贼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得令!” 鲜卑副将拱手应诺,转身便要下城点人。 旁边几名晋将却互相交换了眼色。 其中一人出列,对着段文鸯拱手,语气带着几分焦灼:“段将军!邵续太守尚在羯贼手中,生死未卜! 倘若石勒果真退兵,我军正该趁势追击,夺回邵公! 绝不能眼见邵公为贼所掳,而见死不救!” 段文鸯面色一肃,说道:“此事不劳诸位挂怀! 吾已命斥候出城探查,若寻得羯人踪迹,自有计较!邵公乃国之大臣,吾岂能忘之?” 正言语交锋间,忽听城头哨兵高喊:“将军快看!南边有几骑奔来,瞧着……像是咱们的人?” 段文鸯心头一紧,手搭凉棚望去——只见远处烟尘起处,数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朝城门狂奔而来。 来人服饰鲜明,正是鲜卑骑兵打扮! “必是兄长遣来的信使!快!快开城门!” 段文鸯急声下令。 城门轰然洞开,几骑鲜卑骑兵,如风般卷入城内,未及喘息便滚鞍下马,踉跄着扑上城楼。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这几人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脸上满是惊惶与疲惫。 段文鸯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为首骑士的手臂,急问道:“尔等何故如此狼狈? 可是途中遇到羯贼?吾兄长现在何处?!” 那骑士喘息如牛,声音嘶哑:“禀……禀报段将军! 左贤王率军行至马颊河畔,突遭大队羯兵伏击! 我等……我等拼死突围,特来报信!请将军速发救兵,击破贼寇,接应左贤王啊!” “什么?!” 段文鸯如遭雷击,一拳重重砸在垛口上,青砖簌簌掉下碎屑。 “好个石勒老贼!原来如此,我说怎地城外羯兵纷纷撤去,竟是去截杀吾兄了!难怪!” 他猛地转身,眼中喷火,对着众将厉声下令:“羯贼势大凶顽!石虎、夔安俱是虎狼之辈! 吾兄仅带数千人马,必陷危局! 城中骑兵,即刻尽数点起,随吾驰援!不得有误!” “遵命!” 一众鲜卑将领齐声应诺,转身便要下城集结兵马。 “段将军且慢!” 方才进言的晋将再次挺身而出,拦在段文鸯身前, 他神色凝重道:“将军!您受邵公重托,身负守城之责,干系一城军民性命! 岂可因一己之念,便轻易率大军出城? 若这是羯人调虎离山之计,趁将军离去,贼兵卷土重来,厌次城危矣! 当初邵公被缚于城下,我等为保城池,尚能忍痛不救! 今日左贤王不过遇伏,将军便欲弃城不顾乎?此非为将之道!”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 段文鸯被质问得脸色铁青,一时语塞。 他强压怒火,转头问那几个报信的鲜卑骑士:“尔等突围之时,吾兄情形究竟如何?” 那骑士哭丧着脸:“左贤王见前军遭袭,急令全军过桥救援!奈何桥窄拥挤,急切难至…… 我等见势不妙,只得奋力杀出重围来报信……至于大王眼下……眼下究竟安危如何, 我等……实不知啊!” 这话等于没说。 段文鸯忧心如焚,对着晋将们急道:“诸位! 此前吾率军南下驰援厌次,也曾于马颊河畔,遭羯贼数千精骑伏击! 若非仗着甲骑铠马之利,奋勇冲杀,几乎不能脱身! 如今羯贼足有两万余众,更胜当日,吾兄孤立无援,若无援兵,如何能脱此大难?!” 他声音带着恳切,试图说服对方。 然而,几名晋将依旧面色冷峻,寸步不让。 双方言语越发激烈,城头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鲜卑将领怒目而视,晋将则据理力争,眼看争执就要升级。 恰在此时! “呜——隆隆隆!” 西边天际,骤然响起万马奔腾的滚雷之声! 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如同黄龙般席卷而来! “将军快看!” 一名鲜卑副将惊喜叫道,“那旌旗!那蹄声!莫不是左贤王殿下杀退羯贼,引着得胜之师来了?” 段文鸯闻言大喜:“好啊!天助我也!如此便省却多少口舌! 快!大开城门,迎接吾兄……”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名眼尖的晋将已失声惊呼:“且……且慢!不对!那不是鲜卑旗号! 是羯人!是羯族骑兵......” 众人定睛细看,那支如狂风般卷至城下的骑兵,黑压压一片,足有两三千骑! 人人卷发深目,白脸虬髯,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为首一将,身披玄甲,手持一柄车轮般大的沉重铁戟,跨骑于乌骓马上,顾盼自雄, 正是那凶名赫赫的羯人悍将——石虎! 第654章 石虎诱敌 段文鸯眉头紧锁:“怪哉!夔安才退,石虎这畜生又来作甚?” 城下石虎勒住战马,将手中大铁戟朝着城头一指,声若洪钟地道:“城上的段文鸯小贼听着! 你那脓包兄长段匹磾,已被你石虎爷爷斩下头颅! 速速开城投降,跪地磕头,俺看在你这身蛮力的份上,赏你个奴隶当当! 若敢有半分迟疑,等俺打破你这鸟城,管教你等统统变作两截肉段!” 随着他那嚣张跋扈的吼声,身后羯骑轰然应诺。 数十名羯兵策马冲出队列,手中挥舞着绳索布袋,奋力向城下一抛! “噗通!噗通!” 十余颗血淋淋、龇牙咧嘴、面目狰狞的人头,如同烂倭瓜般滚落满地! “啊?!” 城上守军无不骇然变色,纷纷探身下望。 段文鸯亦是心头狂跳,强自镇定,怒骂道:“石虎狗贼!休要在此狂吠! 吾兄勇冠三军,岂是你这等腌臜货色能敌?分明是诓骗之言!” 骂归骂,他心中已是七上八下。 石虎勇力绝伦,他是深知的,自家兄长毕竟年岁渐长,万一…… 他不敢细想,目光死死盯着城下狼藉的人头堆,却又无法在血污模糊中,辨认出哪一个像是兄长。 他强忍着出声询问的冲动,只用眼神急切地扫向身边几名鲜卑老部下。 那几名鲜卑将领也是伸长了脖子,眯着眼仔细辨认半晌,才凑到段文鸯耳边,压低声音, 带着一丝不确定:“将军……人头滚落,血迹尘土满面,面目早已……实在……实在难以辨认……” 恰在此时,石虎的狂笑声再次炸响:“段文鸯!贼眼不识货了吧?再瞧瞧这个! 这可是刚从你那死鬼兄长尸身上,扒下来的好东西!哈哈哈哈!” 随着他的狂笑,一名羯骑策马上前,扬手将一包沉重物件,狠狠砸在那些人头旁边! 包裹散开,赫然是一副残破不堪、沾满暗红血污的鲜卑将军甲胄! 段文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再问,只用近乎恳求的眼神,看向身边的鲜卑将领。 那几人同样面色惨白,竭力辨认那副血污铠甲上的纹饰,最终还是艰难地微微摇头, 声音低若蚊呐:“将军……甲胄破碎染血……实……实难确认……” “羯——奴——!” 无尽的担忧混杂着被戏耍的暴怒,瞬间冲垮了段文鸯的理智堤坝! 他双眼赤红,如受伤猛虎般发出一声震天咆哮:“鲜卑勇士何在?!随我出城!杀尽羯狗!”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鲜卑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城楼。 晋将们见状,还要上前阻拦:“段将军!万万不可!此乃诱敌……” “滚开!” 段文鸯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锋森寒,直指那几个晋将, “吾只率吾鲜卑本部两千精骑出城!不用尔等晋军一兵一卒! 再敢聒噪阻拦者——立斩无赦!” 那杀气凛然的目光,逼得几名晋将连连后退,敢怒不敢言, 只能眼睁睁看着,鲜卑骑兵轰隆隆冲出城门。 城外旷野,石虎见段文鸯果然率军杀出,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狡黠凶光。 他大戟一挥:“儿郎们!给俺杀!” 数千羯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嚎叫着迎头对冲上去! 石虎自己则狂笑着,催动座下神骏,舞动那沉重的铁戟,径直找上段文鸯! “石虎狗贼!纳命来!” 段文鸯一心只想冲到近前,看清那地上的人头和盔甲, 他手中长槊如毒龙出洞,奋力荡开石虎势大力沉的一戟,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 长槊翻飞处,几名试图阻挡的羯骑,如同稻草般被捅穿挑飞!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杀透重围,冲到方才抛掷人头盔甲之处时,眼前景象却让他恨极, ——数千铁蹄来回践踏蹂躏之下,那原本就模糊的人头,早已被踏得稀烂,与泥土砂石混作一团污秽! 那副残甲更是被踩进了烂泥坑底,只剩几片扭曲的金属碎片! “哈哈哈哈!” 石虎得意洋洋的狂笑再次传来,如同魔音灌耳:“段文鸯!找不到你兄长的狗头了吧? 别急!他那没脑袋的尸首,还挂在马颊河畔的歪脖子老柳树上风干呢! 有种就去收尸!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到那儿!哈哈哈!” 这极尽恶毒的羞辱与嘲弄,如同滚油浇在烈火之上! 段文鸯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理智瞬间被狂怒淹没! 他厉啸一声,挺槊回身,挟着滔天恨意,与石虎狠狠斗在一处! 槊戟相交,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两人皆是当世顶尖的猛将,此番含怒出手,更是招招夺命,凶险万分! 石虎的义子石瞻,见父亲被段文鸯那疯虎般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担心有失, 大喝一声:“休伤吾父!” 挺枪纵马前来助战。 段文鸯此刻杀红了眼,见有人来援,怒火更炽! 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槊,挟着风雷之势横扫而出! 石瞻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手中枪杆“咔嚓”一声断为两截! 整个人如遭重锤,被硬生生扫落马下! “没用的东西!” 石虎见石瞻落马,又惊又怒,急忙架开段文鸯刺来的一槊, 策马回身,俯身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摔得七荤八素的石瞻捞起,横放在自己马鞍前。 他低头瞥了一眼,见石瞻只是摔得狼狈,并未受重伤, 顿时破口大骂:“先前你还能跟这厮过几招,怎地今日像个软脚虾,一合都撑不住? 丢尽了老子的脸!” 石瞻趴在马上,又是羞愧又是委屈,挣扎着低声道:“父亲……您……您忘了吗?此战只为诱敌深入…… 您怎么……怎么真跟段文鸯拼起命了?” 石虎闻言一愣,丢下石瞻,回头看了一眼在羯骑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段文鸯, 那股好勇斗狠的劲头,终于被理智压下去几分,悻悻地啐了一口:“呸!便宜这厮了!” 随即扯开破锣嗓子大吼:“点子扎手!风紧!扯呼!快随俺撤!” 说罢,调转马头,将铁戟往鞍桥上一挂,扬鞭猛抽马臀,朝着西北方向,当先便跑! 数千羯骑得了军令,也纷纷调转马头,如同潮水般,跟着石虎狂奔而去。 第655章 扮张翼德 “羯奴休走!留下命来!” 段文鸯见石虎要逃,哪里肯舍? 兄长生死未卜的焦虑、被戏耍的愤怒,种种情绪化作滔天杀意! 他根本不去理会那些,落在后面的零星羯兵, 只顾挺槊催马,率领两千余鲜卑轻骑,紧咬着石虎的尾巴狂追下去! 一名鲜卑副将见段文鸯杀红了眼,连忙策马赶上,大声谏言:“将军息怒! 末将观石虎那厮,虚张声势,色厉内荏!左贤王殿下吉人天相,必是安然无恙! 此乃羯贼诱敌之计,将军切莫中计深入啊!” 段文鸯闻言,速度稍缓,沉声道:“吾岂不知兄长无恙? 然吾断定,兄长此刻必被困于马颊河畔,或是身陷重围! 城中晋人冷眼旁观,不愿助我鲜卑儿郎! 难道咱们自己人,也要坐视袍泽受戮,眼睁睁看着左贤王受难不成?!” 这话说得悲愤交加,掷地有声! 另一名副将此时也赶了上来,急道:“将军!即便要去救援,咱们眼下尽皆轻骑,绝非羯人对手! 若前方真有恶战,非出动城中甲骑铠马不可! 请将军稍待,末将这便派人回城调兵!” 段文鸯虽怒火攻心,也知此言有理,强压冲动,点头应允:“速去!” 命令刚刚发出, 只见前方狼狈奔逃的石虎军阵,陡然间来了个“回马枪”! 数千羯骑如同旋风般兜了个大圈,猛然反冲回来! 鲜卑骑兵只顾衔尾急追,压根没料到石虎会来这套,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番猝不及防的混战,有二三十名鲜卑骑兵,惨叫着跌落马下! 石虎占了便宜,毫不恋战,口中兀自狂笑不止:“哈哈哈哈!段文鸯! 今日让你见识见识爷爷的手段!滋味如何啊?” 说罢,再次拨马,带着部下,呼啸着朝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羯奴,欺—吾—太—甚—!!!” 这番挑衅如同火上浇油!段文鸯彻底暴走了! 他看也不看身后尚未赶到的甲骑,咆哮如雷:“鲜卑勇士!随我杀!今日誓斩石虎狗头!” 他猛夹马腹,一骑当先,挺着长槊,率领轻骑队如同离弦之箭,再次疯狂追去! 石虎在前方纵马疾驰,时不时回头瞥一眼紧追不舍的段文鸯。 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狞笑,心中暗忖:“陈祖发这个汉奴,让老子装窝囊,来引段文鸯, 老子人是给你引来了,却看你能不能杀得了他了!” 于是,石虎率羯族骑兵在前狂奔,段文鸯率鲜卑骑兵在后狂追, 每当鲜卑追兵被稍稍甩开,他便骤然减速,甚至掉头回冲一阵, 与段文鸯仓促交锋几合,杀翻几名鲜卑骑兵,然后再次“狼狈”而逃! 每一次回马冲杀,都伴随着他粗鄙不堪的辱骂,和放肆的狂笑! 段文鸯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左冲右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这杂碎!给他身上捅出几十上百个透明窟窿! 再把这杂碎手下的羯狗,杀个干干净净!方解心头之恨! 双方就这样追追打打,打打追追,不知不觉间,已是风驰电掣般奔到了桑树林南端! 只见石虎率领的数千羯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毫不犹豫地顺着桑树林中间,那条宽敞的大道, 一头扎了进去,转眼便被茂密的林木吞没,消失不见。 “停!” 段文鸯勒住战马,左右鲜卑将领也纷纷停下,警惕地打量着前方。 “将军!不可冒进!” 一名经验老道的副将,指着林缘地面,声音凝重:“您看!这林子边缘,蹄印杂乱密集,犹如万马踏过! 此地必有埋伏!” 另一名副将也指着四周:“将军再看! 通往北方的其他几条小路,皆被掘断深沟,或堆满伐倒的巨木乱石,分明是被人刻意封死! 独独留下中间这条大道,宽阔平坦,如同专为迎客铺就!此乃‘请君入瓮’之局!” 他又抬头望向林子上空,“您瞧那林子上罕,隐隐有雾气飘浮,此乃大队人马潜伏其中、呼吸之气所致! 末将敢断言,林中伏兵,必然不少!” 段文鸯面色阴沉,望着那条黑洞洞的林间大道,默然无语。 然而…… 就在此刻! “呔!大赵中山公石虎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陡然从林道深处炸响! 段文鸯众人抬头看去,只见石虎单人独骑,倒提着他那柄沉重的铁戟,如同门神般矗立在大道中央! 他横戟立马,豹眼圆睁,须发戟张。 “大赵国中山公——石虎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他再次放声咆哮,声震林樾,惊起飞鸟无数! 一众鲜卑将领面面相觑,皆是一脸古怪。 段文鸯看着石虎那副刻意模仿、却显得不伦不类的姿态,不禁哑然失笑, 手中长槊遥遥一指,嘲讽道:“好个羯奴!你当你是长坂坡,喝退曹兵的张翼德么? 少在此装神弄鬼! 你光明正大胜不得吾,便想使这等阴暗埋伏的卑劣手段? 当真以为吾看不穿你这雕虫小技么?!” “哈哈哈哈!” 石虎仰天狂笑,笑得前仰后合, “段文鸯!你说的没错!老子今日就是那张翼德!只可惜——” 他笑声骤歇,脸上凶光毕露,戟指段文鸯,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了恶毒的挑衅与嘲弄:“只可惜你不是那被吓破了苦胆的夏侯杰! 你是连死人头都认不得的瞎眼蠢驴! 老子这身后的林子里,埋伏着三四万精兵强将! 今日你若有种进来,管你是鲜卑猛虎,还是林中病猫,一发捉了, 砍下你那颗瞎驴脑袋,和你那死鬼兄长的无头尸首,一并挂在树上风干!哈哈哈! 量你这条杂鱼也不敢进来......” 狂笑声中,石虎拨转马头,倒拖着铁戟,缓缓消失在林道深处的阴影里, 只留下那嚣张跋扈的笑声,在林间回荡不绝。 “羯奴休走!!!” 兄长吉凶未卜,段文鸯本就满心急躁,此时又被石虎恶毒的话语一激, 只觉心中一股火气陡然腾起,将双眼都烧红了, “任你有十万精兵,吾视之如蝼蚁草芥!有何惧哉!鲜卑勇士!随我来——!” 他不再理会身边惊愕劝阻的部下,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神骏的白马长嘶一声,奋起四蹄,化作一道离弦的白色闪电, 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条杀机四伏的林间大道! 身后的两千余名鲜卑轻骑,也都热血上涌、嘶吼着追随主将,发起决死冲锋...... 第656章 夹击文鸯 却说段文鸯一马当先,率领两千余鲜卑轻骑,轰然涌入桑树林间那条宽敞大道, 直追石虎消失的方向而去! 马蹄敲打着坚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嘚嘚”声,在幽静的林间回荡。 此时虽是冬季,两侧桑木黄叶落尽,但桑树高大,枝杈茂盛,仍是遮天蔽日,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只余下林道中央一条光带。 所有鲜卑骑士都绷紧了神经,紧握兵器,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密林, 提防着随时可能从阴影里射出的冷箭,或杀出的伏兵。 然而,一路疾驰,预料中的箭雨、绊索、伏兵冲杀……竟毫无踪影! 只有风声穿过枝叶的沙沙声,以及己方大队骑兵奔驰的轰鸣。 段文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放松,反而更添疑惑。 他座下那匹神骏的白马四蹄翻飞,载着他如一道白色闪电,率先冲出了桑树林的北口!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带展现在眼前。 不远处,便是寒波翻涌的马颊河! 河上,唯有一座残破不堪的木桥,桥身已经断裂,残骸斜插在水中,显然早已无法通行! 而就在这河滩开阔地上,石虎率领着他那两三千羯族骑兵,列阵以待! 阵型虽谈不上多么精妙,却也排布得整整齐齐,刀枪如林,旌旗猎猎,显然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石虎本人则立马阵前,手持那柄车轮大铁戟,目光灼灼地盯住冲出来的段文鸯,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挑衅与等待的狞笑。 段文鸯勒住战马,目光如电,飞速扫视河滩与对岸, ——河北岸空旷寂寥,河南岸除了石虎这支骑兵,亦是空无一人! 哪里有什么兄长段匹磾被围困的大军?哪里有什么挂在树上的无头尸体? “吁——!” 段文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咚”地一声落了地! 先前被石虎撩拨起的滔天怒火和忧惧,此刻尽数化作了被愚弄的羞恼,以及对石虎“黔驴技穷”的鄙夷!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回头对身后紧随而至、同样惊疑不定的鲜卑众将朗声道:“哈哈! 我道这羯奴有何妙计? 原来不过是虚张声势,故弄玄虚! 屡次败于我手,便想以此等下作手段乱吾心神?可笑之极!” 他手中长槊猛地指向石虎军阵,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必胜的豪气与杀意:“吾兄既安然无恙,今日便无需顾忌! 石虎此獠,乃石勒爪牙,斩杀此人,如同重创石勒! 众将听令——随我杀!斩石虎者,赏千金,晋三级!” “杀——!!!” 段文鸯这番豪言壮语,如同烈火烹油! 鲜卑骑兵们眼见并无伏兵,又被主将的豪情所激,胸中憋屈的怒火,和对战功的渴望瞬间点燃! 两千余骑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如同决堤的狂潮,以段文鸯为锋矢,狠狠撞向石虎的军阵! “来得好!儿郎们,给老子顶住!杀光这帮鲜卑崽子!” 石虎见段文鸯中计杀来,眼中凶光更盛,狂吼着挥动大戟,催动座下乌骓马,一马当先迎了上去! “轰——!” 两股勇猛的骑兵狠狠撞在一起! 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战马嘶鸣之声、战士怒吼与惨叫声响彻云霄! 河滩之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段文鸯身先士卒,白袍银甲在混乱的战场中异常醒目! 他手中那杆长槊,当真如游龙出海,又似毒蟒吐信! 或刺、或扫、或挑、或砸! 每一次挥击,必带起一蓬血雨! 寻常羯族骑兵在他面前,如同纸糊泥捏,非死即伤,竟无一合之将! 他左冲右突,所向披靡,硬生生在羯人军阵中犁开一道道血槽! 鲜卑骑兵在如此猛将的带领下,士气如虹,攻势如潮, 一时间,竟压得兵力相当的羯族骑兵阵脚微乱,节节后退! “狗贼!休走!与吾大战三百回合!” 石虎看得双目喷火,气得哇哇大叫! 他拼命鞭打着座下神骏的乌骓马,挥舞着沉重的大铁戟,想要截住段文鸯缠斗。 奈何段文鸯那匹白马,实在太过神骏灵巧, 总是在石虎堪堪追近时,一个灵巧的转向或加速,便将他甩开,顺手又收割掉几名羯兵性命。 石虎空有一身蛮力,却像笨熊拍蝴蝶,徒劳无功,只气得口喷白沫,破口大骂:“姓段的!有种别跑! 跟爷爷堂堂正正打一场!专挑软柿子捏,算什么英雄好汉!” 就在石虎焦躁万分,己方伤亡渐增之时,桑树林中,骤然爆发出比先前更加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杀呀——!” “活捉段文鸯——!”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声,只见林口处烟尘大起! 一员羯将手持长枪,正是王阳! 他率领着早已埋伏在林中的数千精锐羯族骑兵,如同开闸泄洪般,汹涌澎湃地杀了出来! 这支生力军锐气正盛,甫一加入战团,便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冲击在鲜卑骑兵的侧翼! “哈哈哈!王阳小子,来得正好!” 石虎见状,精神大振,适才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仰天狂笑,声震四野:“儿郎们!伏兵已出!胜败在此一举!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杀一个鲜卑崽子,赏羊一头!杀段文鸯者,赏牛羊千头,封千户侯! 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被段文鸯杀得有些胆寒的羯族骑兵,闻听此言,如同打了鸡血,士气瞬间飙升! 石虎本部与王阳的生力军,一正一侧,两相夹击! 鲜卑骑兵虽然勇悍,但毕竟只有两千余轻骑,骤然遭遇两倍于己的敌军猛攻,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稳住!结阵!向吾靠拢!” 段文鸯厉声疾呼,奋力挑翻两名试图围攻他的羯将。 然而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鲜卑骑兵两面受敌,有不少人马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往往陷入数倍敌人的围攻, 纵使个人勇武,也难挡乱刀乱枪,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落马! 石虎见大局已稳,更是得意非凡,一边挥舞大戟砍杀,一边对着段文鸯的方向狂笑叫嚣:“哈哈哈! 文鸯小贼!马颊河畔,风水绝佳,正好做你的埋骨之地! 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 第661章 并肩死战 “将军息怒! 将军不可啊!” 身后的百夫长、副将们大惊失色,纷纷出声阻止,劝谏段文鸯! 一人急声道:“将军明鉴! 羯贼处心积虑,设下如此毒计,先派石虎前来引诱我等,又备下恁多古怪器械,显是早有预谋! 此败非战之过,实乃天不助我!弟兄们……弟兄们已经尽力了!” 另一人也劝道:“将军!如今甲骑尽失,兵力又远逊于贼,再战下去,恐……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不如……不如暂且退兵,他日重整旗鼓,再报此仇!” 段文鸯环顾四周。 河滩上,残存的鲜卑骑兵仍在浴血奋战,但已渐渐地,被数倍的羯人骑兵分割包围,苦苦支撑。 再看看眼前这群丢盔弃甲、如同乞丐般的“精锐”……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眼中热泪滚落,声音哽咽却带着决绝:“诸位,吾奉兄命领兵来援,邵太守失陷敌手,吾未能救! 今又累得甲骑铠马全军覆没!吾段文鸯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再见吾兄? 纵然回去,厌次城中的那些晋人将领,又岂能不暗中耻笑我等?” 他猛地抹去泪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视着跪在面前的部将:“汝等若惧死欲走,吾不强留! 若尚有一丝血性,愿与吾段文鸯并肩死战,杀退羯贼! 待功成之后,吾自缚双手,回蓟城向兄长请罪!是走是留,尔等自决!” “将军!何出此言……”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与羯贼拼了!誓死不受侮辱……” 一众鲜卑将官闻言,无不热血沸腾,热泪盈眶! 他们纷纷站起,挺枪向天,齐声怒吼:“愿随将军死战!同生共死!” 此时,一名头脑精明的副将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忠勇,天地可鉴! 然死战固然痛快,若能觅得一线生机,岂不更好? 左贤王(段匹磾)麾下尚有数千精骑,其中必有甲骑铠马随行! 末将愿领一队精骑,拼死杀出重围,去寻左贤王求援! 若左贤王大军能及时杀到,与我军内外夹击,或可反败为胜,夺回失落的战马甲胄!” 段文鸯眼中精光一闪! 如同绝境中看到一丝曙光! 他立刻对那副将道:“好!此计可行!就由你领五十精骑,速去寻吾兄!” 那副将面露难色,拱手道:“将军!羯贼势大,石虎那厮又紧盯着将军不放…… 末将……末将恐难独自杀出……还需将军……护送一程!” “这有何难?!” 段文鸯剑眉倒竖,豪气干云:“且跟紧吾马后!看吾为尔等开道!” 旁边有刚从树林死里逃生的重骑兵,心有余悸地提醒道:“将军!林间大道上,尽是羯贼布置的刀车、挠钩! 伏兵不计其数!将军万不可轻敌……” “住口!” 段文鸯勃然大怒,厉声斥道:“尔等失了甲胄战马,已成惊弓之鸟,还敢在此妄言惑众,乱我军心? 羞也不羞?! 吾段文鸯纵横天下,何曾惧过区区机关小道?!随我来!” 他不再理会众人,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白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南面桑树林间那条宽敞大道,笔直冲去! 桑树林边缘,石勒带着李晓明、贺赖欢、金珠、石豪、刘征、徐光及一众亲卫,正紧张地观望着河滩战局。 只见段文鸯一马当先,如同天神下凡! 手中那杆丈八长槊,舞得如同泼风一般! 但凡有羯骑敢挡其去路,无论是百夫长还是寻常士卒,皆非一合之将! 槊影过处,人仰马翻!所向披靡! 他身后的百十骑亲卫紧紧跟随,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破羯人的包围圈,直指桑林中间的大道! “拦住他!快拦住那贼酋!” 周围的羯兵惊慌失措,纷纷叫嚷着策马涌来,试图用枪林堵住去路。 然而段文鸯马快槊急,所过之处,硬生生犁开一条血路!无人能近其身前三尺! 石虎见此情景,气得哇哇大叫:“王阳!你在此给老子困住这群鲜卑崽子! 老子亲自去捉那姓段的!” 他哪里还忍得住?拍马舞动那车轮大铁戟,如同一头发狂的黑熊,咆哮着追向段文鸯的背影。 林边,李晓明看得清清楚楚,急得直拍大腿:“哎呀呀!坏事了!王上! 中山公……中山公他怎地又把段文鸯往大道上赶了?! 咱们原定的计策,是要王上您亲自‘露脸’,诱那好大喜功的段文鸯入林啊! 这下可好!段文鸯直接要冲出林子跑了!我这林中天罗地网,还如何发市?!” 石勒也是看得火冒三丈! 他脸色铁青,胡须抖动,指着石虎远去的背影怒骂道:“这个混账畜生!屡教不改!三番五次违抗军令!坏孤大事! 待此战过后,孤……孤定要与他好好理会!” 正骂着,却见前方形势又有变化! 原来前方涌来的羯骑太多,段文鸯杀之不及,竟暂时被阻了一阻! 就这么一耽搁,石虎那匹乌骓马四蹄如飞,已然追近! “段文鸯!休走!吃爷爷一戟!” 石虎狂吼着,大铁戟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狠狠劈向段文鸯后心! 段文鸯听得脑后恶风不善,也不回头,反手一槊,精准无比地架开戟锋! “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二人瞬间战作一团!槊戟相交,如同两条恶龙缠斗,杀得难分难解! 周围的羯兵,被那凌厉之势逼得连连后退,竟无人敢上前助战! 石勒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急对李晓明道:“快!陈卿!段文鸯被石虎缠住了! 趁此良机,汝速去林间大道布置!务必将其擒杀!” 李晓明心中叫苦不迭! 他原本在密林深处,精心布置了连环陷阱,专等石勒“钓鱼”,诱段文鸯这条大鱼入网。 如今鱼没钓到,反被石虎这莽夫赶着鱼往网外跑!现在去仓促布置,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唉!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李晓明一跺脚,转身就朝着大道方向狂奔,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吼下令: “快!刀车!都推到大路那里去!排在路两旁! 等那段文鸯冲过来,两边一起发力撞他个人仰马翻!” “你!还有你!速去召集挠钩手!埋伏在两侧树后! 听我号令,一齐抛钩!钩他下马!” “还有那边!灰瓶!快把灰瓶都搬过来!藏好了! 待会儿听我口令,砸他个灰头土脸!” 第657章 致命一击 “放屁!” 段文鸯双目赤红,槊影翻飞,再次杀透一层包围! 他虽陷重围,却毫无惧色,反而被激起了滔天凶性! 他一边奋力搏杀,一边回头对身边一名亲信副将厉声吼道:“速派快马!冲出重围! 去催促途中的甲骑铠马火速来援! 告诉后队,今日不是羯贼死,便是吾等亡!务必速来!吾在此拖住贼军!” 那副将满脸血污,急声劝道:“将军!贼人伏兵已出,林间恐还有埋伏! 情势凶险,不如……不如暂退城中,整军再战?” “退?!” 段文鸯猛地回头,眼中煞气逼人,厉喝道:“未分胜负,岂能言退? 若就此退去,岂不正中石虎这羯奴下怀?教他耻笑我鲜卑无人? 吾兄大军已至!以后厌次城有我无我都无大碍! 汝休得多言!速去!违令者斩!” 副将见段文鸯心意已决,不敢再劝, 只得咬牙应诺,招呼身边十数名悍勇亲兵,奋力杀开一条血路,朝着来时的桑树林大道方向,亡命般冲去! 桑树林深处,石勒与李晓明、刘征等人隐在高处,透过树木缝隙,紧张地观望着河滩上的惨烈厮杀。 眼见王阳的伏兵加入后,己方虽占据人数优势,却依旧和段文鸯率领的鲜卑轻骑,杀得难解难分,伤亡颇重, 石勒不由得眉头紧锁,焦躁地搓着手:“陈卿! 你布置了这许多机关陷阱,方才段文鸯那厮率轻骑从林中穿过时,为何毫无动静? 就这么白白放他过去了? 若当时林中伏兵齐出,配合机关,岂不早将他拿下了?” 李晓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拱手道:“王上!非是祖发不用机关,实乃时机未至! 段文鸯这两千轻骑,虽勇,却非我军真正心腹大患。 王阳将军率部杀出,配合中山公,足以将其缠住,甚至重创! 那些精心布置的‘大餐’……”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冰冷的光芒, “……是专门给鲜卑人那支‘杀手锏’预备的! 对付重甲骑兵,须得全力以赴,一击致命,方显手段!” 石勒望着河滩上,段文鸯那匹白马左冲右突、所向披靡的身影, 又看看己方不断倒下的士卒,脸上忧色更浓,忍不住对身旁的刘征叹道:“刘卿,你看…… 咱们这些儿郎,怎地如此不中用? 两倍于敌,竟还拿不下一个段文鸯?” 刘征苦笑着摇头:“王上,非是儿郎们不中用。实乃那段文鸯……太过悍勇! 身为主将,如此舍命冲杀,一人之力,可抵百人之威! 其部下受其感召,自然个个效死拼命。 此等猛将,实乃……唉,实乃我军劲敌!” 石勒闻言,目光死死锁定那抹,在血与火中纵横的白色身影, 喃喃自语道:“有此人在,孤……孤实难安枕啊……” 他猛地转向李晓明,声音带着急迫:“陈卿!此番布局,究竟有无把握拿下这段文鸯? 林中尚有数千精兵未动,西边更有夔安一万铁骑随时可至! 不如……不如全军压上,用人命堆,也要堆死他!” 李晓明心中暗骂石勒沉不住气,脸上却立刻堆起一副胸有成竹、信心爆棚的模样, 用力拍着胸脯保证道:“王上宽心!有祖发在此运筹帷幄,段文鸯此贼,今日必成瓮中之鳖! 此刻若全军压上,固然能胜,但却难以将段文鸯直接擒获或斩杀, 他见势危,必然率领那千余‘具装铁骑’掉头就跑,再难诱入彀中!岂非前功尽弃? 王上稍安勿躁,好戏……还在后头!” 石勒看着李晓明拍得“砰砰”响的胸口,将信将疑,眉头依然紧锁。 正说话间,一名斥候牵着马,从林子南端七拐八拐而来,他单膝跪地急报:“启禀王上! 段匹磾大军沿马颊河北岸向东疾行,似欲绕过断桥,寻找渡河之处!” 李晓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东边多远有桥? 段匹磾若寻到桥,全军渡河再赶至此地,最快需多少时辰?” 斥候飞快答道:“禀镇南将军!向东约五六十里处,确有一座狭窄木桥! 以段匹磾急行军之速,全军过桥再折返至此……至少需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李晓明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抚掌道:“好!天助我也!时间……绰绰有余!” 他话音刚落! 又一骑斥候如同旋风般从南面林道冲来,声音都因激动而变了调:“报——!王上!镇南将军! 鲜……鲜卑人的甲骑铠马……来了!已到林子南口!” “来了!” 李晓明眼中瞬间爆发出狂热光芒!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低吼道:“成王败寇!胜负在此一举!” 话音未落,他竟不再理会石勒等人,猛地转身,朝着林子南端飞奔而去! 却说那千余鲜卑甲骑铠马,在先前段文鸯派出的那名副将拼命催促下, 正沿着桑树林间那条宽敞大道,隆隆向北疾驰! 沉重的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骑士与战马皆披挂着重型札甲,甲片层层叠叠,随着马匹奔跑而不断摩擦、碰撞, 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哗啦——”声,又夹杂着“索索朗朗”的金属摩擦细响,闻之令人心悸! 阳光偶尔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照在冰冷的甲胄上,反射出森然寒光! 李晓明早已飞奔至林子南端,隐在一棵粗壮的桑树后,屏息凝神, 死死盯着这支缓缓进入林道的“铁罐头”大军。 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 当先头部队已深入林中,殿后部队也完全踏入大道后, 他立刻转身,向北一路疾行,并压低声音,对着埋伏在两侧林中的各级军官,急促下令: “传令!各队噤声!未得号令,擅动者斩!” “听到命令后,方能动手......” 他的命令简短、清晰,通过各级军官迅速传递下去。 整个桑树林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近万名埋伏的羯族士兵,屏住呼吸,紧握兵器, 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大道上那支缓慢移动的钢铁洪流,紧张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狂跳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鲜卑重骑甲胄摩擦的“哗啦”声,和沉重的马蹄声在林中回响。 第658章 林间伏击 鲜卑骑士们也并非毫无察觉,他们挺直了腰背,长矛平端,警惕的目光扫视着,两侧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密林。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终于! 一名斥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到李晓明身边,声音微微发颤:“禀镇南将军! 鲜卑铁骑……已全部进入林间大道!无一遗漏!” 李晓明眼中寒芒爆射!再无半分犹豫! 他猛地抽出腰间令旗,朝着身后数十名早已等得心焦的传令兵,低声下令道: “动手——!!!” 数十名传令兵,立刻在林中奔跑传令, “轰隆隆——!” “哗啦啦——!” 仿佛沉睡的火山骤然爆发! 从林子两端开始,如同点燃了导火索,巨大的古怪声响,沿着林道两侧轰然席卷开来! 大道之上! 那千余鲜卑重甲骑兵,正行进间,陡然被路两侧林中传出的动静,惊得呆住! 战马受惊,不安地嘶鸣着,原地踏蹄! 所有骑士瞬间勒紧缰绳,挺起长枪, 领队的将官发出怒吼:“有埋伏,准备迎敌!” “动手——!!!” 李晓明那声如同裂帛般的号令,如同点燃了沉寂已久的火药桶! “轰隆隆——!” 最先发难的,是桑树林北端! 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滚轮摩擦声,伴随着地面微微的震颤! 紧接着,在鲜卑重骑兵前方的路段,猛地推出了数十辆怪模怪样、狰狞可怖的大车! 这些大车,粗看之下,仿佛只是寻常运送粮秣的牛车架子。 然而细看之下,车体前端,赫然竖立着一块块足有六尺高、四尺宽的厚重硬木板! 木板的正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钉满了寒光闪闪的利刃、枪头! 刃尖朝外,枪锋森然,俨然就是一座座缩小了尺寸,灵活机动的“刀山”! 这便是李晓明根据脑海里,‘铁滑车’的模样,精心为鲜卑人准备的“见面礼”——小型刀车! 《说岳全传》中,金兀术就是用这玩意,杀死了岳飞手下头号悍将高宠。 当然,这些铁滑车,就是铁匠和木匠们,用普通粮车改装的, “快!推过去!撞死他们!” 推车的羯兵们,藏在刀车厚重的木板之后,四五人合力推一辆,发出“嗬!嗬!”的号子声, 如同蛮牛般,将五六辆这样的“刀山”并排着,狠狠撞向队列前端的鲜卑重骑! “什么东西?!挡住它们!” 前头的十几名鲜卑骑士反应极快,虽惊不乱, 立刻挺起手中丈余长的重槊,对着迎面撞来的刀车猛力捅刺! 一时间,“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然而,那沉重的刀车,裹挟着巨大的冲力,岂是单凭长槊刺击就能阻挡? 槊尖刺在钉满利刃的厚木板上,要么滑开,要么刺入寸许便难再进! 推车的羯兵躲在“刀山”之后,毫发无损,只管埋头猛推! “唏律律——!” 沉重的刀车眨眼间,便撞到了前排的鲜卑战马身上! 那马匹披挂着重甲,寻常刀箭难伤, 可面对这势大力沉的冲撞,和无数锋刃的攒刺,重甲竟也抵挡不住! “噗嗤!咔嚓!” 利刃刺穿马铠,深深扎入马身! 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嘶,巨大的冲力,更是将马背上的骑士也狠狠掀翻在地! “不好!快退!退回去!” 鲜卑领兵的将领看得肝胆俱裂,急声大吼!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靠个人勇武能硬撼的! “将军!退路……退路也被堵死了!” 后面传来士兵惊恐的呼喊! 原来就在北面动手的同时,南面入口处,同样有七八辆这样的“刀山”被推出,死死封住了归途! 前后皆是刀山堵路! 鲜卑重骑瞬间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那沉重的刀车,还在不断挤压着他们的空间,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战马的哀鸣、士兵的怒吼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天杀的羯贼!竟使此等卑鄙手段!” 鲜卑将领气得双目赤红,但他身经百战,临危不乱,立刻判断出唯一生路:“众军听令!弃大道! 从两侧树木稀疏处穿林而过!快!” “冲啊!” 鲜卑骑兵们闻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纷纷策动沉重的战马,转向道路两侧树木较为稀疏、看似能容马匹通过的空隙,试图冲入密林,迂回向北! 然而,他们刚策马冲入这些“生路”,便惊觉自己一头撞进了另一个,更加致命的陷阱! “轰!轰!轰!” 就在他们选择的稀疏地带,同样猛地推出了数辆小型刀车! 这些刀车如同潜伏在林间的巨兽,骤然现身,迎面撞来! 鲜卑骑兵猝不及防,狭窄的林间避无可避! “啊——!” “噗——!” 惨叫声与利器入肉的声音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的几骑鲜卑重骑,连人带马被沉重的刀车狠狠撞飞! 马匹庞大的身躯被无数利刃穿透、撕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车和地面! 落马的骑士身披重甲,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想要爬起。 “砸!给老子狠狠地砸!” 早有准备的羯兵,狞笑着从刀车后闪出, 他们手中拿的并非刀枪,而是沉重的狼牙棒、碗口粗的铁榔头! 三四个羯兵围住一个倒地的鲜卑重甲兵,根本不顾对方身上的铁甲, 抡圆了家伙,照着脑袋、胸口、关节等薄弱处,就是一通狂风暴雨般的夯砸! “噗!噗!噗!” 钝器击打在重甲上,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咚咚”声! 那号称刀枪不入的重甲,此刻却成了催命的棺材!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铁片,震得里面的鲜卑士兵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口鼻喷血,眼珠凸出,片刻间便没了声息! “弟兄们!杀进去!救出前面的兄弟!” 后面的数名鲜卑副将看得目眦欲裂,血灌瞳仁! 他们怒吼着,率领后续的骑兵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想要撕开刀车的阻拦! 可他们刚冲到前面,还没来得及与推车的羯兵交手,异变再生! “呼——呼——呼——!” 只见道路两侧的密林深处,人影憧憧! 无数条带着倒钩、寒光闪闪的铁家伙,如同毒蛇出洞,铺天盖地地飞掷而来! 这正是李晓明准备的第二道杀手锏——三尖挠钩! 这些挠钩形似船锚,三根弯曲的利爪闪着幽光,专为对付重甲骑兵而设计! “哗啦!咔嚓!嗤——!” 挠钩落下,精准地钩向鲜卑重骑! 它们不钩人肉,专钩那甲叶之间的皮线!专挂甲片边缘的缝隙! 一旦钩中皮线或是甲片缝隙,便死死挂住,再难挣脱! 第659章 破重骑兵 “啊!我的甲!” “钩住了!快帮我砍断!” 被挠钩挂住的鲜卑骑兵,顿时成了提线木偶! 他们奋力挣扎,想要用刀去砍挠钩后的绳索,可身着重甲,动作笨拙,哪里来得及? “拉!将这些铁乌龟,给老子拉下来!” 林中的羯兵们齐声呐喊,三四人合力拽住一根挠钩后面的粗索,如同拔河般,齐刷刷向后猛拉! “噗通!噗通!” 力量悬殊! 一个个身披重甲的鲜卑骑士,如同笨重的铁疙瘩,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拖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一时间人喊马嘶,尘土飞扬! “砸!快砸!” 无需号令,早就候在一旁、手持狼牙棒和铁锤的羯兵们,如同饿狼扑食,一拥而上! 对着地上挣扎不起的“铁乌龟”,又是一通毫无花哨的“乒乒乓乓”! 钝器的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宣告着又一批鲜卑勇士的陨落! 仅仅片刻功夫,已有数十名鲜卑重骑,以这种憋屈至极的方式被拖下马、活活砸死! 林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那领兵的鲜卑将领看得心如刀绞,浑身冰凉! 自他统领这支引以为傲的甲骑铠马以来,何曾遭遇过如此诡异、如此被动挨打的局面? 这哪里是堂堂正正的厮杀?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耻辱!奇耻大辱啊!” 他悲愤地仰天长啸,声音带着哭腔:“众将士!此地不可久留! 休要与贼纠缠!速速弃马,从林木最密处向北突围! 务必杀出去,与段将军汇合!吾等之耻,唯有用羯狗的血才能洗刷!” 军令如山! 残余的鲜卑重骑兵们,爆发出困兽般的怒吼! 前面的人不顾生死,拼命挥舞长槊短刀, 用身体阻挡着不断涌来的刀车和挠钩,为后面的同袍争取时间! 后面的数百名鲜卑士兵,则展现出惊人的纪律和决断! 他们迅速翻身下马,用最快的速度解下身上沉重的甲胄,胡乱挂在马鞍上! 这些甲胄曾是他们纵横沙场的依仗,此刻却成了逃命的累赘! 他们只留下贴身的单衣,抽出腰间的环首战刀,赤红着双眼,如同出闸的猛虎, 咆哮着冲向两侧密林深处,与埋伏的羯兵,展开了最惨烈的白刃近身搏杀! “杀——!” “羯狗受死!” 这些能入选甲骑铠马的鲜卑士兵,本就是百里挑一的雄兵悍卒! 个个身高体壮,力大如牛! 此刻卸去了铁甲的束缚,轻装上阵,如同解开了封印的凶兽! 他们手中的环首刀舞得泼水不进,刀光闪烁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 猝不及防之下,许多埋伏在树后的羯兵,竟被他们凶悍的冲击砍翻在地! 前面负责掩护的重甲兵,见同袍开始突围,也纷纷退到后面,在同伴的掩护下,手忙脚乱地卸甲! 沉重的铁甲被丢弃在地,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重新获得自由的鲜卑勇士们,同样怒吼着加入战团! 一时间,整个桑树林变成了沸腾的大锅!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的惨嚎声震耳欲聋! 刀光剑影在林木间穿梭闪烁,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蓬血雨! 双方士兵如同野兽般贴身肉搏,刀砍入骨,白刃见红,以命换命! 高大的桑树树干上,飞溅着双方勇士的鲜血! 鲜卑人的悍勇,硬生生在这绝境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数名将官的不断指挥下, 残余的七八百名鲜卑勇士,依托着粗壮的树干和复杂的地形,布成一个圆阵,如同一个带刺的血球, 一边竭力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一边艰难地向桑树林的北面缓缓挪动!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杀出这片死亡之林,与河滩上的段文鸯轻骑汇合! 石勒提着他那口厚背大砍刀,在亲卫的簇拥下,也来到了战场边缘观战。 他本以为伏兵尽出,又有如此精妙机关,收拾这千把“铁乌龟”应是手到擒来。 可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忍不住吃惊! “咝……陈卿!” 石勒看得眉头紧锁,指着林中仍在浴血奋战、如同刺猬般难以啃下的鲜卑残兵,声音带着急切: “不想这伙鲜卑崽子,卸了铁壳子,竟还如此悍勇难缠!个个都似发了疯的熊罴! 段匹磾那老儿正急行军绕路过河!拖得久了,万一被他赶到,可就大大不妙了!” 李晓明此刻心中也在飞快盘算。 他本意是想尽量少造杀孽,利用这绝境,将这千余鲜卑重骑兵围困起来, 逼得他们走投无路,或许能迫其投降。 然而此刻看来,这些鲜卑人个个杀红了眼,悍不畏死,眼神中只有同归于尽的疯狂,毫无降意! 石勒的催促更是在耳边嗡嗡作响。 “唉……也顾不得许多了......” 李晓明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招降之策已然行不通。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再犹豫,立刻对身边传令兵厉声道:“传令! 调弓箭手上前!目标林中顽抗之鲜卑兵!覆盖攒射!” “得令!” 传令兵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早已待命的数百名羯族弓箭手迅速就位。 他们列好阵势,在百夫长的号令下,“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过境,带着死神的尖啸,精准地越过前方混战的羯兵头顶, 狠狠扎向正在林中依托树木、组成圆阵顽强抵抗的鲜卑士兵! “呃啊——!” “噗嗤!噗嗤!” 惨叫声瞬间变得更加凄厉! 这些卸去了重甲的鲜卑勇士,此刻仅着单衣,在近距离的密集箭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利箭轻易地穿透单薄的衣物,深深钉入他们的身体!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圆阵的防御瞬间被撕裂,阵型大乱! 就连那几名仍在奋力指挥、鼓舞士气的鲜卑副将,也未能幸免! 有数人被利箭穿透了身体,将他们死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眼中犹自带着不甘与愤怒! “大伙躲在树后...... 掩膊!快用掩膊挡箭!” 残余的鲜卑将官目眦尽裂,声音嘶哑地吼叫着。 第660章 铠马覆灭 幸存的士兵们如梦初醒,纷纷捡起地上丢弃的重甲部件, 尤其是那护肩的“掩膊”,勉强举在身前充当盾牌,或者干脆缩到粗大的树干后面。 饶是如此,在持续不断的箭雨打击下,鲜卑人的伤亡直线上升! 原本还有七八百人,几轮箭雨过后,只剩下三四百人还在负隅顽抗! 但他们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即便身处绝境,依然死战不退,利用每一棵大树做着最后的抵抗! 羯兵想要彻底歼灭他们,依旧需要付出时间。 石勒看得心急如焚,不停地踱步,厚背刀在地上杵得咚咚响。 他猛地停下,对李晓明道:“陈卿!这几百残兵,马匹甲胄尽失,已成不了大患! 在此与他们纠缠,白白耗费时间,得不偿失! 不如……在北面林子出口处,给他们放开一道口子,让他们逃出去!” 李晓明闻言,眼中光芒一闪。 石勒继续道:“让他们逃到河滩上去,与段文鸯的轻骑汇合! 那河滩开阔,正是骑兵驰骋的所在! 同时,立刻传令给在林子西边待命的夔安! 命他率领一万铁骑,全军压上,直扑马颊河滩!与中山公(石虎)、王阳合兵一处! 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段文鸯部连同这些残兵败将,一举歼灭于河滩之上! 如此,方能毕其功于一役!” “王上英明!” 李晓明立刻领会了石勒的意图——驱鱼入网,聚而歼之! 他脸上露出赞同之色,击掌赞道:“正该如此!甲骑铠马已破, 在林中与这些困兽缠斗,徒耗兵力,放其入开阔河滩,再以绝对优势之铁骑碾压,方是上策!” 他不再迟疑,立刻扭头,对着传令兵,发出一连串清晰而急促的命令: “传令!命北面林子出口处,刀车、伏兵,即刻撤开!让出一条生路,放鲜卑残兵出去!” “飞马传令!命夔安将军,速率西面待命之一万铁骑,全速杀向马颊河滩! 与中山公、王阳将军合兵,全力围歼段文鸯部!务求全功,不得走脱一人!” “遵命!” 数名传令兵如同离弦之箭,各自朝着不同方向飞奔而去,马蹄声急促,消失在林间小径。 李晓明与石勒对视一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树林,落在了那片,即将成为最终战场的马颊河滩上。 却说羯人依李晓明之计,故意在北面林子出口处撤开口子。 那数百名仅着单衣、丢盔弃甲的鲜卑残兵,如同被剥了壳的螃蟹、被驱赶的羊群, 狼狈不堪地从桑树林中溃逃而出,涌向了马颊河畔的河滩战场! 此时的河滩,早已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段文鸯率领的两千余鲜卑轻骑,如同陷入泥沼的猛虎, 正与石虎、王阳指挥的近五六千羯族骑兵,进行着惨烈无比的绞杀! 鲜卑骑兵确实悍勇! 他们虽兵力处于绝对劣势,但在段文鸯那杆神出鬼没的长槊带领下,个个奋不顾身,左冲右突! 刀光槊影,血肉横飞! 每一次对冲,都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和战士的怒吼! 河滩上处处都是血泊!尸体层层叠叠,倒伏的战马和破碎的旗帜随处可见! 然而,双拳终究难敌四手! 石虎和王阳的骑兵源源不断,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将鲜卑人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 段文鸯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却也难以扭转兵力悬殊的颓势! 鲜卑骑兵渐渐陷入苦战,伤亡不断增加,阵型愈发散乱。 “将军!援兵……援兵来了!” 有眼尖的鲜卑骑兵,瞥见林中涌出的残兵,绝望中迸发出一丝希望,嘶声高喊。 段文鸯正杀得性起,手中长槊如同翻江倒海的蛟龙,所过之处,羯兵纷纷落马! 他率领着身边的百余名精锐亲卫勇士,组成一支锐利的锋矢,在羯人军阵中左冲右突, 直杀得石虎连连摇头,王阳唉声叹气! 石虎空有蛮力,追不上段文鸯的白马; 王阳指挥调度,却也挡不住那杆神鬼莫测的长槊! 就在他再次杀透一层敌阵时,蓦然瞥见侧翼桑树林口! 只见一群衣衫褴褛、丢盔弃甲的鲜卑士兵,正被大队羯人骑兵团团围住,刀枪并举,乱捅乱刺,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是……” 段文鸯心头剧震,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毫不犹豫,长槊一指,怒吼道:“随我来!” 如同白色闪电,率领百骑亲卫,势如破竹般杀向那片修罗场! “挡我者死!” 段文鸯一声暴喝,槊影翻飞! 围杀的羯兵,如同被巨浪冲开的浮萍,瞬间被杀散! 他冲到近前,看清那些狼狈不堪的面孔,顿时如遭雷击! “是你们?!!” 段文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目光扫过他们空空如也的马背,和赤裸的上身, 厉声喝问:“汝等的战马呢?!甲胄呢?!!” 一名浑身浴血、形容凄惨的副将“噗通”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嚎道:“将军!完了!全完了! 我们在林子里中了羯贼的毒计! 战马……甲胄……俱都……俱都遗失了!千余弟兄……就……就只剩我们这些残兵了……” “什么?!!” 段文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虎躯猛地一晃,几乎从马背上栽落! 他死死攥紧槊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发出“咯咯”的声响! “天下无敌的段氏甲骑铠马……竟……竟只片刻功夫……” 他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那副将悲愤地哭诉道:“将军!非是弟兄们不中用! 实在是那林间狭窄,无法排开阵势! 羯贼使了无数阴毒伎俩!有带轮子的刀车横冲直撞,上面插满刀枪,撞人撞马! 还有漫天飞来的挠钩,专钩甲缝皮索,把人拖下马去! 更有藏在树后的钩镰,专砍马腿! 我等……我等实在抵挡不住啊!” “哎呀!!” 段文鸯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那啸声中充满了痛惜、愤怒和难以置信! 这千余副精良的马铠和人甲,是段氏鲜卑耗费无数心血、积攒多年铁料才打造出来的家底! 是他们以少胜多、纵横北地的最大依仗! 如今竟在这小小的桑树林中,如同破铜烂铁般被人轻易丢弃?! “废物!一群废物!” 段文鸯怒火攻心,猛地将长槊指向那跪地的副将,眼中杀机毕露:“尔等可知! 我鲜卑缺铁少匠,这千副甲骑,乃是我段氏立足的根本!如今竟毁于尔等之手!吾……吾先斩了你!” 说罢,挺槊便要刺下! (各位亲,661章在656章和657章之间,顺序不知道怎么弄错了,请将就一下,翻到前面看,明天我找客服调一下。) 第662章 连环杀局 一众羯人百夫长和士兵,被李晓明吼得晕头转向, 却也都知情况紧急,纷纷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数十辆沉重的小型刀车,被“吭哧吭哧”地推到大道两侧。 数百名挠钩手猫着腰,藏进两侧树丛,手中紧握那要命的三爪铁钩。 只有去挪灰瓶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赶到预定位置。 林子边缘,段文鸯与石虎已斗了二十余合! 段文鸯因失了甲骑铠马,心中悲愤交加,将这怒火尽数倾泻在石虎身上! 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只攻不守! 那杆长槊如同毒龙出洞,神出鬼没,逼得石虎这莽夫也有些手忙脚乱! “将军!正事要紧啊!” 那名肩负求援使命的副将,见段文鸯与石虎缠斗不休,急得在旁大喊。 段文鸯闻言,如同醍醐灌顶! 手中槊法陡然一变,由大开大阖转为刁钻诡异! 接连几招虚虚实实,逼得石虎连连后退! 段文鸯觑准一个空档,猛地一带缰绳,白马长嘶,摆脱纠缠,再次朝着前方大道冲去! 那副将和数十骑亲卫紧紧跟上! “哪里走!” 石虎怒吼着紧追不舍。 段文鸯刚冲入林间大道没多远,眼前景象让他也微微一怔! 只见大道两侧,赫然横着一排排怪模怪样、钉满刀枪的“铁刺猬”! “嗯?什么鬼东西?” 段文鸯骂了一声,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一夹马腹,白马长嘶,速度再增! “撞!给老子撞翻他!” 李晓明躲在树后,声嘶力竭地吼道! “嗬!嗬!嗬!” 大道两旁的羯兵齐声呐喊,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沉重的刀车,狠狠推向路中央的段文鸯! 段文鸯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 只见他双手紧握那碗口粗的槊杆末端,看准一辆从侧面撞来的刀车,马槊精准无比地插入刀车下方! “起——!” 段文鸯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虬结,神力爆发,猛地往上一撩! 那数百斤重的刀车,竟被他用长槊硬生生挑得离地而起,轰然侧翻砸向旁边推车的羯兵! “啊——!” 惨叫声中,几个倒霉的羯兵被砸得筋断骨折! “再来!” 段文鸯毫不停留,碗口粗的长槊,如臂使指,左掀右挑! “轰隆!” “哗啦!” 一辆接一辆的刀车,被他以大力巧劲掀翻! 片刻间,数十辆沉重的刀车,全部侧翻在道路两旁,砸伤了十数名羯兵! 李晓明躲在树后,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精心准备的第一道杀招,在这位鲜卑猛将面前,竟如同孩童的玩具般不堪一击! “挠钩!快抛挠钩!钩他下马!” 李晓明回过神来,嗓子都喊劈了! “呼!呼!呼!” 两侧树林中,数百条带着倒刺的三尖挠钩,如同群鸦归巢,铺天盖地地朝着段文鸯和他身后的骑兵抛去! “又他娘的什么鬼东西?!” 段文鸯骂了一声,却丝毫不乱! 只见他手中长槊猛地抡圆,舞起一片密不透风的槊影! “叮叮当当!咔嚓咔嚓!” 那些飞来的挠钩,不是被槊杆磕飞,就是被锋利的槊刃,直接斩断绳索! 竟无一条能近其身! 然而,他身后的数十骑亲卫,却有近半被这突如其来的挠钩挂住! “啊!” “勾住我啦,好疼……!” 惊叫声中,十几名鲜卑骑兵被挠钩钩住衣甲或马具,巨大的拉力传来,瞬间将他们拖下马背! “羯狗!安敢伤我弟兄!” 段文鸯见状,勃然大怒! 他猛地勒转马头,竟不再前冲,反而掉头杀回!那杆长槊化作复仇的闪电! “噗!噗!噗!” 槊影如电,瞬间将十几名正奋力拉扯绳索的挠钩手,挨个刺了个透心凉! 他身后的亲卫也怒吼着返身冲杀,驱散了挠钩手,救起了落马的同伴! 李晓明看得目瞪口呆,手脚冰凉! 这第二道杀招,竟也被对方以如此凶悍的方式轻松化解!还折损了不少人手! “弓箭手!放箭!快放箭!灰瓶呢?怎么还没搬来......” 李晓明已经有些歇斯底里了,跳着脚大吼! “嗡——!” 匆匆赶到的数百弓箭手,慌忙张弓搭箭,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大道上的段文鸯一行! “哼!” 段文鸯冷哼一声,就在马上俯下身子,顺手捞起一名半死不活的羯人,单臂举起当做盾牌, 右手长槊舞动如轮!“叮叮当当!” 密集的箭矢竟被他一人格挡了大半! 其余骑兵则伏低身子,猛抽马鞭,跟在段文鸯马后,如同一阵狂风般冲过了箭雨覆盖的区域! 只有十几骑动作稍慢,被射落马下。 与此同时,搬运灰瓶的羯兵,也赶来了十几个,投掷出数十个瓦罐! “啪嚓!啪嚓!” 瓦罐在段文鸯众人的马后碎裂,扬起一片呛人的白色粉尘。 然而段文鸯众人的马快,早已跑的远了,都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李晓明孤零零地站在大道中央,望着段文鸯那绝尘而去、消失在林道尽头的背影,半晌合不拢嘴。 他精心布置的连环杀局,在那绝对的实力,和神乎其技的武勇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真……真乃神人也……” 他喃喃自语,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和挫败。 此时,石勒也领着众人,匆匆赶到,段文鸯破局而去的无敌英姿,尽收眼底。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大道上一片死寂,只有刀车残骸旁伤兵的呻吟,和远处河滩的喊杀声传来。 “段……段文鸯呢?” 石虎也终于拍马赶到,看着满地狼藉和呆若木鸡的众人,一脸茫然地问道。 李晓明眼见是擒不住段文鸯了,便想找个替罪羊, 他拍着大腿向石虎抱怨道:“中山公!中山公啊!你……你…… 咱们原本定下的有计策!是要王上露脸诱他入林! 你……你怎地偏偏把他往大道上赶?! 这下好了!煮熟的鸭子飞了!您说怎么办吧?” 石虎那暴躁的脾气怎么能忍? 打了半天没拿下段文鸯,正憋着一肚子邪火,被李晓明这一指责,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他豹眼圆瞪,须发戟张,手中大戟一指李晓明,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 陈祖发你这狗汉奴!自己没本事逮人,反来赖老子?!看老子不一戟劈了你……” 第663章 单骑归来 “住口!!”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石勒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大步走到石虎马前,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你屡次三番!违抗军令!坏孤大计!当真是无可救药了…… 今日若非你莽撞行事,段文鸯焉能逃脱?!” 石豪、刘征等人,见石勒动了真怒,而那石虎正握着大戟坐在马上, 众人担心祸事,慌忙上前劝解:“王上息怒!王上息怒啊! 眼下当以战局为重,家事……家事且往后放放……” 石虎被石勒当众如此辱骂,又见众人皆指责于他,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头顶! 他本就是无法无天的性子,此刻羞愤交加,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君臣叔侄? 他猛地一勒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在马上嘶声吼道:“好!好!都怨俺!都是俺石虎的错! 俺这就去把段文鸯那厮的人头提回来!若提不回,俺就战死在外面罢了!” 话音未落,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那匹乌骓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载着暴怒的石虎,再次朝着段文鸯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他身后百十名羯骑也连忙跟上,马蹄声如同骤雨般远去。 石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石虎远去的方向,对众人道:“孤……孤决不能再容这厮了!” 石豪等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劝慰。 石勒目光扫过,却见李晓明一脸沮丧,颓然跌坐在路边的荒草丛中,毫无精神。 他强压下心中对石虎的怒气,反而走到李晓明身边,温言劝慰道: “陈卿!此事孤皆看在眼里! 汝已竭尽全力,机关算尽!实乃那段文鸯……非人力可敌! 又兼石虎那逆畜从中作梗,这才功败垂成!非战之罪也!你且宽心,前番许诺……” 石勒的话还未说完——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得如同爆豆般的马蹄声,竟从段文鸯刚刚逃离的方向——由远及近,狂飙而来! 蹄声甚急,速度之快,远超寻常战马! 众人皆以为是石虎去而复返! 石勒更是怒火中烧,以为石虎又回来顶撞! 他猛地转身,铁青着脸,大踏步走到大道中央站定,双手叉腰, 准备等石虎一到,便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石豪等人也连忙上前,打算劝解。 然而,当那骑手渐行渐近,映入众人眼帘时—— “嘶!” 所有人心头猛地一紧,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匹血染的的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奔来! 马背上端坐一人,身高八尺开外,蜂腰阔肩,银甲染血,手中一杆丈八马槊寒光闪烁! 不是那刚刚突围而去的段文鸯,又是何人?! 他竟去而复返!单人独骑,杀气腾腾,直冲而来! 石勒与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贺赖欢反应最快,“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环首刀,一个箭步挡在石勒身前,嘶声大吼:“护驾!快护王上入林!” 四周羯兵亲卫如梦初醒,慌忙涌上前来,用身体在石勒前方筑起一道人墙! 段文鸯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人墙后的石勒! 他眼中精光爆射,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猛虎,手中长槊直指石勒,声若雷霆,震动林樾: “石勒老贼——!休走!纳命来——!” 却说段文鸯白马如龙,长槊似电,眨眼间已杀到石勒身前! 那碗口粗的槊杆带着横扫千军之势,“呜”地一声闷响! 石勒身前忠心护驾的六七名亲卫,如同被狂风吹倒的草人,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骨断筋折地栽倒在地,瞬间没了声息! “诸君!此獠凶悍!并肩子上啊!” 贺赖欢手心里出汗,将环首刀一振,嘶声怒吼! 他血红着双眼,第一个冲向那高踞马背的杀神! 奈何步战对马战,本就吃亏! 贺赖欢刀锋未及马腹,段文鸯只是漫不经心地将长槊向下一磕! “当啷!”一声, 贺赖欢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双臂剧震,环首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险些坐倒在地! “段氏小贼休得猖狂,看姑奶奶的枪!” 金珠挺着条铁枪,连同数名悍勇的羯人百夫长,也发一声喊, 从不同方向抢步上前,刀枪并举,试图围攻段文鸯! 段文鸯此刻眼中只有石勒! 他哪管这些“小杂鱼”? 手中长槊左右轻描淡写地一挥一荡! “砰砰!噗嗤!” 两名冲在最前的百夫长,被槊杆狠狠抽飞! 金珠的铁枪则被槊尖顺势一挑,连人带枪甩出数步! 他只用了两下,便将围攻之势轻松瓦解!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朝着惊魂未定的石勒猛撞过去! 石勒身躯颇肥,此刻只觉腿脚发软! 眼看着那催命的白马,裹着劲风扑到眼前,血红的马眼、闪烁寒光的槊尖仿佛就在鼻尖! 他可是当初在段文鸯槊下捡回半条命的,此时此刻,正如那天一般情景, 心中有了阴影,竟一时呆在那里,忘了躲避! “王上!”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数名悍不畏死的亲卫,嘶吼着舍身扑上,用身体狠狠撞开了石勒! 自己却被那疾驰的白马重重撞飞!如同破麻袋般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石勒被这一撞,摔了个滚地葫芦,却也摔醒了三分魂魄! 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就想往路边的桑树林里钻——那完全是他逃生的本能! “哗啦啦——!” “赵王在此!护驾!护驾!” 就在此时! 道路两侧茂密的桑树林中,如同变戏法般,猛地涌出黑压压一大片羯兵! 刀枪林立,人头攒动,瞬间将这条原本略显空旷的林间大道,挤得满满当当! 放眼望去,怕不下千人之众! 原来林中埋伏的万余大军,纵使石虎、王阳带走五六千骑兵,剩下的人马亦是数目惊人! 只是树林里骑马不便,因此,羯人皆下马步战, 石勒一愣,随即心中大定!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拍打着袍子上的尘土,那份属于王者的镇定又回到了脸上。 他挺直腰板,指着前方的段文鸯,对身边众人大声吆喝道: “慌什么?! 他段文鸯便是霸王再世,项羽重生!也只有一人一骑! 难道还能把咱们这万把人杀光不成?! 都给孤围上去!挠钩手何在?!给孤钩他下来!” 第664章 诱敌深入 好个段文鸯! 面对这如同蚁群般涌上来的敌人,非但没有丝毫惧色,眼中反而燃烧起更炽烈的战意! 他大吼一声,如同虎啸山林! 那匹通灵的白色神驹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嘶鸣着人立而起, 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碎了两名冲在最前的羯兵头颅! “挡我者死!” 段文鸯长槊展开,坐下白马奔驰,便在这挤满步卒的林间大道上,开始了令人胆寒的“犁庭扫穴”! 从大道南端杀到北端,又从北端冲回南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所过之处,槊影翻飞如同死神镰刀! “噗嗤! 咔嚓! 啊——!” 血肉横飞之声、骨骼断裂之声、濒死惨嚎之声不绝于耳! 那场景,当真如猛虎闯入羊圈! 段文鸯那匹高大神骏的战马,赋予了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和视野,丈八长槊则提供了恐怖的杀伤半径! 步卒的环首刀根本无法近身! 段文鸯每一次槊影闪动,必有数人毙命! 仅仅片刻功夫,大道上已是伏尸累累,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散落一地, 鲜血汇聚成小溪,浸透了干燥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 谁能想到,如此惨相,居然是一人之力所为...... 石勒站在路边,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观战,初时的镇定早已消失无踪! 他看得心胆俱裂,急得搓手跺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镇南将军......镇南将军,陈卿......陈卿......\" 石勒左右回顾,想找李晓明拿个对策出来,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人, 他哪里知道,他的陈卿见回来的是段文鸯,第一个扎进丛林里跑了, 石勒无奈,对着身边一名百夫长吼道: “蠢材!蠢材啊!这段贼马战精通!尔等步卒再多也是白白送死! 快去!快去林中牵出战马来!让咱们的人也骑马跟他打!” 那百夫长如梦初醒,连忙带着十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树林深处,去寻战马了。 段文鸯在羯兵丛中杀得性起,浑身浴血,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 他蓦然瞥见石勒还在路边指手画脚,并未遁入林中深处,心中杀意更炽! 长槊一摆,再次撇开挡路的“杂鱼”,催动白马,如同白色闪电,泼喇喇地直冲石勒而去! “保护王上!” 眼见那催命煞星又扑向主帅,周围的羯兵无不骇然,纷纷奋不顾身地涌向石勒身前, 试图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白马冲势何等迅猛!长槊挥动何等犀利! “噗噗噗!” 敢于挡在最前面的几名勇士,瞬间被洞穿胸膛或削掉头颅!防线如同纸糊般被撕开! 石勒亡魂大冒! 什么王者尊严,什么枭雄气度,此刻统统喂了狗! 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肥胖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连滚带爬,手脚并用,一头扎进了旁边茂密的桑树林深处! 贺赖欢、金珠等一众亲卫,也慌忙护着他钻了进去! 段文鸯岂肯罢休?! 他策马紧随,也冲入了桑林。 然而林中树木渐密,枝桠横生。 白马虽神骏,在林中穿梭的速度,反不及步行的石勒灵活。 追出几十步,石勒的身影已在树木掩映下变得模糊。 段文鸯心急如焚,初时也想过弃马步战追击。 可这匹神骏的白马,伴他征战四方,实是心爱之物,平时看得比性命还重! 若在混乱中被羯贼牵走……段文鸯心中一痛,哪里舍得? 只得耐着性子,控着缰绳,骑着白马在林间缓缓穿行搜寻。 不时有三五成群的羯兵,从树后冲出拦截,皆被他随手几槊,如同拍苍蝇般轻松解决。 又寻了一阵,仍旧不见石勒踪影。 段文鸯心中记挂起,北面河滩上正在苦战的鲜卑兄弟,怒火稍歇,理智回归: “罢了!石勒老贼命不该绝!先去河滩与兄弟们汇合要紧!” 他正欲拨转马头,退出林子—— 却听前面悉悉索索,一阵动静,蓦然抬头看时,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稀疏林地边缘,石勒的身影竟再次闪现! 他身边只有数十名亲卫,正沿着一条林间小径,向着西边“慌不择路”地奔逃! “天助我也!” 段文鸯心头狂喜!方才的担忧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他眼中精光爆射:“甲骑虽失,若能阵斩石勒,仍是泼天之功! 不仅威震天下,更为族人拔此心腹大疽!值了!” 杀意复炽! 他哪里还管什么河滩弟兄?立刻催动白马,再次追了上去! 段文鸯追入小径,眼见石勒那肥胖身影就在前面,心中更是激动:“老贼跑都跑不快,合该死于吾手!” 他怒吼一声,声震林樾:“狗羯奴!看你今日还能逃到哪里去?!” 吼罢,双腿猛夹马腹,挺着马槊,直冲石勒而去! 石勒竟在这时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一丝……难掩的喜色?! 段文鸯见他如此反常,心中警兆顿生!下意识便要勒马减速! “绷——!” 一条粗韧的麻绳,猛地从枯叶中弹起,横亘在马蹄前方! “哼……” 段文鸯冷哼一声,反应快如电光石火!口中一声断喝:“嗨!” 猛提缰绳! 那白马与他心意相通,长嘶一声,后蹄发力,前蹄高扬,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腾空跃起,轻松跨过了第一道绳索! 白马落地,去势不减! “绷——!” 前方仅仅十数步外,竟又绷起第二条绊马索! “雕虫小技,焉能阻我?!” 段文鸯豪气干云,故技重施!白马再次腾空而起,如同御风而行,轻巧地越过第二道陷阱! 石勒在前方看得真切,脸上那丝喜色瞬间变成了惊慌! 他不敢停留,在一众亲卫簇拥下,仓惶钻进了前方更茂密的林子。 “杀啊——!” “休走了段文鸯!” 道路两旁的树丛中,陡然爆发出震天呐喊! 数百名羯兵手持刀枪,如同潮水般涌出,瞬间将段文鸯团团围住! 第665章 失马丢槊 躲过了绊马索,又遭羯人埋伏,段文鸯夷然不惧,反而仰天大笑: “哈哈哈!任尔等狗贼使尽阴谋诡计,又焉能奈何得了我段文鸯?! 来得好!” 他长槊在手,白马如龙! 就在这狭窄的林间小径内,往来奔驰,反复冲杀!将人马合一的技艺发挥到极致! 马槊时而如毒龙出洞,精准点杀; 时而如风车狂舞,横扫八方! 白马在他操控下,灵巧腾挪,铁蹄翻飞! 涌上来的羯兵,如同被收割的麦浪,成片倒下! 不是被锋利的槊刃洞穿撕裂,便是被沉重的马蹄践踏而死! “太……太凶残了……”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啊!” 这些伏兵虽悍勇,却终究是血肉之躯。 眼见主将石勒已消失在密林深处,而眼前这尊杀神,简直非人力可敌,斗志瞬间崩溃! 围着段文鸯虚张声势地呐喊几声后,残余的羯兵,竟如同受惊的兔子,轰然四散, 纷纷钻入密林深处逃命去了,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 段文鸯勒住战马,警惕地扫视着石勒消失的方向, 心想: “羯贼鬼鬼祟祟的?莫非是故意引我到此,调虎离山?河滩上的兄弟们……” 想到部下安危,他再次萌生退意。 正要拨马离去—— “段文鸯小贼!哪里走?!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一声充满得意与挑衅的高喝,自身后林边传来! 段文鸯猛然回首,只见那石勒手提一柄厚背大砍刀,竟再次现身于西边密林边缘! 身边卫士不过数十人,正对着他戟指大骂! 看那架势,竟像是要留下与他决一死战?! 段文鸯不惊反喜! 心中暗道:“这羯酋莫非被猪油蒙了心窍?竟想凭这点人马擒我? 真是泼天大功撞到我怀里来!且看今日是谁擒谁!” 他开口厉声回骂:“石勒老贼!文鸯在此! 咱们今日便在此一决雌雄!谁先走谁是王八养的!” 吼罢,不再犹豫,纵马挺槊,如同下山猛虎,直扑石勒! 石勒果然“不走”! 他狞笑一声,一挥手:“儿郎们,给孤上!拿下此獠!” 数十名羯人死士挥舞环首刀,嚎叫着冲上前缠住段文鸯。 段文鸯心中冷笑:“老贼是想消耗我力气?” 他恐怕惊走了石勒,假意与这些羯兵卫士“有来有往”地周旋, 手中长槊看似威猛,实则留了三分力,一双锐目如鹰隼,眼角余光死死锁定着石勒的一举一动! 石勒则眯着细眼,将手中厚背大刀柱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仿佛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段文鸯一边“应付”着围攻,一边悄然控缰,白马看似被纠缠住,实则正一步步、慢慢地向石勒靠近! 二十步……十五步……! 就是此刻! 段文鸯眼中杀机暴涌!口中一声霹雳般的怒吼:“老贼受死!” 手中长槊猛地爆发出雷霆万钧之力! “砰砰砰!” 如同拍碎几个烂西瓜,瞬间将面前纠缠的数名羯兵,砸得脑浆迸裂! 与此同时,他腰腹发力,借着拧身的千钧之势,竟将手中那碗口粗、丈八长的沉重马槊,如同投掷标枪般,脱手奋力掷出! “呜——!” 长槊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带着段文鸯的滔天恨意,直射石勒胸膛! “嘿嘿……” 石勒似乎早有防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低喝一声,手中厚背大刀奋力向上一撩! “铛——!!!” 一声巨响,火星迸射! 那厚背刀精准地磕在槊杆之上! 然而段文鸯一掷之力何其惊人,石勒手中的厚背大刀脱手飞出! 他自己也被震得像个滚地葫芦般,重重摔在树丛里,狼狈不堪! 段文鸯暗叫一声“可惜!” 却毫不停留! 他深知这是斩杀石勒的唯一良机! 反手“锵啷”一声,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长达六尺的环首宝刀! 双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再次冲向摔倒在地的石勒! 石勒在亲兵的帮助下,连滚带爬地起身, 一把将那短文鸯的沉重马槊拖起,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深处,瞬间消失不见! “哪里走!” 段文鸯此时已被彻底撩拨得性起,他骑着白马,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勉强也跟着石勒,钻进了树木稠密的西侧密林。 刚进林子没几步,头顶骤然响起一片恶风! “呼!呼!呼!” 数十把闪着寒光的三尖挠钩,如同来自地狱的鬼爪,悄无声息地从树上猛然抛下! 段文鸯虽失了长槊,反应依旧快如鬼魅! 手中六尺长的环首刀,舞起一片森冷刀光! “叮叮当当!咔嚓!” 大部分挠钩被他精准地格挡开,甚至有几条麻绳,被锋利的刀刃直接斩断! 然而!段文鸯的刀长,树丛之中施展不开, 百密一疏!仍有两把挠钩漏了下来, 一把挠钩钩穿了大腿外侧的鱼鳞甲缝隙,深深扎入肉中! 另一把则钩挂住了马鞍上的皮扣! 段文鸯腿上一疼,鲜血冒了出来!他却如同未觉,眼中凶光暴涨, 伸手拽住麻绳,神力爆发,向下狠狠一拽! “啊——!” 一声惊叫响起,树上埋伏的羯兵,被硬生生拽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骨断筋折! 段文鸯正欲挥刀,斩断钩住马鞍的挠钩—— 唰唰唰, 从两侧低矮的灌木丛中、树根之后,猛地探出数十把,带着长长木柄的铁钩镰刀! 专奔段文鸯身下那匹神骏白马的四蹄而去! “好阴毒的羯狗!!” 段文鸯惊怒交加!手中环首刀急舞如风,拼命去格挡、劈砍那些伸来的钩镰! 奈何!钩镰手藏得刁钻,数量又多!他顾前难顾后,护左难护右! “嗤啦!噗嗤!” 两声令人心悸的撕裂声响起! 白马左侧的前后腿,几乎同时被锋利的钩镰钩中! “唏律律——!!” 白马发出一声痛苦悲鸣!剧痛之下,它猛地人立而起,疯狂地蹦跳了几下! 然而马腿已遭重创,再也支撑不住那沉重的身躯! 轰然一声,连同背上的段文鸯一起,重重地侧翻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段文鸯被摔得七荤八素,却一个骨碌便翻身跃起!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围上来的敌人,而是倒在地上,正痛苦挣扎、试图站起的爱马! 那左前腿和后腿衙腿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白色的筋腱已然断裂!鲜血正汩汩流淌, 第666章 快想法子 段文鸯中计遭伏,坐下那匹神骏的白马,两腿俱被钩镰割伤,倒在地上挣扎不起。 白马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助,不断发出哀伤的嘶鸣,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马儿——!!” 段文鸯心中难受,抚摸着白马的的头,轻唤了一声! 这匹神骏的白马,伴随他征战沙场,历经无数生死,击败过数不清的强敌! 眼见它遭此重创,段文鸯虎目含泪,心如刀绞! 他嘶声喊道:“马儿!马儿!你我相伴数载,驰骋纵横,情同手足! 今日你虽先走一步,我段文鸯永不相忘! 若是有一日,我也战死了,必用你的皮毛包裹我尸身,咱们兄弟……永不分离!” 周围潜伏的羯兵见计谋得逞, 段文鸯先被石勒拖走了马槊,此刻连战马都没了, 一个个的,瞬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嚎叫着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贪婪和重赏,刺激得他们双眼发红,暂时压倒了恐惧! 段文鸯猛地回头! 他双目赤红如血,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敌人的血迹,形如恶鬼! 他死死攥紧手中那柄六尺长的环首宝刀,对着汹涌而至的羯兵,咆哮道: “段文鸯在此!有种的——上来领死!!” 一名身材异常魁梧、卷发如狮鬃的羯人百夫长,被重赏冲昏了头脑,立功心切, 他猛地从人群中跃出,嘶吼着扑向段文鸯! “小贼纳命来!”手中厚背砍刀带着风声劈下! “死!” 段文鸯眼中寒光一闪,不闪不避,手中环首刀带着无匹的杀意,一刀劈下! 刀光如匹练划过! 那扑上来的百夫长,被段文鸯这含怒一刀,连肩带背,几乎劈成了两半! 冒着热气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溅了段文鸯一身赤红! 这血腥恐怖的一幕,非但没有吓退羯兵,反而彻底激发了他们的兽性! 他们如同被血腥刺激得发狂的狼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挥舞着刀枪,疯狂地扑了上来! 段文鸯虽失了战马、长槊,但他身高近丈,力大无穷,一身精良的鱼鳞甲护住要害! 手中那柄特制的六尺环首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挥舞起来如同旋风! “杀!杀!杀!” 他口中怒吼连连,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刀光所过之处,如同割草! “咔嚓!噗嗤!啊——!” 断臂残肢与破碎的兵器齐飞!敢于靠近他的羯兵,非死即残! 他浑身浴血,仿佛刚从血池中捞起,远远望去,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恶鬼! 远处一棵大树后,石勒在贺赖欢、金珠、石豪、李晓明、徐光等人的簇拥下,正心惊肉跳地观看着,这场惨烈无比的步战屠戮。 贺赖欢看得脸色发白,忍不住低声惊叹:“昔年在刘曜帐下,某常以为刘曜之神勇,已非世间凡夫可比…… 今日见了这段文鸯步战之威,……竟……竟似不遑多让!” 石勒面色凝重,听部下夸赞敌人,并不生气, 反而叹了口气,也感慨道:“是啊…… 不想那段匹磾,竟有如此一个英雄绝伦的兄弟! 实乃上天眷顾,令人……艳羡啊!” 李晓明心中却在盘算,看段文鸯这模样,即便没了战马,也难对付, 不如撺掇撺掇石勒,他若一时爱才,头脑一热下令让捉活的,到时段文鸯跑了,那可不能怪我了。 于是趁机说道:“啧啧......像这样的人物,若是英年早逝,被杀死在战场上,实在是可惜......” 石勒闻言,果然神色一动,回头瞥了李晓明一眼,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哼!” 一声阴恻恻的冷哼,打断了石勒的思绪。 只见久未出声的徐光,摇晃着手里那柄掉毛的麈尾,绿豆小眼闪烁着精光,先是扫视了一圈众人, 最后盯住李晓明说道: “我说陈祖发…… 你定的这‘妙计’,就是让咱们大伙儿眼睁睁瞧着,这段氏小贼屠戮我军精锐健儿么?” 他语调拖长,带着讥讽: “你莫非忘了,段匹磾那厮的数千精骑,此刻怕是早已绕过了马颊河? 若在此地耽搁太久,让段匹磾带着甲骑铠马杀到…… 嘿嘿,只怕咱们今日这辛辛苦苦的筹划……全都要化作泡影喽!” 徐光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用麈尾轻轻拂过李晓明的肩膀,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陈将军啊,你可莫要忘了…… 当初为了免去那五十记军鞭,你是怎样在王上面前,拍着胸脯夸下海口的?” “按你之计!若擒不住段文鸯,破不了厌次城…… 那可是要砍下这颗吃饭的家伙……” 李晓明一听这诛心催命的言语,心里又怕又恨,瞪了一眼徐光,顿时又忐忑起来! 石勒也被徐光这番话点醒,眉头紧锁起来。 他望向场中,那疯狂砍杀羯兵,如同砍瓜的血色身影, 眼中的欣赏,迅速被忌惮和杀机取代:“段文鸯……确是世间罕见的猛将! 然观其言行,悍不畏死,与我等已结下血海深仇!他岂会降我? 昔日吕布出言求饶,曹孟德尚且不敢留用,更何况此等刚烈不屈、誓死不降之敌? 他不降,孤若还妄起招揽之心,岂非愚不可及?!” 石勒说完,又烦躁地转向李晓明,语气带着焦虑: “陈卿!你看看! 再让他这么杀下去!孤的精锐儿郎要被他屠戮多少?! 方才徐侍中所言极是!万一……万一那段匹磾真个率军赶到……咱们可就满盘皆输,前功尽弃了! 此战你是主帅!还需快些想个法子!速速将他制住才好!!” 李晓明见徐光使坏刁难,故意提起,那‘不成功就成仁’的军令状,石勒也逼他想办法, 一时间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若……若调集数百弓箭手,远远围住攒射,或许能将此獠射成刺猬? “唉……又不行!” “眼下场中众多羯人,正和那段杀神搅作一团,若要弓箭手发威,必得先令众军撤出清场…… 可那段文鸯又不是痴傻呆笨之人,见此阵仗,岂会坐以待毙? 他若混在退兵人潮中遁走,或是干脆脚底抹油,直接退出战圈,一头钻进这无边无际的密林…… 那可真是蛟龙入海,再难寻踪了!” 第667章 浴血战神 “万一……万一让他冲回北面河滩,与那伙鲜卑骑兵合兵一处…… 到那时,他有了战马,重拾长槊,龙归大海虎入山林!再想擒他,怕是比登天还难! 就算以优势兵力将他击退,他领着残兵缩回厌次城,凭借坚城固守…… 徐光再进起谗言,石勒问起破城擒敌的承诺,我这颗脑袋……就算不搬家了,只怕也仍要挨那顿皮鞭!” 想到这里,他直觉得背上凉飕飕的。 “该使的损招几乎都用遍了!” “挠钩、钩镰、绊马索……就差没挖坑埋他了!如今之计…… 恐怕也只能动用,最初在林子深处,预留的那两处小‘惊喜’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若再不成……”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还管他娘的什么汉人百姓?老子寻匹快马,趁乱溜之大吉! 天大地大,保命最大!” 主意已定!李晓明猛地一抱拳,对着面色铁青的石勒咬牙道: “王上!硬碰硬实乃下下之策! 对付这等凶神恶煞,非得以巧破力不可!咱们……还是按原定方略行事吧!”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出最关键的一句:“只是……还需王上亲自出面,做那香饵, 将此獠……引到林子中央那处‘宝地’……” “大胆陈祖发!” 李晓明话音未落,徐光那尖利刺耳的声音又响起! 他挥舞着那柄碍眼的麈尾,一步抢到石勒身前, 指着李晓明的鼻子厉声呵斥:“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撺掇王上亲身犯险?! 王上乃万金之躯,江山社稷之所系!倘若有个闪失,便是将你这姓陈的挫骨扬灰,也难赎其罪之万一!”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连旁边一直沉默的刘征,也忍不住连连点头附和:“徐光所言极是! 王上不可再轻易犯险!” 李晓明心中又气又急,委屈地望向石勒,急声辩解道: “王上明鉴啊! 段文鸯此獠,孤身一人连破我军数道埋伏,此刻心中早已是惊弓之鸟,警觉万分! 若非王上您这‘金身佛面’亲自出面钓他,他如何肯轻易入彀? 他不跟咱们走,那林子深处的‘妙处’,布置得再精巧,又有何用?” 徐光三角眼一瞪,张口就要反驳。 却见石勒猛地一抬手,止住了众人纷争。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望着远处那如同血色旋风般,在人群中肆虐的身影,叹息道: “罢了! 只要能除此心腹大患,孤……便再冒一次险,又有何妨?!” 他转头看向李晓明,语气斩钉截铁:“孤准了!就依你言!速速安排,不得有误!” 李晓明见石勒如此果决,心中也不由得暗暗佩服,石勒是个果敢之人。 他不再耽搁,立刻唤来几名精干的百夫长, 当着石勒的面,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详细交代了一番。 那两名领命的百夫长点头领诺,随即带着百余名精锐士卒,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西边的密林深处,转眼不见踪影。 其余几名百夫长,则领了另一道命令,重新杀回战场。 再看战场中央! 段文鸯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出的魔神! 他手中那柄六尺长的环首刀,刀刃都砍得卷了口,却依旧寒光慑人! 他一人一刀,在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羯兵包围圈中,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左冲右突,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挡我者死!” 段文鸯怒吼如雷!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与血肉撕裂声不绝于耳!敢于近身接战的羯兵,无一例外,皆被那恐怖的刀锋一劈两段! 残肢断臂,混合着花花绿绿的内脏碎片漫天飞溅! 地上流淌的鲜血,汇聚成令人作呕的小溪! 段文鸯一身神力仿佛无穷无尽,所过之处,如同被飓风扫过的麦田,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 杀到后来! 周围的羯兵,都被段文鸯的无敌杀戮吓破了胆! 上去一照面就是死,哪里还有人敢上前与他交手? 只敢远远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子,举着刀枪,虚张声势地大声叫骂, 声音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段贼!休得猖狂!” “有……有种你过来啊!” 段文鸯见状,发出一阵狂傲至极的大笑:“哈哈哈!一群无胆鼠辈!尔等不来,某便过去!” 他主动出击!提着血淋淋的长刀,迈开大步,如同猛虎扑羊般冲向人丛! 吓得那些叫骂的羯兵魂飞魄散,发一声喊,齐齐向后退去! 段文鸯向左冲,羯兵就向左轰然退,段文鸯向右冲,羯兵就叫骂着向右退。 只是因主将在一旁督战,却无人敢掉头逃跑,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诸军听令!” 石勒那洪亮却的声音,突然从战场边缘响起! 他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指着段文鸯厉声喝道:“今日务必将此獠斩杀于此!敢有懈怠、放走段文鸯者——定斩不饶!军法从事!” 吼罢,他不再停留,在一众亲卫的严密护卫下,转身就钻进了西边的密林,身影迅速被茂密的枝叶吞没! 石勒一走,战场上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一名看似粗豪的羯人百夫长,立刻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务实”的考量: “弟兄们!咱们何必在这里跟这杀神死磕?! 就算宰了他,功劳也只有一份!咱们这么多人,够分个鸟毛?! 看看北边河滩上!那伙鲜卑崽子多的是!都是现成的功劳! 大伙走啊!去河滩抢功去!” 他手下几名亲信立刻高声附和: “百夫长说得对!” “去河滩!抢功劳!” “走啊!” 这百夫长振臂一呼,竟真带着手下数十人,调转方向,径直奔着北面河滩而去! 这一下,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其余几名得了暗示的百夫长,也趁机呼喊道: “对对对!河滩功劳多!” “咱们也去!” “撤!快撤!” 包围段文鸯的羯兵们,本就战意全无, 此刻见有人带头撤退,又听说河滩有“软柿子”捏、有“功劳”捡,哪里还肯停留? 顿时如蒙大赦,发一声喊,轰然四散! 如同退潮般,跟着各自的百夫长,争先恐后地朝着北面或东面溃散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方才还人声鼎沸、喊杀震天的战场,顷刻间变得一片死寂,只剩下遍地狼藉的尸骸,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第668章 古今几人? 段文鸯正杀得兴起,追着溃兵又砍翻了几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 他环顾四周,只见敌人如鸟兽散,方才还密密麻麻的战场,此刻只剩下他一人独立!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那身被血浆糊满的鱼鳞甲上,反射出妖异的暗红色光芒。 他抬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粘稠血浆,露出一双依旧燃烧着战火、志得意满的眼睛。 心想,石勒这狗贼,机关算尽,设下重重埋伏, 却被我段文鸯一人一刀,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鼠窜!此等战绩,古今能有几人?!” “哈哈……哈哈哈!” 段文鸯忍不住仰天狂笑起来,声震林樾! 心中豪情万丈,忍不住大吼道:“天下英雄,谁堪敌手?!” 然而,狂喜之后,却又有一股郁闷涌上心头: “可惜!可惜啊! 如此惊天动地的一战,我们之边,竟无一人亲眼目睹!无人为我传颂这盖世武勇! 日后我若对人说起:‘我段文鸯单凭一把刀,曾在万军丛中,步战杀得石勒抱头鼠窜……’ 只怕那些没见识的,都要嗤之以鼻,只道我是吹破牛皮!” 他越想越不甘心,但也无奈。 终究记挂着河滩上苦战的兄弟,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提刀便欲向北而行。 就在这时! “悉悉嗦嗦……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枝叶摩擦声,从他身后西边的密林中传来! 段文鸯何等警觉?闻声猛地回头!锐目如电,瞬间锁定声源! 只见一棵粗壮大树后,一颗油光锃亮的肥硕脑袋,正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不是那刚刚“抱头鼠窜”的石勒,又是何人?! “老贼!!安敢在此窥探?!休走!!” 段文鸯如同发现了绝世珍宝,心中狂喜如同火山喷发! 一双虎目中,泛起比方才厮杀时更炽热的光芒!他厉吼一声,声若霹雳! 那石勒像是被这声怒吼吓得魂飞魄散,“哎呀”一声怪叫, 一颗肥头立刻缩了回去,紧接着,林中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枝叶折断声,显然正在亡命奔逃! 段文鸯哪里还按捺得住?! 方才那点郁闷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诱人的念头: “天赐良机! 吾若能独身一人,提着石勒这羯酋的狗头,出现在河滩上那数千浴血奋战的兄弟面前…… 该是何等显赫!何等荣耀?! 兄长段匹磾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厌次城里那些看不起我们鲜卑人、心有不服的晋人将领,还不得心服口服,纳头便拜?! 还不止如此呢……吾单人取石勒狗头,这般泼天战绩,必将彪炳史册,传颂千古…… 我段文鸯,也必会被称为当世第一勇将!!” 段文鸯一生好凶斗狠,一想到那无限风光,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豪气干云! 什么“穷寇莫追”,什么“可能有诈”,统统被他抛诸脑后! 此刻他眼中,只有石勒那狼狈逃窜的身影,和无上的功名荣耀! “石勒狗贼!再跑也是白费力气!!” 段文鸯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长啸,再不迟疑,提着刀,一头扎进了西边的密林之中, 循着石勒遁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仅仅追出百十步! 透过前方影影绰绰的林木缝隙,便看见了一伙正在林中仓惶奔逃的身影! 其中一人,身躯狼犺笨拙,深一脚浅一脚,狼狈不堪,不是那羯王石勒,还能有谁?! “石勒老贼!你的死期到了!” 段文鸯眼中凶光爆射,脚下发力,速度再增三分!林间的杀机,仿佛也浓烈到了极致! 又追了一会,眼见石勒那肥胖的身影,已在前方三十步外了, 如同煮熟的鸭子,岂容他飞走? 他热血上涌,眼中再无他物,只死死盯着那狼狈逃窜的羯酋! 手中六尺环首刀扬起,刀尖沾着的血珠,在夕阳下闪着妖异的红光! “老贼,任你插上翅膀,今日也难逃一死!!” 段文鸯的怒吼在林间回荡,惊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走! 他脑海中,已然浮现出自己手提着石勒首级,昂然立于厌次城头, 在兄长段匹磾赞许的目光下,在万千鲜卑勇士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享受那无上荣光的景象! 泼天之功,仿佛已唾手可得,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正追得兴起,心神激荡之际! 段文鸯猛一抬头,却见前方出现几棵,需数人合抱的粗大桑树, 石勒及其二三十名亲卫,连拉带拽,如同滚地葫芦般,七手八脚地绕过树干, 身影倏忽一闪,竟消失不见了! “哎呀,可别再被这胡酋再逃脱了!!” 段文鸯大急,心头火起! 暗骂:“若再让这煮熟的鸭子飞了,我段文鸯这条大腿,怕是得生生拍肿了去!” 当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逢林莫入”的古训? 更不管是否有诈,脚下发力,如离弦之箭般猛冲过去! “哗啦!” 他撞开几丛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林间空地被夕阳染成金色! 而那该死的石勒,连同他那群气喘吁吁的亲卫,赫然就在空地对面,不过二十步之遥! “哈哈哈!天助我也!老贼!看你今日还能往哪里逃?!插翅也难飞出爷爷的手掌心!” 段文鸯狂喜长啸,胜利的狂笑几乎要溢出胸膛! 石勒闻声,惊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回头,见段文鸯近在咫尺,一张汗水津津的大白脸上,呲牙咧嘴,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肥猫,怪叫一声,手脚并用,更加没命地向前逃窜! 段文鸯看着石勒那副魂不附体、狼狈至极的丑态,心中快意如同饮下琼浆玉液! 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油然而生:“普天之下, 能将这纵横河北、拥兵十万的羯酋石勒,追得如同丧家之犬的,除了我段文鸯,还能有谁?!” 他脸上绽放出胜利者的笑容,手中长刀高高扬起,脚下生风,大步流星追去! 眼见那肥胖的身躯近在咫尺,只需再跨几步,便能手起刀落! 段文鸯心中笃定,此番石勒绝无幸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石勒竟又猛地扭过头来,那张被泥汗糊满的肥脸上,非但没有绝望,反而…… 所而咧开大嘴,露出了个诡异的笑容! 段文鸯心中一惊,一股寒意袭来!暗道一声:“不好!!” 第669章 不世奇功 段文鸯骤然瞥见石勒怪异的笑脸,心中警兆刚起! “呼隆——!!!” 脚下坚实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 一个深达丈许的巨大陷坑,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猛然出现在段文鸯脚下!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毫无防备地直直栽了下去! “噗通!” 沉闷的泥浆飞溅声响起! 坑底竟是事先挖好、灌满了粘稠泥浆的“泥潭”! 那冰冷刺骨、腥臭扑鼻的淤泥,瞬间将他淹没至腰腹! 更糟糕的是,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六尺环首刀,竟在跌落时脱手而出,沉在泥浆里找不到了! 饶是段文鸯一身是胆,此刻身陷绝境,利器脱手,也不由得心胆俱寒! 他奋力在粘稠的泥浆中挣扎,试图站稳,口中发出困兽般的怒吼:“卑鄙!无耻! 石勒老贼!尔等阴险小人! 光明正大赢不得老子,尽使这等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不怕被天下英雄耻笑,遗臭万年吗?!!” 他话音未落! “杀啊!!!” “活捉段文鸯!!”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原本寂静的密林边缘,如同变戏法般涌出无数手持刀枪、面目狰狞的羯兵! 瞬间将陷坑围得水泄不通! 刀枪如林,寒光闪闪! 李晓明、贺赖欢、刘征、徐光、金珠,以及刚刚还狼狈逃窜的石勒, 如同众星捧月般,得意洋洋地出现在坑边! 石勒惊魂甫定,拍着兀自起伏不定的肥硕胸口,望着坑中如同泥猴般挣扎的段文鸯,忍不住哈哈大笑, 对着李晓明翘起了大拇指: “妙!妙啊!陈卿!真有你的! 这般阴险的诡计,你是跟谁学的? 便是那天兵天将下凡,只怕也得着了你的道!哈哈哈!” 李晓明眼见这盖世凶神,终于落入彀中,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闻听石勒夸赞,他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自信笑容, 用力拍着胸脯道:“王上过誉!此乃雕虫小技耳! 当年那杨再兴何等勇猛?史书上记载的‘万人敌’,陷进小商河的淤泥里,不也照样死得透透的? 眼前这位段将军,虽能枪挑刀车,勇猛绝伦,但今日嘛,遇上本将军…… 嘿嘿,也算是英雄到了头了!” 说到此处,他又忍不住惋惜地咂咂嘴,小声嘟囔道:“可惜啊可惜! 若非中山公坏了我的连环计,他本该连人带马一起栽进来! 那匹神骏的白马,白白糟践了……” “杨再兴?” 石勒、贺赖欢等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显然从未听过此名号, 纷纷好奇追问:“陈将军,这杨再兴是那个部落的单于?” 李晓明自知失言,打了个哈哈,连忙摆手岔开话题: “咳!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再禀!眼下正事要紧!” 他对着坑边围观的羯兵厉声喝道:“都愣着作甚?! 快快快!下去几个人,把这厮给老子弄上来!” 一众羯兵探头望向坑底—— 只见段文鸯虽深陷泥潭,但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如同恶鬼! 尤其那双充血的眼睛,凶光毕露,死死盯着上方众人,真如同一只猛虎,要择人而噬! 饶是这些见惯了生死的羯族悍卒,也被他这凶煞之气所慑,一时间竟无人敢应声下坑! 石勒看得心头火起,跺脚大骂: “一群怯懦的废物!蠢材! 他手里连根烧火棍都没了!还怕他作甚?! 给孤用挠钩!用挠钩钩他上来!!” 众羯兵被石勒一骂,顿时醒悟! 当下纷纷找来挠钩,十几根闪着寒光的钩子“唰唰唰”地抛向坑底的段文鸯! 段文鸯身在泥潭,行动受限,无法闪避! 只听“噗嗤!噗嗤!”几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五六根锋利的挠钩,瞬间刺透他那身上鱼鳞甲的缝隙,狠狠钩入他肩背、腰肋的皮肉之中!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泥浆,触目惊心! 段文鸯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却哼都不哼一声! 坑上羯兵发一声喊,十几人一齐用力! 吭哧吭哧地,将浑身泥浆、鲜血淋漓的段文鸯,从泥潭里拖拽了上来,“砰”地一声重重掼在冰冷的草地上! 刚出坑,数十名羯人一齐扑上去,将段文鸯压倒在地, 段文鸯浑身泥血模糊,几处被挠钩撕裂的伤口十分可怖,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身下草地。 他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耗尽了力气,一动不动。 周围十数名羯兵,又立刻挺着长矛环首刀,围拢上来,锋利的矛尖刀锋,死死抵住段文鸯周身要害! 石勒仍不放心,心有余悸地大吼提醒: “都打起精神!这厮凶悍绝伦,非比寻常!当心他暴起伤人! 快!快拿麻绳来!给孤将他绑起来!!” 几名膀大腰圆、如同铁塔般的羯族壮汉应声上前,先将段文鸯双手死死反剪到背后, 又在他双腿脚踝、膝盖处缠了七八道,最后将剩余绳索在他身上绕了数圈,如同捆扎待宰的牲口一般, 段文鸯似乎被勒的喘不过气了!毫无挣扎的动作, 尘埃……终于落定了...... 石勒看着被捆得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段文鸯,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忍不住抚掌大笑,声震林樾: “哈哈哈!好!好!陈卿啊!你此番为我大赵建此不世奇功,足可扬名河北,威震天下! 孤得陈卿,真乃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也!” 他拍着李晓明的肩膀,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众人见石勒如此盛赞李晓明,贺赖欢、刘征等人,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徐光则是咬碎了牙齿,憋气不吭, 五大三粗的黑金珠,看向李晓明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喜异彩。 然而李晓明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他瞥了一眼地上虽被捆缚,却依旧怒目圆睁的段文鸯,心中暗叹:“段文鸯啊段文鸯, 你也是条顶天立地的豪杰! 若非为了解救冀南数万无辜的汉民百姓,我陈祖发……也不愿用这些阴谋诡计,助这羯酋擒你……” 心里想着,脸上却不得不堆起谄媚的笑容,对着石勒躬身道:“王上谬赞! 此皆赖王上洪福齐天,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更兼亲冒矢石,甘为诱饵,方能成此奇功! 祖发不过略尽绵薄,实不敢居功!” 第670章 猛虎脱缚 他正“谦虚”着,旁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徐光,眼见李晓明风光无限,自己却白白挨了一顿揍, 心中那股邪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冷哼一声,摇着那柄破麈尾,阴阳怪气地尖声道:“陈祖发!你莫要得意忘形! 当初在王上帐之中,你可是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的! 若不能擒获段文鸯,攻破厌次城,便要输掉项上人头! 如今嘛……嘿嘿,段文鸯倒是擒住了,可厌次城还在晋人手里呢! 你这颗脑袋……到底还保不保得住,可还是两说呢!” 李晓明闻言,心头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酸腐小人,还真他娘的记仇,一心想着我死! 他如今立了大功,想着也无须再受他的气,脸色一沉,正要反唇相讥,好好跟徐光撕掳撕掳! 却见石勒眉头紧锁,不悦地瞪了徐光一眼,沉声道: “徐侍中! 同殿为臣,些许摩擦小恨,何必耿耿于怀,揪住不放? 陈卿今日立下如此泼天大功,便是厌次城一时未下,孤又岂能因一言之失,而诛杀功臣? 先前你二人之事,就此揭过,休得再提!” 徐光被石勒当众训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万分不忿,正想再央求石勒为自己“主持公道”…… 异变陡生!!! “嗷——吼!!!” 一声震耳欲聋、饱含着无尽愤怒与狂暴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众人脚下的草地中炸响! 众人情知不妙,不由得脚下发软! 场中顿时一片惊呼喧哗! 石勒、李晓明等人骇然回头! 只见那原本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躺在地上如同死鱼般的段文鸯, 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浑身肌肉如同虬龙般贲张暴起! “嘣!嘣!嘣!嘣!”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绳索崩裂声响起! 那浸了水的坚韧麻绳,竟被他那身恐怖绝伦的蛮力,硬生生挣断成数截!! “都给我死!!” 段文鸯双目赤红如血,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 他怒吼一声,闪电般探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手一个,如同抓小鸡般, 瞬间扼住身边两名,因惊骇而反应不及的羯兵咽喉! “呼!呼!” 两名倒霉的羯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 便被段文鸯当做两个沉重的“人肉沙包”,抡圆了胳膊,一手一个, 朝着石勒、徐光、刘征等人所在的位置,狠狠砸了过去! “哎呀!” “娘呀!” “噗通!噗通!哎呦!” 惨叫声、惊呼声、重物落地声混杂一片! 石勒首当其冲,被一具“人肉沙包”砸了个正着! 徐光、刘征也未能幸免! 三人连同身边的几个侍卫,都被段文鸯扔过来的羯兵,砸的人仰马翻,滚作满地葫芦! 石勒更是被砸得眼冒金星,肥胖的身躯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狼狈不堪! 李晓明反应最快! 一见段文鸯脱困,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怪叫一声:“我的娘!” 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一溜烟就钻进了旁边的密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杀了他!快杀了他!!” 贺赖欢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周围反应过来的羯兵如梦初醒,纷纷挺着刀枪,如同潮水般涌向段文鸯! “挡我者死!!” 段文鸯状若疯魔! 他飞起一脚,如同巨斧横扫,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羯兵,踹得胸骨塌陷,吐血倒飞! 同时俯身一抄,早从地上夺过一柄掉落的环首刀!刀光瞬间化作一片死亡风暴! “噗嗤!咔嚓!啊——!” 刀锋过处,血肉横飞!羯兵凄厉的惨嚎声响彻树林! 段文鸯如同虎入羊群,手中环首刀左劈右砍,势不可挡! 电光石火之间,竟硬生生在密集的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 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血红眼睛,死死锁定了几步之外,刚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石勒! “石勒老贼!受死!!” 段文鸯厉啸一声,人随刀走,如同血色闪电,直扑石勒! 石勒此刻魂飞天外! 看着那尊浑身浴血、如同杀神降世般扑来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双腿发软,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千钧一发之际! “休伤我主!!” 贺赖欢怒吼着,抽出腰刀,奋不顾身地斜刺里扑出,挡在石勒身前,挥刀迎向段文鸯那势若万钧的劈砍!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贺赖欢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手上那柄百炼的好刀,竟被段文鸯一刀劈断,断刃飞出好远!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踉跄后退! 段文鸯刀势不停! 手腕一翻,环首刀化作一道冷电,直取贺赖欢脖颈! 眼看贺赖欢就死定了! 突然斜刺里探出一杆铁枪,那铁枪如同毒蛇出洞,挡在段文鸯的刀下! “铛!” 又是一声脆响! 铁枪虽未能完全格开这雷霆万钧的一刀,却也使其轨迹稍稍偏移! 刀锋擦着贺赖欢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和碎甲! 贺赖欢惊魂未定,连滚带爬地向后急退数步,这才看清, 竟是王女金珠手持铁枪,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自己一命! “金珠郡主!!” 贺赖欢又惊又急,生怕金珠有失, 对着周围还在发愣的将官,和百夫长们,嘶声咆哮:“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王上危在旦夕! 尔等还不奋力向前,斩杀此獠!难道要等王上将尔等尽数斩首,以正军法吗?!!”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 那些将官、百夫长们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想到石勒治军之严酷,顿时亡魂皆冒!也顾不上什么害怕了, 纷纷挺着兵刃,发出嘶吼呐喊,带头冲向段文鸯! 小兵们见长官拼命,也只得硬着头皮,嚎叫着蜂拥而上! 然而,此刻的段文鸯,虽失了战马长槊,身负多处创伤,却依旧是那尊无可匹敌的战场杀神! 他手中环首刀舞动如风,泼水不进!每一次挥砍,挡者皆断成两截! 饶是羯兵拼死上前,依旧被他杀得血肉横飞,死伤枕藉! 空地上惨嚎不断,断肢与内脏碎片四处飞溅,如同修罗屠场! 第671章 吾擒此獠 石勒被亲卫护着,退到稍远处,望着那在人群中,又掀起血雨腥风的段文鸯,心胆俱裂, 却又担心金珠安危,急得直跺脚,不肯离去。 恰在此时! 段文鸯再次从人群中杀透重围! 他浑身浴血,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迎面正撞上被亲卫簇拥着、离他不过十余步的石勒! “老贼!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段文鸯眼中凶光大盛,厉喝一声,无视挡路的亲卫,环首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劈石勒顶门! 刀锋未至,那凌厉的杀气,已激得石勒汗毛倒竖! 石勒被逼到了绝境! 生死关头,他骨子里那股凶悍也被激发出来! 一咬牙,竟也举起手中那柄厚背大刀,怪叫着迎了上去! “铛!!!” 两刀相交! 石勒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传来! 双臂剧震,那柄沉重的大刀握持不住,“呜”地一声脱手飞出,打着旋儿飞出去老远,插在地上! 段文鸯第二刀紧随而至! 刀光如同匹练,带着刺骨的杀意,当头劈落! “老贼!受死吧!!” “王上——!!” “主公——!!” 刘征、贺赖欢等人救援不及,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呼喊! 石勒肝胆俱裂! 望着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冰冷刀锋,心中一片悲凉:“吾半生戎马,纵横河北,不想大业未成,竟……竟要命丧于此?!”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只待最后时刻!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石勒耳边炸响! 刺目的火星几乎溅到他脸上! 同时,一声粗野狂暴的怒吼咆哮而至: “想害俺叔父?!须得过老子这关!!!” 石勒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尊如同铁塔般雄壮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挡在自己身前! 那人双手紧握一柄巨型环首大刀,硬生生架住了段文鸯那必杀的一劈! 正是刚刚归来的羯族凶神——石虎! “石虎!是……是你?!” 石勒死里逃生,看着石虎宽阔如山的背影,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石虎口鼻中喷着灼热的白气,如同愤怒的公牛,头也不回地吼道: “王上且退开! 看俺石虎今日如何斩了这厮狗头!” 他双臂肌肉虬结,奋力将段文鸯的刀格开! 段文鸯眼看就能一刀劈死石勒,成就大功,竟又被这半路杀出的宿敌坏了好事! 当真是又急又怒,目眦欲裂! 他狂吼连连,胸中怒火如同火山爆发!手中环首刀毫无保留,泼风般向石虎席卷而去!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杀意! 石虎亦是天生凶戾,岂肯示弱? 他手中那柄,比寻常环首刀厚重一倍的巨刃,大开大合,毫无花俏地迎击而上! “铛!铛!铛!铛!铛!” 刺耳的金铁撞击声,如同打铁般密集响起!火花四溅! 两人俱是身长力大、万夫莫敌的猛将, 此刻在这片林间空地上,展开了一场最原始、最暴力的殊死搏杀! 刀影重重,劲风呼啸! 周围那些想要助战的羯兵,根本插不进手,只能远远围成一个圈子,拼命呐喊助威,声浪震天! 那段文鸯本来与石虎的膂力不相上下,但他却以招式精妙、身法迅捷见长, 若在平时,当能略胜石虎一筹。 然而此刻,他身上多处被挠钩撕裂的伤口血流不止,动作已不如平时那般灵动迅猛。 此消彼长之下,却也与石虎战了个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石勒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他深知段文鸯的恐怖,唯恐石虎有个闪失,正欲急令身边亲卫,快马去召夔安回援! 外围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吆喝: “都闪开!都闪开!看吾来擒此獠!!” 石勒循声望去! 只见刚刚溜得比兔子还快的李晓明,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陶土坛子,身后跟着十多名,同样抱着坛罐的羯兵, 正费力地,从外围人群中挤进来! 李晓明挤到内圈边缘,对着那十多名抱着坛罐的羯兵,厉声喝道: “听我号令! 瞅准了!给我……砸!!” 话音未落! 李晓明率先发力, 将怀中那个沉甸甸的陶土坛子,朝着场中激斗正酣的段文鸯和石虎头顶上方,奋力抛掷过去! “嗖!嗖!嗖!” 那十多名羯兵也同时发力! 十多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瓦坛,如同飞蝗般,带着呼呼风声,劈头盖脸地砸向段文鸯和石虎! 段文鸯与石虎正斗到酣处,全神贯注于对方,忽觉头顶恶风不善! 两人几乎是同时警觉,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嗯?!” “什么东西?!” 只见半空中飞来十数个黑乎乎的物件! 两人心中同时一惊!出于武人的本能反应,不约而同地挥刀向上格挡! “哐啷——!!!” “哗啦——!!!” “噗——!!!” 一连串坛罐破碎的脆响猛然爆开! 刹那间! 场中如同炸了磨坊!大片大片灰白色的粉末轰然炸开! 浓密呛人的白雾瞬间弥漫开来!将段文鸯、石虎,以及周围一大片区域完全笼罩! 那粉尘极其细密,随风飘荡,无孔不入! “咳咳咳!” “阿嚏!阿嚏!” “啊,我的眼睛!!” 围观的羯兵猝不及防,被这弥漫的粉尘呛得涕泪横流,咳嗽喷嚏不断, 纷纷捂着口鼻,惊恐地向后急退! 而身处粉尘爆炸核心的段文鸯和石虎,更是倒了大霉! 石虎那柄巨刀,正巧劈碎了两个当头砸下的陶罐! 大量灰白色的粉末,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他浇了个满头满脸! 他只觉得双眼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火辣辣地剧痛难忍,眼泪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眼前一片模糊! 口鼻之中也吸入了大量粉末,呛得他连连咳嗽,喷嚏打得如同打雷! “啊!!!陈祖发!你奶奶的!!” 石虎又惊又怒,恐慌万分!他变成了瞎子,还怎么跟段文鸯这等凶神搏命? 他一边闭着眼睛,拖着大刀跌跌撞撞地向后狂退, 一边扯着嗓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你这杀千刀的狗汉奴! 中山公的这双招子要是瞎了!你他娘的赔得起吗?!” 第672章 英雄末路 段文鸯同样被至少两三个破裂的陶罐,淋了满头满脸!刺目的剧痛让他瞬间失明! 口鼻吸入的粉末更是让他呼吸困难! 他心中惊骇欲绝:“糟了!是石灰粉!!” 这可如何是好,宝马已失,长槊已丢,如今连双眼都看不见了! 身陷重围,石勒近在咫尺却未能杀之……如何甘心?! 强烈的求生欲和愤怒,让他状若疯虎! 他强忍着钻心刺骨的剧痛,手中环首刀疯狂地挥舞起来,护住周身要害! 耳朵竖得如同兔子,但凡听到身边有脚步声或兵刃破风声,便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挥刀猛砍过去! 他身高臂长,力量惊人,虽然目不能视, 但听风辨位之下,竟也让他接连砍翻了几个,想要趁机偷袭的羯兵! 李晓明站在外围,看着段文鸯在石灰粉的折磨下,闭着眼睛还能乱砍乱杀,羯兵依旧近身不得, 不由得狠狠一跺脚,长叹一声: “唉!是时候……该结束了!”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数十名早已等候多时的精壮羯兵,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手中合力扯着一件东西——那东西长足有一二十步, 由许多厚实的皮革,和镶嵌其上的铁片连缀而成,形制古怪,如同一面巨大的活动屏风! 石勒等人定睛一看,恍然大悟! 这竟是缴获自鲜卑骑兵的……马铠! 被李晓明命人连接在一起,做成了一条长长的“铁皮毯子”! “上!!” 李晓明一声令下! 那数十名羯兵发一声喊,如同撒网捕鱼般, 扯着这条长长的马铠“毯子”,向着正在原地疯狂挥刀、如同无头苍蝇般的段文鸯,拦腰兜了过去! 段文鸯虽目不能视,但听觉还在! 他听到一片沉重的脚步声,和皮革摩擦声向自己涌来,心知不妙! 怒吼一声:“什么东西?!滚开!!” 手中环首刀带着风声,狠狠劈向那片涌来的阴影! “铛!铛!哗啦!” 刀刃砍在马铠的铁叶子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和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 然而那马铠乃是用数层厚牛皮镶嵌铁叶制成,坚韧无比! 段文鸯的刀锋虽利,急切间却也只能留下几道白痕,根本无法劈开! “嘿哟——!!!” 数十名羯兵齐声发力,如同拔河一般, 扯着那条巨大的马铠“毯子”,将段文鸯拦腰兜住,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向后拖拽! 段文鸯目不能视,猝不及防下,被这沉重坚韧的“毯子”缠住腰身! 巨大的拖拽力,让他再也无法稳住身形,踉踉跄跄地被拖着向后退去! 他又惊又怒,闭着眼睛破口大骂:“混账!是什么鬼东西?! 该死的羯狗!有种放开爷爷!光明正大斗一场! 尽使这些下三滥的卑鄙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无耻之尤!!” 羯兵们哪会理他? 只管闷头发力,拖着他一路倒退! 一直将他拖拽到空地边缘,一棵需两人合抱的粗大桑树旁! “砰!” 段文鸯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树干上! “快!缠住!缠紧他!!” 羯兵们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如同包粽子一般, 用那条长长的马铠“毯子”,将段文鸯连人带刀,死死地勒紧在那棵大桑树上! 又交叉着在他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用皮索铁环死死捆扎固定! 任凭段文鸯在里面如何怒吼咆哮,如何奋力挣扎! 那坚韧的马铠和粗大的桑树,将他牢牢禁锢! 最终,他被裹成了一个巨大、沉重、只露出一个愤怒咆哮头颅的……人形铁甲巨茧! 如同被蛛网死死缠住的猎物! “嗬…嗬…石勒狗贼…卑鄙…无耻…放开我!有种放开我! 老子空着两手…也能…也能杀光你们!行此下作手段…好不要脸! 天下人都要耻笑唾骂于你......” 段文鸯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悲愤! 尘埃……这次是真的落定了。 石勒看着大桑树上那个兀自挣扎、发出愤怒咆哮的“人形巨茧”,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又揉了揉刚才被砸得生疼的胸口,望着那巨茧,犹自心有余悸, 不敢靠得太近。 听到段文鸯的怒骂,石勒脸上露出尴尬又无奈的苦笑, 他望了望左右同样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众人, 又望了望刚刚立下“奇功”、正拍打着身上石灰粉的李晓明,讪讪地开口道: “段将军息怒,此计......咳咳,乃是孤帐下,这位镇南将军陈祖发所献。 实因将军天下无敌!不行此非常之策,孤……孤帐下,实在是无人能制得住将军! 孤为早日平息这河北战乱,救黎民于水火,也只好……只好顾不得天下人笑不笑孤了……” 他这番话,说得是又无奈,又带着几分“坦荡”,只是那抹汗的手,依旧微微有些颤抖。 段文鸯仍然只是一味怒骂,石勒满脸却尽是轻松欣喜之色,并不生气, 此时石虎已在众羯兵的帮助下,洗净了眼中的石灰,只是双眼又红又肿,像两个大核桃。 石勒走过来,伸手重重地拍着石虎的肩膀,温声言道:”方才危急之时,多亏中山公及时赶到,否则,孤......只怕危矣...... 孤往日里,对中山公实是太过苛责了,你......“ 石虎不等石勒说完,便双膝跪地,重重地一顿首,粗声说道:”嗨呀......王上讲的哪里话? 俺自幼便追随在叔父麾下,这许多年月里,跟着叔父南征北战,不知历经了多少腥风血雨, 叔父封俺为大将,又赐俺中山公爵位,待俺不亚于生父,俺唯有肝脑涂地,方能报之。 这乱世虽是凶险,人心亦是叵测,但只要有石虎在,且问他哪个敢害叔父? 但凡哪个有这个念头,俺石虎便将他剁为肉泥。“ 石勒闻言,回想起早年间,这侄儿,果然是十几岁时,便跟着自己南北厮杀, 虽是脾气乖张暴戾不讨他喜,但也实实在在是功勋卓着。 又见石虎双眼流泪,一时分不清他是石灰蜇了眼,还是有感而发,不禁大为感动, 连忙双手扶起,欢喜地说道:”你说的是呀,咱们是血亲,是一家人,自是不该有嫌隙隔阂, 你如今已是一国公爵,孤以后再不轻易责备你了。” 叔侄二人正叙血脉之情,旁边贺赖欢拱手道:“王上,中山公,这段文鸯现已被我军擒获,是就地杀了,还是......” 第673章 做成人彘? 尘埃落定,大桑树下,段文鸯被裹在层层马铠中,兀自咆哮挣扎, 那颗露在外面的头颅,双目赤红,口中怒骂不绝。 贺赖欢是个实在人,见场面僵住,便上前一步,对着石勒叉手行礼,瓮声问道:“王上,这段文鸯…… 是就地砍了,还是……?” 石勒闻言,捋了捋胡须,抬眼看向那兀自怒骂不休的“巨茧”。 段文鸯那“石勒狗贼!卑鄙无耻!”的吼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可他心中着实有些拿捏不定。 这可是不世出的猛将呀…… 正当石勒踌躇之际,一旁侍立的徐光,晃动着掉毛的麈尾,踱步上前。 他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冷笑,眼中闪烁着毒光,慢悠悠开口, 声音尖细道:“王上,此獠凶顽,杀我儿郎无算,实与我等仇深似海,可谓血海滔天。 依微臣浅见嘛……” 他故意顿了顿,麈尾在段文鸯方向虚虚一点, “不如将其砍了四肢,做成人彘,遍示军中, 再寻个大粪坑浸他个十天半月,让他慢慢品味这蚀骨销魂的滋味,也好告慰战死弟兄们的在天之灵。 亦能震慑四方宵小。”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如何处置一只蚂蚁。 此言一出,旁边的李晓明听得是头皮发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刚要出声反驳。 一旁肿着眼泡的石虎,居然跳了出来, 这位刚刚救了驾的中山公,一步就抢到徐光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徐光!你这个狗头军师,心肠也忒坏了! 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武将自有武将的死法, 段文鸯是响当当的万人敌!天下有数的豪杰! 你要杀他,就痛痛快快地,一刀砍下他的脑袋便是! 浸什么粪坑?呸…… 传出去了,岂不丢尽我大赵的颜面!” 李晓明见石虎出头,心中暗喜,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对着石虎方向拱手, 声音洪亮地帮腔道:“中山公此言,真是光明磊落,不失丈夫气概! 我说徐侍中啊,您这满腹经纶都读到......怎地尽琢磨些害人的阴损勾当?” 徐光被石虎和李晓明一通抢白,气噎满胸,麈尾都忘了摇,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本想回骂两句, 可瞥见石虎那蛮不讲理的粗野模样, 喉咙里咕哝几声,终究没敢真个骂出来,只把一口恶气憋回了肚子里。 石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他走到徐光身边,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温言道:“徐侍中莫恼。 咱们的国人,和他们鲜卑人,说到底,都发源于草原之上。 都是这吃人的乱世,逼得咱们刀兵相见,做了仇敌。 他段文鸯手上沾了咱们的血,咱们又何尝没杀过他的族人? 这世道,要真论起族人仇怨,就如同那草原上的野草,烧之不尽,数之不清啊…… 你说,是也不是?” 徐光见石勒亲自递台阶,还温言抚慰,只得强压下心头邪火,忍气吞声地拱了拱手, 闷声道:“王上言之有理……既如此,就请王上速速下令,一刀结果了这厮,以安军心吧!” 石勒还未开口,石虎一听这话,又高兴起来,大喝一声:“嘿嘿,让我来……” 他眼里放出光芒,咧开大嘴,顺手从腰间抽出他那把厚背环首刀,走到段文鸯那颗露出的头颅前, 用刀背拍了拍树干,发出“梆梆”的闷响, 粗声大气地道:“咳!我说段家小儿!今日你栽在俺石虎手里,也算是你的造化! 来来来,让大赵中山公,亲自送你上路! 你这颗脑袋,被俺这口刀砍下,保管不辱没你‘万人敌’的名头!嘿嘿嘿……” 他得意洋洋,不管段文鸯是不是自己擒获的,以后传出去,也是老子石虎砍了他的头。 那树上的段文鸯,猛地朝石虎唾了一口,破口大骂道:“呸!羯奴休要放屁! 吾何时败于你手? 前些日子厌次城外,是哪个龟孙子被老子杀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没命地逃? 你有种就把爷爷放开!爷爷就空着手,让你们这群羯狗一起上! 看看究竟谁是没卵子的孬种?” 石虎因前些日子,被段文鸯在战场上追过一回,一直引以为耻。 这会又被段文鸯当众戳破痛处,不禁又羞又怒! 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涨红如同猪肝。一股邪火冲上脑门! 他暴跳如雷,额头青筋根根暴起,环首刀在空中狂舞, “你这死到临头的阶下囚,还敢如此嘴硬狂妄? 好好好!老子现在就放开你!咱们一对一,真刀真枪干一场! 让你这撮鸟死得心服口服,也省得你到了阎王殿,还聒噪不休!” 他一边怒吼,一边竟真的伸手,去解那缠绕在树干上的马铠,要放段文鸯下来单挑! “石虎休得鲁莽” “中山公息怒!” “万万使不得啊!” 石勒、贺赖欢、李晓明等人见状,魂飞魄散! 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一窝蜂涌上前去。 石勒伸胳膊勒住石虎脖子,贺赖欢和李晓明一左一右扭住胳膊,刘征和徐光抱住腰。 石虎在众人的连拖带拽下,兀自挣扎咆哮:“段文鸯! 你不要以为老子怕了你,你便是做了鬼,老子也要让你心服口服……” 石勒大声呵斥,众人苦苦相劝,七嘴八舌, 石虎闹腾了大半天,这才被众人安抚下来,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边风波稍歇,李晓明看着桑树上,那犹自不屈怒骂的段文鸯, 想到此人即将赴死,又有些不忍心起来。 他暗忖:“我费尽心机,助石勒擒住此人,本是为了厌次城中,那数万百姓免遭屠戮。 如今目的已达到,这段文鸯是世所罕见的英雄,我何苦害他性命? 想那三国年间,东吴吕蒙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可就因设下白衣渡江的诡计,害死了忠义无双的关云长,落得个千载骂名, 连带着东吴都被人戳脊梁骨。 我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犯不着为石勒,背这口‘害贤’的黑锅。” (本章结束) 正史资料:关于段文鸯,他的战力,作者写的是远远不够的,并无丝毫夸张之处。 史载石虎率领八千骑围城,段文鸯只率领数十人出战, 房玄龄版《晋书》:文鸯曰:“我以勇闻,故百姓杖我。见人被略而不救,非丈夫也。令众失望,谁复为我致死乎!”遂将壮士数十骑出战,杀胡甚多。 王隐版《晋书》:石虎来,先纵骑抄城左右,鸯登城临见,不胜其勇,欲出击胡,磾疑有伏,不听。民出,大为胡所杀掠。鸯单将壮士数十骑出击胡,所杀甚多。胡骑退,鸯追蹑,磾率步继鸯。 新《晋书》说‘杀胡甚多’,而原版《晋书》说‘胡骑退,鸯追蹑’。 意思是:段文鸯只带着数十人,将石虎八千骑杀的大败。 《晋书》的段文鸯是这样被俘的:遇马乏,伏不能起。季龙呼曰:“大兄与我俱是戎狄,久望共同。天不违愿,今日相见,何故复战?请释杖。”文鸯骂曰:“汝为寇虐,久应合死,吾兄不用吾计,故令汝得至此,吾宁死,不为汝擒。”遂下马苦战,槊折,执刀力战不已。季龙军四面解马罗披自鄣,前捉文鸯。文鸯战自辰至申,力极而后被执。城内大惧。 段文鸯率领着数十人,与石虎的八千骑厮杀,从早上七八点,一直杀到傍晚四点左右, 马累死了,就下马步战,槊折断了,就用腰刀砍个不停, 估计他带着的数十人,早就死的只剩下他自己了, 后来石虎没法,让羯兵解下‘马罗披’,当作屏风,挡住他的刀,四面围住,这才把他捉住。 正史上,段文鸯可是从早上,一路砍到晚上,作者小说里写的,顶多砍了不到两个时辰。 所以,作者写的一点都不夸张。 第674章 是杀是留? 想到这里,李晓明圣母心又泛滥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石勒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 朗声道:“王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勒刚安抚好石虎,见李晓明神色郑重,便道:“陈卿但讲无妨。” 李晓明挺直腰板,目光灼灼:“王上胸怀大志,常对臣言求贤若渴。 如今这天下一等一的猛将,就在眼前,犹如明珠蒙尘。 王上将其收归麾下,使其为大赵驱驰效力不好么? 为何非要执意取其性命,自折臂膀呢?岂不可惜?” 此言一出,石勒眼中闪烁出几缕光芒,似有喜色, 眼看石勒就要被李晓明说动, 一旁的徐光神情阴狠,正要跳出来再唱反调,却见一人比他更快。 “王上!万万不可!” 常侍刘征,迈着他那标志性的八字步,急匆匆抢步出列,尖这嗓子道:“镇南将军此言差矣! 段文鸯性情刚烈如火,显见得是个宁折不弯的! 王上莫非忘了?其兄段匹磾尚领数千鲜卑骑兵在外! 有他兄长在外,段文鸯岂肯真心归降? 今日我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折损多少精锐才侥幸制服此獠? 若是稍有差池,纵虎归山,必被猛虎反噬,其害无穷啊! 请王上速速下令,斩杀此人,永绝后患!切莫被他人之言所惑。” 他说得唾沫横飞,一副忧国忧民、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那个“他人”,是个妖言惑众的奸臣。 徐光见刘征开了头,立刻摇着麈尾跟上,阴阳怪气地补充道:“嗯,刘常侍老成谋国,言之有理呀! 王上,您再想想,咱们多少忠勇将士的性命,都断送在厌次城下,断送在此人手中?累累血债,岂能不偿? 不杀此人,三军将士心寒齿冷,军心如何能服?” 他话锋一转,毒蛇般的目光射向李晓明, “再者说了,王上,这位镇南将军陈大人,他一向…… 嘿嘿,一向是心向伪晋, 为了救那些个泥腿子叛民,连自个儿的命都敢豁出去! 如今又为这鲜卑悍将段文鸯,百般求情……啧啧,这是旧病复发也, 王上,您可得明察秋毫!” 石勒本就是个多疑的人,闻听此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如电,带着审视的意味,缓缓扫过李晓明的脸庞。 李晓明心头一凛,暗骂:“好你个徐光!真是专业使绊子一百年! 这挑拨离间的本事,炉火纯青啊!” 他脑筋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对着徐光冷笑一声,随即向石勒拱手, 声音清朗道:“王上明鉴!徐侍中说卑职同情晋人,此事或有可疑之处,卑职不敢强辩,自有王上圣裁。 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 手指段文鸯,声音拔高,“那段文鸯是何人?他是鲜卑人!并非晋人! 而且,王上可还记得? 当日马颊河一战,正是此人一槊刺穿了我兄弟小瑞的胳膊,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此仇此恨,卑职时刻铭记于心! 敢问徐侍中,你讲我陈祖发为这段文鸯说话,能说的通么?!” 这一番辩驳,有理有据,掷地有声,更是把个人恩怨都摆到了台面上。 石勒听罢,又想起昝瑞为他挡枪的事,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微微颔首:“嗯……陈卿所言有理,孤不疑你。” 李晓明见石勒神色缓和,趁热打铁,继续慷慨陈词:“卑职今日斗胆进言,恳请王上留下段文鸯性命,绝非私心, 实乃一片赤诚,为王上计,为大赵国祚计! 其一,王上如今雄踞河北,根基已固。然放眼天下,匈奴刘曜盘踞关陇,兵强马壮,其本人亦是万夫不当之勇; 江南司马氏虽偏安一隅,然有祖逖这等名将砥柱中流,王导、王敦兄弟更是难缠; 辽东慕容廆,其子慕容皝、慕容翰等辈,皆是少年英雄,骁勇善战,前番以寡敌众,大破崔毖十余万联军,足见其能! 王上欲一统寰宇,将来与这些强敌恶战在所难免! 若能收服段文鸯这等当世无双的猛将,无异于为王上添一柄开山利刃! 逐鹿问鼎之时,便多了一分胜算!此乃国之大幸!” 石勒听着李晓明条分缕析,将天下大势、各方强敌一一摆明,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再次盯着李晓明看了半晌,眼神复杂,突然又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一个陈祖发!好一个为我大赵计!” 石勒笑得开怀,用力拍着李晓明的肩膀,“孤的帐下,也唯有陈卿你,常与孤王心意相通,孤心甚慰!甚慰啊!”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地宣布:“孤心意已决!这段文鸯……不杀了!” “王上!” 徐光一听,急得差点跳起来。 “王上三思啊!” 刘征也再次抢出,脸都急白了, “段文鸯即便为求活命,假意应承归降,日后也必定反叛! 此人性如烈火,宁死不屈!王上切莫被镇南将军的巧言令色所……” “够了!” 石勒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刘征的话,脸上已露不悦之色, “刘常侍!孤念你是弘儿侍读,屡次三番宽容于你,你当孤耳聋眼瞎不成? 镇南将军陈祖发,自归附以来,处处为孤分忧,屡立奇功!岂容你在此挑拨离间? 倒是你,身为常侍,不思辅佐,屡献昏招,累得孤损兵折将! 你给孤退下!此事毋须再议!” 石勒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刘征被石勒当众斥责,尤其那句“屡献昏招,累得孤损兵折将”,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得灰溜溜地躬身退到一旁, 低垂着头,眼角余光却怨毒地剜了李晓明好几眼。 李晓明将刘征的反应看在眼里, 心中不由得暗暗叹气:“唉,这刘征,当初也曾与我能同仇敌忾,一起对付徐光, 如今见我得了石勒几分看重,便露出这般小肚鸡肠、嫉贤妒能的嘴脸来…… 真是人心难测……” 石勒不再理会刘征,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声音沉稳有力:“孤欲留段文鸯性命,非只图其一身勇武。 尔等可知,北方草原,段氏鲜卑的段未波一部,与我大赵素来交好,互通有无。 段文鸯此人,在鲜卑诸部中威望极高,乃是段氏一族的骄傲图腾。 若孤今日杀了他,消息传到草原,便是那段未波与咱们交好,恐怕他的族人部下,也要心生怨怼,与我大赵离心离德! 此其一害也!”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眼中精光更盛:“其二,算算时间,段匹磾所率骑兵将至! 孤留下段文鸯这活生生的诱饵在此,段匹磾救弟心切,方寸必乱! 正好令其分心,落入孤的算计! 待孤将那段匹磾一并擒获之时,是杀是留,再行处置,岂非两全其美?何须急在一时!” 第675章 又要交兵 石勒这番话说得鞭辟入里,既考虑了长远战略,又着眼于眼前战术。 众人听罢,包括贺赖欢等将领在内,都露出恍然和佩服的神色。 徐光、刘征纵然心有不甘,但见石勒决心已定,理由又如此充分,也只得悻悻然闭了嘴,不敢再强谏。 石勒见无人再反对,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困住段文鸯的桑树上, 却又皱起眉头,转向李晓明,带着几分无奈问道:“陈卿啊,孤虽不欲杀他, 可总不能,一直将他困在这树上吧? 若要放开……又担心其暴起伤人,这……这又该如何是好?” 石勒想起段文鸯被困之前,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威势,心有余悸。 李晓明闻言,也犯了难。 他绕着那棵大桑树走了几步,上下打量着被马铠缠得如同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的段文鸯。 段文鸯似乎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停止了怒骂,紧闭的双目微微颤动,仿佛在积蓄力量。 李晓明挠了挠头,一时半刻还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既要放人,又要确保他无法反抗伤人,这难度可不小。 正一筹莫展之际, 旁边一直抱着膀子看热闹的石虎,却粗声粗气地开口了:“嗨!芝麻大点事,瞧把你们难为的!”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石虎。 只见这位中山公一脸的不以为然,大大咧咧地说道:“找两个力气大的弟兄,拿两把锋利点的挠钩, 瞅得准了,先钩住这厮两边的肩胛! 那地方一被钩住,任你是霸王再世、天神下凡,满身的神力也使不出一丝一毫! 比捆十道铁链都管用! 等他成了没牙的老虎,再给他双脚套上那百十来斤重的镣铐! 最后,再把肩胛上的挠钩一卸!嘿嘿,到时候,他就是想蹦跶,也蹦跶不起来啦!只能乖乖听话! 王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石虎说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他这法子,简单、粗暴,却直指要害,充满了战场老卒的实用智慧! 石勒抚掌大笑:“中山公此法甚妙!就这么办!贺赖欢,速去准备挠钩!” 桑树下,只露出脑袋的段文鸯,虽然眼睛看不见,但石虎那“挠钩琵琶骨”的话语,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他那张刚毅不屈的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紧咬着牙关,下颌骨绷得死紧,却终究没有再发出一声怒骂。 这正是:英雄末路,猛虎入柙。 此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弯月如钩,悬于墨色苍穹,几点寒星疏疏落落。 林间火把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桑树下,那刚刚经历过恶战的众人, 影子都在林间泥地上拉得老长,如同幢幢鬼魅。 既有石虎献出琵琶钩之计,石勒行事便不再拖泥带水。他大手一挥:“速办!” 两名膀大腰圆、满面虬髯的精壮羯兵,早已按石虎的吩咐,寻来了两柄寒光闪闪的锋利挠钩。 两人绕到大桑树后,借着摇曳的火光,锁定了段文鸯那宽阔厚实的肩背——肩胛骨的缝隙处。 “嘿哟!” 两名羯兵皆是心狠手辣之辈,低吼一声, 双手紧握沉重的挠钩,对准那肩胛骨交接的缝隙处,猛地发力捅了进去! “噗嗤!” 一声沉闷又令人牙酸的钝响! 锐利的钩尖瞬间撕裂皮肉,深深嵌入骨缝之中! 鲜血如同泉水,立刻从伤口处汩汩涌出,顺着段文鸯布满汗水和石灰的脊背,蜿蜒而下, 将那冰冷的马铠铁叶都染的红了。 “呃……!” 段文鸯喉头猛地一哽,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面容狰狞得,如同地狱恶鬼! 豆大的冷汗如同断线的珠子,混杂着血污和石灰粉,“啪嗒啪嗒”地从他额头滚落,砸在冰冷的铠甲上。 但他硬是咬紧牙关硬挺着,不发出一声惨叫! 石虎在一旁,指着忍痛的段文鸯嘿嘿笑道:“这家伙,骨头倒是真硬...... 我说段家小儿,你要是能说名服软的话,降了咱们,哪会受这样的罪?” 一旁的李晓明看得是心惊肉跳,眼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 他攥紧了拳头,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段文鸯啊段文鸯…… 我本意是想救你一命,不愿你窝囊地死在徐光那等小人的毒计之下! 谁曾想……却害你遭此酷刑折磨…… 这琵琶骨一钩,真如过个鬼门关……唉!” 他暗自叹息,只盼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能熬得过去。 “需得钩紧了!” 一名羯兵低喝提醒。 两人眼神一厉,同时发力,死死拽住连接在挠钩柄后的粗大麻绳,猛地向后狠狠一挣! “呃啊——!!!” 这一次,那深入骨髓、牵连筋络的剧痛,如同电流般,刺穿段文鸯全身! 饶是他意志如钢,铁打的汉子也终于承受不住! 一声凄厉惨嚎,如同受伤濒死的猛兽嘶鸣,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紧绷的身体骤然一软,整个人彻底晕厥过去,再无声息。 只有那肩胛处的伤口,依旧在汩汩冒血。 “快!解了!” “抬上去!” 一众羯兵趁此机会,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缠绕在段文鸯身上的厚重马铠,一层层剥解开。 几名精壮士卒合力,将他沉重的身躯抬起,脊背朝下,躺在一匹特意挑选出来的高头大马上。 然后,又用坚韧麻绳,将他死死反绑在马背之上。 那两只穿透了肩胛骨的锋利挠钩,长长的绳索由两名羯兵紧紧攥在手中,如同牵着被穿了鼻环的烈牛。 有此物钳制,即便段文鸯醒来挣扎,也如同被拿住了七寸的毒蛇,再也发不出半分撼动山岳的神力。 只待此间战事了结,再给他双脚戴上那百十斤重的重镣,便算彻底“驯服”了这头人间凶兽。 眼见段文鸯这头猛虎终于被彻底制服,石勒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是稳稳当当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凝重也消散了不少。 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晓明,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陈卿,此间事了,然大局未定。 中山公石虎……” 石虎闻声,立刻大步流星走了过来:“王上,有何吩咐?” 石勒目光炯炯,指向树林北面的方向:“王阳此刻还在领着儿郎们,在北面河滩上,围剿段文鸯带来的那伙鲜卑残骑。 你速速前去增援!记住,速战速决,务必全歼,不留后患! 料理干净后,即刻回返! 若孤所料不差,段匹磾的那数千骑兵,怕是转眼就要到了!咱们还得好好‘迎接’一番!” “嗨!王上放心!包在俺身上!保管打扫干净!” 石虎咧开大嘴应了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跨马扬戟,吼声如雷,带着贴身的百十名亲兵,朝着北面战场疾驰而去,溅起一路烟尘。 见石虎离去,石勒神色又对李晓明道:“陈卿,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应对段匹磾的援军。 此战仍交由你来指挥,接下来,仍由你来安排吧!” 语气中充满了信任。 (各位亲,新篇章快开启了,不要心急哈! 另外,向大家汇报一下, 上个月是日更三,但是作者毕竟是个新手,一边上班,一边天天码六千字,实在是顶不住...... 因此,本月还是日更二,我攒下部分稿子,下个月再日更三,见谅。) 第675章 桑林夜伏 却说石勒仍让李晓明挥迎战段匹磾之事, 李晓明恭敬拱手道:“臣遵……” 那个“命”字还未出口—— “报——!!!” 一声急促尖锐的嘶吼由远及近! 只见一骑探马,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黑暗的树林边缘狂飙而来! 一名斥候冲到近前,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急报: “报王上!报镇南将军!段匹磾……段匹磾亲率精锐骑兵,不下五千之众! 已从东面五十里处,寻桥绕过马颊河! 现已至厌次城下!” 李晓明闻言,胸有成竹,此事早在计划之内,正要开口排兵布阵, 一旁的徐光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摇着他的麈尾,抢步上前,语速飞快地说道:“王上! 段匹磾大军既已到了厌次城下,必会从城中守军口中得知,其弟段文鸯已率军来此救援! 兄弟连心,情急之下,他必定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就会挥军疾驰,前来此地救援其弟!”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手中麈尾指着一圈密林,又说道:“我军正可据此地利!埋下伏兵! 段匹磾救弟心切,必不顾一切冲入林中! 届时,林间伏兵尽出,先打乱其队形,扰乱其军心! 同时,急令北面正围剿鲜卑残兵的中山公,与王阳将军,以及西面待命的夔安将军所部, 给他来个南北夹击,中心开花, 必能一举将段匹磾这五千精骑,尽数绞杀于此!一战可定乾坤!” 石勒眼睛一亮,拍掌赞道:“好!徐侍中此策甚妙!正合孤意! 陈卿,事不宜迟,便照此策速速排吧……” 石勒的赞誉话音未落,李晓明心中却是又好气又好笑,暗骂:“这个狗杂碎徐光! 这他娘的本来就是老子之前,拟定好的作战计划,被你抢先说了出来,便算是你献的计了?“ 他本也没有争功的心,脸上不动声色,正准备依照既定方略派兵布阵—— “轰隆隆隆……!!!” “轰隆隆隆……!!!” 陡然从南面树林之外的旷野深处,传来千军万马的奔腾之声! 大地仿佛都在随之微微震颤! “不好!” “段匹磾杀来了!” “竟来得如此之快?!” 林中众人无不变色! 石勒“噌”地一下从草窝里弹起,手按腰间刀柄,脸上肌肉绷紧。 贺赖欢等将领,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目光齐刷刷投向南方, 一时间,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此时,伏兵尚未完全进入状态,强敌已至! 正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南面林间小径狂飙而至! 骑士下马,单膝跪倒在石勒和李晓明面前:“报——!王上!镇南将军! 南面来军……非是段匹磾!乃是……乃是夔安将军!” 众人一听,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这才忆起,先前石勒曾传令,让夔安率军杀来,助石虎、王阳剿灭段文鸯残部。 石勒拍着大腿,笑道:“嗨呀!孤真是……竟把这茬给忘了!” 探马接着禀报:“夔安将军奉王上先前军令,率一万精骑,已抵达林外!” 石勒当机立断,挥手道:“好!不必让夔安来见孤了,免得耽搁时间! 速去传令!命他率所部大军,径直杀向北面河滩! 与中山公石虎、王阳将军合力,速速清剿段文鸯带来的那伙鲜卑残军!务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他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得令!” 探马高声应诺,翻身上马,再次如风般向南疾驰而去,传达王命。 石勒看着探马消失在林间,脸上恢复了枭雄的自信与从容, 他捋了捋胡须,对身旁的李晓明朗声道:“陈卿,这下好了! 夔安、石虎、王阳三路精兵合围,足有一万五六千铁骑! 对付河滩上那点残兵败将,还不是手到擒来,弹指可灭? 你只管专心在此排兵布阵,务求今夜一战,将段匹磾这老匹夫,连同他的五千精骑,尽数剿灭!” “臣遵命!” 李晓明拱手领命,心中大定。 他和石勒众人一起来到林间大道,指着那数十辆被段文鸯挑翻的刀车,沉声向一众百夫长下令道: “诸位,都给本将打起精神!将那些家伙什,全都给老子扶正了,重新藏严实喽! 待会儿鲜卑崽子进来,还得靠它们开荤呢!” “得令!” 几名百夫长齐声应喝,带着士卒,手脚麻利地将歪倒的刀车重新竖立,隐藏在道边的树林里。 “你们几个,率领挠钩手、弓箭手、灰瓶手、锤棒壮汉,各就各位,埋伏于刀车阵之后! 听我号令,该钩腿的钩腿,该射箭的射箭,该砸罐子的砸罐子,该敲榔头的敲榔头! 给老子把刚刚对付段文鸯的老法子,再让段匹磾尝尝鲜!” “遵命!” 数名百夫长齐声应诺,迅速带人隐入刀车后的阴影里,如同潜伏在暗夜中的毒蛇。 “其余人等!” 李晓明最后环视一眼, “各持刀枪,伏卧于荒草丛中,没有号令,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诺!” 数千名羯兵低吼一声,如同潮水般,迅速隐没在枯黄的荒草,和斑驳的树影之下。 偌大的桑树林,仿佛没了人烟,只有寒风掠过树梢发出的呜咽,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李晓明刚刚将一切安排妥当,北面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飞驰而来,在石勒面前下马禀报:“报王上! 中山公石虎将军、王阳将军与夔安将军合兵一处,已将段文鸯所部鲜卑残军悉数歼灭!斩首千余级! 只有百余骑拼死突围,向东逃窜而去!” “好!好!好!” 石勒闻言,连道三声好,抚掌大笑,脸上尽是志得意满之色, “段文鸯已然受缚,如今就剩下段匹磾这条老泥鳅了!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李晓明立刻对斥候下令:“传令:着石虎、王阳二将,率所部人马,就地于北面河滩休整待命! 一旦听到林中喊杀声起,便立刻由北向南猛攻!不得有误! 另命夔安将军,速率本部一万铁骑,立刻开拔,仍然返回桑林以西十里处设伏! 只待林外火起为号,立刻全军出击,迂回包抄至敌军后方,断其归路!务求全歼!” “遵命!” 斥候领命,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不多时,林外便传来夔安大军调动的沉闷马蹄声,如同滚雷般向西渐渐远去。 第677章 漫长等待 林中再次陷入漫长的等待。 穿过桑林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刮得人脸生疼,寒气直透骨髓。 众人蜷缩在冰冷的荒草窝里,呵气成霜,手脚冻得发麻。 时间仿佛被这刺骨的寒冷冻结了,过得异常缓慢。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林外依旧死寂,只有风吹枯枝的呜咽。 石勒开始坐立不安,在草窝里如同烙饼般来回挪动,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向南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终于忍不住,搓着手,带着几分焦躁对李晓明道:“陈卿啊, 这段匹磾老奸巨猾,可不是他那个一根筋的兄弟! 他会不会……已经看穿了咱们的埋伏,缩回厌次城里当乌龟,不敢出来了?” 一旁的刘征,正盘腿坐在草窝里、用力裹紧身上青布袍, 闻言捻着下巴上几缕稀疏的胡须,沉吟着接口道:“嗯……依在下愚见,应当不会。 王上细想,那段文鸯得知兄长遇袭时,是何等的焦心如焚?足见其兄弟情深,骨肉连心。 做弟弟的如此心系兄长,做兄长的,又岂会置亲弟弟于险境而不顾? 王上且宽心,稍安勿躁……” 他话说得慢条斯理,仿佛胸有成竹。 石勒听了,虽觉有理,但心中那股焦躁却难以平息,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悻悻然坐回草窝。 早有伶俐的羯兵侍卫,将一件厚实的皮裘恭敬地披在石勒身上。 金珠也悄悄拿出一件皮裘,不动声色地塞到了李晓明手中。 这细微的举动,直让一旁的徐光、刘征等人眼热...... 众人在这寒风刺骨的林间,如同苦行僧般煎熬着。 月影西斜,清冷的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诡异光影。 就在众人被冻得哆哆嗦嗦,几乎要怀疑段匹磾是否真的放弃之时, 林外终于再次传来了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这一次,石勒第一个弹了起来!不等斥候奔到近前,他便急切地抢问道:“如何?可是段匹磾来了?!” 斥候滚鞍下马,声音带着激动:“回王上!正是!鲜卑骑兵,距此……已不足十里了!” “好哇!终于来了!” 石勒双眼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激动得直搓手,转向李晓明,“陈卿!鱼儿上钩了!快!快……” 李晓明见他兴奋得如同孩童,心中暗笑:“这老胡酋,这些日子在此地受尽了挫折,只怕也是够够的了。” 他面上却保持着镇定,拱手苦笑道:“王上稍安勿躁,卑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敌军入彀。 王上且请安坐,看一场好戏便是。” 石勒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嘿嘿干笑两声,只得又按捺住性子,坐回草窝, 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南面林口方向。 众人再次屏息凝神。 果然,没过多久,南面便传来了,由远及近,闷雷般的蹄声, 李晓明自信满满地对石勒道:“王上,敌军已至林外,不过是瓮中之鳖矣! 咱们且移步大道旁,寻个好位置,看看这出大戏如何开场吧?” 石勒大喜,立刻起身,在亲卫的簇拥下,与李晓明、徐光、刘征等人一起, 悄悄移步到靠近林间大道的隐蔽处,那里正是刀车埋伏阵地的后方,视野极佳。 然而,鲜卑人的马蹄声,奔涌到林外南端,却骤然停歇! 只有些战马不安的嘶鸣,和甲胄兵器轻微的碰撞声隐隐传来,却再无前进的迹象! 林中埋伏的众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嗯?” 石勒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李晓明道:“陈卿!不对劲! 这段匹磾老贼果然狡猾!定是看出林中有诈,不敢进来了! 咱们……咱们不如干脆全军杀出去算了!省得在此地干熬受冻!” 李晓明还未及答话,一旁的徐光又摇着他那柄麈尾,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王上莫急。 此时……正该用‘诱饵’的时候了!” 他毒蛇般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指向林中深处:“只需将那段文鸯牵出去, 就在这林外路口,当着段匹磾和他那五千大军的面…… 嘿嘿,在他弟弟身上,‘轻轻’割上那么几刀…… 臣倒要看看,那段匹磾是进,还是不进?他急也不急?” 他特意在“轻轻”二字上加重了语气,透着一股残忍的戏谑。 石勒一拍脑门,也低声笑道:“哎呀!孤竟把此事给忘了!亏得徐侍中提醒!” 他立刻下令:“贺赖欢将军!” “末将在!” 贺赖欢应声出列。 “孤命你,即刻点起五百精骑,将那段文鸯押到林子南边路口! 多点火把,照得亮堂堂的! 务必让段匹磾,和他手下那些鲜卑崽子,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石勒眼中闪着寒光, “他若带兵来抢,你便佯装不敌,诈败后退,将他们引入林中! 只要能将段匹磾这老狐狸引进埋伏圈,孤记你首功一件!日后定当厚加封赏!” “末将领命!” 贺赖欢抱拳应诺,转身便去点兵。 李晓明看着贺赖欢的背影,心中终究不忍, 快步上前,低声补充道:“贺赖将军,诱敌为上,只需做做样子,迫其情急来攻即可。 万勿真个伤了段文鸯性命! 此人若死,鲜卑人绝望之下,恐会死心退兵,反而不美。” 贺赖欢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李晓明一眼,瓮声道:“末将省得。” 随即大步流星而去。 很快,林间响起马蹄声。 贺赖欢亲自带队,四五百名剽悍的羯族骑兵,个个挺枪持刀,簇拥着中间一匹格外高大的战马。 马背上,一人被粗大的绳索牢牢反绑着,如同待宰的牲口, 正是琵琶骨被钩、重伤在身的段文鸯! 队伍高举着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如同一支移动的火龙,缓缓向林外南端路口行去。 刚出林子,来到开阔的路口,贺赖欢勒马停住。 只见前方不远处,火把如繁星密布,照亮了黑压压一片严阵以待的鲜卑骑兵! 人马肃立,刀枪如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鲜卑军阵中,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羯兵队伍。 有人立刻高喊道:“快看!林子里果然有埋伏!亏得咱们警觉,没有贸然进去!” 贺赖欢闻言,冷笑一声,挺起手中长枪,对着鲜卑军阵方向,暴喝道:“呔!对面可是段匹磾?! 尔弟段文鸯,不知天高地厚,与我大赵为敌,杀我将士!今已成阶下之囚! 尔等若识时务,速速下马弃械,跪地乞降! 大赵天王仁德,或可饶尔等不死!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定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他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 第678章 救少将军 鲜卑军阵中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屑和嘲讽响起:“哈哈哈哈……羯狗! 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 我家少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乃天神下凡! 你们这些土鸡瓦狗,若真遇上我家少将军,早已做了孤魂野鬼了!焉能在此大言炎炎? 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贺赖欢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不再废话,猛地向后一挥手:“带上来!” 他身后的羯兵,立刻向两侧分开。 几名强壮的士卒,将那匹驮着段文鸯的高头大马,硬生生拖到了队伍最前方! 数十支火把齐刷刷地聚拢过来,炽热的火光,瞬间将马背上那人影照得纤毫毕现! 高大魁梧的身形,即便被捆绑着也难掩其英武轮廓。 那张沾满血污和石灰、双目紧闭、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庞……不是段文鸯,还能是谁?! “是……是少将军?!” 鲜卑军阵前排,一个眼尖的士卒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哭腔! “什么?!少将军?!” “天啊!真的是少将军!” “少将军……少将军怎么会被……” “不可能!少将军天下无敌!定是这些卑鄙的羯狗,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确认了马背上俘虏身份的瞬间, 整个鲜卑军阵,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轰然炸开! 惊骇、愤怒、恐慌、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爆发! 鲜卑骑兵们双目赤红,群情激愤,纷纷举起长枪马槊,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军阵出现了剧烈的骚动! 段文鸯在他们心中,就是战神一般的存在!战神被俘,比他们自己被俘都难以接受! 段文鸯躺在冰冷的马背上,琵琶骨处传来的剧痛,和内心的巨大屈辱,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灵魂。 他强忍着痛楚,清晰地听到了兄长部下的愤怒呼喊,心中又是羞愧难当,又是忧心如焚! 他知道,一旦兄长为了救他而率军冲进这片林子,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不……不能进来!” 一股血勇之气冲上头顶,他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鲜卑军阵的方向,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兄长!莫要管我!此地……!” 一句话尚未喊完,马匹左右,负责牵拉绳索的两名羯兵脸色一变! 一起发力,猛地将紧攥的绳索向两侧狠狠一拽! “呃啊——!!!”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要将整个身体活活撕裂的剧痛,瞬间从琵琶骨处爆发,席卷全身! 段文鸯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再也无法控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鲜卑骑兵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少将军——!” “羯狗!安敢如此!!” “杀光他们!救少将军!!” 眼见自家如同神只般崇敬的少将军,竟被羯人如此酷刑折磨, 所有鲜卑骑兵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如血! 什么军令?什么阵型?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杀光眼前的羯狗! 把少将军从那些羯狗手中救出来! “嗷嗷嗷——!” 震天的怒吼取代了战鼓, 前排的鲜卑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挺着长矛马槊,狠狠鞭打着坐骑,不顾一切地,朝着贺赖欢那数百诱兵猛冲过去! 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滚滚烟尘,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贺赖欢见状,嘴角却勾起一丝计划得逞的狞笑。 他朝着负责看押段文鸯的十余名亲兵,使了个眼色。 那十余人立刻会意,七手八脚地拉着驮着段文鸯的战马, 在数十火把的簇拥下,迅速向后方林荫深处退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弟兄们!” 贺赖欢猛地扬起手中长枪,对着如狼似虎扑来的鲜卑骑兵,发出一声挑衅般的咆哮, “给老子顶住!杀——!” 他竟也一夹马腹,带着身后数百同样凶悍的羯族骑兵,毫不示弱地迎头对冲上去!仿佛真要与鲜卑人决一死战! “杀啊决一死战! “杀啊!” “冲啊!” 两股奔腾的骑兵,在火光照耀下的林道路口,恶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噗嗤!” “咔嚓!” “啊——!” 刹那间,金铁交鸣声、战马悲嘶声、兵刃入肉声、濒死惨嚎声…… 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交织混杂,奏响了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长枪捅穿了皮甲,弯刀劈开了头颅,马蹄踏碎了筋骨! 鲜血如同廉价的颜料,瞬间泼洒在冰冷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开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鲜卑骑兵救主心切,个个状若疯虎,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舍生忘死! 他们人数本就远多于贺赖欢部,此刻更是将悍勇发挥到了极致。 贺赖欢手下的羯兵虽然精锐,却也难挡这不要命的冲击,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伤亡急剧增加,眼看就要被这股愤怒的洪流彻底淹没! “兄弟们!先救少将军!速战速决!杀光他们,冲!冲进林子!” 混乱中,一名鲜卑军官挥舞着滴血的马槊,声嘶力竭地高喊。 “救少将军!杀羯狗!” 鲜卑骑兵齐声怒吼,攻势更加凶猛凌厉,眼看就要将贺赖欢这数百人彻底分割、吞噬! 贺赖欢被数名鲜卑勇士拼死围攻,见火候已到,再“演”下去,自己带的这点人,怕是要死个精光。 他猛地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拨转马头,朝着林子方向,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大吼:“他娘的!他们人多,咱们不是对手,弟兄们快撤! 快撤......” 他这一声吼,早已“苦苦支撑”的羯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怪叫着,调转马头,乱哄哄地朝着桑树林中间,那条幽暗的大道亡命溃逃! 那模样,狼狈不堪,仿佛真的被鲜卑人的悍勇吓破了胆。 “别让他们跑了!” “追!杀进林子救少将军!” “冲啊!杀光羯狗!” 鲜卑骑兵杀红了眼,哪里肯放?眼见“敌人”溃败,更是士气如虹! 他们紧咬着贺赖欢的尾巴,嗷嗷叫着冲进了桑树林! 不少落在后面的羯兵,被疾驰而上的鲜卑骑兵追上,刀枪齐下,惨叫着跌落马下,瞬间被乱蹄踏成肉泥。 第679章 林间鏖战 林中大道两侧的茂密树影下,石勒、李晓明等人屏息凝神,借着稀疏的月光和远处火把的微光, 看着贺赖欢带着残兵,狼狈不堪地沿着大道向北狂奔,后面是潮水般涌入、喊杀震天的鲜卑追兵。 马蹄声、喊杀声、兵甲碰撞声,在狭窄的林间通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石勒看得心痒难耐,一把抓住李晓明的胳膊,急切地低吼道:“陈卿!鱼已入网!快!快动手吧! 再等下去,贺赖欢怕是要被包圆了!” 李晓明却如同磐石般沉稳,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道上奔腾而过的鲜卑骑兵,估算着他们的前锋位置。 他轻轻拨开石勒的手,声音冷静地道:“王上稍安。此刻动手,为时尚早。 您听,北面河滩尚无动静。 若此时林中伏兵尽出,截断鲜卑中军,其前军受阻,后军见势不妙,说不定会转身就溜! 须得等其前锋冲出林子,一头撞上北边的石虎、王阳,缠斗起来,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之时,才是咱们关门打狗的最佳时机!” 他说完立刻回头,对身后一名百夫长下令道:“速带一队机灵弟兄,持引火之物,飞奔至林子最南端!点燃三堆大火! 召夔安将军的一万骑兵,火速前来,封死鲜卑人退路!不得有误!快去!” “得令!” 那百夫长抱拳应诺,点起百十名腿脚麻利的士卒,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南面潜行而去。 众人再次陷入焦灼的等待。 林间大道上,鲜卑骑兵的马蹄声,如同连绵不绝的闷雷,一队接一队地呼啸而过, 粗粗算去,冲向北面的至少已有上千骑! 突然! 北面河滩方向,如同沉寂的死火山骤然爆发!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双方将士的怒喝声……猛地冲破了夜空的宁静,清晰地传入了桑树林中! 石虎和王阳的伏兵,终于与冲入河滩的鲜卑前锋交上手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石勒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再次死死攥住李晓明的胳膊,声音激动得发颤:“陈卿!你听!北边杀声震天!石虎他们动手了! 快!咱们也动手!再不动手,后面这些鲜卑崽子要调头跑了!” 李晓明此刻也是精神高度紧张,但他心中却有些纳闷, 他一边盯着大道上,仍在向北边河滩涌入的鲜卑骑兵,一边忍不住脱口而出:“怪哉!据先前探报,段匹磾麾下,至少有一两千甲骑铠马! 为何……为何至今未见踪影? 倘若这支重骑仍在后队压阵,夔安将军那一万轻骑,怕是……怕是堵不住他们呀!” 石勒此刻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连跺脚:“哎呀呀!火烧眉毛了还管那些作甚! 北边一打起来,鲜卑人只要不是傻子,马上就要后撤! 咱们布下这天罗地网,若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岂不成了天大笑话?” 看到石勒急得快要冒烟,李晓明也知道战机稍纵即逝,容不得再犹豫。 他不再迟疑,朝着身后早已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的数十名百夫长,大吼下令道: “众将听令——!!!” “先推刀车猛撞,挠钩手随后,弓箭手齐发,将鲜卑之军彻底截断!!!” 三道命令,瞬间点燃了整片桑树林! “轰隆隆——!!!” “喀啦啦——!!!” 埋伏在道路两侧密林中的数十辆沉重刀车,被藏在后面的壮汉们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出! 这些布满锋利枪尖和刀刃的钢铁怪物,如同从黑暗中扑出的狰狞巨兽,狠狠撞向大道上,正因北面杀声而有速度减缓的鲜卑骑兵队列! “吁律律——!” “啊!什么东西?!” “小心两边!!” 在月光和零星火把的光线下,鲜卑骑兵惊恐地发现,两侧树林里突然冲出这许多布满寒光的“刺猬”,顿时魂飞魄散! 惊惶失措的战马,更是本能地人立而起,嘶鸣不止!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砰!砰!砰! 沉重的刀车,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骑兵队列! 骨骼碎裂声、战马惨嘶声、骑士坠地声,瞬间连成一片! 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撞得筋断骨折,血肉模糊! 侥幸未被直接撞上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吓得魂不附体,阵型大乱! “钩!统统给老子钩下马来!” 挠钩手的头目厉声嘶吼,无数锋利三尖钩,如同毒蛇出洞,从刀车后的阴影里闪电般抛出! 不少鲜卑骑兵猝不及防,被钩的皮翻内绽,鲜血直流,落马后,紧接着便拖入黑暗,惨叫声戛然而止! 又有许多羯兵,手持带有长杆的奇怪锋利镰刀,及到近前,专钩马腿,十分难防。 “放箭!射死他们!” 弓箭手指挥官的声音冷酷无情。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从两侧树林中泼洒而出! 失去了速度和阵型的鲜卑骑兵,在狭窄的林间大道上,成了绝佳的活靶子! 噗噗噗的箭矢入肉声不绝于耳,中箭落马者不计其数!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原本还算有序的鲜卑中军,彻底陷入了混乱和绝望的深渊! 人仰马翻,死伤枕藉!整条林间大道,处处都是凄厉的惨叫、战马的悲鸣、垂死的呻吟……混合着浓郁的血腥…… “全军出击,杀......” 李晓明大手一挥,发出了总攻的号令!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名羯族步卒,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恶鬼, 在各自百夫长、什长的带领下,挥舞着长枪、铁骨朵,从道路两侧的密林中蜂拥而出! 他们踏过倒毙的战马和尸体,凶狠地扑向那些侥幸未死、惊魂未定的鲜卑骑兵! 面对这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伏兵, 大道上残余的数百鲜卑骑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勇气? 要么被如狼似虎的羯兵乱刀分尸,要么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出这片死亡之地! “中埋伏了!快撤!往南撤出林子!” “不行!不能撤!前面还有上千弟兄在北面河滩血战! 咱们撤了,他们怎么办?!” “顾不上了!快走!再不走全得死在这里!往南面林口冲出去!” 幸存的鲜卑军官和士卒们惊恐地嘶喊着,意见纷纭,乱作一团。 一部分人想回头,冲到北面,去救陷入北面苦战的同袍, 一部分人则只想,立刻逃离这血肉磨盘般的桑林大道。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进退维谷之际—— “轰隆隆隆……!!!” 南面林外的方向,再次传来了,如同闷雷滚动般的恐怖声响! 这声音正以惊人的速度,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紧接着,无数火把的光芒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亮了林外的夜空! 铺天盖地的喊杀之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震得整个桑树林都在簌簌发抖! 第680章 杀破夜空 “是夔安将军!是咱们的援军到了!” 一直蹲在草窝里,紧张观战的石勒,猛地蹦了起来,开怀大笑:“哈哈哈! 好哇!夔安来得正是时候!天罗地网已成!段匹磾此番束手就擒矣!” 李晓明望着林外,那一片星海般的火把亮光,忍不住又纳闷道:“夔安大军已至,鲜卑军后路将断,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段匹磾那赖以成名的甲骑铠马,怎会至今仍不现身?” 一旁的刘征裹紧了皮裘,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闻言嗤笑一声:“镇南将军何必忧心? 依老夫看,或许这段匹磾老儿,根本就没有“甲骑铠马了”!” 话音未落,林外南面,夔安所率领的一万生力军,已经如同钢铁洪流,狠狠地撞上了,那些正欲从林口撤退的鲜卑后军!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瞬间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整个战场,被彻底分割成了三块血腥的磨盘: 北面河滩,石虎、王阳、贺赖欢,正率军与冲入河滩的鲜卑前锋,激烈绞杀! 桑树林间大道,李晓明的伏兵正在疯狂收割,陷入混乱的鲜卑中军! 桑树林南面平原,夔安的生力军,正以泰山压顶之势,猛攻试图撤退的鲜卑后军,封死其退路! 马颊河畔,方圆十数里内,杀声震天动地,火光映红半边夜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一批鲜卑精骑,如同陷入狂暴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在羯人三路大军的凶猛夹击下,左冲右突,却处处碰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 石勒侧耳倾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震天厮杀声,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对着身边众人笑道:“且不管那些了! 看此情形,最多再有一个时辰,这场冀州南境之战……便要尘埃落定,以我大赵全胜而告终了! 段氏兄弟……哼,终究是跳梁小丑,难逃覆灭!”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枭雄扫平劲敌、一统北方的豪迈与快意。 战斗一如既往的残酷...... 桑林以北,河滩上处处都是人尸、马尸,似乎连北风都带着些许血腥气; 桑林中间那条本供商旅通行的大道,此刻刀车横冲直撞,挠钩索命,箭矢如雨,俨然成了修罗屠场; 林南那片开阔的平原,夔安的一万精骑杀声如雷,更是被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 这三处所在,处处是喧嚣震天的喊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声,战马濒死的悲鸣声, 以及数不清的、如同地狱鬼火般摇曳跳动的火把,将这片黑夜映照得如同鬼域。 一众鲜卑骑兵,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蛾,被数倍于己的羯兵,死死围困在预设的伏击圈中。 尽管这些来自北地的鲜卑战士,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个个凶悍异常,弓马娴熟, 此刻更是爆发出困兽般的勇猛,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架不住羯兵人多势众,早有准备,如同层层叠叠的浊浪,一波又一波地涌来。 鲜卑骑兵很快被这股汹涌的羯兵狂潮分割、撕裂,变成了一股股各自为战的孤军。 往往是数百名面目狰狞的羯人骑兵,狂呼乱叫着,围住数十名仍在拼死抵抗的鲜卑勇士,刀枪并举,疯狂地收割着生命。 人喊马嘶,血肉横飞,战况惨烈至极。 林间大道上的战斗,最先结束。 这里的空间相对狭窄,鲜卑骑兵的机动优势难以施展。 那插满枪头刀尖,如同怪兽般的刀车,在壮汉们的奋力推动下,轰隆隆地碾过尸体和断刃, 所过之处,鲜卑骑士连人带马,被撞得骨断筋折,惨不忍睹! 侥幸躲过刀车正面撞击的,却又难逃那阴险刁钻的三尖挠钩! 躲在刀车后或路边阴影里的挠钩手,看准时机,猛地将系着麻绳的挠钩抛甩而出, 那尖锐的三尖钩子,便死死咬住马腿或骑士的身体, 猛地一拽!骑士惊叫着从马上跌落,还未挣扎起身,便被虎狼般扑上来的羯人步卒,用长枪乱捅,大刀猛砍, 更有甚者,直接用沉重的榔头,照着脑袋狠狠砸下,红白之物四溅! 偶有身手矫健者,躲过了刀车撞击和挠钩拖拽,却也难逃黑暗中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最终难免如鸟雀般栽倒在尘埃里。 那些受伤未死、尚在血泊中苟延残喘的鲜卑伤兵,则被狞笑着上前的羯兵,毫不留情地补上刀枪,确保一个活口不留。 李晓明和石勒众人,站在林边的一辆刀车上,密切观察着战局。 见林间大道上的抵抗已基本肃清,他立刻对身边待命的数十名步卒百夫长下令:“尔等听令!速将林中刀车与挠钩手分作两路! 一路向北,推刀车,带挠钩,去河滩助中山公、王阳将军,绞杀残敌! 另一路向南,同样推刀车,带挠钩,出林去助夔安将军,扫平平原之敌!务必协同作战,不留死角!” “得令!”百夫长们齐声应诺,迅速分头行动。 黑暗,成了这些致命武器最好的掩护。 那浑身插满锋利刀刃、如同巨大铁刺猬般的刀车,在火光与阴影的交错中,显得更加狰狞可怖,难以分辨。 不少鲜卑骑兵,在混乱中乍见这等怪物轰然推出, 黑暗里寒光闪闪,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和羯兵的怪叫,只道是遇上了什么噬人凶兽,吓得惊恐大叫,下意识地拨马就逃,反而将后背暴露给了敌人! 而那三尖挠钩,在夜色中更是如同索命的无常锁链,神出鬼没! 数百名挠钩手,依托着刀车掩护,专挑鲜卑骑兵聚集,或试图突围的方向下手。 每一次破空声响起,便伴随着一阵绝望的惊呼,和肉体被拖拽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每一轮集中抛投,往往能拖拽下数十名骑士! 紧接着,便是如潮水般涌上的羯人步卒,乱刀齐下,长枪攒刺,瞬间将落马的鲜卑人毙杀当场! 不远处,石勒在数百名魁梧羯人卫士的严密簇拥下,稳稳地站在林子边缘一处视野开阔之地观战。 他双手负后,身形厚壮,一双精光四射的凤眼,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战场, 嘴角挂着一丝掌控一切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幅血色画卷。 他身后,徐光、刘征等人也屏息凝神,各怀心思地注视着这场血腥盛宴的进行。 第681章 重走老路?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激烈围剿厮杀,北面河滩的喊杀声最先平息, 只余下战马垂死的悲鸣,和伤兵微弱的呻吟,在寒冷的夜风中飘荡。 石虎、王阳、贺赖欢带着一身化不开的血腥煞气,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的魔神,策马回到林边。 石虎那柄门扇般的大铁戟上,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戟刃缓缓滴落,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的黄牙,声音如同破锣:“王上! 北边的鲜卑崽子,骨头再硬,也架不住咱们人多刀快, 末将带着儿郎们,将他们杀得是干干净净,溜出去的几只耗子,翻不起浪花了!” 石勒眼中精光一闪,急声问道:“可曾擒杀段匹磾那老贼?” 石虎三人对视一眼,俱是摇头。 王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笑道:“王上宽心,冲到北面河滩的都是些小鱼小虾,不过千把骑, 段匹磾那等大鱼,必是藏在后军压阵!末将这便去替王上将他擒来!” 说罢,也不等石勒下令,挺枪呼喝:“弟兄们!跟老子去南边捞大鱼! 砍了段匹磾的脑袋,够咱们吃一辈子功劳!” 两千多羯骑嗷嗷叫着,再次如狼似虎地扑向南面战场。 “王阳!休要抢功!” 石虎豹眼一瞪, 他唯恐段匹磾这颗人头被别人摘了去,连忙大吼一声,也顾不上疲惫, 便又提着沉重的大戟,带着本部人马,也风风火火地追了上去。 李晓明看着南面平原上,夔安那万余铁骑形成的庞大包围圈,如同巨蟒般绞杀着陷入其中的鲜卑残兵。 火光映照下,只见羯人骑兵如潮水般汹涌,鲜卑骑兵则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零星闪烁,迅速黯淡下去。 石虎和王阳两支生力军的加入,更是让这场围歼战,彻底失去了悬念,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夔安肥胖的身躯,在马上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手中那根锈迹斑斑、粗大沉重的矛头狼牙棒,每一次抡起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 但凡沾着碰着,无论是人是马,皆是筋断骨折,化作一滩肉泥! 石虎更是如同疯虎下山,大铁戟舞得如同风车,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无人能挡其一合! 刘征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指着战场,对身旁的李晓明悠然笑道:“陈将军,如何? 老夫先前所言不虚吧?哪有什么甲骑铠马?不过是些轻装送死的杂鱼罢了!” 石勒也捋须微笑,志得意满:“此战虽杀鸡用了牛刀,却也打得干净利落!陈卿排兵布阵,功不可没!” 然而,徐光那双精明的绿豆眼,在战场上扫视几圈,眉头却渐渐拧紧, 他凑近一步,声音带着一丝尖锐:“嗯……王上,刘常侍,二位且慢高兴。卑职观此战,甚为蹊跷! 段匹磾没有甲骑铠马也就罢了,怎地连人数也对不上? 北面河滩歼灭千余,林间大道斩首数百,而眼前南面平原被围杀的,依卑职估算,最多不过一两千骑! 探马先前可是多次奏报,段匹磾此番南下,足有五千精骑! 那剩下的两千骑……连同段匹磾本人……去了何处?” 李晓明闻言,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沮丧对石勒道:“唉……王上,卑职先前也有疑虑,如今看来…… 恐怕段匹磾这个老狐狸,去了厌次城,就没再离开! 他将那赖以翻盘的重甲铁骑主力,全都藏在了城中龟壳里,只派了这些轻骑前来救他兄弟!” 石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转头看向李晓明,又看看徐光,眼神中失望和焦虑:“什么?!段匹磾没来?!那…… 那甲骑铠马……也在厌次城中?!” 徐光立刻接口,火上浇油,做出忧心忡忡状:“正是如此啊王上! 即便我们将眼前这些鲜卑轻骑斩尽杀绝,可段匹磾和他那两千重甲主力,尚在厌次城中, 依托坚城,毫发无损! 咱们先前在城下损兵折将的僵局……只怕……又要重演了!这可如何是好?” 石勒的眉头瞬间又皱起了个疙瘩,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李晓明身上,难掩心中的烦躁。 李晓明心中也觉得冰凉...... 为了救那数万汉民百姓,几乎将性命拼上了, 他殚精竭虑,费尽心思,布下这桑林杀局,打了一场大胜仗! 可到头来……仗是打胜了,段匹磾未擒获,主力尚存,厌次城依旧固若金汤! 自己得石勒看重,性命是暂且无忧, 但徐光必定会趁机发难! 石勒心急火燎下,先前被大胜压下的屠戮汉民之念,必然再次抬头,甚至变本加厉! 那数万百姓……怎么办?! 就在他心乱如麻,彷徨无计之时, 南面平原上的最后一点抵抗,也被彻底碾碎。 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羯兵们兴高采烈抢夺战利品、割取首级报功的喧嚣。 石虎挥舞着滴血的铁戟,夔安扛着沾满黄白脑浆的狼牙棒,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兴冲冲地策马归来。 石虎声如洪钟:“王上!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鲜卑崽子一个没跑掉,全变成柴火垛了! 咱们趁热打铁,这就去砸开厌次城的乌龟壳吧!” 夔安也喘着粗气附和:“对对对!一鼓作气,拿下厌次,此战才算圆满!” 石勒却毫无喜色,不死心地再次追问:“段匹磾呢?你们可曾发现他的踪迹?” 石虎、夔安等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未曾见到那老狐狸的影子。” 石勒一拍大腿,回头看了看众人,发出一声挫败的长叹:“唉——!果然是如此!这可怎么办吧?!” 石虎不以为然地咧嘴道:“王上何必烦恼? 先前厌次城里,全靠邵续那酸丁,和段文鸯那莽夫撑着! 如今一个被擒,一个被锁,剩下段匹磾孤家寡人一个,带着些虾兵蟹将,还能翻出什么浪? 赶紧去取城才是正经!” 徐光立刻摇着麈尾上前,阴恻恻地反驳:“中山公此言差矣!段匹磾非是无谋之辈! 城中尚有数千晋军,足堪守御! 更要命的是,如今又添了他那两千精锐‘甲骑铠马’! 若是大白天在城外平原决战,陈祖发这些奇技淫巧的伎俩,对付重甲铁骑,只怕……嘿嘿,收效甚微! 若要强攻坚城,岂不是又要回到先前死伤枕藉、久攻不下的老路?” 第682章 忧心如焚 石勒闻言,眉头锁得更紧,正欲开口询问李晓明对策,却听石虎又发出一阵不耐烦的大笑: “哈哈哈哈!这有何难?那些汉民‘柴火’不还在吗? 仍照徐侍中先前的老法子办就是! 让他们晋人自己先咬个你死我活,耗光城里的力气,厌次城自然就破了!省得咱们的儿郎再流血!” “哎呀,这可怎么使得......” 李晓明一听,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惶急出声阻止。 “哎——!” 石虎大手一挥,粗暴地打断李晓明,大大咧咧地说道:“陈祖发! 此战你排兵布阵,功劳不小,也算对得起王上的看重了! 接下来的事,你就别瞎掺和了!让徐侍中安排便是!那些晋民,死便死了,有什么打紧?” 石勒目光闪烁,瞥了一眼杀气腾腾的石虎,默不作声,但那眼神中的动摇,却让李晓明心头冰凉。 李晓明因无计可施,心里盘算着,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先拖延一夜,回平原郡再说, 看看能不能寻个空挡,冒些险,将那些汉民偷偷放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对着石勒深深一揖,近乎哀求地道:“王上! 此战将士们忍饥挨冻,浴血厮杀多时,早已是强弩之末,筋疲力竭! 况且夜色深沉,敌情不明,此时仓促进攻城,绝非良策! 卑职斗胆恳请王上,暂且收兵,回平原郡休整一晚! 同时派出得力斥候,赶往厌次城下,务必探清段匹磾主力动向及城中虚实! 待明日…… 待明日探明情况,再……再行徐侍中之计……亦……亦不迟啊!” 徐光本欲立刻出言反驳, 但听到李晓明言辞之间,已然承认了“徐侍中之计”是后续选项,等于是认了怂, 他不由得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丝得意而阴冷的笑容。 心中暗忖:任你机关算尽,打了一场大胜仗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要为我这釜底抽薪的绝户计做铺垫? 想到此节,他便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石虎却不满地吼道:“你这汉奴!忒也婆妈!此时不趁势攻城,更待何时?要依着俺……” “收兵!回营!” 石勒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打断了石虎的叫嚣。 他左右看了看李晓明和石虎一眼,又说道 “陈卿所言在理。传令:全军即刻收拢,打扫战场,押解俘虏,携带缴获,返回平原郡休整! 陈卿,收尾诸事,交由你统筹。 另,速派精干斥候,前往厌次城下严密监视,一有风吹草动,即刻飞马来报!” “卑职遵命!” 李晓明心头一块巨石稍落,连忙拱手领命,转身便去忙碌。 石虎豹眼圆睁,狠狠瞪了李晓明的背影一眼,又朝着石勒翻了个白眼,嘴里不满地嘟囔了几句, 然而终究不敢违抗王命,悻悻地杵在一旁生闷气。 大军在深沉的夜色中缓缓集结,如同一条疲惫而贪婪的巨蟒, 一众得胜的羯兵,拖着缴获的无数战马、兵甲、旌旗,蜿蜒返回平原郡。 军营中,主薄石豪带人点着火把,清点一众羯人的缴获,核算功劳。 李晓明强打精神,也在现场,与陈二一起指挥调度,将缴获的军需器械登记造册, 他是个劳碌命,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东方欲晓,寒星寥落。 心中压着数万百姓的生死大事,李晓明哪里睡得着? 他胡乱在营中喝了碗冷粥,便独自一人,冒着晨霜,悄然走向城外,那片临时圈禁汉民百姓的营地。 心中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能寻到几个有胆识的领头人, 趁着羯兵疲惫,都在城中营里休整、防备稍松之际,鼓动百姓趁夜一哄而散? 只要能逃出去一大半,也是好的! 刚走到城门甬道,前方黑暗中突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 数十名羯骑护卫,簇拥着两匹高头大马迎面而来。 火把摇曳,映出马上两张熟悉的面孔——徐光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探究,石虎则是一脸不耐的凶悍。 “咦?陈祖发?这天色未明,急匆匆出城,意欲何为啊?” 徐光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显得格外刺耳。 李晓明心头一紧,暗叫不好,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拱手道:“原来是徐侍中、中山公! 二位辛苦,怎么还未安歇? 在下放心不下,想去城外看看,有无连夜返回的斥候,带回厌次城的消息。” 石虎闻言,咧开大嘴,带着几分嘲弄道:“嘿嘿,陈祖发,你这汉奴,倒真像那拉磨的驴,一刻不停! 难怪王上说你勤谨!行啦,功劳少不了你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冷,从马上俯下身子威胁道:“马颊河这一仗,你已露了大脸,够本了! 接下来攻打厌次城,那些晋民的命,是死是活,自有徐侍中料理! 你识相点,就别再到王上面前嚼舌根,坏了大计!听见没有? 否则,休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说罢,晃了晃一只铁拳,狠狠瞪了李晓明一眼。 徐光在一旁,眼里泛着毒光,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用手指了指脸上的伤痕,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陈祖发,你给我记着,咱们来日方长。” 两人不再多言,策马与李晓明错身而过。 徐光扭着头,那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盯着李晓明走了好远,才把头扭回去。 李晓明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骂:若不是石虎这个禽兽在,老子再打你一顿, 直到二人走远,他才快步走出城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失所望! 只见看守汉民营地的羯兵,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比之前增加了足有两千余人! 火把通明,岗哨林立,巡逻队往来穿梭,将那片临时营地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别说放人逃走,就算是插上翅膀想飞出去,恐怕也会被射下来! 他失魂落魄地绕着营地外围走了一圈。 营地内,压抑的哭声、病痛的呻吟、孩童饥饿的啼叫,不绝于耳。 营外不远处的一个洼地里,借着清冷的月光,赫然可见数十具硬挺挺的尸体,被胡乱丢弃着,在寒霜覆盖下泛着青灰的死气。 不知是冻饿而死,还是被看守的羯兵随意处决…… 李晓明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想想只等天一亮,这些人大概率就要成为厌次城下的血肉,他心中既悲哀又无力。 回到城中自己住的那间破屋,李晓明只觉身心俱疲,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暗自发愁。 第683章 莫名其妙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 青青端着一个粗陶大瓦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罐口热气腾腾,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肉汤香味。 她脸上一如既往的沾满泥灰,双眼却十分明亮,将瓦罐放在屋里那张瘸腿的木案上:“将军,忙了一夜,饿坏了吧? 前些日子我从羯兵那儿讨来的野鸡,一直挂在屋檐下风干了,你总没空吃。 今天给你炖了,火候刚好,可烂了,你快尝尝?” 李晓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沙哑:“你吃吧……我在营里喝过粥了。” 青青看他神情颓丧,与营中那些兴高采烈、满载而归的羯兵将领截然不同,不由得心生疑惑。 她挨着炕沿,在一个破旧的树墩上坐下,轻声问道:“将军,营里都在传颂你的功劳,说这一仗打得漂亮,都是你的主意。 怎地……你看起来反倒这般不高兴?” 李晓明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唉声叹气道:“是打了一场胜仗……杀了不少鲜卑轻骑…… 可是,邵续和段文鸯被抓了,厌次城里却又来了个更狡猾的段匹磾! 他把主力重甲骑兵都藏得好好的……这厌次城,还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啊……” “那几万被掳来的晋人老百姓……只怕……只怕终究难逃徐光他们的毒计了……” 青青闻言,沉默了片刻。 昏黄的松油灯映照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不解:“将军……你现在是羯胡的将军,又不是晋朝的官。 那些晋朝的贵人老爷们,跑到江南,只顾自己逍遥快活,何曾管过我们这些北方百姓的死活? 你又何必为了他们,这般的忧心忡忡?” 李晓明苦笑一声,无奈地说道:“话……是这么说…… 可……可我身上流的也是晋人的血! 看着同种同族的万千百姓,要像猪羊一样被驱赶着去送死……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青青听他这么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她忽然展颜一笑,说道:“将军,你真是个心善的好人。 像你这样的好人,待在羯胡这里,真是委屈了。” 她往前凑了凑,带着一丝期盼的神色,小声说道:“将军,你别发愁, 等咱们以后去了江南,找到了我的爹娘……他们一定会重重报答你的! 你对晋人这样的好,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在晋国皇帝面前,为你求个大官做做呢! 江南多好啊,听说那里没有打仗,暖和得很……” 李晓明听着她絮絮叨叨着,对江南的憧憬,心中又添一缕忧愁。 他自己在这羯营中,也是危机四伏,前路茫茫, 再说了,还有郡主在草原等他,即便脱离了此处,也必是一路北上,又谈何送她归家? 李晓明抬起头,目光落在青青身上。案上那盏摇曳不定的油灯,光线昏黄而朦胧,也看不清她的容貌,只把她映托的格外弱小。 这昏黄的灯光,这朦胧的身影……刹那间,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思念! 恍然间,眼前的身影与记忆深处那个站在船舱口的倩影重叠了。 李晓明突然想起,当时带队去成都贩盐时,初遇义丽郡主时的光景, 那天晚上,义丽郡主和公主打了一架,吃了亏, 她站在小船的舱口,喊着“发哥”,央求自己第二天带她捉鱼, 那天夜里,船舱里也是点着一盏昏灯...... 那时的灯火下,郡主也是那样的弱小,孤单无助…… 一股强烈的思念感涌上心头,李晓明鼻子一酸,泪水滚出眼眶。 他唯恐被青青看见自己的失态,慌忙别过脸去,用力地咳嗽起来, 青青见状,急忙站起问道:“是伤了风么?” 又赶紧端起案上的鸡汤,递过去道:“快喝口热汤,我在里面放了姜,趁热喝下去,发发汗,再睡个好觉,明个就好了。” 李晓明默不作声,低头接过,慢慢地吸溜着,一颗心却早已飞到了塞外草原, 他心想,我为了这里的事,已经竭尽全力,也算是问心无愧了, 眼不见心不烦,若是石勒执意要屠杀汉民,老子就一走了之吧,也不参加小瑞的婚礼了, 雁门关外,放羊牧马,谁不向往? 有义丽郡主为伴,又有大单于这样义气相投的朋友,还能将王吉、王祥、老孙,这些一路相伴的兄弟妥善安置,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喝了鸡汤,青青收了瓦罐,又给李晓明铺了床榻,叮嘱他少操些心,早些安歇,便回自己屋里了。 李晓明练了一会“五藏导引术”,心头澄明,浑身暖意洋洋,只觉得又自信起来, 心里又想,石勒虽然暴躁,但也算明智,对我也愈加看重。 明日他若要驱使汉民攻城,我便联合刘征死死苦劝,说不定能让回心转意,放弃杀戮也未可知呢! 见夜已深了,便卷起被衾,安心睡去, 一夜多梦,都是和郡主在草原相会的喜悦情景。 原本想,石勒要攻取厌次城,必然是天不亮便要整军出发, 哪知李晓明早上睡醒时,东方已经泛红,却无人来唤他起床, 他心中纳闷,却也不管这么多,心想,不打仗了才好,便索性又蒙头大睡起来。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外面纷纷攘攘的喧闹声吵醒,他伸了几个懒腰,终于舍得下床, 出门匆忙洗漱了一番后,听着动静是城外传来的, 他心里不禁又咯噔了一下,心想:昨天石虎说攻打厌次城的事,只听徐光的安排即可,让自己少管,八成是开战都没通知自己, 现在城外喧哗,大概率是羯兵已经集合,要驱赶那些可怜的汉民去送死了。 “哎呀!真是瞌睡误事,我还要联合刘征向石勒进言呢!这下可是来不及了呢......” 李晓明十分后悔贪睡,连忙一路小跑,要到城外一看究竟,到城门时,只见城外看守汉民的羯兵都列队回来了, 李晓明一把扯过一名扛着长枪的羯人,急问道:“怎么?是要开战攻城了么?快说” 那羯兵年纪甚小,看面相只有十来岁大小,只穿了件破皮袍子,胳膊都露在外面,此时被李晓明扯住,十分害怕, 胆战心惊道:“禀报......禀报将军,小的......小的不知呀!只接到军令,让俺们回来......” 李晓明气愤地推开羯兵,一口气奔到城外,却见城外汉民乱哄哄的,像是蚂蚁炸了窝,都拖家携口的,正四散而去。 城外看守的羯兵,已尽数撤去。 还有不少胆大的汉民,正在偷拿羯兵在城外晾晒的草料,还有拿了羯人晾晒的皮袍子,转身就跑的...... 李晓明呆立当场,莫名其妙, 正疑惑之时,却听一声喊叫:“恩公......恩公在上,请受小人全家一拜。” 第684章 乱世浮萍 却说李晓明正蒙圈地看着四散而去的汉民百姓。 忽闻身后有人唤他‘恩公’,他下意识地回头, 却见那日在徐光刀口下,被他救下的中年汉子,带着他那位面色蜡黄、眼神凄惶的妇人,竟“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那妇人怀里紧紧搂着的,正是那个唤作“猛儿”的小男孩。 这孩子不过三四岁年纪,经历了这般颠沛惊吓,此刻却出奇地安静,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带着点懵懂的好奇,定定地望着李晓明。 李晓明立时认了出来了,这家人十分不幸,可怜孩子的爷爷,已被徐光手下的羯兵杀害。 他依稀记得,那汉子似乎是姓王。 他连忙上前,伸手去搀扶这对饱受风霜的苦命夫妻,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快快请起!我……我哪里当得起什么‘恩公’? 如今我在这羯营里混迹,你们不把我当成羯人的帮凶,我就烧高香了,实在担不起这般大礼!” 那王姓汉子被扶起,却依旧千恩万谢地连连作揖,声音哽咽:“恩公说哪里话! 若非恩公那日仗义出手,舍命相救,小人一家三口,此刻早已在黄泉路上,与老父作伴了! 恩公活命大恩,如同再造,王景我……我此生此世,没齿难忘!” 说着,眼眶通红,又要拜倒。 李晓明赶紧托住他手臂:“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咱们都是晋人,同种同根,在这胡虏铁蹄之下,理应互相帮衬,同气连枝才是正理。” 他心中疑惑,正想问问他们为何突然被释放回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心头一跳,扭头看去,只见两名石勒的亲卫羯兵,正一路小跑着寻来,脸上带着焦灼, 看见他后明显松了口气:“哎呀!陈将军!您怎么在这儿了?可叫卑职二人好一通找,腿都快跑细了!” 李晓明见这两人跑得气喘吁吁,额角见汗,心中惊疑不定,忙问道:“二位辛苦,赵王有何急事召我?” 那领头的羯兵抹了把汗,急声道:“正是赵王有要紧军务,急召将军前去议事! 将军快随我等去吧,若是迟了,惹得赵王不快,卑职们可担待不起,将军也免不了责罚!” 李晓明心头一紧,不知又起了何等风波。 他不敢怠慢,匆匆向王景夫妇一拱手:“你们一家既已脱困,便是万幸!赶紧回家去吧,好生安顿! 我这里还有要紧的事,恕我不能奉陪了。” 说罢,转身便跟着那两名羯兵,大步流星地离去。 走出几步,他下意识地又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王景夫妇仍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妇人怀里的“猛儿”也扭着小脑袋看他。 这一家子衣衫褴褛,满面风霜,尤其是想到他们家中老人刚刚惨死,连口薄棺都未必置办得起…… 李晓明这个热心肠,顿时被揪得生疼。 他又停住脚步,伸手在自己怀里摸索起来——里面有几件随身携带的金银小物件。 金的……金的有点舍不得, 他咬了咬牙,摸出一个沉甸甸、做工精细的银镯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又折返回去,一把将那镯子塞到王景粗糙的手心里, 语速飞快地说道:“拿着!快回去,给你爹……办丧事吧!入土为安要紧!” 说完,也不等王景反应,生怕耽误了石勒的召见,扭头就走。 那王景手里攥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银镯子,愣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窝,哽着喉咙想追上去问一句:“恩公!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小人来世做牛做马……” 可李晓明已跟着羯兵走的远了,哪里还听得见。 王景无奈,只得领着妻子,在好心乡邻的指点下,寻到了父亲曝尸荒野之处。 夫妻俩又扑在老人冰冷的尸身上,撕心裂肺地大哭一场。 哭罢,用些浮土草草掩盖了尸首,免得被野狗啃食。 回到残破的家中,王景求爷爷告奶奶,央了几个胆子的邻里,推着辆破旧的独轮车,战战兢兢地返回原地,将老父尸身重新收敛了,拉回家中。 用些薄木料做了副棺椁,又置办了些香烛纸钱,左邻右舍都来帮忙,一场草草的白事,算是尽了最后一点人子的孝道。 经此大难,厌次城周边,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一般,田地荒芜,屋舍残破,幸存的汉民百姓们,个个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谁不怕那些如狼似虎的羯兵去而复返? 一时间,数万惊魂未定的百姓扶老携幼,纷纷向南面青州涌去,投奔那位据说还念着点晋室旧情、拥兵自重的青州刺史曹嶷去。 王景一家,也如同这乱世洪流中的几片浮萍,收拾起仅有的破家当,加入了这浩浩荡荡的逃难队伍,一路颠沛流离,向着青州方向艰难跋涉。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 恰逢青州刺史曹嶷,眼见邵续覆灭在石勒的兵威下,又听闻石勒大破段氏鲜卑,心中惊惧,急需人口充实辖地。 见冀南涌来这数万流民,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曹嶷当即下令,划出荒地,分发简陋农具,妥善安置这些饱受战火摧残的汉民。 王景一家,终是在北海郡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外,分得了几亩薄田,几间茅屋,算是有了个遮风避雨的落脚之地。 汉家百姓的生命力,向来如同野草般顽强。 王侯将相的日子能过,吃糠咽菜的日子也能熬。 王景心灵手巧,会编些结实耐用的草席、簸箕,闲暇时还做些胡床木案、矮脚凳之类的木器,挑到附近集市上换点盐巴粮米。 妻子操持家务,照顾田地,日子虽苦,一家人总算是活了下来,在这乱世中扎下了微小的根。 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李晓明跟着羯兵,一路脚步匆匆地,来到石勒的中军大帐外。 守卫的羯兵见他到来,立刻掀开厚重的帐帘。 一股混杂着羯人骚臭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李晓明一步踏入,第一眼,就被帐中情形震了一下! 第685章 兄弟相见 只见大帐中央,赫然立着一个身材魁梧、骨架粗大的中年将领。 此人与段文鸯一样,典型的鲜卑发式,秃亮的头顶四周留着一圈短发,只在头顶心蓄着一撮硬挺挺的毛发,如同一个倔强的鸡冠。 只是此刻,这位看起来颇有威势的鲜卑贵人,却被拇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捆得如同个待宰的牲口。 他虽满面尘土,神色灰败,眉宇间难掩颓丧,但腰杆却挺得笔直,头颅微昂,眼神中仍残留着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气度。 “咦?这是……” 李晓明心中惊疑一下,立刻有了某种猜测。 他目光飞快环视一周,只见石豪、贺赖欢、王阳。夔安、刘征、徐光、金珠等人,俱已到齐,都在帐下站的齐齐整整。 人人脸上都挂着一种久违的轻松笑意,目光都聚焦在那被绑之人身上。 李晓明生怕石勒怪罪自己姗姗来迟,正欲拱手解释两句, 却见帅案之后,石勒那张向来威严的脸上,竟是堆满了和煦的笑容, 见他进来,不仅没有不悦,反而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他入列。 李晓明心中稍安,快步走到贺赖欢身边站定。 贺赖欢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了声音说道:“陈将军,这下你可不用再担心那些晋人百姓的性命了! 这场仗,总算是打到头了!” 李晓明闻言,又惊又喜! 他再次看向那名被五花大绑的鲜卑将领,一个名字呼之欲出:难道……此人就是那段氏鲜卑的左贤王-段匹磾?! 他怎会如此狼狈地被擒获至此? 正在心中疑惑之时,只见石勒已从帅案后踱步下来,径直走到段匹磾面前,脸上笑容更盛, 他甚至伸出手,拍了拍段匹磾宽厚的肩膀,大笑数声,声震帐顶: “哈哈哈!贤王老弟!孤与你,说起来也算是有几分交情,本是同气连枝的兄弟,何至于闹到今天这般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田地? 弄成如今这副光景,你我都脸上无光,尴尬!着实尴尬啊!” 李晓明听到石勒口中这声“贤王”,心中再无怀疑——此人正是段匹磾! 只不知中间究竟发生了何事,段匹磾竟如此轻松地被擒获了? 段匹磾被石勒拍得身体微微一晃,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闻听石勒此言,只冷冷地哼出一声,声音充满了屈辱和愤恨:“哼! 只恨邵续那老匹夫,养了两条卑鄙无耻的豺狼崽子! 邵竺、邵缉!两个懦夫!全无乃父半分英雄气概! 花言巧语诓骗于本王,假意设宴款待,席间却用下三滥的手段,将本王灌醉,趁机施以暗算捆绑! 若非如此,本王手握两千甲骑铠马,岂会……岂会落到你这羯奴手中?!” 他说到激动处,眼中喷火,狠狠瞪着石勒, “如今既已落在你手,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必在此惺惺作态,饶舌聒噪!” 石勒被他骂作“羯奴”,眼中寒光一闪,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斜睨着段匹磾,目光如同鹰隼审视着爪下的猎物,心中念头飞转:杀此人,不过一刀之事,容易得很。 但此人身份非同小可,段氏鲜卑中,他这一枝,麾下效忠的部族足有一二十万众,并不比段未波的部众少! 若是一刀宰了他,那些群龙无首的鲜卑部族,难保不会倒向正在崛起的慕容鲜卑,或者干脆各自为政,四处劫掠,成为北方更大的祸患。 就算不投慕容,杀了他们的左贤王,这血海深仇算是结下了,日后必是心腹大患,不知要耗费多少兵马钱粮去弹压。 与其杀了他,不如……好茶好饭地养着,让他做个听话的傀儡,岂不美哉? 石勒心思电转,脸上的笑容又变得“真诚”起来, 他再次拍了拍段匹磾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贤王此言差矣!邵缉那小子,为救其父邵续,才不得已行此下策,此举也是人伦孝道! 你又何必跟一个救父心切的后生晚辈斤斤计较?” 石勒顿了顿,观察着段匹磾的脸色,见他虽然依旧愤懑,怒目相对,便又开口铺垫道:“贤王老弟啊,莫要一味执拗,钻了牛角尖! 你那堂弟段未波,与孤向来交好。孤念他识时务,早已封他为辽西公! 前不久,孤还赐予他许多牛羊牲口、粮食布匹,让他在幽州之地,安安稳稳地带着他的族人们耕作放牧,休养生息。 有孤坐镇河北,试问这北方大地上,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一动他段未波的部众?嗯?” 石勒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段匹磾听着,脸上肌肉一阵抽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勒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惋惜和责备:“可贤王你呢?放着好好的辽西根基不要,非要千里迢迢地跑来,跟孤作对! 结果如何? 你我两家精锐尽出,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到头来,却白白便宜了谁?还不是让那躲在辽东的慕容廆老儿,坐收渔利,暗自偷笑? 就连你那亲兄弟段文鸯,也因此战负伤被擒……唉!” 石勒故意重重一叹,语气充满了“痛心”:“贤王啊贤王,你扪心自问,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就真的遂了你的愿吗?” 石勒前面的话,段匹磾尚能镇定自若,唯独听到“段文鸯”三个字时,他却神色骤变,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失声急问道:“文鸯? 石……赵王!我兄弟他……他怎么了?可……可还有性命么?” 石勒见他终于破防,心中暗喜,脸上却是一副安抚的神情,笑容更加“和煦”:“贤王切勿忧心! 令弟文鸯将军,身体壮健!不过是在战场上受了些许皮外伤,并无大碍!只是……” 石勒露出一点为难之色,“文鸯将军神勇盖世,性子又刚烈如火,孤为了不让他伤着别人,无奈之下,只得暂时用镣铐锁着,让他安静养伤。” 石勒说着,不等段匹磾反应,立刻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亲兵下令:“速去!请文鸯将军前来,与他兄长相见!” 亲兵高声应诺,转身小跑出帐。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只听见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不过片刻功夫,帐外便传来一阵沉重而刺耳的金属拖拽声,“哗啦啦——哗啦啦——”,由远及近。 帐帘再次被掀开,一个高大雄壮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段文鸯! 他双脚被一副巨大沉重的铁镣死死锁住,那镣铐环扣,足有孩童手臂粗细,锁链更是粗如儿臂,长度仅容他迈开极小步幅。 不仅如此,他双手也被同样粗大的铁链,缠绕束缚在身前。 光是那两副特制的镣铐,重量恐怕就不下一二百斤! 饶是段文鸯神力惊人,此刻拖着如此重物行走,也显得步履蹒跚。 帐内众人见他以带伤之身,背负如此重枷仍能行走,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咋舌。 “兄长……!” “文鸯……!” 兄弟相见,恍如隔世。 第686章 先祖辉煌 段匹磾看见,一向威风凛凛、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兄弟, 如今竟被折磨得脸色枯黄灰败,眼窝深陷,身上还带着如此沉重的枷锁, 他顿时心如刀绞,喉头哽咽,失声唤道:“文鸯!为兄……为兄让你受苦了……都是为兄之过啊!” 段文鸯看到兄长竟也被俘,更是目眦欲裂,泪如泉涌, 他挣扎着想要上前,铁链哗啦乱响:“兄长!你……你怎么也落到了羯狗的手里? 是不是也中了石勒这狗贼的奸计?!” 他怒视石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段匹磾见兄弟问起,再也压抑不住,流泪道:“兄弟啊……为兄昨夜中了敌军诱敌之计, 我段家五千精锐铁骑……大半……大半都战死在马颊河畔了……为兄……为兄无能啊!” 他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恨声道:“更可恨的是,邵缉、邵竺那两个背信弃义的竖子,假意设宴,用酒将我灌醉…… 趁我不备,将我捆缚起来…… 连我那两千甲骑铠马……也尽数被城中的晋军缴械控制…… 为兄……为兄实是段家的千古罪人!死不足惜啊!”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兄长……” 段文鸯拖着沉重的铁链,踉跄着扑到段匹磾身前,兄弟二人抱头痛哭。 那铁链碰撞的沉重声响,混合着英雄未路的哭声,显得格外凄凉。 帅案后的石勒,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情却是大好,简直如同三伏天喝了冰蜜水,通体舒泰,嘴都要合不拢了。 他心中得意,却并不言语,只是微微侧过头,朝侍立一旁的刘征努了努嘴。 刘征立刻心领神会,他那张向来带着几分刻薄的书生脸上,洋溢起温和的笑容,仿佛一位准备开导迷途羔羊的师长。 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踱到段氏兄弟面前,先是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然后才开口道:“左贤王、段将军,二位将军请暂息悲声。 在下刘征,忝为赵王身边常侍。适才观二位兄弟情深,令人动容。 然则,在下心中尚有一番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斗胆恳请二位贤昆仲,暂收悲恸,静听在下一言,如何?” 段匹磾听到刘征这文绉绉的开场白,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射出两道凶光,咬牙切齿地道:“哼!阶下之囚,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你这酸儒,有屁就放!又何必多此一问!” 刘征闻言轻轻一笑,丝毫不以为忤,他背着手,开口问道:“敢问左贤王,贵部世居辽西,与我大赵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缘何贤王突然大动干戈,率精锐铁骑南下,攻我冀州疆土?” 段匹磾闻言,冷哼一声,将头一昂,怒目圆睁地道:“哼!我段氏一族,世代受晋廷敕封,门楣显赫,世袭公爵!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族受朝廷恩惠,自当效忠于晋朝天子! 尔等羯族,不过是域外流窜而来的蛮夷流寇! 石勒这厮,更是卑贱奴隶出身,侥幸窃据我河北膏腴之地,倒行逆施,残暴不仁,致使生灵涂炭,民怨沸腾! 如此贼虏,天下英雄人人得而诛之! 本王发兵讨逆,替天行道,何需向你解释理由?!”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仿佛他真是晋室忠臣一般。 “放肆!” “大胆狂徒!” 帐中一些羯将闻言,纷纷怒喝出声。 石勒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铁青,牙关紧咬,咯咯作响,一双细长的凤目之中,杀机毕露! 他几乎就要拍案而起,下令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鲜卑蛮子,拖出去乱刀分尸,以泄心头之恨! 正在此时,却见刘征非但不怒,反而嗤笑出声, 他摇着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慢条斯理地反驳道: “贤王此言,实在是……不通之极啊!不通之极...... 据在下所知,贵部段氏,追根溯源,其先祖不也是发源于塞外草原的游牧部落么? 放牧牛羊,逐水草而居,与我大赵治下的各族民众,又有何本质区别?嗯?” 他顿了顿,不待段匹磾反驳,语速加快:“再细究起来,贵部的第一位首领,段日陆眷大人,起先不也只是在乌桓贵族手下,做个饲养牲口的牧奴么? 刘某此言,是也不是?” 他特意将“牧奴”二字咬得极重。 “酸儒!安敢辱没我段氏先祖!我杀了你——!”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段文鸯瞬间暴怒! 他双目赤红,不顾身上沉重的枷锁和肩胛的剧痛,猛地发力,就要朝刘征恶狠狠地扑过去! 然而,终究是伤势未愈,又身负近两百斤的枷锁,刚一动弹,就被侍立左右的数十名羯人壮汉一拥而上,死死按住! 段匹磾见兄弟被如此粗暴对待,心疼不已,也怒喝一声,用肩膀奋力撞开几个按着段文鸯的羯兵:“滚开!休要伤我兄弟!” 刘征却依旧面不改色,抬手阻止了,想要进一步压制段匹磾的羯兵。 对着暴怒的段氏兄弟摆了摆手:“左贤王,文鸯将军!且慢动怒!稍安勿躁! 在下岂敢出言侮辱段日陆眷大人? 段日陆眷大人,那可是在史册上留下赫赫威名的英雄豪杰! 在下心中,只有敬仰,绝无半分不敬!” 段匹磾闻听此言,终究老成持重一些,强压下怒火,低声对还在喘着粗气的段文鸯道:“兄弟!不必动怒! 且听这酸儒到底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段文鸯狠狠喘了几口粗气,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死死瞪着刘征,总算停止了挣扎。 刘征见局面稳住,再次恢复了从容,声音抑扬顿挫,仿佛追忆往事一般: “段日陆眷大人,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耻辱,耐常人所不能耐之寂寞! 在乌桓人手下韬光养晦,潜心积蓄力量! 终于,在一个天灾饥荒的年头,抓住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登高一呼,应者云集,聚拢起数千不甘被奴役的鲜卑、乌桓乃至汉人流民,在令支城下,毅然起兵!” 刘征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在描绘史诗:“其后,陆眷大人率领这支义军,披荆斩棘,浴血奋战!历经数年苦战,终成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到了曹魏之时,更是达到了巅峰鼎盛!”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段匹磾, “当时贵部段氏所掌控的地域,西接渔阳,东临辽水,幅员辽阔,控弦之士近十万! 其赫赫声势,一时无两! 即便是如今慕容氏和宇文氏称雄的地盘,其中也有一大半,当年可都是你们段家打下的基业! 敢问贤王,刘某此言,是也不是?” 第687章 如何抉择? 刘征这番对段氏先祖辉煌功业的描绘,虽然带着目的,却也是事实。 段匹磾听入耳中,虽然对刘征仍抱有极大的敌意,但提到祖宗那开疆拓土的荣光,再看看如今自己兄弟沦为阶下囚的窘境,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羞愧感猛地涌上心头,再也抑制不住! 他重重地点头,无比痛心地扼腕长叹: “唉——!后人无能!后人无能啊!辱没祖宗威名!愧对先祖英灵!” “只可恨……只可恨我那个不成器的从弟段未波!狼子野心,阴谋篡位,与本王离心离德,根本就不是一条心! 若非是他从中作梗,将我段家辽西基业弄得四分五裂,我段氏鲜卑尚有数十万忠心耿耿的族人!何至于……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说到激动处,猛地一拍大腿,痛心之情溢于言表。 刘征眼中放光,立刻抓住这个话头,语气变得无比惋惜,甚至带着点责备的口气又说道: “贤王啊贤王!依在下愚见,贵部今日之没落,恐怕…… 并非全是你那位辽西公段未波堂弟一人之过吧?” “你看人家辽西公,识时务,知进退,懂得审时度势,与我大赵交好。 结果呢?人家现在安安稳稳地在幽州之地,替你们段家守住了半壁江山! 近二十万段氏族人在他的庇护下,得以保全性命,安居乐业!” 刘征话锋陡然一转:“而贤王你呢?” 他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皱着眉头,连连摇头,仿佛在看着一个误入歧途的愚人, “贤王你却意气用事,为了一个虚名,竟将祖宗辛苦打下的辽西故地,弃如敝履! 导致你部那一二十万部族百姓,群龙无首,如同待宰羔羊,如今尽数沦落在慕容廆那老狐狸的铁蹄之下,任其鱼肉! 你不思如何卧薪尝胆,积蓄力量,收复故土,击败强敌慕容氏,重振段家声威! 反而……反而率领一支孤军,不远数百里,跑到这冀南之地,来救援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晋臣邵续? 贤王啊贤王,你今日之败,岂不是……岂不是命中注定,咎由自取么? 又怎能说,比得上那位懂得保全族人、延续宗庙的辽西公段未波呢?” 这一番诛心之论,狠狠扎在段匹磾的心坎上!句句戳中他的痛处! 段匹磾羞惭满面,张口想要反驳,却发现刘征所言,字字句句都如同铁一般的事实,竟是无话要说, 只能梗着脖子,强辩道:“哼!你休要将段未波那等背祖忘宗、屈膝事贼的小人,与本王相提并论! 我段氏受晋廷敕封,世代沐浴皇恩,自当尽忠报国!岂能像段未波那般,做个不忠不义、认贼作父的懦夫!” “哈哈哈!哎呀呀……我的贤王啊!” 刘征忍不住皱眉干笑数声,他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段匹磾的鼻尖上, 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嘲弄和质问:“段匹磾!怎地还如此执迷不悟?” “你们段家的辽西故地,那是你们段氏先祖,一刀一枪的,从马背上打下来的! 跟那偏安江南的伪晋司马家,有半文钱的关系吗?” “更何况!从厌次城被围,到你让令弟段将军前来援助邵续,到你今日兵败被擒, 这前前后后,那躲在江南的晋廷,可曾派出过一兵一卒? 可曾送来过一粒粮草? 就连那一向标榜自己为忠臣义士,要将我大赵驱逐回草原的祖逖,不也是袖手旁观吗?” 刘征越说越激动,言辞也更加犀利刻薄:“贤王你也是明白人! 即便受了司马家的虚封,你以为那些江南的士族门阀,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真的就把你当自己人了? 在他们眼里,你段匹磾,和我们赵王一样,终究不过是……不过是‘胡虏’!是异族! 他们骨子里,何曾真心待过你半分?!嗯?!” 段匹磾被刘征驳斥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红不定,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帅案后的石勒,看向刘征的目光充满了赞许和满意,不住地微微颔首。 站在众人中间的李晓明,此刻也是颇为惊讶, 他以往只觉得刘征这个迂腐之人,专会出些无用的馊主意,把石勒坑得一愣一愣的, 还以为他就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百无一用的酸腐书生。 万万没想到,此人剖析人心、言谈辩论的本事,竟然如此厉害!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段匹磾表面上被刘征驳斥得哑口无言,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 然而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飞快地盘算着:这酸儒舌绽莲花,长篇大论,句句不离晋室忠义,竟真以为本王是那等愚忠之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段匹磾雄踞辽西多年,岂是甘居人下之辈? 本王原本的盘算,是趁着石勒这羯奴与刘曜在关中死磕,又被祖逖在河南牵制的绝佳时机, 拉拢邵续这个在河北颇有声望的钉子,一南一北,东西夹击石勒! 若能一举拿下冀州,吞并石勒的地盘和兵马,本王实力必然暴涨! 那时再挟大胜之威,挥师东进,与那慕容廆一决雌雄,一统辽东辽西,重振段氏雄风!这才是本王的宏图大略! 唉……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刘曜那厮徒有虚名,竟然在虎牢关外惨败! 祖逖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竟然也偃旗息鼓,按兵不动! 这才累得本王孤掌难鸣,功亏一篑,落得如此下场……, 他转念又想,若是我兄弟二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段未波那个叛徒?让慕容廆那老贼笑掉大牙? 看眼前光景,这石勒八成是想收服我弟兄两个,让我段氏一族,做他帐下的鹰犬。 我该如何是好呢? 心中正在天人交战,反复权衡利弊之时,却见石勒再次从帅案后走了下来。 石勒带着满脸“推心置腹”的热忱,再次用力拍了拍段匹磾的肩膀,朗声大笑,充满了“豪情”: “匹磾老弟!如今你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了! 晋廷无义,慕容氏霸道! 他们才是你我两族共同的敌人! 咱们两族,同气连枝,才应该是真正的兄弟啊!” 第688章 石勒劝降 石勒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无比光明的未来:“孤王本心,无意染指辽西辽东! 可那慕容廆,野心勃勃,狼子野心,一心想要吞并辽东辽西,称霸一方! 慕容家仗势欺人,欺压各族久矣!此事,孤亦深为不平,常感愤慨!” 石勒的语气变得无比“仗义”,拍着胸脯道:“倘若老弟你有意,孤王愿倾力相助! 助你坐上这幽州刺史之位!与你那堂弟辽西公段未波,平分幽州! 让他也给你这位兄长几分薄面,大家和气生财,共同治理!” 石勒又凑近段匹磾,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待孤王腾出手来,或是西进取了关中,剿灭了刘曜余孽; 或是南下荡平了祖逖,扫清了河南障碍! 那时,孤王必当亲率大军,挥师东进,助老弟你击破慕容氏!踏平棘城!” 石勒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美好的蓝图:“到那时,孤取孤的天下,老弟你做你的辽东王! 咱们两家,永为兄弟之邦!守望相助,共享太平! 贤王老弟,你说,这岂不是一桩天大的美事?嗯?” 石勒这番话说得是天花乱坠,豪气干云,充满了“兄弟情深”和“美好前景”。 然而,他心中却在冷笑:哼哼!段匹磾呀段匹磾,孤先给你画个大饼! 你若真信了,心动投降了,到时候……嘿嘿, 孤就扣下你兄弟段文鸯这头猛虎,在冀州当人质!只放你一人回幽州! 让你和你那个不和睦的堂弟段未波,领着几十万段氏族人,在幽州替孤好好挡住慕容廆那条恶狼! 等孤彻底解决了西边的刘曜和南边的祖逖,腾出手来…… 哼!再回过头,慢慢收拾你们, 孤自有兵不血刃之计,料理你们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杂胡! 辽东辽西?迟早都是孤的囊中之物!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段匹磾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不知道这位鲜卑左贤王,会不会吞下石勒抛出的这个香饵。 段匹磾的目光在石勒那张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脸上停留良久,喉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被铁链束缚的胞弟段文鸯。 段文鸯早已按捺不住,一双眼如同淬了火的刀子,狠狠剜了石勒一眼, 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兄长!这羯贼素来奸猾如狐,满嘴喷的尽是狼烟瘴气! 他的话,连荒野里啃骨头的野狗都不屑去闻,兄长不可信他!” 石勒端坐上位,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动,眼底却倏地掠过一丝寒芒。 心中冷哼:哼!阶下之囚,命悬一线,还敢在孤面前龇牙? 若非尔等可能还有些用处……他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压下那股不悦。 段匹磾立刻以眼神止住段文鸯,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棱角似乎被刻意软化了几分,对着石勒拱了拱手:“赵王明鉴。我段部与贵国,本无世代血仇。 昔日兵戎相见,实因晋室衰微,难撑大局,这乱世之中,烽烟蔽日。 我段部夹缝里求生,周围强邻环伺,而贵国冀州之军,又屡屡越境‘巡狩’,侵扰吾土。 匹磾身负阖族存亡之重担,不得已,才率众与大王麾下将士,做那困兽之斗,不过是想为本族之人,求得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石勒,继续道:“赵王方才所言,要与我段部联手,经略辽西辽东,共御慕容氏,确是互惠互利之道。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忧虑,“只是赵王麾下虎将,诸如眼前军中的石虎将军,还有那位坐镇冀北的孔苌将军,皆是桀骜如鹰、嗜血如狼的猛士。 他们率众与我族厮杀经年,血债累累,仇怨已深。 骤然王上想要化干戈为玉帛,只怕您手下的诸位将士心中难平,日后寻隙报复,早晚要害我兄弟二人性命。 若真如此,我兄弟二人,纵然有归顺之心,但这性命悬于他人刀口之上,又该如何自处?此乃匹磾心头之患,还望赵王明示。” 段匹磾这番话,半真半假,战场的事,哪有什么记不记仇的?不过是拿话来试探石勒罢了。 石勒听罢,心中暗喜——段匹磾松口了!这鲜卑枭雄,果然识时务。 他脑中念头飞转:有了段匹磾和那个不成器的段未波,在北边当看门狗,与慕容廆那老狐狸撕咬不休, 孤便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关中的刘曜小儿,那才是真正的肥肉,取了关中,便能安心饮马长江,再图江南! 想到此,他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竟亲自起身,步履沉稳地走下台阶,来到段匹磾面前。 “贤王啊,你多虑了!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石勒朗声笑道,语气亲热得仿佛多年老友,“此间已然事了,你我明日便启程北上冀州! 孤刚得急报,那慕容廆老儿,遣了他四个崽子——慕容皝、慕容翰、慕容仁、慕容昭,领着七万大军,已如狼似虎地杀入幽州燕郡! 贤王的故土领地,如今可都插上了慕容氏的旗幡,千万族人正饱受铁蹄蹂躏,哀鸿遍野啊!” 他刻意加重了“故土”、“族人”、“蹂躏”几个字眼,观察着段匹磾的反应。 见段匹磾脸色微变,石勒趁热打铁:“贤王随孤回到冀北,便可立刻动身,前往幽州收拢旧部,召集忠勇之士! 孔苌那里,孤必会严令他抛弃旧怨,派精兵强将,与贤王合兵一处,共伐慕容氏! 贤王且想一想,孤若回冀北,与孔苌合兵,便有近六万虎狼之师! 你那从弟段未波那里,少说也有两三万兵马。 贤王你,凭你的威望,在幽州旧地振臂一呼,召集一两万忠勇之士,当非难事! 如此,我三方联军,足超十万之众!区区慕容氏几个崽子,何足道哉? 定可一战将其主力尽数覆灭!” 石勒越说越激昂,仿佛那十万大军已列阵眼前:“到那时,辽东辽西,尽归段氏!孤绝不食言, 段未波为辽西公,贤王你,当为辽东公!裂土封疆,世代尊荣!” 他拍了拍段匹磾的肩膀,仿佛在交付一个金灿灿的未来, 随即又轻描淡写地道,“至于石虎嘛……贤王更不必忧心。他性子是烈了些,但心肠不坏!就是个莽撞的浑人,打仗是把好手, 记仇?他哪有那等细腻心思!自有孤来约束,绝不会坏了咱们的大事!” 段匹磾听着石勒描绘的宏图,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沸水翻腾。 他如何不知石勒这老狐狸的算盘? 无非是他们羯人树敌太多,一时应付不过来了,想借他段部之力,在北面顶住慕容氏这头恶狼,好让他腾出手去争霸中原。 自己如今是阶下囚,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与其硬顶丢了性命,不如…… 他目光扫过段文鸯身上沉重的铁链,再想到石勒口中,正被慕容氏蹂躏的故土族人,一股更强烈的野心之火猛地窜起。 他想起刘备曾经说过:大丈夫处于逆境,当屈身守份,以待天时! 忍,只要能哄得这老贼放我兄弟回幽州!二十万部族根基尚在,旬月之间,数万铁骑唾手可得! 有吾运筹帷幄,有文鸯冲锋陷阵,再加上石勒许诺的羯兵助力……或真能一举荡平慕容氏,夺回辽东! 届时……高句丽可交好,宇文部可联合,段未波那不成器的东西,收拾起来易如反掌!以东北之广袤,养精蓄锐,问鼎中原,逐鹿天下……何尝不可?! 第689章 颇费功夫 段匹磾本就是枭雄心性,志在九霄,这一番盘算,竟将眼前的屈辱化作了胸中熊熊燃烧的野望。 他甚至顾不上再与段文鸯交换眼神,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对着石勒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激动与“赤诚”: “赵王胸襟似海,气吞寰宇,真乃当世无双之英雄! 大王既如此宽宏,不念旧恶,肯给我兄弟二人改过自新、效犬马之劳的机会,我段匹磾,连同吾弟段文鸯,”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段文鸯,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愿肝脑涂地,誓死追随赵王!鞍前马后,助大王扫平这纷乱乾坤,成就无上大业!” “好!好!好!”石勒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心中畅快无比。 他亲自上前,麻利地解开了段匹磾身上的麻绳,动作间尽显“亲厚”:“贤王言重了!从今往后,孤与贤王,便是平起平坐的兄弟! 你我联手,必叫这天下群雄俯首,共享那富贵太平!” 他顺势想再安抚一下旁边的段文鸯,刚转过头,便撞上段文鸯那双毫无温度、锐利如刀的眼睛。 饶是石勒这等枭雄,心头也不由得一凛,准备好的场面话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帐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恰在此时,段匹磾再次恭敬地拱手道:“赵王!臣……尚有一事相求,望大王恩准。”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谦卑。 石勒立刻应道:“哦?贤王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段匹磾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谨慎地开口道:“臣此番南下,倾尽精锐,带了两千甲骑铠马。 这些坐骑,皆是精挑细选的高大良马,骑士更是十里挑一的虎贲之士,人马俱披重甲,冲锋陷阵,所向披靡,足可以一当十! 然则……” 他话锋一转,带着无奈与迫切,“臣这点家底,不过是效仿慕容氏的皮毛罢了。 先前棘城大战,我诸部联军近十万,就是被慕容翰那厮,率领的五六千甲骑铠马,如热刀切牛油般冲得七零八落,终致惨败! 如今慕容皝、慕容翰几兄弟统领的幽州大军之中,必有此等精锐重骑! 臣此番奉赵王之命,回幽州召集旧部,若无这支甲骑铠马压阵,对上慕容氏的虎狼之师,恐怕难有胜算,更遑论完成大王所托之重任! 故此……故此,斗胆恳请赵王,将臣这两千甲骑铠马赐还。 待臣辅佐大王,击败慕容氏,荡平辽东后,必将此军全数奉还,调入赵王麾下,听凭赵王驱策,助大王平定中原,成就千秋霸业!” 段匹磾说完,深深低下头,姿态卑微,但眼神却紧紧盯着地面,等待着石勒的反应。 石勒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甲骑铠马?那可是能决定战场胜负的重器! 两千重骑,放在谁手里都是心头肉、掌中宝!还给你?放虎归山吗? 不如留在孤的军中,替孤冲锋陷阵! 他心中念头急转,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并未正面答复,反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石豪,岔开了话题: “咦……主簿,天不亮时,孤便派了中山公和徐侍中,前往厌次城中,与那邵竺、邵缉办理受降交接事宜。 怎地这都到晌午了,还不见他们二人回来复命? 石豪,速速派人去催!看看石虎和徐光在城中磨蹭些什么!” 石豪连忙拱手领命:“遵命!”转身正欲出帐去派斥候。 就在这时,帐外城中,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滚,显然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队伍正疾驰入城,声势惊人。 石豪脚步一顿,脸上露出笑容,转回身对石勒道:“王上,看来臣不必去了。听这动静,必是中山公凯旋归来了!” 不到片刻工夫,果然听见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铁甲叶片哗啦啦的摩擦碰撞声,以及石虎粗嘎狂放的大笑: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等到了幽州,老子捉住慕容家那几个黄口崽子,定然也是这般……” 话音未落,又听得石虎不耐烦地嚷嚷道:“唔……徐光!你这闷嘴葫芦,真是无趣得紧!一路上屁都不放一个! 邵续那老匹夫咬掉了你一只耳朵,难道连你的舌头也一并咬掉了不成?吱个声能死啊?!”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都面面相觑,疑惑不定! 石勒更是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瞟了段匹磾一眼。 段匹磾更是浑身一震,脸上变色,眼中惊疑不定! 帐帘“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掀开,一股腥风和汗臭味灌入帐中! 石虎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他双眼赤红,闪烁着野兽般的亢奋光芒,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感,仿佛刚痛饮了十斤烈酒,又生啖了活人心肝,一身戾气浓得化不开。 帐中众人,都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跟着的徐光,却与往日那副高傲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只偷偷翻着眼皮,窥探着石勒的脸色,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的模样。 石勒的心猛地一沉,心中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脸色阴沉地道: “石虎!孤不过是让你去与邵竺、邵缉交接、受降,安顿城中军民。 怎地耗费如此之久?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在城中搞什么名堂?!” 石虎搓着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咧开嘴,露出阔口黄牙,嘿嘿笑道: “看王上您说的……您又不是没办过这等事?怎会不晓得这事有多费功夫? 城里的那些晋军降卒,足有三四千人!还有那两千不肯乖乖听话的鲜卑崽子! 光是挖埋人的大坑,就费了俺们一个多时辰!这么多人,想要一时半会儿就料理干净,谈何容易? 俺可是亲自带着儿郎们,抄家伙动手,这才紧赶慢赶,弄了这大半天呢!您瞧瞧,这身上溅的……” 他似乎还想展示一下衣甲上的“战绩”。 “什么——?!” 石勒的惊呼如同炸雷,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上血色尽褪! 帐中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抽气声响成一片! “石虎!你这丧尽天良的屠夫!” 李晓明更是惊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地冲出来,手指颤抖地指着石虎,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真把城里那五六千降卒……全都……全都屠了?!” “石虎!你这该千刀万剐的畜生!老子跟你拼了——!!!” 一声凄厉的咆哮,在众人耳边炸响,段匹磾双目瞬间变得赤红一片,眼珠子瞪得几乎要爆裂出来! 方才的隐忍、算计、野心,在这一刻被最残酷的现实彻底碾碎! 他脑中只剩下厌次城里,那两千名精挑细选,忠诚于段氏的鲜卑骑兵! 他们……他们竟被这恶魔,像宰杀猪狗一样屠戮殆尽?! 段匹磾状若疯子一般,向石虎猛扑过去! ”石虎,我杀了你......“ 同一时间,段文鸯也怒吼一声,带着身上那百十斤重的铁链,合身撞出,要与石虎拼命。 中军帐中,顿时乱作一团...... 第690章 石虎弑主 却说石勒满心盘算着,要借段氏兄弟之力对付慕容氏,正画着辽东辽西分封的大饼, 岂料石虎这尊煞神,竟给他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这厮奉令去厌次城受降,非但没把邵竺邵缉等一众降将安抚妥当,反而杀心大起, 不分青红皂白,将城中那五六千降卒,无论汉胡,屠了个一干二净! 回来时还一脸“快夸我”的得意劲头,仿佛刚宰了一群待宰的羔羊,在石勒面前邀起功来。 这一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那刚刚被石勒“推心置腹”、好不容易劝得“低头臣服”的段匹磾、段文鸯两兄弟, 闻此晴天霹雳,登时如五雷轰顶! 段匹磾眼前一黑,仿佛看到自己那两千忠心部曲,血染厌次的惨状, 段文鸯更是目眦欲裂,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什么宏图大业,什么忍辱负重,全被这滔天血仇冲得烟消云散! “石虎!老子杀了你——!!!” 段匹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咆哮,如同疯虎般合身扑向石虎! 段文鸯更是狂吼一声,拖着百十斤重的铁镣,像座移动的铁塔般猛撞过去! 石虎正沉浸在“大功告成”的亢奋里,猝不及防,腮帮子上结结实实挨了段匹磾一记老拳, “啪”的一声脆响,半边脸瞬间就肿成了发面馒头! “直娘贼!敢打老子?!” 石虎痛呼一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哪还管什么场合身份? 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劈头盖脸就与段氏兄弟互殴起来! 一时间,帐内拳风脚影,夹杂着铁链哗啦乱响,闹得是乌烟瘴气。 石勒看得是又惊又怒,心疼他那刚画好的大饼碎了一地! 慌忙起身下阶,想去拉架:“哎呀呀!不可!万万不可呀!贤王息怒! 石虎这孽障做下错事,孤自会重重罚他……” 话没说完,混乱中却被段匹磾飞起一脚,正正蹬在他心口窝上! “哎哟!”石勒痛呼一声,堂堂赵王,竟像个滚地葫芦般摔了出去,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王上!” 王阳见状,急得跳脚,扯着嗓子大吼:“左右!都瞎了吗?!还不快上前,拿下段氏兄弟!” 帐中侍卫如梦初醒,哗啦啦涌上去一片。 夔安、贺赖欢、李晓明和金珠也都亲自下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按头,又是扳腿, 好一通折腾,才将暴怒挣扎的段匹磾,和那铁塔般力大无穷的段文鸯重新制服,死死摁在地上。 段匹磾虽被按住,口中兀自咒骂不绝,声音凄厉道:“石虎狗贼!你这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吾死后化作九幽厉鬼,也定要寻你索命!食尔肉,寝尔皮!” 段文鸯更是双目赤红,如困笼的洪荒巨兽,对着石虎方向嘶吼:“羯狗!有种现在就杀了爷爷! 若留爷爷一口气在,他日必教尔等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石勒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听着这字字泣血的毒咒, 面色铁青如锅底,嘴唇哆嗦着,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豪见状,赶紧挥手喝令:“快快快!押下去!严加看管!” 一群如狼似虎的羯兵涌上,七手八脚将仍在挣扎怒骂的段氏兄弟拖拽了出去。 石虎被段匹磾打的脸肿,正火冒三丈,哪里肯罢休? 追上去就想补上几拳。段匹磾虽被押着,猛地扭头,一口唾沫精准地糊在石虎脸上! “啊呀呀!直娘贼!老子这就送你下去,与那些鲜卑崽子团聚!” 石虎彻底暴走,怒发冲冠,顺手就从旁边一个羯兵腰里,“噌”地拔出把寒光闪闪的环首刀! 刀光一闪,眼看就要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啪!” 一声沉闷的爆响!石虎只觉得后脑勺处,仿佛被千斤巨锤狠狠砸中! 饶是他头上戴着精铁兜鍪,也被震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剧痛钻心! “哎呀!” 石虎惨叫一声,捂着后脑勺,入手一片黏腻温热,竟是见了红! 他惊怒交加地猛一回头—— 好家伙!只见石勒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手里正拎着根沉甸甸的铁鞭,劈头盖脸,带着呼呼风声,又朝他狠狠抽来! 那铁鞭使的力道沉猛,全无半分留情!看这架势,竟像是要打死他! 石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侧身躲闪, “啪!啪!啪!”身上又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疼得他龇牙咧嘴,惨叫连连。 眼看石勒铁鞭打在身上疼痛难挨,石虎急眼了,下意识地举刀就往上一格! “当啷!” 火星四溅!铁鞭狠狠砸在刀身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一旁恨透了石虎滥杀无辜的李晓明,眼见石虎竟敢举刀格挡石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立刻扯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尖叫道:“石虎谋反!弑主!他要杀王上! 诸位将军,快斩了这乱臣贼子啊——!”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炸响! 石勒闻言,心头猛地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石虎那副凶神恶煞、举刀相向的模样。 王阳、夔安、贺赖欢等将领更是大惊失色! “呛啷啷”一片拔刀声,众将纷纷亮出兵器,迅速护在石勒身前, 数十名精锐羯卫也纷纷将刀出鞘,杀气腾腾地将石虎团团围住! 石虎被这阵仗吓得一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枪,和石勒那冰冷刺骨的眼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下了泼天大祸! “哐当!”石虎慌忙把刀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脑袋,一手指着李晓明,惶恐大叫:“陈祖发!你这狗汉奴!休要血口喷人! 我……我何时要弑主了?!我挡的是鞭子!” 他又转向石勒,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惊惧,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赵王啊!我的亲叔父!侄子我…… 我十几岁就跟着您鞍前马后,刀山火海没皱过眉头! 您如今还没做得皇帝呢,就要杀功臣么?天底下……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哟!” 石勒额头青筋暴跳如蚯蚓,指着石虎的手指都在哆嗦,破口大骂:“你这无法无天、狼心狗肺的东西! 孤……孤就是平日里对你太过宽纵,才养出你这等祸胎! 今日竟敢对孤拔刀?!反了!真是反了! 诸将听令!与孤拿下这逆贼!他若敢有半分反抗,格杀勿论!” 第691章 进言诛凶 “中山公!莫要糊涂了!快快束手就擒,给王上磕头认罪!否则真惹下滔天大祸,悔之晚矣!” 王阳硬着头皮,一边高喊劝降,一边与夔安等人持刀缓缓逼近。 李晓明咬牙盯着石虎,心中恨意滔天:我为了保全城中生灵,费尽多少心机舌战? 你这天杀的魔头,竟将一城降卒尽数屠戮! 这石虎在历史上便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凶残暴虐,留着他,日后不知还有多少无辜要遭殃! 反正也与他已结下死仇,不如……趁此良机,一了百了!替这乱世除了这一害! 想到此,他心一横,再次高声煽风点火道:“诸位将军!这逆贼凶顽异常,力大无穷! 单打独斗恐难制服!大伙并肩子上啊!斩杀此獠,为王上除害,立下这不世之功!” 说罢,他竟是第一个动手! 趁着石虎手无寸铁,猛地从旁边一个羯兵手里,夺过一把环首刀, 不管不顾地就朝石虎没头没脑地劈砍过去! 石虎慌忙摘下头上的兜鍪,权当盾牌左支右绌地抵挡,叮当作响。 他一边狼狈招架,一边对李晓明破口大骂:“陈祖发!你这狗贼!狗汉奴! 老子……老子早晚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他满嘴喷着白沫,状若疯癫,还想向石勒方向冲去解释。 石勒见他面目狰狞、呲牙咧嘴地冲来,愈发疑心他狗急跳墙要行凶弑主, 一边连连后退,一边厉声呵斥:“王阳!夔安!你们都是木头人吗?!还不动手?!” 王阳和夔安见石勒杀心已决,不再犹豫,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钢刀带着风声,狠狠向石虎要害招呼过去! 石虎赤手空拳,面对数把明晃晃的钢刀,哪里还敢恋战? 他怪叫一声,如同受惊的野猪,猛地一矮身,撞飞挡路的几个羯兵, 像头发疯的公牛般,头也不回地冲出大帐,撒开脚丫子就向营外亡命奔逃而去! “孽障!哪里跑!” 石勒见石虎竟敢逃跑,更是怒不可遏,肺都要气炸了, 对着夔安、王阳厉声下令:“你们两个!速速率兵!将这逆贼的营帐给孤围了!休要叫他走脱!” 李晓明在一旁眼珠一转,立刻补充道:“二位将军!石虎勇悍,寻常士卒恐难近身! 可速调弓箭手前去,乱箭齐发,方为上策!” 夔安、王阳二将抱拳领命,正要转身出去点兵擒拿石虎。 一直沉默旁观的主簿石豪,却慌忙奔出,对着石勒深深一揖,急声道:“王上!万万不可啊! 王上息怒,请听臣一言!” 石勒怒视着他:“嗯?!” 石豪语速极快,带着恳切:“王上明鉴! 眼下冀北告急,慕容氏大军压境,正是用人之秋,急需猛将冲锋陷阵! 中山公……石虎他虽有万般不是,可……可他确是万军难敌的猛虎之将啊! 纵有弥天大错,何不……何不令他戴罪立功,到战场上拼杀赎罪? 若真将他逼得走投无路,万一……万一他心灰意冷,投了刘曜,或是那慕容氏, 日后疆场相见,以其勇猛,必为我军心腹大患,那时悔之晚矣啊!”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石勒脸色,见其怒色稍缓,赶紧又压低声音,仿佛提醒般补充道:“况且…… 况且前番在那桑树林中,段文鸯逞凶,无人能挡,王上身陷险境, 千钧一发之际,若非中山公及时赶到,奋不顾身与那段文鸯死战…… 后果……后果不堪设想啊!此乃救驾之功啊!” 石豪的一席话,让暴怒的石勒稍微冷静了些。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桑树林中那惊险一幕:桑树林中,段文鸯单刀步战,无人能挡, 自己命悬一线时,正是石虎那魁梧的身影,如同天神下凡般扑来,硬生生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心头的杀意,不由得就减了一分。 再细想刚才,石虎似乎也只是被自己打得急了,下意识拔刀格挡铁鞭, 未必真存了弑君之心…… 李晓明见石勒脸上怒容稍霁,眼神闪烁,似乎被石豪说动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若真让石虎逃过此劫,再与石勒和好,自己必会被那没人性的家伙害了? 想到此处,深悔刚刚与石虎撕破脸,实是鲁莽, 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再次进言,语气带着煽动地道: “王上!切莫心软啊!方才众目睽睽之下,石虎竟敢对王上拔刀相向!此乃十恶不赦之罪! 若非王阳、夔安等将军及时护驾,后果不堪设想!此其一也! 其二,昔日洛阳城下,他便曾擅自扣押王上亲派传令之兵,公然藐视王命! 其三,此獠骄狂成性,私下里更曾对卑职口出狂言,说什么‘赵王若无我石虎,焉有河北之地,不过区区一牙门将耳!’ 其跋扈之态,可见一斑! 如今竟又胆大包天,擅自屠城,坏王上招抚大计! 此等凶狂悖逆、目无君上之徒,犹如猛虎在侧,毒蛇绕颈! 王上若再姑息,无异于养痈成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不如趁此良机,痛下决心,永绝后患啊!” 石勒本已被石豪勾起了一丝犹豫和不忍,此刻被李晓明这番“义正言辞”、添油加醋的控诉一激, 尤其是那句“赵王若无我石虎,不过区区一牙门将耳!” 石勒一生最要脸面,这话却像毒针般,刺中了他内心最敏感的地方! 段文鸯已被擒拿,冀北更有心腹爱将孔苌坐镇,忠心耿耿……还要这无事生非、桀骜不驯的石虎作甚? 难道真离了他,孤就坐不稳这江山了?!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杀意再次占据上风! 石勒眼中寒光暴涨,对着王阳、夔安厉声喝道:“陈卿所言,句句在理!此獠不除,终是祸害! 尔等不必迟疑,速去!务必给孤拿下此贼!生死不论!” 王阳和夔安相视一眼,只得再次抱拳:“末将领命!”转身就要出帐点兵。 恰在此时,一名传令的羯兵小校,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急报:“启禀王上!不……不好了! 中山公他……他带着石瞻将军,还有百十骑本部亲兵,强行闯开南门,一路……一路向西狂奔而去了!” 第692章 总揽军务 “什么?!这孽障!他以为逃出厌次就万事大吉了么?! 他以为逃回襄国孤就奈何他不得了?!” 石勒破口大骂,立刻对王阳、夔安吼道:“追!给孤追!向西追!给孤就地杀了那厮!” 王阳、夔安再次领命,匆匆出帐,点起数百精骑,风驰电掣般冲出厌次南门。 然而,城外官道纵横,尘土早已落定,哪里还有石虎那彪人马的半点影子? 王阳勒住马缰,望着西边茫茫旷野,皱眉问身边同样勒马的夔安:“胖子,依你看,石疯子这厮,是奔虎牢关去了,还是……直接往襄国老家跑了? 咱们是向西追,还是往北边襄国方向堵?” 夔安那肉山般的身躯坐在马背上,压得那匹战马直喘粗气。 他闻言,苦着一张肥脸,摇头晃脑地叹道:“我说王阳老弟,你也是跟随王上多年的老人了,怎地还这般死心眼儿?” 王阳一愣:“此话怎讲?” 夔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圆滑:“王上喊着要杀石虎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吧? 可哪一回真下了死手? 打断骨头连着筋,人家是嫡亲的叔侄! 咱们今日若真豁出性命,追上那疯子,一番死战,倒也不难。 可你想想,万一过个十天半月,王上气消了,石疯子又舔着脸跑回来, 人家叔侄俩抱头痛哭一场,照样是尊贵的中山公! 到那时,咱们这两个‘忠勇’的臣子,反倒成了里外不是人的恶人!何苦来哉?” 王阳细细一品,深以为然:“胖子你说的……在理!是我想岔了!” 他掂量掂量自己这两下子,对上石虎那疯子,胜算实在渺茫。 两人当下心照不宣,带着几百骑兵,装模作样地在城外官道上兜了个大圈子, 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做足了追捕的姿态,然后便掉转马头,回城复命去了。 回到帐中,王阳、夔安一脸“惭愧”地禀报:“启禀王上! 那石虎……狡猾异常,率部向北急遁,想是……想是赌气回襄国去了! 末将等追之不及,请王上责罚!” “哼!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以为逃回襄国就能逍遥法外了? 待孤班师回朝,定要将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石勒余怒未消,拍着案几骂道。 石豪再次上前,小心翼翼地劝慰:“王上息怒,虽段氏兄弟暂时难以招抚,但此二人已成阶下之囚。 只需以他二人为质,其部族投鼠忌器,必不敢轻举妄动。 可令那辽西公段未波,设法徐徐图之,蚕食吞并其部众,假以时日,其势自消。” 徐光、刘征、贺赖欢等人也纷纷上前,好言相劝。 石勒听着众人之言,胸中那股邪火渐渐平息下来,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是啊,段氏兄弟还在手里,冀北孔苌还在,冀南已然平定,青州曹形势并不算坏。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晓明,脸上终于挤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陈卿啊,”石勒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此番厌次城一战,破敌擒将,招抚……呃,虽生波折,但就数你陈祖发最是劳苦功高,智勇双全! 待冀北慕容氏之事了结,随孤班师回到襄国,孤必有重赏!大大的封赏!” 这“最是劳苦功高”几个字,石勒咬得格外清晰。 李晓明连忙躬身作揖,姿态放得极低:“王上谬赞了!此全赖王上虎威浩荡,洪福齐天! 卑职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实不敢居功!” 石勒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徐光,也堆上笑容嘉奖道:“徐侍中此番设计擒获邵续,亦是功不可没。 孤亦不会相负,自有封赏。” 徐光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躬身谢恩:“谢王上恩典!臣愧不敢当。” 然而心中却对这陈祖发恨极。 自己谋划擒匪首邵续,功劳竟排在这“陈祖发”之后? 况且还挨了这厮一顿毒打,赵王也不追究,这口闷气实在难以下咽! 石勒又转向王阳、夔安、贺赖欢等将领,一一抚慰了几句, 又强打精神笑道:“此战终是得胜,孤本拟设下大宴,犒劳诸位将士。 奈何……冀北军情如火,慕容氏大军压境,孤心实在难安。 待我等挥师北上,击退慕容氏,凯旋之日,孤再于襄国宫中,大摆筵席,与诸君痛饮庆功!” 众将齐声称是, 只是帐中气氛,因石虎的叛逃和收服段氏兄弟的失败,终究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好不容易熬过厌次城,近两个月的刀光剑影, 李晓明一闭上眼,眼前就是尸体和鲜血,他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寻个地方瘫倒,睡他个昏天黑地。 眼见尘埃落定,他让心腹陈二,安排几个靠得住的匈奴亲信,快马加鞭赶回虎牢关, 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那一缸金银财宝——给运过来。 他美滋滋地盘算着:先在这平原郡喘几天气,等大军开拔到了冀州,瞅准机会就跟昝瑞那小子告个别, 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上金银细软,溜之大吉, 直奔雁门关外,去找他那朝思暮想的义丽郡主,双宿双飞! 这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哪知石勒一道命令,兜头浇了他一盆凉水, ——命他“总览军务”,负责厌次城和平原郡的防务善后,还得打点好大军启程北征的一应事宜! 李晓明心里苦楚,也不知石勒为啥放着王阳和夔安不用,总对自己信任有加, 他却也不敢推脱,只得堆上笑脸,领了王命。 打起精神,先带上陈二和一队千余人的羯兵,硬着头皮重返那座,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厌次城。 刚到城外,就看着奇怪。 只见石虎留下的几百号守兵,竟都扎营在城外野地里,没一个肯进城住的。 李晓明心中纳闷,不知羯兵何故如此? 待他策马进了城门,饶是心里有些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见长街短巷,尸骸枕藉,断头残尸随处可见, 凝固发黑的血污,几乎将地面淌满,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阴风打着旋儿掠过空荡荡的屋舍,呜呜咽咽, 这哪里是一座城池,简直是活脱脱的一座人间鬼蜮! 原来石虎那厮只顾着杀人“痛快”,压根就没来得及,将他亲手制造的尸山血海收拾完! 第693章 鱼和熊掌? 李晓明这一路上,当了数次将军,也算“见多识广”了, 可这场面,还是让他头皮发麻,喉头发紧。 他强压下心理的不适和恶心,捏着鼻子下令:赶紧的!再调两一千人手过来, 在离水源远远的地方,挖他几十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用战马把城里横七竖八的尸首都拖出去,甭管是汉是胡,统统深埋了事!别留祸根!” 接着,又调来数十架牛车,从城外拉来一车车的清水,冲洗那些被血浸透的街巷! 整整冲了一天一夜,可那空气里,似乎仍然弥漫着腥臭之气,挥之不去。 待将城中清理的稍稍像点样子,又着手开始清点城中物资。 这一清点,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李晓明,也极为吃惊 ! 厌次城的几座大粮仓,堆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谷粒金黄,粟米如丘,粗粗估算,竟不下三十万石! 钱库里的铜钱更是堆积如山,一串串、一筐筐,多到数都数不清! 再看牲口棚里,牛驴骡马三四百头,膘肥体壮; 马厩中,良驹驽马混杂,足有四千余匹! 还有十几间库房,里面塞满了布匹军服,堆积如墙; 至于大车、铠甲、刀枪、弓弩等军械辎重,更是堆积如山! “我的乖乖……” 李晓明看得两眼发直,心里直犯嘀咕,“这邵续是属貔貅的吗?光吃不拉?怎地如此豪富? 怪不得骨头这么硬,敢跟石勒叫板,原来家底厚得吓死人!” 震惊归震惊,正事要紧。 他立刻点了几名百夫长,命他们带兵严密封锁各库房,日夜轮班看守, 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更不许少一根针线! 李晓明领着人在城中兜了几圈,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他偷偷给陈二递了个眼色,密令这心腹带上数十个匈奴亲兵,悄悄摸进城里, 去那些被杀的晋将官员的私宅府邸,看看能不能“捡”点漏。 结果,几拨人把犄角旮旯都翻了个底朝天,愣是一无所获! “呸!石虎!徐光!两个天杀的贪货!刮地三尺啊你们!连点渣渣都没给老子剩下!” 李晓明气得跳脚,对着空气破口大骂,仿佛石虎就在眼前。 空手而归?那可不是他李晓明的风格!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 捞不到金银,那便弄些铜钱布匹,也算没白打这一仗...... 他大手一挥,让陈二带着心腹匈奴兵,大摇大摆地打开公家库房。 铜钱?先装上满满两大车!上好的布匹?再拉走四车! 他心里小算盘打得精:草原上日子肯定没中原滋润,多备点硬通货和细软,以后跟郡主过小日子,手头也宽裕不是? 李晓明谋划的桑林伏击战,大破鲜卑骑兵,生擒段文鸯,吓得邵竺邵缉城投降, 镇南将军的名号,在羯人军中已是威名赫赫 石勒又让他“总揽军务”,石虎那瘟神也跑了,谁敢在这节骨眼上触他霉头?拉几车东西?小意思! 回到平原郡帅府,李晓明一脸“喜气洋洋”地向石勒报功:“王上!天大的喜事! 厌次城简直是个大宝藏啊!缴获粮草数十万石!铜钱布匹堆积如山!还有牛马牲口、军械辎重无数! 支撑咱们大军平定冀北,绰绰有余! 就是……东西实在太多,一时半会儿搬不完啊!” 石勒一听,喜得眉毛胡子都在跳舞,抚掌大笑道:“好!好极了!陈卿办事,孤最是放心! 嗯......这样, 钱帛布匹嘛,暂且就留在厌次,派可靠人手严加看管,日后再慢慢转运不迟。 至于粮食,乃军旅命脉!趁这几日闲暇,命工匠赶制几百辆大车,专门用来运粮! 再令所有骑兵,每人用结实麻袋装上百来斤粮食,驮在马匹上! 如此车拉马驮,带去冀北的粮食就足够支应了! 剩余运不走的,也无妨,留着回头收拾青州曹嶷那厮时再用!” 李晓明赶紧躬身拱手,阿谀奉承地道:“王上圣明!机智过人! 卑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此妙策,还在那儿瞎发愁呢!” 石勒哈哈一笑,又一脸疑惑地嘀咕:“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到处闹饥荒,易子而食都不稀奇, 他邵续凭什么就富得流油?” 他眼中精光一闪,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急切地对李晓明道:“陈卿!你速速派人,去邵续的老巢, 还有他那些亲信府邸,仔细搜刮一番!必有金银珠藏匿!” 李晓明心头一凛,担心石勒起疑,他连忙摆出一副苦脸道:“哎呀,王上啊! 先前中山公已经先进过城了,哪里还会有什么金银珠宝?” 说着,故意看向旁边侍立的徐光。 石勒的目光“唰”地一下钉在徐光脸上,变脸怒骂道:“哼!这个贪得无厌的叛贼!着实可恨! 待孤将他捉拿归案,定要将他那狗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 徐光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慌忙拱手道:“大王明鉴! 中山公……石虎那厮,一进城就纵容手下亲兵,冲进各家府邸搜刮! 所得金银堆积如山! 臣也曾苦苦劝谏,说破城缴获,理当归公才是正理! 可……可那厮非但不听,反而对臣破口大骂威胁…… 其行径,着实令人发指!” 他一边说,一边狂摇手中的麈尾扇风,仿佛要把这尴尬和紧张扇走。 石勒冷哼一声,眯起了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光赶紧把话题岔开:“呃……王上有所不知,这邵续的地盘靠近渤海之滨。 听闻他极善制盐之法,常年组织军民晒盐贩盐,海盐行销四方,获利巨万!这才是他富甲一方的根本!” 石勒身后的昝瑞听了,嘿嘿一笑,插嘴道:“王上,要说晒盐贩盐,邵续会的,我哥也会! 他在成汉国时,就是靠着贩盐,当上的将军呢!” 石勒闻言,脸上阴云顿散,又开怀大笑起来,向李晓明赞许道:“哈哈!好!陈卿所学之广博,真乃孤生平仅见! 眼下随孤南征北讨,扫荡群雄,日后定是个开国定鼎的武侯! 待将来天下一统,四海升平,卿就替孤总督天下钱粮盐铁,九卿重位,必有你一席之地!” 李晓明赶紧弯腰撅腚,口中连称“王上恩重如山,臣万死难报”,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哎!石勒对自己确实是信任有加,言听计从。 如今石虎那魔头又跑路了,自己在这羯胡集团里,简直是如鱼得水,前途一片光明! 凭自己的本事,封侯拜相,荣华富贵,似乎并非遥不可及…… 只可惜啊…… 他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石勒老兄,咱俩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那辽阔的草原,明艳的郡主,才是我的心之所向啊! 第694章 乱世废土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晓明压下心中杂念,抖擞精神,把善后工作安排得滴水不漏。 从两万五千精锐骑兵中,分出五千人:两千驻守平原郡大本营,三千驻守厌次城, 两城互为犄角,牢牢看住青州曹嶷的动向。 至于冀南那数百里直至渤海的广袤土地,因百姓惧怕羯人如虎,早已逃得干干净净,成了荒无人烟的废土。 李晓明据实上报,石勒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轻描淡写地说:“无妨,待日后拿下关中,那边人多,迁些过来填补便是。” 压根没提派兵驻守的事。 数日后,诸事妥帖。 陈二派出的亲信也正好赶回, 将李晓明藏在虎牢关,酱菜缸里的“私房钱”——那沉甸甸的一缸金银——安全运抵。 摸着那冰凉的金属,李晓明心头却掠过一丝怅然:唉,祖逖老哥那里,还欠着自己一百五十斤银子呢…… 这兵荒马乱的,不知何日才能清账…… 石勒一声令下,大军启程,兵锋直指冀北! 两万羯族精骑,早已养得人强马壮,精神抖擞。 在低沉雄浑、直冲云霄的牛角号声中,如林的铁骑在平原上迅速列阵, 黑压压一片,旌旗招展,刀枪如雪,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李晓明一身戎装,策马立于高坡之上,负责点校全军。 他勒马俯瞰,只见脚下万马奔腾,铁甲如潮,在凌冽的朔风中,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洪流, 气势磅礴,仿佛要吞噬天地! 一股没来由的豪情气慨,从心底油然而生,直冲上他的脑门,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这天底下,谁他娘的是老子的对手?!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指向着北方辽阔的天地,一声号令: “出发——!” 两万羯骑如同铺天盖地的洪流,向北方缓缓涌动,后面数百辆装满辎重的牲口车,绵延近十里。 石勒这回是真真做起了甩手掌柜。 他舒舒服服地窝在一辆特制的、带顶棚的加大号双驾马车里,每日里吃饱喝足,闭目养神, 对军中的大小事务,那是两只耳朵都塞了棉花——充耳不闻。 一应行军安营、粮秣调度、人马管束的繁琐事体,全权交给了镇南将军陈祖发处置。 李晓明正好是天生一副劳碌命,非但不觉得累,反倒干劲儿十足。 这一路上,就见他骑着马前前后后地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前军扎营,后军跟进!” “埋锅造饭,轮值巡哨!” “马匹饮水,草料喂足!”…… 愣是把两万人的庞大军阵,指挥得像自家后院般井井有条。 石勒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时不时掀开车帘赞许地点点头。 这可把一旁骑在马上的徐光和刘征,看得是心头醋海翻波,牙根直痒痒,偏偏又发作不得, 只能暗地里交换着嫉恨的眼神。 从冀南到冀北,足有五百多里路程。 好在两万大军全是清一色的骑兵, 辎重粮草也有牛马骡驴拉着,每日能赶个八十多里地,倒也不算太慢。 邵续和段匹磾、段文鸯兄弟两个,算是沾了李晓明的光, 虽然被关在囚车里,但一日三餐管饱,没受什么皮肉之苦。李晓明巡营时,常会多看他们几眼。 这一日,李晓明策马经过后队的牛车旁, 一眼瞥见青青独自一人,抱着个小包袱,蜷缩在一辆装杂物的牛车上。 她那张沾满灰土的小脸,正呆呆地望着南边来时的官道,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李晓明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愧疚感瞬间涌了上来。 他知道这丫头的倔脾气了,若是明说带她去北边草原,她保不齐半路就敢跳车逃跑。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孤身流落在荒野里, 就算遇不上歹人,也难保不被饿狼叼走,或是冻饿倒毙在哪个荒沟野岭。 他叹了口气,策马靠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哄道:“青青,莫要再哭了,把心放回肚子里! 只管跟着大军走,我陈祖发说到做到,若不把你平平安安送回南边去,我…… 我就不算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 青青听了这信誓旦旦的保证,这才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抽噎着止住了泪水。 李晓明心里又是一声长叹:江南是南边,成都也是南边, 等找到李许和明熙公主,便托他们把青青带回成国,给公主做个贴身婢女。 公主虽说性子刁蛮了些,心眼倒不算坏,正缺个玩伴儿。 青青一个寻常女子,能跟着公主,也算是个安稳去处,自己也算对得起她了。 于是又央求金珠过来陪她玩,看青青又欢喜地和金珠说笑,这才放下心来。 大军一路向北,李晓明放眼望去,这千里沃野的华北平原,如今竟化作,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凉废土! 满目尽是枯黄的衰草,和裸露的黄土,人烟稀少得可怜。 偶尔有成群结队的野猪,被马蹄声惊得“嗷嗷”叫着,撒开蹄子从枯草丛里狂奔而过; 也有羽毛鲜艳的野鸡,“扑棱棱”惊飞而起,转瞬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许多远远看着像村落的地方,走近了才发现,只剩断壁残垣。 荒废的屋舍被丛生的蒿草淹没,草长得比塌了一半的土墙还高。 更令人心惊的是,沿途不时可见大片大片散落的白骨,在荒草间若隐若现。 也不知这些人生前遭遇了什么? 是遇到了凶残的劫匪? 还是被过境的乱兵屠戮?抑或是死于惨烈的宗族械斗? 答案早已被荒原上呜咽的寒风吹散,只留下无尽的苍凉与死寂,仿佛天地间回荡着亡魂的低语…… 李晓明心中纳闷,他记得清清楚楚,石勒不止一次提到过,他在北方是“励精图治”的, 是推行张宾《辛亥制度》的,是讲“胡汉平等”的! 可眼前这千里无人烟的景象,这汉民如草芥般的处境,哪里有一星半点“平等治国”的影子? 他忍不住想找人问问。 可那徐光和刘征,板着两张冷冰冰、爱答不理的臭脸,还是算了。 问王阳和夔安吧。 夔安正啃着一条干肉,闻言把肉骨头一丢,抹了抹油嘴,粗声粗气地笑道:“陈将军,你操这闲心作甚? 那些个汉蛮子,天生的贱骨头! 非要扎堆儿筑个土围子自己住,跟咱们羯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管他娘的!没粮食没布了,带兵去他们寨子里‘借’就是了,他们还敢龇个牙不成?” 第695章 爱民如子 李晓明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望着荒芜的平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军又走了四五日,终于抵达河间郡。 总算在郡城外围,看到了一些稀稀拉拉的简陋茅草屋。 不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远远望见大队羯人骑兵卷着烟尘奔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慌慌张张缩回那四面漏风的破屋里,有的干脆连屋子也不要了,拖家带口,像受惊的兔子般向着荒野深处没命逃窜。 看那容貌,分明都是汉人百姓。 李晓明慈悲心肠的人,直看得心头一酸,立刻传下严令:各部军卒,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军法处置! 队伍行至城下,早有河间郡的羯人郡守,领着一帮同样深目卷发的属官将领,诚惶诚恐地跪在道旁,迎接石勒车驾。 石勒这才慢悠悠地钻出他那“移动行宫”,象征性地问了郡守几句城防军务,便下令大军入城驻扎歇息。 一进城门,景象顿时不同。 街道两旁,屋舍虽说不上雕梁画栋,却也高大齐整,像模像样。 街面上行走营生之人,清一色都是深眼窝、白皮肤、一头卷曲头发的羯人,穿着也比城外那些汉民体面得多。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中暗叹:石勒啊石勒, 你说你按张宾那套《辛亥制度》治国,推行什么胡汉平等, 只怕是嘴上说得好听的空话罢了! 眼前这活生生的景象,汉民被赶到城外住破茅屋,连城门都进不来, 这就是你说的“国人(胡人)百姓(汉人)一体”? 他心里憋得难受,仗着这些时日深得石勒的荣宠,他忍不住策马凑到石勒车驾旁, 将一路所见城外汉民的凄惨状况,以及城内外的巨大差别,一股脑儿禀报了上去, 最后还特意强调:“王上,此地的汉民百姓,可不像冀南邵续那边,被煽动作乱。 他们只是本分求活,正而八经的是王上的子民,不该遭此苛待,连个遮风挡雨的屋子都没有啊!” 石勒听完,脸色一沉,显然动了怒。 他立刻将那穿着厚实锦袍夹衣、脑满肠肥的郡守召到面前, 厉声质问道:“孤早有严令在先!国人(胡人)与百姓(汉人)皆为子民,一体对待! 严禁国人欺压百姓! 为何你河间郡的百姓,只能住在城外漏风的破屋里挨冻受饿? 莫非是故意藐视孤的禁令?!” 那郡守吓得一个哆嗦,额头冒汗,却还强自狡辩:“启禀……启禀王上,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河间郡上下,国人百姓相处和睦,绝无欺压! 那些百姓住在城外,纯粹是……是图个种地方便!真是没有区别对待之事!” 石勒冷笑一声,声音更厉:“放屁!当孤眼瞎不成? 城外百姓住的是漏风漏雨的破屋,寒冬腊月,身上麻布片子连胳膊腿都遮不全! 城内的国人却住高屋大宅,穿得暖暖和和!这还不是区别?这还不是欺压? 你当孤是三岁小儿好糊弄吗?!” 郡守被骂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低头弯腰,再不敢强辩一句。 石勒余怒未消,继续下令:“从明日起!立刻将城外所有百姓,悉数迁入城内安置! 城中房屋若是不够住,就动用驻军,伐木取土,帮百姓盖新屋! 打开郡府库房,取出麻布,分发给百姓,让他们赶制冬衣御寒! 孤的大军刚刚在厌次城大胜,缴获甚丰,铜钱布匹堆积如山,不日便调拨一些过来,补你的亏空!” 郡守哪敢说半个不字,点头如捣蒜,连声应道:“是是是!王上仁德! 明日……明日下官就亲自督办,定将百姓安置妥当!” 石勒这才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让他退下。 待那郡守连滚带爬地走了,石勒才转向李晓明,脸上又恢复了和煦笑容,问道:“陈卿,如此处置,你可还满意?” 李晓明心中虽然知道这事未必能成,但见石勒如此“从善如流”,心中还是十分感动的, 他深深作揖道:“王上真乃千古圣明之主! 若是我大赵国各处官吏,皆能如王上这般体恤民情,善待百姓,何愁天下不定,万民不归心啊!” 石勒闻言,展颜大悦,拍着李晓明的肩头笑道:“哈哈!说得好!孤与陈卿君臣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待将来我大赵一统天下之日,自然要让我大赵的国人百姓,人人有屋住,人人有衣穿, 此乃应有之义,不在话下!” 李晓明偷偷抬眼,观察着石勒的表情,见他似乎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心中不禁更加困惑:既然您老人家如此“爱民如子”, 为何当初在厌次城,又会听信徐光那厮的毒计,差点就要下令屠戮满城汉民呢? 他暗自摇头,这石勒的心思,时而清明如镜,时而又昏聩不明,真真是复杂难测……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石勒和李晓明便看到那郡守果然带着几个属官,亲自出城去了。 远远望去,似乎是在招呼那些惊慌的汉民进城。 还有一些羯人士兵,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泥巴和草杆,稀稀拉拉地在城中空地上忙活, 像是在搅拌泥灰,准备加盖房屋的样子。 石勒和李晓明见此情景,都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不再耽搁,传令三军,浩浩荡荡地离开河间郡,继续向更北边的彰武郡进发。 只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那郡守就立刻打道回府,钻进他那暖和的官衙里烤火去了。 那些“干活”的羯兵,也纷纷把手中的泥铲、草耙一扔,嘻嘻哈哈地一哄而散,各自回营睡大觉去了。 而那些刚刚怀着忐忑心情搬进城里,还没来得及看清“新家”模样的汉民百姓, 又被提着棍棒、凶神恶煞的羯人,连打带骂地重新赶出了城门,回到了他们那四面透风的破茅屋中。 寒风卷着枯叶,吹过空荡荡的“安置点”,只剩下几堆未干的烂泥巴,像是无声的嘲笑。 石勒的大军又向北行进了三天,终于抵达冀州最北端的彰武郡。 早有守将率领一队人马出城迎接。 那守将长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石虎。 石勒钻出马车,抬眼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石虎的长子,现任冀州刺史的石邃! 石勒没好气地问道:“征北将军孔苌何在?为何是你在此?” 第696章 征北将军 石邃连忙躬身回答:“启禀赵王,孔苌将军与程暇、郑雄、李颜等人,此刻都在北边涿县前线,正与慕容氏兄弟的大军对峙着呢。” 石勒一看见石邃这张酷似石虎的脸,顿时就想起石虎那孽障,一股无名火“噌”地就蹿了上来! 他指着石邃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喝骂:“别人都在前线御敌,你倒好! 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这安全的郡城里?真是个没卵子的怂包! 你怎有脸还做得这个刺史?” 石邃被骂得一脸委屈,小声辩解道:“王上息怒…… 是……是王上先前有令,让臣将前线大军指挥之权交给孔苌将军, 只命臣督办粮草转运……所以臣才……” 他不辩解还好,这一辩解,更是火上浇油! 石勒勃然大怒,环顾左右,指着石邃对王阳、夔安、李晓明等人吼道:“诸位都看看!都好好看看!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有怎样的混账老子,就能生出怎样的混账儿子! 孤说他一句,他倒敢顶回两句!反了天了!” 石邃被石勒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吓得魂不附体,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深深埋进尘土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石勒余怒未消,步步紧逼,声如寒冰:“你老子石虎已经公然反叛,这事你知道么? 他可有暗中派人联络你,撺掇你起兵作乱?” 石勒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匍匐在地的石邃,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以孤看来,你们父子俩也不必偷偷摸摸地谋划了! 眼下孤就在你的地盘上,你大可点齐你手底下那些虾兵蟹将,与孤痛痛快快地拼杀一场! 看看这天命,究竟在谁那边?!” 这一连串的诘难,句句都带着杀气,如同重锤砸在石邃心口, 惊得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黏糊糊一片。 他慌忙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哭嚎道:“王上此言……此言如同利刃剜心,叫阿铁(石邃乳名)如何承受得起啊! 阿铁与吾父,皆是赵王驾前的臣子,吾父犯下弥天大罪,理当按国法严惩,阿铁绝无半句怨言! 昔日圣君舜帝诛杀治水无功的鲧,却重用其子大禹, 而大禹不负圣望,治水十三载,终成大功,名垂青史! 臣……臣虽不敢自比大禹,可王上您,实有舜帝之明啊! 臣斗胆以为,吾父虽罪孽深重,全凭王上发落,但阿铁对王上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王上您……您必不会因吾父之过,而迁怒于无辜的臣下吧?” 石邃一边哭诉,一边偷偷抬起眼皮,紧张地观察着石勒的脸色。 这番话是他手下谋士,绞尽脑汁教的救命稻草,也不知能不能浇灭王上的怒火。 旁边的徐光、刘征等人,听着石邃这番为了自保,不惜将亲爹推出去顶罪的谄媚之词, 脸上都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鼻孔里发出“嗤嗤”的冷笑声。 唯独石勒听了,心中却颇为受用。 他暗忖:这小崽子石邃,果然比他那个无法无天的老子石虎懂事些,懂得敬畏。 石虎之事,事发突然,仓促间未必来得及与这儿子通气。 况且,这石邃打仗也算一把好手,真要一刀砍了,确实有点可惜…… 想到这里,石勒脸上的冰霜渐渐融化,神色缓和了不少。 不过,心底那一丝疑虑,终究未能完全打消。 就在这时,主簿石豪突然上前一步, 拱手朗声道:“启禀王上,石邃将军向来对王上忠心耿耿,办事也算勤勉。 况且眼下北边慕容氏大军压境,正是用人之际! 王上何不让石邃将军随军同行? 倘若他能在阵前奋勇杀敌,立下战功,不正好可以为其父石虎赎罪吗?” 李晓明在一旁听了,心中暗赞:这石豪难怪能在石勒手下长存多年,可真是个人精! 这番话,既替石虎父子求了情,又巧妙地解了石勒的心结, ——把石邃带在身边,形同软禁,还怕他翻出什么浪花来不成? 果然,石勒闻言,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石邃身上, 语气带着考校:“哼,先前你与那段文鸯对阵,损兵折将,表现可不怎么样。 如今慕容家那几兄弟又来了,你……敌得过么?” 石邃一听有转机,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地表忠心:“阿铁愿为王上效死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石勒这才挥手下令:“好!彰武郡由副将留守!石邃,你即刻点齐本部人马,随大军一同前往涿县!” 两万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穿过彰武郡城,毫不停留,径直向北涌去。 出了郡城,景象愈发荒凉凄惨。 沿途不时可见成堆的尸骸,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扒得精光,尸体在严寒中冻得枯萎青黑,面目全非, 根本分不清是何种族。 这都是前些日子,羯人与段氏鲜卑几番血战留下的残酷遗迹,无声地诉说着战乱的狰狞。 距离涿县还有数十里地,远远便望见一彪人马卷着烟尘,迎面疾驰而来。 夔安见状,提起他那根百十斤的矛头狼牙棒,带着几十名亲卫骑兵,旋风般冲上前去,横在道路中央, 声如洪钟般大吼道:“呔!来者何人?速速止步!报上名来!” 只听得对面队伍中,传来一个浑厚如闷雷的声音:“前面可是胖子夔安?王上圣驾可在?” 夔安一听这称呼,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回道:“正是你夔爷爷! 王上就在后面马车里歇着呢!还不快滚过来拜见!” 话音未落,对面队伍中已有一将飞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身后众人齐刷刷地躬身作揖, 高声拜道:“末将征北将军孔苌,特来迎驾!恭迎吾王!” “哈哈哈哈!” 石勒爽朗的笑声从马车里传出,他掀帘而出,满面春风, “好一个威名赫赫的孔苌将军!怎地如此不辞劳苦,亲自跑到这荒郊野外来迎孤了?” 孔苌顿首再拜,声音洪亮中带着十足的谄媚:“王上以万金之躯,亲率王师南征! 破刘曜、逐祖逖、擒邵续、败鲜卑段氏!此等赫赫战功,威震寰宇,古今无双! 末将孔苌,不过是王上帐前一名小卒,遇强敌而不能退之,竟要劳烦王上亲临北境,殚精竭虑, 末将……末将实感惶恐无地,汗颜无已,何以敢当‘威名’二字?” 第697章 众矢之的 这番露骨至极的马屁,听得旁边的刘征、徐光、王阳等人,纷纷扭过头去,暗中撇嘴, 连李晓明也忍不住偷偷“呸”了一声,暗道这厮脸皮之厚,堪比城墙拐角。 石勒却像是三伏天喝了冰镇蜜水,通体舒泰,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亲自走下马车,伸出大手将孔苌扶起,感慨道:“孤虽是做了些事, 可若无孔卿你在冀北坐镇,替孤看住门户,孤又岂能放开手脚,南征北讨? 此战大破段氏,缴获了两三千匹高大雄健的鲜卑铠马, 孤特意从中精挑细选了一匹神驹,今日就赐予你做坐骑了!” 说着,便唤左右亲兵牵过一匹毛色油亮、四蹄生风的骏马来。 孔苌顿时受宠若惊,激动得连连作揖拜谢,嘴里“谢王上恩典”、“末将万死难报”之类的话说个不停。 石勒又笑呵呵地拉过李晓明,向孔苌介绍道:“来来来,孔卿, 这位是新任的司州司马、镇南将军陈祖发! 孤能克复洛阳、又在厌次城大破段匹磾、段文鸯,全赖陈卿运筹帷幄,奇谋迭出! 你们认识认识,日后并肩作战,也好有个照应。” 李晓明抬眼打量这孔苌,只见此人身高足有七八尺,虎背熊腰,满脸络腮黄胡子, 深眼窝里嵌着一对狼目,精光四射。 李晓明心中不禁腹诽:这羯人里头,怎么就没一个长得稍微像点“人”样的? 个个都跟庙里的凶神恶煞似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敢怠慢,深知这位是石勒的心腹爱将,得罪不起, 连忙拱手客气道:“久仰孔苌将军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容,方知传言不虚,将军真乃虎贲之将!” 孔苌也上下打量了李晓明一番,眼神里倒没有夔安、王阳初次见面时的那种傲慢, 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陈司马过誉了!你既得王上如此器重,想必是身怀绝技! 眼下慕容氏数万大军压境,与我军在范阳郡对峙荀月,大战一触即发! 陈司马来得正好,正是大展身手,再立新功之时啊!” 李晓明口中敷衍着“不敢不敢”、“全凭王上运筹”,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打打打,打你个头! 老子这回说什么也不掺和了!金银都到手了,得赶紧琢磨跑路大计才是正经! 他正盘算着什么时候开溜比较合适,就听石勒发话道:“此地离涿县已不远,大军不宜在此耽搁,速速启程!” 孔苌立刻应命,率领数百精锐骑兵,在前方开道引路。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当晚便抵达了涿县城下。 一众将领如程暇、郑雄、李颜等人,和一二十名副将,早已率众出城,跪在道旁恭迎圣驾。 石勒在马车里探出头来,对着众人温言抚慰了几句“将士辛苦”,便让众将先行前往中军大帐等候军议, 自己则去后帐洗脸更衣,稍作休整。 众将依言,鱼贯进入中军大帐。帐内气氛略显沉闷,众人分列两旁,静候石勒。 那程遐自打李晓明进帐,一双三角眼就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转,眼神阴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李晓明向来厌恶此人,只当他是团空气,自顾自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程遐盯了他半晌,见李晓明毫无反应,仿佛他不存在一般,心头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向前一步,挡在李晓明面前,阴阳怪气地开口道:“陈将军,咱们可是在虎牢关共过事的老朋友了! 怎地这许多日子不见,今日重逢,连个招呼都不打? 莫非是又立了大功,不日又要升官,眼里便没有旧人了?” 李晓明连眼皮都懒得抬,神情冷漠地仰头看着帐篷顶,仿佛在数上面有几根梁, 口中敷衍道:“哦,原来是程内史呀?有礼有礼哈!” 说完,便又闭口不言,把程遐晾在当场。 程遐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面色更加阴沉, 他眼珠一转,瞅了瞅帐中诸人,语气不咸不淡地道:“陈将军,在下心中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 当初你与中山公在洛阳时,也曾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不是交情匪浅么? 怎地听说……王上后来正是因为你的缘故,才将中山公逐出了军中? 这……这中间,莫非有什么误会?” 他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一直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的石邃,一听这话,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一下蹿到李晓明面前, 他双目喷火,指着李晓明的鼻子厉声质问道:“好啊!原来是你这狗汉奴在背后使坏!诬陷构陷吾父! 说!你安的什么心?!” 李晓明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石邃这蠢货果然一点就炸,怒的是程遐这厮用心歹毒,故意挑拨! 他深知眼前这个石邃,是比他爹石虎还要凶残变态的魔头,被他揪住不放,说不定会有祸事! 自己就要开溜,何苦再惹是非? 心里发虚,忍不住开口辩解道:“石邃将军休要听人挑拨!我何时诬陷中山公了? 分明是中山公他擅自……” 话未说完,旁边的徐光手中狂摇麈尾,打断李晓明的话道:“石邃将军啊,你有所不知, 这位陈将军,你可是万万惹不起的哟! 人家立有军功,深得王上器重,那是王上心尖儿上的人!谁也奈何他不得。 前些日子,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在下好一顿殴打羞辱, 结果呢?还不是照样逍遥自在,王上连根汗毛都舍不得动他! 你可莫要轻易得罪他......” 徐光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石邃本就对李晓明恨之入骨,此刻被徐光一煽动,更是怒发冲冠! 他猛地一步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李晓明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溜得离地半寸! 另一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高高举起,眼中凶光毕露,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晓明脸上, 破口大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狗汉奴!才立了几件微末功劳,就敢如此嚣张跋扈,欺到吾父子头上?! 吾父子二人为大赵出生入死,打过多少硬仗,流过多少血汗? 岂容你这卑贱的狗汉奴在此诬陷诋毁?! 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当爷爷是泥捏的不成?!” 第698章 要被勒死 且说那石邃,其凶残暴虐之名,犹在其父石虎之上! 此刻被程遐、徐光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煽风点火,早已是猪油蒙了心窍,邪火烧透了顶门! 他一只大手铁钳般死死攥着李晓明的衣领,另一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眼瞅着就要将这“狗汉奴”当场暴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帐中程遐、徐光、王阳、夔安以及一干羯人将官,个个都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主儿, 巴不得这出好戏立刻开锣,哪有人真心上前劝架? 金珠和昝瑞又不在帐中。只有主簿石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慌忙上前抱住石邃那粗壮的胳膊, 连声劝道:“刺史息怒!息怒啊!这般闹将起来,惊扰了王上,只怕……只怕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啊!” 夔安抱着膀子在一旁看戏,非但不劝,反而捏着嗓子怪笑道:“哎哟喂!石邃贤侄,你可得悠着点! 咱们这位陈将军,那可是跟段文鸯交过手的狠角色! 听说还曾一箭把人家射落马下呢!就你……能打得过他么?” 这话明着是“提醒”,实则火上浇油,生怕石邃的拳头落得不够狠。 石邃此刻哪里听得进半个“劝”字? 他正被怒火烧得五内俱焚,被夔安这一激,更是火上浇油! 他猛地一扬胳膊,那蛮力岂是石豪能挡? 石豪“哎哟”一声,被推得趔趔趄趄,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李晓明眼见石邃眼中凶光毕露,那砂钵大的拳头就要落下,心知不好! 一边暗中绷紧筋肉蓄力准备硬抗,一边扯开嗓子,朝着帐后方向嘶声大喊:“王上啊!快救救臣下则个——!” 石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唬了一跳,以为石勒真来了,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 下意识地扭头朝后看——帐帘低垂,哪有石勒的影子? 他顿时明白被耍,羞怒交加,一张脸扭曲变形:“狗贼!敢诈老子?!” 就在石邃扭头的这一瞬间,李晓明眼中精光一闪! 说时迟那时快,他憋足了劲,趁着石邃分神,猛地一拳挥出! 这冷不丁的一拳,带着风声,直捣黄龙! “砰!” “哎呀——!” 一声闷响,伴随着石邃凄厉的惨嚎! 那瓦罐般大小的拳头,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正中在石邃高挺的鼻梁骨上! 石邃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舞,鼻梁骨仿佛被砸断了! 一股子又酸、又疼、又辣的感觉,如同开了个五味铺子,直冲脑门! 眼泪鼻血完全不受控制,“唰”地一下全涌了出来,糊了满脸。 “好你个下贱汉奴!卑鄙无耻!老子今日定要宰了你!” 石邃痛极怒极,凶性彻底爆发! 他秉性凶悍异常,虽是脸上挨了狠狠一拳,疼得钻心,却仍死死攥着李晓明的领口不放! 另一只拳头带着破风声,如同擂鼓般,朝着李晓明的面门、胸膛狠狠砸去! 李晓明被他攥着领口,心知躲闪不开,只得双手握拳护住头脸要害,硬着头皮格挡。 “嘭!嘭!嘭!” 石邃的拳头如同铁锤,力道大得惊人, 每一拳砸在李晓明的小臂上,都疼得他龇牙咧嘴,感觉骨头都要裂开了! 李晓明几乎招架不住! 帐中众人早已自发地闪开,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个个伸长脖子,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就差没拍手叫好了! 徐光摇着麈尾,程遐捻着胡须,王阳抱着胳膊,夔安咧着大嘴……皆是看戏模样。 事到如今,李晓明也豁出去了! 被逼到绝境,当初与同行打架时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 他一只手格挡石邃的拳头,一只手死死按住石邃抓着他领口的那只手腕, 身体猛地一扭,屁股向后一顶,狠狠撞进石邃怀里,同时肩膀奋力扛在石邃的腋下, ——正是柔道中“背负投”的架势,想把这蛮牛般的家伙摔个四脚朝天! “哼!” 石邃被他顶得闷哼一声,脚下却如同生了根! 李晓明连扛两下,感觉像是蚍蜉撼树,石邃那庞大的身躯竟纹丝不动! “哈哈哈!狗汉奴!就这点气力?” 石邃狂笑不止,随即那条被李晓明扛着的胳膊,顺势一圈一勒! 如同一条冰冷的铁箍,狠狠勒住了李晓明的脖子,猛地向上一提! “呃……” 李晓明双脚瞬间离地,喉咙被死死扼住,气管像是被捏扁了!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心中一片冰凉:完了完了!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难道今天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莽夫手里? 石邃力量惊人,裸绞一旦形成,可怎么破解? 石邃眼见彻底制服了李晓明,得意非凡, 如同炫耀战利品般,勒着李晓明的脖子,竟在帐中缓缓转起圈来, 让众人欣赏李晓明那因窒息而涨红发紫、痛苦扭曲的脸。 李晓明想张口呼救,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翻着白眼,四肢无力地挣扎着。 徐光见状,摇着麈尾,指着李晓明,故作痛心疾首状, 皱眉道:“哎呀呀,陈将军,你这又是何苦? 明明已经败了,怎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咒骂石邃将军? 听在下一句劝,赶紧服个软,求石将军饶你一命吧!” 石邃听了,更是火上浇油,胳膊上再加三分力,狞笑道:“狗汉奴!叫你骂!老子这就送你……” 李晓明心中怒极,只觉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暗,耳边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朦胧间,仿佛听见刘征那尖细的、带着点惊慌的嗓音响起:“哎呀!看陈将军这脸色不好了, 我说你们几个还傻站着干嘛? 快上去拉开呀!再勒下去,要出大事了!” 却听程遐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哂笑道:“嘿嘿嘿,老刘啊,你看走了眼吧! 若是勒你,那自然是一勒就死。可咱们陈将军是什么人?那是能征惯战的猛将! 此刻正生龙活虎着呢!胜负未分,且再等一会!” 就在李晓明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即将沉入深渊的刹那! 脐下丹田处,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热!一股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向上冲去! 紧接着,两肋处骤然生出一股清凉之气,如同冰泉流淌! 这两股气息瞬间交汇于胸口膻中穴,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响的战鼓, “咚咚咚!咚咚咚!”疯狂地跳动起来!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间充盈肩背! 第699章 群起而攻 李晓明猛地睁开双眼!原本因窒息而涣散的瞳孔,此刻精光爆射,赤红如血! 求生的本能和滔天的怒火驱使着他!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如同潜伏的毒蛇,闪电般向后探去! 五指成爪,精准无比地穿过石邃双腿之间的空隙,朝着那最要命的所在——狠狠一抓! “嗷——喽——!!!”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临死前的惨叫,瞬间响彻整个大帐! 石邃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五官彻底移位! 勒住李晓明脖子的那只胳膊,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瞬间软绵无力地松开了! 李晓明双脚落地,贪婪地猛吸了几大口空气,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一只拳头带着积攒的所有怨气和力量,如同狂风暴雨般,劈头盖脸地,朝着石邃那张涕泪横流的丑脸砸去! 同时,那只抓住要害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拉扯! “砰!砰!咚!噗!” 拳拳到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石邃初时还疼得弯着腰,嘴里“嗷嗷”乱叫,两只手徒劳地,想掰开李晓明那只“罪恶之手”。 可那钻心刺骨、直冲脑髓的剧痛,让他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 只挨了七八下重拳,那张脸就肿得像个刚出笼的发面馒头,鼻血糊了半张脸,眼睛只剩下两条缝! 他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李晓明面前! 李晓明忆起刚才,差点被他活活勒死的恐惧和绝望,胸中怒火更炽! 他不管不顾,一手死死攥着“战利品”,另一只拳头如同擂鼓般,继续往石邃那猪头上招呼, 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你这个没脑子的夯货!现在知道跪地叫爷爷了? 晚了!爷爷饶你不得!”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猛地在大帐门口响起!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扭头望去——只见石勒不知何时已换好了衣裳,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一双凤眼之中,充满了震惊和怒火! 石邃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着已经变调的嗓子,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叔爷爷——!陈祖发行凶杀人!快……快救救阿铁啊——!” 李晓明一只手仍拽着“要害”,闻言立刻高声辩解:“王上!休听这厮血口喷人! 分明是他先动手要勒死臣下!臣下……臣下这纯属是正当防卫!” 石勒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如同市井斗殴般的场景,气得浑身发抖! 他暴怒道:“都愣着看戏吗?!还不快与孤将这二人分开?!” 石勒一声令下,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一拥而上。 七手八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死死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强行掰开。 李晓明恋恋不舍地刚一松手,石邃便如同被抽掉了脊椎骨的癞蛤蟆, 他双手死死捂住裆部,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石勒看着这不成体统的一幕,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怒声喝道:“中军大帐,商议军国重地! 尔等竟敢在此公然斗殴,藐视军法! 来人呀!将这两个狂徒拿下!” 五六名如狼似虎的羯兵侍卫,应声冲入帐中,不由分说,反剪着李晓明的双臂,将他死死按住。 另有几名羯兵想去“拿”石邃,可看着他那瘫软如泥、痛苦不堪的模样,哪里还用“拿”? 只得小心翼翼地将他勉强架起来。 李晓明被按得生疼,心中冤屈难平,高声喊道:“王上明鉴!臣实是被石邃欺凌,差点命丧其手! 万般无奈才奋起反抗!请王上详查啊!” 石邃此刻稍微缓过点劲儿,闻言立刻哭诉道:“叔爷爷……您要为阿铁做主啊! 是这……这狗……陈祖发先辱骂家父,阿铁上前与他理论,他……他二话不说就打人! 还……还用那等下作手段……哎呦喂......”说着又疼得龇牙咧嘴。 李晓明听他颠倒黑白,气得肺都要炸了,怒道:“放屁!是谁先挑的事?是谁先动的手? 帐中这许多双眼睛都看着呢!王上只需问问这些大人们便知!” 石勒强压怒火,目光如电,扫向程遐:“程内史!方才究竟是何情形?你且如实道来!” 程遐面露“为难”,苦笑道:“回禀王上,此事……皆因中山公之事而起。 陈将军旧事重提,石邃将军闻言不快,言语间起了冲突。 陈将军性子……嗯,颇为刚烈,一时激愤,率先动手,一拳将石邃将军的鼻子打出血来…… 这才……才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这番话,巧妙地将责任源头模糊,重点突出了李晓明“先动手”。 李晓明一听,气噎满胸:“程遐!你……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们几个挑拨在先! 故意激怒石邃先动的手,要勒死我!你怎敢如此诬陷?! 王上!他讲漏了!讲漏了呀!” 徐光立刻上前一步,义正言辞地帮腔:“王上!程内史所言,句句属实,字字不差! 正是陈祖发先以中山公之事,恶语侮辱石邃将军! 石邃将军上前与他讲理,他非但不听,反而暴起偷袭! 更用那……那等阴险毒辣的手段,掏了石邃将军的裆! 此等行径,简直……简直令人发指!”他一边说,一边还做出一副痛心疾首、不忍直视的表情。 李晓明又急又怒,对着徐光破口大骂:“徐光!你这无耻小人!公报私仇!满口谎言! 你这种人,早晚不得好死!” 徐光摊开双手,一脸委屈地转向石勒:“王上您都瞧见了!这陈祖发平日里便是如此! 仗着王上宠信,对同僚刻薄寡恩,动辄恶语相向,甚至拳脚相加! 前些日子在厌次城外,他不就无缘无故地,将臣暴打了一顿么? 此等无法无天、视军纪如无物之人,咱们军中……岂能容他长久?” 石勒脸色阴沉如水,目光扫过帐中其余诸将。 刘征眼观鼻鼻观心,推说:“臣来得晚了些,前面之事,委实不明就里……” 夔安、王阳等人,虽未明言, 但都故意将目光瞟向李晓明,向石勒无声地暗示着:就是这陈祖发挑的事…… 第700章 土牢之苦 李晓明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言语,看着那一张张或冷漠、或幸灾乐祸、或落井下石的脸孔,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心中既怒不可遏,又冰凉一片:心想我先前虽是本意为救汉民百姓,但也算是助你们打了胜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们……你们怎地如此凉薄?竟都想置我于死地? 石勒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几乎一面倒地将矛头指向李晓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再看看石邃那肿得像个猪头似的脸,和满头的大包,心中也不禁打起了鼓:这个陈祖发…… 平日里看着还算恭谨,怎地私下里竟是如此暴戾凶悍? 连石邃这等悍将,都被他打成这般模样……倘若日后…… 思忖片刻,石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断然喝道:“够了!军帐之内,岂容尔等如同市井泼妇般吵闹! 左右听令!将这两个目无军纪的狂徒拿下!关入土牢! 两天之内,不许给他们一粒米、一滴水!饿上两天,看你们还有没有力气生事!” 数名羯兵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押着李晓明和石邃,推推搡搡地出了大帐。 帐外的寒风如同刀子般迎面刮来,吹得李晓明一个激灵。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泛起苦涩与悔意: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荆棘丛中,非栖鸾凤之地! 早知道……早知道半路上就该和昝瑞告个别,带着青青跑路! 何苦还要跟着石勒,一路来到冀北?平白无故又遭了这飞来横祸! 唉!罢了罢了!且先熬过这两天吧。 只要一放出来,老子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去找昝瑞告别,带上青青,直奔雁门关外而去! 李晓明和石邃,被分别关押在相隔不远的两间土牢里。 那土牢简陋至极,不过是用粗大的原木做成栅栏围成,顶上覆些茅草,四面透风。 石邃隔着木栅栏,还在那有气无力地叫骂发嘘:“狗……狗汉奴!你给老子等着! 此仇不报,老子……老子誓不为人!早晚要……要了你的狗命!” 他声音嘶哑,显然刚才的“要害攻击”余痛未消。 李晓明充耳不闻,只颓然地倒在铺着薄薄一层干草的泥地上,望着牢顶发呆。 虽是石勒金口玉言,下令要饿他们二人两天。 可那石邃是什么人?他本就是冀州刺史!军中多的是他先前的部下! 这些个羯兵,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真饿着他? 没过多久,就有石邃的旧部属官,提着食盒,抱着厚实的布衾,偷偷摸摸地溜了过来。 隔着栅栏,好酒好肉、热汤热饭,源源不断地送进去。 石邃坐在牢里,盖着厚被子,喝着热酒,嚼着羊肉,除了脸还肿着,裆还疼着, 这牢坐得,简直比在外面当值时还要滋润三分! 反观李晓明这边,境遇可谓天壤之别! 天色渐晚,寒风从木栅栏的缝隙里“嗖嗖”地灌进来,冻得他瑟瑟发抖, 蜷缩在薄薄的干草堆里,像个刺猬。 腹中更是饥肠辘辘,真个是饥寒交迫,苦不堪言! 李晓明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心中悲凉:这一路走来, 有王吉、沈宁那帮小兄弟,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何曾受过这等罪? 就算在祖逖军中受伤生病时,也有一众兄弟们,连夜进山捉来活鹿,给他弄鹿血补养, 还有郡主为他熬药,公主投下的仙丹...... 想起郡主,他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唉!老子不过是想安安稳稳躺平, 做个郎情妾意、富贵清闲的富家翁罢了!怎地就这般好事多磨,步步荆棘呢? 听着不远处石邃吃饱喝足后,响起的的鼾声,李晓明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涌上心头。 正当他蜷缩在冰冷的干草堆里,埋着头难过时…… 忽然,一阵窸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牢门外。 李晓明疑惑地翻过身子,抬眼望去——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一张沾着泥灰的小脸,正趴在粗大的木栅栏外。 一双明亮的眸子,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子,此刻正弯成了月牙儿,笑吟吟地望着他。 不是青青又是谁? 李晓明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声音都带着点哽咽的沙哑: “哎呀!青青!你若再不来时,我……我可真要饿死在这鬼地方了!” 青青趴在栅栏外,嘿嘿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白天守卫森严,我一个小女子,哪里进得来? 只好等到这月黑风高之时,才好摸进来寻你。 只是……可惜了你那罐子珍藏的米酒啦,被我拿去贿赂那看守的羯兵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变戏法似的,从旁边提着的篮子里,麻利地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胡饼, 又捧出一小罐子香气扑鼻、热气腾腾的肉粥,小心翼翼地从栅栏缝隙递了进去。 李晓明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见了吃食,眼睛都绿了! 一把抓过胡饼,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 饼子又香又软,他腮帮子高高鼓起,冷不防一口噎住,顿时梗着脖子,翻起了白眼! “咳咳……呃……” 他慌忙伸手去够那罐肉粥,也顾不得烫,捧起来猛灌下去两大口。 这才将那口要命的饼子顺了下去,长长舒了口气。 “哎哟……我的亲娘咧……” 李晓明拍着胸口,缓过劲儿来,这才有心思品咂滋味, 向青青说道:“青青,你这肉粥做得可真香!好吃! 就是……就是稠了些,怎地放了这么多肉丁?也忒不会过日子了。” 青青闻言,抿嘴笑道:“记得小时候,我父亲就最爱喝这种浓稠的肉粥了。 不光他自己爱喝,每次我肚子饿时,他总会奇怪地看着我,问:‘青青啊,你怎么不吃肉粥呀?’……”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怅惘, “想想父亲对我真好……只是他……他走得太早了些……” 李晓明见她忆起往事,神色黯然,怕她伤心落泪,连忙岔开话头,连声道:“好吃!好吃得紧! 这肉粥,以后你可得常给我做!” 说着,又低下头去,对着胡饼和肉粥发起猛攻,“呼噜呼噜”的声音响得如同风卷残云。 青青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般的狼狈相,又是心疼又是埋怨:“我看你呀,也是活该遭这罪! 谁让你当初不带我去江南的?非要留下来侍候那胡人酋首! 若是在厌次城那会儿,咱们就收拾包袱向南出发, 这会子啊,说不定已经过了长江,坐在船上听渔歌了呢!” 李晓明嘴里塞满了食物,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心里嘀咕:走是肯定要走的,可方向嘛……却不是向南, 嘴上却忙着哄青青:“是是是,你说得对极了!早该走的! 等会你回去了,赶紧把咱们的细软行李收拾利索, 等我熬过这两天牢狱之灾,立马就带着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受这鸟气!” 第701章 决意要走 “将军!你……你说的是真的么?”青青闻言,一双杏眼顿时亮了起来,满是惊喜。 李晓明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道:“本……本将军什么时候诓骗过你?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只是……” 他顿了顿,随口撒谎道:“若要和你一同去了南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北边一趟。 我……我得先去找我那亲戚告个别,再陪着你南下,才算圆满。” 青青欢喜得连连点头,追问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你那亲戚住在何处?离得远不远?” 李晓明眼珠一转,信口胡诌道:“嗯……也不算太远吧…… 大概……翻过两座山头,再穿过一道城门楼子,也就到了……” 青青此刻心情大好,又饶有兴致地问:“哦?那他是做官的?还是种田的? 如今大江以北都是胡人的天下,若他过得不如意,不如也让他跟着咱们一起走吧! 将军你是我的大恩人,你的亲戚自然也如我的亲戚一般! 等到了江南,我寻着了失散的家人,定要恳求父兄,给你们都谋个好前程! 若是不想做官,那就多给金银田地,保管让你们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李晓明一边喝着碗底最后一点浓稠的肉粥,一边偷眼瞧着她那认真憧憬的模样, 心中不禁暗叹:傻丫头,先别说咱们压根去不了江南, 就算真去了,人海茫茫,谁知道你的家人如今在哪儿? 就算老天爷开眼,真让你大海捞针,寻着了你的父兄,说不定…… 说不定他们就是街边卖豆腐的,又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让我们都当官享福? 心里虽是这般泼冷水,可看着她那双充满希冀的双眼,实在不忍心戳破她的美梦, 只好含糊其辞地敷衍道:“呃……我那亲戚啊……家里是放羊的! 只是他家里羊多,怕是不愿意跟着咱们走, 倒是……倒是你,若不想去江南了,倒是可以留在他们家放羊。 凭我的面子,让他们给你分个百十只羊羔养着,保管不成问题!” 青青听了,歪着小脑袋,脸上的灰土直往下掉,嘻嘻笑道:“我才不要放羊哩! 等寻着了我的家人,自有我的锦绣前程呢!” 李晓明暗自摇头,这丫头对寻亲的执念,真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他吃饱喝足,身上也暖和起来。 青青又将一件厚实暖和的皮袍子塞给他,细心叮嘱道:“将军,你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走, 这两日就老老实实挨过去,千万别再节外生枝了! 把这袍子裹紧了,赶紧睡下吧!” 李晓明见她如此殷勤关切,心中不由得一暖,应道:“知道了,你也快些回去歇息吧,夜里小心些。” 肚里有了食,身上裹着暖和的皮袍,那点寒风便算不得什么了。 李晓明倒在干草堆上,练了一遍‘五藏导引术’,便很快便沉沉睡去。 本以为真要在土牢里老老实实挨过两日, 哪知才到第二天一大早,便有数名羯兵过来,哐当一声打开了牢门锁链,将他与隔壁的石邃都放了出来。 为首的羯兵瓮声瓮气地道:“赵王有令,请二位将军即刻前往中军帐,商议军机大事!” 那石邃从牢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关节噼啪作响。 他一眼瞥见李晓明,眼中凶光一闪,挑衅道:“哼!狗汉奴! 昨夜这寒风没把你冻成冰坨子,真是老天不开眼!” 李晓明吃的饱睡的好,精神头正足,毫不示弱地还嘴道:“你老子我命硬,扛冻得很! 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老子再给你来个‘猴子摘桃’,将你的鸟脖子扯出来?” 石邃一听“摘桃”二字,顿时觉得裆下一凉,昨日的剧痛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勃然大怒,眼珠子瞬间就红了,低吼一声就要扑上来动手! 李晓明也毫不含糊,掂步沉腰,双手一前一后摆开架势, 那招“猴子摘桃”的起手式已然摆好,眼神瞄准了石邃的要害! 旁边的羯兵看得头皮发麻,连忙厉声警告道:“二位将军!昨日之事,赵王可还余怒未消呢! 您二位要是再打起来,搅扰了军议,那可就不是坐两天土牢、饿两顿肚子这般简单了! 只怕是要掉脑袋的!” 石邃闻言,动作猛地一滞。 他三分是忌惮李晓明那阴险毒辣的“摘桃”手段,七分却是畏惧石勒那无情军法的雷霆之威! 他恨恨地瞪了李晓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哼!狗汉奴!走着瞧!早晚有收拾你的时候!” 说罢,愤愤地一甩袖子。 李晓明也收了架势,哼了一声。 二人这才在羯兵的“护送”下,暂时偃旗息鼓,相安无事地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掀开厚重的帐帘,抬眼望去,只见石勒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肃。 帐下众人——徐光、刘征、夔安、王阳、孔苌、程遐、石豪等人俱已到齐,分列两旁。 见他二人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脸上表情各异, 有的嘴角含笑,有的眼神玩味,有的则面无表情。 石勒没好气地扫了他俩一眼,冷哼一声:“冻你们一夜,饿你们一顿,是教你二人长些记性! 军中不比别处,岂容尔等如同市井无赖般撒野! 若再有下次,定斩不饶!听见没有?” 二人哪敢顶嘴,连忙躬身垂首,唯唯诺诺,连声应道:“臣等知罪!再不敢犯!谢王上宽宥!” 石勒这才将手一挥,不耐烦地道:“行了!站到一边去!” 李晓明和石邃如蒙大赦,赶紧缩着脖子,灰溜溜地站进众将队列之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石勒不再理会他们,目光扫视帐中诸将,沉声道:“诸位!斥候来报, 慕容家那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慕容翰四兄弟,已纠集七万大军,屯驻于燕郡蓟城,距我涿县不过数十里之遥! 大战一触即发,避无可避! 孤知诸位皆已辛苦多时,本该好好休整一番, 然此战关乎我大赵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诚不容有失!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一议,此战该如何打,才能一举击溃慕容氏! 望诸位畅所欲言,各抒己见!早些定了方略,早些胜了这一仗,大伙也好早些班师,回襄国休养生息!” 石勒话音方落,徐光习惯性地一扬手中的麈尾,清了清嗓子,正待开口献策—— 不料,旁边的程遐动作更快! 他猛地一步挤上前来,竟硬生生将徐光挡在了身后,抢先一步拱手出列,朗声道: 第702章 互相攻讦 却说程遐争功,见石勒问策,立刻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启禀王上! 依臣之见,那慕容氏虽挟大胜余威而来,看似兵锋正盛,实则外强中干! 其麾下七万之众,精锐者不过慕容本部一两万人马,其余皆是裹挟而来的各部降卒流民,乌合之众耳! 我军若集中精锐,雷霆一击,必能如汤沃雪,一战破之!”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徐光便摇着麈尾,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唱起了反调:“程内史此言差矣! 慕容氏四兄弟,慕容皝谋略过人,慕容翰勇冠三军,慕容仁、慕容昭亦非庸手,皆乃辽东赫赫有名之人物! 其军虽以新附为主,然有慕容兄弟统御,亦不可小觑。 我军兵力本就比他们少些,倘若贸然全军出击,一旦受挫,后果不堪设想! 依臣愚见,当避其锋芒,徐徐图之,先派遣一二将领,只率一两万人出战,与之周旋, 待其粮秣不济,士卒疲惫,再寻机决战,方为上策!” 程遐被徐光当众驳斥,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怒视徐光道:“徐侍中!你刚从南边过来,岂知此地军情? 莫非你比老夫更了解慕容氏虚实?” 徐光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语气带着几分刻薄:“程内史久在军中,倒是‘了解’了, 可为何又迟迟不能破敌?还要等王上亲自统兵前来? 空言‘一战破敌’,岂非纸上谈兵,大言欺人乎?” 程遐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指着徐光喝道:“你……你不过一书生!只会写几篇酸臭文章,于军阵厮杀、排兵布阵之道一窍不通,也敢在此妄议军机?” 徐光闻言,麈尾一甩,也提高了声调:“程遐!你敢辱我? 本侍中前些日子,曾设计俘获邵续,大王将你从虎牢关调来,而你又做了什么?” 一时间,石勒的两位重要谋士,如同斗鸡般,在帐中针锋相对,唾沫横飞, 你来我往,互揭老底,吵得面红耳赤。 李晓明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心中暗乐:吵得好!吵得妙!吵得呱呱叫! 最好你们也打一架,也关到土牢里喝喝西北风才好, 他眼珠一转,唯恐天下不乱,趁机在旁边煽风点火,佯装劝架实则添油:“哎呀呀,二位大人息怒,息怒啊! 程内史说慕容氏是乌合之众,一战可破,以我看来,似乎有些道理呀!” 徐光立刻脸上变色,正要责怪李晓明, 李晓明又笑道:“徐侍中说慕容兄弟厉害,不能轻敌,也非虚言。 这……这听谁的才好呢?王上,您看这……” 他这一搅和,帐中气氛更是火上浇油。 石勒高坐主位,眼见自己手下这些人,每每临事时,便互相攻讦,毫无同僚之谊,更无半点团结之心, 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他猛地一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 “够了!”石勒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暴喝道:“都给孤闭嘴! 大敌当前,不思破敌良策,反倒在此如同妇人般吵嚷不休!成何体统?!” 这一声断喝,如同冷水泼头,程遐和徐光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噤声,各自悻悻然退回班列, 犹自怒目相视。 石勒余怒未消,目光如刀,扫向一旁的刘征:“刘常侍!你有何高见?” 刘征被点名,连忙出列,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摇头晃脑,引经据典道:“启禀王上! 臣以为,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辽东的这些蛮夷,想必亦知利害。 王上如今占据河北之地,威名播于四海,德泽广被天下, 何不效法古之圣王,遣一能言之士,晓以大义,示以仁德,或可令其慑于天威,不战而降? 此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石勒听完这番不着边际、云山雾罩的空谈,气得差点笑出来, 他强压怒火,斥责道:“皆酸腐愚昧之言! 那慕容氏兄弟狼子野心,已陈兵数十里外,磨刀霍霍,岂是你几句空谈大义便能吓退的? 简直是痴人说梦!退下!” 刘征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缩了回去。 石勒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晓明身上,带着一丝期待:“镇南将军,你呢?有何破敌良策?” 李晓明此刻满脑子都是“跑路”二字,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哪里还管什么慕容家兄弟厉不厉害? 他只想赶紧应付过去,好去收拾自己的金银家当。 突然被石勒点名,不由得一个激灵,连忙出列,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地搪塞道:“呃……这个…… 回禀王上,微臣……微臣以为……程内史和徐侍中所言……皆有几分道理…… 王上英明神武,定能明断……” 说了一堆,全是废话,等于没说。 石勒见他这副魂不守舍、敷衍塞责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 再看看帐下这群要么争吵不休、要么空谈误事的手下,石勒心中烦躁更甚。 他急于结束这场战争,返回襄国, 眼见商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深吸一口气,乾纲独断, 于是沉声道:“罢了!程内史在冀北盘桓日久,对本地军情民情自然比旁人多了解几分。 以孤之见,就依程内史之策!集中精锐,速战速决,一战击溃慕容氏!” 程遐闻言,大喜过望!仿佛已经打了胜仗一般,激动地一步跨出班列,深深作揖, 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王上英明!此策若行,必能大获全胜! 臣已思虑周详,来日作战时,可命王阳将军率精锐骑兵一万五千,为左军, 夔安将军率一万五千骑为右军,孔苌将军则亲率两万铁骑为中军! 王上与石邃将军自领一万精骑坐镇后军,总揽全局! 待与慕容大军于战场相遇,不必多言,直接号令数万铁骑,如雷霆般席卷而出! 彼等乌合之众,焉能抵挡我大赵虎狼之师?必作鸟兽散矣!” 石勒听程遐调度分明,条理清晰,心中稍感安定,点头道:“嗯,此部署尚可。”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对了,孤曾听段匹磾讲过, 慕容氏最是擅长运用甲骑铠马,其精熟程度,犹在段氏之上! 先前在厌次城,咱们缴获了三千副上好的铁甲马铠。 镇南将军!” 李晓明正暗自窃喜,心想程遐这老小子指挥,必定处处排挤自己,正好可以讨个闲差, 趁大军开拔混乱之际,带上全部家当,和青青溜之大吉。 哪知石勒一声呼唤,如同冷水浇头! 第703章 山高水长 “孤命你即刻从军中挑选精壮剽悍之士,组建一支我大赵自己的甲骑铠马! 三日之内,务必要初具规模! 三日后,孤要亲率这支重骑,与慕容氏的铠马一较高下!” 石勒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晓明。 李晓明一听这“三日之内组建重骑”的“大活”,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里叫苦连天:这不是要人命吗? 三天?三天连人马都未必凑得齐!更别说操练了! 他慌忙出列,拱手推辞道:“启禀王上!臣……臣惶恐! 臣从未操练过甲骑铠马,毫无经验,只怕……只怕难当此重任,辜负王上厚望啊! 嗯……刘常侍饱读兵书,深通韬略,不如……不如就请刘常侍代劳此事?必能事半功倍!” 一旁正因刚才被斥责而郁闷的刘征,一听李晓明主动举荐自己,顿时精神一振, 脸上又浮现出得意之色,捻着胡须,就要出列领下这份差遣。 不料石勒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打断道:“刘常侍?他读的书多是多,可只会挖坑掘洞, 于这沙场争锋、马背厮杀之术,全然不通! 陈祖发,你不是颇通马战么?当初在厌次城下,与那段文鸯也能斗上几个回合! 此事非你莫属!休要再推三阻四!”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李晓明心中大急,额角都渗出了冷汗,犹不死心,再次拱手道:“王上! 即便……即便由臣去办,可那甲骑铠马非同小可,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且不说人马挑选、磨合操练耗时费力,便是那丈八长的精良马槊,军中库存也严重不足啊!这……” “够了!” 石勒见他再三推脱,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扶手,怒气勃发:“陈祖发! 说来说去,孤看你就是不愿真心实意为孤分忧! 莫非是孤昨日责罚了你,让你在土牢里冻饿了一夜,你便心怀怨恨,记仇在心,故意推诿么?!” 石勒瞪着两眼,威势迫人。 李晓明被石勒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心肝一颤,暗道不好! 这胡酋发起狠来,可是六亲不认,连石虎都是说杀就杀! 他立刻怂了,连忙撅起屁股,深深弯腰,脸上堆起笑容,连声道:“王上息怒!王上息怒! 臣对王上的一片忠心,天日可鉴!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昨日之事,是臣鲁莽,王上教训得是,臣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敢有半分怨恨记仇? 既然王上金口已开,臣……臣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石勒见他终于服软,顺从领命,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鼻子里哼了一声:“嗯,这还像话。” 李晓明心中却是叫苦:这胡酋只一味心急火燎,三天时间,神仙也操练不出成建制的重骑兵啊! 看来是真拖不得了!夜长梦多,必须连夜就走! 打定了这跑路的主意,李晓明反而平静了些。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王上,操练甲骑铠马事关重大,时间又如此紧迫, 臣……臣这就告退,即刻去着手准备?” 石勒见他态度转变,满意地点点头,招手示意他近前。 待李晓明走到案前,石勒亲手取过一支令箭递给他, 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陈卿啊,众人之中,数你最为年轻,前程远大。 孤对你期望甚高,日后还有许多军国重担要交予你肩,切不可再如此惫懒懈怠了!” 李晓明心中腹诽:还日后?老子今夜就要远走高飞了! 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唯唯诺诺,点头如捣蒜:“是是是,王上教诲,臣铭记于心! 定当奋发图强,不负王上厚望!”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沉甸甸的令箭,正欲转身退出大帐,脚步却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回头问道:“对了王上,臣这两日,怎地都不见金珠郡主和昝瑞那小子了?他们……” 石勒见他问起这事,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喜色, 他微微低下头,说道:“咳……咳……孤令他二人先行一步,回襄国去筹备……筹备那件大事去了……” 李晓明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大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石勒身侧的主簿石豪。 只见石豪脸上也挂着暧昧的笑容, 李晓明心中疑惑顿消,石勒说的自然是昝瑞和金珠郡主的婚事。 虽然明知如此,但被石豪那暧昧的眼神一看,心中还是涌起一股别扭的感觉。 李晓明心里也猛地一难受,心想:昝瑞这小子……我这一走,山高水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这样不声不响地抛下他,等他得知我弃他而去时,该有多难过? 唉…… 李晓明捏着令箭,脚步沉重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站在帐外,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顶象征着权力与纷争的营帐。 朔风凛冽,吹动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 不知为何,在这即将逃离的时刻,他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怅惘,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遗落在了里面。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抛开,快步走回自己的营房。 刚掀帘进去,就见青青像只沾满了灰土的小鹿般,蹦跳着迎了上来, 脸上满是期待和欢喜:“将军!你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咱们……咱们是不是今夜就能走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南的烟雨。 李晓明看着青青雀跃的模样,又想到昝瑞,心中的失落又冒了出来,苦着脸道:“青青,你也知道, 我那兄弟昝瑞,是与我一同来这里的,情同手足。 如今他被石勒招了女婿,跟着金珠郡主回襄国去了。 我……我这一走,天涯路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他…… 连声告别的话都没有,叫我心里……怎么安稳得了?” 青青见他像是要变卦,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不满道:“你那兄弟如今攀上了高枝,做了石勒的乘龙快婿, 以后自然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有金珠郡主那样身份的人照看着,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倒是将军你自己!” 她语气变得急切,“你得罪了那石邃,他可是冀州刺史!这里就是他的地盘! 石勒便是再器重你,还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护着你不成? 万一那石邃记恨在心,指使手下,趁着月黑风高给你下黑手,一刀把你的头砍了, 在这羯胡军中,谁又能为你申冤做主去?” 她说着,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脸绷得紧紧的。 第704章 整装待发 李晓明被她说的心里也有点发毛,但还是犹豫道:“我虽和石邃结下了梁子,但他…… 他未必就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军出征前夕,再生事端吧? 石勒的军法也不是吃素的……” 青青见他言语间,竟似有变卦拖延之意,不由得真急了! 她跺了跺脚,连珠炮般地说道:“就算石邃暂时不敢动你! 可你若留下来,就又少不得要披挂上阵,给石勒那胡酋当马前卒、挡箭牌! 上次在厌次城,羯人那么多兵马,不也差点要了你的命? 我这几天在营里走动,听那些羯人士兵私下议论,都说眼下这形势,比在厌次城时还要凶险十倍! 慕容氏七万大军啊!万一……万一你要是死了……让我靠谁去?呜……” 说到最后,她眼圈一红,竟真的揉着眼睛,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好不可怜。 李晓明被她这连哭带劝、软硬兼施弄得哭笑不得, 连忙上前安慰道:“哎哟,你看你,哭什么呀?先别急,容我再仔细思量思量……” 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土榻上,手里捡起一根干草棍,在地上划拉着。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眼下身在涿县,若按后世地理,此地当属北京西南。 而自己心心念念的雁门关,则在山西北部的恒山山脉之中。 从涿县向西,穿过太行山脉,约莫数百里路程便能抵达。 而昝瑞去的襄国,便是后世的邢台,位于涿县的西南方向。 如此看来……若是先向西南去一趟襄国,寻机与昝瑞见上一面,道个别, 再折向西北去雁门关,路程虽绕了些,但也远不了太多…… 心中计较已定,李晓明抬起头,对着还在假装抹泪的青青,无奈地哄道:“好好好!我的小姑奶奶! 你且放心吧!咱们今夜就走!你赶紧去把行李细软都收拾妥当,多备些厚实御寒的衣物皮裘, 这北地寒冬,可不是闹着玩的!” 青青一听,立刻将捂着脸的手放下,脸上哪里有半点泪痕? 她欢喜地跳了起来,拍手道:“好嘞!将军放心!我这就去办! 顺便再去军营里转转,给你‘搜罗’些腊肉、肉干来路上吃。 要是有好点的米酒,也给你弄一罐来暖暖身子!” 说罢,转身便兴冲冲地出门“搜罗”去了。 看着青青雀跃的背影,李晓明从榻上站起,整了整衣衫,也走出营房。 七拐八绕,在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找到了正在整理物资的陈二。 “陈二。”李晓明唤了一声。 陈二抬头,见是李晓明,连忙起身:“将军?有何吩咐?” 李晓明看着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坦诚相告:“陈二,你和陈大他们……今后有何打算?” 陈二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和了然, 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将军……您这般问,莫非是……打算离了石勒这里?” 李晓明没想到他如此敏锐,一下子就被猜中心思,不由得有些紧张,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照实说:“陈二,咱们兄弟一场,我也不瞒你。 我本汉人,无意久留胡人军中效力。今夜……我就要走了。特地来此,与你告别一声。” 陈二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对着李晓明郑重地抱拳一礼:“将军! 当初在荥阳,我们百十号兄弟,都是您从那恶魔石虎的屠刀下救出来的! 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您要走,怎能抛下我们兄弟? 也带着我们一起走啊!” 李晓明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有陈二这群悍勇的匈奴降兵相助,逃亡之路会安全许多。 但他面上却故意露出为难之色,试探道:“陈二,你这话…… 我并非看不起胡人兄弟。只是…… 我是汉人,你们都是胡人,跟着我走,背井离乡,怕是不太合适吧?况且……” 陈二急了,打断李晓明的话,语气恳切又带着一丝惶恐:“将军!什么胡人汉人? 在您面前,我们都是您的兵! 您若是一走了之,石勒和那石邃岂能善罢甘休?谁不知我们是您的人? 他们定会迁怒于我等,我们哪里还有活路?留下是必死无疑啊!” 李晓明心中石头落地,却仍故意问道:“你和陈大他们,大可趁羯人大军出征,营中混乱之际,逃回关中,重新投奔你们皇帝刘曜去啊? 为何非要跟着我这个汉人走呢?” 陈二脸上的苦涩更深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唉!将军有所不知! 我们荥阳的主将战死了,洛阳的主将呼延谟将军,也死在了石虎那厮手里! 我们这些人,若是再跑回去见陛下……那便是抛弃主将、临阵脱逃,又投降羯人, 这样的罪名,回去也是死路一条!陛下……陛下他……最恨降卒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奈。 李晓明听完,彻底放下心来。 他脸上绽开笑容,用力一拍陈二的肩膀,朗声道:“好!陈二! 既是如此,那你们兄弟就尽管跟着本将军走吧! 我李晓明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兄弟们! 等咱们到了那安稳地界,凭你们的本事,我保你陈二和陈大,至少弄个千户、副将当当!” 陈二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得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将军收留! 陈二和陈大,还有手下百十号兄弟,愿誓死追随将军!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那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李晓明压低声音,对陈二吩咐道:“事不宜迟!速去通知你们那帮兄弟,立刻准备! 将咱们那天拉回来的铜钱布帛,统统装上大车!再装上几百石粮食! 记住,手脚麻利些,咱们今夜就动身!” 陈二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兴奋地应道:“得令!” 转身就要冲出去,安排那百十名负责军需的匈奴心腹。 “等等!” 李晓明又叫住他,补充道:“差点忘了!陈大还带着几个兄弟,在虎牢关呢! 你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虎牢关传信,让他即刻带人北上,直奔襄国与咱们会合! 还有……” “去把那厌次城缴获的重甲马铠,挑上二十副最精良的,连同马槊弓箭,都给我装上! 万一路上撞见不开眼的乱军土匪,有这些家伙傍身,咱们也能自保! 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嗯……日常物资调拨,给襄国补充军需!” 第705章 拦住去路 陈二听得连连点头,由衷赞道:“将军思虑周全!滴水不漏!小人这就去办,保管妥帖!” 说罢,一溜烟地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 陈二走后,李晓明捏了捏手中的令箭,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径直奔向军营深处。 他召集了各营百夫长,煞有介事地开会,严格按照石勒的命令,装模作样地开始“挑选壮士,组建重甲骑兵”。 说来也怪,这人一忙起来,就容易较真。 李晓明一旦投入“工作”,那股子认真劲儿就上来了。 他精挑细选,直忙活到日头西沉,暮色四合,竟真让他挑出了三千名膀大腰圆、孔武有力的精壮汉子! 按他那临时起意的“计划”,第二天就能让这些人披挂上阵,像模像样地“练兵”了。 期间石勒还真不放心,亲自来巡视了一趟。 他见营地里热火朝天,士兵们被李晓明指挥得团团转,挑选出的也确实是军中一等一的好手, 不由得心中大悦,捋着胡须勉励了李晓明几句,这才放心地回中军大帐去了。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军营里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巡逻士兵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篝火的噼啪声。 李晓明回到自己的营房,陈二和青青早已等候多时,眼神里都透着紧张和期待,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出发。 陈二见李晓明回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将军,白天我已仔细打探过路径! 由此向南约莫十里,便有一条大河,名为涞水! 此水发源于西边太行山中,咱们只需沿着涞水南岸一路向西,走上个百十里地,便能抵达太行山脚! 到了山脚,再顺着太行山麓往南行,快则三四天,慢则四五天,襄国城便在眼前!” 李晓明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欢喜道:“好!路不算太远! 我身上还有镇南将军和司州司马的印绶官凭,沿途关卡,想来也能通行无阻!” 陈二又补充道:“待将军在襄国办完了事,咱们便可从襄国附近的井陉关西行,经晋阳(太原)直抵雁门关下! 那一带虽说也是羯胡的地盘,但谁会知晓数百里外的故事?凭将军的印绶,料想也无人敢过分刁难!” 青青在一旁听得像打了鸡血似的,小脸兴奋得通红,雀跃道:“太好了! 你们两个先歇口气!我去给你们弄点热乎饭食,吃饱了赶路身上暖和,不惧风寒!”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小兔子般蹦跳着跑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青青便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回来了。 一大盆切成厚片的腊肉,油光发亮;还有一罐子香气扑鼻、浓稠的菜粥。 三人围坐在简陋的土榻上,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甩开腮帮子就是一顿风卷残云! 滚烫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直吃得三人浑身暖洋洋,额头微微见汗。 李晓明推开房门一条缝,向外窥探。 只见偌大的羯人军营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羯兵沉重的脚步声在寒夜中回荡, 昏暗的营火,勾勒出他们模糊的身影。 时机已到! 他缩回头,对陈二和青青低声道:“走!路上若有人盘问,就说是奉令往襄国调运军需物资!” 陈二低应一声,手脚麻利地,将李晓明的铺盖卷成一捆扛在肩上。 青青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手里还费力地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篮子,里面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三人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后营。 只见空地上已停着十多辆大车,车上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上面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厚厚的麦秸,再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陈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哨。 附近的营帐阴影里,立刻钻出百十名匈奴汉子,个个身穿厚实皮袍,收拾得利利索索, 陈二走到众人面前,目光炯炯,沉声道:“弟兄们都听着! 若非当日陈将军在荥阳,将我等从石虎那恶魔的屠刀下救出,我等如今早已是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 羯人与我等实有血海深仇,此地绝非久留之乡! 如今陈将军仁义,要带着大伙儿去奔个光明前程! 从今往后,咱们的命就是陈将军的!须得与将军同心同德,绝无二心! 若有背叛者,天厌之!” 众人神情肃然,齐齐抱拳,低声盟誓:“愿为陈将军效死!有违此誓,萨满神不佑!” 李晓明见状,笑着摆摆手,安抚道:“诸位兄弟言重了! 咱们离开此地,为的是寻个安稳地方,过上好日子!并非要大家去拼命送死。 跟着我李晓明,不敢说封侯拜相的大富贵,但保管大家伙儿有衣穿,有饭吃,有马骑,有屋住! 这日子,总比在羯人手下提心吊胆强!” 一众匈奴人听他说的实在,神情都放松下来,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有人笑道:“将军放心!咱们这些人,本就是塞外草原上长大的,最爱的是无边的草原、展翅的雄鹰! 如今跟着将军出雁门关,倒像是回老家哩!” 又有人好奇地问:“将军,您一心要出雁门关,莫非在塞外早有偌大的家业? 咱们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训马放牧、照料牲口可是行家里手! 任您有多大的草场牛羊,保管给您打理得妥妥帖帖!” 李晓明心中暗笑:我做了拓跋氏的郡马,可不就是凭空得了好大一份“家业”么? 他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应道:“嘿,还真被你说着了!确有那么点家底子! 到时候啊,可就全仰仗诸位胡人兄弟们出力帮衬了!” 陈二见众人越说越起劲,连忙上前打断:“好啦好啦!闲话少叙!赶路要紧! 趁着这夜色深沉,咱们多赶些路程! 等明日天亮,石勒发现将军不见时,咱们早就跑出百里之外了! 石勒那老儿眼下正忙着跟慕容氏拼命,绝没工夫分心来找咱们的麻烦!” 李晓明赞许地点点头,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果断下令:“好!弟兄们,出发!” 一声令下,李晓明、陈二以及数十名匈奴汉子,纷纷翻身上马。 另有二十来人则跳上大车,熟练地操控着缰绳。 青青裹紧厚厚的皮袍子,蜷缩在一辆大车高高的麦秸垛上, 一双明亮的眸子,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充满了希冀。 车队刚驶出没多远,便被一队巡逻的羯兵,拦住了去路。 第706章 鱼游鸟飞 为首的小头目打着哈欠,语气不善地喝问:“喏!这大半夜的,黑灯瞎火, 你们这呼呼啦啦一大群,是要作甚?” 李晓明早有准备,策马从队伍中缓缓踱出,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倨傲:“怎么? 本将军奉王命,往襄国调运军需物资,难道还要向你禀报不成?” 那小头目借着昏暗的火把光,看清是李晓明,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谄媚:“哎哟!是镇南将军!小的眼拙,没瞧见是您大驾!恕罪!恕罪!” 李晓明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众人都在歇息,休要在此聒噪,忙你的去吧!” “是是是!”小头目如蒙大赦,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退到路旁。 车队继续前行,很快抵达了军营辕门。 把守辕门的是一名百夫长,他显然比刚才的巡逻兵谨慎许多,带着疑惑上前盘问:“陈将军? 这……深更半夜的,您这是要带人出营?所为何事?可有王命?” 李晓明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语气轻松:“本将军一向掌管军需辎重,调拨些物资去襄国, 此乃分内之事,何需事事劳烦王上亲命?” 那百夫长面露难色,犹豫道:“将军,您也知道,眼下大战在即, 赵王早有严令,入夜之后营中宵禁! 无王命手谕,莫说大队人马出营,便是高声喧哗,也是重罪! 您这……队伍如此庞大,实在让小的难做啊……” 李晓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哼一声,从背后“唰”地抽出那支组建重骑的令箭,在百夫长眼前晃了晃, 怒斥道:“本将军押送的,是给襄国郡主置办的嫁妆!令箭在此,还不速开营门! 耽搁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百夫长被那明晃晃的令箭晃得一愣,下意识地脱口问道:“襄国郡主的嫁妆?襄国郡主要嫁人了? 是要嫁给……” 他话未说完,旁边的陈二早已按捺不住! 只见陈二猛地一夹马腹上前,手中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抽在那百夫长的脸上! “哎哟!”百夫长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陈二厉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此乃王上家事!营中诸位将军尚且不知内情,你算个什么东西? 见了王命令箭,还敢在此呱噪盘问?! 若是这件事传了出去,我等必回禀王上,斩了你项上狗头!” 这一鞭子加上这番狠话,彻底把那百夫长打懵吓傻了! 他捂着瞬间肿起的半张脸,心中懊悔万分,暗骂自己多嘴多事,惹祸上身! 哪里还敢再问半句?连忙连滚爬爬地跑向辕门,嘶哑着嗓子催促手下:“快!快开门!放行!快放行!” 沉重的营门吱呀呀地被缓缓推开。 李晓明一马当先,率领着车队鱼贯而出,马蹄声、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看着车队渐渐消失在辕门外的黑暗中, 那挨了鞭子的百夫长,回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些目瞪口呆的羯人士兵, 压低声音威胁道:“都给老子听好了!赵王八成是要与慕容氏联姻讲和,嫁女一事,实是军机大事, 谁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老子扒了他的皮!听到没有?!” 且说李晓明一行人,离了那令人窒息的羯人大营,如同脱笼之鸟,策马扬鞭向南疾驰。 行不多远,果然如陈二所言,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眼前。 清冷的月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碎银般的粼粼波光,整条河像一条温润安静的玉带,在冬夜的旷野中蜿蜒流淌。 陈二指着河水,难掩兴奋:“将军!您看,这便是涞水! 只要咱们沿着这南岸一路向西,走上个百十里,太行山的影子就在眼前了!” 李晓明勒住马缰,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而自由的空气,只觉胸中块垒尽消,神清气爽! 他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水,再回首望了望远处羯营那星星点点的火光, 想到终有一天,要和义丽郡主、王吉沈宁他们相会,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痛快!终于不必再看那羯胡的脸色,不必再陷身于无休无止的厮杀了! 这正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兄弟们,走!”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李晓明一行人马不停蹄,沿着涞水河畔一路向西,借着夜色掩护,硬是奔走了五六十里路。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队伍后方猛地传来一阵混乱和牲口悲鸣! “吁——!” “不好啦!牲口趴窝了!” 只见拉车的牲口中,有两匹杂毛老马口鼻喷着白沫,腿一软,轰然瘫倒在地, 连带着它们拉的大车也猛地一歪! 车顶上正裹着皮袍打盹儿的青青,毫无防备,“哎哟”一声惊呼,像个皮球似的直接滚落下来! “快去看看!”李晓明心下一紧,忙与陈二调转马头,向后奔去。 后队几个匈奴汉子已抢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青青从地上搀扶起来。 好在厚厚的皮袍子做了缓冲,青青身子又轻,不过是脸上又多了些灰土,倒没伤筋动骨。 青青揉着发麻的腿,惊魂未定地说:“不打紧,不打紧,我在车顶上睡着了,没留神……” 李晓明见她无恙,松了口气,忍不住打趣道:“小姑奶奶,你可小心着点儿! 等我去雁门关外探过亲戚,还得把你囫囵个儿送回南乡老家呢! 这要是摔断了胳膊瘸了腿,你家里人认不出你来,可别怨我半路没照看好!” 青青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也笑了,带着点倔强:“哼,便是真摔瘸了腿,爬也得爬回家去呢!” 众人哄笑了一阵,又去看那两匹倒毙的牲口, 只见它们口吐白沫,气息微弱,已是爬不起来了,不知还能不能活得成。 陈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对李晓明道:“将军,咱们这车……装得实在太沉了! 若是轻骑快马,这一夜奔袭,此刻怕是早已到了太行山脚,任他羯人插翅也难追! 可如今每车都压着几百斤的货,牲口都累趴了,这脚程……如何快得起来?” 第707章 太行遇险 李晓明望着那沉沉的车队,心里也直打鼓。 他拧着眉头思忖片刻,咬牙道:“粮食占地方! 咱们这二十辆大车,一大半装的都是粮食,浩浩荡荡,目标太大! 不如……扔掉一半粮食!只留十辆车的货,轻装简行,赶路也利索些!” 青青一听要扔粮食,顿时急了, 上前一步道:“粮食怎能扔掉?咱们百十口人呢! 这点粮食看着多,也不过撑个把月的光景。 等你去雁门关外探完亲,咱们还要往江南去,路途遥遥,这点口粮哪里够用?” 她眼珠一转,指着那几车铜钱, “依我看,不如把那两车铜钱倒进河里!那玩意儿死沉,又不顶饿!” “哎哟喂!造孽呀!” 李晓明一听要扔钱,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的姑奶奶,这钱是万万扔不得的! 常言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这一路过去,不知要过多少关卡隘口,就指着这些黄白之物打点疏通、行贿买路呢! 至于去江南……” 他顿了一下,含糊道,“到时候……咳咳,到时候再说吧。” 心中却盘算着:塞外苦寒,铁器铜料都缺, 这上千斤铜钱,既能当钱使,紧要关头融了,铸些家什器物,我也好和义丽郡主过日子用。 陈二也附和道:“将军说的是,还是扔粮食妥当。 咱们去的方向,无论是襄国还是并州,都是产粮之地,花钱便能买到。 钱这玩意儿,揣在身上总比粮食轻便。” 青青见二人主意已定,争辩不过,只得悻悻点头。 可当众人真把几大包沉甸甸的麦粟,“嘭嘭”扔到地上时,看着那颗粒饱满的粮食,大家伙儿又都心疼起来。 “将军……这……这么好的粮食,就这么白白丢弃在野地里喂鸟雀,太糟践东西了……” “是啊将军,这年月,一把粮食紧要时,能救活几条人命呢……” 李晓明看着散落的麦粒,心里也像被剜了一刀,实在舍不得。 他只好自我安慰般地对众人说道:“要不然别扔了...... 诸位且宽心!石勒那老儿发现我跑了,多半会疑心我去投奔祖逖,或是信了守营百夫长的鬼话,以为我真去了襄国送嫁妆。 无论是去找祖逖还是去襄国,都得向南走,断不会往西边追! 咱们就算走得慢些,料也无妨。这样吧……” 他指了指那两匹奄奄一息的牲口,和它们拉的车, “这两匹牲口是走不动了,连车带粮就扔在这儿吧! 自有那逃难的流民发现,分抢了去活命,也不算糟蹋了天物。 其余的,咱们照旧带上! 大家伙儿就地埋锅造饭,吃饱喝足,攒足力气,一口气赶到太行山脚下! 到了山根儿,咱们就贴着山麓慢慢走,山高林密的,羯人怎会找到这里来?” 众人听他分析得有理,又都舍不得扔掉粮食,便依言而行。 几人上前,解下那两匹可怜牲口的鞍套,任它们自生自灭。 大伙儿就在河边取了清水,架起瓦罐,生火煮起热腾腾的饭食。 百十号人席地而坐,幕天席地,狼吞虎咽一番,暖了肠胃,添了力气,这才重新上路。 此时天光大亮。 陈二派出的几骑探马,从后面快马加鞭赶回,禀报道:“将军!后方数十里内,并无羯人追兵的踪影!” 李晓明闻言,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不由得自嘲地对陈二等人笑道:“看来我陈某人在石勒心中,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晋人降将罢了。 是走是留,于他的大局无碍,想来他也懒得大动干戈来追。” 陈二咧嘴一笑:“将军说得是!咱们又没拐了他婆娘走, 那羯酋此刻只怕正焦头烂额,忙着调兵遣将,对付慕容氏的大军呢, 哪还分得出心神和兵马,来找咱们的晦气?” 一行人彻底放下心来,心情也轻松许多。 沿着涞水迤逦西行,不多时,便已抵达太行山脚。 抬头望去,但见那巍巍太行,自东北向西南,如同一条不见首尾的巨龙横卧大地, 山势连绵起伏,雄浑壮阔,令人心生敬畏。 山脚与平原交界之处,落差极大,不是陡峭如削的悬崖绝壁,便是深不见底的幽邃峡谷,界限分明,气势磅礴。 李晓明感叹道:“难怪人家说,太行山是我华夏龙脉,今到近前,确是不凡。” 陈二笑道:“将军此言差矣!什么龙脉不龙脉的? 有道是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 大汉四百多年,也已做古,他司马家得了天下,这才只六七十年,便已死了一半,反叫我们胡人入了关,称了王。 如今刘曜和石勒,都说自己是天命所归,您说,这山,到底是哪家的龙脉? 要依我说,谁拳头大,谁便能做得皇帝!” 李晓明皱着眉头对陈二说道:“你这个胡虏,讲的还有几分道理呢!” 众人勒马驻足,仰望着这亘古雄山,感慨谈笑一番。 稍作停留,便调转方向,紧贴着山麓,专拣那人迹罕至的荒草小径,一路向南行去。 旅途虽苦,少了追兵的威胁,倒也多了几分野趣。 有些匈奴汉子技痒难耐,张弓搭箭,竟射下些肥美的野鸡、狍鹿,随手扔在马车上,嚷着晚上要好好打打牙祭。 青青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和赶车的匈奴汉子叽叽咕咕说着话,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李晓明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幕幕景象:熟悉的马车,熟悉的同伴,熟悉的赶路节奏…… 恍惚间,竟与当初和王吉、沈宁他们,一道向北前行时的情景重叠起来。 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一股庆幸涌上心头:幸亏当机立断跑了出来! 若还留在那羯营里,不是被逼着练兵杀人,就是被卷入无休止的厮杀血战,满眼都是死人,遍地都是污血…… 哪似如今这般,虽风餐露宿,却有几分游山玩水的自在快活? 一路行至天黑,后方始终不见追兵踪影。 陈二见已走出近二百里,料想石勒那边也鞭长莫及了,索性连探马巡哨也撤了回来。 夜幕低垂,众人寻了一处上方有凸出崖壁遮挡的背风处,点燃篝火,安营露宿。 李晓明在暖融融的火堆旁,用厚厚的麦秸铺了两个舒舒服服的地铺。 他与青青一左一右,傍着火堆躺下。 仰望着深邃夜空中那密密麻麻、如同碎钻般闪烁的繁星,李晓明心潮起伏。 义丽和一众兄弟的身影,仿佛就在这巍巍群山之后,触手可及。 他暗下决心:明日启程,还得加快些脚程! 早些赶到襄国,见小瑞一面,叮嘱些贴已的话,也不枉了兄弟一场,便立刻马不停蹄,直奔塞外! 旅途劳顿,众人很快便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安眠曲。 正睡得香甜,死寂的夜空中,猛地炸响一声惊恐的呼喊: “不好!!有动静!大伙快醒醒!!” 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撕破了宁静! 第708章 尴尬重逢 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如同被兜头浇了盆冰水,手忙脚乱地从地铺上弹起来,黑暗中一片“锵锵”的拔刀抽箭声! 李晓明也惊得睡意全无,揉着惺忪睡眼慌忙起身,心脏砰砰直跳:“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陈二提着长枪,一个箭步冲到李晓明跟前,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将军!西北方向……似乎有大队人马!马蹄声……轰隆隆的,正朝这边来!” 李晓明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连忙挥手低喝:“噤声!都别出声!”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李晓明侧耳细听——果然!在呼啸的山风中,隐隐传来一阵阵由远及近的低沉轰鸣! 是大队骑兵疾驰的动静! 他心中叫苦连天,当机立断下令:“快!所有人上马!套车!向西南方向撤!” 一时间,营地里乱中有序。 百十名匈奴汉子飞快地跃上马背,青青也提着篮子和包袱,像只受惊的鹌鹑,慌慌张张地爬上马车,死死趴伏在货物堆里。 陈二则手脚麻利地用石块压灭篝火余烬。 “将军!”陈二急声道,声音带着焦灼, “带着马车太慢了!不如暂且丢弃,大伙只骑马突围!这样快得多!” 李晓明看着那些装满了铜钱布帛粮食的大车,又望了望黑黢黢、不知深浅的西南方向山路,咬牙道:“不可! 若将马车丢弃在此,追兵赶到这里,一眼便能瞧见,立刻就能断定,咱们是顺着山脚往南跑了! 若是带着车走,他们追到这处绝壁下,一看是断头路,说不定就此折返回去,也未可知!” 于是,百十骑人马护着十几辆大车,在漆黑的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沿着崎岖不平的山麓小径,慌不择路地向南急行。 车轮碾过碎石,咯嘣作响,马蹄嘚嘚,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心弦。 约摸摸黑奔出七八里地,身后那如影随形的马蹄轰鸣声,竟渐渐微弱下去,最终消弭在夜风里。 青青从马车麦秸堆里探出头,长长舒了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将军!好像……好像把追兵甩开了?” 陈二也抹了一把额头上急出来的冷汗,喘着粗气道:“多半是虚惊一场! 说不定……只是附近州郡夜间巡防的官兵路过,碰巧撞上了?” 李晓明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勒住马,略带歉意地对众人道:“让大家受惊了,觉也没睡安稳,实在是辛苦各位弟兄! 再坚持两天,等风声彻底过去,咱们就能……” 话音未落! 前方黑暗里,猛地炸响一声洪钟般的断喝,带着浓浓的嘲讽和寒意,清晰地穿透夜空: “陈将军!你这脚底抹油溜得倒是快活! 自己私逃也就罢了,却害得俺们大冷天的,还得钻山沟来寻你! 你说,该当何罪?!”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劈在众人头顶! 李晓明浑身汗毛倒竖,魂飞魄散!正欲张口高喊“弃车!各自逃命!”—— 前方道路两侧,霎时间亮起无数火把!熊熊火光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将前路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只见数百精锐骑兵黑压压一片,已将前路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员大将,身材高大雄壮,铁甲寒光闪烁,赫然正是石勒麾下骁骑将军——王阳! 李晓明心胆俱裂,几乎是本能地嘶声大喝:“扔掉马车!随我向东突围!!” 后面赶车的十几名匈奴汉子反应极快,闻令立刻从车辕上跳下,飞身跃上备用的战马。 青青也尖叫一声,毫不犹豫地甩掉那碍事的篮子,只背着贴身包袱,连滚带爬地扑向一匹空马。 李晓明猛地一抖缰绳,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大喝一声:“驾!” 率先朝着东面的黑暗狂飙突进! 陈二和那百十名匈奴汉子,也如同离弦之箭,紧随其后,试图快马加鞭,甩掉王阳! 身后的王阳见他们还想跑,气极反笑, 一边率军紧追不舍,一边在马上高声喊道:“陈祖发!你是猪油蒙了心窍,还是被狐狸精迷了魂? 放着好好的镇南将军不做,非要当这丧家之犬! 你倒是说说,在这河北的地盘上,你还能跑到哪个耗子洞里去?!” 李晓明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蹄声,头也不敢回, 一边拼命打马,一边带着哭腔喊道:“王阳!陈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人各有志,我自有我的去处! 你何必苦苦相逼,赶尽杀绝!!” 王阳的吼声带着无奈:“呸!谁稀罕追你这厮!是王上下了死命令!非要抓你回去问话! 快别跑了!回去……回去也未必就是个死字!” 这话听着像劝降,却也透着一丝不确定。 李晓明哪里肯信?只顾埋头狂奔,把马鞭都抽出了残影! 正亡命向东飞驰间,忽听前方道路拐弯处,又传来一阵更加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如同地龙翻身,由远及近,迅速迫近! 待到近前,又是一片火把猛地燃起,将东面也照得通明! 火光中,一员肥胖如山的巨汉,如同移动的铁塔般堵在路中央! 他手提一根碗口粗、百十斤重的狼牙巨棒,满脸肥肉跳动,正是石勒麾下以勇力着称的夔安! 夔安瞪着铜铃般的巨眼,大吼大叫: “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因你的事,连累老子两天来没睡过囫囵觉,你还往哪里钻?! 速速下马,乖乖随俺们回去! 再敢磨蹭,耽误了老子的瞌睡,一棒子把你打扁!倒省了许多是非!”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李晓明吓得魂飞天外,慌忙勒住惊马,硬生生刹住去势,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拨马头,又朝着北面——来时之路,亡命冲去! 然而,未行数里,绝望的一幕再次上演! 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第三片刺目的火把骤然亮起!如同鬼火般跳跃着,彻底封死了北归之路! 火光中,一员将领端坐马上,面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极为复杂,正是贺赖欢! 他带着数百骑,尴尬中带着几分无奈,看着去而复返、一头撞进包围圈的李晓明等人,瓮声瓮气地说道: “陈将军……方才明明看见你们向南跑了,俺们……俺们都没好意思追…… 这……这怎地又自个儿掉头撞回来了?这么多人看着……你叫俺怎么办才好?” 那语气,倒像是李晓明给他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李晓明看着贺赖欢那张写满尴尬的大红脸,自己也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709章 可怎么办? 他下意识又想掉头——可环顾四周,东西南三面,王阳、夔安、贺赖欢三支人马的火把,已如繁星般亮起,蹄声如雷,从三个方向迅速合拢! 转瞬之间,他们这百十号人,已被上千名精锐羯胡骑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插翅难飞! 陈二脸色铁青,手中长枪一挺,眼中闪过决绝的凶光, 咬牙低吼道:“将军!羯人残暴,刻薄寡恩! 咱们本就是降将,如今又复叛逃,一旦被抓回去,抽筋扒皮、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横竖是个死,不如……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握枪的指节捏得发白,手臂微微颤抖,已然存了死志。 李晓明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念电转,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夔安他们三个带来的骑兵,加起来也就千把人…… 若是我这百十名匈奴兄弟拼死一搏,集中力量朝一个方向猛冲,或许……或许真能撕开一道口子? 可就算冲出去……这百十条性命,怕是也要折损大半! 还有青青……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在乱军混战中活命? 这……这绝非我所愿啊…… 这百十颗头颅,难道真要因我一时之念,尽数断送在此?! 王阳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在核心、已成瓮中之鳖的李晓明, 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冰冷,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陈祖发!事到如今,我劝你识相些,乖乖束手就擒! 赵王只说要我等带你回去问话,可你若非要不知死活,跟咱们动刀动枪……”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李晓明身后,那些紧握长枪、满面决绝的匈奴汉子,赤裸裸地威胁道, “那咱们带具囫囵尸首回去交差,也是一样!王上想必……也不会怪罪!” 旁边的夔安早已等得不耐烦,嘴里呼呼喷着白气,像头暴躁的肥猪。 他挥舞着那根骇人的狼牙巨棒,在空中呼呼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厉声吼道:“跟他废什么鸟话! 姓陈的!再不乖乖滚下马来,老子一棒子把你连人带马,统统捶成肉泥!省得聒噪!” 贺赖欢见气氛剑拔弩张,连忙策马上前,挡在夔安和王阳马前,陪着笑脸打圆场:“哎呀,两位将军息怒,息怒! 咱们好歹也曾与陈将军同营为将,并肩厮杀过,总有些袍泽之谊!何必如此动怒? 稍待片刻,容兄弟我再劝他一劝!” 他转过头,看向被围在中间、脸色阴晴不定的李晓明,语气带着几分“掏心窝子”的劝解:“陈将军啊,你摸着良心说说, 赵王待你,可算不薄吧?又是封将军,又是封司马! 你这般不告而别,连夜奔逃……究竟为哪般呐?莫非……莫非真对那流寇祖逖念念不忘吗?” 李晓明此刻心念电转,已瞬间权衡了千百遍。 硬拼? 不过是让这百十名匈奴兄弟,和青青白白送死! 投降认罪? 若被坐实了“叛逃投敌”,就算石勒念及旧情,但架不住徐光、程遐、石邃那几个奸佞在旁煽风点火,自己绝对是死路一条! 倒不如......给他们来个歪搅胡缠……抵死不认! 主意已定,李晓明脸上瞬间堆满了天大的委屈,仿佛遭受了千古奇冤。 他挺直腰板,声音带着悲愤与不解: “贺赖将军!诸位!天大的误会啊! 陈某对王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怎会去投什么祖逖?!” 他深吸一口气,胡编道:“实情是……襄国郡主大婚之期将近! 陈某……陈某当初被俘时,曾蒙郡主出言相救,此恩重于泰山! 此番……此番是念着郡主恩情,才连夜启程,欲将我平日里省吃俭用,积攒下的这点微薄家私,尽数送去襄国,聊表心意, 权当……权当为郡主添置一份嫁妆!此乃一片赤诚之心,绝非叛逃啊!” “放你娘的屁!” 李晓明话音未落,便被夔安一声怒喝打断。 这肥猪听得一头雾水,瞪圆了铜铃大眼,粗声粗气地问旁边的王阳:“王阳,你他娘的听说过,金珠那丫头要嫁人吗? 老子怎地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王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如同看跳梁小丑:“呵!姓陈的!死到临头,还敢编这等拙劣谎言哄骗我等? 真当咱们是三岁孩童不成?罢了罢了!” 他懒得再听李晓明狡辩,挥手下令,“不必与他废话!押回去! 我倒要看看,你这番鬼话,到了赵王面前,还能不能圆得过去!” 贺赖欢见王阳和夔安要动真格的,连忙又策马靠近李晓明,一边挤眉弄眼,一边看似劝解实则提醒地说道:“陈将军!听见没? 若真是为郡主置办嫁妆,回去见了赵王,你可得好生分说,把事情原委,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成!” 那眼神分明在说:赶紧想词儿!想个周全点的! 李晓明心领神会,感激地朝贺赖欢一拱手:“贺将军放心!陈某定当向赵王细细禀明,绝无半句虚言!” 贺赖欢得了这话,心里有了底,这才转向依旧面色不善的王阳和夔安, 堆起笑容打商量:“二位将军,你们看……陈将军或许……真是为了郡主的事儿? 这事情原委尚未水落石出,依我看,就不必劳烦陈将军下马了。 让他骑着马,咱们一起押着回去,反倒脚程更快些,也省得耽搁大家的工夫,你们说是不是?” 王阳鼻孔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算是默许。 夔安鼓着肥厚的腮帮子,瓮声瓮气地道:“哼! 看在也曾一起在厌次城下,并肩大战过段文鸯的份上,他娘的,就不给他上绑了!省得麻烦!” 但他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陈二那百十名匈奴人, “不过!这些匈奴崽子,必须把家伙都缴了! 再用麻绳,把他们双手牢牢捆在马缰上!一个都不许漏!防止这帮蛮子作乱!” “得令!” 周围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羯兵齐声应诺,立刻如潮水般涌上前来。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凶悍的羯兵们,粗暴地夺下匈奴汉子手中的长枪、短刀,收缴一空。 接着,又拿出早已备好的粗麻绳,不由分说,将每个匈奴人的双手,牢牢捆绑在他们坐骑的缰绳上。 这法子甚是刁钻,既能让他们勉强操控马匹跟上队伍,又确保他们双手被缚,一旦有异动,根本无法迅速解开绳索反抗。 羯兵们显然训练有素,两人盯一个,虎视眈眈,防备得密不透风。 第710章 十恶不赦 李晓明看着陈二等人,像待宰羔羊般被捆缚,心中苦涩,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强打精神,朝陈二和一众匈奴兄弟抱拳,声音带着安抚和歉意:“诸位兄弟!且稍安勿躁!忍耐一时! 待回到营中,见了赵王,我自有分说! 必……必教大家平安无事!” 这话说出来,颇有些底气不足。 于是,这支不久前还憧憬着奔向自由的队伍,此刻如同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一个个臊眉耷眼,垂头丧气。 在数百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羯胡骑兵严密“护送”下,调转方向,灰溜溜地沿着来路,朝着涿县羯营的方向,缓缓行去。 车轮辘辘,马蹄沉闷。 青青坐在马背上,背着她那个小包袱,却并未被绑, 显然羯兵觉得她一个弱女子不足为惧,又或是青青常去营中找羯兵买酒换肉,混的脸熟的缘故。 她望着南方的天际,想着那破灭的江南烟雨梦,不禁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地抽泣。 这回,是真哭了。 李晓明骑在马上,被夹在羯兵队伍中间,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心中既忐忑不安,又忍不住感慨。 自打莫名其妙来到这方乱世,被人捆绑、押送、俘虏的经历,已不是一回两回了! 那些传说中的穿越者,个个都是风光无限、一路高歌、叱咤风云的主角, 怎么轮到自己,就总是这般狼狈不堪,莫非是我哪里弄的不对么? 回去的路上,气氛沉闷压抑,只有马蹄踏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单调声响。 夔安斜眼瞥着被夹在队伍中间、垂头丧气的李晓明, 嗓门洪亮,故意对身旁的王阳说道:“哼!果然应了那句老话,降将的心,就像那河滩上的石头——滑不留手,最是靠不住! 这回倒要看看,大王往后还肯不肯重用这等降将?” 他顿了顿,挺起胸膛,带着几分自得,“要说对大王忠心耿耿、靠的住的, 还得是咱们这些,从起事就追随左右的老班底!那才叫一个赤胆忠心,磐石不移!” 王阳也顺着夔安的目光,冷冷地扫了李晓明一眼,接口道:“谁说不是呢!夔将军所言极是! 不要以为侥幸立了一两桩功劳,就能趾高气扬, 王上平生最恨的,就是那等背信弃义的叛徒! 你可还记得当年那个叫曹平乐的蠢货?不过是起了点异心,就被王上夷灭了三族!家里连只报晓的鸡都没剩下! 啧啧,那场面……” 他摇摇头,仿佛在回忆什么惨烈景象。 李晓明骑在马上,听着这夹枪带棒、赤裸裸的威胁,只觉得心头寒气直冒,后背额头都出冷汗。 他心中七上八下,如同被架在炭火上烤:此番回去,石勒那老儿到底是会暴跳如雷,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剁了? 还是能念及一点微薄的旧情,赏个百十鞭子,再把自己丢进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听天由命? 一旁的贺赖欢见李晓明脸色煞白,额角冒汗,心中有些不忍,连忙策马靠近些,低声劝慰道:“陈将军莫慌! 你此行是为郡主送嫁妆,又不是叛国投敌这等泼天大罪! 想来王上明察秋毫,断不至于如此苛责。” 他又转头,对王阳和夔安赔着笑脸道:“二位将军,大家毕竟同僚一场,也曾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 若真到了王上面前,王上雷霆震怒之时,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帮着分说几句,斡旋一二?” 夔安和王阳闻言,只从鼻子里挤出两声干巴巴的“嘿嘿”冷笑,眼神里充满了事不关己的漠然, 那神情分明在说:帮你?做梦去吧!等着看好戏呢! 李晓明心中苦涩,知道求人不如求己,只能硬着头皮,在羯兵虎视眈眈的“护送”下,重新回到了那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涿县大营。 说来也怪,明明昨夜众人亡命奔逃,一日一夜才跑出去的路程,此刻押解回来,竟觉得这路短得离谱, 仿佛一眨眼间,就到了地狱门口。 来到石勒那威严森然的中军大帐外,王阳勒住马,用马鞭梢不客气地朝帐门一指, 斜睨着李晓明,语带讥讽:“陈将军,地方到了!还磨蹭什么? 莫非还要我等八抬大轿请你进去不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李晓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猛地一掀那厚重的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略暗,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只见石勒高踞在主座之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桌案,仿佛那桌案上刻着李晓明的罪状, 反而对走进来的李晓明视若无睹。 两旁侍立的程遐、徐光、石邃、刘征等人,个个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讥笑,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尤其是石邃和徐光,那两双眼睛里射出的,尽是毒蛇般阴冷、幸灾乐祸的光芒,几乎要将李晓明生吞活剥。 夔安紧随其后入帐,粗声大气地拱手禀报:“启禀王上!末将与王阳、贺赖欢二位将军,兵分三路,连夜追赶, 直追到太行山脚下,才将这……陈祖发捉拿回来!听凭王上发落!” 李晓明只觉得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偷偷瞟了一眼石勒,见石勒依旧毫无反应,正犹豫着是不是该主动开口辩解几句。 就在这时,石邃猛地一步跨出队列,满脸的义愤填膺,指着李晓明,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王上! 大战当前,慕容氏大军压境!此獠陈祖发,不思报效王恩,竟敢公然叛逃! 此乃动摇军心、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当夷三族! 末将恳请王上即刻下令,诛杀此贼! 吾愿亲自动手,手刃此獠,取其首级悬于辕门,以正军威!以儆效尤!” 李晓明心头狂跳,瞪着石邃的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石勒依旧沉默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徐光见状,立刻摇着那把标志性的麈尾,阴恻恻地开口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王上明鉴! 陈祖发此人,狼子野心,居心叵测,绝非一日! 早在厌次城时,便显露端倪,一心只向着晋人,对王上阳奉阴违! 且其为人刻薄寡恩,暴虐成性,常以羞辱殴打同袍为乐!军中早有怨言! 如今犯下这等叛逃重罪,若王上还姑息养奸,不施以雷霆手段严惩,恐怕……恐难以服众,更寒了真正忠心将士的心啊!” 李晓明听着这二人一唱一和,句句诛心,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咬他们几口,但更多的是胆战心惊,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第711章 群起发难 然而,石勒只是微微翻了翻眼皮,嘴唇翕动了一下,依旧是一言不发。 “王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程遐也站了出来。 他先是轻蔑地瞥了一眼如坐针毡的李晓明,然后才转向石勒,捻着胡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大王!臣先前就曾多次进言,陈祖发此人,实乃反复无常、毫无信义的小人! 他先事成国李雄,后叛匈奴刘曜,转投晋人祖逖,再入我大赵! 如今,竟又故技重演,趁夜带兵潜逃!此等朝秦暮楚、毫无廉耻的叛徒,若还不杀之示众,诚恐为天下英雄所耻笑啊! 我大赵颜面何存?!” 石勒终于有了点动作,他欠了欠屁股,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几个恨不得立刻将李晓明,生吞活剥的臣子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主簿石豪身上,缓缓开口道:“众人皆言陈祖发当斩,不知主簿……有何高见?” 石豪被点名,身体微微一僵。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帐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李晓明,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措辞道:“王上…… 若……若陈将军真是叛国投敌,那自然是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足惜!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卑职愚钝,总觉得……陈将军先前在虎牢关曾冒死救驾,又在厌次城舍生忘死立下大功,深得王上器重赏识…… 按理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怎会……怎会突然起了叛逃之心? 这……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啊!莫非……莫非是其中另有隐情?或是陈将军受了什么天大的冤屈无处申诉? 依卑职浅见,不如……不如就请王上亲口盘问清楚?若真是叛国,再明正典刑,令其伏法,也为时未晚? 不知王上以为如何?” 石勒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晓明脸上,手指轻轻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终于开口,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陈祖发,你且摸着良心,当着孤王的面,好好讲一讲。 孤,究竟哪一点对不住你了? 值此大战关头,你竟要连夜出逃,背叛孤王?你的良心……莫不是让狗给吃了么?!”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晓明心上! 他吓了一跳,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对着石勒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天大的委屈,仿佛受了六月飞雪之冤: “王上明鉴啊! 臣冤枉啊!臣绝无叛逃之心,更无叛逃之事啊! 实情是……实情是前天听王上您提及,小瑞与金珠郡主已回襄国筹办‘大事’, 臣……臣愚钝,便猜想是郡主将要出嫁了!” 他抬起头,一双眼镜显露赤诚,情真意切地继续编:“想当初,臣初投王上帐下,举目无亲,程内史等诸位大人,皆欲杀臣而后快! 唯有金珠郡主,心地纯善,仗义执言,愿为臣下性命作保!臣……臣虽是粗鄙之人,却也深知知恩图报的道理! 郡主待臣有活命大恩,如今她大婚在即,臣岂能毫无表示,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他用力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故而……故而臣才连夜收拾了些许……些许微薄的家私,想着星夜兼程,火速送去襄国,聊表寸心,为郡主添置一份……一份体面的嫁妆! 这纯粹是一片感恩戴德之心,天地可鉴! 至于为何连夜奔走……” 他露出一副急公好义、忠心耿耿的模样,“盖因与慕容氏的大战迫在眉睫!臣想着,送完嫁妆,还得赶紧回营,为王上冲锋陷阵、效死沙场呢! 时间紧迫,不得不日夜兼程,片刻不敢耽搁啊!王上!” 石勒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一大段声情并茂的“申诉”,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单音:“哦?” 旁边的程遐、徐光、石邃见李晓明这番“胡扯”,似乎又要动摇石勒,哪里肯依? 三人几乎同时跳了出来,言辞激烈,如同点燃的炮仗: 程遐:“王上!切莫再信此獠!此乃奸恶之徒,惯会摇唇鼓舌,颠倒黑白!” 徐光疯狂摇动麈尾:“王上!此贼巧舌如簧,最擅坑蒙拐骗! 成国太子李班、匈奴刘曜父子、还有那祖逖老儿,哪个不是被他骗得团团转?王上切莫上当啊!” 石邃手按着剑柄,杀气腾腾:“王上何时说过郡主大婚之事?分明是陈祖发造谣生事!此罪当诛!罪加一等!” 三人义愤填膺,唾沫横飞,那架势,仿佛不把李晓明立刻拖出去砍了,天地都要为之变色。 石勒耷拉着眼皮,仿佛对这场面早已司空见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襄国郡主的婚事么……孤……倒也只是私下里略有打算,尚未明言。 你又何必如此心急?” 此言一出,帐中除了石豪,其余将领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惊愕不已! 心中纷纷嘀咕:原来真有郡主大婚这档子事?这陈祖发……竟能提前得知这等私密? 看来王上对他……当真是宠信有加啊! 徐光一见形势不妙,石勒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立刻又跳出来,尖声道:“即便……即便王上真有此意! 陈祖发这‘连夜送嫁妆’之说,也纯属无稽之谈!空口无凭! 他说是送嫁妆就是送嫁妆?何人能为他证明?!这分明是临时编造的脱罪之词!” 石勒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也觉得这是个漏洞,抬眼看向李晓明,顺着徐光的话问道:“嗯……徐侍中所言,倒也在理。 陈祖发,你送嫁妆这话,是胡编乱造的吧?” 李晓明心中暗骂徐光全家,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拱手道:“启禀王上!臣……臣出营之时,守营的百夫长,曾仔细盘问过臣的去向! 臣当时便直言相告,是为郡主送嫁妆而去! 他……他可以为臣作证!” 话音未落,石勒便朗声道:“传!叫前夜守营的百夫长,即刻来见!” 不多时,那名脸上还带着陈二鞭痕、战战兢兢的百夫长被带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石勒居高临下,沉声问道:“前日夜半,镇南将军陈祖发,率部连夜出营,所为何事?你当时……又是如何盘查的?” 那百夫长偷偷抬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旁边、眼神如同刀子般剜着他的李晓明,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那道火辣辣的鞭痕,不知是不是郡主各亲的消息泄露了,要斩自己的狗头,不由得心寒,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第712章 一波又起 李晓明心中焦急,小声但严厉地喝斥道:“磨蹭什么?王上问话,还不快照实说!想掉脑袋吗?!” 那百夫长见这架势,心知必是出了事,生怕追究他泄露公主大婚之罪,只脸色惨白,不敢言语。 李晓明在旁边急得一头汗,跺脚骂道:“你他娘的,那天夜里问那么多,今日却成哑巴了? 我到底出营去干什么了?你倒是说呀……” 那百夫长愈加害怕,看看石勒,又看看李晓明,死活不吭声。 李晓明正急得没法时,石勒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快说!敢有半句隐瞒,立斩不赦!” 百夫长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王上饶命!王上饶命!镇南将军……镇南将军他……他说……是去襄国给金珠郡主送嫁妆! 卑职……卑职身负守营重任,职责所在,不得不问个明白,绝非……绝非有意窥探王上私事啊! 况且……况且卑职口风极严,绝未向任何人泄露半句!王上明鉴!王上明鉴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磕头,额头都鼓起了包。 石勒听完,脸上的阴云似乎散开了些许,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下来:“知道了。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待百夫长如蒙大赦般退下,石勒环视帐中众人,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金珠的婚事,孤先前确曾有些打算,只是尚未思虑周详,也未与外人道。 哪知……倒叫陈卿猜了个正着。 既是为了这个事……” 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很明显,这事儿似乎可以翻篇了? 程遐见石勒就要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急得如同百爪挠心,哪里肯依? 他一个箭步冲出来,声音尖利地叫道:“王上!王上!切莫被蒙蔽啊! 那陈祖发不过是随口编了个理由,蒙骗那守营的军汉罢了! 守营士卒见识浅薄,焉能作为脱罪的主证?此等叛逃重罪,岂可如此儿戏?!” 石勒的眉头瞬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只见一直耷拉着头的李晓明,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双手,猛地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随即,一阵凄惨的嚎哭声,响彻了整个大帐! “呜……呜……王上啊……臣……臣好难呀……呜呜呜……” 这突如其来的大哭,把所有人都震住了!连石勒都愣住了。 徐光最先反应过来,气得一张脸都狰狞起来,手中的麈尾指着李晓明,怒骂道:“奸贼!休要在此装腔作势,惺惺作态! 叛变之罪,铁证如山!你以为哭两声就能逃过此劫吗?做梦!” 石邃也跳出来,恶狠狠地吼道:“哭?!待会儿把你拖出去砍头时,有你哭的!现在嚎什么丧?!” 石勒看着哭得“伤心欲绝”的李晓明,正想开口呵斥。 却见李晓明猛地擤了一把鼻涕,毫不讲究地甩在地上,然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无尽的悲愤,对着石勒哭诉道: “王上啊……呜呜……臣自从投到您的帐下,哪一日不是兢兢业业,殚精竭虑? 臣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辜负了王上的信任!” 他抽噎着,开始细数“委屈”:“在虎牢关时,只因臣在洛阳立下些许微末功劳,便遭……便遭程内史和石生将军忌恨! 他们……他们屡屡当众羞辱臣是‘四姓家奴’!还逼迫臣率军去攻打昔日的故主!!” “到了厌次城……呜呜……只因臣在王上面前,就军务之事多说了那么几句实话,便又遭徐侍中怀恨在心! 诬陷臣心向晋人,同情邵续!屡次三番想要置臣于死地啊!” 他越说越“悲愤”,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自打……自打臣献策,擒获了那悍将段文鸯之后…… 那便算是彻底将帐中诸位大人得罪光了! 王上啊……您看看…...如今在这帐中,除了贺赖欢将军,和石豪主簿还念点旧情, 还有谁不是对臣落井下石,欲除之而后快?! 他们……他们这是非要逼死臣不可啊! 王上!臣何其孤零,何其冤枉啊……呜呜呜……” 他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受了天底下最大的委屈。 石勒听着这番“血泪控诉”,握着座椅扶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再看向陈祖发那哭的伤心的模样,回想前尘往事, 似乎……似乎程遐、徐光这些人,确实从一开始,就对陈祖发横竖看不顺眼,处处刁难? 程遐见石勒脸色变幻,眼神中竟流露出些许同情,心中警铃大作! 他一脸焦急地站出来辩解:“王上!王上!万不可听信此人的谗言!臣等何时忌恨过他?分明是他……” 徐光也急了,疯狂地摇着麈尾,跳脚道:“王上!此獠一味空口白话地哄骗!编排诋毁忠良! 却拿不出半分实据证明他的清白!实属罪大恶极! 当速速正法,以儆效尤!以安军心!” 见二人如此急切地撇清、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石勒心中的疑虑反而更深了,觉得陈祖发所受的“委屈”,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石勒正犹疑之际, 却见李晓明猛地抺了一把眼泪,斩钉截铁地说道:“谁说……谁说我没有实据?! 我为郡主精心准备的嫁妆……就在我的车上!王上只需派人取来一看……便知臣所言是真是假!呜呜……” 嫁妆?石勒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不知道这陈祖发给金珠准备了些什么。 于是挥手下令:“来人!去,把陈将军车上的‘嫁妆’,都给孤取来瞧瞧!” 帐外一阵忙乱。 不多时,十几个羯兵吭哧吭哧地,来回搬运了好几趟,才终于将李晓明那点“微薄”的家私,尽数搬进了大帐之中。 哗啦——! 当几个箱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倾倒在帐中空地上时,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的呆了!连石勒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只见那地上,金杯、金碗、金盘、金镯、金簪……在帐内火光的映照下,晃得人眼花缭乱! 银壶、银盏、银锭、银饼……数十斤的银器银块,散发着冷冽的光泽! 还有各色镶嵌着宝石的华丽首饰,和鸽蛋大小的珍珠,在金银堆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负责搬运的羯兵头目咽了口唾沫,禀报道:“启……启禀王上!还……还有上千斤的铜钱……数大车的上好布匹…… 实在……实在搬不进来了,都……都在外面车上堆着……” 李晓明一边“抽噎”,一边偷眼观察着帐中众人的反应。 当看到石勒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惊讶时,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糟了!光顾着证明“送嫁妆”,却忘了这堆东西本身……似乎又能证明另一个罪名——贪污! 果然! 徐光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瞬间由惊愕转为狂喜! 第713章 都不干净 他冷笑两声,一步跨出,手中的麈尾激动地指向地上那堆耀眼的“嫁妆”,对着石勒大声道: “王上! 且不论这些东西是不是嫁妆!单说这数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视一周,又悠悠说道:“这奸贼!来我大赵才区区两个多月! 他一个镇南将军,能有多少俸禄?! 王上令他掌管军需粮秣,他竟敢……竟敢贪墨下如此巨资!简直是丧心病狂!视军法如无物! 王上!此等硕鼠蛀虫,实在该杀!该杀啊!” 他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却说李晓明一时情急,只顾着洗脱那顶“叛逃”的泼天罪名, 如同那顾头不顾腚的鸵鸟,一股脑将所谓的“嫁妆”亮了出来。 哪曾想,这金银宝货堆砌如山,反倒给了徐光一个绝佳的靶子! 徐光两眼放光,立刻揪住不放,厉声指控李晓明在主管军需期间,中饱私囊,贪墨巨款! 这罪名一扣下来,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石勒,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锐利的目光瞬间盯在李晓明身上。 李晓明这下也顾不上再假装大哭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大声争辩:“徐光!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是我平日里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 我自己……我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花销半分呢!” 程遐在一旁看得分明,捋着山羊胡,发出两声意味深长的“嘿嘿”冷笑,对着石勒拱了拱手, 火上浇油道:“王上,您瞧瞧!这便是此獠的人品! 他来投我大赵之时,形单影只,连副像样的铺盖卷儿都不曾带来! 试问,短短两个多月,他就是不吃不喝,把骨髓都榨出油来,又怎能凭空积攒下如此巨额的财物?!” 他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李晓明脸上, “可见这陈祖发,不但是个朝秦暮楚、反复无常的无耻小人,更是个贪得无厌、欲壑难填的硕鼠蛀虫! 王上!如此败类,您……您真的还要将他留在军中,玷污我大赵的声威吗?!” 石勒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再次射向李晓明:“陈祖发,你……这又作何解释?” 李晓明心中叫苦不迭:怎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趟浑水是越趟越深了! 但石勒问话,不能不答,只得硬着头皮拱手道:“启禀王上!臣初来乍到之时,身无长物,确是实情! 但……但后来跟随中山公攻破洛阳……这些财物……俱都是中山公……赏赐下来的!” “陈祖发!” 徐光像是早就等着他这一句,立刻歪着头,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咄咄逼人道:“你这张嘴,可真是‘没理也能辩三分’! 如今中山公不在此处,你自然是什么脏水都能往他身上泼了!这等伎俩,未免太过下作!” “放肆!” 一旁的石邃早已按捺不住,一听李晓明又提到他老子,“锵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指向李晓明, 眼珠子瞪得溜圆,大叫道:“陈祖发!你这狗贼!再敢信口雌黄,诬陷家父清白!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陡然炸响! 石勒猛地拍案而起,指着石邃怒斥道:“中军重地!大帐之中!焉敢拔剑?!你要效仿你那无法无天的老子么? 还不给孤收起来!” 石邃被石勒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哆嗦,满腔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浇灭,慌忙“哐当”一声将剑插回鞘中, 对着石勒连连作揖:“王上恕罪!王上恕罪!末将……末将是一时激愤…… 家父为人光明磊落,两袖清风!岂容这卑贱汉奴如此污蔑?!” 石勒面色阴沉如水,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斥道:“哼! 你老子石虎是个什么货色,孤心里跟明镜似的!还用得着你来替他涂脂抹粉、粉饰太平么?!” 石邃闻言面红耳赤,再不敢吭声。 石勒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又转向了徐光,语气森寒:“徐侍中! 陈祖发献计打下了洛阳,不过是跟在石虎屁股后面,捡了点他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残羹冷炙, 你就这般看不过眼,急吼吼地要跳出来清算了?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孤且问你——你和石虎奉命去厌次城受降, 那邵续和一众晋将豪强的家底……如今又都跑到哪里去了? 是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徐光浑身剧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鬓角滚滚而下! 他哪里还敢抬头看石勒?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靴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心中懊悔不迭:完了完了!王上果然什么都知道! 当初石虎那个莽夫,为了灭口,在厌次城杀得血流成河,把能刮的地皮都刮了三尺! 若是……若是当时能劝住那煞星,哪怕只留下一两成归公入库……今日也不至于被王上当面揭破,落到如此难堪的境地啊! 石勒看着徐光那副汗流浃背的狼狈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哼哼…… 要不然……孤现在就派人到你住处走一遭,看看你徐侍中的住处,是否也堆满了厌次城的‘土特产’?” 他目光扫过程遐等人,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别以为孤整日待在帐中,就不知你们背地里玩的那些肮脏把戏! 不过是念在你们还算勤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凑合着过罢了!真当孤是瞎子、聋子不成?!” 徐光听得魂飞魄散,只觉得脊梁骨都透风了,平时的伶牙俐齿,此刻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恐惧。 一旁的程遐,原本还在幸灾乐祸地看徐光倒霉,此刻听到“厌次城”、“邵续家底”这些字眼,心里如同吃了苍蝇! 他猛地想到,徐光这个狐狸,跟着石虎进了城,必定是上下其手,吃得满嘴流油! 而自己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却没碰上这样的机会,连点汤都没喝上过! 一股浓烈的嫉妒和怨恨瞬间涌上心头,他立刻跨步出列,对着石勒拱手,义正词严地大声道:“王上圣明! 自古以来,贪墨军资、中饱私囊之徒,最是祸国殃民,败坏国之根基! 臣恳请王上下令,严惩此等贪官污吏!剥皮萱草,以儆效尤!方能正我大赵国风!” 徐光猛地抬头,恶毒如毒蛇般的目光,死死剜了程遐一眼! 心中破口大骂:好你个程遐!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一起对付陈祖发呢,转头就落井下石!真真不是个东西! “够了——!!” 石勒被这没完没了的狗咬狗,彻底激怒,猛地发出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都给孤滚出去——!” 他烦躁地挥着手,如同驱赶一群令人作呕的苍蝇, 第714章 不可泄露 “大战在即!都给孤收收心!滚回各自营中,好生整备军务!再敢把心思用在歪门邪道上,休怪孤翻脸无情!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晓明身上,语气稍缓:“陈祖发,你留下!” 徐光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哪里还敢多待半刻? 如蒙大赦般,胡乱擦了把脸上的冷汗,一句场面话都顾不上说,第一个躬身告退,如同猫爪下逃出的老鼠般,冲出了大帐。 石邃虽然心有不甘,恨不得生吞了李晓明,但眼见石勒因他父亲石虎之事迁怒于他,更是心胆俱寒,哪里还敢啰嗦? 只得强压着恨意,悻悻然地拱了拱手,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程遐看着徐光和石邃狼狈而逃的背影,又瞥见石勒那余怒未消的脸色,心中也是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石勒心情不好,眼下就剩自己一个,再待下去,万一石勒想起自己的什么过失......于是也连忙躬身施礼,带着一丝不甘和忐忑,黯然退场。 一时间,帐内的其余将领们,也作鸟兽散,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中军帐内,只剩下石勒和李晓明两人,气氛陡然变得异常安静,甚至能听到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李晓明见石勒将那些欲致自己于死地的家伙们都轰了出去,单单留下自己一人,心中惊疑不定。 但看这架势,至少……暂时是没性命之忧了?他稍稍松了口气。 石勒重新坐回主位,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案头一尊造型狰狞的异兽铜砚滴,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他指尖流转。 他久久不语,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 李晓明弯着腰站了半天,只觉得腰背酸痛难忍,忍不住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去瞄石勒的脸色。 谁知刚一抬眼,恰好撞上石勒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 他心头猛地一凛,慌忙又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石勒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似乎带着一丝怨气? “孤知道……” 他叹了口气,“你在孤帐下,受程遐、徐光这些人的排挤刁难,日子很不好过。 前日……又平白挨了石邃那混账的打……孤未能及时为你主持公道,反倒把你丢进土牢饿了一宿……”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李晓明的反应, “你心中可是积了怨气?是不是……觉得孤处事不公?这才要去襄国,找金珠诉苦?” 李晓明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中腹诽:石邃那日哪里打着我了? 明明是我情急之下,拼死反击,差点把他那话儿都给拽爆了! 嘴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躬身,语气万分“诚恳”:“王上言重了!臣能得王上知遇之恩,收留于帐下,已是天大的福分! 臣心中唯有感激涕零,日夜所思,不过是如何报效王上,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怎敢对王上存有半分怨怼之心?!” 石勒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却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孤今日独独留下你一人,实是有几句体己话……要私下叮嘱于你。 你只须牢记在心,明白孤的用意便好,切切不可泄露给第二个人知晓!” 李晓明面上唯唯诺诺,心中却是一动:听石勒这语气,显然那“叛逃”的大帽子算是暂时揭过去了,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但他又忍不住觉得有些荒谬好笑:看石勒这神神秘秘的模样,还不让我告诉第二个人,难道有藏宝图要给我么? “孤膝下……共有四子。” “长子石兴,侍奉孤甚是孝顺,且勇猛如虎,战场之上,是一员难得的悍将, 然其性情……太过粗鲁暴虐,动辄杀人,凶残之处,比起他那个疯魔叔叔石虎,只怕犹有过之而无不及!非托付江山之选。” “三子石宏,优柔寡断,遇事瞻前顾后,贪图安逸,少有谋略,难堪大用。” “四子石恢……年纪尚幼,心性未定,日后是龙是虫,尚在未定之天。” “唯有次子石弘……” 说到这个名字,石勒的语气明显柔和了几分,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期许, “自幼便由饱学之士刘征教导其读书明理,又由勇将王阳传授其武艺弓马。 与他亲近的臣子们都说……此子聪颖敏慧,颇有几分明主之相。” 石勒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颇有些英雄迟暮的无奈: “近两年来,孤每每觉得……精神气力,都大不如从前了。 细想人之寿数,终有天命,非人力可强求。 然大赵的国祚基业,却不能因孤一人之生死而断绝啊!”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重,“因此,孤思虑再三,辗转反侧……尽管石弘这孩子,仍有许多不足之处,性子或许稍显仁弱…… 但值此情势,也只能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勉为其难……立他为世子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晓明,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烙印在他心底: “将来若有一日,孤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或缠绵病榻,终老于羁旅; 甚或……遭了奸贼宵小的暗算,死于非命…… 只要国中有储君在,有忠心耿耿的臣子辅佐,这大赵的江山,当不至于立刻分崩离析,陷入大乱!” 李晓明听得心头狂震! 他万万没想到,石勒竟会对自己这样一个降将,一个在赵国根基浅薄、处处受排挤的人,托付如此重大的秘密! 这无异于托孤啊!一股混杂着震惊和一丝没来由的感动,瞬间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深深作揖,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和真挚:“王上! 王上春秋正盛,龙精虎猛,并无疾病缠身,何出此不祥之言? 且以王上之神威,天下何人敢作乱弑君?此事……此事不当在此时便考虑啊! 况且……况且臣不过一介降将,在赵国根基浅薄,资历微末,人微言轻…… 实不敢就这等关乎国本的储君之事,妄加置喙! 王上若有疑难之处,当与程内史、徐侍中或是刘常侍,这些股肱重臣商议才是正理啊!” 石勒闻言,眉头一皱,指着李晓明,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又在推诿!又在推诿!你……你这人,怎地如此没有担当?!” 那眼神中,竟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第715章 推心置腹 李晓明被石勒这一指,吓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石勒见他噤声,又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继续说道:“程遐此人……心思深沉,平日里多与宗室子弟往来, 尤其与那石生过往甚密,他心思不纯,所图非小!孤……不敢尽信于他!” “刘征……虽是饱读诗书,学问深厚,但为人过于迂腐,拘泥古礼,不通权变,难当……托付大事之任。” “徐光嘛……” 石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人对孤,倒也算得上忠心耿耿,也有机谋,然其心思过于歹毒,行事剑走偏锋,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实不宜离少主太近!” 石勒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他抬起头,见李晓明正屏息凝神,听得十分认真, 这才继续说道: “还有那中山公……石虎!” “此子……自幼便跟随孤南征北战,冲锋陷阵,勇猛绝伦,悍不畏死! 他常挂在嘴边,说大半个赵国的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这话虽然狂妄,却也并非全是虚言!” “然则……” 石勒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此子天性暴戾,嗜杀成性!孤……自幼便未能将他教好! 近些年来,随着权势日重,更是屡有狂悖不道之举! 孤虽封他为骠骑将军、中山公,但始终未曾,真让他总揽全国兵马。 孤在时,尚能以威势压制于他,” “可……孤若是不在了……” 石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石虎的盖世武勇,加之他在军中多年积累的赫赫战功,和无上威信…… 主少……而臣强!他岂肯甘居人下?恐怕必生不臣之心,酿成滔天祸乱!” “此事……程遐、徐光二人,也曾多次苦劝于孤,要孤早下决心,痛施辣手,将其……诛灭!以绝后患!” 石勒眼神复杂,低头抚摸着案上的砚滴道:“孤……也并非那无情无义之人! 石虎……毕竟也是我家血脉,是孤的侄儿!何况他确实勇猛善战,于国有大功…… 孤实在于心不忍,下不了那个狠手啊!因此……此事便一直拖延下来,悬而未决,拖到了今日!” 李晓明听得心头潮起:我草!程遐和徐光这两个王八蛋,原来是不光想害死我, 他们是逮谁咬谁,连石虎这等凶神都不放过,也要往死里整啊! 文官之歹毒,真可见一斑...... 他心中又有些疑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王上……眼下……石虎不是已被王上驱逐出军了么?这之后,又当如何处置呢?” 石勒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孤深知石虎此人,外表粗豪,实则粗中藏奸!他绝不会甘心就此沉寂! 孤料他……必定还会回来!或痛哭流涕,或巧言令色,总之是要向孤乞怜求和的!此乃他的本性!” “只是……” 石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即便孤顾念亲情,不取他性命,也决计不会再重用他了!他的兵权,必须彻底剥夺!” 石勒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晓明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许和信任: “以后……军中之事,孤便要以你为主! 待此番与慕容氏的战事了结,咱们回襄国,把喜事办了……以后,咱们才真正是一家人!” “孤深知你的性情为人!你有谋略,通晓兵法,更难得的是……并非那等嗜杀成性、只知蛮干的莽夫! 这正是名臣大将之姿!孤用你……决不相疑!必以腹心相托!” 石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托付江山的沉重: “以后……便是孤归了天! 内有程遐、徐光、刘征一帮文臣辅佐政务, 外有陈卿你,统帅我大赵的十数万雄兵!弘儿的江山……必能坐得稳当!” 李晓明闻听此言,如遭雷击!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几缕热血猛地蹿上了头顶!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石勒那张饱经风霜、一脸郑重的脸庞, 他仔细观察石勒,想看看这话到底是真是假,究竟是出自真心实意,还是帝王的权术试探? 但石勒的目光深邃如古井,锐利如鹰隼,实与常人不同,一时之间,竟叫人完全看不透深浅! 李晓明脑海中闪过一路走来,所遇的“王者”: 李班仁慈厚道,待他最好,这毋庸置疑; 刘胤虽也倚重他,但为人多疑善变,是最不好相处的一个; 刘曜虽有英雄气概,也曾封他当过王,却为人粗枝大叶,贪杯误事,李晓明对他颇有意见; 祖逖胸怀大志,为人仗义豪爽,是他最为崇敬的英雄偶像; 但若论赏识之深,信任之重,委以腹心之托……眼前这位羯族枭雄石勒,竟比李班祖逖还有过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晓明只觉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感动! 他忍不住半真半假地,向石勒一揖到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王上对臣知遇之恩,信任之重……恩同再造! 臣……唯有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方能稍报王上之万一!” 石勒见他如此表态,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欢喜笑容!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李晓明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笑声爽朗:“好!好!孤果然没有看错人!” 拍了几下,石勒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问道:“对了……你怎地还给金珠准备起嫁妆来了? 哈哈!我们这族人嫁女儿,可没你们汉人那么多繁文缛节!送什么嫁妆?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中满是欣慰,“你有这份心思,孤都看在眼里了!足见你对金珠的一片真情了!” 他大手一挥,指着地上的黄白之物:“去吧!把你那些‘嫁妆’都收回去,你弄这些东西,也不容易! 孤嫁女儿,自然会为她准备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用不着你掏这份家底!” 李晓明一听,心中顿时乐开了花:阿弥陀佛!本来就不是真嫁妆! 小瑞做了你的女婿,攀上了你这根高枝儿,不给我这个当哥哥的送点“孝敬”,反倒想让我大出血?门儿都没有! 于是他毫不掩饰心中的欣喜,陪着笑脸道:“既是……既是贵族规矩如此,那臣就厚颜把这些东西……再拿回去了?” 那语气,生怕石勒反悔似的。 第716章 心里纠结 却说李晓明那“叛逃”的惊险大戏,刚开场便因一时疏忽,如同那刚出洞的老鼠撞上了猫爪,被逮了个正着! 本以为此番定然在劫难逃,不死也得脱层皮。 哪曾想,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非但没掉脑袋,反倒在石勒的偏心包庇下,轻松便脱了困! 非但无罪,更是得了那羯人枭雄,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许下了未来执掌赵国军权的泼天重任! 李晓明躺在自家营房的地榻上,心里不胜唏嘘。 他心知肚明,此番能化险为夷,绝非自己那张嘴有多么巧舌如簧。 说到底,还是石勒这胡酋老儿有见识,爱才惜才,舍不得杀他这头能拉磨的“倔驴”, 再加上昝瑞和金珠这层关系在里头搅和,才让石勒爱屋及乌,把自己当自己人! 打发陈二带着那几个匈奴汉子,将自己的家私,又吭哧吭哧地从石勒的中军大帐里,又搬了回来, 李晓明望着帐顶的牛皮毡子,心里五味杂陈,十分矛盾! 按常理讲,这兵荒马乱的时代,能得石勒这等,跺跺脚北方大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如此信任、器重, 甚至许以军国重权,真真是极为难得了! 若能真如石勒所言,将来在赵国执掌军权,统率千军万马,那威风,那权势,便是封个王爵,怕也未必能比得上! 他脑子里翻腾着自己知晓的“历史”:石勒死后,他那凶神恶煞的侄子石虎,最终可是篡位夺权,杀了那被立为世子的石弘,自己坐上了龙椅…… 我李晓明可是个开了天眼的“知情者”! 若真能大权在握,助石勒提前除掉石虎这祸根,再倾力辅佐那据说还算仁厚、并非残暴之君的石弘…… 说不定……说不定还真能开创个羯人的“盛世”呢! 到时候,我手握重兵,说话管用,想法子让赵国把代国那片地,还给拓跋义律大单于,岂不是两面做好人,里子面子全有了? 再或者,干脆和拓跋义律结盟,一起打天下! 凭这层关系,我和那义丽郡主……嘿嘿,也必能有个花好月圆的好归宿。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被针扎了似的,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又转念一想,我一个汉人!在羯人这里做高官,吃胡人的俸禄,替胡人卖命…… 这心里头怎么想怎么膈应! 更别说还要联合鲜卑人,帮着胡人去夺取汉人江山? 这岂不是坐实了“大汉奸”的名头?! 虽说那江南的司马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些个高门士族对老百姓也未必仁慈…… 可我这从小被“民族大义”熏染出来的现代灵魂,这道坎儿,它怎么就那么难跨过去呢?! “唉!” 李晓明烦躁地挠了挠头,低声嘟囔, “主义……主义……凡是带着这两个字的玩意儿,都是套在脖子上的精神枷锁!勒得人喘不过气,半点也不自在!” 他正被石勒的“恩情”,和内心那点“邪念”搅得心烦意乱,营帐的帘子“唰啦”一声被人掀开了。 青青端着一个粗陶瓦罐,蔫头耷脑地走了进来,小脸儿皱得跟苦瓜似的。 她“哐当”一声把罐子往矮案上一顿,带着哭腔嚷道:“将军! 营门口的守卫说,现在任何人想出营,都得有赵王亲笔的诏令! 咱们……咱们走不掉了!这可如何是好哇?” 李晓明叹气道:我的姑奶奶!这回能从鬼门关爬回来,已是老天爷开眼,祖宗保佑了! 您老人家怎么还惦记着逃跑这茬儿呢? 他见青青一副泫然欲泣的沮丧模样,只得耐着性子又劝慰道:“唉……咱们闹了这么一出,石勒肯定起了戒心,看得死死的! 眼下再想溜之大吉,那是痴人说梦! 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咱们且在这儿安生待着,从长计议,日后……日后总有机会的!” 青青一听这话,如同那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蹲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哭了起来: “呜呜……我不过就是想回家……怎地就这么难呢?呜呜……” 她这一哭,李晓明心里也酸楚起来:你想回家,不过是路途遥远些,只要活着,总有办法可想。 可我呢?我是从后世开着货车,莫名其妙掉穿越来的! 我又怎么回家呢?! 还有……那个让我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儿……如今连面都见不着,我找谁说理去?! 正自黯然神伤,悲从中来,一抬头,却见青青哭得太过投入,眼泪流的太多, 她又下意识用手去抹,结果把那脸上的灰土,揉得东一道西一道,成了个小花脸! 李晓明看着好笑,一时忘记了难过,指着她的脸道:“快别哭了!瞧瞧你这脸,都快成张飞他妹子了! 你脸上的灰都被眼泪冲掉啦!” 青青闻言慌张,“啊呀”一声,慌忙用手捂住脸,一溜烟儿地跑出了营帐。 李晓明摇头失笑,正欲端起那瓦罐,看看里面是啥吃食,帐外却传来一声洪亮的禀报:“启禀镇南将军!赵王有令! 七日后,全军将与慕容氏贼寇决一死战! 王上谕令:请将军务必加紧操练,务使那‘甲骑铠马’成军,以备大战之用!” 李晓明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只得匆匆扒拉了几口饭食,便起身赶往军营点卯。 校场上,三千羯族精壮汉子已然列队。 李晓明一声令下,众人开始将那沉重的马铠,往战马身上套,又将那铁疙瘩般的重盔,扣在自己脑袋上。 一时间,叮叮当当,人喊马嘶,好不热闹! 这些羯兵平日里习惯了轻甲快马,来去如风,骤然被这几十斤重的铁家伙套在身上,如同被捆住了手脚,个个叫苦连天, 抱怨声此起彼伏: “哎哟!这铁疙瘩忒沉了!压得老子脖子都快断了!” “娘咧!这马跑起来也不利索了!跟驮了座山似的!” “将军!能不能……能不能不穿这乌龟壳?真闷死个人了!” 李晓明听得眉头一皱,心道:惯得你们毛病!老子可不心疼你们。 第717章 将军练兵 见一众羯兵不大听话, 他故意找茬,从队伍里揪出几个嗓门最大的刺头来,命人将他们拖到校场边的大树上,结结实实地绑了! 一人打了二十鞭子, 这一顿杀威鞭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喧闹抱怨的校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三千羯兵看着树上那几个“榜样”,一个个噤若寒蝉,腰杆子挺得笔直,再不敢有半句怨言! 石勒显然对李晓明这“叛逃未遂”的前科,还存着几分戒心, 特意派了贺赖欢,带着数十名膀大腰圆的亲兵侍卫,“协助”李晓明练兵。 这群亲兵侍卫,面上对李晓明倒是持礼甚恭,一口一个“将军”叫着,但那眼神儿里却透着警惕,时时刻刻钉在他身上! 分明就是在严防死守,生怕这位“镇南将军”脚底抹油,再偷偷跑了! 李晓明心知肚明,却也懒得点破。只一门心思扑在练兵上,带着贺赖欢那帮人,吆五喝六地操练起来。 这甲骑铠马,厉害就厉害在装备难得。 一副像样的马铠,加一身重骑兵铁甲,据说得三十个手艺精湛的匠人,吭哧吭哧忙活小半年,才能鼓捣出来! 段氏鲜卑攒下的这三千副家当,那可是举全族之力,勒紧裤腰带,不知攒了多少年才攒下的老本! 若非段匹磾和段未波两个窝里斗,闹得不可开交,就凭这三千铁疙瘩,段氏鲜卑压根儿不用投靠谁,足以守御辽西! 装备虽难搞,但操练起来倒不算太复杂。 李晓明熟读兵书史册,又曾在厌次城下,亲身体验过被这种“铁罐头”冲击的滋味,深知其威力所在和战术要点。 具装骑兵的核心打法,叫作三叠阵:第一步,箭雨覆盖,压制敌阵;第二步,马槊冲锋,撕裂防线;第三步,重甲近战,收割残兵。 先前段文鸯带着甲骑铠马来救援厌次城,因为是长途奔袭,带的箭矢不多, 加上城里晋军不重骑射,储备的箭支也少得可怜,所以段文鸯基本只用了后两招——马槊冲阵和重甲收割, 那第一招“箭雨压制”的威力,根本没发挥出来。 后来段匹磾在马颊河边跟羯人夜战,黑灯瞎火的,弓箭也成了摆设。 李晓明自己就是个玩弓箭的好手,深知远程打击的重要性。 因此,他操练这支新军,第一件事就是让这群穿着铁龟壳的羯兵,先练重甲骑射! 一连练了三天,射得远处草靶子千疮百孔。 接着又分别练习马槊冲锋的队列,配合和重甲近战的劈砍格斗。 七日时光,如白驹过隙。 虽说离“精熟”二字还差得远,但这三千重骑,披挂整齐后列队行进,已然是步调一致,马蹄踏地如闷雷滚动, 远远望去,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洪流,倒也颇具几分令人胆寒的威势! 贺赖欢将训练成果报与石勒,更是对李晓明的练兵之法大加赞赏,称其深谙“甲骑铠马”运用之道, 短短七日,便为大赵练就了一支,所向披靡的无敌铁骑! 石勒闻报,展颜大悦! 当即领着程遐、徐光、刘征、王阳、夔安等一众心腹,浩浩荡荡亲临校场观阅! 但见校场之上,三千甲骑铠马肃然列阵!人马皆披重甲,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李晓明居于高处,手中令旗猛地一挥! “射——!” 一声令下,声震四野! 刹那间,三千张强弓同时引满!弓弦震动,箭矢离弦! 如同飞蝗蔽日,又如暴雨倾盆! 只听得“噗噗噗”一阵闷响,百十步开外,那数百个充当敌军的草人靶子,瞬间被射成了刺猬,纷纷倒伏在地! 李晓明令旗再挥! “冲——!” 吼声如雷! 三千铁骑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齐声呐喊! 手中马槊长矛放平,森然如林!沉重的马蹄踏起漫天烟尘,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向前碾压而去! 那挡在前方的数百草人,如同纸糊的一般,顷刻间便被这钢铁洪流撞得粉碎、捅得稀烂! 李晓明第三声令出! “杀——!” 第二队重甲骑兵如同出闸猛虎,手持锋利的环首弯刀,策马突入“敌阵”! 刀光闪耀,如同死神的梳蓖,所过之处,草人的“头颅”纷纷滚落!干净利落,凶悍无匹! 石勒站在高台之上,看得是血脉贲张,热血沸腾! 仿佛眼前倒下的不是草人,而是那慕容氏的七万大军,在铁蹄下灰飞烟灭! 他忍不住抚掌大笑,连声高呼:“好!好!好一支无敌铁骑!壮哉!壮哉!” 他当即召李晓明至身前,拍着李晓明的肩膀,声若洪钟, 大笑道:“哈哈!孤得陈卿,真如那汉高祖得遇韩信!天助我也! 既然我军这支‘甲骑铠马’已成气象,威势如斯! 孤意已决!明日!全军开拔!兵发蓟城!与那慕容家的黄口小儿,一决雌雄!” 李晓明却连忙拱手进言:“王上!眼前这甲骑铠马,不过是初具气象,勉强能列队冲杀罢了! 若要真正如臂使指,在战场上运用自如,非得再操练个把月的光阴不可!仓促上阵,恐难竟全功!请王上推迟进军吧!” 一旁的程遐闻言,鄙夷地看了一眼李晓明,他上前一步,对着石勒躬身道:“王上明鉴! 我军皆是百战精锐,剽悍勇猛!即便没有这劳什子甲骑铠马,只凭我大赵骁骑,亦足以横扫慕容氏那些乌合之众! 若一味在此地拖延时日,不过是徒然耗费粮草,消磨我军锐气! 以臣之愚见,正该速战速决!一举击溃慕容联军,扬我大赵国威!” 石勒被程遐这番慷慨激昂的说辞,激得豪情万丈,又见方才军演威势惊人,哪里还听得进李晓明的劝告? 他大手一挥,朗声笑道:“程内史之言,深得孤心!正该如此! 速速传孤军令:各营将官即刻回营准备!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开拔!兵发蓟城!与敌决战! 定要那慕容小儿,见识见识我大赵铁骑的厉害!” 第718章 阵前服软? 李晓明眼见程遐那厮鼻孔朝天,石勒更是膨胀,一副“老子天下无敌”的架势,心知劝也是白劝,徒惹猜忌, 便索性闭了嘴,由着他们折腾去。 翌日,果不其然,寅时刚过,羯营便灶火通明, 卯时饭熟,辰时一到,营门大开! 呜呜咽咽的牛角号声中,但见五万羯人铁骑,如同决了堤的黑色洪流,汹涌而出! 人马如潮,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簌簌颤抖! 那阵势,真个是铺天盖地,黑压压一片,遮断了天际线,浩浩荡荡,直扑北方蓟城而去! 马蹄荡起的漫天黄尘,连太阳光都透不进来。 石勒依着程遐的方略,此番排兵布阵,煞是威风: 王阳统率一万五千精锐铁骑,为左翼先锋,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夔安统领一万五千剽悍骑士,为右翼策应,旌旗招展,气焰熏天。 孔苌则亲率两万铁骑为中军主力,乃是大军枪头,所向披靡! 石勒自居后军,总揽全局,又将后军一万骑分为两部分, 石邃与贺赖欢率领七千精骑,与石勒同行。 李晓明率领麾下那三千刚刚“速成”的甲骑铠马,跟在最后面压阵! 五万铁骑汇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杀气盈野,蹄声如闷雷滚动,卷起蔽日烟尘,向着蓟城,向着那七万慕容联军,汹汹压去! 及至午后,大军已逼近蓟城不足十里。 早有慕容氏的探马侦知敌情,慕容家的各路大军,俱往城南集结,准备应战羯人。 石勒一声令下,五万铁骑勒马驻足,如同骤然凝固的黑色铁壁,迅速排开阵势! 石勒带着李晓明、程遐、刘征、徐光、石邃等一干心腹,策马登上一处高岗,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但见对面慕容氏的大营,亦是营盘连绵,军威赫赫! 七万大军铺陈开来,乌泱泱的一片,人喊马嘶, 那声势,竟丝毫不逊于石勒这五万百战精锐! 虽见旗帜杂驳,有宇文部降将的苍狼旗, 有晋人流民军的“孟”字旗, 更有慕容家辽东精骑的“慕容”大纛, 林林总总,直排出十数里地去,一眼望不到头!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蓟城城门洞开,仍有源源不断的兵卒,打着鲜明的慕容旗号,鱼贯而出,汇入那庞大的军阵之中! 石勒本欲依程遐之计,二话不说,全军压上,打慕容氏一个措手不及! 岂料他这边号令未发,对面慕容军阵中,竟有一将单枪匹马,扛着一面“冠军将军慕容”的大旗,“哒哒哒”策马奔出! 那人长身方面,气度不凡,正是慕容家长子,冠军将军慕容皝! 只见他在两军阵前勒住战马,气沉丹田,朗声高呼:“对面可是大赵天王当面?末将慕容皝,斗胆请与天王阵前一叙!” 程遐见状,眼珠一转,立刻凑到石勒耳边,压低声音急道:“王上!此乃天赐良机! 趁其落单,速速下令万箭齐发,或遣骁骑突袭,将此獠射杀当场!则敌军必乱!” 石勒闻言,却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阵前那单骑独对五万铁骑、犹自挺立如松的身影上,眼中竟掠过一丝激赏, 他沉声道:“阵前斩杀来使,岂是英雄所为? 更兼其孤身前来,胆色过人,若行此阴诡之事,岂不叫天下英雄耻笑孤王?不可!” 言罢,竟也策马向前数步,扬声道:“慕容皝!你有何话说?” 慕容皝见石勒肯谈,心中稍定,在马上抱拳,声音清朗,传遍阵前:“赵王容禀! 我慕容氏僻处辽东,素来安分守己,实无心与天下英雄为敌,更不敢与王上天兵相抗! 此番大军云集,实有苦衷!恳请王上体恤,就此撤军,免动干戈。 您免了舟车劳顿,我等也省却刀兵之苦,岂不两便?” 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石勒才是那个兴兵犯境的不速之客。 石勒听罢,浓眉一挑,厉声喝问:“哼!好一个‘无心为敌’! 慕容皝!孤且问你! 你慕容家为何兴兵犯我幽州?夺段氏、宇文氏之故地? 更屡遣游骑,袭扰我大赵冀州边境?如此咄咄逼人,是何道理?莫非欺我大赵无人乎!” 慕容皝早有腹稿,不慌不忙,拱手辩道:“王上明鉴! 前番棘城之战,实乃晋人贼子崔毖,包藏祸心,暗中挑拨! 是他唆使那宇文部首领宇文悉独官,勾结段部叛徒段匹磾,先行发兵,围攻我慕容棘城! 我慕容家迫于无奈,只得奋起自卫,方有反击之举! 此乃晋人崔毖奸计,意在使我北地各族自相残杀,他好坐收渔利!王上切莫被小人蒙蔽!” 石勒心中暗笑:什么晋人崔毖奸计,实是镇南将军的祸水东引之计! 又听那慕容皝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至于幽州之事,我慕容家深知,段氏首领段未波乃王上挚友, 故大军所至,只诛首恶叛徒段匹磾及其党羽,对其领地秋毫无犯! 今我兄弟几人,奉家父辽东郡公慕容廆之命,率军至此,只为肃清段匹磾残余,绝无觊觎冀州之意! 若王上肯高抬贵手,撤军北返,我慕容氏愿与王上歃血为盟!我部兵马,立誓止步于幽州,永世不再南下一步! 辽东、幽州,愿永为赵国北疆屏障!” 这一番说辞,真真假假,软中带硬,既推卸了责任,又许下了“美好”承诺,更隐隐点出“赵国北疆屏障”之利,试图打动石勒。 石勒本意欲与刘曜争夺关中膏腴之地,确也不愿将精锐尽数耗在这苦寒的幽、平二州。 听慕容皝说得如此“情真意切”,条理分明,心中不免意动,脸上刚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一旁的程遐见状,心中大急! 他深知石勒所想,担心石勒被慕容皝说动,大军锐气一泄,后果不堪设想! 程遐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厉声道:“王上!万万不可轻信此子巧言令色! 两军对垒,箭已在弦,岂有不发之理? 正当趁我军锐气正盛,一鼓作气,摧枯拉朽,击破当面之敌! 若因敌人几句妖言便生退意,大军一旦松懈后撤,慕容氏必如饿狼扑食,衔尾追击! 届时我军阵脚已乱,首尾难顾,必遭大败!悔之晚矣!” 第719章 战局已定? 刘征也连忙跟进,拱手谏言:“王上明察! 慕容皝此人,素以诡诈多谋着称! 那段匹磾手下兵马,早已被我军在厌次城歼灭,宇文悉独官已远遁漠北,不知所踪! 试问,慕容氏若要剿灭此等区区残寇,何须如此兴师动众,纠集七万大军陈兵于此? 其心昭然若揭!慕容氏之大敌,非别家,正是我大赵国! 今日若不一战将其打疼打怕,则我赵国北境,永无宁日!” 石勒被程遐、刘征二人这一通“当头棒喝”,如同醍醐灌顶! 方才那点动摇瞬间消散,心中暗道一声“好险”! 他猛地转头,看向阵前那看似恭敬,实则狡黠的慕容皝,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顶门! 他戟指慕容皝,须发皆张,破口大骂:“慕容小儿!好一张利口!险些中了你的奸计! 任你舌绽莲花,今日也休想蒙骗于孤! 待孤先擒了你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再去寻那慕容廆老鬼理论!” 话音未落,石勒手中令旗,已如利剑般狠狠向前一指! “杀——!” 王阳的左翼、孔苌的中军、夔安的右翼!三路铁骑闻令而动! 霎时间,万马奔腾,蹄声如九天惊雷炸响! 五万羯族精锐,如同三股狂暴的黑色铁流,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向着慕容氏那庞大的军阵,狂飙突进! 那边阵前的慕容皝,早在石勒变脸怒骂之时便知不妙,反应快如脱兔! 石勒令旗刚动,他已猛地一拨马头,那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向本阵疾驰而去! 刚冲入阵中,慕容皝的怒吼已然响起:“迎敌!杀——!” “杀啊——!” “冲啊——!” 慕容氏的七万联军,亦非待宰羔羊! 在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等将领的厉喝下,如同被惊醒的巨兽,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数万铁骑,如同汹涌澎湃的黑色怒潮,迎着那席卷而来的羯人铁流,狠狠拍击上去! 双方的战术几乎如出一辙!骑兵洪流在即将对撞的前夕,不约而同地挽弓搭箭! “嗡——嗡——嗡——!” 三轮箭雨,密集如飞蝗过境,遮蔽了天日! 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狠狠扎向对方阵中!刹那间,人仰马嘶,血花迸溅!冲锋的势头为之一窒! 但这仅仅是开始!三轮箭雨过后,双方骑兵已冲至近前,再无回旋余地! “轰——!!!” 钢铁与血肉的洪流,终于狠狠对撞在一起! 那惊天动地的喊杀之声,仿佛连蓟县城墙都在颤抖! 金铁交鸣之声、战马嘶鸣之声、兵刃入骨之声、临死惨嚎之声…… 汇聚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死亡交响! 无数匹战马在巨力撞击下人立而起,无数骑士被撞落马下,瞬间被纷乱的铁蹄踏为肉泥! 烟尘滚滚,直冲天际,竟将那午后的阳光都遮蔽了大半,天地为之失色! 王阳、夔安、孔苌皆是石勒麾下,以勇猛凶悍着称的虎将,麾下羯骑更是百战余生、悍不畏死的精锐! 他们如同锋利的尖刀,狠狠楔入慕容军阵! 然而,慕容家亦非泛泛! 慕容仁、慕容昭兄弟,皆是将门虎子,好凶斗狠,亲自披甲执锐,率领本部辽东精骑,悍然迎上! 降将宇文浩率领的万余宇文鲜卑骑兵,虽是新附,却也凶悍异常,死死抵住羯骑锋芒! 而那投靠慕容氏的晋人流民军大将孟晖,更是挥舞一杆大枪,率领麾下万余步卒,组成枪阵,竟也堪堪挡住了羯骑的冲击! 双方十数万大军,在这蓟县城外广袤的原野上,展开了惨烈至极的反复冲杀! 铁骑往来奔腾,如怒涛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残肢断臂、无主战马、破损的旗帜、折断的兵器……铺满了大地,鲜血浸透了泥土,汇成小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激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羯人虽个个精锐,悍勇绝伦,奈何慕容联军人数实在太多! 七万之众,如同拥有多条臂膀的巨怪,任凭羯人如何冲杀,其军阵虽被冲击得摇摇欲坠,却始终未露明显败相! 更让石勒心头一沉的是,那蓟城之后,烟尘隐隐,仿佛仍有大队兵马未曾投入战场! 石勒在高岗上看得心急如焚,焦躁地一挥手:“贺赖欢!你率后军五千骑,速速压上!给孤冲垮他们!” 程遐急忙劝阻:“王上!万万不可!慕容皝狡诈,恐有伏兵后手!此时便将后军精锐尽数投入,为时过早啊!” 石勒此刻杀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不耐烦地喝道:“怕什么! 他慕容皝若有奇兵后手,自有镇南将军的三千甲骑铠马在此抵挡! 若他慕容氏也藏着甲骑铠马…… 哼!孤便亲率这两千亲卫铁骑,上前破之!”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战意,显然已孤注一掷! 徐光在后面嘴唇动了动,本想趁机再踩程遐一脚, 但见石勒脸色铁青,暴躁异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一双精明的眼睛,紧紧盯住混乱的战场。 战场上,贺赖欢率领的五千生力军如同下山猛虎,嗷嗷叫着杀入战团! 这支忍耐已久的精锐,左冲右突,果然起到了扭转局部战局的关键作用! 那孟晖所率的万余晋人流民步卒,本就装备、训练远逊于羯骑,全靠悍勇与枪阵支撑。 被贺赖欢这支生力军,以骑兵优势反复冲击侧翼,顿时阵脚大乱! 死伤惨重之下,终于支撑不住,率先崩溃! 如同雪崩一般向后溃逃! 羯骑趁势掩杀,刀砍马踏,直杀得晋军尸横遍野! 随着晋军崩溃,侧翼压力骤减,宇文浩统领的万余宇文鲜卑骑兵,顿时陷入孤军苦战! 在羯人三面夹击之下,渐渐力不能支,冲杀之势已然衰竭! 反观夔安、王阳、孔苌率领的羯骑主力,压力骤减,顿时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除了慕容仁、慕容昭兄弟亲自统领的一两万辽东精锐,尚能与之抗衡,其余各部杂牌军,皆被打得节节败退! “好!好!” 石勒在高岗上看得血脉贲张,抚掌大笑,豪气干云, “胜局已定!石邃!随孤亲率这两千铁骑,杀入敌阵,一举锁定胜局!” 第720章 勉为其难 他话音未落,石邃却猛地一抱拳,红着眼大声道:“杀鸡焉用牛刀?此等建功立业之事,自有侄孙代劳! 王上且在此安坐,看侄孙破敌!” 说完,也不待石勒下令,便翻身上马,长枪一抖,厉声喝道:“儿郎们!随我杀——!” 一马当先,率领那两千早已磨刀霍霍的亲卫精骑,如同出闸猛虎,直扑宇文鲜卑骑兵已然显露疲态的侧翼! 这两千铁骑,皆是石勒身边百战悍卒,装备精良,战力惊人! 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刺入牛油,瞬间便将宇文浩的骑兵阵型冲得七零八落,断为两截! 程遐见此情景,捻须微笑,志得意满:“王上洪福齐天!大势已定,我军胜券在握矣!” 石勒也难掩得意之色,颔首道:“嗯……可笑那慕容廆老儿,狂妄自大, 竟只派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与孤争锋,实乃自取其败,自取灭亡!哈哈哈!” 高岗之上,众将官眼见胜局在握,无不面露喜色,互相道贺,气氛轻松。就在此时! “呜——呜——呜——!” 一阵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蓦然自蓟城后方响起! 那声音穿透震天的喊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支骑兵大军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钢铁洪流,绕过蓟城高大的城墙,赫然出现在战场侧翼! 这支骑兵,人数约在四五千骑! 令人胆寒的是,其人马皆覆重甲! 战马披挂乌沉沉马铠,骑士身着铁叶重铠,头盔只露出两只森冷的眼睛! 在昏黄的日光下,闪烁着死亡般的乌光! 行进之间,铁甲铿锵,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刘征脸色骤变,失声惊呼:“慕容氏……慕容氏的甲骑铠马,数量怎会有如此之多?! 王上!速速鸣金!召孔苌将军他们回撤重组阵线啊!” 然而,石勒正在意气风发,自觉胜券在握,那自信几乎要从铠甲缝里溢出来! 眼中非但无惧,反而爆射出两道精光!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那一直沉默观战的“镇南将军”,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战意: “哼!他有甲骑铠马,孤王难道就没有? 慕容家小儿,焉知孤早有准备? 镇南将军何在?!速速率领孤之铁骑,去与那慕容家的‘铁乌龟’,好好较量一番! 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甲骑铠马’真正的主宰!” 李晓明一听,只觉得一个脑袋瞬间变成了两个大,心里头那叫一个烦躁, 又是这,又是这......天天打来打去的,打你吗呀打。 他硬着头皮,打马凑近石勒,压低声音进言道:“王上容禀! 咱们的甲骑铠马,满打满算才三千骑,拢共就操练了七八日光景, 只怕……只怕远不及慕容氏那些操练多年的老兵啊! 如此硬碰硬,恐非上策……” 他话还没说完,石勒那兴高采烈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脸上阴沉了下来,眼看就要电闪雷鸣! 就在这当口,旁边那程遐,立刻凑了上来落井下石, 他声音刻薄地道:“陈祖发!你身为大将,临敌之际,不思奋勇当先,为王分忧,反倒推诿搪塞,畏首畏尾! 此等行径,按律当斩!” 那摇着破麈尾的徐光,也立刻搅动三寸不烂之舌,阴阳怪气地煽风点火:“啧啧啧!诸位将军皆在阵前浴血拼杀,奋不顾身! 怎地到了你这姓陈的这里,就如此惜命,不肯为王上效死? 王上平日里对你何等器重?你这般作态,还要脸面不要了?” 李晓明斜眼一瞟石勒,只见这位大赵天王脸色阴沉,眼神焦躁,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强忍住了。 李晓明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暗道:石勒老儿待我确实算不薄,可恨身边总有程遐、徐光这等小人聒噪! 我若再推辞,反倒真让石勒下不来台,显得我真个贪生怕死了! 心念电转,他无奈地一抱拳,语气带上了几分硬气:“卑职岂敢不为王上效死力? 方才之言,不过忧心我军甲骑操练日短,恐难竟全功罢了!” 他目光扫过程遐、徐光那两张幸灾乐祸的脸,话锋陡然一转,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既然程内史与徐侍中,二位如此看好咱们的铁甲骑兵,执意要卑职率军,去与慕容家的铁疙瘩‘硬碰硬’…… 那好!卑职遵命便是!这就去走上一遭!” 他心里暗骂:你们两个王八羔子,分明是不怀好意,想要老子去火中取栗, 那好,老子就把你们也捎带上! 待会儿要是打了败仗,看老子怎么把锅甩到你们头上! 石勒见他应承下来,脸上阴霾顿消,又换上了那副胜券在握的笑容, 对着左右朗声道:“众卿请看!孤的镇南将军,自投效以来,每战皆捷,从未有过败绩! 孤与众卿,便在此高岗之上,静候将军凯歌高奏!” 李晓明勉强拱了拱手,心里暗骂了几句晦气,也只拨转马头,对着早已列阵待命的,自家三千铁疙瘩一声断喝: “众军听令!按平日操演之法,随本将——迎敌!” “哗啦啦——锵锵锵——!” 三千羯人重甲骑兵闻令而动! 沉重的马蹄踏着小碎步,铁甲叶片摩擦碰撞,发出索索啷啷的金铁交鸣, 整支队伍如同一堵缓缓移动、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 迎着对面那规模更大、气势更足的慕容氏甲骑铠马军团,不紧不慢地压了上去! 李晓明眯着眼,死死盯着对面那支钢铁洪流。 只见对方阵中一面大纛迎风猎猎,上书“建威将军慕容”六个大字! 正是那慕容家以勇武着称的慕容翰亲自统军! 李晓明心肝儿都在颤:我的亲娘咧!人家足足四五千骑,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油子! 我这三千临时拼凑的“半成品”,上去硬刚,岂不是拿鸡蛋碰石头? 败了不打紧,小爷我穿着这身几十斤的铁壳子,跑又跑不快,万一被围住……可别把这条小命搭进去了! 第721章 拉磨战术 他额头冒汗,抓耳挠腮,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四下里踅摸。 目光扫过战场中央,只见那里杀声震天,烟尘蔽日! 夔安、王阳、孔苌率领的数万羯人轻骑,正与慕容仁、慕容昭兄弟统领的辽东精骑,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反复对冲,杀得人仰马翻,难解难分! 再回头看看前面越来越近的、慕容翰那杀气腾腾的钢铁方阵…… 突然!一道灵光,蹿进李晓明的脑海! “有了!” 他猛地一勒马缰,硬生生止住队伍前进的势头, 又调转马头冲到自家队伍前,扯开嗓子大吼道:“诸军听令!速速转向!掉头!目标——战场中央! 先去帮夔安、王阳两位将军,碾碎那些慕容家的轻骑!眼前的铁疙瘩,咱们先不理他!” 命令一下,领军的那些羯人百夫长们全都愣住了,纷纷勒住战马,瞪着牛眼看向李晓明发懵。 李晓明见他们呆愣,气得破口大骂:“一个个耳朵塞驴毛了?!听不清军令么? 速速转向!与慕容翰的铁疙瘩拉开距离! 咱们先去捏那些没穿铁甲的软柿子!懂不懂?!” 众将官这才如梦初醒,虽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纷纷呼喝起来:“转向!转向!目标中央战场!杀——!” 三千铁甲洪流,在李晓明的带领下,如同一条笨重却势不可挡的钢铁巨蟒,猛地一甩头,放弃了直冲慕容翰的路线, 转而斜刺里杀向战场中央,那正与羯人轻骑缠斗的慕容仁、慕容昭所部! 刚一进入弓箭射程,李晓明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狂吼:“张弓——射他娘的!” “嗡——嗡——嗡——!” 三千名身披重甲的羯人壮士,皆是臂力过人之辈,此刻张弓搭箭,用的俱是强弓硬弩! 三波密集如飞蝗般的箭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扎入慕容氏轻骑兵相对薄弱的阵型之中! 刹那间,人喊马嘶,血花四溅! 慕容轻骑猝不及防,顿时一片大乱,人仰马翻者不计其数! “好机会!杀啊!” 夔安、王阳、孔苌等羯人将领,都是身经百战的老狐狸,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立刻狂吼着,率领麾下早已杀红了眼的轻骑兵,如同闻到血腥的饿狼,朝着阵脚大乱的慕容轻骑猛扑过去! 长枪如林乱捅,环首刀如雪片般劈砍! 慕容仁、慕容昭的两万精锐轻骑,被这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打得晕头转向,瞬间落入了绝对下风! “混账!!” 后面正率军赶来的慕容翰,远远望见这一幕,气得几乎吐血!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轻骑,在敌骑和敌重骑的联手打击下,死伤枕藉,不由得目眦欲裂,急怒攻心! 他猛地一夹马腹,挥舞马鞭,对着麾下的铁罐头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快!再快! 追上那帮无耻的羯贼!碾碎他们!为兄弟们报仇!” 慕容家的四五千重骑,在他的催促下,如同愤怒的钢铁洪流,加速向李晓明部冲来! 李晓明一直用眼角余光瞄着身后呢! 一见慕容翰的铁疙瘩又逼近了,立刻扯着已经有些嘶哑的喉咙,再次狂吼:“众军听令!给老子——向前冲! 目标——慕容昭、慕容仁的帅旗! 冲垮他们!不许和后面的铁疙瘩纠缠!” “冲啊——!” 三千羯人重骑闻令,毫不犹豫地再次转向! 将手中沉重的马槊、长矛端平,夹在铁臂腋下,排成数排密集的冲击阵型! 如同一柄巨大的钢铁重锤,轰然朝着慕容昭、慕容仁的中军帅旗所在,狠狠撞了过去! 尽管李晓明这支重骑训练不足,战术生涩,但其本身的装备优势是碾压性的! 对于只穿着皮甲、护心镜的慕容轻骑兵来说,这就是降维打击! 铁蹄所过之处,当者披靡! 慕容昭和慕容仁苦心维持的骑兵队形,被这支突然闯入的钢铁怪兽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杀!趁他病,要他命!” 王阳、夔安、孔苌等羯人将领见状,更是精神大振! 立刻指挥麾下数万轻骑兵,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群,从左右两翼凶狠地包抄上去! 慕容氏的两万精锐轻骑,在这内外夹击、重骑碾压之下,终于彻底崩溃!兵败如山倒! 慕容仁和慕容昭被裹挟在乱军之中,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望着远处那支如同泥鳅般滑溜、只顾着冲杀己方轻骑、就是不跟慕容翰正面对决的羯人重骑,破口大骂: “慕容翰是干什么吃的?! 他那几千铁疙瘩难道是纸糊的?还是饭桶?! 竟连区区三千羯贼的重骑都挡不住?!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冲垮?!” 那边厢,慕容翰眼见己方轻骑主力被冲得稀烂,眼看就要大败,更是急得双目赤红,如同滴血! 他狂怒地嘶吼着,拼命催促麾下重骑加速:“快!再快!追上他们!追上那领头的羯狗! 将那个只会耍滑头的鼠辈碎尸万段!” 于是,战场中央出现了极其诡异,而又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两支本该正面硬撼、决定胜负的重装骑兵军团, 此刻却如同拉磨的驴子,在逐渐空旷下来的战场上,玩起了你追我赶、衔尾打圈的“游戏”! 慕容翰的四五千甲骑铠马,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重的磨盘,在后面“轰隆隆”地穷追不舍。 李晓明的三千羯人重骑,则如同那拉磨的驴,在前面“索索啷啷”地埋头猛跑,打死也不回头! 两支队伍都披着几十斤重的铁疙瘩,速度都快不起来。 慕容翰纵然心急如焚,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面那道“铜墙铁壁”的屁股, 无论如何催马加鞭,那看似不远的距离,却如同天堑,就是追不上!气得他几乎要咬碎钢牙! “啊啊啊!气煞我也!” 慕容翰猛地勒住战马,头盔下的脸孔因狂怒而扭曲! 他眼中凶光暴射,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猛地一指身边一名心腹百夫长,厉声咆哮道:“你!立刻挑选百名最精锐的弟兄! 解下马铠!脱掉身上这身累赘铁皮!只带兵器! 随某轻装疾进!去截杀那个领头的羯狗将军!取他项上人头来!” “遵命!” 那百夫长也是个狠角色,立刻应诺。 百余名慕容氏重骑兵中的顶尖悍卒,以惊人的速度,卸下沉重的马铠和铁甲,只穿着内衬皮甲,瞬间变得轻快无比! 慕容翰更是率先解甲,一身虬结的肌肉暴露,猿臂轻舒,抄起一杆丈八长的精铁马槊,双目赤红地咆哮:“随我来!杀——!” 百十骑如同离弦的利箭,脱离了笨重的本阵,速度陡然飙升数倍! 如同一股致命的轻风,绕过混乱的战场边缘,斜刺里直插李晓明所部重骑的侧前方,意图出其不意,截杀主将! 第722章 力拼慕容 而此刻的李晓明,正带着三千铁疙瘩,在战场上兜着大圈,累得气喘吁吁, 心里头也是叫苦连天:老天爷啊!这他娘的驴拉磨要拉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啊! 再跑下去,人不累死,马也得累瘫了! 就在无可奈何之际,忽听侧翼蹄声如雷!一彪人马风驰电掣般杀到! 为首一员大将,方面阔口,双目如电,束发结辫,身形挺拔如松,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猿臂,又粗又长,垂下来几乎要过膝盖!正是那卸甲轻装、急欲复仇的慕容翰! “兀那无胆鼠辈!只会耍弄伎俩戏耍于人! 今日叫你尝尝某家槊锋的厉害!” 慕容翰声如炸雷,须发戟张,怒火几乎要从七窍中喷出来! 他手中那杆精铁马槊,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如同毒龙出洞,直取那三千羯人的首脑李晓明! 李晓明料不到竟有这些悍不畏死之徒,慌忙指着两名百夫长,嘶声下令:“快!快!你二人率兵,分两队!拦住他! 给本将拦住他!” 两名百夫长不敢怠慢,立刻率领着麾下百余名重甲骑士,调转马头,排成密集阵型,挺起长矛马槊, 试图挡住这如同疯虎般扑来的慕容翰! 然而,慕容翰只着轻薄皮甲,面对眼前这堵钢铁丛林,竟是毫无惧色,反而发出一声震天怒吼:“挡我者死!” 只见他双臂筋肉坟起,那杆沉重的马槊,在他手中竟如灵蛇般舞动! “噗嗤!噗嗤!噗嗤!” 数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重甲,在慕容翰的槊锋下,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数名身披重甲的羯人骑士,连人带甲被捅穿! 惨叫声连连,如同破麻袋般栽落马下,死于非命! 李晓明看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他不禁失声惊呼: “又……又是一个段文鸯!!” 那慕容翰如同猛虎下山,一马当先! 身后百十名卸了铁甲的悍卒,紧随其后,如同脱去了枷锁的凶兽,竟硬生生冲破了几队羯人重骑的仓促堵截! 眨眼间,那杆染血的精铁马槊,已然递到了李晓明眼前! “我曹……!” 李晓明几乎能数清慕容翰眼白上爆裂的血丝! 吓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一边手忙脚乱地提起长枪招架格挡,一边扯着几乎变调的嗓子,冲周围那些还在慢吞吞“挪动”的,自家铁疙瘩们嘶声尖叫: “快!快拦住他!救命啊!拦住这疯子!” 可惜,他麾下那些身披几十斤重甲、动作迟缓的“铁罐头”们,哪里来得及救援? “嗡!嗡!嗡!” 慕容翰含怒出手,快如闪电! 手中那杆马槊化作道道索命寒光,瞬息之间,竟已朝着李晓明周身要害,连刺了五六记狠辣无比的杀招! “铛!噗!噗!” 李晓明拼了老命,勉强用枪杆磕开了刺向咽喉和面门的两槊,但那沉重的力道震得他双臂发麻! 另外两槊,却如同毒蛇般刁钻,狠狠刺中了他肩头的吞肩兽和腰肋处的鳞甲! “哎哟喂!” 李晓明疼得龇牙咧嘴,怪叫连连! 只觉得肩胛骨像是被铁锤砸中,肋下更是火辣辣地疼! 也不知那厚实的铁甲有没有被捅穿,皮肉伤着了没有。 但在这剧痛之下,反倒像是捅开了某个闸门! 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流遍全身! 那日日苦练不辍、却时灵时不灵的“五藏导引术”,竟又在此生死关头自行运转起来!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脐下丹田升起,如同烧红的烙铁! 紧接着,肋下受伤处又传来一阵奇异的清凉,仿佛有柔韧的藤蔓缠绕抚慰,迅速缓解着剧痛! 更神奇的是,心脏如同擂鼓般“咚咚咚”狂跳起来,一股沛然大力瞬间充盈肩背! 连带着原本因惊惧而混沌的脑子,也变得异常清明! “娘的!拼了!”李晓明精神陡然一振!方才的恐惧被一股莫名的凶悍取代! 他猛地一夹马腹,挺直腰杆,双臂运力,那杆平日里舞起来都嫌沉的长枪,此刻竟也使得呼呼生风! 竟是不闪不避,挺枪与状若疯虎的慕容翰,硬碰硬地对拼起来!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火星四溅! 要说这李晓明,自打来到这乱世,机缘巧合之下,先得拓拔义律亲传“八母枪”的真意, 后又与羯人悍将桃豹拜为结义兄弟,得他实打实地指点过,战场保命杀敌实用诀窍, 更曾与段文鸯那等绝世凶人打过照面(虽然主要是跑路)。 论及战场搏杀的本事,他早已非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 只是这人平素里贪生怕死到了极致,能躲则躲,能混则混,一身本事从未真正豁出去施展过。 此刻被慕容翰这等猛人逼到绝境,退无可退,那深藏的潜能终于被彻底激发! 凭借着“五藏导引术”带来的瞬间爆发力,竟硬生生与狂怒的慕容翰,力拼了十几个回合, 虽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却愣是没被当场捅下马来! 慕容翰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他本以为三两槊就能结果了这个只会耍滑头的敌军主将,没料到对方竟也有些真本事! 他猛地荡开李晓明刺来的一枪,厉声喝道:“呔!那汉将!看尔面相,并非羯胡!究竟是何方神圣?敢不敢留下姓名?!” 这时,几名冲上来救主的羯人百夫长终于赶到,闻听此言,其中一个脾气火爆的,张口就骂: “呸!慕容小儿!真是有眼无珠!连我家镇南将军都不认得?! 那号称‘万人敌’的段文鸯,都是我家将军略施小计擒下的! 你这等无名蟊贼,也配问将军名号?!看枪!” 百夫长骂完,挺枪就刺! 数名百夫长带着大队重骑,终于围拢上来,刀枪并举,将慕容翰死死缠住! 李晓明这才得了空,连忙一拨马头,狼狈不堪地逃到后方安全处。 心有余悸地低头检查身上,只见肩头和肋下的铁甲上,赫然留下了两个深深的凹坑,如同被巨锤砸过! 好在甲叶虽变形凹陷,却未被刺穿,皮肉无损。 他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老天保佑!佛祖显灵!差点就去见了阎王!” 慕容翰只带着百十骑轻装人马,刺杀主将不成,反被越来越多的羯人重骑团团围住。 第723章 首战落幕 他虽勇猛,手下那些卸甲的骑兵,却难以抵挡重甲骑兵的围攻,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个个惨叫着被刺落马下! 眼看就要成了光杆司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轰隆隆的铁蹄声如同闷雷般滚来! 慕容翰麾下那四五千慢吞吞的甲骑铠马主力,终于赶到了! 李晓明见状,心中暗道不妙! 他正欲扯开嗓子下令,让自家的三千铁疙瘩赶紧撒丫子跑路,继续跟慕容家的重骑玩“拉磨”游戏,以免被人家包了饺子! 然而,还没等他喊出声,战场另一侧烟尘再起!大地剧烈震颤! 只见王阳、夔安、孔苌率领的数万羯人轻骑,连同石邃、贺赖欢的数千后军, 如同得胜归来的狼群,正杀气腾腾地从蓟城方向席卷而回! 原来他们已将慕容昭、慕容仁兄弟的辽东精骑彻底击溃,杀得对方狼狈逃回蓟城,此刻正掉头杀向这片战场! 慕容翰见此情景,心头一沉!敌人势大,若被前后夹击,自己这点家底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他当机立断,奋力荡开围攻的兵刃,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羯贼势大!不可恋战!众军听令!随我——撤! 往东北方向退!” 说罢,他猛地一勒马缰,率领着刚刚汇合的四五千重骑,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调转方向,朝着东北方向缓缓退去, 沉重的铁甲摩擦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李晓明见状,立刻勒住自家队伍:“止步!都停下!穷寇莫追!” 他心里清楚得很,就凭自己手下这些“半成品”,追上去跟慕容翰硬碰硬,纯属送死。 可那王阳、夔安、孔苌三人,刚刚杀败了慕容仁、慕容昭,正是志得意满、杀红了眼的时候! 哪里知道慕容翰这支重骑的厉害? 见敌人“败退”,立功心切,嗷嗷叫着率领数万轻骑,直朝着那缓缓移动的钢铁城墙猛扑过去! 慕容翰的重骑虽行得慢,但终究被羯人轻骑追上。 眼见避无可避,慕容翰眼中凶光一闪,厉声下令:“回身!迎敌!杀——!” 他再次身先士卒,挺槊跃马,率领着钢铁洪流,迎着追兵狠狠撞了上去! “轰——!” 这一下,追在前面的羯人轻骑可倒了大霉! 面对人马皆覆重甲、刀枪难入的“铁乌龟”,他们手中的兵器砍上去,只溅起一串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反观慕容翰的重骑,长矛马槊如同钢铁丛林,每一次刺击、冲撞,都带来一片人仰马翻,血雨纷飞! 王阳、夔安、孔苌三将这才尝到了厉害,脸色剧变!心中叫苦不迭! 轻骑兵人数虽众,但面对这种钢铁覆盖的战士,实在是束手无策,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东北方向再次烟尘滚滚! 那刚刚被击溃不久的宇文浩部鲜卑骑兵,和孟晖率领的晋人流民军残部,竟又不知死活地卷土重来! 足有两三万人马,黑压压一片,嚎叫着加入了战团! 王阳、夔安、孔苌三将顿时压力倍增! 既要应付正面如同磐石般难以撼动的慕容重骑,又要分兵抵挡侧翼涌来的数万敌军, 顿时左支右绌,阵脚大乱,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李晓明在后面看得直跳脚!心里大骂王阳等人猪头误事! 但事已至此,总不能看着他们被包了饺子。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下令:“他娘的!都跟我上!目标——宇文浩和那群流民!给三位将军解围!” 三千羯人重骑再次启动,如同沉重的巨锤,轰隆隆地砸向宇文浩和孟晖率领的杂牌军! 说来也怪,这宇文浩和晋人流民军,对付王阳他们的轻骑还能仗着人多势众吆喝几声,可面对李晓明这支刀枪不入的钢铁怪兽,顿时又成了软脚虾! 双方甫一接触,晋人流民军便再次崩溃! 宇文浩的鲜卑骑兵稍作抵抗,也被冲得七零八落!真是一触即溃! 慕容翰远远望见这一幕,心知今日再难讨到便宜。 己方重骑虽强,但被数倍于己的轻骑缠住,侧翼援军又被击溃,旁边还有数千羯族的甲骑铠马, 再打下去,恐有被围困的风险,这四五千甲骑铠马,可是他慕容氏的命根子,不容有失。 他只得强压怒火,下令:“缓缓后退!交替掩护!撤!” 慕容家的重骑如同退潮的钢铁海浪,开始徐徐向东北方向退却。 王阳、夔安、孔苌三将,方才亲身体会了慕容重骑的恐怖,此刻已是心有余悸,哪里还敢过分相逼? 只远远缀着,虚张声势地呐喊几声,便也勒住了马缰。 至于李晓明?他更是求之不得! 看着慕容翰那杆在退兵中依旧杀气腾腾的大槊,他就觉得肋下隐隐作痛。 击溃了宇文浩和流民军后,他立刻下令止步,三千重骑如同被钉在地上,任凭慕容翰退走,那是半步也不敢追! 生怕那煞星再杀个回马枪! 于是乎,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双方兵马如同潮水般缓缓脱离接触。 宇文浩、孟晖、慕容翰三部人马,汇成一股,带着烟尘,渐渐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 李晓明、王阳、夔安、孔苌等人,也都长舒一口气,各自收拢部众,策马缓缓退回本阵方向。 几人并辔而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方才战事的得失,总结着经验教训(主要是吐槽慕容重骑太难啃)。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只见石邃满脸怒容,策马冲到近前,二话不说,扬起马鞭就指着李晓明的鼻子破口大骂: “陈祖发!你这卑贱的汉奴!方才为何畏敌如虎,不肯迎战慕容翰的铁骑?! 我等在前方浴血拼杀,死伤无数!只你像个缩头乌龟,避重就轻,一味只想着逃跑保命! 你究竟安的什么心?!莫非是通敌不成?!” 李晓明一听这话,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猛地勒住马,毫不示弱地回指石邃,反唇相讥:“放你娘的屁! 老子怎么带兵打仗,轮得到你这疯狗来指手画脚?!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咱们的甲骑铠马才练了几天?连马都跑不利索!拿什么去跟慕容翰那积年的铁疙瘩硬碰?! 你行你上啊!慕容翰还没走远,你快追上去干他,少他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第724章 功法突破 他嘴里骂得凶狠,右手却悄悄攥紧了枪杆,心里盘算:老子现在穿着重甲,石勒又对我交心, 你这小崽子要是敢先动手,老子豁出去也要戳你两个透明窟窿,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孔苌毕竟老成持重些,连忙打马冲到中间,一把按住石邃的马缰, 沉声劝道:“刺史且息怒! 方才战场之上,若非陈将军及时率领甲骑冲击慕容轻骑侧翼,我等也难以迅速击溃慕容仁、慕容昭! 此战各有功勋,并无谁人避战之说!” 夔安也难得地上前帮腔:“是啊,石邃,你怎地跟你老子一样犟劲? 那慕容翰的甲骑铠马,数量远超我等,且操练精熟,进退有度,委实是一块硬骨头!非人力所能速胜。 陈将军审时度势,保存实力,亦是老成持重之举,并无过错!” 石邃被两人拦住,又见李晓明眼神凶狠,一副“你敢动手老子就跟你拼了”的架势, 再想到对方那身铁甲和手里的长枪,刚才曾和慕容翰交手数合不败,疑心他平日里藏拙,马上功夫厉害, 石邃心里也有些发怵,脸上涨得通红,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石勒在程遐、刘征、徐光等人的簇拥下,策马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李晓明和石邃身上停留了片刻, 方才缓缓开口:“诸位将军破敌辛苦。 只是孤观敌军虽退,其主力尤存,慕容翰那支铁骑更是毫发无损。 接下来,该当如何破敌?诸位可有良策?” 孔苌连忙拱手回禀:“启禀王上,敌军兵力本就多过我军,加之慕容翰那数千精锐甲骑,实难撼动。 今日能将其击退,已属不易。 若要重创乃至全歼其军……恐非一日之功,还需从长计议,另寻良策。” “嗯……” 石勒闻言,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蹙,失望之色难以掩饰, 低声叹了口气:“唉……难道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么?”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对众人挥了挥手:“罢了!今日暂且如此。 传令三军,后撤三十里,于石径山下安营扎寨! 众军厮杀一日,皆已疲惫,先休整一夜,明日再议破敌之策!孔苌,扎营事宜,由你布置!” “末将遵命!” 孔苌等人连忙领命。 众人如蒙大赦,各自带领着疲惫不堪、血染征袍的部众,缓缓退向蓟城西南三十里外的石径山麓,开始安营扎寨。 李晓明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自己的营帐。 青青早已备好了热腾腾的粟米粥,和粗粮大饼。 他默默接过,狂撕猛嚼,三两口将栗米粥灌下肚,卸下甲胄扔在地上,便一头栽倒在行军榻上。 帐内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摸着肩头和肋下,那两处被慕容翰马槊戳中,依旧隐隐作痛的地方。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日里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尤其是那“五藏导引术”在生死关头自行运转带来的奇异力量。 他心中充满了困惑:这导引术练了也有些时日了,虽觉身体日渐强健,力气也大了些, 但似乎只有在遇到真正的致命威胁时,才能爆发出那股子“邪门”的劲道…… 而且,爆发之后,除了力气大点,动作麻利点,脑子清醒点,好像也没啥特别神妙的地方? 既不能飞檐走壁,也不能刀枪不入…… 唉,这玩意儿跟以前看的那些小说里写的不一样呀? 那《洞神经》残篇上的文字图形,早已被李晓明翻来覆去,摩挲得烂熟于心,几乎能闭着眼睛描画出来。 此刻他盘坐榻上,凝神静气,思绪飘回了那玄妙的“五藏导引术”之上。 心肝脾肺肾,这体内五行的练功法门,他自忖已是分拆开来,练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也能运转自如。 每一脏腑对应的异象,如心火之明灯、肝木之青藤、脾土之黄云、肺金之白练、肾水之寒泉,皆能随心念动处,清晰浮现。 可更令他更在意的是,五藏导引术中的“五行周天诀”总纲。 据《洞神经》上那位不知名的前辈高人所言,若能练全了这五藏导引术,根基扎实,便是为后续修炼“小周天功”铺平了道路! “根基还不扎实么?” 李晓明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老子我都练了这么些日子了,这根基还叫不扎实? 按那些个话本传奇里的桥段,小爷我早该突破瓶颈,神功大成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信心蹭蹭上涨:只要把这“五行周天决”练成,让体内五行之气如江河般周流不息, 就算不能像神仙似的腾云驾雾,至少也能混个力能扛鼎、拳打猛虎的威名吧? 最不济,也得赶上桃豹那等悍将的水平! 到时候,再遇到慕容翰这样的狂徒,也有自保之力了! 想到此处,李晓明心头一片火热! 他立刻收敛心神,摒弃杂念,按照那“五行周天决”的法门,开始尝试突破。 只见他跌坐如钟,冥心定志,双手掐了个标准的“子午诀”,气息绵长,沉至脚踵。 心中默念法决,观想五脏生辉,五股精纯之气升腾而起,化作五色祥云 ——心火赤红如烈焰升腾, 肝木青翠似藤蔓舒卷, 脾土浑厚若大地凝云, 肺金皎洁如银练披肩, 肾水幽深若寒泉涌动…… 或许是日积月累的苦修终见成效,也或许是昨日的生死搏杀激发了潜能, 这一次观想,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生动! 那五色云气氤氲缭绕,仿佛触手可及,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象,而是有了几分实质的灵韵! 一股难以言喻的通透畅快之感,如同温润的清泉流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自在舒泰! 李晓明心中狂喜,几乎要笑出声来:“成了!这回八成是摸到门道了! 等这五藏导引术彻底圆满,小爷我就接着修炼那传说中的‘小周天功’! 嘿嘿,指不定真能练出点名堂,到时候飞天遁地不敢想,延年益寿、体能超人总该有吧?” 第725章 兵不解甲 他强压激动,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五团活泼泼的“云气”,试图让它们首尾相连,循环往复地运转起来,完成那关键的“周流三匝”! 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 他心念方起,刚刚凝聚成形、生机勃勃的五色云气,竟如同被针戳破的皂角泡泡,“噗”地一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感觉,就如同正乘着仙鹤翱翔九天,却突然被折断了翅膀,直挺挺地从云端栽落! 又好似寒冬腊月泡在暖融融的汤池里,正惬意无比,却被一桶冰冷刺骨的井水兜头浇下! “呜……” 李晓明闷哼一声,只觉得五内翻江倒海般难受! 一股难以形容的空虚烦恶之感,从丹田深处弥漫开来,迅速席卷全身,让他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 “怎……怎么还是不行?!比以前还要难受……” 李晓明四仰八叉地瘫倒在行军榻上,望着帐顶,一脸的生无可恋,郁闷得只想捶胸顿足! 明明分开练五脏功法时,心念一动,异象立现,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 怎么一到这“五行周天决”,想让它们哥几个和谐共处、携手转圈,就这么难?! 自己明明是照着经书,一步一个脚印练的啊!难道是哪步走岔了? 他翻来覆去地琢磨,把《洞神经》上的每个字都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分析,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 有心大胆尝试,自己琢磨条“新路”出来,可又担心出来岔子、练坏身体,顿时又怂了——小命要紧,还是别瞎折腾了! 眼看时辰已近亥时,帐外除了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万籁俱寂。 李晓明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暂时放下这烦心事。 他重新坐起,默默运转起最纯熟也最能安抚心神的“肾水篇”功法。 腰眼处寒潭如渊,一只大龟沉浮于大渊之上,吞云吐雾, 清凉的水行之气缓缓流淌,如同甘霖滋润干涸的土地,总算将那烦恶空虚之感驱散了大半。 浑身舒泰之后,倦意袭来,这才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李晓明被帐外的鸟鸣声唤醒。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昨夜的郁闷一扫而空。 刚起身穿衣,青青便闻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胡饼。 李晓明本想与她说笑两句,却见她心不在焉、闷闷不乐,显是仍惦记着回家的事。 李晓明暗自叹息,心想以后你见了明熙公主和义丽郡主,有了玩伴,大概就能开心些了。 于是自顾自坐下,风卷残云般将早饭扫荡一空。 吃饱喝足,他踱步走出营帐,在清晨的军营里信步闲逛。 “天气这么好,是要开春了吗?”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微风拂面,李晓明深吸一口气,顿感精神百倍,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嗯……虽然那劳什子‘五行周天诀’还是没练成,但光练这五脏分篇,好处也着实不少啊!” 李晓明边走边琢磨。 回想起来,自从练了这《洞神经》上的法门,自己一路奔波南征北战,刀山火海没少闯,受些小伤更是家常便饭, 甚至还曾和昝瑞一起掉进过冰窟窿! 可说来也怪,除了皮外伤疼几天,那些头疼脑热、风寒感冒之类的小毛病,竟是半点不沾身! 这身子骨,显见得是越来越结实了! 他豁达地想着:“人生在世,知足常乐嘛!能得个身强体健,无病无灾,比啥不强? 非得像那些传奇话本里的主角似的,动不动就长生不老、拳碎星辰?那也太贪心了! 我还是脚踏实地,先把眼前这乱世混过去再说吧!” 正优哉游哉地溜达着,忽见一名石勒的亲兵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老远便拱手行礼:“镇南将军安好! 王上有令,召集众位将军前往中军大帐议事!请将军速速移步!” 李晓明一听,心里颇感烦乱:“石勒这急性子,八成又是为怎么对付慕容翰那铁疙瘩发愁了!” 他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可能的对策,一边跟着亲兵,快步向中军大帐赶去。 一掀开帐帘,帐内已是济济一堂! 石勒高坐主位,石邃、孔苌、夔安、王阳、程遐、徐光、刘征等一众文武,皆已到齐,又是他李晓明姗姗来迟!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皆有不满的、责怪之意。 李晓明老脸一红,连忙抢步上前,对着石勒躬身拱手, 张口就扯:“卑职……卑职昨日在阵前,被那慕容翰贼子戳了两槊, 虽未破甲,但肩肋处疼痛难忍,故而……故而起身迟了些,还望王上恕罪!”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石邃就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冷哼道:“哼!什么戳了两槊! 我看是昨日带着那身铁疙瘩逃命,跑得太累了吧!少在那里装模作样!” 石勒眉头微蹙,抬手制止了石邃,目光转向李晓明,语气倒是颇为关切:“哦?竟有此事?可曾唤军医看过?伤势如何?有无大碍?” 说着,不等李晓明回答,便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亲卫吩咐道:“去!速取一张交床(胡床)来,给镇南将军坐着说话!” 李晓明一看,帐内其他人可都还站着呢! 这要是自己大喇喇坐下,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连忙摆手推辞:“王上厚爱,卑职愧不敢当!些许小伤,不打紧的,站着即可,站着即可……” 可亲卫动作麻利,眨眼间就把一张结实的小胡床搬到了他身后。 石勒又发话了:“坐下说话!莫要逞强。” 李晓明无奈,只得在一片或羡慕、或嫉妒、或不满的目光注视下,扭扭捏捏地坐了下去。 尤其是程遐和徐光那两道目光,简直像刀子似的,扎得他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待李晓明坐定,石勒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缓缓开口道:“诸位将军, 孤自年初提兵以来,辗转于司州、冀南、冀北之地,马不停蹄,兵不解甲。 先后击败伪帝刘曜之偏师,力挫伪晋豫州刺史祖逖之侵扰,更生擒了邵续、段文鸯、段匹磾这等反复无常的逆贼! 虽屡战屡胜,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然连番征战,劳师动众,耗费粮秣兵马无数,冀州、并州百姓亦是疲敝不堪。司州更成无人荒芜之地。 本当就此罢兵休战,生聚教训,积蓄国力,以待来年与那盘踞关中的刘曜决一死战! 奈何……奈何这冀北之地,慕容氏贼心不死,战火不息! 孤每每思及,如芒在背,寝食难安!昨日一战,虽……虽亦算挫敌锋芒,然慕容翰那支精骑犹在,慕容皝主力未损!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集思广益,看看有何良策,能一劳永逸,彻底荡平这慕容氏群贼,还我大赵北疆一个安宁?!” “启禀赵王!” 第726章 二士争风 石勒话音未落,那程遐已迫不及待地抢步出列,拱手朗声道:“王上忧心国事,臣等感同身受! 然臣以为,对付这慕容氏,无须过多思虑!昨日一战已见分晓,臣先前所料不差!” 他挺直腰板,环视众人,声音带着几分自得:“那慕容皝虽纠集了宇文、段部、晋人流民等数部人马,看似声势浩大, 然各部人心不齐,号令不一,临阵配合更是漏洞百出! 唯有慕容氏本部两三万人马尚算精锐。 我军整体战力,实远在其上!昨日已挫其锐气,今日正当一鼓作气,乘胜追击! 我五万大军倾巢而出,以雷霆之势全力猛攻!料那慕容皝小儿,纵有几分能耐,也绝难抵挡!终究难逃败亡之局!” 石勒见程遐说得斩钉截铁,自信满满,原本紧锁的眉头不由得舒展了几分,正欲开口询问细节。 “呵!程内史此言,怕是过于轻率了吧!”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只见徐光摇着他那标志性的麈尾,慢悠悠地踱步上前。 他斜睨了程遐一眼,眼中毫不掩饰鄙夷之色:“用兵之道,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 岂能如程内史这般,如同儿戏,轻言浪战?” 程遐闻言,脸色瞬间涨红如猪肝,张嘴就要反驳。 可徐光哪里给他机会? 手腕一抖,那麈尾猛地向前一挥,带起一股夹杂着兽毛腥气的怪风,“呼”地一下,正扑在程遐口鼻之上! “咳咳咳!” 程遐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光趁机转向石勒和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王上明鉴!诸位将军请看! 昨日战局,若非那三千新练的甲骑铠马及时冲击敌军侧翼,击溃慕容仁、慕容昭所部轻骑,我军焉能速胜? 然后来慕容翰铁骑反扑之时,若非我军那三千甲骑铠马,击溃宇文浩与晋人流民军,王阳、夔安、孔苌三位将军所部,恐已吃了大亏! 如此情势,险象环生! 程内史不思谨慎,反要鼓动王上倾巢而出,行此孤注一掷之举?此非谋国之言,实乃取祸之道也!”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程遐:“程内史平日里自诩‘深通用兵之道’, 以在下观之,程内史之用兵,与那赌坊里的红眼赌徒何异?只知行险蛮干,全无半分韬略!实乃……呵呵,不甚高明!” 最后四个字,被他拖长了音调,充满了讽刺。 石勒原本听了程遐那番一力主攻、速战速决的方略,心头阴霾顿扫,仿佛已看到一战定鼎北疆、凯旋襄国的盛景, 这正是他日夜期盼的局面! 正欲拍板定策,徐光那冷水却兜头泼了下来! 石勒心头那团刚燃起的火焰,被徐光几句话浇得滋滋作响,瞬间只剩下几缕青烟。 他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心里打起鼓来:“唉……徐光所言,也不无道理。 今年南征北讨,冀州司州并州的钱粮,都刮掉了几层地皮,兵马更是填进去不知多少。 若是在这蓟城之下,被慕容翰那铁疙瘩撞个头破血流,赌输了老本……那可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哭都没地儿哭去!” 程遐眼见自己一番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进言,眼看就要说动石勒,却被徐光这老对头三言两语搅黄了! 更可气的是,这厮言语之中夹枪带棒,极尽刻薄讥讽之能事,把他程内史贬得如同那赌坊里红了眼的泼皮! 程遐登时怒极反笑,声音都气得有些发颤:“嘿嘿嘿……徐侍中!好,好! 你道老夫不通兵法,是那莽撞行险的赌徒? 老夫倒要洗耳恭听,请教请教徐侍中这‘高明’的用兵之道! 眼下这般情势,你倒是有什么‘万全之策’,能让我军毫发无伤、稳赚不赔地收拾了慕容氏? 说出来,也让老夫开开眼,学学你徐侍中的本事!” 他这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砸了块大石。 石勒和帐中众将的目光,瞬间像被磁石吸住般,“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徐光那张瘦削青白的脸上。 石勒更是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是啊,徐侍中,若有良策,快快讲来!” 徐光方才那番话,不过是看不惯程遐出风头,临时起意泼泼冷水、故意拆台罢了,心中其实并无成竹。 此刻被程遐拿话一激,又被石勒和众将如此瞩目,他顿感骑虎难下。 认输?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徐光何等人物,是君子营中的翘楚才俊,岂能在程遐这老东西面面前露怯?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如同寻找猎物的狐狸,目光扫过帐中诸人,蓦然落在了李晓明身上! 只见这位镇南将军正低眉顺眼,垂手站在胡床边,一副神游天外、事不关己的模样。 徐光心中冷笑:“哼!这姓陈的滑头,昨日战场之上就没出死力,如今倒会装聋作哑! 想置身事外?门都没有!正好拿你这块茅坑里的石头,去砸程遐的脚!” 电光火石间,一条毒计已涌上心头! 徐光脸上瞬间堆起高深莫测的笑容,朝着石勒拱手一礼,朗声道:“王上!臣虽不才,然苦思冥想,确有一策,或可解此北疆之困,免去一场刀兵浩劫!” 石勒闻言,眼中顿时燃起希望的火苗,急切道:“侍中多智,快快讲来!与众人参详!” 徐光不慌不忙地摇了摇他那宝贝麈尾,仿佛在驱散帐中浑浊的空气, 他慢悠悠地开口道:“大王可还记得?昨日阵前,那慕容皝小子……可是主动出来,想要与王上讲和来着?” “唉……” 石勒一听“讲和”二字,眉头又皱了起来,连连摆手:“慕容皝此人,狡诈如狐! 他那讲和,不过是缓兵之计,意图乱我军心! 此人言语,岂能轻信?万万不可!” 程遐也在一旁嗤笑出声:“徐光!老夫还当你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高招! 原来绕了半天,竟是拾人牙慧,要学那慕容小儿摇尾乞和? 我军昨日才将慕容氏几兄弟杀的大败溃逃,已是挫敌锋芒,你不思乘胜追击,反倒要巴巴地去向败军之将低头求和? 出这等丧志辱国的下策,你也配称谋士?!” 第727章 书生妙计 面对石勒的疑虑和程遐的讥讽,徐光丝毫不乱,反而胸有成竹地反问道:“程内史,且莫急着扣帽子。 在下倒要请教,我军为何要急于击败慕容氏,好班师回襄国?” 程遐冷哼一声,看徐光如同看白痴:“哼!你整日埋首故纸堆,哪里知晓战乱耗费这巨、后方百姓之艰?! 我军转战至今,精锐折损不下三万之众! 粮秣辎重,皆是从并州、冀州等地勒紧裤腰带强征而来! 那边的百姓,早已是饿殍遍地,我听说,有因征粮而全家上吊寻死的! 大王当时也曾向各州县许诺,待战事稍缓,定要调拨粮草,加倍偿还于民! 前些日子,虽侥幸得了厌次城邵续那积攒多年的家底,缴获了数十万石粮草, 可这点东西,还不够填各地亏空的零头! 更要命的是,青州曹嶷那厮蠢蠢欲动,反叛只在旦夕之间! 关中刘曜,更是如同趴在枕边的猛虎,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还有那伪晋的祖逖,虽说不知为何突然退却,可谁知他何时又会捅我们一刀? 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我军当然要速战速决!击败慕容氏,从战火中抽身,回师襄国,休整兵马,补充粮秣,时刻准备迎接新的风暴!” 程遐说着,瞥了一眼脸色愈发凝重的石勒,又沉重地叹了口气:“即便……即便此番能顺利击败慕容氏,我军元气已伤, 要想再图关中,或是南下平灭曹嶷,也非得等到明年夏粮入仓,有了底气才行啊!” 他这一番话,句句如同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帐中气氛瞬间变得压抑沉重,连石勒也深深锁紧了眉头。 便是李晓明这般素来看程遐不顺眼的,此刻也不得不暗暗咂舌:“这老狐狸,虽然讨厌,但对国事民生倒是算得门儿清! 难怪石勒如此倚重于他,这老狐狸操心的事儿是真多啊!” “哈哈哈!” 徐光突然发出一阵大笑,打破了沉寂, 他得意地扫过程遐那张忧国忧民的脸, “程内史忧国忧民,所言句句属实!你讲的这些艰难困苦,难道在下不知么? 也正因局势如此艰难,才更要与那慕容氏讲和! 此乃化干戈为玉帛、变祸患为福泽的妙计!” 程遐脸色骤变,正要开口驳斥,徐光却抢先一步,对着石勒急声道:“王上!臣绝非妄言!今日凌晨,探马急报! 那慕容翰已率领其四五千甲骑铠马去而复返,在蓟城东北方向安营扎寨! 一同驻扎的,还有那晋将孟晖和宇文浩的两支杂军! 如今城内城外,两处大营互为犄角,稳如磐石! 昨日一战,敌军虽有小挫,但已然摸清了我军虚实与战法! 倘若我军再贸然强攻,未必能讨得便宜,十有八九,又会陷入一场旷日持久、消耗无度的拉锯苦战!”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反观慕容氏! 他们刚刚吞并了崔毖的势力,驱逐了宇文悉独官,如今在辽西幽州一带,四周并无强敌环伺! 他们背靠辽东老巢,粮草转运更是便捷通畅! 他们耗得起!可我大赵国呢?正如程内史所言,我们耗不起啊!” 石勒听得心烦意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连叹息:“唉!竟是这般进退两难之局! 侍中啊,依你之见,此等情景,当如何破解?” 徐光见石勒已被自己彻底说服,心中得意更甚, 一双眯缝的小眼,泛着毒光,目光扫过程遐那张铁青的脸,最后落在李晓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王上!关键在于‘讲和’二字! 昨日慕容皝阵前求和,言辞谦卑,其中固然有可疑之处,但今时不同往日! 昨日他们兵锋正盛时尚且求和,今日他们已吃了败仗,亲眼见识了我大赵军威之盛! 此刻我军若能挟大胜之余威,主动提出讲和,恩威并施! 臣料定,此事必成! 一旦讲和成功,两家罢兵休战,免去一场尸山血海的厮杀,更省下如山如海的粮秣辎重! 如此,岂不是皆大欢喜,两全其美?” 石勒听了,眉头稍稍舒展,显然有些心动,但旋即又拧了起来, 担忧地道:“徐侍中所言,听起来确实诱人。 若能真个讲和罢兵,自是求之不得。 可……可那慕容皝,绝非信义之人! 他若假意允和,待我军主力一撤,他立刻翻脸,率数万大军南下,席卷冀北, 那……那孤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成了天下笑柄?” 李晓明正抱着看戏的心态,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徐光和程遐,这对冤家“狗咬狗,一嘴毛”的精彩戏码, 忽见徐光那双细长的眼睛,如同毒蛇般阴恻恻地朝他这边斜睨了一眼! 李晓明心头猛地一跳,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好!徐光这杂碎,八成又要使坏。” 果不其然!只听徐光听了石勒的担忧,发出一阵干笑:“嘿嘿嘿……王上所虑,实是切中要害! 可那慕容氏,不过是贪得无厌的豺狼之徒罢了! 他们纠集数万大军,所求者,无非是抢地盘、夺财货! 抢哪里不是抢? 难道非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南下与我大赵国拼个玉石俱焚、你死我活吗?” 此言一出,除了程遐依旧报以一声不屑的冷笑,帐中众人,包括石勒在内,都听得云里雾里,满脸问号。 石勒追问道:“侍中此言何意?什么叫抢哪里不是抢?还请明言!” 徐光见吊足了众人胃口,这才慢悠悠地摇动麈尾,脸上露出一种“天下大势尽在掌握”的矜持笑容:“诸位将军有所不知! 那幽州、并州以北,广袤万里,可非只有风雪苦寒! 更有勿吉族人世代居住的膏腴之地,以及扶余国、高句丽等邦国!” 他眼中闪烁着诱惑的光芒,如同在描绘一幅世外桃源:“那片土地,虽气候严酷,然千里黑土,肥得流油!盛产麦黍,一岁能熟! 莽莽山林之中,獐鹿熊罴(pi),成群结队! 那完水(黑龙江)、弱水(松花江)之中,更有千斤大鱼,鳞甲闪光,跃水而出能撞翻小船! 其地人口,也足有百万之众!实乃一片未开发的宝地啊!” 他话锋一转,指向关键:“如今,那宇文鲜卑的首领宇文悉独官,自棘城惨败后便不知所踪, 其子宇文乞得龟在族中威望不足,难以服众,宇文部内乱频仍,正是虚弱之时!王上!此乃天赐良机!” 徐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煽动性:“王上可速遣能言善辩之使,持亲笔书信,前去面见那慕容皝! 就对他讲:你我两家,和则两利,战则俱损! 只要你慕容氏愿意退出幽州,不再南下侵扰!我大赵国,愿助你一臂之力! 派遣一支精锐之师,助你挥师北上,一举夺取那宇文部空虚的领地!再顺势扫平勿吉! 若进展顺利,那扶余、高句丽,亦可一并图之! 事成之后,所得辽西之地,两家平分!其余广袤北疆,尽归你慕容氏所有! 如此,你慕容氏不费吹灰之力,便得数倍于幽州的辽阔疆土和丰饶物产! 这难道不比你我两家,在蓟城之下拼得血流成河,最后谁也讨不了好,要强上千百倍吗?!” 他猛地将麈尾指向东北方向,仿佛那金山银山唾手可得:“王上!此乃驱虎吞狼、坐收渔利之策! 那慕容皝野心勃勃,闻听此等一本万利的买卖,岂能不怦然心动?!” 第728章 又要害我? 眼见石勒听得两眼放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徐光趁热打铁,赶紧将矛头对准程遐:“王上!若依臣此谋,则北疆之患立解! 我军可免去无谓厮杀,节省无数钱粮兵马!更可借慕容氏之手,拓土开疆,坐享其成! 此等不战而屈人之兵、坐收渔翁之利的妙计,难道不比程内史那‘倾家荡产’、‘孤注一掷’的莽夫之策,强过百倍、千倍吗?!” 石勒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你个徐光! 孤只道你在襄国整日埋头着书立说,没成想,对这北地山川地理、部族形势,竟如此了如指掌!真乃孤之子房也!” 徐光得意得几乎要飘起来,腆着胸脯,麈尾摇得如同孔雀开屏,摇头晃脑地朗声道:“此乃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尔!” 石勒笑罢,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追问道:“嗯,遣使之事不难,刘常侍辩才出众,足可当任。 只是……这‘助慕容氏一臂之力’的精兵,该派哪位将军统领前往呢? 此人既要能征善战,震慑慕容皝,使其不敢轻视我大赵诚意,又要机敏过人,处处逢源,擅长周旋之道,以免……” 他话未说完,徐光眼中那抹阴险毒辣的光芒骤然暴涨! 手中麈尾如同毒蛇吐信,“唰”地一下,不偏不倚,直直指向了正努力缩在胡床边上,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空气的李晓明! 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王上!此等重任,还有二人乎? 非勇冠三军、智谋过人,更兼能处处逢源,机敏过人的镇南将军陈祖发——莫属啊!” “嗡——!” 李晓明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黑,差点从胡床上栽下来! 心中仿佛有一万头草原神兽奔腾而过,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咆哮:“徐光!我草你吗的!你个杂碎王八蛋,果然要算计我!!!” 李晓明一听徐光这毒计,还要点自己的将,登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将军仪态? 他蹭地一下,从那张扎屁股的胡床上蹦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嚷道:“徐光!你个……休要在这里放……放那害人的毒烟瘴气!” 他急得跳脚,指着徐光鼻子:“先不说让老子领兵跋涉千里, 去那鸟不拉屎、冻掉耳朵的苦寒之地,跟一群茹毛饮血的野人玩命,是何等的遭罪! 单说那慕容氏是什么好鸟?一群喂不熟的豺狼! 老子若是领着一支孤军兵,跟他们搅和在一块儿,万一言语不和,或是分赃不均,起了龌龊冲突,那帮孙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到时候,老子这百十来斤,还回得来襄国么? 怕是骨头渣子,都得埋在那雪窝子里喂狼!” 徐光被他当众指着鼻子骂,脸上却不见半点怒色,反而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夜枭刮过枯枝:“嘿嘿嘿……镇南将军此言差矣! 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你身为我大赵堂堂镇南将军,为王上开疆拓土,披荆斩棘,正是你的本分! 些许辛苦,岂能挂在嘴边推三阻四? 王上待你恩重如山,赐你高官厚禄,你便是这般报答王上知遇之恩的么?” 他话锋一转,麈尾轻轻点着李晓明,眼神里满是揶揄:“再说了,陈将军! 你在成国、匈奴刘曜、伪晋祖逖那三家之间,不是也能左右逢源,混得风生水起,如鱼得水么? 怎么?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界,跟慕容氏合作一把,就如此畏首畏尾,生怕回不来了? 你陈将军那三姓......那‘长袖善舞’的本事,莫非跟了王上几天,就不会了么?” 石勒见李晓明抵触情绪如此之大,脸上也露出为难之色,尝试着安抚道:“陈卿啊……此事……此事虽是要跋涉辛苦些, 可若真能办成了,不仅能两家罢兵,使我大赵北疆永固,还能得辽西肥沃之地, 这……这可是不世之功啊……” 李晓明一听石勒话里话外,也有让自己去的意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叫苦不迭:“完了完了!石勒这老小子也心动了! 真要去了那冰天雪地的鬼地方,猴年马月才能回来? 我的义丽郡主还在草原上翘首盼着我呢…… 这下......岂不是要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他正搜肠刮肚,准备上演一出“抵死不从”的苦情戏码,哪怕抱着石勒大腿哭诉也在所不惜! 却忽听旁边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竟是那对头程遐开了口! “徐光!”程遐的声音如同三九天的冰棱子, “老夫且问你,你出这馊主意,让陈祖发领兵去与那慕容氏联手,共图北地,你打算让他带走多少兵马?” 他特意在“陈祖发”三个字上加重了音。 李晓明一听,哎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程遐这老狐狸居然开口帮腔了? 这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啊! 他心中大喜,连忙顺杆往上爬,帮腔和稀泥道:“对对对!程内史问到了点子上! 徐侍中,这事可难办了!带得兵马少了,打不过宇文部和那些勿吉野人,岂不是白白去送死? 可要是带得多了,咱们自家大营不就空虚了? 万一关中刘曜那厮,或是青州曹嶷那反骨仔,趁机发难,那可如何是好? 到时候后院起火,王上岂不是要骂娘? 依我看啊,左右都是个坑,不如不去最稳妥!” 他赶紧把话头,又引回程遐最初的方案:“还是程内史先前所言最为妥当! 趁着昨日我军大胜,三军将士士气正旺,咱们数万精锐齐出,以泰山压顶之势扑过去,定能一举将那慕容氏碾个稀巴烂! 何须低三下四,去跟手下败将媾什么和?简真丢人掉价!” 徐光见程遐和李晓明这对冤家,居然联起手来对付自己,轻蔑地扫了二人一眼,如同看两个跳梁小丑, 他朗声道:“哼!何须多少兵马? 只需镇南将军带上他那三千宝贝疙瘩——甲骑铠马!便足以助慕容氏横扫北疆! 区区三千人马,既能打得胜仗,又不伤我大军根本! 此乃以小博大,一本万利!” 他刻意强调了“宝贝疙瘩”四个字,带着浓浓的讽刺。 第729章 运筹帷幄 “你……!” 李晓明见徐光如此歹毒,铁了心要把自己和那三千甲骑往火坑里推,已是忍无可忍! 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老子今天拼着这镇南将军不做了,也要骂你个王八蛋狗血淋头! 就在他即将爆发,准备不管不顾地撕破脸骂娘之际,石勒却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怒发冲冠的李晓明, 又转向徐光,语气带着犹豫:“侍中……你这‘驱虎吞狼’之计,思虑深远,孤亦觉精妙。 只是……这三千甲骑铠马,乃是我军在厌次城与邵续、段氏拼杀数场所获,得来何其不易? 况且……又要让陈卿孤身一人,领着这支精锐深入不毛,与慕容氏那群虎狼周旋……刀枪无眼,人心难测, 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孤心中实在难安啊……” “王上圣明啊!” 李晓明一听石勒这话,简直是天籁之音!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他立刻弯腰撅腚,诚心诚意地朝着石勒深深一揖,恨不得把脑袋磕到地上去,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王上明鉴万里!那三千副重甲马铠,每一片甲叶都浸透我军的血汗,每一匹战马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实乃国之重器,岂能轻易犯险? 王上爱惜将士,体恤臣下,实乃我大赵之福啊!” 徐光见石勒被李晓明“打动”,眼看自己精心设计的借刀杀人之计就要泡汤,顿时又气又急, 忍不住顿足道:“唉呀!王上! 若不用臣这条计策,只是一味与慕容氏硬拼厮杀,纵然最终能胜,也必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啊! 届时我军精锐尽丧,元气大伤,还拿什么去对付关中刘曜、青州曹嶷?王上三思……” “哼!” 程遐黑着一张锅底脸,毫不客气地打断徐光的“危言耸听”:“徐光!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即便依老夫之策,与贼力战一场,以我军将士之勇悍,调度得法之下,也未必就有多大损失! 此战如何打,老夫早已胸有成竹! 王上只需依我之法调度,必能大获全胜,将慕容氏打得溃不成军! 何须去驱什么虎,吞什么狼?自寻烦恼!” 石勒一听程遐如此有把握,刚刚被徐光勾起的那点忧虑,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脸上阴转晴, 连忙追问道:“哦?程内史果真是孤的智囊! 既是早有了破敌良策,快快讲来,为孤解惑!” 李晓明此刻正为躲过徐光的毒计而庆幸,又难得见程遐“仗义执言”帮了自己一把, 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也赶紧跟着起哄架秧子,满脸堆笑地附和道:“对对对! 程内史向来算无遗策,智谋过人! 听程内史的,准没错!定能将那慕容家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程遐见李晓明如此“上道”,满意地捋了捋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 先是得意地瞪了面沉似水的徐光一眼,又带着几分“你小子还算识相”的眼神,斜睨了李晓明一下, 这才慢条斯理地朝石勒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王上! 那慕容氏大军,人数虽众,号称七万,然乌合之众占了泰半! 其真正堪与我大赵百战精锐相抗衡者,十不足三! 昨日一战,若非慕容翰那厮的四五千甲骑铠马,如同铁壁拦路,搅乱战局, 宇文浩、孟晖那些杂鱼,怕是早已被夔安、王阳二位将军率众砍瓜切菜般收拾干净了!” 一旁的夔安立刻瓮声瓮气地点头附和:“老程这话在理! 要不是那群铁王八壳子硬得硌牙,老子的大棒早就把宇文浩和孟晖的脑袋,敲成烂西瓜了!” 石勒捋着胡须,眉头微蹙道:“嗯,夔将军所言不虚。 只是……那慕容翰的甲骑铠马仍在,不仅数量众多,且其运用之法,比我军更为精熟。 我军甲骑虽勇,数量却少,如之奈何?” 程遐闻言,山羊胡得意地翘了翘,发出一阵沙哑的“嗬嗬”笑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王上勿忧!此事……好办得很!”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又盯着目露警惕的李晓明瞅了几眼,朗声道:“改日再与敌军开战之时,王上只需如此调度!” “其一!命孔苌、夔安、王阳三位将军,率领我军近五万精锐轻骑主力,倾巢而出! 直扑慕容昭、慕容仁、宇文浩、孟晖所部数万人马! 务求以雷霆万钧之势,速战速决,将其彻底击溃!此乃以我之主力,攻敌之杂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令人心寒的笑意,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李晓明身上:“其二!下死命令! 命镇南将军陈祖发,率领我军的三千甲骑铠马,不惜一切代价,死死缠住慕容翰的四五千甲骑铠马! 无论战况如何惨烈,无论伤亡多么巨大,务必将其牢牢钉死在战场一角! 绝不能让慕容翰这头猛虎脱身,去救援他的同伙!” 程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算计:“待孔苌、夔安、王阳三位将军,率得胜之师,扫平了慕容昭慕容仁等杂鱼之后! 再合兵一处,掉转马头,以绝对优势兵力,围剿那已成强弩之末的慕容翰铁骑! 到那时,纵使他慕容翰的甲骑铠马再是精锐,纵然他们已经拼掉了镇南将军的三千甲骑,自身也必定是伤亡惨重,筋疲力尽! 如何还能抵挡得住,我数万得胜之师的生力军围攻? 吾料其必败无疑!” 他得意地总结道:“此乃效法古之‘田忌赛马’妙计!取我之上驷,对敌之中驷;取我之下驷,对敌之上驷! 避其锋芒,击其惰归!用之,则必胜!” 程遐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将这条毒计剖析得“头头是道”。 此计一出,帐中众将先是愕然,随即纷纷议论开来。 孔苌、夔安、王阳等人,想到自己能避开难啃的慕容翰铁骑,去收拾相对好打的杂牌军,脸上都露出赞同之色。 连石勒也是频频点头,显然大为意动。 唯有李晓明,一张脸先是涨得通红,旋即又变得煞白! 他只觉得被程遐这王八蛋给耍了! 第730章 谋士论战 心中咆哮怒骂:“程遐!我入你祖宗十八代!老子刚才还当你良心发现帮我说了话! 原来……原来你他妈才是最歹毒的那个!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竟是要老子提着脑袋,带着这三千刚练了个半吊子的甲骑铠马,去跟慕容翰那帮如狼似虎、身经百战的铁骑硬碰硬! 这他妈不是让老子带着棺材上战场么?!老子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他怒极,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出来,对着石勒拱手,声音都因愤怒而变了调:“王上!切莫听程遐在此胡言乱语,妖言惑众啊! 那三千甲骑铠马,得来何其不易?假以时日,待其操练纯熟,必是王上逐鹿中原、问鼎天下的一大臂助! 若是在此一战,被程内史这毒计拿去当诱饵,白白拼光耗尽,岂非暴殄天物,自毁长城?!此其一害也!”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继续争辩:“其二!程内史此计,乃是建立在慕容翰会乖乖听话,带着他的铁骑单独出来,让我能顺利缠住他的前提之下! 可万一……万一那慕容翰学乖了,下次出战,他不再孤军深入,而是与慕容昭、慕容仁的数万轻骑齐头并进,互为犄角! 到那时,我如何能单把他那四五千铁骑,从几万大军中‘挑’出来缠住?岂不是痴人说梦?! 此计乃是程遐全凭想象,根本行不通!” 石勒听了李晓明的反驳,也觉得有理,面露为难之色,正欲开口询问程遐。 却听程遐不慌不忙,发出一阵“嘿嘿嘿”的冷笑,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王上,且听臣一言!”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要说这天下兵马之精锐勇猛,向来是我大赵的轻骑自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何以如今要忌惮那慕容翰? 不过是因为辽东慕容氏,不知从哪里学得了打造甲骑铠马的奇技淫巧,仗着铁甲之利,方能称霸一方! 便是那辽西段氏鲜卑,当年偷师学去了几分皮毛,竟也能纵横辽西多年,好不威风!”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如今!段氏已灭,其甲骑已不复存在! 若大王能用臣之计,以咱们这尚未完全练成的三千甲骑为‘弃子’,不惜代价,拼光、耗光慕容氏赖以立身的,这四五千甲骑精锐! 那从此以后,我大赵轻骑仍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铁蹄所向,何人能挡?! 区区三千人马,若能换取慕容氏铁骑尽丧,使我大赵重掌骑兵霸业,又有何可惜?! 再说了,即便这三千人马拼没了,可那些甲胄还在,损失并不算大!” 说到此处,程遐故意停顿下来,手捻着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卖起了关子,斜睨着又惊又怒的李晓明。 石勒眯起眼睛,追问道:“那……镇南将军方才所虑,担心慕容翰的甲骑铠马,与慕容昭慕容仁的数万轻骑齐头并进,难以分割…… 此虑也并非无的放矢啊?程卿有何良策应对?” “哈哈哈哈……” 程遐发出一阵沙哑而自信的大笑,环视着帐中或疑惑、或恍然、或依旧茫然的众将, 朗声问道:“昨日一战,诸位将军难道还没看出些门道么?” 王阳挠了挠头,一脸不解:“看出什么门道了?不就是打得难解难分么?” 其余诸将,包括石勒在内,也都眼露迷离,纷纷看向程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程遐见关子卖得差不多了,这才心满意足,如同揭开谜底般,斩钉截铁地说道:“诸位! 那慕容氏七万大军,看似同出一门,实则乃两股心思各异、互不统属之众! 昨日战场之上,迹象已然昭然若揭!” 他目光炯炯,声音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慕容翰的铁骑被我军衔尾追击,陷入苦战时, 拼死赶来救援的,只有宇文浩和那晋将孟晖的杂牌军! 而近在咫尺、雄踞蓟城之中的慕容皝、慕容昭、慕容仁部主力,可曾派出一兵一卒出城接应?! 没有!他们眼睁睁看着慕容翰陷入苦战,却按兵不动,作壁上观!” 程遐的结论如同惊雷:“由此可见,城外浴血奋战的慕容翰、宇文浩、孟晖乃是一伙! 城头观战的慕容皝三兄弟是另一伙! 这两帮人马,根本就是同床异梦,各自为战,毫无亲近协同之心!” 石勒和众将闻言,仔细回想昨日战况,那慕容皝坐视慕容翰被围攻,而不救的情景历历在目!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石勒更是惊讶道:“程内史真是慧眼如炬!洞察秋毫!只是……只是这又是何缘故?” “嘿嘿嘿……” 程遐得意地笑道:“王上有所不知! 那慕容翰,乃是慕容廆的庶出长子! 而慕容皝、慕容昭、慕容仁三兄弟,则是慕容廆正妻所出的嫡子!嫡庶有别,自古便是祸乱之源! 慕容皝与慕容翰名为兄弟,实则各自拥兵,各怀心思,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样的两股势力凑在一起,岂能和睦?岂能不互相提防、互相拆台? 此正所谓‘兄弟阋于墙’,祸起萧墙,自取败亡之道也!” 他最后掷地有声地总结道:“因此!王上但请放心用臣之计! 镇南将军只需主动寻衅,慕容翰那支铁骑,必定会‘乖乖’地单独出来与你厮杀!保管你能缠住他! 而孔苌、夔安、王阳三位将军,也必能趁慕容皝三兄弟坐视不理之际,以雷霆之势,将其麾下那数万乌合之众,彻底击溃!” 程遐这一番鞭辟入里、丝丝入扣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终于令帐中众人茅塞顿开,再无异议! 连徐光也不得不阴沉着脸,默认了程遐对慕容氏内部矛盾的精准剖析。 石勒抚掌大笑,连连称赞:“妙!妙啊!程内史真乃孤之智囊!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真如先生之言,此战,慕容氏必败无疑!” 李晓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冷汗涔涔! 心中对程遐这借刀杀人、把自己当诱饵的毒计恨得咬牙切齿! 可同时,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佩服,也悄然升起:“这老王八蛋……眼光是真毒啊! 竟能从昨日战场那蛛丝马迹里,生生扒拉出慕容家兄弟不睦的内情来…… 这心机,这算计,简直比徐光那老阴比还毒辣三分! 他娘的,老子这次……怕是真的要被架上火堆了!” 第731章 左右是坑 李晓明一听程遐那“田忌赛马”之计,竟是要拿自己和三千甲骑当“弃子”去填坑, 登时如同被踩了尾巴,哪里还忍得住? 又“噌”地一下蹦将出来,脸红脖子粗地指着程遐的鼻子就骂:“程遐!你个老老匹夫!当真阴损歹毒,蛇蝎心肠! 你要在王上面前献计立功,搏个前程富贵,那是你的事!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拿老子和那三千弟兄的性命,去填你这毒计的坑! 那是三千条活生生的性命!不是三千根木头桩子!” 骂完程遐,他立刻转向石勒,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委屈和急切,声音急促道:“王上啊!那三千重甲骑士,可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健卒, 他们可都是王上您将来逐鹿天下的本钱啊! 程遐这老儿,为了他一己之功名,竟视众将士性命如同草芥,要让他们去硬撼慕容翰那四王千骑强敌! 此计歹毒荒唐,万万行不得啊!王上三思!” 石勒被夹在中间,看看急赤白脸、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陈祖发, 又看看一脸阴沉、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的程遐,眉头拧成了疙瘩,一时之间,竟是拿不定主意。 帐中气氛,一时凝滞。 徐光瞅准这个空档,立刻摇着他那麈尾,如同摇着招魂幡,一步三晃地凑上前来, 对着石勒阴阳怪气地道:“王上,依臣看,镇南将军此言,句句在理,字字泣血啊! 程遐此计,视我大赵健儿性命如同儿戏,实乃取祸之道! 不如……还是依臣先前那‘驱虎吞狼’之策,最为稳妥!” 他脸上堆起假笑,目光却阴冷地扫过李晓明:“刘常侍辩才出众,先前曾说得段匹磾心服投诚, 这回也只需请他辛苦一趟,凭其三寸不烂之舌,前往慕容皝营中说项,必能说服那慕容小儿与我大赵合作! 而后嘛……” 徐光故意拉长了调子,麈尾朝着李晓明一点, “再令智勇双全的镇南将军,亲率那三千甲骑铠马,与慕容氏大军兵合一处,挥军北上! 为我大赵开疆拓土,拓地千里! 此乃借力打力、稳赚不赔的买卖!岂不美哉?” 石勒听了徐光旧话重提,似乎又有些意动,那点犹豫不决的天平,眼看着又要向徐光那边倾斜,似乎就要开口应允。 李晓明这下可真是急眼了! 徐光这老狗,绕来绕去,也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冲着徐光就破口大骂:“滚你个老阴比!少在这里假惺惺!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什么开疆拓土?什么稳赚不赔? 那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千里迢迢,人生地不熟的! 老子领着这点兵,跟一群虎狼为伍,到了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估计不是冻死、饿死、被野人砍死,就是被慕容家那帮孙子坑死的下场!休想哄老子去送死!” 程遐在一旁捋着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此刻倒是不急了,反而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 慢悠悠地道:“陈将军,火气别这么大嘛! 你既不愿千里迢迢去那北地冻掉卵蛋……那行!你就听我的! 老老实实领着你的三千甲骑,在战场上把慕容翰那厮死死缠住! 让孔苌、王阳、夔安他们几个,带着轻骑主力,去收拾慕容皝!如何?”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李晓明那张铁青的脸,抛出一个看似诱人的“甜枣”: “大不了……事成之后,老夫在王上面前,替你请个首功!让你独占鳌头,风光无限! 这……你总该没话说了吧?” 李晓明左看看捋着山羊胡、眼中闪着算计冷光的程遐, 右看看摇着那骚气麈尾、眼神如同毒蛇的徐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是前有狼后有虎,左右都是个死啊! 去北方是九死一生,留下来缠慕容翰更是十死无生!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恐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又见那一直冷眼旁观的刘征,迈着他那标志性的八字步,一步三摇地踱了出来! 他先是扶了扶腰间那柄装饰华贵的细剑,然后捏着嗓子,用那尖细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哎呀呀,镇南将军, 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陈将军,你平日里深得王上器重,恩宠有加! 上次你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想要叛逃,犯下如此大罪,王上都未曾深究你的过错!”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如今!正值大战将临的紧要关头! 正是你陈将军挺身而出,为王上分忧,为社稷尽忠之时! 怎地你却只一味推诿搪塞,畏首畏尾,这也不愿,那也不行?是何道理? 莫非……王上往日厚恩,都喂了……咳,都白费了不成?” 李晓明听得心头火起,恨不得冲上去给这酸儒两个大耳刮子:“妈的!关你屁事呀?徐光刚说过让你冒险去做说客, 你后脚就跳出来,竟然对我落井下石?你他娘的分不出来好歹么?” 他气呼呼地环顾帐中,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孔苌、夔安、王阳等人,脸上或带着幸灾乐祸的讥笑,或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 程遐、徐光更是满脸写着“看你死不死”; 只有那副将贺赖欢,脸上隐隐露出一丝不忍之色,但也只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说话。 李晓明心中一片雪亮:“是了!是了!老子明白了! 都怪石勒平时对我亲厚!如今连中军大帐议事,都能混个胡床坐坐! 这可不就犯了众怒,遭了人忌? 只因我抢了众人风头,这帮王八蛋,有一个算一个,都巴不得置老子于死地! 石勒这老小子虽然待我不薄,可他那性子,也时常疑神疑鬼! 我若再像刚才那样,他面前一味怕死推脱,只怕适得其反? 搞不好,他疑心病一犯,老子非得照着程遐、徐光的算计入坑不可!” 想通此节,他一面在心中飞速盘算,一面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石勒的脸色。 果然!只见石勒的眼神,已从最初的为难犹豫,渐渐变得凝重深沉,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和怀疑! 石勒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陈卿……” 李晓明心肝儿一颤,赶紧竖起耳朵。 石勒的目光在李晓明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孤……也不愿你以身犯险……” 这话听着像安抚,但李晓明心里直打鼓。 果然,石勒话锋一转:“只是……此战,对我大赵国运,实为至关紧要一战! 徐侍中与程内史所献之计,皆有其可取之处……孤意,由得你……自选一计而行!” 第732章 急中生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事成之后,孤必不相负! 嗯……先前孤对你许诺过什么,孤都在这心里头记着呢!将来功成之日,定不让你……屈足于人下!” 这番话,恩威并施,软中带硬! 那“自选一计”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是逼他表态! 李晓明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知道,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了! 他猛地抬起头,左右狠狠瞪了捋着山羊胡冷笑的程遐,和摇着麈尾阴笑的徐光一眼, 心一横,牙一咬!硬着头皮,大步向前,朝着石勒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启禀王上! 臣……臣受王上天高地厚之恩,虽粉身碎骨、肝脑涂地,犹恐不能报答王上恩情之万一! 岂敢……岂敢有一丝一毫,不愿为王上效死命之意?!” 他直起身,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鄙夷,手指程遐和徐光:“只是!程内史与徐侍中所献之计……哼! 在臣看来,实在是不堪入目,贻笑大方!” 他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程内史之计,是要王上自断臂膀,牺牲自家军中重器与百里挑一的健卒,去与敌蛮干硬拼! 此乃剜肉剜心,损己资敌之下下策! 徐侍中之计,更是荒谬! 竟要王上低三下四,去与手下败将媾和,还要做那劳师远征、为人火中取栗的蠢事! 此二计,皆乡野匹夫之谋,鄙陋之极!绝谈不上半分高明!”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挺起,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孙子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他环视帐中惊愕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同样露出惊讶之色的石勒脸上,斩钉截铁地道: “臣——有一计!可令我军兵不血刃! 即可教那慕容氏七万虎狼之师,自行退却!解此蓟城之围!保我大赵北疆无虞!”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帐中大小将官,从孔苌、夔安到王阳、贺赖欢,包括徐光、程遐、刘征在内,无不震惊! 瞬间“嗡”的一声炸开了锅!议论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徐光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李晓明鼻子怒道:“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敌军有七万之众,兵精粮足,且慕容兄弟皆非愚蠢无谋之辈! 你……你凭什么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莫非你会撒豆成兵,呼风唤雨不成?” 程遐也在一旁斜着眼,阴阳怪气地冷笑道:“哼哼……黄口小儿,信口雌黄!大言欺人!王上切勿……” “住口!” 石勒猛地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和质疑!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盯住李晓明,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看到心底里去! 良久,石勒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怀疑,有审视, 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猎物,终于露出爪牙的兴奋!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李晓明,摇头笑道:“你呀……你呀……还说什么感念孤恩? 每每都是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之时,才肯把你那点压箱底的鬼主意抖落出来!如此惫懒滑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精光:“说吧!孤……洗耳恭听! 你究竟有何妙计,能兵不血刃,让那慕容氏的七万大军……乖乖退兵?!” 帐中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数道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李晓明身上! 李晓明感受到那巨大的压力,心脏狂跳,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强装镇定,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他脑子里如同被狂风席卷,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电光火石间,竟真被他急中生智,拼凑出一条计策!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 “王上明鉴!诸位且听! 那慕容氏,僻处辽东一隅,何以敢如此嚣张跋扈,倾巢而出,敢与我大赵角力? 究其根本,无非是仗着三样东西罢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声音铿锵有力:“其一,侥幸胜了‘棘城之战’,自以为天下无敌! 其二,纠合了宇文浩部、晋人流民军等乌合之众,在人数上虚张声势,压过了我军一头! 其三,便是那慕容翰所率的数千甲骑,如同猛虎獠牙,令人忌惮!” 他目光如电,扫视众人:“昨日战场之上,陈某亲眼所见, 那姓孟的晋人将领,所率流民军步卒,黑压压一片,足有万余人马!声势着实不小!” 他话锋一转,抛出一个关键点:“陈某曾听诸位将军言及,那伪晋残余邵续,当年势力鼎盛之时,可不仅仅是固守乐陵一隅! 冀州北部,乃至幽州边境,皆曾是他经营之地,颇有根基!” 他目光转向一旁急于表现的刘征,故意问道:“刘常侍博闻强记,熟知北地掌故,陈某所言,是否属实?” 刘征正愁没机会露脸,见李晓明点名问他,心头一喜,连忙捻着那几缕稀疏的三络微须,摆出博学架势, 摇头晃脑地接话道:“陈将军所言,大致不差,然只知其表,未知其里也!” 他刻意拉长声调,享受着众人的注视。 “自那妄称‘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的伪晋骠骑将军王浚,被我大赵天兵取了首级之后, 江东的司马睿,便封了邵续一个冀州刺史的虚名。 待我大赵铁蹄踏入冀北,邵续见大势已去,只得投降,王上宽宏,敕封其为乐陵太守。 然则!”刘征提高了声调, “冀北晋民愚顽不化,不服王化!见邵续南下乐陵,竟纷纷举家渡河,向北逃入幽、平二州!”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彼时,王浚的妻舅崔毖,正做着平州刺史, 这人自诩是博陵崔氏名门之后,眼高于顶,本以为这些流民必来投奔于他。 岂料,那慕容廆在辽东,又是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又是假仁假义地搞什么‘勤修明政’,竟将那些流民悉数招揽了去! 崔毖数次派人去召,竟无一人响应!” 第733章 攻心三计 刘征冷笑一声,仿佛亲历其境:“崔毖恼羞成怒,认定是慕容廆从中作梗,扣留了他的百姓! 恰逢王上英明,遣五路使者行那‘祸水东引’之策, 那崔毖便趁机添油加醋,撺掇段部、宇文部、高句丽等部,合兵十几万,讨伐慕容廆! 这才引出了后来那场,令慕容氏成名的‘棘城之战’!” 他最后点明:“如今那晋将孟晖麾下的万余流民军,不过也是当初,从冀州投奔慕容廆的其中一支晋人流民!” 石勒抚掌赞道:“好!刘常侍身在邺城,竟对东北旧事如数家珍,实乃有心人也!” 刘征得意地瞥了脸色难看的徐光和程遐一眼。 石勒转向李晓明,眼中带着期待:“陈卿提起这些陈年旧事,莫非……与破敌之计有关?” “正是!” 李晓明双目放光,如同看穿了棋局的关键, “王上!冀州晋民,对那邵续,向来奉若神明,尊崇有加!此乃其民心根基! 如今,邵续已为王上所得,虽其人心怀故晋,不肯为我所用,但其人尚在,其名犹存,此乃天赐之利器!”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以臣之见,王上可速遣数百精锐哨骑探马,射百封书信与孟晖营中, 信中就以邵续口吻,大意可写:‘天命在赵,吾邵续已归顺天命,蒙赵王不弃,授冀州刺史之职。 尔等漂泊异乡,寄人篱下,饱受风霜之苦,岂是长久之计? 今冀州故土已安,王化广布,速归故园,复为良民,方是正途!’” 李晓明顿了顿,目光灼灼:“此等书信,用箭矢密射入孟晖营中! 那些晋人流民,背井离乡,谁人不想归家? 当初投靠慕容氏,实乃乱世求生,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得知他们敬若神明的邵公,已重回故地为官,且亲口号召他们归乡,试问,谁人不动心?谁人不思归?军心岂能不乱?” 他斩钉截铁地总结道:“此计若行,臣料定,那孟晖的流民军,纵然不至于当场溃散, 也必是人心惶惶,如沙聚之塔,再无半分战意!万余人马,顷刻间化为乌有!” 石勒闻言,先是眼中精光大盛,随即又微微皱眉,迟疑道:“此计……确是好计! 只是……那邵续骨头硬如铁石,即便身陷囹圄,也绝不肯为孤写半个字。 仅凭箭射书信,无有凭据,只怕那些晋民……未必尽信啊?” “王上勿忧!” 李晓明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此事易尔! 待书信射入敌营,再择日佯攻! 我军阵前,只需寻一醒目马车,将那邵续请上车——好生看顾!让其端坐其中,掀开车帘,就在两军阵前,走上一遭!” 他描绘着那关键一幕:“届时,营中晋民,先已得‘邵公’书信,心中半信半疑。 待亲眼看见邵公本人,身着常服,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赵军阵前,神态从容! 此情此景,铁证如山!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岂不烟消云散?归乡之念,岂不如野火燎原?” 石勒听完,猛地一拍大腿,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妙!妙极! 亏得陈卿在此,方能想出如此刁钻……咳,如此奇谋! 好!此事便交由……” 他显然已打算采纳此计,并准备安排人手。 “王上且慢!切莫被陈祖发巧言蒙蔽!” 徐光第一个跳出来,挥舞着麈尾,如同驱赶苍蝇, 他厉声打断石勒,矛头直指李晓明:“此人分明是畏敌怯战,贪生怕死! 为躲避王命,才挖空心思编出这等看似机巧、实则无用的花架子来!” 他一脸鄙夷地分析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此计侥幸成功,那孟晖部万余人马尽数散去!可那又如何? 那不过是慕容氏大军中的一支杂牌流民军!战力低下,形同鸡肋! 散去万余人,于慕容氏七万大军之根本战力,何损之有? 慕容昭、慕容仁的数万精锐轻骑,慕容翰的四五千铁甲重骑,依旧虎视眈眈!何谈‘兵不血刃’便能退敌? 此乃痴人说梦!王上万万不可轻信!” 石勒被徐光一番话说得又有些犹豫,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心中暗骂徐光老狗,面上却不动声色,再次拱手,声音沉稳:“王上若觉仅退孟晖一部,尚不足以动摇慕容氏根基, 臣……还有一计!可令那宇文浩部,亦生变乱!” 他目光转向帐外,仿佛穿透营帐看到敌营:“可效前计!同样派出哨骑,向宇文浩营中射书! 而后,将那‘归顺’我大赵的段匹磾、段文鸯兄弟,也请上马车,于两军阵前,再巡游一番!” 李晓明剖析道:“宇文浩军中,多有当初段氏鲜卑的降卒! 段匹磾、段文鸯兄弟,在段部余众心中,威望犹存! 段氏族人见故主不仅未死,反而在赵营之中安然无恙,且似乎颇受礼遇,那些段部降卒,岂不心思浮动? 再者,宇文部与段部素来交好,曾联军共讨慕容廆! 如今见段部首领都已‘归顺’大赵,宇文浩心中岂能不犯嘀咕? 他麾下兵马,见此情形,即便不敢临阵倒戈,也必是斗志全无,畏首畏尾!” “好好好!” 石勒听得心花怒放,猛地从胡床上站起,抚掌大笑:“连环攻心!妙计连环! 若能兵不血刃,退去这两三万杂牌军,慕容氏大军实力骤减,如断其左膀右臂,孤压力大减,无忧矣!陈卿真乃……” “王上!陈祖发之谋,漏洞百出,绝不可轻信!” 程遐也按捺不住,黑着脸站了出来,山羊胡子气得直抖,指着李晓明厉声反驳:“王上明鉴! 此子畏慕容翰如虎,惧怕率军与其甲骑交锋,故弄玄虚,献此等看似新奇、实则经不起推敲的诡计!” 他语速极快,力图揭穿:“徐侍中方才所言甚是!那宇文浩、孟晖之流,不过是依附在慕容家这棵大树上的藤蔓杂草! 即便除去,于慕容氏这棵大树本身,又有何根本损伤? 蓟州城内,慕容皝、慕容昭、慕容仁三兄弟的三万多精锐轻骑仍在! 城外,慕容翰的四五千铁甲重骑,依旧是我军心腹大患!敌军主力未损,何谈‘兵不血刃’退兵?此乃滑天下之大稽!” 程遐挺直腰板,自信满满地重申:“依臣之见,唯有我先前所献‘田忌赛马’之策, 以镇南将军缠住慕容翰,主力轻骑击溃慕容皝,方是堂堂正正、万无一失的制胜之道! 王上切莫被此子花言巧语所惑!” 石勒被程遐说得又有些摇摆,砸吧了两下嘴,目光再次投向李晓明,带着询问。 李晓明心中已将程遐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只得再次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急智中的最后一环! 第734章 依计而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5章 提心吊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6章 常侍出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7章 反受其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8章 箭书攻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9章 粉丝来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0章 再启战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1章 两军对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2章 阵前倒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3章 作何解释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中那面厚实的圆木盾牌,死命往身前一挡! “笃——!” 一声令人心头发颤的闷响! 那支力道惊人的狼牙箭,竟如同烧红的铁钉扎进牛油! 硬生生将那足有半乍厚的硬木盾牌,射了个对穿!闪着寒光的锋利箭头,赫然从盾牌内侧透了出来! 又将胸前的护心镜钉了个凹陷。 “嘶——!” 李晓明倒吸一口凉气,怪叫一声,哪里还敢在原地停留? 也顾不上什么大将风度了,猛地一拨马头,那马儿也感受到主人的惊惧,撒开四蹄,玩命地朝着自家军阵方向奔逃! 恰好此时,那些被马车“忽悠”过来的晋人流民,和段氏鲜卑骑兵,也正乱哄哄地朝着羯人军阵的方向奔涌。 李晓明正好一头扎进这人潮马流之中,被裹挟着往回逃窜。 远处高坡上,石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他看到如同潮水般,涌向己方军阵的晋人流民和鲜卑骑兵时,实是喜不自胜!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甲叶哗啦作响,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攻心之计! 陈卿果然妙算!不费吹灰之力,便收降敌众数千!此乃天助我也!” 狂喜之下,石勒杀心顿起!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挥手臂,声如炸雷般下令:“那孟晖、宇文浩二贼军心已散,溃不成军!正是破敌良机! 石邃!夔安!尔等还愣着作甚?速速率军出击!给孤将这些残兵败将,彻底剿灭!一个不留!” “末将得令!” 石邃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精神大振! 手中长枪猛地向前一挥,厉声吼道:“儿郎们!随我杀——!” 一马当先,率领麾下七千如狼似虎的羯人精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直扑向孟晖那已然混乱不堪的流民军残阵! “杀啊——!” 夔安更是兴奋得满脸肥肉都在抖动! 他嗷嗷怪叫着,挥舞着手中那根足有碗口粗、锈迹斑斑还带着狰狞矛头的狼牙棒,催动坐下战马, 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率领着身后一万杀气腾腾的羯骑,朝着宇文浩那惊魂未定的残部席卷而去! 一万五千名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羯人轻骑,如同两柄烧红的尖刀,刻意避开了慕容翰那支令人生畏的甲骑铠马, 一左一右,狠狠地捅进了宇文浩和孟晖那早已支离破碎、人心惶惶的“软柿子”阵中! 宇文浩和孟晖的部下,本就因部下临阵倒戈而士气崩盘,逃散近半,剩下的人也是三心二意,惊惶失措,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此刻被这两股生力军,如同砍瓜切菜般一阵大杀,顿时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孟晖的流民军多是步兵,在羯骑的铁蹄长枪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宇文浩的杂胡骑兵也好不到哪去,被夔安部冲得七零八落,各自为战,溃乱不堪! 整个战场右翼,瞬间成了修罗屠宰场! 慕容翰眼见自己左右两翼的友军,如同雪崩般瓦解,尤其是孟晖那支主要由晋人组成的部队, 在石邃骑兵的冲击下毫无还手之力,眼看就要被屠戮殆尽! 他虽恼恨孟晖宇文浩的无能,却也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石邃小儿!休得猖狂!慕容翰来也——!”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猛地调转马头,手中大槊向前一指! 身后那近五千如同钢铁堡垒般的甲骑铠马,轰然启动! 沉重的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整个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这支钢铁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径直朝着石邃那七千轻骑的侧翼猛冲过去,欲要救援危在旦夕的孟晖部! 石邃虽勇猛,颇有乃父石虎之风,但面对慕容翰这支武装到牙齿的重甲骑兵,也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立刻分兵应对: “放箭!射马腿!射马眼!”石邃厉声下令! 七千羯骑立刻分成数队,如同灵巧的游鱼,一边策马与慕容翰的重骑保持距离,一边将手中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对方! 目标直指那些披甲战马相对脆弱的腿部关节和马眼! 意图迟滞其冲锋! 然而,慕容翰的甲骑铠马防护实在太过严密! 马匹除了四蹄和眼睛,全身都裹在厚厚的铁甲之中! 箭矢射在上面,叮当作响,火星四溅,大多被弹开,效果甚微! “轰隆——!” 避无可避!两支骑兵狠狠地对撞在了一起!如同两股汹涌的铁流迎头相撞! 石邃的轻骑虽然灵活,但在绝对的力量和防护面前,劣势尽显! 羯人骑兵的长枪捅刺在对方厚重的铁甲上,往往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而慕容翰重骑手中那沉重的马槊,每一次挥舞冲刺,都带着开碑裂石般的恐怖力量! 被刺中的羯骑,纷纷惨叫着跌落马下! 一时间,人喊马嘶,兵刃交击声、骨骼碎裂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石邃部虽然勇悍,但在慕容翰重骑的碾压式冲击下,阵型被冲得摇摇欲坠,伤亡惨重! 战场上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惨烈无比! 与此同时,蓟城方向,城下的慕容昭和慕容仁,见慕容翰部已然与敌接战,甚至陷入了苦斗,哪里还按捺得住? “擂鼓!进军!救援慕容翰!”慕容昭马槊扬起,厉声喝道! 咚咚咚——!震天的战鼓声如同闷雷般响起! 三万慕容氏的精锐轻骑,如同开闸的洪水,从斜刺里猛然杀出! 刀枪如林,旌旗蔽日,带着滔天的杀气,欲要冲破阻隔,直扑慕容翰所在的战场! “想救援慕容翰?先得过你两位爷爷的这关!” 孔苌、王阳二将早已等候多时! 见慕容军出动,立刻率领麾下三万精骑,如同两股狂风,猛地横卷了过去,死死地拦在了慕容昭、慕容仁大军的前方! “杀——!” “杀——!” 双方数万骑兵,在广阔的平原上轰然对撞! 刹那间,人仰马翻!刀光枪影!箭矢横飞!战马嘶鸣!士兵怒吼! 一场规模空前的激烈混战瞬间爆发! 三万对三万,双方皆是精锐,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血肉横飞,战况陷入胶着! 喊杀之声,直冲云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石勒立马于高坡之上,俯瞰着整个混乱的战场,眉头却越拧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他指着西北方向那杀得昏天黑地、势均力敌的战场,语气中已带上了浓浓的不满和怀疑,侧头质问身旁脸色发白的刘征: “刘常侍!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跟孤说的! 你拍着胸脯保证,已成功离间了那慕容皝和慕容翰! 可眼下呢?你睁大眼睛看看!慕容皝的两个亲兄弟,慕容昭和慕容仁,正拼了老命要去救援那慕容翰! 这阵势,哪里有一丝一毫离心背德的迹象?这……这究竟作何解释?!” copyright 2026 第744章 辽西大战 刘征此刻头上冒汗,心里发慌,他感觉石勒那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剜在自己身上,心中叫苦不迭, 却也只能死鸭子嘴硬,强作镇定地擦了擦汗,赔着小心,心虚地辩解道: “王上且休急,此……此必是那慕容皝小儿狡猾至极! 他……他定是已私下里对慕容昭、慕容仁二人有所交代! 叫他们……叫他们把戏做足! 表面上去救援慕容翰,实则是为了迷惑我等,稳住军心,以免落下个‘见死不救’、‘手足相残’的恶名,被天下英雄耻笑! 对对对!定是如此!王上切莫被这表象所惑!再等等……再等等看……必有转机……” 他声音越说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石勒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刘征, 转过头,继续焦躁地盯着战场,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算什么‘兵不血刃’…… 陈卿啊陈卿,你这计策,可别把孤的老本都赔进去……” 此时,战场南面,夔安正杀得兴起! 他那根沾满血污和碎肉的狼牙棒,舞得如同风车一般! 宇文浩因为手下段氏鲜卑的人马临阵倒戈,早已是心惊胆战,六神无主,手上的枪法也失了往日的章法,变得凌乱不堪。 此时被夔安这头肉山巨汉,一连七八棒砸下来,宇文浩虽然勉力举枪格挡, 但每挡一下,都感觉双臂如同被巨锤砸中,震得骨酥筋麻! 手中那杆铁枪,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勉强又支撑了几个回合,宇文浩实在招架不住,只觉得双臂酸痛欲折,再也提不起半点力气。 他心中萌生退意,虚晃一枪,拨转马头就想开溜,逃离这尊煞神! “狗贼!哪里走?!留下首级来!” 夔安哪里肯放过这到手的功劳? 他嗷嗷怪叫,催动坐下那匹同样膘肥体壮的战马,拼命追赶! 眼看距离拉近,夔安眼中凶光一闪,双臂运足千斤之力,将手中那根带着狰狞矛头的狼牙棒,狠狠朝着宇文浩的后心窝捣了过去! “噗嗤——!”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那锋利的矛头,在夔安那恐怖巨力的加持下,只一下,将宇文浩后心捣的稀烂, 宇文浩浑身剧震,大叫一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扑通”一声栽落马下, 腿脚抽搐两下,再无声息,死得透透的了! “宇文浩已死!降者不杀!” 夔安高高举起那尚在滴血的矛头,声如雷霆般咆哮道! 宇文浩手下的杂胡骑兵本就被杀得胆寒,此刻见主将惨死,更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战心? 发一声喊,如同没头的苍蝇般,纷纷调转马头,朝着东面没命地逃窜而去,渐渐地,都退出了这片血腥的修罗场。 慕容翰正率领近五千甲骑铠马,如同磐石般死死抵住石邃的猛攻,甚至隐隐占据了上风,将石邃部压制得步步后退。 突然惊闻宇文浩战死的噩耗,又见那如同肉山般恐怖的羯将夔安,正浑身浴血,率领着黑压压一片生力军,朝着自己侧翼猛扑过来! 慕容翰心中暗叫不好! 当机立断,手中马槊一挥,厉声喝道:“分兵!左翼迎击夔安!务必挡住!” 五千重甲骑兵立刻分出一半,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在号角声中,轰隆隆地转向,迎向了夔安率领的汹涌而来的羯骑! 甲骑铠马战力惊人,这分出去的两千五百名甲骑铠马,面对着兵力数倍于己、气势汹汹扑来的羯人轻骑,竟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他们结成紧密的阵型,长矛如林,铁甲森森,硬生生挡住了羯骑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任凭羯骑如何冲击劈砍,如同惊涛拍岸,却始终无法撼动这道钢铁防线! 反而有许多抵进的羯骑,着了甲骑铠马的马槊,死伤不少。 石勒在高处看得真切,心中更是焦躁不安! 他又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只见孔苌、王阳二将率领的三万大军,正与慕容昭、慕容仁的三万精锐,如同两条绞杀在一起的巨蟒,在广袤的原野上反复冲杀, 双方数万兵马,如同互聚忽散的雀群, 每一次对冲都溅起漫天血雨! 战况激烈无比,却依旧是难分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石勒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以为,靠着刘征的“离间妙计”和李晓明的“攻心神策”,此战必定如摧枯拉朽,兵不血刃便能大获全胜! 哪曾想,现实跟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慕容兄弟非但没反目,反而配合默契! 慕容翰的重骑兵更是硬得如同茅坑里的石头! 宇文浩、孟晖虽溃败,但残兵尚在缠斗,胜负难料! 这哪里是“兵不血刃”?分明是伤亡惨重的大仗泥潭! 他心中那股因“降兵来投”而升起的狂喜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焦躁和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刚刚溜回中军、惊魂未定的李晓明,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催促: “镇南将军!你这‘兵不血刃’之计,似乎……似乎哪里出了些岔子啊?”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慕容翰那支依旧坚挺的重骑,眼中凶光再起, “罢了!先不管这些了! 你速速率领咱们那三千甲骑铠马,去协助夔安和石邃! 务必要将慕容翰那厮的硬骨头,给孤砸碎了!啃下来!” 李晓明一听,脸色青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盾牌上,那支透盾而出的箭矢,又摸了摸身上冰凉的铁甲…… 但军令如山,实不能违抗。 只得硬着头皮,举起手中长枪,用尽吃奶的力气,发出一声底气不足的呐喊: “诸……诸位!随我杀啊——!” 那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然而,军令已下。 只见羯人阵中,那三千同样披挂着厚重铁甲、人马皆显得有些笨拙、行动间甚至有些“磕磕绊绊”的甲骑铠马, 在李晓明这位底气不足的统帅带领下, 终于也“轰轰隆隆”地启动起来, 朝着远处那杀声震天、血肉横飞的核心战场,义无反顾地奔赴而去! 目标,直指慕容翰那支如同磐石般的重甲铁骑! 虽是训练的谈不上精熟,可一旦发动起来,也颇有几分惊人的气势。 copyright 2026 第745章 慕容儿郎 于是乎,羯人军阵中那三千操练未久、人马披挂着重甲、跑动起来半生不熟甲骑铠马, 在李晓明那声底气不足的呐喊驱使下,终于也排着歪歪扭扭的阵势,步履沉重而又义无反顾地,撞进了血肉横飞的核心战场, 直扑慕容翰那支如同磐石般的重甲铁骑! 此时,夔安和石邃率领的一万七千羯人轻骑,正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慕容翰那五千铁甲堡垒。 虽然慕容氏重骑坚如磐石,反击凶狠,但架不住羯骑人多势众,轮番冲击, 双方杀得是难解难分,胶着不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铁锈味。 忽见李晓明这支三千重骑轰然杀到,正苦战的羯人轻骑兵们顿时精神大振! 仿佛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了一盏明灯! 战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援兵到了!” “是咱们的铁甲骑!” “镇南将军来了!杀啊——!” 慕容翰眼角余光瞥见这支新加入的、略显笨拙的敌军重骑,心中那股无名业火“腾”地一下直冲顶门! 他本想立刻分兵去堵,可环顾左右,自己这五千铁甲兵,正被夔安石邃两股猛虎死死缠住,已是捉襟见肘, 哪里还能再抽出像样的人马?真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可恶!” 慕容翰钢牙紧咬,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他只得强压怒火,飞速扫视战场,勉强从两翼战斗稍缓之处,唤来几名浑身浴血的百夫长,嘶声吼道:“分! 速速于尔等麾下各抽百骑,凑足千骑之数,去给吾死死顶住那支新来的羯狗铁疙瘩!休教他们冲乱吾中军!” “得令!” 百夫长们轰然应诺,带着一股子悲壮,从各自的麾下,艰难地“掰”出千余名同样披着厚重马铠的重骑兵,朝着羯人的那三千甲骑铠马迎面撞去! 夔安和石邃两部羯人轻骑,顿觉身上压力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机不可失!两人几乎是同时厉啸出声: “好机会!” “轻骑儿郎听令!随吾夹击!” 近两万羯人轻骑兵,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立刻调转方向,放弃了与慕容翰重骑正面的硬撼, 转而在慕容翰五千甲骑铠马的两侧游弋、穿插、扑咬! 将狂风骤雨般的箭矢,狠狠地倾泻向慕容翰重骑兵,那相对薄弱的侧翼和后方! 李晓明此刻真是被彻底“赶鸭子上了架”! 他眼睁睁看着慕容氏分出的那千余重骑,如同钢铁洪流般朝自己碾来,那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可这是战场上,退无可退! 他只得把心一横,牙关一咬,鼓起腮帮子,发出一声自己听着都心虚的暴喝:“羯族的勇士们!随……随某冲阵——!” 说罢,舞动起手中长枪,身先士卒,率领着一众甲骑,硬着头皮,与迎面而来的慕容氏千余精锐重骑“硬碰硬”! 那慕容翰身披明光重铠,胯下是同样覆甲的辽东骏马,在乱军之中左右驰骋,如同战场上的定海神针! 他一边大吼大叫,指挥着自家浴血奋战的铁甲儿郎:“顶住!结阵!槊向前!杀!杀!杀!”, 一边亲自挥舞着那杆碗口粗、丈八长的沉重马槊! 那大槊在他手中,如同活过来的黑龙,每一次横扫、直刺,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 挡在槊前的羯人轻骑,无论人马,擦着即伤,碰着即亡! 槊锋过处,血雨纷飞,残肢断臂抛洒一地! 他单凭一人一槊,便在羯骑丛中杀出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饶是慕容氏的铁甲骑士战阵精熟,个个悍不畏死,勇猛绝伦,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 在夔安、石邃近两万轻骑,如同跗骨之蛆般的侧翼袭扰、箭雨覆盖下, 在李晓明那三千操练不熟,却数量占优的甲骑铠马的正面挤压下,伤亡如同雪崩般迅速增加。 原本如铜墙铁壁般的阵型,渐渐开始松动,骑士们脸上也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态,挥动兵刃的手臂,不再如最初那般有力。 那慕容翰自成人领兵以来,纵横于幽平二州,所向披靡,未尝一败! 更在棘城一战中崭露头角,杀得宇文鲜卑族人,和高句丽人闻风丧胆,威震辽东! 向来是眼高于顶,自诩天下英雄不过尔尔。 何曾想过,今日在这冀州之地,竟会遭遇羯人如此难啃的硬骨头? 眼见着身边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辽东健儿,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纷纷倒下,那铁甲包裹下的热血身躯被砸扁、捅穿, 慕容翰只觉一股逆血直冲脑门,眼前发黑,目眦几欲裂开! “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悲愤怒吼,如同受伤的孤狼啸月, “慕容家的儿郎们!今日有死而已!与羯贼决一死战!不斩尽此獠,誓不还乡——!” 他手下那些同样杀红了眼的辽东铁骑,闻听主将这搏命般的怒吼,更是血脉贲张, 纷纷扯开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回应:“死战!死战!死战!” 一股悲壮惨烈的气息,瞬间笼罩在慕容氏的铁甲军阵上空! 夔安正舞着他那根沾满血肉、矛头都有些弯曲的狼牙棒,砸得兴起! 此刻他浑身浴血,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每一棒下去,都带着千钧之力! 他专挑慕容氏重骑下手,那沉重的狼牙棒,根本无视对方精良的铁盔铁甲! “嘭!”一声闷响, 一名慕容重骑连人带马被砸得凹陷下去,如同被巨锤夯实的蒜臼,瞬间没了声息。 他听到慕容翰那悲愤怒吼,不由咧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白牙,发出雷鸣般的狂笑: “哈哈哈!慕容小儿!休得在此鬼哭狼嚎! 你夔安爷爷提刀跨马,纵横天下,砍人脑袋如切瓜的时候,你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在娘怀里嘬奶呢! 识相的,速速下马受降! 念你一身本事,老子在王上面前美言几句,赏你个县主当当,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岂不美哉? 倘若再敢顽抗,等爷爷我亲手把你活捉了,哼哼! 白日里就让你去羊圈里拌草料,夜里就蹲在马厩铲马粪! 叫你尝尝‘五谷轮回’的滋味!哈哈哈!” 说罢,他手起棒落,“咔嚓”一声脆响,又将一名试图靠近的慕容家骑兵,连人带肩胛骨砸得粉碎, 那骑士哼都没哼一声,便栽落马下,眼见是不活了。 “狗贼!安敢辱我!纳命来——!” 慕容翰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怒火瞬间淹没了理智! 他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全然不顾身旁亲卫的劝阻, 猛地一拍战马,那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挺着那杆沾满血污的丈八马槊,直取那狂笑不止的夔安! 夔安见慕容翰单骑冲来,见他年轻,心中更是不屑。 暗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爷爷面前耍横?” 他狞笑一声,抡圆了那根恐怖的狼牙棒,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当头就朝着慕容翰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这一棒,势若千钧,分明是想将慕容翰连人带马砸成肉酱! 慕容翰眼中寒光一闪,不闪不避,双臂筋肉坟起,运足力气将那沉重的马槊向上一架! “铛——!!!” 一声震耳欲聋、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火星四溅! 夔安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棒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胸口气血翻涌, 他心中暗惊:“好小子!好力气! 怎地慕容家也有段文鸯这样的人物么?” (我会把欠账补回来的,快开盘了,最近太忙了......没办法) copyright 2026 第746章 武将血拼 夔安虽是震惊慕容翰武力惊人,但他仗着身经百战,招式老辣,也不是省油的灯。 手腕一翻,那百十斤重的狼牙棒,借着反弹之力,顺势一个横扫千军,挂着腥风,拦腰就朝慕容翰扫去! 口中还暴喝一声:“着!” 慕容翰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变招,那沉重的大槊,竟如灵蛇般往身侧一竖,轻松格挡住了横扫而来的狼牙棒! 两件重兵再次相交,又是一声巨响!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慕容翰借着格挡之力,右手闪电般松开槊杆,探向腰间! 只见寒光一闪,一个沉甸甸、布满尖刺的黝黑铁骨朵,竟被他如同投掷流星锤般, 朝着近在咫尺的夔安,那张满是肥肉的胖脸,劈面狠狠掷了过去! 这一下变生肘腋,阴险至极!完全超出了夔安的预料! “啊?!” 夔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惊骇! 他正全力挥棒,重心不稳,哪里还来得及躲闪? “噗——!”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那布满尖刺的铁疙瘩,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砸在了夔安的右脸颊上! “嗷呜——!” 夔安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只觉右半边脸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又像是被千斤重锤砸中! 剧痛瞬间淹没了一切!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巨树, 又如同传说中撞塌了不周山的共工,晃了两晃,“轰隆”一声巨响,从战马上直挺挺地栽落尘埃! 溅起老大一片尘土! 手中那根沾血裹肉的狼牙棒,也脱手飞出老远。 “将军!” “夔安将军!” 周围的羯人骑兵目睹此景,无不魂飞魄散! 慕容翰眼中杀机爆射,拍马挺槊便要上前,欲将这倒地的巨胖羯将捅个透心凉,彻底了账! “挡住他!快救将军!” 十多名离得最近的羯人勇士,如同疯了一般,完全不顾自身安危,有的策马拼死撞向慕容翰的马头, 有的更是直接滚鞍下马,用身体扑在夔安身上做肉盾! 更有数人不要命地挥舞弯刀,砍向慕容翰的马腿! 一时间,慕容翰竟被这拼死阻拦的人墙稍稍迟滞! “拖走!快拖走将军!”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几个羯兵死命拽着夔安沉重的双腿和甲胄,如同拖死猪一般,将他从那修罗场中拼命往后拖去。 慕容翰狂怒地挥舞马槊,扫开几个扑上来的羯兵, 待要催马追赶时,却因身披重甲,胯下战马也覆着沉重的马铠,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堆“肉山”,被羯人拖入滚滚烟尘之中,消失不见。 气得他重重一槊砸在地上,土屑飞溅! 石邃正挺枪在另一侧冲杀,忽见夔安庞大如山的身躯轰然坠马,生死不知,还被自家儿郎拖死狗般拖走, 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再看到慕容翰如同疯魔般,在阵中左冲右突,无人能挡,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慕容翰狗贼!休得猖狂! 今日教你认识认识你石邃爷爷的厉害!” 石邃强压心中惊悸,也是豁出去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披头散发,状若疯虎,挺着手中沉重的铁枪,直朝那如同杀神般的慕容翰冲刺而去! 口中叫骂,欲要先声夺人,夺回气势。 慕容翰闻声,猛地转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石邃,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亦厉声回骂,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充满了刻骨的鄙夷:“我道是哪个狂吠之犬? 原来是石虎那屠夫生的杂种! 汝父何在?速速唤他出来! 吾今日大发慈悲,一并送你父子去那阎罗殿里团聚,省得尔等再祸害人间!” “哇呀呀!气煞我也!” 石邃怒发冲冠!他狂加两鞭,那马儿吃痛,速度更快三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沉重的铁枪紧紧夹在腋下,枪尖直指慕容翰心窝,使出了骑将最凌厉的冲刺招式——人马合一,直贯中宫! 慕容翰亦是杀红了眼,毫不示弱! 同样催动战马,将那丈八马槊夹在腋下,槊锋闪着慑人的寒光,直取石邃咽喉! “杀——!” “死——!” 两匹同样神骏的披甲战马,驮着两个凶悍的胡人猛将,在两军阵前,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轰然对撞! “铛啷——!!!” 枪槊相交! 火星如同烟花般炸开!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直令人头皮发麻! 两人一触即分,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两匹战马都人立而起! 石邃只觉得双臂如同被巨木狠狠撞中,瞬间麻木刺痛,几乎握不住铁枪! 他心中骇然:“这厮……这厮好生猛恶!除我父亲外,生平仅见!” 石邃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虎口都崩裂了,不由得有些胆怯意, 慕容翰却是越战越勇! 他眼中血光更盛,大吼道:“石邃狗贼,你也不过如此嘛,再来……” 慕容翰拍马复来,又与石邃对冲厮杀, 每一次与石邃错马而过,根本不需喘息,立刻勒转马头,再度狂冲而来! 那沉重的马槊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每一次都直取石邃要害!誓要将这羯人猛将斩于马下! 石邃被这狂风暴雨、不死不休的搏命打法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身上的铠甲已被划开几道口子,手臂酸麻难当,虎口血流不止,握枪的手都在发抖!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叫阵时的威风? 眼看慕容翰又一次调转马头,那冰冷的槊锋,带着死亡的气息再次锁定自己, 石邃只觉得头皮发炸,肝胆俱裂! 什么大将尊严,在生死面前都成了狗屁!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了,扯开喉咙,朝着不远处,正指挥铁甲骑的李晓明方向,大声吼叫道:“喂!姓陈的!陈祖发…… 休要只顾在一旁看热闹,此獠不除,今日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快!快些过来助我!咱们合力宰了这厮,王上面前功劳平分。” 李晓明一听石邃那狼狈的求救声,心里头非但没半点“同袍情深”的觉悟,反而乐开了花,差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一来,他和石邃这厮本就有旧怨,还干过一架,眼下见他被慕容翰那杆要命的马槊杀的满头大汗,头盔都被戳飞了,简直是老天开眼! copyright 2026 第747章 辽东凶人 李晓明心里的小人儿正拍手叫好:“戳!使劲戳!最好一槊给这龟孙捅个透心凉,省得日后找老子麻烦!” 二来呢,他偷眼瞧那慕容翰,槊影翻飞,杀气冲天,那勇猛劲儿,简直跟那个煞星段文鸯有得一拼! 李晓明平生最怕的就是这种一根筋的猛人,打起架来不要命,自己上去不是送菜吗?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敢往前凑? 于是乎,他立刻把脑袋一缩,只当没听见石邃那杀猪般的嚎叫。 一门心思埋着头,扯着嗓子吆喝:“弟兄们!稳住阵脚!压上去!压上去!别让慕容家的铁疙瘩喘气!” 指挥着自己那三千半生不熟的甲骑铠马,继续跟慕容氏分出来的那千余重骑较劲。 至于石邃那边是死是活?关他屁事!最好死了清净! 那边厢,石邃被慕容翰如同跗骨之蛆般追杀,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好几次那冰冷的槊锋都是擦着他头皮、脖颈过去的,吓得他三魂七魄都快散架了! “陈祖发!你这天杀的狗汉奴!” 石邃再也忍不住了,一边拼命格挡慕容翰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槊招,一边扯开喉咙,破口大骂, “你……你......安的什么狼心狗肺?!敢见死不救!你等着!老子饶不了你” 不料这一分心骂人,手上动作就慢了一拍! 慕容翰眼中精光爆射,岂会错过这等良机? 手中那丈八马槊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由下至上,一个刁钻的斜撩,直取石邃面门! “不好!”石邃亡魂大冒,下意识地偏头躲闪! “锵啷——!” 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那沉重的槊锋虽未刺中头颅,却狠狠刮在石邃头盔上! 头盔应声而飞,打着旋儿落入乱军之中! 石邃只觉得头顶一凉,几缕断发随风飘落,惊得他魂飞天外,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心中哀嚎:“吾命休矣!此番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恋战之心,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字——跑! 可那慕容翰一杆马槊使的紧,却苦于无法脱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石邃将军休慌!贺赖欢来也——!” 斜刺里猛地传来一声暴喝!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石邃闻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员魁梧的匈奴大将,身披铁甲,手持一杆铁脊长枪,如同下山猛虎般,率领着一彪精悍的匈奴骑兵,从战场的侧翼风驰电掣般杀到! 来人正是匈奴大将贺赖欢! 此人以勇力着称,当年在荥阳城外,曾与石生大战一二十回合才落败,在军中颇有勇名! 石邃大喜过望,激动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嘶声喊道:“贺赖将军!来的正是时候! 快!快与我联手,宰了这慕容翰狗贼!取其首级者,功劳平分。” “好说!看枪——!” 贺赖欢是个直肠子,闻言大喝一声,也不废话,挺起手中那杆丈八铁脊长枪,催动战马,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直取正欲追杀石邃的慕容翰! 慕容翰见又来了个生力军,非但不惧,反而眼中战意更炽! 他冷哼一声:“又来一个送死的!” 竟果断舍弃了狼狈不堪的石邃,拨转马头,同样夹紧马槊,迎着贺赖欢对冲而去! 那气势,仿佛千军万马在前,也敢一人独闯! 两马相交,枪槊并举,火星四溅! 这贺赖欢确实有几分本事,枪法沉稳狠辣,与慕容翰硬碰硬地对了数合,竟未露败象! 但他终究差了慕容翰不止一筹! 斗到第七八合上,慕容翰觑个破绽,手中大槊如同灵蛇吐信,猛地一记直刺,快如闪电!贺赖欢大惊,急忙横枪格挡! “铛——!” 枪槊相交!贺赖欢只觉一股巨力传来,双臂剧震! 然而慕容翰这一刺竟是虚招! 只见他手腕一抖,那沉重的槊头如同活了一般,借着碰撞之力,猛地向上一挑! “噗嗤——!” 槊锋精准无比地戳在了贺赖欢左肩的掩膊之上! 锋利的槊尖虽未能穿透厚实的甲片,却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了贺赖欢的肩胛骨上! “啊呀——!” 贺赖欢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只觉得肩膀疼痛难忍,手中长枪几乎脱手! 慕容翰得势不饶人!趁你病,要你命! 他眼中寒光一闪,猛夹马腹,催马上前,那杆要命的马槊如同狂风暴雨般,唰唰唰连刺七八下, 槊槊不离贺赖欢的咽喉、心窝等要害!招招致命! 贺赖欢左肩重伤,动作迟缓,哪里还能完全招架? 顿时手忙脚乱,险象环生!眼看就要被慕容翰串成糖葫芦! 就在这危急关头! 慕容翰忽觉脑后恶风不善!一股凌厉的杀气直透背心! 他心中警兆大生,也顾不得再取贺赖欢性命,猛地一拧腰身,脑袋向旁急闪! “嗖——!” 一道寒光贴着他的耳根飞过! “何人偷袭?!” 慕容翰怒吼一声,猛地回身,手中马槊如同钢鞭般,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朝着偷袭者拦腰扫去! “铛——!” 来人反应亦是极快,急忙横枪格挡!正是李晓明! 李晓明虽然不想招惹慕容翰,但贺赖欢却是个好朋友,朋友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他瞅准机会,赶到慕容翰背后,悄悄递了一枪。 没想到这煞星背后都长眼睛,偷袭竟然落空! 此刻被慕容翰含怒一扫,李晓明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气血翻涌, 他心中虽是叫苦不迭,也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舞动长枪,与这杀神周旋起来。 贺赖欢死里逃生,捂着剧痛的肩膀,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正与慕容翰缠斗的李晓明,又是感激又是惊讶, 忍不住大声赞道:“多谢陈将军救命之恩! 以前只道陈将军智计百出,未曾想……未曾想枪法也如此了得!端的是深藏不露啊!” 李晓明此刻哪有心思听他夸赞? 他正被慕容翰那杆神出鬼没的马槊,逼得上蹿下跳,手忙脚乱,头上明晃晃的都是汗! 一边拼命格挡,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拓拔义律传授的那套“八母枪法”发挥到极致, 一边气急败坏地冲贺赖欢吼道:“废……废话少说!老贺!还不上来帮忙?!老子要顶不住了!这厮……这厮太猛了!” copyright 2026 第748章 形势急转 贺赖欢闻言,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剧痛的肩膀,感觉稍微缓过点劲。 他见李晓明三板斧过后,已被慕容翰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杀得左支右绌,枪法散乱,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只好咬咬牙,强忍疼痛,重新挺起长枪,大吼一声:“陈将军撑住!某来助你!” 再次催马杀向慕容翰! 慕容翰以一敌二,非但毫无惧色,反而发出震天狂笑,声如雷霆:“哈哈哈!跳梁小丑,土鸡瓦狗! 便是一起上,吾又有何惧?今日正好一并斩了,省得聒噪!” 他手中马槊如同有了生命,先是轻描淡写地一记横扫,荡开贺赖欢刺来的长枪, 那沉重的槊杆借着回旋之力,如同毒龙摆尾,顺势就朝着后面,正欲偷袭的李晓明心窝狠狠捣去! 这一下变招快如闪电,阴狠毒辣! 李晓明急闪,差点被他一槊杆捣下马去。 二人勉强振奋精神,又与慕容翰缠斗数合, 那慕容翰越战越勇,一杆马槊神出鬼没,两人四只手,竟然敌不过慕容翰的两只手,越战越是险象环生…… 李晓明汗湿后背,心中骇然:“我的娘!这厮非得石生石虎段文鸯那号的人物来了,才能抵得住!” 李晓明心里害怕!什么功劳,什么面子,统统见鬼去吧!保命要紧! 他也顾不得颜面了,趁着慕容翰回槊的间隙,不管不顾地冲着贺赖欢嘶声喊道:“老贺!点子太硬!风紧扯呼! 咱们人多势众,犯不着跟这煞星拼命! 快退到后面去!让弟兄们跟他耗!” 喊罢,也不管贺赖欢听没听见,自己率先猛地一拨马头,像只受惊的兔子,撒开四蹄就往己方甲骑铠马堆里,没命地冲去! 那速度,简直比他冲锋时还快三分! 贺赖欢本就不是慕容翰对手,如今带伤作战,更是吃力。 一听李晓明这话,正中下怀!他连忙应道:“陈将军所言极是!这厮……这厮非人力可敌!” 也忙不迭地调转马头,往自家骑兵阵中退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慕容翰眼中杀机暴涨,如同两团燃烧的毒火! 他怒吼一声,如同吃人的野兽, “今日总要留下一个的狗命祭旗!” 他看都不看贺赖欢,目光死死锁定那个最先开溜、还欲偷袭自己的‘陈将军’! 双腿猛夹马腹,那挂满护具的辽东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直追李晓明而去! 李晓明人马皆披重甲,本就行动笨拙,控马之术更是远逊于慕容翰,这等马背上长大的鲜卑大将。 只一眨眼的功夫,身后那如同催命符般的马蹄声便已迫近!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槊锋,透背而来的寒意! “我曹……” 李晓明亡魂皆冒,心知跑是跑不掉了,只得哭丧着脸,硬着头皮勒转马头,回身举枪,再次与这杀神缠斗在一起! 尽管在生死关头,那《五藏导引术》的神异再次显现, 心头如战鼓狂擂,一股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肩背力气暴涨,枪法也比平日凌厉了几分。 但在慕容翰面前,他这点本事依旧不够看! 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每一次兵刃相交,都震得他手臂酸麻,虎口欲裂! 幸亏贺赖欢讲义气,见李晓明被慕容翰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他虽自身带伤,也只得暗骂一声,再次鼓起勇气,挺枪拍马赶来助战! 于是乎,李晓明和贺赖欢这两个难兄难弟,联手围攻那如同战神下凡般的慕容翰! 两人使出浑身解数,枪影翻飞,却依旧被慕容翰一杆马槊,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好几次险象环生,若不是互相救援及时,早就有人血溅当场了! 慕容翰却是越战越勇,精神抖擞! 那杆马槊在他手中,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 时而如泰山压顶,势大力沉!杀得李晓明和贺赖欢汗流浃背,狼狈不堪,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李晓明实在没办法, 便厚着脸皮,冲着远处那个正幸灾乐祸、披头散发看热闹的石邃,扯开嗓子喊道: “石……石邃将军!你我同殿为臣,共事赵王! 如今大敌当前,何故……何故袖手旁观?!速来助战啊!斩了此獠,功劳算你一份!” 石邃正一边整理散乱的头发,一边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李晓明和贺赖欢的狼狈相,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此刻听到李晓明这厚颜无耻的求救,他先是一愣,随即跳脚大骂:“呸!陈祖发!你这不要脸皮的狗汉奴! 方才老子喊你时,你装聋作哑,只当老子放屁!如今自己遭了报应,倒想起同殿为臣了? 我呸!想要老子救你?做梦吧你, 不过你放心,你也讲了,咱们同殿为臣,老子倒是愿意给你收尸!哈哈哈……” 李晓明无奈,又急又气,心中将石邃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和贺赖欢二人,手上招式更见散乱,眼看就要双双被慕容翰挑于马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望关头!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一阵清脆、急促的敲击声,如同冰雹砸在铜盆上,突兀地从战场的东北方向传来! 这声音穿透震天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李晓明正被慕容翰逼得手忙脚乱,闻声下意识地偷眼一瞥! 只见东北方向,那片原本正与王阳、孔苌两部羯人大军杀得难解难分、血肉横飞的战场,局势骤变! 那三万慕容氏的精锐轻骑兵,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突然放弃了纠缠, 在各自百夫长、千夫长的指挥下,迅速脱离接触,调转马头,像一股巨大的洪流, 朝着蓟城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退去! 阵型虽略显仓促,却并不混乱,显然是有组织的撤退! 贺赖欢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肩膀的剧痛, 冲着正杀得性起的慕容翰,放声大笑,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慕容翰!瞧见没?! 你那好兄弟慕容皝鸣金收兵了!扔下你这孤家寡人跑啦!哈哈哈! 任你三头六臂,勇冠三军,今日也是插翅难逃!你死定了!哈哈哈!” copyright 2026 第749章 大势已去 那阵清脆急促的“叮叮当当”鸣金声,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慕容翰的耳中! 他手中那杆势大力沉、正舞得虎虎生风的马槊,不由得微微一滞! “退兵?!怎会退兵?!” 慕容翰心头剧震,难以置信! 他猛地抬目,顺着声音方向,如电的目光射向东北战场! 这一看不要紧,只气得他三尸神暴跳! 只见视野所及之处,那原本该与王阳、孔苌两部羯骑血战到底的数万慕容氏精锐轻骑, 此刻竟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正井然有序地脱离战场,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头也不回地朝着蓟城方向滚滚退去! 那阵势,哪里是撤退?分明是开溜! 一股被抛弃的耻辱感和滔天怒火瞬间淹没了慕容翰! 他牙咬得咯咯作响,不甘地怒吼道:“吾等尚在此间浴血奋战,与羯贼殊死搏杀! 慕容昭、慕容仁这两个没卵子的懦夫! 怎敢……怎敢擅自退兵?!坏吾大事!气煞我也——!” 他猛地回头,正瞧见眼前两个敌将,正在交头接耳,满脸都是幸灾乐祸的喜色! 这简直是在慕容翰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滚油! “贼匹夫!休要得意!” 慕容翰如同受伤的雄狮般,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便是只剩慕容翰一人一骑!也决不教尔等羯狗称心如意!纳命来!” 话音未落,他手上那杆索命马槊,如同狂风骤雨般,攻势瞬间又凌厉了三分! 槊影翻飞,招招不离李晓明和贺赖欢的要害! 分明是抱着临死也要拉两个垫背的狠绝! 李晓明和贺赖欢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之心,瞬间被这更猛烈的攻势打回了原形!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绿了!只得咬紧牙关,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格挡、招架! 那贺赖欢左肩有伤,动作越发迟缓; 李晓明更是将“八母枪法”使得如同风车乱转,毫无章法可言,只求能挡住那要命的槊锋。 那慕容翰当真是一条盖世猛虎!膂力之强,简直非人! 每一槊刺出、扫来,都带着千钧之势,沉重如山! 李晓明和贺赖欢只觉得每一次兵刃相交,双臂都如同被巨锤砸中,酸麻刺痛直透骨髓! 两人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最要命的是,他们谁也不敢先撤! 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眼下还能勉强支撑,全靠两人联手互相照应。 若是其中一人胆怯开溜,剩下那个势必要被慕容翰这煞星,一槊捅个透心凉,死得透透的! 李晓明虽然向来“深谙”保命之道,但他向来讲义气。 偷眼瞧见贺赖欢脸上的汗珠和迟缓的动作,心中暗道:“老贺是个好朋友,我若跑了,他必死无疑! 罢了罢了!今日就舍命陪君子一回!” 于是乎,尽管心中慌乱,他还是咬紧牙关,死命支撑,不敢独自开溜。 那贺赖欢却是个实诚人,虽是处于劣势,但毫无独自逃走的打算,只是豁出性命,与李晓明并肩死战! 二人无法可想,也无力破局,只能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使出吃奶的力气,与眼前这尊越战越勇的修罗杀神,进行殊死搏斗! 李晓明自打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少, 但从来都是能躲则躲,能混则混,从未真正在战场上拼过命,出过死力。 今日被慕容翰逼到这份上,生死一线间,反倒激发出他骨子里那点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狠劲! 在《五藏导引术》的加持下,他只觉一股股热流,在四肢百骸奔涌,心跳如擂鼓,精神却异常集中! 手中那杆原本觉得沉重长枪,此刻竟变得异常“顺手”! 那套拓拔义律传授的“八母枪法”,平日里练得磕磕绊绊,此刻竟如同行云流水般施展出来! 虽然依旧被慕容翰压制得死死的,但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竟能凭借本能,和那一丝突然的“灵光”,出其不意地递出一枪,险之又险地化解掉致命的危机! 偶尔甚至还能瞅准空档,反刺慕容翰一两下,虽然如同隔靴搔痒,却也把那慕容翰惊得微微一怔! 他正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既恐惧又带着点莫名“酣畅”的战斗状态中,几乎忘了周遭一切…… 就在此时! “轰隆隆——!!!” 一阵雷霆滚动大地般的巨响,骤然从战场后方传来! 紧接着,数道中气十足、带着杀意的呐喊声,如同利箭般穿透震天的厮杀声浪,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陈将军休慌!王阳来也——!” “慕容翰狗贼!休得猖狂!孔苌前来会你一会——!” 李晓明和贺赖欢闻声,浑身一震! 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两人心头狂喜,他们几乎是同时奋力荡开慕容翰攻来的槊招,抽空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烟尘蔽日! 王阳和孔苌两员羯人猛将,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一马当先! 在他们身后,是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奔腾、无边无际的羯人轻骑兵! 那气势,简直要将整个战场都踏平! “援兵到了!” “是王将军!孔将军!” “杀啊——!” 原本正与李晓明、贺赖欢所部骑兵苦苦缠斗的,慕容翰麾下那数千甲骑铠马,以及孟晖率领的残余晋人流民军, 顿时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尤其是那些本就士气低落、装备简陋的晋人流民军,看到这铺天盖地杀来的羯人铁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军令?什么主将? “跑啊——!” “快逃命!” “娘啊!羯狗来了!” 如同被洪水冲垮的蚁穴堤坝,晋人流民军彻底崩溃了! 根本不需要任何命令,所有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如同没头的苍蝇般,朝着东面没命地狂奔逃窜! 那场面,混乱不堪,滑稽又凄惨。 慕容翰麾下的几名百夫长,眼见大势已去,也顾不得许多,纷纷策马冲到慕容翰附近,焦急万分地嘶声大喊: “将军!大事不好! 冠军将军已鸣金收兵,全军退入蓟城了! 战场上,只剩下咱们了,” “将军!留得青山在啊!再不撤,我等皆要葬身于此!” “将军!快走——!” 慕容翰闻言,满腔的怒火和不甘,化为冰冷的绝望! 他猛地一勒缰绳,拨马暂时退开几步,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蓟城方向,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仰天发出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慕容皝——!你这背信弃义、藏奸使坏的畜生!竟敢如此坑害于我?! 今日之仇,吾慕容翰铭记于心!此间事了,吾决计饶不了你这狗贼——!” 这咆哮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将慕容皝生吞活剥! 吼罢,他猛地转头,那如同毒蛇般的目光,狠狠瞪向不远处,早已趁机拍马跑出几十步远、才敢停下来回头观望的李晓明和贺赖欢!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手中那杆沾满血污的马槊,遥遥指向二人,声音如同寒冰般刺骨: “哼!汝二人今日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待下回再撞到吾手里时,定取尔等狗头!以报今日之恨!” 撂下这句狠话,慕容翰猛地一夹马腹,发出一声断喝:“儿郎们!随我撤回燕郡——!” 数十名忠心耿耿的慕容鲜卑百夫长,早已聚拢在他身边,闻言齐声应诺:“遵命!” 他们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主将,率领着残余的甲骑铠马,爆发出最后的凶悍, 硬生生从李晓明和贺赖欢所部骑兵,并不严密的封锁线上,撞开一个缺口! 数千慕容鲜卑重骑,朝着东北方向,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然而,他们身披重甲,战马也覆盖着马铠,速度如何能快得过以轻捷着称的羯人轻骑兵? (一个月可以请假一天,昨天实在没办法,请假了,我还从没断更过呢!再忙,轻易也不断更,因为有全勤奖……) copyright 2026 第750章 追杀慕容 刚跑出不到半里地,身后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马蹄声,便已如雷鸣般迫近! “放箭——!” 孔苌一声令下! “咻咻咻——!” 刹那间,箭矢如同漫天飞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慕容翰的残部狠狠攒射而下! 虽然慕容鲜卑重骑人马皆覆重甲,寻常箭矢难以致命,但总有倒霉鬼被箭矢射中马腿,战马吃痛惨嘶,轰然倒地; 更有刁钻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般,从盔甲的缝隙透入! 一时间,惨嚎声此起彼伏,不断有鲜卑重骑中箭落马! 待到羯人这轮箭雨过后,孔苌和王阳率领的数万轻骑兵已然杀到! 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群狼,挺着长枪,衔尾追杀! 每一个落单或掉队的鲜卑重骑,瞬间都要面对十数把、甚至数十把从四面八方捅刺而来的冰冷枪尖! “噗噗噗……铛铛铛……” 枪尖或刺在厚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或从缝隙处透入,带出一蓬蓬血花! 虽然大部分长枪无法完全穿透重甲,但架不住人多力大! 无数的枪杆顶着重甲骑士,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硬生生顶下马来! 一旦落马,等待他们的,便是无数奔腾而过的铁蹄! 惨嚎声、骨骼碎裂声、马蹄践踏声交织在一起,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孔苌身长九尺,膂力惊人,乃是石勒麾下有数的猛将! 他如同一尊杀神,一马当先,手中那杆沉重的铁枪,如同毒龙出洞! 每遇上一个试图阻挡的鲜卑重骑,只是运足力气,暴喝一声,一枪直刺过去! 那恐怖的力道,竟能硬生生洞穿鲜卑骑兵引以为傲的精良铁甲! 枪尖透胸而过,带出大蓬的血雨! 那鲜亮的铁甲在他面前,简直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王阳亦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武艺精熟,虽不如孔苌那般神力,却也骁勇异常。 他率领所部骑兵,如同锋利的剃刀,在慕容翰残部的侧翼反复切割、冲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显然是想趁此良机,将慕容翰这数千宝贵的甲骑铠马彻底全歼于此! 二将正杀得兴起,眼看就要将慕容翰的残部彻底淹没! 突然! 前方一阵骚动! 只见慕容翰竟率领着数百名最为精锐的亲卫重骑,猛地从溃逃的前方调头杀了回来! 他要亲自断后! 这数百重骑如同最后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一个凶狠的冲锋,竟将追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羯人轻骑,猝不及防撞得人仰马翻! 王阳看得真切,顿时勃然大怒:“好贼子!还敢反扑?!儿郎们!随我上!剁了这厮!” 他拍马舞枪,率领着一彪亲兵,如同猛虎下山,径直扑向慕容翰率领的这支断后死士!双方瞬间厮杀在一起! 混乱之中,慕容翰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正在指挥冲杀的王阳! 他猛地一夹马腹,不顾周遭混战,将沉重的马槊夹在腋下,人借马势,马助人威,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直取王阳! “匹夫受死——!” 及至近前,慕容翰一声雷霆暴喝,手中马槊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王阳心窝!快!准!狠! 王阳虽早有防备,举枪奋力格挡,奈何慕容翰含怒出手,这一槊力道十足! “铛——!” 枪槊相交! 王阳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双臂剧震,手中长枪竟被一股巧劲荡开,未能完全挡住槊锋! “噗嗤——!” 那冰冷的槊尖,虽然被王阳的肩甲阻挡了一下,未能完全穿透,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凶狠! 王阳惨叫一声,如同被攻城锤击中, 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直接从马上撞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尘埃之中,溅起一片尘土! “呃啊——!” 王阳只觉得左肩骨头仿佛都碎了!他挣扎着刚从地上爬起来,未来得及上马! 而慕容翰,已然如同死神般催马赶到! 那丈八马槊高高扬起,冰冷的槊锋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眼看就要将地上的王阳捅个对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 两支羽箭,如同两道阴险的毒蛇,一前一后,迅疾无比地射向慕容翰的面门和前胸! 慕容翰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猛将!感官敏锐到了极点! 在箭矢及体的瞬间,猛地一偏头! “嗖——!” 一支羽箭擦着他脸颊飞过, 同时,他那只空着的左手,如同鹰爪般闪电般向前一捞! “啪!” 一声轻响! 那支射向前胸的羽箭,竟被他稳稳地抓在了手中! 慕容翰缓缓转过头,那双燃烧着怒火和鄙夷的眸子,越过混乱的战场, 死死钉在了远处,那个正手持长弓、往这里张望的李晓明身上! “无耻鼠辈!安敢暗箭伤人?!” 慕容翰的声音如同寒冰,充满了不屑。 他冷笑一声,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将马槊插进得胜钩里,左手却已从飞鱼袋中抽出一张硬弓! 同时将手中刚接住的那支羽箭,搭上弓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哼!且原物奉还!” 慕容翰眼中厉芒一闪,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那支羽箭带着刺耳的尖啸,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李晓明激射而去! 却说李晓明刚才躲在人群后面,见慕容翰要杀王阳,灵机一动,偷偷张弓搭箭,想要偷袭捡漏。 他的“连珠箭”早已练的纯熟,又有五藏导引术的加持,心想必然得手。 哪曾想,这慕容翰的功夫,竟跟石生那个怪物一般!居然能接住他的箭?! 他见慕容翰抽弓搭箭(用的还是他射出去的箭),心中顿觉不妙, “不好!” 他久练导引术,耳聪目明,即使在万军喧哗之中,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声细微的弓弦崩响! 李晓明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将身子猛地往马背上一伏! 整个人贴在了马脖子上! “嗖——!” 一支羽箭贴着他的脊背飞过,劲风吹的后颈凉凉! 好险! 他惊魂未定,刚想直起身子,也抽箭反击,找回点场子。 岂料那慕容翰射箭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他这边刚抬起头,手还没摸到箭壶…… “噗——!” 一声闷响! 一支劲力十足的雕翎箭,如同长了眼睛般,狠狠钉入了他坐下战马的头颅! 那箭射得如此之深,直透入脑! “唏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嘶! 剧痛之下,它猛地人立而起,随即又如同醉酒般,疯狂地尥起了蹶子! 李晓明猝不及防,只觉得天旋地转! “哎哟!” “噗通!” 一阵尘土飞扬! 李晓明如同一个被甩飞的破麻袋,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仰八叉,滚地葫芦! 弓也丢了,枪也脱手了,灰头土脸,眼冒金星!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连弓和枪都顾不上捡,头也不回地狂奔逃窜! copyright 2026 第751章 大获全胜 这边,趁着慕容翰被李晓明稍稍分神的间隙,一群悍不畏死的羯人骑兵,早已蜂拥而上,将王阳连拖带拽,抢回了本阵。 孔苌和贺赖欢见状,各自挺起长枪,如同两头发怒的饿狼,咆哮着杀向慕容翰! 而那石邃,此刻见慕容鲜卑败局已定,慕容翰又被缠住,知道捡便宜、抢功劳的时候到了! 也厚着脸皮,挺着铁枪,哇呀呀怪叫着加入战团:“慕容翰狗贼!哪里跑!看枪!” 孔苌、贺赖欢、石邃三员大将,联手围攻断后的慕容翰! 慕容翰确实勇猛绝伦,即便面对三将围攻,也毫无惧色,一杆马槊使得水泼不进! 然而,他身披重甲,战马也负重极大,辗转腾挪间已不复之前的灵活; 更兼之前连番苦战,体力消耗巨大;而那孔苌乃是石勒麾下顶尖名将,武力值本就出类拔萃, 此刻又有贺赖欢、石邃助阵…… 慕容翰虽奋力拼杀,以一敌三,斗了数十回合后,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招式不再如之前那般凌厉霸道,隐隐落入了下风! 他抽空回头一看,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只见那些为了逃命、早已将身上沉重盔甲丢弃的鲜卑重骑,正如同丧家之犬般,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着远方亡命奔逃! 场面混乱凄惨!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自责涌上慕容翰心头: “此战虽是慕容皝那厮藏奸使坏,临阵脱逃…… 可这数千耗费无数心血打造、赖以纵横辽东的甲骑铠马家底,却是在我慕容翰手里折损! 损失如此惨重……回去之后,我……我该如何向父亲大人交代啊?!” 一念及此,他心中更是焦虑万分,斗志也消减了几分。 眼见己方骑兵已逃得足够远,孔苌等人又如同跗骨之蛆难以摆脱,慕容翰不敢再恋战下去! 他猛地荡开三人的兵刃,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羯狗!今日之仇,来日必报!驾——!” 吼罢,他竟也学着部下的样子,猛地扯下身上早已破损不堪的沉重明光甲,连同头盔一起狠狠掷于地上! 只穿着一身内衬的皮甲,率领着身边仅存的数十名,同样卸甲的死忠亲卫,朝着燕郡方向,打马如飞,绝尘而去! 那背影,充满了悲怆与决绝…… 孔苌等人又追了一阵,眼看慕容翰等人越跑越远,而前方地形渐趋复杂,担心鲜卑人会在陌生之地设下埋伏, 孔苌老练沉稳,便下令停止追击:“穷寇莫追!鸣金收兵!打扫战场!” 众军得令,纷纷勒住战马。 士兵们兴高采烈地开始打扫战场, 将一路上鲜卑人丢弃的铠甲、战马、兵器,尽数拾捡起来,载在马背上弄回去。 孔苌、贺赖欢、王阳、石邃等一众将领,这才得胜而归,准备回去向石勒复命。 殊不知,李晓明早已提前一步溜回, 添油加醋地将战场上的“激烈”战况,和大胜的消息,尤其自己与贺赖欢大战慕容翰的情景,禀报给了石勒。 石勒闻听前方大捷,喜不自禁! 尤其对李晓明的攻心离间之计赞不绝口, 又拍着刘征的肩膀夸奖道:“先生只凭三寸不烂之舌,说的慕容兄弟反目,当真如苏秦张仪在世,先生辛苦了”。 刘征本来一直为此事提心吊胆,此刻竟然莫名其妙成就大功, 听到石勒夸奖,立时如释重负,酸甜苦辣涌上心头,激动的流泪拱手道:“为图赵王之志,刘征何惜残躯?” 那徐光和程遐,见陈祖发与刘征立下大功,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受,脸色铁青,眼神泛着怨毒之光。 石勒见刘征流泪,情真意切, 又着实抚慰一番,便立刻带着徐光、刘征、程遐,以及主簿石豪等人,亲自徒步走出,迎接凯旋的将士们! 孔苌、贺赖欢等人策马来到近前,纷纷下马。 孔苌上前一步,对着石勒拱手,声音洪亮,带着胜利的喜悦:“王上大喜!此战我军大获全胜! 宇文浩那厮已被夔安将军斩杀于阵前,其麾下杂色骑兵已然溃散! 孟晖所率的晋人流民军,更是被我军杀得几乎全军覆没! 那慕容翰小儿,被我军追杀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率残兵逃往燕郡! 我军缴获无算,得完好战马数百匹,甲胄兵器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好!好!好!” 石勒闻言,更是喜悦,连道三声好!他抚掌大笑,声如洪钟:“此战大胜,皆赖诸将用命,士卒奋勇!孤心甚慰! 待此间事了,必有厚赏!决不食言!” 这时,他看到被搀扶过来的夔安和王阳。 只见夔安那原本肥肉堆积的大脸上,此刻鲜血淋淋,右脸颊肿得如同发面馒头,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模样凄惨又滑稽。 王阳则是脸色苍白,左肩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迹,显然也是挂了彩。 石勒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凝重和关切。 他立刻命人取来干净的绸布和伤药,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夔安擦拭脸上的血污,为他上药包扎。 又走到王阳身边,亲自查看他的伤口,温声安慰:“王将军辛苦!且安心养伤!” 随即又命随行军医速速熬制汤药,好生照料两位受伤的猛将。 那石邃在一旁不合时宜的嚷嚷道:“二位将军皆是被慕容翰所伤,若有吾父在此,岂容这等人猖狂?” 此言一出,那孔苌、王阳、夔安众将皆露出鄙夷之色,纷纷心想,石虎不在我等也打了胜仗,他死在外面才好。 石勒此时心情好,虽听着别扭,脸色微沉,却也并未发作。 石邃见众人都不接他的话茬,十分尴尬,只好缩回头去。 经此一役,慕容氏的主力已然折损过半, 如今只剩蓟城中慕容皝、慕容昭、慕容仁三兄弟,兵力与羯人已是悬殊,又没了甲骑铠马,不足为惧! 石勒环视众将,眼中精光闪动,朗声下令:“传令!大军就在蓟城外十里处扎营! 全军休整一夜,饱餐战饭!待明日,再议攻取蓟城之策!” 他的目光投向夜幕下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充满了志在必得的豪情。 copyright 2026 第752章 知冷知热 蓟城以西数十里外,其实就有几座连绵的小山。 若是在那山脚下安营扎寨,背倚山势,自然是易守难攻,睡觉也能安稳几分。 可这位石勒大王,挟着白日里的大胜军威,正是志得意满,求胜心切到了极点! 他嫌大军若是再向西奔波数十里,耗费时间太过麻烦。 执意要在蓟城附近处,就地扎营! 还将军中一应繁琐的安营扎寨、布防备战的军务,一股脑儿全丢给了李晓明,自己则乐得清闲,躲在马车上吃喝。 李晓明看着眼前这一片无险可守的开阔地,尽管心里不安,可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领着羯骑在附近仔细勘察。 好不容易寻了处地势稍稍隆起的高坡,便立刻指挥诸军动手:掘壕沟的掘壕沟,撩土垒墙的垒墙,立营栅的立营栅。 一时间尘土飞扬,人喊马嘶,好不热闹。 他又生怕慕容皝那几兄弟贼心不死,夜里摸营, 特意安排了十数拨精干哨骑探马,如同织网般往来巡逻警戒,将营盘外围盯得死死的。 这一通忙活,直折腾到天色黑透,星斗满天,才算勉强将营盘立了起来。 李晓明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只想立刻瘫倒。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往自己那座临时搭起的营帐挪去。 刚走到一处营帐附近,帐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一个人影背着手,迈着方步踱了出来。 借着营中篝火的光亮,李晓明看清了那张带着得意倨傲的老脸——正是刘征。 刘征拿眼斜睨着疲惫不堪的李晓明,故意拉长了调子笑道:“呦!这不是咱们的镇南将军嘛! 今日一战,大破慕容鲜卑,扬我国威! 啧啧,此等大胜,全凭将军的计谋呐!” 他话锋突然一转,又嘿嘿笑道, “不过嘛……嘿嘿,陈将军,你心里可得有数, 若无老夫甘冒奇险,深入虎穴,在那慕容皝慕容翰面前一番巧舌如簧, 你那离间妙计,怕也只是镜花水月,难以功成吧?” 李晓明累得眼皮打架,只想赶紧回去躺下,哪有心思跟他掰扯? 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随口敷衍道:“那是那是!多亏了刘常侍胆识过人,深入龙潭虎穴作那说客,离间慕容氏兄弟。 论起来,刘常侍当为此战首功……只是……” 李晓明眼神瞟向刘征的臀部, “只是累得常侍您挨了顿军棍,这……倒是我陈某思虑不周,罪过,罪过了。” 刘征前半截话听得正得意洋洋,可听到后半句,老脸却“唰”地一下涨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 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钻回了帐内,再不见人影。 李晓明看着那兀自晃动的帐帘,摇了摇头,嘟囔道:“这老倌,还不让人说实话。” 他也懒得理会,继续拖着步子往前走。 没走几步,迎面又撞见两人。 却是老对头——程遐和徐光。这两人正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李晓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权当没看见,径直就要从他们身边走过。 刚错开身,就听见背后程遐那故意拔高、带着浓浓不忿的声音响起: “徐侍中,你瞧瞧!有些人呐,不过是侥幸立了点微末功劳,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见了面招呼都不打一个,鼻孔朝天,目中无人!真是……小人得志便猖狂!” 紧接着,徐光那阴恻恻、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哼,程公何必动气?且让他得意这一时半刻。 那慕容皝三兄弟,如今可还领着两三万人马,好端端地缩在蓟城里呢! 明日天亮,我倒要看看,这位‘神机妙算’的陈大将军,能拿出什么锦囊妙计,去啃那坚城? 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喽!” 程遐闻言,冷笑连连:“徐侍中所言极是! 当初在帐中,此人巧言令色,蛊惑王上,不用吾之良策! 如今虽有小胜,却未能尽灭慕容氏主力,反倒让那三兄弟龟缩坚城,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且看他如何收这个场!” “呵呵,”徐光却发出一声刻薄的低笑, “便是用了你的法子,依我看,最多也就到此地步。 慕容氏根基深厚,岂是能轻易力敌的? 要我说,当初就该听我的! 与慕容氏虚与委蛇,表面结盟,暗中图谋,两家联手尽取东北膏腴之地,方是两全其美!” 程遐一听徐光贬低自己的计策,顿时火冒三丈,也顾不得针对李晓明了, 立刻指着徐光怒道:“徐光!你休得胡言!你那是什么馊主意?简直是卑躬屈膝,有辱国体! 王上英明神武,若是采纳了你那套,才真是见了鬼了!你那是给大赵丢脸!” 徐光被骂得脸上挂不住,反唇相讥:“程遐!你少在这里倚老卖老! 纸上谈兵谁不会?你打过几场硬仗?见过多少真章?不过是个赵括再世罢了! 当初在厌次城下,若非王上采纳了我的计策,焉能生擒那邵续?” “徐光!你敢骂我是赵括?你……”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 …… 李晓明听着身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攻讦,如同两只斗鸡在聒噪。 他只觉得一阵烦恶从心底涌起。 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窜进了自己的营帐。 营帐内,一股带着柴火烟气,和食物温香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和聒噪。 只见青青正坐在一堆劈柴火旁,火上架着一个被熏得乌漆嘛黑的瓦罐,瓦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将军,你怎么才回来呀?” 青青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关切, “你的粥,我都热了好几遍了,再热就要熬干变成糊糊了!快些趁热吃了吧!” 看着那跳跃的火光,闻着粥饭的香气,再听着青青这带着烟火气的絮叨,李晓明心头一热。 白日里的厮杀、布置营寨的疲惫、刘征的恬噪,程徐的刁难……种种烦闷仿佛都被这小小的温暖驱散了不少。 他心想:这乱糟糟的世道,刀光剑影的军营里,能有个惦记着你吃没吃饭的人等着,倒真是难得。 他口中应道:“好,好,这就吃。辛苦你了,青青。”声音里带着一丝放松。 copyright 2026 第753章 何日是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褪下沾满尘土外袍和沉重的甲胄,随手胡乱丢在旁边的草榻上。 然后一屁股坐在火堆旁的小木墩上,接过青青递来的木勺和瓦罐, 也顾不得烫,就着罐子边沿,打圈转着“呼噜呼噜”地大口喝起温热的粥来。 热粥下肚,一股暖流散开,疲惫感似乎也消减了几分。 青青看着狼吞虎咽的李晓明,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小声问道:“将军,我听外面回来的军士们都在议论…… 说你帮着石勒出了好主意,羯胡又打了大胜仗,是真的么?” 李晓明嘴里塞满了粥,含糊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青青见他承认,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显焦急,她挪了挪身子,靠近了些, “那……那这样的话……将军,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走了?” 李晓明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放下勺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帐篷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看着青青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青青,如今这世道,你也看到了。 兵荒马乱,人命贱如草芥。 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被人看重,手握权柄,已是极不容易的事了。 石勒待我,确实很是重用。 他亲口许诺,待此番回到襄国,便会将军中大权交于我掌管。我想……” 他顿了顿,认真地道:“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手握重兵,成了气候, 自然能派遣绝对可靠的心腹之人,护送你安然无恙地回到江南,去寻你的亲人。 这难道不比咱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冒着风险,在乱兵中乱撞要强得多吗? 若是再被捉回来,你我……只怕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青青听了这番话,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急了。 她一把抓住李晓明的手臂,急切地道:“可是将军!你是晋人啊!怎能一直留在羯胡这里,替他们效力? 他们……他们终究不是同族!决计没安好心的! 他们现在用你,不过是看你还有价值! 等哪天用不着了,或者你碍着谁的路了,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早晚要害你的! 到时候,你越是手握权柄,只怕……只怕死得反而更快!” 李晓明放下瓦罐,轻轻拍了拍青青的手背,眼中泛起柔光,试图宽慰她:“青青,你这话……未免太过偏激了。 胡人里面,也不全是坏人。我就见过很好的人……” 李晓明心中泛起思念,下意识地扭头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却只看见牛皮帐...... 青青垂下眼皮,语气古怪地问道:“你先前跟我说的……要去草原探望亲戚…… 其实……其实是去找你的心上人吧?” 李晓明猛地一愣,讶然地看向青青,心想:这丫头,平时只知道煮粥洗衣,心思竟这么敏锐?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答,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青青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小手上。 篝火跳跃的光芒下,那只小手显得格外娟秀白皙,指甲圆润干净, 再对比她脸上、脖子上那些污渍泥垢…… 李晓明不禁哑然失笑,脱口而出道:“青青,你看你这手,白白嫩嫩,跟小葱似的,多干净。 怎地偏生脸上、脖子上总弄得灰头土脸,脏兮兮的……” 他本是随口一说, 青青的脸却“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生气了,她猛地甩开李晓明的手。 一把抄起李晓明吃饭的瓦罐,头也不回地撩开帐帘,冲进了外面寒冷的夜色里。 只留下李晓明一个人对着篝火,一脸的莫名其妙。 累了一天,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烤了一会火,便一头栽倒在草榻上。 身体虽乏,脑子却不知怎地了,怎么也停不下来。 义丽的脸庞,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耳边似乎响起王吉沈宁,和一众汉复县兄弟的欢声笑语, 李晓明心里一阵抽紧,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布衾裹得更紧些,仿佛这样能驱散心头的寒意, “只盼着此战速速了结,跟着石勒回到襄国。那时,加官进爵,手握军权,才算真正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想到此处,他心头又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待到兵权在握,我便寻机向大王进言,力陈与那拓跋义律大单于交好之利。 北疆若定,则中原无忧…… 那时节,我便可借机出使草原,名正言顺……见到心心念念的郡主了……”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驱散了少许寒意,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可这笑意还未漾开,白日里徐光那阴恻恻的言语,倏地钻入脑海:“……那慕容皝三兄弟两三万人据守蓟城,且看明日他如何破敌?” 是啊!慕容翰是被打跑了,可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那三兄弟,还领着两万多兵马,守着蓟城! 此战用的是我的计谋,接下来石勒必会又向我问计,该怎么办? 强攻?那得填进去多少人命?围困?北地遥远,粮草辎重转运艰难,耗到几时是个头…… 李晓明猛地又翻了个身,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块大石,沉甸甸,闷得慌。 “难道又要像当初厌次城一样,又是场旷日持久的厮杀? 唉,这刀头舔血、劳神玩命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我何时才能再见到郡主?” 辗转反侧,心绪如麻。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李晓明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默默练起“五藏导引术”。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心神稍定,那沉重的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上,他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感觉像是刚合眼没多久,帐外便传来呼唤声:“陈将军,陈将军?王上有请,升帐议事。” 李晓明用一只胳膊撑起上半身,一股子起床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胡乱披上冰冷刺骨的甲胄和外袍,掀开帐帘。 寒风如同刀子般,毫不留情地灌了进来,李晓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东方天际只透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嘶……好冷的天,怎地这个冬天,恁地漫长?像是过不完了?” 李晓明直将脑袋缩进皮袍领子里, 到了中军大帐,只见石勒已然端坐在帅案之后,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他那张阔嘴上,还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一看便知,这位定是刚享用完一顿丰盛油腻的早饭,此刻正精力充沛,准备大干一场。 copyright 2026 第754章 议取蓟城 见石勒在上,李晓明强打精神,上前几步,躬身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上。” 石勒心情显然不错,对着李晓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陈将军来了,好,好。” 李晓明默默退到一旁站定。 不多时,营中诸将,包括程遐、徐光、刘征、孔苌等人,也都陆陆续续到齐,分列两厢。 帐内一时间济济一堂,却无人喧哗,只闻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石勒环视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声音洪亮:“诸位将军、先生! 昨日一战,赖诸位将士用命,三军用功,大破慕容鲜卑,斩获无数,更将慕容翰那厮狼狈驱退! 此乃我大赵之幸,诸卿之功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凝重:“然! 慕容翰虽退,那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三兄弟,却收拢残兵败将,约莫仍有二三万人马,龟缩于蓟城之内,据城死守! 此三人所率之兵即便不能完全剿除,也当彻底将其击退, 若放任他们驻军于蓟城,如同一枚钉在冀州北侧的钉子,终是我大赵北疆心腹之患! 若孤王就此撤军班师,其必卷土重来,届时更难收拾!” 石勒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帐中每一个人:“故此,孤今日召众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眼前这盘棋局,究竟该如何落子? 如何方能破此僵局,彻底拔除蓟城这根钉子?诸位但有所想,尽可直言!” 石勒话音方落,一员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将领便迫不及待地踏步出列,正是征北将军孔苌。 他声如洪钟,抱拳道:“王上!末将有一策! 经昨日一役,我军兵力远胜那蓟城守敌! 此时正该趁其新败,胆气已丧,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 末将以为,可施那诱敌深入之计! 遣一小股精锐轻骑,疾驰至蓟城之下,摇旗呐喊,百般辱骂挑衅,做出攻城之态! 那慕容皝三兄弟皆是年轻气盛,又是新败之主,急于挽回颜面,见我军势弱,必按捺不住,率主力出城决战! 待其主力尽出,远离坚城庇护,我军再伏兵四起,主力大军倾巢压上,必能将其一举围歼于野地!如此,蓟城唾手可得!” 孔苌说得唾沫横飞,信心满满,仿佛已看到鲜卑人马,被踏成肉泥的景象。 石勒尚未置可否,侍中徐光已是不紧不慢地轻摇着手中的麈尾,施施然踱步出列。 他脸上带着一丝讥诮,慢悠悠地道:“王上,孔苌将军此计……听着倒是勇猛。然而,只怕并非能得偿所愿。”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昨夜,我军大营,距那蓟城不过区区十余里! 若是那慕容三兄弟,真有出城与我军决一死战之心,昨夜岂非天赐良机? 趁我军新胜松懈,立足未稳,又是深夜,只需遣一支精兵悄然出城,衔枚疾进,突袭劫营! 纵不能大胜,也必能搅得我军不能安枕! 然而……一夜风平浪静,别说精兵劫营,便是连个探马的影子都未曾见到!此为何故?” 他自问自答,轻轻一摆麈尾:“以臣观之,那慕容皝兄弟三人,经此大败,已是成了惊弓之鸟! 此刻只想凭借蓟城坚壁高墙,死守待援,或盼着我军粮尽自退! 其胆气已丧,锐气尽失,只求自保,绝无半分主动出击之念!” 徐光转向孔苌,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况且,那慕容皝乃狡诈之人,孔将军,即便依你之言,遣兵诱敌,在城下骂破了喉咙, 只怕那慕容皝也只会紧闭城门,高挂免战牌,任你如何挑衅,他自岿然不动! 你这诱敌之计……怕是要变成一场独角戏了!” 徐光一番话,将孔苌的诱敌之计批驳得体无完肤,帐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孔苌涨红了脸,正待反驳,却见内史程遐已按捺不住,捋着山羊胡须,踱步上前,对着石勒深深一揖: “王上明鉴!徐侍中言之有理。” “如今之势,那慕容皝三兄弟,只需将城门一闭,当起缩头乌龟,凭借蓟城高墙深池,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我军人数虽众,也奈何他不得!这……这不正是僵持之局么?”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边垂首打瞌睡的李晓明,语气带着几分酸意: “嘿嘿,之前咱们这位镇南将军,还曾在众人面前慷慨陈词,说什么‘兵不血刃’、‘攻心为上’、‘离间之计可退慕容氏十万大军’…… 啧啧,听着何等豪迈,何等高明!仿佛那慕容大军已是砧板上的鱼肉,顷刻间便要灰飞烟灭! 可如今呢……”程遐故意拖长了调子,拿眼斜睨着李晓明, “慕容翰虽退,可慕容氏主力犹在,且龟缩坚城,愈发难啃! 这局面……似乎……似乎与陈将军当初所许诺的‘兵不血刃’,相去甚远了吧? 依老臣愚见,当初若肯采纳臣下那……” “哎——!” 程遐的“高论”还未尽兴,便被石勒挥手打断, 石勒不满地道:“程内史!此言差矣! 孤依陈卿之计,昨日一战,我军伤亡几何?慕容氏伤亡几何? 我军以极小之代价,便将其主力击溃大半,迫使其狼狈退守孤城! 此等胜绩,便是就此罢兵,班师回朝,也足以称得上是大获全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晓明,语气之中充满了维护之意:“至于今日仍需动兵,非是陈卿之谋有失,实乃形势所迫! 慕容皝三兄弟退,终是心腹大患!此乃后续收尾之事,与先前大胜何干? 陈卿献此离间奇谋,一举瓦解强敌,扭转乾坤,便是昔日的孙武子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尔等何必非要吹毛求疵,一门心思地寻他的不是?嗯?!” 这一番话,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将程遐浇了个透心凉! 石勒话里话外,已然将李晓明的功劳彻底“盖棺定论”——昨日大胜,全赖陈卿妙计! 今日即便攻城不利,那也是后续执行的问题,与他镇当将军何干? copyright 2026 第755章 驾前得宠 程遐被驳斥得面红耳赤,一张老脸如同开了染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 他只觉尴尬的无地自容,只得垂首称是。 旁边的徐光,眼见石勒如此旗帜鲜明的维护李晓明,心中嫉妒难耐! 他表面不动声色,垂手侍立,暗地里却用眼角余光,向李晓明投去怨毒的一瞥, 孔苌、王阳等一众将领,此刻看向李晓明的目光,却是有羡慕,也有忌惮。 李晓明见石勒如此,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他感激地抬眼,望向石勒, 心想,自来到羯人这里,若非石勒处事相对公道,对自己也多有照顾回护,以石虎的暴虐、徐光程遐的阴毒,恐怕自己早被他们整死了! 念及此,心中对石勒的感激,又加深了几分。 石勒扫视帐下众人各异的神态,尽收眼底,语气又缓和下来,不无感慨地对众人说道: “诸位!自今年以来,孤王率河北之师,南征北讨,东荡西除,一路之上,势如破竹,鲜有败绩! 此等赫赫武功,并非一人之力所能成就,全赖帐下诸位文臣,皆有经天纬地之谋略; 赖诸位武将,皆怀赴汤蹈火、视死如归之胆魄!个个皆是顶天立地的豪杰!” 他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声音铿锵:“值此用兵之际,更需我上下一心,同舟共济,方能克敌制胜! 诸位之功,孤王皆刻于心间,铭于肺腑! 待此番蓟城事了,班师凯旋之日,孤必定论功行赏,厚赐功臣!必教诸位不负血汗,皆能如愿!” 石勒这番话语一出,帐下众将,无论心思如何,此刻皆被激起了豪情与期待。 众人齐齐躬身,恭敬而响亮地回应道:“王上圣明!我等愿为王上效死!” 石勒见军心可用,脸上又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 他朗声笑道:“呵呵!区区蓟城,弹丸之地!且荒废日久,城墙倾颓,又非金汤之固! 那慕容氏大军又来的仓促,孤料定城中粮秣匮乏,绝难长久支撑!” 他目光转向孔苌,开始部署:“孔将军!” “末将在!”孔苌精神一振,抱拳应命。 “便先依你方才所献之策行事!速点一旅精锐轻骑,即刻前出,至蓟城之下,摇旗呐喊,擂鼓搦战! 务要激得那慕容皝小儿怒发冲冠!他若按捺不住,当真率主力出城来战,你等便佯装不敌,徐徐后撤,将其引入预设之地! 届时,孤王亲率大军四面合围,必可将其一举聚歼于野地!” 石勒语气一转,又道:“若那慕容小儿胆小如鼠,任凭你如何叫骂,就是铁了心当那缩头乌龟,紧闭城门不出…… 哼!那也无妨! 到时孤再令镇南将军率军,就近伐取巨木,督造云梯、冲车等攻城重器! 我军兵多将广,大可将其重重围困,强攻硬打! 昔日洛阳何等雄城?厌次何等坚固?不也一一被孤王麾下健儿踏为平地?!区区蓟城,何足道哉! 孔苌将军,大军调度,便由你全权负责!速去安排搦战之事,并将主力伏兵妥善布置! 孤王就在这中军大帐,静候佳音!” 石勒这一番杀伐果断的部署,瞬间点燃了众将胸中的热血, 众人眼中都迸发出光芒! 孔苌更是热血沸腾,领诺道:“末将遵命!请王上安坐营中,静候捷报! 末将这便去布置,定要那慕容小儿好看!” 说罢,抱拳躬身,转身便快步出帐,调兵遣将去了。 “嗯。” 石勒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孤再去小憩片刻。” 说完,也不理会众人,自顾自地转入了后帐补觉。 帐中诸人纷纷行礼告退。 程遐脸色铁青,如同罩了一层寒霜,看也不看旁人,与同样面沉似水的徐光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快步走了出去。 其余众将则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的部署,踱步出了大帐。 李晓明见终于尘埃落定,而且石勒并未让自己再去参与战事,心中顿时一块大石落地,只觉得浑身轻松。 他伸了个懒腰,揉着咕咕叫的肚子,盘算着赶紧回营,让青青煮点热乎的早饭填填肚子。 刚走出几步,肩膀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李晓明回头一看,只见骁骑将军王阳正站在身后,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王阳对着李晓明郑重其事地抱拳一礼:“陈将军!昨日战场之上,千钧一发之际,多亏将军神箭相救,王某才得以脱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昨日战事匆忙,天色又晚,未及当面拜谢,失礼之处,还请将军海涵! 今日特来补过,当面拜谢!”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李晓明连忙伸手虚扶,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挥手道:“王将军太客气了! 战场之上,袍泽之间,守望相助乃是本分! 此等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王阳直起身,脸上笑容更盛,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亲热和恭维道:“陈将军自投入王上帐下以来,运筹帷幄,屡建奇功! 王某冷眼旁观,王上对将军是越发的信任倚重! 此番回襄国,将军必受重用,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示好之意:“在下不才,必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在王上面前美言,力荐将军! 以将军之才,区区镇南将军岂是尽头? 当请王上升将军为‘征南将军’,方显其能! 待到那时节,王上欲取关中之地,扫平群雄,说不定便能以将军为主帅,统领三军,建不世之功勋呢!” 李晓明闻言,心中不由暗笑。 石勒早已私下许下重诺,回襄国便将军权总揽交付于己,那至少也是骠骑将军、卫将军一级的显赫高位,手握全国兵符! 哪里还需要你王阳来“力荐”个征南将军? 不过面上,李晓明仍是维持着谦逊的笑容,连连摆手推辞道:“哎哟!王将军此言,可真是折煞陈某了! 陈某才疏学浅,资历又浅,不过是侥幸献上一二小计罢了,何德何能担此征南显职? 王上恩典已厚,陈某唯有兢兢业业,以报万一而已。” copyright 2026 第756章 帐中闲话 (坚持了一年,每月全勤,最终还是断更了……唉…… 人家金庸,写《射雕英雄传》,不过才百万字,悠哉悠哉的写了三年。 可惜咱没这个条件,要不然也能再写的好点……) 打发走了热情洋溢、满口恭维溢美之词的王阳,李晓明顿觉浑身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他背着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嘴里还哼起不知名的小调,优哉游哉地踱回了自己的营帐。 刚到帐门口,就见青青正弯着腰,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罐子,伸着一根纤细的手指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显然是在用盐水漱口刷牙。 她见了李晓明这般悠闲自在地回来,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她“咕嘟”两下,将口中的咸水“噗”地吐在地上,抹了抹嘴,好奇地问道:“将军,今个儿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瞧你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莫不是……莫不是仗打完了,咱们要回襄国了?” 李晓明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摆摆手道:“仗么?自然还是要打的。只不过嘛……” 他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惬意,“这回却是不用将军操心费力了! 嘿,只要不让我再去殚精竭虑,费那劳什子心神,管他打到猴年马月去!爱咋打咋打!” 他揉了揉干瘪的肚皮,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快别杵着了,赶紧弄点吃的来,五脏庙都快造反了!” 青青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你是想吃那硬邦邦的麦饼垫垫,还是喝碗热乎的菜粥暖暖?” 李晓明咂摸了一下嘴,嫌弃道:“麦饼啃着费牙!还是你弄的菜粥好,又香又滑,暖胃暖心! 对了,多切些腊肉丁进去,熬出油花来,那才叫一个美!” “好嘞!” 青青欢快地应了一声,眉眼弯弯,“你先回帐里暖和着,我这就去给你熬粥!保管香得你舌头都咽下去!” 说罢,转身便小跑着去准备食材。 李晓明掀帘进了营帐,弯腰将昨日未燃尽的劈柴重新拨弄开,添了些新柴禾,用火石“咔哒咔哒”地点燃。 不一会儿,橘红色的火苗便“噼啪”跳跃起来,帐内顿时升腾起融融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寒气。 青青很快端着一个陶罐进来,罐子里是淘洗得干干净净的栗米,还有不少嫩绿的野荠菜和切碎的马兰头,只不过俱都是些小苗。 李晓明瞥见那绿油油的野菜,不由得“咦”了一声,奇道:“这野荠菜和马兰头都冒头了?怕是早开春了吧? 可这鬼地方,怎地还跟冰窖似的,冻得人直哆嗦?” 青青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刀,细细地将一块红亮的腊肉削成薄片,动作麻利。 闻言,她头也没抬,细声细语地应道:“北边可不就是这样么?便是春天来了,那寒气也是透骨的,冻死个人哩! 要是这会子咱们在江南……” 她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晚上睡觉都不用生这炭火了,暖和着呢! 江边上的柳树条儿,怕是都抽出嫩芽来了吧?” 李晓明半躺在草榻上,看着火光映照下青青专注的侧脸,心中暗笑: 你这丫头,又没去过江南,怎会知道江南的柳树这时候发不发芽? 是了,她心心念念要去江南寻亲,想必是平日里没少打听,不知从哪个南来的商旅,或军士嘴里听来的。 青青将切好的腊肉片和野菜一股脑倒进陶罐,搅拌均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罐子架在跳跃的火焰上。 她抬起头,正好撞见李晓明直愣愣瞅着自己的目光,不禁莞尔一笑,露出几颗细白的牙齿:“将军,你发什么呆呢?粥还没开呢!” 李晓明回过神来,看着火光下她沾满灰土的脸颊,吃吃地笑道:“我看你这两道眉毛,长得真像那江南初春的柳叶,弯弯的好看。 这一双眼睛,也是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 可偏生脸上、脖子上总是恁些灰土,跟个花猫似的! 等下吃完了饭,我给你烧些热水,你好好把头脸洗干净了,让本将军瞧瞧, 咱们的青青丫头,到底是美是丑?” 这话一出,青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用两只手捂住脸颊,“呸”了一声,站起身来嗔道:“将军!你跟着那些粗鲁无礼的羯胡待久了,也学得这般不正经了! 我……我就是这副模样!从小便是又丑又脏的乡下丫头! 你若是嫌弃我,趁早说!以后……以后别吃我做的饭食了!” 话音未落,她便掀开帐帘,跑了出去。 “哎……青青!我跟你玩笑呢!别走呀!” 李晓明对着晃动的帐帘喊了一声,见没有回应,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心中暗忖:“这丫头,可真是怪,以我的眼光看来,若是洗干净了,长得绝计不差,或许……或许可以撮合给小瑞做个妾? 金珠性子憨厚实在,想必也不会吃醋。 再不然,让李许那小子纳了也好,他是皇子,跟着他,至少也能衣食无忧,算是个好归宿……” 他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震得人心尖儿也跟着发颤! 他走出营帐,循声望去。 只见大营辕门处,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一支支精锐的羯人骑兵,正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汹涌而出! 当先一彪人马,约有六七千骑,正是贺赖欢率领的羯骑! 他们如同离弦之箭,卷起滚滚烟尘,朝着蓟城方向疾驰而去!看这架势,正是要去执行那“诱敌出城”之计! 紧接着,又见两支规模更为庞大的骑军,如同两条分叉的黑龙,自大营左右两侧奔腾而出! 一队向南,一队向北,各约两万余人!正是征北将军孔苌和石邃各自统领的精锐骑兵! 孔苌和石邃策马奔腾于队伍最前,盔甲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耀着寒光。 他们这两拨人马,显然是要准备将主力伏于四野,单等贺赖欢将慕容大军引出城来,便从南北两侧杀出,合围歼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数万羯赵铁骑便已尽数出动,蹄声如雷,烟尘蔽日,那冲天的杀气,连营中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李晓明望着那绝尘而去、气势惊人的大军背影,心中也不由得盼着取胜, 他心想:“若能一举击溃慕容皝,我那‘攻心离间’之计,才算真正圆满收场! 而且……与昝瑞分别日久,实在想念得紧。 若能早日随石勒班师回襄国,也好早日兄弟相聚,喝他的喜酒!” copyright 2026 第757章 兵不血刃 待大军远去,喧嚣渐息,李晓明这才踱步返回帐中。 此时,火上的陶罐盖子已被水汽顶得“哒哒”作响,一股混合着腊肉香和野菜清香的粥味,在帐中弥漫开来。 李晓明,望着那被蒸汽顶得不断跳动的瓦罐盖子,竟一时有些出神。 以前的念头又被勾了起来, 当初瓦特便是烧水时看到了这一幕,才心有所感,发明的蒸汽机,一举拉开了工业革命的序幕,改变了全人类的命运。 “若是我能在这个时代做出蒸汽机……后世的史书上,估计就没有瓦特什么事了......” 他思绪飘飞,仿佛看到看到巨大的楼船,无需风帆船桨,便能劈波斩浪,纵横四海! “唉……”李晓明叹了口气,回过神来,无奈地摇摇头, “可惜眼下戎马倥偬,哪有闲暇琢磨这些? 不过,若真有那么一天,天下太平了,我也能做个富贵闲人,必定要好好钻研这机关之术! 真能造出那力大无穷的‘蒸汽巨兽’,放到海船之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憧憬,“沿着海岸一路航行,说不定真能环游这方世界呢! 即便到不了那传说中遍地黄金、红薯堆成山的‘美洲’,能去一趟欧洲也好啊! 算算时间,那边正是罗马时代,白银多如土,铁器却稀缺得很…… 到时候拉一船破铜烂铁过去,换他半船白花花的银子回来……” 他正沉浸在自己天马行空的幻想中,帐帘一动,青青端着勺子和瓷碗又走了进来, 眉眼耳际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带着几分羞赧。 她用一块湿麻布垫着,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瓦罐,从火上端下来, 掀开盖子,用木勺将热气腾腾的菜粥分盛到两个碗里,特意将腊肉和野菜多的一碗递给李晓明。 李晓明接过那碗粥,只见粥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腊肉丁红润诱人,荠菜马兰头青翠欲滴,顿时食指大动。 他迫不及待地“呼噜”吸溜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含糊不清地笑道: “青青呀,你做的饭食这般美味,以后哪天你回了江南老家,本将军吃不到这口了,怕是要馋死!” 青青低着头,小口吹着自己碗里的粥,略带埋怨地小声道:“你虽是个将军,可我……我也是有父兄家人的,总不能一辈子给你洗衣做饭吧?” 李晓明闻言,顿觉尴尬,连忙赔笑道:“哎哟,你看你,莫要小心眼,我就随口一说,玩笑罢了! 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么?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我只当你是我妹子! 你天天给我做饭洗衣,打理营帐,我心中不知有多感激呢! 你看我孤身一人,在这羯胡军中,整日不是厮杀便是谋划,提心吊胆, 若不是有你常常说话解闷,只怕我早就憋闷得发疯了!” 青青听他这么说,抬头露出一丝浅笑:“嘿嘿……我也是跟你玩笑呢。 我便是想伺候你一辈子,也是不能的。 等你和那位草原上的……意中人重逢了,她那般身份,哪里能容得下旁人和你这般亲近? 到时候,我却是再不敢来伺候你了。” 李晓明看了青青一眼,心想:你这丫头,心思倒是多。 你虽也是个勤谨聪明的好女孩,可却比不过义丽郡主的花容月貌,她怎会吃你的醋? 当下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便不再多言,专心坐在榻上,“呼噜呼噜”地大口吃起粥来。 青青也坐在旁边的小木墩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粥。两人围着温暖的篝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气氛轻松而愉快。 吃罢早饭,青青麻利地收拾了炊具碗筷,自去洗刷不提。 李晓明闲来无事,信步走出营帐,在营中随意溜达。 一来消消食,二来也想看看,有没有从前线回报的探马,打听打听孔苌他们那边战况如何了。 哪知刚踱步到大营辕门附近,就听到远处再次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轰鸣! 而且这一次,那声音是朝着大营方向,疾速逼近! 李晓明心头猛地一跳,手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烟尘冲天而起,如同一条狂暴的土黄色巨龙,正张牙舞爪地朝着大营扑来! “糟了!”李晓明脸色瞬间煞白, “难道是孔苌他们诱敌之计失败,反被慕容皝大军杀败,慕容氏大军来夺营了?!” 一念及此,他吓得魂飞魄散! 营中留守的只有三四千兵马,可不一定抵挡得住这铺天盖地的精骑冲击? 若真是敌袭,今日便是灭顶之灾! 李晓明转身就要往中军大帐狂奔,去向石勒示警! 就在此时,辕门处负责警戒的百夫长,却指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洪流,惊奇地喊出声来:“咦?怪哉! 那……那打头的帅旗……不是孔苌将军的么? 他们……他们怎么刚出营不久,这就回来了?这仗……胜得也太快了吧?!” 李晓明闻言,停住住脚步,定睛仔细看去。 果然!烟尘稍散处,孔苌那魁梧的身影已清晰可见,正一马当先,疾驰而来! 身后跟着的,正是早晨刚刚出征的羯赵大军! 原来虚惊一场!李晓明长长舒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便整了整衣甲,立在辕门旁边等候。 孔苌的马蹄声如雷,眨眼便冲到营门。 他勒住战马,那马儿人立而起,“唏律律”一声长嘶,四蹄落地,溅起一片尘土。 孔苌端坐马上,盔甲鲜明,脸上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哈哈哈!陈将军!” 孔苌一眼看到辕门旁的李晓明,忍不住放声狂笑, “天大的喜事!蓟城已是空城一座! 那慕容皝三兄弟,想是被昨日一战彻底吓破了鼠胆,竟然……竟然连夜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了! 哈哈哈!陈将军,走走走!咱们一起去向王上禀报这天大的喜讯!兵不血刃啊!哈哈哈!” 李晓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感喜悦! 慕容皝竟然就这样跑了?!这它娘的可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向孔苌拱手笑道:“好!孔将军请!咱们同去面见王上!” 两人并肩而行,刚走没多远, 留守大营的徐光、程遐、石豪等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动静惊动,纷纷从各自的营帐中走出, copyright 2026 第758章 夺取蓟城 且说刘征、徐光、程遐、石豪、王阳、夔安等一众文臣武将,闻听征北将军孔苌,已兵不血刃占了蓟城, 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之色,不约而同地朝着中军大帐快步走去。 一行人快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帐。 石勒显然也被惊动,正坐在帅案后,脸上带着一丝被搅扰清梦的不耐和疑惑。 未等石勒开口询问,满面红光、喜气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的孔苌,已是“哐当”一声抱拳, 声若洪钟地报道:“王上!洪福齐天,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他声音洪亮:“那慕容皝小儿,连同他那两个兄弟慕容仁、慕容昭,昨夜已偷偷摸摸,率全军撤离了蓟城! 末将领兵杀至城下之时,只见那蓟城四门大开,城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进去一搜,好家伙,真真是跑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剩下! 王上!咱们这回,可是真真正正的兵不血刃,便退了强敌,夺了蓟城啊!哈哈哈!” 石勒原本还有些慵懒的神色,在听到“蓟城空城”四个字时,猛地一凝! 他如同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噌”地一下从胡椅上蹿了起来! 脸上瞬间布满惊喜:“果真如此?孔苌,此话当真?!” 惊喜之色刚浮现,他又立刻浓眉一拧,狐疑地问道:“莫不是慕容皝的诡计? 他将兵马埋伏在城外某处,故意弃城,诱我军入城驻扎,待我军松懈,再率军杀回,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孔苌胸有成竹,大笑道:“王上勿疑!末将岂是那等莽撞之人? 为保万全,末将入城后,立刻往蓟城北、东、南三个方向,派出了数路精干探马,快马加鞭,向外哨探! 如今已过去不少时辰,各路人马均未遭遇敌情,更无回报发现伏兵迹象! 这足以证明,慕容皝的确是率军远遁,而且走得甚是匆忙,早已远离了蓟城地界!”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防万一,末将已做双重布置:令石邃率一部精锐入城,占据各处要害,搜查残敌; 令贺赖欢将军率另一部主力,驻扎城外,扼守要道,互为犄角! 纵使慕容小儿有诈,也叫他讨不了好去!” 此时,一直捻须倾听的刘征,脸上也露出了然于胸的笑容,他踏前一步,对着石勒拱手道: “王上,孔将军安排妥当,万无一失。 以臣之愚见,慕容皝连夜遁走,确是实情,绝非诈术!” 他手按腰间细剑,眼中闪烁着光亮,分析道:“王上请想, 昨日一战,慕容皝先是坐视其庶兄慕容翰,在城外孤军奋战,损兵折将,狼狈败退。 而后,他非但不思合兵坚守,反而选择弃城远飏,保存自身实力。 此等行径,恰恰符合慕容皝此人一贯的狡诈心性! 他这一走,看似败退,实则是以退为进! 回到其父慕容廆面前,慕容翰所率精锐十不存一,狼狈不堪; 而他慕容皝所部主力却得以保全,几乎是‘完璧归赵’! 此消彼长之下,那慕容翰在部族之中,还有什么威望、什么本钱,去与他争夺那世子之位? 此乃慕容皝一石二鸟、釜底抽薪之计也!” 帐中众人,包括李晓明在内,听完刘征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都不由得暗自点头,深以为然。 原来这弃城而走,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深远的权力算计! 石勒听完孔苌的军报和刘征的剖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一拍帅案,开怀大笑,声震屋瓦: “哈哈哈哈!好!好!天佑大赵! 此战,终是以我军大获全胜告终!蓟城,归我大赵矣! 我料那慕容氏经此一败,再不敢轻易犯边了,北境孤无忧矣!” 笑罢,石勒对着帐下文武,郑重地团团一揖,豪气干云地道:“此战大胜,大赵国运昌隆,实乃天意! 然亦全赖诸公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孤,在此谢过诸位了!”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走!诸位随孤同往蓟城驻跸! 传令下去,今晚,就在蓟城之内,大摆筵席,犒赏三军!孤与众卿不醉不归!” 众人听得蓟城唾手可得,慕容皝远遁,皆是欢欣鼓舞,个个脸上洋溢大胜后的轻松笑意。 便是那程遐、徐光二人,虽心中对李晓明和刘征,立下这般泼天大功,难免嫉妒, 但想到此战终胜,不日便可班师返回襄国,远离这苦寒北地,心中那份不自在,也稍稍释然了几分。 于是,一行人等簇拥着志得意满的石勒,浩浩荡荡向蓟城进发。 行至半途,正撞见孔苌先前派出的数拨探马斥候,正风尘仆仆地折返而回。 石勒勒马相询,那些斥候滚鞍下马,回报的情形,竟与刘征所料分毫不差: 方圆数十里内,莫说慕容氏的大军踪影,便是小股游骑也未曾见得一个。 看那通往辽东方向留下的狼藉马蹄印迹,杂乱而深陷,显是大队人马仓惶远遁无疑。 石勒闻报,心中最后一丝阴霾尽去,开怀大笑声震四野,一路上与身边文臣武将谈笑风生,兴致极高。 及至蓟城之下,早有留守城中的石邃与贺赖欢率部迎候,毕恭毕敬地将石勒一行引入城内。 然而,甫一踏入城门,众人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眼前景象,哪里还像一座城池?分明是修罗鬼域! 但见四门城楼、瓮城尽皆被推倒拆毁,只剩断壁残垣; 城中房屋,十有八九或被推平,或被纵火焚烧,不少焦木残骸上还冒着滚滚浓烟,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更令人作呕的是,大街小巷,竟被人为泼洒了大量粪便秽物,臭气熏天,污秽不堪,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寻! 待到众人强忍着恶心巡视府库仓廪,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干净得像是被饿狼舔过! 莫说粮秣军资,便是一粒粟米、一把干草、一件破损的车辕器械都寻不见! 慕容皝这一手“坚壁清野”做得真叫一个绝! 一夜之间,能带走的统统带走,带不走的,宁可一把火烧光、砸烂,也绝不肯留下一丝一毫的战利品给羯人! 石勒与众人登上尚算完好的城头,俯瞰着这座已然化为巨大废墟的城池,眉头紧锁。 他沉默片刻,终是压下心头火气,转头对石邃沉声吩咐道:“城郭毁坏至此,显是无法居住了。 可暂将城中……若还有百姓人口,迁出城外安置。 待大军班师之时,一并带回你的冀州地界居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嗯……记得给他们分发农具、种粮,令其开垦荒地,也好有口饭吃,有条活路。” 石邃闻言,却是一脸苦笑,两手一摊道:“王上,您说的‘百姓’…… 如今这城中,怕是连只鸡犬都寻不到了,哪里还有什么活人?” 一旁的贺赖欢也连忙接口道:“王上,末将等入城后已细细搜检过。城中确无一人, 城外方圆数十里的村落,也早已空无一人,连个活物影子都见不着。 那些百姓人口,想必是被慕容皝那厮,一股脑儿掳掠裹挟,去了辽东!” copyright 2026 第759章 满目蒿荒 “砰!” 石勒大怒,一掌狠狠拍在冰冷的城垛上!破口大骂道:“好个抠骨吸髓的慕容氏!安敢如此! 孤有生之年,必亲提虎狼之师,踏平辽东,将那慕容氏阖族斩尽杀绝,方解吾心头之恨!” 众人见石勒暴怒发火,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石勒发泄过后,胸中郁气稍平。 他不再看那满目疮痍的城池,而是举目远眺。 目之所及,城外广袤的原野上,唯见枯黄败草与光秃秃的土丘起伏,一片死寂萧瑟,毫无生气。 朔风呼啸着掠过几株仅存的枯树,发出“呜呜”如鬼哭般的怪响。 不见飞鸟盘旋,不见走兽踪迹,唯有满地枯草败叶,被寒风肆意卷起,打着旋儿,凌乱地飘向远方。 石勒眉头紧锁,满面愁容,一手紧紧抓住冰冷的城垛,望着这荒凉死寂的北地风光,竟是不住地长吁短叹起来。 众人见他前一刻还在暴怒,此刻却又忧愁叹息,都面面相觑,心中纳闷不已,不知这位打了胜仗的赵王,此刻又在忧思何事? 唯有刘征,仗着近日有功,胆气稍壮。 他上前一步,拱手问道:“赵王,我军千里北征,一举击退强敌慕容氏,本是泼天大喜,何故见您在此忧愁叹息?” 石勒并未回头,目光依旧投向那无尽的荒原,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苍凉与疲惫: “曹操……曾作《蒿里行》,里面有几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孤……却是记得。”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喟然长叹:“今北方之地,虽几乎尽为孤所据, 然则孤一路征战过来,所过之处,各州郡的情形,却与这几句诗中所言,何其相似! 白骨曝露于荒野无人收殓,千里之地听不到鸡鸣犬吠,侥幸存活的百姓,十户之中难存其一…… 孤既称赵王,坐拥这广袤土地,可放眼望去,竟是如此景象!每每思之,如何不叫人……肝肠寸断?” 众人闻听此言,反应各异。 有默然垂首,心有所感,面露悲悯之色的; 亦有如石邃这般的凶酷之人,虽不敢出声,却在心里窃笑:我这位叔爷,早年间不但贩卖人口,杀人屠城更是家常便饭,何时见他悲悯过苍生的?八成是故意装出来的...... 就在众人沉寂之时,徐光突然上前一步,对着石勒深深一揖,朗声道:“王上心忧黎民,悲悯苍生,此等仁德之心,臣等闻之,感同身受,五内俱焚!”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继续说道:“然则,王上虽声威赫赫,英雄盖世,威震河北,却有一桩难处。 那便是——民心不附!” 他见石勒眉头微挑,似有不悦,却仍不慌不忙,侃侃而谈: “晋人百姓,宁肯拖家带口,跋涉千里去投奔那邵续、曹嶷等辈,也不愿真心归附我大赵王化; 游牧各族,不是投靠了匈奴伪帝刘曜,便是各自为战,今日或与慕容氏连横厮杀,明日又与我大赵合纵为敌,反复无常,毫无信义。 究其根本,皆因各族人心离散,不肯诚心归附我大赵,才导致这北方大地纷争不断,战火连绵,终至路断人稀,十室九空!” 石勒闻听徐光这番赤裸裸的剖析,句句戳中他心中隐痛,不禁又羞又恼,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指着徐光喝问道:“徐侍中!你……你何出此言? 孤自领有北地以来,一向推行仁政,倡导汉化,以儒法治国,从未轻视苛待过晋人百姓! 你自己不也是晋人出身么?孤可曾亏待过你?为何晋人百姓不肯归心于孤? 还有那些游牧族群,孤常派使者携带厚礼前去联络安抚,待之以诚! 他们投靠刘曜也就罢了,为何宁愿追随那辽东慕容氏,也不肯依附我大赵国?孤……孤究竟有何处做得不对?!” 徐光见石勒发火,却不慌不惧,反而挺直了腰板,声音更加清朗:“王上息怒!且容臣下细细分说!” 他手中麈尾轻摇,条理分明地分析道:“那些塞外部族之所以纷纷投靠刘曜, 无非是因那刘曜顶着个‘匈奴皇帝’的虚名,自称天命所归,有那‘胡人天子’的名号在头上压着! 而那晋人邵续之流,之所以能聚拢流民,苟延残喘, 也是因为他们打着晋室司马伪帝的旗号,动辄标榜自己‘忠于晋室’,以‘忠义’之名蛊惑愚民,骗取信任追随! 至于辽东慕容氏,何以能在短短数年间崛起成势?不正是因为那慕容廆,曾被江南的司马小儿封了个‘辽东郡公’的虚衔么? 他便是借着这晋廷‘正统’的名义,招摇撞骗,拉拢人心,方能在辽东站稳脚跟!” 徐光说到此处,目光灼灼地直视石勒,声音陡然拔高,充满鼓动性:“反观王上!您雄才大略,久据河北膏腴之地,拥精兵十万之众! 兵锋所指,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此等赫赫武功,威震华夏! 然而,王上至今仍只以‘赵王’自居,位份虽尊,却终究在名分上,矮了那刘曜、司马睿一头! 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他深吸一口气,眼珠转了转,掷地有声地抛出了最终的目的:“以臣之愚见,王上威德已着,功盖寰宇,早该昭告天下,顺天应人,即皇帝大位! 如此一来,皇权天授,名正言顺!四方豪杰闻之,必望风归附,靖服来朝! 届时,我大赵与那伪帝刘曜争夺关中时,便不再是诸侯相争,而是天子讨伐不臣,更加名正言顺! 关中羌、氐各族,久被刘曜暴政欺凌,苦不堪言,若闻知王上承天受命,登基为帝, 必有识时务者弃暗投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待王上克定关中,收服雍凉,再挥师南下,一举覆灭那偏安江南的司马氏小朝廷! 此乃天下一统,再造乾坤之机也!” 徐光言罢,后退一步,撩起袍服下摆,对着石勒,以最郑重的姿态,深深拜倒在地,高声疾呼: “臣徐光,恳请王上!为天下苍生计,为社稷安定计,速颁诏旨,大赦天下,行皇帝事,即皇帝位!” 他跪在地上,心中暗自盘算:嘿嘿嘿,凭你陈祖发与刘征二人立下什么功劳,终究不如我这拥立之功。 copyright 2026 第760章 犒赏三军 石勒见徐光一番慷慨陈词,竟是为了劝自己登基称帝, 脸上的怒容瞬间冰消雪融,化作一片春风和煦。 他立刻上前,亲手将跪伏在地的徐光搀扶起来,哈哈笑道:“徐卿啊徐卿,你这片苦心孤诣,为孤筹谋深远,孤岂能不知晓?只是……” 他话锋一转, “这称帝之事,非是小事。若贸然行之,恐四方不服,平白惹出许多是非争端。 此事……且容孤再思量思量,缓一缓吧!” 徐光见石勒心意如此,虽觉遗憾,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顺着石勒的搀扶站起身来,口中道:“王上深谋远虑,臣……遵命。” 一旁的程遐见状,心中大急! 生怕这份拥立的头功,全被徐光一人抢了去。他哪里还按捺得住? 也慌忙抢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进言道:“王上! 臣先前亦曾多次冒昧进言,恳请王上顺天应命,早登大宝! 奈何王上总以‘四方未靖’为由推脱。 可如今情势大不相同了! 洛阳重镇已入我大赵囊中,晋将邵续、段氏余孽亦成阶下囚,就连这北疆强敌慕容氏,也被王上神威震慑,远遁千里! 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我大赵国运昌隆之兆! 王上何不趁此大胜之喜,顺应天命人心,即了天子大位? 如此,也好安朝野之心,定国本之基啊!” 石勒脸上笑容可掬,仿佛早已料到程遐会有此一举。 他再次不厌其烦地上前,将程遐也扶了起来,还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言道:“程内史啊,为孤之事,让你费心了,孤心甚慰! 只是此事……关碍甚大,不可操之过急。 待回到襄国之后,咱们君臣再从长计议,如何?” 说罢,也不等徐光、程遐等人再有话说,便大手一挥,转向孔苌、石邃、贺赖欢三位将领,果断下令道: “此城破败不堪,四门尽毁,绝非驻军之所! 且需提防慕容氏贼心不死,卷土重来!传令诸军,即刻拔营,退出城外安扎!” 孔苌三人不敢怠慢,齐声拱手:“末将遵命!” 随即领命而去。 石勒又转头看向主簿石豪,吩咐道:“石主簿,有劳你安排一下晚间的酒宴。 今晚,孤要与营中所有百夫长以上将领同醉一场!嗯……”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让底下的士卒们,也饱饱地吃上一顿!” 主簿石豪一听这命令,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他连忙拱手,面带难色地回禀道:“启禀王上,这……这百夫长以上将官,林林总总约有五、六百人呐! 我军远征在外日久,粮草本就不甚宽裕,军中一时之间,哪里……哪里去寻那么多酒肉,来操办如此盛大的筵席?” 他声音越说越低,显得底气全无。 石勒闻言,顿时又不高兴了,对着石豪苦笑道:“方才徐侍中、程内史还口口声声劝孤称帝, 到了你这主簿这里,倒好,连顿像样的犒赏宴席,都支应不起了? 这……这像是一个天子该有的排场么?嗯?” 石豪被这话挤兑得额头冒汗,心知这是半开玩笑半当真了,哪里还敢推脱? 只得硬着头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咬牙应承道:“王上放心!属下……属下这就去办! 戌时之前,必定将酒宴安排妥当! 届时定让王上与诸位将军尽兴而归!” 心里却早已叫苦连天。 石勒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又转头对一旁肃立的李晓明吩咐道:“陈卿,城外扎营的防务诸事,务必妥善安排,不可大意!” 李晓明拱手领命。 诸事交代完毕,石勒这才在一众亲兵簇拥下,心满意足地回自己大帐歇息去了。 却说李晓明领了军令,带着十几名精干的百夫长,指挥着数千羯兵,在城外选定的营址上热火朝天地挖壕沟、设鹿角、立栅栏。 正忙得不可开交,却见主簿石豪哭丧着脸,一路小跑着寻了过来。 李晓明见他这副模样,心知肚明,故意打趣道:“哟,石主簿,宴席准备得如何了?肉香可飘出来了?” 石豪一把拉住李晓明的胳膊,愁眉苦脸地诉苦道:“陈将军啊! 军中拢共就搜刮出四五十坛子米酒,肉食更是可怜,只有一两百斤腌肉干,还有些杂碎下水! 这点东西,塞几百号人的牙缝都不够,如何操办王上金口玉言的大宴? 你听听这差事,不是生生要为难死我么?” 李晓明摸了摸下巴,心想:这关我鸟事? 不过他一向觉得石豪这人还算实不错,便随口敷衍道:“哎呀,石主簿,你也别太死心眼。凑合凑合就得了呗! 大不了,紧着赵王吃饱喝晕,咱们这些做臣下的,喝点稀粥啃点麦饼,意思意思也就行了。 王上还能真计较不成?” 石豪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凑近李晓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说道:“陈将军,此言差矣! 你没瞧见今日徐侍中和程内史那番劝进么? 王上虽未当场答应,但看他那神色,分明是颇为意动! 今晚这犒赏三军的宴席,我看啊,八成是有些名堂在里面的! 说不定就是为那事造势!若是办得寒酸了,扫了王上的兴头,必遭怪罪!” 李晓明一听,觉得石豪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石勒大概是想借着这庆功宴的热闹气氛,让徐光、程遐等人当着众多将领的面,再提称帝之事,营造众望所归之势。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两手一摊,无奈道:“理是这个理。可我虽管着些军需杂务,这无米之炊,也是神仙难办啊!” 石豪哪里肯放?扯住李晓明的衣袖不松手,央求道:“陈将军!平日里就数你智计百出,点子最多! 这回好歹要帮我想个法子渡过难关!” 他眼珠一转,又凑得更近,鬼鬼祟祟地低语道:“你且放心,待回到襄国,操办金珠郡主大婚的差事,十有八九还要落在我头上! 到时候,我自有办法,将郡主的嫁妆置办得格外丰厚些,保管让陈将军你吃不了亏,也算对得起你今日相助之情了!” 李晓明闻言,心中暗乐,瞥了石豪一眼,心想:昝瑞是我过命的兄弟,他风光就是我风光。这家伙倒是会投其所好! 见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晓明眼珠滴溜溜一转,略一寻思,便有了主意。 他拍着石豪的肩膀,胸有成竹地笑道:“这有何难?小事一桩!且看我的手段!” 说罢,李晓明立刻叫过一队羯兵,吩咐道:“去!传我将令,把所有百夫长,统统给我叫到这边来集合!” 军令如山,没过多久,数百名卷发深目、面相凶悍的羯胡百夫长便闹哄哄地聚拢过来。 有人扯着嗓子粗声粗气地喊道:“陈将军!石主簿!不是说晚上才开席么? 这晌午头还没到,太阳还老高呢,就把大伙儿都叫来,莫非是宴席提前了?” 李晓明走到众人面前,背着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午饭还没吃呢,赴个屁的宴,叫大家伙儿过来,是有桩美事!”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竖起了耳朵,才继续说道:“只因赵王新得了数十坛上好的美酒! 可你们瞧瞧,咱们这儿百夫长拢共有几百号人! 这酒香是香,可到了晚上开席,一人怕是连半碗都分不到,哪里能喝得过瘾?” copyright 2026 第761章 燕山狩猎 下面的百夫长们一听,顿时七嘴八舌嚷开了: “陈将军,酒不够?那好办!一人少分点,尝个味儿也行啊!” “就是就是!或者干脆多兑些水进去,好歹能管够,也能喝个水饱!” “兑水?那还有个屁滋味!还不如不喝!” 李晓明眉头一皱,佯装不悦地喝道:“都闭嘴!你们讲的都是屁话! 喝酒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个痛快!要喝就得喝晕乎了,那才叫喝酒! 喝不晕,那还喝个屁的酒!” 他环视众人,提高声调:“所以啊,赵王定了条新规矩! 这好酒,只给顶顶厉害的勇士享用!剩下的孬种软蛋,那就对不住了,只能喝兑了水的马尿!” 这话如同油锅里撒了把盐,顿时炸开了锅! 百夫长们个个都是争强斗狠的主儿,哪肯认怂? “什么?谁是孬种?” “陈将军!如今仗都打完了,怎么分谁是勇士谁是孬种?” “就是!昨日老子在阵前,一人就射死了三个南蛮子!这好酒,必须得有老子一坛!” “呸!就你杀了人?老子刀都砍卷刃了!功劳不比你小!好酒该是我的!” 眼看众人吵吵嚷嚷,撸胳膊挽袖子就要比划起来,李晓明如看耍猴,心中暗喜, 他猛地抬手,指向正北方的莽莽群山,大声喝道:“都别吵吵了!想比个高低还不容易? 眼下正是山货肥美的好时节!那燕山老林子里,狍子、野猪、狐狸、野兔,满山乱窜! 你们听着!每十个人自愿结为一伙,带上硬弓,骑上快马,立刻进山打猎! 日落之前,哪十伙人打回来的猎物最多、最肥! 回来之后,赵王就请他们痛饮美酒!管够!” 狩猎!这简直是刻在羯人骨子里的本能! 这些百夫长本就是争强斗勇、桀骜不驯之辈,一听这话,顿时热血沸腾! 什么酒不酒的,能名正言顺地进山纵马驰骋,弯弓射猎,本身就是天大的乐子! 当下也顾不得争吵了,纷纷呼朋引伴: “兀那谁!跟我一伙!” “算我一个!老子射箭最准!” “快!去牵马!别让好东西都被别人抢光了!” 数百名羯人百夫长闹哄哄地,迅速分成几十个小队,背负强弓,翻身上马, 如同数十股凶悍的旋风,卷起滚滚烟尘,嗷嗷叫着朝燕山密林的方向奔腾而去! 那气势,比去打仗还要兴奋几分! 李晓明看着远去的烟尘,得意地拍了拍目瞪口呆的石豪的肩膀,笑道:“瞧瞧,这等小事,还不是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石主簿,这下酒肉可都有着落了吧? 到时候打猎多的那些人,给他们分上几坛酒,其余的多兑些水给他们喝,他们也没个屁放了。 赶紧去让人支起大锅,准备案几炊具吧!” 石豪这才如梦初醒,对着李晓明连连作揖:“哎呀呀!我的陈将军!还得是你呀!多谢!多谢!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急匆匆地转身跑开,去张罗办宴席的锅灶去了。 李晓明解决了石豪的难题,心情大好,继续指挥士卒们挖掘壕沟、堆砌土墙、布置拒马, 又分派了十几队精锐骑兵,在营地四周往来巡逻放哨。 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晌午饭点都过了,才总算将防务安排得妥妥当当。 回到自己营帐,青青早已备好了吃食:几个烤得焦香酥脆的麦饼,还有一瓦罐热气腾腾、飘着腊肉丁香气的栗米粥。 李晓明也顾不得许多,风卷残云般吃了个肚儿圆。 吃饱喝足,与青青说笑一阵,一股浓浓的倦意袭来,他打了个哈欠,一头滚倒在铺着干草的简陋床榻上。 躺在榻上,想着战事已毕,不日就能返回襄国。 到了襄国,昝瑞和金珠郡主便能成亲,自己作为兄弟,少不得要为他们张罗一番。 到时候还得想办法向石勒进言,促成与拓跋鲜卑部的联盟…… 然后嘛,嘿嘿,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自告奋勇,出使代国! 到了代国,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义丽郡主了! 两人在辽阔的星空下,依偎在温暖的敖包旁……王吉、沈宁、孙文宇那些老兄弟们,也都在身边…… 那该是何等快活逍遥的日子! 李晓明越想越美,心头如同被无数只小猫爪子轻轻挠着,痒痒的。 连日来的劳心费力,此刻骤然放松下来,只觉得眼皮沉重如山,不知不觉间,便沉入了黑甜乡,睡得无比香甜、踏实。 这一觉,直睡到天色完全黑透,帐外已是灯火通明。 主簿石豪派来的小校在帐外连唤了几声,李晓明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镇南将军!夜宴已备齐,王上请您速去赴宴!” “唔……知道了……这就去……” 李晓明含糊地应了一声,使劲揉了揉睡得懵懂惺忪的双眼,又在榻上癔怔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身。 走到角落的瓦盆前,掬起几捧冰凉的清水泼在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才感觉神清气爽,彻底清醒过来。 掀开帐帘走出去,外面天色果然已经黑透了。 但整个军营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士卒们举着火把,挑着灯笼,往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烤肉香、酒气和柴火烟味的奇特气息。 李晓明循着最亮堂、人声最鼎沸处走去。 靠近宴会场地,一股子浓烈的腥臊气息便越发扑鼻而来。 只见场地旁边,十几个大石槽架在熊熊燃烧的篝火上,里面翻滚沸腾着大块大块、油光发亮的兽肉。 旁边空地上,堆积着小山般的野物毛皮——狍子皮、野猪皮、狐狸皮……颜色各异,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除了大石槽,还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瓦罐、瓦盆,也都架在火上,同样煮着臊气四溢的肉汤或肉块。 场地四周,更有十几堆篝火,燃得正旺的火焰,将整个宴会场映照得亮如白昼,暖意融融。 宴会场的正中央,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起一个约莫三尺高的方形木台。 木台上方的北面,设有一张宽大的案几,和一张铺着兽皮的胡椅,面朝正南, 那自然是赵王石勒的主位。 主位下方左右两侧,又各摆放了十几张稍小的案几和草席, 显然是留给徐光、程遐、刘征、孔苌、石邃、贺赖欢等主要文臣武将的席位。 而那数百名百夫长,则如同众星捧月般,围绕着中央的木台,十人一堆,席地而坐。 此刻宴席尚未正式开始,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嬉笑怒骂之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copyright 2026 第762章 谁坐首席? 方台之下,人头攒动,笑语喧哗。 李晓明混在人堆里,与刘征、王阳、夔安等一干熟识的将领,正天南海北地胡侃,唾沫星子横飞, 王阳夔安讲的尽是些,当年跟随赵王骑兵的轶闻旧事, 李晓明则添油加醋地吹嘘,当初在匈奴军中,南阳王请他吃过的鲤鱼,有三尺来长...... 不远处,程遐则与徐光、孔苌三人凑作一堆,脑袋抵着脑袋,叽叽咕咕,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密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外人只能瞧见他们脸上,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骤然间,一声洪钟般的高喝划破喧嚣:“赵王驾到!” 霎时间,场内如同沸汤泼雪,嘈杂声戛然而止。 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石勒在亲兵铁桶般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踏上方台。 平日里的征衣换上了王袍,在篝火的微光下,竟也显出一股迫人的威仪。 石勒径直到方台中央那张宽大的胡椅上落座,目光随意扫过台下,对左右吩咐道:“开宴了,请诸位入席吧!” 左右亲卫领命,快步下台,扬声邀请刘征、王阳、李晓明等一众文武上台。 台下众人闻声,少不得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谦辞客套,这才三三两两地登台。 只是刚落座,席间的“谦让战”便又烽烟再起——问题出在石勒下首左侧的首席位置。 武将这边人多,席位倒是刚够,可谁都不好意思,或者说不敢,坦然坐上那个紧挨着石勒的尊位。 众人目光交汇,最终默契地一致推举孔苌。 孔苌哪里肯依? 他眼疾手快,一手薅住夔安那宽厚的臂膀,一手拽住王阳的胳膊,硬要将两人往首席上按:“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二位将军沙场浴血,负伤杀敌,劳苦功高,这位置非你们莫属!” 夔安那颗硕大的脑袋,因中了慕容翰的铁骨朵暗算,至今未能消肿, 半边脸油光可鉴地鼓起,活脱脱像个霜打过的青皮大冬瓜,但这丝毫没影响他此刻的热情。 他唾沫横飞,反手推搡着孔苌:“老孔,你这话说的!蓟城是你第一个打进去的,拔了头筹! 王上身边这头把交椅,你不坐谁坐?快别磨叽了!” 王阳也在一旁帮腔,笑嘻嘻地搂住孔苌肩膀:“就是!老孔,你那‘冀北豺狼’的名号,在北边可是响当当的,小儿闻之不敢夜啼! 我们俩算哪根葱?谁认得? 你少在这儿假客套,赶紧坐下是正经!” 孔苌依旧推拒,抬眼瞥见李晓明早已机灵地缩在末席,正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台下,盼着酒菜上桌。 他立刻大手一指,高声喊道:“嗐!说一千道一万,此战能大获全胜,全赖镇南将军那‘挑拨离间’的妙计! 来来来,大伙儿快请陈将军来坐这首席!” 李晓明最厌恶这虚头巴脑的事,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推辞道:“孔将军抬爱!陈某愧不敢当,万万使不得!” 夔安见状,拍着大腿笑道:“陈将军虽有镇南将军名号,可人家向来是靠这儿吃饭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让他坐右边谋士那边儿的首席正合适!这左首的位置,老孔,非你莫属,就别再折腾了!” 石勒坐在上首,饶有兴致地瞧着这帮心腹爱将你推我让,如同看一出好戏,此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孔苌啊孔苌,瞧瞧你这人缘,众望所归,人心所向,就别再推辞了,这左首席位,就是你的了!” 赵王金口一开,孔苌也不好再推辞,赶紧对着石勒深深一揖:“臣,谢王上!” 这才整了整衣甲,在左侧武将首席上坐定。 这边武将的座次刚尘埃落定,石勒目光又向右首扫去,眉头微微一蹙。 只见谋士席这边,紧挨着自己下首的右侧首席竟还空着,下首只依次坐着刘征、程遐、徐光、石豪,以及三位军中曹官。 刘征、程遐、徐光三人,仿佛约好了一般,都低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案几, 如同三尊入定的泥菩萨,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石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故意皱紧眉头,声音抬高了几分:“哎呀!这首席怎么还空着?快快快,谁来孤的身边坐,也好陪孤说话解闷!” 刘征反应最快,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希冀,迅速偷瞄了一眼石勒。 见石勒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他心头一紧,又赶紧瞟向旁边的程遐和徐光。 那两位却似老僧入定,依旧垂首不语,仿佛案几上能长出朵花来。 刘征按捺不住,嘴角挤出一丝试探的笑容,开口道:“程内史乃是王上身侧的老臣,素来为国操劳,功勋卓着, 这首席,理应由程内史坐!” 程遐闻言,脸上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捋了捋他那几绺稀疏的山羊胡须,慢悠悠地道:“哎——刘常侍此言差矣! 徐侍中运筹帷幄,计擒邵续那老儿,又终日埋头为大赵着书立说,梳理典章,堪称王上肱股之臣, 这首席,非徐侍中莫属啊!” 徐光明知程遐这话虚情假意,但“着书立说”、“肱股之臣”几个字钻进耳朵,那得意之色还是忍不住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 他矜持地摇了摇手中的麈尾,发出一串轻飘飘的笑声:“呵呵呵……程内史谬赞,折煞徐某了! 徐某资历尚浅,德薄才疏,怎敢僭居众人之首? 倒是刘常侍,贵为世子之师,前些日子更是不避刀兵,亲入敌营,巧施离间妙计,功成而返! 依我看,这首席之位,非刘常侍莫属!” 程遐立刻顺杆爬,捋须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嗯!徐侍中此言甚是有理! 刘常侍智计百出,屡献良策,建功无数,实乃王上身边不可或缺的栋梁! 这首席,原就该是刘常侍的!” 刘征听不出好歹话,被两人这番吹捧说得心花怒放,脸上红光满面, 却还要装模作样地连连摆手:“哎呀呀……二位!二位!此言太过,太过!刘某何德何能?这不成,这万万不成……” copyright 2026 第763章 羯胡盛会 三人正你一言我一语,上演着这“三辞三让”的古礼大戏, 忽听上首石勒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三位如此推来让去,莫非是要让孤与诸位将军干坐着,喝西北风不成? 这酒宴只怕是天亮也开不了了。” 刘征一听,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袍服衣襟,腰杆微微挺直,屁股都稍稍离了席, 只等石勒一点名,便要起身谢恩入座。 岂料石勒又笑道:“既是你们如此‘谦虚’……” 他目光越过这三位“谦谦君子”,径直投向对面角落里,那个正东张西望的镇南将军,招手笑道:“陈卿! 他们只顾着客气,都不愿坐到孤的身边。 来来来,这首席空着也是空着,就委屈你这位‘新人’坐过来,也好陪孤说说话!” 李晓明正神游物外,琢磨着今晚的伙食,冷不丁被点名,颇感意外。 难得清清静静地混顿酒饭,何必要坐到石勒身边提心吊胆? 他慌忙起身,连连摆手推辞,脸上写满了抗拒:“王上!这……这如何使得? 陈某追随王上未久,寸功微劳,资历浅薄,怎敢僭越居于诸位先生之上?这于礼不合啊!” 对面的王阳却立刻站起来帮腔:“陈将军此言差矣!你巧计破洛阳,生擒段文鸯那悍将,如今又助王上击溃慕容氏,拿下蓟城! 这般功劳,坐这谋士首席,那是名至实归,谁敢说半个不字?” 夔安早被酒虫勾得心痒难耐,巴不得赶紧开席,也跟着起哄:“陈司马!你是正经八百的文臣谋士,就该坐那边! 快去快去,别耽搁大伙儿喝酒吃肉!” 李晓明心中实是厌烦,但眼见石勒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推脱不得。 他只得硬着头皮,对着石勒和众人团团一揖, 顶着徐光、程遐、刘征三人,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嫉恨目光,挪到了右侧首席坐下。又冲着石勒陪笑点了点头,实是不自在。 石勒见他坐下,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侍立一旁的石豪:“开席吧!” 不多时,只听一阵脚步声杂沓,数名小兵吭哧吭哧搬上来十几坛泥封的好酒,又麻利地为每人案上摆好几样菜肴。 李晓明定睛一看自己案头,热气腾腾,倒也算丰盛:一瓦罐炖得烂熟的羊肉烩菘菜,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一大盘酱赤油亮的熟牛肉,切得厚薄均匀; 还有一大块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不知名野物肉,散发着粗犷的香气。 旁边还配了两碟清爽的凉菜:一碟是切得细白的萝卜丝,一碟是水灵的莲藕片。 他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看台下百夫长们的席面——只见是两个大瓦盆冒着腾腾热气, 估摸是些大锅炖煮的山鸡野兔之类,牛羊肉的影子是瞧不见的。 待侍从将众人案上粗瓷大碗,都斟满了滚烫的米酒,石勒已是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 他站起身来,声若洪钟:“列位!且听孤一言!” 场内瞬间肃静。 石勒环视众人,朗声道:“今岁艰难,战火纷飞! 然,幸赖黄天庇佑,将士用命! 我大赵终是破洛阳,取司州,横扫北疆,解了冀州之围! 此等赫赫战功,岂是孤一人之力? 皆是在座诸位文臣献策如雨,武将挥戈如林,同心戮力之功! 孤感念至深,特设薄宴,聊表寸心!来,诸君,满饮此杯!”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谢王上!”众人轰然应诺,惊的夜空中的鹰枭都振翅远离, 一众羯将纷纷举碗,一仰脖,将碗中热酒灌入喉中。 那米酒烫得恰到好处,醇厚甘冽,一入肚腹,立刻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在这大冷天里,说不出的舒坦惬意。 只是台下那数百羯人百夫长,除了几十个猎获颇丰的,能分到十来坛真酒, 其余众人碗里,多是兑了水的“水酒”,滋味如何,就只有他们自己晓得了。 众人刚放下酒碗,才抓起肉啃了一口,连滋味都未及细品,却又见石勒笑吟吟地再次举起了酒杯, 这次是对着台上众人:“诸卿皆孤之心腹股肱,平日为孤分忧解难,劳心劳力。此中情谊,孤铭记五内,日后定不相负! 来,再饮一杯,聊表孤之寸心!” 台上众臣僚哪敢怠慢? 齐刷刷又站起来,口中高呼:“臣等敢不尽心!” 又是一碗热酒下肚。 这米酒乃是陈年佳酿,后劲不小,两碗下肚,李晓明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胃里直冲脑门,脸上都有些发烫。 他赶紧夹起几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又猛灌了几口滚热的羊肉汤,这才把那酒劲压了下去。 刚喘了口气,不料石勒像是个催命的小鬼,第三次恬着脸端起了那分量不轻的铜杯,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众卿……再听孤一言!”石勒声音依旧洪亮,眼中闪烁着雄心壮志, “今岁虽连挫强敌,令我大赵声威日隆,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 “关中仍为刘曜那厮窃据,荆襄膏腴之地尚在司马氏掌中,西凉张氏割据一方,成汉李雄盘踞蜀地,辽东慕容氏余孽未清,关外更有拓跋鲜卑虎视眈眈! 放眼天下九州,我大赵所占,不过三分其一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古人云,‘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 孤深以为是。 待到来年春暖花开,孤欲再度挥师南下,与那刘曜一决雌雄,先定关中,再图荆襄! 彼时,仍需诸公竭诚辅佐,戮力同心! 请饮下此杯!望诸公切莫懈怠!” “臣等不敢懈怠!” 众人被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又是一声呐喊,纷纷端起大碗,随着石勒,咕嘟咕嘟又灌下了第三碗。 这酒碗着实不小,一碗下去怕有半斤。 三杯滚烫的黄汤落肚,李晓明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进了一团浆糊,的晕晕乎乎。 他下意识地往下首刘征那边瞄了一眼,只见那位世子之师刘常侍,已是两眼发直,目光涣散, 捏着筷子的手,也微微发抖,几乎连案上的萝卜丝都夹不起来了。 copyright 2026 第764章 御下之术 且说石勒豪气干云,三大碗敬酒下肚,席间众人已是面皮泛红,酒意上涌,纷纷举箸开吃。 有道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此乃天理,便是神仙也难逃此道。 若将情欲暂抛一旁,这吃喝之乐,于芸芸众生而言,可不就是顶顶快活的美事一桩? 但见高台之上,一众武将谋臣,此刻也顾不得平日的威仪体面, 个个如饿虎扑食,手起箸落,将那大块大块的牛羊肉,不住地往嘴里塞去, 腮帮子鼓鼓囊囊,咀嚼之声如牛马饮槽。 再看台下,那群羯人百夫长,皆是刀头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的狠角色。 此刻酒意上头,见了这满盆满钵的野味,更是粗鲁, 一个个如饿狼下山,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从大瓦盆里抓起那还滴着油水的獐子、野鹿腿肉,张开大口便是一顿狂啃猛嚼。 一时间,夜空之下,只闻得一片“咔嚓咔嚓”吸髓啃骨之声,间或夹杂着满足的“啧啧”赞叹, 这景象,端的是豪迈粗犷,世间罕见。 待得众人肚皮渐渐有了着落,不再似先前那般辘辘轰鸣,气氛便又活络起来。 台下百夫长们,行令的扯着嗓子吼,攀酒的勾肩搭背劝,将那兑了水的米酒,也喝得如同琼浆玉液,咂摸得津津有味, 一时之间,场子里的欢快劲儿,直冲霄汉。 高台上,石勒也缓过了那阵急酒劲儿,身子虽还有些微晃,精神头却足。 他大手一撑案几,复又站起,对着满堂宾客朗声道:“诸位兄弟,今夜多承辛劳,孤心中感念。 值此良宵,正是我大赵群英荟萃之时,暂且不分尊卑上下! 孤先自饮一杯,稍后,再亲自为诸卿把盏,以表心意!” 话音未落,手中酒碗已是一仰而尽,涓滴不留。 言罢,竟真个俯身提起一坛沉甸甸的酒水,摇摇晃晃便从案后踱了出来。 旁边侍立的小兵见状,慌忙抢上前去,想接过酒坛,却被石勒大手一挥,直截了当地挡开: “去去去,孤王说了亲自为众人把盏,便是亲自!” 李执意要亲力亲为,给众人敬酒。 石勒提着酒坛,先走到孔苌、夔安、王阳、石邃、贺赖欢并一众副将跟前。 众将哪敢怠慢?呼啦啦全都站了起来,身形笔直如松。 石勒先为孔苌、夔安、王阳三人,小心翼翼地斟满酒碗。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带着深沉的感慨:“当年孤于冀州举旗起事,身边唯有十八位铁血兄弟,随孤披荆斩棘,转战南北,方有今日之气象。 汝三人,便是这十八骑中的翘楚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几分沙哑,像是又回到了当年拼命的日子。 “咱们共患难多年,情同手足。 孤之本意,原该让尔等有功之臣,安安稳稳享尽那太平富贵才是。 奈何……奈何这天下,便似一口烧得通红的烘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个太平! 累得兄弟们终日甲胄不离身,饱受那奔波征战之苦……” 他目光特意在王阳、夔安身上停了停, “王阳、夔安,你二人身上伤痕累累,多次险死还生,孤看在眼中,实是……心内难安呐! 今夜,且借这一杯薄酒,略表孤心中这点感念之情。 请……满饮此杯!” 孔苌、夔安、王阳三将,酒意本已上了头, 此刻再听石勒这番掏心窝子的抚慰之言,忆起往昔风刀霜剑、尸山血海的艰难岁月,只觉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端着那沉甸甸的酒碗,虎目含泪,齐声道:“赵王大恩,末将等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言毕,三人仰脖,“咕咚咕咚”,将那碗中热酒一饮而尽,酒水混着些许热泪,顺着胡茬滴落。 石勒满意地点点头,又提着酒坛走到贺赖欢面前,稳稳地为他倒满一碗。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贺赖欢壮实的肩膀,笑道:“贺赖将军,你原是刘曜帐下的猛虎,因与孤有缘,方得际会风云。 前番厌次城外,桑树林中那场恶战,若非将军神勇,替孤挡下了那杀神段文鸯的致命一击, 孤今日焉能在此与诸君痛饮? 将军真乃孤之福将!请满饮此杯,以表孤王谢意!” 贺赖欢闻言,心头百感交集。 想当初在刘胤手下,他不过是个小小校尉,后来机缘巧合,得李晓明提拔,才得了个偏将之职。 那匈奴南阳王刘胤,几时曾对他如此客气过? 便是到了皇帝刘曜跟前,也难有他说话露脸的地方。 唯有后来投了赵王石勒后,赵王对他青眼有加,常令他率领亲兵护卫左右,几乎视作心腹。 此刻,得石勒亲自把盏、当面致谢,这份恩遇,直如暖流灌顶。 他双目霎时通红,喉头哽咽,对着石勒深深一躬,感激涕零道:“末将……末将只恨未能早日投效赵王麾下,空耗了那许多流年岁月! 今既得遇明主,末将此生,必以死相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说罢,双手捧碗,仰头便灌,那豪迈之势,仿佛要将满腔忠诚都融入这碗酒中。 石勒又温言抚慰了几句,这才提着酒坛,转向石邃及旁边几名偏将。 石邃早已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等着,心中盘算着叔爷要单独对自己说些什么体己话。 哪知石勒只是利落地为他也倒满一碗酒,随即毫不停顿地为其他几位偏将一一斟上, 目光扫过众人,朗声笑道:“诸位将军,随孤南征北讨,转战万里,着实辛苦! 待得此番凯旋,回到襄国,孤必当论功行赏,绝不吝啬! 来,请诸位满饮此杯!” 一众偏将受宠若惊,齐刷刷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谢赵王厚恩!”随即纷纷举碗痛饮。 石邃眼见石勒将自己与普通偏将一视同仁,那点期盼顿时化作泡影,心中十分憋气。 待石勒转身离去,他悻悻然坐下,暗自埋怨自己那莽撞老子石虎,为何非要猪油蒙心,得罪赵王,如今连自己也不受待见了。 copyright 2026 第765章 功比三皇? 他闷头看着自己那碗酒,只觉得这酒也失了滋味。 石勒提着酒坛,脚步微晃,又走到对面一众文臣谋士的案前。 他先给程遐斟了一大碗酒。 程遐受宠若惊,慌忙双手捧杯站起,山羊胡子都激动得微微颤动。 石勒眯着醉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程遐脸上,笑道:“当年右侯不幸亡故,孤痛彻心扉,深恐后继无人,贻误了国事根基。 万幸啊万幸,程卿尚在! 这内外诸般繁杂事务,由卿一手操持,方使得我大赵国政井井有条,运转不息。 程卿,你多年操劳,殚精竭虑,孤敬你一杯!” 程遐闻听此言,心中真是五味杂陈,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喉头,那山羊胡须抖得更厉害了, 饶是他平日里才思敏捷,一时间却也激动得,说不出囫囵话来, 只将手中那碗热酒,“咕嘟咕嘟”如同饮水般灌了下去。 酒水入喉,一阵热流直冲脑际,他长出了两口酒气,才向石勒深深一揖, 声音带着些许颤抖:“臣……臣受王上知遇大恩,敢不尽心竭力,以报万一?” 石勒“嗯”了一声,满面春风,伸手在他肩头又重重拍了两下,示意他安心坐下。 随即扭过脸,酒坛一倾,又为旁边的徐光满满斟上一碗。 徐光早已将手中那柄装点门面的麈尾放到案上,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脸上堆满了谦逊的笑容。 石勒看着他,笑意更浓:“程内史精于理政,乃是孤的肱股;徐侍中你嘛,尤擅谋略,堪称孤的智囊! 二卿实为孤之左膀右臂,缺一不可啊!”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赞赏,“前些时日,若非侍中你出谋划策,焉能如此顺利擒获那邵续? 若未擒获邵续,又焉能这般轻易破得了厌次坚城? 以孤看来,此番平定冀南,侍中你,当居首功! 来,孤为先生庆功,且饮下此杯!” 徐光听得石勒如此盛赞,尤其是那句“当居首功”,直如蜜糖灌耳,眼中精光闪烁,那欣喜之色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心想,能在众人面前得如此殊荣,虽是被那邵续咬掉了一只耳朵,也是值了, 他连忙双手端起那硕大的酒碗,口中连道:“不敢当,不敢当!” 动作却毫不含糊,仰头便是一阵猛灌。 酒水太急,顺着嘴角洒漏下来,将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一片。 他也不甚在意,放下空碗,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这才弯腰拾起案上的麈尾,习惯性地摇晃了两下,对着石勒深深一揖, 那溜须拍马的本事,登时便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出来:“王上谬赞,臣岂敢当此盛誉? 平定冀南,全赖王上运筹帷幄,雄才大略,实非臣下微末之功所能企及。 以臣愚见,王上之丰功伟业,早已超越昔日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魏王曹操! 论英明神武,更是远胜那泗水亭长出身的汉高祖刘邦! 便是那上古三皇治世之功,臣斗胆说一句,只怕也难与赵王您这震古烁今的才能相提并论啊!” 这一番马屁,拍得石花四溅,直冲九霄。 一旁的程遐、刘征、石豪、石生等众人,听着徐光这谄媚露骨到极致的言辞, 个个如同喉咙里卡了根鱼刺,膈应得直想翻白眼,心头恶心得不行。 可又有哪个,敢在此时跳出来表示反对? 只得纷纷挤出僵硬的笑容,言不由衷地出声附和。 “是是是,徐侍中言之有理!赵王之大略,足可媲美三皇!”程遐捏着鼻子,声音干巴巴地挤出几句。 “嗯……言之有理,言之有理!”石豪摸着下巴,搜肠刮肚想找点更“出彩”的, “只怕……只怕连那舜帝、禹帝,也稍逊王上一筹…… 要我说,可能……可能就比那轩辕黄帝差上那么一丁点儿?”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烫嘴。 李晓明因喝不得急酒,此刻已结晕头转向了, 更是借着酒劲信口开河,胡诌起来:“黄帝?黄帝哪里比得上咱们英明神武的赵王! 他打蚩尤的时候,听说还打不赢呢,最后还得使诡计! 打炎帝时更是九战九不胜! 哪里比得上咱们赵王,是真正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路征伐,势如破竹!”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力挥着手臂,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 石勒听着群臣的溢美之词,脸上那春风得意的笑容,却渐渐收敛,反而慌不迭地连连摆手, 对着众人苦笑道:“哎呀......诸位,徐侍中方才那是酒喝多了,夸大其词!其言不可当真。” 他环视众人,语气带着少有的认真, “孤有自知之明!若说与那曹孟德相比,孤自信不输于他,倒也敢认下几分。 可要说孤能与那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的汉高祖相比?孤是连想都不敢想! 至于那开天辟地、定鼎人伦的三皇五帝……” 石勒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双手一摊,差点把酒坛子摔了, “更是惶论!孤这点微末本事,怕是连三皇五帝的十之一二都不如!诸位,切莫再捧杀孤王了!” 那刘征在一旁冷眼瞧着,眼见石勒只顾着与徐光攀谈,那酒坛子在自己面前晃悠了半天,就是不来斟酒, 心中早已将这谄媚惑主的徐光,骂了个狗血淋头:“好个奸猾小人! 只凭几句不要脸的马屁,便抢尽了全场的风头,把王上的心思都勾了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越想越气,酒劲也一个劲儿地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 “待本常侍上前,将风头抢回来......” 他手按着腰间那柄装饰用的细剑剑柄,一步三晃地挤出座位,对着石勒便是一揖, 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亢奋:“王上!您太过谦了! 您的丰功伟绩,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值此良辰美景,盛宴当前,王上何不归席安坐,稍事歇息? 臣刘征不才,愿为王上即兴献诗一首,单表赵王您这盖世无双的功业!” 石勒一向推崇汉学,颇好附庸风雅,此时闻听刘征之言,大有兴趣, copyright 2026 第766章 又要害人 就在这觥筹交错的盛宴之上,酒酣耳热之际,刘征为了压过徐光一头,彰显自己的才情, 便起身向石勒拱手道:“王上!值此欢宴,臣心潮澎湃,愿献诗一首,以颂王上之丰功伟业、天威浩荡!” 石勒闻言,果然十分欢喜,眼中露出兴致盎然的光芒。 他放下酒杯,对着刘征笑道:“好!好!孤虽常年奔波于军旅,刀光剑影里讨生活, 却也并非只识弯弓射大雕的粗人! 心中亦是爱诗、惜才的! 刘常侍才华横溢,文名远播,必有锦绣华章! 孤今日倒要好好洗洗耳朵,聆听常侍的妙作!” 说罢,他竟真个提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主案前坐下,饶有兴致地伸手示意:“刘常侍,请吧!” 刘征得了石勒首肯,精神大振! 立刻离席,昂首阔步走到方台中央,先是对着石勒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台上台下众人,团团作揖一圈。 只见他左手按着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细剑剑柄,右手捻着下巴上几缕稀疏的微须,双眼微闭,竟在台上踱起了方步! 一步一顿,摇头晃脑,俨然一副名士风范。 徐光看他这副拿腔拿调的作派,忍不住撇了撇嘴,扯了扯旁边程遐的衣袖,低声嗤笑道:“嘿嘿,瞧这架势! 咱们这位刘常侍,莫非是要效仿那曹子建,七步成诗的典故? 就他这酸儒模样,也不怕步子迈大了闪着腰!” 程遐眼里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只微微牵动嘴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懒得言语。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刘征这“酝酿”并未持续多久。 他只略一沉吟,便猛地睁开眼,清了清嗓子,朗声吟诵起来: “《赵王颂》—— 巍巍赵王,天命所归!龙兴冀野,虎啸襄威!” 这起首两句,赤裸裸的阿谀奉承扑面而来! 徐光、程遐以及不少将领,都忍不住撇着嘴,各自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徐光更是低声对程遐嘀咕:“瞧瞧!除了那挖坑掘洞、挑拨离间的本事, 这溜须拍马、堆砌辞藻,便是他刘常侍安身立命的第二样本领了!” 程遐抬头瞥了一眼,正在台上“慷慨激昂”的刘征,脸上的鄙夷之色更加浓重。 刘征此刻灵感却如同泉涌,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勒,见石勒听得眉开眼笑,显然对这开篇的马屁极为受用。 刘征大受鼓舞,热血上头,竟“沧浪”一声,猛地拔出腰间那柄细剑! 寒光一闪,把台上台下众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他举着剑,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摆了个不伦不类的剑舞起手式,扯着嗓子继续吟道: “挥剑八荒,六合同辉!胡汉共戴,德被边陲! 明堂高筑,礼乐雍雍!贤士云集,儒道尊崇! 枹鼓声壮,华夏风融!威加四海,万邦朝宗! 昔为布衣,今登九重!天授英武,神助奇功! 千秋霸业,永世无穷!臣民稽首,颂我圣聪!” 吟诵到最后一句“颂我圣聪”时, 刘征猛地转身,朝着石勒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纳首便拜! “哈哈哈……哈哈哈……” 石勒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声,震得案几上的酒碗都似在轻颤。 他站起身来,离了胡椅,快步上前,亲自将刘征搀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赞道:“好!好诗! 刘常侍果然吟得一首……嗯,慷慨激昂的好诗! 孤今日方知,先生不仅智计百出,更是忠心可嘉!” 刘征见自己这番表演竟收此奇效,顿时受宠若惊,激动得嘴唇哆嗦,正要开口谢恩。 却见石勒已转身从自己案上取过酒坛,亲手满满地倒了一大碗酒,递到刘征面前, 笑眯眯地道:“先生为孤作此颂功之诗,孤心甚悦,深表谢意!来,请满饮此杯!” 刘征看着眼前这碗几乎要溢出来的热酒,眼角激动得泛起了泪花。 他不敢推辞,双手接过酒碗,咬咬牙,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硬是将这碗酒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气直冲脑门,呛得他连连咳嗽。 刚放下碗,想喘口气,哪知石勒竟又提起酒坛,“哗啦啦”再次倒满一大碗,再次递了过来, 笑容可掬地说道:“先生勤勤恳恳,在军旅之中为孤分忧解难,不辞辛劳! 更兼为世子弘儿的授业恩师,教导有方! 这第二碗酒,孤代弘儿敬你,聊表答谢师长教导之恩!” 刘征本就干瘦,酒量平平,先前两斤多黄酒下肚,早已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此刻喉咙里方才那碗酒,还在火烧火燎地翻腾,眼见又是一大海碗递到面前,真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可转念一想:能让赵王连敬两碗酒的,满座文武,独我刘征一份! 这是多大的恩宠和脸面?岂能推辞? 他只得把心一横,牙一咬,颤声道:“臣……臣谢王上厚爱!” 再次接过酒碗,闭上眼睛,如同喝毒药一般,拼了老命,硬是“咕咚咕咚”将这第二碗酒也灌进了肚里! 石勒看他面红耳赤,摇摇欲坠的样子,哈哈笑道:“看不出来啊,刘常侍身体单薄,却有如此海量!实是难得! 快,快归席安坐,歇息片刻!” 刘征只觉得天旋地转,强撑着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摇摇晃晃,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好不容易挪回自己的席位坐下。 他刚哆哆嗦嗦地拿起筷子,想夹一筷子凉拌萝卜,压一压翻江倒海的肠胃, 却听见坐在一旁的徐光,阴恻恻地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徐光手持麈尾,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宴会台: “唉……刘常侍啊刘常侍! 你我虽同为晋人出身,然则,如今皆蒙赵王天高地厚之恩,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对王上赤胆忠心,绝无二意才是! 怎地……你竟借着几分酒劲,竟敢在那颂诗之中,夹枪带棒,暗藏讥讽,嘲弄王上? 此等行径,岂非大逆不道?!” 此言一出,台上众人皆是心头一凛! 连石勒也明显一怔,疑惑的目光从徐光身上,缓缓转向了脸色瞬间煞白的刘征! 刘征正沉浸在“诗惊四座”、“王上亲敬两碗”的得意之中, 被徐光这突如其来的恶毒指控,兜头一盆冰水浇下,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灌下去的酒,顷刻间全化作了冷汗,从额头上涔涔而下! 他“啪”地一声猛拍案几,霍然站起,指着徐光,气得浑身发抖:“徐光!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刘征对王上一片赤胆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 你方才所言,纯属污蔑!若不给我讲个清楚明白,我……我与你没完!” 徐光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手中麈尾轻轻摇晃,眼中却泛着毒蛇般的寒光:“王上乃一国之君,天命所归,谁人不敬?谁人不仰? 可你诗中偏偏说什么‘昔为布衣,今登九重’! 这‘布衣’二字,是何用意? 分明是暗讽王上出身寒微,昔年曾为……哼哼,不配登此至尊之位!是与不是?!” 他故意加重了“布衣”二字,目光阴冷地扫过石勒。 copyright 2026 第767章 赶鸭上架 刘征闻言,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地偷眼看向石勒,只见石勒非但没有出言制止徐光,反而眯缝起了眼睛,脸上那点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刘征蓦然想起,眼前这位羯王,昔日可是做过奴隶的! 生平最恨、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提起他的出身寒微! 这一下,他真是惊得肝胆俱裂,心中悔恨交加,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慌忙起身,对着石勒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哭腔:“王上!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此乃徐光借题发挥,恶意曲解,构陷忠良! 臣……臣决无此意!决无此意啊!” 他抬头,见石勒仍是一言不发,眯着眼冷冷地看着他,急忙又补充道:“况且……况且古之圣王,汉高祖刘邦,昔日也不过是沛县一介农家子; 那蜀汉昭烈皇帝刘备,也曾织席贩履! 英雄不问出处!岂能因臣诗中用了‘布衣’一词,便断定臣是在讥讽王上? 王上明鉴啊!” 石勒听完刘征的辩解,紧绷的面色似乎略有和缓,刚想开口说话。 可那徐光一心要害人,岂肯轻易放过? 他手中麈尾又晃了两下,得理不饶人地继续攻讦道:“哼!‘布衣’二字,姑且算你狡辩过关! 可你诗中还说什么‘胡汉共戴’! 这‘胡’字,又是何意?! 你口口声声‘胡汉’,俨然仍将王上视作……视作异族胡虏! 你难道不知,在我大赵国中,‘胡’字乃是贬称!天下臣民皆称‘国人’! 时至今日,你心中仍藏着那套‘华夷之防’的腐朽念头,一口一个‘胡’字,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说!你是不是还念着晋室?是不是心存异志?!” 徐光这番诛心之论,如同毒箭,句句直指要害! 台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杯筷,屏住呼吸,目光在石勒、刘征、徐光三人之间来回逡巡。 石勒的脸色,也随着徐光的质问,彻底阴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刀! 刘征气得浑身颤抖,头上的汗水如同小溪般往下淌,心中懊悔不迭: 自己不过是想出个风头拍个马屁,怎么就惹上了泼天的祸事? 这徐光,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坐在首席的李晓明,与徐光有仇,最是厌恶徐光,在一旁暗自为刘征捏了把冷汗,正想开口帮他说句公道话,打破这僵局。 却见刘征猛地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着徐光,尖声反驳道:“徐光! 亏你平日里还以着书立说自诩,号称饱学之士! 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谁告诉你‘胡’字是贬称的? 荒谬! ‘胡’乃天之骄子、强盛尊荣之意!此乃古已有之! 据《汉书》所载,那北地狐鹿姑单于写给汉武帝的信中,便有一句‘南有大汉,北有强胡’! 单于自称‘强胡’,与大汉并立! 若‘胡’是贬称,他岂不是自己骂自己么?! 徐侍中,你连这都不知道,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构陷同僚?!” 刘征这番引经据典、掷地有声的反击,顿时噎得徐光张口结舌! 他面皮涨得通红,搜肠刮肚,一时竟想不出更恶毒的话,来继续罗织罪名。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突然一阵洪亮的大笑声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石勒趴在桌案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打着案面,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岔了气! 石勒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指着徐光,边笑边喘道:“徐……徐侍中啊! 若论起出谋划策,刘常侍或许……或许不如你心思机巧。 可若论这引经据典、舌辩之才,你今日……可真是被刘常侍驳得哑口无言了!哈哈哈……快坐下吧! 一首诗词而已,孤岂是那等因言加罪、心胸狭窄之人?” 徐光被石勒当众点破,又羞又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生吞了一只苍蝇还要难受万分。 他只得讪讪地坐下,无话可说。 刘征则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对着石勒再三叩拜谢恩,这才心惊胆战地坐回席位。 待惊魂稍定,回味起石勒那句“饱学辩才”的称赞,一丝得意又悄然爬上眉梢。 石勒又提起酒坛,摇摇晃晃地走到李晓明案前,亲自为他斟满一杯。 李晓明因有刘征这前车之鉴,哪里还敢多嘴? 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拱手道:“谢赵王赐酒。” 石勒已有七八分醉意,他眯着醉眼,打量了李晓明一番,带着几分戏谑的口气说道:“嗝…… 想当初,孤在虎牢关初识陈卿之时,差点一个不高兴,就把卿给‘喀嚓’喽! 哈哈,若真斩了你陈卿,岂不是天大的损失? 哪还有后来的洛阳大捷?更别提什么厌次、蓟城的胜仗了! 细想起来……嗯……陈卿实乃上天赐予孤的良才美玉啊!” 李晓明听他提起当日生死一线的凶险,也不由得心有余悸, 若非金珠郡主和浮图僧及时相救……只怕当真已没了小命, 嘴上只能恭敬答道:“全赖王上慧眼识人,胸襟如海,不杀忠义之士,此乃陈某三生有幸。” 石勒亲昵地拍着他的肩膀,借着酒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陈卿且放宽心…… 待回到襄国,把那桩喜事热热闹闹办了! 往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再不分彼此!哈哈!” 李晓明唯唯诺诺,不敢多言,赶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想悄悄落座时。 不料,一直冷眼旁观的程遐,却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嘿嘿干笑起来:“嘿嘿……陈将军,瞧瞧! 众人之中,王上独独对你青睐有加,恩宠倍至! 适才刘常侍尚且为王上吟诗作赋,一展才情。 陈将军你深受王恩,难道……就不该有所表示表示? 不如也为王上赋诗一首,以助酒兴吧?” 李晓明闻言,顿时大窘! 心中暗骂:这程遐老儿,可真它娘的多事。 我平素虽只爱野史秩闻,不擅长作诗,要是穿越到其他朝代,唐诗三百首,我也能偷出一两首来。 可这个时代流行的是古体诗,自己知道的就曹孟德的短歌行、龟虽寿之类的一两首,这如何偷得? 他抬头,见石勒也带着几分醉意,和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只好硬着头皮,苦着脸拱手告饶:“王上恕罪! 臣……臣只是粗通文墨罢了,于这吟诗作赋一道,实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万不敢在王上及诸位饱学之士面前献丑。 不如……不如再罚臣一碗酒,权当赔罪吧?” copyright 2026 第768章 清冷孤独 却说李晓明推脱不会作诗,甘愿罚酒了事。 哪知程遐心中却在冷笑连连:不会作诗?嘿嘿,妙极!正愁没机会让你这新贵当众出丑! 若你诗中不慎用了什么忌讳字眼,有徐光这条逮谁咬谁的疯狗在侧,还怕找不到由头攻讦于你? 届时王上面前,看你如何自处! 想到此处,程遐脸上堆起假笑,不依不饶地开口道:“嘿嘿,列位同僚,咱们这位陈司马,又在作伪了! 他可是在成国李雄、匈奴刘曜、乃至晋廷祖逖手下,都任过显赫官职的人物, 往来皆是衣冠名士,岂能不通文墨,不会吟诗?这谦辞,未免太过!” 李晓明正待开口分辩,旁边醉眼惺忪的刘征也摇晃着站起来,手指着他,口齿不清地帮腔道:“陈……陈祖发! 颂扬王上……王上之天威圣德,乃是……乃是咱们作臣子的本分! 不过……不过是吟诗作赋而已,有何难哉? 你看……你看本常侍,方才七步……不就作了一首么? 你……你何以如此推三阻四,忒不爽快!” 李晓明闻言,心头火起! 好你个刘征,方才被徐光构陷时,老子还想着替你解围,转眼你就来挤兑我?真是狗咬吕洞宾! 他强压怒气,只得再次向石勒拱手告罪:“王上明鉴!卑职虽蒙王上错爱,忝居司州司马之职, 然平日所司,多为军旅戎机,于这吟风弄月、雕琢辞章之事,实是……实是力有不逮……” 话未说完,早被徐光“噌”地起身打断,他手持麈尾,一脸痛心疾首状,对着石勒道:“王上!您可都瞧见了! 您的这位陈司马,无论大小事宜,何曾爽快应承过? 总是百般推诿,万般不愿! 如今,连在宴席之上为王上献诗这等雅事,都如此不情不愿,推三阻四! 足可见此人事君之心,何其不诚!何其不敬!” 他刻意将“不诚”、“不敬”二字咬得极重。 石勒闻言,眉头微蹙,低头把玩着酒碗,沉默不语。 李晓明见徐光、程遐二人如同附骨之疽,抓住一点机会便死命攻讦, 情知他们是因自己坐了谋士这边的首席,而嫉恨难平, 李哓吸胸中气闷难当:老子坐这位置,是石勒硬按的!有本事你们冲他去啊! 他几乎忍不住要反唇相讥时。 又听那刘征,带着几分酒后的得意,结结巴巴地站起身,看似解围,实则火上浇油: “诸……诸位,这诗词……诗词小道,虽是宴饮消遣之乐, 但……但若无个十年寒窗、经年累月的功底,也实难……实难即兴挥毫,信手拈来。 镇南将军如此为难,或许……或许确实胸无点墨,腹内草莽。咱们……咱们就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他话音一落,程遐和徐光立刻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之声,如夜枭般刺耳。 “唉……” 石勒自嘲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提着酒坛,转身朝自己主位走去,步履略显沉重,边走边低声道:“陈将军平素里才思敏捷,机变百出,岂能不通文墨? 大概……嘿嘿,大概是觉得本王……并无值得称颂的功德业绩罢了……” 李晓明听了这话,心中既忐忑不安,又涌起一股愧疚。 石勒待他确实不薄,处处维护,自己却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令他难堪扫兴,实属不该。 思来想去,他猛地一咬牙,豁出去了! 鼓足勇气站出来,对着石勒和众人一揖:“诸位! 在下投效赵王帐下,虽时日不长,然对王上之雄才伟略、气吞山河之志,实是钦佩之至! 今日虽自知才疏学浅,不擅吟咏, 但值此良辰佳宴,王上殷殷期盼,在下愿斗胆一试,献诗一首于王上驾前,以助酒兴! 纵是贻笑大方,亦在所不惜!” 石勒将酒坛放回案上,坐回胡椅,看着李晓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温言笑道:“陈卿有此心意便好,切勿刻意勉强,伤了兴致。” 李晓明陪笑朝石勒拱了拱手,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到方台中央。 他学着刘征的样子,也低着头,背着手,开始踱步苦思。 然而,他平日里只爱看些野史杂谈、名人传记,对诗词歌赋实在兴趣缺失。 这时代流行的四言古体诗,讲究言简意赅、辞藻华丽,他一个现代人,哪里记得了许多的古语词汇? 他在台中央低着头,一圈、两圈……,转得自己都头晕,脑子里却依旧空空如也,连个像样的开头都憋不出来。 旁边立刻响起了程遐毫不客气的嘲笑声:“哈哈哈!人家曹子建七步成诗,名传千古! 咱们这位陈司马,怕不是走了七十步有余了吧? 怎地还不见片语只字?莫非是步子迈得太大,闪了文思?”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引得周围一阵低笑。 徐光更是冷笑连连,手中麈尾轻摇,语带讥讽:“哼哼……腹内空空如也,纵使从天黑走到鸡鸣,又能如何? 不过是徒然惹人发笑,自取其辱罢了!” 他目光扫过李晓明,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刘征虽未出言嘲讽,却也在一旁捋着胡须,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讪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石勒见李晓明窘迫至此,在台上干转圈却吟不出半个字,心中也颇觉尴尬,甚至有些后悔不该逼他。 心想:若他情急之下,胡诌几句狗屁不通的东西出来,岂不更糟? 到时候徐光程遐他们必然群起而攻之,自己又该如何回护? 眼见李晓明手足无措,石勒只好举杯,试图为他解围:“来来来,诸位,且让陈将军慢慢构思,咱们先饮一杯,莫要干等!” 众人纷纷带着戏谑的笑意举杯,与石勒对饮,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台中央那个孤立的身影。 李晓明站在方台中央,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心想:若就此灰溜溜地下去,岂不正中徐光、程遐下怀? 这丑算是出定了! 日后在这些酸腐文臣面前,更是抬不起头来。 他环顾四周,众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竟无一人为他解围,一股强烈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copyright 2026 第769章 尿崩之才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夜幕如墨,繁星点点,高远而寂寥。 目光流转,但见西边太行山脉的轮廓,在星月清辉的映照下,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露出苍劲的脊背,绵延向无尽的远方。 北方的燕山,同样巍峨耸峙,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大地。 本是数万人的连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然而在这浩瀚天地、雄浑山岳的映衬之下,竟显得如此渺小,如同蚁穴一般。 一阵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吹得李晓明一个激灵,酒意都醒了三分。 望着这苍茫雄浑的北国夜景,感受着这肃杀又壮阔的军中气象,一段熟悉的旋律和歌词,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猛地涌上心头! “在滔滔的长河中,你是一朵浪花, 在绵绵的山脉里,你是一座奇峰, 你把寂寞藏进乌云的缝隙, 你把梦想写在蓝天草原……” 灵感如同电光火石般迸发! 李晓明精神一振,猛地挺直腰板,朗声道:“诸位!请听在下献上楚辞《勒王操》三章!” 石勒正与众人碰杯,闻言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对众人道:“哦?楚辞? 楚辞以瑰丽奇绝、汪洋恣肆着称,陈卿竟能作此! 看来是真人不露相! 诸位且随孤安坐,静听陈卿大作!” 众人带着几分惊疑和更多的看戏心态,讪讪地坐下。 徐光嘴里不满地咕哝道:“哼,楚辞无韵无律,信口开河便能胡诌,这厮倒会取巧,专挑省事的来!”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 程遐将头凑近徐光,嘿嘿低笑道:“徐侍中此言差矣。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愈是无韵无律,想要作得气势磅礴、意境深远,便愈是艰难! 不信你看看,楚辞虽美,从古到今,才得几首流传? 且看他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只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徒增笑柄耳!” 话音未落,那边李晓明已整理衣冠,对着石勒方向深深一揖到地, 随即昂首,声情并茂地吟诵道: “《勒王操》第一篇:长河浪涌, 长河滔滔兮奔流不息, 君为飞湍兮激荡云霓。 群山巍巍兮绵延无际, 君为孤峰兮矗立天西!” 吟诵声刚落,徐光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站起身,眉头紧锁,尖声质问道:“陈司马!你言说群山巍巍,倒也罢了,勉强应景。 可这大半夜里,营外朔风怒号,寒冷如冰,哪来的什么‘长河滔滔’? 你这楚辞,分明是闭门造车,信口胡诌! 若照你这般作法,田间地头那些目不识丁的农夫耕者,岂不是个个都能张口成章了? 简直有辱斯文!” 李晓明见徐光连比喻都听不懂,纯粹是找茬,正要开口反驳。 却见石勒放下酒杯,目光扫向徐光,沉声道:“哎……徐侍中此言,未免失之偏颇了! 陈卿此诗,乃是借景喻史,托物言志! 那‘长河滔滔’,喻指青史长河,奔流不息,一去不返; 那‘群山巍巍’,喻指天下群雄,如峰峦并峙!孤王不过是其中一峰罢了! 此等气魄,此等胸襟,孤以为甚好,大气磅礴,何来‘有辱斯文’之说? 徐侍中,且请安坐吧!” 徐光被石勒当众驳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悻悻然坐下,将脸扭向一边,不再言语。 李晓明见石勒为自己撑腰,心中大定,正欲接着吟诵第二章。 却见那刘征,手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微须,皱着眉,摇头晃脑地评点道:“陈司马啊陈司马,你这开篇两句,尽是阿谀奉承之词! ‘君为飞湍’、‘君为孤峰’,未免太过露骨! 为臣子的,如此谄媚主上,可不是什么好风气呀!有失读书人风骨!” 他仗着几分酒意,又仗着自己刚才献过诗,俨然以文坛领袖自居。 李晓明闻言,差点气笑出声,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哦?刘常侍!你说我奉承赵王? 那你方才那首《赵王颂》开篇便是‘巍巍赵王,天命所归’,这又算是什么? 你我彼此彼此,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刘征被怼得面红耳赤,正要跳起来斗嘴。 却见石勒眉头紧锁,不耐烦地一挥手,沉声道:“好了!好了! 陈卿只吟诵了开篇几句,尔等便这般争执不休,成何体统? 且听陈卿吟诵完再议不迟!陈卿,你接着吟诵, 嗯……只是后面的内容,无需再刻意颂扬孤王,据实而作便好。” 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征只得恨恨地瞪了李晓明一眼,悻悻坐下。 李晓明拱手领命,略一思索,方才被压抑的灵感再次涌现。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营帐,望向那铁血征伐的岁月洪流。 他抬起手臂,手指苍穹,声音更加激昂,吟诵道: “《勒王操》第二篇:霸业煌煌, 十八铁骑兮裂胡天, 汉胡同袍兮共开疆。 沉戟洛水兮王气定, 襄国礼贤兮纳四方!” 李晓明手舞足蹈,将第二篇吟诵完毕,偷眼观察众人反应。 只见徐光依旧冷着脸,眼神如刀般剜着他; 程遐则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刘征醉醺醺的,正低头跟一盘凉拌萝卜丝较劲; 其余诸将神色各异,或沉思,或茫然。 唯有石勒,听得两眼放光,兴致勃勃! 他痛快地自饮了一杯,拍着案几对众人笑道:“好!陈卿这第二篇作得更好! 句句皆是实情,毫无虚饰! 那‘十八铁骑裂胡天’,正是孤起兵之初! ‘汉胡同袍共开疆’,道尽孤麾下将士同心之志! ‘沉戟洛水王气定’,乃是洛阳大捷之写照! ‘襄国礼贤纳四方’,更是孤求贤若渴之心!好!甚好!” 他连声赞叹,显然极为受用。 李晓明见石勒如此喜欢,心中暗喜:楚辞不过就是现代诗加个“兮”字,这有何难? 别说三篇,就是三十篇,老子憋一憋也能给你整出来! 他信心大增,又想到历史上诸葛武侯鞠躬尽瘁、忧国忧民的形象最是深入人心, 何不以此为蓝本,稍加改动,来称颂石勒的志向? 一念及此,灵感如同尿崩一般,汹涌澎湃,一发而不可收拾! copyright 2026 第770章 诅咒赵王 他情绪更加投入,仿佛与这天地、这英雄气魄融为一体,手足并用,声调抑扬顿挫,饱含深情地吟出第三篇: “《勒王操》第三篇:忧思不缀, 减膳辍乐兮察民艰, 夜烛批章兮鬓已霜。 焚身照野兮甘成烬, 焰舞长空兮作魂归!” 吟到这里,本已可以收尾。 但李晓明沉浸在那悲壮崇高的意境之中,灵感如潮,竟刹不住车,忘我地又补上了一段升华: “英雄垂暮兮犹问粟, 死而后已兮痛断肠! 魂化星芒兮耀八荒, 名垂竹帛兮永流芳!” 李晓明声情并茂,一气呵成地吟完了整篇《勒王操》,自觉完美无瑕,心中志得意满: 想不到我李晓明,竟也能在这时代出口成章,力压群雄! 这赶鸭子上架,倒逼出真本事了! 他正暗自窃喜,准备向石勒行礼归座。 忽听一声刺耳的怒喝,响彻全场: “大胆陈祖发!竟敢当众吟诵此等狂悖逆天之词! 你这是自寻死路,斩首灭族之罪也!” 李晓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一哆嗦,定睛一看,又是徐光! 他不禁怒火中烧,决意撕破脸,指着徐光喝道:“徐光!你方才构陷刘常侍不成,如今又想故技重施,诬陷于陈某么? 你这小人,究竟意欲何为?!” 徐光尚未开口,一旁的程遐已冷冷地站起身来,脸上挂着阴鸷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说道:“陈司马,徐侍中并非无的放矢。 王上如今春秋鼎盛,龙精虎猛,好端端地在此宴饮! 你却在此诗中,一口一个‘英雄垂暮’! 又是什么‘死而后已痛断肠’!还‘魂化星芒’、‘名垂竹帛’! 这分明……分明是在诅咒赵王!其意之恶毒,其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陈将军,你倒是说说,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可是盼着王上早日归天不成?!” 程遐话音刚落,刘征也立刻放下筷子,醉醺醺却不忘落井下石地帮腔道:“是呀!陈将军!王上待你恩重如山,你……你怎地献上如此不祥之诗? 听起来,活脱脱就是一篇祭文!你……你究竟是何居心?!” 李晓明闻言,心中猛地一沉:糟了! 只顾着以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为蓝本, 却忘了诸葛亮是死了的,而石勒还活得好好的! 他顿时吓得额头冒汗,慌忙嘴硬解释道:“诸位!诸位误会了! 吟诗作赋,只为应个景,抒发胸臆,当不得真! 不过是借古喻今,言说志向罢了! 若……若诸位觉得此章不妥,尽可将后面几句删去便是……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哈!” 徐光哪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立刻阴恻恻地冷笑,步步紧逼:“删去? 陈祖发!你投效王上帐下,本就非你所愿,乃是情势所迫! 只怕心中一直暗藏怨恨,巴不得王上早日…… 哼!如今不过是借这诗作,将你心中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吐露出来罢了! 这是删去几句就能遮掩过去的事么? 王上!陈祖发借诗诅咒王上,其心可诛,其罪当诛!请王上立即……” “啪——!!!” 一声拍案大响,硬生生打断了徐光恶毒的请命!整个方台似乎都为之震动! 案几上的杯盘碗盏一阵叮当乱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惊骇地望向主位! 只见石勒显然已有六七分醉意,此刻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更令众人莫名的是——这位以勇武刚毅着称的羯王,此刻竟满脸是泪! 李晓明心中一片冰凉,万念俱灰: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我这“悼词”竟把石勒气哭了……今日怕是在劫难逃了…… 他正惶恐不安,准备狡辩两句。 却见石勒满脸泪痕,竟也不去擦拭,任由泪水流淌。 他目光如电,扫过徐光、程遐、刘征等人,那眼神中,有愤怒,有失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悲凉。 “尔等……尔等平日里只知争权夺利,互相倾轧攻讦……却无一人…… 无一人真正知晓孤之心意! 无一人知晓孤心中所忧所虑!” 此言一出,徐光、程遐、刘征等人皆都一怔,惊愕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石勒,不知石勒此言何意。 石勒举目望天,声音带着几分沧桑: “孤……幼年之时,并州大饥,赤地千里,人相食......”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 “孤随老母外出……行乞求生……却……却被那晋国贵族,视同猪狗,强行掳掠……贩为奴隶!” “奴隶”二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 “忍辱偷生……整整二十载!!” 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地晃动着,仿佛要戳破这沉重的记忆, “期间……与老母失散,音讯全无! 若非得遇一位南洋尼格族的黑女人救助,老母……老母她……险些活活饿死在路边!” 说到此处,石勒已是泣不成声。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众人皆知赵王出身卑微,曾为奴隶,但无人知晓,他竟有整整二十年的奴隶生涯! 更无人知晓,他与母亲竟有如此惨痛的生离死别! 石勒猛地抓起案上的酒坛,自斟了一大碗米酒,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仿佛要用酒,浇灭心头的痛苦与怒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酒渍,声音变得激昂而悲壮: “其后……晋室昏聩,八王并起,天下分崩离析! 孤……以十八骑起兵!攻邺城、斩苟曦!横扫河北,威震中原!” 他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那是属于乱世枭雄的峥嵘岁月, “初时……孤之所愿,不过图一富贵饱暖,能让妻儿老母免受饥寒之苦! 再……再多杀几个晋国贵族……以报……以报那二十年为奴之仇罢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感慨: “然而……后来……从孤者愈来愈多! 其中……不乏对孤……赤胆忠心、甘效死命之士! 孤……岂能只顾自己? 于是……又立下鸿愿,一朝得志……定要令追随孤的众将众卿,同享富贵荣华!” “到如今……孤终于……终于尽得河北之地……坐拥半壁江山!” 他环视着眼前繁华的宴席,眼中却无半分得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沉重,“可……可这创业艰难……去日苦多啊! 不知有多少吾族忠勇儿郎……血染沙场,埋骨他乡!其中悲情,孤自知之!” copyright 2026 第771章 胡酋之志 石勒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罕见的浮出悲悯之色: “然!念此及彼…… 吾族之人是命……晋人、羌人、匈奴、氐人……各族儿女……也俱是父母生养,血肉之躯! 倘若……倘若真有一日……天命归孤…… 天下各族,俱是孤之子民!孤……孤焉能再分彼此?” 他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充满了迷茫与深沉的忧虑: “故尔……孤常常……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苦思……苦思日后治国之方略! 各族之间……仇恨已深,如同坚冰! 如何才能……才能化解仇怨……消弭纷争,使得天下大同,万民和睦……再无饥馁战乱之苦? 此心此忧……日夜煎熬,正如……正如陈卿诗中所言:‘减膳辍乐兮察民艰,夜烛批章兮鬓已霜’呀!” 石勒的目光再次投向李晓明,那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孤……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 若真能以这残躯朽骨……换来天下饱暖……万民安乐,孤……孤又何惜此身?!”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击桌案,大声道:“正如陈卿所言:‘焚身照野兮甘成烬’!此乃孤之心志!” 石勒说到激动处,似乎不胜酒力与心潮激荡,猛地一个踉跄,颓然坐倒在胡椅之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赵王!” “王上!” 众人惊呼,纷纷离席,欲上前搀扶。 却被石勒疲惫地挥挥手制止了。 他双眼含泪,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愕、茫然的脸庞,最后落在台中央,同样震惊无措的李晓明身上。 他抬起手,指向李晓明,脸上又浮出笑意: “孤心中所思……所忧……所愿…… 今日……唯有陈卿……唯有陈卿知之!” 闻听石勒如此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方台中央,那个手脚无措的镇南将军、司州司马——陈祖发身上! 李晓明有些懵逼!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阴差阳错,信口胡诌,“悼词”般的诗作, 不仅没有获罪,反而令石勒大为触动,引为知己! 这反差的结果,让他一时间手足无措,呆立当场, 他脸色复杂地看着石勒,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个胡酋! 既是石勒将自己引为知己,一时间不知是该诚惶诚恐地谦虚几句,还是该感激涕零地拜谢王恩? 正当杵在原地,犹豫之际, 却见那泪痕未干的石勒,竟“扑通”一声,伏倒在面前的案几之上,立刻便是鼾声如雷! “哎呀!赵王醉了!” “快!快扶王上回帐!当心夜露风寒!” 众人如梦初醒,亲兵侍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石勒,架回了牛皮王帐之中。 石勒这一走,气氛陡然松懈下来,程遐徐光与李晓明对视一眼,更添了几分尴尬与无趣。 这二人本想逼着李晓明作诗出丑,谁知画虎不成反类犬,反令其在赵王心中地位更重, 两人都如同吞了苍蝇般,心中郁闷难平。 也不与旁人招呼,便拂袖转身,各自钻回了自家营帐,只怕是回去生闷气去了。 那刘征早已不胜酒力,腰间细剑胡乱地扔在地上,此刻正趴在案几上,睡得昏天黑地,也无人理会于他。 倒是孔苌夔安那一众武将,个个都是海量,兴致依旧高昂。 石勒走了正好?正好放开畅饮! 他们吆五喝六,拍桌打凳,吆喝着“酒不尽兴誓不归”,定要将剩下的五六坛酒喝尽,才肯回去安寝。 李晓明本想回营睡觉,却被贺赖欢和王阳一左一右地拽住。 “陈将军!休走休走!王上醉了,咱们还没醉透呢!” “正是!方才听了将军好诗,当浮一大白!来来来,满饮此碗!” 不由分说,两大碗热酒又硬生生灌了下去。 李晓明只觉得脑袋像灌了铅,眼前的地面仿佛波浪般晃动起来,心中暗道一声:“要坏了!” 他强忍着翻腾的胃意,趁着贺赖欢和王阳转身去寻酒的当口,偷偷缩到后面,溜之大吉。 一路上头重脚轻,口中依旧还吟着诗,跌跌撞撞地摸向自己的营帐。 远远瞧见自家帐篷里,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如同黑夜里的一点暖意。 李晓明心头一松,离着帐门还有好几步远,便扯开了嗓子喊道:“青青!青青!快……快些烧些热水来! 再不喝水,你家将军要渴死了......” 帐帘“唰”地被掀开,青青奔了出来。 见李晓明满身酒气,脚步踉跄,眼睛都睁不太开的样子,忍不住埋怨道:“哎呀!这都二更天快过了,才晓得回来! 怎地灌了一肚子黄汤?也不怕醉倒在外头冻死了!” 李晓明含糊地“唔”了两声,径直扑向自己的草榻,滚作一团,只顾喘着气,要水喝。 青青见他这副模样,连忙搬来小瓦罐,架在炭盆上,又匆匆跑出去抱柴火。 等她抱着柴火回来,却见李晓明不知何时已从榻上爬起,正趴在角落盛水的大陶缸边上,“咕嘟咕嘟”地喝了一肚子凉水! “哎呀......你也不怕喝坏了肚子?” 青青急得直跺脚,可看他喝都喝完了,也只好无奈地放下怀里的柴火。 又费力地将他重新弄回草榻上躺好,衾衣给他盖在身上掖紧。 青青也累得够呛,刚想转身回自己小帐歇息,却又听见李晓明在榻上含糊不清地嘟囔起来: “……为图将军之志,亮……亮愿效犬马之劳……” 青青只觉得莫名其妙,疑惑地走到榻边,摇晃着李晓明问道:“你说什么胡话呢?” 李晓明被她摇得迷迷糊糊睁开眼,醉意朦胧中,只见青青在眼前晃动。 他嘿嘿笑道:“青青……青青…… 你……你也不必再想着去江南了……” 青青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俯身追问:“这……这是为什么呀?不是说好了的吗?” 李晓明咧着嘴,嬉皮笑脸地道:“嘿嘿……石勒……石勒他看重我!知道不? 早晚……早晚要封侯拜相!你……你就跟着我,吃香喝辣…… 回头……回头我给你……寻个顶好的婆家…… 强似你千里迢迢……去江南……寻那……寻那不知在哪的亲戚……”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青青顿时气急败坏,捶了李晓明两下,带着哭腔怨恨道:“你这人!说话不算话! 既然不愿送我去江南,为何……为何不早说? 如今把我带到这千里之外的鬼地方……叫我一个人,怎么走得了?!” 只是李晓明早已睡了过去,哪还听得到她的半点埋怨? copyright 2026 第772章 班师回朝 青青又气又伤心,赌气将给李晓明烧水的瓦罐踢翻,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帐,躺在冰冷的铺上,对着黑暗默默垂泪。 翌日,天光大亮。 李晓明头痛欲裂地醒来,揉着快要炸开的脑袋,忆起昨夜似乎把青青气哭了? “坏了!”他心中咯噔一下,懊悔不已。 生怕那倔丫头真的一气之下,不管不顾地跑掉了。 他慌忙从榻上爬起来,胡乱披上外袍,趿拉着鞋子就想冲到外面查看。 人还没到门口,便听到外面传来“咚!咚!”的声间。 悄悄扒开门帘一条缝,向外窥去。 只见晨曦微光中,青青正背对着帐篷,坐在一个木墩子上,拿着把斧头劈柴火。 李晓明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又蹑手蹑脚地缩回头,溜回榻上,裹紧温暖的衾衣,打算好好再睡个回笼觉, 昨夜一番折腾,可比打场硬仗还累! 哪知他刚躺下,眼皮还没合拢,便听得帐外传来羯兵粗声大气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 “镇南将军!镇南将军何在?!” “镇南将军!快醒醒!” 李晓明被这聒噪吵得心烦意乱,没好气地从被窝里探出头,对着帐外吼道:“嚎什么丧!大清早的鬼哭狼嚎! 仗都打完了,还不兴让人睡个囫囵觉么?!” 外面的羯兵被他吼得一滞,随即恭敬但焦急地回道:“将军息怒! 非是小人聒噪,实乃王上有令! 命将军即刻执掌全军军务,率领大军拔营启程,速速回师襄国都城!” “什么?今天就动身?” 李晓明一听,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昨夜众人皆醉,王上自己也醉得不轻,怎地就不能休整一日再走? 这般着急忙慌,是怕天塌下来砸着脚后跟么?” 那羯兵连忙解释道:“将军容禀! 皆因襄国都城那边,有快马加急来报,说是成国派了使者前来,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王上!已在襄国等候多时了! 王上得知后,唯恐耽误了邦交大事,故此下令大军即刻开拔,务必尽快赶回!” “成国来使?”李晓明浑身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瞬间消散大半! “李许?!是李许。” 李晓明大喜,心中顿时“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李许既然到了,义丽郡主必定是平安返回草原了,不知汉复县的兄弟们,是不是跟李许在一起。”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跃起,手忙脚乱地披好外衣,一把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急切地追问那报信的羯兵:“襄国那边报信人说没说?成国使者到了多久了? 来了几个人?领头的是谁?可是姓李名许?” 那羯兵被他急切的态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躬身答道:“启禀将军,这等机密要事,小人实在不知详情。” 李晓明心想,也不必问,一切到了襄国自然明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又想起一事,问道:“既是全军开拔,如此大事,王上……王上也不升帐聚将,亲自交代一番么?” 羯兵答道:“回将军,王上……王上昨夜宿醉,晨起时龙体微恙,精神困顿。 是以只传下口谕,命三军将士一律听从镇南将军调度指挥,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李晓明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什么“龙体微恙”, 只怕是石勒酒醒之后,忆起昨夜自己当着文武众臣的面,又是痛哭流涕,又是讲述早年为奴的辛酸往事…… 这般失态之举,以石勒这等枭雄心性,此刻必然是羞于见人, 所以干脆避而不见,把统兵回师的差事,甩给自己这个“知己”了。 “得,收拾包袱,准备干活吧!” 李晓明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望着远处已经开始收拾行营的兵卒,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觉,终究是睡不成了。 却说那石勒,果然如李晓明所料,羞于见人,竟连升帐点兵这等大事也免了, 只将统兵回襄国的军务,一股脑儿全交给了他这个镇南将军。 李晓明想想马上能见到李许,知道义丽郡主的近况了,也有了几分精神,硬着头皮顶上。 一时间,他这镇南将军的营帐,成了整个大军的枢纽,忙得是脚不沾地。 他先是唤来几名副将和数百名精干的百夫长,吩咐道:“速速去!把各自麾下的兵卒,都给我吆喝起来!列队!整装! 一个时辰后,大军开拔!哪个营拖了后腿,小心军法伺候!” 这边厢刚把人派出去,那边厢又急吼吼地叫来陈二:“陈二兄弟, 带上你手下那百十号精明的匈奴兄弟,再调拨千把号手脚麻利的辅兵老卒, 把咱们的家当——军粮、辎重、那些叮叮当当的器械、还有那厚实挡风的牛皮帐篷……统统给我收拾利索! 该装车的装车,该让马驮的马驮!手脚要快,更要稳当! 别到了半路,粮车散了架,帐篷漏了风,那咱们可就得喝西北风了!” 陈二领命,拍着胸脯保证:“将军放心!保管妥妥当当!” 转身便吆五喝六地带着人忙活去了。 这边还没消停,那边孔苌又派人来请示:“将军,蓟城残垣,如何处置?” 李晓明立刻下令:“你回报孔将军!可派出一两千精壮士卒,再入那破败的蓟城! 把那些残垣断壁,能推倒的尽数推倒! 仓廪府库,一把火烧个干净!务必做到‘坚壁清野’,绝不能让慕容氏那帮狼崽子,卷土重来,再把这破城当窝!” 孔苌闻报,自去安排人手,不多时,蓟城方向便腾起滚滚浓烟,宣告着这座城池最后的终结。 待到日上三竿,五万大军终于集合完毕。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战马嘶鸣,人声鼎沸。 李晓明策马登上营旁一处高岗。 他勒住缰绳,俯瞰下方无边无沿的人马海洋,只觉得一股豪气涌上心头,仿佛这兵这马,是他自己的。 他猛地喊了一声:“全军听令!班师——襄国!” “得令!” 传令兵们齐声应诺,随即翻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将这道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次第响起,如同沉睡巨兽的苏醒。 “轰隆隆……” 五万多羯族精骑,如同决堤的洪流,缓缓开动,踏上了归途。 马蹄声由疏到密,最终汇聚成一片撼动大地的闷雷,滚滚向着西南方向涌去。 常言道: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眼前这五万铁骑,岂止是无边无沿?简直是扯地连天,铺天盖地! 从东北到西南,目光所及之处,不分道路原野,尽是人头攒动,铁甲闪烁,战马奔腾。 那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仿佛将整个天地都塞得满满当当,连风都透不过一丝缝隙。 李晓明立马于高岗之上,望着这钢铁洪流般的景象,心中不由得暗想:“难怪古往今来,多出暴君枭雄! 任谁手里攥着这样一股子能踏平山河的力量,恐怕都得飘飘然,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下凡了吧?” copyright 2026 第773章 襄国雄城 数万大军行进,声势何其浩大! 所过之处,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如同一条巨大的黄龙在平原上游弋。 沿途村落里的百姓,无论是胡是汉,远远望见这遮天蔽日的烟尘,和那如林的刀枪,无不吓得魂飞魄散, 如同见了下山猛虎的羊群! “快跑啊!又过胡兵了!” “娘!娘!等等我!” “孩子他爹!快!快收拾细软!” 哭喊声、叫嚷声、鸡飞狗跳声,响成一片。 百姓们拖家带口,仓皇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更有那腿脚慢的,或是被冲散了的,情急之下,竟狠心将年幼的儿女丢弃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任其自生自灭,只求能逃得一条性命。 那凄惨景象,令人不忍卒睹。 李晓明是个仁慈的主,骑在马上,看得真切,心中焦急, 策马跑到石勒的马车前,隔着车帘大声禀道:“王上!大军过处,百姓惊惶,多有弃儿惨剧! 更有军中悍卒,趁机欲行劫掠! 若是如此,恐失民心,更污王上仁德之名!末将......” “拿去。” 李晓明话还未说完,车帘里面伸出一只粗壮的手,递出一柄镶嵌着宝石的腰刀——李晓明认的清楚,正是石勒随身佩戴的“赵王刀”! 他大喜过望,双手接过,策马奔回, 他高举宝刀,厉声喝道:“传我将令! 命贺赖欢、王阳、夔安,各率本部五百精骑,持此王上佩刀,分三路于大军前后左右巡逻! 凡有胆敢劫掠百姓财物、欺凌妇孺、擅离队列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以儆效尤!” “遵命!” 三将凛然领命,接过象征王权威严的宝刀,杀气腾腾地率队而去。 一日之内,竟有百余颗违纪悍卒的脑袋,悬挂于道旁枝头之上! 全军上下,无不悚然变色,噤若寒蝉。 那些个羯兵蠢蠢欲动的劫掠之心,瞬间被这铁血手腕浇得透心凉。 自此,大军所过之处,再无人敢行骚扰百姓之事。 见军纪肃然,李晓明又唤来军中几个粗通文墨的吏员:“速速与我书写安民告示! 就写……嗯……‘赵王仁义之师,奉天讨逆,今平叛凯旋,班师回朝。 王师所至,秋毫无犯,黎民百姓,各安其业,勿需惊惶! 敢有造谣惑众、扰乱人心者,军法从事!’ 多写几百张!务必写得清楚明白!” 告示草成,李晓明亲自拿着,又跑到石勒车驾前请示。 车帘掀开一条缝,石勒粗粗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瓮声瓮气道:“嗯,甚好!用印!” 自有内侍捧出赵王大印,郑重盖上。 于是,数百轻骑又得新令:快马加鞭,赶在大军之前,将这一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安民告示,张贴于沿途郡县、村落显眼之处。 然而,纵有告示先行,那“王师秋毫无犯”的承诺,也难轻易消弭百姓心中的恐惧。 大军所过之处,仍是十室九空,鸡犬不留,唯见荒烟蔓草,不见人烟。 不过,这告示总归是起了点作用——百姓们逃得更从容了,好歹能提前收拾细软,扶老携幼,避免了那弃儿于野的惨剧。 路上晓行夜宿,匆匆行了三日,终于抵达章武郡地界。 大将孔苌策马来到中军,对着李晓明拱手,声音沉稳有力:“陈老弟,王上有令,命我自领三万精骑驻守此郡, 以防北边的鲜卑人,与东边的慕容氏。咱们就此别过!” 孔苌为人沉稳勇猛,胸襟也较开阔,与李晓明相处颇为融洽。 李晓明对他印象不错,也连忙拱手还礼,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孔将军一路辛苦!能与将军共事,实乃幸事! 他日有缘再聚,定要与将军痛饮三百杯,一醉方休!” “哈哈哈!好!一言为定!老弟保重!” 孔苌爽朗大笑,抱拳告别。 随即,浩荡大军如同江河分流。 孔苌引着三万铁骑,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开进章武郡城驻扎布防。 而石勒则命李晓明,统领剩余的两万余精锐骑兵,继续向襄国进发。 晓行夜宿,风尘仆仆,又走了四五日光景。 这一日,夕阳熔金,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座巍峨雄城的巨大轮廓! 李晓明猛地勒住战马,眯起双眼,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襄国城的主城——建平大城,如同远古的洪荒巨兽,沉稳而威严地匍匐在苍茫大地之上。 那巨大的阴影,仿佛要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吞噬。 随着距离拉近,城池的细节愈发清晰。 高耸如削的城墙,直插云霄,通体由厚重的夯土外包着坚固的灰褐色大砖, 在斜阳的余晖下,泛着冷硬而肃穆的光泽,仿佛披着一身铁甲。 一旁的刘征,见李晓明看得入神,不由得策马靠近,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斜眼问道:“陈将军,可是生平头一回来咱们襄国都城? 如何?比之你那故地蜀郡成都,孰高孰低,孰优孰劣啊?” 李晓明目光扫过高逾十丈、飞檐斗拱如猛禽展翅般的城门楼, 又看向城头猎猎作响、绣着狰狞羯族图腾的旌旗,以及执戟肃立的羯族武士。 那森严气象,扑面而来。 他沉吟片刻,实话实说:“若论规模大小,此城确比成都稍逊一筹。然则……” 他抬手指向那巍峨的城墙,“这城墙之高,之厚,远胜成都!依我看,二者各擅胜场,难分高下。” “哼!” 旁边的程遐闻言,立刻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陈将军!你这话里话外,总是不肯说咱们赵国一句痛快的好话! 这襄国城,还小么?” 他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激动地扬起马鞭,指点着眼前的雄城,唾沫横飞地开始滔滔不绝: “你且睁大眼睛瞧瞧! 光是这中央的主城——建平大城,合围就有九里十三步! 那城墙顶宽达六步!六步啊! 足以让两头壮硕的犍牛并排横卧其上,还绰绰有余! 故而,此城又得了个响当当的别名——‘卧牛城’! 听听,卧牛城!何等气魄!” copyright 2026 第774章 赐府赠宅 程遐说起襄国城,十分骄傲,仿佛他是赵王,这座城是他家的, 手指在空中划拉着:“建平大城雄踞中央,四角更有四座子城拱卫,如同四只蓄势待发的铁拳! 若有敌寇胆敢来犯,顷刻间便能形成合围之势,叫他有来无回! 再看那四方城门:东曰‘迎晖’,西曰‘纳瑞’,南曰‘承恩’,北曰‘镇远’! 哪一座不是气派非凡?哪一座没有重兵把守,固若金汤?” 他喘了口气,继续炫耀:“城中还有一眼千年古泉,名曰‘达活泉’! 那泉水甘冽清甜,如同血脉般穿城而过,滋养全城! 沟渠纵横,军民皆可饮用! 更妙的是,这些沟渠在城中自然形成了数道天然的护城河! 一旦战事起,便是第二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城内城外,人口繁盛,足有七十余万之众! 试问,那偏安一隅的成国都城,可有如此多的人口? 可有如此完备的城防?” 李晓明那“犟筋劲”又上来了, 梗着脖子抬杠道:“程内史,咱们方才说的是城池规模大小,可不是比人口多寡! 蜀郡成都,自秦汉以来,便是大城重镇,其‘二城并列,两江珥市’天下闻名,其规模之宏大,足比这襄国大上一倍有余! 程内史啊,天下之大,非止襄国一隅,有机会您还是多出门走走,开开眼界吧!” 程遐被噎得面红耳赤,正要反唇相讥, 旁边的徐光却摇晃着手中的麈尾,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文人的酸气:“陈将军所言,倒也不虚。 成都自秦时李冰父子筑城以来,便是西南重镇,能有今日之规模,确非一朝一夕之功。 然则……”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轻蔑, “那李雄父子,坐拥巴蜀天府之地,却偏安一隅,久无进取中原之心! 空有巨城,又有何用?不过是守户之犬罢了! 反观我襄国,待他日赵王登基为帝,承天受命,此城便是天下辐辏之中心,九州之枢纽! 其地位之重,其气象之新,岂是那偏居西南、暮气沉沉的成都所能比拟的?” 正说话间,城中有副将带兵出城,迎接石勒的王驾, 李晓明此刻心中记挂着李许就在城中,也心思与这程遐徐光做这口舌之争, 他懒得再理会,一夹马腹,催促道:“好了好了!莫要在此耽搁!速速进城!” 随即,他挥手下令,大军开拔,踏入了那高大森严的北门——“镇远门”。 刚一踏入城门,一股混杂着人间烟火气的喧嚣声浪,便如同热风般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正是襄国城着名的北苑大市!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胡商汉贾,混杂一处,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穿着皮袍、挎着环首刀的羯人武士,昂首挺胸地走过,沉重的皮靴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带着一股剽悍之气。 而身着布衣的汉人商贩,则或高声叫卖,或低声议价, 面前摊位上,也有些丝绸、麻布和精制陶器, 李晓明又细细地观察一番,见坊间香料、铁器也有, 大军又继续向城内行进,只见街道两旁,房屋错落。 有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紧闭,透着富贵威严; 亦有低矮的土屋茅舍,柴门半掩,显出几分市井烟火。 一些房屋的烟囱里,正袅袅升起炊烟,带着饭菜的香气,飘散在傍晚的空气中。 街角处,一座小小的酒肆前,一位高鼻深目、身姿婀娜的胡姬,正当垆卖酒。 她笑声爽朗,如同银铃,操着生硬的汉话招揽着过往行人。 而在那长长的街道上,头戴方巾、身着长衫的汉人书生,与肩挑背扛、身着短褐的贩夫走卒,竟也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这襄国都城,独特而生动的市井画卷。 李晓明心下大慰,心想,这襄国城虽称不上繁华盛地,但百姓既能做买卖营生,想来张宾的《辛亥制度》确是有些用处。 在后赵国都附近的平民百姓,还是有条活路的。 大军正沿着街道行进,蹄声嘚嘚,前锋骑兵已快到城内军营了。 一名石勒的亲兵传令官,策马从后面追了上来,在李晓明马前勒住缰绳, 拱手朗声道:“启禀镇南将军! 王上有令:如今天色向晚,大军一路劳顿,着令各部于城内军营驻扎休整,好生歇息! 各位将军,也请暂且各自归府安顿。 王上……王上身体微有不适,需静养一二日。 待王上精神稍复,再于宫中设下酒宴,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论功行赏!” 众将闻言,纷纷在马上拱手,齐声应道:“末将领命!王上保重!” 程遐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对旁边的徐光道:“徐侍中啊,这大半年风餐露宿,东征西讨,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如今可算是……回家了!” 那“回家”二字,拖得老长,透着说不尽的舒坦。 徐光却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柄象征身份的麈尾,别进了腰间丝绦里, 闻言只是冷冷一笑,声音带着几分清高:“程内史此言差矣! 大丈夫志在四海,岂可恋栈家园,贪图安逸? 依我看,这军旅之中,金戈铁马,枕戈待旦,反倒更觉亲切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向着军营行进的大队羯骑,语气转沉,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 “程内史,你我身为王上股肱,当思进取。 依我看,还是早些向王上进言,早日挥师南下,饮马长江,方是正理!告辞!” 说罢,竟不再理会程遐的反应,一抖缰绳,径直策马,朝着自家府邸的方向去了,留下一个清瘦而略显孤高的背影。 程遐被他这番抢白噎得够呛,胡子气得一翘一翘。 他斜眼瞪着徐光远去的方向,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头对旁边的刘征抱怨道:“刘常侍,你瞅瞅!你瞅瞅他这副德行! 年岁比咱们小的多,尾巴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人整日里就知道埋头着他那几卷破书,于那行军布阵、两军对垒的兵家之事,几乎是一窍不通! 哼!待到他日赵王真个挥师南下,带不带他这号人物,都还在两可之间呢! 他倒好,在这里自鸣得意,真当自己是根顶天立地的大葱了……哼哼! 可笑!可笑至极!” 刘征闻言,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那柄装饰精美的细剑剑柄上,更是眉头紧锁,也带着教训晚辈的口吻沉声道:“程内史,此言差矣! 连年征战,兵连祸结,耗费钱粮无数,百姓苦不堪言! 还说什么挥师南下? 以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劝谏王上休养生息,抚慰黎民! 五年之内,绝不可再妄动刀兵,方是社稷之福,苍生之幸!” 程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惊愕地上下打量着刘征,仿佛第一次认识他,反问道:“刘常侍!你…… 如今是什么世道?群雄并起,强敌环伺! 北有慕容鲜卑虎视眈眈,西有刘曜匈奴磨刀霍霍! 我大赵不趁如今兵强马壮、士气正盛之时,主动出击,逐鹿中原,开疆拓土! 难道要学那缩头乌龟,坐等刘曜、慕容氏这等强敌打上门来,那时才仓促应战,坐以待毙么?!” 刘征被他这“缩头乌龟”的比喻激得心头火起,不耐烦地一挥手,引经据典道:“圣人云:‘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咱们既已击退刘曜,又挫败了慕容氏的觊觎,正该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之时! 当以休兵养民,积蓄国力为第一要务! 穷兵黩武,绝非长久之计! 你也算是赵王身边的老臣了,怎地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程遐见他搬出圣人之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屑地冷哼一声,仿佛那圣人之言是块臭不可闻的裹脚布:“迂腐!妇人之仁!” 他再懒得与刘征争辩,猛地一拨马头,不再理会二人,气咻咻地打马扬鞭,也径直回他的安乐窝去了。 刘征看着程遐那愤然离去的背影,脸上也写满了鄙夷之色,对着李晓明摇头叹道:“陈将军,你瞧瞧这两个! 一个酸腐清高,一个急功近利! 当真是一肚子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半点不通时务,不明大势!” 李晓明此刻一心要去找李许,哪有心思听他们这些庙堂之争? 闻言只是打了个哈哈,敷衍地笑道:“刘常侍息怒,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天色确已不早,咱们还是各自归去,好生歇息。 改日有暇,再好好畅谈不迟!” 刘征听他这么说,也歪着小脑袋拱了拱手:“陈将军所言甚是,那便改日再叙。” 他正欲拨马离去,忽又想起一事,回头关切地问道:“对了,陈将军,你在襄国城中,似乎并无寓所? 今夜却是打算住到哪里去?” 李晓明随口答道:“无妨,军营之中自有住处,我且去那边凑合住下便是。” 刘征一听,连连摇头:“哎呀!你是镇南将军,又为司州司马,非是一般身份。 那军营里人多眼杂,鼾声如雷,如何能住得安生? 我在襄国城中倒有一处还算宽敞的宅院,虽不奢华,却也清静,平时也有十来个下人打理。 不如陈将军随我同去,在敝处暂住几日,也好有个照应?” 李晓明一心惦记着要去寻访李许,问问义丽郡主和汉复县众人的情况,哪里肯跟他同住? 正想着如何婉言谢绝,既不拂了对方好意,又能脱身。 恰在此时,只见主簿石豪从后面策马匆匆赶了上来。 他来到李晓明马前,恭敬地拱手道:“陈将军留步! 王上特意吩咐,已为将军安排了住处,请将军随我来。” 刘征一听,石勒竟然连住处都亲自为这陈祖发安排妥当了? 心中的醋意又翻腾起来,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他方才那点邀请同住的热忱,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扭过脸去,也不再多言,只是冷淡地对着李晓明一拱手:“既然王上已有安排,那刘某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也不等李晓明回应,自顾自地拍马走了,背影带着几分悻悻然。 石豪看着刘征离去,也不以为意,转头对李晓明笑道:“陈将军,赵王已回建德宫歇息了。 宫城之外,靠近北苑大市的地方,原有一座宅邸,乃是当年破羌都尉张诜的府第。 那地方闹中取静,离王宫与市集都近,日常起居、采买办事,都极为便利。 王上特意交代了,让人好生收拾出来,赠与将军居住,一应仆从下人,自有在下安排! 王上还说……” 石豪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压低了声音,“待改日办了喜事,王上自会另有更宽敞、更体面的府邸赐下! 将军好福气啊!” 李晓明一听“王上特意安排”、“赠与将军居住”,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颇为感激石勒的细心周到。 又听石豪说办了喜事,还有更体面的府邸居住,心中不禁想到:“必是金珠在王上面前提过,我日后要和昝瑞一同居住的事。” 他心想:“昝瑞和金珠完了婚,他们小两口以后要过自己的小日子,我一个大老爷们,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岂不是碍手碍脚,平添尴尬?不妥不妥……” 他打定主意,对着石豪道:“石主簿辛苦了!烦请带路。 我便住这张诜旧宅便是,至于那‘日后’的府邸……嗯,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石豪有些意外地看了李晓明一眼,正要说话。 李晓明又道:“王上既令我掌管军务,我且将大军安顿下,办完了差事,再随主簿前去。” 于是,李晓明又亲自看着两万大军进入军营,各部都安顿妥当, 又看着陈二和一众匈奴人,将载着军需辎重的数百辆大车一一卸车入库,将百十名匈奴人也都安顿在军营里, 这才带着陈二、青青,还有陈二的十多名匈奴亲信,一起随石豪去往石勒赐给的府宅。 copyright 2026 第775章 兄弟重逢 石勒所赐的府宅,位置着实不赖, 离那王宫不过几步之遥,出得门来,向南一拐,便是那喧嚣繁华的北苑市集, 真真是“出则市井喧阗,入则宅院清幽”的好所在。 李晓明瞧着眼前这座都尉将军府,虽地处襄国城寸土寸金的腹心之地,却也占地足有十几亩,气象颇为不凡。 丈许高的青砖围墙森然矗立,门楼高耸,朱漆大门在灯火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其上碗口大的铜钉锃明瓦亮, 只那门楣处空荡荡的,显是还缺着一块彰显身份的金字牌匾。 大门两侧,一对白石雕成的猛虎蹲踞,虎目圆睁,须发戟张,端的是威武雄壮, 石虎身上更是擦拭得一尘不染,煞是干净。 三级青石台阶通抵门前,其上浅浅雕着些简朴的云纹瑞兽,同样被清扫得光洁溜溜。 在石豪引领下,李晓明、青青、陈二以及十几个匈奴亲兵,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行李,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迎面便是一堵宽大的青砖屏风影墙,挡住了视线。 绕过影墙一侧,前堂外的院子豁然开朗。 院子颇为宽敞,青砖铺地,只是空荡荡的,略显寂寥。 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两侧还立着几个陈旧的兵器架,架上横七竖八插着些锈迹斑斑的铁戟、环首刀等长柄短兵,无声诉说着前任主人的身份。 再看那影墙的北面,白灰底子上,用遒劲有力的隶书写着四个墨色大字:威震四方! 字体刚猛,透着一股旧时武将的沙场悍气。 一行人穿堂过院,直抵后院。 这里最是开阔,五间正房坐北朝南,左右两侧还各有五六间厢房,围合出一个方正的大院落。 院中植有几株老树,枝叶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倒添了几分清幽。 李晓明环顾四周,心中甚是喜欢。 这宅子规模,虽远不如成国太子李班,在成都那座宏大奢华的府邸,却也布局合理, 是正经的前堂、中庭、后寝三进格局,房间更是足够多。 比起当初在汉复县那个漏风又漏雨的寒酸破县衙,简直是天上地下! 以后想办法再召回王吉、沈宁一帮兄弟, 这处宅子,足够他们这帮人,舒舒服服地安身立命了。 他暗下决心:“便是以后石勒非要我去住那什么驸马府,跟小瑞两口子凑热闹,我也坚决不去了! 这里多自在!” 青青见了这宽敞明亮、规规整整的好住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欢喜。 她麻利地提起包袱行李,小跑着就进了正房,手脚勤快地开始给李晓明收拾卧房, 又风风火火地,将那些在军营里攒下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全提溜进旁边的小厨房里, 叮当作响,一副当家过日子的架势。 石豪见状,迈步上前,对着李晓明拱手笑道:“陈将军,您先屈尊在此处凑合住些时日。 王上说了,待那新建的驸马府完工收拾妥当,再恭请将军移驾过去,那才配得上将军的身份。” 李晓明一听“驸马府”,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推辞道:“哎呀呀,石主簿! 您回去禀告王上,这就不必啦! 便是关系再好,以后成了家,也是各过各的,我怎会做那没眼色的碍事人? 我就只住在这张都尉的宅子里,就心满意足了! 让他们住驸马府便是!” 石豪一愣,只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啊?这…… 将军您……您不去住驸马府?” 李晓明斩钉截铁:“不去,坚决不去!住在一块儿,诸多不便。 这宅子清静自在,甚合我意!” 说着,也不再给石豪细问的机会,转身就拉着陈二,张罗着去给他和那帮匈奴兄弟安排房间。 陈二受宠若惊,搓着手陪笑道:“将军,您待兄弟们太厚道了! 只是……我等皆是军中厮混惯了的粗坯莽汉,粗手笨脚,又带着股子膻腥味儿, 住在您这府邸里,怕是……怕是弄脏了地方,也扰了将军清静。 不如……不如我们还是回军营窝着去吧?那儿自在!” 李晓明闻言,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嗔怪道:“陈二!你这说的什么浑话? 你与陈大,还有这些跟着咱们的兄弟,都如我的手足一般! 本将军的宅子若是再大些,恨不能将军营里的百十号兄弟,也搬到我这里住, 以后休要再说这等见外的话! 你只管带着你这十几个兄弟,安心在此住下! 日常饭食自有青青操持,咱们同吃同住,热热闹闹! 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有个照应! 等陈大那小子从虎牢关回来,也得让他搬来家住,一个都不能少!” 陈二见李晓明言辞恳切,一片赤诚,心中感动,也不再推辞, 连忙和那十几个匈奴心腹齐齐躬身,瓮声瓮气地道:“谢将军恩典!” 随即,他们便背着各自的行李,熟门熟路地去了前堂外面的厢房安顿。 陈二做事麻利,很快就将这十几个人分派好了轮值守夜、巡逻护院的差事, 大门外立刻有了站岗的,前堂、中庭也有人值守,原本空荡的宅邸,瞬间便有了几分门庭森严、有人主事的气象。 李晓明背着手,看着这初具规模的自家府邸,听着陈二洪亮的吆喝声,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心中啧啧称奇:“啧啧,这人生命运,真是如同那黄河九曲,捉摸不定啊! 初穿越到河沟村时,原本只想着做个富家翁,守着些田地当个员外财主。 后来误打误撞,在汉复县做了个假县令,倒也安逸称心。 去了一趟成都,以为就此攀上高枝,能跟着太子做个贤臣了此一生。 不成想阴差阳错,又差点跟着大单于跑去鲜卑草原牧马放羊…… 嘿!这兜兜转转,山不转水转,谁能想到,今日竟在这羯人的老巢襄国城里,置下了家业?” 他正沉浸在这世事难料的感叹中,那边石豪已安排妥当,过来拱手告辞:“陈将军,宅子已安顿下,您且先歇息片刻。 晚些时候,我再挑几个手脚麻利、老实本分的仆役婢女送过来,帮着将军料理些洒扫、浆洗、跑腿的杂事。” 李晓明连忙客气地婉拒:“石主簿费心了!多谢王上厚爱! 只是……咱们这些人自在惯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做饭洗衣,反觉得更自在些。 仆役就不必了,免添麻烦。” 石豪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将军不必挂心,自有在下安排。” 说罢转身离去。 送走石豪,李晓明便带着众人,像逛自家后花园似的,在府邸里东瞧瞧西看看。 把各个房间的门都推开瞅瞅,熟悉熟悉环境。 大家伙儿一起动手,挑水的挑水,劈柴的劈柴,给青青打下手,倒也其乐融融。 不多时,厨房里便生起火来, 烟气袅袅,饭香四溢,青青为大伙做了一顿热乎乎、虽不丰盛却足以慰藉风尘的家常饭食。 众人围坐,吃得倒也香甜。 饭毕,李晓明终于想起正事。 他挂好“镇南将军”的腰牌,招呼陈二:“走,兄弟,随我出去一趟,寻访我的故人去!” 青青正收拾着碗筷,一听他又要出门,倚在门框边,双手绞着衣角, 沾满灰垢的脸上,一双杏眼幽怨地望着李晓明,埋怨道:“好不容易才寻了个安稳窝, 你这屁股还没在凳子上捂热乎呢,怎么又要往外跑? 天都黑透了!” 李晓明回头温言安抚道:“外面有这些匈奴弟兄把守,你一人在家也不必害怕。 我有正经事要办,耽误不得。你快些回屋歇着吧,我办完事就回。” 青青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哦……那你早些回来。” 目送着李晓明和陈二,带着两个匈奴护卫出了院门。 待走得离正房远了些,陈二忍不住压低声音笑道:“将军,您这脾气也忒好了些! 把这丫头惯得越发没个规矩,如今竟连‘将军’也不叫一声了,没大没小的!” 李晓明慌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快住口!可不敢让她听见! 这灰妮子性子倔强,心眼儿又小,若让她知道你背后嚼她舌根,指不定又要闹脾气、抹眼泪。 万一她一气之下跑了……” 他顿了顿,一脸“后果很严重”的表情,“谁给咱们煮饭洗衣?谁收拾这偌大的宅子?” 陈二听了,嘿嘿一笑,不以为然道:“将军,您如今可是堂堂镇南将军,身份尊贵着呢! 还愁找不到会做饭洗衣的婆娘? 赶明儿个得了空,小的回草原上,把我们胡族里最勤快、最会伺候人的姑娘,给您寻摸十个八个来! 保管又会操持家务,又能生养! 嘿嘿,要是不听话?那也简单! 您只管抡起大耳巴子,照着她脸蛋子扇过去!保管扇得她服服帖帖,再不敢顶嘴!” 李晓明被他这番“胡族驭妻术”说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越说越不像话了!” 心里却不由得浮现出,一张明艳可人的面庞,暗自嘀咕:“胡族姑娘么…… 我倒是认识一个呢,可那是能用大耳巴子招呼的主儿么? 捧在手心还怕磕着碰着呢!” 二人说着话,刚走到前院大门附近,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守门匈奴护卫粗声粗气的喝问:“什么人?站住!来此何干?” 一个带着几分急切又熟悉的声音随即响起:“我们来找镇南将军!烦请通报一声!” 李晓明闻声,心中猛地一跳, 他两步并作一步,蹿出了大门,借着门口风灯的光亮,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站着的那道瘦小身影, 不由得脱口喊道:“小瑞?!是你吗?” 门外站着的,正是昝瑞! 他听见李晓明的声音,也是大喜,像只灵巧的猴子般,一蹦三跳地就扑了上来, 一把紧紧扯住李晓明的胳膊,声音激动得发颤:“哥!我的亲哥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我和金珠都打算收拾包袱,去蓟城找你去了!” 兄弟重逢,李晓明亦是欣喜若狂,紧紧握住昝瑞那略显单薄的肩膀,正要开口嘘寒问暖。 就在这时,一个瓮声瓮气、如同闷雷般的声音,从昝瑞身后响起: “是呀!陈将军!俺们两个,可想死你了呢!” 李晓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魁梧、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上前来。 不是别人,正是金珠郡主! 她肤色黝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开口说话,那阔口里两排大白牙,在灯影下格外显眼。 见昝瑞亲热地扯着李晓明的胳膊, 金珠也毫不避讳,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像铁钳似的,一把就握住了李晓明另一只手,咧着大嘴笑道:“陈将军! 俺都听说了!你又立了大功啦! 把慕容家的那几个小子打得屁滚尿流! 俺父王必要再升你的大官嘞!” 李晓明一只手被昝瑞拽着,另一只手被金珠那厚实的大手紧紧握住,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别扭劲儿。 暗想:“虽说这金珠……咳,实在不怎么像个女人,可她日后终究是小瑞的媳妇,是我兄弟的婆娘! 这……这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他慌忙用力,好不容易才从金珠那铁掌中把手抽了回来,顺势拱了拱手,掩饰尴尬道:“金珠郡主,多谢挂念! 这些日子,多亏有你照料我这兄弟,陈某感激不尽!” 金珠听了李晓明感谢的话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女儿家的羞赧,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些:“陈将军客气啥…… 咱们往后就是自家人了,还讲什么谢不谢的?” 李晓明见她这般情状,心中更是膈应的慌。 他赶紧转头,转移话题,关切地问昝瑞:“兄弟,你胳膊上那伤,可彻底好利索了?没落下什么毛病吧?” 昝瑞闻言,立刻屈起那只受过伤,瘦嘎嘎的左臂,使劲晃了晃,笑道:“哥,放心吧!好利索啦! 你瞧,比以前还更有劲儿些哩!” 听昝瑞亲口说伤好了,李晓明放下心来。 当下热情地招呼昝瑞和金珠二人:“快!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里说话!青青!来客人了!” 后院这边,青青刚收拾好厨房,听见动静,也迎了出来。 一见是昝瑞和金珠来了,脸上也露出真心的欢喜,忙不迭地前前后后张罗,点灯、烧水。 几人就在李晓明那刚收拾出来的正房厅堂里坐下,灯火通明,总算有了几分家的暖意。 青青端上刚烧好的热水。 李晓明屁股刚沾凳子,就迫不及待地问昝瑞:“小瑞,听说李许来了襄国,你可见到他了?” 昝瑞端起热水吹了吹,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眨巴着眼睛道:“哥,怎么没见到? 非但见到了李许殿下,嘿嘿,我的哥,你的老相好也跟着来了呢!” 正在给金珠倒水的青青,听到“老相好”三个字,手上不禁抖了一下,差点将滚烫的热水倒在金珠的黑手上! 李晓明闻言,心中“突突”直跳,连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难道……难道……义丽郡主她也来了?! copyright 2026 第776章 恩断义绝 李晓明一听昝瑞说“相好的”来了,那颗心“腾”地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咚咚直跳。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义丽郡主那明艳照人、英姿飒爽的身影, 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直冲脑门! 他激动得脸上发烫,心潮澎湃,仿佛下一刻,那朝思暮想的人儿就会出现在门口。 可转念又觉得昝瑞这话说得忒也粗鄙,不由得脸红脖子粗,嗔怪道:“小瑞!你这小子! 说话怎么恁地……恁地粗俗不堪?什么老相好不老相好的!” 昝瑞却嘻嘻一笑,浑不在意,挤眉弄眼地道:“我的哥,你和孙哥不是好得恨不能钻一个窝里吃睡么?那不是老相好是啥?” “原来是孙文宇来了呀!” 李晓明这才恍然。 他暗自苦笑:“是了是了,我真是急糊涂了! 拓跋鲜卑部与羯人仇深似海,义丽她……她怎么可能冒险到这里来?” 虽然有些失落,但得知孙文宇来了,心中也是一阵欢喜, 连忙追问道:“老孙武艺高强,由他护送李许殿下,确实稳妥! 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快带我去! 咱们兄弟许久不见,得好好聚聚,我得请他们吃顿好的!” 说着便作势要起身。 谁知昝瑞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变得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这个嘛……哥……嗯……” 李晓明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奇怪,站起身来催促道:“你这小子,今日怎么吞吞吐吐的? 我与老孙、左将军殿下这么久没见面了,早就想死我了, 他们远道而来,我岂能不去拜会?” 昝瑞挠了挠头,硬着头皮小声道:“我的好哥……你要是想见孙哥,我找个机会悄悄把他叫出来见你便是。 只是……只是殿下那里…… 殿下他……他听说你在这里当了石赵的镇南将军,大发雷霆,骂你是叛徒、无义之徒! 说……说既然你已在此地攀了高枝,做了大官,那就恩断义绝,再不相干! 他还说……” 昝瑞的声音越来越低,觑着李晓明的脸色。 李晓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满腔的热忱瞬间冷却,脚步也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坐回胡椅上,脸上有些发烫,带着几分心虚,低声问道:“殿下……他还说了什么?” 昝瑞凑近了些,小声道:“殿下还说……既然你陈祖发忘恩负义,那……那等回了成国,他就奏明太子,让孙哥当征北将军,让王吉哥当……当那个‘逃难将军’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还严令禁止孙哥来见你!连我也被他轰出来了!” 旁边的金珠听了半天,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叛徒”、“忘恩负义”这些词,又见李晓明脸色不好,顿时不乐意了。 她“啪”地一巴掌,黑厚的大手,重重拍在李晓明肩膀上,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拍下去。 她咧着大嘴,瓮声瓮气地打抱不平:“哼!什么狗屁征北将军、逃难将军!才不稀罕他那劳什子官儿呢! 陈将军你留在咱们这儿,俺父王自然会封你当顶大顶大的官! 吃香的喝辣的,住大宅子骑好马,不比钻到那山嘎啦里,当什么‘逃难将军’强上千百倍?” 李晓明却没心思听金珠的豪言壮语, 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昝瑞的胳膊,急切地问道:“那……那老孙他……他怎么说?” 当初他阴差阳错地当了个假县令,是老孙带兵护送他上任,又不远千里,从汉昌县去汉复县投奔他。 他视老孙为生死兄弟,最关心的是这个兄弟的态度。 昝瑞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道:“我……我看孙哥听了殿下说要封他当征北将军…… 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儿去了……笑得合不拢嘴呢……” “唉……” 李晓明听了这话,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回胡椅上,沮丧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罢了罢了……也怨不得老孙……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兄弟们能有个好前程,我……我也该为他们高兴才是……” 话虽如此,那语气里的失落和苦涩,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闷闷不乐地坐了片刻,才又打起精神,问道:“王吉他们……也跟着殿下一起来了么? 还有……义丽郡主,她……她还好么?” 昝瑞见他问起义丽,顿时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哥,我听孙哥偷偷跟我说, 左将军殿下护送大单于和义丽郡主安全回到草原后,本来是想带着王校尉和沈宁他们一起回成国的。 是大单于对他们说:‘咱们虽是在黄河翻了船,可下游并不见咱们的尸首! 阿发兄弟和昝瑞兄弟福大命大,极有可能没死!’ 大单于让王校尉和沈游徼留在草原,等开春暖和了,冰雪消融,他收拢了部落,就要亲自带着他们南下,回来找咱们呢! 所以啊,王哥和沈哥就留在了大单于那里,等着将来好回来寻咱们!” 说到这儿,昝瑞顿了顿,看着李晓明,声音也放软了些, “至于义丽姐……听老孙讲,她人倒是好好的,就是太担心你,以为你真的……没了。 听说经常一个人偷偷抹眼泪,人都有些黄瘦了呢……” 李晓明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听到大单于拓跋义律竟如此重情重义,还要亲自带人回来寻找他们这两个“失踪人口”,这份情谊如同暖流注入心田,让他感动得鼻头发酸。 心想:“这一路走来,遇到的所谓枭雄豪杰也不算少,可真要论起讲义气,拓跋义律大单于当属第一!” 再想到王吉和沈宁,为了寻找自己,竟不惜违逆李许的意思,甘愿留在陌生的草原等候, 这份兄弟情谊,更是弥足珍贵,让他心头滚烫。 而当听到义丽为他担惊受怕,形容憔悴,时常落泪时, 他更是揪心得难受,一股酸楚涌了上来,忍不住一把抓住昝瑞的手,着急地问道:“兄弟! 你说……义丽郡主她如此为我悬心,我却不能立刻飞到雁门关外,去给她报个平安! 她要是天天这样哭下去,哭坏了身子,那可……那可如何是好?”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青青,却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放心吧,我的将军大人! 便是天天哭,那也哭不死人的! 你看我,以前跟着钱家那位大小姐时,三天两头挨骂受气,不也是天天抹泪珠子? 如今还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身上也没见少块肉!” 她一边说,一边用麻布使劲地擦着桌案上的水渍,仿佛和那张红木桌案有仇似的。 第777章 胡酋有恙 李晓明闻言,哭笑不得地回头看着青青,心想:“这……这能一样么? 钱小姐那是刻薄你,义丽郡主这是……这是……” 昝瑞拍了拍李晓明的手背,老气横秋地劝慰道:“我的哥啊!你平时那般精明伶俐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儿倒犯起痴傻来了? 大单于既然已经安然回到了草原,正是要兵有兵,要马有马,肯定早就派了精干的眼线,潜到这边来打探消息了! 你在冀州接连打了几场大仗,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连慕容家的小崽子都被你赶跑了! 这事儿还能瞒得过谁?大单于肯定早就知道了! 他既然知道了,他那宝贝妹子……还能不知道么? 指不定这会儿,她已经破涕为笑,安心等着春暖花开,大单于带她来找你了呢!” 李晓明听了昝瑞这番分析,虽明知是在宽慰自己, 但想到义丽贵为单于之妹,虽是一时见不到自己,但总算是生活无忧了,也勉强放心了一些。 金珠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瞪着铜铃大眼,粗声粗气地问:“哎,你们说的那个大单于……还有义丽郡主,都是谁啊?俺怎么没听过?” 昝瑞随口答道:“哦,是我们以前在别处认识的朋友。” 金珠更糊涂了,追问道:“大单于?俺父王也是我们族人的大单于! 你们那个单于朋友,他管的人马,有俺父王管的多吗?地盘有俺父王的大吗?” 李晓明一听,生怕这心直口快的黑大姐,回去在石勒面前多嘴,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连忙堆起笑容,哄她道:“刚刚说的那对兄妹,都是我们在成国那边的朋友,离咱们这襄国城隔着千山万水呢! 一个小部落的头领罢了,哪能跟你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父王相比? 他管的那点人,连你父王的一个零头都够不上!” “哦……这样啊。” 金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似乎放下心来。 她低下头,两只大黑手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变的扭扭捏捏起来:“那个……父王他…… 他托续咸祭酒……把咱们的事……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说是等他身子骨好些了……就……就……” 李晓明此刻满脑子都是义丽郡主梨花带雨的模样, 又想到与李许见面时的尴尬,不知道到时候该如何应对, 不由得心乱如麻,只当金珠是在跟昝瑞说话。 他心不在焉地随口应付道:“哦?是么?那……那可真是要恭喜你们二位了!” 他此刻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到雁门关外,亲口告诉义丽:“义丽,发哥没死!活得好好的!你别再哭了!” 昝瑞看着李晓明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安地问道:“哥……那你还要去见左将军殿下么?” 李晓明苦笑一声:“唉……既然左将军殿下此刻对我如此厌恶,我若再贸然登门,岂不是自讨没趣,火上浇油? 他此来襄国,是为了与赵王商谈结盟的大事,估计这两天就能在朝堂上见到。 到那时,再寻个机会,把话说开便是。 我在成国的那些家当,连同汉复县的盐井,我都不要了,一总送给太子殿下和左将军两兄弟,算是……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为他们兄弟俩出生入死,白干一场,没功劳也有苦劳,他们总不至于……还恨我入骨吧?” 他这话说得有些没底气,像是在说服自己。 昝瑞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道:“对了哥!明熙姐……,她也跟左将军殿下一起来了襄国呢! 她听说你要回来了,高兴得都哭了呢!你也不见见她么?” 李晓明这才猛然想起还有位明熙公主,心头掠过一丝愧疚,暗道:“哎呀!光顾着义丽和老孙他们,怎地将这位姑奶奶给忘了? 她虽然脾气大,性子刁蛮,可也是个好朋友呢!” 他连忙问道:“公主她还好么?她的肠痈之症……又发作过没有?” 昝瑞笑道:“她好着呢!活蹦乱跳的! 本来闹着要跟我和金珠姐一起出来找你玩,结果左将军殿下不许她乱跑。 为这事儿,她气得又跟殿下大吵了一架,这会儿八成还在怄气呢!” 李晓明想象着李许被公主气得跳脚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捧着脸的青青,心想:“早先还盘算着,让青青跟着公主当个贴身侍女,也算给她找个安稳的归宿。 这下可好,李许恨我入骨,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 青青似乎察觉到李晓明的目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她没好气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把抹布往桌上一丢,站起身道:“你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也说不完! 我困了,眼皮子直打架,先回去睡觉了!你们慢慢聊!”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倔倔地一扭身,径直出门回自己厢房去了。 李晓明瞪着青青离去的背影,暗想:“陈二那小子说得还真没错! 这妮子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简直没把我这个‘将军’放在眼里!” 昝瑞见状,也拉着金珠站了起来,冲李晓明挤挤眼:“哥,时辰确实不早了,我们也得回去了,明儿个再来找你说话哈!” 李晓明连忙拉住昝瑞:“兄弟,你看我这儿地方宽敞,房间也多,如今也算有了个像样的落脚处。 你还回哪儿去?不如就搬过来,咱们兄弟住一块儿,多好!” 昝瑞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哥,义父他老人家身子不爽利,我……我心里放不下,得和金珠姐一起回宫去照料着。” 李晓明诧异地道:“是真病了么?赵王一向身体健壮,前些日子大清早还在啃猪腿呢。” 金珠闻言,黝黑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忧色,绷着脸道:“父王一回宫,就说是在蓟城喝多了庆功酒,又着了风寒。 一直嚷着半边脑袋疼,胳膊腿儿也麻酥酥的。 太医们开了方子,熬了麻黄、桂枝那些苦药汤子,说是能祛风邪、通经络。 也不知道……碍不碍事……” 她的语气里透着担忧。 李晓明听了,心里暗自嘀咕:“哎呀!石勒这老杂胡,可是亲口许了我高官厚禄的! 我可就指着这个,与拓跋鲜卑部结亲呢! 他可别突然生病翘辫子了......” 可转念一想,若是外伤,自己或可以给他做个小手术,缝缝补补, 可这头疼脑热、胳膊发麻之类的内科毛病,自己也爱莫能助呀! 第778章 故人重逢 (祝各位书友,在新的一年里,马到成功,万事如意。) 却说李晓明得知石勒果真是生了病,心里颇为忐忑,生怕这个老羯胡突然“嘎嘣”一下翘了辫子, 那自己的锦绣前程,不就成了一地鸡毛?若是没了石勒,只怕自己刚得的这套大宅子,也住不长久。 可等他回到屋里,往床榻上一躺,细细盘算起来,又觉得似乎不必过于忧心。 那匈奴皇帝刘曜,如今还在长安城活蹦乱跳呢。 况且石勒眼下还只是赵王,并未登基称帝,按照历史脉络来说,似乎也不该是现在蹬腿咽气的时候。 估计八成就是那晚在蓟城庆功宴上,酒喝得太多,又在寒夜里疯疯癫癫地大哭一场,着了风寒罢了! 这样一想,又放下心来。 既然前程暂无虞,李晓明便安心在榻上,练起了早已得心应手的“五藏导引术”。 以前总是在军营的简陋住处抽空练,如今在这个安稳的住处练,更是条件舒适。 一个多时辰下来,只练得浑身暖洋洋、热烘烘,如同揣着个小火炉。 他索性将秋衣秋裤一股脑儿脱了,光着腚裹着衾衣睡觉,不多时便鼾声大作,会周公去了。 次日一早,天色才刚蒙蒙亮,外面院子里就传来匈奴侍卫粗声粗气的通报:“将军!昨晚那位小郎君又来了!” 李晓明睡得正香,被吵醒后睡眼惺忪,没好气地冲着门外吆喝道:“糊涂!那是我自家兄弟! 以后他再来,只管请进来便是,再休要通传禀报!” 他本已摸索着拿起旁边的衣服,打算起身相迎。 转念一想:“昝瑞是自家兄弟,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拘礼? 我这刚睡醒,脑子还迷糊着呢,总得让我癔症会儿!” 于是,他便上身披着件衣裳,心安理得地继续躺着,下半身光溜溜地裹在衾衣里, 就那么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静等昝瑞进来。 一阵急促的奔跑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啪啦”一声大响!房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重重撞在墙上! 李晓明唬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是谁,只觉得耳朵一阵剧痛! 一只冰凉的小手如同铁钳般揪住了他的耳朵,来人还带着哭腔怒骂道:“死阿发!臭阿发!让你装死来骗我们…… 害我们白流那么多眼泪…… 看我不把你的耳朵揪下来喂狗……呜呜……” “哎哟喂......” 李晓明痛得龇牙咧嘴,感觉耳朵都快被扯掉了! 他死命地挣脱开那只“魔爪”,捂着火辣辣的耳朵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郎,此刻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再仔细一瞧,这哪是什么少年郎?分明是换了男装的明熙公主! 李晓明也顾不上耳朵疼了,满心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脱口而出:“哎呀!公主殿下!真的是你! 我昨日听小瑞说,你和左将军殿下到了襄国,正琢磨着今天梳洗整齐了去寻你们呢!你怎么……” “寻我们?” 公主一听这话,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更凶了! 她指着李晓明的鼻子骂道:“没良心的臭阿发! 李许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个大叛徒! 既然昨天就知道我们到了,为何不来寻我们? 哼!我让你睡!” 公主猛地扑到到榻前,一把就将他盖在身上的衾衣给扯了下来!作势就要往门外扔去! “哎呀……你这是……” 李晓明只觉得下半身凉飕飕的! 他瞬间魂飞魄散!等下要是被昝瑞和青青看见这一幕,那还得了?还要不要脸了? 说时迟那时快! 在电光石火之间,李晓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声就从榻上弹了起来! 他光着脚丫子,“噔噔噔”三步并作一步,光着脚就蹿了下去! 一把将衾衣夺回,顺势往身上一裹,一个鹞子翻身又滚回了床榻内侧,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公主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一空,回头再看时,李晓明已然裹得严严实实,缩在床榻深处,正惊魂未定地看着她。 “你……你还敢躲!” 公主气急败坏,又咬牙切齿地扑了上来,伸手就去抢李晓明死死抱住的衾衣, 李晓明吓得魂不附体,死死护住最后的“防线”,连声求饶道:“公主!公主殿下! 那天夜里,我和小瑞的船是真的翻了! 是实打实地,掉进了那冰窟窿一样的黄河水里!差一点就真成了水鬼! 哪里是装死来着? 天地良心啊!你饶了我吧!” 两人正在榻上一个死命护被,一个拼命抢夺,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 李晓明如见救星,大喜过望,冲着其中一人喊道:“老孙!果然是你!” 来人正是昝瑞和孙文宇。 昝瑞一看这架势,立刻跑上前,半劝半拉地拽住正在“行凶”的公主, 哄劝她道:“明熙姐!你前两日,不是还眼巴巴地盼着我家将军回来么? 怎么这一见面,反倒像是见了仇人,这般欺负他?” 公主被昝瑞拉着,挣扎了两下,绷着一张粉雕玉琢的俏脸,气鼓鼓地说道:“哼! 这个大坏蛋,我们得知他死了,不知为他担了多少惊吓! 他倒好!昨天就回来了,今天还在这里睡大觉,不去找我们! 要依着本公主的脾气,非得把他的脸抓花了不可!” 李晓明听她虽然骂得凶,但字里行间都是关切和委屈,而自己确实跟着石勒做了官,不打算再回成国了……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愧疚,他厚着脸皮,软语哄道:“公主殿下息怒!您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阿发了! 我遭难漂泊在外,没有一天不惦记着大伙儿的! 尤其是想到‘富甲天下、德隆位尊’的公主殿下您,平日里对阿发的种种关照恩德, 更是令我常常午夜梦回,思念不已! 真真是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到殿下身边才好! 这一路走来,千难万险,可我每到一处地方,必定会为公主殿下您,精心准备一件稀罕礼物!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重见殿下玉颜,好亲手将这些心意,进献给尊贵无匹的公主殿下!” 他一边情真意切地说着,一边拼命朝门外的青青使眼色! 公主被他这番好话灌得有点晕乎,半信半疑地嚷嚷道:“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礼物呢?礼物在哪里?拿出来本公主瞧瞧!” 李晓明见平日里一向机灵的青青,竟像个木偶似的杵在门外看戏,毫无反应, 不由得真急了,提高嗓门喊道:“青青!还站着干嘛? 还不快把我藏在麻袋里的那几件‘珍宝’拿过来!” 青青这才没好气地白了李晓明一眼,倔倔地转身走开。 不一会儿,她又走了回来,隔着门框,将几个硬邦邦的小物件,“嗖嗖嗖”地朝着李晓明的床榻砸了过来! “哎哟!死妮子!没轻没重的,是想砸死你家将军不成?” 李晓明手忙脚乱地躲闪着飞来的“暗器”。 “呀……阿发!这……这些真是你给我准备的礼物么?” 公主看到了落在榻上和地上的物件,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惊喜取代! 她赶紧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几样东西——是两副素面银镯子,一个看着有些浑浊的玉扳指,还有一支样式老旧的银簪子。 她捏在手里,左看右看,眉开眼笑,之前的怒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晓明定睛一看,心里纳闷:“我那些私货里,明明有许多成色不错的金饰玉器, 怎么公主手里拿着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烂货?” 可见东西已经拿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故作感慨地说道:“唉,公主有所不知! 我跟着羯人一路从北边杀回来,刀口舔血,风餐露宿, 能搜罗到这些物件儿给殿下做礼物,已是千难万难,费尽了心思了!” 公主捏着手里的“宝贝”,眼神变得温顺柔和起来,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嘻嘻……原来是这样…… 阿发,我错怪你了呢! 都怪李许那个大笨蛋!非说你是叛徒,投靠了羯人,叫我不要再理你了!” 李晓明见公主竟如此“好糊弄”,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连忙陪着笑道:“正是听了左将军殿下对我有些误会,我才不敢贸然登门,怕火上浇油啊! 好了好了,公主快坐下说话吧。” 公主此刻心情大好,笑得像朵盛开的花,凑到近前,坐在了李晓明的榻沿边上。 她刚坐定,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疑惑地歪着头道:“哦,对了! 刚才我好像……恍惚间看见,你榻上有只大老鼠……” 说着,她探过身子,左顾右盼地在李晓明的床榻上搜寻起来,要搜寻“大老鼠”。 李晓明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他慌忙将身上的衾衣,又用力裹紧了几分,哭笑不得地道:“哪……哪有什么老鼠? 定是殿下你眼花看错了…… 公主殿下,您就消停一会儿吧!好歹让我跟老孙说句话呀!” 一旁的昝瑞见状,赶紧跑了过来,连哄带拉地扯住好奇心爆棚的公主, 笑道:“明熙姐!咱们别在这儿找老鼠了! 走,我带你去外面找青青玩去!她可有意思了!” 公主正搜寻无果,闻言皱眉道:“青青?是刚才那个扔东西砸人的泥猴子么? 我才不跟她玩呢!我要跟阿发说话!” 昝瑞一边使劲拉着她往外走,一边哄道:“走吧明熙姐! 青青可是从江南水乡来的,见识可广了! 咱们去听她讲讲江南的小桥流水、画舫游船,多有意思啊!走走!” 公主被昝瑞半推半拉地拽着,一步三回头,对李晓明喊道:“阿发!你等着我!我去听听故事,等下就回来!” “哎!好!我等着殿下!” 李晓明忙不迭地应着, 眼见公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大口气。 他定了定神,连忙招呼站在门口、一直咧着嘴笑的孙文宇:“老孙!快进来坐!可算是清静了!” 孙文宇这才嘿嘿笑着,在李晓明榻边的胡凳上坐下。 李晓明看着老孙,心中百感交集,由衷地感慨道:“老孙!你可不知道! 自打离了大家,我一个人流落在外,举目无亲,那真是……真是想你们想得紧啊!” 孙文宇坐在那儿,一脸艳羡地对李晓明道:“我的陈大人呐!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前些日子听了昝瑞那小子的讲述,说你是如何水淹洛阳城,又是如何斗那鲜卑猛虎段文鸯的…… 听得俺老孙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恨不能亲身经历一番!” 他搓着一双大手,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这两天我就在琢磨啊,怎地当初跟你一起翻船的,不是俺老孙呢! 要是那样,俺也能跟着你,跟那段文鸯那样的绝世猛将,痛痛快快地过上几招,那才叫过瘾!” 李晓明连连摆手,苦笑道:“还过瘾? 你们在大单于的草原上,喝着热腾腾的马奶酒、吃着香喷喷的烤羊肉时, 我可是跟着石勒那老胡,在刀山火海里打滚! 好几次都差点把吃饭的家伙给混丢了!这其中的凶险和苦楚,唉,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啊!” 然而,孙文宇眼中那抹向往的光并未完全熄灭,反而更亮了些。 他像是没太在意李晓明的诉苦,情不自禁地接话道:“听昝瑞说,石勒对你极为看重,封了你做镇南将军, 刚刚又在冀北,用了你的谋略打了大胜仗,又将慕容鲜卑打败了,似乎日后还要加封…… 啧啧,大丈夫生于乱世,建功立业,封侯拜将,不就该如此轰轰烈烈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李晓明听他这么说,心中有所触动,酸溜溜地试探地道:“你跟着左将军殿下,不也是前程似锦? 听说殿下可是亲口许诺,回成国后要封你做征北将军的! 这建功立业,对你来说,岂不是……易如反掌?” 孙文宇闻言,脸上红起一片道:“陈大人!看你这话说的! 我孙文宇这次跟着李许来此,哪里是为了什么征北将军?”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只因你和昝兄弟翻船落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郡主她……她哭得肝肠寸断,死活非要大单于想法子救你们! 我和王校尉、沈游徼那帮子兄弟,也都是一个心思,执意要留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说道:“我们在黄河北岸,躲躲藏藏了两天,沿着河滩来来回回地找, 嗓子都喊哑了,可就是找不见你们的一点踪迹…… 那时是在羯人的地盘上!黄河北岸羯人的骑兵往来巡逻,十分密集! 我们和一队羯人骑兵遭遇了,乒嚓乓嚓打了一仗! 眼看对方援军就要杀到…… 我们毕竟带着义丽郡主和明熙公主,交战起来束手束脚,左将军殿下和大单于,为了大伙儿的安危,强令所有人立即上路撤离! 大单于说:‘既然找不到尸首,便是吉人天相,必有生机! 北岸如今是祖逖经营的地盘,他们若是脱险,留在北岸,也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且先撤走,待来日方长,再慢慢寻访不迟!’” 第779章 集体哗变 李晓明听孙文宇细细道来当日众人不顾凶险,执意搜救他们的情形,字字句句如同暖流涌上心头, 直听得他热泪盈眶,他用衣袖抹了把脸,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孙文宇砸吧了一下嘴,继续道:“这还不算完呐! 我们一行人后来撤离北岸,一路上也是险象环生! 在并州地界上,又撞见了一队羯人游骑!好家伙,又是一场硬仗! 多亏了咱们带着的那些‘神枪神炮’发威, 乒乒乓乓一顿乱轰,把那些羯人砸得晕头转向,咱这才得以杀出重围,不过一众兄弟,却又丢了几条性命!” 他喘了口气,又带着几分豪气:“好不容易颠儿颠儿地到了草原,左将军殿下却又归心似箭! 才只歇了三五天,他就急不可耐地去找大单于辞行,说是护送任务业已完成,现在要带着咱们这帮子从汉复县出来的老兄弟,打道回府,回成国去!” 孙文宇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继续说道:“大单于却劝左将军等些日子再走。 他说:‘阿发和昝小兄弟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你们不如在草原上盘桓些时日,待我派出细作,寻访到他二人的确切消息,你们再一起启程归国,岂不两全其美?’” “咱们汉复县的这些弟兄,哪个不是跟大人您有过命的交情?心里头记挂着你们俩的安危,自然是打心眼儿里赞同大单于的话! 纷纷表示要留在草原上,等着大单于派人,好去寻你们! 这下可好,却是惹恼了左将军殿下!” 孙文宇两手一摊,学着李许当时气急败坏的样子, “左将军殿下见众人都要等单于派人找到你们再回去,当场就发了脾气! 他拍着案案几,吼道:‘成何体统!尔等皆是成国的官兵!滞留在这草原异域算是怎么回事??’ 他铁了心,非要大伙立刻就跟他走!还说什么‘便是路上,咱们自己也一样可以一路寻访打探!’” 李晓明听着孙文宇绘声绘色的描述,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李许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窘态,心里忍不住哑然失笑。 堂堂一个皇子,奉旨出使,结果队伍到了地头,手下亲兵们竟集体“哗变”,不肯跟他回去了! 这面子丢的,也难怪李许会恼羞成怒,脸红脖子粗。 “那后来呢?这事儿咋解决的?”李晓明忍着笑问道。 孙文宇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搓着手道:“大伙都要留在草原上等你和小瑞的消息,难道真让左将军殿下自己个儿带着公主,孤零零地上路回成国? 万一路上再出点岔子,那可怎么办?” 他挺了挺胸膛,带着点小得意,“俺老孙当时就想啊,要是依着大人您平日里的处事风格, 肯定也得安排个可靠的人护送两位殿下不是? 所以啊,我就自告奋勇,把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使揽了下来!” 他嘿嘿一笑,凑近了些说道:“一来呢,是护送左将军和公主殿下平安西归; 二来嘛……嘿嘿……” 他搓了搓下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老孙也想来这襄国龙潭虎穴见识见识! 看看那能把中原搅得天翻地覆的石勒老胡,到底是生了三头六臂,还是嘴里能喷火? 到底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李晓明闻言不禁失笑,摆摆手道:“石勒么? 说破天去,也不过就是个生得圆脸大耳、身形魁梧的羯胡老汉罢了! 若论长相奇异,倒比不上庙里的金刚罗汉。不过嘛……” 他顿了顿,也由衷地道:“此老胡确实有几分过人之处,能听得进去忠言直谏,肚子里那点谋略算计,也是有的。 你此番跟着左将军,总有机会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 孙文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紧要事,脸上表情变得贼兮兮的,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对了大人! 我听小瑞那小子私下里嘀咕,说您……您马上就要做那石勒老胡的乘龙快婿了? 这可是真的? 您是真个儿打定主意,要留在石勒这里,不再回咱成国?” 他紧接着又搓着手,一脸局促地补充道:“咱可先说好了,大人您若是在石勒这里,谋到了天大的好差使,那可千万不能忘了老伙计呀! 俺老孙若是过来投奔您,好歹给个正儿八经的将军当当,可不能只混个副将啥的糊弄人哩!” 李晓明被他这话弄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老孙啊老孙! 你这耳朵是塞了驴毛还是咋地? 不是我要去给石勒当女婿!是小瑞!” 他忍着笑解释道:“小瑞不是在战场上,替石勒挡了那鲜卑猛虎段文鸯一枪嘛! 差点把小命给交代了! 石勒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看他实诚心性,心里欢喜,这才起了招他做上门女婿的心思! 是要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养在身边哩!跟我可没半文钱关系......” “哈哈哈……” 孙文宇猛地一拍自己粗壮的大腿,也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咱们陈大人是何等样人? 当初做县令时,霸占人家奶孩子的小媳妇,也挑的是那国色天香的妙人! 哪能……哪能……” “哎呀!你休胡说!” 李晓明见他言语粗鄙,连忙挥手如扇风,急声打断,“你这张嘴啊!我何时干过那种事? 况且金珠郡主虽是长的黑了点,却实是赤子心肠,大大的好人,不可言语侮辱。” 孙文宇见他如此,又想起前几天见到金珠的那副模样,仍觉好笑。 李晓明赶紧咳嗽一声,岔开话题:“咳咳……那个,我听小瑞说,左将军殿下他……他如今对我有些芥蒂? 这事……唉,真是让我心里别扭呀!” 孙文宇倒是满不在乎,大咧咧地说道:“嗨!这有啥?人之常情罢了! 你想想看,你原本是他手底下的逃难将军,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石赵的镇南将军,威风八面! 他听说这事,心里要能痛快?那才叫见了鬼哩!” 孙文宇见李晓明满面愁容,顿了顿,又开解他道:“不过大人你也甭太过在意! 老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不是‘有奶便是娘’?有肉吃就是好主子! 你看那在秦州跟南阳王刘胤死磕的陈安,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人家原先跟着司马模、司马保混,后来一看风向不对,立马就投了匈奴刘家, 再后来翅膀硬了,自己还扯旗立了个凉王! 不也照样是个人人敬畏的草头枭雄?” 第780章 致命隐患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再说了! 大人你对成国,对李许、李班两位殿下,那也是出生入死地干过实事的! 又不欠他李家什么饭钱人情!何必看他脸色,自寻烦恼?” 李晓明看着红光满面的孙文宇,听着他这通直白糙理,心中安稳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忽然又泛起一丝红晕,期期艾艾地问道:“你……你说这‘有奶便是娘’…… 那……那,我听小瑞说,左将军不是亲口许诺了你一个‘征北将军’的头衔么? 你有了这等金光闪闪的好前程,我……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呢!” 孙文宇一听这话,脸上也红了一下,猛地侧过身子,拿眼上下打量着李晓明, 他皱着眉头道:“哎!我说陈大人! 咱们可都是从成国那边扑腾过的!你咋还能说出这等外道话? 你难道还不清楚成国朝堂里那点弯弯绕绕?”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道:“成国朝堂之上,甭管是文官还是武将,个个都姓李! 真可谓是盘根错节,水泼不进! 一个外姓人,便是再有本事,没有个姓李的祖宗,想出头?也难于上青天!” 李晓明听了孙文宇这话,这才恍然大悟,回想起他当初一直想出成国,去北方匈奴地界上走走, 原来是早看出来,成国不好混,想出去闯闯。 孙文宇凑得更近,带着点不屑的表情:“况且……况且那李许说的‘征北将军’,也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空口白牙许下的! 加封‘征’字头的重号将军?那是何等军国大事?须得陛下御笔朱批才算数! 他一个左将军,便是他那太子皇兄也不敢打包票!这话能有几分是真?” 他挺直腰板,拍着胸脯道:“王校尉和沈游徼那帮汉复县的兄弟们,早就私下里议论过了! ——还是老老实实、踏踏实实地跟着你陈大人混,才最是牢靠! 您有匈奴刘氏、草原拓跋氏、晋国祖逖这些关系,这乱世之中,极为难得,到哪都有锦绣前程, 有道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你若是铁了心不回成国了,那咱们哥几个,也二话不说,跟着你一起不回去了! 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安身立命? 即便石勒老胡这里混不下去了,那咱们拍拍屁股,去那草原拓跋鲜卑部寻个前程,凭咱们兄弟的本事,难道还闯不出一片天来?” 李晓明一听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实在对自己的胃口,顿时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腾而起! 穿越到这个时代,最大的收获,就是有这么一班意气相投的好兄弟! 他“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激动地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孙文宇那厚实宽厚的肩膀上! “好!好兄弟!老孙!算你们有眼光!” 李晓明眉开眼笑,眼中闪烁着精光, “本将军如今虽只是个镇字头的将军,可那石勒大王之前就亲口对我说过! 等班师回到襄国,安稳下来,就要将统领诸军的兵马大权,托付于我! 石虎那个屠夫,如今已被斗败,灰溜溜缩起来了! 依我看啊,石勒这话像是真心! 十有八九等小瑞那小子风风光光办完大婚,石勒大王就要托我以柱石之任! 我若再进一步,执掌兵符,那时便将你引见给大王,让你堂堂正正做这镇南将军! 你看如何?” 孙文宇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兴奋光芒! 他咧开嘴,搓着手,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嘿嘿嘿……大人,这如何不行? 真要如此,您就在那朝堂之上运筹帷幄,做大将军! 俺老孙就在外面替您冲锋陷阵,开疆拓土! 凭咱们的本事,过得几年,说不定把这羯胡的江山改个陈姓……” “哎呀,你休胡说......” 李晓明听他说的狂妄,心中忐忑,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斥道:“这话可不能乱讲! 咱们只图个一世富贵平安,也就心满意足了!何必干那等提着脑袋、九死一生的勾当? 石勒也有几分雄主气慨,若是对咱们推心置腹,咱们也踏踏实实为他效劳便是!” 孙文宇被他一喝,讪讪地笑道:“是是是!大人说的是!” 他两手一摊,做出一副“以您马首是瞻”的憨厚模样, “大人放心,跟着您混前程,还不全凭您一句话么?您指东,俺绝不打西!” 李晓明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孙文宇,见他一张国字脸上,两颗大眼珠正滴溜溜地转着,不知道心里在琢磨什么, 虽觉此人颇有些不靠谱,但心中也不禁暗喜:在这羯人窝里,我势单力薄,处处受制,若得老孙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人在身边, 日后再有那等桀骜不驯之徒敢来寻衅挑事?哼哼!正好关门放老孙,干他娘的!看谁还敢呲牙? 他正自心中大定,暗自得意之时,却听孙文宇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脸色一肃,沉声说道:“对了大人!还有一事,不可不防!” “何事?”李晓明心头一跳。 “您可别忘了!” 孙文宇压低了嗓门,“石勒那老胡的长子石兴,可不是死在您手里么? 这这泼天的干系……真能瞒天过海,一点问题都没有么?”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李晓明闻听此言,一颗心立时揪了起来! 他猛地忆起在蓟城时,石勒一听说有成国使节前来,立刻毫不犹豫地下令班师回襄国! 当时他就疑心,这老胡八成是急着回去,好向成国使者询问石兴的下落! 想到这里,李晓明后脖颈子都凉飕飕的。 他心中虽有些发怵打鼓,面上却强自镇定,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道:“这个……这个倒也无妨。 南阳王刘胤身边的人虽是知道这事,可他们跟羯人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便是告诉羯人,是你们的镇南将军陈祖发杀了石兴,也没人信他们。 无非是要防着石兴身边的狗头军师刁膺未死归来, 我在那虎牢关留了心腹之人,但凡有从南边北归的羯人,想要过黄河回襄国,必要经过羯人掌控的虎牢关! 到时候,我自然能提前知晓风声,做好应对之策。” 孙文宇听了这话,放下心来,笑道:“若是这样,那就没事了。” 李晓明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忧心忡忡地道:“只是……只是有一点, 那左将军李许殿下如今恨我…… 他……他见到石勒时,会不会……会不会为了报复我,见了石勒后……” 第781章 后院起火 孙文宇却丝毫不慌,闻言笑道:“大人,您是多虑了! 左将军殿下虽然恼恨你,可这一路数千里同行,多少情谊总还在吧? 他总不至于就要置你于死地!” 他手摸着络腮胡子,又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况且,他此番出使石赵,身负的是与石勒商谈两国结盟的重任! 若是贸然提起石兴之死这等事,对他李许、对成国,又有何好处? 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点道理,他这样精明的人物,岂能不懂?您呀,就把心搁肚子里吧! 我保管李许不会拿这事害你。” 见李晓明脸上忧色未消,孙文宇又拍了拍胸脯,补充道:“这样!待会儿我回去,再在他耳边扇扇风,敲敲边鼓! 等到了正式觐见石勒那天,教他只需说与你认识,你当初是奉了成国之命,北上开辟商路, 而他则是奉了皇命出使,专为商谈两国结盟而来,双方各走各路,本就不是一路人! 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尤其是石兴那档子事儿,让他只管一问三不知!这样不就结了?” 李晓明见他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笃定模样,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可一想到即将要面对李许那张恨意未消的脸,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到时候是个怎样尴尬的情景。 李晓明定了定神,正打算再仔细问问孙文宇,关于义丽郡主的情况,还有雁门关外拓跋鲜卑部的情景…… 突然! “哗啦——!” “哎呦!” “看我不打死你这野丫头!” “呸!你是个狗屁的公主!!” 一阵刺耳的喧闹声毫无征兆地从院外炸响! 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叮铃哐啷,夹杂着几声鸡飞狗跳般的尖叫! 只听公主刁蛮的怒声穿透门窗:“你个臭泥猴子!死丫头片子!敢对本公主如此无礼!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打死你!” 紧接着是青青那倔强的回击:“什么狗屁公主!一点教养都没有!跟个野女人一样撒泼! 以为我青青会怕你么?来呀!看谁打谁!” 中间还夹杂着昝瑞那焦急的劝架声:“哎呀!两位姑奶奶!别打了! 就为了一点点小事,至于吗?哎哟我的新袍子……” 孙文宇和李晓明两人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孙文宇说道:“陈大人!听这动静……您这后院是起火啦!” “快出去看看......” 李晓明手忙脚乱地从榻上跳下来,慌里慌张地穿起秋衣秋裤, 又胡乱裹上深衣直裾, 外面再披上胡族的皮袍子, 鞋子套在脚上,奔出门去! 到了门外,定睛一看,好家伙!果不其然! 果然是公主与青青,正在院子里打架! 两个姑娘家哪里还有半分斯文模样? 各自死死揪住对方一大把青丝,如同两只抵角较劲的山羊,埋着头,谁也不肯先松手! 昝瑞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二人团团转,嘴里不住地劝解:“哎呀呀!快松手! 两位姑娘!头发揪掉了可就长不回来了!” 可他那温言软语,此刻在两只“斗鸡”耳中,怕不若蚊蚋嗡嗡,全然无用。 李晓明见状,只觉得一个头瞬间涨成两个大!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又急又气地嚷道:“这……这成何体统?! 有甚话不能好好说? 怎地头回见面,就闹得如此鸡飞狗跳?” 说着,也管不得那许多男女之防,撸起袖子便要上手去拉架。 那公主与青青正斗到酣处,皆是怒火攻心,咬牙切齿, 那架势,恨不得立刻就把对方薅成个秃子! 李晓明扯来扯去,只是分不开两人,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前院的陈二,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正不知出了什么大事,领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匈奴护卫,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李晓明如获救星,连忙招呼:“老孙!陈二!快快快!都来搭把手!” 昝瑞上前,一把从后面拦腰搂住了青青。 孙文宇、陈二连同那几个匈奴壮汉,则一拥而上,拉的拉胳膊,掰的掰手指,总算将这两个“冤家”给硬生生撕扯开来! 只是分开的一刹那,青青犹自不解气,觑个空档,狠狠一脚蹬在公主肚子上,嘴里兀自不饶人地骂道: “呸!你个没家教的死胡女! 你算个狗屁的公主!撒野撒到别人家里来了!” 那公主此刻也是狼狈不堪,早上出门时,一头精心梳就的云鬓,早已成了乱蓬蓬的鸡窝, 她此刻脸色气得铁青,闻言更是七窍生烟, 趁昝瑞搂住青青的机会,猛地扑上去,探出爪子,闪电般在青青脸上挠了一把, 尖着嗓子回敬:“你个有爹生没爹养的丑鬼泥猴子! 看本公主今日不撕烂你这张臭嘴!” “够了!” 李晓明见她们没完没了,分开还要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厉声大喝! 他先指着青青斥道:“青青!看你平日里乖巧伶俐,怎地今日倒显出这般泼皮无赖的泼妇相来?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初来乍到是客!你……你打她作甚?! 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青青此刻也是钗横鬓乱,狼狈不堪,头上像是顶了个鸟窝。 一听李晓明不问青红皂白先训斥自己,顿时委屈得如同决堤之水,“哇”地一声哭喊起来: “呜呜呜……是她!是她先动手打我的! 我天天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吃穿!你……你倒好! 不帮我也就罢了,反倒帮这个不讲道理的死胡女来欺负我! 你……你真是没良心!呜呜呜……”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猛地从昝瑞怀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奔回自己房中, “砰”地一声响,把那房门摔得震天响! 屋里面便传出来呜咽声。 李晓明见青青哭得如此伤心,想起青青照顾自己多时,并不见十分蛮横的性子, 又想起公主的秉性,疑心是公主仗势欺人,先挑的事端, 他立刻调转矛头,皱紧眉头对着公主沉声道:“明熙! 你贵为一国公主,金尊玉贵! 怎地非要到处惹是生非,欺负别人? 好端端的,你……你打青青作什么?!” 第782章 陪驾议事 公主见青青被自己打败气跑,如同斗胜的小母鸡般扬起了下巴,趾高气扬地叉着腰, 尖声嚷道:“谁让她嘴贱胡说八道?!不打她打谁?” 李晓明强压着火问道:“她初来乍到,与你有何仇怨? 能说出什么冒犯你的话,就让你动手打她?” 公主鼓着腮帮子,气愤道:“她……她说我是胡族的女子,和你们不是一样的人! 只有像她那样从江南水乡来的,才跟你们一样, 我说了她两句,她倒好,不但不认错,还要上来打我! 这不是欠揍是什么?” 李晓明一听这话,倒真像是青青的口气…… 一时间,也被这糊涂官司弄得晕头转向,不知究竟是谁对谁错了。 公主却不管那么多,一把撕扯住李晓明的胳膊,气鼓鼓地撒泼道:“你个臭阿发!死阿发! 你搁哪里寻来这么个没规矩的野泥猴子?又丑又凶! 你快把她给我赶出去!我一刻都不想再看到她!” 李晓明被她晃得头晕,又被那尖利的嗓音吵得心烦意乱,烦躁道:“好啦好啦!我的小姑奶奶! 就为这点子口舌是非,至于闹得这般呜呜渣渣,惊天动地吗? 你快消停会儿吧!” 一旁的昝瑞也赶紧上前,拉开公主劝道:“明熙姐!消消气! 您出来也有一阵子了,左将军殿下在驿馆那边,想必早就等得心焦火燎了! 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殿下发脾气!” 可公主正在气头上,哪里肯依? 依旧不依不饶地嚷嚷:“我不走! 阿发不把这个丑鬼泥猴子赶走,我就不走! 臭阿发,快让她滚蛋!” 正纠缠拉扯,忽听“吱呀”一声! 只见青青那紧闭的房门猛地被拉开!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青青脸上泪痕未干,背上却已背了个小小的蓝布包袱! 也不理会院中众人,一手掩面,直直地就往前院跑去! 李晓明见状,对陈二跺脚喊道:“陈二!快拦住这妮子!别让她跑了!” 陈二几步追上去,扯住青青,笑道劝道:“青青姑娘!你这背着包袱,是要往哪里去?” 青青使劲挣扎着,想要推开陈二,带着哭腔赌气道:“你没听见吗?人家公主殿下都金口玉言发话了! 要让这个没良心的将军赶我走呢! 我岂能不识趣,还死皮赖脸地赖在这里讨人嫌? 我家在江南!谁稀罕非要留在这里,我……我自然是要回我的家去! 总好过在这里看人脸色,被人糟践!” 说着说着,又委屈地掉下泪来。 陈二苦笑着回头看了李晓明,又转回头,耐着性子好言相劝:“青青姑娘,看你这话说的! 陈将军他几时说过要赶你走的话? 将军他要是离了你煮的粥饭,天天啃那硬邦邦的胡饼,也难习惯! 快消消气,回屋歇着吧!” 那公主在一旁看得分明,一脸幸灾乐祸地火上浇油:“哼!休要拦着这个丑鬼!快让她走!” 青青一听这话,愈加的又气又恨,挣着要走。 李晓明一个头两个大,无奈之下,只得朝昝瑞和孙文宇猛使眼色, 孙文宇走过来,对着公主咧嘴一笑,半哄半劝道:“公主殿下!仗你也打赢了,也该收兵了! 您看看这都快晌午了,咱们可是偷溜出来的! 再耽搁下去,左将军殿下那边寻不到人,又要生气了,以后再想出来,就难喽!” 公主闻言,犟着脖子还想耍横:“我不……” 昝瑞上前,笑嘻嘻地一把拽住公主的胳膊,强行将她往外拖:“快走吧明熙姐!我带你找金珠玩去。 金珠那里有好吃的,只是你却是打不赢她的。” 公主虽心有不甘,嘴里还兀自嚷嚷着“阿发你务必把那泥猴子赶走!不然我跟你没完!”, 却终究抵不过昝瑞的力气,心里也想去看看金珠为什么那么黑,终于还是被昝瑞和孙文宇弄走了。 李晓明眼巴巴看着公主一行人消失在门外,这才长长吁了口气,感觉像是送走了一个瘟神。 他叹了口气,走到被陈二拽住的青青身边,劈把手夺下了她背上的小包袱! 低声下气的劝道:“青青姑奶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说话不中听,惹着你了! 晌午饭还得你操办呢,消消气成不成?” 他见青青依旧板着脸抽泣,又苦着脸道:“要不……你留下!把我赶走行不行? 这将军府让给你住!我……我卷铺盖滚蛋,去睡大街?” 陈二皱起眉头,说道:“青青,你方才打的,那可是成国公主! 人家是一国来使,莫说是动手厮打,就是见了赵王,赵王也得以礼相待! 如今陈将军非但没责罚你半分,还这般放下身段哄着你, 你想想,若换了旁的将军,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快别怄气了,回屋去!” 青青听了陈二的话,又偷眼瞟了瞟李晓明,终于不再哭闹了,只是仍低着头怄气。 李晓明见这“内乱”总算是暂时平息,刚想松一口气,上前说几句软和话安抚安抚…… 前院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守门的匈奴护卫,领着两名精悍羯兵,步履匆匆地进了后院! 那两个羯兵快步上前,向李晓明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地道:“陈将军!赵王有令,即刻召见成国使臣一行! 特命我等前来,恭请陈将军一同前往宫中陪驾议事!” “什么?赵王召见成国使臣?!” 李晓明闻言,心头猛地一紧,心想石勒的病,怎地好得这般快? 他心里又有些忐忑起来, 孙文宇前脚刚走!还没来得及跟李许碰上面呢! 更别提按计划在他耳边“扇扇风”,好让李许他见了石勒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了! 李许骂我是叛徒,要与我恩断义绝,肯定正憋着一肚子邪火呢…… 他又是个心机深沉之人……在石勒面前,即便不会明着把石兴之死,这桩泼天血案给捅出来! 但以他的心机,若是使些别的手段,只怕也能让我遭殃。 可是,若推故不去,便不知那李许会在石勒面前说些什么话,更是不放心! 石勒派来的羯兵还在躬身等着,他却只觉得心烦意乱,实不知如何是好! 第783章 李许出使 石勒既已下旨召见,李晓明便是心头揣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也终究不敢不去。 只得匆匆叮嘱陈二,好生看顾着还在怄气的青青, 自己则将一套文士袍服穿戴齐整,硬着头皮,随着前来传令的羯兵,从那高大巍峨、气象森严的正阳门而入,踏进了石勒的王城。 放眼望去,但见这石勒的王宫,殿宇重重,飞檐斗拱, 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宫墙高耸,几可与成都的皇城比肩,廊庑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端的是一派宏伟壮阔!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头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暗自嘀咕:值此乱世,这北地千里,处处皆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景,真可谓是赤地千里,人烟稀少。 可偏偏这个羯胡石勒,为了脸面排场,偏要把这王城修得如此富丽堂皇, 穷奢极欲!何苦来哉? 若只为办理军国大事,便是几十间敞亮大屋也尽够了, 何须耗费民脂民膏,搜刮这许多上等的石材木料? 说到底,从古至今,帝王脸上那点金光,尽是治下百姓的斑斑血泪铸就! 他正自心中感慨万千,脚下却未停歇,已被那羯兵引着,一路穿廊过院,踏入了那庄严肃穆的建德殿。 大殿极为宽敞,地面光可鉴人。 两侧陈设着不少显示威仪的礼器:铜马昂首嘶鸣,翁仲(石人)肃立如鬼,铜鼎厚重古朴,圆石(玉璧)温润生辉。 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蒲席,席子周遭,摆着数个烧得正旺的炭盆,暖意融融,驱散着殿内的寒气。 只见石勒并未如往常般端坐胡床,而是面南背北,神色端凝地跪坐在一片细腻的丝席之上,显是颇为郑重。 石勒的下首,左侧首席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李晓明瞧着面生,不知是何方神圣。 老者之下,依次是程遐、徐光、刘征这三位石勒帐下的“智囊”。 三人见李晓明进来,皆侧目瞥了一眼,眼神各异,随即又都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 右侧下首,一人冠冕堂皇,正襟危坐,唇上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不是那成国左将军李许又是谁? 李晓明一眼窥见李许,立时便心虚忐忑起来。 他正待上前向石勒躬身行礼,石勒却已热情地朝他招手,朗声笑道:“陈卿!快快看座! 你的故人远道而来,孤特意召你前来作陪,怎地反倒姗姗来迟?” 李晓明连忙趋前几步,对着石勒深深一揖:“王上恕罪! 实在是微臣初来襄国,路径不熟,七拐八绕,这才耽搁了些许时辰……” 他一边告罪,一边硬着头皮,将目光转向李许,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作了一揖, 期期艾艾地道:“左……左将军殿下,您……您……” 他想说些久别重逢的客套话,奈何喉咙干涩,搜肠刮肚也寻不出合适的词句, 只得厚着脸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您一向还好么?” 李许这才慢悠悠地侧过脸,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李晓明一眼,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好。陈将军,别来无恙?” 那态度,竟如对待一个寻常路人,既无久别重逢的喜悦,亦不见预想中的雷霆震怒。 李晓明本以为乍一见面,必遭李许一番唾骂, 万万没料到,他竟是这般淡如止水的反应,一时竟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接茬, 只得也讪讪地拱着手,干巴巴地应道:“好……好……托殿下的福……” “哈哈哈哈哈……” 石勒见状,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尴尬。 他伸手指了指李晓明,又对着李许道:“左将军殿下有所不知!孤与陈卿相遇,实乃天意巧合! 此人胸怀韬略,智计百出,更难得是与孤一见如故,言谈甚欢,真如那久旱的禾苗忽逢甘露! 孤实在是惜才爱才,不忍放他离去,这才厚着脸皮,强留他在我赵国效力。 此事说来,皆是孤一人之过,非是陈卿有意背弃故国。 还望左将军殿下看在孤的薄面上,宽宥于他才是!” 一旁的程遐、徐光闻言,忍不住又斜眼瞟了李晓明一下,那眼神里的鄙夷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看一个卖主求荣的小人。 待转眼看向李许时,却又立刻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倨傲神情,仿佛成国不过是偏远小邦,不值一提。 李许听了石勒这番话,只是微微欠身向石勒还了一礼,并未立刻接话。 他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一眼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的李晓明,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意, 慢悠悠地开口道:“大王言重了。 陈将军在敝国时,不过是一县之令,倒也算得上一方能吏,缉捕些盗匪,贩运些盐货,倒也使得。 故而朝廷嘉其微功,授了个杂号将军的虚衔。” 不过嘛,敝国虽小,似陈将军这般能办些杂务的胥吏,倒也是车载斗量,比比皆是。 大王若真是府中缺些手脚麻利的奴仆, 待在下此番回国之后,倒可奏明吾主,精心挑选百十名精干得力的,给大王您送来,任凭驱使。 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这话简直是把李晓明,比作了可以随意赠送的奴仆! 李晓明虽是脸皮颇壮,但也被这刻薄的话,臊得满脸通红, 石勒闻言,也有些尴尬,只得讪讪地干笑了两声,赶紧招呼李晓明在自己下首寻个位置坐下,试图揭过这一幕。 石勒帐下素有“能言善辩”之称的刘征,此时见李许言辞如此犀利,一来便让石勒和李晓明都下不来台, 心中那股子好胜心顿时被激了起来。 他自觉口才了得,又想在石勒面前露脸,便整了整衣冠,朝着李许端端正正作了一揖,朗声道:“贵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在下刘征,有礼了!” 李许亦从容回了一揖:“刘先生客气。” 刘征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彬彬有礼却又暗藏机锋的架势,开口问道:“贵国大成,远在巴蜀, 与我大赵疆域,悬隔千里之遥,其间更有匈奴刘氏虎踞关中,山川险阻。 不知贵使何以不辞辛劳,甘冒绝大风险,跋涉千里,来我襄国出使? 莫非……”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莫非是奉了汝主李雄之命,特来向我大赵天王表达臣服侍奉之意?” 第784章 舌战腐儒 他不急不恼,先是对着石勒遥遥拱手,朗声道:“赵王文韬武略,雄才大略,又据有河北膏腴之地,兵精粮足! 近年来更是诛杀王浚于幽州,夺取洛阳于晋室,生擒邵续于厌次,击退慕容于辽西! 大军所指,势如破竹,当真是威震华夏,名动八荒! 天下之人,但闻赵王之名,谁不翘起大拇指,称颂一声英雄盖世?” 石勒听到连外人也这般的赞誉他,而且句句点在他的得意功业上, 原本的不悦,顿时烟消云散,心中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般熨帖舒畅, 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矜持的笑意,正待谦虚两句“哪里哪里”…… 却见李许眉头微蹙,连连摇头叹息道:“只是……大王虽是人中龙凤,赵国国力虽也堪称强盛……”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郑重而傲然, “然则,我大成国自吾主于二十余年前,在成都举九鼎、承天命、登基称帝以来,励精图治,根基早已稳固如山! 敝国虽也仰慕赵王威名赫赫,如雷贯耳! 但要让我大成天子,向一位诸侯王俯首称臣?这……” 李许摊开双手,一脸“这简直匪夷所思”的苦笑表情,连连摆手道:“这实在是不合天理,悖逆伦常! 倘若真行了此事,岂不令天下英雄耻笑?” 石勒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面色猛地一沉,眼神也变得阴鸷起来,垂首盯着面前的丝席,一言不发,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那炭盆里跳跃的火苗,也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不安地晃动起来。 李晓明在一旁,直为李许这四两拨千斤、一剑封喉的辩才暗中喝彩, 心想我若有他一半口才,何至于被程遐、徐光几个腐儒屡屡刁难? 又有些心惊肉跳,暗自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这石勒脾气一向暴戾,万一恼羞成怒,当场把李许拖出去砍了,那可怎么办? 刘征被李许这番滴水不漏,又暗含机锋的反击噎得满脸通红,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想要反驳,却又没理可辩,只弄了个面红耳赤。 一旁的徐光眼见刘征吃瘪,主子不悦,顿时按捺不住,“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手中麈尾轻晃,强辩道:“贵使此言差矣!”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家主公虽谦称赵王,然则我大赵疆域辽阔,物阜民丰,带甲百万,战将千员! 放眼当今天下,四阖八荒,谁敢与我大赵铁骑争锋? 因此,我家主公虽未称帝,实则威德早已与天子无异! 反观汝主李雄……”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厉,“虽僭称天子,然则东有晋室司马氏盘踞江南,虎视眈眈; 北有匈奴刘氏盘踞关中,磨刀霍霍! 此二强敌,如虎狼环伺于卧榻之侧! 但凡其中一国倾力来攻,汝主便有覆巢倾卵之危! 此等危险之境,岂能与我大赵赫赫威势相提并论?简直是云泥之别!” 徐光话音刚落,一旁的程遐也捋捋胡须,做出一副淡然模样,慢悠悠地接口道:“徐侍中所言极是, 这称不称帝,原本就是个虚名,关键还是要看实力!” 他嘴角噙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遥想当年,那淮南袁术,自以为得了传国玉玺,便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帝位。 结果如何?招致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 最后落得个走投无路,竟想拿着那所谓的‘天命玉玺’,去跟人换几斛活命的军粮! 临死前,想讨碗蜜水润润喉咙都不可得,最终活活饿死在烂草堆里,成了千古笑柄! 哈哈哈……” 他刻意发出几声刺耳的干笑,随即收住笑容,对着李许语重心长地道: “贵使啊,待你此番回国,也好生劝谏劝谏你家那位‘天子’, 这皇帝宝座,可不是谁想坐、谁就能坐得稳当的! 可别步了袁公路的后尘,徒惹天下人耻笑!” 石勒原本被李许气的面色阴冷,此刻听完徐光、程遐这一唱一和、夹枪带棒的刻薄言辞,脸色又稍稍好看些了。 他抬起眼皮,一双凤眼闪烁着精光,紧紧盯住李许,倒要看看这位伶牙俐齿的成国使者,还能如何舌绽莲花,应对这近乎人身攻击的诘难。 却见李许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石勒被他笑的心烦意乱,眉头紧皱,忍不住沉声喝问:“贵使何故发笑? 莫非孤这殿堂之上,有何可笑之事不成?” 李许笑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止住,他对着石勒方向连连拱手,却仍像是止不住笑:“赵王……恕罪恕罪……哈哈哈……”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笑意,对石勒道:“赵王!您英明神武,雄才伟略, 比之那江南苟延残喘的晋廷伪帝司马睿,比之那盘踞关中的匈奴刘曜,实如九天之皓月,对比那腐草之萤火! 其高下之别,云泥之分,天下有目共睹!” 石勒原本对李许极为不满,恨不能将他砍了, 但又听他话锋一转,句句都在极力推崇自己,将晋帝和刘曜踩得一文不值, 那点怒气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实在寻不到发作的由头, 只得耐着性子,冷着脸等他的后话。 李许收敛了笑容,歪着头说道:“吾在成国时就时常纳闷,以赵王之大略,何以迟迟不肯称帝立祚? 今见此情此景,方才恍然大悟......” 石勒闻听此言,不明所以,狐疑地问道:“你且说说,孤是为何不肯称帝?” 李许带着明显嘲讽的目光,一一扫过刘征、程遐、徐光三人僵硬的脸庞。 这三人此刻皆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地回瞪着李许,充满敌意。 只听李许清了清嗓子,目光炯炯地开口道:“昔年汉高祖刘邦于定陶称帝,开创四百年大汉基业,是何等光耀千秋? 然则,高祖登基,亦非一蹴而就!” 他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彼时,先有楚王韩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敖、韩王韩信(同名)、燕王臧荼、长沙王吴芮, 凡七位手握重兵的异姓诸侯王,联袂上疏,言辞恳切,称:‘大王功德之着,于后世不宣。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 此乃武将以兵威拥戴!”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继续道:“复有谋圣张良,引经据典,以天象示警:‘昔者五星聚于东井,此乃天命更迭之兆! 秦政暴虐失德,故可逆取而代之; 今大王承天受命,当顺天道人心,安抚黎民,以守社稷’。 张良此举,乃文臣以天意相劝!” 李许声音陡然拔高:“更有那萧何萧相国,亲赴泗水之滨,督建高坛,精心设计那‘三让之礼’! 高祖皇帝三辞三让,天下臣民再三恳请,方显‘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最终才‘不得已’顺应天命,登基为帝! 此乃君臣相得,礼仪周全!” 李许说到此处,脸上露出揶揄的神色,他又玩味地看了看对面刘征,徐光,程遐一眼,仿佛在看三个小丑。 这才转回头,对着石勒展颜笑道: “今以在下冷眼旁观,赵王您之雄才伟略,较之汉高刘邦,可谓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 他先捧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又说道:“然则……然则以在下浅见,赵王帐下诸位高贤…… 实无一人,能与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张良、镇国家抚百姓不绝粮道的萧何、乃至攻城略地无往不利的韩信相提并论, 更遑论那七位手握重兵、忠心拥戴的诸侯王了!” “因此!在下斗胆断言! 赵王之所以至今仍谦称赵王,迟迟不肯登基称帝,绝非实力不济,亦非志向不足! 实乃……实乃因帐下辅弼之人,才智谋略,皆不足以襄赞如此开国承祚之盛事! 赵王您想必是对此深感失望,故而才迟迟不肯行那登坛祭天之礼吧?” 李晓明在一旁听得,差点“噗嗤”一声笑喷出来! 这李许,可真是骂人不带脏字,损人不见血光, 把石勒不肯称帝的“责任”,全扣在了他手下这群酒囊饭袋头上! “你……你放肆!” “狂妄!成国竖子,安敢如此羞辱我等!”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李许的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程遐、徐光、刘征三人气得脸色如同开了染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那点所谓名士的涵养,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三人几乎同时“霍”地站起身来,伸手指着李许,怒声斥责,殿内顿时一片斥骂之声! 第785章 肝胆俱裂 却说那程遐、徐光、刘征三人,被李许一番连损带贬,奚落得是体无完肤, 在石勒面前丢尽了老脸,当真是羞愤交加,怒火攻心! 程遐气得山羊胡子一撅一撅,忍不住捋起了袖子,露出干瘦的胳膊,拳头攥得咯咯响; 徐光手中那柄象征名士风流的麈尾,此刻也成了泄愤的道具,被他捏得麈毛根根倒竖,簌簌乱颤; 刘征更是手按腰间佩着的细剑剑柄,面色铁青,眼中喷火! 三人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谋士的儒雅? 分明是斗嘴落了下风,眼看就要不顾斯文,捋起袖子动武的架势! 李晓明在一旁看得分明,肚子里差点笑出声来:你们这三个狗头军师,真当李许是吃素的? 人家可是实打实的成国左将军! 虽说武艺未必能有多精湛,但收拾你们几个风一吹就倒的老酸儒,怕不是三拳两脚就得让你们满地找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右侧上首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却出言道:“左将军殿下远道而来,乃是贵客。 三位皆是饱读诗书、通晓礼仪之人,如此喧哗失态,成何体统? 请速速安坐吧。” 李晓明看了这老者一眼,虽不知此人是谁,但估摸身份必然非同一般, 石勒此刻也回过神来。 看自己手下这三位“智囊”那副气急败坏、欲要动手的狼狈相,顿觉脸上无光,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几案,震得杯盏叮当作响,厉声斥道:“还嫌不够现眼么?都给孤坐下!” 程遐三人被石勒这雷霆一喝,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讪讪地收回了拳头、麈尾和按剑的手,互相瞅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甘和狼狈, 只得悻悻然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席位上,一个个垂头丧气,活像斗败的公鸡。 反观李许,依旧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地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刚才那场口水仗,不过是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哈哈哈哈……” 石勒的目光在李许脸上逡巡良久,最终却化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抚掌赞道:“妙!妙极!久闻成国左将军李许殿下足智多谋,口若悬河,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贵国太子能有殿下这等才智过人的兄弟倾心辅佐,假以时日,必能在这乱世之中,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李许闻言,谦逊地拱手欠身:“赵王过誉了。 在下于成国,不过是碌碌庸才,微末之流, 蒙陛下不弃,委以左将军之职,已是勉为其难,唯恐有负圣恩,岂敢当此盛赞?” 石勒笑着摆摆手:“殿下过谦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眼中流露出几分真诚的感慨:“嗯……说起来,你家主公李雄陛下,雄踞巴蜀,开疆拓土,也是一代雄主! 孤虽远在河北,却也心向往之,神交已久! 只恨这万水千山阻隔,缘悭一面,实为平生憾事啊!” 铺垫了几句,石勒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探询:“前些时日,孤曾派遣长子石兴,携长史刁膺,率一干人等组成使团,千里迢迢前往贵国, 一来表达通好之意,二来也是想商议共伐匈奴刘曜之事。 可这……时日已久,却如同石沉大海,至今不见他们归来复命……” 石勒说到这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孤料想其中必有变故。 殿下久在成都,可知吾儿兴儿与刁长史,究竟遭遇了何事?” 他的目光紧紧盯住李许,双眼之中满是忧虑和期盼。 闻听此言,李晓明只觉头皮瞬间发麻,额角更是渗出细密的汗珠,一颗心“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他下意识地地偷瞟了李许一眼,哪知正好撞上李许的凌厉目光! 他慌忙低下头,心中忐忑不安:今天真不该来此! 李许这厮,行事向来狠辣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就算不当场揭穿我杀石兴的勾当,只需在石勒面前轻飘飘地点出几句疑窦,就足以让我万劫不复! 就在李晓明如坐针毡之际,却听李许的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惊疑与难以置信:“竟有此事?那可真是奇哉怪也!” 李许一脸愕然,转向石勒,语气十分肯定地说道:“大王子殿下与刁长史一行抵达成都,觐见吾主陛下,正是在下一手安排接待的! 彼时,大王子殿下曾提及,北上途中,曾与晋国祖逖所部、以及匈奴南阳王刘胤的使团,数度发生冲突,双方各有损伤,流血甚多! 吾主陛下闻知此事,深恐各国使节在我成国境内再生事端, 倘若发生意外,难以向各国交代。 因此特命在下先行安排大王子殿下觐见,刻意避开了祖逖、刘胤两路使臣,以防他们在成都城内再起冲突!” 李许回忆着,语气笃定:“在陛下面前,在下还曾与大王子殿下、刁长史有过交谈,详细询问过贵国北方的风土人情、军备政情。 大王子殿下英武不凡,言谈举止颇有赵王之风范! 觐见完毕,大王子殿下言明归心似箭,并未在成都多做盘桓,次日一早便率团启程北返了! 算算时日,距今已有数月之久!怎地……怎地竟还未归国? 此事……此事当真蹊跷!” 他眉头紧锁,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李晓明听得李许这样说,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悄悄擦了一把额头。 他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瞄了李许一眼, 只见李许神色如常,目光坦然,正专注于和石勒对话,压根没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李晓明心中稍安,暗道:这李许,果然如孙文宇所言,并未打算揭发此事, 又暗暗佩服李许撒谎的本事,和这份从容镇定。 石勒听完李许的一番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痛心疾首地重重一拍桌案,震得几上杯盘乱跳,声音里充满了悲愤痛恨:“石兴脾气暴烈如火! 既是途中与祖逖那老匹夫、还有刘胤小儿的人马发生了流血冲突,以他的秉性,必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说到此处,石勒脸上浮现出惶恐之色,声音微微发颤地对着众人道:“莫非……莫非吾儿一行人……已遭了祖逖或刘胤的毒手?” 一旁的刘征立刻接口,表情凝重地分析道:“大王明鉴! 久闻那祖逖素有‘闻鸡起舞’之勇,麾下兵卒精悍; 匈奴南阳王刘胤更是年轻气盛,弓马娴熟。 若这两路人马怀恨在心,于归途设伏,联手夹击…… 大王子殿下纵然勇武,双拳难敌四手,恐怕……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啊!” 石勒听刘征也如此说,眼中瞬间蓄满老泪,怔怔地望着殿中的炭火,失神了片刻, 又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李晓明,声音沙哑地问道:“陈卿!你曾在刘胤、祖逖帐下效过力,与他们相处过一段时日! 可曾……可曾听他们提起过,关于兴儿的只言片语?” 李晓明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脑子里飞速旋转,电光火石间,已强压下惊惧,对着石勒躬了躬身,小心地措词道: “回禀王上……嗯...... 微臣在刘胤、祖逖营中时,确实常听他们……听他们咬牙切齿地咒骂……”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编下去,“说什么……说与大王您父子……有不共戴天之仇! 说什么……有朝一日,定要将……定要将天下石姓之人尽数屠戮,方能解心头之恨……” 他偷眼看了看石勒愈发铁青的脸色,赶紧补充道:“然则……关于大王子殿下的行踪…… 微臣确实未曾听他们提起过只言片语…… 或许……或许是微臣与祖逖、刘胤相处不久,未能真正与他们交心, 故而……故而他们不愿对臣言及机密之事……” 这番话,既坐实了祖逖刘胤对石勒父子的深仇大恨,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石勒此刻心神大乱,哪里还顾得上深究李晓明话里的破绽? 他并未起疑,只是失魂落魄地道:“定是如此!定是如此了! 吾儿石兴,必是遭了祖逖或是刘胤那两个恶贼的毒手! 此等血仇,待孤他日扫平天下,定要将祖氏、刘氏满门老小,尽数屠戮!鸡犬不留!以慰吾儿在天之灵!” 那声音凄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李晓明见石勒只顾悲痛,并不起疑,心中稍定,胆子又大了起来, 假意劝慰道:“赵王请节哀! 大王子殿下勇力惊人,寻常宵小之辈,岂能伤他分毫? 或许……或许只是路上遇见了什么麻烦事耽搁了行程,又或是……或是迷了路也未可知? 过些时日,待事情了结,大王子殿下必定能安然无恙,凯旋而归! 王上您切莫过于悲伤,保重身体要紧啊!”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信了。 一直沉默的李许,突然侧过头,两道锐利的目光,狠狠地瞪了李晓明一眼! 李晓明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石勒泪眼朦胧,无奈地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力:“唉……但愿如陈卿所言…… 苍天保佑,兴儿与刁膺,皆能……皆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眼见着石兴失踪这件棘手之事,似乎已给糊弄了过去,殿内气氛稍缓。 岂料那一直阴沉着脸的程遐,突然再次出声, “陈将军,你不也是从成国北上,一路来此的么?可曾遇见过大王子?” 李晓明看向石勒,苦笑道:“程内史,此事……王上先前已经问过在下了。 我这一路上,虽是见多了兵荒马乱,却并未曾遇见大王子殿下一行。” 程遐眼中骤然泛起一丝精芒,紧紧盯着李晓明,追问道,“你既与大王子殿下从未谋面,素不相识……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大王子殿下‘勇力过人’的?!嗯?” 此言一出,徐光、刘征的目光,都投向在李晓明脸上! 李晓明浑身的汗毛倒竖!仿佛被几头饿狼同时锁定! 他张了张嘴,正要绞尽脑汁编造说辞…… “咳!” 就在这时,一直沉浸在悲痛中的石勒,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开口道:“征讨邵续途中,孤曾与陈卿闲谈时提起过,说兴儿勇猛,不逊于石生…… 故而,陈卿知之。” 程遐、徐光、刘征三人闻听石勒这样说,都收回了目光。 李晓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讪讪地对着众人笑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王上当时还夸赞大王子殿下,说他十六岁时便能开三石硬弓,还很孝顺哩!” 程遐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李晓明一眼,犹豫片刻,再次转向石勒沉声道:“王上! 非是臣故意要口出此等不祥之言,惹王上烦忧! 都这么久了,大王子殿下与刁长史一行人,路上无论遇见何等大事,也都该归国了! 如今音讯全无,只怕……只怕的确是凶多吉少,遭遇了不测啊!” 石勒看着程遐,眼中的悲色更浓。 程遐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精光,又说道:“然而!倘若大王子殿下当真遭遇厄运,这凶手…… 却未必就一定是祖逖或刘胤!” “嗯?” 石勒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先生此言何意?何以知之?” 程遐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须,为石勒抽丝剥茧:“王上请细想! 前些日子,咱们在虎牢关前,与那匈奴刘曜、伪晋祖逖,连番恶战数场,杀得是血流成河! 倘若王子殿下,果真是被他们两家中的任何一家所害,怎不见刘曜或祖逖,在阵前得意洋洋地宣扬? 甚至以此为由头,来羞辱王上您? 要知道,当初刘曜率领数万大军,在虎牢关前连番搦战,什么难听的话没有说出过? 却只字未提过大王子,这……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以臣之见,大王子失踪一事,其中必有蹊跷!”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以臣之愚见,从蜀地北上归国,可供行走的大道、小路,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条! 王上何不多派遣些精明强干的得力细作,沿着这几条路线,乔装改扮,明察暗访? 假以时日,耗费些银钱功夫,必能从沿途州郡、关隘等地查出蛛丝马迹! 到那时,王子殿下究竟遭遇了什么?是生是死?自然真相大白!”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都纷纷颔首赞同。 石勒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唯有李晓明肝胆俱裂,坐立不安...... 第786章 言语交锋 李晓明听了程遐为石勒的剖析,心中大惧。 他想到,当初在南阳王刘胤营中时,他杀石兴之事,早被宣之以众, 刘胤麾下那些亲信将领、贴身侍卫,知晓内情的可不在少数! 若是匈奴人在两军阵前叫嚣:“石兴是被你们的镇南将军陈祖发杀的”, 石勒或许还会以为是敌人故意散布谣言,意在离间,未必肯信。 可若是石勒派出细作,潜入南阳王的地盘,将此事打探得知! 到那时候,可就完蛋了, 更何况,那祖逖军中,知道此事的也大有人在! 虽说祖逖已经率军南撤,但难保没有几个知晓内情的溃兵、伤兵,或是被遣散的士卒流落民间! 若是被石勒的细作打探到……那后果,也是万劫不复......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原以为攀上石勒这棵大树,能在这乱世享几年富贵荣华, 如今看来,这条路也是悬在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 石勒这里,只怕也是待不得了! 不如......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人不能太贪心,大单于和义丽郡主还在草原上盼着我呢,趁早溜之大吉才是正理! 李晓明心中正翻江倒海,盘算着远走高飞之计, 只听石勒的声音响起:“程卿所言,甚合孤意! 此事……孤便全权托付于你! 务必挑选最得力、最机敏的心腹人手,多派!重赏! 沿着石兴可能走的几条北归路线,给孤细细地查访! 若能查清真相,揪出害吾儿的真凶,无论他是谁,孤必将其千刀万剐!” 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程遐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领命:“臣遵旨!定不负大王所托!必当竭尽全力,查个水落石出!” 石勒沉默良久,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息一声:“唉……这乱世,人命如草芥,谁人又死不得呢?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吧! 兴儿……兴儿的死活,暂且听天由命吧……”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悲恸,脸上努力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哀伤,却怎么也抹不去。 他再次转向李许,声音恢复了沉稳:“殿下,孤派石兴前往贵国,除通好之外, 主要目的便是邀请你家主公出兵,南北夹击,共伐那伪帝刘曜!不知你家主公……究竟意下如何?”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问道:“哦,对了! 那祖逖与刘胤,皆是我大赵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们此番也遣使去往贵国,所为何事? 殿下……可否实言相告?” 李许闻言,面上毫无波澜,反而露出一抹爽朗豁达的笑意,对着石勒拱手道:“赵王面前,在下岂敢有半句虚言? 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地开始揭底:“先说那伪晋豫州刺史祖逖, 此番入蜀,乃是奉了他们大将军王敦的密令,打着使节的幌子,实则包藏祸心! 他此来,是想要游说吾主陛下,与我大成化干戈为玉帛,摒弃前嫌,然后嘛……” 李许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石勒瞬间阴沉下去的脸庞, “嘿嘿,然后便想撺掇我大成,出涪陵水师,沿江北上,与他伪晋联手出兵,共同……讨伐赵王您!” 他话未说完,石勒已是怒不可遏! “砰!” 一声巨响,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几案上,震得杯盘碗盏叮当乱跳! 石勒双目圆睁,如同被激怒的猛虎,厉声咆哮道:“哼!王敦?祖逖?一群冢中枯骨,跳梁小丑! 也敢动这等痴心妄想的念头? 若非那匈奴伪帝刘曜,在北方与孤纠缠,孤早已挥动雄师,饮马长江! 岂能容他们在江南苟延残喘,安享太平?!” 吼罢,他强压怒火,眼中精光如电,锐利地刺向李许,沉声问道:“却不知……你家主公李雄陛下,是何等决断?” 李许面对石勒的滔天怒火,神色不变,朗声道:“赵王明鉴! 我巴氐李氏与那伪晋司马氏,乃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岂有与其同流合污之理? 那祖逖在成都,只见了吾主陛下一面,陈述来意,便被我主陛下驱逐了!” 李许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对伪晋的不屑。 “哈哈哈!好!痛快!” 石勒闻言,脸上怒容顿消,化作畅快的笑意,忍不住捋着自己浓密的胡须,连连点头:“孤所料不差!正是此理! 你家主公能从晋廷手中夺取巴蜀膏腴之地,那是虎口夺食! 他司马家丢了这大好江山,岂能甘心? 成国若与伪晋这等虎狼之辈共谋大事,无异于与虎谋皮,自掘坟墓! 李雄陛下果断驱逐祖逖,足见其高瞻远瞩,乃真英雄也!” 石勒先是大大恭维了李雄一番,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玩味追问道: “只不知……那匈奴南阳王刘胤,不远千里跑去你成国,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李许抬眼看了石勒一眼,语气平稳地答道:“此事说来,倒也简单。 只因匈奴与我大成在边境之地,时有摩擦,刀兵不断。 双方兵卒百姓,皆受这连年战事所累,苦不堪言。 那刘胤此来,正是奉了他父亲、匈奴伪帝刘曜的旨意,想要与我大成……握手言和,订立盟约, 从此永止干戈,互不侵犯。” “哦?永——止——干——戈?” 石勒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眼神闪烁,故意拖长了语调, 又瞟着李许,假惺惺地赞叹道:“哎呀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刀兵入库,马放南山,黎民得以休养生息! 想必……贵主李雄陛下,必然是欣然应允,乐见其成了?” 他这语气,分明是在试探李许的真实意图。 李许却坦然一笑,顺着石勒的话道:“正是如此! 匈奴既肯放下身段,主动示好,向我大成示弱求和,此乃求之不得的安定之机! 吾主陛下胸怀四海,以苍生为念,岂有不允之理? 自然是以礼相待,欣然接受了这‘永止干戈’之议!” 石勒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如同冰雪覆盖,目光陡然转冷,追问道:“如此说来……你成国如今已与匈奴刘氏化敌为友,握手言和了? 那么……孤派吾儿石兴前去贵国,商谈两国结盟共伐刘曜之事…… 想必……想必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已被你家李雄陛下断然拒绝了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向李许。 第789章 触怒羯王 “非也!” 李许却轻轻一笑,说道:“赵王此言差矣! 吾主陛下若是拒绝了赵王的结盟美意,今日又何必派遣在下,千里迢迢,不辞辛劳,前来襄国觐见赵王您?!” “呵呵呵……” 一旁的徐光,摇着他那柄麈尾,忍不住发出一阵带着讥讽意味的轻笑。 他对着石勒,用麈尾虚点着李许,慢悠悠地道:“王上,您看!这戏法不就变出来了? 那李雄与匈奴刘氏所谓的‘握手言和’、‘永止干戈’,不过是虚晃一枪,做个样子罢了! 其真实目的,不过是派出左将军殿下这位‘贵客’前来,向赵王你讨价还价来了!” 徐光一语道破天机,言语尖酸刻薄。 李许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徐光一眼,并未理会他的嘲讽,转而对石勒正色道:“徐先生之言,未免偏颇。 我大成自先主开基立业,至今已历二十余载,国势稳固,百姓安乐,此乃有目共睹! 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当今天下,正是群雄并起,四方盗贼如蚁聚,六合奸雄皆蠢动! 正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安于现状者,他日必受制于人,为人鱼肉! 因此,吾主陛下深思熟虑,高瞻远瞩,同意赵王您先前的提议! 愿与贵国结为兄弟盟邦,同气连枝,联手逐鹿天下,共襄大业!” 他顿了顿,迎着石勒审视的目光,终于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只是…… 大王子殿下先前带来的条件,吾主陛下与朝中重臣再三商议,认为……尚有些许不足之处,需与赵王您……再细细商榷一二。” “不足?” 石勒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沉声道:“孤让兴儿传的话,清清楚楚! 若贵国愿出兵,与我大赵精诚合作,东西夹击,一举扫灭伪帝刘曜! 待夺取关中之后,孤愿以骊山为界! 骊山以西,包括长安城在内,所有膏腴之地,尽数划归你成国所有! 我大赵,只取骊山以东,直至潼关、武关这一线! 如此条件,孤自问已是诚意十足,慷慨至极! 难道……这还不够丰厚么?殿下还想如何‘商榷’?” 他的语气已带上明显的不悦。 李许面对石勒的质问,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侃侃而谈:“赵王息怒!容在下细细道来。 关中之地,沃野千里,八水环绕,诚然是帝王之资,丰美无比! 然则……” 他话锋陡然一转,直指要害,“若无东边潼关、武关这两处锁钥咽喉作为屏障,这关中……谁能守得住?” 李许目光灼灼地盯着石勒,继续剖析利害:“贵国若占据了骊山以东,扼住了潼关、武关,等于捏住了我大成关中命脉的咽喉! 倘若他日……你我两家万一有个风吹草动,起了龃龉, 贵国只需挥师西进,那一马平川之地,恐怕会立刻成沦为废墟, 我大成即便占据长安,也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此其一也!”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那陇西、陇东的广大地域,如今正被凉州张氏,和剽悍的羌人牢牢占据! 我大成兵马若想自陈仓道出兵,攻破大散关,进入关中,沿途必然要与这些强敌浴血厮杀,每一寸土地都需用将士的性命去填! 这其中的艰难险阻,恶战连连,可想而知! 而在此期间……” 李许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赵王您的大军,只需趁着刘曜被我军牵制在西方、分身乏术的大好时机, 派遣区区一两万精锐之师,以雷霆之势,突破防守空虚的潼关、武关,便可长驱直入,坐收渔翁之利! 如此算来,这场伐灭刘曜、夺取关中的大战,真正出大力、流大血的,岂不是我大成将士? 贵国……未免太过取巧了吧?” 石勒见李许剖析的直白,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盯着李许追问道:“那么…… 依殿下之高见,这关中之地,究竟该如何划分……才算公平合理呢?” 殿内的气氛阴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许深吸一口气,胸膛一挺,目光如电,昂然朗声道:“既为盟友,当以诚相待! 在下斗胆直言:夺取关中之后,贵国兵马,当尽数退出潼关! 整个关中之地,连同潼关、武关在内,应尽数划归我大成所有! 如此,我大成方能安心出兵,与你赵国永为盟好!”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哈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之后,石勒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仰天爆发出一阵狂笑! “狂徒!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坐在李许对面的刘征,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霍然站起, 他指着李许的鼻子,厉声怒道:“你家李雄既然想吃独食,妄图吞下整个关中!那还假惺惺派你来做甚么?” 徐光也在一旁摇着麈尾,发出阵阵刺耳的冷笑,阴阳怪气地帮腔道:“啧啧啧!左将军殿下, 依老夫看呐,贵主陛下……莫不是得了昏病吧? 竟贪得无厌到了这般田地! 既然觉得自己有本事独吞关中,何须再来我国磋商? 自己点齐兵马,去灭了那刘氏伪朝不就行了?也省得到时候……分赃不均,诸多麻烦。” 徐光话语间的嘲讽,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程遐也摇头晃脑地哂笑不已。 李晓明在一旁看得皱眉,心中暗忖:李许啊李许,你这哪是谈判?分明是抢钱抢粮抢地盘来了! 狮子大开口也没你这般开法! 这简直是骑在石勒脖子上拉屎! 任谁也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 石勒不立刻把你乱棍打出去,都算他今天心情好! 果然!只见石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冰冷,死死地斜盯着李许,生气地道: “两家结盟,哼!得了城池领地,却想一家独占? 天底下哪有这等狗屁不通的道理?!!”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李许,狞声道: “依孤之见,不如咱们把这条件反一反!” “两家联军进军关中,待扫灭刘氏伪朝之后,你们成国的兵马,乖乖地给孤从大散关退回去! 整个关中之地,连同潼关、武关在内,尽数归我大赵所有! 你们成国……一根草也别想带走!如何?!” 石勒这反戈一击,如同惊雷,带着无边的霸气,狠狠砸向李许! 程遐、徐光、刘征三人,都面带冷笑,等着看李许吃瘪。 唯有李晓明,为李许暗暗担心,心想,你即便谈判不成,也只当出来一趟游山玩水了,万不可触怒石勒,惹下大货呀! 第790章 乱棍打出? (各位,我有时虽然更的是一章,但那是两章的字数。) 却说李许面对石勒的雷霆暴怒,和程遐等人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失措,反而如同一块被怒涛拍打的礁石,岿然不动! 他稳稳地站在原地,声音依旧清晰有力地响起:“赵王,成国执意要全占关中,绝非信口开河,其中自有其不得不为的深意与理由……” “够了!” 对面的程遐早已按捺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山羊胡子气得一翘一翘,对着石勒大声疾呼:“王上!休要再听这狂徒在此妖言惑众! 此人满口胡柴,毫无诚意,分明是来消遣我等的! 恳请王上即刻下令,将这不知天高地厚之人乱棍打出殿外,以儆效尤!” 他恨不得立刻将这碍眼的李许轰出去。 石勒闻言,恶狠狠地瞪着李许,胸中怒火翻腾,那“乱棍打出”的命令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程遐见石勒意动,又语速飞快地进言道:“王上!容臣再进一言! 先前我大赵之所以遣使与那李雄商讨结盟,实乃情势所迫! 彼时南有匈奴刘氏、伪晋祖逖两大强敌环伺,北面又有段氏鲜卑作乱,犹如群狼噬虎! 若要单独出兵剿灭刘曜,只怕是力有未逮,恐遭腹背受敌之险! 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起来, “如今情势已然大不相同! 刘曜在虎牢关外被我军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回关中; 祖逖也已仓皇南撤; 至于那北方的段氏兄弟,更是早被王上神威所擒,顺带连那觊觎我境的慕容氏也一并击败! 眼下我大赵,内忧已靖,外患暂平,正是龙腾虎跃、大展宏图之时! 只待今岁夏粮入库,粮秣充足,王上便可尽起全国精兵,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匈奴刘氏,夺取关中沃土! 何须……何须再与那李雄贪得无厌之徒虚与委蛇,受此等窝囊气?!” 程遐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力图打消石勒结盟的念头。 “赵王休怒!”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被扫地出门的当口, 李许脸上的厉色却倏然敛去,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换上了一副和煦如春的笑容! 他对着怒气冲冲的程遐,摆了摆手:“哈哈哈……程先生稍安勿躁,火气莫要这般大嘛! 且请安坐,且请安坐!” 说罢,又转向石勒,恭恭敬敬地拱手,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从容:“赵王明鉴! 我李许绝非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辈! 吾主陛下,更非背信弃义、不讲道义之主! 方才所言,尚未尽述其中利害得失。恳请赵王与诸位,且听在下将话讲完、讲透! 若是在下所言,仍有不通情理、不合道义之处……在下甘愿领受赵王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他这番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石勒见李许突然变了态度,言辞恳切,心中怒火不由得为之一滞,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终究是忿忿地重新坐回主位, 没好气地哼道:“哼!殿下贵为成国使臣,孤岂能随意责罚? 只不过……吾儿石兴,正是因为两家商议结盟之事,才千里迢迢出使贵国,至今生死未卜! 你既受李雄之命前来,就该拿出十足的诚意,促成两家盟好! 倘若你仍旧是那副贪得无厌、只顾为你成国一家谋利的嘴脸……哼! 那就休怪孤不讲情面,即刻送你出城了!” 他这算是给了李许最后一个机会,也是最后的警告。 李许脸上笑容不变,再次郑重地拱手:“赵王放心,诚意二字,自在人心。这个自然。” 他不再看石勒,反而转向刚刚坐下的程遐,脸上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朗声问道:“程先生,在下有一事请教。 依先生之见,那匈奴刘氏,眼下的实力……究竟如何?” 程遐不屑地一挥袍袖,仿佛在拂去什么脏东西,嗤笑道:“刘曜?不过是一介莽夫,空有几分蛮力罢了! 他麾下那些羌王、氐王,个个拥兵自重,貌合神离,一盘散沙! 前番虎牢关外,他纠集数万所谓‘精兵’前来,气势汹汹,结果如何? 还不是被我大赵铁骑杀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地逃回长安去了? 似这等乌合之众,土鸡瓦狗,殿下又何须多问?” “程先生此言差矣!” 李许闻言,脸色陡然一肃,声音拔高,斩钉截铁地反驳道:“此乃轻敌之言,实乃大谬!”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在下此番由汉中北上,经陈仓道穿越刘氏辖地,一路行来,亲眼目睹了匈奴精兵的训练有素与剽悍善战! 绝非先生口中那般不堪!” 李许开始抛出让众人无法反驳的铁证:“秦州豪强陈安,自号凉王,拥兵十数万悍然起兵反刘,声势何等浩大?震动关中! 然则……” 他话锋一转,带着强烈的对比,“刘曜却并未亲自出马! 仅派其长子刘胤,联合羌王姚弋仲,于渭水一战!便杀得陈安数万主力全军覆没! 其麾下头号大将陈集,兵败被围,走投无路,只得横剑自刎,血染渭水! 而后,氐王蒲安也率部加入战团! 刘胤、姚弋仲、蒲安三路大军合力,仅用了短短旬月功夫,便如秋风扫落叶般,荡平了整个秦州叛军,生擒陈安,枭首示众!” 李许目光灼灼地盯着程遐,质问道:“程先生! 如此干净利落、以少胜多、荡平强敌的辉煌战绩, 难道就是你口中的‘乌合之众’、‘土鸡瓦狗’所能做到的?” 他又转向石勒,恭敬地一躬身,说道:“哼!只怕……就算是赵王您,亲率大赵精锐与那陈安对阵,也未必能赢得如此轻松惬意吧!” 这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直指人心! 殿内众人,包括石勒和程遐,都不由得回想起那场震动西北的大战, 更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在旁听的陈祖发——毕竟这个四姓家奴,曾是刘胤帐下,可是亲自参与过那场战事的。 第791章 二分天下 李晓明见众人目光聚焦,顿时觉得脸上有光,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拍着胸脯嘻嘻笑道: “嘿嘿,不错不错!那场渭水大捷,就是本将军帮着刘胤谋划的! 当然啦,也多亏了匈奴人的强弓硬弩着实厉害,射得跟下雨似的,才能以寡敌众,杀得陈安那厮屁滚尿流!” 他这话半是炫耀,半是佐证了李许所言非虚。 程遐和石勒闻言,眉头都深深地皱了起来,脸色阴沉。 秦州陈安的威名,他们岂能不知? 当初石勒之所以敢冒险率军南下攻取洛阳,正是听闻陈安在秦州起兵,以为刘曜被牵制在西方无暇东顾,这才想浑水摸鱼。 若非后来刘曜大军,在虎牢关外离奇“炸营”溃散…… 以当时数万匈奴精兵堵在关前的架势,别说夺取洛阳,能全身而退都算侥幸! 李许察言观色,见自己的话已引起石勒的重视,便趁热打铁,继续剖析: “据在下所知,刘曜大军在虎牢关外虽一时溃散,但其主力并未遭受毁灭性打击,多数已陆续逃回关中! 如今长安城中,刘曜亲掌的精锐之师,仍有不下五万之众! 况且刘曜本人,更是天下罕见的万人敌,弓马娴熟,膂力过人,阵前斩将夺旗如探囊取物! 其子刘胤,如今拥兵数万,屯驻于新平郡,兵精粮足! 那羌王姚弋仲,对刘氏忠心耿耿,麾下羌兵剽悍,精兵亦不下五万! 氐王蒲安被刘曜加封为归义候,拥兵三四万,亦是不可小觑! 再加上陈仓城、大散关等险要关隘的守军,足有两三万之数!” 李许伸出手指,一项项数来,最后总结道:“粗粗算来,关中刘氏眼下能战之兵,恐有近二十万之众! 更兼潼关天险,雄踞东向,自古以来,几曾听闻有大军能自正面强行攻破? 试问赵王,若仅凭贵国一国之力,欲要扫平此等强敌,夺取这固若金汤的关中之地…… 其中凶险,何其之大? 稍有不慎,便是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甚至可能……为他人所乘!”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石勒心上。 石勒听完这一番详尽的分析,饶是他枭雄心性,此刻心中也不禁打起了鼓,暗自掂量。 但他面上却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摆摆手道:“哈哈哈……殿下分析得虽然详实,却也未免太过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了! 刘氏纵有些兵马,潼关虽险,孤如今坐拥洛阳,扼其咽喉,大可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总好过……总好过与你成国结盟吧?你们独占关中, 我大赵辛辛苦苦一场,到头来却两手空空,为他人做嫁衣裳,半点好处也捞不着!” “赵国怎会无利可图?!” 李许等的就是石勒这句话! 他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仿佛拨云见日,朗声道:“既为歃血为盟的兄弟之邦,自当互惠互利,共襄盛举! 赵国助我大成取得关中,我大成……必将倾尽全力,助赵王您……夺取那富甲天下的江南!” “哦?!” 石勒眼中绽放出精光! 他身体略略前倾,追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李许见成功吊起了石勒的胃口,精神大振,正色道:“赵王容禀! 关中之地,形胜天下,其四角皆有天险雄关拱卫,此乃帝王基业之本,端的是好地方! 然此等四塞之地,其利便在于,由一家独占,方能将地利发挥到极致! 倘若你我两家将其一分为二,各占东西……则你我两国,彼此疆域犬牙交错,互相皆无完整的天险屏障可恃! 试问,如此局面,你我两家岂能安枕? 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兵戈再起! 此非结盟,实乃埋下祸根也!” 他话锋一转,指向宏伟蓝图:“因此,在下以为,不如各取所需,各占一方! 我大成独占关中,据其险要,西御羌氐,东屏贵国! 而赵王您……则尽取江南膏腴之地,坐拥鱼盐之利,控扼长江天堑!” 李许开始引经据典,增强说服力:“昔日曹孟德挟百万之众南下,为何在赤壁铩羽而归,险些葬身鱼腹? 究其根本,一则有长江天堑阻隔,北军不习水战; 二则江南孙权水师精锐,更兼与刘备结盟,同仇敌忾! 这才成就了周瑜‘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不世之功!” 随即,他终于抛出了成国的诚意,和具体方案:“而我大成,在巴蜀经营多年,于涪陵练就了一支精锐水师! 拥有楼船、艨艟等巨大战船数十艘,水卒皆乃蜀中健儿,熟谙水性! 赵王若能助我大成夺取关中,我大成必当投桃报李!即刻下令我涪陵水师,顺长江浩荡东下! 届时,我水师沿江破敌,赵王您的铁骑则自北向南,一路平推, 咱们两家水陆并进,两路夹击伪晋司马氏! 待王师扫平江南,所获之广袤富庶土地,尽归赵国所有! 我大成……只要长江上游的白帝城、秭归、夷陵三处紧要关隘即可! 以此三关,扼守上游,确保我巴蜀门户无忧!” 李许张开双臂,描绘着诱人的前景:“如此安排,事成之后,我大成坐拥关中险塞,扼守夷陵门户; 赵国则尽占江南江北万里沃土,幅员之辽阔,远胜我成国! 你我两国,结为兄弟之邦,永世通好! 西有关陇屏障,东有长江天堑,南北呼应,霸业永固! 更为天下苍生,终结这数十年战乱之苦,开创太平盛世! 青史之上,必会浓墨重彩记下赵王与吾主陛下,这一番丰功伟绩,流芳万世! 此乃于国于民、于公于私皆大欢喜的千秋伟业! 赵王以为如何?!” 这一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瞬间在殿内掀起轩然大波!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程遐、徐光、刘征等人虽是讨厌李许,但也被这宏大的蓝图,和看似双赢的结局所震动,低声交头接耳。 石勒更是手扶虬髯,面色凝重异常,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显然在飞速盘算着此计的可行性,与其中蕴含的巨大利益! 就连一旁的李晓明,此刻也在心中暗暗嘀咕:乖乖! 若真按李许这“二分天下”之计行事,成国水师顺江而下,石勒铁骑自北南压, 两家精诚合作,一南一北,一水一陆,那偏安江左的东晋朝廷,恐怕真是在劫难逃! 只是……史书上可没记载过这一出啊? 难道是哪里出了岔子,这惊天动地的计划最终胎死腹中了? 良久,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只见石勒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李许,突然意味深长地冒出一句: “嗯……殿下此谋,当真是奇谋妙策! 堪比当年诸葛孔明隆中之对!若真能成事,确是对两国皆有泼天大利!” 他话锋陡然一转,突然又冒出一句话: “这样吧……此计甚好,只是先后次序……不如稍作调整? 你我两家,不如先合力攻灭司马氏,待江南平定,再挥师西进,共取关中,如何?” 第792章 赵王提议 李许听得石勒竟要将那“二分天下”的宏图大计颠倒次序,执意要先取江南再图关中,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面上虽维持平静,那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却瞒不过殿中老狐狸们的眼睛。 他连忙劝道:“赵王容禀!这先取关中还是先取江南,于大局而言,本无太大区别。 只是……” 他话锋一转,露出忧色,“在下所虑者,乃是赵王挥师南下,强渡大江,与晋军鏖战正酣之际, 那盘踞关中的刘曜,万一趁此良机,从背后发兵,包抄赵王后路! 此等腹背受敌之险,岂非危如累卵? 依在下愚见,还是当以雷霆之势,先取关中,拔除这背后芒刺,再倾力南下,方为万全之策!” 石勒闻言,眉头微锁,沉吟片刻,却摇头道:“嗯……殿下过虑了。 孤如今坐拥洛阳、荥阳雄城,扼守匈奴东出要道,兵精粮足,足以抵挡刘曜一时! 此事……殿下不必为孤担忧。”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伪晋司马氏,与你我两家皆有血海深仇! 既是两家联盟,就该先平了江南,了却这桩心事再说!” 李许见石勒不为所动,心中焦急,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再次苦口婆心地劝道:“赵王!还请三思! 关中之地,与我成国汉中接壤,与贵国洛阳亦不过咫尺之遥,皆有陆路雄关可通, 调兵遣将,粮秣转运,皆在掌握之中! 而那江南……远在千里之外,更需跋山涉水,横渡那波涛汹涌、变幻莫测的长江天堑! 此乃舍近求远,舍易求难之举! 以在下浅见,先取关中,实乃上上之选!” 石勒的眉头皱得更紧,正待开口反驳。 一旁的徐光早已按捺不住,摇晃着手中的麈尾,“嘿嘿”冷笑着站了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讥诮:“殿下啊殿下,您可算的真精!先取关中?嘿嘿嘿…… 怕是……贵国想借我大赵这把锋利的刀,替你们斩了刘曜这头拦路虎,好让你们成国顺顺当当地独占关中这块肥肉吧? 哼!倘若我大赵真助你们夺了关中,到时候你们拍拍屁股,翻脸不认人,不肯再出兵助我大赵扫平江南…… 那我大赵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上了你们的大当?! 殿下,您说……这亏本的买卖,我们能做吗?” 徐光的话,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 李许被气得脸色微变,肃然挺身,朗声质问道:“徐先生此言差矣! 既是歃血为盟的兄弟之邦,岂能毫无信任,互相猜忌至此?! 届时,你我两国可筑坛设祭,指天为誓,歃血为盟,互换国书! 更可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将两国结盟之事,昭告天下,布闻四海! 如此一来,若有背信弃义、毁约弃盟者,必遭天下英雄共唾弃! 难道这还不够么?” “指天立誓?遭天下人耻笑?哼哼哼……” 石勒斜睨着李许,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殿下莫非忘了那司马懿赚曹爽的旧事? 彼时,司马老儿也曾指洛水滔滔,信誓旦旦,赌咒发誓! 结果呢?誓言犹在耳边,屠刀已然落下!连带着那洛水都蒙了羞! 可他司马氏的子孙,如今不还是在那江南之地,歌舞升平,安享富贵么?” 刘征见石勒说起典故,也觉嘴痒,摇头晃脑地站起来,捻着三络微须,摆出一副博古通今的架势:“正是此理! 春秋战国之时,那秦相张仪,何等巧舌如簧? 指天画地,发誓赌咒,许下六百里沃土,哄得楚怀王与强齐断交。 结果如何?楚怀王成了天下笑柄,只得了个六里地的荒滩! 可那背信弃义的秦国,最后不还是席卷八荒,吞并六国,一统了天下? 老天爷可曾降下什么天谴么?” 他摇头晃脑,一副看透世情的模样。 石勒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李许,下了定论:“殿下! 在这等乱世之中,什么指天发誓、歃血为盟,不过是糊弄愚夫愚妇的把戏! 最是靠不住!” 李许看着殿中一张张写满不信任的脸,不由得摊开双手,无奈地苦笑道:“唉! 明明是大好前景,功在千秋! 奈何诸君疑心如此之重,处处设防,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徐光又跳了出来,手中麈尾摇得飞快,嘴里冷言冷语地嘲讽道:“殿下休要再唱高调! 什么宏图伟业,不过是你一人的空口白话,画饼充饥罢了! 若成国真有诚意结盟,就该拿出点实在的! 就按我家赵王的意思办,咱们先合力攻下江南,再调转兵锋,共图关中! 这才是正理!” 他步步紧逼。 李许心中念头电转:羯人凶残狡诈,绝非善类! 若真听了他们的,先助其夺取江南……万一石勒这老狐狸事成之后翻脸不认账,不肯再出兵助我成国夺取关中; 或者更狠,夺了关中之后赖着不走……那我成国岂不是赔了水师精锐,还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买卖万万做不得! 可若坚持己见,非要先取关中……看石赵君臣这严防死守的架势,谈判必然陷入僵局,难以寸进! 自己此行岂不功亏一篑? 他心中反复盘算,权衡利弊。想到自己毕竟是客,肩负使命,若因一时意气坏了大事,回去如何交代? 罢了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退一步,以退为进! 他转向石勒,语气带着几分妥协的诚恳:“赵王!我大成此番遣使,确是诚心诚意,欲与赵国结万世之好! 为促成此盟,达成目的,我大成……愿再退让一步!” 他迎着石勒审视的目光,清晰地说道:“赵王既对先取关中一事心存疑虑,担心我大成事后反悔…… 那么,两家联军夺取关中之后,贵国……可在关中暂时驻扎一支兵马,以为监督! 待你我两国联手,再夺了那江南之地后,贵国驻扎在关中的兵马,再行撤出! 如此一来,既解了赵王后顾之忧,也全了我大成独占关中之愿! 赵王……以为如何?” 这已是李许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石勒闻言,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几案,显然在急速盘算这提议的利弊得失。 他尚未开口,那徐光又呼扇着麈尾跳出来反对道:“贵使此议,仍是贵国占尽便宜! 不如……咱们换个法子!” “咱们还是按原议,先取江南! 待灭了司马氏,扫平江左,贵国可在江南富庶之地,先行占据一州一郡,以此为凭,也好让贵国安心! 待日后两家再合力夺取了关中,贵国再将这江南的一州一郡,原封不动地归还我大赵! 而我大赵……亦会信守承诺,从关中之地撤出所有兵马! 如此……岂不是两相便宜,各得其所? 贵使……意下如何呀?” 李许看着徐光、程遐等人那副抠眼挖腮、锱铢必较的嘴脸,心中不禁起了怒火! 自己不远千里,跋山涉水地来到这襄国,难道就是为了受这帮小人刁难,看他们脸色不成? 倘若谈判就此破裂,无功而返,不仅自己颜面扫地,更有负皇兄重托! 想到这里,他胸中豪气顿生,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他挺直腰板,目光如电般扫过石勒君臣,语气陡然变的严厉:“赵王!诸位! 贵国大王子石兴殿下,不远千里,亲赴我成都,所为何来? 不正是为了这结盟共谋天下的大事么? 如今,我大成皇帝陛下,亦深感其诚,特派在下这皇室宗亲,同样跋涉千里,来到贵国襄都! 此等诚意,天地可鉴! 怎地……到了贵国这里,上下诸公,一味心怀猜忌,推三阻四,就是不肯开诚布公,达成这双赢之盟呢?” 他顿了顿,又语带威胁地道:“诸位……可别忘了! 那匈奴的皇帝刘曜,可也是派出了他的长子,南阳王刘胤,带着厚礼,亲赴我成都游说! 若是……若是赵王这里实在难说话…… 那在下归国途中,倒也不妨……顺道去一趟长安城,拜会拜会那位汉赵皇帝刘曜…… 毕竟,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 “大胆!” “放肆!” “狂徒安敢如此!” 石勒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尚未发作,殿下的程遐、徐光、刘征等人早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都暴跳起来! 纷纷指着李许的鼻子厉声喝骂: “好你个李许!竟敢在我大赵王廷之上,公然威胁我家大王?! 你以为你是谁?你脚下站的是谁的土地?!” “你去见刘曜?!你想做什么?莫非是想与那匈奴贼子勾结,联手对付我大赵不成?!” “王上!大王子至今下落不明,音讯全无!说不定就是成国君臣暗中使坏! 此等狂悖无礼、包藏祸心之徒,不如即刻推出去斩了!” 殿内顿时杀气弥漫,剑拔弩张! 李许虽知凶险,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但事已至此,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强自镇定,毫不退缩地与石勒那凌厉如刀的目光对视! 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石勒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李许脸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殿内空气凝固,落针可闻。 就在众人以为李许必遭严惩之际,石勒那紧绷如铁的脸,却忽地如同冰河解冻,骤然松弛! 他竟对着李许,伸出一根粗壮的大拇指,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好一个李许!好一个成国左将军!为了促成两国结盟一事,竟敢在孤面前以命相搏! 这份胆魄,这份担当,可真是个干大事的豪杰!孤……深感佩服!” 他笑声渐歇,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随即又转为深邃:“你既能如此不顾性命,足见贵国结盟之诚意! 孤……并非不信你!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此乃关乎两国兴衰存亡的军国大事! 若只凭你我君臣今日这空口白话,莫说孤心中尚有疑虑,难以尽信…… 便是你那远在成都的叔父李雄陛下,只怕……也未必能心安吧?” 李许一时摸不清石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皱眉问道:“那……依赵王高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方能令你我两家皆去疑虑,互信无间?” 石勒低下头,沉吟良久,终于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李许说道:“此事……说来也简单! 孤听闻你叔父李雄陛下,膝下龙子众多,枝繁叶茂。 不如……选一位聪慧知礼的皇子,送到我襄国来,孤必以国士之礼待之,视若己出,锦衣玉食,绝无怠慢! 同样……孤亦会挑选一位王子,送往你成国成都。 贵国只需供给衣食,保其平安即可。 如此一来,你我两国,互送质子,血脉相连,方能彰显赤诚之心! 无论日后是先取关中,还是先下江南,两家都再无猜忌掣肘之虞! 殿下……以为此议如何?” 李许闻听此言,心中是又惊又喜,又带着几分踌躇! 惊的是,石勒竟肯主动提出互换质子,这无疑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证明这胡酋枭雄,确有结盟之心! 喜的是,僵局终于有了破解之道! 可踌躇的是……送皇子过来为质,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得到陛下的首肯, 自己区区一个使臣,怎能擅自做主应承? 石勒见李许面露犹豫,沉吟不语,脸色倏地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殿下! 孤连亲生子嗣都愿送出为质,不可谓不坦诚相见,推心置腹了吧? 倘若如此……贵国仍不肯点头应允……”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决绝,“那这结盟之事,就不必再谈了!就请殿下……即刻收拾行装,打道回府吧!” 说罢,拂袖转身,竟是真的要抬脚迈向后殿! 李许见事情即将功败垂成,煮熟的鸭子要飞,不由得心急如焚! 脑子里如同风驰电掣般急速盘算:石勒连儿子都肯送来,诚意已足! 我叔父子嗣众多,送一个过来为质,能算什么大事?便是死掉一两个,又有什么打紧? 况且陛下年事已高,还能活几年,等我皇兄登基后,什么事做不了主?! 当下,他再不敢迟疑,猛地跨前一步,对着石勒的背影高声喊道:“赵王且慢! 成国……同意大王提议!咱们就约定地点日期,互换质子!” 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 第793章 殿下醉酒 石勒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阴霾尽扫,如同拨云见日,浮现出笑容:“好!殿下果然果决明断!正该如此!” 他大步走回,用力拍了拍李许的肩膀:“大赵与大成结为兄弟盟邦,共谋天下,此乃天大的喜事! 还需准备盟书、祭礼,昭告天地! 此等大事,不可仓促!且容孤细细安排,你我……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 他心情大好,朗声传令:“来人!在西阁设下盛宴!孤要与左将军殿下,开怀畅饮,好好庆贺一番!” 又特意点名李晓明和程遐等人作陪,气氛顿时从剑拔弩张转为“其乐融融”。 酒宴果然极尽丰盛,珍馐美味,水陆毕陈。 石勒请李许与自己平起平坐,亲自执壶,殷勤劝酒,言语间对其尊重有加,仿佛方才的激烈交锋从未发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酣。 石勒更是借着酒兴,亲口承诺:“殿下放心!孤思之再三,就依殿下之计,你我两国精诚合作,先为贵国……夺取那关中之地!” 李许闻言,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大喜过望! 他连忙离席,对着石勒深深拜谢:“赵王英明!李许代吾主陛下,谢赵王信义!”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一旁作陪的李晓明,心中也暗暗为李许高兴。 心想:李许此番立下如此泼天大功,回国之后,必得皇帝李雄重赏厚赐,太子李班的地位也必然更加稳固。 只是……自己如今已是石勒麾下之臣,与成国再无瓜葛。 为了避免尴尬,他也不敢上前与李许攀谈叙旧,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埋头对付着面前的美味佳肴,直攘攮了一肚子。 那徐光、程遐、刘征三人,方才在殿上被李许驳斥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心中早已憋了一股邪火。 此刻见李许受石勒尊敬高看,风光无限,更是妒恨交加。 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开始使坏报仇! 他们轮番上阵,打着“敬贺”的幌子,变着花样地拿酒灌李许。 这个说“殿下海量,再饮此杯”, 那个道“盟约已成,当浮一大白”, 又一个嚷着“不喝就是看不起我等”! 李许心情畅快;一则大事已成,二则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软硬兼施; 三则也存了几分在石勒面前展示豪气的意思。 于是乎,他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几轮猛灌下来,饶是他有些酒量,也顶不住了! 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人影重重,舌头都大了,说话也开始含糊不清。 最后竟喝得酩酊大醉,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软绵绵地歪倒在坐榻之上,兀自自言自语。 石勒因与成国结盟事成,也是心情大好,喝得满面红光,语无伦次。 最终被几名强壮的羯人侍从架起胳膊,半扶半抬地弄回后殿歇息去了。 徐光和程遐看着醉倒的李许,两人交头接耳一番,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贼笑。 徐光将麈尾随手别进腰带里,和程遐一起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烂醉如泥的李许,就要往殿外拖。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居于谋士首位的老者见状,忍不住起身问道:“徐侍中、程内史,你们……这是要将成国使臣弄到哪里去安置?” 徐光打着响亮的酒嗝,回头嘿嘿一笑,满嘴酒气:“续……续祭酒……你休要多管! 成……成国殿下来此不易,我……我等要好好......好好招待他一番!嘿嘿……” 续祭酒是个方正之人,闻言急忙奔过来劝阻:“哎呀!使不得! 李左将军乃是一国之使,代表成国颜面!岂可如此轻慢胡来? 若出了差池,怎生是好?” 程遐笑着用力推开续咸,喷着酒气道:“续祭酒……莫……莫要扫兴! 徐光……是……是要带殿下去北市……找个……找个标致的姑娘……解解乏…… 这是……是好事!你……你别管……”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晓明,此刻看得分明! 这徐光、程遐二人,分明是没安好心! 八成是想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李许弄到那腌臜之地去,好生折辱一番,以泄私愤! 他虽已投靠石勒,但与李许相识多时,朋友义气仍在,看李许要吃亏,哪里还忍得住? “走开!” 李晓明低喝一声,猛地冲上前去! 肩膀一撞,将猝不及防的徐光撞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同时一把从程遐手中夺过瘫软的李许,架在自己肩上,对着徐光、程遐厉声喝斥道:“去去去! 都喝成这副模样了,还不赶紧回去挺你们的尸去?! 少在这里害人!” 徐光被撞得眼差点吐出来,又被当众呵斥,顿时恼羞成怒,直着两只醉红的眼睛,指着李晓明破口大骂:“姓陈的!你个背主求荣的四姓家奴! 这里……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他……他如今又不是你的主子了!你还在这里摇什么尾巴,狂吠什么?! 给老子滚开!” 他仗着酒劲,口不择言。 “徐光!你他娘的是皮又痒了,欠收拾是吧?!” 李晓明闻言大怒,瞪着眼抡起拳头,在徐光眼前晃了晃,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徐光被那拳头吓得一缩脖子,酒醒了两分,但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仍作势要往前冲。 “姓......姓陈的,你想怎地?上次你......你打我,我还没和你计较呢!” 这时,同样喝得东倒西歪的刘征,摇摇晃晃地过来,张开双臂拦在两人中间,含糊不清地劝道: “徐……徐侍中…… 你……你又打打不过他……逞……逞什么能? 算……算了……” 李晓明也懒得跟这几个醉鬼纠缠,冷哼一声,架起死沉死沉的李许,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西阁。 外面凉风一吹,李许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刚出宫城大门没多远,他便猛地挣脱李晓明,扑到墙根下,“哇哇”地大吐特吐起来! 秽物喷溅,酒气冲天,吐得是昏天黑地,一塌糊涂! 李晓明无奈,只能皱着眉在一旁等着。 好不容易等他吐完了,李许已是筋疲力尽,直接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喘着粗气。 看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皇族贵胄,在异国他乡喝的醉了,竟也是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李晓明忍不住摇头叹息,心想:你在成都老老实实当你的富贵皇子不好么? 锦衣玉食,娇妻美妾,何等逍遥快活? 非得千里迢迢,跑到这北地来受这份罪……何苦来哉? 那李许吐了酒,在地上躺了一会儿,似乎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想爬起来,一回头看见了李晓明! 顿时勃然大怒,大骂道:“陈祖发,你……你个见利忘义、背主求荣的无耻之徒! 你……你忘了……忘了当初在成都时,我皇兄……是如何……如何救你一伙的吗?! 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第794章 愧疚难当 李晓明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虽知自己投靠石勒理亏,心中难免愧疚, 但听到“背主求荣”几个字,也忍不住腹诽:当初我在成都遭难,手下众人都被郫县的官兵带走,关进大牢,差点丢了小命,确实是承蒙太子相救, 可那还不是着了你小子的道?! 要不是你指使那个公主,把我们的路引文书和盘缠都偷了去…… 老子至于落到那般田地? 李许依旧喋喋不休地,指着李晓明痛骂:“忘恩负义的东西! 亏……亏得我皇兄……那般厚待于你!把你……把你当作心腹知己! 在成都……在成都还眼巴巴地……盼着你回去辅佐! 到头来……到头来……你却……你却……”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和失望, “却背叛了他……投了羯人! 你的良心……被狗啃了吗?!” 李晓明听他一现提及太子,眼前也不由得浮现出,李班那张温和仁厚的脸庞。 是啊,当初在成都,李许这厮逼自己去刺杀建宁王李寿,那分明是九死一生的勾当! 是太子李班仁慈,不忍自己白白送死,不惜与李许这亲兄弟争执翻脸,也要在半道上将自己拦下! 一时间,李晓明心中实在是愧疚万分, 但转念又想到,太子毕竟是太子,身边少了陈祖发,自有李祖发、王祖发主动凑上前去, 总不会因为少了陈祖发辅佐,就登不上皇位了, 可心爱的义丽郡主,可还在北方草原等着他呢,说不定还在天天哭呢......这怎能忍得了? 他低下头,为自己辩解和开脱:“这……这哪里就能算是背叛了? 我又不曾做过半分对不起太子殿下的事…… 我跟着石勒,那也是身不由己,走投无路啊!” “在汉中时,我不是也提着脑袋,豁出性命去为太子殿下拼杀过么? 大不了……大不了……你送我的那两马车金银财帛……我都不要了! 权当还了这份人情债!” 李许听着他这番辩解,更是怒不可遏,挣扎着想直起身子,可脚下虚浮,一个踉跄,又重重地靠在墙壁。 李晓明下意识地上前想扶他,却被他猛地一把推开! “滚!“ 李许瞪着双眼,又骂道,“还有明熙……她当你是朋友! 你撺掇她跑出来!如今却将她……将她舍弃在这半道上......不送她回去了......” 李晓明满脸通红,梗着脖子分辩道:“殿下,看你说的,哪里是我撺掇她来的?! 分明是她死缠烂打,逼着我带她出来的!” 他顿了顿,仿佛找到了补救的方案,急急说道:“好了好了!大不了我让老孙……让孙文宇一路护送你们回成国! 有他在,保管你们平平安安,一根汗毛都少不了!这总行了吧?” 醉酒的人话多,李许骂个没完,还待再骂时,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又对着墙角狂呕起来。 这一番折腾下来,他那点力气和怒火仿佛也被吐了个干净,脸色惨白地靠在墙上,只大口喘气。 李晓明见他终于消停了,也松了口气,不顾他推搡抵抗,上前一步,强行架起他, 半拖半扶,一路跌跌撞撞,总算把他弄回了驿馆所在的那条街。 远远地,便瞧见驿馆门前的石阶上,蹲着一大两小三个身影, 三人正头碰头,尾对尾地凑在一处,玩抓石子的游戏。 正是金珠、明熙公主和昝瑞。 李晓明扬声喊道:“喂!快来人搭把手!左将军殿下喝得烂醉,快扶进去躺着!” “呀!” 公主闻声最先跳了起来,几步蹿到近前,看清李许那副烂醉如泥、人事不省的狼狈模样,伸手就去拧李许的脸颊, 气呼呼地嚷道:“你个死李许!怎么喝的像头死猪?” 李晓明无奈地苦笑道:“哎呀公主,他难受的要死,你就别折腾他了! 快搭把手弄进去,给他喂些温水醒醒酒是正经!” 昝瑞闻言,赶忙起身要过来帮忙。 “让俺来!嘿哟!” 一旁五大三粗的金珠大步上前,二话不说,一把就将李许抢过,像扛麻袋似的,背在了自己宽阔的背上! 金珠背着李许就往驿馆里走,李晓明、公主和昝瑞连忙跟在后面。 进了驿馆,金珠径直走到床榻边,也不讲究什么轻拿轻放,腰一挺,肩一耸,直接把背上的李许朝着床榻上“丢”了过去! “梆!”的一声闷响,李许的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硬邦邦的榻板上! 那声音听得李晓明眼皮直跳,心头一抽,暗自嘀咕:李许不会被磕死了吧! 他连忙凑近去看,只见李许被这一摔一撞,只是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随即鼾声如雷地响了起来。 李晓明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住在隔壁屋,正在睡大觉的孙文宇,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也提着裤腰带跑了过来, 探头一看,“哟嗬!”一声,“左将军殿下这是……喝得够尽兴啊?怎地醉成这般模样了?” 李晓明见孙文宇来了,正合心意,连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老孙,跟我出来,有件顶顶要紧的事,得拜托你!” 孙文宇被李晓明这郑重的态度弄得一愣,一出屋就拍着胸脯道:“大人,瞧您说的!咱俩谁跟谁? 既是跟着大人您混饭吃,有事您只管吩咐一声! 水里火里,俺老孙皱下眉头就不是好汉!何须这般为难?” 李晓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老孙,你是知道的,我是打定主意,不回成国了。 可左将军殿下和公主殿下,他们是必定要回去的。 我如今……虽说和他们不在一个碗里吃食了,可太子殿下待我的情分,咱不能忘! 咱们和左将军、公主,好歹也是一路同甘苦共患难的好朋友。 让他们两个……尤其是公主,千里迢迢,自个儿回成国去? 我这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看着孙文宇的眼睛,恳切地道:“因此,这趟差事,非得拜托你老孙不可! 有你这条好汉一路护卫,便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能安心了! 老孙,你……你可愿意?” 第795章 惊的呆了 孙文宇一听这话,脸上顿时紧张起来,眨巴着眼睛道:“大人! 今儿个早上,您……您可是亲口说了,要举荐俺老孙做镇南将军的! 该……该不会就是,为了哄俺接下这趟苦差事,才这么说的吧?” 他搓着手,一脸的不安, “我要是真把他们送回了成国……那……那太子和左将军,还能放俺老孙回来么? 铁定扣下不让走了! 到时候……到时候俺可跟着你干不成了呀!” 李晓明看他那副贼兮兮的模样,用力一拍自己胸口,打包票道:“你且把心放在屎包里,我自有道理! 既然承诺了让你做上石赵的镇南将军,那便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 老孙,你还不知道吧?” 他凑近孙文宇,压低声音道,“李许殿下已经和石勒大王谈妥了!两国要……互换质子哩!” “质子?” 孙文宇眼睛一亮。 “正是!” 李晓明趁热打铁,“到时候,你护送他们回到成国,少不得还要再辛苦一趟! 得护送一位成国的皇子贵人,再回到襄国来做质子! 等这趟差事办完,你和那位倒霉的皇子殿下,就都不用再回去了! 顺理成章留在襄国! 那时候,我自然会在石勒大王面前,好好替你美言,为你请功! 这镇南将军的印绶,保管给你弄到手!如何?” 他描绘着诱人的前景。 孙文宇盯着李晓明的脸,仔细琢磨了好一会儿, 忽然又“嘿嘿”乐道:“大人!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刀山火海一起闯过来的!俺老孙岂能不信你?” 他拍了拍胸脯,显出几分豪气, “你放心!俺老孙也是个讲义气、重承诺的汉子! 这护送殿下和公主回成国,再护送质子回来的差事,包在俺身上了!” “不过……大人,您心里可得有数,可别等俺老孙辛辛苦苦,跑断腿地奔波几千里回来了, 那石勒大王抠抠搜搜,只赏俺个什么校尉、偏将之类的小官儿糊弄人! 要是那样……” 他撇撇嘴, “那俺还不如回汉复县,做个清闲快活的护盐县尉呢!好歹顿顿有肉吃!” 李晓明一听这话,心里也暗自嘀咕起来。 石勒这老胡酋封官,向来吝啬,讲究个循序渐进,先给个小萝卜吊着,立了功再慢慢往上拔。 自己刚来时,不也才当个督粮校尉么? 转念又一想,公主和李许不能没人护送,还是先忽悠着老孙干活吧。 李晓明把心一横,脸上堆起十二分真诚的笑容,拍着孙文宇的肩膀道:“老孙!你这话说的! 我何时诓骗过你? 你想想!当初我承诺把你调到汉复县,我做到没做到?” 他又继续画饼道:“以你老孙的本事,别说区区一个镇南将军了! 以后只要好好干,立下几件大功,过个一年半载,便是那征南、征东的大将军印,也未必不能挂在你腰间!” 看着孙文宇眼中闪烁的光芒,李晓明拍着他的肩膀笑道:“等这趟差事办完,你平安回来, 我便将大单于那手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速射神技,倾囊相授!全都教给你! 这总行了吧?” 他深知孙文宇这武痴,一直想学拓跋义律的箭法。 果然,孙文宇一听这话,顿时喜得眉开眼笑, “嘿嘿嘿嘿......” 他对着李晓明深深一揖到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好大人!您要是真肯教俺那神技! 做不做镇南将军,那都不打紧了!” 李晓明见孙文宇终于被彻底搞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也跟着高兴起来。 忽然,他又想起一事,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叮嘱孙文宇道:“唔……老孙,还有件私事…… 我在成都太子府上,还寄存了些家当…… 到时候你顺便去问问太子殿下,看放在何处了,麻烦你一并给我送来襄国。” 他脸上微红,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孙文宇一听是这差事,顿时一脸为难,挠着头道:“大人,您……您这都不打算回去了,那些东西...... 还要得回来吗? 依俺看,就别去触这个霉头了,免得自讨没趣啊!” 李晓明被他说得脸上更红了,正想再劝老孙无论如何试试看, 话还没出口,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叫: “死阿发!你果真不打算回去了么?!” 李晓明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明熙公主不知何时已站在二人身后门口,正死死地瞪着他! 方才他与孙文宇的密谈,显然已被她偷听去了大半! 李晓明顿时慌了,慌忙摆手解释道:“公……公主殿下!你听我解释! 我我在这里,已被金珠的父王,封了官职,实在是身不由己,走不了呀! 你是不知道,上次我因偷着想走,差点就被砍了脑袋哩!” “我不听!我不听!你个死阿发,果然像李许讲的一样......” 公主瞬间毛了,带着哭腔尖声咒骂:“不讲义气的臭狗!骗我们......我不许你留在这里!你跟我们回去......” 她一边哭骂着,一边不管不顾地朝着李晓明猛扑过来,伸出爪子,直往李晓明的脸上抓挠! 李晓明慌忙支棱起两只胳膊,左支右绌地招架,口中也叫嚷:“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回了成国,自有成群的仆从下人、宫娥彩女伺候着你! 何……何必非要揪着我不放,让我跟你回去啊?” 一旁的昝瑞、孙文宇和金珠连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拉住暴怒的公主劝解。 李晓明趁着众人拉扯住公主,场面一片混乱之际,哪里还敢停留? 瞅准一个空档,迅速窜圈,一溜烟地狂奔逃走,只留下公主的哭声在身后回荡…… 李晓明一路狂奔,直到跑回自己那冷清的府邸, 回到家里,抓起桌上的凉水壶,灌了几大口,疲惫地往床榻上一滚,只觉心乱如麻, 望着屋顶的梁柱,一股惆怅和失落,又悄然弥漫上心头。 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当初从成都一路北上的情景:那颠簸的马车里,自己绞尽脑汁,给公主和郡主讲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两个女孩儿听得入神,时而紧张地屏住呼吸,时而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颠簸的马车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还有李许那家伙,虽然有时感觉他很讨厌阴险, 但想起当初和他一块在汉中拼命, 在渭水河畔伪造刘曜的天子诏书,去忽悠姚弋仲,也算一起出生入死过…… 如今……李许和明熙公主这一回国,只怕……只怕此生都难有再见之日了。 这乱世纷争,刀兵四起,人命如同草芥。 公主那般天真烂漫的性子,回到那同样波谲云诡的成都宫廷,又会是个怎样的归宿? 是成为政治联姻的筹码,远嫁他方?还是…… 唉! 李晓明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一股莫名的惆怅涌上鼻尖。 这人世间的聚散离合,如同那驿道上的过客,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真真是…… 叫人牵肠挂肚,难以释怀。 正惆怅着呢,忽地又想起一事,李晓明猛地从榻上惊坐起来! 心脏“咚咚”直跳! “糟了!” 他只觉得头皮发紧, “石勒让程遐那老狐狸,派人去查访石兴失踪的事!这事可怎么办? 假以时日,必被他们查出详情……只怕……只怕老子这条小命,虽交代在这里不可!” 他烦躁地在榻上扭动了几下,仿佛身下铺的不是软垫,而是烧红的炭。 “不行!必须得早做打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心里盘算着,“还是按先前的计划来吧! 等小瑞和金珠成了亲,就立刻脚底抹油,溜出雁门关!直奔拓跋鲜卑部找郡主去!” “或者……或者主动主动向石勒请个缨?以出使的名义去拓跋鲜卑部,一去不回……” 又想到程遐不过是今天刚接到命令,派人查访的事,一时半会也不会那么快,焦虑的心情又平复了许多, 午间陪李许喝的酒,劲还未完全消退,想着想着,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眼皮沉重,脑子里一会儿是程遐阴鸷的脸,一会儿是草原上策马奔腾的景象, 迷迷糊糊间,竟又梦见自己到了辽阔的塞外,蓝天白云下,与义丽郡主并辔而行, 马蹄踏碎青草,郡主银铃般的笑声在风中飘荡…… 他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一丝满足的笑意,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天色黑透,才被“吱呀”一声轻微的响动惊醒。 李晓明睁开眼,只见房门还在微微颤动,显然是有人刚刚进来又出去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在屋中央的桌案上——那里赫然放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青瓷大碗,饭菜的香气隐隐传来。 “是青青……” 李晓明心中一动,心里涌起的愧疚。 今天公主那刁蛮丫头,可把青青欺负得不轻,自己回来后只顾着胡思乱想宇,竟完全把青青给忘到脑后了! 也没去瞧瞧她,更没半句安慰的话……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腹中空空,他起身走到桌边,将那碗温热的粥饭,三下五除二扒拉进肚里。 随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探头向外望去,只见隔壁青青的屋子里,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光。 他走到青青房门前,屏住呼吸,轻轻敲了敲那扇薄薄的门板:“青青?睡下了么?”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李晓明心中纳闷,又有些担心,心想可别是跑了, 忍不住凑近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火摇曳着,勾勒出屋内简单的陈设。 只见青青面朝里,安静地坐在床榻上,背对着门口,竟是在……面壁? 平日里总是被她胡乱地挽成发髻的青丝,此刻竟如同上好的墨色绸缎般,柔顺地披散下来,一直垂落到纤细的腰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 李晓明一时间有些恍惚,疑心她还在为白天的事情怄气掉泪,心中更是过意不去。 他轻轻推开门,发出“吱扭”一声轻响,试探着唤道:“青青?你……你在做什么呢?” 屋里依旧寂静。 李晓明等了半晌,不见回应,只道她还在生闷气,不愿搭理自己。 心中纳闷,正想悄悄把门掩上回自己屋去,却听得一个低低的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将军……我在想家呢……” 声音平和,听不出多少怨怼,反倒透着一股落寞的味道。 李晓明心头一松,连忙推开门走了进去,温声安慰道:“莫要太过伤怀了。 江南……终有一日能回去的。 在那之前,这里便是你的家! 有本将军一口吃的,就有你的!切莫再胡思乱想了......” 顿了顿,想起白天的冲突,又赶紧补充道:“呃……对了,白日里跟你闹别扭的那位成国公主, 她性子就是那般刁蛮,应该是从小被宠坏了, 发起脾气来,连她兄长李许,还有义丽郡主,都曾被她挠破过脸的! 你就当她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别往心里去,更别理她就是了!” 青青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那披散着青丝的纤细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将军……咱们是不是在这里也住不了多长时间了? 等些日子,是不是又要向北走,去找你那位心心念念的义丽郡主了?” 李晓明被她问中心事,又听到“义丽郡主”的名字,心头顿时一热。 他走到桌案旁,一屁股坐在那张胡椅上,长长叹了口气,坦诚道:“唉……我也想安安稳稳地过几天消停日子!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这边……出了些要命的岔子,不走不行了。 等小瑞的婚事一办完,咱们就得动身了。” 青青听了,并没有继续追问那“要命的岔子”是什么, 反而带着点好奇地小声问道:“那位义丽郡主……她有今天那个成国的‘野公主’长得好看么?” 李晓明被她这么一问,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义丽郡主绝美的脸庞,嘴角不由自主地就咧开了, 低头小声嘟囔道:“嘿嘿……她们俩不一样的! 公主嘛……虽然长的清丽标致,可终究还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整天就知道闹腾! 要我说……” 他抬起头,眼神发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还是义丽郡主美得脱俗!像草原上的月亮! 而且……而且性子也温婉可人哩……” “噗呲……” 一声轻笑从青青那边传来,打断了他的陶醉。 “看将军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想必那位义丽郡主,真比那个讨厌的‘野公主’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呢!” 青青的语气带着调侃,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李晓明看青青并不怄气了,此刻自己心情也大好,毫不隐瞒地笑道:“不瞒你说,青青,我思念义丽郡主那颗心,就跟你想家……” 他的话戛然而止! “你……你……你……” 第796章 谁更好看? 李晓明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指着青青,整个人惊的呆了! 就在刚才说话间,青青已转过了身子! 眼前的青青,与平日里那个总是灰头土脸、用泥灰刻意遮掩的小丫头,简直判若两人! 只见她披散着如瀑青丝,一张小巧的瓜子脸,肌肤竟是出奇的白皙细腻,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宛若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就连脸颊上那两道淡淡的伤痕,也像是恰到好处的点缀,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又倔强的风韵。 小巧挺直的鼻子下,是一张不点而朱的樱桃小口,此刻正微微抿着,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眼睛灵动异常,眼波流转之间,发着亮光, 比之义丽郡主和明熙公主,竟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机敏与聪慧劲儿! 青青见李晓明如同见了鬼似的,直勾勾盯着自己,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带着点小女儿的骄傲,故意又微微侧过头去。 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挑战意味:“将军……您看……是那个讨厌的‘野公主’好看,还是我好看些?” 李晓明被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弄得有些语无伦次,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苦笑道: “这……这当真是你么? 你既是生得如此……如此美貌,又何必……何必像先前那样,天天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像个……像个泥猴子似的?” 青青闻言,歪了歪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自嘲:“将军有所不知。 我若不把自己扮作那副怪模怪样,在钱家时,只怕早被那位娇贵的钱小姐折磨死了! 况且……”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本就是个无亲无故的可怜人,像无根的飘萍。 在这乱世之中,生得一副好皮囊,非但不是福气,反倒是招灾惹祸的累赘罢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气呼呼地转向李晓明,说道:“哼!看来将军也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我灰头土脸、又脏又丑时,将军便只将我当作个粗使的丫头,看得轻贱。 我日日伺候将军起居,今日被那‘野公主’欺负,将军却还帮着她说话……好没良心!” 李晓明被她这一番抢白,说得是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分辩:“哎哟!青青!你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本将军何时将你看得轻贱了? 我不一直都是把你当作自家妹子看待的么?” 青青听了“妹子”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随即又绷紧了小脸,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将军快说! 我和那个成国的‘野公主’比,到底谁好看些?” 她那双灵动的眼睛紧紧盯着李晓明,非要他当裁判,给她俩分出个高下不可。 李晓明心想,公主的容貌也好看,只不过就是看上去小些...... 便挠了挠头,干笑道:“这……这怎么好比? 公主年纪尚小,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你非要和她比个什么劲儿?” 他偷眼觑着青青的脸色,见她脸色忿忿不平,显然对这个含糊的回答很不满意。 只得又补充道:“呃……若非要论…… 以我看来……你实是比她好看些哩!” 青青脸上“腾”地一下泛起红晕。 她有些得意地微微扬起下巴,噘着嘴嘟囔道:“那是自然! 咱们晋人女子,温婉清秀,骨子里透着灵气,自然要比那些……那些胡人女子长得顺眼多了!” 语气颇为骄傲。 说完眼波一转,又狡黠地问道:“那……将军再说说,若是要和您那位草原上的月亮……义丽郡主比呢?” 李晓明心中暗道:你便是生得如月宫里的嫦娥,在我心里,也是比不上义丽的! 可这话却不能当面说, 他既不愿青青不开心,更舍不得说一句义丽不如人,哪怕在背后。 一时间,只能尴尬地傻笑:“嘿嘿……嘿嘿嘿……” 青青一向聪明,一看他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心中那点小小的期待瞬间冷却下来,又绷起了俏脸,不再看他, 冷淡地说道:“好了将军!您酒意未消,还是快些回自己屋里歇息去吧! 明日……明日奴婢还要早起给您做饭、浆洗衣袍呢!奴婢也要睡了!” 说完,扯过衾衣,往榻上侧身睡下了,只留给李晓明一个背影。 李晓明只得讪讪地站起身来,摸了摸鼻子,干巴巴地说道:“那……那行吧,我回屋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道:“青青,如今咱们家可没有钱小姐那样的恶人, 有本将军在,谁敢来害你?以后你就这样吧! 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多好! 何必再把自己弄得一脸污秽,看着也难受不是?” 说完,也不等青青回话,便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屋内的青青,对着墙壁,久久未动,只有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第二天一早,李晓明从榻上爬起身时,屋外已是天光大亮。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他推门出去,只见青青早已将热腾腾的粟米粥,和几样清爽小菜摆在了屋里的桌案上。 待他慢悠悠地享用完朝食,踱步到院中,目光扫过晾晒在麻绳上的几件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在晨风中微微飘荡。 李晓明伸了个懒腰,心想,这才是生活呀! 可比前些日子,天天住军营,睁眼就是刀枪强的多了, 又看到青青在院子里忙活,只见她果然将脸蛋洗得白白净净,再无半点泥垢遮掩。 往日蓬乱纠结的发丝,此刻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挽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斜斜插着他之前随意送她的素银簪子。 身上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样式是时下女子流行的“上俭下丰”, 上身紧致合体,显出纤细腰肢,下摆的裙幅却宽大流畅,行走间如水波微漾。 整个人亭亭玉立,眉目如画,真真是清秀可人,再不见半分昔日那泥猴儿般的狼狈模样。 府中那几个匈奴护卫,三三两两地缩在院墙的角落里,伸长脖子,对着青青指指点点,脸上尽是好奇与惊艳之色。 青青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打满一桶水, 又走到柴垛旁,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藕臂,抡起斧头,竟又开始“梆梆梆”地劈起柴来! 李晓明心头莫名地涌起一阵过意不去。 这般秀色可餐、娇滴滴的一个姑娘家,怎好让她干这等劈柴担水的粗重活计? 他正待开口,念头忽地又一转,自己也不禁有些讪讪然:咦?怪哉! 以前她灰头土脸、粗手大脚时,自己看她劈柴担水,可从未觉得有半分不妥,只道是理所当然。 如今她洗净了脸,露出美貌,换上了像样的衣裳,自己倒觉得别扭起来…… 莫非自己骨子里,竟也是个只看皮囊的货不成? 第797章 不识抬举? 他正望着青青忙碌的身影,为自己的“肤浅”念头暗自嘀咕, 却见方才那几个偷看的匈奴护卫,此刻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领头那个对着他恭敬地一拱手:“将军!外头来了几位……几位大官! 正在前堂候着您呢!说是有要事相商!” “大官?谁啊?”李晓明挑了挑眉,心中疑惑。 他整了整衣袍,信步踱向前堂。 踏入前堂,只见四个老熟人正跪坐在席子上,个个神情严肃,正是徐光、程遐、刘征和续咸。 李晓明一见是他们,顿时一阵厌恶,嘴里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 故意拿腔拿调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四位呐! 今日是吹的什么风,把诸位吹到我这寒酸地方来了?” 他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故作惊讶道:“哎呀呀!诸位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既是屈尊来访,怎么……怎么都是空着手来的? 这串门做客的礼数……便是蜜糖、果子,也该提个三五斤意思意思吧?” 徐光闻言,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愿看他。 程遐也翻了个白眼,嘴唇紧抿,懒得搭腔。 只有刘征,脸上挤出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陈司马,莫要取笑了。 今日登门,实有正经的大事要办,关乎我大赵国运,你就少耍些嘴皮子功夫吧!” 李晓明向来这些人,尤其是徐光和程遐,更是相看两厌。 他故意装傻充愣,双手一摊,一脸诧异地问道:“哦?你们有正经大事? 有大事你们自个儿去办就是了嘛!找我做什么?” “你……”刘征被他噎得直瞪眼。 一旁的祭酒续咸见状,连忙上前,他为人敦厚,说话也实在:“陈司马,确是天大的事。 只因主公雄才大略,早已威震寰宇,却又迟迟不肯登基称帝。 昨日在接见那成国使臣时,我等身为臣子,竟也连带受了奚落,被其暗讽我等无能,未能劝动主公正位。” 他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继续道:“况且,眼下我大赵即将与成国缔结盟约。 那成国主李雄,早已僭越称帝。 若届时我主公仍只是赵王身份,与天子结盟,岂非自降一等? 外人还以为我大赵,要向那西南一隅的小小成国俯首称臣一般! 真到了那时,我等这些做臣子的,面上也无光啊!” 续咸顿了一顿,语气转为郑重:“因此,我等几人商议,欲串联满朝文武,联名上书, 恳请赵王顺应天意民心,祭告天地,登基称帝!” 他看向李晓明,眼神恳切:“只因赵王平素最是器重陈司马,对您的进言也颇为听信。 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您可不能置身事外,须得与我们一同前往劝进才是!” 李晓明心中冷笑。 昨日酒宴上,自己还差点和徐光这小人打起来,此刻实不愿与这几人,尤其是徐光、程遐搅和在一处。 况且,劝石勒称帝,这分明是泼天的大功劳、拥立之功! 这几个素来与自己不对付的家伙,怎会如此“好心”,非要拉上自己分一杯羹? 其中必有蹊跷! 他眼珠一转,故意拿捏起来,面露难色,连连摆手推脱:“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赵王称不称帝,那是天命所归,岂是我等做臣子的能妄加置喙的? 要劝,你们几位大人去劝便是了!我人微言轻,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若是需要联名上表,到时候我签个名字,摇旗呐喊,助助威势,那倒是不妨事的。” 续咸见他仍是推辞,有些急了,苦口婆心地劝道:“陈司马此言差矣! 自古以来,明主登基,无不是群臣感其恩德,万民仰其仁政, 再三涕泣恳请,主上推辞再三,这才‘勉为其难’顺应天意,继位大统! 何曾有过天子自己嚷嚷着要当皇帝的? 昨日那成国使臣不也说了汉高祖三辞三让的典故么?正是此理啊! 如今赵王功高盖世,德被苍生,正该是我等臣子殚精竭虑、为主分忧之时! 您身为镇南将军、司州司马,乃王上身边倚重的股肱之臣, 怎能对此等关乎国体尊严的头等大事,如此……如此漠不关心呢?” 他语气中已带了几分责备。 李晓明假意为难道,继续试探道:“续祭酒此言,恕在下不敢苟同! 这劝进之事,听着好听,实则有谄媚邀宠之嫌! 你们诸位也都知道的,我陈祖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最是不喜干这等虚头巴脑、沽名钓誉的勾当! 你们几位……还是请自便吧!” 说着,还作势要送客。 续咸被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得老脸一红,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徐光和程遐, 终于忍不住吐露了实情,老实巴交地说道:“唉!陈司马有所不知…… 我们几个……今晨已经去劝谏过了! 可……可赵王他……他只是不许! 说什么‘称王称帝,不过虚名,孤坐拥山河,号令天下,何须效仿他人做此多余之事?’ 我等费尽唇舌,王上只是不听啊!” 他无奈地看向李晓明, “赵王平素……确实最是听您的进言。 因此……因此我等才商议着,想请您出马,再去劝劝赵王? 又或者……您与我们一同,去游说满朝文武,让大家伙儿都去上书劝进! 声势浩大了,想必……想必赵王也就不好再推辞了?” 李晓明一听,心中顿时雪亮:好哇!原来是你们几个蠢货,在石勒面前碰了一鼻子灰, 实在没辙了,才想起我这个“王上最听信”的人来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徐光和程遐, 两人虽极力掩饰,但眼底那丝不甘和算计,还有不时偷偷翻上来的白眼,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 他故意想气气他们,笑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赵王既不愿意, 这等辛苦不讨好的差使,……啧,老子才不去触这个霉头呢!” 见他油盐不进,徐光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指着李晓明的鼻子呵斥道:“陈祖发! 你可真是给脸不要脸! 你不过是个降将出身,侥幸得了赵王几分青眼,才爬到今日位置! 赵王厚待于你,屡屡听信你的谗言! 如今到了你该为赵王、为我大赵出力的时候,你却在此推三阻四,百般搪塞! 你的良心当真是叫狗啃了不成?!”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晓明脸上。 李晓明眉毛一竖,正要反唇相讥。 一直阴沉着脸的程遐也缓缓开口了,带着一股威胁的口气道:“陈司马,我劝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识抬举! 拥立之功,乃是不世之勋! 你若执意不肯同往,待到他日赵王登基,大封群臣,论功行赏之时…… 想起当初劝进者中,独独缺了你陈祖发的名字……哼哼, 届时……恐怕就没你的好果子吃了!” 第798章 联名劝进 李晓明听到程遐这番话,心中豁然开朗:果然!这几个家伙,嘴上说着什么为国为民、为了大赵颜面, 骨子里不过是想抢个拥立的首功,好在石勒称帝后捞个更大的封赏罢了!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但程遐的威胁,却也让他心头猛地一动! 石勒若真称帝,那可是件隆重的大事! 事后必定要大赦天下,更要大封功臣! 程遐作为石勒的老班底、心腹谋臣,到时候必然忙得脚不沾地,各种封赏、礼仪、人事安排……千头万绪! 如此一来,他手上那件查访石兴失踪这件差使,还会有功夫去做么? 说不定就此草草收场了, 这可是天大的利好消息啊! 再者,石勒待自己……确实不薄,虽然当初是被迫留下,但官职、信任都给足了。 自己若真在这等“劝进”大事上袖手旁观,置身事外,日后若被他知晓,难保不会寒了心。 就在徐光一甩袖子,怒道:“罢了罢了!咱们走!不必再与这厮多费口舌! 少了他陈祖发一人,难道这天就塌了?劝王上称帝的大事就办不成了? 笑话!” 说罢便要招呼其他三人离开。 “哎——慢着慢着!” 李晓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化,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推三阻四的人不是他。 他快步上前,拦住去路,拱手笑道:“哎呀呀!徐侍中息怒!程大人莫急! 方才不过是与诸位开个玩笑,试试诸位的诚心罢了! 赵王待我恩重如山这等关乎王上威仪、大赵国体的大事,我陈祖发便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得豁出去劝王上再进一步啊! 诸位留步!快请坐!容我……容我好好想想办法!” 徐光和程遐见他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心中更是鄙夷,暗骂道:这厮果然是个追名逐利的货色! 方才还装得清高,一听到“没果子吃”和“拥立之功”,立刻变了嘴脸! 真真是小人嘴脸! 但面上却不好再发作,只得强压着鄙夷,悻悻然地重新归位坐下。 刘征皱着眉头,问出了关键:“陈司马,王上心意难测,我等苦劝无果。 不知……不知王上究竟为何执意不肯称帝? 依您之见,我等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王上……回心转意,面南正位?” 李晓明心中冷笑:你们这些只会死读书的腐儒,哪里懂得揣摩上意? 他干房地产时,混迹职场多年,深知一个道理:业绩做得再好,若不能摸准老板的心思,那也是白搭!保准混不长, 时时刻刻让老板心里舒坦,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石勒这老羯胡,心气儿比天还高! 连魏武帝曹操、光武帝刘秀那般人物,在他口中也不过是“可与人并驱”的庸才, 可见其内心是何等自负狂傲! 只怕……在他心底深处,是真把自己当成了,能与汉高祖刘邦比肩的开天辟地之主了! 他想起了石勒那句“若遇高祖,当北面事之,与韩、彭比肩; 若遇光武,当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的豪言壮语,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石勒呀石勒,你待我陈祖发还算够意思, 今日我便投桃报李,为你出把力,把这“劝进”的戏码给你唱圆满了! 日后就算我跑路去草原,也足对得起你了! 心中计定,李晓明脸上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环视一圈焦急等待的四人,慢悠悠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自信地说道:“四位大人莫急! 要让赵王纳谏,应允称帝……此事嘛……”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吊足了胃口,才猛地一拍大腿,“实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看着四人半信半疑的眼神,李晓明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绝世妙计:“你们几个,只需按我说的去做,只需两天! 保管赵王欣然应允,登临帝位!” 徐光和程遐两人,虽平日里视李晓明如眼中钉肉中刺,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四姓家奴”肚子里确实常有些出人意料的鬼点子。 此刻,两人都紧紧盯着李晓明,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何等妙计能说服那固执的石勒。 续咸性情敦厚,拱手问道:“陈司马既有妙计,就请快快道来! 我等是联名上表,还是单独求见赵王,来个三请三让?” 李晓明笃定道:“单独上表?那跟蚊子哼哼有啥区别?自然是要联名!声势越大越好!” 他眼珠一转,补充道:“不止咱们几个文臣,还得把军中的将领们都拉上! 最好是百夫长以上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写一份劝进表章! 一并送到赵王面前。” 徐光一听,皱眉嗤道:“有这个必要么? 那些丘八,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让他们提刀砍人容易,让他们提笔写字,真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程遐捋着稀疏的胡须,接口道:“哎……徐侍中此言差矣。 人多,才显得是众望所归,是臣下们发自肺腑的拥戴! 陈司马所言在理。 至于那些不识字的军汉嘛……找人代笔誊写一份,让他们按个手印画个押,也就是了。” 李晓明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找人代笔?那叫弄虚作假!诚意何在?诚意懂不懂?” 他故意斜睨着徐光,用一种指挥小兵的口吻,大喇喇地吩咐道:“徐光!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 务必传遍军中上下,就说这是表忠心的头等大事! 不肯写劝进表章的,那就是对赵王不忠! 让他自个儿掂量掂量后果!” 徐光被他这颐指气使的态度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刚想拍案而起骂娘,却被旁边的程遐一把按住胳膊。 程遐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飞快说道:“且忍他一忍!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不定……歪打正着呢?” 徐光这才强压下火气,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悻悻道:“行!等会儿我就去办! 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刘征歪着他那颗小脑袋,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对李晓明道:“陈司马,光靠联名上表,我看分量还是不够。 赵王那性子……若是他依旧推辞,又当如何是好?” 第799章 午时登基 李晓明收起几分嬉笑,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刘大人问得好! 登临天子之位,那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光有臣子拥戴,那只是人望!还得有天意!还得有民心!” 他顿了顿,摇头晃脑地道:“你没听昨日,那成国使臣讲古么? 当年汉高祖称帝,那是何等场面? 张良夜观天象,瞧见‘五星聚于东井’,这可是老天爷降下的、明明白白的天命更迭之兆! 再加上成千上万的父老百姓,乌泱泱跪在高坛祭台之下,哭爹喊娘地恳请, 高祖这才‘万般无奈’、‘顺天应人’,勉为其难地登了基!” 续咸听得两眼放光,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喜道:“着哇!是这么个理儿!老夫明白了! 王上见来来回回就咱们几个老面孔劝他,定是觉得场面不够大,不够隆重,所以才每次都推脱!” 他激动地搓着手,随即又皱起眉头,犯了难:“这民心嘛……倒也好办! 无非是多召集些百姓,明日一早让他们跪在宫门外头,山呼万岁,涕泣恳请便是。 可这天象……” 他抬头望了望房梁,一脸愁苦,“这天意难测,祥瑞难寻啊!这……” “嘿嘿!” 李晓明得意地拍了拍自己挺起的胸脯,“续祭酒莫愁!这天象之事,包在我陈某人身上! 实不相瞒,本将深谙星象之学,夜观天象那是拿手好戏! 我掐指一算……嗯……就在今夜! 必有异象祥瑞现于天际!保管让赵王看得真真儿的!” 徐光斜眼瞅着他这副神棍模样,再也忍不住,冷冷地嗤笑出声:“你会观个屁的天象! 姓陈的,咱们这回办的可是大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天象这玩意儿,虚无缥缈,万一……万一你牛皮吹破了,弄巧成拙,那可不是闹个笑话就算完的! 搞不好,咱们几个都得引咎自尽,脑袋搬家!” 程遐也一脸狐疑,捻着胡须慢悠悠道:“陈司马,这天象之说,自古多是牵强附会,虚妄之谈。 再说了,就算真有奇异天象,那也是可遇不可求,全凭老天爷赏脸。 岂是你想观就能观出来的? 赵王英明神武,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你可别故弄玄虚,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啰嗦!” 李晓明不耐烦地一挥手,摆出一副“尔等凡夫俗子懂什么”的架势,斩钉截铁道:“老子说有,那就一定有! 老天爷也得给我陈某人几分薄面!” 他不再理会徐程二人,转向续咸,张嘴就来地吩咐:“续祭酒,你赶紧去准备赵王登基大典,所需的场地和一应物件! 记住了,就在明天!午时一到,赵王登基为帝!” “明……明天午时?!” 续咸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好半晌才结结巴巴道:“这……这…… 只听说过午时三刻开刀问斩的,哪有午时登基称帝的? 陈司马,你……你是当真的么?” 李晓明哪里知道,登基称帝要挑什么时辰? 不过是心里盘算着,石勒午时称帝的话,仪式结束后正好又能管顿饭,大鱼大肉的,省得回自己家喝粥了。 他却是一本正经,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诌:“续祭酒,这你就不懂了! 午时,乃一日之中,阳气最盛、天地正气最为充盈之时! 古人云:如日中天!正是此意! 君临天下,威加四海,正该选这日头最正、光芒万丈的午时! 方能彰显我大赵新帝的煌煌天威!” 他肚子里笑得打跌:石勒这老羯胡,大字不识几个,懂什么黄道吉日、阴阳五行? 老子说啥就是啥! 续咸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如日中天”听着确实很气派, 便踌躇着点头道:“呃……似乎……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场地倒是现成的,城西的明堂,规制宏大,正好用来举行登基大典。 明堂旁边的灵台,既能祭告上天,又能观测天文气象,也合用。 只是……” 他愁眉苦脸地掰着手指, “天子登基,衮冕最为紧要,需得用上好的料子,请最好的匠人日夜赶工, 明天就登基,这……这时间也太紧了些……” “老头,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李晓明一听就急了,“还不赶紧去安排! 要是耽误了赵王明天午时登基,这罪过你担待得起吗?!” 续咸被他吼得一个哆嗦,慌忙从席子上爬起来,连声道:“是是是! 老夫这就去安排人手,连夜赶制!” 说罢,也顾不上仪态,提着袍角就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李晓明又抬手一指程遐,毫不客气地命令道:“程大人!召集百姓跪宫请愿的事,就交给你了! 明日一早,我要看到宫门外跪满了人!哭声震天! 听懂了吗?” 程遐与徐光再次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深深的疑虑和不安 。这陈祖发行事,也太……太儿戏了吧? 天象说有就有?登基说明天就明天? 李晓明见他们磨磨蹭蹭,眼珠子一瞪,暴躁地呵斥道:“还杵着干嘛?!快去呀! 还想不想加官进爵了?!” “加官进爵”四个字,如同鞭子抽在两人心上。 徐光程遐纵然满腹狐疑,终究抵不过这泼天功劳的诱惑。 二人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站起身来,准备去办这不靠谱的差事。 然而程遐刚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回头对着续咸、刘征,以及李晓明,语带警告地说道:“诸位! 咱们今日既已决定联名劝进,那便是一条船上的人! 丑话说在前头,谁也别想耍小聪明,背地里单独再去向王上递表章邀功! 要上表,大家一起上!要封赏,大家一起领!” 续咸憨厚地笑道:“那是自然!程公多虑了!” 刘征也笑着点头附和:“程大人放心,我等岂是那等小人?” 程遐和徐光这才稍稍安心,转身欲走。 “哎哎哎……等等!” 李晓明突然出声,叫住了正要跟着离开的刘征, “老刘!没叫你走呢!你留一下!” 程遐和徐光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脚步立刻钉在原地,竖起耳朵, 警惕地回头盯着李晓明和刘征。 这陈祖发单独留下刘征,想搞什么鬼? 刘征也颇感意外,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问道:“哦? 陈司马还有何要紧差使,要单独吩咐刘某?” 李晓明故意当着徐光程遐的面,一把揽住刘征的肩膀,将他拉到堂屋的角落。 两人脑袋凑得极近,李晓明压低了声音,叽里咕噜地说了好一阵, 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时而神秘兮兮,时而挤眉弄眼。 程遐和徐光伸长脖子,只隐约听到“灵台”、“高处”、什么“街上”等零碎词句, 具体内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第800章 血书鸡笼 只见刘征听着听着,先是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小眼睛里精光一闪,手捻着那三缕稀疏的微须,连连点头道:“妙啊! 陈司马此计……嘿嘿,着实别出心裁! 好办!这事儿包在我老刘身上了!保管办得妥贴!”他拍着胸脯保证。 李晓明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全看你的了,忙完来找我!” 刘征冲着李晓明拱了拱手,这才迈着方步,释释地踱步而去,仿佛刚接了件天大的美差。 “刘征!刘大人!他跟你说了什么?”程遐忍不住喊道。 “刘兄!留步!”徐光也急忙呼唤。 可刘征仿佛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院门外。 程遐和徐光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拂袖而去,去办自己的差使。 待众人走远,李晓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前堂,心中暗忖:哪有真不想当皇帝的诸侯王? 石勒这老羯胡,不过是心气儿太高, 嫌徐光程遐这几个歪瓜裂枣撑不起场面,怕这登基登的不够风光排场罢了! 老子这回给他把戏台搭好,把观众请齐,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让这老胡酋遂了心意! 想起刚才程遐警告几人,不得单独上表邀功之事, 他眼珠一转,心中暗自嘀咕:……嘿嘿,他越是这么说,老子越要上! 不为别的,就为了压程遐徐光那两个小人一头! 抢在他们所有人的前面,在石勒心里刻下头功的印象! 只要让他们吃亏,老子心里就舒服! 想到此处,他立刻转身,风风火火地冲回后院。 正巧看见青青刚买回来一只肥硕的老母鸡,准备炖汤。 李晓明二话不说,趁青青转身去拿菜的功夫,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院角的柴刀,手起刀落! “咯咯咯——!” 老母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便身首异处。 李晓明也顾不上血腥,手忙脚乱地接了小半碗,尚带温热的鸡血。 又匆匆跑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张还算平整的淡黄色皮纸。 他坐到书案旁,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短小锋锐的鼠须笔。 略一沉吟,蘸饱了那碗中殷红的鸡血,奋笔疾书,笔走龙蛇! 刹那间,一封以血为墨、触目惊心的劝进表章便跃然“纸”上: 臣陈祖发 顿首死谏 夫天命无常 惟德是辅 昔周武伐纣 非贪九鼎 实诛独夫 今晋室倾颓 怀帝蒙尘平阳 愍帝衔璧蓝关 刘曜踞长安而屠城八日 王弥入洛阳而焚陵掘冢 大王起于行伍而拯兆民 杖义剑以清妖氛 十年间 平王浚如破竹,收流民百万 胡汉同席而食 又破邵续于厌次 击慕容于蓟州 定鼎北方 然 名不正则令不行 今观河北 农人犹问 麦税纳晋否 士卒泣血 战功何所封 伏请大王 顺昊天之明命 从兆民之恳求 正位九五 建元开国 则 南可吊民伐罪 北则诸胡稽首 使得四海汉胡皆归心 邺城永作京畿 若执意谦退 三军泣血于外 万民扼腕于内 便是神州再裂时 臣肝脑涂地 谨奉血表以闻 写罢,李晓明将笔一扔,捧起这张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血书”,摇头晃脑地品读了好几遍, 越看越是满意。 当然,除了那毛笔字写得实在有碍观瞻,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 但他笃定地想:再丑,也总比石勒那老羯胡,自己写的字强百倍! 要的就是这份“赤胆忠心”的冲击力!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封沉甸甸的血书,用两块光洁的木板上下夹好,又用一截素白的帛条仔细捆扎结实。 做完这一切,扬声唤来府里一名当值的匈奴护院,将木板和腰牌一同塞给他, 板着脸,用一种交代军国大事的口吻吩咐道:“听着!此乃本将呈给王上的绝密奏章!十万火急! 你立刻持我镇南将军的腰牌,快马加鞭送入王宫! 务必亲手交到王上近侍手中!不得有误!” 那护院被他郑重的语气,和那隐隐透出血色的帛书吓的手直哆嗦, 不敢怠慢,连忙应诺,紧紧抱着那“血书”,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看着护院远去的背影,李晓明搓了搓手上沾染的些许鸡血,脸上露出笑容。 这场大戏的序幕,由他这封“泣血”表章,正式拉开了! 忙完府中诸事,李晓明又慌里慌张地寻到青青,要了一贯铜钱来。 他沉甸甸地将那串钱盘在腰间,吆喝上陈二,又点起两个平日里还算机灵的匈奴侍卫,一行人便风风火火地朝北市涌去。 直在喧闹的北市里钻营了足有一个时辰,几人手里提的、肩上扛的,已堆满了各色零碎玩意儿。 陈二费力地扛着一大捆,细长柔韧的竹篾,忍不住喘着粗气问道:“将军,咱们买这许多竹篾子作甚? 难不成要编草席铺炕?” 旁边一个匈奴兵,手里拎着几大块黄澄澄、透亮的松脂,闻言自得地一扬下巴, 抢着道:“嘿,陈统领,看你这眼力见儿!这哪里是要编席子? 依俺看,八成是将军心疼青青姑娘,要给她编个新蒸笼,好做蒸饼吃哩! 瞧瞧俺手里这上好的松脂,不就是引火点灶的好东西么?”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松脂块。 另一名匈奴兵,怀里则抱着厚厚一沓,雪白细腻的楮皮纸, 听了同伴的话,心疼地咂了咂嘴,小声嘟囔:“引火? 用这等金贵的纸引火?啧啧,太糟践东西了! 将军待青青姑娘,可真是……没话说!” 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那沓纸,生怕弄皱了一星半点。 先前说话的匈奴兵嘻嘻一笑,接口道:“那是自然! 青青姑娘每日里替咱们将军浆洗缝补、生火造饭,辛苦得很呐! 再说了,不知怎地,只一夜间,那模样竟变了...... 啧啧,真跟画里的天仙下凡似的! 将军心疼她,买点好纸让她引火,又算得什么大事? 值当得你大惊小怪?” 李晓明正琢磨着还缺什么,听到这几个夯货越说越不像话,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笑骂道:“你们几个胡儿,再敢满嘴胡诌,信不信本将军,把你们统统发配到草原放羊去!” 三个匈奴兵被骂了,非但不惧,反而挤眉弄眼地互相看了看,悄悄吐了吐舌头, 心里暗想:你也知道俺们是胡儿,放羊有啥好怕的? 又逛了小半圈,李晓明肚子里忽地“咕噜噜”一阵响动, 他揉了揉肚皮,想起方才那匈奴兵提起蒸饼的话头,顿觉腹中馋虫大动。 看看日头已近中天,便对三人道:“唔……都怪你这胡儿提什么蒸饼,勾得老子这五脏庙也唱起空城计来了! 眼瞅着晌午了,找个地方,捣攮些蒸饼热汤,填饱肚子再回府!” “好嘞!将军英明!” “将军果然大气!” “走走走!前面拐角就有个卖蒸饼的!俺闻着香味了!” 陈二和两个匈奴兵闻言大喜过望,撒开腿就往前跑。 果然,不远处一个羯人老汉的蒸饼摊子,正冒着腾腾热气。 三人如饿虎扑食,扑到摊前,先各自拣了个白胖暄软的大蒸饼,狠狠塞进嘴里,又各自往手里抓了四五个, 这才心满意足地站定,眼巴巴等着李晓明过来付账。 李晓明慢腾腾踱过来,一看他们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手里还攥着那么多蒸饼, 不由得皱起眉头,他磨磨蹭蹭地从腰间解下钱串,数出二三十枚铜钱, 一边递给老汉,一边没好气地对着三人嘟囔:“你们……你们匈奴人,难道就没见过白面蒸饼不成? 怎地跟猪拱食似的,拿这许多? 干脆只吃蒸饼得了,羊汤就甭喝了!省点钱!” 陈二一听急了,嘴里的蒸饼都来不及咽,含糊不清地嚷道:“将军!就喝一回羊汤吧! 天天喝青青姑娘熬的清汤寡水小米粥,也就您喝不腻! 好不容易跟着您出来一趟,让弟兄们打个牙祭吧! 您腰里的钱......不还多着的么?” 说着话,差点把嘴里的饼喷出来,慌忙用手捂住。 “就是就是!刚还夸将军您大方呢……”旁边匈奴兵也赶紧帮腔。 李晓明看着他们那副可怜相,无奈地皱皱眉:“罢罢罢!真是欠你们的! 走,喝羊汤去!” 他正欲领着三个兴高采烈的家伙往前走, 一抬头,目光扫过前方街角,脚步猛地顿住了——只见昝瑞那熟悉的身影,正施施然从转角处转出来! 再定睛一看,昝瑞身后还跟着个魁梧的身影,不是金珠是谁? 那金珠手里正捏着一块糖饼,边走边啃,吃得摇头晃脑,甚是快活。 李晓明心中一喜,脸上堆起笑容,回头对三人道:“瞧瞧,襄国郡主和我兄弟在前面呢! 今儿个合该咱们有口福,有人请客……” 他正准备上前打招呼——只见金珠那铁塔般的身影后面,竟还跟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小人儿,正是明熙公主! 李晓明顿时头皮发麻,心道若是让公主看见,又要被她缠住! 再顾不得什么蒸饼羊汤了,压低声音对陈二三人低呼:“你们……你们自去吃吧! 我……我忽然想起,府里还有十万火急的军务未办! 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如受惊的兔子,脚底抹油,混入人流,眨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留下陈二和两个匈奴兵,在原地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看看手里冒着热气的蒸饼,再看看将军消失的方向,互相嘀咕: “将军这是……怎么了?” “八成是怕多花了钱,可真是抠门......” “唉,算了算了,羊汤没了,好歹还有蒸饼垫肚子……” 三人满腹牢骚,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捧着蒸饼,一步三回头地回府去了。 却说李晓明一路疾奔回府,见后面并无公主追来,定了定神,立刻唤来青青, 吩咐她赶紧去熬制几大碗黏糊糊的浆糊。 待陈二三人带着采购的东西回来,他便撸起袖子,亲自动手,将那买来的竹篾劈开削匀, 手指翻飞间,竟开始编织起圆形的笼子来。 他一边编,一边招呼府里闲着没事的匈奴侍卫们:“都别愣着! 过来,跟老子学!照我这样编!” 青青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指着李晓明手中那个刚刚成型、看起来颇为单薄的圆形竹篾架子, 脆生生地嚷道:“将军!你编的鸡笼也忒不结实了! 连只半大的小鸡崽怕都关不住! 你倒是多用几根竹篾,编密实些呀!” 李晓明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笑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这可不是用来关鸡的! 快去,把那些买来的好楮纸裁开,沾上你熬的浆糊,仔仔细细地糊在这‘鸡笼’外面。 记住喽,糊得越严实越好,一丝气儿都不能让它漏出去!” “哦……” 青青虽满心疑惑,还是听话地应了一声,乖乖去裁纸糊笼子。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都忙活开了。 李晓明带头,陈二、匈奴侍卫们,甚至青青都上手帮忙。 众人七手八脚,叮叮当当忙活了整整一下午。 待到日头西斜,只见院子里已然滚满了大大小小、糊着厚厚白纸的“大鸡笼”,颇为壮观。 李晓明叉着腰,环顾满院子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捻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嗯,这个数,应该够用了……” 他心情大好,又摸出些钱来递给青青:“去,上街买些好肉,今晚加餐!犒劳犒劳大伙儿!” 他对着累得够呛的众人朗声道,“都放开肚皮吃!吃饱了都回屋好生歇着! 养足了精神头,晚上还有紧要的活计要干呢!” 陈二和青青听得更是云里雾里,凑上前想问个究竟:“将军,晚上到底要作甚?” “是啊将军,怎地神神秘秘的……” 李晓明却只是一笑,连连摆手:“急什么?到了晚上,自然便知分晓! 现在问也白问!便是给你们说了,你们也难懂。” 众人正围着那些奇怪的纸糊笼子议论纷纷,忽听门房来报。少顷,刘征便笑吟吟地踱步走了进来。 李晓明一见是他,眼中精光一闪,迎上前去,向他问道:“刘常侍,都准备好了么?” 刘征捻着颌下那三绺微须,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容,从容答道:“区区小事,有何难为? 陈司马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了。” 第801章 以窥天意 见刘征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应下了差事, 李晓明仍不忘叮嘱道:“既是一切都准备停当了,那就烦劳刘常侍即刻进宫, 无论如何,也得把赵王‘请’出来走走! 成败在此一举!” “嗯……好!” 刘征重重点头,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那柄细剑。 他低着头转身走了两步,却又猛地折了回来。 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一脸为难地对李晓明道:“陈司马,虽说万事俱备, 可……可万一赵王他老人家推三阻四,就是不肯挪窝出宫,那可如何是好? 你也知道的,赵王近来身子骨不大爽利,总嚷嚷着腿脚发麻、手指头也不听使唤……” 李晓明凑近刘征,一手虚指着满地的巨大‘鸡笼’, 附在刘征耳边,又如此这般地嘀咕了好几句,末了还用力拍了拍刘征的肩膀,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笃定模样。 刘征斜着眼,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李晓明,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你……你真能行? 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万一到时候屁都没有一个,害得我被王上责罚, 我……我可跟你没完!” 他实在难以想象,这天象还能人为“制造”出来? 李晓明哈哈一笑,说道:“老刘,我什么时候坑害过你? 上次打慕容廆的那几个崽子时,咱们不是合作过一把么?你不是还立了大功么? 这事儿若成了,由你陪着主公亲眼见证这天降祥瑞,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头一份的体面!” 刘征的小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终于把心一横,牙一咬:“好!就……就听你的! 我这就去骗……哦......去请主公,去城西灵台!” 刘征说完,急匆匆地冲出府门,翻身上马,朝着王宫方向绝尘而去。 刘征身为常侍,出入王宫自是轻车熟路。 他让侍卫通传了一声,不多时便被引了进去。 解下腰间细剑交给侍卫保管,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信步踏入石勒的寝殿。 刚一进门,一股混合着膻腥气、脂粉香,以及炭火烘烤的浊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直熏得刘征一个趔趄,差点没吐出来。 只见殿内几个大火盆烧得正旺,烘得整个屋子如同蒸笼。 石勒这位大赵天王,此刻正只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贴身亵衣,敞着怀,露出硕大的的肚皮,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之上。 几个穿着暴露、身段妖娆的胡姬,正在殿中扭腰摆臀,跳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 石勒身边,还有两个面容姣好但神情麻木的晋人女子, 此刻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他捶腿捏脚。 这老羯胡显然十分受用,不时发出“呵呵呵”的舒坦笑声。 石勒瞥见刘征进来,随口问道:“哦?是刘常侍啊?不在府中纳福,跑来孤这里作甚?” 刘征心中飞快地盘算:这老小子正享受着呢,又热乎又舒坦,如何肯跟我去外面喝西北风? 他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笑容,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撅着腚恭敬道:“启禀赵王! 自您老人家班师凯旋,班师回朝,这邺城内外,大街小巷,谁人不在传颂王上的盖世武功? 败刘曜,擒邵续,破慕容氏,桩桩件件,都让百姓们津津乐道,直呼神人下凡呐!” 石勒一边用蒲扇般的大手,抚摸着油亮的肚皮,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呵呵,百姓们懂个什么? 他们只晓得饭好吃、觉好睡,哪里懂得孤王领兵在外,餐风露宿、浴血厮杀的辛苦? 不过是把孤王的功绩,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他显然对这些“虚名”兴趣不大,目光又黏回了胡姬们扭动的腰肢上。 刘征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连忙又道:“王上说的是!不过……今日可是‘春分’节气! 方才臣进宫时,路过北市,嘿!那叫一个热闹! 许多百姓聚在一起‘竖蛋’,还齐声唱着‘春分到,蛋儿俏’的小曲儿,欢腾得很呐!” “竖蛋?” 石勒果然被这新奇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将目光从舞姬身上移开, 好奇地问道,“竖谁的蛋?唱的什么歌?孤王怎地没听过?” 刘征心中暗喜,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王上有所不知,这‘春分’乃是南边传过来的节气。 《尚书》有云:‘日中星鸟,以殷仲春。’ 说的就是春分这一天,太阳行至黄道正中央,白昼黑夜一样长短, 乃是天地阴阳最为平衡调和之时! 传说啊,在这一天,能把鸡蛋稳稳当当地竖立在桌案上! 若能竖起来,那就是五谷丰登的大吉之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而且,自汉高祖刘邦起, 历代天子每逢春分,都要亲率文武百官,举行盛大祭典, 祭告天地神灵,祈求上天赐福,保佑我华夏大地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哩!” “哎呀呀!” 石勒一听,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肚皮上的肥肉一阵乱颤, 他拍着大腿埋怨道:“刘常侍!你是孤的近臣!如此要紧的节气,你怎么不早说?! 如今天都快黑了,再要准备祭祀,哪里还来得及呀!” 刘征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轻松地安慰道:“王上莫急!祭祀天地,何时不可? 再过个把月,到‘谷雨’时节再祭,也是一样的! 臣提起此事,只是想请王上移步宫外,去北市走走看看, 沾沾民间的喜气,散散心,透透气,岂不快哉?” “嗯……” 石勒一听这话,顺势又歪倒在榻上,哼哼唧唧道:“罢了罢了……孤近来身子骨实在不争气, 总觉得腿脚发麻,头也晕乎乎的。 太医千叮万嘱,说是一时半刻还经不得风…… 刘先生若是觉得热闹,自去逛逛便是,且容孤……将养将养……”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自己的胖腿。 刘征见他这副惫懒模样,心中暗骂。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用更加神秘的语气说道:“王上恕罪! 其实……其实臣方才所言,只是其一。 臣斗胆邀请王上出宫,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臣夜观......不,是……是陈司马! 陈司马他夜观天象,推算出今岁春分之夜,襄国上空将有百年不遇的惊天异象现世! 所以,臣特来请王上御驾亲临城西灵台,一同观看这天降祥瑞,以窥天意!” 第802章 观星台上 “陈卿?” 石勒果然被“天降异象”这个关键词勾起了兴趣,再次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陈卿讲的?是何等异象?是……是吉兆还是灾祸?” 石勒骨子里极其迷信, 早年刀头舔血时,每次出兵都要找方士巫师占卜问卦,得了吉兆才敢行动。 后来遇到佛图澄,被大和尚三言两语便说的心动,奉和尚若神明,大兴佛寺。 此刻听到有“百年不遇的异象”,再联想到自己半生杀戮, 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惶恐,生怕是上天降下灾祸的警示。 刘征心中也没底,只能照着李晓明的吩咐,摊开手,一脸无奈地道:“这个…… 陈司马说他道行尚浅,只能窥得天降异象之兆,却……却难以分辨是福是祸,是吉是凶…… 故而才恳请王上亲临观瞻,以定乾坤!” 这番话更是挠中了石勒的痒处。 他也顾不上什么腿麻脚麻了,霍然起身,挥手斥退了舞姬和捏脚的妇人, 一边由侍从服侍着披上外袍,一边对刘征急声道:“既是天降异象,关乎国运,孤王岂能坐视? 快!速速引孤前往灵台,一观究竟!” 刘征心中暗喜,但转瞬又有些提心吊胆:人是骗出来了, 可万一到了灵台,凉风里干站半宿,天上连片云彩都不多,那可如何收场? 刘征有些害怕,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主意是陈祖发出的,牛皮也是他吹的, 到时候真露了馅,自己就把责任一股脑推到他头上! 就说是他妖言惑众,欺瞒王上! 对,就这么办! 如此一想,刘征顿感心安理得,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他殷勤地服侍石勒换上便装,故意怂恿石勒,只带了五六个心腹的贴身禁卫, 一行人悄然出了宫门,策马直奔城西而去。 路过北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都冒起了炊烟,哪里还有半分“竖蛋”的喧嚣热闹? 只有几个顽童在昏暗的街角追逐嬉戏,隐约传来一阵阵模糊的童谣声,距离尚远,听不真切唱的是什么。 刘征下意识地扭头,去看石勒的反应, 却见石勒猛地勒住马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竟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抬起袖子掩住脸,似乎想要拨转马头往回跑! 刘征大惊,纳闷赵王怎地如此模样? 他连忙催马上前,一把拉住石勒的马缰绳,急声问道:“王上!王上何故惊慌?” 石勒的声音发颤,指着远处嬉闹的孩童道:“刘……刘常侍!孤忽然记起当年董卓之事, 那董卓出宫,路遇一群小童唱什么‘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结果如何? 不久后,那董卓果然横死于封禅台上! 可见……可见这黄口小儿,懵懂无知,反能窥得天机,预言吉凶! 若是……若是他们见了孤王,也唱出不祥之语来…… 岂不……岂不令人胆寒?” 刘征一听,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心中暗叹石勒想象力丰富! 他强忍着笑意,连忙劝慰道:“王上!您这是哪里话?您怎能自比那董卓? 那董卓乃是个荒淫无道、人神共愤的暴虐之徒! 而赵王您,乃是是扫清六合、席卷八荒、功高盖世的人中龙凤! 您有何可担心的?这童谣,定是吉兆!” 他话音刚落,那几个原本在远处玩耍的孩童,竟真的嘻嘻哈哈地跑了过来, 一下子围在了石勒的马前,他们仰着小脸,用稚嫩的嗓音,清脆而整齐地唱了起来: “石家天子兴,汉胡共太平!石家天子兴,汉胡共太平......” 石勒闻言,心中狂喜,原本惊惶的脸色,瞬间如同冰雪消融! “赏!快赏!” 石勒连忙吩咐左右侍卫,掏出铜钱,分发给那些孩童。 孩子们得了铜钱,更加起劲,拍着小手,又蹦又跳地唱起了另一段: “紫微黯,北辰移,石字照天立新帝!紫微黯,北辰移,石字照天立新帝!” 刘征心中暗笑,立刻翻身下马,对着马上的石勒深深一揖到底,故作惊喜地道:“哎呀呀!!! 王上!大喜啊!! 此乃上天假稚童之口,昭示天命所归啊! 王上!您……您早晚必是这天下共主!万民敬仰的真龙天子啊!” 他喊得情真意切,仿佛这童谣是老天爷亲口告诉他的一般。 石勒被“吉兆”冲击得心花怒放,一脸上堆满了抑制不住的笑容, 嘴上却还要强装淡定,假意掩饰道:“哎……刘常侍言重了!不过是顽童戏语,当不得真…… 孤……孤只求河北之地能太太平平,百姓有口饭吃,也就心满意足了……” 话虽如此,可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早已盛满了得意与憧憬。 一行人继续策马前行,走出好远,石勒还忍不住频频回头。 待一行人紧赶慢赶,来到城西灵台之下时,夜幕早已深沉如墨, 抬头望去,浩瀚的天穹之上,已是繁星点点,如同碎钻洒落。 石勒勒住马,仰头望着眼前这座高耸入云、足有十多丈的观星台(灵台), 心中那股被童谣激起的兴奋劲儿,此刻还未消散, 他急切地问身边的刘征:“刘常侍,陈卿可曾提起,这天降异象,究竟何时方能显现?” 刘征心里没底,只能含糊其辞地应道:“嗯……这个…… 想必……想必要等到月上中天,天地气机交感最为浓烈之时,方能得见真容? 王上,请移步灵台之上,居于高处,方能一览无余!” 他赶紧转移话题,请石勒登台。 石勒此刻心情大好,又被那“天命所归”的念头烧得心头发热, 便挺着他那沉甸甸的大肚子,在一众侍卫的搀扶簇拥下,一步三喘地,开始攀登那一百多级陡峭的石阶。 等好不容易吭哧吭哧爬到台顶,众人早已是气喘如牛,汗流浃背。 台顶空旷,夜风毫无遮拦地吹拂而过,瞬间便将众人身上的热汗吹得冰凉,激得人直打哆嗦。 众人站在高台之上,顶着嗖嗖的冷风,眼巴巴地望着深邃的夜空。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闪烁的繁星,夜空寂静如常。 第803章 石字照天 “阿嚏……阿……阿嚏!” 石勒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裹紧了身上的袍子,脸上期待的神色,渐渐被不耐和狐疑取代。 他想起刘征之前掘洞挖坑的往事,语气有些不善地问刘征:“刘常侍! 你确定是亲耳听陈卿所言,今夜必有天降异象? 孤怎么从未听闻,他陈祖发还懂这夜观星象的本事?” 刘征心中,早已将那个四姓家奴骂了千百遍,却只能硬着头皮,赌咒发誓般说道:“王上!千真万确! 是陈祖发亲口对臣说的! 他说今夜有百年难遇的天象奇观,还特意叮嘱臣,务必要请王上登台观看! 陈……陈司马向来……向来多奇谋妙计,咱们既然来了,何妨……何妨再稍等片刻? 或许……或许这天象……它就快来了呢?”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石勒更加纳闷了:“他既知有天象,为何不亲自来禀报孤?反倒要你……” “赵王快看——!!!” “咦?!那……那是什么东西?!” 石勒的话被身边侍卫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骤然打断! 石勒和刘征心头猛地一跳,几乎同时扭头,顺着侍卫们手指的方向,朝着正东方的天际望去! 只见深邃的夜空中,数十个明亮的大光点,正如同初升的星辰般,冉冉升起! 那光亮,盖过了夜空中的星光,咋一看,只觉其势煌煌,蔚为壮观! “这……这便是陈卿所说的异象么?” 石勒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他猛地想起什么,突然又惶恐起来,失声道:“刘常侍!孤曾读史书, 记得秦始皇驾崩那年,便有天降异象! 先是‘荧惑守心’(火星停留在心宿),主大凶! 接着又有天降陨石,刻有‘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诅咒! 随后……随后始皇帝便暴毙沙丘,天下大乱! 这……这眼前奇景……莫非……莫非也是苍天示警,预示灾祸将临于我大赵不成?!” 他那张胖脸上,刚刚因童谣而起的喜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惧不安。 他这条帝王之路,杀戮太重,最怕的就是天谴! 刘征心中暗自纳闷:这羯胡老小子今儿是怎么了?明明是祥瑞吉兆,怎么总往坏处想?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解释道:“王上切莫多虑! 史书所载‘荧惑守心’,乃是那荧惑之星停滞于‘心宿’附近,光芒晦暗,经久不动,方为大凶之兆! 至于‘天降陨石’,更是星辰由九天之上坠落大地,火光四溅,声震寰宇! 而眼前之景,乃是数十颗璀璨大星,由下而上,冉冉升起,光芒稳定祥和, 此乃蒸蒸日上、勃然兴盛之象!正是不折不扣的吉兆啊!”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侍卫指着几颗飘得更近、光芒更盛的光点,再次惊呼道: “王上快看!那……那升起的星星上……似乎……似乎有古怪!” 石勒和刘征闻言,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细看。 只见那些冉冉上升的光点,其中几颗飞得较低的,其中心处,隐约可见一个醒目的字形轮廓——赫然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字! 而飞得更高的那些,则因距离太远,字形显得模糊不清,但那独特的轮廓和光芒,已足够引人遐想。 刘征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猛地一拍大腿,用一种近乎狂喜的声音,朝着石勒深深拜倒,激动地大喊道: “哎呀呀!!!王上!!!大喜!大喜啊!!! 天意!此乃天意昭昭啊!!!” “您难道忘了方才那稚童所唱的谶语了吗?! 童谣云:‘紫微黯,北辰移,石字照天立新帝!’” “王上!您看!这冉冉升起的‘石’字天星,煌煌如日,光照寰宇! 这不正应验了童谣所示——紫微帝星黯淡,北辰之位更迭,唯有您石氏天命,光照九天,君临天下吗?!” “王上!此乃上天垂象!命您顺承天意,登基为帝,开万世之太平啊!!!” 石勒听了刘征这番“新星耀世”的说辞, 脸上的惊疑如同春雪见了日头,瞬间化开,转而喜上眉梢。 他仰着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追着天上那带着“石”字的“星星”瞧,嘴巴张的老大。 刘征一看石勒这神情,心头那叫一个热乎,赶紧趁热打铁,手舞足蹈地继续吹嘘:“王上请看呐! 这‘石’字新星冉冉升起,光华万丈,寓意正是天……” 他那个“命”字还在喉咙里打转呢,异变陡生! 两颗刚刚还爬得挺欢实的“星星”,竟毫无征兆地猛地一亮,化作两团刺眼的火球! 那火光烧得贼快,眨眼功夫就烧了个精光, 只剩几点火星子不甘心地闪了闪,便彻底消失在黑黢黢的夜幕里,连点烟都没留下。 像是谁在天上掐灭了两盏油灯。 石勒脸上的喜悦瞬间冻结,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肥硕的身躯都跟着晃了一晃, 失声惊问:“刘……刘常侍!这又是何意?! 祥瑞……祥瑞怎地烧没了?!” 刘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心中咯噔一下,暗骂道:“陈祖发!你个杀千刀的!搞的什么鬼名堂! 这……这还让老子怎么往下编?!” 他额角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石勒惊问,和刘征心中怒骂的当口, 夜空中,接二连三的“石”字星星步了后尘,猛地放出刺目的红光,随即迅速湮灭在黑暗之中! 刘征哪里会知道,李晓明做的这些孔明灯,因为找不到铁丝,只得用木棍缠上浸了松脂的麻绳,在下面燃烧, 一旦烧的久了,自然就把孔明灯也烧着了。 看着这接二连三的“祥瑞”自焚陨落, 石勒的脸色由惊疑转为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 刘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 但多年来侍奉石勒,混迹官场, 欺上瞒下练就的急智,和一张能把死蛤蟆说出尿的巧嘴,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发挥了作用! 第804章 白忙活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一跺脚,脸上硬是挤出“痛心疾首”的惋惜,对着石勒失声叫道: “哎呀!!!王上呀! 这正是——‘上天授命,非受则焚’啊!!!” 他声音凄厉,带着哭腔,仿佛亲眼见证了天大的遗憾。 “王上您看!” 他指着那些还在燃烧,或已经熄灭的光点残迹,又指向那些仍在倔强上升的“幸存者”, 向石勒飞快地解释道:“此乃上天降下的明示! 这煌煌‘石’字天星,便是上天授予您的帝王符命! 天命已至,迫在眉睫! 倘若……倘若王上您再迟疑推脱,不肯接下这万斤重担,登基为帝,君临天下! 那便是忤逆了上苍的意志啊! 这些自焚陨落的‘星辰’,便是上天对犹豫不决者的警示! 今日只是星陨,他日……他日只怕天心震怒,降下真正的灾祸于大赵!” 石勒又被刘征这番声情并茂、煞有介事的“解读”震住了,呆呆地望着那片狼藉又诡异的夜空,脸上阴晴不定。 过了好半晌,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石勒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黑沉沉的襄国城轮廓, 语气沉重地道:“昔日汉高祖刘邦,提三尺剑,败霸王项羽,一统寰宇,功盖千秋! 即便如此,在群臣拥戴、万民期盼之时,尚且三辞三让,谦逊不肯即帝位。 孤……” 他拍了拍自己肥硕的肚皮,自嘲地笑了笑, “孤如今不过才占了河北、司州这一隅之地,就急慌慌地要进位为帝…… 这与那志大才疏的匈奴刘曜、偏安一隅的巴氐李雄之流,又有何异?” 刘征一听石勒还是固执己见,连忙苦口婆心地又劝道:“王上!您此言差矣! 值此乱世,群雄并起,鹿死谁手,全在于人心向背! 这‘天子’的名号,看似虚名,实则是凝聚人心、号令四方、彰显正统的无上法宝啊!” 他掰着手指头,一一举例: “您看那匈奴刘曜! 虽是个僭位的伪帝,可正因为他顶着‘胡人天子’的光环,大封各部首领, 那些羌、氐部落,纵然心怀鬼胎,名义上不也得奉他的号令? 这便是名分的好处! 再看那南渡的司马睿! 龟缩在江南一隅,靠着长江天险苟延残喘, 可只要他一日顶着晋朝皇帝的名头, 冀南、青州、乃至辽东辽西,那些心念旧朝的晋人遗民,心底里不还存着几分念想? 这便是正统的余威! 还有那巴氐李雄! 盘踞在巴掌大的蜀地,仗着蜀道艰难就敢称帝, 可正因如此,他才能收拢巴蜀人心,自成一体,让外人难以撼动! 王上啊! 如今我大赵国,坐拥河北膏腴之地,兵精粮足,铁骑无双,近来又兵不血刃得了司州要地! 论地盘,论实力,难道还比不上那困守蜀道的李雄吗? 以臣愚见,王上您正该顺应天意人心,早登帝位,定鼎中原,方是上策啊!” 刘征说得口干舌燥,眼巴巴地望着石勒。 石勒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刘常侍一片苦心,为孤谋划,孤岂能不知? 今日……孤还接到了陈卿的血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陈卿亦是言辞恳切,字字泣血,劝孤早日正位,以安天下人心。” 刘征一听,心中又大骂陈祖发,说好了不单独上书邀功,怎能转眼就做小动作? 正要开口时,却听石勒话锋一转,笑道:“然则,孤之心志,与那刘曜、司马小儿之辈,终究不同! 仅凭一隅之地便贸然称帝,名不副实,非孤之所愿也! 亦非英雄之所为!” 他抬手止住还想再劝的刘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眼下,我大赵正要与那成国结盟,共谋大事! 不如……且待孤挥师西进,一举拿下那关中膏腴之地! 届时,山河表里,尽在掌握,再依刘卿今日所谏,进位称尊,岂不水到渠成,名正言顺? 左右不过一年半载的光景,想必……想必上苍垂怜,也不至于就立刻降下灾祸,责罚孤王吧?” 他语气轻松,仿佛取关中如同探囊取物。 刘征闻言,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道:“王上,您不是答应了成国使臣李许, 言明一旦合力击败匈奴,便将关中之地让与那成主李雄吗? 怎地……怎地又变成我大赵要取关中了?” “哈哈哈哈!” 石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震得观星台上夜风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指着刘征,戏谑道:“刘卿啊刘卿!你为人未免太过忠厚老实了! 那关中之地,沃野千里,八水环绕,乃是秦扫六合、汉定天下的龙兴之所! 如此天府之国,帝王之基,岂能白白拱手,让于那巴氐匪寇李雄?!” 他眼中精光四射,又说道:“孤之所以与他结盟,许诺让出关中,不过是因潼关天险难攻! 想借他成国之力,出兵陇右,在关中侧翼,牵制匈奴刘曜的兵马! 如此一来,我大赵精锐,便可全力猛攻潼关正面! 只要潼关一破……” 石勒猛地一握拳,仿佛已将关中攥在手心,豪气干云道:“关中以西,尽是一马平川! 放眼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我大赵骑兵的锋芒?! 到了那时,关中姓石还是姓李,可就由不得他李雄了!” 刘征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道:“可……可是王上! 两国结盟,不是……不是还要交换质子以示诚意吗? 若是……若是咱们得了关中却不履约,那李雄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质子他……” “到时候又能怎么着?!” 石勒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脸上掠过一丝漠然之色, “到那时,他李雄的儿子,不也‘请’到了孤的襄国‘做客’吗? 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他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一件货物, “除却不知下落的石兴外,孤的膝下,也还有石弘、石恢、石宏三个儿子! 便是再折损一个,有另外两个在侧,也足以承继孤的基业,开我大赵万世之太平了!” 这番冷酷无情的话从他口中说出,竟是理直气壮。 石勒说罢,再也不看那已经恢复平静的夜空了。 他裹紧袍子,挺着大肚子,大踏步地转身,在侍卫的簇拥下,沿着石阶,向观星台下走去。 夜风萧瑟,吹得刘征遍体生寒。 望着石勒消失在阶梯下的背影,只觉得满心无奈。 老子好不容易教会小孩童谣,陈祖发费尽心机弄来天象,结果这老胡酋就是不肯当皇帝! 白忙活了! 无奈之下,刘征只得垂头丧气地将石勒护送回宫。 眼看着宫门关闭,他连家也顾不上回,立刻调转马头,马不停蹄地,又直奔陈祖发府邸。 第805章 裹挟而去 “陈司马!陈祖发!坏事了!” 刘征气急败坏,对着正在灯下喝粥的李晓明,劈头盖脸就把灵台上发生的一切,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哭丧着脸道:“老陈啊!咱们费了老鼻子劲,差点把老刘我的舌头都说断了! 结果赵王油盐不进! 还是那句话:关中到手,方肯称帝! 这可如何是好?全白忙活了!” 李晓明听完,也有些泄气。 心中纳闷:史书上不是说石勒取关中前就称帝了吗?怎么这老羯胡现在这么轴? 我顺着历史脉络走,怎么反倒不灵了?难道是我记错了? 他本来真想甩手不管了,爱咋咋地吧!他称不称帝管老子什么事? 可又想到,若是石勒称帝不成,估计程遐闲着没事,立刻就要派细作,去调查石兴失踪一事了! 不行!还是得弄些事出来, 石勒一称帝,后续有许多繁琐事务,注意力还会放在追查石兴下落的事上么? 说不定,拖着拖着,就把这件事拖黄了呢! 想到这里,李晓明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又凑到一脸苦相的刘征耳边, 说道:“你去军中,怂恿夔安王阳等一众副将偏将,明日都去找赵王,当面请他进帝位,人数越多越好。” 刘征听完,又惊又疑地看着李晓明:“陈司马!这这能行吗?! 那些个胡人军汉都是鲁莽之徒,讲话没个分寸, 万一不成,反倒激怒了赵王, 说不定......说不定连咱们哥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李晓明却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老刘,放一百二十个心! 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办,保管没错!” 刘征看着李晓明那笃定的笑容,低头沉吟片刻,猛地一跺脚, 他朝着王宫的方向,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说道:“罢了罢了!为了大王的千秋帝业! 为了我大赵的江山社稷! 老刘我就是跑断这两条老腿,磨破这张嘴皮子,也定要把这‘喜事’办成!” 说罢,风风火火地告辞而去,又去找夔安、王阳等人去了。 今夜折腾得够呛,那堆孔明灯十分不好放,李晓明累的够呛, 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竟是一夜黑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 岂料好梦正酣,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那府门就被拍得山响! 门房都来不及通传,刘征、程遐、徐光、续咸这四个,竟如同火烧眉毛的债主,风风火火地闯将进来, 不由分说,径直冲进内室,七手八脚地就把睡得如同死猪的李晓明,给硬生生拖了出来! “哎呀!要了命了,哪个杀才扰人清梦……” 李晓明被凉风一激,冻得一个哆嗦,睡眼惺忪地破口大骂。 徐光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着李晓明的鼻子问责道:“陈祖发! 你昨夜鼓捣的,那是什么狗屁的‘异象’?! 听刘常侍讲,赵王看了你那‘星星’,非但没动心,反倒更铁了心要缓称帝! 咱们大伙儿忙前忙后,费尽心机,全白忙活了?! 你倒好,在这儿挺尸!你说,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程遐也是满脸怒容,在一旁帮腔道:“陈司马!你昨日是怎么跟大伙儿说的? 不是说好了联名上表,共进退么? 你倒好,背地里竟偷偷摸摸给王上递血书?!是想独吞这份拥立之功么? 你可真不要脸!” 李晓明被人从暖盖窝里拖出来,又劈头盖脸挨了两顿训斥,起床气涌上来, 大声嚷嚷道:“滚蛋!老子昨夜忙活到后半夜, 为了放那些劳什子‘星星’,手上燎泡都起了好几个! 赵王爱称不称帝,关老子屁事!老子不管了!” 说着就想往被窝里钻。 刘征连忙排开还在发怒的徐光和程遐,上前一把揪住李晓明,口中急道:“哎呀呀!我的陈司马!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分不清轻重缓急?! 赵王若是顺了天意人心,登基称帝,咱们这些人,就是从龙功臣! 青史留名,封妻荫子,指日可待! 可赵王要是死活不点头,咱们就永远只是几个不上不下的幕僚,籍籍无名! 这等关乎身家前程、名垂千古的大事,怎能半途而废?! 快起来!快起来想办法啊!” 续咸也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地劝道:“陈司马息怒,且心平气和些。 徐侍中和刘常侍那边,已连夜联络了军中诸多将领, 此刻,军中劝进的联名表章,恐怕已经如同雪片般递进王宫了。 程内史更是雷厉风行,早已召集了城中众多百姓,料想此刻……宫门外怕是已经跪满了请愿的父老乡亲!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咱们几个,还是赶紧入宫,再做最后一次努力,当面再劝赵王一次! 倘若……倘若赵王心意仍旧坚如磐石,不肯应允,那时再作罢不迟!” 徐光听得续咸说完,更是不耐烦,一挥手中的麈尾,粗暴地打断道:“啰嗦什么! 这事关乎大伙儿的前程身家,火烧眉毛了还睡?! 走走走!事不宜迟!” 说罢,程遐和刘征上前,一左一右, 合力将只穿着单薄中衣、还在骂骂咧咧的李晓明,硬生生从床榻上拽了下来! 李晓明差点连鞋都没穿上,就这么被众人裹挟着,半推半搡地拖出了府门。 一行人匆匆赶到王宫门口时,只见宫门外黑压压跪满了人! 有穿着破旧葛衣的汉人老农,有裹着皮袄的羯人牧民,甚至还有些商贾模样的, 男女老少,胡汉混杂,怕是不下数百之众! 他们伏在地上,此起彼伏地高喊着:“赵王天命所归!请赵王早登大位,以安天下!” 声音嘈杂却透着一股狂热。 宫门口的羯人侍卫们拿着长戟,试图驱赶维持秩序, 可那些百姓如同脚下生了根,任凭侍卫如何推搡呵斥,就是跪着不肯挪动半分,反而喊得更起劲了。 李晓明揉着惺忪的睡眼,暗中观察。 他本以为,眼前这“万民请愿”的场面,必定是程遐许以重金收买, 或是动用了武力胁迫,才弄出来的假把式。 可细细看去,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无论是胡是汉,脸上那热切期盼的神情,眼中闪烁的泪光,口中呼号的虔诚…… 竟全然不似作伪! 第806章 倔驴赵王 他心中不由得一阵纳闷,暗自嘀咕:“怪哉……这些人,难道真是发自肺腑地,盼着石勒当皇帝?” 思索片刻,终于恍然大悟:“是了是了,千百年来都是这群人! 头上若不骑着个作威作福的皇帝老爷,他们反倒觉得天塌地陷,浑身不自在……” 五人都是赵王麾下的重臣,腰间悬着出入宫禁的腰牌,守卫自然不敢阻拦。 只略略询问了一句,得知赵王此刻正在建德殿议事,便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宫门。 踏入建德殿那高大肃穆的门槛,只见石勒高踞在王座之上,眉头微蹙。 殿中黑压压站满了人,全是披甲执锐的军中将领! 夔安挺着将军肚站在最前,王阳、石邃等主要将领紧随其后, 贺赖欢等一众副将也一个不落,全都到得齐齐整整。 连主簿石豪和几个负责军中文书的曹吏,也都肃立在角落。 大殿中央,如同小山一般,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简和绢帛——不消说,都是军中劝进表章! 石勒看到程遐、徐光、李晓明等人联袂而来,脸上露出“困惑”, 他指着地上那堆“表章山”,向众人抱怨道:“众卿来得正好!你们瞧瞧,这算怎么回事? 军中诸将,个个都上了表章,异口同声,非要逼着孤南面称帝? 这岂是儿戏? 须知人各有志,孤思来想去,此事还是暂缓些时日,等一等再说吧? 众卿以为如何?” 石勒话音刚落,那边夔安早已按捺不住! 他猛地一步跨出队列,脸上那堆肥肉激动得直哆嗦,朝着石勒一拱手,声音洪亮道:“大王! 前些年咱们地盘小,周边还有强敌环伺,您说暂不称帝,末将等无话可说! 可如今我大赵兵强马壮,疆域辽阔,如日中天! 正是该您登基坐殿、君临天下的时候! 怎地……怎地您还要推三阻四?!” 石勒见夔安竟敢当众如此无礼,脸色顿时一沉,就要开口呵斥。 旁边的王阳,也拱手而出,焦急道:“是啊王上! 末将听说,就连那弹丸之地的仇池杨氏,都敢关起门来称孤道寡,搞什么‘外王内帝’的把戏! 您贵为赵王,坐拥河北、司州如此辽阔富庶的疆土,麾下雄兵威震华夏! 为何……为何直到今日,还不肯正位九五呐?!” 石勒语气不悦道:“孤不过是想暂缓个一年半载,待功业更上一层楼时,那时再进位称尊, 方能名实相副,称心如意……” 石勒话还没说完,夔安手背拍得啪啪响,扯着大嗓门道:“这称帝的好事,拖来拖去,黄花菜都凉了! 大王!您这一缓,却叫众人要等到几时啊?!” “放肆!” 石勒勃然大怒,从王座上站起,喝斥道:“称帝与否,孤自有决断! 尔等怎敢逼孤称帝?” 夔安、王阳以及身后一众将领,见石勒动了真怒,顿时心头一凛, 刚刚还群情激愤的气势,瞬间蔫了下去,纷纷向后退却,不敢再吱声,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程遐适时地站了出来,对着石勒,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启禀赵王! 此次王上亲率大军,在外久战得胜,凯旋班师,襄国百姓无不感念赵王神武,护佑一方安宁。 此刻,众多襄国父老,正自发聚集于宫门之外,长跪请愿! 正是民心所向,天意昭昭! 臣斗胆,恳请王上体恤万民殷切期盼之心,顺从民意,早登大位,以定国本!” 石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有些惊讶地问道:“果真有百姓在宫门请愿么?” 一旁的徐光立刻上前,顺手将麈尾往腰里一别,接口道:“千真万确! 宫门外跪伏的父老百姓,黑压压一片,怕是有数百之众! 他们扶老携幼,顶风冒寒,只为恳求王上早正大位! 此情此景,感天动地! 王上若是不信,何不移步宫门,亲眼一看?” 石勒点点头道:“也罢,众卿且随孤前去一观。” 说罢,他当先走下王座。 于是,殿中一众文武百官,呼啦啦一大群人,又簇拥着石勒,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宫门处。 宫门外,果然跪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而且还有更多的人从街巷中涌来,扑通扑通地加入跪拜的行列。 他们看到石勒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出现,更是如同打了鸡血,纷纷扯着嗓子高呼起来: “赵王万岁!” “天命在赵!请赵王登基!” “陛下称帝,吾等草民才有好日子过啊!” “请赵王莫要推辞,早正帝位吧!”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那份狂热,仿佛石勒当了皇帝,他们每个人脸上也有光。 石勒见此“盛况”,不由得大喜,他连忙上前几步,对着跪拜的百姓,连连躬身:“哎呀! 诸位父老!快快请起! 孤平日里……实在无有尺寸功德于诸位乡亲,安敢……安敢妄自尊大,僭称天子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去搀扶前排的几位老者。 群臣见状,心知火候已到,立刻蜂拥上前,围着石勒, 七嘴八舌地劝说他顺应民心,切莫辜负了这万民期盼。 石勒则像是铁了心要做“谦谦君子”,面对群臣和百姓的“苦苦哀求”,只是一个劲地摆手推辞, 口中反复说着“德薄”“不敢当”,还反过来苦劝百姓们赶紧回家,莫要在此受冻。 徐光、程遐、刘征、续咸几人,见石勒如此执拗, 只好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拉着夔安和王阳两位武将到了人群后面商议。 刘征愁眉苦脸,摊开双手,对着众人道:“列位! 昨晚在下陪着赵王出宫,路上就有孩童唱诵谶语:‘石家天子兴,汉胡共太平!’ 夜里更是天降异象,‘石’字新星煌煌升起! 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上苍垂示,要赵王早登大宝? 今日更是了不得!军中数百将领联名上表! 宫门外又有这么多真心实意的百姓跪地请愿! 这‘天意’有了,‘民心’也足了! 论这排场阵势,比起当年汉高祖刘邦在汜水称帝,恐怕也不遑多让了吧? 可……可咱们这位赵王,怎地就如此固执?! 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听了,也是一筹莫展,纷纷摇头叹息,实在不明白石勒老小子,为何就是不肯点头称帝。 正没办法时,军中的主簿石豪,却突然突然开口道:“陈司马素来足智多谋,常有惊人之举! 怎地如今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反倒是一言不发,袖手旁观起来了?” 第807章 富贵险中 徐光也转过身,手指头差点戳到李晓明鼻子上:“对啊!姓陈的! 昨日你不是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向大伙儿保证,说今日午时之前,必定能让赵王点头称帝吗?! 牛皮吹得震天响! 如今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杵在这儿看戏?!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你滚蛋!” 李晓明没好气地拨开徐光的手指头,回骂了一句。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无奈地一摊手,苦笑道:“诸位,不是陈某不出力, 实在是……咱们这台前幕后的戏,都唱得够足了, 可赵王他老人家如今是‘谦让’上了瘾,入戏太深,不肯就范呀! 我还能有什么辙?” “那……那该怎么办?! 总不能大伙儿就这么干瞪眼,然后各回各家吧?!” 夔安听得烦躁,急吼吼地嚷道,一张胖脸涨得通红。 李晓明看着夔安这副急不可耐的暴躁模样,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一拍大腿,指着夔安道:“哎——!有了! 夔安将军!赵王今日能不能称帝,这最后一把火,就应在你的身上!” “我?!” 夔安被李晓明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一脸蒙圈,“我……我能做什么? 难不成让我去把赵王绑了?” “嘿!将军真乃妙人也!虽不中,亦不远矣!” 李晓明拊掌一笑,随即不再理会夔安,转头对旁边的续咸急声道:“续祭酒!快! 把你早已为赵王精心备好的天子衮服冕旒取来!快点呀!” 续咸被李晓明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一怔,本能地迟疑了一下,想问个清楚。 但看到李晓明声音颇急,也顾不上问了,只重重应了一声:“好!” 便撒开腿,朝着存放礼器的偏殿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不多时,续咸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绛纱衮服, 上面还放着一顶垂着五彩丝绦的玄色冕冠。 李晓明二话不说,一把将这两件“宝贝”从续咸手中夺过,不由分说地就塞进了还在发愣的夔安怀里! “你……你这是作甚?!” 夔安抱着沉甸甸的衮冕,如同抱着两块烧红的烙铁,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李晓明指着不远处的石勒,语速飞快地命令道:“快!拿着这身行头,去给赵王穿戴上!” “什……什么?!” 夔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吧陈祖发?! 赵王又不是三岁四岁的小孩! 他若是不肯,我怎能硬给他穿上?!” 李晓明着急,跺脚道:“我说夔安将军!你手下不是有兵么?! 把你那些个膀大腰圆、如狼似虎的副将都叫过来! 一拥而上!扭胳膊的扭胳膊,抱腿的抱腿,掐后颈的掐后颈! 赵王他就是再神勇,还能抵抗得过你们这一群虎狼之将不成?!” “你……你……姓陈的!你他娘的是想害老子全家死无葬身之地么?!” 夔安听完,吓得魂飞魄散, “犯上作乱,形同谋逆!这是要诛三族的大罪啊!” 刘征也被李晓明这胆大包天的“妙计”吓得不轻, 上前拉着李晓明的袖子,小声道:“陈……陈司马!这……这可不敢胡来呀! 弄不好,连咱们几哥几个都得搭进去!” 徐光、程遐、续咸等人也都面面相觑,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 李晓明看着眼前这群色厉内荏的同僚,脸上露出鄙夷, 他嗤笑一声:“我说你们这些个胆小鬼!书呆子! 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 若不如此,任由赵王在那里‘谦让’个没完没了,这登基大典,你们等到猴年马月去?!” 他扫视众人,压低声音道:“自古以来,只有那些忤逆不从、抗拒天子登基的人,才会被新天子治罪! 何曾听说过,那些忠心耿耿、拥立天子登基的功臣,反被天子砍了脑袋的?!” 他斩钉截铁地一挥手,继续蛊惑道:“如今火候已经到了九成九!就差这最后一哆嗦! 只需夔安将军壮起胆子,率众上前,按住赵王,把这天子衮服往他身上一套! 冕冠往头上一扣!玉簪一别! 续祭酒你就在旁边,喊上一声:‘吉时已到!新皇登基!’! 咱们这些人,连同外面这满地的百姓,趁势哗啦啦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这就不就“生米煮成熟饭’了么! 到时候木已成舟,众望所归!赵王他就是想不认,也由不得他了! 这样一来,咱们个个都是从龙首功! 夔安将军更是功居第一!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你还犹豫什么?!” 李晓明这番歪理邪说,如同醍醐灌顶! 徐光、程遐、刘征、续咸等人脸上的惊惧迅速褪去, 对啊!再怎么说,拥立新君,从来也都是大功一件,怎会获罪? 徐光早已等的不耐,一步抢到夔安面前,指着那身衮冕,连声催促道:“夔安将军!听到了吗? 陈司马此言有理!富贵险中求! 今日这件天大的功劳,可比你在战场上,攻下几座城池来得容易百倍! 快去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夔安抱着那身沉甸甸的“富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踌躇万分,却怎么也挪不动步。 程遐见状,眉头一皱,冷冷地道:“夔胖子!你到底做不做? 若是不敢,那就趁早让开! 我看石邃将军就在那边,他父亲中山公得罪了王上,正愁着没机会在赵王面前弥补呢! 这等拥立大功,让与他去,想必他是求之不得!” 说着,作势就要去招呼,正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石邃。 夔安心头那股子贪功之念瞬间压倒了恐惧! 他猛地一咬牙,如同赌徒押上了全部身家,鼓足勇气喊道:“且慢!不必叫别人了! 老子……老子豁出去了!!!” 程遐立刻停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抚掌赞道:“好!正该如此! 这样的大功,若是让与旁人,岂不可惜至极?! 快去吧!莫要再迟疑了!” 夔安被众人说得热血沸腾,又被程遐一激,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嘴里念念有词,自我安慰道:“怕……怕个鸟! 想当年,老子和主上一起在汲桑将军手下起事时,寒冬腊月,穷得叮当响, 两人挤在一张破榻上取暖,同吃一个破碗里的糠菜糊糊! 那是过命的交情! 如今……如今不过是给他穿件新衣裳,戴顶新帽子,哄他高兴高兴! 这是好事!谅他……谅他也不能把老子怎么样!”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胆气也壮了起来。 众人见他终于肯了,个个眼中放光,七嘴八舌地怂恿道: “对对对!夔安将军与主上那是何等情分!” “正是正是!快去吧!莫要耽搁了吉时!” “快去快去!” 夔安被众人拱得热血上头,再无犹豫。 他紧紧抱着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衮冕,转身就去招呼他那几个心腹副将——都是些脑子一根筋的羯族悍将。 众人看他拍着胸脯,如此这般,飞快地对手下交代了一番。 那几个副将初时也是面露惊骇,但在夔安一番洗脑和威压下,也都纷纷点头,跃跃欲试。 第808章 羯胡称帝 安排妥当,夔安抱着衮冕,如同即将冲锋陷阵的敢死队, 朝着不远处,正“亲切”握着一位白发老农的手、细问“今年收成如何?赋税可重?”的石勒,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石勒背对着他们,正沉浸在“体恤民情”的戏码中,对身后逼近的危险毫无察觉。 说时迟,那时快! 夔安中凶光一闪,猛地发出一声暴喝: “动手!!!” 话音未落,他肥硕的身躯,已如同下山猛虎般飞扑而上! 一双粗壮如铁箍般的臂膀,拦腰抱住了猝不及防的石勒! “啊?!” 石勒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整个身体瞬间被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不由得惊骇地失声喊道:“夔安?!众卿?!你们……你们要对孤如何?!快放开孤!” 话音未落,那几名一根筋的羯族副将,也一拥而上! 扭胳膊的扭胳膊,掐后颈的掐后颈, 又有两人,劈把手抖开了那件宽大华丽的绛纱衮服! 兜头就给石勒套了上去! 动作麻利得如同在给牲口套笼头! 石勒惊呼挣扎,却有另一人,将那顶沉甸甸的五彩冕旒毫不客气地往他头上下按! 又将一根坚硬的玉簪子,贴着石勒的头皮,狠狠地一插一别! “哎哟!” 石勒龇牙咧嘴,脖子缩得更紧了,又惊又怒,又疼又懵,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只嘶吼道:“反了!反了!尔等……尔等......” 就在石勒懵逼之际, 旁边的祭酒续咸,见时机已到,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高喊道: “天——意——昭——昭!赵——王——受——命——于——天! 今——日——午——时!正——位——登——基! 为——大——赵——皇——帝!众——臣——跪——拜——!” “一拜......” 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跪在宫门外的数百百姓,连同殿前台阶上下的所有文武官员, 闻声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地朝着那个被强行“包装”的新皇帝,深深拜伏下去! 场面宏大而诡异。 石勒身上披着那件被拉扯得皱巴巴的绛纱衮服,头上顶着歪歪斜斜的五彩冕旒, 如同一个被强行套上戏服的木偶,呆立在高高的台阶之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再——拜——!!!” 续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哗啦——!又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伏地。 …… “三——拜——!!!” 续咸喊完最后一声,自己也深深拜了下去。 三拜完毕,宫门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着别扭龙袍、戴着歪斜冠冕的身影上, 石勒回过味来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上头顶! 这哪里是劝进?这分明是兵谏!是强买强卖! “大胆!!” 石勒勃然大怒,指着还跪在阶下、脸色惨白的夔安,厉声咆哮道:“夔安! 汝等……汝等怎敢如此?!孤……孤定要……” “快请陛下宣读‘大赵开国诏书’!!” 石勒的雷霆之怒还未倾泻出来,就被祭酒续咸急迫的喊声打断! 续咸如同变戏法一般,手脚麻利地从袍袖中,掏出一卷用上等黄绢书拟好的诏书! 一旁的徐光如同灵猴般蹿了过来! 飞快地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方刚刚刻好的皇帝玉玺! 不清不楚地,往那黄绢诏书上狠狠一按, 然后,双手捧着这卷“新鲜出炉”的诏书,不由分说地塞到了石勒面前! “陛下!请!” 徐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石勒被弄的眼花缭乱,下意识地接过了那卷黄绢。 他看着阶下跪伏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眼前这卷“强塞”过来的诏书,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众卿……汝等这是……这是……” 程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从地上爬起来,奔到石勒面前,痛心疾首地作揖道:“陛下!臣民俱在眼前,山呼万岁之声犹在耳畔! 天意如此!民心所向! 这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关头了! 难不成您要寒了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的赤诚之心吗?!” 石勒闻言,目光缓缓扫过阶下。 看到徐光眼中毫不掩饰的功名热望,程遐脸上那夸张的“痛心疾首”,刘征、续咸等人眼中的期待, 还有夔安等一众武将脸上的狂热之色…… 石勒心中透亮,哪里是什么天意民心?这些人所图,不过是功名爵禄罢了!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着眼前这群“忠臣良将”说道:“罢了罢了…… 难为众卿为为朕如此煞费苦心! 事已至此……就遂了你们的愿吧!” 说罢,他伸手正了正冕旒、衮服,心平气和地接过那卷黄绢诏书, 略略展开扫了一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躲在人群后面的李晓明身上。 石勒扬了扬手中的诏书,朗声笑道:“陈卿!这诏书字里行间那股子独特劲头, 与昨日那封劝进的‘血书’,几乎如出一辙! 必是出自陈卿之手吧?哈哈!” 李晓明见认出来了,也只得朝石勒嘿嘿一笑。 石勒收敛笑容,展开那卷黄绢,面向阶下跪伏的臣民,朗声宣读起来: 大赵开国诏 维天承运 皇帝勒 昭告昊天华夷: 朕本胡牧,荷苍狼之魄,承玄圭之符。 昔晋纲解纽,洛水浮尸,邺城泣血; 朕提三尺镔铁,扫群凶如刈草! 缚王浚于蓟门,释幽燕倒悬之民; 逐刘琨出晋阳,复唐叔故封之地! 今伪赵逆酋刘曜,戮天子于蓝田,烹婴孩于灞上,人神共愤! 天厌晋德,荧惑耀石! 太史奏,北辰移位,当主襄国! 三军裂甲请命,万民叩阙呼号! 朕三让不获,惧天威赫赫,非受则焚! 兹以今日午时,即皇帝位,国号大赵,建元建平!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凡我汉、羯、氐、羌,皆为大赵赤子! 戮力者,裂土封侯;贰心者,虽远必诛! 伪赵逆酋刘曜之首,未悬白旗之前,朕寝不卸甲! 呜呼! 鼎新非为私欲,止戈即在今朝! 惟望风调冀南,雨顺并北,使胡帐闻弦歌,汉儿习弓马! 则朕虽毡裘称尊,何愧轩辕! 布告华夷,永绥兆庶! 第809章 哭爹叫娘 石勒宣读即位诏书的声音在宫门前回荡,带着一种金戈铁马的铿锵,与君临天下的威严。 当他念到“缚王浚”、“逐刘琨”的赫赫武功时, 殿前那些亲身经历过的将领们,如夔安、王阳等,都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面露得色。 念到“刘曜戮天子、烹婴孩”时,人群中响起一片愤怒的嗡嗡声。 而念及“三军请命”、“万民呼号”、“天威赫赫,非受则焚”时, 徐光、程遐等人,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刘征更是窃喜,那什么‘非受则焚’,不正是在下瞎编的么? 最后那句“虽毡裘称尊,何愧轩辕”,更是让许多羯族将领激动得热泪盈眶! “建元建平!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石勒念完最后一句,将诏书高高举起! 早已准备好的徐光、程遐等人立刻带头,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云霄! 这一次,声音里少了些刚才的仓促和荒诞,多了几分狂热与笃定! 许多军中将领,想到自己成了开国元勋,激动得涕泪横流,哭喊得比谁都大声! 石勒立于高台,手捧诏书,听着这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浪,环顾着阶下狂热的人群, 再回想起自己从奴隶到将军,再到今日被“黄袍加身”的帝王之路,心中也不禁涌起万千感慨。 去日苦多,步步荆棘,如今竟真走到了这一步…… 这滋味,复杂难言。 一时心潮澎湃,豪情顿生。 他大手一挥,对着阶下依旧跪拜的众人,高声喊道:“诸位爱卿!诸位父老乡亲! 今日乃我大赵开国大喜之日!朕心甚悦! 特此,在东宫设下盛宴! 请诸位文武、襄国父老,随朕一同入席,共——图一乐!!!” “万岁!万岁!万岁——!!!” 石勒这“共图一乐”的许诺,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瞬间将现场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千把号人,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狂喜,仿佛已经看到了满桌的山珍海味,和触手可及的富贵荣华! 石勒看着这场面,胸中块垒一扫而空,不由得志得意满,仰天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哈哈大笑! 他不再理会身后,转身大踏步地朝着东宫方向走去, 那歪斜的冕旒,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竟也丝毫不妨碍帝王气度。 后面一众文官武将, 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个个兴高采烈,争先恐后地跟上皇帝陛下的步伐。 徐光摇着麈尾,与程遐低声谈笑,已经开始盘算封赏。 夔安抹了把刚才吓出的冷汗,拍着王阳的肩膀,哈哈大笑,庆幸自己赌赢了这场泼天富贵。 而宫门外,那些原本跪地请愿的汉胡百姓们,一听新登基的皇帝要请客吃饭! 顿时也沸腾了! 他们欢呼雀跃,你推我挤,如同潮水般,也跟着前面官员的队伍,乱哄哄地就往宫门里面涌! 祭酒续咸走在后面,回头一看这景象,顿时傻了眼! 他掰着手指头粗略一算,脸都绿了, 对着身边的徐光等人,苦恼地低声道:“坏了坏了!徐侍中,程内史,你们快看看! 这……这涌进来的百姓,怕不得有几百号人?! 便是把东宫再扩大两倍,恐怕也盛不下这许多人呀! 这……这怎么办?” 徐光闻言,一脸的鄙夷厌恶,挥了挥手中的麈尾,冷冷地哼了一声:“哼!续祭酒,你怕是糊涂了! 便是东宫真能装得下这许多人,难道……难道就真让这等粗鄙贱民,与吾等同席而坐? 简直污了陛下的御宴!” 他说完,又转向旁边的夔安、王阳几位将官,皱眉道:“我说诸位将军! 你们还发什么呆? 还不快下令,让手下儿郎,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都给轰出去?! 免得等会儿扰了陛下和咱们大伙的雅兴!” “徐侍中说的是!” 夔安此刻正沉浸在“拥立首功”的飘飘然中, 听了徐光的话,再看向那些乱糟糟涌进来的布衣百姓,顿时也觉得十分讨厌。 他那张肥脸上,瞬间布满了暴戾之色,对着自己麾下的羯族亲兵大喝道:“兀那帮狗头!还杵着作甚?! 把这伙不知死活的贱民都给老子轰出去!一个也别放进来! 谁敢硬闯,给老子往死里打!” 续咸到底心肠软些,是个忠厚人, 见状连忙拉住夔安的胳膊劝道:“夔将军!夔将军息怒! 可千万别闹出人命来! 过些日子,陛下御驾亲征伪赵刘曜时,还得指望这伙人箪食壶浆,夹道相送,壮我军威呢! 打死了人,伤了民心,总归不好……” “哦?” 夔安听了,歪着脑袋想了想,对着手下羯兵咧嘴一笑:“照续祭酒这么说,这伙狗头……倒还有些用处哩! 也罢!尔等下手……嗯,有点分寸吧! 别打死了就成!轰出去!” “得令!” 一众如狼似虎的羯兵侍卫,得了主将命令,纷纷跑上前,用枪杆将涌进来的百姓往外推攘, 前来请愿的汉胡父老,见羯兵动起粗来,一个个的都不服, 高呼道:“你等休得无礼,是陛下令我等前来宴饮同乐,怎敢如此蛮横?” 羯兵见百姓不走,发起怒来,用枪杆劈头盖脸地打去, “哎哟!” “别打!别打!” “陛下!陛下救命啊!是陛下叫我们来吃酒的!” “你们这些天杀的!翻脸不认人啊!” “刚才还喊万岁,现在就拿枪杆子捅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些刚才还满心欢喜,以为能沾沾皇帝喜气、吃口御膳的汉胡父老,猝不及防遭到如此粗暴的驱赶殴打,顿时炸了锅! 他们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愤怒地高呼抗议,有人试图理论,有人抱头鼠窜。 “王法?!老子手里的枪杆子就是王法! 滚!快滚!皇宫重地,也是你们这些下贱胚子能进的?!” 羯兵们狞笑着,下手毫不留情。 专往人头上、背上、腿上招呼! 乒乒乓乓! “哎哟妈呀!” “御膳是吃不成了,快跑呀诸位......” 刚才还山呼万岁的“赤子良民”,转眼间就被打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满地乱爬乱滚! 场面混乱不堪,惨不忍睹。 闹闹嚷嚷了好一阵子,这些“热情”的百姓,才被如狼似虎的羯兵尽数轰出了宫门。 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关闭,将门外的哭嚎与门内的喧嚣彻底隔绝。 而此刻的东宫之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石勒哪里知道宫门口发生的这场闹剧? 他早已在宫人的簇拥下,摆驾到了东宫。 高踞在胡椅宝座之上,面前是摆满了珍馐美味的巨大御案。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衣着华丽的舞姬们,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身姿曼妙。 他心情极好,看着自己麾下的文武重臣们,鱼贯而入,喜气洋洋地,在殿中铺开的锦席上按序就座。 刚才还显得空旷的东宫大殿, 瞬间被这些紫袍玉带、顶盔贯甲的“开国元勋”们坐得济济一堂。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烤肉香、美酒香。 御膳房的宦官宫女们,如同穿花蝴蝶,将一道道大鱼大肉,一坛坛美酒佳酿,流水价地端了上来, 第810章 大封群臣 夔安面前堆起了小山般的炙肉,他油光满面地撕扯着; 徐光优雅地品尝着美酒,与程遐低声谈笑; 刘征则对着案上的珍馐啧啧称奇…… 石勒高踞宝座,虽是被群臣半推半就、强行套上这身龙袍, 可几樽美酒下肚,又眼见着满殿文武对自己山呼万岁、毕恭毕敬, 那份被“绑架”的憋闷,不知不觉便消散了大半。 一时也不由得志得意满起来, 他满面红光,将那沉甸甸的青铜酒樽高高举起,对着阶下济济一堂的“开国元勋”们,频频邀饮,笑声洪亮, 颇有几分“今日方知帝王尊”的畅快。 阶下,李晓明找了个偏远的席位上,正埋头对付案上那只油光锃亮的肥鸡,和炖得稀烂的羊腿。 他撕扯着肉块,大口咀嚼,又时不时灌一口清冽的米酒,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旁边地上还放着个空罐子,打算散席后打包些肉菜回去,让青青和陈二他们也改善改善生活。 他心中也正在自鸣得意地盘算着: “嘿嘿,石勒老儿今日做了皇帝! 接下来少不得要大赦天下,再给这群拥立的功臣们,挨个儿加官进爵…… 石兴失踪的破事儿,八成得被这泼天的喜庆给冲淡,搁置下来喽! 老子正好趁此良机,舒舒服服享几天清福。 等这阵风头过去,瞅个机会,向石皇帝进言请命,出使那拓跋鲜卑部…… 去茫茫草原上,寻我那日思夜想的郡主去也!” 想到此处,他嘴角忍不住咧开,仿佛已看到草原的辽阔,和义丽郡主的倩影。 正美滋滋地想着,冷不丁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力道之大,震得他手中那半樽米酒“哗啦”一声泼洒出去, “哎呀!” 李晓明恼怒地抬起头来,想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黑胖圆脸! 那脸上裂开一张大嘴,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大板牙,笑得没心没肺。 “陈将军!俺和小瑞来找你耍子哩! 一个人闷头吃喝,多没意思!” 正是金珠,拉着瘦小的昝瑞挤了过来。 李晓明见是这两个活宝,只得挪了挪身子,腾出点位置,没好气地道:“坐坐坐! 莫要再拍,再拍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拍散了架!” 金珠闻言,毫不客气,一屁股就盘腿坐了下来。 她那肥硕敦实的身板,像块巨石般轰然落下,顿时将旁边纤瘦的昝瑞挤到了一边去。 昝瑞皱着眉头,死命推搡着金珠那如同城墙般的腰身, 不满地嗔怪道:“金珠!你这黑大姐!挤煞我也!就不能往边上挪挪?” 金珠却浑不在意,兀自伸出黑手,笑嘻嘻地从李晓明案上的肥鸡身上,扯下一只大鸡腿。 她也不嫌烫,直接塞到昝瑞嘴里,憨声道:“小瑞莫恼! 来来来,吃个鸡腿!香得很哩!” 那架势,活像在喂一只心爱的小动物。 李晓明看着这黑熊精似的金珠,和瘦小的昝瑞,只觉眼前场景实在可乐,忍不住指着他俩,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正围着小案,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程遐却悄没声息地,摸到了李晓明身后,轻轻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 李晓明回头一看,问道:“程内史有何贵干?” 程遐凑到李晓明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陈司马! 陛下现已南面称帝,可这会光顾着饮酒作乐,正事却半点不提! 这却如何是好?” 李晓明被问得莫名其妙,咽下嘴里一块羊肉,茫然道:“程大人,今日乃陛下登基大喜,普天同庆! 这正事……不就是吃吃喝喝,君臣同乐么? 你还要陛下提什么正事?难不成现在开朝会议政?” “哎呀!陈祖发,你可真是个蠢货......” 程遐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李晓明鼻尖上, “咱们这些人,忙前忙后的,图的是什么? 陛下既然已登大宝,君临天下,这当务之急,就该是大封群臣呀!” “再不济……再不济也得先把咱们几个,给定了名分吧?!” 李晓明看着程遐那副猴急模样,只觉得好笑, 他慢悠悠地抿了口酒,嗤笑道:“程大人,你急个什么劲儿? 陛下刚坐上龙椅,酒还没喝痛快呢! 封赏之事,还能跑了你的? 再说了,陛下的心意主见,岂是你我能左右催促的?” 程遐见李晓明这副漠不关心的态度,更是气结, 他眼珠一转,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李晓明:“陈司马,话虽如此…… 可陛下今日高兴,万一等会儿又喝得酩酊大醉,岂不是误了大事? 满朝文武可都眼巴巴等着呢! 你看,你素来最得陛下信重,何不趁此良机,上前去给陛下敬一杯酒? 顺便……嘿嘿,顺便提个醒? 轻轻一点,陛下自然就明白了!” 他搓着手,满脸期待地看着李晓明。 李晓明一听,想拿老子当枪使?“哼”, 他脸色一板,断然拒绝:“要去你自己去! 这等讨官要赏、惹人厌烦的破事,老子才不去触那个霉头!” “你……!” 程遐见李晓明不上道,便又想去怂恿刘征。 哪知过去一看,刘征满脸通红,眼神迷离,手里还端着酒杯, 已经喝的话都说不囫囵了,哪里还能指望他? 他焦躁地环顾四周,只见石勒正端着酒杯,站在夔安面前,两人不知说着什么,似乎相谈甚欢。 他心想,擒邵续时徐光有功,破慕容时刘征有功,那个陈祖发就更不用说了,回回都有他的功劳。 唯独自己,虽说也是忙前忙后,却没有拿得出手的功勋, 若是错过今日,不见得陛下能给什么厚重的封赏。 想到这里,再也顾不得许多, 心中盘算一阵,便硬着头皮,自己端起满满一樽酒,迈步出列,朝着石勒躬身行礼: “陛下!” 石勒正与夔安叙话,闻声转过身来,见是程遐,脸上笑容未减,朗声道:“哦?是程卿啊! 此番朕能正位九五,多赖程卿前后奔走,苦口婆心劝进之功! 日后这大赵国事繁杂,还需程卿多为朕分忧解难才是!” 说着,亲自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和程遐的樽里,都斟满了酒。 程遐连忙躬身,诚惶诚恐道:“臣……臣不敢当! 此皆陛下天命所归,臣等不过顺天应人罢了!” 说罢,与石勒对饮而尽。 饮罢,程遐瞟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夔安,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 对着石勒,拱手说道:“陛下,夔安将军追随陛下多年,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 在厌次城和蓟城之战中,身被数创,血染征袍! 实乃劳苦功高,国之柱石! 今日陛下荣登大宝,夔安将军更是……更是有定鼎拥立之功…… 臣斗胆,请陛下……先行封赏夔安将军,以彰其功,慰将士之心!” 夔安一听程遐这番话,顿时心花怒放! 暗道:“程遐这老小子,虽然心眼多,但人却是真仗义! 今日我冒险按着他吩咐,带头掐着赵王……这步棋果然走对了! 可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第811章 仍觉不够 他连忙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既激动又极力克制的表情,眼巴巴地望向石勒。 “嗯……” 石勒闻言,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音节,面上依旧带着和煦的微笑, 目光在夔安那充满期待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道:“夔安是随朕从十八骑起事的老兄弟了。 刀山火海,尸山血海,一路杀伐,从未离朕左右。 这份忠勇,这份功劳……便是封他一个王爵,也不为过!”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阶下离得近的几位官员,如徐光、刘征等,都侧耳静听! 王阳等一众武将,更是瞬间变了脸色,眼中妒火中烧! 王阳死死攥着酒杯,指节都发白了,心中懊悔得直滴血:“娘的! 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抢在夔安前头,去按住陛下! 这泼天的富贵,竟让这个死胖子捡了去!” 夔安更是被这“王爵”二字,砸得头晕目眩,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连连磕头道: “陛下隆恩!末将……末将区区微末之功,实不敢受陛下如此天高地厚之恩!” 石勒伸出一只手,扶起夔安,又说道:“但,至古以来,异姓封王者,鲜有善终。 但夔卿也不必过谦!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 传朕旨意:加封夔安,为太保!位列三公,辅弼朕躬!” “太保!!!” 如果说刚才的“王爵”是惊雷,那此刻的“太保”就是定音的重锤! 位列三公!这是人臣的极致荣耀! 整个东宫大殿,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的丝竹声、谈笑声仿佛瞬间被抽空。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夔安身上。 王阳等人的脸色,更是由妒转青,由青转白,心中那股酸水几乎要冲破喉咙喷出来! 死寂持续了足有十数息,才被夔安那带着浓重哭腔、几乎不成调的谢恩声打破:“臣……臣夔安……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隆恩浩荡……臣……臣万死……万死难报!”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又要下拜。 石勒却已不再看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胡椅宝座。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过阶下那一张张或期待、或紧张、或强作镇定的面孔, 身为皇帝,胸中豪气顿生,朗声道:“今日乃大赵开国吉日! 朕既为天子,自当与尔等功臣共享富贵! 平素里,多亏诸位文武爱卿,为朕、为社稷辛苦操劳,殚精竭虑! 朕,必不负汝等赤胆忠心! 值此大喜,朕便趁此良机,将封赏之事,一并定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石勒话音刚落,瞬间被震耳欲聋、发自肺腑的山呼万岁声取代! 刚才还因夔安封太保而心生嫉妒的众人,此刻眼中只剩下狂喜和热切的期盼! 封赏终于来了!轮到我们了! 石勒显然早有打算,胸有成竹,声音沉稳地开始传旨: “封——程遐,为中书监!掌机要文书,典领诏诰!” “封——徐光,为中书令!协理机务,参议朝政!” “封——刘征,为尚书令!统领六曹,总揽政务!” “续咸,原为祭酒,德才兼备, 再加封为廷尉!执掌刑狱,明正典刑!” 程遐、徐光、刘征、续咸四人,听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官职,终于落袋, 那份悬着的心瞬间落到实处! 狂喜之下,四人几乎同时离席,疾步走到殿中,“噗通”跪倒, 朝着石勒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臣——叩谢陛下隆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遐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方才所有的焦虑煎熬,此刻都化作了无上的荣光。 石勒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武将队列,继续道:“朕今立世子石弘为太子! 命——骁骑将军王阳,统率六夷精兵,辅佐太子,翊卫东宫!” 王阳原本还在为夔安的太保之位酸溜溜, 此刻听到自己,竟被委以辅佐太子的重任! 这可是未来的托孤重臣啊! 虽然位阶未必高于三公,但实权与未来前景,丝毫不逊! 下半辈子稳了....... 他心中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连忙也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王阳!领旨谢恩! 必当肝脑涂地,护卫太子殿下周全!不负陛下重托!” 石勒的目光,最后落向大殿角落里, 有三个人,正在一张小案旁挤作一团,一边看热闹一边偷吃。 石勒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再封——襄国郡主金珠,为襄国公主!赐金册玉印,享食邑!” “加封——镇南将军、司州司马陈祖发,为卫将军! 统率襄国所有兵马,戍卫京畿重地,听命于朕,拱卫国都!” “卫将军?!” 此言一出,刚刚还沉浸在封赏喜悦中的徐光、程遐等人,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几人惊愕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国中并未设大将军! 这卫将军一职,便是军中第一人! 执掌京畿兵权,位高权重,只手遮天! 陛下竟将此等要害之位,授予了这来路不明、行事跳脱的陈祖发?! 这……这简直比夔安封太保还令人震惊! 金珠正努力地和半只肥鸡较劲,忽听自己名字,茫然抬头, 待听清是封自己为公主,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伸出沾满手油污的黑肥手,一把抓住旁边还在发愣的李晓明,兴奋地摇晃着:“听见没!听见没! 父王封赏咱们哩!我是公主啦!你是卫将军啦! 快走快走,去谢恩!” 说罢,手上发力,如铁钳般拽住李晓明的胳膊,将他从席位上硬生生拖了起来! 李晓明猝不及防,被她拉得脚下踉跄, 如同被黑熊拖拽的猎物般,狼狈不堪地被金珠“拖”到了大殿中央。 石勒看着被金珠“押”上来的李晓明,面带微笑地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陈卿自追随朕以来,运筹帷幄,屡献奇谋。 朕依卿之策,攻必克,战必胜,所向披靡! 论智计之功,便是比之当年朕的右侯张宾,亦不遑多让! 今日加封卿为卫将军,执掌京畿兵权,戍卫社稷……” 石勒说到这里,话锋微微一顿,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晓明,缓缓道:“然……朕……朕仍觉得不够……” 第812章 封侯拜将 殿内众人听见石勒这样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御座前的李晓明身上,等着石勒的下文。 只见石勒一手摩挲着酒樽边缘,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有了决断: “嗯……这样,朕再设一职,名曰‘度支尚书’,总揽天下赋税、钱粮调度诸事。” “陈卿,” 他目光转向李晓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既已随朕来到襄国,便卸去那司州司马之职,专心做你的卫将军,兼领这度支尚书吧! 京畿防务,国之命脉;天下钱粮,社稷根本。 此二职皆系于卿身,担子不轻,务必殚精竭虑,仔细操持,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 咳咳,那般惫懒偷闲了!” “嘶——” 石勒话音落下,殿下文武百官,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随即便是嗡嗡的议论声四起,众人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这度支尚书,单论官职品秩,确实比中书令、中书监、尚书令这些“令”字头的大佬,要低上一等。 可要论及实打实的权柄,那简直是通天的差事! 总揽全国赋税钱粮调度? 这岂不是捏住了整个国家的钱袋子、粮仓的钥匙? 简直就是给皇帝陛下当“大管家”啊! 更何况,他还兼着卫将军,手握京畿重兵,掌控着襄国都城和皇宫的安危! 这……这简直是管军又管钱,军政财权一把抓! 陛下对这个半路投靠、来历不明的降将,信任竟至于此?! 这泼天的权柄,怎就落到了他头上?! 金珠虽不甚明白其中关窍,但见众人反应,也知道父王给了陈将军极大的好处。 她喜滋滋地伸出黑胖手,重重地往李晓明肩上拍了两下,憨声憨气地低语道: “陈将军!听见没? 我父王又封你当了大官哩!管钱粮哩! 以后是不是想吃多少肉都成?” 李晓明此刻心中也如同喝了蜜糖,美滋滋地! 他暗自盘算:“石勒这老羯胡,倒真是个信人! 当初在蓟城,老子想开溜被他逮住,他亲口许诺日后让我掌管全国兵马。 如今不但卫将军的兵权到手,连带着整个国家的钱粮也塞了过来! 嘿嘿,这度支尚书……陛下的钱粮,管着管着,不就跟管我自家的差不多了么?” 他越想越美,几乎忍不住笑,正准备收敛心神,屈膝行个庄重的谢恩大礼—— “陛下!臣有本启奏!” 一个带着浓重酒气、却强作清醒的声音突兀响起! 只见新任尚书令刘征,那张原本就因醉酒而通红的脸,此刻更是涨成了猪肝色, 他摇摇晃晃地出列,对着石勒深深一揖,舌头虽有些打结,语气却带着急切: “陛……陛下!陈将军……陈将军虽有大功于国, 然陛下已擢升其为卫将军,执掌京畿兵权,已然是位高权重! 这钱粮度支,自有户部……户部循例操持,各司其职…… 何……何须再特设度支尚书一职?且令陈将军兼领? 臣恐权柄过重,非……非朝廷之福!亦非陈将军之福, 恳请陛下……再斟酌一二!” 李晓明满腔的欢喜,被刘征泼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抬头,瞪向刘征! 心中破口大骂:“好你个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 就这两日,为了石勒老儿登基之事,咱们商议谋划,同进同退,也算有些交情了吧? 你能爬上尚书令的高位,老子替你高兴! 怎地轮到老子做个度支尚书,你就跳出来捅刀子? 你可真他娘的是个十足的小人!” 石勒听了刘征的进谏,眉头瞬间拧起,脸上笑意全无,沉声道: “刘尚书此言差矣!陈卿精通算学,心思缜密, 昔日不过做个小小的督粮校尉,便将粮秣转运调度得井井有条,省却朕多少烦忧! 此乃朕亲眼所见!此其一。 其二,陈卿立下大功,朕授他度支尚书,论职衔尚在你尚书令之下,何来权柄过重之说? 莫非刘卿以为,你这尚书令之位,便容不得旁人分毫权柄了么?” 石勒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要朕看,只任卫将军和度支尚书两职,尚不足以酬陈卿之功! 传朕旨意——加封陈祖发,为平乡侯!食邑......千户!” “侯爵?!食邑千户?!” 刘征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意是想阻挠李晓明染指财权,结果非但没能如愿,反而又让对方凭空得了侯爵之位! 见石勒故意如此,心中不禁懊悔万分,只得满面羞惭,悻悻然地退到一边。 他心虚地偷眼看向李晓明,正好对上李晓明眼中的熊熊怒火,吓得他慌忙低下头,再不敢言语。 而程遐、徐光、续咸、夔安、王阳等人,此刻望向李晓明的眼神,是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嫉妒! 卫将军掌兵,度支尚书掌钱,再加一个食邑千户的侯爵!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泼天富贵! 李晓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封侯之喜,砸得有些发懵! 食邑千户是什么概念? 三国时曹魏权臣曹真,贵为皇亲,食邑也不过三千户,已是锦衣玉食,贵不可言,还能豢养数千私兵! 那被后世奉为武圣的关羽关云长,天子亲封的汉寿亭侯,食邑才不过几百户, 就这,关羽一直到死,逢人都要显摆:吾乃汉寿亭侯...... 如今自己竟一跃成了食邑千户的平乡侯! 有了这个爵位,光靠封地上的租税,就能躺着享尽荣华富贵,还用得着费心去贪墨? 更何况还兼着度支尚书,自己给自己发俸禄,那还能有假?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看向御座上的石勒,实在是感激万分, 心道:“好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 可陛下今日之恩,重逾山岳!便是把头磕破了,也值了!” 想到此处,双膝一软,就要郑重其事地跪拜下去,叩谢这浩荡皇恩—— “启奏陛下!臣有异议!” 一个带着明显不忿的声音,如同冷水般再次浇下! 只见信任中书令徐光,铁青着脸,手持麈尾,大步出列,对着石勒深深一揖,激昂道: “陛下!臣以为不可! 陈祖发此人,虽有微功于前, 然陛下擢其为卫将军,兼领度支尚书,已是恩宠至极,旷古罕见! 此等荣宠,足慰其功! 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攻击性, “此人本是降将,来路不明!且素行不端, 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之名,军中朝中,简直人尽皆知! 陛下今日若再赐其侯爵,使其位列封君, 倘若他日……他日此人故态复萌,心念旧主,或另投他处,我大赵朝廷颜面何存?! 请陛下以国体为重,三思而行!” 李晓明胸中怒火腾地一下直冲顶门! 好你个杂碎徐光!刘征刚下去,你又跳出来!处处与老子作对!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起头,就要开口怒斥这匹夫—— 第813章 恭喜驸马 “够了!” 石勒发起脾气来,霍然从御座上站起,死死盯住徐光! “徐中书!陈卿自入我大赵以来,忠心耿耿,屡建奇功! 从未有过半分不忠不义之举!反倒事事为朕分忧解难,其智其忠,朕心甚慰! 今日朕不过封他一个千户之侯,你何以如此咄咄逼人,处处刁难?! 莫非在你眼中,朕识人之明,还不及你徐光?!” 徐光被石勒的怒火骇得脸色发白,后背出汗,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想要继续辩驳:“陛下息怒!臣……臣只是……” “陛下!臣程遐有本启奏!” 只见程遐也急急出列,向石勒拱手进言道: “陛下息怒!徐中书言语或有失当,然其心亦是为国! 陛下容禀,我大赵自开基以来,除宗室子弟外,确无外姓封侯之先例啊! 先前唯有骠骑大将军石虎,因是陛下亲侄,且战功彪炳,方得封为中山公! 便是封公封王,亦属皇家宗亲内部之事,无人可置喙!然则……” 程遐转向李晓明,脸上带着一种“不得不秉公直言”的虚伪表情, “陈将军……虽有大功,但一来并非皇室血脉,二来……恕臣直言,其身世确有‘反复’之嫌。 若骤然封侯,恐……恐难服众望,有失朝廷封赏之公允! 亦恐开此先例,后患无穷!望陛下……三思!” 程遐话音一落,夔安、王阳等原本就妒火中烧的武将,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言附和: “程中书所言甚是!非宗亲外姓封侯,自古罕有!” “陈将军之功,封赏官职已是足够,爵位……确需慎重!” “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殿内反对之声甚嚣尘上,矛头直指李晓明。 李晓明看着这满殿“忠臣”的嘴脸,心中发凉。 他心中暗忖:“罢了罢了,这平乡侯的爵位,看来是没福气消受了。 也罢,退而求其次, 能保住卫将军和度支尚书这两个肥缺,手握兵权钱袋子,老子照样能在这乱世逍遥快活,吃用不尽! 何必跟这群红眼病计较!” 他正这般心灰意冷地自我安慰时,却见御座上的石勒,脸上那勃然的怒意竟然退去,却又浮起笑容。 “哈哈哈……” 石勒竟朗声笑了起来,他环视着阶下那些或惊愕、或不解、或依旧愤愤不平的臣子,悠然问道:“谁说……陈卿不是宗亲了?” “啊?” “什么?” “宗亲?” 程遐、徐光、夔安、王阳、刘征……所有刚才还在慷慨陈词的大臣们,全都懵了! 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中全是困惑:你姓石,他姓陈,八竿子打不着! 就算是认了干儿子,那也顶多算个“义子”,如何能算正经的宗室皇亲? 就在众人迷惑之际,石勒却又哈哈一笑,语出惊人: “诸位爱卿有所不知! 陈卿与朕的襄国公主金珠,早已情投意合,两情相悦! 朕已决意,招陈卿为襄国驸马! 早在蓟城之时,朕便已飞书传令于续祭酒,命其暗中筹备金珠大婚之礼! 陈卿既为朕之驸马,乃朕之半子,如何算不得宗亲?! 既是宗亲,封一个千户之侯,又有何不可? 尔等,还有何非议之处?!” 轰——!!! 石勒此言一出,整个东宫大殿,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瞬间炸开了锅! “驸……驸马?!” “陛下要招陈祖发做驸马?!” “金珠……公主?!和……陈祖发?!” “难怪……难怪陛下对他如此信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群臣的惊叹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席卷整个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同样被这消息,惊得目瞪口呆的祭酒续咸身上——他是筹备婚礼的人! 续咸此刻也是满脸震惊, 对着周围投来的询问目光,他只能苦笑着小声解释:“老夫……老夫确实奉旨筹备公主大婚…… 可……可陛下密旨中只言襄国公主,未曾言明驸马人选…… 老夫……老夫也以为是……是之前传言的慕容氏……这可实在是……”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钉在了殿中央的两位主角身上——平乡侯陈祖发,和他身旁那高大壮硕的襄国公主金珠! 此刻的李晓明,直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满脸惊愕地看向金珠, 五大三粗、平日里豪迈如男儿的金珠,此刻竟也罕见地,显出了几分扭捏之态! 她那黝黑发亮的大胖脸上,透出几分红光!粗壮的手指绞着衣角, 低声喃喃道:“父王……父王不让我跟别人说起这事儿……” 徐光与程遐却都是脸色苍白,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安。 两人心中翻江倒海:“难怪……难怪这姓陈的降将,受陛下宠信,如此青云直上! 原来陛下早有招婿之意! 如今他手握京畿兵权,执掌天下钱粮,身负侯爵,更成了皇亲国戚…… 这……这以后在朝中,谁还能动他分毫?”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强烈的嫉恨,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二人心头。 徐光目光阴鸷地扫过殿中那高大黑胖的金珠, 心中恶毒地想:“陈祖发这厮,可真是个小人,为了攀附权贵,竟连这般‘尊容’的公主也肯娶? 啧啧,倒真是难为了他,为了功名利禄,也能下得去口……” 就在这时,贺赖欢已满面堆笑地,凑到了李晓明面前,拱手作揖:“恭喜陈将军!贺喜陈将军! 哎呀呀,这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呀! 不知将军与公主殿下的大婚之期定在何时? 我等也好早早备下贺礼,讨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他这话引得续咸和石豪也反应过来,连忙挤上前来,纷纷拱手道贺, 一时间“恭喜驸马”、“佳偶天成”之声不绝于耳。 李晓明终于从茫然中惊醒过来。 他如同被烫到一般,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地连连摆手:“唉呀!此事从何说起! 诸位……诸位莫要取笑!没有的事!天大的误会! 定是……定是陛下方才酒喝多了,一时……一时口误讲错了!” 第814章 快别闹了 “哈哈哈!” 众人见他如此“谦虚”,只当他是惊喜过度,或是脸皮薄,哄笑声更是响亮。 有人打趣道:“陈将军!这等天赐良缘,陛下金口玉言,岂能有错? 怎地还推让起来?还不快快叩谢陛下赐婚隆恩!” 程遐也踱着方步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凑到李晓明耳边低声讽刺道:“陈将军……好深的心机!藏得可真够严实! 难怪当初在厌次城,你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殴打了徐侍中,最后竟能安然无恙。 却原来……嘿嘿,早就存了这等攀龙附凤的‘算计’! 高!实在是高!程某佩服!” 刘征也见风使舵,腆着脸凑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拱手道:“陈将军! 日后您为度支尚书,执掌钱粮,本官忝为尚书令,统领政务, 你我二人正该同心戮力,携手并肩,将这差使办得漂漂亮亮,方不负陛下今日之厚望啊!” 他绝口不提方才阻挠封官之事,仿佛从未发生过。 夔安、王阳等一众武将,眼见这陈祖发摇身一变,成了板上钉钉的皇家驸马,心知再难撼动其地位。 纵然心中妒火中烧,此刻也只能强行挤出笑容,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驸马”、“将军大喜”之类的场面话。 李晓明被这群人围在核心,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只觉得百口莫辩, 急得连连挥手:“错了!你们都搞错了!不是我!是我兄弟昝瑞! 是昝瑞要与金珠公主成婚!陛下说的是昝瑞!” 祭酒续咸闻言,皱起眉头,哭笑不得地劝道:“哎哟,我的陈将军!您这兄弟情深,下官感佩! 可这婚姻大事,关乎皇家体统,岂是能随意推让的? 陛下方才口谕,明明白白说的是您呐!” 贺赖欢更是豪爽地大笑一声,一把搂住李晓明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哈哈哈!陈将军莫要顽笑! 陛下金口玉言,掷地有声,满殿文武都听得真真儿的, 咱们大赵的驸马爷,就是你陈祖发陈侯爷!跑不了!” 李晓明哪里肯就范? 他抬眼望去,只见五大三粗的金珠,正吸溜着鼻涕, 那张黝黑的胖脸上,竟然透出几分羞涩与期盼,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李晓明瞬间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他一时急了,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搂着他的贺赖欢,又奋力从包围圈中挣脱出来, 气急败坏地指着众人吼道:“都给我住口!谁爱做这驸马谁做去!老子......老子可不做……” “嗯……?” “陈将军这是……” “竟敢如此……” 他这近乎失态的激烈反应,终于让围观众人察觉到了不对! 方才还喧闹喜庆的气氛,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晓明,又看看脸色陡然变得极其难看的金珠。 主簿石豪见势不妙,一个箭步抢上前,攥住李晓明的衣袖,将他扯到一边,附耳急急低语:“陈祖发!你疯魔了不成?! 你和金珠公主的婚事,是咱们在厌次城时,就已当面定下的! 如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竟敢公然反悔?! 你……你可要想清楚这忤逆圣意、当众悔婚是何等滔天大罪?! 陛下震怒之下,你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九族还想不想保了?!” 石豪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李晓明的心上。 昝瑞也一脸紧张地奔了过来,他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金珠,然后用力拽着李晓明的另一只袖子, 焦急地问道:“我的哥!你到底是怎么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李晓明看着昝瑞这张无辜的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恼怒地道:“小瑞!你还有脸问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不是说好了,你留下来做驸马吗?! 怎么......怎么如今......倒要让老子做这劳什子的驸马?” 昝瑞一愣,随即满脸委屈道:“我的哥!这……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你既是当初亲口向陛下许下的承诺,怎地事到临头又反悔? 这……这让陛下和公主颜面何存?” “老子何时许下了?!” 李晓明又急又怒,声音都劈了叉,却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压着嗓子低吼, “当初在厌次城外那破城里,陛下的家宴上! 当着石豪主簿的面......那回吃的的羊肉! 说的从头到尾都是你娶金珠!何时变成我了?! 你……” 他吼到这里,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一个可怕的、荒诞的念头如同冷水浇头,让他瞬间呆若木鸡! 这它娘的,八成是个大乌龙...... “我的哥!你莫要耍笑了!” 昝瑞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我既认了陛下为义父,与金珠姐姐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姊弟! 这伦常礼法摆在那里,姊弟之间,如何能谈婚论嫁?这不是乱了纲常吗? 我的哥,你快别闹了,赶紧谢恩吧! 你看……父王他……正看着你呢!” 他焦急地朝御座方向努了努嘴。 金珠此刻也顾不上害羞了,见李晓明如此抗拒,也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黑亮的脸上满是委屈和不解, 她带着哭腔道:“陈将军……你……你这是怎么了? 咱们……咱们以后要住进驸马府里呢……你不欢喜么?” 欢喜?! 李晓明看着眼前这张挂着鼻涕、满是期盼的黑胖脸庞, 再听着她憨厚的话语,只觉得一股绝望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一甩手,将昝瑞甩了个趔趄,又奋力从金珠那铁钳般的黑手中挣脱出来, 带着气急败坏的哭腔喊道:“欢喜?!我……我谢个毛的恩啊! 我……我这辈子算是毁到你们手里了!呜……” 他这声悲鸣,带着真切的绝望和崩溃,让昝瑞和金珠彻底傻了眼,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满殿文武,更是被这急转直下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刚才还是一片恭贺之声,转眼间竟成了当众悔婚的闹剧? 第815章 当众悔婚?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惊疑、探究,如同无数根针扎在李晓明身上。 一旁的徐光,那双原本阴沉的眼睛,此刻却猛地放出光来!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一个箭步上前,对着御座上的石勒,声音带着“忧心忡忡”和“难以置信”,拱手道: “启禀陛下!以臣观之…… 这位陈将军方才之言,似乎……似乎对陛下亲口赐下的这桩良缘……颇为抗拒啊!” 石勒早已将殿下的混乱尽收眼底,脸色变的煞白。 徐光的话如同火上浇油,他强忍着怒火,声音带着些颤抖,盯着李晓明问道:“陈祖发! 你……你这究竟是何意?!” 李晓明头皮瞬间绷紧,惶恐地对着石勒拱手,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王上……呃不……陛下! 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微臣……微臣一心只为报效陛下,殚精竭虑,夙夜忧叹于国事,从未……从未对金珠公主有过半分非分之想! 公主殿下她……她心地纯善,乃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 微臣……微臣实在是粗鄙不堪,德不配位,万万配不上公主殿下这金枝玉叶! 恳请……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为公主另择……另择一位才德兼备的……佳偶良配……” “住口!!!” 李晓明这番“自贬”以求脱身的陈词尚未说完,便被一声暴喝打断! 程遐恰到好处地跳了出来,指着李晓明的鼻子,声色俱厉地破口大骂: “陈祖发!你这不知好歹的狂徒! 陛下待你天高地厚之恩,将掌上明珠、金枝玉叶的公主都许配于你, 你竟敢如此推三阻四,当众拒婚,视皇家尊严如无物!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其罪当诛九族!” 李晓明被骂得狗血淋头,平日的伶牙俐齿此刻全然不见,只剩下结结巴巴的辩解:“不……不是这样……我……我……” “呔!姓陈的!你真是狗胆包天!竟敢骗婚骗到陛下头上来了! 看老子今日不替陛下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刚刚被封为太保、正急于表现忠心的夔安,眼见机会难得,晃动着一身肥膘,一步就蹿了过来! 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李晓明的衣领,另一只醋钵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砸下! 石邃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唯恐天下不乱地高声起哄:“夔太保!打! 打死这不知死活的东西!为陛下和公主出气!” “哎!哎!夔太保息怒!息怒!” 贺赖欢见李晓明真要挨打,急忙冲上来,赔着笑脸劝阻, “动手不得!动手不得!事情究竟如何,总得容陈将军把话说完,陛下自有圣裁……” 昝瑞、金珠、石豪、续咸等人,也慌忙围上来劝解拉扯,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都给朕退下——!!!”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暴喝,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骤然炸响! 震得整个东宫大殿嗡嗡作响,所有人都是心头一惊! 夔安众人见石勒动了真怒,都停住了手,惶恐地向后退开。 只见御座之上,石勒已霍然站起! 他脸色煞白,不见一丝血色,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问话: “陈祖发!你……你当真要悔婚么?!” 李晓明此刻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只觉得人生际遇之离奇,莫过于此! 前一刻还在云端,封侯拜将,权倾朝野; 下一刻便已坠入深渊,成了当众拒婚、忤逆君父的罪人! 他心中悲鸣:评心而论,石勒对他确实恩重如山,金珠也绝对是个心地纯良的好朋友…… 可是……可是要让他与金珠结为夫妻,从此同床共枕,一个被窝里过日子…… 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满殿文武更是表情各异,徐光、程遐等人,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嘴角噙着冷笑; 夔安、王阳等人则是满脸“义愤填膺”; 续咸、石豪、贺赖欢等人,则是忧心忡忡,连连摇头叹息。 李晓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金珠,只见这位高大壮硕的公主,此刻也完全懵了。 一张黑胖的脸上挂着未干的鼻涕,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窘迫、茫然和受伤,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子,无助地看着他。 李晓明心中一痛,旋即又涌起一股决绝:不行!此事绝不能一错再错! 若是为了活命就违心应下这桩婚事,不仅自己生不如死,更是对金珠天大的不公和欺骗! 这实是害人害己! 想到这里,他把心一横,顶着石勒愤怒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决然道: “陛下!微臣斗胆!此事实乃一桩阴差阳错、天大的误会! 微臣对天发誓,一心只为报效陛下,日夜所思,皆为军国大事,从未……从未对金珠公主有过丝毫男女之私念! 公主殿下她……她心地纯善,乃世间少有的好女子! 微臣……微臣出身微寒,性情粗鄙,实是配不上公主殿下这金枝玉叶之躯!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为公主另择佳偶良配! 微臣……微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好……好……好……!” 李晓明这番“肺腑之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激怒了石勒! 他脸色铁青,连说了三个“好”字,手指着李晓明,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继续痛斥: “好你个……薄情寡义……忘恩负……” 话音未落,石勒的声音戛然而止! 满殿文武都屏息静气,低头垂手,等待着陛下雷霆万钧的处置旨意。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未继续。 众人惊疑地抬头望去,只见御座之上,石勒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不动! 再细看之下,见石勒虽是双目圆睁,眼神却空洞呆滞,嘴角向一边歪斜,正流着涎水! “哎呀!不……不好!” 主簿石豪离得最近,看得最真切,顿时失声惊呼:“陛……陛下!陛下这是……风疾犯了! 快!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这一声惊呼如同炸雷,瞬间将死寂的大殿炸开了锅! 第816章 塌天大祸 “陛下!” “陛下醒醒!陛下醒醒呀......” “太医!快传太医!” 群臣的惊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成一片! 程遐、徐光、刘征、夔安等一众重臣,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扶住石勒摇摇欲坠的身体。 却见石勒全身瘫软,毫无反应,任由众人摆布。 祭酒续咸见此一幕,直惊的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着, 一把拉住同样吓傻了的王阳和刘征,声音带着哭腔:“完了完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快!快备快马!星夜兼程……去邺城!请……请太子殿下速速过来主事啊!”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石勒半扶半抱地安置在宽大的胡椅上,无论众人如何呼唤摇晃,石勒只是双目紧闭,面色如金,毫无反应。 李晓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唬得魂飞魄散! 他挤在慌乱的人群外围,踮着脚,探头探脑地想看看,这石勒究竟是怎么了! 待看到石勒面嘴歪眼斜,毫无反应时,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石勒第称帝第一天,我竟把他给气死了?! 这……这可是弑君…… 不,是气死君父的滔天大罪啊!这得是什么下场? 五马分尸?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他只觉得手足冰凉,一时情急,就想趁乱蹿圈逃跑。 刚拔腿要跑时,忽地又想起,刚穿越时,那本《新编赤脚医生手册》上面,似乎记载过应对中风急症的土法子! 李晓明回头又看了一眼,石勒那金纸般的脸色和歪斜的口角,心中终是有愧, 他思量片刻,一咬牙,猛地挤进混乱的人群中心,大声吼道:“针!谁有针?! 快!取针来!我要救陛下!” “滚开!你这祸国殃民的孽障!还嫌害陛下不够么?!” 徐光如同见了杀父仇人,厉声尖叫,“诸位将军!快将这害死陛下的狂徒拿下!” 夔安、王阳等人早已怒不可遏,闻言就要扑向李晓明! “住手!没有我父王下令,我看谁敢动陈将军——!!!” 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响起! 只见泪流满面的金珠,如同一座小塔般,张开双臂,挡在了李晓明身前! 她双目赤红,怒视着夔安等人,那股凶狠气势,竟一时将几位悍将都镇住了! “我哥会治病!惯会救人的!且让他为陛下诊治诊治......” 昝瑞也急红了眼,声嘶力竭地对着众人大喊。 趁着这短暂的阻拦,李晓明目光急扫,却一时间哪里找得到针? 情急之下,一把将石勒头上,固定冠冕的金簪拔了下来! 也顾不得许多,抓起石勒一只冰凉的手,用那尖锐的金簪尖,对着石勒的十个指尖,一一刺了下去! 他用力挤压着每个指尖,挤出鲜红的血珠。 手上虽在忙活着,心里却如同擂鼓:“老天爷保佑!这土方子可千万要管用啊! 这种放血疗法,西医都不认的…… 要是救不回来,我这条小命今个,可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不知是天意,还是十指连心的疼痛刺激起了作用。 刚刺破挤完左手五指,还未轮到右手,只听石勒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屏住呼吸看去。 只见石勒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即猛地睁开,一眼便看见了面前的李晓明。 “滚……!” 石勒将手挣回,嘴唇翕动着,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充满厌恶和愤怒, “朕……朕再也不想……不想看见你这张脸……滚……!” “陛下醒了!” “苍天保佑!陛下醒了!” “快!快扶陛下回后殿歇息!” 殿中众人纷纷长出了一口大气,随即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徐光、程遐、夔安、王阳等重臣,立刻簇拥着依旧虚弱愤怒的石勒,七手八脚地将他抬离了胡椅,急匆匆向后殿转移。 李晓明浑身冷汗淋漓,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知趣地缩到人群最后面,眼睁睁看着石勒被抬走,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半分。 后殿的门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内外的喧嚣。 偌大的东宫正殿,只剩下一些品阶较低的官员和将领。 所有人都对着李晓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李晓明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此地实是待不下去了。 他立刻缩起脖子,如同过街老鼠般,一溜烟地蹿出了东宫大殿。 回府的路上,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这回是彻底完了! 石勒现在只是气头上让我滚,等他缓过劲来,想起今天这奇耻大辱…… 以他那羯胡酋长的暴烈性子,不把我扒皮抽筋、点天灯才怪! 这襄国城……不,这赵国,是万万待不得了!再不走,必死无疑!” 他踉跄着冲进了自己的府邸,一只脚刚迈进大门,便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陈二!陈二!!青青!青青——!!!” 厢房里的陈二,忽闻李晓明喊得如此凄厉惶急,不知出了什么事! 提刀就冲了出来,厉声问道:“将军?!出了何事?!” 后院里的青青也闻声飞奔而出,看到李晓明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急急问道:“将军!今日不是皇帝的登基大典么? 您……您这是怎么了?” 李晓明冲进正厅,抓起桌上的凉水壶,也顾不上倒碗,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 他“哐当”一声将水壶丢在案上,整个人瘫倒在胡椅里,拍着大腿喊道: “出大事了!快!快收拾东西!细软!值钱的!能拿的都拿上! 今番我……今番我闯下了塌天大祸,把石勒老儿……哦不,把皇帝陛下给气中风了! 还当众拒婚,打了皇帝和公主的脸! 此地已是龙潭虎穴,再不走时,只怕皇帝回过神来,小命不保!” 见陈二和青青一脸懵逼地站着,似乎还未搞清楚状况, 他急的跺脚道:“还站着干嘛?快!快啊——!” 第817章 仓皇出逃 却说青青和陈二,猛听得自家将军竟闯下这般泼天大祸——当众悔婚,气死皇帝! 两人也都齐齐的吓了一跳,。 青青性子急,惶急地追问道:“那……那咱们……咱们该往何处去逃命呀?” 她眼珠急转,又忙不迭道:“不如……不如往南边去吧! 只需过了大江,便是汉家地界,就……就再没有这些讨厌的胡人!” 李晓明此刻心乱如麻,闻言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急声道:“南边?万万去不得! 眼下兖州、司州,全是羯人重兵把守的地盘! 那虎牢关更是屯着数万精兵,铁桶一般,咱们往南走,只怕插翅也难飞过去! 还是按咱们原先的老主意,先去北边草原,寻我那塞外的……呃……亲戚落脚! 等避过了这阵风头,再做长远打算不迟!” 他含糊地带过了“亲戚”的身份。 陈二到底是行伍出身,遇事更显沉稳,立刻接口道:“将军既如此说,事不宜迟! 属下这就去召集咱们那百十号老兄弟!套上大车,装足粮草,立时便可动身!”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冲。 青青却蹙着秀眉,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晓明听见:“哼!什么塞外的亲戚…… 怕是急着,去寻那位草原上的‘胡女郡主’吧……” 李晓明此刻哪有心思理会这些? 他又急又恼地冲青青摆手:“哎呀!这都火烧眉毛,你还管这些做什? 先去北边!等来年风头过了,再陪你去江南寻亲! 你莫再磨磨叽叽,快快去收拾要紧东西是正经!” 他一边说着,自己也像只没头苍蝇般在屋里乱转,手忙脚乱地开始翻箱倒柜。 一边忙活,一边心中悲鸣:此番离了石勒这棵大树,再想有这躺着发财的好日子,怕是痴心妄想了! 那些辛辛苦苦攒下的黄澄澄的金饼、白花花银锭、还有那成匹成匹光滑如水的锦布绸缎…… 那可都是以后的命根子!一件也不能落下! 少顷,陈二已雷厉风行地,带着百十名忠心耿耿的匈奴老卒赶了回来。 二十辆套着骡马的大车,在府门前排开长长一溜。 这些匈奴汉子也不多话,立刻挽起袖子,如狼似虎地冲进府里帮忙搬搬抬抬。 一时间,府内人声鼎沸,脚步杂沓,各种箱笼包裹被流水般运出。 饶是人多手快,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细软、上千斤的铜钱、布匹粮食,也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将塞满了所有大车。 看着门前满载粮食财货的车队,饶是胆大如陈二,心头也不放心。 他不无担忧地问道:“将军,咱们这般大张旗鼓,车马喧腾,动静着实不小…… 万一惊动了城中的羯人兵马,会不会又像上次那般,出岔子?” 李晓明正吭哧吭哧、使出吃奶力气,将一张沉重的胡椅摞上大车。 闻听陈二之言,却把手一挥,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喘着粗气道:“放……放心!不妨事! 陛下刚刚登基大封群臣,眼下又被我气了个半身不遂,此刻皇宫里头,怕是乱成一锅滚粥, 太医、大臣们围着转都来不及,哪还有闲心管咱们这点鸡毛蒜皮? 今日此时,正是天赐良机,溜之大吉的好时候!”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屋里, 片刻后竟抱出一堆叮当作响的瓶瓶罐罐,还有厚厚一沓做孔明灯剩下的纸张、几大块凝固的松香…… “这都什么时候了......” 背着个小包袱的青青,一眼瞥见, 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一巴掌打掉李晓明怀里那些零碎玩意儿。 她又气又急地冲着李晓明嚷嚷道:“咱们这是在逃命!你还要这些个占地方又没用的累赘做什么? 当是去草原上开杂货铺子么?!咱们快走吧!” 李晓明看着散落一地的“宝贝”,满脸通红,又是心疼又是急躁, 口里胡乱应道:“好好好!走!这就走!都听你的!” 李晓明、陈二与数十名匈奴精锐,翻身上了备好的骏马, 其余匈奴兵则吆喝着,驱赶着二十辆装的满满当当的牲口车。 青青依旧如上次逃亡时一般,蜷身趴在一辆堆满布匹的牛车上,身上盖了张厚实的皮袍子,只露出一个小脑瓜。 李晓明端坐马背,最后一次回望,这座住了没几日的将军府邸,心头一阵绞痛:“唉!可惜了! 这高门大户的好宅院,以后上哪再寻去?” 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几个月,在石赵为将的日子。 虽说是步步惊心,刀头舔血, 可跟着石勒南征北讨,攻城略地,那份金戈铁马的豪情,那份运筹帷幄的充实……竟也让他生出几分留恋来。 “小瑞啊小瑞……” 想到昝瑞,李晓明鼻头一酸,更是难过, “我这一走,山高水远,兵荒马乱,咱们兄弟,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了?” 又转念一想,昝瑞那小子年纪虽小,却机灵得很,又没什么仇家。 石勒待他视如己出,金珠公主也拿他当亲弟弟般疼爱, 他留在襄国,正是锦衣玉食,前程无忧,总好过跟着自己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将军!日头都快落山了!再不出城,城门一闭,可就真走不脱了!” 陈二在一旁沉声催促,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晓明悚然一惊,抬头望天,果然见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他不敢再耽搁,压下心头万般滋味,哑着嗓子下令:“走!” 又对石豪送来的,留下看守宅邸的几名仆役道:“好生看管府邸……锁好门!” 一行人刚走出府门数十步,车轮马蹄声正待远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呼喊: “死阿发——!你给我站住!你要跑到哪里去?!” 李晓明心头一跳,勒住马缰。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追来。 那人身上裹着的锦袍明显过于宽大,跑起来如同套了个口袋,晃晃荡荡,显得极不合身。 待那“少年”气喘吁吁地奔到近前,一把掀开遮脸的兜帽,露出真容 ——哪里是什么少年,分明是女扮男装的明熙公主! 她跑得小脸通红,鬓发散乱,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马上的李晓明。 第818章 突发状况 李晓明正值落难之际,前途未卜,此刻骤然见到这位“故人”,心头竟也涌起暖意, 声音不由得放缓了些:“公主殿下……你怎地来了? 我……我在此处闯下了塌天大祸,眼看性命难保,只得逃命去了。 我已交待了孙文宇,让他护送你们兄妹,安全返回成国故土。” 明熙公主却不听这些,她一把死死攥住李晓明的马缰绳,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满脸焦急地道:“阿发!你既是不在羯人这里做官了,那……那不正正好么? 跟我们一道回成都呀!你还要跑到哪里去?” 李晓明苦着脸,无奈地道:“公主殿下!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 只有一条,我若跟你们一道走,只怕反倒会连累你们也走不了! 对了,你怎么一个人偷跑出来了? 快些回去吧!若是让左将军殿下知晓,又该为你担心了!” 明熙公主见李晓明油盐不进,死扯着缰绳不肯松手,又气又恼地骂道:“死阿发! 你是榆木做的脑袋还是石头刻的心肠?怎地就是不肯跟我们回家?!” 见李晓明依旧不为所动,她声音又软了下来,如同哄小孩般:“阿发……你就跟我们回去嘛…… 我……我父皇宫里,还有许多好玩的宝贝呢,我都……都拿出来给你!好不好?” 李晓明被公主缠住走不了,焦躁道:“公主!我实是回不去了!莫要再纠缠了!” “我不放!就不放!你个没良心的臭阿发!今日本公主在此,你休想逃跑!” 明熙公主眼见软的不行,索性耍起横来,另一只手也伸出去,死死拽住了李晓明的衣袖,不依不饶。 “呸!又是你这不知羞的野女人!又来缠人!” 一直趴在牛车上憋着气的青青,眼见这公主又拉扯自家将军,心头那把无名火“腾”地就烧了起来! 她骂了一句,捋起袖子,利落地翻身跳下牛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 二话不说,伸手就揪住了明熙公主的鬓发,狠狠往外一扯一甩! “哎哟!” 明熙公主吃痛惊呼,手上力道一松,整个人被青青摔倒在地。 青青看也不看地上的公主,顺手在李晓明坐骑的屁股上拍了一记,扬声叫道:“将军!快走!莫再耽搁!” “哎呀!你们……你们可别再打起来了……” 李晓明看得忧心,还待劝解,座下马儿吃痛,已“咴律律”一声长嘶,扬蹄向前奔去。 陈二等人见状,也连忙催动坐骑和车队跟上。 奔出十几步,李晓明想起明熙公主那“绞肠痧”的旧疾,终究放心不下, 在马上扭过身子,扯着嗓子朝后面喊道:“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你那肚子痛的旧病,若是再犯了,千万记得!仍去汉寿县寻那朱留老医师诊治! 切记!切记啊——!” “臭阿发!你给我回来——!” 明熙公主从地上挣扎着爬起,顾不得拍打尘土,又踉跄着追了几步,拼命呼喊两声。 然而李晓明的身影已随着滚滚车马,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她追之不及,只得停下脚步,委屈又气恼地抽泣了几声,终于还是回头,往驿馆方向跑去了。 李晓明一行人不敢稍停,直奔南门。 守门的羯人兵卒见是镇南将军的车驾,又有腰牌为凭, 虽见车马众多,行色匆匆,心中有些疑惑, 但李晓明随口扯了个“奉陛下密令,押运军需出城”的幌子,倒也无人敢细查深究,竟也顺利放行。 车轮滚滚,碾过城门洞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回响。 当那高大的襄国城楼,终于被抛在身后时,李晓明勒住马,忍不住再次回首凝望。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纵然是仓皇出逃,纵然此地给他带来无尽麻烦与惊吓,可毕竟石赵这里,也曾是他安身立命过的地方。 随着石勒南征北战,牛皮帐中,挖空心思,出谋划策的一幕幕, 还有和金珠,小瑞、贺赖欢几人的感情……一幕幕画面掠过心头。 此去茫茫草原,前路又必是艰险难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留恋,悄然弥漫胸间。 他长长地地叹了口气,猛地一抖缰绳: “驾!” 马蹄声碎,载着满车的财货与满腹的离愁,一行人向着西北方向、苍茫的太行山,疾驰而去。 众人只想快些远离这是非之地。 只闻马蹄声碎,车轴吱呀...... 正行之间,忽听东南方向传来一阵阵“轰轰隆隆”的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整个队伍瞬间炸了锅! 那些匈奴老卒久经战阵,反应最快,立时勒马端枪,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牲口车上的骡马也受了惊吓,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踏蹄。 趴在牛车上的青青慌忙抓紧了车板,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陈二脸色骤变攥紧了手中长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急问道:“将军!听这动静…… 莫……莫非是石勒老儿缓过劲来,派了骑兵追索咱们来了?!” 李晓明略一思索,眉头微蹙,摇头镇定道:“莫慌! 即便真有追兵,也该从咱们身后的襄国城里杀出来,怎会从南边斜刺里冲过来? 依我看,这动静……必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咱们只管走咱们的路。” 他嘴上虽如此说,眼睛却死死盯着东南方烟尘腾起之处,手心也微微沁出汗来。 众人听他分析得在理,惊魂稍定,但也敢掉以轻心? 一边继续挥鞭,催动队伍向西赶路,一边都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过了片刻功夫,东南方那片腾起的烟尘之中,便现出百十骑快马骑兵的身影! 这些骑士个个剽悍,人马如龙,正沿着官道,朝着襄国城的方向风驰电掣般狂奔!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数十骑凶神恶煞的骑兵前面,不到一箭之地,竟还有一人! 此人乃是单人独骑,正没命地狂抽马鞭,,几乎要将马屁股抽出血来! 他身形狼狈,频频回头张望,显是惊惶到了极点,恨不得坐下马儿生出八条腿来。 显然,他正被后面那一群骑兵死死追赶! 这诡异的一幕,让李晓明一行人看得是满腹疑云。 陈二挠了挠头,嘀咕道:“奇哉怪也!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官兵捉强盗?还是黑吃黑?”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那边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 忽然,陈二眯起眼睛,盯着前面那个亡命奔逃的单骑身影,迟疑地开口道:“前面那个逃命的…… 那骑马的架势……怎地……似乎有些眼熟?” 他话音未落,李晓明也猛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后面追兵中一个格外显眼的骑士,失声惊呼:“咦? 后面那个……那个领头的……也有些眼熟啊!” 几人正自惊疑不定,打着哑谜, 却见后面那群追兵中,一名跨着神骏乌骓马、极其雄壮剽悍的骑士首领,从飞鱼袋中取出一把强弓! 动作快如闪电,一支雕翎箭已搭上弓弦,弓开如满月! 只听“嘣”的一声弓弦震响! 前方那亡命奔逃的骑士,应声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身子猛地一僵,像个破麻袋般从狂奔的马背上直直栽落尘埃! 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第819章 天降仇家 后面那数十骑追兵,如同黑色的旋风般卷至落马者身旁。 那领头的乌骓马骑士只是略略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似乎掠冷笑几声,竟连马都未停! 只见他大手一挥,这群凶神恶煞的骑士便不再做丝毫停留, 卷起一片烟尘,朝着襄国城门风驰电掣般疾驰而去,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具孤零零的尸体,和远处目瞪口呆的李晓明一行人。 直到此时,李晓明才猛地回过神来,脸色紧张之极,指着追兵消失的方向,失声惊呼: “哎——呀!是石虎!石虎那煞星!怎地……怎地又回来了?!” 李晓明心中惊惧不安,隐约间有种不好的预兆。 这杀人如麻的屠夫,前些日子,不是被石勒盛怒之下逐出了吗? 这段时日,也不知躲在哪个犄角旮旯舔舐伤口,怎地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杀回来了?! 万幸那石虎显然身负急务,对李晓明这伙人视若无睹,便带着骑兵走了。 趴在牛车上、只露个脑袋的青青,低声急唤道:“将军!陈二!!咱们……咱们快些走吧! 我……心里害怕……” 陈二却紧锁眉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伏尸荒野的身影,口中喃喃自语:“你们……你们先走一步…… 我去瞧瞧那人,看看究竟是谁,片刻就回!” 话音未落,他已猛夹马腹,策马如离弦之箭般向那倒卧的身影奔去。 李晓明心中疑云密布,也连忙催马跟上。 两骑尚未奔至近前,就听见陈二一声惊呼: “哎呀——!是陈大!兄弟……果然是你啊……!” 李晓明闻听“陈大”二字,心头一紧! 二人几乎是在马匹未停稳之际就滚鞍而下,扑到跟前低头一看, 地上那面色惨白如纸、胸口正汩汩冒血的人,不是陈大又是谁?! 陈二胆大包天,陈大稳重老成。 这两个匈奴汉子,自打被李晓明从荥阳的匈奴俘虏中救回,简拔为屯长, 一直忠心耿耿,鞍前马后,李晓明早已将他们视作左膀右臂,心腹之人! 当初,李晓明忧虑石兴的狗头军师刁膺,会突然潜回石赵, 陈大便自告奋勇,带了几个精干兄弟,星夜兼程赶赴虎牢关,要替将军盯紧那祸害的动向。 哪曾想……哪曾想竟在此处遭了毒手,落得如此下场! “陈大兄弟……陈大兄弟……” 李晓明心头如同刀绞,悲呼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陈大搂抱起来,急切地查看伤势。 只见石虎那支利箭,已将陈大射透,前胸后背的袍子,早已被涌出的热血浸得湿透黏腻。 陈大口鼻之中,也止不住地往外淌着血沫子。 李晓明颤抖着手指探其鼻息,只觉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脉搏更是时有时无,几不可察。 李晓明一颗心瞬间沉入冰窟! 他心中雪亮:左肺被贯穿这等重伤,除非立刻回到后世,抬到手术台上开膛破肚, 否则……否则就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在这缺医少药的乱世,陈大已是十死无生! 陈二蹲在一旁,虎目含泪,悲愤地捶打着地面:“兄弟啊兄弟! 咱们……咱们好不容易,要跟着陈将军回草原老家去了! 你……你怎地偏偏就在这当口......” 二人正自急痛攻心,肝肠寸断之际, 却见躺在李晓明臂弯里、看似已无声息的陈大,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股暗红的血液,将黄土地上喷溅的触目惊心。 “兄弟醒醒!你……你这是怎么弄的……快告诉我!” 李晓明又惊又急,连声呼唤。 陈大艰难地吐出口中的血沫,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道:“将……将军…… 您的……您的仇家刁膺回来啦…… 石……石虎那厮……带着他星夜兼程……奔……奔襄国来了……要面见石勒…… 我带着兄弟们……想提前埋伏……在半路截杀……为……为将军除患…… 却……却不敌那煞星……折了……折了人手……” 说到最后,已是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李晓明闻听此言,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又是感动,又是惭愧,更是锥心刺骨的痛! 若非自己当初在石兴之事上心存侥幸,贪恋石勒麾下的富贵权位,犹疑不决, 又怎会连累得陈大兄弟遭此横祸,命丧黄泉? 他紧紧握住陈大那只冰凉的手,泪水滚滚而下,哽咽道:“好兄弟!都是为了我的事…… 才害得你……害得你落得这般……” 陈大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眼神有些涣散,声音微弱却清晰:“将……将军……莫这般说…… 若非……若非将军仁厚……我等……我等这些荥阳败卒…… 早在城破之日……便……便做了石虎那屠夫的刀下亡魂了…… 将军……若能……能将我的骨头……带……带回草原……葬在……葬在能看见风的地方…… 就……就值了……” “兄弟!莫说这等丧气话!你撑着点!咱们这就进城!进城去寻医师!定要救你性命!” 李晓明强忍悲痛,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衣袍下摆撕下布条,团成团,试图堵住陈大胸前背后那汩汩冒血的伤口。 “去……去不得……” 陈大猛地抓住李晓明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眼中满是焦急,“石……石虎既……既匆忙带……带那人来…… 必……必是要对将军不利…… 你……你们……快……快走…… 咳咳咳……” 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之下,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 李晓明心头一凛!是啊,石虎带着刁膺这个活证据回来,定是直奔石勒而去! 若再不脱身,等石勒缓过劲来,雷霆之怒降下,他们这一行人,只怕都要被碾为齑粉! 他咬紧牙关,正欲招呼陈二一起将陈大抬上马车。 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襄国城那黑洞洞的南门,数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风驰电掣而来! “糟了!怎地来得这般快?!” 李晓明骇然惊呼, 第820章 金蝉脱壳? “陈二!快!抬人上车!走!” 两人手忙脚乱,合力将气息奄奄的陈大抬起,横搭在一匹驮马的背上。 刚手忙脚乱地催动马匹想要返回车队,那几骑快马已然卷着烟尘,如旋风般冲到近前! 陈二反应极快,眼中凶光一闪,反手抄起长枪,怒吼一声:“将军快走!我来断后!” 说罢便要拍马迎上去,来个先下手为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对面传来一声冷冷的、带着几分矜持与威严的呼喝: “陈祖发!死到临头,还在这里执迷不悟,拖泥带水么?” “阿发!阿发!是我呀!” 李晓明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头一震,急忙回头望去, 只见那几骑之中,当先一人气度沉稳,正是成国左将军李许! 他身后紧随的,赫然是孙文宇、女扮男装的明熙公主,以及满脸惶急的昝瑞! 李晓明连忙大喊:“陈二住手!是成国的左将军殿下!” 李许策马缓缓近前,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驮马上气若游丝的陈大,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即看向李晓明,面色严肃,开门见山道:“你可知我方才在城门处,撞见了谁?” 李晓明此刻心急如焚,哪有心思打哑谜? 惶急道:“我知道!是石虎带着刁膺那厮回来了! 殿下!此刻绝非闲谈之时!襄国已成龙潭虎穴! 咱们……咱们赶紧一起逃命去吧!” 李许闻言,却把胸膛一挺,脸上露出一股的傲气,昂然道:“逃命? 我李许身负两国结盟之重任而来!眼下盟约未定,国书未签,岂能就走?” 这时,昝瑞从李许马后慌张地探出头来,带着哭腔喊道:“我的哥! 你只顾着自己脚底抹油要溜,怎地就把老弟我给撇下了?” 李晓明看着昝瑞那焦急的小脸,苦笑道:“小瑞,你听哥说! 你若是老老实实待在石勒身边,此事显见得与你毫无干系,又有金珠公主护着你,必定安然无恙。 可你若是跟着我跑,只怕你那胡爹盛怒之下,连你这‘干儿子’也要恨上了!反倒害了你!” 匆匆解释完,李晓明又急切地转向李许,几乎是哀求道:“殿下!都火烧眉毛了!还谈什么结盟不结盟? 那石兴虽是我杀的不假,可他却是因掳掠公主殿下才招致杀身之祸! 这些内情,刁膺那厮一清二楚! 万一石勒怒火攻心,迁怒于你和公主,那可如何是好?” 李许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之色,从容道:“我自有脱身之计,不用你费心。” 说着,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后撅着嘴的明熙公主,却又皱起眉头,显出一丝忧色: “只是……明熙这丫头…… 石兴确系因她而死,刁膺又认得她的模样……若真被牵扯出来,倒是个麻烦……” 他略一沉吟,仿佛下了决心,对李晓明道:“这样吧,让明熙跟着你走。 你们先去拓跋义律那里, 待到天气暖和了些,风头过了,你再亲自将她平安送回成都便是。” “什么?!” 李晓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恐地连连摆手:“殿下!您……您这不是说笑吧?! 我眼下自身难保,亡命天涯! 一旦羯人铁骑追来,那便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让公主跟着我?这……这如何使得?” 李许见他推脱,脸上掠过一丝鄙夷,向他招了招手:“你且附耳过来,我有个主意,当可助你脱身。” 一旁的明熙公主闻言,破涕为笑,冲着李晓明娇声道:“阿发!李许的鬼点子最多了! 你听他的,准能保住小命!” 李晓明素知李许多谋,闻言心头也升起一丝希望,连忙凑上前去。 李许拉着他走的远些,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听着:立刻将你这臃肿累赘的车队,拆分成三股! 一股打起旗号,大张旗鼓往南奔; 一股装作向北逃窜; 再有一股,声势浩大地向西而去! 而你本人,只带三五个忠诚可靠的亲信,与公主一起,换上快马,轻装简从,悄无声息地向东北方向疾驰! 如此一来,羯人追兵必然被那三股疑兵吸引,分兵追索。 退一万步讲,就算羯人也派兵向东追北追赶,他们大队人马行动迟缓,哪里追得上你们几匹轻骑快马? 此乃李代桃僵,金蝉脱壳之计!” 李晓明听完,十分惊愕,随即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这……这岂不是让我那些弟兄去做诱饵,替我去死?!万万不行! 因我之事,已经累得陈大兄弟命悬一线…… 我怎能忍心再让其他兄弟去送死?!此事断不可为!” 李许见他如此“冥顽不灵”,不由得脸上怒气隐现,斥道:“糊涂!哪个是你的兄弟? 你那些兄弟,此刻都在拓跋义律那里,眼巴巴盼着你回去哩! 眼前这些,都是些匈奴异族!岂会与你一条心?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早按我说的计策行事! 你们往东北而去,随便寻个偏僻山沟躲上十天半月。 等风头过去,再想法子去寻那拓跋义律,到时候哄他派些人马,护送你们安然返回成都! 若不听我良言相劝,执意带着这大队人马招摇过市, 这四境之内,东西南北,何处不是羯人虎狼盘踞之地? 你们插翅也难飞!” 李晓明听着这番冷酷算计,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挺直了腰板,沉声道:“殿下好意,陈某心领! 然此等背弃兄弟之事,我陈祖发宁死不为! 我自有决断!请殿下稍待片刻!” 说罢,竟不再理会愕然的李许,转身向陈二招呼一声:“陈二!带上陈大兄弟,跟我回车队!” 两人牵着驮着陈大的马,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径直回到了那二十辆大车组成的臃肿车队旁。 李许、孙文宇、公主、昝瑞几人面面相觑,都呆立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一直焦急等待的青青,见他们回来,还带回个血淋淋的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怎么回事?马背上那人是谁?怎地弄成血葫芦了?!” 李晓明和陈二默然不语,只是小心翼翼将陈大从马背上卸下,平放在一辆堆满布匹的牛车上。 就在挪动时,只听“邦当”一声脆响,一个沉甸甸、黄澄澄的东西从陈大怀里滚落在地。 李晓明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酸! 那正是当初打发陈大去虎牢关盯梢时,自己硬塞给他,作为盘缠和打点之用的一个金酒杯! 没想到这个憨直的汉子,一路奔波,竟分毫未动,依旧贴身藏着! “哎呀!是陈大!是陈大兄弟!” “老天爷!屯长怎么伤成这样了?!” 一众匈奴兵士也认出了陈大,纷纷惊呼着围拢上来, 看着牛车上那张毫无生气的惨白脸庞,和那刺目的伤口,人人脸上都露出悲愤与惊惶之色。 李晓明见陈大脸色不对,伸手去探陈大的鼻息,竟已是没气了! 第821章 仗义分金 他强压悲痛,面向围拢过来的百十名匈奴兵卒,含泪抱拳道: “诸位兄弟!我陈祖发……对你们不住! 我的仇家,已被石虎带回襄国!我等行踪,顷刻便要败露! 襄国城内,只怕马上就有大军杀到! 我等若依旧带着这许多辎重车马,拖家带口,缓缓而行,只怕……只怕谁也走不脱了! 唯有……唯有将这些身外之物尽数丢弃! 大伙各自骑上快马,分散开来,寻路逃命去吧! 如此……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翻身爬上一辆堆满箱笼的大车,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狠狠一脚踹翻了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哗啦啦——!” 一阵令人炫目的金银光迸射而出! 银锭、银饼子、银器、还有少许金子,如同流水般倾泻在黄土地上,在暮色中闪烁着诱人又冰冷的光泽! 陈二看得目瞪口呆,失声叫道:“将军!您……您这是作甚?!” 李晓明站在车辕上,看着满地金银,又望了望牛车上陈大冰冷的尸体,脸上满是惨然之色, 嘶声道:“诸位兄弟跟了我一场!也没混到什么好前程,反倒累得陈大兄弟为我而殒命! 我陈祖发心中,实是愧疚难当! 我在羯人这里积攒下的这点家私,横竖是带不走了! 不如就分与众位兄弟!大家每人拿上一些,或做盘缠,或做日后安身立命之本! 拿了钱,就速速逃命去吧!只盼……只盼诸位能逃出生天,他日有缘再会!” 陈二听着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看着李晓明脸上的悲怆与决绝,只觉得一股子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唰”地拔出腰间长刀,狠狠拍在自己胸膛上,发出“嘭”的一声响,声如洪钟道: “将军!您说的这是哪里话?! 咱们胡人汉子,顶天立地!最重的便是一个‘信义’二字! 若非真心实意要追随将军,早在在羯人营中,我等便寻机跑了!又岂会等到今日?! 将军今日要散尽家财,遣散我等?别人我陈二管不着! 但我陈二决不会撇下您独自逃走! 将军去哪,我便去哪!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将军!我也不走!” “将军待我等有大恩!岂能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还要跟着将军,回草原老家,看那风吹草低呢!” “对!我也不走!便是走了,也没地去呀......” 周围的匈奴兵卒们,一个个都被陈二的一番话,激得热血沸腾! 他们也纷纷捶打着胸膛,七嘴八舌地不愿离去! 竟无一人去捡拾那满地诱人的金银! 李晓明看着眼前这出乎意料的一幕,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更是无可奈何! 他苦口婆心,再三劝解, 奈何这些胡人汉子认准了死理,竟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跟着他这条前途未卜的破船,同生共死! 那边李许早已急得是五内俱焚! 眼见李晓明一伙人还在那里磨磨蹭蹭,分个金银都拖泥带水,他再也按捺不住,策马冲了过来, 怒气冲冲地喝道:“陈祖发!你们还磨蹭什么?! 此刻只怕那石虎刁膺,已经在石勒面前了! 再这般磨蹭下去,等襄国城门洞开,铁骑如潮水般涌出,你们就是想走,只怕也走不成了!” 李晓明闻听这话,心头也是一紧! 他急得直跺脚,对着那些尚在犹豫的匈奴兵卒连声催促:“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 快些拿了金银,各自寻生路去吧!莫要再耽搁了!” 一众匈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依旧不肯挪动。 青青见状,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手脚麻利地从地上抓起几块沉甸甸的银锭,不由分说便硬塞进两名匈奴汉子手里, 她急声道:“诸位兄弟!就听将军和我的话吧! 拿上这些钱财,赶紧上马,分头走! 天大地大,总有活路! 若是苍天有眼,让大伙逃出生天,心中还记挂着将军的情分,日后大可来雁门关外,到义丽郡主的地界上寻我们!” 陈二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兄弟们!今日一别,非是永诀! 山不转水转,只要留着性命在,总有再聚首的一天! 听将军和青青姑娘的,快走吧!” 在陈二和青青的连番劝说下,这百十号匈奴汉子,这才陆陆续续上前,将那散落一地的金银财物匆匆分了。 随即各自翻身上马,三三两两地,朝着四面八方不同的方向,打马扬鞭,疾驰而去, 很快便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只剩下平时跟陈二走的最近的,两名身量孔武的匈奴兵仍站着不动, 陈二对李晓明道:“他们两个是我特意从众人中简拨出来的,骑术精湛,又能拼杀,就留下他们吧!” 李晓明心中稍定,点头吩咐道:“好吧!咱们快些收拾东西上路吧!” 陈二带着两名匈奴兵,收拾出几付铠甲、若干弓箭,又将百十斤粮食分驮在几匹空马上, 李晓明则将留下的数十斤贵重财物,负在一匹空马上绑紧。 想起陈大临死前说过,想要葬到草原老家,又和陈二一起,将陈大的尸体,用麻绳牢牢绑在一匹马背上。 青青则将铺盖、皮袍扎了几个大包袱,绑在马上, 刚将这一切匆忙打点停当,李许已牵着公主的坐骑走了过来。 李许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晓明,将公主的马缰绳硬塞进他手中,语气深沉地道:“阿发!公主就托付给你了!务必护她周全! 待到来日,你亲自将她平安送回成都之时,不独你有天大的富贵前程,便是你那些汉复县旧人,也一并少不了加官进爵,重重封赏!” 他特意在“汉复县旧人”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狠厉, 李晓明心头一凛,自然听懂了威胁之意。 但此刻情势危如累卵,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弯弯绕绕? 只得硬着头皮,涩声应道:“知道了!殿下放心,我……我总有法子,定会将公主殿下安然送回!” 马上的公主明熙,看着李许,小脸上满是担忧,急声道:“李许!李许!我们都走了, 你……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可怎么办呀?万一……” 李许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气恼道:“怎么办? 若不是你这丫头片子非要跟着我出来打混,我何至于陷在此地? 我若真死在这里,那也都是拜你所赐!” 公主听了这话,撅嘴低头,在马上哼哼唧唧,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李晓明不敢再耽搁,招呼上陈二、青青、公主,以及那两名精悍的匈奴随从,正欲扬鞭启程。 第822章 疲于奔命 一旁的昝瑞又带着哭腔叫嚷起来:“我的哥!你……你就带上我一起走吧! 莫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李晓明佯装生气,板起脸斥道:“你这孩子怎地这般不晓事? 你跟上我,不过是又多了一个拖累! 安心留在襄国,有你那胡爹和金珠护着,保准无事! 日后必有相见之日,快莫要添乱了!” 昝瑞闻言,悲从中来,用手背抹着眼泪,泣不成声。 这边刚安抚住昝瑞,那边的孙文宇又策马凑了过来,一张老脸皱成一团,苦哈哈地压低声音道: “陈……陈大人呐……您这一走,俺老孙这心里头……七上八下,没着没落的……” 李晓明深知这老油条的心思,无非是担心自己许诺的好处打了水漂。 他心领神会,给他递了个眼色,往西北方向望了望,对他说道:“老孙!你护送左将军殿下平安返回成都,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咱们兄弟日后定有重逢之时,那时节,我必有厚报相谢!” 说完,不再多言,转头向李许郑重地一抱拳:“左将军殿下,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告辞了!” 李许不耐烦地挥挥手,如同赶苍蝇一般:“休要再啰嗦!快走!快走!” 李晓明猛地一夹马腹,口中一声叱咤:“驾!” 当先一骑,朝着东北方向冲了出去。 陈二、青青、两名匈奴勇士紧随其后。 公主又回头望了李许一眼,也连忙催动坐骑跟上。 十几匹快马,卷起一溜烟尘,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天际。 李许、昝瑞、孙文宇三人,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良久,李许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对身边二人道:“唉……咱们回去吧!” 却说三人打马回城。 李许心事重重,独自返回驿馆房间。 昝瑞则强打精神,自去皇宫寻金珠。 唯独老孙却是精神抖擞,两眼放光,半点不肯闲着! 他立刻点齐了手下的十几个随从,急匆匆又奔出城去,直奔李晓明等人方才弃车而逃的地方。 到了地头,看着那遗弃的二十辆大车, 上面满载着成箱的铜钱、堆积如山的粮食、二十头膘肥体健的牲口、还有锅碗瓢盆等一应家什, 孙文宇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他搓着手,指挥着随从们:“俺老孙跟陈大人情同手足,这些都是陈大人留给我的, 快!快!手脚都麻利点!都给老子拾掇回去!” 众人七手八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庞大的“战利品”连拖带拽地弄回了驿馆。 孙文宇又亲自安排人手,在驿馆门口严加看守, 这才哼着小调,笑眯眯地踱回自己房中,打算睡个大觉。 刚滚到床上,便听得城内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轰轰隆隆,如同狂风暴雨席卷而来! 孙文宇又从床上蹦起来,开门出去观看。 只见李许也早已闻声而出,正负手站在廊下,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望着驿馆外的大街。 长街之上,火把如龙,映照着寒光闪闪的刀枪! 数不清的羯人铁骑,正从城中各处军营涌出,杀气腾腾,倾巢而出! 马蹄践踏大地,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整个襄国城都被这肃杀之气笼罩...... 却说李晓明、陈二、青青、公主,以及两名匈奴随从,一行六人, 此刻真真是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 一路向着东北方向,没命地狂奔,连喘气的工夫都不敢耽搁。 马匹跑得口吐白沫,眼看力竭,便立刻换上预先备好的空马。 人渴了饿了,也只能在颠簸的马背上,就着水囊胡乱灌几口冷水,嚼几口干粮。 青青虽是个女子,却咬牙硬挺着,纵是疲惫不堪,也一声不吭。 唯独那金枝玉叶的明熙公主,平日里娇生惯养,出门皆乘马车,何曾受过这等颠簸之苦? 骑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哼哼唧唧地叫嚷起来:“哎哟……哎哟……这马鞍子硌得我……我屁股疼死了……” 李晓明正心烦意乱,闻言更是头大如斗。 虽不耐烦,却也不能真不管她,生怕她闹起脾气来耽误行程。 只好寻了个麻袋,胡乱塞了些干草进去,垫在她的马鞍下面权作软垫。 众人继续狂奔。没跑出多远,荒野上的寒风愈发凛冽,如同小刀子般割人脸颊。 公主又缩着脖子,带着哭腔抱怨起来:“呜呜……好冷……这风好大…… 吹得我骨头缝里都凉飕飕的…… 阿发,我害冷......” 李晓明见她事多,本想呵斥两句, 但转念一想,她肚子里有毛病,若是因风寒又犯了病,那可糟糕! 无奈之下,只得从不情不愿的青青那里,好说歹说讨来一件厚实的羊皮袍子,给公主严严实实地裹上。 如此又勉强奔出二三十里地,夜色已深如浓墨。 公主竟又在马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李晓明听得头皮发麻,强压着焦躁问道:“我的姑奶奶!您这又是怎么了? 草垫子也垫了,厚袍子也裹了,还要怎样?” 公主抽抽噎噎,哭诉道:“呜呜……大腿里面……磨得火辣辣的疼…… 身上裹得像个粽子还是冷……浑身上下……没一处得劲儿…… 我……我受不了了……” 说着说着,竟猛地一勒缰绳,将马停在路当中,死活不肯再往前挪一步了。 李晓明也只得急忙勒马,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公主殿下! 咱们就算要歇脚,也得寻个能避风的土坡或者树林子不是? 您看看这四周,黑灯瞎火,旷野茫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停在这里?万一追兵来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您再咬牙忍一忍,等熬过这几日,咱们寻到安稳处,再慢慢走,成不成?” 公主却像是铁了心,只是坐在马上哭,任凭李晓明怎么哄,就是不肯再动。 正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旁边的青青猛地一拨马头,气呼呼地冲到公主面前,凶巴巴地斥道:“你个娇生惯养的野胡女!谁让你非要缠着我们的? 既然吃不得半点苦头,趁早滚蛋,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说着,劈手一把拽住李晓明的马缰绳,夹着马腹就往前冲,硬拖着李晓明的坐骑往前走。 李晓明被青青拽住,急忙回头冲着后面的公主喊道:“公主!快跟上!莫要任性! 等咱们挨过这关,到了草原,天高地阔,水草丰美,有的是好玩的! 快走啊你......” 青青在前头仍然凶道:“休要管她!让她一个人留在这荒郊野地里! 夜游的野鬼,山里的精怪,把她捉了去才好!” 公主原本还在赌气,可抬眼四顾,只见李晓明他们几骑的身影,在黑暗中越去越远, 又立刻害怕了! 赶忙抹了把眼泪,带着哭腔“驾!驾!”地催动坐骑,慌里慌张地追了上去。 第823章 太行八陉 众人不敢停歇,一路换马,马不停蹄地狂奔,直跑到后半夜。 公主已是累得东倒西歪,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疑惑地问道:“阿发……我们不是要去雁门关外……寻义丽郡主吗? 我记得……记得当初和李许从草原过来时,分明是从西边来的…… 咱们现在怎么一个劲地往反方向跑啊?莫不是迷路了?” 青青也累得够呛,听她又开始絮叨,回头凶道:“闭上你的嘴!一路上叽叽歪歪没个消停! 再敢多嘴多舌,扰人心烦,真就把你扔在这荒山野岭,让野猪叼了你去做点心!” 公主忍受不了,此刻也来了脾气,反口回骂:“哼!你个粗鄙的野女人!丑八怪! 本公主跟阿发说话,干你什么事?” 说着还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 青青勃然大怒,策马靠过来,扬起手中的马鞭作势要抽。 一旁焦头烂额的李晓明慌忙抬胳膊格挡,将那鞭子架在半空,口中连声劝解: “哎呀!姑奶奶们!消停会儿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还有心思在这里掐架斗嘴? 是嫌追兵来得不够快吗?!” 青青恨恨地收回马鞭,狠狠瞪了公主一眼,别过头去,忿忿不平地打马冲到队伍最前面去了。 一旁的陈二咧嘴笑了笑,驱马靠近公主,向她解释道:“成国公主殿下,您有所不知。 我们家将军前些时日,刚刚跟随那羯人皇帝石勒,在东北方向的蓟城打了一场大仗。 那蓟城左近,如今是一片战后凋敝的景象,羯人并未留驻重兵把守,相对安稳些。 石勒老儿此刻怕是正满世界撒网,以为我们会向西、向南逃窜, 他多半料想不到,咱们竟会反其道而行之,又掉头折回刚离开的东北方向。 此乃‘灯下黑’也! 再者说了,那燕山一带,山高林密,人烟稀少, 几已算是出了羯人掌控的地盘。 咱们先在那厢寻个僻静处,躲上些时日,避过风头。 然后嘛,” 陈二用马鞭虚指了一下北边, “咱们就顺着燕山那连绵的山脚,一路往西行。 等摸到太行山跟前,再从‘太行八陉’寻路穿过去,便能一路到雁门关那边了!” 公主听得是云里雾里,只觉得脑袋里像灌了浆糊。 倒是一旁的李晓明,正发愁不知该如何穿越这茫茫山河,去往雁门关, 此刻听陈二说得头头是道,心中不由得大喜过望! 也催马靠近陈二,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公主又懵逼问道:“我们来时,走了好远的山路,李许说那是‘井陉’, ”井陉就是太行八陉吗?” 陈二见将军也感兴趣过来听,说得更是起劲, 对着公主耐心解释道:“这‘陉’嘛,就好比是大山自个儿裂开的一道口子,是老天爷给行人留的活路。 太行八径,顾名思义, 就是那千里绵延的太行山,却硬生生被自然神力劈开了八条缝隙,成了沟通东西的咽喉要道! 若无这八条羊肠小道,这偌大的天下,可就被这座顶天立地的大山,给硬生生劈成两半喽! 公主殿下,您方才提到的井陉, 那正是太行八径之中,唯一能让马车通行的大路! 咱们日后,多半也要仰仗它哩!” 李晓明赞道:“陈二,还真看不出,你竟然对北方地理如此精通。” 陈二嘿嘿一笑,自豪地道:“将军,你也不看我是哪里人? 咱们胡人未入关时,草原上每每遭了灾,单于便要把大伙召集起来,商量如何带大伙去你们中原吃饭。 因此,哪个胡人会不知道南下的路径?” 青青闻言,没好气地道:“一群草寇强盗,亏你还讲的振振有词,真不要脸。” 陈二不好意思地笑道:“嘿嘿黑......青青姑娘说的是呀,你看我现在不是遭了报应? 弄的有家难回,亏得碰见了将军,要不然早做了鬼了。” 却说李晓明一行六人,如同被鬼撵着一般,没命地向北狂奔。 夜色浓得化不开,天上既无星子也无月牙,四下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好在所行之地俱是平原。 即便闭着眼狂奔,也无撞到山的风险。 凛冽的夜风如同冰水浇头,刮在身上,透骨奇寒, 饶是裹着皮袍,李晓明在马上也禁不住瑟瑟发抖,牙齿磕碰着问道:“陈……陈二,咱……咱们奔出多……多远了?” 陈二在黑暗中略略盘算了一下,答道:“回将军,估摸着……总有个百里之遥了吧? 便是不足百里,七、八十里路,那是稳稳当当跑出去了!” 旁边的公主,在马上早已颠得如同抽了筋的软泥,有气无力地哀告:“歇……歇歇吧! 阿发,我的腿……我的腿没有啦!” 李晓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明知故问:“你的腿?好端端长在身上,怎地就没了?” 公主立刻扯着嗓子,带着哭腔吼叫起来:“冻木啦! 又麻又木,跟两根冰柱子似的,半点知觉也无,可不就是没了么!” 李晓明长叹一声,对陈二和青青道:“跑了这么远,人困马乏,骨头都颠散了架。 况且这天黑得如同泼墨,追兵想找到咱们,怕也没那么容易。 不如寻个地方,熬过这一夜再说。” 陈二苦着脸道:“将军说的是呀, 不瞒您说,我这肚皮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咕噜噜直唱空城计了! 咱们再往前挪挪,若能撞见个小村落讨口热食最好, 若是没有,便是找个背风的树林、土沟,也好过在这旷野里喝西北风。” 众人确实都已精疲力竭,闻言纷纷勒紧缰绳,放慢速度,让疲惫不堪的马匹得以缓步前行。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隐约现出一片黑魆魆的影子。 青青眼尖,指着前方欢喜道:“快看!前面有片林子!咱们就在那儿过夜吧!” 李晓明和陈二心头也是一松,忙不迭策马过去。 果然是个不大的树林,虽无树叶,却也足以遮挡些风寒。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滚鞍下马,将坐骑牵入林中。 在马上颠簸了大半夜,骤然踏上实地,两条腿竟像不是自己的, 直觉的软绵绵地打着晃,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踩着棉花。 公主把马鞍下的草垫子扯下来,胡乱丢在一棵树下,一屁股瘫坐上去,将脑袋深深埋进双膝之间, 嘴里含糊嘟囔着:“阿发……我要喝热乎乎的肉粥……” 第824章 夜宿林间 李晓明苦笑着挨着她坐下,浑身酸疼地说道:“我也想啊! 可这当口,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生火,怕把追兵招来。 想想就得了,凑合忍忍哈,等过了这一阵,我天天伺候着小姑奶奶您。” “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青青挣扎着起身,走到一匹驮着粮袋的马旁,卸下袋子,摸出个粗瓷碗,伸手进去舀了些东西出来,挨个分给众人。 借着微光,李晓明见陈二和那两名匈奴随从,都伸出粗糙的双手捧成碗状, 低着头,默默地将分到的东西舔食着。 他也学着样子双手捧起,待青青将一捧粉末状的东西倒在他掌心,伸舌头小心一舔——嚯! 原来是带着麸皮、磨得粗粝的生麦粉! 又糙又涩,直剌嗓子眼。 李晓明看了看旁边的公主,心想:坏了,让这位小祖宗吃这个,怕不是又要哭天抢地闹将起来? 哪知公主也学着样,双手捧着猛吃了一口,顿时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却并未如预料中那般发作,只是默默低着头,小口小口地舔食着,竟无半句抱怨。 李晓明这才放下心来,暗自嘀咕:你放着金尊玉贵的公主不做,非要死乞白赖地逼着我带你出来, 如今尝到这风餐露宿、啃生麦粉的滋味,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众人勉强舔食了些生麦粉,又灌了几口冰冷的水,给马匹也喂了些精料。 随后便各自裹紧了皮袍子,倚靠着树干,蜷缩着身子打盹。 寒风在林间呼啸穿梭,吹得人透心凉。 李晓明看着青青和公主缩在树下,冻得像两只瑟瑟发抖的雏鸟,终究于心不忍。 他强撑着爬起来,不敢砍树发出声响, 只在附近摸索着拾了些枯枝,勉强搭了个歪歪扭扭、形似鸡窝的小小窝棚,又在下面铺了件厚皮袍。 “喏,凑合挤挤吧,多少能挡点风。” 李晓明招呼道。 “谢谢阿发……” 公主迷迷糊糊,如获至宝般钻了进去。 青青却是一扭身,倔强道:“我才不跟她挤呢!” 自顾自裹紧皮袍,靠着树干露天打盹。 李晓明无奈,只得由她。 北地的初春之夜,寒气依旧砭人肌骨。 露天席地的几人冻得浑身哆嗦,刚合眼便被冻醒,苦不堪言。 唯有公主蜷在窝棚里,竟很快发出轻微鼾声,偶尔还咂咂嘴,不知在做什么香甜美梦,呓语连连。 “醒醒!将军快醒醒!有追兵!” “将军!有动静!” 李晓明猛地被陈二和匈奴随从急促的低呼惊醒! 睁眼朦胧间,只见陈二和两名匈奴汉子早已紧握长枪,如临大敌般站起,目光死死盯着林外。 远处,沉闷如滚雷般的马蹄声正由南向北,疾驰而过,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李晓明吓得一个激灵,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抄起手边长枪,侧耳凝神细听。 那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又似狂风般掠过,一路向东奔腾而去,并未停留,最终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 陈二这才长吁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好险!真真是老天爷保佑! 幸亏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天,他们没发现这片林子。 若是大白天,咱们这几号人,怕是要被一锅端了!” 青青也跑了过来,小脸煞白,惊魂未定:“咱们都跑出百十里了,这些羯狗怎么追得这么快?! 现在可怎么办呀!” 李晓明心中也是惊惧交加:悔婚已是死罪,如今石勒又知是我杀了他儿子石兴…… 这仇是结得死死的了,定是不死不休!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早早谋划脱身,拖到如今才跑,实在是…… 他懊悔地叹了口气,对几人道:“此地不宜久留!那伙追兵往东扑了个空,必会折返。 等他们回来,天也差不多该亮了。 若是那时撞个正着,咱们可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陈二点头如捣蒜:“将军所言,正是此理! 追兵既已往东,咱们立刻转向,往正北去! 一口气再跑他个几百里,等瞅见连绵山影了,再沿山脚掉头向西不迟!” 李晓明深以为然,吩咐青青去叫醒公主。 青青没好气地走到窝棚边,抓住公主露在外面的一只脚踝,像拖小狗一样,硬生生将她拖了出来。 公主迷迷糊糊醒来,蹲在地上揉了好半天眼睛,哼哼唧唧抱怨了几句, 终究也不是个傻子,知道事态紧急,只得强打精神,跌跌撞撞去牵马。 众人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惊弓之鸟,一路向北仓惶逃窜。 又狂奔了约莫半个多时辰,估摸着跑出二三十里地,东方的天际终于透出一丝鱼肚白,天色开始蒙蒙发亮。 李晓明勒了勒缰绳,喘息着道:“又跑出这么远了。 那伙追兵即便折返,想必也追不上咱们了。 放慢些吧,再这般没命地跑,马儿怕是要累毙了。” 几人闻言,稍稍放缓了速度,继续沿着荒野向北而行。 待到日头完全跳出地平线,金辉洒满大地时,青青忍不住欢呼起来:“总算见着日头了! 这冻死人的罪,可算熬到头了!” 公主也眼巴巴地道:“要是能寻个地方,生火煮上一锅热腾腾的粥喝,那该多美……” 陈二却丝毫不见轻松,眉头紧锁,不住地左右张望,忧心忡忡地对李晓明道:“将军,咱们这样走,可大大不妥! 您看看这四野,平得跟磨盘似的,几里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万一追兵真个再追上来,咱们连个藏身之处都寻不着,如何是好?” 李晓明沉吟片刻,道:“言之有理。白日赶路,太过招摇。 不如寻个隐蔽处躲藏起来,养精蓄锐,专等夜里再走。 那时纵使遇上追兵,借着夜色也好周旋脱身。” 正商议间,忽闻前方传来淙淙流水之声。 陈二精神一振,喜道:“听!是水声!前面定有河流! 正好饮马,咱们也能补充些饮水。 北地水源金贵,错过了这一处,下一处还不知在何方呢!” 众人循着水声策马奔去,果见一条河流横亘眼前。 只是时值枯水季节,河水浅得可怜,河床大片裸露。 河岸斜坡下,生满了丈许高的枯黄芦苇,密密匝匝,需得拨开芦苇丛,才能下到水边。 第825章 站岗放哨 李晓明眼睛一亮,指着那茂密的芦苇荡道:“诸位,咱们昨夜几乎未曾合眼, 不如就将马匹都牵进这芦苇丛深处,好生歇息一天! 养足了精神头,待到夜幕降临再动身,如何?” 陈二拍手笑道:“妙啊!将军!这芦苇长得如此茂盛,人藏进去,影儿都瞧不见! 除非羯人发了疯,把这整条河翻个底朝天,否则休想找到咱们!” 几人当下小心翼翼,牵着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趟下河坡, 钻入那片枯黄干爽、密不透风的芦苇丛深处藏好。 安排两名匈奴随从,先轮流爬到岸上高处隐蔽处放哨。 青青手脚麻利,取出携带的小瓦罐和火镰,钻进芦苇深处匆匆煮了些稠粥,又往里放了些肉干。 几人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也顾不得滋味,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 陈二原打算就让两名匈奴随从辛苦些轮流放哨, 但李晓明见他们同样满脸疲惫,于心不忍,提议道:“大家都累,不如轮流值守,每人一个时辰,也好都歇歇。” 公主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自告奋勇地举手:“嘿嘿!你们都去睡吧!我来!我来给大家放哨!” 李晓明一皱眉,毫不客气地戳破:“你顽你的去吧! 让你放哨?只怕追兵都摸到跟前了,咱们还在梦里会周公呢! 到时候被人一锅端了都不知道!” 陈二忍俊不禁,笑道:“还是卑职先来吧!将军和诸位都去歇着。” 李晓明点头:“辛苦你了,你先值第一班,我来值第二班。” 于是,除却警惕地趴在岸上草丛里观察四野的陈二, 李晓明、青青、公主和两名匈奴随从,便在芦苇丛深处,各自寻了块干净的地面,铺些干草,裹紧皮袍,倒头便睡。 不知睡了多久,李晓明只觉得鼻孔里痒得难受, 忍不住“阿嚏!阿嚏!”连打了两个大喷嚏, 猛地惊醒过来。 睁眼一看,公主正笑嘻嘻地蹲在自己脑袋边,手里捏着一根毛茸茸的芦苇草穗。 “嘻嘻,我来叫你换岗哩!该你啦!” 公主眨巴着眼睛。 李晓明揉揉惺忪睡眼,爬起来,见陈二还在岸上警惕地张望,便唤他下来休息,自己爬上去接替了放哨的位置。 “阿发……” 公主却没去睡觉,又笑嘻嘻地跟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李晓明旁边的干草上。 李晓明奇怪道:“你怎地不去睡?还嫌不够困么?” “我睡不着!” 公主拨弄着地上的枯草,仰着小脸,带着点央求道,“阿发,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就像以前那样。” 李晓明身处逃亡险境,哪有这份闲情逸致? 随口敷衍道:“我这刚睡醒,脑袋里还昏昏沉沉,故事都跑没影了。 等咱们到了义丽那儿,安稳下来,你想听多少都成。 现在,自个儿顽会儿去吧!” 公主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一脸落寞,低头继续拨弄荒草。 呆了一会,公主又自个儿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说道: “阿发,我和李许他们,刚到义丽家那会儿,正好赶上一场好大的雪哩! 那雪,真像义丽讲的那样,深得能埋人! 要是你当时也在就好了,咱们一起堆雪人, 还能让义丽把咱们两个都埋进雪里去,只露个脑袋,多好玩!” 第826章 站岗放哨2 李晓明听她提起义丽,心头也不由得一暖,被勾起了些许兴致, 随口打趣道:“那你不会让义丽先把你自个儿埋起来试试?” 公主却小嘴一撇,绷着脸道:“哼!就怪你个死阿发不见踪影! 义丽那阵子也闷闷不乐,都不肯跟我顽。 我自己……我自己又没法子把自己埋进去。” 那语气,仿佛是天大的委屈。 李晓明被她这稚气的抱怨逗得嘿嘿一笑:“那你不会叫王吉、王祥那两个小子帮你埋?” 公主却道:“他们两个?早跟着义丽的哥哥出去借粮食啦! 就剩下李许、我和义丽三个人在营地里。 李许整天一副死人样,只会长吁短叹。 义丽那些披头散发的族人,一个个都呆的很,也不跟我们顽……” 李晓明听得古怪,纳闷地追问道:“都回到自家部落了,怎么还要出去借粮? 拓跋义律好歹也是部族首领,拓跋鲜卑的大单于,难道还养不起你们几个,竟要出去借粮?” 公主歪着小脑袋,努力回忆着:“我也不知道呀。 反正那时候,我和义丽、李许三个,天天就只啃羊肉干、牛肉干, 吃得我呀,嘴里直吐清水!” 她表情夸张地屈起一根小手指比划着, “就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粟米熬的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一直熬了十多天,才终于有正经的黍米饭吃上。” 李晓明眉头微皱,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怎么可能? 拓跋义律身为代王拓跋猗卢的继承人,义丽是代王的掌上明珠, 就算部落再艰难,回到了自家地盘,也不至于让公主和郡主,连着十几天靠肉干度日,连口稠粥都喝不上吧? 见李晓明沉默不语,陷入自己的思绪,公主只觉得百无聊赖。 从身下的草窝里,摸索出一根带刺的草梗,悄悄凑到李晓明身后,用那尖刺往他后颈上轻轻一戳。 “哎呀!” 李晓明只觉颈后一疼,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一缩脖子,叫出声来, “你……你又搞什么鬼呢!” 公主见他中招,顿时得意地拍手哈哈大笑:“哈哈!扎死你个小乌龟!” 说着,又捏着那草梗,不依不饶地作势要再扎。 “再闹?再闹我可真要拧你的脸了!” 李晓明佯怒,伸手去挡。 公主哪里会怕?玩兴正浓,疯起来更是没完没了,一边躲闪一边还要去戳他。 李晓明被闹得无法,只得使出“杀手锏”,伸手去捏公主那的腮帮子晃荡。 公主哇哇乱叫,两人便在岸上的草丛里扭作一团,打闹起来,直弄得草屑纷飞。 正不可开交时,芦苇丛深处传来青青不满的声音:“你们两个要闹,就走远些去闹! 吵吵嚷嚷的,耳朵都要被你们震聋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李晓明闻声,动作一僵,有些尴尬,连忙冲着还在咯咯笑的公主“嘘——”了一声,示意她噤声。 公主却仍是嘻嘻哈哈,意犹未尽地挥舞着草梗。 李晓明头痛不已,深知这位缠人的性子,只得哄骗她道:“哎呀,别闹腾了! 我这有个顶顶好玩的去处,教给你如何?” 公主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停下动作,两颊因方才的嬉闹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地问:“什么好玩的?快说!” 李晓明煞有介事地,指着下方干涸河床上,那片望不到边的枯黄芦苇丛:“瞧见没? 那芦苇深处,藏着好些鸟窝!里面必有鸟蛋! 你去寻些来,待会儿我让青青想法子烧熟了给你吃,那滋味,啧啧……” 公主一听,立刻眉开眼笑,指着李晓明道:“嘻嘻!死阿发,你要是敢骗我,你以后就是乌龟阿发! 头上长绿毛的那种!” 李晓明苦笑着赌咒发誓:“我几时骗过你?快去吧! 运气好时,说不定还能逮到刚出壳的小鸟呢!毛茸茸的,多有趣!” 公主双眼放光,如同得了圣旨,欢呼一声,转身便如小鹿般蹦蹦跳跳地冲下河坡, 一头扎进了密不透风的芦苇荡里,只留下芦苇剧烈晃动的沙沙声。 李晓明望着那消失的小小身影,心中是又苦恼,又莫名地生出一丝羡慕。 做人若能像公主这般,天塌下来也只当被盖,万事不萦于心,只顾眼前快活, 倒也算是一种难得的“超脱”境界了。 公主自去“寻宝”,李晓明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他重新蹲回岸边的草窝里,一边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四野,执行放哨职责, 看着看着,心中思绪却飘飞起来。 一想起草原上心心念念的义丽郡主,心头便泛起阵阵甜蜜。 再撑个一两日,向北再跑个一二百里,必能甩脱了追兵,终能与心上人团聚。 往后能与心爱的人朝夕相处,即便牧马放羊的日子可能会清苦些,又算得了什么? 照样能像公主这般快活自在。 人这一辈子啊,怎么活不是个活? 像石勒那般,贵为帝王,手握生杀大权, 可整日里面对的是尔虞我诈的朝堂,操心的是铁马冰河的征伐,劳心费神,何苦来哉? 他李晓明穿越前,就对那压力山大、卷的没边没沿的生活深恶痛绝, 如今穿越了,也不和人比房子车子了,只求一份逍遥自在就能心满意足。 念头一转,又脑补起石勒在殿上见到刁膺时的情景。 骤然得知自己最信任、甚至想招为东床快婿的人,竟是杀害爱子的凶手…… 石勒那一刻的震惊、痛苦与失望,可想而知。 平心而论,穿越至今,遇到的枭雄豪杰中,石勒对自己可真算是信任有加,多番照顾。 李晓明心底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愧疚,像压了块大石,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由得低声自语:“赵王啊赵王…… 我李晓明平生最是讲义气的、最不愿亏欠于人,谁曾想,竟独独对您不住了……” 再想到金珠……昨日当众拒婚,恐怕最伤心的,便是这位热心善良的憨厚大姐。 一念于此,心中那份愧疚感更添几分。 思绪纷乱,难以排解,他只得自我宽慰:“石兴暴虐无道,杀人不眨眼,本就该死! 石勒乃一代枭雄,平素里冷酷无情,见惯了生死离别,死个儿子,未必真能有多伤心难过。 况且我助他破洛阳、擒段文鸯、败慕容氏,功劳苦劳,应该也算对得起他了吧? 至于金珠……她性子豁达,或许……或许啃张大饼,睡上一觉,就把这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正胡思乱想间,忽闻身旁芦苇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 李晓明心中一惊,汗毛倒竖! 莫不是钻出了野狗,或是别的什么野兽? 他下意识地抄起手边一块土坷垃,作势就要砸下去! 第827章 河滩失马 却见芦苇一分,钻出来的竟是满头沾着草屑、脸蛋上蹭了几道灰痕的公主! 只见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一脸兴奋地跑到李晓明跟前:“阿发阿发!快看! 我捡了好多宝贝!” 说着,献宝似的,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放到李晓明面前的草地上——赫然是七八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鸟蛋! 更有一只嫩黄嘴角、绒毛未丰的小雏鸟,正惊慌地张着小嘴,发出细弱的“吱吱”哀鸣。 李晓明松了口气,挤出笑容夸赞道:“哟!公主殿下果然厉害!收获不小! 等会儿青青煮粥时,我让她把这些也煮上,让你尝尝鲜!” 公主得意地“哼”了一声,小心地捏起,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雏鸟,不由分说地塞到李晓明手里: “喏,你先帮我看着这小可怜! 我再去寻一只来!给它找个伴儿,凑成一双才好呢!” 说完,转身又要往河坡下冲。 李晓明忙道:“哎!哪有那么巧的事,正好让你再寻到一只?快消停会儿吧!” 公主哪里肯听? 头也不回地嚷道:“肯定有!你等着!” 话音未落,人已发疯般的狂奔下去,再次消失在茫茫芦苇丛中。 李晓明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只温热、脆弱的小生命, 只得小心地拢在手里,继续他的放哨大业。 放眼望去,远处原野空旷寂寥,除了枯草在风中起伏,不见半个人影。 他心中不禁又是一番感慨:后世的华北平原,何等繁华,道路纵横,车水马龙。 谁能想到,一千多年前的同一片土地,竟是如此的荒凉,路断人稀…… “将军!那个讨厌的胡女呢?跑哪儿去了?” 李晓明闻声抬头,只见青青揉着惺忪睡眼,皱着挺翘的小鼻子站在面前, 俏脸上还带着三分未消的慵懒倦意。 李晓明朝河坡下一努嘴:“喏,钻芦苇丛里找她的‘宝贝’去了。” 青青一眼就瞥见了,草地上那几个圆滚滚的鸟蛋,不由得好奇地蹲下身,捡起一个在手里掂量着,左看右看。 随即,她抬起头,对李晓明道:“将军,我给您铺了个软和些的草铺,您快去歇会儿吧,这里我来守着。” “也好。” 李晓明正觉困倦袭来,眼皮厚重,便将手里的小雏鸟,小心翼翼地递给青青, “那你可得看好了这小东西,别让公主回头找我要,我可赔不起。” 说完,他拍拍屁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钻进茂密的芦苇丛深处。 果然见青青用厚实的干草,给他铺了个相对舒适的“床榻”。 他二话不说,就地一滚,将皮袍子往身上一裹,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瞬间便坠入了黑甜乡。 一夜奔逃加上几乎整宿未合眼,疲惫早已深入骨髓。 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香甜无比,连个梦都没有。 然而,好梦终究被一声惊恐的呼喊打破! “哎呀!咱们的马!马怎么少了?!” “出事了!马不见了呀!好几匹都没了!” 李晓明正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骤然听到“马不见了”几个字,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惊得睡意全无! 千里逃亡,马就是命根子! 他一个骨碌爬起来,只见旁边的陈二,和一名匈奴随从也才刚被惊醒,正茫然四顾。 “陈二!怎么回事?”李晓明声音都变了调。 陈二也是一脸懵懂。 这时,另一名匈奴随从慌慌张张地从外面钻进来,脸都白了:“将军!不好了! 咱们的马……少了五匹! 驮着衣物、行李,还有……还有那几张好弓的几匹,都不见了!” 李晓明和陈二闻言,心猛地一沉! 两人也顾不得许多,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拴马的地方查看。 果然!原本拴着十三匹马的河滩上,只剩下孤零零的八匹! 地上拴马的五根木橛子被连根拔起的,只余下几个泥洞,旁边是被马蹄带出的新鲜泥土。 陈二一拍大腿,懊恼地叫道:“坏了坏了! 定是那匹正‘起骒’的母马了!它性子躁动,先挣开了橛子! 这一跑不要紧,那几匹公马也跟着发疯,全跑了!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一名匈奴随从忍不住问道:“是谁在值守?马跑了这么大动静,难道一点都没察觉?!” 李晓明心头“咯噔”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值守的正是青青和公主两个女的!难道……难道她们出事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青青!明熙!” 李晓明也顾不得隐藏行踪,几步窜上河坡,双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焦急地呼喊起来, “青青——!明熙——!你们在哪儿?!” 岂料刚喊了两声,便有了回应,“将军,我们在这呢!” 芦苇丛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 不一会儿,两个同样沾满草屑、头发蓬乱的身影钻了出来,正是青青和公主! 两人手里还都捧着几个鸟蛋,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兴高采烈地朝着岸上目瞪口呆的几人跑来。 “将军!你看我们又找到好多!”公主献宝似的举起手。 李晓明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她们,生气地道:“青青!让你放哨警戒!你……你怎么也跟着她瞎胡闹?! 马都丢了五匹! 衣物、行李,还有咱们的几张弓!全都没了!你知道不知道?!” “啊?!” 青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张俏脸霎时涨得通红,又羞又急,嗫嚅着辩解, “我……我就是想给大家弄点鸟蛋煮粥吃…… 是她……她非喊我一起去的……” 公主在一旁却毫无闯祸的自觉,反而嘿嘿一笑道:“是她自己跑来找我的!还跟我抢鸟窝呢!” 李晓明看着这两个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跺着脚道:“怎么摊上你们两个活祖宗! 现在好了!马不够驮东西了!难道让我们自己骑的马去背行李? 追兵要是来了,咱们跑都跑不动!等着被人当兔子抓吗?!” 青青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慌了神,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那怎么办?将军,快……快去找找吧!” 陈二强自镇定下来劝慰道:“将军息怒,青青姑娘也莫急。 马儿自己跑,不会走得太快太远。 咱们冒点险,顺着蹄印去找,只要没被外人撞上,十有八九能寻回来!” 李晓明叹了口气,知道发火也无济于事,只得压下心头焦躁,沉声道:“唉!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陈二,让这两位兄弟留下,看守营地和剩下的马匹、行李。 你跟我,咱们两个骑马出去找!” “是,将军!”陈二应了一声,转身便钻进芦苇丛去牵马。 两人匆匆将两匹坐骑拉到岸上,正要翻身上马…… 第828章 作恶胡匪 却说李晓明和陈二刚要翻身上马,去寻回丢失的马匹, 却听身后青青一声尖利的惊呼:“将军!快看那边!有人来了!” 二人心头一惊,慌忙举目向东望去! 只见东边顺着河岸方向,一队人马正迤逦而来,约莫有一二十骑,距此已不过数百步。 陈二瞳孔一缩,低吼道:“不好!怕是羯人追兵!快!大伙快躲进芦苇里!” 然而为时已晚! 那队人马显然已发现了岸上这几人, 为首者猛地一扬鞭,整队人骤然加速,如一群嗅到血腥的饿狼,直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敲打着大地,发出沉闷急促的“嘚嘚”声,瞬间打破了旷野的寂静。 “来不及了!他们瞧见咱们了!” 李晓明心头一紧,厉声疾呼,“快!披甲!抄家伙!准备迎敌!” 河坡下的两名匈奴随从闻声,慌得如同被火燎了屁股,手忙脚乱地从马背上卸下沉重冰冷的铁甲,叮当作响地往身上套。 青青和公主更是吓得小脸煞白,六神无主地钻进芦苇丛,手抖得几乎解不开拴马的缰绳。 “动作快些!磨蹭不得!” 李晓明和陈二心急如焚,担心她们在坡下被堵住上不来, 便各自抄起长枪,翻身上马,横枪立马于河岸处,如临大敌般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一伙人马。 陈二眯着眼看了片刻,忽觉不对,狐疑道:“将军,瞧这伙人的模样……似乎不像是羯人?” 李晓明经他提醒,凝神细看,心中也是一动。 只见那奔来的十数骑,身形虽剽悍,肤色却多是风吹日晒的深黄褐色,与羯人那特有的苍白迥然不同。 待其更近些,看得愈发真切——这群人头顶光秃秃一片,只在周围稀疏地扎着几根细小的发辫, 活像顶了几个油光锃亮的葫芦,身上皆裹着脏兮兮、油腻发亮的羊皮袄子。 李晓明心中略松了半口气,心中暗忖:若真是羯人追兵,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若只是路过的杂胡,便能好言相商,步算破些财帛,或许能免去一场冲突。 他一边心中盘算,一边急急朝坡下喊道:“青青!快带公主顺着芦苇丛往西走! 走得远些了再上岸!” 话音未落,那十数骑秃顶胡人,已呼啸着冲到近前,呈一个不怀好意的半月阵型,将李晓明和陈二牢牢堵在河岸边缘。 更让两人怒发冲冠的是——他们丢失的那五匹驮马,赫然就跟在这伙人后面! 马背上驮着的行李、家伙清晰可见, 其中两匹马,还被两个秃顶汉子,用粗麻绳松松垮垮地拴在马鞍后拖着! 眼见这群人不但强占了自己的马匹,而且来者不善, 李晓明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 他绰枪在手,指着为首之人,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偷我们的马匹、占我们的财物?!” 为首的是个身材精悍、眼神凶狠的年轻秃顶, 他骑马越众而出,同样用一杆锋利的长枪指向李晓明, 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嚣张地叫道:“兀那南蛮子!识相的,把你们骑的这几匹好马也乖乖献上! 爷爷们赶路要紧,或可饶尔等一条小命!” 李晓明心中默数对方人数,不多不少,整整十五骑。 他跟着石勒,好歹也是经历过数万人血战、尸山血海里拼杀过的人,岂会被这十几骑杂胡吓倒? 此时毫无怂意,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窜上顶门,勃然大怒,破口骂道:“好一群不知死活的狗强盗! 偷了爷爷的马不算,还敢明火执仗来抢?! 想要爷爷的坐骑?先问问爷爷掌中这杆枪答不答应!” 他声如洪钟,发起火来颇有气势。 那秃顶青年被他骂得眼中凶光暴涨,仗着人多势众,肩膀一晃, 双腿一夹马腹,挺枪便欲冲杀过来! 李晓明与陈二全神贯注,紧握枪杆,全身肌肉绷紧,已然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正在这时,李晓明和陈二听身后传来动静, 回头一看,原来是两名匈奴随从,已经穿好全副的盔甲,提着枪从河坡下面纵马上来。 那秃顶青年正欲逞凶之际,忽见二人后面,突然冒出来两个全身盔甲的精壮骑士,不由得吃了一惊, 正形势紧张之际,忽听秃顶队伍后面传来一个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的疑威严声音: “够了!莫要节外生枝!赶路要紧,放他们去吧!” 李晓明循声望去,只见这群秃顶后面,慢悠悠踱出一骑。 马上是个瘦高个的中年秃顶,身上裹着一件沾满污渍的破烂皮袍子。 此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荒野中觅食的饿狼, 那眼神只冷冷一扫,竟让人心生寒意。 他虽未着甲胄,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李晓明暗自惊诧:此人绝非寻常马匪! 那凶狠的秃顶青年显然对此人颇为敬畏,闻言虽心有不甘,重重地“哼”了一声, 但还是悻悻然收回了长枪,朝手下不耐烦地一挥手。 十余名秃顶胡人竟真的一声不吭,齐刷刷拨转马头,簇拥着那中年瘦高个,大摇大摆地便要沿着河岸向西行去。 李晓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马匹财物被带走,怒火中烧,在身后厉声喝道:“狗强盗! 要走可以!把偷走的马匹和物件留下!” 陈二也气得面皮紫涨,破口大骂:“秃头杂碎!快把爷爷们的马还来!” 那领头的秃顶青年闻声,回头轻蔑地瞥了二人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冷笑,竟连话都懒得回,只是用马鞭随意一指,示意队伍继续慢悠悠前行。 李晓明和陈二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气得两眼喷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陈二牙齿咬得咯咯响,低吼道:“将军!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不如咱们也都穿上盔甲,一起冲杀上去,跟这群杂碎拼了!夺回马匹!” 李晓明也是气的鼓鼓的,何尝不想立刻冲上去杀个痛快? 但他目光扫过下方茂密的芦苇丛,想到青青和公主,终究还是强压下沸腾的杀意, 沉声安抚陈二道:“若只咱们兄弟四人,纵使他们人多,今日也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即便不敌,大不了一走了之! 可……可青青和公主还在下面! 她们两个弱质女流,若混战起来有个闪失,或被贼人掳去……后果不堪设想! 罢了!几匹马而已,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话虽如此,自己却也拳头紧攥。 第829章 一场激战 “唉——!” 陈二重重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恨恨道,“便宜了这群天杀的贼囚攮的!” 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慢吞吞西行的秃顶队伍,仿佛要将他们的背影钉穿。 就在二人强压怒火、目送这群瘟神离开之际,异变陡生! 只听前方河坡下面传来几声惊慌的马嘶! 紧接着,青青和公主的身影,竟慌不择路地,从西边的芦苇丛中骑着马冲上了河岸! 显然她们是想绕开冲突点,却不知怎地,竟绕到了对方行进方向的前头! 那群秃顶胡人正慢悠悠走着,骤然看见两个年轻女子从芦苇里冒出来,顿时像饿狼发现了肥羊! 那领头的青年秃顶眼中邪光一闪,唿哨一声,猛地一夹马腹,挺枪便朝二女冲去! 他身后那十余名手下也如同打了鸡血,嗷嗷怪叫着,挥舞着兵器紧随其后,意图不言自明! 青青和公主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 慌忙打马想要向西逃窜。 公主更是语无伦次,尖声惊叫起来:“啊——!胡人来抓老婆了!胡人要抢人做老婆了——!” 李晓明见此一幕,顿时热血上头,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狗日的杂种!找死——!!!” 他猛地一磕马腹,长枪挟在腋下,如同离弦之箭,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那扑向二女的秃顶胡人狂飙而去! 陈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得怒极, 他回头冲着刚穿好甲胄的两名匈奴随从厉声咆哮:“破多罗石毅!丘林脱兰! 随我上!跟这群狗崽子拼了——!” 两名剽悍的匈奴勇士,闻言也发出一声低吼,挺起手中长枪,紧随着陈二,悍然向那伙秃顶胡骑冲去! 话说李晓明被拐走马匹、行李,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此刻眼见这群秃顶贼人竟敢将魔爪伸向青青和公主,那点忍耐之心,瞬间被怒火烧成灰烬! 他双眼发红,怒火将五藏导引术勾起,胸口咚咚直跳,浑身肌肉鼓起,膂力大增。 双腿猛夹马腹,坐骑吃痛,四蹄腾空,速度瞬间提到极限! 他左臂如铁钳般死死挟住长枪,右手控缰,人马合一,眨眼间便追上了落在队伍最后的一名秃顶胡骑! 那胡人正兴奋地嗷嗷叫着往前冲,浑然不觉死神已至身后!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李晓明手中长枪化作一道冰冷的闪电,毫无阻碍地从那胡人后心贯入,枪尖带着淋漓的鲜血从前胸透出! 那胡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只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便如一口破麻袋般从马背上滚落尘埃,抽搐两下,再无生息! 李晓明马势丝毫不减,顺势又扑向下一名闻声惊觉、正欲回头的秃顶胡人! 那人反应倒也不慢,仓促间扭身甩出一枪,试图格挡!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李晓明虽打不过段文鸯、慕容翰这等绝世猛将, 但他苦练五藏导引术多时,又跟着石勒南征北战,算是在数万人厮杀中历练过的老将了, 枪法、膂力、反应早已脱胎换骨,远非昔日吴下阿蒙! 那胡人自信满满的一枪,在李晓明眼中却慢得可笑! “当!” 枪杆交击,火星四溅! 那胡人只觉一股巨力从枪杆传来,虎口崩裂,长枪几乎脱手! 他眼中瞬间被惊恐填满,眼睁睁看着那夺命枪尖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 “呃啊——!” 又是一声凄厉惨嚎!长枪贯体而过! 巨大的冲击力将这名胡人整个身体挑离马鞍,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十几步远,重重砸在枯黄的荒草地上, 滚烫的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洒开来,染红了一大片黄土! 前方正扑向青青和公主的胡骑们,被身后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惊得呆住了! 纷纷勒住狂奔的战马,惊骇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飞驰而来,马上一人挥舞长枪,状若疯虎,瞬息间已连毙己方两人! 那股子勇悍之气,让这些惯于劫掠的胡匪也为之胆寒! 领头的秃顶青年更是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南蛮子竟如此凶悍! 眼见手下惨死,他眼中血丝密布,狂吼一声:“都随我来!宰了这厮!” 挺起长枪,一马当先,掉头就朝李晓明猛冲过来! 他恨不能一枪就将这蛮子刺个窟窿! 李晓明深恨此人为非作歹,便想杀他,见他如疯虎般扑来,暴喝一声:“来得好!” 竟是不闪不避,催动战马正面迎上! 两马高速对冲,如同两道奔雷! 李晓明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对方心窝,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声,闪电般直刺而去! 这一枪,含怒而发,凝聚了全身气力,誓要将这贼首扎个透心凉! 岂料这秃顶青年竟是个硬点子!马术更是精湛无比! 眼见枪尖及体,他在马背上猛地一个侧身,动作流畅如游鱼,险之又险地避过这致命一击! 同时手腕一翻,手中长枪借势回旋,竟也如毒蛇吐信般,迅疾无比地反刺李晓明心窝! 枪法又快又刁钻! 李晓明心中一凛!暗叫一声“竟是个厉害的”! 他不敢怠慢,急忙拧身闪避! 冰冷的枪尖擦着肋下皮袍掠过,带起一股寒风,惊出他一身冷汗! 二马交错而过,电光火石间已互递一枪,皆未得手。 李晓明心忧青青和公主安危,无心与这悍匪缠斗。 他毫不恋战,借着马速,挥舞长枪奋力荡开侧面刺来的几杆乱枪,直从敌群中撕开一道口子,直冲到惊魂未定的青青和公主面前,才猛地勒住缰绳! “将军!” 青青见他如天神般杀到,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里,声音都带着哭腔。 “阿发!你现在变的厉害了呢!” 公主倒是不怕,反而指着那群秃顶胡人,气鼓鼓地告状, “快!快把他们统统捉住!本公主要亲自用芦苇杆抽他们屁股!抽肿为止!” 李晓明哪有心思陪她胡闹? 急促地低喝道:“他们人多势众!未必能胜!你二人速速往西跑!有多远跑多远! 待我和陈二料理了这群杂碎,自会去寻你们!快走!” 第830章 以寡敌众 公主还嚷嚷着要看阿发打架,青青却最是明白事理,深知留下只会成为累赘。 她二话不说,攥住公主坐骑的缰绳,尖声道:“你个笨蛋,快走!莫要在此添乱!” 不由分说,硬扯着公主的马头,两人打马如飞,头也不回地向西狂奔而去! 就在此时,那秃顶青年已率领着十余名红了眼的胡骑,如同暴怒的马蜂群,杀气腾腾地冲杀过来! 李晓明见二女远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涌起要大战一场的豪气,再无后顾之忧! 猛地一拨马头,挺枪迎向那汹涌而来的敌潮,暴喝如雷:“狗强盗!纳命来——!” 李晓明与那秃顶青年二马相交,枪影翻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双方皆是含怒出手,出枪狠辣,却因马速太快,再次错身而过,未能伤及对方。 但秃顶青年身后的那些胡骑已然围拢上来,数杆长枪如同毒蛇般,从四面八方朝着李晓明乱捅乱刺! 李晓明奋起神威,在五藏导引术的加持下,力气似乎源源不绝,手中长枪舞得如同风车一般, 左格右挡,“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撞击声爆响,将刺来的枪头尽数磕开! 然而毕竟对方人多,七八杆长枪围攻之下,他座下战马被逼得无法提速冲锋,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正缠斗之际,只听侧后方一声怒吼炸响:“将军勿慌!陈二来也!” 话音未落,一道枪影如毒龙般从李晓明身后刺出! “噗”地一声,精准地捅进一名李晓明侧翼的秃顶胡人肩窝! 那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肩头血如泉涌,长枪顿时脱手! 围攻李晓明的胡骑,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数人下意识地调转枪头,朝着斜刺里杀出的陈二攻去! 李晓明顿觉压力一松!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猛然发力,如同挣脱束缚的猛虎,从包围圈的缝隙中冲了出来! 他勒马回望,只见陈二正被四五名胡骑缠住,枪影翻飞,战况激烈。 而更远处,那两名身披铁甲的匈奴勇士破多罗石毅和丘林脱兰,正双战那武艺高强的秃顶青年! 三人三骑走马灯般战在一处,金铁交击声密集如雨! 那秃顶青年果然悍勇异常,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一杆长枪使得泼水不进,将两名匈奴勇士的攻势牢牢挡住! 战况虽激烈胶着,但李晓明抬眼向西望去,见青青和公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心中反而安稳了许多。 千军万马老子都经历过多少次了,岂惧这十数骑胡匪? 只要她们安全了,自己便可放手一战! 那群秃顶胡骑亲眼见识了李晓明,连杀两人的狠辣与枪法的刁钻,心中早已生了三分怯意,不敢过分逼近他, 于是纷纷呼喝着拨转马头,一窝蜂地涌向青年秃顶的战团,意图仗着人多势众,先解决掉那两个碍事的铁疙瘩。 破多罗石毅和丘林脱兰这两位匈奴勇士,若论单打独斗的枪法武艺,比起那青年秃顶确实差了不少。 全仗着身上那套精铁打造的明光铠护体,甲叶坚固,才勉强能与对方缠斗周旋,不至于立刻落败。 然而,随着十多名如狼似虎的胡骑加入战团,形势瞬间急转直下! 两人顿时陷入重围,四面八方皆是刺来的枪槊! 只听得“乒乒乓乓”一阵密集如雨的敲打声,也不知身上挨了多少下狠的! 若非那身铁甲实在结实,此刻两人恐怕早已被捅成了筛子,成了荒原上两具冰冷的尸体! “兄弟撑住!陈二来也——!” 陈二见他两个危险,怒吼一声,奋力荡开纠缠自己的两名胡骑,挺枪跃马,不顾一切地冲杀过来救援! 他毕竟是荥阳城里的匈奴百夫长出身,一身武艺枪法在军中也算得上百里挑一,绝非泛泛之辈。 他这一加入,如同猛虎下山,顿时吸引了围攻匈奴勇士的数名胡骑,不得不分兵来挡他! 破多罗石毅和丘林脱兰压力骤减,精神一振, 仗着铁甲护身,更是豁出性命,双枪并举,死死缠住那青年秃顶,不让他有喘息之机! 那青年秃顶也非易与之辈,马术精绝,枪法狠辣,一心想要斩杀一人立威。 他使尽浑身解数,枪影翻飞,数次刁钻的刺击都命中匈奴勇士的身体,却只闻“叮当”脆响,火星四溅, 却都被那厚实的甲片挡了下来,未能建功。 这让他愈发焦躁,眼中凶光更盛! “嗬——!” 青年秃顶猛地发出一声暴喝,双臂灌力,手中长枪如同巨蟒翻身,带着一股恶风,“呜”地一声横扫而出! 将破多罗石毅和丘林脱兰同时刺来的长枪尽数荡开,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猛地一拨马头,竟不恋战,反而策马向东狂奔出百十步之远!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之际,他又骤然勒缰调头! 长枪再次稳稳挟在腋下,双腿猛磕马腹,座下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直直朝着破多罗石毅和丘林脱兰二人狂冲而来! 竟是故技重施,要借马力施展那雷霆一击! 破多罗石毅和丘林脱兰见对方来势如此凶猛,不敢怠慢,齐声暴喝,挺起长枪, 双枪如毒龙出洞,一左一右,直刺青年秃顶的胸膛!企图以攻代守! 岂料那青年秃顶的骑术精湛! 就在双枪及体的刹那,他竟只靠双腿如铁钳般夹紧马腹,整个上半身猛地向马鞍一侧横移悬空! 这匪夷所思的动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支夺命枪尖! 而他手中的长枪,却借着狂奔的马势,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闪电般反刺而出!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这一枪,凝聚了战马的冲力,与青年秃顶全身的爆发力,精准无比地刺在破多罗石毅的左肩窝! 饶是明光铠坚固,竟也被这沛然巨力硬生生刺穿入肉! “呃啊——!” 破多罗石毅发出一声惨嚎! 整个人如同被公牛撞中,竟被这狂暴的一枪,硬生生从马背上击的倒飞出去! 重重砸落在枯黄的荒草丛中,尘土飞扬,生死不知! “破多罗——!” “兄弟——!” 远处的李晓明和陈二目睹此景,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目眦欲裂! 两人同时发出怒吼,如同受伤的猛兽!再也顾不得其他, 各自奋力杀散纠缠的敌人,拨转马头,朝着青年秃顶的方向亡命般冲杀过来! 陈二马快,冲在最前! 眼见那青年秃顶刚刚完成惊世一击,身形尚未完全在马背上坐稳, 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陈二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他双眼赤红,怒发冲冠,奋起全身之力,手中长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朝着青年秃顶的腰腹横扫而去! 势要将这凶徒一枪打下马去! 第831章 胡匪高手 “嗯?!” 青年秃顶刚刚坐直身体,骤觉恶风扑面, 抬眼瞥见陈二这势大力沉的一枪扫来,眉头不由得紧锁!仓促间只得举枪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陈二这含恨一击,力道何等刚猛?将自己的虎口都震裂了, 青年秃顶虽勉强挡住,却被那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手腕剧痛,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几乎要从马背上倒栽下去! 胯下战马也被这巨力带得一个趔趄! 二马瞬间交错而过! 青年秃顶心中惊骇,强忍着臂膀酸麻,腰腹骤然发力,拼命稳住身形。 然而,就在他惊魂未定、堪堪坐直的刹那—— 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机,如同跗骨之蛆,已悄然而至! 一只闪烁着寒芒的枪尖,带着血腥气,竟已无声无息地递到了他的面门之前! 那森冷的锋刃几乎要贴上他的鼻梁! “啊——!” 青年秃顶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汗毛倒竖!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拼命将头向侧面一偏! “嗤啦!” 锋利的枪刃紧贴着他的脸颊划过! 瞬间在他那油光锃亮的秃头侧下方,划开一道血口子! 鲜血立刻浸出,染红了他半边脖颈! 李晓明眼见自己这蓄谋已久、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绝杀一枪,竟又被这滑溜的秃顶躲过要害,只留下道皮外伤,心中又急又恼! 暗骂一声:“他娘的,这厮是个泥鳅么?!” 就在两马即将彻底错身而过的瞬间,李晓明急中生智! 他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个后仰,腰腹如弓,上半身几乎与马背平行! 随即拧腰发力,以骑射中“抹秋射法”的独特姿势,头也不回,单臂持枪,凭着感觉猛地向身后盲刺而出! 这一枪,刁钻、隐蔽、狠辣,充满了临阵搏命的急智! “呃啊——!” 一声惨嚎,骤然响起! 那青年秃顶本来正捂着脸上火辣辣的伤口,惊魂未定,哪曾防备这来自背后的索命一枪? 只觉得右臂后侧猛地一凉,随即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低头一看,自己右大臂处,鲜血淋漓,已然中了暗算! “哐当!” 他手中紧握的长枪再也拿捏不住,颓然掉落尘埃, 惨嚎着将身子伏倒在马背上,向前蹿去! “陈二!快——!趁他病,要他命!结果了这狗贼——!” 李晓明一击得手,精神大振! 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双目喷火地锁定那伏在马背上哀嚎的青年秃顶, 长枪再次挟在腋下,如同索命阎罗,催动战马,狂飙突进,直取对方后心! 誓要将这凶徒钉死在地上! 陈二亦是战意沸腾,怒吼应和, 同时对正护在破多罗石毅身边的丘林脱兰吼道:“丘林脱兰!照看好受伤的破多罗石毅——!” 吼罢,挺枪跃马,主动迎向那些因首领重伤,而蜂拥扑来救援的胡骑,拼死为李晓明挡住侧翼! 李晓明马速快如闪电,眨眼间已追至青年秃顶身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长枪带着满腔恨意,如毒龙出洞,直刺对方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 心中怒喝:“为非作歹的胡匪强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眼看枪尖即将透体而入! “呜——!” 斜刺里,一匹黑马载着一人,如同腾空飞来一般,后发先至! 待李晓明惊觉时,那沉重无比、闪烁着幽冷寒芒的槊尖,竟已几乎触及他的咽喉! 李晓明惊得亡魂皆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白毛汗! 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止住刺出的长枪,身体如同折断般猛地向侧面一扭! “咻——!” 那冰冷的槊锋带着一股恶风,几乎是贴着他的颈侧皮肤呼啸而过! 锋锐之气激得他脖颈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皮阵阵发紧! 二马交错而过,快如电光! 然而,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李晓明心中警兆再生!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不假思索地猛扑向前,将整个上半身伏在了马颈之上! “呼——!” 几乎就在他伏低的同时,一道沉重的乌影带着恶风,紧贴着他的后背上方横扫而过! 正是那偷袭之人,竟也依葫芦画瓢,学着他方才的“抹秋”姿势,回身盲刺了一记凶狠的回马槊! 那沉重的槊杆带着千钧之力,堪堪扫过他刚才后心所在的位置! “好险!好厉害......” 李晓明惊出一身冷汗,暗道侥幸! 若非直觉敏锐,此刻怕是已被捅了个透心凉! 那偷袭者奔出数十步,勒马回转。 李晓明这才看清,来人赫然是那名一直冷眼旁观、穿着破烂皮袍的瘦高中年秃顶! 中年秃顶见自己连续两记,势在必得的杀招,竟皆被对方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躲过, 那张如同刀削斧凿、颧骨高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之色。 他策马缓缓逼近,手中那柄又长又粗、乌沉沉的重槊斜指地面,一双狼目精光四射,紧紧盯着李晓明, 用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厉声喝问:“看尔等枪法路数,分明是行伍出身! 说!尔等究竟是哪一部的人马? 为何流窜至此荒僻之地?” 李晓明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中年秃顶的马槊不仅沉重异常,而且在他手中使得举重若轻,快如疾风! 刚才那两下,无论是时机、角度还是力量,都堪称恐怖! 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 面对如此劲敌,李晓明哪敢分心答话? “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深吸一口气,调匀了呼吸,将手中长枪再次稳稳挟在腋下,双腿猛磕马腹, 竟是不退反进,朝着那中年秃顶决绝地冲杀过去! 那中年秃顶见状,眼中寒芒一闪,也不再废话。 他冷哼一声,只用单手持着那沉重的马槊,策动坐骑, 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迎着李晓明加速冲来! 气势十分凌厉! 李晓明不敢有丝毫怠慢,脑海中瞬间闪过,当日大单于亲授的挟枪冲锋要诀! 他左手紧控缰绳,右臂如铁铸般牢牢挟住枪杆,枪尖微微向上斜指,作“新月向天”之势, 双腿夹紧马腹,身体随着战马的奔驰,有节奏地左右摇摆晃动,令对手难以捉摸其真正的攻击轨迹。 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中年秃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第832章 舍生忘死 两马如两道奔雷,高速接近! 眼见敌人已冲至近前,李晓明眼中厉芒爆射! 他窥准对方心窝要害,心脏如同擂鼓,奋起全身之力,将长枪朝着目标猛地疾刺而出! 这一枪,快!准!狠! 李晓明自信,这是穿越以来,刺出的最为得意的一枪! 焉能不中?! “当啷——” 一声大响,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撕裂! 令李晓明肝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中年秃顶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枪,竟只是轻描淡写地单手持槊,自下而上随意地一撩一磕! 李晓明只觉得双臂剧震,手中那杆长枪竟被硬生生荡起老高,几乎脱手而飞! 李晓明心胆俱寒!正自魂飞魄散之际! 那中年秃顶手中沉重的马槊,在荡开长枪、两马交错的刹那,竟如同活物一般, 借着反震之力,划出一道处上而下的弧线,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朝着李晓明的头颅狠狠砸落! “呜——!”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 李晓明听着恶风不善,不禁毛骨悚然,心知闪避已全然不及!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头拼命向侧面一偏,试图避开要害! “嘭——!!” 一声闷响! 那粗壮的槊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晓明的左肩之上! “哎呀,我的娘——!!!” 李晓明只觉得一股剧痛瞬间传来,如同被千斤重锤狠狠砸中! 他眼前猛地一黑,半边身子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整个人在马上剧烈一晃,全靠一股意志,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勉强没有坠马! 李晓明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这种绝对的武力压制感,他只在面对石生、石虎、段文鸯、慕容翰,那等绝世猛将时才体会过! 万万没想到,今日在这荒郊野外,竟在一个穿着破烂皮袍、形如流寇的中年胡匪身上,再次尝到了这令人窒息的滋味! “点子太硬!风紧!扯呼——!” 情知再打下去必死无疑,李晓明强忍着肩膀剧痛,趁着二马错开的瞬间,猛地一拨马头, 朝着西边陈二等人的方向亡命狂奔,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 那边陈二也早已是险象环生! 他被一群秃顶胡骑围攻,左支右绌,身上已添了几道血痕,全靠一股悍勇之气支撑,边打边退,狼狈不堪! 他闻声回头一瞥,只见丘林脱兰,已将受伤的破多罗石毅扶上马背,正试图控马突围。 当下不再犹豫,朝着二人大吼道:“兄弟!快随我撤——!” 说罢,奋力荡开刺来的几杆长枪,拨转马头,紧跟在李晓明身后, 头也不回地沿着河岸向西仓惶败退! 丘林脱兰和破多罗石毅见状,也咬紧牙关,仗着全身铁甲覆盖,硬是拼着后背和战马臀部又挨了几下, 终于冲破了数名胡骑的阻拦,紧随陈二之后,没命地打马狂奔! “追——!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那被李晓明刺伤胳膊、脸上还淌着血的青年秃顶,此刻状若疯魔,双眼赤红如欲滴血! 他捂着血淋淋的伤臂,伏在马背上,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剩下的十余名秃顶胡骑,如同撒开的猎犬,纷纷张弓搭箭,嗷嗷怪叫着,策马狂追不舍! 李晓明、陈二、丘林脱兰、受伤的破多罗石毅四人,如同丧家之犬,在前面没命地打马飞奔! 沉重的马蹄踏碎枯草,急促的扣人心弦。 然而,破多罗石毅和丘林脱兰身负重甲,战马负载比李晓明和陈二大了不少,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与前面李晓明、陈二的距离越拉越远,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这一下,他们立刻成了后方追兵绝佳的靶子!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一支支狼牙利箭,如同飞蝗般从后方攒射而来! 丘林脱兰仗着铁甲护身,挥舞长枪拼命拨打箭矢,护住自己和受伤的破多罗石毅。 人虽无碍,但座下的战马却险象环生! 一支流矢“噗”地一声擦着马颈飞过,带起一溜血线,惊得战马扬蹄长嘶,速度更慢了几分! 李晓明跑出一段距离,回头望见丘林脱兰和破多罗石毅已远远坠在后面,被箭雨笼罩,情形岌岌可危,心中顿时大急! 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心头:陈二和这两位匈奴汉子,都是舍弃了一切,自愿追随自己亡命天涯的好兄弟! 若是今日只顾着自己逃命,任由他们葬身于此,我李晓明就算苟活下来,这辈子又如何能心安?! 想到此处,他猛地一勒缰绳,将马速缓了下来,对并驾齐驱的陈二急声道:“陈二!你速速前行! 务必寻到青青和公主!护着她们先往北边去! 我回去接应破多罗石毅和丘林脱兰!” 陈二闻言,亦是眼眶一热,嘶声道:“将军!你先走!让我回去!” “少废话!快走!” 李晓明厉声打断, 说话间,他顺手一把抽出陈二马鞍旁飞鱼袋里的硬弓和箭筒,飞快地挂在自己鞍侧。 不等陈二再争辩,他猛地挥起手中长枪,狠狠一枪杆抽在陈二坐骑的屁股上! “咴律律——!” 陈二的战马吃此重击,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猛地向前一窜,如同离弦之箭般狂奔而去! 李晓明勒住战马,调转马头,望向身后那片烟尘弥漫的追杀战场。 只见丘林脱兰和破多罗石毅,正打马艰难奔逃。 而那群紧追不舍的秃顶胡骑中,却暂时并未看到那恐怖的中年秃顶身影。 他心中略略安稳了些,只要不和那家伙交手,其它人不足为惧, 想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左肩的疼痛,把心一横! “拼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朝着后面的十多骑追兵,逆流冲去! 丘林脱兰和受伤的破多罗石毅,突然看见李晓明竟单枪匹马杀了回来, 以为将军又要与追兵决一死战! 两人顿时热血上涌,忘了伤痛,挣扎着也要勒马调头,同生共死! “将军!我二人愿随将军死战!杀回去——!” 丘林脱兰嘶声喊道,破多罗石毅也挣扎着挺直腰板,眼中凶光毕露。 “胡闹!” 却听李晓明一边策马疾冲,一边朝着他们厉声大吼, “我来阻他们一阻!你们快走!去前面寻陈二——!” 话音未落,李晓明已单臂挺着长枪,如同旋风般冲入了追兵阵中! 第833章 连珠箭出 敌众我寡,形势险恶,况且自己肩膀上有伤! 李晓明深知不能硬拼,更不敢被围困。 他使出浑身解数,凭借控马之术,在十余名胡骑中左冲右突,来回穿梭, 只与他们游斗缠斗,绝不在一处停留过久! 他时而虚晃一枪,时而策马急转,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追兵们气得哇哇乱叫! 长枪难以刺中; 想张弓放箭,又怕误伤自己人! 一时间,胡匪人数虽多,竟被李晓明一人一马阻住追击,秃顶胡骑却又拿他没办法! 那领头的青年秃顶,此刻因臂上有伤,只敢捂着胳膊立马在外围, 他咬牙切齿地指挥手下围攻,却不敢亲自下场,与这难缠的“南蛮子”硬碰硬了。 李晓明一边在敌群中闪转腾挪,一边心中暗喜:“一群胡虏莽夫!空有人多势众,却不会斗智! 看你们能把老子怎么样?耗着吧!等陈二带人走远……” “将军休慌!我等来助你——!” 李晓明猛地抬头一看,差点气得从马背上栽下去! 只见那两个“呆头呆脑”的匈奴汉子——丘林脱兰扶和破多罗石毅,竟又调转马头,挥舞着长枪,不管不顾地又杀了回来! “你们两个夯货!又回来作甚?!还不快给我滚——!!!” 李晓明又急又怒,气得破口大骂! 丘林脱兰闻言,非但不退,反而将手中长枪舞得更急,血红着双眼嘶声吼道:“将军! 要我二人弃主逃命,恕难从命! 您快走!我二人殿后!” 吼罢,竟真个不管不顾,挺枪便与那十数名如狼似虎的秃顶胡骑绞杀在一处! 破多罗石毅此时肩窝处殷红一片,血染盔甲,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 然而他却兀自紧咬牙关,强忍剧痛,勉力控马,与丘林脱兰配合默契, 两杆长枪一攻一守,竟也逼得围攻的胡骑一时难以近身! 李晓明见此情景,心中既急又叹, 此刻方知陈二为何独留此二人追随——端的是两个忠勇刚烈、宁折不弯的胡人好汉! 他无奈至极,只得高声喝道:“若见势不妙,切不可死战硬撑!听令行事!” 言毕,一夹马腹,挺枪冲入战团,与二人肩并肩、马并马,同那伙凶悍胡匪厮杀起来。 丘林脱兰与破多罗石毅皆身披厚重铁甲,如同两尊移动的铁塔, 一人虽负重伤,然拼起命来,浑身上下仿佛燃着一股不屈的火焰! 十数名胡匪长枪齐下,“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竟一时难以破开他们的防御,更遑论取其性命。 再加上李晓明向来战法刁钻油滑,虽初时左肩被那中年秃顶,一槊砸得剧痛沉重,挥枪颇不灵便, 但怪事却发生了! 与敌缠斗片刻后,他只觉呼吸吐纳,竟比往日更为绵长深远, 双肩窝处隐隐透出一丝奇异的凉意。 吸进去的气息,仿佛化作两道清流,穿透肺腑,直透肩背,顿觉伤处后方一片清凉舒泰! 这玄妙通泰之感,正是他平日苦练“五藏导引术”中‘肺金篇’时,那“白练披肩落霜雪”的奇异境界! 一时间,那原本痛彻心扉的左肩,仿佛被这股清凉之意抚慰,疼痛大减,竟似无甚大碍了! 李晓明心中又惊又喜,手中长枪使得愈发灵动起来。 三人同心,其利断金!士气陡然高涨! 那十数名围攻的秃顶胡骑,竟被这三人联手杀得左支右绌,阵脚渐乱,隐隐显露出败相! 那名被李晓明刺伤胳膊、脸颊还淌着血的青年秃顶,在一旁看得是心焦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捂着伤臂,朝着东面来路方向,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凄厉的嘶吼:“叔父!叔父!速来助阵——!!” 这喊声如同夜枭啼鸣,穿透战场的喧嚣! 李晓明闻声,心头猛地一凛! 他急扭头循声望去,只见东面烟尘起处,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奔驰而来! 马背上那瘦高如鹞鹰的身影,不是那使槊的恐怖中年秃顶又是何人?! “不好!” 李晓明登时骇得魂飞天外! 他声色俱厉,几乎是咆哮着对丘林脱兰和破多罗石毅吼道:“那催命的阎王又来了!快撤! 再敢违令,休怪我不认你们这两个兄弟!!”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如同惊弓之鸟,没命地朝着西边再次狂奔! 丘林脱兰和破多罗石毅,也深知那中年秃顶的厉害,绝非他们能敌, 此刻听得将军厉声下令,再不敢迟疑,连忙拨转马头,紧随李晓明之后,向西边亡命逃窜! 然而,破多罗石毅重伤在身,丘林脱兰又要顾他,两人马速如何快得起来? 只逃出不到百步之遥,身后那如同索命阴风般的马蹄声已然迫近! 那中年秃顶如同附骨之疽,领着十数名胡骑,已堪堪追至身后不足数十步处! “哈哈哈!想跑?方才不是挺有骨气么?!” 那青年秃顶在后方伏在马背上,虽伤痛难忍,却发出嚣张至极的狂笑,声音充满怨毒, “今日必生擒尔等!将你们五马分尸,再晒成肉干...…方消我心头之恨!!” 听着这恶毒的诅咒,李晓明心中惊惶如擂鼓! 他回头一瞥,只见那中年秃顶冰冷的目光,已牢牢锁定了丘林脱兰和破多罗石毅, 双方距离不过数十步,情势已是危如累卵,千钧一发!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李晓明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猛地从背上摘下从陈二处得来的硬弓,又在马鞍旁的箭筒里飞快地抽出一支雕翎箭! 在马背上奋力拧转腰身,张弓搭箭! 这一扭一拉,顿时扯动左肩伤势,痛得他眼前发黑,龇牙咧嘴,倒抽冷气! “娘的,拼了!” 他心中怒吼,强忍剧痛,屏息凝神,将弓弦猛地拉成满月! 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 “咻——!” 箭矢离弦! 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如同一点寒星,精准无比地直射中年秃顶的面门! 眼看箭镞即将钉在那人脸上! 那中年秃顶却只是眼皮微抬,脑袋如同早有预料般,极其随意地向侧面一偏—— “嗖!” 锋利的箭矢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徒劳地消失在后方尘埃中。 “哼!你再试试这个......” 李晓明暗骂一声晦气,对此结果早有预料,第一箭不过是怠慢其心罢了。 他忍着肩膀撕裂般的疼痛,再次拧身,动作快如电闪! “绷!绷!” 两声弓弦爆响几乎连成一线! 拿手的连珠箭术骤然发难! 第一箭,依旧是直取中年秃顶面门,诱他上当! 第二箭,却刁钻无比,目标竟是对方胯下,那匹神骏黑马的马首! 这一手着实出乎意料! 第834章 全身而退 那中年秃顶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惊诧! 他反应也是快极! 头再次一偏,避开射向面门的一箭! 同时握缰的手猛地向上一提一拽! “咴律律!” 那黑马极通人性,在主人操控下,马头瞬间偏转! “嗖!嗖!” 两支夺命利箭,一支擦着中年秃顶脸颊飞过,一支则紧贴着黑马颈项掠过! “哎呀呀……晦气!!” 李晓明气得直拍大腿,几乎要破口大骂! 他手忙脚乱地再次摸向箭筒,准备第三次开弓。 然而,就在他搭箭的瞬间,那中年秃顶竟勒住了缰绳,竟慢了下来! 他身后紧追不舍的十数骑胡兵,也纷纷放缓了追赶的步伐! 丘林脱兰和破多罗石毅二骑,终于摆脱了死亡阴影,堪堪逃出生天! 李晓明见状,松了口气,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当即埋头猛磕马腹,与丘林脱兰、破多罗石毅一起,朝着西边没命地狂奔而去! 三人沿着蜿蜒的河道,一口气向西奔出了十余里地。 回头望去,身后荒原寂寂,尘土消散,哪里还有半个秃顶追兵的影子? 劫后余生,三人刚松了半口气,忽见前方一人一骑,提着一杆长枪,正风驰电掣般迎面疾驰而来! 待看清来人面貌,正是那先行一步的陈二! “吁——!” 陈二冲到近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脸上满是焦急与关切,喘息着问道:“将军!你们……你们可还安好?身上挂彩了不曾?” 丘林脱兰心有余悸,抢先答道:“万幸万幸!全赖将军神箭惊退了那煞星! 若非将军那几箭射得刁钻,逼得那厉害主儿停了马步,我二人怕是难以脱身哩!” 李晓明左肩的疼痛,随着精神放松又隐隐传来, 他皱眉看向陈二:“陈二,你怎地折返回来了? 青青和公主现在何处?” 陈二忙道:“将军莫忧! 属下见你们迟迟未至,心中实在难安,若不来接应,怎能心安? 沿此河往西不远,有座陈旧木桥,过桥再向北行约二三里,有一处荒废村落,断壁残垣尚可藏身。 属下已将青青姑娘和公主殿下,安置在一堵厚实的土墙之后,甚是隐蔽。” 听闻二女无恙,李晓明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心有余悸地叹道:“唉……也是咱们倒霉,竟撞上这般扎手的强梁!” 丘林脱兰想起同伴伤重,恨恨地啐了一口:“这伙天杀的强人!也不知是何处钻出来的豺狼! 若能探得他们的巢穴所在,他日必当卷土重来,报此一箭之仇!” 陈二看到破多罗石毅肩窝处,仍在往外渗血,亦是怒从心头起, 咬牙骂道:“正是此理! 若晓得是哪个部族养的这群恶狗,待他日我等得势,定要掀了他的老窝,捣了他的巢穴,方解此恨!” 李晓明回头望了望来路,强自挤出一丝笑容,宽慰众人道: “罢了罢了,也不必太过着恼。 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豺狼当道,似这等作恶的匪徒,只怕遍地都是。 此番虽折了些粮食马匹并些衣物,所幸大伙儿都囫囵个儿逃了出来,已是万幸! 我与青青的马背上,金银细软尚足。 待往北寻得人烟稠密处,有什么缺的,再行添置便是。 再说了,此番撞见的不过是些胡匪,若是不幸撞上追捕的羯人精锐,我等只怕下场更惨! 莫再耽搁,速速启程! 青青和公主两个女眷藏在那荒村野地,此刻估计正害怕哩!” 于是,四人并辔而行, 一边催马赶路,一边忍不住吹嘘起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竟也冲淡了几分败逃的晦气。 陈二回想起李晓明刺伤青年秃顶那神出鬼没的一枪,由衷赞道:“在石勒营中,我等只在后军料理粮草辎重,从未得见将军临阵冲杀的风采。 今日方知,将军枪法竟是如此神妙刁钻,令人叹服!” 破多罗石毅虽疼得龇牙咧嘴,满头冷汗,闻言也挣扎着插嘴道:“正……正是! 亏得……亏得将军神勇,替我……替我报了那一枪之仇! 若……若只我挨了戳,又……又报不得仇,非憋屈死不可!” 陈二听罢,忍不住打趣这憨直的同伴:“只怨你平日练武惫懒,遇着手段高强的,便要吃亏! 你瞧瞧人家丘林脱兰,非但毫发无损,一路还能护着你这个累赘哩!” 破多罗石毅性子憨厚木讷,不善言辞,被陈二这一说,顿时臊得满脸通红, 支支吾吾了半晌,却憋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只把个脑袋往胸前盔甲里缩。 李晓明见状,笑着打圆场道:“好啦好啦! 我等四人,面对十几个凶顽之敌,非但能杀个有来有回,最后还能全身而退,足可算是虽败犹荣了! 至于武艺么……” 他故意顿了顿,带着几分自矜道:“不瞒诸位,数月之前,我也稀松平常。 能有今日这点微末伎俩,全赖遇着了一位好师父,悉心点拨。” 陈二三人闻言,好奇心大起,异口同声问道:“哦?不知将军的尊师,是哪位高人?” 李晓明胸膛一挺,带着几分自豪朗声道:“说出来怕吓你们一跳! 正是那威震草原、名动北疆的豪杰,拓跋部的雄主——拓跋义律大单于! 咱们此番千里迢迢,不正是要去投奔于他么?” “啊呀!原来是拓跋氏!!” 三人齐声惊呼,恍然大悟。 陈二击掌道:“怪不得!怪不得将军枪法箭术如此了得! 拓跋部本就以弓马娴熟、骑射无双着称于世!” 破多罗石毅捂着肩窝,却又想起一事,大惊小怪地忧心道: “只……只是……咱们的族人,与……与那鲜卑拓跋氏,往……往日里没少动刀兵,实是有仇啊! 这……这去投奔人家,能成么? 可别刚一见面,就被他们砍了脑壳呀!” 陈二闻言,没好气地唾道:“呸!什么陈年旧账的仇怨? 放羊牧马的汉子,哪家没打过几场? 咱们去投奔他拓跋氏,那是看得起他,给他增添威风! 他们欢喜还来不及,怎会砍人?” “哈哈哈……” 李晓明笑出声来,把胸膛拍得“邦邦”作响,开始吹嘘道:“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大单于与我,那是过命的交情!有本将军在,保你们无事! 待见了大单于,只消我一句话,就让陈二做个大当户! 你丘林脱兰和破多罗石毅,起步也得是个副将!” 第835章 残壁安身 因他在羯人石勒处确曾身居高位,陈二三人对他的话竟是深信不疑,脸上顿时都露出狂喜之色,仿佛那高官厚禄已在眼前。 陈二脸上红了起来,搓着手,竟有些扭捏起来:“将军厚爱,属下感激不尽! 只……只是这大当户,那可是统御万骑的重任…… 属下……属下只做过小小的百夫长,怕担不起,误了大事, 要不……要不也先做个副将,先历练历练?” 李晓明正待给他鼓劲,又听一旁的丘林脱兰,带着几分迟疑,小心翼翼地插话道:“将军,属下曾听闻,那拓跋氏几位首领兄弟,似乎……似乎并不和睦? 您说的那位拓跋义律……当真是掌权的单于么?” 李晓明一听,哑然失笑,摆手道:“瞧你操的哪门子心? 他亲妹子,乃是晋廷天子明诏册封的常山郡主! 那诏书,我可是亲眼瞧过的! 郡主的兄长,能不是名正言顺的单于么?” 三人听得此言,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顿时欢欣鼓舞,喜形于色。 陈二更是笑道:“管他日后能封个什么官! 便是只分给咱们一片草场、几群牛羊,让咱们安安稳稳地放牧过活,那也知足了!” 四人虽刚经历一场败仗,丢了粮草马匹和不少家当, 但一番牛皮吹下来,又想到前路似乎有了着落,竟都重新高兴起来, 仿佛方才不是狼狈逃窜,而是打了场大胜仗一般,说说笑笑,气氛热烈。 四人策马又向西行了一段,果然见河道上横跨着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桥。 过了桥,再向北行不到二里地,一片荒芜的野地里,隐约可见些断壁残垣的轮廓。 离那废弃村落还有老远,便瞧见一颗小小的脑袋,正从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紧张兮兮地探出来,朝外张望。 四人精神一振,催马加速奔去。 尚未到近前,便见两道纤细的身影,从那土墙后面飞奔而出! “你们……你们怎地这么久才回来!吓死我了!” 青青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些许后怕。 公主则问道:“阿发!那些强人呢?可曾捉住了?” “嘶……哎哟!” 李晓明翻身下马,动作稍大,又牵扯到了左肩的伤处,顿时痛得呻吟了一声。 “将军!你受伤了么?快让我看看伤在何处!” 青青一见李晓明那龇牙咧嘴的模样,一步抢上前去,扯住胳膊,一双杏眼急切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小公主握着小鸟,也带着哭腔哼唧道:“阿发,阿发,你怎么了嘛?” 李晓明故作轻松地揉了揉伤处,大咧咧地一挥手:“我不打紧,莫要挂念!” 他一边说,一边向后望去。 只见丘林脱兰,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破多罗石毅从马背上下来。 破多罗石毅那张原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脸,此刻更是灰败得如同蒙了一层尘土,脚下虚浮, 李晓明转头对青青道:“青青,破多罗石毅兄弟伤势颇重,眼下最紧要的是他。 咱们快些将马匹都牵进废村里藏好,寻个背风处,烧些盐水,给他仔细清洗清洗伤口要紧。”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动手。 将几匹疲惫的战马,牵进那废弃村落深处,拴在土墙后头。 青青手脚麻利地,从行囊中翻出一只黑黢黢的瓦罐,就地用几块残砖支棱起一个简易灶台。 公主在四周的荒草荆棘里,拾捡来枯枝败叶,帮着青青引火添柴。 那破多罗石毅方才在生死关头,还能强提着一口气,带伤与敌厮杀。 可此刻危机解除,整个人反倒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软绵绵地半倚在土墙根下,眼皮半阖,一副恹恹模样。 此情此景,看得众人心头都是一沉。 陈二蹲在破多罗石毅身边,忧心忡忡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破多罗兄弟伤得这样重,可怎生是好......” 李晓明见状,强打起精神安慰道:“陈二,莫要太过着急,自己先慌了神。 我那好兄弟昝瑞,你也是认得的,当初在战场上,被那悍将段文鸯一枪刺穿了胳膊,伤势比这严重十倍不止! 当时看着也是吓人,可后来不也照样生龙活虎,活蹦乱跳么? 眼下咱们先稳住心神,把他伤口洗净,止住血,让他好生歇息。 待明日,咱们便往北寻,总能找到有人烟的村落,那时再请医用药不迟!” 说话间,瓦罐里盐水已烧得滚沸。 李晓明仔细洗净了手,与陈二合力,小心翼翼地将破多罗石毅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铁甲卸了下来。 待解开内里浸透鲜血的粗布衣衫,露出肩窝处的伤口时, 饶是李晓明和陈二,这等见过阵仗的汉子,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伤口足有两寸深,皮肉向外翻卷着, 暗红的血块凝结在边缘,深处仍在不断地渗出鲜血,看着触目惊心! “哎呀!” 公主正好奇地探头张望,一眼瞥见那可怕的伤口,吓得惊叫一声,捂住眼睛,扭向一边,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胆小鬼……” 青青嘴里小声嘟囔着,端着温热的开水走过来,将水罐递给李晓明。 “兄弟忍着点。” 李晓明接过水盆,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蘸饱了温热的盐水,仔仔细细地为破多罗石毅清洗伤口。 盐水触碰到翻卷的皮肉,那刺激可想而知! 破多罗石毅即便在昏沉中,也痛得浑身剧颤,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李晓明心头发紧,心想这么个好兄弟,实不该死在这里,只可惜身边没了阿莫西林,只好用这盐水凑合消毒了。 清洗完毕,李晓明又让青青寻来几块干净的麻布,折叠成厚厚一叠,堵在破多罗石毅渗血的伤口上。 又用长长的布条,绕过他的胸膛和腋下,一圈又一圈,牢牢地包扎固定住。 这番折腾下来,破多罗石毅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只闭着眼急促地喘息。 青青又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空麻袋,塞满干燥的软草,做成了一个简陋的草枕垫在伤者的颈下,让他躺得稍舒服些。 看着破多罗石毅那毫无生气的惨白面容,青青紧咬着下唇,忍不住带着哭腔自责道:“都……都怪我不好…… 是我没仔细看着,连马跑了都不知道…… 才……才害得大家遭此大难…… 破多罗大哥伤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第836章 断粮绝炊 陈二见青青泫然欲泣,一副自责难当的模样,忙上前一步,劝慰她道:“哎,青青姑娘,你也不必如此自责! 这事原就怪不得你!都是那伙天杀的秃顶胡匪太过凶恶! 任谁撞上他们,那都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都要遭此一劫的!” 青青低着头,声音带着哽咽:“话……话虽如此说,可……可咱们丢了粮袋,眼下就要饿肚子了, 破多罗大哥还伤着……这可怎么办嘛?” 她一想到伤员无粮进补,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李晓明闻言,眉头一挑,眼中却忽地闪过一道亮光,猛地一拍额头,叫道:“哎呀!险些忘了这茬! 方才那伙胡匪只顾着跟咱们厮杀,并未发觉河坡下的芦苇荡里,还藏着另外四匹! 如今咱们逃出这老远,他们多半不会再折回去搜寻! 待会儿我悄悄摸回去瞧瞧,若马儿还在,正好牵回来! 马背上驮着的行囊里,说不定还有剩余的干粮米面哩!” 陈二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对呀,将军所言极是! 先前我听那中年秃贼喝骂手下,说什么‘莫要耽搁,速速赶路’! 显是急着去办什么勾当! 况且方才那场混战,他们自个儿也折损了好几人,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哪还有闲心再返回,去搜那芦苇荡? 稳妥起见,且再等上一等,待到天色晚些,属下陪将军一同回去! 那几匹马,必定还在原处吃草!” 这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顿时在众人心头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青青也抹去眼泪,破涕为笑,手脚麻利地跑去将那瓦罐瓦盆重新刷洗干净,只等寻回粮食,便可生火造饭。 李晓明心中仍存警惕,担心那伙胡匪并未走远,或是附近尚有游骑。 他与陈二、丘林脱兰便在土墙根下耐着性子, 歇息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直待到日头偏西,已是午后光景。 陈二性子急,早已等得抓耳挠腮。 他“腾”地站起身,搓着手道:“将军,时辰差不多了! 咱们快去看看吧! 再磨蹭下去,万一被过路的闲人顺手牵羊,把咱的马给牵走了,那才叫冤哩!” “走!去看看!” 李晓明也霍然起身。 他略一思忖,为防万一,便将破多罗石毅脱下的那副,沾着血迹的厚重铁甲提了过来, 对陈二道:“来,你把这甲胄穿上,以防不测。” 陈二却连连摆手,执拗地将甲胄往李晓明怀里推:“将军!您肩上有伤,这甲还是您穿上! 属下皮糙肉厚,便是碰上敌人,挨两下不打紧!” 李晓明也不再推辞,点头道:“也罢!” 他忍着肩膀的隐痛,将那沉甸甸的铁甲套在身上,又背好弓箭, 顿时觉得胆气壮了不少,仿佛多了一层护身符。 他叮嘱丘林脱兰:“丘林兄弟,你在此好生看顾破多罗和两位女眷,若有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随即与陈二翻身上马,提了长枪,策马向南,过了那座吱呀作响的旧木桥,一路沿着河岸,小心翼翼地向东折返。 果然,那伙秃顶胡匪早已不见踪影。 待返回白日遇袭之地,李晓明留在河坡上方了望警戒, 陈二则奔下河坡,钻进那茂密的芦苇丛中查看。 “将军!咱们的马还在哩!一匹不少!” 不多时,陈二惊喜的呼喊声,便从芦苇深处传来。 李晓明闻言大喜过望,忙喊道:“好!快都牵上来!咱们速速回去! 叫青青赶紧生火做饭! 吃饱吃好,养足了精神,才好赶夜路!” 陈二忙不迭地将四匹良驹一一牵出芦苇荡,拉上河岸。 两人仔细检查马背上的驮物,脸上的喜色却渐渐凝固,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这四匹马上,驮着几副沉重盔甲、数卷厚实的皮袍衣物、几筒沉甸甸的箭镞, 还有一匹马上,是陈大那用毡毯裹着的冰冷尸身…… 唯独不见那装着粟米麦豆、关乎众人活命的粮袋! 陈二像是泄了气的皮囊,重重叹了口气,懊丧道:“唉……贼老天不开眼! 注定要饿肚子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晓明心中也是郁闷难当,如同被泼了一瓢冷水, 但他身为首领,只得强打起精神排解道:“罢了罢了!能寻回这些家当,已算是烧了高香了! 饿个一两顿,也不打紧! 咱们今夜就动身,再往北走! 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个小县小邑,便是遇着个有围墙的邬堡,咱们多给些银钱,总能买到些吃食! 先回去再说吧!” 二人无奈,重新上马,将寻回的四匹马用绳索拴在坐骑后头,便匆匆忙忙地赶回荒村。 回到那断壁残垣间,青青听说寻回了马匹衣物,却独独失了粮食, 脸上的喜色顿时褪去,又发起愁苦:“咱们饿一两顿倒还熬得住, 可……可破多罗大哥流了那么多血,身子虚弱,不吃些东西补养,伤口如何能好? 这可怎么办?” “嘿嘿,不妨事,青青,你看这是什么?” 李晓明见状,变戏法似的拿过一个小布兜,递了过去。 青青疑惑地接过,解开系绳一看,里面竟是二十多个大小不一、或青或白的鸟蛋! 正是白日里,她与公主在河边芦苇丛中辛苦捡拾的! 她不禁惊喜地叫出声来:“呀!将军! 你……你竟把咱们捡的这些鸟蛋带回来啦! 这下可好了!有东西给破多罗大哥补身子了!” 李晓明咧嘴一笑:“快些煮上吧! 煮好了喂破多罗兄弟吃些! 这玩意儿,别看不起眼,可比寻常肉食还要滋补呢!” 青青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将鸟蛋洗净,投入瓦罐中加水煮了起来。 不多时,便将鸟蛋煮好,她小心翼翼地剥开几个温热的蛋,送到昏昏沉沉的破多罗石毅嘴边。 破多罗石毅勉强吃下五六个,便紧闭双唇,摇头再不肯吃,显是精神萎靡,状态极差。 李晓明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西沉,暮色渐起。 他当机立断,对陈二和邱林脱兰说道:“破多罗兄弟这伤势耽搁不得,拖下去怕要生变! 咱们须得星夜兼程,尽快寻个有医有药的所在! 不如这就收拾动身,夜里跑路安全些!” 众人连忙打点行装,将虚弱的破多罗石毅扶上马背,就让他伏在马鞍上,由丘林脱兰在一旁小心照看。 白日里刚吃过胡匪的亏,此刻人人心中警醒。 李晓明、陈二、丘林脱兰三人,俱都将那沉重的铁甲,重新披挂整齐,长枪弓箭不离手,一副随时准备厮杀的模样。 正待要策马启程,青青却忽然想起一事,忙道:“且慢! 咱们几个水囊里的水都喝光了, 再往北去,也不知是否还有河流溪涧。 不如先往南面河边跑一趟,将水囊灌满了再走,也省得路上干渴!” 几人闻言,正欲拨转马头向南面河边行去, 还未等马蹄迈开,远处便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众人心头一凛,如同惊弓之鸟,立刻又翻身下马,重新伏在那半截土墙之下,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第837章 胡匪斗羯 只听那声音由远及近,竟是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 不多时,只见从南边河岸方向,风驰电掣般奔来五六匹快马! 马上骑士个个手持长枪,杀气腾腾! 更让人注意的是,这伙人后面,还跟着数匹无人骑乘的空马! 紧接着,后面远远传来一声声凶狠的呼喝,如同追魂索命:“前面的贼子!速速束手就擒! 再敢逃窜,便将尔等乱箭射杀,一个不留!” 前面那五六骑中,为首一人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他扭过头,愤怒地大喝道:“我等与你们羯族井水不犯河水!本不欲与尔等为敌! 尔等既如此苦苦相逼,那就休怪某家手下无情了!” 吼罢,他大喝一声:“众兄弟!随我回身杀敌!宰了这群狗贼!” 话音未落,此人已调转马头,手提一杆寒光闪闪的马槊,竟一马当先,迎着追兵反冲回去! 他身后那五六名同伙也毫不犹豫,纷纷丢开手中牵着的空马缰绳,挺起长枪,紧随其后,怒吼着杀向追兵! 土墙后面,李晓明几人看得分明! 前面那拨掉头反冲的五六骑快马,正是今日劫掠他们的那伙秃顶胡匪! 而他们身后丢弃在路上的那几匹空马,正是白日里被他们抢走的、驮着众人宝贵粮食的坐骑! 李晓明看得惊奇,低声道:“咦……这伙胡匪,竟像是正被人追赶? 看这架势,竟是途中遇见仇家了?” 陈二在后面看得两眼放光,压抑着兴奋,低声嘿嘿笑道:“嘿嘿嘿……将军! 这可真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啊! 这群该遭千刀万刀剐的恶贼!昧了咱们的马匹粮食,转眼间就踢到了铁板,撞上了硬茬子! 您瞧,他们白日里与咱们厮杀时,还有十数人,气焰嚣张, 可如今只剩下这五六个残兵败将,狼狈逃窜, 显是吃了大亏,损兵折将!” 李晓明也是心头一喜,恨声道:“正是此理! 且不管后面追他们的是何方神圣,只要是与这伙胡匪为敌的,便是咱们的帮手! 咱们正好从后面杀出去,与那不知名的友军前后夹击! 一举宰了这伙作恶多端的狗贼,也好报今日劫掠伤人之仇!” 陈二和丘林脱兰闻言,都是热血上涌,狠狠点头,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丘林脱兰更是急不可耐,摩拳擦掌道:“将军说得对! 既是如此,还等什么? 咱们这就冲出去!从后面捅他们个透心凉! 与前面追兵合击,定能将这些恶贼斩尽杀绝,报仇雪恨!” 李晓明心中对这伙胡匪实是恨极,当即拍板:“正该如此!走……随我……” 他话音未落,正要催马冲出藏身的土墙,目光却猛地一凝,死死盯住了南面追兵队伍中,逐渐显露的身影。 “哎呀……去不得!是……是羯人!” 李晓明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陈二和丘林脱兰也定睛看去,只见南面烟尘起处,赫然冒出二十余骑人马! 那群人马个个身形剽悍,手持长枪,发须皆是卷毛,一张青白脸,正是羯人骑兵! 几人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慌忙又从马背上滑下来,重新缩回到土墙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陈二趴在墙边,又是纳闷又是心惊,压着嗓子道:“怪哉!这伙天杀的胡匪,怎地又和这些要命的羯兵干上了? 可真是流年不利,处处撞煞星!” 公主心里害怕,小手死死攥住李晓明的袍袖,惊慌道:“又……又是胡匪……又是羯兵的…… 阿发……咱们快些跑吧!别让他们把我捉走了……” 青青秀眉紧蹙,低声斥道:“跑?往哪里跑?你个胆小鬼! 咱们连一粒粮食都没有,能跑出多远? 他们胡匪和羯人狗咬狗,等会正好趁乱,把咱们的马匹粮食牵回来!” “好啦好啦......快看!他们已经打起来了!” 李晓明沉声低喝,手指着东南方向。 只见战场之上,那为首的中年秃顶胡匪,骑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马,如同旋风般冲入追来的羯兵阵中! 他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仿佛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毒龙! 一刺!一挑!迅如闪电! 立刻便有两名冲在最前的羯人骑兵,惨叫着从马上栽落尘埃! 其余羯兵见他如此凶悍,又惊又怒,纷纷策马向他合围冲来,长枪攒刺! 却见那中年秃顶,一双瘦长臂膀,将一杆马槊舞动得如同风车一般,呼呼作响! 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金铁交鸣,刺来的数杆长枪,竟被他全部荡开! 他胯下黑马极通灵性,趁着这空档,四蹄翻飞,直从包围圈里冲了出去! 一众羯骑岂肯善罢甘休?纷纷呼喝着,拨转马头再次猛追! 那中年秃顶竟不逃跑,反而猛地一勒缰绳,黑马长嘶一声,再次掉头,如同闪电般地又反冲杀回! 马槊借着回冲之势,更是势大力沉! 手起槊落!寒光闪过处,又有两名羯骑被洞穿胸腹,惨叫着跌落马下! 后面那青年秃顶也甚是悍勇,不顾胳膊上,被李晓明刺出的伤口还在渗血, 竟单手持着一杆长枪,领着仅剩的几名秃顶胡骑,也嘶吼着杀入羯兵之中,左冲右突, 竭力为那中年秃顶分担压力,打乱羯兵阵脚。 只是他毕竟独臂难支,单手持枪,实在难以造成致命杀伤, 几乎全靠那中年秃顶单枪匹马,如同中流砥柱般,硬撼那二十多名凶悍的羯人骑兵! 就在这激战正酣之际,羯骑阵中,猛地冲出一员年轻将官! 此人虽是一身羯人装束,却生得眉目英挺,鼻梁高直,一副汉人相貌, 在一众卷发深目的羯兵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身姿挺拔如松,挺着一杆镔铁长枪,怒吼一声,策马直取那中年秃顶! 李晓明看清此人面容时,心头不禁一震,失声低呼道:“是石瞻......” 旁边的公主也认了出来,指着那年轻将官叫嚷道:“呀!这不是那个在荥阳时,抢我球的臭小子石瞻么? 阿发!等下你捉他过来,再替我狠狠打他一顿屁股!” 青青见她大惊小怪,一把揪住公主的耳朵,低声威胁道:“你再敢这般大声嚷嚷,我便将你丢出去,让那些羯胡把你掳了去!” 李晓明此刻哪有心思理会二女的斗嘴,一双眼睛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场中那两员悍将的厮杀上! 那石瞻在羯人军中颇有勇名,此刻也是全力施为! 手中镔铁长枪舞得如同梨花暴雨,枪影重重,奋力与那中年秃顶拼杀! 然而,那中年秃顶的槊法,实在太过狠辣,似乎身经百战,战术更是诡变多端! 一杆沉重的马槊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毒蛇吐信,点刺咽喉; 时而如巨蟒翻身,横扫千军; 时而虚晃一招,诱敌深入; 时而雷霆一击,力劈华山! 两人交手不过数合,石瞻非但被对方杀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那中年秃顶竟还能在激战之中,抽冷子一槊刺出, 将两名从侧面冲上来,为石瞻助战的羯骑,如同串糖葫芦般,一槊挑翻下马! 其凶悍强横,简直令人胆寒! 第838章 凶悍胡匪 石瞻带来的羯人骑兵,眼见自家主将,竟被那中年秃顶胡匪杀得险象环生, 非但占不得半点便宜,反而像是要落败的模样,顿时都红了眼! 他们也顾不得再去围攻那青年秃顶,和几名残存的胡骑,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有十数骑骑兵,挺着长枪,一股脑地朝那中年秃顶冲杀过去! 显然是要仗着人多,合力先将这凶神绞杀! 那中年秃顶见状,非但毫无惧色,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他虚晃一槊,拨马便走,仿佛不敌欲逃,实则却是拉开距离,故意引诱那一大群红了眼的羯骑来追! 待得身后追兵纷涌而至,马蹄声已在耳边之际,他却猛地一勒缰绳! 电光石火之间,拧转腰身,借着回旋之力,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如同毒蛇出洞,闪电般向后刺出! “噗嗤!” 一名追得最急的羯骑猝不及防,被那冰冷的槊锋从前胸穿入,后心透出! 惨叫都只发出一半,便栽落马下,激起一片尘土! 中年秃顶一招得手,毫不停留! 他猛地挺直腰板,如同铁塔矗立,口中发出一声咆哮。 手中马槊便的力猛刚劲,左右开弓,如同两条咆哮的恶蛟横扫而出! “砰!咔嚓!” “啊——!” 两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和凄厉惨叫, 又有两名追得太近的羯骑,一个被槊杆狠狠砸中胸膛,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另一个则被槊锋扫中脖颈,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斜,一声不吭地滚落尘埃! 后面剩余的约莫十骑羯兵,被这凶神恶煞般的杀戮震慑,都觉心寒! 胯下战马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恐惧,冲锋的势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中年秃顶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他眼中凶光爆射,大喝一声:“杀!” 双腿猛夹马腹! 那匹神骏的黑马如同离弦的箭矢,挟着奔雷之势,再次朝着羯骑队伍直冲而去! “啊——!” “呜……!” “咕呃……!” 只听得数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 土墙后面,李晓明几人甚至都没能完全看清,那中年秃顶是如何出的槊! 只觉得寒光在暮色中几度闪烁,如同死神的镰刀挥过! 眨眼之间,又有三四名羯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惨叫着跌落马鞍,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李晓明看得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心中骇然:“此人……此人武勇竟至如斯境地! 今日与我等交手,只怕并未使出全力! 若他全力施为,我等......我等真能跑得了么?” 另一边,石瞻正手起一枪,拼尽全力将一名胡匪挑落马下,忽闻己方骑兵接二连三的惨叫声,猛地回头望去! 这一看,只见刚刚冲向那中年秃顶的十多名精锐羯骑,此刻竟只剩下寥寥四五骑人马,还在苦苦支撑, 而那中年秃顶如同虎入羊群,所向披靡,眼看就要将他的人马屠戮殆尽! 石瞻又惊又怒,双目赤红,朝着那中年秃顶厉声喝问:“兀那胡匪贼寇!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敢不敢报上你的名号?!” 那中年秃顶刚刚一槊将一名羯兵打得脑浆迸裂,闻言猛地转头, 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诡异的狞笑,桀桀怪声道:“黄口小儿!想知道某家的名号? 除非叫石勒那厮亲自来问!” 石瞻被他言语中的轻蔑与狂妄彻底激怒,几乎咬碎钢牙:“好个不知死活的狂徒! 你不知道如今这河北千里之地,都姓了‘石’么?! 你敢在此撒野,今日非叫你做鬼不可!” “今朝姓石?明朝却又未必!” 中年秃顶眼中凶光毕露,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狠狠瞪着石瞻, “你想叫某家做鬼?嘿嘿,且看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有几分真本领!”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夹马腹,那黑马如同黑色的闪电,带着无匹的杀气,直直朝着石瞻飞驰而来! 石瞻此刻也被热血冲昏了头,双眼赤红如血,挺起手中镔铁长枪,亦是催马迎上,口中嘶吼:“来得好!今日小爷便与你决一死战!” 二马如龙,相对疾驰! 眼看就要相交之际,那中年秃顶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伏低身子,整个上半身几乎完全贴在了马颈之上! 石瞻倾尽全力刺出的、志在必得的一枪,竟贴着对方的后背,“嗤”的一声刺了个空!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那中年秃顶如同鬼魅般瞬间弹起身躯,腰马合一, 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拦腰横扫而来! 石瞻心中大骇,再想横枪格挡,已是万万不及! 只听“铛”的一声刺耳巨响,那沉重的槊杆,狠狠地摩擦着他枪杆,又重重地砸在他紧握枪杆的右手上! “啊呀——!”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石瞻口中迸发! 手上传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整只右手都被砸得粉碎! 他再也握不住长枪,“哐当”一声,那镔铁枪便掉落尘埃! 中年秃顶勒马回旋,桀骜地看着痛得浑身痉挛、冷汗涔涔的石瞻,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小子,现在总该知道,今日谁要做鬼了吧?” 石瞻左手死死捂住剧痛钻心的右手,脸色惨白如纸, 他心知情势危急,面前这人实是不弱于义父的存在, 只得强忍剧痛,朝着远处仍在与青年秃顶等人缠斗的最后四名羯骑,嘶声大叫:“快! 汝等不可恋战!速速……速速分头去求援!快走!” 那四名羯骑,正与青年秃顶和最后一名胡匪殊死拼杀,闻听主将绝望的呼喊,彼此在马上焦急地对视一眼,瞬间有了决断! 其中两骑猛地一咬牙,挺起长枪,嘶吼着朝那如同魔神般的中年秃顶冲来,显然是拼死也要为石瞻争取一线生机! 而另外两骑则毫不犹豫,丢掉青年秃顶和那名仅剩的胡匪,猛地一拨马头,就要向着远处旷野亡命奔逃,意图搬取救兵! 土墙后的陈二见此情景,脸色骤变,失声惊呼:“这下遭了糕! 咱们还有个半死不活的破多罗兄弟在,根本跑不快! 若被这两羯狗搬来大队人马,别说这伙胡匪要完蛋,只怕咱们却是先死得透透的!” 李晓明闻言,心头也是猛地一沉!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他闪电般从背后掣出他那张硬弓,手指如飞,搭箭上弦! “绷——!绷——!” 两声急促得几乎连成一声的弓弦爆响,撕裂了紧张的空气! 两支利箭如同两道追魂的黑色闪电,风驰电掣般射向目标! “啊——!” “哎呀——!” 只听两声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名刚刚调转马头、正欲策马狂奔报信的羯人骑兵,身体猛地一僵,后心处赫然各自插着一支深入箭羽的箭矢! 两人如同被重锤击中,一前一后,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栽落马下,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是谁?!哪个不要脸的鼠辈放冷箭?!滚出来!” 石瞻正被剧痛折磨,忽见两名忠心手下竟被暗箭射杀,断绝了最后的希望,顿时又惊又怒, 他强忍痛楚,朝着弓弦响起的土墙方向厉声大骂! 第839章 惨败濒死 那名中年秃顶也是一愣,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但他反应极快,目光如电般扫向李晓明几人藏身的土墙,竟遥遥拱了拱手,朗声笑道:“哈哈! 原来是那几位拓跋部的朋友!多谢援手! 待某家料理完眼前这残局,再与诸位朋友叙话!” 李晓明闻听此言,心头也是惊疑不定:“这胡匪头子……竟认得我的箭法? 听他口气,竟是将我们误认作了拓跋氏的人?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正自惊诧,目光却不敢稍离战场分毫。 只见那两名试图救援石瞻的羯骑,此刻已悲愤交加地冲到了中年秃顶马前! 他们明知必死,反而激起了凶性,双双发出怒吼,挺着长枪,用尽全身力气朝中年秃顶刺去! 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中年秃顶却只是冷哼一声,神情自若! 他双臂筋肉坟起,手中马槊如同活了一般,左右一摆一荡,动作看似简单,却实是大力刚猛! “铛!铛!” 两声巨响! 两名羯骑刺来的长枪,被硬生生同时荡开! 中年秃顶手腕一翻,马槊如同毒蛇反噬,快如闪电般回刺而出! “噗!” 一声闷响,其中一名羯骑被锋利的槊尖轻易洞穿了胸膛,连人带枪被挑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眼见不活了。 另一名羯骑虎口鲜血淋漓,眼见同伴惨死,心胆俱裂,却也彻底疯狂! 他丢开长枪,拔出腰间环首刀,龇牙咧嘴,状若疯虎般朝着中年秃顶猛冲过来,竟是要与中年秃顶近战拼命。 口中还嚎叫道:“少将军快走——!” 可惜,他的悲壮只换来中年秃顶一丝不屑的冷笑。 那杆沾满鲜血的马槊,速度极快地,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嗤!” 环首刀还未落下,槊锋已精准无比扫过他的咽喉! 那凄厉的嚎叫声戛然而止,羯骑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软软地栽倒马下。 石瞻眼睁睁看着,最后两名忠心耿耿的手下惨死当场,一张脸已变得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 他捂着受伤的右手,双目充血,死死盯着那凶猛的中年秃顶,声音嘶哑地低吼道:“无论你是谁……敢与我族为敌…… 日后……日后陛下必叫你……叫你全族……鸡犬不留!” “哈哈哈哈……!” 中年秃顶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鸡犬不留?好大的口气! 今日某家将你们杀个尽绝,石勒那老匹夫,又怎会知晓是谁下的手?” 狂笑声中,那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 石瞻心头一寒,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 眼见那中年秃顶眼中凶光再起,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尊严,强忍剧痛,猛地一夹马腹,就想拨转马头向南逃命! 然而,他刚一动,却见那青年秃顶和最后一名胡匪,早已提着滴血的枪矛,如同索命的恶鬼,一左一右,死死堵在了他的退路上! 青年秃顶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对中年秃顶道:“叔父,休与这羯狗多费口舌!一枪结果了他吧!” 说罢,他转向那仅剩一名的胡匪,厉声下令:“库莫奚!去!杀了他!取他首级!” “是!” 那名叫做库莫奚的胡匪狞声应道, 他眼中凶光一闪,立刻纵马挺枪,朝着落单负伤的石瞻,当胸狠狠扎来! 枪尖寒光闪烁,直取要害! 石瞻虽已穷途末路,却也不甘引颈就戮! 他强忍着右手钻心的剧痛,左手死死抓住缰绳,在枪尖及体的瞬间,猛地扭身侧避! “嗤啦!” 冰冷的枪锋擦着他的胸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险之又险! 他趁机拨马,想绕过那厉害的中年秃顶,从侧翼夺路南逃! 然而,那青年秃顶早已策马横移,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拦在他面前! “还想往哪里逃?!” 青年秃顶厉喝一声,一枪当头劈下, 他虽右臂带伤仅用左手持枪,但这一枪依旧带着呼呼风声,威势十足地朝着石瞻的头顶狠狠砸落! 石瞻此刻左有那凶神恶煞的中年秃顶虎视眈眈,右有那挺枪追来的库莫奚封堵,已是避无可避! 只得咬紧牙关,强忍剧痛,支攘着胳膊护在头顶! “砰!” “啊——!” 青年秃顶那沉重的一枪杆,结结实实地砸在石瞻格挡的左臂之上! 石瞻只觉得左臂如同被巨锤砸中,疼痛欲折,右手也是剧痛钻心, 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滚落下马,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那名叫库莫奚的胡匪见状,脸上狞笑更甚,如同看到唾手可得的猎物! 他纵马赶上前来,手中长枪高高举起,枪尖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就要朝着地上挣扎欲起的石瞻心窝猛地搠下! 石瞻摔得七荤八素,双臂剧痛欲折,眼见那要命的枪尖刺来,只凭着求生的本能,猛地向旁边一滚! “噗!” 枪尖深深扎入他刚才躺倒的泥地之中! 库莫奚一击落空,恼羞成怒,正要拔枪再刺, 却听那青年秃顶已不耐烦地骂道:“真是个废物!滚开!” 他嫌库莫奚手脚太慢,竟自己单臂持枪,策马向前,也一枪朝着尚未完全爬起的石瞻后背刺去! 石瞻听见恶风不善,求生意志爆发,也顾不得狼狈,又是奋力向旁边一滚! “嗤啦!” 枪尖擦着他的大腿外侧掠过,瞬间割开了腿上的皮肉,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一片! 青年秃顶两击不中,更是暴怒! 他索性就在马背上,单臂夹着长枪,如同捣蒜般,朝着地上翻滚躲闪的石瞻,一枪又一枪,凶狠无比地捅刺下去! 石瞻在地上连滚带爬,拼命躲闪,身形狼狈不堪。 纵然他反应敏捷,但终究是身负重伤,行动不便。 混乱之中,大腿外侧又被枪尖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淋漓,动作更是迟滞! 那中年秃顶在一旁冷眼旁观,早已等得不耐烦,眉头紧锁,沉声喝道:“够了! 快些将他了结!莫再耽搁正事!” 库莫奚闻听首领发话,不敢再磨蹭,也再次挺起长枪,恶狠狠地扑了上来,要与那青年秃顶一起,将石瞻立毙当场! 第840章 仗义出手 土墙后面,李晓明紧皱着眉头,死死盯着眼前这血腥而残酷的一幕,心中却十分挣扎! 那石瞻,虽是那暴虐石虎的义子,但其人品端正,实与石虎截然不同!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一起攻打洛阳时,自己因无法按时交付攻城器械,暴怒的石虎就要杀他! 正是这石瞻,顶着石虎的暴怒,挺身而出,为他说情讲理! 此人实是个讲义气、品性端正的好汉子! 此刻,眼见这石瞻就要命丧于眼前胡匪的乱枪之下,李晓明那“心慈手软”的老毛病又犯了, 只觉得心里难受,实在不忍目睹…… 恰在此时,身后的公主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与担忧,小声哼唧道: “阿发……阿发……那个抢我球的臭小子……他……他就要被打死了……” 李晓明闻声回头,看见公主那一张小脸上,此刻竟也有担忧焦急之色,显然也是不想看着石瞻就此丧命。 李晓明心头那股犹豫瞬间被冲散! 他伸手捏了捏公主的脸蛋子,咧嘴笑道:“公主殿下既是不想他死,那……看阿发把他给你‘捡’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闪电般掣弓搭箭! 这一次,他大拉开弓,直将一张硬弓拉的如满月一般, “嗖——!” 一支雕翎劲箭离弦而出,如同流星赶月,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射目标! “啊——!” 那名叫库莫奚的胡匪,刚刚挺起长枪,正要给地上挣扎的石瞻致命一击,胸口处却猛地爆开一蓬血花!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手中长枪“当啷”落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头“噗通”一声滚落下马,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那青年秃顶正欲再次刺向石瞻,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箭惊得浑身一激灵! 他纳闷地朝地上的库莫奚一看,只见其胸口插箭,箭尾尚在颤动,已然气绝! 顿时又惊又怒,霍然抬头,冲着李晓明几人藏身的土墙方向,破口大骂道:“好个阴险的贼子! 爷爷早看出你鬼鬼祟祟躲在何处了! 待我先宰了这羯狗,再来寻你算账,取你狗命!” 骂罢,他一夹马腹,挺起长枪,继续朝着狼狈逃窜的石瞻,追杀过来, 打算一举杀了这羯人将官,再去找放冷箭的‘贼子’索命。 陈二见这一箭虽射杀了库莫奚,却未能吓退那凶悍青年秃顶,急得猛拍大腿: “哎呀!将军!快!快使你那拿手的连珠箭法! 射死这狂妄、不知死活的小秃贼! 正好替破多罗石毅兄弟报仇!” “好!” 李晓明眼中寒光一闪,心念电转:即便你们真是拓跋部的朋友, 但你们这些人作恶成性,昧我马匹粮食在前,重伤我兄弟破多罗在后,此仇不可不报! 今日,便叫你一报还一报! 想罢,并无半分犹豫!凝神静气! 大拇指与食指,如穿花般从箭囊中,闪电般夹出两支雕翎箭! 搭弦!开弓! “绷!绷!” 两声急促得如同一声的弓弦震响,几乎不分先后! 两支追魂夺魄的羽箭,如同两条噬人的毒蛇,一前一后,撕裂空气,朝着那纵马冲来的青年秃顶,电射而去! 那青年秃顶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勇士,听见那要命的弓弦震颤之声,心头警兆顿生!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向前一伏,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脖子上! “嗖——!” 一支利箭带着尖啸,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脊梁骨飞了过去,死亡气息让他后颈汗毛倒竖! “好险!” 他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庆幸, 胯下战马却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咴律律——!” 另一支刁钻的箭矢,不偏不倚,狠狠钉进了他坐骑的头颅! 那马儿剧痛钻心,瞬间发狂! 前蹄高高扬起,后蹄乱蹬,在原地疯狂地尥起了蹶子,如同疯魔乱舞! 青年秃顶整个人被颠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右臂本就有伤,剧痛之下更是使不上力,哪里还能控住这疯马?只好跳下马来, 落地时又因单臂撑地不稳,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滚了一身尘土草屑, 那模样,端的是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桀骜凶狠? “侄儿!” 一旁的中年秃顶眼见爱侄受挫,登时勃然大怒! 他猛地扭头,一双虎目如同喷火,死死盯住土墙方向,声如炸雷般咆哮:“哼! 就算尔等真是拓跋部的崽子,也忒不识好歹!屡次三番与我过不去! 今日某家便发个狠,连你们一并宰了!”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神骏的黑马长嘶一声,一跃便是两丈有余! 载着背上滔天怒火的中年秃顶,直直朝着李晓明众人藏身的土墙猛冲而来! 沉重的马槊在他手中嗡嗡作响,仿佛渴饮鲜血! 土墙后,青青见这胡匪凶神恶煞扑来,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失声尖叫:“啊呀——!胡匪杀过来啦!怎么办呀?!” 公主也紧紧拽住李晓明的袍角,急得直蹦,带着哭腔嚷道:“阿发阿发!胡人要来捉我啦!呜呜……” 就在这时,一道狼狈的身影,捂着血肉模糊的右手,一瘸一拐地抢先冲到了土墙后面,正是石 瞻! 他一眼瞧见土墙后弯弓搭箭的陈祖发,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李晓明,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是你?!你你你……陈祖发?!” 李晓明哪有空跟他叙旧,一边飞快地再次搭箭上弦,一边急声低吼:“少废话!快躲到后面去!活命要紧!” 石瞻被他吼得一怔,回头看了看,那如同魔神般冲来的中年秃顶, 只得用受伤的左臂,捂着受伤的右手,踉跄着奔到众人身后,靠着土墙喘息, 他脸色苍白,默然不语。 李晓明深吸一口气,迅速下令:“青青、公主,快带着破多罗石毅上马!向西边暂避! 陈二、邱林脱兰!披甲上马,随我迎敌!”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从土墙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神锐利如鹰隼!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绷!绷!”两声急促的弓弦爆响, 连珠箭如同毒蛇吐信,一左一右,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射那冲来的中年秃顶面门与胸口要害! “雕虫小技!” 中年秃顶怒哼一声,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在他掌中如同活物! 只见他手腕一抖,槊影翻飞,精准无比地左右一拨! “铛!铛!” 两声脆响! 那两支左右分射的劲箭,竟被他如同拍苍蝇般轻松磕飞! 而他胯下黑马的速度,竟是丝毫不减! 如同黑色的飓风,眨眼间便冲到了土墙近前!那冰冷的槊锋,距离李晓明已不足十步! “贼子!纳命来!” 中年秃顶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发麻! 第841章 秃顶暴怒 千钧一发之际! “杀——!” “秃贼休狂!” 两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 早已披挂整齐的陈二与邱林脱兰,一左一右,猛地从土墙两侧策马杀出! 两杆长枪如同出洞的毒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分刺中年秃顶左右两肋! 那中年秃顶本已蓄足了十二分力气,正待借着雷霆万钧的马势,挥出那石破天惊的一槊, 要先将二人之一,打下马去,抢占先机! 然而,就在他要出招之时—— “绷!绷!” 又是两声催命般的弓弦炸响! 李晓明竟在如此近的距离,再次射出了夺命双箭! 箭矢破空,直取他面门与前心!时机拿捏得刁钻无比! “混账!” 中年秃顶暴怒,只得强行中断大招,怒骂一声,仓促间再次挥动马槊格挡! “铛!铛!” 又是两声脆响,箭矢虽被击落,但他那蓄势待发的必杀一击,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就这稍纵即逝的耽搁,陈二与邱林脱兰的两杆长枪已然杀到面前! 枪尖寒芒闪烁,直指要害! 中年秃顶无奈,只得打起精神,马槊左右翻飞,左遮右挡!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如雨的金铁交鸣声爆响!火星四溅! 三马交错而过! 陈二和邱林脱兰只觉手臂酸麻,虎口欲裂,心中骇然此人之力大无穷! 而那中年秃顶也未能如预想般一槊建功,竟被硬生生逼得勒马回旋,心中憋闷更甚! 他一心只想先宰了那放冷箭的祸首,拨转马头就欲再次冲向土墙后! 可待他冲到近前一看,土墙后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李晓明的影子? “狡猾的鼠辈!” 他怒火更炽,正欲再次调转马头,去寻陈二和邱林脱兰的晦气,却突觉脑后恶风不善! 一股凌厉的杀气直透背心! “不好!” 他心头一凛,想也不想, 凭借多年厮杀练就的本能,猛地拧腰回身,手中马槊如同怪蟒翻身,挟着风雷之势向后狠狠扫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洪钟大吕! 槊杆与枪尖猛烈撞击,爆出大蓬火星! 中年秃顶定睛一看,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竟蹿出一名全副明光铁甲的骑士! 此人身材颇为雄壮,背挂硬弓,手中一杆点钢枪兀自嗡嗡震颤, 正是白天刺伤他侄儿的那个汉人! “好枪法!果然是得了拓跋氏真传的路子!” 中年秃顶虽怒,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记背后偷袭,时机、力道都拿捏得极准,忍不住脱口赞了一句。 但旋即,他眼中凶光大盛,马槊如同狂风暴雨般狂舞起来,瞬间便将李晓明随后刺来的数枪尽数荡开! 槊法精妙,招招狠辣,直取李晓明周身要害,显然动了真怒,誓要将这滑不留手的汉人立毙槊下! “来得好!” 李晓明口中呼喝的强硬,气势看起来十足, 可眼见对方槊影如山,威势惊人,心头实在是一阵发毛。 他不敢硬接,猛地一提缰绳,胯下战马蹿到了中年秃顶马腹的另一侧!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唰唰唰! 闪电般朝着中年秃顶胯下战马的马腹、马腿要害连刺数枪! 枪枪刁钻,全无高手风范,专攻下三路! “直娘贼!好个下流阴险的鼠辈!这也是拓跋氏教给你的么?” 中年秃顶气得三尸神暴跳! 他手中马槊势大力沉,本是沙场冲锋陷阵、大开大阖的神兵, 此刻却被李晓明贴身缠斗,又靠近土墙,空间狭窄,根本施展不开! 一身惊天动地的槊法,竟被这无赖打法逼得缩手缩脚,头一遭显出了几分手忙脚乱! 他只得一边怒骂,一边急忙勒马后退几步,试图拉开距离。 手中长槊连挥带拨,如同风车般舞动,总算险之又险地,挡下了对方那几记阴险的“捅马枪”。 就在这格挡的间隙,他眼中厉色一闪,觑准李晓明一个微小的破绽, 口中暴喝:“着!” 那沉重的马槊如同毒龙出洞,快如闪电地,朝着李晓明的心窝要害猛挑而去! 这一槊,蕴含了他满腔怒火,势若奔雷! 李晓明只觉一股恶风扑面,寒毛倒竖!根本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横枪格挡! “铛——!”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枪杆汹涌传来! 李晓明被他这一槊,打了个趔趄,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这厮好大的力气!” 他心中骇然,知道硬拼是找死,强忍着双臂的麻疼,勉强回刺了两枪, 便拨转马头,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就朝开阔处狼狈逃窜! “哪里走!留下狗命!” 中年秃顶岂肯放过?怒吼一声,催马便追! 今日不将这滑溜如泥鳅、阴险如毒蛇的汉人碎尸万段,难消他心头之恨! 李晓明在前面被追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仿佛那要命的槊锋,随时会将自己捅个对穿! 他心中又惊又怒,忍不住暗自大骂:“他娘的!这秃瓢到底是哪路煞星? 冷箭射他不着,背后偷袭也奈何不得,竟如此难缠难斗?! 看这身惊天动地的本事,只怕比起那石生、石虎两个煞神,也差不到哪去!” 他一边逃,一边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只见那中年秃顶如同跗骨之蛆,距离自己不过数马之遥, 那杆沾满鲜血的马槊,寒光闪闪,已然高高扬起! 生死关头,李晓明把心一横,冒险一搏! 他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几乎原地停住!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拧腰回身,手中长枪如同毒龙般,就要朝后刺去! 然而,他的枪尖还未递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风已然扑面! 只见那中年秃顶竟比他更快! 那杆势大力沉的马槊,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已然当头砸落! 速度之快,远超他的想象! “糟了!” 李晓明亡魂大冒!回马枪是使不出来了, 仓促间只得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紧枪杆,硬着头皮向上格挡! “梆——!!!”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李晓明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枪杆上传来! 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得移了位! 尤其是左肩受伤处,仿佛被人生生撕裂! 他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全靠一股意志力,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没掉下去! “吗的,扛不住!真他娘的扛不住!” 巨大的实力差距,让李晓明彻底认清了现实。 他再不敢有丝毫恋战之心,勉强拨转马头,连头都不敢回,枪杆猛抽马臀,朝着远离这煞星的方向,没命地狂奔逃窜! 那背影,端的是狼狈到了极点! “鼠辈休逃!” 中年秃顶拍马紧追,誓要将这心头大患毙于槊下! 就在这你追我逃,形势万分危急之际, 前方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惶急无比的呼救声: “叔父!叔父救我则个——!” 这声音凄厉惶恐,充满了绝望! 中年秃顶和李晓明闻声都是一愣,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陈二和邱林脱兰二人,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 正策马挺枪,一左一右,对着一个仓皇奔逃的身影狂扎乱刺! 那身影不是别人,正是那胳膊带伤,又摔下马的青年秃顶! 第842章 三战胡匪 此刻的青年秃顶,早已没了之前的半分桀骜与凶狠。 他满脸血污尘土,身上多处挂彩,露出道道血痕,右臂无力地耷拉着,只能用左手勉强挥舞长枪招架。 面对陈二和邱林脱兰两杆如同毒蛇般的长枪,他只能连滚带爬,在地上狼狈不堪地翻滚躲闪, 如同被戏耍的猎物, 一张褐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骇然...... 就在中年秃顶和李晓明被这边战斗吸引的当口, 青青和公主两个,不知道何时偷偷摸摸地骑着马,从西边悄无声息地绕了过来。 她们如同两只偷油的小老鼠,飞快地将原先被胡匪抢去的五匹骏马缰绳,尽数拴在了自己座骑的马鞍上。 此刻,她们已牵着这“战利品”,正朝着北边方向,一溜烟地跑远了,只留下越来越小的背影。 “嘿嘿……干得漂亮!” 李晓明见同伙们配合默契,心中大喜过望! 他精神大振,勇气倍增, 趁着中年秃顶被侄儿呼救分神的绝佳时机,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吐信,朝着中年秃顶的后心要害,闪电般连刺数枪!招招狠辣! 中年秃顶正忧心爱侄安危,心神已乱,忽觉背后恶风袭来,仓促间连忙挥动马槊格挡!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撞击声! 虽然勉强挡开了这几枪,但也被逼得手忙脚乱,心中又急又怒! 他猛地拍马,与李晓明拉开距离,朝着正在追杀侄儿的陈二和邱林脱兰怒吼咆哮:“尔等鼠辈!安敢伤吾侄儿! 吾誓要将尔等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吼声未落,他不再与李晓明纠缠, 猛地一夹马腹,那匹黑马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朝着青年秃顶遇险的方向狂飙而去! 李晓明眼见对方撤出,心中大喜,胆气更是大壮! 立刻拍马舞枪,追杀过去,口中呼喝着:“秃贼休走!留下命来!” 他紧追在中年秃顶身后,手中长枪毫不客气,专朝他后背、马屁股这些刁钻地方猛捅猛刺! 一副痛打落水狗的模样! 那中年秃顶心急如焚,救侄心切,对身后李晓明这如同苍蝇般的骚扰不胜其烦! 他头也不回,只是随意地挥动马槊向后格挡,如同驱赶苍蝇! “叮!叮!铛!” 沉重的马槊,精准地将李晓明刺来的几枪尽数磕开! 而中年秃顶胯下战马的速度,竟是丝毫不减! 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眨眼间便冲到了青年秃顶和陈二、邱林脱兰的近前! “侄儿莫慌!叔父来也!” 中年秃顶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陈二和邱林脱兰见这尊杀神已然冲到眼前,那冲天的杀气几乎让人窒息! 两人心中悚然,不敢轻敌。 他们立刻放弃了青年秃顶,如同两头发狂的蛮牛,嚎叫着挺起长枪,不顾一切地朝着中年秃顶猛冲过去! 二人仗着身上披挂的厚重铁甲,只攻不守,完全是拼命的架势, 两杆长枪如同两条毒龙,一左一右,分刺中年秃顶的腰腹要害! 中年秃顶虽强,但面对这两副铁罐头般、同归于尽打法,一时间也只得先行招架! 他手中马槊挥舞如轮,左遮右挡!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火星四溅! 两个回合下来,陈二和邱林脱兰,虽被那马槊上传来的巨力震得双臂酸麻,气血翻腾, 好几次长枪都差点脱手飞出! 但仗着铁甲护身,硬是咬牙顶住了! 并没让中年秃顶占到太大便宜! 中年秃顶被这两个“铁乌龟”缠住,战的性起,双目赤红如血,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彻底动了真怒,须发戟张,手中重槊变的大开大阖,力扫千钧, 显然是要不顾一切,施展出压箱底的绝学,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不知死活的两个铁疙瘩砸成肉泥! “都给某家去死!” 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手中那杆马槊仿佛瞬间沉重了十倍,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就要施展出那石破天惊的杀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秃贼!看枪!” 身后又是一声大喝传来! 原来是李晓明已然拍马赶到! 此刻他身披一身闪亮的明光甲,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胆气似乎也壮了不少! 他将长枪夹在腋下,身体伏低,用拓跋义律所授的挟枪冲锋战法! 整个人与马匹融为一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中年秃顶的后心猛冲而来! 枪尖寒芒闪烁,气势十足! 中年秃顶正待全力解决眼前二敌,闻听后面马蹄声急促, 回头一看,见李晓明如此拼命的架势,心头也是一凛,不得不强行中断了对陈、邱二人的杀招! 又猛地调转马头,眼中凶光爆射,同样将马槊夹在腋下,也摆出了最凌厉的骑兵对冲架势! 显然是要以硬碰硬,将这不知死活的汉人,连人带马撞成齑粉! “来得好!某家送你归西!” 他狂吼一声,催动黑马,迎着李晓明对冲而去! 槊尖直指李晓明胸膛!杀气冲天! 两马相对疾驰,距离飞速拉近!眼看就要轰然对撞,一招分出生死! 李晓明原本冲锋的气势十足,可眼看对方那双赤红如血、充满无尽杀意的眼睛越来越近,直吓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心头一怂,起先鼓起的勇气,如同被刀戳破的猪尿泡,“噗”的一下,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咕......这厮要拼命,老子可不一定顶的住呀.....”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在最后关头,他猛地一勒缰绳,强行将冲锋的马头拨向一旁, 缩着脖子,嗖地一下,从侧面蹿了出去! 避开了与这绝世凶人的正面碰撞! 那中年秃顶已然蓄满了十二分力气,全身精气神都凝聚在这一槊之上,如同拉满的弓弦! 关键时刻,目标却突然怂了,跑了! 这感觉,就好比憋足了劲、准备一拳轰碎山岳,结果却一拳打在了空处! 让他胸口一阵憋屈郁闷,十分不畅快...... “无耻鼠辈!一味逃窜,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气得七窍生烟,正待拨马去追这滑溜至极的可恶汉人,誓要将其碎尸万段! 然而,还没等他调转马头,陈二和邱林脱兰又赶了上来,嘶吼着从斜刺里猛冲杀上来! 两杆长枪如同毒蛇出洞,再次封死了他的去路! “恶贼!你的对手是我们!” 陈二咆哮着,枪尖直取咽喉! 中年秃顶只得无奈放弃追击李晓明,再次舞动那杆沉重的马槊,如同狂风扫落叶般迎战这二人! 李晓明见对方再次被缠住,立刻又来了精神! 他趁机调转马头,兜了个圈子杀了回来! 他仗着一身刀枪难入的明光宝甲护体,将拓跋义律所传的八母枪法使得如同疯魔! 枪出如龙,招招搏命! 上三路专捅中年秃顶的头胸咽喉,下三路则阴险无比地猛刺对方坐骑的马腹马腿! 一时间,枪影重重,寒光点点,竟逼得中年秃顶手忙脚乱! 第843章 杀小逼老 中年秃顶心中那个憋屈啊! 他一生纵横沙场,所向披靡,罕逢敌手! 今日遇上的这伙敌人,若论单打独斗的厮杀本领,在他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这三个人!如同三块滚刀肉,又滑又韧! 两个仗着甲厚敢拼命,一个会射快箭又滑溜,还专攻下三路! 三人配合起来,你进我退,你退我扰,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将他缠住! 中年秃顶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面对这种无赖打法,却处处制肘,只能将本事发挥出七八分! 空有拔山之力,却如同陷入泥沼,有力无处使! 一时间,只能挥舞马槊格挡招架,竟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破绽进行致命反击! 三个铁甲骑士,三条夺命长枪,以命相搏,配合默契,竟堪堪敌住了这勇猛无敌的中年秃顶! 场中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战马盘旋,战况激烈到了极点! 然而,中年秃顶虽被缠住,心中火急火燎,却并未显露出丝毫疲态,反而槊风越发凌厉! 殊不知,此时场中看似占优的李晓明、陈二、邱林脱兰三人,心中早已叫苦不迭,暗暗叫娘! 每一次兵器碰撞,那马槊上传来的恐怖巨力,都如同重锤砸心! 他们三人,虎口早已崩开,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颤! 心中无不骇然震惊:“老天爷!这胡人秃子难道是铁打的不成? 寻常人厮杀这么久,累也累趴下了! 他怎地还如此龙精虎猛,大气都不带多喘一口的?! 每次兵器相撞,都感觉手中长枪要脱手飞出去……” 三人都是咬紧牙关,全靠意志和身上铁甲硬撑! 李晓明眼见对方越战越勇,精力仿佛无穷无尽, 而陈二和邱林脱兰的动作却已渐渐迟缓,显露出不支之态,心中大急! 他懊悔地想道:“早知这秃子如此扎手,刚才就该趁着石瞻那小子还没受伤时就出手! 若是石瞻那小子还在,合我们四人之力,四杆长枪齐上,必能将这凶悍绝伦的秃子打跑!” 一念及此,他心急如焚,下意识地四下张望起来, 想看看石瞻那小子死哪去了,是否还有一战之力...... 目光扫视间,他一眼瞥见!那名落马后一直无人顾及的、捂着伤处观战的青年秃顶, 此刻正站在不远处,满脸焦急地看着他叔父被围攻,却又捂着伤处不敢上前! 李晓明眼中精光一闪,冲着正奋力挥枪的陈二,大吼一声:“陈二!别管这老秃子了! 我和邱林脱兰缠住他!你快去!将他那宝贝侄儿给我宰了!速战速决!” 陈二正被一槊震得手臂发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会意!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声应道:“得令!将军瞧好吧!” 话音未落,陈二猛地一拨马头,舍弃了中年秃顶这难啃的骨头,挺起长枪,径直朝着那落单的青年秃顶猛冲过去! 那青年秃顶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叔父大战,哪想到祸从天降? 眼见陈二这铁甲猛人杀气腾腾地冲自己奔驰过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他右臂重伤无法用力,只能勉强用左手挺起长枪,试图招架! 可他一个步战带伤之人,如何挡得住陈二这挟着战马冲锋之势的全力一刺? “砰!” 的一声闷响! 骑着高头大马的陈二,如同坦克般,狠狠地将螳螂一般的青年秃顶一击撞翻! “呃啊——!” 青年秃顶惨叫着被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尘埃里,滚出好远,直觉眼前金星乱冒! 他挣扎着刚想爬起,却见陈二已然调转马头,再次挺着滴血的枪尖,如同索命的阎罗,狞笑着朝他冲杀而来! 青年秃顶哪里还敢硬抗? 也顾不得浑身散架般的疼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转身就逃! 那脚步踉踉跄跄,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眨眼间又被陈二追上! “小贼!受死!” 陈二大喝一声,长枪再次凶狠刺来! 青年秃顶被逼无奈,只得再次仓促转身,用左手持着枪,胡乱地横挡!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青年秃顶再次如同滚地葫芦般,被撞得在地上连滚了七八圈,模样凄惨无比,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侄儿——!!!” 这凄惨的一幕,如同尖刀般狠狠刺入中年秃顶的心窝! 他发出一声悲吼!终于惊慌起来! 正激烈厮杀之际,岂容分神? 就在他心神剧震、目眦欲裂的刹那! 李晓明抓住破绽,快如闪电般朝着中年秃顶的肋下要害猛刺而去!角度刁钻狠辣! “嗯?!” 中年秃顶毕竟是身经百战的高手,虽在悲愤之中,那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依旧在! 他强行收慑心神,猛地扭身挥槊! “铛——!” 一声刺耳巨响! 险之又险地格开了李晓明这致命的一枪! 但枪尖却在他肋下的羊皮袍子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鼠辈敢尔!” 中年秃顶又惊又怒,同时也被彻底激起了凶性! 他双目赤红如血,如同疯魔! 手中马槊瞬间舞动得如同泼风一般,力道刚猛无俦,槊影如山! 瞬间便将李晓明和邱林脱兰两人,逼得连连后退,几乎喘不过气来! 逼开二人,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一夹马腹,疯狂地朝着青年秃顶遇险的方向冲去! 陈二正欲给那滚地葫芦般的青年秃顶最后一击,忽觉杀气从背后逼来!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老煞星杀到了! 陈二心头一凛,哪里还敢去杀那小的? 他毫不犹豫,猛地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灵巧地向侧方兜了一个大圈子,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中年秃顶那含怒冲锋的锋芒! 直到看到李晓明和邱林脱兰,也从后面拍马赶来,他才稍稍定神, 又朝着邱林脱兰使了个眼色,大声喊道:“邱林脱兰!你去结果了那小崽子!我与将军对付这老贼!” 邱林脱兰心领神会,二话不说,立刻拨转马头,挺起长枪,杀气腾腾地再次朝着那刚刚挣扎着爬起的青年秃顶猛冲过去! 枪尖寒光闪烁,杀气逼人! “侄儿小心!” 中年秃顶看得心胆俱裂,嘶声狂吼! 自己却又被重新缠上来的李晓明和陈二死死挡住! 两杆长枪如同两条毒蛇,死死封住了他的去路! 而另一边,那青年秃顶,已然被邱林脱兰追杀得满地打滚,眼看下一刻就要命丧枪下! 第844章 是和是战 却说李晓明和陈二,两人咬紧牙关,拼了老命, 两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死死缠住那神勇无匹的中年秃顶,给邱林脱兰腾出空当,去料理那丢了马、挂了彩的青年秃顶。 只见那青年秃顶,如同丧家之犬,被策马挺枪的邱林脱兰撵得满地乱滚,尘土飞扬! 枪尖寒光闪闪,不离他后心脑壳,眼看下一枪就要将他钉在地上,送他去见阎王! “侄儿!” 中年秃顶眼见爱侄命悬一线,登时目眦欲裂! 他口中咆哮,如同困兽爆发!双臂筋肉坟起, 那杆沉重无比的马槊,被他在空中抡的圆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向外一崩! “滚——!” 李晓明和陈二见他使的力大,心中惧怕,不敢硬接,被逼得连人带马后退数步! 说时迟那时快!中年秃顶根本不恋战,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神骏的黑马长嘶一声,四蹄如飞,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邱林脱兰! 人未至,槊已到!一道乌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邱林脱兰后心! 邱林脱兰正待结果青年秃顶性命,见这煞神扑来,心中大骇,哪还顾得上杀敌? 急忙回身挥枪格挡! “铛——!!!”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邱林脱兰闷哼一声,连人带马被震得踉跄后退,差点没从马背上栽下来! 中年秃顶一招逼退邱林脱兰,黑马前蹄扬起,如同一尊铁塔般,稳稳挡在了惊魂未定、灰头土脸的侄儿身前! 槊尖斜指地面,杀气凛然! 几乎同时,李晓明和陈二也拍马从后面赶了上来,三骑成品字形,将这秃顶叔侄隐隐围在当中,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李晓明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同样汗流浃背、胸膛起伏的陈二和邱林脱兰,心知大伙儿都已是强弩之末。 他脑中急转,冲着陈二低吼道:“陈二!你寻机再杀他那宝贝侄儿! 这回换邱林脱兰和我,来对付这老贼!我们务必缠住他!” 陈二闻言,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兴奋地龇牙咧嘴, 他嘿嘿笑道:“将军放心!包在俺身上! 定叫那小贼身上多出十几个透亮的窟窿眼儿,让他透透风!” 三人三骑,杀气腾腾,再次缓缓逼近! 那中年秃顶立马横槊,如同一尊护崽的凶神,死死挡在狼狈不堪的青年秃顶身前。 他环视着三个铁甲骑士,目光扫过他们疲惫却依旧凶狠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身后惊惧交加的侄儿, 那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掠过一丝无奈与焦躁。 就在这千钧一发,双方即将再次血拼之际! 却听那中年秃顶猛地大喝一声,声如洪钟:“且慢动手!三位壮士,请听某家一言!” 李晓明心中一动,见陈二和邱林脱兰都已是汗透重甲,脸色都有些发白,确实需要喘息之机。 他略一抬手,止住二人前冲之势,自己则勒住马缰,冷冷地看向中年秃顶,语气森然道: “秃贼,事已至此,你还有何废话可讲? 莫不是怕了?要讨饶不成? 我们兄弟三个,今日奉陪到底,要砍与你对砍,要杀与你对杀,不分个雌雄绝不罢手!” 那中年秃顶竟将马槊微微下垂,脸上竟然现出和缓之色, 他朝着李晓明拱了拱手道:“这位兄台,咱们别再打了, 再打下去,不过是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旁人。 先前我等实在不知,你们是拓跋家的人,这才多有得罪冒犯! 待某家后来认出兄台的枪法路数,还有那连珠快箭的功夫,分明是拓跋氏的不传之秘时, 唉……这脸面已然撕破,再想罢手,已是晚了半步…… 说来,真是尴尬得很,尽是一场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误会罢了!” “哦?” 李晓明闻言,眉头一挑,心中疑窦丛生, 面上却不动声色,故意露出狐疑之色,“你能认出我的枪法、箭法? 这么说,你们跟拓跋氏渊源不浅?莫非是拓跋氏的亲朋故旧不成?” 中年秃顶回头,与惊魂未定、正捂着伤处龇牙咧嘴的青年秃顶,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转过头来,对着李晓明呵呵笑道:“呵呵呵……实不相瞒,某家与拓跋鲜卑部确系亲戚,血脉相连! 此番不辞跋涉之苦,正是要去寻亲访友的!” 他见李晓明眼神闪烁,依旧满脸警惕,显然不太相信这番说辞,不由得眉头一皱,显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冲他摆摆手道:“哎呀,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多, 便是原原本本讲与你这个后辈听,只怕一时半刻你也听不明白。 你只需记住一点,咱们是友非敌! 今日在此因一场误会而拼得你死我活,不过是空耗力气罢了! 若是传扬出去,平白惹人耻笑!” 李晓明还未开口接话,旁边的陈二却早已按捺不住! 他想起负伤不起的破多罗石毅,心头怒火腾地又烧了起来,挺起长枪,指着中年秃顶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呸!好个不要脸的贼秃!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你们昧了我们的马匹在先,又伤了我家兄弟,害他生死未卜! 即便你真是拓跋氏的亲戚,难道就想凭着几句轻飘飘的‘误会’,就把这血债一笔勾销了不成?” 中年秃顶被陈二指着鼻子骂“贼秃”,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阴冷的毒光,脸上那点“和善”也几乎挂不住。 他强压下心头的暴怒,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股蛮横的语气道:“哼!不就是取了几匹马么? 草原上的汉子,缺了短了,自然是从别处取用,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千百年来不都是这个规矩?也值得你们如此记恨? 再说了,眼下你们的马匹,不是已物归原主了么? 我们这边,还被你们杀了数人!这笔账,难道还不能就此揭过?” 李晓明心中念头急转:看这叔侄二人的做派、手段,绝非善类, 若能趁机除掉,自然是一了百了。 但…… 万一他们所言非虚,当真是大单于和义丽的亲戚,自己若杀了他们,那以后可怎么好的了? 如同那石兴之事…… 当初若留石兴一命,何至于将石勒得罪至死,落得如今这亡命天涯的下场? 一念及此,李晓明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看来呀,这血海深仇,能不结就不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抬起头,见陈二和邱林脱兰,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显然是在等他这个主心骨拿主意。 第845章 文西文亦 就在李晓明酝酿说辞,准备顺水推舟应下这“和解”之时, 对面的中年秃顶却将手中马槊猛地一横,槊尖寒光闪烁,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怎么?尔等莫非真要与我过不去,不死不休? 哼!某家心知肚明,尔等不过是想拿我这受伤的侄儿做要挟! 须知道,我这侄儿若还在,某家投鼠忌器,或许奈何不得你们! 可若是我这侄儿今日命丧于此……” 他眼中凶光大盛,一字一顿,杀气腾腾地道:“某家便再无忌惮! 纵是拼却这条性命,也必将尔等三人,一一格杀!绝不留情!” 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李晓明三人强撑的勇气!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摇。 是啊,己方虽有三副铁甲,但早已精疲力竭,且还有青青、公主两个弱女子,以及重伤昏迷的破多罗石毅需要保护…… 若真逼得这煞星拼命……后果不堪设想! 李晓明心中飞快盘算,脸上瞬间如同春风解冻,也缓和了下来, 他朝着文西拱了拱手,说道:“秃顶兄台!既是误会,那还打什么? 在下陈祖发,失敬失敬!不知二位高姓大名?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 那中年秃顶见对方语气缓和,也暗自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拱手还礼道:“好说好说! 在下文西,我这不成器的侄儿名叫文亦! 陈老弟果然是个明白人!咱们就此止了干戈,化敌为友,如何?” 李晓明心中冷笑,暗忖这“文西、文亦”多半是随口胡诌的假名,但此刻也懒得戳破, 便顺着话头,哈哈大笑道:“妙极!文西兄,你们是拓跋氏的亲戚, 焉知我们兄弟几个,不是拓跋氏的亲戚? 亲戚的亲戚,那自然也是亲戚! 正该亲近亲近,化敌为友,哈哈哈……” “哈哈哈!陈老弟此言大妙!亲戚的亲戚是亲戚,正是这个理!” 文西闻言,也抚掌大笑,声若洪钟,仿佛真遇到了知己。 双方隔空大笑,貌似亲热无比,气氛一片“祥和”。 然而,无论是李晓明三人,还是文西叔侄,都只立马原地,谁也没有真正靠近一步, 彼此眼中的戒备,并未减少半分。 这诡异的“和谐”持续了良久,连晚风都仿佛带着一丝尴尬。 终于,那文西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细布缝制的小包。 他掂量了一下,隔着丈许距离,手臂一扬,那布包便稳稳地飞向李晓明。 “陈老弟,接着!” 文西朗声说道, “此乃我们部族秘制的疗伤灵药,名为‘六月霜’。最能消肿止痛、止血生肌! 寻常的跌打红伤,外敷内服,不出数日便能见轻! 你且拿去,给那位受伤的兄弟用吧!算是某家的一点心意!” 他说着,竟自顾自地翻身下了马,用手轻轻梳理着马脖子上的鬃毛, 看似随意,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瞟向李晓明这边,观察着他的反应。 李晓明伸手接住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一角,凑到鼻子下深深一嗅, 一股浓郁而独特的草药辛香,混合着淡淡的苦味直冲鼻腔,果然是上好的伤药气息! 他不禁心中大喜,这倒是意外收获,如此一来,破多罗石毅兄弟的伤情,必能缓和! 见文西下了马,李晓明也连忙翻身下马,以示“诚意”。 他朝着文西再次拱手,脸上堆满笑容:“哎呀!多谢文西兄厚赐! 如此灵药,正是我兄弟急需!文西兄高义,小弟感激不尽! 既是咱们已经化敌为友,那便再不可互相猜忌了!”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片残破的土墙废墟, “那边有个荒废的村落,尚可遮蔽风寒。 大家厮杀半日,想必都已人困马乏,不如就在那里歇息一晚,烤烤火,明日再作道理,如何?” 文西笑容满面,连连点头:“那是最好!陈老弟安排得甚是妥当!请!” 李晓明便招呼陈二和邱林脱兰,也下了马, 准备和文西、文亦一起,牵着马匹往土墙那边走,算是暂时“结伴”了。 “且慢!” 文西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指了指散落在战场四周、姿态各异的羯人骑兵尸体, 他眉头微皱道:“这些尸首,需得收拾收拾。 万一再有羯人的哨骑巡弋至此,看见此等景象,只怕会惹来大麻烦! 那些羯人,可都是些不问青红皂白、只知烧杀抢掠的凶残畜生! 与他们,咱们可没什么道理好讲。” 李晓明深以为然,点头道:“文西兄所言极是!是该处理干净,不留后患!” 于是,这刚刚还拼得你死我活的五个人,此刻竟“通力合作”起来。 他们将散落各处的羯人尸体,一具具拖拽到远处茂密的荒草丛中,胡乱用泥土和枯草覆盖起来。 就在这忙碌的当口,李晓明眼角余光瞥见那青年秃顶文亦,不知何时悄悄溜开, 竟从远处的灌木丛后,牵回来了三四匹无主的羯人战马! 想来是先前那些羯骑留下的。 李晓明看向文亦时,只见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目光扫过李晓明三人时,那双眼睛里尽是怨毒之色! 李晓明心中猛地一凛,立刻想到:方才之所以能与这凶悍的叔侄俩勉强打个平手, 全仗着这文亦右臂重伤,行动不便,且无马可乘,成了他叔父的累赘! 可如今……这小子不仅有了马,看他那眼神,分明是仍有恨意! 若是他二人又突然翻脸发难…… 一念至此,李晓明又紧张起来! 他连忙不动声色地,朝身旁的陈二努了努嘴,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陈二也是老江湖,立刻会意。 他与邱林脱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虽在搬动尸体,但手中的长枪却始终握得紧紧的,暗自戒备,时刻留意着文西叔侄的动向。 李晓明又偷眼去瞧文西, 却见文西正背对着他们,指挥着文亦,将最后一具尸体拖入草丛,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劳动”后的疲惫,全无异状。 掩埋完毕,文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着朝李晓明走了过来,竟十分热络地伸出手,重重拍在李晓明的肩甲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陈老弟,忙活完了!我那‘六月霜’你们尽管先用,不必吝啬。 等用完了,记得给老哥我留一些。”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阴沉着脸给马匹梳理毛发的文亦,叹了口气, “唉,我那不成器的侄儿文亦,学艺不精, 今日也被老弟你一枪刺伤了臂膀,也得用些药敷上,免得落下病根。” 第846章 化敌为友 李晓明感受着肩甲上传来的力道,看着文西那真诚的眼神,心中稍定, 也挤出笑容应道:“好说,好说……文西兄放心,定当留足分量。” 看着文西,他心中又暗自寻思:此去草原投奔义丽,千里迢迢,前路不知还有多少凶险厄难。 若真能与这神勇无比的文西叔侄俩暂时“交好”,结伴同行…… 凭着文西那身惊世骇俗的武艺,便是路上再遇到什么强横的盗匪、或是石勒派来的追兵,似乎也多了几分底气...... 就在他心思转动之际,远处暮色朦胧中,传来了公主和青青带着担忧的呼唤: “阿发……你们怎么还不过来?我肚子饿的咕咕叫......” “将军!将军!你们可是得胜了么?”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黯淡的天光下, 青青和小公主明熙正骑在马上,远远地站在北边一个小土坡上,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似乎不敢靠近。 破多罗石毅则依旧伏在他自己的马背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李晓明看了看身旁同样疲惫不堪、盔甲上沾满血污泥泞的陈二和邱林脱兰, 又望了望远处马背上,生死不明的破多罗石毅,心中着实为难。 厮杀了这大半日,早已是饥肠辘辘,筋疲力尽。 破多罗石毅身受重伤,若是连夜赶路,那颠簸之苦,他如何承受得住? 眼下羯人的追兵已被尽数解决,又与这文西“化敌为友”…… 似乎,在此歇息一夜,是最稳妥的选择? 想到这里,李晓明朝着二女的方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高声喊道:“青青,明熙,没事了! 虚惊一场!你们快些过来吧! 咱们今夜就在这废村里歇息,明日天亮再走!” 二女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高兴地策马小跑过来。 但等她们走近,看清场中除了李晓明三人,竟还有那两个“胡匪”秃顶时, 顿时又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李晓明连忙上前几步,笑着向她们解释道:“莫怕莫怕! 这两位,一位是文西一位是文亦,都是……呃,都是义丽家的亲戚! 方才纯属误会一场,大家已经说开了,化敌为友,不打不相识嘛!” 青青翻身下马,快步奔到李晓明身边,眼瞅着不远处那两个秃顶,凑到李晓明耳边小声地道: “将军,这两个……看着模样就不是好人! 咱们还是得小心提防着些才好!切莫被他们几句好话给哄骗了!” 李晓明微微颔首,也压低声音道:“我心中有数。 你快去跟公主叮嘱一声,叫她不可透漏自己的真实身份。咱们就叫她明熙!” 青青会意,又狠狠瞪了文西和文亦一眼,这才小跑着回到公主马旁,凑到公主耳边,嘀嘀咕咕地嘱咐了好一阵。 公主懵懵懂懂地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兴奋地从马背上溜下来, 又从几匹马后面牵着一根绳子,蹦蹦跳跳地绕了出来。 绳子的另一头,赫然打了个活结,像个牲口套索般,正套在了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人垂头丧气,脚步踉跄,被公主像牵牲口一般牵着走——不是别人, 正是那被众人遗忘在角落、双手受伤、一脸生无可恋的石瞻! “阿发!阿发!你们快看呀!” 公主得意地拍手笑道,“我捉到了一只羊呢!” 却说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处,那被小公主明熙当作“羊”牵着的石瞻,模样着实凄惨。 只见他脸色灰败如土,嘴唇干裂,额角还带着擦伤。 右手血肉模糊一片,左臂也软软地耷拉着,无力地晃荡。 想必正是因为双手受伤,公主给他套在脖子里的绳圈他也去不掉...... 堂堂赵国天子石勒的族侄、石虎的干儿子,此刻竟落得比丧家之犬还要狼狈三分。 “哎呀呀,少将军,这……这可真是对不住了!” 李晓明心中着实过意不去,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手忙脚乱地将石瞻脖子上的绳套解开, 又回头责怪公主道:“明熙!你怎能对少将军如此无礼?” 公主撅着嘴,指着石瞻,嚷嚷道:“这就是我的羊!我在那边草丛里捉住的! 你看他刚才跑得慢吞吞的,可不就像只老山羊么!” “你少胡说……快别闹了......” 李晓明说教完公主,回过头来,却见石瞻死死盯住李晓明,口中骂道:“陈祖发!你这忘恩负义的豺狼, 陛下一向待你不薄,却不曾想,竟是你暗害了大王子!你可真真是蛇蝎心肠!” 李晓明心头猛地一沉,想起石勒的恩惠,也有些心虚,他忍不住开口辩解道:“少将军此言差矣! 那石兴是个什么货色,难道你当真不知? 这人暴虐无度,视人命如草芥!况且……” “况且我当初投效石勒陛下,也实是时势所迫,身不由己……” “呸!” 石瞻狠狠啐了一口,不顾伤痛,厉声骂道:“你这汉奴,少在这里巧言令色,狡辩脱罪! 徐光、程遐几位大人所言果然不虚,你陈祖发就是个不忠不义的歹毒小人! 今日落在你手,算我倒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折辱于我!”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公主却发起脾气来,冲上前去,伸手一把揪住了石瞻的耳朵! “哎呦!” 石瞻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一张原本俊朗的脸瞬间扭曲变形。 “臭小子!你骂谁呢!” 公主柳眉倒竖,凶巴巴地揪着他的耳朵,用力往上提溜, “那个石兴臭猪,又坏又讨厌,死了活该!谁让他无缘无故捉住我? 阿发来救我,他还差点打死阿发! 阿发打他,难道不该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着石瞻的脑袋。 “哎呦……” 石瞻堂堂七尺男儿,沙场骁将,此刻被个小姑娘揪着耳朵教训,真是羞愤欲死, 偏偏左右手都动弹不得,只能歪着头龇牙咧嘴地惨哼,狼狈到了极点, 这时,一直在旁冷眼观望的文西,走上前几步, 对李晓明说道:“陈老弟,听刚才所言,想必此獠就是带兵来捉你的, 眼下咱们都与他羯族结了仇,他知晓我等在此,留之必成大患! 须当机立断,杀了他,免得走漏了风声!” 李晓明心头一跳,看了一眼被公主揪得龇牙咧嘴的石瞻,哪里能狠不下心来杀他? 第847章 打牛肉丸 他连忙对文西陪上笑容,摆摆手道:“文西兄有所不知,此人是屠夫石虎的儿子。 杀他易如反掌,但留着他,或许比死了更有用处。 万一路上再遇羯人兵马,有这位‘少将军’在手,岂不是一道极好的护身符?” 文西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嘲弄的笑意:“哼!你既有此打算,那便由得你。 不过……”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石瞻,又落回李晓明脸上,语气森然道:“你可得把他看管好了! 若是让他跑了……届时他那没人性的爹率兵杀来,大伙可都要遭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文西兄放心便是!” 李晓明连忙笑着应承, 转头对一直持枪警戒在旁的邱林脱兰吩咐道,“兄弟,有劳你看住这厮,休要教他寻机跑了。” “是!将军!” 邱林脱兰沉声应诺,一手持枪,一手架着石瞻,防止他寻机逃跑。 众人这才重新牵了马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那片断壁残垣的土墙之下。 此时夜幕已然低垂,星斗初现。 李晓明几人,选了西边一堵较为完整的土墙根下, 清理出一片空地,捡拾了些枯枝败叶,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映亮了众人疲惫而警惕的脸庞。 文西也踱步过来,大大咧咧地讨要了火种, 就在众人对面,东边另一堵土墙下,离得不近不远,也生起了一堆火。 两堆篝火遥遥相对,光影在断壁间摇曳。 方才一场生死搏杀,众人精神高度紧绷,耗心耗力; 接着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运掩埋尸体,都已是筋疲力尽,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饶是文西这等神勇无匹的猛人,此刻也半躺半靠在冰凉的土墙上,闭目养神, 光秃秃的头顶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李晓明歇息了片刻,稍微缓过点劲儿,便挣扎着起身,走到破多罗石毅身边查看伤势。 青青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伤处的衣物,只见那创伤处红肿高大,像个小馒头般鼓起, 伤口边缘翻卷,仍旧有丝丝缕缕的血水渗出。 破多罗石毅面如金纸,双目紧闭,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二蹲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又抬眼望向李晓明, 语气低沉地道:“将军……破多罗兄弟这伤……” 李晓明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石毅痛苦的模样,心中也是焦急万分。 他摆摆手,沉声道:“试试文西给的药!” 转头朝青青喊道:“青青,找些干净些的布来,再烧些滚烫的开水备用!” “好!” 青青应了一声,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翻找出洁净的麻布, 又手脚麻利地架起陶罐,开始烧水。 不多时,水便咕嘟咕嘟滚开了。 李晓明打开文西给的粗布药包,一股浓郁的草药辛气扑面而来。 他看着里面灰褐色的药粉,又看看石毅那狰狞的伤口,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下手, 便与凑过来的陈二,比比划划地商量着。 就在这时,对面火堆旁的文西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走了过来。 他瞥了一眼石毅的伤口,眉头微皱,对李晓明说道:“陈老弟,我看这位兄弟伤势颇重,淤血凝滞,毒气内蕴。 若想这‘六月霜’药效立竿见影,须得下点狠手才行! 让某家来吧!” 李晓明正愁不知如何是好,见他主动请缨,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连忙和陈二让到一边,拱手道:“如此甚好!有劳文西兄妙手回春了!” 文西也不客气,蹲下身,对着神志有些模糊的破多罗石毅粗声交待道:“兄弟,忍着点, 你这伤处只怕已生脓毒,需得将淤血秽物挤干净了,药力才能透进去! 某家手重,你且咬牙挺住!” 说罢,捋起自己那件脏兮兮的袍袖,露出一双瘦骨嶙峋却筋肉虬结的大手。 只见他双手如同铁钳,猛地按在石毅伤口周边,那红肿高胀的皮肉上,开始狠命地挤压、揉捏! “啊呀——!!!” 原本虚弱不堪的破多罗石毅,骤然遭此剧痛侵袭,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发出一声惨嚎! 随着文西那毫不留情的揉捏挤压,大量暗红发黑的血水,立刻从伤口处汩汩涌出, 那场面看得李晓明、陈二、青青等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忍不住别过脸去。 文西却是面不改色,仿佛手下揉搓的不是活人的血肉,而是一块面团。 他抬头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李晓明和陈二,说道:“这位兄弟疼得受不住了, 你们两个,过来帮手摁住他肩膀和腿脚,莫让他乱动误事。” 李晓明和陈二对视一眼,心中虽觉这法子太过“酷烈”, 但见文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想到石毅伤势确实沉重,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人一边,死死摁住石毅的身体。 接下来,文西持续大力挤压揉搓, 更变本加厉,握起拳头,如同捶打牛肉丸子一般,在石毅伤口周围的肿硬处,“咚咚咚”地反复捶打了数十下!! 如此“酷刑”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那伤口流出的液体,由暗红脓血渐渐变得稀薄、清亮, 石毅整个人也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只剩下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文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药包里倒出一大把,灰褐色的“六月霜”药粉在掌心, 也不管多少,猛地一把摁在了,那被蹂躏得惨不忍睹的创口上! “呃……” 石毅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刺激得又是一哆嗦。 文西又用青青递过来的干净布条,动作麻利地从石毅腋下穿过肩膀, 将那敷了药的伤口,紧紧捆扎包裹起来,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回头对李晓明和陈二咧嘴一笑:“完活了! 再用热水冲些药粉,趁热灌他喝下去,发一身透汗,保管明日就能见轻!” “让我来!” 青青连忙接过药包,小心翼翼地取了适量药粉放入陶碗, 用刚烧开的滚水冲化,待稍凉些,便扶起虚脱的石毅,一点点将那一碗苦涩的药汁喂了下去。 看着石毅喝下药,重新躺下,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些, 李晓明几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长长舒了口气。 “文西兄妙手回春,救我兄弟性命,多谢了!” 李晓明朝着文西,真心实意地拱手深深一揖。 文西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了一下,随意地摆摆手,客气道:“哎呀,陈老弟言重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说起来,也都是因那场误会闹的,平白惹出这许多麻烦……唉!”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晓明的左肩上,“唔……对了, 今日你我交手之时,情势紧迫,某家出手失了分寸,用槊杆打了你肩膀一下。 陈老弟,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李晓明的左肩一直刺痛,尤其是一用力,更是酸软难当,实是难受。 文西热心地道:“可别大意!筋骨之伤,拖延不得! 我这药,内服外敷推拿皆可,最是活血化瘀! 来来来,让某家也给你瞧瞧,顺手推拿一番,保管你舒坦!” 说着,便作势要动手。 第848章 该叫姑丈? 李晓明想起,刚才他给石毅“治疗”时,那如同酷刑般的手法,心里一阵发怵, 连忙摆手推辞:“不不不……文西兄好意心领了!这点小伤,实在不敢劳烦……” “诶!有伤就得治!万万大意不得!” 文西却是不由分说,上前一步,大手如同铁箍般,一把将李晓明按坐下, 皱眉道,“你只管安坐,且看某家手段!” 那语气,不容置疑。 李晓明见他如此“热情”,推脱不得,只好苦着脸,小心翼翼地解开袍子,露出左肩。 只见肩头赫然一片青紫肿胀。 “忍着点哈,刚开始可能有点不适,后面就舒坦了。” 文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先取过青青递来的麻布,浸透了滚烫的药水, 然后动作快如闪电,“啪”地一声,将那块冒着腾腾热气的湿布,猛地敷在了李晓明青紫肿胀的肩头上! “咝——!!!” 李晓明猝不及防,被那滚烫的药水一激,瞬间感觉皮肉都要被烫熟了,疼得他面目狰狞,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才勉强忍住。 然而,等那阵灼痛感过去,酸胀疼痛之感,竟真的缓解了不少。 文西见状,也不言语,扎了个马步,伸出他那双瘦长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按在了李晓明的肩头。 他先是掌心温热,在李晓明肩头缓缓地旋转揉动,力道由轻渐重,如同揉捏面团。 李晓明只觉得一股暖洋洋、麻酥酥的感觉从肩头扩散开来,那淤塞的滞涩感竟真的在慢慢化开。 紧接着,文西手法陡然一变! 五指如钩,精准地捏住李晓明肩颈处僵硬的筋肉, 一提、一放!再一提、再一放! “哎呦……嗬……” 这滋味酸麻松快,痛楚中带着难以言喻的舒爽, 李晓明舒服得浑身一颤,竟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 公主和青青,都好奇地坐在一边,双手捧着脸颊,瞪大眼睛看着。 文西一边沉稳地运着手劲,一边笑着问道:“陈老弟,感觉如何?可还舒坦?” 李晓明闭着双眼,完全沉浸在那种酸麻胀痛之后,带来的极致舒畅感中, 仿佛连日的疲惫都被揉散了,口中含糊不清地由衷赞叹道:“舒……舒坦……真……真看不出…… 文西兄……文西兄不但武艺枪法冠绝群伦…… 竟……竟还有这等推拿按摩的本事……简直是……简直是化骨绵掌啊……” 那文西呵呵一笑,手上力道依旧沉稳,口中却谦虚道:“这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些行走江湖、跌打损伤的粗浅功夫罢了。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总得有几样本事傍身不是?” 他话锋突然一转,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倒是陈老弟你,今日我观你枪法不赖,那手连珠快箭更是绝妙! 若某家没看错,皆是拓跋鲜卑部压箱底的不传之秘! 陈老弟你……恐怕绝非寻常人物吧?” 李晓明此刻正被伺候得通体舒泰,闻言也只是随口胡诌,含糊应付道:“我……我哪是什么人物? 不过……不过是四处漂泊……讨口饭吃的浪荡子罢了…… 今日流落到此……明日……明日还不知飘零何方呢……” “哦?” 文西手上力道微微加重,用手肘在肩井穴上深深一按一研,舒服得李晓明又是一声轻哼, “莫非陈老弟……是行商走货的大贾? 与那拓跋鲜卑部常做买卖,故此有交情,能学得他们的绝技?” “嗯……嗯……算是吧……” 李晓明半眯着眼,享受着那恰到好处的酸爽,“先前……也拉过几趟大货……走南闯北的卖哩……” 文西闻言,手上动作不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李晓明的话。 随即,他用大拇指的指关节,精准地顶压在李晓明肌肉深处,一条僵硬的肌腱上,开始用力地、反复地拨弹! 那力道直透筋骨深处,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后的极度松快。 “哎呦喂……妙……妙啊……” 李晓明只觉得自打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经历种种厮杀逃亡,身心俱疲,唯有今晚这片刻的推拿,实是前所未有的享受时刻。 文西一边施展着这令人欲罢不能的手法,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闲谈般低声道: “唉……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诚不我欺啊。 想某家虽与拓跋鲜卑部是至亲骨肉,血脉相连, 奈何山川阻隔,路途遥远,多年来疏于走动,这亲戚的情分…… 唉,只怕也淡薄了许多,生疏了。” 李晓明听他再次强调是拓跋氏的“至亲”,心中那点好奇又被勾了起来。 他心想:你姓文,既不姓拓跋,也不像鲜卑姓氏,怎会和拓跋氏是至亲? 这对叔侄来历神秘,手段狠辣,李晓明本不欲深究,免得节外生枝。 但此刻被伺候得浑身舒泰,警惕松懈,又被文西的话勾着,便忍不住顺口问了一句:“哦?不知文西兄与拓跋氏……是何种至亲?” 文西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稳如磐石,脸上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坦然道:“说来惭愧,贱内……乃是拓跋氏王族之女。 因此,某家与拓跋部,乃是实打实的姻亲之好,至亲无疑。” “哦?!” 李晓明心中着实惊讶。拓跋鲜卑王族之女? 这文西能娶到如此身份的女子,其本身来历必然非同小可! 他忍不住微微侧头,抬眼看向文西。 篝火跳跃的光芒下,文西那张本显凶戾的脸上,此刻却是笑容可亲, 那颗光溜溜的秃顶,更是被火光映照得油亮发光。 文西与李晓明对视一眼,呵呵一笑,又反问道:“不知陈兄弟与拓跋氏,又是什么亲戚? 若真是亲戚,按年纪辈分,论起来,老弟你或许还得喊某家一声……”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似乎是在说笑。 李晓明正被按得舒服,脑子也懒得转太快,正欲顺着话头,随口胡诌个“远房表亲”之类的身份搪塞过去。 “呀——!我知道啦——!” 旁边一直安静看戏的公主,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猛地拍着小手,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文西大声叫嚷道。 李晓明和文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弄得一愣,同时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李晓明皱眉问道:“你这小丫头,一惊一乍的,又知道什么了?” 公主骄傲地挺起胸脯,伸出长着长指甲的手指,直直指向文西那颗锃亮的秃头,石破天惊般地宣布道: “你这么老,头发都掉光了!你娶的必定是义丽的姑姑! 阿发是义丽的驸马,那……那阿发就该和义丽一起,叫你‘姑丈’才对! 是不是,我说对了吧!嘻嘻......” 文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那双原本在李晓明肩头沉稳拨弹、如同行云流水般的大手,猛地一滞!竟是怔住了, 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公主,眼中再难掩饰愕然…… 第849章 秃顶技师 李晓明见文西,一双狼眼直勾勾盯着公主, 还以为是公主口无遮拦,冒犯了这位煞神,惹得他提前“下钟”不伺候了。 “咳咳!” 李晓明赶紧清清嗓子,佯作恼怒地呵斥公主:“明熙!休得胡言乱语! 文西兄虽是……虽是头发少了些,可正值壮年,龙精虎猛,风华正茂,, 哪里就一定要做姑丈了?” 公主正为自己“推理”出的结论得意,被李晓明一训,撅着嘴不服气地犟嘴道: “哼!不是姑丈……那……那定是连襟!反正你们是亲戚就对了!” 李晓明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这丫头,平日里浑浑噩噩,驴马都辨不清公母, 怎地今日,倒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亲戚称呼了?” 公主骄傲地道:“哼!我家亲戚比你们加起来都多! 什么姑丈、连襟、姨表、舅爷……我怎会不知道!” 她掰着手指头,一副门儿清的模样。 李晓明生怕这小祖宗,顺嘴就把“成国公主”的身份秃噜出来,连忙岔开话题, 他故意板起脸道:“好好好,你家亲戚多,你最明白! 对了——你那只宝贝疙瘩小鸟儿,喂了没有? 可别光顾着耍嘴皮子,把它饿得蹬了腿儿!” “呀——!” 公主果然被戳中了心事,惊叫一声,慌慌张张地在自己怀里摸索起来,却什么也没摸到, “糟了糟了!我的小鸟儿!”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姑丈连襟,跳起来就朝拴马的地方跑去。 青青见状,也站起身道:“我给你们做饭去了。” 说罢,便也起身走向放置锅灶的地方,开始忙碌。 文西那双停在李晓明肩头的大手,终于又缓缓动了起来,只是那力道似乎重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问道:“陈老弟……竟识得拓跋部老单于膝下的千金?还……还做得驸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据某家所知,自打拓跋悉鹿当家那会儿起,拓跋鲜卑的贵女,那可是从不外嫁的呀! 老弟你这……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李晓明心想:这秃顶果然门儿清!一听“义丽”名字就知是老单于之女, 连不外嫁的规矩都清清楚楚。看来是真亲戚,不能再满嘴跑马了。 他嘴里含糊着,半真半假地敷衍道:“文西兄说笑了……什么驸马不驸马的, 不过是……不过是我们两个自己看顺眼了…… 家中长辈,怕还未必点头哩……” 他故意说得模棱两可,想把话题岔开。 “哦?” 文西一边按摩,一边啧啧赞道:“陈老弟当真是好本事!深藏不露啊! 方才听那石虎的干儿子言语间提及,老弟你竟还在石勒帐下谋过差事?” 一旁的陈二正在用干草铺地铺,闻言嘿嘿一笑,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插嘴道: “在石勒手下谋个差事算啥稀罕? 我家将军的本事,那可是通天彻地! 莫说石赵,便是成国、刘赵,哪个没请我家将军做过统兵大将? 就连那称雄豫州的祖逖,见了我家将军的面,也得客客气气地唤一声‘老弟’呢!” 文西与文亦二人身份诡异,为人又凶狠暴戾,李晓明本意不欲叫他们知道自己的底细,哪知却被陈二说出。 心中顿感不妙, 连忙扭头瞪了陈二一眼,呵斥道:“陈二!少在这里吹嘘了! 马匹奔波一日,粒米未进,你这厮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还不快去给马匹备上精料秣草!想饿死它们不成?” 陈二反应过来自己多嘴,讪讪地应了声“是”,便提起旁边盛草料的木盆,快步朝拴马处走去。 经此一打岔,文西倒是不再多问,只是那双狼眼在火光下闪烁不定。 他手上却愈发沉稳老练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心思都揉进这推拿之中。 揉捏、按压、推拿、叩击、拨弹、抖动、滚肘……足足七种按摩手法,被他如同行云流水般一一施展, 力道时轻时重,恰到好处。 李晓明只觉得一股股暖流,在肩颈处盘旋游走, 酸、胀、麻、痛、爽……诸般滋味交替袭来,最后都化作一片通泰舒坦,飘飘然如登仙境, 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那双神奇的大手揉散了,筋骨都轻了几分。 待文西终于收手下钟,用布巾擦拭掌心时, 李晓明心中感激,连忙起身致谢:“文西兄妙手仁心,这番推拿,筋骨通泰,如释重负,在下感激不尽!” 他此刻实觉得,这秃顶凶汉面相虽恶,却也是个古道热肠的奇人。 文西满面堆笑,摆摆手,临走之际,还特意重重拍了拍,李晓明刚刚被“治愈”的肩膀, 笑着说道:“陈老弟客气了!某家这番忙活,保管让你今夜睡个又沉又香的长觉, 一觉睡下去,保管你哪里都不疼了!” 说完,这才负着手,慢悠悠踱回对面那堵矮墙下,与文亦并肩坐在火堆旁歇息。 跳跃的篝火光芒,映在文西那双精光四射的狼眼里,忽明忽暗, 不多时,青青已将肉粥熬好,浓郁的香气在废墟间弥漫开来。 陈二、邱林脱兰,连同喂完小鸟跑回来的公主,都围拢过去, 各自端起盛满热粥的陶罐或木碗,靠在土墙根下,唏哩呼噜地喝了起来。 李晓明一边将稠的都弄到自己碗里,一边热情地招呼着,让文西文亦二人过来喝粥。 文西也不客气,过来盛了两碗,端回去和文亦一起进食。 破多罗石毅动弹不得,青青便端着碗,坐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喂给他。 唯有石瞻,双手伤势沉重,十指连心,根本无法端碗, 或许也是心中憋着一股怨气,不愿吃这“仇人”的饭食,只蜷缩在墙角阴影里,望着跳跃的火苗发呆。 公主年纪小,肚量也小,很快一碗热粥下肚便饱了。 她心满意足地坐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只毛茸茸的小雏鸟, 又用自己碗底剩下的一点点小米粒,宝贝似的凑到小鸟张大的黄嘴边。 那小雀儿也不认生,伸长脖子,张大嫩黄的喙,急不可耐地让人喂。 “阿发!阿发快看呀!” 公主献宝似的把小鸟捧高些,开心地叫道, “小鸟儿也喜欢喝我的粥呢!你看它吃得多香!比义丽的阿嘟还乖呢!” 李晓明正埋头喝粥,被烫得嘶哈作响,闻言抬头瞥了一眼, 见石瞻在旁支棱着两只伤手,神情落寞; 青青在照顾石毅; 陈二和邱林脱兰也在端着碗埋头苦干。 他便含糊不清地朝公主喊道:“明熙!别光顾着你的小鸟儿! 去,给少将军也端碗粥去,他手伤了,动弹不得。” 第850章 迁怒滥杀 公主闻言,抬头看了看石瞻那张灰败又倔强的脸,又低头瞅了瞅掌心啾啾待哺的小雀儿, 一双慧眼忽闪两下,竟突发奇想。 她笑嘻嘻地站起来,蹦到石瞻身边,将那只毛茸茸的小雏鸟,轻轻放在了石瞻的肩上! “臭小子!” 她指着石瞻肩头的小鸟,又指了指石瞻,一本正经地道,“喏,你当大鸟!我喂你们俩吃饭哈!” 说着,也不管石瞻是何反应,飞快地跑回粥锅旁,盛了满满一碗热粥, 又跑回来,用木勺舀起一勺,嘻嘻笑着递到了石瞻的嘴边。 石瞻本在赌气,扭着头不肯就范。 可一抬眼,正撞上火光映照下,公主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粉雕玉琢的脸颊上,一双眸子亮如星辰,纯净无暇。 他心头莫名一慌,脸上竟有些发烧,便期期艾艾地,下意识张开了嘴,想凑过去吃。 “哎呀!” 哪知公主突然伸出小手,一把拧住了他的脸皮,用力晃了晃! “嘶……!你……你作甚?!” 石瞻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刚升起的那点异样心思,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大鸟!不是这样吃的!” 公主松开手,板着脸,从他肩头抓起那只小雀儿,托在掌心,举到他眼前, “喏!你看它!你既然是鸟,得和它一样才行!” “什么......” 石瞻看着那雏鸟伸长脖子,张得老大黄嘴,发出细弱的乞食声,直觉哭笑不得。 他堂堂少将军,此刻竟被个小丫头逼着学鸟? 可看着公主一本正经的认真眼神,再看看她手中热气腾腾的粥勺…… 不知怎地,石瞻竟也愿意顺从,也学着那小鸟的模样,将嘴努力张大了些。 “嘻嘻!这才对嘛!” 公主这才满意地笑了,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粒“仙丹”,飞快地丢进勺里的粥中, 然后才将那勺加了“料”的热粥,一下喂进了石瞻的嘴里。 众人吃饱喝足,残局自有青青收拾。 李晓明端着一盆温热的药汤,拿着“六月霜”药包,走到蜷缩在墙角的石瞻身边。 他挤出几分笑容,尽量放软了语气道:“少将军,陈某知晓你心中对我有些芥蒂。 可你身为武将,这一双手臂,乃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若因意气用事,耽误了医治,落下病根,日后还如何提枪跃马,驰骋沙场? 来来来,让我替你清理伤口,敷上这好药,仔细包扎起来。” 石瞻抬起头,狠狠瞪了李晓明一眼,咬牙切齿道:“陈祖发!你是我大赵的罪人! 我石瞻宁可这双手废了,也绝不需你这等不忠不义之徒,在此假惺惺地献殷勤! 你……” 他愤恨的话语还未说完,旁边正玩着小鸟的公主明熙,一巴掌打来! 将石瞻打了个激灵,那点强撑的“少将军”尊严,瞬间被打得烟消云散。 “你这只不听话的大鸟!” 公主叉着腰,气鼓鼓地训斥道,“快把爪子伸出来!让阿发给你上药包扎! 再敢犟嘴,饿你三天!” 石瞻羞愤交加,梗着脖子还想硬抗。 “哼!” 公主见他不动,柳眉倒竖, 一把就捉住石瞻那血肉模糊的右手手腕,不管不顾地就往李晓明面前拽! “啊——!” 手上的伤何其疼痛? 伤处被大力牵扯,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石瞻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所有的反抗意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终于认命般地不再挣扎。 李晓明心中暗叹,趁机狠下心来。 他用温热的药汤,仔细冲洗石瞻的伤处,又小心翼翼地将“六月霜”药粉均匀洒上, 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仔细裹好,最后将他的左、右臂吊挂在胸前,以免牵动伤处。 石瞻疼得浑身是汗,做完这一切,几乎虚脱。 他喘着粗气,抬眼看了李晓明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声音低沉而沙哑地数落道:“你倒是跑得干净利落……可知陛下雷霆震怒,恨你入骨? 你这一跑……不知连累死了多少人!” 李晓明闻听此言,心头一颤,瞬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惶急地,一把抓住石瞻的肩膀,急声追问:“什么?!陛下……陛下可是迁怒小瑞了? 石兴确是我为求自保,万不得已才杀之! 当时小瑞人在汉中,与他全无干系! 你快告诉我,小瑞……小瑞他怎么样了?” 石瞻见他情急至此,眼中那份真切担忧不似作伪,心中大概也生出一丝不忍, 他叹了口气道:“唉……你那兄弟昝瑞倒是无事,天天跟着金珠姑姑,仍在宫中,每日里给陛下端茶送水。” 听说昝瑞无恙,李晓明心中巨石落地,刚松了口气,石瞻又接着说道: “只是……当初你力保下的段文鸯、段匹磾、邵续等人…… 皆被陛下迁怒,赐下毒酒,早已毙命多时了!” “什么?!” 李晓明心中实是大惊。 石瞻继续道:“若非续咸祭酒和刘尚书二人,苦苦劝谏, 从蓟城投奔过来的那数千晋地流民,以及段部投来的部众,恐怕也早已被屠戮殆尽! 如今……如今只被罚作苦役奴隶,在工坊中挨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还有……与你交好的贺赖欢将军,也受你牵连, 被陛下赶出了襄国,贬回虎牢关,只做了个守关校尉…… 至于当初在虎牢关,跟着你鞍前马后的石粮、石马、石固三人…… 皆已被赐死了…… 他们何其无辜?岂不都是因你一人之故,白白送了性命?!” 李晓明只觉得心脏,被千斤巨石压住! 贺赖欢被贬! 石粮、石马、石固被杀! 连遭俘的段文鸯兄弟,和忠义的邵续也被毒杀!数千流民沦为苦隶! 李晓明实没想到,石勒竟因恨他一人,赐罪于这么多人。 “石勒恨我……只管冲着我来便是!与这些人何干?!竟……竟干出如此残暴不仁之事?!” 李晓明最不能接受滥杀之事,况且此事竟是因他而起, 他心中极度愤懑,禁不住声音发颤地怒道:“ “石粮、石马他们……先前本就是你们石赵的兵将!杀他们做什么?! 你们杀了段文鸯兄弟和邵续,段部鲜卑将永为仇雠! 蓟南、青州的晋民,也必将铭记此恨! 难怪……难怪你们羯人终遭天谴,这都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孽因!” 他越说越恨,一双拳头狠狠捶在自己大腿上,痛心疾首。 第851章 又见杀机 石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怒声反驳:“这还不是你害的?! 你既杀了石兴大王子,为何还要跑到襄国蒙骗陛下? 若非你包藏祸心,岂会惹出这泼天大祸,连累这许多无辜性命?!” 这话如同尖刀,直刺李晓明心窝。 李晓明一时语塞,只觉得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负罪感,将自己淹没,竟是无言以对, 心中只剩下自责与愧疚。 “将军……”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不知何时,陈二已喂完马,悄然走了过来。 他看着李晓明的神色,低声道:“事已至此,想也无益,徒增烦恼。 左右咱们这些人算是逃出生天了。 石勒老儿滥杀无辜,也是自掘坟墓,必有天收! 您还是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赶路为要。” 李晓明抬起头,看向石瞻。 石瞻却早已扭过头去,紧抿着嘴唇,显然不愿再与他多说半句。 李晓明心中悲愤难平,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铺着干草的铺位。 他颓然坐下,正欲躺下,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对面。 只见那文西和文亦叔侄,竟仍未歇息,依旧并排坐在东墙根下的火堆旁。 跳跃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距离有些远,火光又朦胧,一时也看不清他二人脸上是何表情, 只觉那两双眼睛,似乎正有意无意地,朝着自己这边望来。 李晓明心中有些警惕之意,心想你们不睡,老子也不睡。 他躺在冰凉的干草上,那些因他而逝的面孔——石粮傻乎乎的笑容、石马抱着马脖子的模样、沉默忠诚的石固...... 还有那战神一般的段文鸯、邵续清癯的身影……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晃动, 无论生前何等英雄,终究成了这乱世的尘埃...... 尤其是石粮他们三人, 在虎牢关时,也曾朝夕相处过的,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他心如刀绞,辗转反侧。 李晓明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愈发强烈:快些赶到拓跋部,找到义丽! 远离这血腥杀戮,做个放马牧羊的寻常人! 直到丑时将尽,心中那口郁结之气仍是盘旋不散,难以排遣。 李晓明默默盘膝坐起,依照《五藏导引术》中“脾土篇”的法门,调息运功。 “谷尘作金风,脾土生肺金……” 意念沉入丹田,想象五谷精微之气化作温煦金风,在体内流转,滋养脾土。 渐渐地,只觉脐下丹田处,一股温厚凝实的黄气氤氲升腾,如同山间晨雾。 腹内随之响起一阵绵长的“咕噜”之声,仿佛淤滞的浊气被缓缓化开。 呼吸也随之变得顺畅悠长,每一口吸进去的气息,仿佛能穿透肺腑, 在体内流转一圈后,化作一道清凉如水的白色匹练,轻柔地披拂在肩背之上。 左肩的伤痛,经过文西那番专业有效的推拿,本已好了大半。 此刻在这精纯导引之气的温养下,更觉通泰舒爽,暖意融融, 仿佛连最后一丝滞涩,也被彻底化开。 《五藏导引术》的神妙,让李晓明越发叹服。 每次行功完毕,不仅筋骨通泰如沐春风,连带着胸中块垒也消散不少,心境平和。 耳畔传来陈二与邱林脱兰此起彼伏的鼾声,如同两支不甚和谐的号角在对吹。 他眯眼朝对面矮墙下望去,那文西叔侄也已裹着袍子躺下,响起了鼾声, 火光勾勒出两个起伏的轮廓。 李晓明想起那秃顶文西,还想要与自己攀亲,不禁哑然失笑,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李晓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将身上的皮袍子紧了紧,沉入梦乡。 不知酣睡了多久,本来香甜的梦中,忽地刮起一阵阴风,寒意刺骨,激得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就在将要醒来的当口,一声炸雷般的怒喝,骤然撕裂了夜的宁静: “秃驴!休得行凶——!” 李晓明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 几乎同时,他铺位旁的一道人影,如离弦之箭般扑出,狠狠撞向一个,正站在他铺前的高大黑影! “砰!” 那黑影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踉跄跄,噔噔噔……一连倒退了好几步, 直到快要撞上篝火堆,才勉强稳住身形,火星子被震得簌簌飞溅! “什么人?!” 李晓明惊得魂飞天外,一个鲤鱼打挺从草铺上弹起,手已下意识摸向墙边。 借着摇曳的火光定睛一瞧——那高大的黑影,一颗光溜溜的秃脑袋,在火光下反着油亮, 手中还紧握一把寒光慑人的环首刀! 此刻,那张睡前还堆满“热心”笑容的凶脸上,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戾与杀机, 一双狼眼凶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亲戚”的温情? 正是那秃顶文西! 站在李晓明草铺旁的石瞻,双手吊在胸前,只能用下巴朝文西的方向一努, 冷冷地道:“这贼秃……要杀你呢!” “无耻秃驴!” 李晓明瞬间怒火中烧,一把抄起倚在土墙根的长枪,枪尖直指文西,破口大骂, “咱们好歹沾亲带故!老子还管了你一顿热乎饭! 你竟行此背后捅刀的勾当? 你他娘的是不是秃瓢里灌了馊水,昏了头?!” 一旁惊醒的陈二和邱林脱兰,也抄起长枪,怒目圆睁,齐声喝骂:“狗贼!纳命来!” 青青反应极快,一把拉起还在揉眼睛的公主, 两人架起破多罗石毅,飞快地躲到了残破土墙的后面。 那秃顶文西却如同哑巴了一般,对众人的怒骂充耳不闻。 他眼中凶光暴涨,死死锁定李晓明,手中环首刀发出一声破空厉啸,刀光如匹练, 竟是裹挟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当头劈来!又快又狠, 似乎想要一刀,将李晓明从头到脚劈作两爿! 李晓明又惊又怒,心中疑窦丛生:这秃驴睡前还殷勤推拿,转眼便如索命恶鬼,莫非是得了失心疯? 眼见刀风扑面,来势凶猛异常,他担心硬格挡,枪杆会被劈断,急忙向侧旁跃开数尺。 身形未稳,手中长枪已如毒蛇出洞,“嗖”地一声,直刺文西肋下! 陈二和邱林脱兰二人,也同时挺枪刺向文西后背,三杆枪尖寒星点点,意图合围。 那文西的刀法竟也十分厉害! 他根本不理身后袭来的两杆枪,仿佛后背长了眼睛,身形诡异地向李晓明方向,猛地欺近一大步! 这一进,陈二和邱林脱兰刺来的长枪,顿时擦着他衣角落空! 与此同时,他手中环首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光,反手一撩, “锵啷”一声刺耳锐响,一刀将那刺来的枪尖险险荡开! 几乎同时,他手腕一翻,刀势毫不停歇,借着撩开的余力,顺势斜劈,直削李晓明颈肩要害! 一撩、一劈!两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石火,狠辣凶险到了极致! 李晓明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他背后已是土墙,退无可退! 第852章 四人合力 情急之下,他只得猛地弯腰低头,脑袋拼命往下缩去,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夺命刀锋!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他后颈的皮肉掠过,森然寒气,激得他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晓明惊魂未定,哪敢停留? 为防秃驴还有后招,他身子就势一矮,沿着墙根骨碌碌滚出丈许开外,沾了一身草屑尘土。 刚狼狈地撑起身子,还未站稳,那文西又如附骨之疽般杀到! 环首刀寒芒再闪,砍来的刀锋,几乎要贴上他的脖颈皮肤! 李晓明汗毛倒竖,根本来不及出枪格挡,求生本能驱使下,只得再次抱头,狼狈不堪地就地滚开! “将军当心!” 陈二和邱林脱兰在后面看得心胆俱裂,挺着枪疾步冲上,追杀文西,救援李晓明。 可这秃驴身法极快! 二人枪尖每每递出,总是慢了半拍,刺不中他! 李晓明在地上滚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 文西的刀如影随形,追着他翻滚的身影猛砍! 刀锋劈在地面上,火星四溅, 亏得李晓明为求活命,拼命打滚,滚的也够快,那刀锋总是差了毫厘,未能砍实! “着!” 陈二和邱林脱兰终于抓住一个空档,从文西背后欺近,两杆长枪如毒龙出海,狠狠扎向文西后心窝! 文西竟似脑后生眼!不闪不避,猛地含胸缩腹, 同时持刀的手臂,向后闪电般抡了一个大圆! 只听“铛!铛!”两声金铁交鸣,环首刀精准无比地,磕开了从背后刺来的两杆枪尖! 于此同时,文西整个身体如同陀螺,滴溜溜地急旋向后,手中刀光顺势划出一道凌厉的斜劈弧线! 这一刀,狠辣异常! 竟是想将身后的陈二和邱林脱兰两人同时斩杀! 陈二和邱林脱兰吓得急退,慌忙将手中长枪一横,仓促格挡! “铛——!” 刀枪相撞,火星爆射!震得二人手腕酸软,不由自主地“噔噔噔”连退数步! 李晓明却终于抓住喘息之机,一个翻身从地上跃起。 他对这阴险歹毒的秃驴已是恨极! 当下双手握住长枪,将枪杆向后猛地一收,只抓住靠近枪头的前端约五尺处,将这长枪当作“刺刀”来使唤! “杀——!” 李晓明双目赤红,一声暴喝,窥准文西因旋身劈砍,而露出的后背空档, 脚下猛地一个垫步,腰马合一,全身力量瞬间爆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文西后心! 这一刺,快!准!狠!凝聚了他胸中所有怒火! 那文西刚刚劈退陈、邱二人,腰身又猛地一拧,回头反手一刀向上撩去,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火花在黑暗中迸射如星! 他这势大力沉的一撩,竟只将那疾刺而来的枪尖勉强荡开尺许! 那冰冷的枪尖,几乎是贴着他肋下擦过,着实吓了他一跳, 他哪里知晓,李晓明用的解放军刺刀术,实是后世历经千锤百炼、化繁为简的战场杀人之术! 长枪在胸前双手握持,枪、臂、身三角稳固,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 只求最速、最短、最致命的突刺! 李晓明已将这简单一招,练过几千上万遍,早已刻入骨髓! 寻常人想要格开,谈何容易? 饶是文西膂力过人,这一刀也只堪堪避过要害,惊得他心头一凛! 然而更让他骇然的是,那被荡开的枪尖,只在瞬间一拐一扭,仍然直扎他心窝! “咦!古怪!” 文西怪叫一声,心中警兆狂鸣! 他不得不狼狈地向后飞退,试图拉开距离,暂避这诡异莫测、只攻不守的杀招锋芒! 岂料李晓明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反反复复,竟只认准这一招!口中“杀!”“杀!”的暴喝声不绝于耳, 每一次垫步突刺,都迅疾如电,只往他心口刺来,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气势! 文西顿时手忙脚乱! 他那精妙繁复的刀法,在这简练到极致、却又快狠到极致的突刺面前,竟显得笨拙起来! 他只能挥舞环首刀,叮叮当当地左支右挡! 光秃秃的脑门上,竟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脚下不由自主连连后退。 一时间,他竟对这看似简单的一招束手无策! 前有这破不了的“毒龙钻心枪”,后面陈二和邱林脱兰缓过气来,两杆长枪又如同两条毒蛇,阴狠地戳向他后心、腰眼! 腹背受敌!文西心中大急,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效仿李晓明先前保命的法子——也顾不上什么高手风范了, 一个懒驴打滚,咕噜噜向侧面狼狈滚去,堪堪躲过了前后夹击的杀招。 “咚!” 他这一滚,无巧不巧,正好滚到了一直冷眼旁观的石瞻脚边! 文西刚想弹身跃起,一直沉默的石瞻眼中厉芒一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滚开!” 话音未落,石瞻抬起那条修长有力的右腿,狠狠一脚踹在文西的腰上! “哎哟!” 文西猝不及防,被这大力的一脚直踹的飞出去,身不由己地又滚出去老远,一头撞在一堆冰冷的瓦砾上,啃了满嘴泥灰! 他灰头土脸地从地上跳起来,又惊又怒, 他半生厮杀,刀头舔血,何曾像今日这般狼狈不堪? 他惊骇地扫了一眼四人,再不敢恋战! 怪啸一声,扑向土墙边,一把抄起倚在那里的长槊,头也不回地蹿入浓墨般的黑暗之中,转瞬不见踪影。 “追!” “别让这歹毒秃驴跑了!” “宰了他!” 李晓明、陈二、邱林脱兰怒火未消,挺着枪就要追入黑暗。 就连双臂吊着的石瞻,也咬着牙,一脸煞气地跟了上来,显是要助拳。 刚追出几步,就听前方黑暗深处,传来几声清脆急促的马嘶:“咴律律——!” 紧接着,便是马蹄急驰的“嘚嘚”声,由近及远...... 陈二侧耳一听,气得猛一拍大腿,破口大骂:“哎呀!他娘的!这秃驴骑着马跑球了!” 邱林脱兰也反应过来,怒声道:“我说怎么一直没见文亦那个小秃驴的影子! 敢情是早就牵了马匹,在前头接应这老秃驴!真是一窝贼秃!” 石瞻望着马蹄声消失的黑暗,眉头紧锁,又回头瞥了一眼满脸怒容的李晓明, 疑惑道:“这秃子……先前明明与你攀亲论故,热络得很, 怎地半夜又处心积虑要取你性命?真是……古怪至极!” 李晓明也是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只得狠狠啐了一口,恨声道:“呸!这贼胚骨子里就是个恶贯满盈的! 什么攀亲赠药?不过是没安好心! 从头到尾,只怕就是为了麻痹我等,好伺机下手!” 第853章 裹挟人质 回想方才文西偷袭时,若非石瞻及时示警相救……李晓明不禁后怕地摸了摸脖子, 他转向石瞻,郑重地拱手一揖,诚心实意道:“此番真是亏得少将军警醒! 若非少将军及时出手,陈某此刻,怕是早已稀里糊涂,做了那秃驴刀下的糊涂鬼!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石瞻沉默了片刻,脸上神情复杂地扭过头去,声音低沉地回道:“你也不必谢我。 我手上伤疼,本就睡不踏实。 此番……此番救你,权当是偿还你白日里放箭救我的恩情……咱们两不相欠罢了!” 李晓明正待开口,却听得土墙后,传来青青的着急的呼声: “将军!不好了!咱们的马……咱们的马又被那贼子偷走了!” “什么?!” 李晓明心头猛地一沉,急声问道,“被偷了几匹?” 青青拉着公主跑过来,急得直跺脚:“还是……还是那五匹驮着粮食、衣物的驮马! 全被那秃贼牵走了!” 公主把小脑袋埋在青青的肩膀上,沮丧地道:“阿发……又要饿肚子了……怎么办呀!” 李晓明闻言,气的咬牙切齿,追悔莫及!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那秃驴失了防备之心! 可……可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那秃驴睡前,还汗流浃背地给他推拿筋骨,攀亲论故, 到了这三更半夜,竟能翻脸无情,又弄了这一出出来, 这人的心……竟能险恶狡诈至此! 想到那秃顶文西,步战虽在自己几人手下吃了瘪, 可一旦让他骑上马背,再配上那杆丈二长槊…… 就算此刻能追上,也讨不了好去。 况且身己方还有伤员和女眷...... 李晓明犹豫再三,心中虽恨,却也不敢去追,只在心里自认倒霉, 他叹了口气,对众人道:“罢了罢了,那贼秃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咱们也不必追了,收拾东西,连夜赶路向北吧! 只盼能早些遇上个堡寨县郡,也好采买些救命的口粮。” 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都心里有数,只得默默收拾残局。 正收拾间,陈二却又跑来,对李晓明道:“将军!陈……陈大的尸身……在淌水哩! 只怕是……只怕是送不去草原安葬了……”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公主吓的抱住青青大叫:“哎呀,我的娘! 我都忘了马上还驮着那个东西! 他……他不会又活转过来,坐起来吓人吧?” 青青挣开公主的爪子,伸手拧住她那的脸直晃荡,责怪她道:“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 陈大哥是咱们自己人! 他若能活过来,那才是天大的喜事呢!” 李晓明心中郁闷,摆摆手道:“好了好了,都别闹腾了。 咱们……咱们就将陈大兄弟就地火化了, 收敛了骨灰,日后带到草原,寻一处水草丰美之地安葬,也是一样的心意。” 于是,陈二和邱林脱兰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陈大的尸身从马背上卸下。 几人又分头去,在荒原上四处搜罗枯枝败叶,厚厚的堆在陈大身上,垒起一座小小的柴山。 李晓明站在柴堆前,望着那被枯草覆盖的尸体,心头涌起酸楚。 他声音低沉地祝祷:“陈大呀陈大……咱们兄弟一场,今日我陈祖发无能,不能护你周全归乡…… 只能以此火送你一程……愿你来世投个好人家,若还有缘,咱们再做兄弟!” 陈二也红着眼眶,默默取过一根尚带余烬的木棍,引燃了柴堆边缘的枯草。 火苗初时微弱,舔舐着干枯的枝叶,发出哔啷的轻响。 渐渐地,火势蔓延开来,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焰腾起数尺高,将陈大吞没...... 然而,烧人这事,远非想象中那般容易。 众人眼巴巴守了约莫半个时辰,估摸着差不多了, 陈二用木棍小心扒开灰烬,探头一看,顿时傻了眼——里面的陈大,不过是烧熟了,并未化为灰烬! “这……” 邱林脱兰擦了擦嘴,咂舌道,“柴不够,还得添柴,再多烧一会才好!” 无奈,几人只得又在寒风萧瑟的荒野里,重新搜寻柴草。 好一阵忙活,才又抱回一堆枯枝败叶,一股脑全添到那火堆上。 火焰再次熊熊燃起,映照着几张愁苦的脸庞。 又过了半个时辰,火焰渐渐低矮下去。 众人再次扒开灰烬查看——这回只烧的皮焦骨头生,仍然没有烧成灰! “老天爷!这要烧到猴年马月去?”陈二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捶着酸痛的腰。 “唉,这样怎么带得走?还能怎地?继续拾柴火吧!” 李晓明也是无奈,心中焦灼。 几人只得强打精神,再次四散开去,又去搜寻柴火。 这一番折腾,直烧到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光熹微,那火堆才终于彻底熄灭。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扒开灰堆, 只见陈大的遗骸,终于被烧成了一具焦黑“干壳啷”,大部分骨头都酥脆了。 勉强挑拣了几块骨头砸碎,用一块干净的皮子仔细包好,权作念想。 收拾停当,众人翻身上马,准备继续向北进发。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靠在墙根的石瞻,却梗着脖子道:“你们自去便是。我……我走了。” 李晓明心中警铃大作。 这小子要是跑回襄国报信,引来了羯兵,那还了得? 他眉头一皱,当下也不言语,只对陈二和邱林脱兰使了个眼色,又朝石瞻努了努嘴。 陈二和邱林脱兰心领神会。 两人翻身下马,二话不说,拿着备好的绳索,便朝石瞻走去。 “你们……你们要作甚?” 石瞻脸色一变,想要反抗,奈何双臂吊着,行动不便。 “嘿嘿,少将军,得罪了!” 陈二咧嘴一笑,手上动作却麻利得很。 两人一左一右,用绳索在石瞻腰间飞快地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绳子的另一头,则牢牢系在了邱林脱兰的马鞍桥上。 “放开我!” 石瞻又惊又怒,拼命挣扎。 可他双手有伤,吊在胸前,连去解那腰间的绳结都做不到, 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如同一只被捆住的大虾。 “哼!放开你?让你回去搬兵来捉我们么?”陈二拍了拍手,翻身上马。 “就是!老实跟着走吧!” 邱林脱兰也扯了扯缰绳,他那匹健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连带得石瞻一个趔趄。 双方正僵持间,公主板着脸,风风火火地跑到石瞻面前,伸手揪住了石瞻的耳朵! “哎哟!你干嘛......” 石瞻吃痛,又惊又怒地瞪向公主。 “瞪什么瞪!你个不识好歹的大鸟? 阿发给你治伤!我又喂你吃饭,你还想跑回去报信捉我们吗? 快跟我们走......” (各位亲,马上要开始新征程了,这书已经将近二百万字了,虽说写的不好,但写起来,实实在在是不容易。看到这里的亲,都是好朋友,没给书评的,请书评那里给个五星书评,鼓励一下,作者会尽全力,提高质量,多谢了。) 第854章 饥寒交迫 公主一边骂石瞻,一边还气鼓鼓地晃着揪住耳朵的手。 石瞻原本凶悍的眼神,在对上公主那双喷火的眸子时,竟莫名地闪烁起来,气势也弱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再挣扎, 公主揪着石瞻的耳朵,洋洋得意地看了众人一眼。 李晓明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这石瞻也是羯营中的猛将,竟被公主三言两语外加一揪耳朵,就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见石瞻老实了,公主这才松开手,拍拍巴掌翻身上马。 石瞻举起吊在胸前的一双伤手,气鼓鼓地对众人道:“我跟你们走就是了,也不须绑我,我手上有伤,捉不得缰,想跑也跑不远。” 李晓明陪笑道:“少将军得罪了,既是如此说,那便不必绑了,等咱们到了地方,自会请少将军回去。” 说着,连忙让陈二给他解开绳索,又将驮盔甲行李的马匹,给他腾出来一匹,让他骑上。 众人这才启程,在晨光中,一路向北行去。 这一走便是两日。 放眼望去,尽是茫茫无际的荒凉平原。 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树,枝桠狰狞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别说郡县城池,便是稍大些的村落堡寨,也一个未见。 人影更是半个也无,死人骨头倒是见了许多,几只寒鸦在远处盘旋,发出嘶哑的鸣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襄国城已是离的远了,并未有追兵赶来的迹象。 然而,困境却愈发艰难。 虽已过了春分,但越往北行,那寒意便越是刺骨。 夜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露营荒野时,即便裹紧了皮袍,那寒气也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牙齿打颤,难以入眠。 更要命的是,粮食! 那五匹驮着口粮的马被文西盗走,众人已是粒米无存。 全靠着李晓明在野外摸索,凭着过去的经验,在一些荒草丛生的土坡、沟壑边设下简陋的绳套陷阱。 运气好时,能套住一两只倒霉的野兔或肥硕的田鼠, 偶尔还能用弓箭射下几只飞得低些的鸟雀。 这点微末收获,剥了皮,去了毛,胡乱丢进火堆里烧得半生不熟、焦黑一片, 便是几人赖以活命的珍馐。 分食之时,连骨头都恨不能嚼碎了咽下去。 有时青青也会带着公主,去挖些野菜草根,和猎物混在一起,煮些没有油水的汤水让大伙喝。 几人骑在马上,被饥饿折磨得无精打采,连呵出的气都带着一股子绝望的味儿。 邱林脱兰搓着冻僵的手,望着这无边无际的荒凉平原,忍不住抱怨道:“这鬼地方……怎地比咱们老家塞外还要荒凉上十倍? 就这样的情景,单于们还要争来抢去的?” 陈二闻言,苦着一张脸接口道:“兄弟,这话说的! 咱们草原再荒,好歹沿着河走,总能看见成群的牛羊,撞见毡包成片的部落。 就算一时半会碰不着人烟,那野地里奔跑的野驴、黄羊,总还能打来填肚子! 哪像这里…… 除了黄土坷垃,就是鬼鬼祟祟的老鼠! 连打猎都找不着个像样的活物,真是晦气!” 李晓明听着二人丧气话不断,心头本就烦躁,皱眉驳斥道:“哼!这能怪谁? 还不是你们这些‘胡虏’造的孽? 若是太平年月,没有兵灾人祸,这黄土地里,早该是碧油油的禾苗,一眼望不到边! 走不出十里八里,便能遇上炊烟袅袅的村落堡寨,何至于荒凉成这般鬼样子?” 陈二被噎了一下,讪讪一笑,习惯性地推脱道:“嘿嘿,将军这话…… 那都是单于、可汗们争地盘、抢东西闹的,哪里能算到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小卒子头上?” 邱林脱兰挠了后脑勺,努力回忆着,疑惑道:“将军,我记得早先跟着石勒去打慕容氏的时候,走的也是北边,路上不是也经过几个郡县么? 看着人丁还挺兴旺的哩…… 怎地这次咱们走了这许久,连个人毛都没瞧见?莫非是走岔了道?” 李晓明叹了口气,解释道:“那条是官道大路! 如今孔苌那厮的人马就屯在彰武郡,冀州各处也都有羯人驻军把守。 咱们若是大摇大摆地仍走那条路,万一他们也接到了襄国的消息, 咱们岂不是自投罗网,把脑袋往人家刀口上送?” 正说着,公主手里握着小鸟,又嚷嚷开了:“阿发……我好饿呀……肚子叫得像打雷…… 我想喝热腾腾、香喷喷的肉粥……想吃软乎乎、白胖胖的蒸饼…… 阿发,你快去给本公主弄些回来……” 李晓明本就为食物愁得心烦意乱,自己也饿的心慌, 闻听此言,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公主一眼:“蒸饼?肉粥?姑奶奶!你想吃,难道我就不想? 我比你还想啃上十个八个! 这荒郊野外的,我上哪儿给你变去? 你干脆把我啃了,看能不能解解馋!” “你个臭阿发!你凶什么凶?!” 公主明熙被李晓明那没好气的话一激,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腮帮子鼓起,气呼呼地嚷了起来。 李晓明心烦意乱,哪还有心思哄这小祖宗? 干脆装作没听见,只皱着眉头,继续与陈二、邱林脱兰商议着前路。 公主见他竟敢不理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拍马紧追两步,冷不丁伸出手,一把扯住了李晓明的袖子,怒道:“你……你不是叫我啃你么? 好!我这就啃给你看!” 说着,竟真个张开嘴,露出两排小牙,作势就要往李晓明的胳膊上狠狠咬去! “哎呀!快松口!别闹腾了行不行?!” 李晓明慌忙使劲往回抽胳膊。 他这一挣,力道难免大了些。 只听公主“哎呀”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啪嗒”一声轻响, ——她一直小心翼翼攥在手心里的,那只羽毛未丰的雏鸟,竟被这大力一挣,脱手掉了下去,直扑棱着摔落在马下! “我的小鸟——!” 公主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翻身下马,去要去捡。 就在这会—— “唏律律!” 后面青青的马匹正好跟了上来,一只蹄子不偏不倚,“噗嗤”一声,精准地踩在了那可怜的小鸟身上! “啊——!!!我的小鸟!死青青!你瞎了眼么?!” 公主的惨叫简直能刺破苍穹,她弯着腰,难以置信地瞪着那被踩得扁扁的一小团。 李晓明和陈二闻声回头,正好看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青青也被这意外吓了一跳,待看清地上那扁平的“鸟饼”,再对上公主那喷火的眸子, 心里也有些发虚,便她一向倔强惯了的,怎能向公主低头? 便没好气地回嘴道:“你……你自己没拿稳,掉在地上,反倒来怪我? 我是能掐会算,还是能管住这四条腿的畜生,往哪儿下蹄子?” 第855章 鸡犬不宁 公主用两根手指颤抖着,捏起那团“鸟饼”,只看了一眼,就哭了起来。 “呜呜......死青青!你给我下来!快赔我的鸟!赔我的鸟!” 她像个小疯子一样冲上去,死死揪住青青的袖子,又哭又闹,不依不饶。 青青被她闹得心烦,也只得翻身下马,试图讲理:“明明是你自己手滑摔了它!我又不是存心的! 你揪着我作甚?快放手!” “呜呜呜……你就是故意的! 你这野女人!一路上就专跟我过不去! 连我最后的小鸟……呜呜呜……都给我弄死了! 我跟你没完!” 公主哪里肯听?只把满腔委屈和饥饿的怒火都撒在青青身上,两只手死死抠住她的胳膊不放。 “哎呀!疼!快放手!你这小疯子!” 公主指甲尖利,抠得青青皮肉生疼。 见公主不肯放手,青青的脾气也上来了,气恼之下,伸手去抓公主的发髻! 公主立刻支棱起爪子,尖叫道:“死女人,我挠花你的脸!” 说着便往青青脸上招呼! “哎呀!又打起来了?!” “完了完了......” 李晓明、陈二、邱林脱兰三人看得目瞪口呆,慌忙跳下马来,七手八脚地冲上前去, 好不容易才把这两个扭打成一团的“斗鸡”给强行分开。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晓明气得脑仁疼, 他指着两人,声音都劈了叉, “大伙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们还有力气在这里撕扯打架?” 青青揉着被抓疼的胳膊和凌乱的头发,一脸委屈地分辩道:“将军你看她! 明明是她自己没拿稳,把鸟摔死了,倒赖在我头上! 真是个无赖......” 公主则满脸泪痕,指着地上那团模糊的小东西,哭喊道:“哪里是摔死的?分明是她踩…… 是她故意让马踩死的!呜呜呜……” 李晓明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苦着脸,耐着性子走到公主面前,低声劝道:“我说公主殿下! 这一路上,您就没消停过! 咱们现在是粮尽援绝,连下一顿在哪儿都不知道,您还有心思在这里为了只小鸟闹腾? 快别哭了,赶紧上马赶路是正经! 等……等到了前面有人的地方,我保证给你买……买新衣裳!买十件!” “你少骗我!呜呜呜……” 公主抽抽噎噎,根本不信他的空口白话,突然抬起泪眼,恶狠狠地瞪着他和青青, “你个臭阿发!每次就知道向着青青! 等我到时候见了义丽姐,一定都告诉她!呜呜呜……” 李晓明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青青。 只见青青正低头整理着被抓乱的衣襟,闻言动作一顿,侧过脸去, 肩膀似乎还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偷笑? 李晓明心中思忖,如今青青变的这样俊俏,平日里又与自己走得近, 若真让这小祖宗添油加醋地,跑去义丽面前胡说八道……八成真的要不好! 想到此处,李晓明脸色一沉,决定吓唬吓唬公主。 他板起脸,故意用阴森森的语气道:“明熙!你要是敢在义丽面前胡言乱语,编排是非…… 到时候我就……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到草原上! 让那些茹毛饮血的胡人把你捉了去,把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公主眼中凶光一闪! 如同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李晓明猝不及防,眼前一花,就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哎哟——!” 他惨叫一声,捂着腮帮子向后跑去。 伸手一摸,指尖竟沾了点点猩红! 好家伙!跟那秃顶文西玩命厮杀几场都没见血,没想到今日竟在公主毒手下破了相! 李晓明又惊又怒,指着还在张牙舞爪的公主,怒道:“公主殿下!我阿发这一路上,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 你……你竟下此狠手? 好!好!我……我不管你了!你爱咋咋地!”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一跺脚,翻身上马,作势就要独自离去。 公主一听这话,哭的更厉害了!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扯开嗓子撒起泼来:“死阿发,臭阿发......呜呜...... 我说我不来!你非让我来!……呜呜…… 现在又不管我了!呜呜呜……” 陈二和邱林脱兰头大如斗,都围上去哄劝。 “公主殿下!这……这点小事,何至于此?咱们快些上马走吧!天快黑了!” “就是就是!您皇兄将您托付给陈将军,他便是拼了性命也会护您周全的!哪能真不管您? 快别哭了,咱们赶路要紧!” 青青也忍住了笑,走过去,碰了碰公主的肩膀,也哄她道:“喂……小疯子,算我错了好不好? 我踩死了你的鸟,我认罚!你说吧,要我怎么赔?……” 公主却只是大哭大闹,任凭众人说破天,就是不理不睬。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束手无策。 李晓明虽骑在马上,做出要走的姿态,可哪里能真的走? 他望着眼前的一幕,又抬眼望了望荒原尽头那轮夕阳,心中一片郁闷与怅然。 前路漫漫,饥寒交迫,面前还有这么个活祖宗…… 这艰难困苦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义丽啊义丽,我何时才能见到你…… 公主坐在地上哭了半晌,嗓子也哑了,力气也耗尽了, 发现众人只是围着她叹气,却没人再来哄,自己也觉得没了意思,便收了声,只低着头,兀自在那里怄气。 李晓明望着夕阳发了一会呆,回头看见公主在地上孤零零地坐着抽泣,不禁又心软了起来。 想起之前的情谊,想起李许临别时的托付, 再想到她一个小姑娘家,远离故国,流落在这荒凉苦寒之地,也着实不易。 方才自己一时情急,实不该对她说狠话的,他不禁有些后悔,正想下马过去,好好安抚她几句。 就在这时,却见一直默默站在一旁、吊着两只伤臂的石瞻,悄悄走了过去。 李晓明心中一动,按捺住脚步,悄悄观察。 只见石瞻挪动着步子,期期艾艾地蹭到公主身边,笨拙地挨着她坐了下来。 他凑近公主耳边,也不知低声嘀咕了句什么? 只见公主猛地一甩胳膊,气呼呼地推了他一把! 石瞻猝不及防,直接像个翻倒的乌龟一样,滚倒在旁边的枯草地上,沾了一身草屑。 石瞻却丝毫不恼,只是用两支胳膊肘撑着地,慢吞吞地重新坐直身子,又凑过去,对着公主的耳朵,叽叽咕咕地说了好几句。 这回,公主没再动手,只是神情沮丧地瞥了他一眼,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泄愤似的戳了戳前面地上,那团早已凉透的“鸟饼”,又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第856章 荒原琐事 石瞻见状,脸上露出笑容,又凑近了些,对着公主低语了几句。 公主歪着小脑袋,直勾勾地瞅着他。突然, 却见石瞻一伸脖子,嘴巴张得老大,似乎还吐了吐舌头? ——也不知是扮了个什么稀奇古怪的鬼脸! “哈哈哈哈——!” 公主哭丧着的脸,如同春雪初融,笑得前俯后仰,开心得像只山羊一样! 石瞻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公主,又低声说了几句。 公主便顺从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竟开开心心地自己爬上了马背! 李晓明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石瞻哄女人的本事竟如此了得? 三言两语外加一个鬼脸,就把哄的开开心心, 看来这石瞻八成是……嗯,对这公主有点意思? 他心里不禁八卦起来,暗想:要是这石瞻能一直跟着队伍走,倒也不错, 至少公主再闹腾时,就有人能降服她了…… 正胡思乱想间,石瞻已冲众人喊道:“诸位,天色已晚,需得寻个能遮风挡露的地方扎营了, 咱们这就出发吧!” 众人见一场风波终于平息,都松了口气,纷纷翻身上马。 队伍再次启程,在暮色四合中,继续向北行去。 青青歇足了精神,催马赶上李晓明,缠着他讲从成国一路北上的各种奇闻异事。 李晓明也乐得给大家鼓劲,便专捡途中那些惊险有趣的经历,讲给几人听。 说笑间,李晓明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队伍后面,石瞻的马和公主的马并辔而行,两人正有说有笑。 公主眉飞色舞,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愁云? 显然已将方才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 李晓明心中欣慰,却又悄悄靠近陈二,压低声音叮嘱道:“盯着点,可别让那小子寻机溜了。 咱们还仗着他,做咱们的护身符呢!” 一行人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彻底黑透。 荒野茫茫,也寻不到什么像样的避风处,只得在一片稀疏的枯树林里停下。 众人草草搭了几个,勉强能蜷缩进去的简陋窝棚。 更愁人的是,依旧没有吃了。 白日里,连只田鼠的影子都没见着。 又因公主闹腾,耽误了时间,也没有时间去捉猎物。 无奈,大家只能饿着咕咕叫的肚皮,围坐在点燃的篝火旁,打算烤烤火,熬过这饥寒交迫的漫漫长夜。 李晓明和陈二又查看了一下破多罗石毅的伤势。 那秃顶文西虽是歹毒阴险,但他留下的药粉,效果却出奇的好。 只见伤口处的药粉,已凝固成一层深褐色的硬痂,不再有血水渗出。 只是破多罗石毅依旧脸色蜡黄,气短出虚汗,显然是饥饿和伤病的双重折磨所致。 李晓明看着同伴憔悴的面容,满心愧疚,对陈二叹道:“唉……看这伤势,性命应是无忧了。 只是……只是这肚里无食,用药再好,只怕伤也难好的快…… 跟着我,让你们遭这活罪了……” 陈二连忙安慰道:“将军快别这么说!饿几顿算什么? 当初我们困守荥阳孤城,粮草断绝,不也是天天勒紧裤腰带,嚼草根树皮都挺过来了? 算算脚程,再有一天,就能到燕山脚下了! 那山里飞禽走兽多的是,还怕没肉吃? 再说了,这乱世年头,前面说不定就有村落百姓了,只要咱们遇上一拨,还怕弄不到粮食?” 李晓明听了这番宽慰,心中稍安,也觉身上被火烤得暖和了些,便打算钻进窝棚睡觉,兴许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一直蜷缩在火堆边的青青,却弱弱地开口了:“将军……咱们……咱们杀一匹马吧?烤点肉吃…… 我……我饿得心慌……” 此言一出,旁边的公主明熙也立刻抬起头,充满期待地死死盯住李晓明。 看着两张写满饥饿的脸,李晓明心一横,猛地站起身,咬牙道:“好!杀马吃肉!” “好呀——!” “有肉吃了!” 公主和青青顿时欢呼起来,仿佛已经闻到了烤马肉的香气。 然而,李晓明正准备拿长枪去捅倒一匹马,陈二和邱林脱兰却同时站了起来拦住。 “将军!“ 陈二急声道,“咱们虽多出几匹马,可盔甲、兵刃、还有那些换钱的铜钱杂物,都得靠它们驮着! 原先四匹马驮物已是勉强,如今又多了个少将军,三匹马分担这些已是极限! 若再杀一匹……除非咱们把保命的盔甲,或是活命的铜钱丢下一些! 这……这如何使得?” 邱林脱兰也苦着脸道:“是啊将军!盔甲是咱们的第二条命!铜钱是买粮的指望! 杀马容易,可杀了之后……咱们拿什么驮东西?” 李晓明看了一眼陈二和邱林脱兰,心中思忖。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前路吉凶未卜,盔甲便是护身的铁壳子,保命的依仗,岂能轻易丢弃? 那些沉甸甸的铜钱,更是日后换取粮食活命的指望,更是舍不得丢掉。 他抬眼看向青青和公主。 青青面有菜色,嘴唇都有些发白; 公主更是撅着嘴,抱着咕咕作响的小肚子,眼巴巴望着他...... 让这两个娇滴滴的女眷继续挨饿,李晓明实在于心不忍。 正踌躇不定间,一旁沉默许久的石瞻,忽地叹了口气道:“诸位……北地这半年,实不太平。 先是咱们大赵与那辽西段氏交兵,数万人马在这片土地上拉锯厮杀,大小战事不断。 紧跟着,那崔毖又串联了高句丽、宇文、段部等,纠集起十多万大军,与慕容氏打得天昏地暗…… 再后来,便是前不久,陛下亲率大军,在不远处的蓟城,与慕容家几兄弟狠斗了一场……” 他顿了顿,吊着伤臂,环视着这片荒凉的原野,声音低沉, “几番大战下来,抓丁拉夫,劫掠村庄,如同蝗虫过境…… 多少郡县都被打残了,百姓们……但凡能跑的,只怕都拖家带口,躲进深山老林里避难去了。” 他看向李晓明,眼神带着几分笃定:“以我之见,杀马……尚不到万不得已之时。 咱们再咬牙往北走,到了那燕山脚下,必有逃难的百姓聚集。 有人烟处,必有粮食。 你们不是带了许多铜钱么?还怕换不来一口吃食? 马匹金贵,留着驮物赶路要紧……真到了山穷水尽,撑不住时,再杀也不迟。” 青青听了,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公主却仍有些不服气,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李晓明挠了挠头,苦笑道:“少将军言之有理......吃食我再想想办法, 就依少将军!明日咱们勒紧裤腰带,快马加鞭,定要寻到买粮之处! 可不敢再耽搁行程了!” 公主抱着膝盖,鼓着腮帮子,气哼地翻旧账:“死阿发!你可别忘了,你还欠着我新衣裳呢! 答应过我的事,休想赖掉!” 李晓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那道火辣辣的抓痕,哪里还敢招惹她? 连忙换上一副笑脸,低声下气地哄道:“那是那是!公主殿下放心! 阿发答应过的事,便是天塌下来也不敢忘!新衣裳,一定买!买最好的!” 众人早已饿得没了说话的兴致, 围着篝火烤了烤冻僵的手脚,便各自钻进了那简陋的窝棚,裹紧皮袍蜷缩着,在饥肠辘辘中勉强入睡。 公主钻进自己的窝棚,不过片刻,却又抱着皮袍子,磨磨蹭蹭地钻了出来。 她来到青青的窝棚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对着里面细声细气地嗫嚅道:“青青……青青…… 我……我一个人睡害怕…… 咱们……咱们还像以前那样……睡一块儿吧?” 窝棚里传来青青冷冰冰的声音:“尊贵的公主殿下,当真要委屈自个儿,跟那个‘瞎了眼、踩死鸟’的野女人挤一个窝棚? 万一您半夜里又恼了,伸手把我脸抓花了,我可找谁说理去?” 公主闻言,沮丧地“哦”了一声,抱着皮袍子,慢吞吞地往回走。 “要睡就快些进来!先说好,要是敢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我就一脚把你蹬出去!” 青青的声音再次响起,虽还是凶巴巴的,却已没了那份冰冷。 “好!好!我再不打呼噜的!” 公主瞬间变得笑嘻嘻,像只小贼一样,钻进了青青的窝棚。 众人都在酣然入梦际,只有一个瑟瑟发抖身影,出了营地...... 一夜无话,只有寒风在枯枝间呜咽。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透出点鱼肚白,除了公主尚在酣睡,其余人都已起身收拾行装。 陈二蹲在地上,正麻利地剥着兔子皮,一边剥一边啧啧称赞:“将军,您可真神了! 这荒郊野地的,竟真让您套着了兔子? 您这手绝活,是打哪儿学来的?” 邱林脱兰手里掂量着另外两只肥硕的野兔,也是喜笑颜开:“咱们草原上兔子是多,可要像将军这般手到擒来,也是不易! 下回您再布置这些机关套子时,可千万带上小的,让我也学上两手!” 李晓明揉着泛着青黑的眼圈,苦笑着摆摆手:“咳,哪有那般容易? 昨夜我可是摸黑在荒野里,一口气下了四五十个套子! 冻得手脚都僵了,才走了大运,逮住这三只倒霉蛋。 快让青青收拾了炖上,大伙儿吃了暖暖身子好赶路!” “好嘞!包在我身上!炖锅热汤下肚,保管大伙儿浑身是劲儿!” 青青也是欢喜坏了,手脚麻利地生旺了火,取出两个瓦盆,从皮囊里倒了些清水, 便将陈二处理好的兔子剁成大块,丢进盆里炖煮起来。 肉香渐渐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李晓明忽地又想起一事,伸手往怀里摸索了几下,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转身朝公主睡觉的窝棚走去。 “呀——!!!” 一声尖叫骤然响起,惊得众人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公主光着脚,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窝棚里窜了出来! 她头发乱蓬蓬如同顶着个鸟窝,一边跑一边带着尖叫:“死阿发!臭阿发!一大清早就来欺负人我” 青青诧异地放下手中的柴火,问道:“又作什么妖?阿发怎么欺负你了?” 公主跑到青青身边,指着跟在后面的李晓明,一脸恶心:“他……他弄些恶心巴啦的老鼠,丢我身上!吓死我了!” 李晓明紧跟着过来,摊开一只手掌,一脸无辜地道:“公主殿下!您再仔细瞧瞧,这哪里就是老鼠了?” 青青皱着眉,凑近李晓明的手掌定睛看去。 只见他掌心里,赫然蠕动着几个粉红的小肉球! 它们眼睛还没睁开,只覆了一层薄薄的肉膜,浑身光溜溜没一根毛,像没长开的肉虫子,正微微地蠕动着…… “咦——!” 青青只看了一眼,便嫌恶地扭过头去,捂着嘴嚷道:“将军!您多大的人了?怎么也这样犯浑, 弄些没睁眼的老鼠崽子来捉弄人?恶心死了!” 李晓明急了,索性把手掌托到二女鼻子底下,急声道:“你们俩!睁开慧眼好好瞧瞧! 这……这能是老鼠么?这分明是小白兔! 公主的小鸟不是死了么? 我特意在野地里寻摸了半天,才掏了这一窝小兔崽赔给她! 她倒好,不识好人心,愣说是老鼠……” 说着,他为了证明这“宝贝”的可爱无害, 当着二女的面,低头对着掌心里蠕动的肉球,“吧唧”、“吧唧”地亲了两口。 “呀!快拿开!” “恶心!拿走拿走!” 二女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石瞻在一旁笑道:“哈哈哈……明熙,这确是小兔子无疑! 兔子刚生下来时,便是这般没毛没睁眼的模样! 你且好生养着,待养大了,一年能给你生上十二窝兔崽子呢!” 陈二和邱林脱兰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只看了一眼,便斩钉截铁地道:“是兔子!千真万确是兔子崽子!不是耗子!” 公主见连这两个见多识广的草原汉子,都如此笃定,这才半信半疑地放下心来。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看了看,渐渐地也不害怕了。 听了石瞻的话,立刻找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小心翼翼地将几个肉球包好,揣到怀里暖着...... 这时,青青炖的兔肉汤也好了。 她给每人都盛了一大碗, 汤里飘着油花和肉块,还特意给伤势未愈的破多罗石毅多捞了几块好肉,好让他补补身子。 虽然只是清水炖野兔,草腥气颇重,但对于一群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来说,这已是无上美味。 几人围坐火堆旁,捧着瓦盆,“唏哩呼噜”吃得那叫一个香,如同饿狗舔食,恨不得把盆底都刮穿, 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一碗热肉汤下肚,只觉五脏六腑都舒坦了许多,萎靡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公主却又托着那包小兔崽的麻布包,颠颠地跑到李晓明跟前,问道:“阿发……它们还没吃饭呢! 该怎么喂它们呀? 要是不喂些东西给它们吃,我怕把它们饿死了。” 第857章 山脚破城 李晓明正忙着收拾鞍鞯,哪还有心思理会这个? 被问得一愣,摸着脸上尚隐隐作痛的油皮,没好气地道:“姑奶奶!我只会把它们捉来赔给你, 至于怎么喂……那是你的事! 你若把它们养死了,可怨不得旁人!” “奥......” 公主碰了个软钉子,撅着嘴,抱着麻布包又蹭到了石瞻身边。 石瞻看着公主求助的眼神,皱起浓眉,认真地思索了片刻,道:“这小东西,怕是还没断‘奶’…… 嗯,有了!你将炖好的兔肉,细细地嚼成浆糊一般,喂给它们。 如此,大约……大约就跟母兔喂奶差不多吧?” 他努力地想象着,给公主出主意。 公主听得连连点头,立刻依言而行。 将一块兔肉,放在嘴里细细嚼烂,然后用指头,蘸着那肉糜,凑到一只小兔崽嘴边,轻轻往里抿。 那小东西似乎感觉到了食物,小嘴本能地蠕动着。 石瞻则蹲在在一旁,不厌其烦地指点着:“慢点……对,就这样…… 一次莫喂太多,撑着了可就活不成了……” 一番忙活下来,众人吃饱喝足,精神也养足了。 收拾停当,便翻身上马,抖擞精神,再次向着北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影进发。 一行人马不停蹄,直走到日头西斜,晚霞染红了天际。 终于,脚下的地面再不是平坦的荒原,变的有些起伏了, 那片在视野中模糊了许久的巍巍山影,清晰地矗立在了前方! 陈二勒住马,指着那片巍峨的群山,声音充满了激动和喜悦:“将军,快看!那便是燕山了! 咱们离襄国远的很了,羯兵再也追不到这儿来了!” 李晓明望着那苍茫雄浑的山脉轮廓,长长舒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好!好!咱们先去山脚下看看。 若能寻到人家,买些粮食最好。 若是实在寻不到……也无妨!进了山,便是咱们的猎场! 就算打不着大家伙,多下些套子,逮到的兔子也能让咱们饿不死! 总比这荒原上强!” 陈二点头附和:“正是这个理! 咱们只需沿着这燕山山脚,一路向西寻去,总能找到那‘太行八陉’的入口! 只要摸出关外,便是天高任鸟飞了!” 想到前路终于有了指望,众人无不精神振奋,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一扫而空。 他们纷纷催动坐骑,向着前面疾驰而去。 只是俗话说的好,望山跑死马,众人马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 直到天色将黑未黑,暮色四合之际,也没能走到山脚下, 却见前方地平线上,在群山怀抱的阴影之中,赫然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占地倒是不小,可一眼望去,却尽显破败凄凉。 土夯的城墙斑驳陆离,像是被无数只巨手撕挠过,许多地方的城垛都已残缺不全,如同豁了牙的老人嘴。 城头上空荡荡的,不见一面旌旗飘扬,更无半点守备的迹象。 城南方向,稀稀拉拉地散布着许多低矮的茅草小屋,如同大地上的疥疮。 也有三三两两穿着破衣烂衫的百姓,佝偻着腰背,像幽灵般在小屋间迟缓地移动。 李晓明勒住马缰,对身后众人笑道:“苍天有眼!总算见到人烟了!这下肚子有救了! 青青,快取几贯铜钱来! 我和陈二先去打探打探,看看能不能向这些住户买些粮食,顺便问问清楚路径。 你们暂且留在此处等候。” “好嘞!这就来!” 青青欢喜地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下马,跑到旁边一匹驮着辎重的马旁,费力地从一个大麻袋里往外掏钱。 公主也跳下马,小跑着过去帮忙。 两个姑娘一人捧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钱,吃力地递到李晓明马前。 公主还不忘厚着脸皮,殷切叮嘱:“阿发!你说过要给我买新衣裳的!不许忘了!” 李晓明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穷乡僻壤,饭都未必吃得饱,哪还能有卖布卖衣裳的铺子? 他口中敷衍道:“忘不了,忘不了!” 伸手接过铜钱,随意地搭在马脖子上,便与陈二一起,催动坐骑,朝着那片破败的城南聚落缓缓行去。 刚走出不过数十步,李晓明与陈二在马上低声嘀咕了几句。 只见陈二点了点头,又勒转马头跑了回来。 他冲着石瞻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容:“少将军,劳您大驾,也随我们走一遭吧? 万一城里真有驻军,闹出什么变故来,有您这位‘金字招牌’在,咱们心里也踏实些不是?” 石瞻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略带嘲讽的嗤笑,却并未拒绝。 他双腿一夹马腹,吊着两只伤臂,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三人策马行至城南那片茅屋附近,本想寻个路人问问情况。 岂料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远远瞧见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过来,纷纷加快脚步,躲瘟神似的避开了。 更有甚者,“咣当”一声关紧了自家那摇摇欲坠的柴门。 石瞻双手吊在胸前,浓眉紧锁道:“咱们又非三头六臂的妖怪,这些人见了咱们,怎地如同见了鬼一般?” 李晓明哑然失笑,解释道:“少将军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没独自出过门的。 这些穷苦百姓,平日里只怕没少吃骑马的亏。 见咱们这般打扮,又骑着大马,定是觉得找上门来准没好事,心中惶恐,自然避之唯恐不及。” 石瞻随即道:“既是如此,咱们下马便是。直接堵到他们家门口去问,看他们还能往哪里躲藏!” 李晓明已先行翻身下马。 他走到石瞻马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少将军说的是!来,我扶您下马,仔细手上的伤。” 石瞻在李晓明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了马, 饶是如此,仍不免牵动了手臂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三人径直来到一座屋顶尚算完好、柴门虚掩的茅草屋前。 看这情形,屋里显然有人。 李晓明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内拱手喊道:“屋里可有人在?过路的旅人,有事相询!” 只听屋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是……是何人呐?老身的儿子外出砍柴,尚未归来……” 陈二是个急性子,等得有些不耐烦,嘟囔道:“既然有人在,怎地不请咱们进去说话?” 说着,伸手便去推那虚掩的柴门。 第858章 守关羌王? “吱呀”一声,柴门被推开。 李晓明和石瞻也跟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仅靠墙缝和破窗透进些微天光。 四壁萧然,寒风从缝隙中呜呜灌入。 墙角处有一小堆灰烬,早已熄灭多时。 靠墙的地上,铺着一张脏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草席。 席子上,蜷缩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深刻褶皱的老妪,身上只裹着一块破旧的麻布。 她睁着一双浑浊昏黄的眼睛,惊恐地望着闯进来的三个陌生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陈二见状,脸上露出苦笑,悄声对李晓明道:“将军,真是晦气! 看这光景,只怕这家连耗子都饿跑了,哪还有余粮卖给咱们? 走吧,去别家问问。” 李晓明看着老妪那惊恐无助的模样,心中也是一叹。 他正欲与石瞻退出,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脑子里浮现出昝瑞老娘的模样。 略一沉吟,顺手从腰间挂着的那贯铜钱上,解下二三十枚,轻轻放在地上,说道:“老人家,这点钱您留着。 等您儿子回来,让他给您抓些药吃。” 三人转身,刚要迈步出屋,身后却传来老妪的声音:“三……三位尊驾,是从哪里来的?” 李晓明闻声回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老人家,我们是从南边来的旅人。 路上断了粮,想问问这附近哪里能买到粮食,顺便也打听打听路径。” 那老妪露出几颗稀疏发黄的牙齿,对三人笑道:“尊驾莫怪,老身并非染病, 只是……家贫如洗,连件能遮体的衣裳都无,实在无法起身见礼……让尊驾见笑了。 您三位要买粮食……唉,我家也无余粮了。 不过,您若是问路,倒不妨稍等片刻。我儿三郎……就快回来了。 他整日里……东奔西走,讨些活计,对这方圆百里……倒是熟络得很。” 李晓明听了,心中一动,低声对陈二和石瞻道:“咱们三个骑着马,在这城外晃荡,太过扎眼。 万一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反倒不美。 不如就在此稍等片刻,等这家儿子回来,问个明白,也省得咱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陈二和石瞻都点头称是。 三人便对老妪道了声谢,将马匹牵到屋后拴好,就在屋外寻了块干净些的地方,一边闲聊,一边等人。 刚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见一个身着粗布短褐、约莫二十出头的精瘦青年, 背着一大捆柴火,手里还提着两三个带毛的东西,从北面走了过来。 估计正是老妪口中的儿子三郎。 三郎远远瞧见,自家门前站着三个身着皮袍子的陌生大汉,看样子绝非寻常百姓, 他顿时大吃一惊! 慌忙丢下背上的柴捆,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门前,警惕又紧张地问道:“你……你们是什么人?来……来我家做什么?” 李晓明正要开口解释,屋里传来老妪有气无力的声音:“三郎……休得无礼…… 这三位是过路的……旅人……来此问路的……” 三郎闻言,神色稍缓,但仍不放心,急忙闪身进屋,压低声音和老母亲嘀咕了几句。 少顷,他又快步出来, 手里捏着李晓明方才留下的那几十枚铜钱,脸上带着惶恐与感激的神色,对着三人深深作揖: “三位先生……多有得罪!快……快请屋里说话!外面风大……” 李晓明心想,那屋里根本没个坐处,总不能跟他老娘挤在一个炕上,进去有何益处? 便摆手婉拒道:“小兄弟不必客气。我们还要赶路,就不进屋叨扰了。 实不相瞒,我们一行人路上断了粮草,又对此地路径不熟, 想请教小兄弟,这附近哪里能买到粮食? 还有,此地唤作何处?北面那连绵的山脉,可是燕山了?” 三郎听他问起粮食,脸上顿时布满愁云,叹气道:“唉……这里便是渔阳郡的旧城了。 我小的时候,胡人……那些大王们还没打过来时,这城里城外少说也有十万人口,热闹得很! 可自打胡人大王占了这里, 但凡有点门路、有点力气的,不是搬去了蓟城南边新建的郡城,就是投奔襄国,再不然就往更远的东北边去了。 如今这旧城附近,只剩下我们这二百来户人家,都是些老弱病残,实在走不了的…… 城里头,倒是驻扎着七八百号胡兵,听说上头那位石赵大王,压根不往这里拨粮饷! 那些胡兵自己都吃不饱,隔三差五就出城来,到我们这些破落户家里‘借粮’…… 我们这些人,平日里能混个半饱,不饿死就算老天爷开眼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能卖? 三位先生,不是我泼冷水,这方圆百十里内,只怕你们揣着金山银山,也难买到粮食!” 他语气悲凉,充满了无奈。 李晓明、陈二、石瞻三人听完这番话,不禁面面相觑,脸上难掩失望,连连摇头叹息。 三郎看了看三人沮丧的神色,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不知三位先生,是要往哪里去? 若是路途远些,或许……或许能有转机呢?” 李晓明撒个谎,随口胡诌道:“不瞒小兄弟,我们其实是贩马的客商。 本打算出塞,去胡人那里收些好马,再转卖到南边去。 这中间的利头……嘿嘿,着实不小! 只是近来路上出了点岔子,断了粮草,这才狼狈了些。 小兄弟可知晓,往塞外去,该走哪条路最为便捷?” “塞外?贩马?” 三郎闻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塞外的胡人……会卖马给你们?这……这不是去送命么?” 陈二在一旁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道:“这个不劳小兄弟操心!咱们在草原上有亲戚!门路熟得很! 你只需告诉我们,这路该怎么走就成!” 三郎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陈二,见他身材矮壮敦实,面庞宽阔,眼窝深陷,明明就是个胡人,便信了三分。 他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敬畏,对三人道:“若是要去塞外,从这儿倒是有条近路可走。 你们只需再往北走个数十里,沿着燕山山脚一路向西,再走上个一百多里地,那边有个蠮螉塞。 过了蠮螉塞,一路往西北方向去,快马加鞭的话,五六日便能进入草原; 就是骑着马慢些走,最多半个月也能到。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个蠮螉塞,如今有羌王数万族人把守着,寻常人根本过不去! 不知道你们……跟那羌王有没有沾亲带故? 若是有门路,不但能顺利过关,说不定……还能在那里补充些粮草哩! 羌王的族人们倒是富的很哩!” “羌王?是姚弋仲么?” 李晓明闻言,心中猛地一跳,惊讶出声。 羌王姚弋仲?他不是在关中么?怎么跑到这里了? 第859章 夜投穷舍 (这几天又忙又糟心,先凑合着看吧哈,等放假了,我就能好好写几天了……)三郎茫然地摇摇头:“羌王是不是姓姚,小的就不知道了。 只晓得如今这一带,都归他管。城里驻扎的那些胡兵,也都是他派来的。” 李晓明立刻将目光投向石瞻,带着询问。 石瞻皱着眉头,苦笑道:“这蠮螉塞,其实就是军都关。陛下麾下兵马,各族混杂。 我素来只跟着父亲在军中效力,并未到过此处, 也不清楚如今镇守此关的‘羌王’,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晓明眉头皱起。 若真是姚弋仲或者他儿子镇守……倒也算半个“熟人”。 自己身上带着不少钱财,若是肯多送些“买路钱”,不知能否通融过关? 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可是挟持过姚弋仲! 不仅拿长枪捅过那老姚的屁股,还戳伤过他的嘴巴子! 虽说后来渭水之战中,算是“和解”了,但紧接着自己又假传刘曜的诏书,骗了他父子...... 也不知道姚弋仲还记不记仇…… 李晓明心里,正翻江倒海地盘算着姚弋仲这档子旧怨,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身后却传来石瞻着急催促的声音:“既然路径已然问明,此处又无粮可买,咱们还是速速回去吧! 天色眼见着就黑透了,明熙她们在外头,必定等得心焦了呢!” 李晓明扭过头,瞅着石瞻那略显急切的脸,嘴角一弯,揶揄道:“我说少将军,日子且长着呢,您又何必心急火燎的? 放心,没人跟您抢。” 石瞻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地辩解道:“你……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快……快些走才是正经!” 说着,已先一步转身去牵马。 三人向三郎拱手作别, 正要离去时,那三郎却一把拉住李晓明的衣袖,热情地挽留道:“三位客人且慢! 你们既已断了粮,此刻回去,不也是饿着肚子熬这一宿? 况且……”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忧虑, “城里那些胡兵,常出来劫掠,你们有几匹好马,露宿野外,实在不安全! 你们快看,小人今日运气好,得了些山货。” 说着,他从柴捆上取下那几只毛茸茸的猎物,摆在三人面前。 “请三位客人务必赏光,就在寒舍胡乱吃上一顿,歇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赶路也不迟啊!” 李晓明借着屋里微弱的火光仔细看去,见是一只黄褐色的鼬子,一只羽毛斑斓的山鸡,还有一只不知名的钩嘴大鸟, 心下也好奇,也不见这三郎有弓箭,是如何猎到的? 三郎又从屋角,搬出一个黑黢黢的坛子,憨厚地笑道:“寒舍虽穷,但管几位一顿饭食,还是尽够的。” 李晓明伸手往坛子里抓了一把,入手尽是粗糙的触感, 摊开掌心,只见是几把糠麸,间或夹杂着少许干瘪的谷粒。 他心中正犹豫这饭食如何下咽,一旁的陈二却笑着接口道:“三郎兄弟既有这番善心,咱们恭敬不如从命! 在这里将就一晚,总强过在荒郊野地里喝西北风!” 李晓明一想也是,吃些麸糠,总好过腹中空空,便点头应允,让陈二快马加鞭去将公主、青青她们喊来。 三郎则赶忙出去,不知从哪里寻摸来一张破旧的草席垫子,铺在屋里稍平整的地上, 请李晓明和石瞻在上面跪坐等候。 他又在墙角重新生起一小堆火,权当照明取暖。 不多时,外面便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 公主拉着青青,像两只归巢的雀儿,最先叽叽喳喳地冲了进来。 公主一进屋就揉着肚子嚷嚷:“青青!快!快些做饭!我肚皮都饿得瘪啦! ……阿发!” 她一眼瞥见李晓明,立刻凑上前,眼睛亮晶晶地问,“你给我买的新衣裳呢?” 李晓明不禁皱眉,正想开口数落她这不合时宜的要求, 却见邱林脱兰小心地搀扶着,伤势未愈的破多罗石毅也走了进来,便也上前帮手。 公主这时才注意到,破席上坐着的三郎,和躺着的老妪,好奇地歪着头问:“咦?你们是谁呀?” 三郎乍见公主和青青,这般娇艳动人的女子,顿时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倒是他娘躺在席上,笑着开口道:“老身夫家姓采,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采三郎,今年二十有一了。 哎哟,看这两个妮子,生得真真俊俏! 可曾许了婆家没有呀?” 青青闻言,脸上一红,连忙躲到一边,吐了吐舌头,装作没听见。 公主却苦着小脸,唉声叹气道:“婆婆,您说呢? 若有婆家,谁还会跟着这臭阿发整日里风餐露宿、忍饥挨饿? 老婆婆,您家可有饭吃? 若是能让我吃得饱饱的,我就做主把青青许给您家当儿媳妇! 不过嘛……” 她眼珠一转,又想起李晓明当初讲的那个故事来,伸出五根手指道:“聘礼可不能少,需得五十文钱!” “死妮子!又在这里满嘴胡吣!把你饿死了才清净!” 青青一听,顿时柳眉倒竖,羞恼交加,扑上来就拧住公主的腮帮子死命摇晃。 “哎哟!哎哟!好疼呀……” 公主疼得哇哇大叫,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老妪却当了真,眯着昏花的老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青青,越看越是欢喜, 笑得露出了仅剩的几颗黄牙,忙不迭地吩咐儿子:“三郎!娘起不来身, 你快些去给贵客们整治饭食!莫要怠慢了!” 采三郎应了一声,刚要起身去忙活,公主却从青青的“魔爪”下挣脱出来, 她揉着发红的脸颊,好奇地问那老妪:“老婆婆,您为何起不来身?可是身子有病么?” 老妪支吾了片刻,有些窘迫地遮掩道:“咳……老身那身花边缊袄,方才……方才浆洗了,还未干透哩…… 因此……因此只得暂且躺会儿……” 公主一听,恍然大悟,拍手笑道:“嗨!原来是这样,我借你衣裳穿便是!您等着哈!” 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蹦跳着跑了出去。 片刻后,她抱着自己那件睡觉盖的皮袍子跑了回来,豪气地往老妪身上一丢:“婆婆,您穿这个!暖和!” 老妪接过那厚实柔软的皮袍子,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夸赞道:“哎哟哟!你这小妮子, 别看身量娇小,模样生得可真齐整!心肠也好! 将来一准能嫁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哩!” 第860章 野食夜话 公主闻言,鼻子一皱,嘴巴一撇,带着几分挑衅斜睨了李晓明一眼, 哼道:“哼……将军有什么稀罕的?我才不嫁呢!” 李晓明在一旁看得好笑,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石瞻,低声道:“少将军,听见没? 看来您这官儿……还得再往大了做做才行啊!” 石瞻的目光落在公主那傲娇的小脸上,沉默着,没有言语。 只见那老妪竟当着众人的面,颤巍巍地光着瘦骨嶙峋、布满褶皱的脊梁坐起身来。 松弛下垂的皮肤如同风干的树皮,她慢吞吞地将公主的皮袍子套在身上。 这一幕,直看得李晓明和石瞻面红耳赤,尴尬地别过头去,不敢直视。 “贵客们稍待片刻,看我娘俩这就整治饭食,好好款待诸位!” 老妪穿好袍子,精神头似乎也好了些,招呼着儿子。 母子俩便在墙角那堆火旁忙碌起来。 老妪将那坛子里所有的糠麸,尽数倒进一个瓦盆里,加上水煮了起来。 旁边又架起另一个瓦盆,采三郎将猎来的山货拿到屋外,草草洗剥干净,囫囵个地丢了进去炖煮。 青青在一旁看着,见这母子俩手脚粗笨,实在不像个会精细料理的样子, 忍不住捋起袖子走上前:“婆婆,三郎兄弟,让我来吧。” 她手脚麻利地将瓦盆里的鼬子、山鸡和大鸟重新捞出来, 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木板上,拔出随身的小刀,熟练地剁成小块,又撒上些随身带的粗盐。 老妪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青青干活,越看越满意,不住地催促儿子:“三郎,愣着作甚? 快给青青姑娘打下手!” 那采三郎何曾见过青青这般利落又好看的女子? 在青青面前显得笨手笨脚,窘迫得满脸通红,想搭句话,却紧张得舌头打结,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青青只是垂着眼皮,专注地料理着食材,很快便弄好了, 她洗净手,又默默地坐回草席垫子上,听着李晓明与陈二低声商议后续的行程。 不多时,那一大瓦盆麸糠,混着少许谷粒煮成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另一个瓦盆里的野物肉块,也炖好了,飘出的味道却带着浓重的腥臊气。 老妪给每人都盛了满满一碗稠乎乎的粥, 又用木勺,从炖肉的盆里,舀出一勺连汤带水的肉块,盖在粥上。 唯独给青青的碗里,多添了一勺肉。 李晓明端起碗,试着喝了一口那粥。 粗糙的糠麸刮过喉咙,十分难咽。 再尝那炖肉,不知是什么原因,又腥又臊,连带着碗里的粥也染上了这股怪味。 他抬头环视众人, 只见陈二、邱林脱兰、石瞻,包括破多罗石毅,虽然都微微皱着眉头, 却都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努力咀嚼吞咽着。 公主更是吃着碗里的,眼睛还不时瞟向青青的碗。 “青青……” 公主凑过去,小声央求,“那块……那块骨头少的,给我吧……” 青青身子一扭,背对着她,没好气地道:“你少吃些才好! 省得吃饱了力气没处使,又闹得大伙不得安生!” 说着,竟将自己碗里多出的那勺肉,拨拉了一大半到破多罗石毅的碗里, “石毅大哥有伤,多吃些补补。” 众人勉强填饱了肚子,虽滋味不佳,但肚里总算有了货,不再火烧火燎的,踏实了许多。 看着采三郎母子收拾碗盆的忙碌身影,石瞻看着这狭小逼仄的屋子,犯了难:“这屋子……实在太小。 咱们男女混杂,今晚如何睡觉?” 李晓明也颇觉棘手,提议道:“不如让明熙和青青陪着三郎的母亲,她们三个女眷就在屋里歇息。 咱们几个大老爷们,仍旧到外面,找个避风处将就一晚?” 青青却笑着摇头道:“外面春寒料峭,你们睡在外面如何熬得住? 咱们出门在外,风餐露宿的,也不必讲究那许多避讳了。” 她环视了一下小屋,笑道:“要我说,咱们把这地上都铺上草席,让三郎兄弟和他母亲,睡在中间挡着。 我和明熙就睡在老婆婆这一端,你们五个大老粗就挤在三郎那一端。 如此凑合,也能对付一宿。” 众人听青青说得在情在理,便立刻动手。将屋里的破席子铺开, 不够的地方,便从屋顶上扯下些干燥的茅草,厚厚地铺在地上。 不一会儿,小屋的地面,便被一张简陋的“大通铺”占满了。 一整日的长途奔波,早已将众人累得筋疲力尽。 此刻一沾到这带着茅草清香的“地铺”,只觉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眼皮重如千斤。 不过片刻功夫,此起彼伏的鼾声,便在小屋里响了起来。 只有李晓明因修习五藏导引术,尚未入睡。 朦胧间,听见公主细小的声音响起:“青青……青青……我的皮袍子借给三郎母亲穿了…… 我害冷睡不着……让我盖盖你的嘛……” 青青带着浓浓的睡意,愠怒地低声道:“烦人精!谁让你自己充大方的?活该!忍着吧!” 公主不依,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跟青青抢夺铺盖。 李晓明心中暗叹一声,正待起身将自己的皮袍子递给公主, 却听见旁边传来石瞻压得极低的声音:“嘘……莫要吵醒旁人。明熙,你……你先盖我的吧。” 说着,便见他用那只带伤的手,费力地掀起盖在自己身上的袍子。 黑暗中,公主“嘿嘿”一笑,像只小狸猫般蹦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抓起石瞻的皮袍子,裹在身上, 又迅速跳回自己的位置躺下,伸出手,动手动脚地招惹青青。 青青被她烦得不行,反手在她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苦恼地低声道:“有了铺盖就老实睡你的! 再敢烦我,仔细我把你那猫爪子剁下来! ……真不知那个草原上义丽,是怎么能受得了你这个烦人精的……” 公主吃痛,“嘶”了一声,委屈巴巴地哼道:“义丽姐最是喜欢我了! 她若在时,天天陪我玩耍解闷呢! 就你个死青青,天天欺负我,哼……” 李晓明在黑暗中听见“义丽”这个名字,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顿时荡起层层涟漪,勾起了无尽的思念。 只觉得心里刺刺挠挠着,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飞到那辽阔的草原上去…… 屋外春寒料峭,夜风呼啸。 有了采三郎这间虽破败却温暖的小屋遮蔽,尽管拥挤不堪,众人总算免了风寒之苦,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第861章 燕山脚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众人便早早起身,收拾好行囊,在屋外与采三郎母子道别。 李晓明从取出一贯铜钱,塞到采三郎手中:“三郎兄弟,这点钱你且收下,贴补家用,给老人家买些吃食。” 采三郎的老娘,此刻还穿着公主那件皮袍子,她紧紧握着青青的手,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不舍, 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妮啊……你看他们这些男人家,奔波劳碌贩马,干些刀口舔血的营生, 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娃儿,何苦跟着遭这份罪? 不如就留在我们家……让三郎早晚出去寻摸些吃食,总能养活你……” 采三郎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急,跺着脚打断他娘:“娘!您……您快别痴心妄想了! 人家姑娘,怎会留在咱这穷窝里受苦?快回屋歇着吧!” 说完,臊得他头也不敢抬,扭身就钻回了屋里。 青青见状,一把将浑浑噩噩的公主扯了过来,捂着嘴娇笑道:“老婆婆,您看这样可好? 不如让这个烦人精留下给您作伴? 我们正好嫌她聒噪,不带她走了!” 采三郎的老娘一听,立刻又眉开眼笑,伸手捉住公主的小手,仔细端详着,笑道:“也成! 这小妮子性子是凶了些,却难得身量娇小玲珑,省布料哩! 你……你就留下吧?” 李晓明已翻身上马,闻言在前头大笑:“哈哈哈……妙极!明熙,那你就安心留下吧! 待明年我等贩马回来时,再来接你!” 说罢,他一抖缰绳,轻拍马臀,“诸位,时辰不早,咱们上路!” 众人会意,纷纷笑着上马,策动坐骑,跟着李晓明便向北边行去。 “啊?!我不留下......我不留下......你们等等我! 臭阿发!死青青!你们等等我呀——!” 公主被这突如其来的“抛弃”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挣开采三郎老娘的手, 也顾不上去要回自己的皮袍子了, 慌慌张张地冲向自己的马匹,手忙脚乱地爬上去,狠狠一拍马臀,拼命向北追赶众人而去。 只留下那穿着皮袍的老妪,倚在门框上,望着他们远去的烟尘,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绕过破败的渔阳旧城,径直朝着北面,那巍峨连绵的燕山山脚行去。 走了不过十余里,原本还算平坦的道路便渐渐显出狰狞,变得崎岖难行起来。 碎石遍布,沟壑横生,终于算是踏入了燕山的地界。 待他们抵达燕山山脚下时,日头已近中天,高悬头顶。 抬眼望去,那山脚下果然如采三郎所言,蜿蜒着一条东西走向的道路。 路虽狭窄,仅容数骑并行,且坑洼不平,但总好过无路可走。 陈二见状,喜形于色,指着前方道:“将军!您瞧!果然有路! 咱们只需沿着这条道,一路向西,定能抵达军都关! 等过了那关隘,再快马加鞭走上个十天八日,塞外草原便近在眼前了!” 李晓明闻言,心头也涌上喜悦,但随即想到过关的难题,那点喜悦又沉了下去。 他略一沉吟,转头看向旁边的石瞻,脸上堆起赔笑,拱手道:“少将军……这个…… 等到了那军都关下,过关之事,少不得还要仰仗您出面周旋。 若能成行,陈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 石瞻本就心事重重,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没好气地打断他:“陈祖发!你是陛下亲口点名的罪人! 我石瞻本是奉命捉拿你的,与你们同行至今,已然是犯了大忌讳! 怎么?如今还要我亲自出面,把你们这群‘钦犯’送出塞外去么? 这等事若是做了,我回去如何向我父亲交代?” 李晓明立刻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对石瞻说道:“少将军明鉴! 陈某除了石兴那件事外,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石赵江山的事? 便是石兴之死,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少将军,咱们是一起打过仗的交情! 我陈祖发究竟是何等样人,您心中难道真没个计较么? 若无我陈祖发当年在洛阳城下……”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当时的情景,若无陈某,洛阳城能顺利拿下么? 令尊大人,能有今日这‘中山公’的显赫爵位?” 这一番话,直说的石瞻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良久才烦躁地一挥手,叹气道:“唉呀…… 你……你只顾着自己脱身,这事……这事我实在干不得……” 李晓明见他油盐不进,眼珠一转,立刻扭头朝后面喊道:“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大事不好了! 少将军他不肯送咱们过关! 您只怕……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义丽姐姐喽!” 公主此刻正偷偷摸摸地,将青棘子(苍耳子)往青青的发髻上丢,玩得不亦乐乎。 一听李晓明这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了毛! 她猛地一拍马臀,冲到石瞻身边,身子一斜,手爪快如闪电,一把就薅住了石瞻的头发, 凶巴巴地嚷道:“好你个石小鸟!亏我还给你喂过饭!竟敢忘恩负义! 看我不揪光你的鸟毛!” 石瞻被她扯得龇牙咧嘴,脑袋直往后仰,急忙解释道:“哎哟……明熙!明熙! 你听我说!这事我真干不得! 我若是违抗军令,私自放姓陈的出关,回去我父亲非把我打死不可!” “你个石小鸟,还敢顶嘴!” 公主大怒,泼劲儿全上来了,将手里攥着的青棘子,一股脑全砸在石瞻头上, 骂道:“石小鸟!你敢不听本公主的话?我先打死你这只不听话的笨鸟!” 说着,竟真的扬起手中的马鞭,劈头盖脸地朝石瞻抽去! 抽得石瞻左躲右闪,狼狈不堪,双手护着脑袋,活像只被欺负的小狗。 李晓明、陈二等人,见公主下手如此“狠辣”,都看得暗自咋舌。 青青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开口道:“石瞻将军,您与我家将军,本就是战场上结下的情分。 我家将军重情重义,这才在危难之际出手,将您从那秃头胡匪手中救下。 咱们大家同行了这些日子,风餐露宿,患难与共,总该有些情谊在吧? 您为何就不肯帮帮我们,行个方便呢?” 石瞻被青青说得脸上发烫,又被公主抽得无处可躲,终于架不住了, 他苦恼地连连挥手告饶:“好了好了!别打了! 我送你们过关便是!快住手吧!” 公主这才悻悻然收了鞭子,撅着小嘴,凶巴巴地警告道:“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你若再敢不听话,本公主一天打你三遍! 早中晚都不带落下的!” 李晓明见状,假惺惺地跳出来打抱不平道:“哎呀呀!公主殿下!您怎地下手如此没个轻重? 您瞧瞧!那鞭梢都抽到少将军的眼皮上了! 当心少将军真生了气,以后再也不理睬您了!” 公主闻言,凑近细看,果然见石瞻的眼皮上,鼓起一道刺目的红肿,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后悔, 嘴上却不肯认输,强辩道:“哼!谁……谁让他不听话的! 再说……再说我也没瞧见嘛……” 石瞻只是满腹心事,摸着火辣辣的眼皮,闷声不响。 公主扭过头偷偷瞅了一眼, 见石瞻用那只伤手,轻轻碰了碰红肿的眼皮,脸上肌肉疼得一阵抽搐,她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拍马靠近石瞻,哼哼唧唧地道:“石小鸟……你……你下马来,我给你吹吹…… 吹吹就不疼了……” 石瞻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埋怨道:“你若再这般蛮横无理,动不动就打我,我以后一句话也不同你讲了!” 公主一听这话,似乎真有点慌了神,连忙侧过身子,伸手去摘石瞻头发上,沾着的那些刺刺挠挠的青棘子。 石瞻瞥了一眼公主,苦笑着对李晓明道:“我虽答应了帮你们向军都关的守军交涉,但丑话说在前头, 人家肯不肯卖我石瞻的面子,那可说不准! 到时候若是办不成,你们可别怨我!” 李晓明立刻换上笑脸,恭维道:“少将军过谦了! 别的不说,单凭令尊中山公的赫赫威名,谁敢不给三分颜面? 不过是区区数骑人马过关这等小事,少将军定能手到擒来!” 石瞻大概是想到了,回去后要面对父亲石虎那雷霆般的怒火,忍不住又是一阵唉声叹气,愁云惨雾笼罩眉间。 李晓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掠过一丝不忍。 石虎暴戾凶残是出了名的,对手下将官,乃至自己的儿子动辄打骂,甚至杀头也是常事。 石瞻能应下此事,担着天大的干系,也的的确确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他不禁也有些担心,石瞻回去后的处境了。 众人收拾心情,沿着燕山山脚那条蜿蜒崎岖的道路,一路向西行去。 果如先前所料,这燕山深处,显然藏匿着不少躲避战乱的百姓。 行不多远,便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山脚下溪流边取水, 偶尔还能遇见身背长弓、腰挎短刀的猎户,身影矫健地在山林间出没。 更让李晓明心头警铃大作的是,这条山道上,竟也不时有三五成群的异族骑士快马驰过。 这些人马装束各异,眼神锐利如鹰隼, 见到李晓明这一行人身材健硕、携枪带弓,并未贸然出手挑衅, 但那些投来的狐疑目光,依旧让李晓明脊背发凉,心惊肉跳。 他立刻沉声吩咐道:“陈二、邱林脱兰! 此地鱼龙混杂,不太平!咱们务必小心在意! 都把甲胄穿戴起来!以防不测!” “是!” 陈二和邱林脱兰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沉重的盔甲,叮当作响地穿戴起来。 破多罗石毅见状,也挣扎着要下马取甲, 却被李晓明和陈二连忙劝阻:“石毅兄弟!你伤势未愈,莫要逞强!安心养伤便是!” 一旁的公主,此刻倒是难得地“聪明”了一回, 她看着路上那些胡人骑士投来的目光,对青青傲然道:“青青,我可听说了, 这些胡人,最爱捉了好看的女子回去做老婆! 像咱们这样的,抛头露面,可不行!得想个法子!” 青青忍着笑问道:“那依公主殿下高见,该当如何呢?” “嘿嘿,看我的!学着点!” 公主得意地跳下马,解下水囊倒了点水在地上,和了点稀泥, 毫不犹豫地挖起一大把,就往自己那张俏丽的小脸上抹去。 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抹成了个脏兮兮、黑乎乎的“泥猴子”。 青青看得忍俊不禁,捂嘴笑了两声,却没有学她。 她走到山脚下,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壁旁, 伸手在上面揉搓了几下,沾了些红黄相间的天然石锈粉末,然后均匀地抹在自己脸上。 顷刻间,一张原本白皙俏丽的脸蛋,就变成了蜡黄蜡黄、病恹恹的“黄脸婆”。 青青对着溪水照了照,颇为满意,对公主说道:“这样遮掩,岂不是比抹泥巴干净清爽些?” 公主跺了跺脚,懊恼道:“哎呀!死青青,有这好法子,你怎么不早说? 害我抹了一脸的臭泥巴!” 众人重整行装,继续西行。 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那位“泥猴子”公主的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咕咕作响。 她揉着肚子,大声嚷嚷起来:“阿发!石小鸟! 我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啦!咕噜噜直叫唤! 咱们快找个人家去吃饭吧!” 李晓明两手一摊,满脸无奈:“我的小祖宗!您看看这荒山野岭的,人都不知道躲在哪座山旮旯里! 咱们上哪去给你寻摸人家吃饭? 且忍忍吧! 等到太阳落山,我和陈二进山去,看能不能打点野味,给你烤得香喷喷的吃!” 公主苦着脸抱怨,“臭阿发!你话说得倒是轻巧! 从昨晚吃了些糠,到现在都没吃过饭, 若是等到晚上,本公主早就饿成鬼魂,飘去草原找义丽姐了!还吃什么烤肉?” 李晓明正待安抚, 一旁的陈二眼里,却突然闪过一道贼亮的光芒,嘿嘿笑道:“将军,我倒有个现成的法子,保管让大伙儿都能填饱肚子!” 邱林脱兰闻言,催促道:“真有这等好办法?那你还不快说!卖什么关子!” 第862章 无本买卖 陈二挺起手中的长枪,用枪杆“铛铛”敲了敲身上冰冷的铁甲,脸上露出笑容: “各位!就刚才这一会儿功夫,打咱们身边跑过去的骑马汉子,少说也有两三拨了! 咱们不如……嘿嘿,埋伏在路边树丛里,专挑那些落单的、人少的下手! 就算抢不到现成的粮食,宰了他们的马,那马肉也够咱们吃上十天半月的! 我这个法子,岂不是立竿见影,让大家伙儿立刻就能饱餐一顿?” 李晓明其实早就猜到他心里的主意,立刻摇头否决道:“使不得! 这些骑马的人,多半是附近部落的胡人! 咱们若是劫了他们,他们回去搬了大队人马围剿咱们,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大祸临头!” 陈二却不以为意,狞笑道:“将军,您这么个明白人,怎地今儿个倒糊涂了? 既然要下手,自然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岂能留下活口让他们回去报信?”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邱林脱兰也在一旁拍手附和:“正是此理!将军不必多虑! 一枪一个,都扎他个透心凉! 再往那山沟里一丢,保管神不知鬼不觉,烂成骨头都没人找得到!” 李晓明闻言,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时和老孙、昝瑞,在渭河台塬时的情景。 那时,也是听了老孙的鬼话,想要弄胡人的马,在台塬下打劫, 结果不但杀了氐王的兄弟蒲林,与氐族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更是误杀了南阳王身边的牙门将赵染! 每每想起此事,李晓明都深感后悔。 如今见陈二又要干起这杀人越货的勾当,他断然劝阻道:“两位兄弟! 咱们与那些路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怎好无缘无故干这等丧天良、伤人命的勾当? 不如这样,你们先进山寻个背风处歇息片刻。 我仍旧用老法子,去下几个套子,看看运气, 若能套到几只山兔野鸡,也能给大家打打牙祭!” 陈二与邱林脱兰见李晓明态度坚决,只得面面相觑,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脑袋也垂了下去,像是霜打的茄子。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石瞻,突然冷冷地开口了: “你们即便侥幸过了军都关,去往塞外的漫漫长路,难道就不需要吃食了? 整日价饿着肚皮赶路,你们几个皮糙肉厚的汉子或许能熬, 可明熙和青青两个弱质女流,又如何顶得住? 一味硬扛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青黄的脸, “依我看,不如就依了这两个匈奴兄弟的主意,索性做他一票! 那些部落里的游骑,平日里也没少干劫掠的勾当,何须对他们存什么怜悯之心? 若是担心点子扎手,不好对付……” 他下巴朝山林方向抬了抬, “那便进山去搜寻那些躲藏的流民下手,岂不更是手到擒来,万无一失?” 陈二和邱林脱兰一听,眼睛“唰”地亮了,立刻抬起头,灼灼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晓明。 就连一直萎靡不振的破多罗石毅,似乎也被这话激起了精神,努力挺了挺腰板。 李晓明万没料到石瞻竟也赞同此道,心头一震。 他环视众人,目光掠过陈二、邱林脱兰,那因饥饿而凹陷的脸颊,最终落在破多罗石毅身上。 这位伤兵虽无性命之忧,但因连日缺衣少食,伤口愈合得极慢,脸色蜡黄中透着青灰。 李晓明心中翻腾起来:这些都是舍了性命追随我的好兄弟啊! 若真饿急了眼,生出怨怼,甚至……跑了,那该如何是好? 况且……抢的是那些平日里也作恶的胡人,似乎……似乎也不算太过违背良心? 大不了……到时候手下留情,能不伤性命便不伤性命…… 挣扎良久,他终于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既然……既然少将军也这般说…… 那……那就寻个机会,干他一笔吧。” 他话锋一转, “只是……山里那些流民,能有几两油水可刮? 要劫,还是劫这大路上骑马的肥羊!” 此言一出,陈二和邱林脱兰顿时喜上眉梢,仿佛饿狼嗅到了肉味, 连破多罗石毅的眼中,也冒出了红光。 陈二摩拳擦掌,兴奋地追问:“将军,您发话! 咱们怎么个劫法? 是路上撞见了,就直接扑上去干他娘的? 还是寻个地儿埋伏起来,守株待兔?” 这事儿李晓明也算“经验丰富”, 他略一沉吟,分析道:“咱们有女眷要护,又有伤员拖累,真能提刀拼命的,满打满算就咱们仨。 硬碰硬是下下策,蛮干不得! 须得寻个绝佳的埋伏地点,以逸待劳,出其不意,方能一击得手,全身而退。 咱们再往前走走看,仔细寻摸寻摸!” 几人闻言精神大振,立刻驱马沿着山路继续西行, 一边慢悠悠地溜达,一边像寻宝似的,左顾右盼,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搜寻着适合打埋伏的险要之处。 这条依着燕山山脚蜿蜒的小路,北面紧贴着陡峭的山崖,怪石嶙峋; 南面则是一道碎石遍布、陡峭难行的大斜坡。 若是在这里动起手来,敌人若见势不妙,拼了命踏着南面斜坡的碎石往下逃窜,也并非全无生路。 一路行来,竟找不到一处像样的峡谷,或狭窄的胡同可以利用。 走了好一阵子,理想的埋伏点依旧不见踪影, 前方山路,却被一处突出的山崖拐了个急弯,挡住了视线。 陈二性子急,忍不住道:“将军,我看也别挑了! 就那弯子后面,凑合埋伏着吧! 待会儿人来了,您先露头,嗖嗖放上两箭, 我和邱林脱兰立刻拍马杀出,一顿乱枪扎翻,干净利落! 就这么简单的事,费那劲找什么绝地?” 李晓明本心不愿杀人,听了陈二这莽撞计划,心里反倒有了计较:这样也好…… 到时候我只射他们的马匹,马一受惊,人摔下来,正好顺着南面那碎石斜坡滚下去逃命…… 如此,也算留了活路。 他心中计较已定,便让石瞻、破多罗石毅带着公主和青青,以及所有的马匹行李先行向前,到安全处等候。 自己则招呼陈二和邱林脱兰,三人策马隐入弯道后的阴影里。 青青频频回头,脸上写满担忧,扬声喊道:“将军,刀枪无眼,你们……千万要小心!” 李晓明挥挥手,示意她放心前行。 青青又冲着陈二和邱林脱兰喊道:“陈二!小邱!你们两个莽汉,务必护得将军周全! 少一根汗毛,仔细你们的皮!” 陈二咧嘴一笑,拍着胸脯道:“知道了青青!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我们料理完这点小买卖,立马就去寻你们!快走快走!” 第863章 一伙肥羊 目送几人消失在弯道那头,李晓明三人便勒住马,在弯道后的阴影里耐着性子等候。 陈二最是急躁,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隔一会儿就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朝东边的来路张望,嘴里还念念有词:“咋还没来?该来了啊……” 如此探头探脑了十遍八遍,东边的山道上依旧空空荡荡,鬼影都没一个。 起初三人还骑在马上,保持警戒。 等了小半个时辰,腿都坐麻了,还不见动静,索性都下了马,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干等。 这一等,直耗了一个多时辰,日头都偏西了, 三人的耐心早已消磨殆尽。 就连在前面等得不耐烦的公主,都骑着马跑回来问了两次: “喂!阿发!劫到吃的没有啊? 我的肚子在打鼓造反啦!” 可三人看看东边的来路上,依旧只有山风呜咽。 看看天色渐晚,李晓明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趁机劝道:“我说二位兄弟,看来今日是财神爷不开眼,买卖做不成了! 不如就此作罢? 趁着日头还有些余晖,咱们赶紧进山里下几个套子,运气好逮只兔子山鸡,晚上好歹能混个半饱。 若再这么傻等下去,等到天黑毛都没捞着,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哩!” 陈二懊恼地将长枪狠狠插回得胜钩,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的晦气透顶! 没想着做这买卖时,那些骑马的一个接一个晃悠过去; 如今有心要做,反倒连个鬼影子都等不来了!邪门!” 李晓明苦笑着开解:“二位兄弟呀,这可不就是命么?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倘若真饿得狠了,还是按我说的老法子, 实在不行……就宰咱们一匹马充饥! 那些铜钱、笨重的盔甲,若是带不动了,该丢就丢些,保命要紧!” 二人一听要杀马丢盔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比饿肚子还难受, 异口同声地哀叹:“唉!使不得!使不得啊!” 这二人宁愿饿着,也舍不得杀马弃甲。 三人唉声叹气,无精打采地翻身上马,慢吞吞地沿着小路往前溜达,去寻青青他们。 刚磨蹭了不到半里路,还没看到青青等人的影子, 李晓明忽然猛地勒住缰绳,竖起耳朵,低喝一声:“噤声! 听……后面有动静!” 陈二和邱林脱兰浑身一激灵,立刻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果然,风中隐隐传来了马蹄敲打路面的“嘚嘚”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又传来几声粗犷的吆喝,像是在驱赶牲口。 陈二顿时喜上眉梢,压低声音叫道:“将军!老天爷开眼! 这是送上门的买卖啊!肥羊来了!” 邱林脱兰双眼放光,急切地问道:“将军!动手不动手?” 李晓明盯着东边那处突出的崖壁,眉头紧锁, 犹豫道:“咱们离那弯子已经远了,此刻拍马赶回去埋伏,怕是来不及了! 听这动静,来人可不止一个两个! 若真要动手,怕是只能明刀明枪地硬干了……” 陈二眼神如饿狼般炯炯,立刻献计:“将军勿忧! 咱们这样,只管装作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慢悠悠溜达。 等他们转过弯子,看清人数再说! 若是人少,嘿嘿……” 他拍了拍身上的铁甲,又掂了掂手中的长枪, “就凭咱们这身铁叶子,手里这长家伙,怕他作甚? 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邱林脱兰连连点头附和:“正是此理! 干完这一票,有了吃食垫底,又有石瞻将军送咱们过军都关, 去往塞外草原,那便是一马平川,畅通无阻了!” 李晓明见二人战意高昂,箭在弦上,只得点头应允:“也罢……就依你们。 都稳住,莫露了马脚。” 三人不再言语,只作寻常赶路模样,任由马匹慢悠悠地向前踱步,马蹄声都刻意放轻了些。 不一会儿,后面的动静越来越清晰,蹄声杂沓,夹杂着人声和车轴吱呀声。 李晓明悄悄回头望去。 只见弯道那边,先转出三骑人马。 马上骑士俱是窄袖胡服打扮,头上戴着挡风遮脸的皮风帽,身形看起来颇为雄壮。 只是距离尚远,面目看不真切。 李晓明心头一紧,低声对左右道:“二位兄弟,我看……还是算了吧? 你们瞧那三人,身形魁梧,怕不是善茬。 真动起手来,一时半刻未必能拿下。 万一……” 他话音未落,变故再生! 弯道后面,竟又慢悠悠转出两辆大车来! 每辆车上都坐着一名穿着厚实皮袍的车夫,正扬着鞭子,吆喝着拉车的牲口。 陈二此刻已是饿红了眼,如同见了血的豺狼,双眼泛着贪婪的绿光, 他急声道:“将军!您这话可差矣! 咱们兄弟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刀口舔血的勾当干得还少么? 那几人看着不过是些行脚商贩罢了! 便再来三五十个这样的,在咱们眼里,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肥肉,待宰的羔羊!有何惧哉? 此时不动手,错失良机,再想遇上这等肥羊,怕是千难万难了!” 邱林脱兰也一脸急切地怂恿:“将军!您那连珠箭的神技呢? 先发制人,放上两箭,撂倒两个领头的! 咱们哥俩再拍马冲上去,一顿吆喝砍杀,保管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若是他们胆小,说不定连厮杀都省了,直接就能得手!” 李晓明再次悄悄回头, 发现远处那三个骑马的,似乎已经注意到了前面这三骑“不速之客”,正抬头向这边张望,像是在打量。 他心中天人交战:那三人不过是普通商贩模样,身上并无甲胄…… 若是我真先发箭,即便只射倒一人,凭我们三个全副武装、盔明甲亮的冲杀过去,胜算也是十拿九稳…… 陈二见李晓明眉头紧锁,依旧下不了决心,便使出杀手锏,压低声音恨恨道: “将军!您想想看!咱们本有粮食,安分守己,招谁惹谁了? 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忍饥挨饿,风餐露宿,不都是被那些秃驴和杂胡给害的么? 凭什么只许他们抢咱们的,咱们就得当这缩头乌龟,饿死在这荒山野岭?” “秃驴”二字,如同火星溅入油桶! 李晓明脑海中,瞬间闪过文西和文亦那两个贼秃驴狰狞的面孔,一股滔天恨意猛地冲上头顶! 他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斩钉截铁地低吼道:“陈二说得对!弄他娘的!就这么干! 等他们离得再近些,看我箭响为号! 我先射它两箭,你二人立刻给我冲上去下狠手! 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戾气,补充道,“记住!能不伤人命,尽量不伤人命! 刺伤手脚,绑起来丢进山里便是!” “是!将军!” 陈二和邱林脱兰大喜过望,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凶光,重重地点头应诺。 三人的手,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各自的长枪, 如同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最后的猎杀范围。 山风似乎也凝滞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肃杀。 第864章 绝无生路 却说李晓明与陈二、邱林脱兰三人,刚刚定下“买卖”的章程,正盘算着如何下手,冷不丁回头一瞥,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后面那三骑人马,竟齐刷刷勒住了缰绳,停在原地不动了。 那三人如同三尊铁塔,正抬头看向他们! 其中为首那人,更是扭头朝后方的马车招了招手。 “不好!”李晓明心头警兆狂鸣,失声低呼,“他们识破咱们,要抢先动手了!” 陈二这莽汉,哪里还按捺得住? 一见对方有异动,登时热血上头,嗷唠一嗓子:“那还等什么?先下手为强!冲上去,宰了他们!”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枪一扬,双腿猛夹马腹, 那马儿吃痛,长嘶一声,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伙人直冲过去! 邱林脱兰也是个急性子,见陈二冲了,也兴奋地大吼一声:“肥羊哪里走!” 挺起长枪,紧随其后,两骑快马,杀气腾腾地飞奔而去。 李晓明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得真真切切! 对方那两名车夫,从马车上合力抬下来的,赫然是一杆通体乌沉的——槊! 一杆槊,竟需两人去抬!那分量…… 来人恐怕并不是寻常商贩,说不定是了不得的硬茬子! 眼见陈二和邱林脱兰,已如脱缰野马般冲了出去, 李晓明在后面大急,扯着嗓子疾呼:“快回来!不可莽撞……!” 可开弓哪有回头箭? 陈二和邱林脱兰此刻眼中只有“肥羊”,唯盼着晚上马肉下锅,哪里还听得进半句? 两人口中发出震天的呐喊,一左一右,如同两股旋风,直扑那静立的三骑。 此时,为首那名骑士,已将那杆沉重的大槊稳稳接在手中,单手擎着,竟似浑不费力! 他昂然立于马背,渊渟岳峙,竟是一副静待猎物送上门来的架势。 身后两骑亦是气定神闲,毫无惧色,稳稳地立在首领马后,如同两尊门神。 李晓明情知不妙,心中忐忑不安, 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从飞鱼袋中闪电般抽出硬弓,也催马向前。 他打定主意要抢占先机,先发制人放上两箭,挫一挫对方的锐气。 奈何山路狭窄,陈二和邱林脱兰两骑在前,如同两扇门板,将前方的目标挡得严严实实。 李晓明急得额头冒汗,只得奋力拍马,试图赶上前去。 心中只存了两个念头:一是盼着陈二他们能瞎猫碰上死耗子,一举得手; 二则,若对方真是硬得硌牙的硬骨头,二人失手之际,自己也好寻隙放冷箭。 说时迟,那时快! 陈二和邱林脱兰两骑,已如狂风般卷至敌前! 陈二瞪着铜铃大眼,厉声吼道:“呔!前面的肥羊听着!留下马匹财货,爷爷们饶尔等不死!” 那三骑人马闻听这“豪言壮语”,竟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毫无反应, 既不跑,也不动,就那么呆呆地杵在原地。 陈二见状,心头一喜,暗道“果然是个雏儿”! 当下更无迟疑,挺起长枪,借着马势,一招“毒龙出洞”,雪亮的枪尖,便朝着为首那骑士的胸膛狠狠搠去! 邱林脱兰也是默契十足,将长枪夹在腋下,枪尖一颤,瞄准了首领身后两名骑士,打算来个串糖葫芦,一枪两命! 李晓明在后面看得分明,见此情景,心头那点疑虑也不由得松动了几分: 莫非……真是我多虑了? 这三人竟连临敌的基本应对都不会? 面对快马冲刺,要么对冲拼命,要么避其锋芒,哪有呆立当场的道理? 正自狐疑间,李晓明的目光终于越过陈二的肩膀,落在了为首那名骑士的脸上。 “哎——呀!我的娘……!” 这一看不要紧,李晓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噌”地窜上天灵盖,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 他再顾不得什么章法计谋,失声惊叫起来:“快回来呀……那是……那是……” 可为时已晚! 只见陈二快马如电,长枪带着破风之声,眼看就要搠进对方胸膛! 那为首骑士却只是嘴角微撇,单臂握着那杆沉重的大槊,看似随意地向外一挥! “当——啷!” 一声沉闷至极的金铁交鸣炸响! 陈二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枪杆狂涌而来,如同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了个正着! 他“哎呀”一声,整个人猛地向左一歪,半边身子都麻了,险之又险地,才没被直接震下马背! 哪里还敢与后面两骑纠缠? 他魂飞魄散,拼命控住惊马,紧贴着陡峭的山路边沿,狼狈不堪地飞掠而过。 紧随其后的邱林脱兰见陈二一个照面就吃了大亏,心头剧震! 但他冲势已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当下也豁出去了,奋起全身十二分力气,挺枪朝着那为首骑士的心窝,狠狠刺去! 口中还暴喝一声给自己壮胆:“着!” 那为首骑士眼神冰冷,单臂夹住大槊,动作快如鬼魅! 先是轻描淡写地向上一挑,拨开邱林脱兰的枪锋,紧接着那沉重的槊锋便如同毒蛇出洞,借着挑开的势头,顺势向前猛地一递! “啊……!”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惨叫! 邱林脱兰只觉得胸口仿佛被巨锤砸中,护心镜都瘪了下去,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量,瞬间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拎”了起来! 他连人带枪,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那杆大槊硬生生捅飞出去,“嘭”地一声,重重摔在几丈开外的碎石地上, 尘土飞扬,生死不知! 那人身后的两名骑士,此时也已从马夫手里取来了长枪。 其中一人见邱林脱兰落马,眼中凶光一闪,拍马便上, 挺起长枪,便要朝着地上挣扎的身影狠狠扎下,结果其性命! “休得伤我兄弟!” 李晓明在后面看得目眦欲裂,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紧咬牙关,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嘣!嘣——!” 两声弓弦震响几乎连成一声! 两支雕翎箭如同追命的毒蛇,离弦而出! 一支直取那欲下杀手的骑士面门,另一支则阴险地射向他胯下的坐骑! “是你?!” 那名欲刺邱林脱兰的骑士,抬头一看,反应竟是奇快无比! 他惊呼一声,在电光石火间猛地一偏头,同时手上缰绳狠狠一提! 只听“嗖嗖”两声,两支羽箭擦着他的脸颊和马颈掠过,险之又险地钉入后方的山崖! 就在这惊鸿一瞥间,李晓明也认出了对方! 心中“咯噔”一声,如同坠入冰窟:完了!竟还有这位在...... 今日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拼命,绝无生路! 第865章 前虎后狼 此时双方距离已近在咫尺! 李晓明将心一横,压榨出全部潜力,那手射术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几乎在上一箭落空的瞬间,又是闪电般两箭连珠射出! 取箭、挂弦、开弓、放箭,一气呵成,纯乎本能意识! 两支箭如同贴着脸颊飞出,一支直取刚刚躲过连珠箭的骑士,另一支则射向中间那持槊的煞星! “啊——!” 前面那名骑士纵然反应够快,仓促间猛地侧身闪避,却终究没能完全躲过,这阴狠刁钻的贴脸一箭! 一声痛呼,羽箭扎进了他的肩窝,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中间那名一槊捅飞邱林脱兰的骑士,见李晓明箭法如此神速狠辣,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间不容发之际,他手中那杆沉重的大槊,如同活物般向上一抬! “铛!”一声脆响,那射向他面门的羽箭,竟被槊杆精准地磕飞出去! “好个阴险的羯贼!今日饶你不得!” 最后面那名骑士见同伴中箭,勃然大怒! 眼见李晓明已冲到近前,挺起长枪,挟着风雷之势,分心便刺! 李晓明此时刚射完箭,长枪还未来得及从得胜钩上取下,手中只有一张空弓! 见对方枪势凌厉,破空而至,只得咬紧牙关,猛地挥弓向外挥弓挡开! 那人一枪不中,与李晓明交马而过之际,又回扫一枪。 李晓明厮杀的次数也多了,早有防备,头也不回,手中硬弓又向后砸出。 ‘绷’的一声,弓弦扫中枪刃,竟然崩开了。 李晓明也顾不得心疼,顺势丢掉废弓,急探手去拔马后的长枪。 正巧陈二已从前面惊魂未定地拨马绕回,李晓明急声问道:“陈二!你怎样?” 陈二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声音都带着颤:“没……没事!只是那厮……那厮好生厉害! 俺……竟连他一合都险些挡不住!胳膊现在还麻着……” 李晓明此刻真是欲哭无泪,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唉!都他娘的是老熟人…… 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闲话休提!邱林脱兰还在那边躺着,死活不知! 快随我冲杀回去!抢了他就跑!带着大伙儿远遁保命才是正经!”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抬眼望去,只见那三骑敌人,竟也默契地同时拨转了马头! 他们根本未去理会地上挣扎的邱林脱兰, 三双眼睛如同饿狼般,死死锁定了李晓明,杀气腾腾地纵马杀来! 那架势,分明是不死不休! 而最后方的邱林脱兰,此刻正捂着胸口,挣扎着从碎石地上艰难地爬起,踉踉跄跄地想爬上旁边的空马。 李晓明见邱林脱兰还能动弹,性命似乎无碍,心头略略一松。 他与陈二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低吼道:“只求冲过去逃命!万不可恋战!走!” 话音未落,李晓明挺起刚拔出的长枪,一马当先,迎着那三骑煞星冲了过去! 陈二也强压恐惧,紧随其后。 那名一槊捅飞邱林脱兰的煞星骑士冲在最前! 他手中那杆沉重的大槊如同擎天之柱,遥指李晓明,声若雷霆般暴喝道:“小贼!今日吾必取你项上狗头!” 李晓明见他怒火仿佛要喷出眼眶,杀气逼人,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窒! 此时,体内那五藏导引术,竟被这极致的危险激发! 只觉丹田一股灼热气流猛地窜起,心脏如战鼓般“咚咚”狂擂,肩背处陡然生出力气来,连带着那点胆怯也被冲散了几分! 来人出招,毫无花哨!就是那么简简单单,挺槊直刺! 但那杆大槊刺来,却仿佛裹挟着山崩海啸之势,不知为何,竟让人生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绝望! “开——!” 李晓明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嘶吼! 丹田之气贯注双臂,用尽平生力气,将手中长枪向右猛地一拨! 枪槊相交! “铛——!” 一股巨力顺着枪杆陡然传来! 李晓明只觉得双臂被震的酥麻! 对方的马槊,简直沉重如同山岳! 他拼尽全力,也仅仅是将槊锋稍稍拨偏了寸许! 千钧一发之际,李晓明借着那一拨之力,整个身子猛地向右侧一拧! 几乎是擦着那冰冷的槊锋滑了过去!冰冷的死亡气息擦着脖颈掠过! 二马错蹬相交的刹那,那煞星骑士似乎有些意外,竟出乎意料地赞了一句:“咦?倒有几分长进……” “着家伙!” 李晓明哪敢有半分停顿? 他在马上拧身回旋,口中低喝一声,手中长枪如同毒龙回身,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回刺向对方后背! 这一招,正是他前日从“抹秋射法”中悟出的阴险杀招,曾一举刺穿秃顶文亦的胳膊! 然而,今日用在这煞星身上,只换来对方一声不屑的嗤笑! “哼!” 那煞星骑士头也不回,只是握着槊尾的手臂向后轻轻一抖,那沉重的槊锋,便如同长了眼睛般向后一挑! “铛!” 又是一声脆响! 李晓明这全力一击,竟被那人轻描淡写地挡开! 这一击虽未伤敌,却阴差阳错地,为紧随其后的陈二化解了危机。 陈二早已吓得缩起了脖子,紧紧贴在李晓明的马后右侧,根本不敢与那煞星骑士照面,倒是侥幸躲过一劫。 二人如同丧家之犬,头也不敢回,只顾催马向前亡命飞驰! 前面那名将李晓明弓弦挑断的骑士,又迎面杀来, 李晓明因胳膊手仍然麻痒乏力,担心抵挡不住, 他不敢怠慢,便双手握住枪身,奋力挥去,堪堪将对方长枪挡开。 那人交马而过之时,却大吼一声,又一枪向陈二当头打来, 陈二咬牙举枪格挡,一声闷响下,又被打了个趔趄,幸好却未受伤。 可刚冲过这人的拦截,迎面又撞上那名,曾被李晓明射中肩窝的骑士! 因李晓明这连珠箭,若想速射,便不能大拉开弓,因此,箭支射的并不十分深。 此时他已将肩窝里的箭矢拔去,见李晓明赶来,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双眼喷火大骂道:“该死的羯贼!吾今日与你不死不休!” 挺起长枪便刺! 只是他肩窝受伤,终究气力不济,枪势虽狠,力道却虚。 李晓明此刻毫无抖志,双手握枪奋力向外一格!轻易便将对方的长枪荡开。 那人又挺枪去刺后面的陈二,陈二也咬着牙奋力挡开, 两人如同惊弓之鸟,头也不回地跟着李晓明的马屁股,拼命向前逃窜。 身后,那三骑煞星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李晓明和陈二的心头。 两人追上邱林脱兰,一路慌不择路,亡命飞奔了约有一里多地, 山路前方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 李晓明惊得魂飞魄散,抬眼望去,只见石瞻、青青、脸上污泥未干的公主,以及伤兵破多罗石毅, 几个人正惊慌失措、没命似地拍马向他们这边狂奔而来! 那模样,比他们还要狼狈! 李晓明面无人色,嘶声大喊道:“强敌在后!你们怎么反倒跑过来了?!快掉头啊!” 话音未落,只听公主带着哭腔,声音都变了调:“阿发……阿发……救命啊! 那两个……那两个天杀的秃顶贼秃驴……又来捉我啦……呜呜呜……” “秃顶......” 李晓明闻言,如同五雷轰顶! 他定睛向前方石瞻等人身后望去——果然! 只见两骑快马正如影随形,紧追在石瞻他们后面! 那锃亮反光的秃顶清晰可见…… 不是那阴魂不散的文西和文亦,还能有谁?!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李晓明只觉得眼前一黑,直吓得面无人色,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仰天发出悲鸣: “天——亡——我——也——!” (祝各位书友:马年大吉,阖家欢乐!) 第866章 狭路勇者 眼见李晓明面色惨然,发出绝望之语, 陈二、邱林脱兰等人,更是个个惶恐,面无人色...... 石瞻惊疑不定,目光扫过东面烟尘中追来的三骑,又看向西面逼近的秃顶二人,急声问道:“陈祖发!你们……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东面追来的是何方神圣?竟将你们吓成这般模样?” 此刻东西两路的煞星,都如同索命阎罗般逼近,马蹄声如同催命鼓点,李晓明哪里还有心思细说根由? 他猛地一指山路南面,那片碎石嶙峋的下坡,语速加快道:“少将军!祸事了! 咱们碰上硬得硌牙的茬子了! 来不及细说!你快领着青青、公主和破多罗兄弟,从这里寻路,慢慢挪下去坡去,往南边逃命! 我和陈二、邱林脱兰三个,留下来挡住他们,给你们断后!” 石瞻闻言,脸上显出挣扎之色,眉头紧锁,犹豫道:“陈祖发,我们若走了,你们三人……如何脱身? 岂不是……” 话音未落,公主已惊慌失措地,一把扯住李晓明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阿发!你……你是要死了么? 你答应过要送我回家的!你不能死啊!” 青青也两眼垂泪,哽咽道:“将军!你还要送我回江南呢,要死一起死!我们不走!” 李晓明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几乎吼了出来:“笨蛋! 你们两个伤兵,两个女流,留下来能帮得上什么忙? 反倒让我们分心照看! 你们走了,我们三个没了拖累,才能放开手脚厮杀一场! 若是挤在一起跑,被人家在后面像赶鸭子一样追着打,那才真是一锅端,全都玩完! 快走!别废话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石瞻目光如电,深深看了李晓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声短促的叹息: “好!若……若是你们脱不了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着承诺,“我便带他们回襄国。 你放心,有我石瞻一日,必不教他们受苦!” 说罢,再不迟疑,翻身下马,对哭哭啼啼的公主、青青,和强撑着精神的破多罗石毅喝道:“都听见了!留下徒增累赘!走!” 公主和青青无奈,只得也下了马,一左一右扶住破多罗石毅。 四人小心翼翼地牵着马,踩着那些硌脚又松动的碎石,一步一滑,艰难地向陡坡下挪去。 李晓明向西匆匆一瞥,只见那秃顶文西已狞笑着拍马杀到近前,手中重槊寒光闪闪! 他心知已无退路,把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对身旁的陈二,和捶着胸口的邱林脱兰厉声道:“兄弟们!那两个秃贼,总比东边那三个煞星好啃些! 先干他们!拼了!” 说罢,他将长枪紧紧夹在腋下,如同疯虎一般,狠狠一夹马腹, 那马儿吃痛,嘶鸣着便朝迎面冲来的秃顶文西撞了过去! 竟是打定主意,要在一合之内见个生死! “好!跟他们拼了!” 陈二双目赤红,血性被彻底点燃, 他发出一声咆哮,领着邱林脱兰,挺起长枪,紧随着李晓明, 如三支离弦的利箭,悍不畏死地,朝着已近在咫尺的秃顶叔侄猛冲过去! 前有旧恨,今有绝境,李晓明破天荒地头一回,真正铁了心要与人拼命! 体内那五藏导引术催发到极致,丹田之气如沸水翻腾,心头热血奔涌,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新的力气注入肩臂! 他目光死死锁定越来越近的文西,脑海中一片澄明,臀部微微离鞍,枪尖斜斜指向天空,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那秃顶文西一脸狞笑,快马如风,转眼杀到! 手中重槊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李晓明胸膛要害! “贼秃!老子今日跟你拼个狠的!” 李晓明瞪着两眼,低吼一声!竟是不挡不避! 双腿在马镫上猛地一蹬,整个人竟从马背上完全站起! 他双手紧握枪杆,居高临下,全身力量集于双臂,由上至下,朝着文西狠狠捅下! 竟是同归于尽的搏命打法! 文西见他如此悍不畏死,瞳孔猛地一缩! 电光石火间,心中念头急转:‘我这一槊固然能搠中他胸膛,可他这自上而下的一枪,来势凶猛! 除非我立刻滚鞍落马,否则胸腹之间,必被捅个血窟窿! 他身上有铁甲护体,中我一槊未必立毙,可我若中他一枪……’ 念头未落,他那刺出的重槊,已如毒蛇般猛地向上一挑! “铛!”一声巨响! 千钧一发之际,文西硬生生变刺为挑,险之又险地将李晓明那搏命一枪格开! 两马交错而过的瞬间,他眼中凶光更盛,又反手一挥,那沉重的槊锋如同铁鞭般,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向李晓明的后背砸去! 李晓明方才那搏命一击已然用老,新力未生,回挡不及! 眼看就要硬挨这雷霆一击,正待咬牙绷紧肌肉,准备仗着铁甲硬扛! “秃驴!休伤我家将军!” “着家伙!” 恰在此时,陈二和邱林脱兰拍马杀到! 陈二在右,怒吼声中,长枪毒蛇般直搠文西的软肋!逼得他不得不回槊格挡! 邱林脱兰虽胸口剧痛,也在左侧奋力刺出一枪,直取其腰眼! 文西反应奇快,手腕一抖,槊杆如灵蛇摆尾,“铛”地一声又将邱林脱兰的枪尖劈开! 后面那秃顶文亦,伤势似乎好了不少,此刻也紧跟着冲杀上来,挺槊欲刺! 三杆枪与一杆槊在空中瞬间交击数下,金铁交鸣,火星四溅,竟是互有攻守,谁也没能奈何谁! 两拨人交错而过, 李晓明惊魂稍定,回头瞥见石瞻、公主等人已艰难地挪下碎石坡,正相互搀扶着向南逃去,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他正欲招呼陈二、邱林脱兰,趁着这空档,赶紧向西边亡命奔逃,甩开这两拨煞星。 却听得身后并未传来追击的马蹄声,反而响起秃顶文西,那惊怒交加的咆哮! “慕容翰?!原来是你这黄口小儿?!” 紧接着,一个更加狂放、带着刻骨仇恨的声音炸响,正是那先前持槊捅飞邱林脱兰的煞星骑士: “宇文老贼!哈哈哈哈哈!当真是冤家路窄,苍天有眼! 竟在此处撞见你这丧家之犬!” 宇文老贼?! 李晓明闻言,直惊的目瞪口呆! “宇文氏?!这两个可恶的秃顶,意是宇文鲜卑的人.......” 他猛地勒住缰绳,忍不住回头望去。 第867章 风云际会 只见那秃顶文西和文亦,已勒马停在山道上,正与追来的三骑人马对峙,杀气冲天! 那三骑,李晓明早已认出——正是当初在蓟城战场,与羯人杀得昏天黑地的慕容翰、慕容仁,还有那个晋人流民军头子孟晖! 自己当时,可是亲自下场,与慕容翰交过手的, 那将邱林脱兰一槊捅下马的煞星,正是勇冠三军、凶名赫赫的慕容翰! 那肩窝中箭、此刻正捂着伤口怒视自己的,是晋将孟晖! 另一人,则是慕容皝的嫡亲兄弟,慕容仁! 只是不知为何,这慕容仁竟和慕容翰搅合在了一起? 李晓明心中惊涛骇浪,正自惊疑不定,只听慕容翰用重槊遥指文西,声若洪钟,破口大骂: “宇文老贼!在棘城让你侥幸钻了狗洞逃得性命,销声匿迹数月,今日又叫吾撞见! 此乃天意! 天意要借吾之手,取你这老贼狗命!快纳命来——!” 那秃顶文西,闻言更是暴跳如雷,锃亮的秃顶仿佛要窜出火苗来,也戟指回骂道:“慕容翰!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休得猖狂! 棘城之败,不过是尔等小人使诡计,挑拨段氏、高句丽鼠首两端,侥幸得逞罢了! 今日狭路相逢,正好新仇旧恨一并清算!定要尔等血债血偿!” 吼罢,再不顾李晓明等人,猛地一夹马腹,挺起那杆沉重大槊,如同疯虎下山,直取慕容翰! 慕容翰眼中战意熊熊,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冲身旁的慕容仁和孟晖大吼道:“这老贼是吾的!你二人休要插手! 待吾亲手摘了他项上狗头!” 话音未落,他已催动战马,挺槊迎上! 那杆需两人抬动的大槊,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两员当世猛将,皆骑骏马,手持丈余重槊,如同两股狂暴的旋风,瞬间便狠狠撞在一起! “铛!铛!铛!铛……!” 槊锋交击之声如同打铁,震耳欲聋! 火星在槊锋间四溅飞舞! 那秃顶文西槊法刁钻狠辣,招招夺命,状若疯魔,一心只想在慕容翰身上,戳出十七八个透明窟窿,以雪前耻! 慕容翰则身高力猛,武艺精熟,槊势大开大阖,刚猛无俦,论起凶悍勇猛,丝毫不落下风! 两条槊影翻飞,如同两条恶龙缠斗,方圆数丈之内,劲风呼啸,旁人根本近身不得! 那慕容仁和孟晖果然勒马观战,并未上前助拳。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秃顶文亦! “宇文小贼!拿命来!” 慕容仁一声厉喝,与孟晖双骑齐出,如同两道闪电,直扑文亦! 文亦虽勇,奈何身上旧伤未愈,动作终究慢了一线。 慕容仁和孟晖皆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岂是易与之辈? 战不数合,文亦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他不敢与二人近身缠斗,只得虚晃一招,拨马向东便走,意图拉开距离,利用骑术周旋。 岂料那两个一直守着马车的车夫,早已将马车横在路中, 此刻见机,双双挺起长枪,如同门神般拦住了去路! 口中喝道:“宇文狗贼!哪里走!” 文亦腹背受敌,退路被截,顿时陷入重围! 他嘶吼连连,左冲右突,枪影翻飞,拼命抵挡着几人的攻击, 不多时便汗流浃背,身上又添了几道血痕,狼狈不堪,已是险象环生! 李晓明和陈二、邱林脱兰三人,此刻如同局外人一般,勒马停在西边不远处,远远地“欣赏”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大戏。 看到那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秃顶文亦,被慕容仁和孟晖,联手打得如同丧家之犬, 三人心中那份快意,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水还舒坦! 陈二更是忍不住咧嘴直乐,低声咒骂:“该!叫你狂!” 那秃顶文西,与慕容翰恶斗了足有一刻钟,虽使出浑身解数,将平生所学槊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却始终无法速胜慕容翰。 眼角余光瞥见侄儿被围攻,险象环生,心中大急! 他猛地暴喝一声,手中重槊虚晃两招,荡开慕容翰的攻势,拨马便走, 飞也似地冲向侄儿文亦的战团,要去救援! 慕容翰勒马而立,仰天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哈哈哈哈!宇文老贼! 你这老匹夫!自恃凶狂,屡次兴兵犯我边界,却又屡战屡败,如同跳梁小丑! 今日连一对一公平厮杀,你也败于吾手!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山崖上,省得污了这方天地!” 那秃顶文西猛冲到文亦身边,几槊如狂风骤雨,逼得慕容仁连连后退,又反手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险些将孟晖扫落马下! 他这才得空回头,对着慕容翰怒目圆睁,须发戟张地咆哮道:“慕容翰小儿!休要逞口舌之利! 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以多欺少罢了! 想当年,我宇文悉独官,纵横辽东,杀得尔等乌合之众闻风丧胆之时,你还在娘胎里没钻出来呢! 黄口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狺狺狂吠?!” 宇文悉独官?! 这名字如同炸雷,狠狠劈在李晓明心头! 他心中震撼,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秃顶的“文西”:原来……原来这凶悍的秃顶胡匪,竟是宇文鲜卑部的首领,宇文悉独官! 怪不得……怪不得如此厉害! 怪不得对慕容翰如此恨之入骨! 他猛然想起,当初在石勒麾下时,为解北疆之患,自己曾献上那“祸水东引”的毒计! 正是他为石勒献计,派遣使者深入辽东,鼓动崔毖,联合宇文鲜卑部、高句丽、段氏鲜卑等部,凑起十数万联军,浩浩荡荡去讨伐慕容鲜卑部! 当时联军盟主,正是这位宇文部大酋长宇文悉独官! 结果……结果在棘城一战,慕容翰仅以区区两三万兵力,竟将十几万联军打得土崩瓦解,全军覆没! 宇文悉独官仅以身免,从此销声匿迹…… 谁能想到,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宇文部大酋长,竟落魄到如此地步, 成了拦路抢马的“秃顶文西”?还偏偏让自己给撞上了! 李晓明望着场中那挥舞重槊、须发怒张的秃顶老者,心中当真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宇文部首领今日的落魄潦倒,说到底,可不就是栽在了,自己当初献出的那条“祸水东引”的毒计上么? 而自己逃亡的路上,又恰巧遭了他的暗算,被他抢了马匹粮食,还差点被他趁夜杀了...... 仔细想来,这冥冥之中,颇有点一报还一报的意思。 第868章 宇文败北 李晓明正在心里翻江倒海,胡思乱想。 却听那慕容翰如同打了鸡血,兴奋地大吼一声,声震山谷: “宇文悉独官!宇文逸豆龟!你们两个老贼小贼听着! 吾今日便先取了你们叔侄的项上人头,权当祭旗! 待他日,吾慕容铁骑踏平你宇文部老巢龙城,再宰了宇文乞得龟那小崽子! 让你们宇文氏一家老小,在黄泉路上,整整齐齐,团团圆圆!岂不美哉?! 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慕容翰猛地一夹马腹,再次挺起那杆沾满煞气的大槊, 座下马儿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宇文叔侄二人,悍然冲杀过去! 宇文悉独官脸色铁青,侧首对身边宇文逸豆龟厉声喝道:“逸豆龟!那厮厉害!你绝非其敌! 紧贴吾身,不可远离!” 吼罢,手中那杆重槊舞动得如同泼风一般,卷起漫天槊影, 竟是想在慕容翰杀到之前,先拼尽全力,击杀掉慕容仁或孟晖其中一个,减轻压力! 然而,那慕容仁和孟晖本非庸手,此刻又有两名舞枪步战的车夫,在一旁掠阵袭扰。 宇文悉独官虽状若疯魔,槊势凌厉无匹,一时间却也难以得手! 慕容翰早已如影随形,拍马便从后方杀到,大槊如毒蛟出洞,直取宇文悉独官后心! 宇文悉独官无奈,只得勒转马头,硬生生挡在宇文逸豆归马前,再次迎战慕容翰这尊煞神。 两人槊来槊往,刚交手不过数合,身后便传来宇文逸豆归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哼! 宇文悉独官心头一紧,百忙中回头急瞥, 只见宇文逸豆归右臂那处旧伤,因剧烈搏杀早已迸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 而左肩处,赫然又添了一道新创,正汩汩冒血! 那慕容仁和孟晖如同附骨之蛆,一枪快似一枪,步步紧逼, 杀得宇文逸豆归汗如雨下,气喘如牛,手中长枪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逸豆龟!” 宇文悉独官急得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猛兽! 他猛地朝慕容翰狂挥两槊,随即不顾一切地拨马冲向侄儿那边! 千钧一发之际,他那沉重的槊杆如同铁鞭般横扫, “铛”地一声,险之又险地替宇文逸豆归,荡开了慕容仁刺向心窝的致命一枪! 然而,后背空门大开! 慕容翰岂肯放过这等良机?早已拍马赶上, 那杆沾满煞气的丈八长槊,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毒龙般直搠宇文悉独官后心! “叔父当心!” 宇文逸豆归嘶声裂肺地狂吼示警! 宇文悉独官征战半生,经验何其老辣? 闻听侄儿示警,头也不回,凭着本能反手将重槊向后猛力一抡! “当——!” 一声沉闷如雷的金铁交鸣炸响! 他仓促间的格挡,力道与角度都落了下乘! 宇文悉独官只觉槊杆上巨力传来,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手臂剧痛,险些握不住兵器, 整个人在马上猛地向前一扑,全靠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未栽落! 惊魂未定,慕容翰的第二槊已如影随形,快如闪电! 这次是拦腰横扫! 宇文悉独官咬牙拧腰,奋力回槊格挡,终究是慢了一线! “啪!” 沉重的槊杆,结结实实抽在了他的左臂之上! 饶是他宇文悉独官铁骨铮铮,也禁不住慕容翰这种猛人的一击! “啊呀——!” 宇文悉独官痛得眼前发黑,一声惨嚎,身子如遭重锤,猛地向右一歪, 全靠右臂死死攥住槊杆拄地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豆大的汗珠瞬间从光秃秃的脑门上滚落! “叔父!” 宇文逸豆归见叔父受伤,目眦尽裂,不顾自身伤痛,状若疯虎般挺枪朝慕容翰猛刺过去,意图围魏救赵! 却见宇文悉独官强忍剧痛,竟又在马背上猛地挺直了腰板! 他右臂运槊如风,“铛”地一声替宇文逸豆归挡开慕容翰的反击,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走!快走——!” 话音未落,他已拨转马头,单臂擎着那杆重槊,如同受伤的狂狮,朝着西面慕容仁和孟晖的方向,不管不顾地猛冲过去! 槊影翻飞,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竟将猝不及防的慕容仁和孟晖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让开了一条路! 宇文逸豆归不敢怠慢,强忍伤痛,紧随其后, 两人如同两道狼狈的黑色旋风,朝着西面亡命逃窜! “追!此二獠乃我慕容氏心腹大患!今日务必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慕容翰眼见煮熟的鸭子要飞,气得暴跳如雷,冲着慕容仁和孟晖狂吼一声, 自己当先一马,如离弦之箭般向西追去!慕容仁和孟晖也慌忙打马跟上。 就在这山路上,惊天动地的厮杀上演之际, 李晓明、陈二和邱林脱兰三人,早已悄咪咪地,将先前被“文西”“文亦”顺手牵羊偷走的五匹驮马,尽数收拢到了身边。 粮食、包裹、零碎物件,一件不少,物归原主。 三人此刻正优哉游哉地抱着膀子,躲在西边稍远处“看戏”,看得是眉飞色舞,就差抓把瓜子磕磕了。 陈二努着嘴,眼睛贼亮地瞄向山道中间,那两辆横在那里的沉重马车, 他压低声音,笑得像只偷鸡的狐狸:“将军,您瞧慕容翰那两辆马车,压得车辙印子都那么深,也不知里头装了多少‘硬货’? 等会儿他们要是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兄弟是不是……嘿嘿,该出手时就出手?” 李晓明闻言,眼睛也眯了起来,吃吃笑道:“着呀!万一是两马车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 嘿嘿,等咱们到了草原,那可就抖起来了! 买它几百头牛,几千只羊! 天天喝那新鲜牛奶,顿顿烤那肥嫩羊肉……啧啧,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啊!” 三人正沉浸在“发大财、吃羊肉”的美妙幻想里,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根子了。 蓦然间,只见战场风云突变! 那两个秃瓢竟如此不堪,败得如此之快! 正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他们这边没命地打马狂奔而来! “娘的,怎么这么快就败了?!” 李晓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惊得差点从马上蹦起来,急吼吼道,“快跑!快跑! 慕容翰那煞星咱们更惹不起!风紧,扯呼——!” 陈二却盯着越来越近、狼狈不堪的宇文叔侄,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将军!这两个贼秃最是可恨!害得咱们挨饿受冻! 不如趁他病,要他命!咱们堵住山路,正好送他们归西!” 第869章 山路追杀 李晓明一听,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连摆手:“休要再节外生枝了, 咱们一心只想去塞外逍遥,何必在此地跟人拼死拼活? 况且……那宇文老秃驴发起狠来,咱们未必吃得下! 快走!先往前奔一段,找个岔路往南绕,回头再去找青青她们汇合!” 主意已定,三人哪敢耽搁? 齐齐狠夹马腹,带着那五匹驮满“家当”的马匹,慌不择路地沿着山道向西逃遁! 一时间,燕山脚下这条不算宽敞的山路上,竟是三拨人马,都在向西亡命狂奔! 马蹄声杂乱如雨,踏得尘土飞扬。 李晓明三人身着全甲,又带着辎重,跑得自然不如轻装的宇文叔侄快。 正奋力催马间,只听得身后马蹄声紧! 回头一看,李晓明顿时头皮发麻! 只见那宇文悉独官和宇文逸豆归叔侄俩,马快人悍,竟然后发先至, 如两道黑色闪电般,即将追上他们了! “秃……秃贼赶上来了!小心戒备!” 李晓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变了调,急声对身旁的陈二和邱林脱兰吼道。 两人也是大惊失色,慌忙将坐骑紧贴向山路右侧陡峭的山崖, 同时“唰”地一声,将挂在马鞍后的长枪抽在手中,牙关紧咬,浑身肌肉绷紧,准备随时迎接一场血拼! 然而,出乎意料! 那宇文叔侄二人,直到超过三人,也只是埋头狂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 那跑在前头的宇文悉独官,竟还抽空回头,冲着李晓明喊了一嗓子:“嗨!兀那小子! 你们带着那么多累赘,怎会跑过人家的轻骑? 不如……不如咱们联手!先宰了慕容翰那厮!如何?” 联手?跟这两个阴险狡诈、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秃贼? 李晓明三人闻言,皆是怒目圆睁,脸上写满了“信你才怪”! 陈二更是直接啐了一口:“我呸!秃驴做梦!” 三人充耳不闻,只顾打马狂奔。 宇文悉独官碰了一鼻子灰,冷哼一声,不再废话,带着宇文逸豆归,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很快便将李晓明三人甩开一段距离。 李晓明望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秃瓢背影,咽了咽唾沫, 紧接着,身后那如同催命符般的马蹄声再次迫近! 他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慕容翰、慕容仁、孟晖三骑,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逼近! 他们人轻马快,毫无累赘,眼看就要追到屁股后面了! 李晓明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心中懊悔得肠子都青了:刚才看戏看得太投入,还惦记什么马车金银! 早该在宇文秃子和慕容翰刚掐起来的时候,就带着马匹撒丫子跑路的! 现在倒好…… 然而,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吃? 眼看避无可避,李晓明心慌意乱,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 他连忙用手拢成个喇叭状,一边拼命打马,一边扯着嗓子朝后面狂喊: “慕容翰将军!慕容将军呀!误会!都是天大的误会啊! 咱们跟那两个秃瓢贼子也有血海深仇!你们要追他们,尽管去追! 我们兄弟三个绝无二话,绝不干涉!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啊慕容将军——!” 后面,慕容翰策马狂奔,长发在脑后狂舞,如同魔神临世。 他听着李晓明的喊话,嘴角微微向上一扯,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锐利如刀,却是一言不发,只顾催马。 李晓明见慕容翰不回应,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不知他愿不愿意讲和。 却也不敢有丝毫放松,压低声音对陈二和邱林脱兰急促吩咐:“快!给他们把路让开!都靠右边山崖!让他们过去! 但是……枪握紧了!也得准备好动手!” 陈二和邱林脱兰闻言,立刻将奔跑的马匹,贴向右侧陡峭的山壁,把中间的山道,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慕容翰三骑如同疾风般卷至,马蹄声如雷。 李晓明边跑,边扭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最先赶上来的慕容翰,心脏怦怦狂跳。 眼见慕容翰的马头已经与自己并辔,似乎要如风掠过…… “看来……毕竟没有死仇,他也不想多生枝节……” 李晓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甚至开始盘算, “等他们追着秃子跑远了,我们就悄悄折回去,把那两辆沉甸甸的马车……” 这念头刚在脑海中转了一半! 异变陡生! 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恶风,毫无征兆地扑面袭来! 李晓明只觉眼前寒光爆闪! 一根闪烁着死亡光泽的槊锋,已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到了他的面门之前! “哎呀,吗的——!” 李晓明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瞬间丢了一半! 他怪叫一声,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用尽全力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双手死命向后勒紧缰绳! 那匹战马被勒得瞬间减速,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 “呼——!” 带着腥风的槊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横扫而过! 冰冷的金属气息,让他脸上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慕容翰!我日你娘!竟敢偷袭你爷爷——!” 死里逃生的李晓明惊怒交加,破口大骂!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际,后面赶上来的慕容仁,也挺枪便刺! 寒光闪闪的枪尖,直取李晓明左胁! 李晓明慌忙挺枪招架,“铛”的一声,两枪相交,火星四溅! 他此刻怒火攻心,也豁出去了,枪法展开,与慕容仁“叮叮当当”战在一处,枪影翻飞,难分难解! 另一边,陈二和邱林脱兰,见慕容翰竟敢偷袭自家将军,也是怒发冲冠! 两人齐声怒吼,挺起手中长枪,如同两条出洞毒蟒, 一左一右,狠狠刺向刚赶上来的、肩窝箭创犹在的孟晖! 孟晖本就因肩上有伤,动作稍显迟滞, 此刻骤然遭到两人含怒夹击,顿时被杀了个手忙脚乱,狼狈不堪,一时间竟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那偷袭未果的慕容翰,早已从前方勒马兜转回来! 他如同一尊铁塔般,横槊立马,死死堵住了三人西逃的去路! 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和恨意,死死锁定李晓明,声音冰冷地骂道: “陈祖发!你这油滑奸狡的鼠辈!比起宇文老贼,更为可恨! 蓟城一别,汝之姓名,吾慕容翰日夜铭刻于心,不敢或忘! 今日便是清算之时!纳命来——!” 话音未落,那杆沾满煞气的丈八长槊,已化作一道乌光,带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直取李晓明的咽喉! 李晓明亡魂直冒! 第870章 殊死搏命 他可是亲身体会过慕容翰的厉害! 当初在蓟城,他和贺赖欢双战此人,险些全部栽到他手里。 深知自己绝非其敌!哪里还敢硬接? 怪叫一声,拨马便欲向斜刺里、孟晖的方向撞去, 同时对陈二和邱林脱兰嘶声大吼:“不可恋战!向东!夺路向东逃——!” 意图集合三人之力,先冲破相对最弱的孟晖这道防线。 然而,就在李晓明拨马转向的瞬间,慕容仁已如跗骨之蛆般衔尾追至,手中长枪毒蛇吐信,狠辣无比地直搠李晓明后心! 李晓明无奈,只得再次拧身回头,硬着头皮接战慕容仁这员悍将! 刚刚勉强架开慕容仁两枪,那如同索命阎罗般的慕容翰已然杀到! “唰!唰!唰!唰!” 慕容翰含恨出手,毫不留情! 手中大槊如同狂风暴雨,一口气连刺带扫,瞬间便递出四五记杀招! 每一槊都势大力沉,直指要害! 李晓明被逼得手忙脚乱,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将当初拓跋义律传授的八母枪法、桃豹点拨的战场搏命技巧,一股脑儿全使了出来! 格、挡、挑、拨……枪影在他身前舞成了一团银光! “哎呀!” “哎哟!” 饶是他拼尽全力,身上仍是中了两下, 虽然身上那坚固的明光甲,替他挡下了大部分力道,但慕容翰力大,巨大的震荡之力依旧透体而入! 肩头、大腿外侧,接连被槊杆扫中两下! 虽未破甲,却也痛得他龇牙咧嘴,眼冒金星,如同被重锤狠狠砸过! 那边陈二见李晓明被两大高手夹击,险象环生,急得双目赤红! 他冲邱林脱兰大吼一声:“你缠住这厮!我去帮将军!” 说罢,也顾不得孟晖了,挺枪便朝正猛攻李晓明的慕容仁侧翼狠狠刺去! 李晓明得陈二这一援手,总算勉强分开了慕容仁这一敌,得以集中全部精神,全力对抗那如同魔神般的慕容翰! 慕容翰杀意已决,手中大槊再无保留,全力施为! 那槊影翻飞,如同狂风卷起千层浪,又如黑云压城城欲摧! 李晓明只觉自己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这滔天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迫在眉睫的死亡恐惧,使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生死关头,那五藏导引术仿佛被彻底点燃! 无需刻意催动,已然运转到极致! 他只觉丹田之处如同点燃了一团烈火,鼓胀欲裂! 脐下真炁如轮飞转! 胁下木气勃发上涌,将心火烧得一片通红! 滚烫的热血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肩、臂、腰、腹……一股股沛然大力凭空生出! 在这股绝境求生的力量支撑下, 李晓明咬牙,勉力将拓跋义律所传的八母枪法,施展得密不透风,中间也夹杂着桃豹所授的刁钻狠辣的搏命之招。 虽然十招里有八九招都在拼命招架,偶尔才能攻出一招半式,却也舞得枪影幢幢,水泼不进, 竟一时将慕容翰那狂暴的攻势,硬生生顶住了片刻! 这意外的顽强,竟让杀神般的慕容翰也微微动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咦?你这油滑鼠辈,跟谁偷学来的本事? 短短时日,武艺枪法竟有如此进境?” 李晓明双臂被震得酸麻欲裂,勉强架住慕容翰当头劈下的一记重槊,龇牙咧嘴地喘着粗气回道: “慕容翰!当初……当初在蓟城,不过是各为其主! 咱们之间……并无私仇!何苦……何苦如此赶尽杀绝?!” “放屁!” 慕容翰闻言更是怒不可遏,槊势再猛三分, “陈祖发!你这奸贼! 当初在蓟城使尽诡计,害我兵败如山倒,损兵折将! 今日又专程在此设伏劫杀!还敢在此巧言令色?!” 他越说越怒,手中大槊猛地一个横扫千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拦腰砸来! 李晓明慌忙横枪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李晓明只觉要顶不住,胯下战马悲鸣一声,四蹄发软连退数步,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纵然有五藏导引术的加持,终究难以弥补武艺境界,和沙场经验上的巨大鸿沟! 在慕容翰这等身经百战、勇冠三军的绝世猛将面前,他那只练了数月的功夫,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越战越是心惊胆寒,心中的勇气,在慕容翰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早已当然无存! “嗯——!”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陈二的一声痛哼! 李晓明百忙中急瞥一眼,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只见陈二对战慕容仁,也已完全落入下风! 若非身上那套精良的全甲,替他硬扛了慕容仁好几记狠辣杀招,恐怕早已血溅当场! 看到兄弟也危在旦夕,李晓明更是方寸大乱,手上枪法顿时破绽百出,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在与带伤的孟晖缠斗的邱林脱兰,眼见主将与兄弟皆陷入绝境,双目血红! 他大吼一声,竟完全不顾身后孟晖刺来的长枪,整个人如同疯虎出柙,挺着长枪,不管不顾地朝着慕容翰,亡命扑去! 那慕容翰何等人物? 见邱林脱兰这般不顾性命地扑来,眼中非但无惧,反闪过一丝轻蔑。 “哼!螳臂当车!” 他口中冷哼一声,身形在马鞍上微微一晃,便轻松避开了邱林脱兰那搏命一刺。 紧接着,那杆沉重的丈八长槊,如同赶苍蝇般随意一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朝邱林脱兰砸去! “嘭!” 邱林脱兰双手握枪,奋力一挡,半边身子都麻了, 整个人被打得在马背上猛地一晃,如同喝醉了酒般,险险栽落! 一直紧追在邱林脱兰身后的孟晖,瞅准时,眼中凶光毕露! 他强忍肩头箭伤疼痛,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挺枪直往邱林脱兰背后刺去! 那明光甲后背处防御最弱, 这一枪若被刺实了,必然破甲入体...... “邱林脱兰......” 李晓明看得是肝胆俱裂! 他离得最近,想也不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向前猛蹿! “给我滚——!” 李晓明口中狂吼,手中长枪如同怒龙出海,带着一股子搏命的狠劲儿,奋力向斜上方一挑! “铛啷——!” 孟晖这必杀的一枪,险之又险地被李晓明格开!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孟晖本就带伤的肩膀一阵剧痛,闷哼一声,枪势顿挫。 第871章 生死一线 然而,此处危机虽解,那凶悍无比的慕容翰,又从斜刺里杀出,重槊直指李晓明。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邱林脱兰和陈二,眼见自家将军为了救自己又身陷险境,那股子二杆子劲儿也彻底上来了! 两人眼睛赤红,竟完全不顾旁边慕容仁,那如毒蛇般窥伺的长枪! “狗贼!休伤我家将军!” “纳命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咆哮,挺着手中长枪,不管不顾,一左一右,朝着那正欲对李晓明下杀手的慕容翰,狠狠刺去! 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慕容翰眉头微蹙,眼中戾气更盛,面对两面夹击,不闪不避,口中暴喝一声:“滚开!” 手中那杆重槊如同活过来的黑龙,带着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一个横扫! “铛!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邱林脱兰和陈二,只觉得手里的长枪如同撞上了山岳,被这一下荡起老高,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一直虎视眈眈的慕容仁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他眼中精光一闪,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 “嗤!” 锋利的枪尖狠狠捅在了陈二的胸腹之间! “啊——!” 陈二发出一声惨叫! 饶是明光甲坚固无比,未被刺穿,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也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脏腑之上!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猛地向后仰躺在马鞍上,差点背过气去,一时竟直不起身子! “陈二——!” 李晓明和邱林脱兰目眦欲裂! 然而,杀神慕容翰的下一击已至! 他根本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双手抡起那杆沾满煞气的重槊,高高扬起, 如同力劈华山,朝着毫无抵抗之力的陈二,当头狠狠劈下! 这一槊若劈实了,就算陈二身着全甲,也非死不可! “小心——!” 李晓明魂飞魄散,嘶声裂肺地狂吼! 就在陈二眼看就要命丧当场之际! 邱林脱兰竟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猛地纵马窜到前面! 来不及举枪,竟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去硬挡慕容翰那开山裂石的一槊! “不可——!” 李晓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拼尽全力地窜到了邱林脱兰身前! 双手死死攥着长枪枪杆的中段,用尽全身力气,将枪杆横举过头顶,硬生生架住了慕容翰这必杀的一记重劈! 一声闷响过后,李晓明只觉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手上黏糊糊的,都是鲜血! “去死吧!” 慕容仁和孟晖见有机可乘,哪里还会客气? 两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豺狼,立刻策马冲了上来, 将李晓明、邱林脱兰以及刚刚挣扎着坐起的陈二,死死地挤逼在陡峭的山崖石壁之下! 三杆长枪,如同三条吐信的毒蛇,朝着被逼到绝境的三人,没头没脑地一顿乱捅乱刺! “噗!噗!当!当!” 枪尖、槊锋撞击甲胄的声音,如同雨打芭蕉般响起! “哎呀!” “呃!” “咕......” 饶是三人身上甲胄精良,替他们挡下了致命的穿刺, 但那沉重的钝击力道透甲而入,也打得三人龇牙咧嘴,痛哼连连,如同被一群壮汉围着痛殴! 陈二更是伤上加伤,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李晓明被逼在角落里,左右遮拦,狼狈不堪,心中已是冰凉一片, 心中哀鸣道:“完了完了!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山沟沟里了! 可怜我那草原放羊、天天喝奶吃肉的宏图大志啊……” 绝望之下,他那双眼睛如同受惊的兔子,骨碌碌四下乱瞟,急寻生路。 目光死死盯住了山路南边,那片怪石嶙峋、杂草丛生的下坡—— 跳下去!滚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总好过被扎成筛子! 就在他心一横,准备翻身下马,从坡上滚下去时—— “哒哒哒哒哒——!” 西边的山路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得如同爆炒豆子般的马蹄声! 那蹄声由远及近,快得惊人! 李晓明心头猛地一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忙举目望去! 这一望,顿时让他喜出望外,差点叫出声来! 只见一人一骑,如同黑色的闪电,正风驰电掣般狂奔而来! 那人头顶锃亮,手中擎着一杆沉重的长槊,杀气腾腾,赫然正是去而复返的宇文悉独官! “天不亡我!” 李晓明心中狂喜,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和过节了, 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惶急地朝着那疾驰而来的光头身影嘶声大喊: “秃顶兄台!秃顶兄台呀! 看在咱们好歹沾亲带故的份上!江湖救急!快!快来助助拳啊——!” 那宇文悉独官马快如飞,眨眼间便已冲到近前! 他须发戟张,眼中精光四射,听到李晓明的呼救,竟也大吼一声回应:“某家正是赶来助你!” 话音未落,借着那狂飙突进的马势, 宇文悉独官手中那杆沉重的长槊,如同出洞的毒蛟,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快!准!狠! 直搠慕容翰的前胸要害! 这一槊,势若奔雷! 慕容翰原本正欲对李晓明等人,施以最后一击, 却骤然见宇文悉独官去而复来,他这含恨而来的全力一搠,威势惊人! 饶是慕容翰自负勇力,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嘿——!” 慕容翰沉腰坐马,口中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双臂肌肉虬结,将手中大槊猛地向外一格! “铛——!!!” 一声仿佛金钟炸裂般的巨响,在山谷间轰然回荡! 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慕容翰座下那匹神骏的战马,也禁不住“咴律律——”地长嘶! 慕容翰只觉双臂一阵酸麻,心中亦是一凛:这老贼!果然还有余力! “援兵来了!兄弟们!并肩子上啊——!” 李晓明眼见强援出手,一击便逼退了慕容翰这尊煞神,顿时精神大振,如同打了鸡血! 那点濒死的绝望,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挺起手中长枪,嘶声大吼,招呼着陈二和邱林脱兰! 陈二和邱林脱兰也是绝处逢生,闻言强忍伤痛,眼中凶光再现,齐声应和:“杀——!” 第872章 雪中送炭 三人三枪,带着死里逃生的狂怒与劫后余生的狠厉,合力朝着刚刚被震退的慕容翰,狠狠搠去! 枪尖寒光闪闪,直指慕容翰周身要害! “鼠辈!安敢如此?!今日定要将尔等碎尸万段!” 慕容翰被三人这突如其来的合力猛攻,气得七窍生烟! 他长发狂舞,面目狰狞,面对三杆刺来的长枪,毫无畏惧,不退反进! 口中狂吼着,手中那杆重槊,狂挥乱舞! “铛!铛!铛!” 沉重的槊杆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狠狠砸在三人的枪杆之上! 李晓明三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在马背上被震得东倒西歪,连连后退,只剩下招架之功,哪里还有半分还手之力? 刚刚鼓起的那点勇气,瞬间被慕容翰这凶悍绝伦的反击,打得烟消云散! “你们三个!去对付慕容仁和那晋狗!这厮,交给我来料理!” 宇文悉独官见状,大吼一声,声如洪钟! 他猛地一夹马腹,挺槊上前,如同铁壁般横亘在李晓明三人和慕容翰之间! 那沉重的槊锋直指慕容翰,战意熊熊燃烧! “好!” 李晓明如蒙大赦,立刻应声。 他目光一扫,锁定了正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慕容仁, 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冲着陈二和邱林脱兰吼道:“你们两个!去宰了那个姓孟的晋将! 这慕容仁,留给我来收拾!” 说罢,不等陈二他们回应,李晓明已是一拍战马,挺枪跃马而出,直扑慕容仁! 口中还不忘挑衅:“呔!那个慕容家的小瘪三!可敢与你陈爷爷独斗三百回合?!” 慕容仁见李晓明这个“无名小卒”,竟敢指名道姓挑战自己,顿时勃然大怒! 他暴喝一声:“狂妄鼠辈!也敢在吾面前逞能?看吾今日斩你狗头,扬我慕容氏威名!” 话音未落,他已抡起长枪,带着凌厉的劲风,迎上了李晓明! 两人枪来枪往,瞬间便战作一团,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方才李晓明对战慕容翰时,只觉每一招每一式,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接下一招便觉侥幸,下一招便可能命丧黄泉,当真是危如累卵,喘不过气。 此刻对上这慕容仁,虽然此人枪法精妙,招招狠辣,显然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但李晓明却感觉压力骤减! 那五藏导引术运转带来的充沛精力,拓跋义律所传的八母枪法之严谨,桃豹所授的刁钻实用之技巧,此刻仿佛融会贯通! 他沉心静气,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将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竭力与慕容仁周旋。 那慕容仁与李晓明斗了十几个回合,竟丝毫占不得上风! 他心中又惊又怒:若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都拾掇不下,岂不是让慕容氏蒙羞? 一念及此,他更是气急败坏,枪法愈发急躁,屡屡使出险招,意图速战速决。 李晓明却是越战越稳,气力悠长,反应迅捷。 他谨守门户,一板一眼,将慕容仁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 一时间,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另一边,那晋将孟晖的处境可就凄惨多了。 他本就肩窝中箭在先,虽未伤筋动骨,但一用力便疼痛钻心,已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气力也打了折扣。 偏偏他遇到的对手,是陈二和邱林脱兰这两个“二杆子”! 陈二素来就是个拼命三郎的性子,此刻死里逃生,更是凶性大发! 那邱林脱兰也是个一根筋的莽汉,认准了目标就死不回头! 两人仗着自己身上披着坚固的全套明光甲,如同套了个铁壳子,竟完全放弃了防守!眼中只有孟晖一人, 如同疯虎般,只攻不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孟晖初时还能强忍伤痛,使出快枪,仗着精妙的枪法,接连刺中陈二和邱林脱兰好几下。 可令他憋屈的是,那锋利的枪尖戳在对方精良的甲胄上,除了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和留下几个凹陷,竟没有一枪能破甲的! 反倒是他每一次发力,都牵动肩窝箭创,疼得他冷汗直流。 又斗了片刻,孟晖因用力过猛,那肩窝处的伤口愈发严重, 鲜血已浸透了衣衫,动作也越来越迟缓,枪法渐渐散乱,破绽百出。 终于! “着家伙吧你——!” 陈二瞅准孟晖一个枪招用老、回防不及的空档,眼中凶光一闪! 他猛地双手抡起枪杆,如同抡大棍一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孟晖那受伤的右肩! “啪——!” 一声闷响! 孟晖遮挡慢了半拍,枪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孟晖的伤处! “啊——!!!” 孟晖发出一声惨嚎!只觉肩膀处疼痛的深入骨髓! 他眼前一黑,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 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只能单臂举着长枪乱挥,剩下勉强招架躲闪的份儿,再无还手之力! 这边慕容仁与李晓明激战正酣,眼角余光瞥见孟晖那边险象环生,眼看就要被那两个铁罐头般的凶人乱枪捅死! 他心中大急! “孟将军!” 慕容仁惊呼一声,想要抽身去救。 可对面的李晓明,此刻却如同狗皮膏药般死死黏住了他! 那杆长枪如同附骨之蛆,但凡他有半点松懈,便要见缝插针地递来,逼得他根本无法脱身! 慕容仁心中又惊又怒,忍不住朝着,正与宇文悉独官激斗的慕容翰方向,扯开嗓子大吼一声:“兄长——!孟将军危矣!” 那慕容翰此刻正与宇文悉独官斗得难解难分! 宇文悉独官毕竟左臂先前挨了慕容翰一记重击, 此刻虽强忍着奋力拼杀,但槊法终究不如巅峰时那般圆转如意,力道和速度都打了折扣。 慕容翰早已看出对手战力大不如前,更是得势不饶人, 手中大槊如同狂风暴雨,招招狠辣,逼得宇文悉独官防多攻少! 一时间,宇文悉独官显见得,是渐渐落了下风! 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尽快将这宿敌斩于马下,扬名东陲,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死活? 对慕容仁那焦急的求援呼喊,竟是充耳不闻,只顾猛攻宇文悉独官! 第873章 身负重任 慕容仁见兄长不理不睬,心中又气又急,只得把一腔怒火都撒在了李晓明身上! “滚开!” 慕容仁暴喝连连,手中长枪如同发了疯般,朝着李晓明虚晃几记狠招,逼得李晓明全力防守之际。 慕容仁猛地一拨马头,不再与李晓明纠缠,策马便朝着孟晖的方向猛冲过去! 陈二和邱林脱兰,见慕容仁气势汹汹地杀来,不敢大意。 他们虽然压制住了孟晖,但深知慕容仁的厉害。 两人互望一眼,立刻放弃了孟晖,挺枪转身,合力迎向冲来的慕容仁! “狗贼!休得猖狂!” 慕容仁狂舞长枪,冲破了陈二和邱林脱兰的阻拦,冲到孟晖身边,与他并马而立! “孟将军!我来助你......” 慕容仁沉声道,同时手中长枪连刺数枪,逼退了想要趁机扑上来的陈二和邱林脱兰。 慕容仁这一加入,战局瞬间逆转! 陈二和邱林脱兰本就激战多时,气力消耗巨大,身上又挨了不少下, 此刻面对慕容仁这等悍将,立刻便感觉吃不消了! 两人对战慕容仁和孟晖,实不是对手,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扯呼——!” 就在这关头,后面传来了李晓明,那如同天籁般的吼声! 陈二和邱林脱兰奋战至此,早已是筋疲力尽,浑身酸痛,听到这声“扯呼”,简直如同听到了仙乐! 两人哪里还有半分恋战之心? 毫不犹豫,立刻虚晃一枪,掉转马头,紧跟着李晓明,朝着西面加鞭逃窜! 那边慕容翰正与悉独官战到好处,李晓明飞马奔来,朝他后心里猛戳一枪。 慕容翰急挥槊挡下, 后面陈二和邱林脱兰也从斜刺里奔了过来,各自出枪朝慕容翰刺出一枪。 慕容翰不胜其烦,却又不得不中断与悉独官的决斗,一一挥槊挡开。 李晓明见那宇文悉独官,仍要持槊上前与慕容翰交战,忍不住喊他道:“秃顶兄台,何苦恋战?快走呀!” 说罢,快马加鞭而逃...... 那宇文悉独官,见李晓明三人已如风般向西逃窜,心中顿时一凛! 他心知肚明,单凭自己一人之力,绝难在慕容翰手下讨得好去,更别说旁边还有慕容仁和孟晖虎视眈眈! “哼!慕容翰!今日算你走运!咱们来日方长!” 宇文悉独官心中念头电转,他朝着慕容翰的方向狠狠唾了一口,毫不迟疑地拨转马头, 单臂擎槊,也朝着李晓明三人逃跑的方向,打马如飞,狂奔而去! 那速度,竟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慕容翰眼见煮熟的鸭子都要飞走,气得是七窍生烟! 他哪里甘心就此放过? “快追!休要放走了那两个心腹大患!” 慕容翰冲着慕容仁和孟晖急声怒吼,自己一夹马腹,便要带头向西追去! “兄长且慢!” 慕容仁却突然皱眉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穷寇莫追!咱们还有大事要办,岂可因小失大,在此地纠缠不休?” 慕容翰猛地勒住马缰,霍然回头,怒视着慕容仁,眼神凌厉如刀:“大事? 还有比诛杀宇文老贼,和那姓陈的滑贼更大的事么? 你二人方才怎地如此不尽心尽力?竟让他们轻易走脱了?!” 慕容仁本就对兄长刚才不顾孟晖死活、只顾自己建功的行为心有不满, 此刻又被慕容翰厉声指责,心中那股邪火也“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兄长此言好没道理!怎地就成了我们不尽力了? 那个姓陈的贼子,一身铁甲坚固异常,枪法也颇为了得,岂是易与之辈? 兄长你一向自诩武勇冠绝辽东,当初在蓟城之时,不也一样没能拿下他么? 如今倒来怪罪我们?” 慕容翰被慕容仁这夹枪带棒的话顶得一窒,随即更是怒火中烧! 他猛地一催战马,逼近慕容仁,眼神凌厉得如同要噬人,恨声道:“你还有脸提蓟城?! 若非当日你和慕容昭、慕容皝三个懦夫临阵怯战,率先撤兵,将我的侧翼完全暴露在羯人主力铁蹄之下! 我军焉能遭此惨败?!此乃奇耻大辱!” 慕容仁见慕容翰神色狰狞,眼中更是杀机毕露,心中不由得一寒,生出几分畏惧。 他连忙缓和下脸色,辩解道:“哎呀,兄长!此事…… 此事当初不已经在父亲大人面前,分说明白了么? 怎地今日又提起旧事? 再说了,那时军中主将乃是慕容皝,我和昭弟不过是从旁协助,如何做得主? 军令如山,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观察慕容翰脸色,见其依旧面沉似水,扭过脸去。 慕容仁又陪着笑脸道:“兄长,您先消消气! 如今孟将军伤势不轻,咱们就算再追上去,那宇文老贼和姓陈的滑贼汇合一处,急切间也未必能讨得便宜。 况且……” 他指了指身后山道上,那两辆孤零零停着的马车,语气带着明显的提醒: “……咱们这趟出关,身负重任,这两马车‘硬货’可是干系重大! 若是追杀宇文老贼时,这两车货丢了…… 咱们还拿什么去‘买关出塞’? 你当初在父亲大人进献的计策,又如何还能实现?” 慕容翰闻言,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的怒火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目光转向脸色苍白、捂着肩膀伤口的孟晖,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孟将军,伤势如何? 可还支撑得住?” 孟晖强忍着肩头钻心的剧痛,勉强挺直腰板,咬牙道:“有劳将军挂怀!末将……末将无碍! 不过是一时大意,着了那贼子的道! 些许小伤,过两三日便好了,绝不误事!” 慕容翰听罢,默然无语。 他勒马转身,朝着西边宇文悉独官和李晓明等人消失的方向极目远眺,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一脸纳闷地喃喃道:“那姓陈的小贼……箭法枪法俱佳,更兼奸猾似鬼…… 他究竟是何来历? 今日放过了他,恐怕日后……必成大患啊!” 他回头看向慕容仁和孟晖,眼神中带着询问。 慕容仁和孟晖面面相觑,也都无言以对。 慕容翰无奈地长叹一声,看了看山道上,被宇文悉独官打死的两个车夫,胸中郁闷之极。 他恨恨地一甩马鞭,指着西边,声音带着不甘道:“罢了! 那宇文老贼与拓跋鲜卑部有姻亲之谊,此行必是去拓跋部求援! 咱们绝不能落在他后面! 快收拾东西,速速启程! 就请孟将军驾车,咱们早些出塞为是!” 第874章 颇不如意? 暮色四合,将燕山深处的一处避风山坳,涂抹得昏昏暗暗。 一堆篝火在坳底熊熊燃烧,跳跃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黑暗,也驱散了山间料峭的寒气。 李晓明一伙人紧挨着篝火,搭起了几个简陋的窝棚。 此刻,大伙都围坐在暖融融的火堆旁,眼巴巴地望着篝火上,架着的那口破陶罐。 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青青正小心翼翼地将些碎肉干投放进去,用个木勺子搅动着里面的粥饭, 食物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腾。 不远处,宇文叔侄俩也生起了一小堆火,与李晓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对, 火光映着两张同样疲惫的脸,叔侄俩正不知在讲些什么。 李晓明这边,邱林脱兰正光着个膀子坐在火堆旁。 火光下,他那前胸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倒吸凉气。 这些全是白天山路上,与慕容兄弟那伙煞星搏命时,留下的“纪念”, ——虽仗着明光甲没被捅穿,但那隔着铁甲的沉重捅刺,力道透进来,也够人喝一壶的。 陈二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块粗糙的麻布,蘸着旁边小陶罐里滚烫的‘六月霜’药水,小心翼翼地帮邱林脱兰热敷伤处。 药水烫得邱林脱兰龇牙咧嘴,却强忍着没叫出声。 李晓明捡起一根枯枝,噼啪噼啪地折断,添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他看着邱林脱兰胸前,那片最重的淤青,关切地问道:“邱林脱兰兄弟, 今日你胸前硬挨了那慕容翰一记狠的,当时可把我魂儿都吓飞了半截。 这会儿感觉如何了?骨头没伤着吧?” 邱林脱兰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吸着气道:“嘶……当时那一下,真跟被牤牛顶了似的, 我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还以为这腔子骨架子要碎了呢! 这会儿……嘿,倒好些了,就是还有点气闷,想来骨头是没事的,皮肉遭点罪罢了。” 陈二一边小心地给他敷药,一边心有余悸地接话:“老天爷保佑! 亏得咱们当初勒紧裤腰带,没把这几身吃饭的家伙当破烂丢了! 要不然,就白天那阵仗,咱们三个这会儿,身上怕不是早成了筛子眼儿,透风凉快咯!” “谁说不是呢!” 邱林脱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就算是饿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可这保命的铁壳子,说啥也不能扔! 要是没了它,遇上慕容翰那样的狠角色,咱们哥仨的坟头草,这会儿怕都冒芽了!” 李晓明闻言,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心里暗道:你们说的是个屁, 要是早先真听了我的,早些把盔甲丢了杀马吃肉,哪还会有后面,打劫慕容翰的这一出戏? 这可真是作恶的“现世报”! 他暗暗发誓:这拦路剪径、打家劫道的勾当,以后打死也不干了!忒不吉利! 每次做这样的事,都惹下一堆大麻烦...... 正胡思乱想间,只见远处宇文叔侄那堆火旁有了动静。 宇文悉独官和他侄子逸豆龟,腰里都挎着环首刀,竟迈着步子朝他们这边踱了过来。 “嗯?” 李晓明心头一紧,陈二和邱林脱兰也立刻警觉起来。 三人几乎是同时抄起了手边的家伙什儿,“噌”地一下站起身,眼神戒备地盯着走近的两人。 宇文悉独官见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脸色顿时一沉, 他伸出一根手指,带着几分愠怒指向李晓明几人:“尔等这是作甚?! 若非某家今日仗义出手,助尔等一臂之力,尔等焉有命在此烤火喝粥? 怎地? 刚从那慕容翰的鬼门关前捡回条小命,转眼就要以怨报德,翻脸不认人了不成?” 陈二可没忘那晚的偷袭,满眼警惕地瞪着二人,反唇相讥道:“哼!是谁以怨报德来着? 先前明明说好了化敌为友,是哪个不讲信义的王八羔子,半夜三更摸黑搞偷袭? 差点要了我家将军的性命!这笔账还没跟你们算呢!” 李晓明也冷冷开口道:“宇文单于,你今日出手对付慕容翰,只怕也并非单纯为了搭救我等吧?” 宇文悉独官闻听二人之言,脸上却毫无尴尬之色,反而冷哼一声,大手一挥道:“哼!之前的事再也休提, 眼下那慕容翰,与你我两家皆有仇怨! 正该放下芥蒂,勠力同心,合力宰了那厮才是正理! 你我之间,不过些许小小间隙,又何必像个妇人般小心眼记仇,在此针尖对麦芒?” 李晓明想起那晚,正是这秃子持刀偷袭, 若非石瞻警醒,自己早成了这秃子的刀下亡魂,哪里还敢信他半分鬼话? 当下断然拒绝,语气斩钉截铁:“一码归一码! 我们与慕容翰的梁子,自有我们自己的法子去解!恕难与二位同行! 咱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阳关道为好!” 宇文悉独官尚未答话,他身后那个逸豆龟却忍不住了,跳着脚怒斥道:“姓陈的! 就凭你们几个三脚猫的功夫,再撞上慕容翰那煞星,没有我叔父帮手,你们就是死路一条!” 李晓明见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大感快意,故意放声大笑,极尽讥讽之能事:“哈哈哈…… 秃头小瘪三!就你这手下败将,也敢大言不惭,说我们是三脚猫? 就算是你这‘英明神武’的叔父,今日对上慕容翰,不也被打了一槊,吃了瘪? 少在这儿吹牛皮! 有本事,你自己再去找慕容翰单挑试试?看他不把你打出馅来!” “你……!” 逸豆龟气得满脸涨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手按刀柄,似乎就要冲上来拼命。 李晓明、陈二、邱林脱兰三人立刻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中兵器,严阵以待。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够了!” 宇文悉独官低喝一声,抬手按住了几乎要暴走的侄子。 他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几下,竟又换上了一副面孔,对李晓明道:“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陈……祖发是吧? 你今日也知晓我的名号了。 某家乃是宇文鲜卑部堂堂单于,麾下控弦之士不下十万之众! 我不管你之前是做什么的,但听你讲什么‘行商走货’之类的言语,纯属放屁!糊弄鬼呢?”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晓明,上下打量了两眼,又说道:“我看你倒也有几分本事,枪法箭术都还过得去, 如今却与羯人结下深仇,只能在这荒山野岭奔走流窜,料想你混得也是颇为不如意。 不如……就跟了某家吧! 待过些时日,随某家回了辽西故地,重整旗鼓, 我分你万余部众,牛羊无数,让你做个威风八面的大当户,如何? 岂不强过你如今这般落魄?” 第875章 世代联姻? 宇文悉独官行事阴狠毒辣,翻脸比翻书还快,李晓明心底里对他厌恶至极,哪里会受他蛊惑? 当下便嗤笑两声,言语刻薄地顶了回去:“呵呵……宇文单于抬爱了! 陈某虽是个没出息的,混得是有些灰头土脸, 可你们宇文部……不也刚在棘城被慕容家揍得满地找牙、狼狈逃窜至此么? 咱们大哥莫说二哥,都是落魄在如此田地了,单于还想画个大饼,哄骗在下替你卖命? 我劝您哪,少做这春秋大梦了!” 陈二在一旁抱着膀子,嘿嘿笑着帮腔补刀:“就是就是! 我家将军去了草原,前程远大着呢! 便是左贤王的位子也坐得! 区区一个大当户算个鸟?谁稀罕去做? 快走吧你们,别在这儿碍眼……” “放肆!敢如此小觑我宇文部!我宰了你们——!” 宇文叔侄俩被这番夹枪带棒、毫不留情的嘲讽气得七窍生烟,眼中喷火, “噌啷”一声,腰间环首刀同时出鞘半尺,寒光闪闪,眼看就要动手! “啊呀!” 青青和公主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 慌忙跳起来,搀扶起靠在窝棚边的破多罗石毅,和吊着伤手的石瞻一起,躲到了众人身后。 李晓明心头也是一紧! 这宇文悉独官的一身武艺,白日里可是看得分明,绝对不在慕容翰之下! 真要动起手来,己方这边饥饿疲惫,胜负难料! 他连忙伸出双手做阻止状,强压下心中的忐忑,色厉内荏地喊道:“且……且慢动手! 宇文单于!你侄子伤得不轻,动不得大力气! 此时若真要与我们拼个你死我活,你单枪匹马,未必就能占得了多大便宜! 万一拼个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那慕容翰,岂不是让他笑掉了大牙?” 宇文悉独官眼中凶光闪烁不定,如同择人而噬的秃鹫, 他死死盯着李晓明,胸膛起伏了几下,又愤然将刀重重推回鞘中,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冲李晓明伸出一只大手,冷冰冰地说道:“罢了!把某家的药还来!” “药……?” 李晓明愣了一下,他磨磨蹭蹭,满脸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药包, 又解开绳结,对着旁边一个空陶罐,慢吞吞地倒出了一大半药粉。 剩下那小半包,他重新包好,没好气地朝宇文悉独官扔了过去。 那逸豆龟见药要回来了,也伸出一只手,理直气壮地喊道:“我叔父今日救了你们的性命,粮食也该分我们一些!” “呸!粮食是我们自己的,凭什么分给你们?” “就是!让你们两个贼白吃了几天,已是天大的便宜了!还想得寸进尺?” 一旁的陈二和邱林脱兰闻言,立刻怒目圆睁,纷纷破口大骂。 李晓明却一心只想息事宁人,赶紧把这俩瘟神打发走。 他拦住怒气冲冲的两人,无奈道:“算了算了!看他们这副落魄德性,也确实可怜。 咱们的粮食……还有不少,就分与他们一二十斤吧! 权当……权当喂了路边的骡马! 过了今日,桥归桥,路归路,再不打交道便是!” 后面的青青闻言,立刻跑到驮马旁, 手脚麻利地从一口粮袋里挖出约莫一二十斤粟米,装进一个小布袋, 小跑着送到李晓明手里,又飞快地躲回了石瞻他们身边。 李晓明接过粮袋,掂量了一下,随手甩给宇文悉独官,语气生硬地说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咱们从此分道扬镳,再无瓜葛!请便吧!” 宇文悉独官弯腰捡起地上的粮袋,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狠狠瞪了李晓明众人一眼。 他对逸豆龟低喝一声:“哼!咱们走!” 两人转身,并肩朝他们自己的火堆走去。 走了几步,那逸豆龟却又突然停下,扭过头来,一脸鄙夷地冲着李晓明嚷道: “姓陈的小子!不妨告诉你个明白! 我们宇文部与拓跋鲜卑部世代联姻,交情深厚! 那拓跋部的义丽郡主,注定是要嫁给我兄长做嫂子的! 就凭你一介流民草寇,无权无势,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打拓跋部郡主的主意? 我劝你啊,趁早收了这份痴心妄想!别白日做梦了!哈哈哈哈……” 说完,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跟着他叔父快步离去。 “你……!” 李晓明闻听此言,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忆起那晚宇文悉独官突然翻脸偷袭,欲置自己于死地的狠辣! 原来根子在这里?!是为了义丽郡主?!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义丽郡主与自己两情相悦,自己朝思暮想的佳人,岂容这等腌臜货色觊觎?! “贼秃!休走!老子宰了你们——!” 热血上涌,理智瞬间被怒火淹没! 李晓明双目赤红,挺起手中长枪,就要冲上去拼命! 陈二和邱林脱兰也纷纷抄起家伙,就要跟上! 宇文悉独官和逸豆龟听到身后动静,立刻转过身,“唰”地又拽出了腰间的环首刀,摆开了迎战的架势! “将军!不可!” 青青却从后面飞快地冲上前来,死死抱住李晓明的胳膊,焦急地小声劝道, “大伙儿饿了一整天,浑身乏力,到现在还未吃上饭! 此时与他们动手厮杀,岂不要吃大亏? 他说那些话,分明是故意气你呢......” 石瞻也吊着伤手走了过来,低声道:“此时明刀明枪硬拼……咱们并无必胜把握。 你若要打,不妨过上两天,等我和那位匈奴兄弟的伤好了……” 李晓明被青青和石瞻拉住,看看两人焦急担忧的神色,又看看远处宇文叔侄那两把闪着寒光的刀, 只能强压下火气,看着宇文叔侄俩大摇大摆、嬉笑着走远的身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众人围着火堆,捧着热腾腾的肉粥,狼吞虎咽地喝着,补充着白日消耗的体力。 唯独李晓明,手里端着粥碗,却食不知味,目光却死死盯着远处,宇文叔侄那堆跳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青见他闷闷不乐,放下碗,轻声笑道:“将军,你莫听那两个贼秃满嘴胡吣! 你心心念念的那位义丽郡主,未必就会嫁于旁人。 等咱们到了草原,见了面,事情自然就清楚了。” 第876章 陈二妙计 一旁,石瞻正被公主殿下“恩宠”着,小心翼翼地喂着肉粥。 闻言,他瞥了一眼李晓明,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慢悠悠地说道:“那也难说...... 自古以来,诸侯王族之女,皆有联姻之责,哪有能自己做主婚事的?何况如今乱世? 他们宇文部和拓跋部的事情,我曾听父亲说过一些, 当年宇文鲜卑部本是拓跋鲜卑部的一个分支,本是一家人,世代在阴山附近游牧。 后来拓跋鲜卑部的老单于拓跋力微,活的太久了老糊涂,因杀了儿子拓跋沙漠汗,导致人心不稳,部落分崩离析,互相攻伐。 那宇文部趁机崛起,也想夺取对漠南草原的掌控, 却因战败失利,不得不迁徙至辽西,却又在那边撞见了个死对头慕容氏, 因此,两家连年在辽西辽东打仗。 再后来,拓跋鲜卑部的拓跋禄官即位单于,此人有些手段,恩威并施,拉笼周边部落,用武力暂时平息了拓跋部的内部纷争。 想来,当时为了借助宇文部之力,拓跋禄官将女儿嫁给了宇文悉独官。 如今宇文部与慕容氏的交锋中落败,这宇文悉独官必是要重新通过联姻,巩固与拓跋鲜卑的关系,以图对抗慕容氏。 我听说拓跋鲜卑部一直念念不忘,要从我们大赵手中,收回他们的代国故地, 倘若宇文部向拓跋氏许诺,日后出兵协助拓收复代国故土, 那么,拓跋氏极有可能同意这桩联姻婚事......”” 明熙公主正把石瞻当小鸟喂得开心,见自己的“小鸟”居然敢分心插嘴,不喝粥了,顿时不乐意了, 她一巴掌打在石瞻的额头上,训斥道:“闭嘴!你个石小鸟!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再敢啰里啰嗦,饿你三天!听见没有?” 石瞻被打得一缩脖子,惊恐之余,脸上竟露出几分享受的表情,连忙应道:“是是是,公主殿下教训的是!” 再不敢多言,乖乖地张开嘴,专心享受公主殿下的“投喂”。 石瞻的话虽被打断,但李晓明心里,却像是扎了根刺。 他虽明知石瞻所言,极有可能就是残酷的现实,却还是忍不住嗤笑一声, 嘴硬反驳道:“哼!这宇文鲜卑部如此不堪一击,在慕容氏面前连吃败仗,如同丧家之犬! 那拓跋鲜卑的大单于,英明神武,又怎会看得上他们,与他们联姻? 定是那两个贼秃癞蛤蟆尽做美梦,一厢情愿罢了!” 石瞻不再言语,继续张嘴喝粥。 众人终于饱餐了一顿,连日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瞌睡虫争先恐后地往脑门上爬。 陈二招呼大家各自钻进窝棚休息,自己则拍着胸脯,争着要守第一班夜。 李晓明钻进那狭小简陋的窝棚里, 虽然身体困倦得像散了架,身上几处伤处也隐隐作痛, 他却翻来覆去,如同烙饼一般,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着过往:自从与拓跋兄妹相识,一路同行,历经生死。 那拓跋部的大单于拓跋义律,虽与自己称兄道弟,把酒言欢,显得甚是亲厚, 可仔细想来……他确实从未亲口许诺过,要将妹子义丽郡主许配给自己! 这位大单于,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夺回代国故地,如何壮大部族,如何合纵连横,尽是些权谋算计、部众利益之事。 万一……万一那贼秃宇文悉独官,抢先一步到了拓跋部, 真如石瞻所言那样,向大单于许下什么重诺——比如出兵相助夺回代国故地,或是结盟共抗石勒、慕容之类—— 以此作为条件,要求迎娶郡主联姻…… 那大单于拓跋义律,为了部族大业,会不会……一口就答应下来? 而且,宇文部原本就是拓跋鲜卑的一个分支,说起来也算同出一源。 郡主下嫁给宇文部王子,也勉强算不得“外嫁”? 在拓跋部那条“女儿不外嫁”的祖训面前,似乎也能搪塞过去? 自己呢?一个无权无势、如同浮萍般来投奔的外人, 除了与郡主的情意和一腔热血,还有什么? 拿什么去跟坐拥部众、许以重利的宇文氏争? 李晓明越想越是心乱如麻,闭上眼睛,便是义丽郡主的倩影。 本以为历尽艰险到了草原,便是苦尽甘来,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可如今看来,这中间……怕是要平地起波澜,横生枝节啊! 他只觉五内如焚,心口堵得难受,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唉……” 就在他烦躁郁闷之际,窝棚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将军,你的心事,小人约莫猜到了几分。 且不必如此烦恼,我倒有一计,或许可使将军心中无忧。” 李晓明心中一动,连忙将头从窝棚口探了出去。 只见陈二正蹲在窝棚口边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李晓明有些尴尬,又带着一丝希望,低声问道:“陈二,你……既然猜到我的心事,有何妙计? 快快说来教我。” 陈二警惕地回头,朝远处宇文叔侄那黑黢黢的窝棚方向瞄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狠色, 嘿嘿冷笑道:“哼!他们做得初一,难道咱们就做不得十五? 那两个贼秃,只有孤零零两人,白日里厮杀奔波,定然累得像死狗一般,未必会轮流守夜…… 不如,趁他们此刻睡得死沉,咱们摸过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 “……神不知鬼不觉,宰了这两个王八蛋!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李晓明虽是十分讨厌这两个秃子,但真听陈二说,要悄无声息地偷袭杀了他们, 他心中猛地一颤,却又挣扎为难起来,良久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兄弟,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 可……可那厮白日里,毕竟出手救过咱们一回,总归是帮了忙。 咱们……咱们若是趁人熟睡,痛下杀手......岂不是有恩将仇报之嫌? 这事……这事我实在干不出来!” 第877章 军都关下 陈二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劝道:“将军!是他们先起杀心,要取你性命的! 那晚若不是石瞻警醒,你早就……你怎么还替他们着想? 再说了,今晚他要招揽你,又被你断然拒绝,还冷嘲热讽一番,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以后若让他们寻着机会,逮着空子来害咱们,你觉得……他们俩会手软么? 只怕比慕容翰还要狠毒三分!” 任凭陈二如何分析利害,晓之以“理”, 李晓明只是摇头,觉得那秃子刚刚才救了几人,己方却当晚便要行偷袭暗杀之事,实在是过不去心里那道槛。 陈二见他油盐不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作罢离开,继续他的守夜职责去了。 李晓明重新躺下,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索性就在狭小的窝棚里,练起了五藏导引术,试图平息心绪。 正凝神静气之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心中一动,趴在窝棚口,眯眼向外望去。 只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猫着腰,手里攥着长枪,悄无声息地朝着宇文叔侄窝棚的方向摸了过去! 不是陈二和邱林脱兰又是谁? “哎呀!这两个人,怎么如此不听劝?!” 李晓明心头一紧,十分担忧! 他虽不认同这种手段,可事已至此,也无法再高声呼喊把他们叫回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黑影消失在黑暗中,心提到了嗓子眼。 哪知才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见那两个黑影又垂头丧气、脚步沉重地摸了回来。 陈二毫不避讳,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他娘的!想不到那两个贼秃,比狐狸还精! 竟然……竟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邱林脱兰则忧虑地小声问陈二:“陈二哥,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这一跑,肯定也是奔着草原去了! 到了拓跋部的地盘,岂不是要跟将军争……争媳妇? 万一……万一咱们将军争败了,拓跋氏那里……咱们还能有安身立命之地么?” 陈二烦躁地挠了挠头,无奈地道:“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慢慢再作理会!先顾眼前吧!” 两人嘀咕了几句,便各自散开。 窝棚里,李晓明听着外面的对话,得知陈二他们行刺失败,宇文叔侄已然遁走, 心里……竟也生出了一丝难掩的失望...... 一夜无话,众人轮流守夜。 因担心起的太早,撞上慕容翰那伙煞星, 大家故意拖延时间,直睡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进山坳,这才陆续从各自的窝棚里爬了出来, 一个个精神抖擞,比前两日忍饥挨饿时的模样,好看多了。 众人收拾好行李家伙,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军都关的方向继续行进。 为防万一,李晓明、陈二和邱林脱兰,都提前将沉重的明光全甲穿戴整齐,虽然笨重费力,但安全感倍增。 破多罗石毅身上伤势未愈,但吃饱睡足了一晚,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 他竟也坚持要穿上他那身沉重的盔甲。 “石毅兄弟,你身上有伤,这铁壳子太重,还是别穿了,省点力气赶路要紧!” 李晓明苦口婆心地劝道。 “是啊,石毅,伤口再崩开就麻烦了!”陈二也附和着。 可破多罗石毅性子倔得像头牛,执拗地摇头:“不妨事!这点伤算什么?穿上甲,心里踏实! 万一撞上贼人,也不至于拖累大家!” 见他态度坚决,李晓明几人苦劝无效,也只得由着他,七手八脚帮他把甲胄披挂整齐。 青青骑在马上,一张俏丽的脸蛋,被她用不知哪里找来的赭红色石粉,抹得灰一道红一道,活像只小花猫。 她悄悄策马靠近石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恳求:“少将军,等会儿到了那军都关前,可全要仰仗您了! 咱们是共同患难的好朋友,您……您可一定要想法子,将我们平安送出关去呀!” “唉……” 石瞻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长长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为难。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旁边的明熙公主却抢先一步,扬起她那精致的小下巴,对着石瞻就是一通“训示”:“哼!石小鸟!听见没有? 若是出了半分差错,没能把我们都送出关去…… 哼哼,我就让你,把这两天我亲手喂到你嘴里的每一口粥饭,都原原本本地给我吐出来!” 她伸出长着尖利指甲的爪子,几乎要戳到石瞻的鼻尖。 石瞻看了一眼这位骄蛮的公主,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只得点头应承:“好……好,我的公主殿下! 我尽力而为便是了。” 公主见自己的“奴仆”如此“听话”,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骄傲地扬起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李晓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由得暗自叹息:这石小鸟虽是对明熙公主有意,奈何公主日后,必然还是要回到她那遥远的成国去的。 到时候天各一方,只怕你这番情意,也终究是镜花水月,难以如愿啊…… 一时又联想到自己和义丽郡主,那前途未卜的情缘,岂非也是一样? 心中又惆怅起来…… 一行人沿着山路向西,默默前行。 山路崎岖,马匹走得并不快。 直走到晌午时分,才走了约莫一半路程。 众人便在道旁寻了块稍平整的地方,生起火,将就着做了顿午饭,匆匆填饱肚子, 稍作歇息,便又上马出发。 一直走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转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雄关,如同沉睡的巨兽般,巍然耸立在两山夹峙的险要之处! 关墙高大厚重,由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关门紧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关楼之上,隐约可见持戈巡逻的士兵身影。 正是扼守燕山通道的咽喉要地——军都关! 众人还未来得及感叹此关的雄伟险峻,目光便被关前的情景牢牢吸引,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军都关那厚重的关门之下,尘土飞扬! 数骑人马正搅作一团,刀光剑影,呼喝怒骂之声隐隐传来! 显然正在激烈地厮杀搏斗! 第878章 被迫联手 李晓明一行人驻足坡顶,望着眼前这鬼斧神工般的关隘,耳边听着陈二和石瞻,你一言我一语的介绍,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 “将军你看,” 陈二指着那如同被巨斧劈开的灰白岩壁,声音带着敬畏, “故老相传,不知是几千还是万载之前,这太行山与燕山本是一体相连。 忽一日,地龙翻身,天崩地裂,硬生生将这连绵山脊撕开一道大口子! 从此两山分离,中间这道鸿沟,后人便唤作‘关沟’,也叫军都陉!” 石瞻吊着手臂,也补充道:“正是。这条咽喉要道,干系重大! 若无雄关镇守,塞外的胡骑,自塞外野狐岭、上谷郡盆地一路东来,快马加鞭, 不出十日,便能直扑我大赵河北膏腴之地! 自春秋战国时起,此处便已设塞戍边。 到了强秦一统,更是征发民夫,在两侧山脊之上,以土石为骨,增筑长城,连成一体,锁住这北地门户! 谁能想到? 如今,这巍巍雄关,已属我石姓大赵所有。” 石瞻说起此话时,昂首挺胸,语气颇为自豪得意。 陈二在一旁嘿嘿笑道:“若是太平年景,他们汉家王朝兵强马壮,武备修明, 有此等雄关坐镇,足可保中原腹地安稳无忧! 纵使我们这些塞外的好汉们,一时强横,有南下牧马之心,也只得望关兴叹,乖乖绕远路, 要么走那河西走廊,要么寻些崎岖险峻的羊肠小道,偷偷摸摸地抢些粮食,见好就收罢了。” 李晓明静静地听着,这两个胡虏你一言我一语地吹嘘, 目光看向关沟两壁, 见两侧皆是百丈高的石灰岩,笔直陡峭,真如天神持巨斧劈就! 那岩缝间斜刺出的枯松,根须虬结如龙爪,死死抠进石髓深处求生。 最险要处,便是那‘鬼愁喉’,窄得只容双骑并行,抬头望去,唯见一线青天! 浮云飘过隘口,竟也被扯成丝丝缕缕的棉絮……” 李晓明已知这军都关便是后来的居庸关, 心想,封建王朝一到了后期,无不是主昏臣庸, 纲纪废弛,军备如同虚设,这才给了塞外胡人可乘之机。 彼辈便可沿着这军都陉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后世大明王朝的‘北京保卫战’,便是那瓦剌大军循此道进犯河北! 再往后,明末与建州女真(即清军)决战的野狐岭,亦在此处附近!” 他忍不住对陈二和石瞻喟然长叹:“唉! 但凡……但凡我们汉家那些个,坐在龙椅上的老爷们,肯多用上半分心思在边备上, 有此等雄关倚仗,又怎会让你们这些胡虏屡屡破关南下,荼毒中原? 真真是……可悲可叹!” 陈二挠着头皮,嘿嘿直笑, 石瞻却冷哼一声,斜眼瞅了李晓明一眼,面露鄙视。 众人本是沿着山路一路向西,此刻需要转向西南,下一个大坡,才能抵达关前。 大家小心地控马下得坡来,未及走近,坡下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只见关前尘土飞扬,数骑人马正在那厚重的关门之下呼喝怒骂,杀作一团! 兵器撞击声、战马嘶鸣声隐隐传来。 “哎呀!” 青青眼尖,掩口惊呼, “是那两个贼秃!他们怎么又跟慕容家的对上了?” 公主吓得小脸煞白,小手拽住李晓明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阿发!石小鸟! 别让那些凶神恶煞的胡人把我捉了去! 咱们……咱们快跑吧!” 李晓明定睛一看,果然是宇文叔侄和慕容翰兄弟几个! 他心头也是一紧,烦躁地“啧”了一声,当机立断,挥手低喝道:“晦气! 快!咱们原路退回坡上去!避开这伙瘟神!” 话音未落,坡下激战中的宇文悉独官竟似有所觉,猛地一槊逼开对手, 竟调转马头,带着宇文逸豆龟,策马扬鞭,直愣愣地朝着坡上的李晓明众人冲了过来! “不好!” 李晓明顿时慌了手脚,声音都变了调,“快!快走!上坡!快!” 众人手忙脚乱,急忙勒转马头,想要原路返回爬上陡坡。 奈何驮马背上载着沉重的粮食、金银铜钱和行李,负担极大,爬坡速度快不了。 还未爬上去一半,宇文叔侄两骑已如风般冲到近前,竟超到了众人前面,堵住了上坡的去路! 李晓明回头一望,直觉头皮发麻! 只见慕容翰、慕容仁、孟晖三骑人马,已如附骨之疽般追至坡下,杀气腾腾,转眼即至! 堵在前面的宇文悉独官,勒住躁动的战马,冲着李晓明放声大吼:“陈祖发!大敌当前,此时不联手退敌,更待何时?! 难道要坐等被他们各个击破么?!” 李晓明心中破口大骂:“好个阴险毒辣的秃驴!分明是故意跑过来,拖我们下水!” 可形势比人强,慕容翰的槊尖都快戳到屁股了,哪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只得硬着头皮,反手从马后“唰”地拔出长枪,先冲着青青和公主大吼一声:“你们快走!还回昨晚露营的山坳等我们!” 随即猛地一振手中长枪,招呼陈二和邱林脱兰道:“两位兄弟!没退路了! 抄家伙!跟这三个王八羔子拼个鱼死网破!” “杀——!” 陈二与邱林脱兰也是血性上涌,齐声怒吼,挺起长枪,紧跟着李晓明, 三人如同下山的猛虎,借着坡势,迎着正冲上来的慕容翰、慕容仁、孟晖三人便杀了过去! 那破多罗石毅,眼见同伴皆要拼命死战, 不顾身上重伤未愈,竟也咬紧牙关,单臂夹起长枪,催动战马,紧随三人马后,打算拼死做个帮手! “哈哈哈哈!陈祖发!某家来助你!” 堵在坡上的宇文悉独官见状,发出一阵狂笑。 他手中丈八马槊一摆,挟起一股恶风,也领着宇文逸豆龟拨转马头,从侧翼杀回! 一时间,六条汉子,借着下坡的冲势,如同山间的激流,瞬间便与慕容翰那三骑人马,狠狠地撞在了一处, 兵刃相交,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李晓明心知慕容翰是块最难啃的硬骨头,又最是记恨自己,更担忧陈二他们安危。 他心一横,决定先发制人,硬着头皮也要拖住这煞星! 当下挺枪跃马,暴喝一声:“慕容翰!看枪!” 一杆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取慕容翰面门! 第879章 关下恶斗 那慕容翰今日竟也学乖了,也穿了一身明晃晃的盔甲! 他狞笑一声,手中重槊如怪蟒翻身,“当”的一声便将李晓明的长枪狠狠挑开, 眼中凶光毕露:“姓陈的小贼!来得正好!省得爷爷到处寻你! 今日就叫你们和宇文老贼一块儿升天,黄泉路上做个伴!” 说罢,双臂筋肉虬结,运足力气, 那沉重的马槊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拦腰便向李晓明猛扫过来! 势若千钧! 李晓明绷紧全身肌肉,准备硬扛这开山裂石的一击! 斜刺里一道槊影如闪电般探出! “锵——!”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竟是宇文悉独官飞马赶到,及时用槊杆架住了慕容翰这大力一击! 宇文悉独官挡下重击,冲着惊魂未定的李晓明兴奋地大吼道:“陈祖发!你且在外围掠阵,抽冷子给他来一下! 看某家与这厮好好斗上一场!” 说罢,龇牙咧嘴,如同见了生死仇敌,舞动马槊,狂风暴雨般向慕容翰攻去! 李晓明心念电转:宇文叔侄这边,宇文逸豆龟身上带伤,战力大打折扣,真正难缠的也就宇文悉独官一人。 而慕容翰那边,三个都是虎狼之辈,如今又都披了铁甲,更难对付! 眼下这情势,与其被他们各个击破, 不如就趁此机会,与这秃驴虚与委蛇,联手先解决了慕容翰这三个心腹大患再说! 盘算已定,李晓明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回应道:“好!宇文单于! 今日便联手,宰了这厮!” 说罢,手中长枪一抖,不再与慕容翰硬碰, 而是策动战马,绕着激战中的宇文悉独官和慕容翰,兜起了圈子。 一双眼睛如同鹰隼,死死盯着慕容翰的破绽, 每每宇文悉独官与其力拼时,他便猛地一枪刺出!角度刁钻,阴狠毒辣! 宇文悉独官得此强援,心中大定, 手中那杆重槊使得更是神出鬼没,大开大阖,招招不离慕容翰要害! 乒乒乓乓!槊影翻飞,火星如同烟花般不断炸裂! 慕容翰武艺虽高,但此刻要应付宇文悉独官,这头疯虎般的正面强攻, 又要时刻提防,李晓明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险偷袭, 顾头难以顾腚,一时间竟被打得手忙脚乱,怒吼连连,憋屈至极! 另一边,陈二与邱林脱兰双战慕容仁。 这慕容仁虽不如其兄慕容翰那般勇冠三军,却也是难得的好手, 更兼今日也披挂了全甲,防御大增,比昨日更加难缠! 陈二和邱林脱兰二人,虽是双战其一, 拼斗了十数回合,非但未能占到便宜,身上反而各自挨了几下,震得气血翻涌。 “点子扎手!石毅兄弟,快来搭把手!” 陈二见势不妙,急忙招呼。 破多罗石毅闻声,强忍伤痛,单臂夹紧长枪,猛夹马腹冲入战团。 他虽只剩单臂可用,枪法威力大减, 但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拼命劲头,加上出其不意的袭扰,倒也勉强能算半个战力。 三人合力,这才堪堪抵住了如狼似虎的慕容仁。 再看宇文逸豆龟那边,他与孟晖二人,一个手臂带伤,一个肩窝中箭,算是半斤八两。 宇文逸豆龟凶悍好斗,孟晖枪法精熟,两人在马上缠斗不休, 枪来槊往,一时倒也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两拨人马,在这并不宽敞的坡道上混战了好一阵,尘土飞扬,人喊马嘶。 那边慕容翰被李晓明接连不断的阴招偷袭,弄得火冒三丈,束手束脚, 一身本事施展不开,打得极不畅快。 他猛地暴喝一声,运足力气挥出一记重槊,再次逼开宇文悉独官和李晓明的夹攻, 随即拨转马头,朝着军都关城下,那片相对开阔些的平地奔去。 奔至城下,慕容翰勒住战马,猛地调转马头,须发戟张,放声怒吼:“宇文老贼!姓陈的小贼! 尔等可敢来这开阔之地,与爷爷堂堂正正一战?!” “怕你不成?!今日必要取你狗命!” 宇文悉独官正杀得兴起,浑身热血沸腾,当下嘶吼一声,如同炸雷, 打马便向城下那片开阔地狂飙突进! 慕容翰见激将成功,眼中凶光大盛, 他将重槊牢牢夹在腋下,双目赤红如血,猛踢马腹, 战马长嘶,同样加速,竟是不闪不避,要与宇文悉独官来一场硬碰硬的对冲死斗! 李晓明见二人如同疯魔般对冲而去,不禁暗暗叫苦! 宇文悉独官身上可没穿盔甲! 这要是对冲起来,稍有闪失,被慕容翰那杆重槊擦着碰着,非死即残! 宇文秃驴若是一命呜呼,剩下自己独斗慕容翰这个杀神……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他娘的!拼了!” 李晓明心中哀叹,把心一横,也只得将脑袋暂且别在裤腰带上, 硬着头皮,挟紧长枪,紧跟在宇文悉独官马后,朝着城下那片开阔的“角斗场”冲去。 不过他可不敢打头阵,只打定主意,专等慕容翰与宇文悉独官对冲力拼、招式用老的那一瞬间, 他再趁机冲上去,照着慕容翰的要害猛戳一枪! 城下开阔地,三匹战马如同三道闪电,带着无匹的气势轰然对撞! “杀——!” “看槊!” “着!” 宇文悉独官与慕容翰两杆重槊,如同两条恶龙,狠狠绞杀在一起!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巨响和刺目的火星! 巨大的力量震得两人都是手臂发麻! 李晓明则如同跗骨之蛆,在两人每一次硬撼后的间隙,策马突入, 手中长枪毒蛇般刺出,逼得慕容翰不得不分心格挡,气得哇哇大叫! 三人就在这军都关的城墙根下,你来我往,飞马盘旋,直杀得天昏地暗,尘土飞扬。 槊影枪风之下,竟硬生生拼斗了二三十个回合,难分胜负! 城楼上的守军,何曾见过如此凶悍的马上搏杀? 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爆发出震天的鼓噪喝彩声,如同看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坡上混战的其他人,见主将转移了战场,也纷纷罢手,拍马赶来。 慕容仁、孟晖冲向城下助阵, 陈二、邱林脱兰、破多罗石毅、宇文逸豆龟也紧随其后。 双方人马再次在城下这片开阔地厮杀起来,战团比坡上更加混乱激烈! 那慕容翰当真如同不知疲倦的人形凶器! 先前与宇文悉独官一对一硬拼时,尚是平分秋色。 如今对面多了李晓明这个滑不留手、专走下三路的“帮手”,他竟也遇强更强! 宇文悉独官正面强攻如同疯虎,李晓明阴招迭出如同毒蛇, 两人配合,虽给慕容翰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然而慕容翰却越斗越勇,双方依旧是旗鼓相当! 第880章 格杀勿论? 李晓明平生最是惜命,向来奉行“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原则, 极少在战场上与人如此硬桥硬马、舍生忘死地对冲。 今日被逼到这份上,与慕容翰这等凶人对冲数十合,实乃破天荒头一遭! 眼见战了这许多时候,己方虽未落败,却也始终无法拿下慕容翰,他不禁心急如焚! 可眼下战况胶灼,谁若先掉头跑路,不但联盟瓦解,也必然将后背卖给敌人,却是轻易跑不得! 李晓明虽是火急火燎,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硬着头皮,将手中长枪舞得更急,试图寻找那渺茫的胜机。 就在他心浮气躁之际—— “吱呀呀——!” 一声沉重刺耳、令人牙酸的巨大声响,骤然从众人头顶传来! 所有人,包括杀红了眼的慕容翰和宇文悉独官,都不由得动作一滞,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军都关厚重如山、布满铜钉的巨大城门,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向内打开! 门洞之中,一员顶盔掼甲、手持长枪的年轻将领,一马当先,率领着一二百骑甲胄鲜明的骑兵,从关中汹涌而出! 铁蹄踏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吁——!” 年轻将领勒马于关前空地,目光如电,扫过城下混战的两拨人马, 随即高高举起手中长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处来的贼人?竟敢在我军都关下撒野厮杀,搅扰边关安宁?! 左右副将听令!” “末将在!” 两名同样顶盔掼甲的副将策马出列,抱拳应诺。 “速速与我围了!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年轻将领长枪一指,杀气凛然! “得令!” 两名副将齐声应喏,随即各自高举兵器,厉声呼喝:“左右两翼!包抄合围!一个不许走脱!” “喝——!” 左右两股铁骑洪流应声而动! 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钳,沿着关前空地左右展开,迅疾无比地完成了包抄! 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 只眨眼之间,方才还在舍命拼杀的两拨人马,如同落入网中的鱼儿, 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冰冷的枪尖和闪着寒光的箭簇,密密麻麻地对准了圈中每一个人!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关前! 见此阵仗,方才还杀得难解难分、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三拨人马,瞬间都停了手。 李晓明心头突突直跳,贼眼溜溜地四下里一瞟——坏了!石瞻那小子竟不在! 方才只顾着拼命厮杀,竟把这茬忘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脖子下意识地一缩,悄无声息地领着陈二和邱林脱兰往后蹭, 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马肚子底下,只盼那年轻将军的眼神,莫要扫到自己这块“宝地”。 滇英见这些凶神恶煞般的家伙,都被自家精骑围得动弹不得,心中大定,面上寒霜更甚, 再次厉声下令:“哼!一群不知死活的亡命徒! 左右听真,与我全部拿下!捆缚结实,押回城中大牢,细细审问, 看看是何方妖孽,敢来我军都关撒野!” “得令!” 左右副将齐声应和,作势就要指挥骑兵上前拿人。 “且慢动手!”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陡然响起! 只见慕容翰傲然立于马上,手中丈余长的马槊,“咚”地一声重重杵在地上,震得尘土微扬。 他环视周遭如林的刀枪,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倒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狂傲, 朗声道:“莫说你们这些人,未必拿得下某家! 便是某家今日束手就擒,嘿嘿,量尔等也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滇英本已转身欲走,闻言猛地勒住马缰,眉头紧紧皱起。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气焰嚣张的甲胄大汉, 见其威风凛凛,气度不凡,绝非寻常草寇,心中惊疑不定。 面上却故意露出几分讥诮之色,冷笑道:“哦?好大的口气! 你是何方神圣?敢在我族的地界上如此大放厥词? 你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报上名来,或可饶你一命。 倘若报出的名号,配不上阁下这番狂言妄语…… 哼,休怪本将军叫你今日血溅五步,有死无生!” “哈哈哈哈……” 慕容翰仰天一阵长笑,声震关隘,充满了自信与狂放, “哼,竖起你的耳朵听真了!吾乃辽东建威将军,慕容翰是也!” “慕容翰?!” 滇英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色! 这名字在边塞,确是响当当的煞星!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惊色化作了勃然怒意! 他猛地一指慕容翰,厉声叱道:“大胆狂徒! 慕容氏的人?!竟敢跑到我族地界上来耀武扬威?!欺我族中无人么?!” 话音未落,“锵啷”一声,腰间雪亮的环首刀已然出鞘! “锵!锵!锵啷啷——!” 随着主将拔刀,周围数百骑兵动作划一,挺枪的挺枪,拔刀的拔刀, 冰冷的锋芒齐齐指向慕容翰! 索朗朗一片慑人的金铁交鸣,如同催命符咒,眼看就要一拥而上,将其剁为肉泥! “哼!敢尔?” 慕容翰面对逼上来的刀枪,非但不退,反而怒目圆睁,口中暴喝一声! 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如同活了过来,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猛地一个横扫千军! “呜——!” 槊风呼啸! 前排逼得最近的几名骑兵,只觉得一股恶风寒意扑面而来! 人借马势,马随人惊,竟都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数步,阵型顿时出现一丝散乱! 慕容翰一槊逼退众军,气势更盛! 他单手持槊斜指地面,桀骜不驯地睥睨着脸色铁青的滇英,声音如金铁交击:“某家此来,非为寻衅! 乃是奉吾父,辽东郡公之命,特意前来拜会羌王!更有厚礼奉上! 尔等刀兵相向,便是这般待客之道么?!” 滇英被他气势所慑,又闻“辽东郡公”和“厚礼”之语,强压怒火, 抬手指着慕容翰斥道:“慕容翰!你的凶名,本将倒也听过一二! 却不曾想,你竟如此不知死活! 我族受命于大赵天王,镇守这西北门户! 你慕容氏乃是大赵的死敌!我族岂能与尔等私下往来?! 有我滇英在此,你休想踏进关城半步,更休想见到吾父王!” “少将军稍安勿躁!” 慕容翰脸上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书信,单手递向滇英, “吾父辽东郡公,有亲笔书信一封在此! 是敌是友,是杀是迎,少将军何不呈与羌王一观,再做定夺? 想必羌王自有明断!” 第881章 乱刀砍死? 滇英眼神闪烁,示意一名亲随上前接过书信。 他展开那质地精良的绢帛,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仅仅看了数行,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先是震惊,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猛地抬头,急声问道:“慕容将军!这……这信上所言……那数目……可是当真?! 这……这绝非小事!” 慕容翰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大定, 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蛮不在乎地笑道:“哈哈,少将军说笑了! 某家千里迢迢而来,岂敢虚言欺瞒?” 他转头对一旁的孟晖吩咐道:“孟将军,劳烦你将那‘样品’取来,请少将军亲自过目! 也好叫少将军知晓,我慕容氏的诚意!” “得令!” 孟晖应声拨马,如飞般向南驰去。 少顷,便见他亲自驾着两辆沉重的马车返回。 孟晖跳下车辕,吭哧吭哧地费力掀下两个鼓鼓囊囊、分量十足的麻袋。 慕容翰策马上前,手中长槊如灵蛇吐信,轻轻一挑,“嗤啦”一声,便将其中一个麻袋挑破! 哗啦啦——! 麻袋破裂处,顿时露出内里一片片、一块块闪烁着幽冷乌光的金属物件! 在关隘的阴影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慕容翰用槊尖点了点那堆东西,对已看得目不转睛的滇英笑道:“少将军,请上前细观! 此乃样品! 因路途遥远,此物沉重异常,某家此行只为羌王带了十套来。 若能与羌王达成盟约,后续自当源源不断,大批奉上! 甚至,连同打造此物的能工巧匠,也一并送来,包教包会!” “哎呀!这……这真是……” 滇英早已按捺不住,翻身下马,几步抢到麻袋前,亲自动手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倾倒出来, 又蹲下身,如同抚摸情人肌肤般,细细摩挲查看,眼中精光爆射! 旁边一名见多识广的副将凑近细看,忍不住对滇英拱手惊叹道:“少将军! 此物……此物正是‘甲骑具装’!乃是十分难得地宝物啊! 您快看!” 他拿起一块弧形带纹路的厚甲片, “此是马铠之‘面帘’,护住马首要害!” 又拎起一串鳞甲状的部件,“此乃‘鸡颈’,护住战马颈喉脆弱之处!” 再指向一块宽阔的胸甲,“此是‘当胸’,护住马匹前胸要害!” 接着是覆盖马背两侧的甲片,“此乃‘马身甲’!还有‘搭后’护臀,‘寄生’(马尾护甲)防箭! 一整套下来,战马披挂齐全,冲锋陷阵之时,刀枪箭矢难伤分毫!” 副将放下马铠部件,又激动地捧起一件人穿的甲胄:“少将军再看这件! 此乃‘裲裆铠’! 虽不如明光甲那般华贵耀眼,然其结构巧妙,轻便坚韧,最是利落! 骑兵披挂上身,丝毫不碍驰骋冲杀! 骑兵若得此二宝护身,足可以一当十,所向披靡啊!” 他越说越兴奋,回头敬畏地瞅了一眼傲然而立的慕容翰, 又凑到滇英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将军,辽东慕容氏,正是倚仗此物横行辽东,几近立于不败之地! 便是那段氏,不过学得慕容家几分皮毛,便能在辽东搅动风云,声名鹊起!” 滇英听罢,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怒色?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恭敬! 他珍而重之地将那封书信揣入怀中贴身放好,随即对着慕容翰,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也变得异常客气: “慕容将军!适才……适才多有得罪! 是滇英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客!万望海涵! 吾父王眼下正在城中! 请将军随我速速入城,面见父王! 父王若知将军携此厚礼前来,必倒履相迎!请!快请!” 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放得极低。 “哈哈哈!好说,好说!少将军请!” 慕容翰亦是满面春风,翻身下马,对着滇英抱拳还了一礼,招呼慕容仁和孟晖牵马跟上,便要进城。 躲在人后的李晓明,看着慕容翰前倨后恭,转眼间就从“刀下囚”,变成了羌族少将军的座上宾, 还能大摇大摆地,走进那戒备森严的军都关,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他娘的,有钱有甲就是大爷啊!”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把不知猫在哪里的石瞻喊出来,看看能不能恁他的身份攀上关系时—— 异变陡生! 那已走到城门洞下的慕容翰,突然猛地回头! 他目光如毒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抬手一指,对滇英朗声道:“少将军且慢!还有一事! 路上这两伙贼人,乃是打家劫舍的悍匪! 专程为劫掠某家献给羌王的这批宝甲而来! 此等祸害,留之必成大患! 请少将军即刻下令,将他们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也免得惊扰了羌王!” 滇英闻言,脚步一顿,也顺着慕容翰的手指方向看了过来。 目光扫过风尘仆仆的李晓明一伙,又掠过穿着破羊皮袄、秃头锃亮的宇文叔侄, 眉头都没皱一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对左右下令道:“哼!原来还有这等不开眼的毛贼! 左右副将!听令! 速速与我将这群不知死活的土匪,就地斩杀!一个不留!” 他语气森然,仿佛在处置几只碍眼的蝼蚁。 “得令!” 两名副将齐声应诺,“锵啷”一声再次拔出腰刀,眼神凶光毕露! 周围骑兵得令,也纷纷挺枪策马,就要上前动手! “我草......石小鸟,石瞻,你在哪里?” 李晓明吓的几乎要叫了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心惊肉跳,正待扯开嗓子,分辩几句“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是良民!”—— “有吾在此!谁敢动手?!” 一声比慕容翰方才更暴烈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 只见宇文悉独官挺身而出,秃顶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 他猛地一夹马腹,竟迎着逼上来的刀枪踏前一步, 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凶戾之气,竟让前排的骑兵,都不由自主地一滞! 滇英没料到这群“土匪”里,还有人敢如此猖狂,勃然大怒,指着宇文悉独官厉声骂道: “好个不知死活的贼酋!死到临头,还敢负隅顽抗?! 给我乱刀砍死!” 第882章 拒之门外 “哼!竖子安敢无礼!” 宇文悉独官眼中凶光一闪,却并未拔刀,反而伸手探入怀中, 摸索片刻,竟掏出一卷用明黄丝绢包裹的卷轴! 他高高举起,昂首挺胸,高声道:“尔等看真了!吾乃宇文鲜卑部大单于,宇文悉独官是也! 此来军都关,只为拜见羌王,顺道借路过关,别无他意! 吾与你们大赵天王石勒陛下,乃是平起平坐的盟友! 现有赵王亲笔所书、加盖王玺的结盟国书在此! 尔等还不速速呈与你家将军查验! 对盟国君主不敬,等同破坏联盟关系!尔等担待得起吗?!” “宇文鲜卑大单于?宇文悉独官?!” 滇英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化作一片惊疑! 他上下打量着宇文悉独官——一身破旧的羊皮袄子,满面风霜, 除了那双如同秃鹫般锐利、凶光四射的眸子,哪里像个威震草原的大部族首领? 心中惊疑不定。 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上前,从宇文悉独官手中接过那卷黄绢,快步呈给滇英。 滇英展开绢书,目光急扫。 正是石勒亲笔国书,那鲜红的赵国王玺印记,以及书信中明确提及的,“与宇文单于结盟共讨慕容氏”的内容,绝非伪作! 滇英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他看看城门洞里正似笑非笑、眼神冰冷的慕容翰, 又看看眼前,这虽然狼狈却气势逼人的秃头汉子,心中颇感为难:“这两家是世世代代的血仇,天下皆知! 如今一个带着宝甲厚礼要见父王,一个拿着赵王盟书也要过关…… 我若同时引见他们给父王,却让父王何以自处? 况且,慕容氏是赵国的死敌,我方私下与其接触,这事若传出去,让赵王知道了……那还了得? 可……可若是听了慕容翰的,把这宇文悉独官杀了……那更是捅了马蜂窝! 宇文鲜卑乃是大部,这血仇报复,岂是我族能轻易承受的? 这……这可如何是好?” 一时间,滇英只觉得左右为难。 慕容翰见滇英犹豫,眉头紧皱,眼中寒光一闪,阴恻恻地开口道:“少将军!休要被这贼蒙蔽! 那宇文老贼,吾素来认得! 他虽恶名昭彰,但好歹也是个贼头,出门在外,前呼后拥,扈从如云! 岂会像他们这般,形同乞丐,狼狈至此? 依某家看,这些人定是山野草寇冒充,意图蒙混过关! 留着也是祸害!少将军但杀无妨! 一切后果,自有某家与辽东郡公为少将军担待!” 滇英听了慕容翰这番“诛心”之言,又看了看宇文悉独官,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 最终,他眼皮一垂,挥手将那卷石勒亲笔的黄绢书信,扔到地上! 随即面无表情,声音冷淡地对宇文悉独官道:“哼! 既是假冒的匪徒,念在尔等尚未酿成大祸,本将军今日尚有要事在身,暂不与尔等计较! 速速离去!若再敢逗留关前,迟则生变,休怪刀枪无眼!” “你……!” 宇文悉独官气得浑身发抖,秃顶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看了看地上那卷沾满尘土的盟书,又看看滇英那张冷漠的脸,再望向城门洞里慕容翰那充满嘲讽的眼神,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但环顾四周虎视眈眈的羌族精骑,他终究是枭雄人物,强压下滔天怒火,知道今日事不可为。 滇英不再理会气得七窍生烟的宇文悉独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脸上又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挽起慕容翰的手臂:“慕容将军!日头都快当顶了! 咱们快些进城!吾父王若知有贵客驾临,必定欣喜万分! 定要设下盛宴,与将军把盏言欢!走走走……” 说着,半拉半拽,就要将慕容翰请入城中。 慕容翰情知滇英不愿杀人结仇,心中虽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他只得狠狠地瞪了李晓明和宇文叔侄一眼,语气充满挑衅地道:“算尔等走运! 某家在关西路上等你们三日! 你们若有本事过得此关,咱们……前路再会! 到那时,再与尔等……慢慢理会!” 说罢,冷哼一声,与滇英并肩,在羌族骑兵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进了军都关城门。 “叔父!他们……他们就这么进去了?!咱们怎么办?!” 宇文逸豆龟眼睁睁看着仇人进城,自己却被拒之门外,又急又恨。 宇文悉独官望着那紧闭的城门,脸上的怒容反而渐渐收敛,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说道:“哼!慕容翰那贼子,手笔不小! 那‘甲骑具装’的诱惑,羌族今日是吃定了! 自然不愿为了我们,得罪了这位‘财神爷’! 无妨!咱们改日再来! 我就不信,我宇文悉独官的脸面,竟连这小小的军都关都迈不过去! 走!” 说罢,猛地一拨马首,不再看那关城一眼,策马便向南面飞驰而去。 宇文逸豆龟虽有不甘,也只得慌忙打马跟上。 两骑绝尘,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李晓明看着两拨瘟神一进一退,终于散去,虽然自己也没能过关,但也长长地松一口气。 他回头对陈二、邱林脱兰和破多罗石毅咧嘴一笑,故作轻松地道: “嘿嘿,走了走了!瘟神都散了,咱们也回去! 找个暖和背风的山窝窝,美美地睡他三天大头觉!养足了精神,再来过关! 他慕容翰不是撂下话了么?要在前面等咱们三日? 嘿!咱们偏偏不遂他的意!急死他个王八蛋! 让他干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陈二、邱林脱兰和破多罗石毅三人,刚才也是吓得够呛, 此刻见强敌退去,又听李晓明说得有趣,顿时都放松下来,纷纷点头附和: “将军说得极是!急死那王八蛋才好!” “正是正是!正好让破多罗兄弟安心养养伤!” “对对,养精蓄锐,改日再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自圆其说地宽慰着自己,驱散心头的沮丧。 正待调转马头,沿着来路返回山坡时, 李晓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冲着那些正陆续返回城中的羌族骑兵队伍,扬声问了一句: “喂!前面那位骑黑马的兄弟! 敢问一句,贵部是烧当羌……还是先零羌啊?” 一名落在队伍最后、骑在青鬃马上的羌族骑兵,闻声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李晓明一眼, 粗声斥道:“混账东西!‘羌’字也是你这等草民能浑叫的?! 我等乃是尊贵的滇氏!自然是先零大族! 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老子砍了你的狗头挂在城墙上?!” 第883章 山人妙计 李晓明挨了这顿臭骂,非但不怒,反而摸着狗头,忍不住“嘿嘿嘿”地低声笑了起来。 旁边陈二、邱林脱兰和破多罗石毅三人,看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陈二忍不住挠头问道:“将军?您……您这是怎么了? 咱们没能过关,反被人骂了一通,您怎么……怎么还笑出声来了?” 李晓明却只是神秘兮兮地摆摆手,压低声音道:“也不必问! 嘿嘿,这些日子大伙儿都辛苦了! 等会儿进了山,找个好地方,安心歇息几天! 顺便打些山鸡野兔回来,咱们好好打打牙祭!” 三人虽不明所以,但见李晓明说得笃定轻松, 眼下粮草又充足,不用再风餐露宿地拼命赶路,能安稳歇息几天,倒也是好事。 于是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暂时将过关的烦恼抛在脑后。 几人说笑着,打马沿着来时的山道,缓缓向坡上走去。 刚上到坡顶,便看见青青、公主和石瞻三人,正站在山道拐弯处的岩石旁,翘首以盼, 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马蹄踏在山道上,踢踏作响。 青青眼尖,老远就看见李晓明几人骑着马,有说有笑地沿着山径转了回来。 她立刻跑上前去,拽住李晓明的马缰问道:“将军!你们回来啦! 瞧着这般欢喜,可是将那慕容家的三个凶神恶煞打跑了么?” 李晓明挺直腰板,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摇头晃脑地道:“嘿嘿,那还用说? 自然是打得他们屁滚尿流,一败涂地!” 青青信以为真,开心地拍手雀跃道:“既是如此,那还等什么? 咱们赶紧过关去吧!这山风吹得人凉飕飕的!” 一旁的公主,原本正百无聊赖地逗弄着手里的兔崽子, 闻言立刻也蹦了过来,欢喜道:“嗷呜……终于能过关去大草原找义丽喽!” 她兴奋之余,回头冲着正在发呆的石瞻喊道:“喂!石小鸟!别傻愣着了!该你出马啦!快过来呀!” 石瞻被公主的喊声惊醒,慢吞吞地挪了过来,脸上却是一片黯淡, 他望了公主一眼,随即垂头丧气地对众人抱拳道:“诸位……等出了关,山高路远,还请多多保重吧! 我……我只能将诸位送到此处了……” 两句话说得有气无力,欲言又止。 青青嘻嘻一笑,伸手便将身边的公主,往石瞻那边推了一把,促狭道:“少将军何必如此闷闷不乐? 常言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天长地久的,自有相见之日呢!” 公主被青青推得一个趔趄,不偏不倚撞在了石瞻身上。 石瞻顿时窘迫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结结巴巴地看着公主,嘴唇翕动,半天也没憋出个完整的字来。 公主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凶巴巴地抬起脚,狠狠地就往石瞻的脚面上踩了下去! 嘴里还嫌弃地嚷嚷道:“臭石小鸟!离我这么近作甚么?皮痒了是不是?!” “哎哟!” 石瞻猝不及防,痛得哇哇叫唤,吊着一对伤手,单腿在地上直蹦跶。 李晓明和青青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齐齐摇头叹气。 石瞻缓过劲来,悻悻然地爬上马背,强打精神对李晓明几人道:“罢了罢了,走吧! 我这就去见那守关的将军,请他放你们过关便是!” 谁料李晓明却笑着摆了摆手:“少将军莫急,此事……怕是出了些岔子。 眼下这光景,您若是亮明身份去求情,只怕非但过不了关,反倒要坏事生祸哩!” 石瞻一听,大感奇怪,浓眉一挑:“嗯?这话怎么说? 那守关的再如何,看在家父的声望上,总不至于连这点薄面都不卖吧? 便是再不济,又能生出什么泼天大祸来?” 李晓明盯着石瞻,神情古怪,慢悠悠地反问道:“少将军,您猜猜……慕容翰他们三个,此刻人在何处?” 石瞻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一脸纳闷:“不是被你们打跑了么? 我又没千里眼顺风耳,哪里晓得他们跑哪儿去了?” 李晓明苦笑道:“人家可没跑! 他们给守关的羌王,送去了好些马铠盔甲,此时怕是正在城中做客,推杯换盏,吃着好酒好肉呢!” “什么?!” 石瞻闻言,立刻变了脸色,失声惊呼道:“慕容氏是我大赵的死敌!刚刚还在蓟城杀得血流成河! 这军都关离蓟城才几步路?守关的岂能不知?! 他们……他们竟敢收留慕容翰?!还收了他的马铠盔甲?!” 他猛地看向李晓明,喃喃自语道:“慕容翰给他们送军械……这…… 此地的羌族,八成是生了反心!坏了!坏了!” 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就要走,“不行!我得立刻赶回襄国!向陛下禀明此事!早做防备才是!” “站住!石小鸟!” 公主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石瞻坐骑的缰绳,鼓起腮帮子凶道:“你想跑?!还没送我们过关呢!不许走!” 石瞻急得头上见汗,又不敢用力挣脱,只得焦声道:“我的小姑奶奶!你且放手! 他们私下勾结慕容翰,我若此时亮明身份去求见,岂不是正好撞破他们的勾当? 非但你们过不得关去,只怕立刻就要引来杀身之祸! 这军都关是北地重镇门户,若真有变,干系重大! 我必须立刻赶回去,向我父亲和陛下报信啊!” 公主哪里听得进去这些,眼睛一瞪,就要发飙。 李晓明见状,下马走了过来,拍了拍石瞻的马脖子,劝慰道:“少将军且稍安勿躁。 如今这乱世,各族为求自保,暗地里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是常情。 依我看呐,今日那守关的少将军滇英,虽是接纳了慕容翰一行, 却也并未对宇文叔侄和我们痛下杀手, 显见得是两边都不想得罪,只想闷声发财占便宜罢了。 未必就立时三刻要扯旗造反。 您这般冒冒失失冲回去报信,万一弄巧成拙,反倒逼反了他们,岂不更糟?” 石瞻听了李晓明这番分析,仔细一想,是这个道理。 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对他虎视眈眈的公主,顿时又不舍得走了。 他犹豫片刻,对李晓明道:“虽是如此,可你们又该如何过得关去? 哎呀……” 话未说完,脸上早被公主的利爪挠了一下, 他一边狼狈地躲闪着公主的“利爪”,一边愁眉苦脸地道:“不如……不如你们仍随我回襄国去? 我在城外寻个安稳的村子,先将你们安顿下来? 总比在这荒山野岭强些?” 李晓明却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信心满满地道:“嘿嘿,此事就不劳少将军费神啦! 山人自有妙计! 咱们只需在这山里安心修整三天,等慕容翰那三个瘟神离了关城,再去叩关,保管畅通无阻!” 第884章 燕山斗参 众人一听,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得心痒痒。问他究竟有何锦囊妙计, 李晓明却只是嘿嘿笑,不肯说出。 众人无奈,只得牵着马,跟着他沿山道向原路寻去。 不多时,便找到一条隐入密林的小径。 众人循着小径深入,果然寻到一处背风向阳、又有山泉淙淙的隐秘所在,正是宿营的好地方。 大伙七手八脚,砍些树枝藤蔓,搭起了几个简陋的窝棚,权当安身之所。 眼下有了粮食,众人心中自然不慌。 美美地吃了顿午饭后,李晓明便安排起来:留下伤还没好利索的破多罗石毅,看守营地马匹行李,顺便养伤; 石瞻和两个姑娘也留在营地歇息。 他自己则带着陈二和邱林脱兰,拿了弓箭、绳套,准备进山深处打些野味,好改善伙食。 岂料公主一听“打猎”二字,立刻像打了鸡血,哪里肯安分待在营地里? 非闹着要去不可。 李晓明拗不过她,只得答应带上她。 石瞻一见公主要去,吊着一双裹得跟粽子似的伤手,也嚷嚷着要同去。 青青也跑了过来,说只留她一个女的,怪没意思的,也要跟着去。 这一下子,只剩下破多罗石毅一人,守着几匹马和一堆行李,对着众人远去的背影直叹气。 六个男女,就这么热热闹闹、吵吵嚷嚷地,钻进了燕山的深山老林里。 “陈二陈二!你快看那棵树上有只好漂亮的鸟儿!快给我捉下来玩嘛!” “喂!野猪呢?野猪都躲哪儿去了?不是说山里野猪多得很嘛? 怎地走了这半天,连根猪毛都没见着?” “石小鸟!你个笨蛋!走路慢吞吞的,还没乌龟爬得快!再磨蹭,天都黑啦!” 公主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青青又是掐胳膊又是拧耳朵,使出浑身解数也拉不住她。 这深山老林里原本猎物确实不少,可架不住队伍里,有这么一位“开路先锋”啊! 往往众人还没靠近猎物藏身的灌木丛,就听得前面“轰隆”一声巨响! 不是野猪惊得嗷嗷叫着窜出去,就是狍子吓得没命地奔逃, 那动静,反倒把后面持着弓箭的陈二、邱林吓了一大跳! 大的猎物是甭想了...... 陈二叹了口气,只好学着李晓明以前教的样子, 在众人来时的路径附近,寻些兽道,下了许多绳套陷阱,指望能套些山鸡野兔之类的小兽。 李晓明的心思却不在打猎上,独自一人离群,在林子边缘、山石堆附近乱转悠, 一看到地上有乱石头,就走上去踢上两脚,扒拉几下,像是在寻找什么。 “陈二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青青好奇地,凑到正在一棵老松树下忙活的陈二身边, 她弯下腰,看着陈二正用一根细细的麻绳,小心地拴住一株小草苗。 那草苗刚长出叶子,形态颇为秀气。 陈二抬起头,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嘿嘿,青青姑娘,你怕是不认得吧? 这可是好东西!人参!宝贝着呢! 我早年跟着单于行军,见过有经验的采参客采过这玩意儿,因此识得。 这下好了,破多罗兄弟有福气喽! 回去把这东西切几片,下在粥里慢慢熬了给他喝,保管伤口长得快! 只是这季节有点不对付, 若是到了秋冬,叶子落了,顶上顶着红彤彤的参籽,那会儿的药性才是顶顶好的哩!” “这便是人参么?!” 青青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我也去挖些来!” 说着便兴致勃勃地弯下腰,瞪大了那双漂亮的杏眼,像寻宝一样在草丛里仔细搜寻起来。 陈二递给她一根细麻绳,神神秘秘地叮嘱道:“要在这种大树底下,背阴湿润的地方找。 记住喽,要是看见模样差不离的,先别急着动手挖,一定得先用这麻绳拴上! 这玩意儿有灵性,一不留神,它就‘嗖’地一下钻土里跑没影儿了!” 说完,他便取出随身的小刀,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那株被他“拴住”的人参。 青青得了“秘诀”,立刻拿着麻绳细心地搜索起来。 不一会儿,她便在一棵树旁,惊喜地叫了起来:“呀!陈二大哥! 快看!这里也有一棵!是不是人参?” 陈二闻言,赶紧站起身,伸长脖子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紧张地连连挥手:“哎哟!是个大的!快拴上!快拴上!” 青青被他一喊,也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用麻绳绑上。 然后捡起一根枯树枝,就要去刨土。 陈二连忙拦住:“哎!可不能这么挖! 这宝贝讲究个全须全尾!须子断了一根,药性就损了! 得像我这样,慢慢来!” 他示范着用刀尖一点点剔开泥土。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邱林脱兰、公主和石瞻。 三人也好奇地围拢过来看热闹。 只见陈二屏息凝神,小刀如同绣花针般在泥土里穿梭,一点点将人参的根须,从泥土中剥离出来, 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了沉睡的婴儿。 公主蹲在一旁,看得有趣,拍手笑道:“嘿嘿嘿……原来挖个草根子还有这么多讲究? 看着也不难嘛! 我也去找找!等找到了大的,给石小鸟煮了吃,治他的笨手!” 石瞻闻言,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忙道:“多谢公主殿下记挂!在下……在下感激不尽!” 公主得意地扬起小下巴:“哼!知道就好!好好听话,本公主得了好东西,自然会赏你一份!” 说罢,她一蹦一跳地,也加入了“寻宝”的行列。 石瞻见状,赶紧向陈二讨了根麻绳,屁颠屁颠地跟在公主后面,鞍前马后地当起了帮手。 这下子,好好的打猎队伍,彻底变成了“采参大队”。 众人都忘了此行的初衷,一个个撅着屁股,瞪大眼睛,在树根下、草丛里仔细搜寻起来。 等到日头偏西,林子里光线都暗了几分时,李晓明才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椭圆形的白色石头,喜滋滋地对众人喊道:“好啦好啦!大功告成! 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去啦!” 青青正提着自己挖到的两大一小,三棵带着泥土的人参, 闻言立刻跑到李晓明面前,开心地显摆道:“将军快看!我挖到宝贝啦! 陈二大哥说这是人参,是好东西呢!” 李晓明见那最大的人参根须分明,颇为可观,由衷地赞道:“啧啧,咱们青青真是能干,到了这荒山野岭都能寻到宝!” 陈二也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两棵人参,笑道:“将军说的是!这东西可遇不可求! 挖到这几棵,咱们今儿个运气是真不错!” 正说着呢,只见一身泥土的公主,从远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兴冲冲地奔了过来, 手里也高高举着一坨沾满泥土的人参,意洋洋地嚷嚷道:“看!看!谁有我挖的大?! 哼!你们那些小不点,都不够看!” 第885章 更名换姓 “哇!我的天爷!明熙!你这个……怎么这么大?又粗又长的……” 青青看着公主手里那“巨无霸”,盘根错节,像是个大萝卜,忍不住惊呼起来。 陈二却皱着眉头,狐疑道:“哪有长这么大的人参?公主殿下,您这真是人参么? 拿来我仔细瞧瞧?” 公主一听陈二质疑自己的“宝贝”,立刻鼓着腮帮子,凶巴巴地瞪着陈二发脾气:“你说的是个屁! 凭什么我挖的就不是人参? 你们没本事挖着大的,就嫉妒我的!” 她将人参护在怀里,赌气道:“哼!不让你们看!气死你们!” 石瞻见状,也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就是!他们挖的都是一丢丢的,像根豆芽菜似的, 只有咱们公主殿下挖的这个,才是真正的宝贝! 瞧这个头......” 陈二嘴角抽了抽,摸了摸鼻子,连连点头赔笑道:“哎呀公主殿下!是小的眼拙!方才离得远没看清! 您挖的这个……怕不得是长了千年的老山参王啊! 稀世珍宝!绝对的稀世珍宝!” 公主顿时转怒为喜,下巴扬得更高了。 她得意地对石瞻道:“走,石小鸟!晚上本公主亲自给你煮粥!就用这千年老参! 保管你喝了立马生龙活虎!” 说罢,便抱着她那“千年老参”,欢喜地转身朝营地方向跑去,生怕别人抢了似的。 “公主!您慢点跑!别摔着了!等等我啊!” 石瞻一听公主“亲自”给他煮粥,骨头都轻了三两, 吊着一双伤手,也慌忙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夕阳的金辉透过林梢,将归途染上一层暖色。 众人在山中嬉闹半日,此刻提着各自的“战利品”,一路有说有笑,兴致冲冲地往营地走去。 回去的路上,陈二也没闲着,顺道检查起他先前布下的绳套陷阱。 运气不错,竟从几个套子里,收获了三四只肥硕的黄毛野兔。 他提着那毛茸茸、蹬着腿的野味,笑嘻嘻地走到青青面前,递了过去:“嘿嘿,青青妹子,今晚这差事可就交给你啦! 咱有现成的野山参,配上这活蹦乱跳的兔子,炖上一锅,那滋味儿, 啧啧,神仙闻了也得流口水!” “好勒!包在我身上!” 青青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欢喜地接过兔子,提在手里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 回到营地,只见破多罗石毅正蜷在窝棚里,鼾声如雷,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众人相视一笑,也没人去扰他清梦。 各自分头忙碌起来:打水的提了瓦罐去山泉边,洗参的蹲在水边,仔细清理根须上的泥土。 青青最是麻利,将几只兔子像是脱手套似的,剥下皮来, 顺手寻了块干净木头当砧板,手起刀落,利索地将几只兔子收拾干净,剁成大小均匀的肉块。 鲜红的兔肉投入盛满清泉水的陶罐中,又加了两根生人参,不多时陶罐里,便咕嘟咕嘟地冒气泡来。 公主也不甘人后,像模像样地蹲在水边,将她那根又粗又长的“千年参王”,洗得干干净净。 她一边洗,一边鼓着腮帮子,赌气似地宣布:“哼!本公主挖的宝贝参王,才不跟你们混在一起炖! 我另起一个灶!你们谁也别想吃我的!” 青青听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嗔道:“你可真是个自私鬼! 自己折腾去吧,待会儿做坏了,可别眼馋我们的!” 便分了些兔肉给公主,由得她拉着石瞻在一旁另起炉灶,叮叮当当地折腾起来。 少顷,窝棚里那如雷的鼾声停了。 破多罗石毅揉着惺忪睡眼,拱出窝棚,瞧见众人已然归来,正围着火堆忙活, 不由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带着几分睡意抱怨道:“哎呀,你们可算回来了! 让我一个人在这枯树林子里,好生担忧!” 陈二正翘着二郎腿,倚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闻言嗤笑一声:“得了吧你!脑袋都睡得扁了,还担忧? 我看你是梦里担忧野猪拱了窝棚吧?” 青青正守在火边,小心照看着咕嘟冒泡的陶罐,闻言抬头,笑靥如花地招呼道:“破多罗石毅大哥,快来这边坐! 我挖了人参回来,正给你炖汤补身子呢!保管喝了伤口好得快!” 破多罗石毅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凑到火堆旁坐下,贪婪地吸了两口气。 “咦!还有肉吃?真香啊!青青妹子,那可太谢谢你了!嘿嘿……” 他搓着手,一脸馋相, “等我这伤好了,定要独自一人进山,射头肥鹿回来,好好犒劳大伙儿!” 旁边的邱林脱兰正往火堆里添柴,听了这话,忍不住打趣道:“就凭你那箭法?十箭能中一箭就不错了! 大伙儿若真指望吃上你射的鹿,怕是等到胡子白了也难!” 破多罗石毅脸上一红,侧身作势要捶邱林脱兰,嚷道:“呸!咱们两个半斤对八两,谁也甭笑话谁! 你那箭射出去,野鸡都能笑掉大牙!” 陈二看着这对活宝兄弟,忍不住皱起眉头,老气横秋地教训道: “不是我说你们俩,平日里就知道耍些粗笨的枪棒,半点上进的心思都没有! 一遇到真正的高手,立马就露怯! 咱们胡人,祖祖辈辈,哪个不是马背上射大雕的好手? 可自打跟着单于入了关,安逸日子过久了,一个个骨头都懒散了!”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的群山轮廓, “眼下咱们可是要跟着将军回草原去了! 那地方,狼多肉少,没点真本事怎么行? 你们两个,平日里也该多练练!” 邱林脱兰苦着脸,无奈道:“陈二哥,不是我们兄弟不肯练,实在是没个名师指点啊! 自个儿瞎琢磨着练,练来练去还不是老样子?” 他说着,悄悄朝正拨弄篝火的李晓明努了努嘴, 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要是……要是将军肯将那连珠箭的绝技点拨一二, 我们兄弟俩,哪里会不肯下苦功夫去学?” 李晓明闻言,抬起头,看了看破多罗石毅和邱林脱兰,开玩笑道:“教你们箭法嘛……倒也不是不成。 想当年,本将军也是收过徒弟的。 只是你们俩这名字,破多罗石毅、邱林脱兰,叫起来着实拗口, 平日里使唤起来,舌头都打结,多有不便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人露出急切的眼神,这才笑道:“这样吧, 你们若肯改改名字,等到了草原安顿下来,我便教你们几手真本事,如何?” 破多罗石毅一听,两眼瞬间放出光来,激动地一拍大腿:“哎呀!将军!您怎地不早说? 我们那的人,改名的多了,连单于不也改姓刘了么? 只要能习得拓跋家的神射绝技,莫说是换个名儿,就是换个爹,那个……又有何不可?!” “噗……哈哈哈!” “换爹?亏你想得出来!” 众人闻言,一阵哄笑,连篝火都仿佛被笑声震得跳跃起来。 第886章 石瞻发病 陈二枕着双手,翘着二郎腿,摆出一副老前辈的架势:“听听!还是将军有见识! 名字嘛,就得简单好记! 瞧我的名字,陈二!多好听!多威武?我看哪,” 他指着破多罗石毅,“你就随我的姓,叫陈三!” 又指向邱林脱兰,“你就叫陈四!又好记又顺溜,保管错不了!” 青青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连连摆手:“一点都不好听,听着就不三不四的,怪别扭! 还是听将军的吧!” 李晓明忍着笑,对憨厚懵逼的破多罗石毅道:“你原本的名字,后面‘石毅’二字,倒颇有可取之处。 我知道个好名字,不如就叫‘潘石毅’吧! 你得了这个名字,保你今后大富大贵,鹏程万里!” “潘石毅?” 破多罗石毅咂摸着新名字,越听越觉得顺耳,喜笑颜开道:“好名字! 既有这样的好彩头,潘石毅如何叫不得?多谢将军赐名!”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成了草原上的神射手,威风凛凛。 李晓明又侧过头,对邱林脱兰道:“至于你嘛,邱林脱兰四个字是长了点。 我看就叫‘林兰’,简单大方,朗朗上口。” 邱林脱兰赞道:“林兰!听着就爽利!多谢将军!俺以后就叫林兰了!” 那边公主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改名大会”,觉的有趣,回头便对身边的石瞻发号施令: “石小鸟!你也听见了?名字不好听可以改! 你以后就随我的姓,叫李小鸟!听着多顺耳!” 石瞻正听得有趣,冷不防被公主点名改姓,惊得瞪大了眼睛,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这……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我父亲尚在堂前,若知晓我擅自改了姓氏,非气得把我的头剁下来不可!” 公主见他竟敢不从,脾气立刻上来了。 她一把揪住石瞻的头发,凶巴巴地摇晃:“就叫李小鸟!就叫李小鸟!你敢不听本公主的话? 信不信我把你的鸟毛都拔光了,让你变成石秃子?!” “哎哟......” 石瞻疼得哇哇直叫,双手被吊着又没法反抗,只能缩着脖子求饶,但死活不肯松口答应改姓, 众人看着他被公主揪着头发、狼狈不堪的模样,都忍不住大笑。 连那堆篝火,也似乎被这热闹感染,火苗噼啪作响,欢快地跳跃着。 不多时,篝火上两个陶罐里的汤,都咕嘟咕嘟冒起了浓香。 青青炖的人参兔肉汤,色泽清亮,香气四溢,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众人纷纷端起碗,吸溜着滚烫鲜美的热汤,啃着炖得酥烂入味的兔肉,个个吃得眉开眼笑,赞不绝口。 另一边,公主看着众人吃得香甜,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看看自己瓦罐里那黑乎乎的汤,却没什么香气, 她实在忍不住,也盛了小半碗出来,刚尝了一口,立刻“呸呸呸”地全吐了出来, 还将舌头吐在外边,用手使劲扇风。 石瞻看她这副模样,奇怪地问道:“公主?怎么了?味道……不对么?” 公主赶紧缩回舌头,胡乱擦了擦嘴,将那碗汤不由分说地塞到石瞻手里:“胡说! 本公主亲手做的千年参王炖兔肉,怎会不好吃? 快,这就是给你做的,趁热把它都喝了!一滴都不许剩!” 石瞻狐疑地接过碗,看着那颜色浑浊的汤,又看看公主“期待”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尝了一小口。 汤一入口,他整张脸都苦得皱了起来:“哎哟!这……这汤怎地又苦又涩? 舌头……舌头都麻了……” 公主见他竟敢嫌弃,双手叉腰,鼓起腮帮子,凶巴巴地瞪着他:“本公主辛辛苦苦特意给你做的! 你敢不吃?是不是皮又痒了?!” 石瞻看着手里的碗,再看看公主又要发飙,实在有些为难。 对面的陈二正大口撕咬着兔腿,吃得满嘴流油,见状含糊不清地劝道:“哎呀,我说少将军,你就别挑三拣四了! 人参这东西,本就是带点苦味的! 何况咱们公主殿下挖的,那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老山参王! 药性猛烈,苦味重点,那才是正常! 别人想吃还吃不着呢!快吃快吃!别辜负了公主一番心意!” “是这样么?” 石瞻将信将疑,看着陈二那笃定的表情,再看看公主那虎视眈眈的模样, 只好捏着鼻子,强忍着苦涩,喝那碗苦汤。 公主见他终于肯喝,这才转怒为喜。 又拿起勺子,从自己那瓦罐里捞出许多兔肉,倒进石瞻的碗里,硬逼着他吃。 石瞻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宝贝”,脸都绿了,却又不敢反抗,只能苦着脸“享用”。 公主却自己挪到青青身边,哼哼唧唧地道:“青青……好青青……给我盛一碗你做的呗? 让我尝尝......” 青青没好气地,把勺子塞到她手里:“自己盛!一边吃去!少在这儿烦人!” “嘿嘿嘿……” 公主得了允许,笑的像个小贼,连汤带肉地,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 她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还不忘记,严厉地监督石瞻‘进补’,确保他吃得干干净净。 众人一顿饱餐,兔肉人参汤的热力在腹中化开,驱散了山林的寒意。 大伙围着跳动的篝火,或躺或坐,个个面泛红光,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李晓明枕着手臂,斜倚在一块光滑的大石上,仰望着墨蓝天幕上璀璨的星河,只觉得心中前所未有的松快惬意。 比起做将军、做大官时的亡命搏杀、钩心斗角,眼前这份篝火边的喧闹,竟让他感到无比满足。 心中那份对草原的向往也愈发炽热, 只盼着早日出关,与义丽在无垠的碧草蓝天间相聚, 从此远离这乱世纷扰,做个闲云野鹤,一心只想着“游手好闲”才好。 直到夜深露重,寒气侵骨,众人才意犹未尽地钻回各自的窝棚歇息。 谁料睡到半夜,营地便被一阵异动打破宁静。 竟是那石瞻,突然生起病来! 先是捂着肚子哼哼唧唧,接着便如开闸泄洪般,上吐下泻,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趟不止。 初时,李晓明只道是他贪嘴兔肉吃多了,积了食,坏肚子,并未十分在意, 只叫醒了林兰,吩咐道:“林兰,去烧些热水来,给他暖暖肠胃,顺顺气儿。” 岂知过了小半个时辰,林兰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将军!不好了! 少将军他……他冒肚冒得厉害,连路都走不动了!” 众人这才惊觉事态严重,纷纷披衣起身,涌到石瞻的窝棚前。 第887章 古怪病症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篝火一看,众人心头都是一沉! 只见石瞻蜷缩在草铺上,那张原本英气勃勃的脸庞此刻一片青黄, 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哪里还有半分少将军的威风? 活脱脱像个被抽了筋的病秧子。 公主挤在最前面,小脸上满是担忧,急声问道:“石小鸟!石小鸟!你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怎地突然就……就病成这副模样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拢了拢石瞻的额头。 石瞻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了公主一眼,想摆摆手示意无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公主见他如此,更是心慌,猛地想起什么,惊叫道:“呀!该不会……该不会像我以前那样,肠子上长了疮吧?! 那可是要命的!” 李晓明在一旁看得直挠头,皱眉道:“不像不像,他这症状,倒不似肠痈那般绞痛难忍。” 青青也凑上前细看,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道:“依我看哪,八成是白日里山里寒气太重,害了伤寒急症了! 这病来得凶险,若不及早医治,怕是要坏事的! 可咱们这荒山野岭,上哪儿去寻医师郎中?” 李晓明伸手在石瞻脸颊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印凹陷下去,久久未能复原。 他心头一惊,失声道:“哎呀!坏了!他这是呕吐腹泻得太厉害,身体里的水气都耗光了! 这‘脱水’之症,若是拖得久了,可是能要人命的! 快!快给他灌些热水下去!” 公主虽听不懂何为“脱水”,但“要人命”三个字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小脸瞬间煞白。 她连忙跑开,慌里慌张地在火堆旁抱起陶罐,又跌跌撞撞跑回来,笨拙地给他喂水, 一边喂,一边带着哭腔道:“石小鸟……你快多喝些水……赶紧好起来吧!呜呜……” 青青在一旁斥责道:“都是你这个疯丫头!非逼着他吃那么多兔肉! 如今吃出大毛病来了吧? 他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看都是你害的!” 公主闻言,吓的哭了出来,放下水罐,扑到石瞻身边:“石小鸟……呜呜……你千万不能死啊…… 你要是这次能好起来,我……我保证再也不打你、不骂你了……呜呜呜……” 石瞻被她灌下去一肚子水,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 突然又挣扎着爬起来,哇的一声,将刚喝下去的清水连同些微胆汁,全都吐了出来。 “怎地又吐了?还吐得这般厉害?” 李晓明看得心焦如焚,对手脚无措的公主正色交待道, “公主,眼下顾不得别的了!他越是吐,就越得想法子给他灌水! 否则……若是脱水严重,那可真会要了他的命! 你且辛苦些!” 公主闻言,十分惊恐,看着石瞻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只得又抱起水罐,继续给他喂水。 说来也怪,这次石瞻勉强喝了些水,虽又吐了一回,但吐完之后,竟不再闹腾, 而是沉沉地昏睡了过去,气息也似乎平稳了些。 众人见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各自不无忧心地回窝棚歇息。 待到天色大亮,众人因昨日吃得饱足,又歇息得还算安稳,一个个都精神抖擞地爬了起来。 唯独石瞻,非但手上裹着的布条依旧,整个人更是病病殃殃,连坐起身都困难。 所幸在公主衣不解带的照料下(主要是灌水),倒是不吐也不泻了。 李晓明过来查看,见他虽然虚弱得像根面条,脸色依旧不好, 但眼窝的凹陷似乎浅了些,嘴唇也没那么干裂了,心中略略安定, 又叮嘱公主道:“公主,切记,继续给他喂温水,莫要断了。” 又转头对青青道:“青青,给他熬些清淡的素粥来,这几日万万不可再沾荤腥了。” 青青应声去熬粥。 粥将熟时,公主想起她那千年参王,又小心翼翼地从宝贝上切下几片来,加进粥里搅匀, 然后端着碗,坐到石瞻身边,竟难得地耐下性子,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了下去。 李晓明在一旁瞧见这“主仆情深”的一幕,悄悄对青青笑道:“你瞧,咱们这位明熙公主,经此一吓,倒像是开了几分窍,也懂得照顾人了。” 青青捂嘴轻笑,低声道:“她呀?我看未必是真开窍了, 只怕是脑瓜里还是一团浆糊,把少将军当成她养的小鸟小兔子一般,生怕养死了罢了!” 一来石瞻病体沉重,二来还需等待慕容翰一伙人走远才能去叩关, 众人便只得继续在这深山中盘桓。 白日里闲来无事,陈二便提议道:“将军,左右无事,不如咱们再去山里转转? 一来活动筋骨,二来若能猎些野物,正好熏些肉干,留着路上充饥下饭。” 青青也雀跃着,还想再去林下碰碰运气,看能否再挖到些人参。 李晓明略一思忖,便吩咐道:“潘石毅、公主,你二人留下照看少将军。” 潘石毅一听急了,忙道:“将军!诸位!怎么又是我留下?您看我这伤处,” 他晃了晃胳膊, “昨夜吃了那人参兔肉汤,只觉得伤口里头痒的慌,想是药力发作,正在长合呢! 正好出去活动活动筋络,透透气,对伤处更有益处! 就留公主殿下照看少将军,岂不正好?” 李晓明看了一眼那边的公主和石瞻,心想留个电灯泡也是尴尬,便点头应允:“也罢,那你便随我们同去。” 没了公主捣乱,众人这回打猎十分顺利。 还未到晌午,竟猎到了一头大家伙! 那是一只长着牛头、生着羊角的怪鹿, 深褐色的皮毛上布满黑色条纹,膘肥体壮,足有百十斤重! 青青也运气颇佳,在林下阴湿处,竟又挖到了三根品相不错的人参,喜得她直蹦。 众人满载而归,直到午后时分,才兴冲冲地返回营地。 谁知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便隐隐听到一阵嘤嘤的哭声,正是公主的声音! 李晓明心头咯噔一下,叫了声“不好”! 丢下手里提着的野兔,拔足便向营地狂奔而去! 众人也知不妙,慌忙紧跟其后。 冲到营地一看,只见石瞻竟倒在窝棚外面的草地上,公主正蹲在他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这是怎么回事?!” 李晓明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扶起石瞻。 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觉心惊! 但见石瞻双眼似睁非睁,气色比起昨夜更加骇人,眼窝深陷,额头上竟隐隐透出灰黑之色! 公主见他们回来,如同见了救星,抽抽噎噎地哭诉道:“呜呜…… 你们走后没多久……他又犯病了……吐了好几次……止都止不住…… 后来……后来就倒在这里起不来了……呜呜……”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鬼病?怎地如此难缠?!” 李晓明心中大急,和陈二一起,七手八脚地将软绵绵的石瞻抬进窝棚。 第888章 查明病因 注:破多罗和邱林脱,均是游牧民族古姓,并非作者杜撰,后世民族融合后,破多罗改为潘姓,邱林脱改为林姓,北方潘、林二姓者,多有游牧民族血统。 石瞻躺在草铺上,气息微弱,眼角流泪,握住李晓明的手,气若游丝地道:“陈……陈将军…… 我恐怕是……是不成了…… 只求你看在……看在咱们往日……也曾同生共死、有几分交情的份上…… 待我死后……将我……将我好生安葬了…… 再央人……给我父亲送个信儿…… 好叫他知晓……他这不成器的儿子……已经不不在人世了……” 断断续续说完这番如同交代后事的话,他便闭上双眼,不再言语,仿佛已认命。 李晓明只觉得头皮发麻,彻底慌了! 他急得连连顿足道:“我的石少将军!你可千万别说这等丧气话! 你若真有个好歹……谁敢去给你父亲报信?! 石勒陛下,还有你那……你那阎王般的父亲,必定认定是我将你害了! 到那时,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唉……!这可如何是好!” 他搓着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左思右想,除了继续灌水,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得又喊来眼睛哭红的公主: “公主!快!再去烧水!继续喂给他喝!能喝多少是多少!” 公主此时已是六神无主,难得地听话,连忙跑去烧水。 不一会儿,又捧着陶罐过来,一口气给石瞻灌了下去。 石瞻喝了一肚子水,却吐了两次,终于再次耗尽力气,沉沉睡去。 李晓明让公主守在旁边好生照料,自己走出窝棚,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石兴死在自己手里,本就对石勒心怀愧疚了, 若石瞻再死在自己眼前…… 那跟石赵之间,可就真是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了! 他坐立难安,一会儿跑过去看看石瞻的气息,一会儿又跑过去听听动静, 见他只是昏睡,不见其他动静,才稍稍安心。 直到众人吃过午饭,石瞻仍在昏睡。 只是中间醒转了一次,又勉强喝了些水,竟奇迹般地没有再呕吐。 众人午后各自歇息养神,石瞻倒也安稳, 除了虚弱得如同纸片人,倒不见再发病的症状。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中又宽慰了些,心想可能这病是要熬过去了? 一直捱到晚上,公主破天荒地亲自下手,煮了碗粥,送去给石瞻吃。 那石瞻虽在病中,竟也将一碗参粥慢慢地喝完了。 公主见他能进食,开心得不得了,坐在他旁边,难得温柔地道:“石小鸟,你能吃饭了,这就证明你死不了啦! 等你好了,我保证再也不骂你打你了,好不好?”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哄劝。 李晓明也过来瞧了瞧,见石瞻的气色虽依旧苍白,但似乎比白日里好了些, 他心中也松了口气,暗道:看来真是熬过来了。 谁能料到? 当夜,更深人静之时,石瞻又发起病来! 依旧是上吐下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根本止不住!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已是浑身脱力,连爬去出恭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由人搀扶着挪动,狼狈不堪。 这哪里还是以往那个英俊勇武的少将军? 公主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哭。 营地顿时乱作一团,众人被搅得无法安眠,个个愁云惨雾。 陈二看着窝棚里气息奄奄的石瞻,又看看焦头烂额的李晓明, 一脸凝重地悄悄说道:“将军,眼瞅着这石少将军……怕是真的不行了。 这病来得古怪又凶险,咱们束手无策,不如……不如趁早寻个地方,挖个深坑准备着吧! 好在他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所在,外人无从知晓。将军您……您也不必太过忧心石虎日后的报复。” 李晓明却是一脸苦恼,摇头叹道:“我忧心的,又何止是羯人的报复? 想这石瞻,与他那没人性的义父不同,实是个好人,我之前也和他共过事的...... 他若真这般病死在我眼前……唉,叫我于心何忍啊……” 话虽如此,他望着茫茫夜色,终究是束手无策,只能依旧让公主给他喂水。 说来也是奇哉怪也, 石瞻被灌下去几大碗清水后,又挣扎着吐了两次,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 但吐完之后,竟又能昏昏沉沉地睡去,呼吸虽微弱,却也平稳。 众人围着火堆,个个纳闷,百思不得其解。 潘石毅挠着头嘟囔:“俺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病症!怎地时好时坏,折腾个没完?” 林兰也附和道:“是啊,吐泻得那般厉害,寻常人早就不行了, 偏偏他喝了水,又能吊住一口气,古怪!”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青青却猛地一拍巴掌,惊呼道:“哎呀!我知道了!” 众人被她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她。 青青眼睛发亮,急急说道:“少将军这病,是吃不得饭的!只能喝水! 你们仔细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他每每吃过东西,无论是粥还是肉,不过多久,必定犯病,折腾得死去活来! 可若是只给他灌清水,他虽然也会吐,但吐完之后,反倒能安稳睡下! 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晓明和陈二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仔细回想这几日石瞻发病的情形, 果然是这样,一吃饭就犯病; 犯病后一灌水,又能勉强稳住…… “咦,真是如此!” 李晓明恍然大悟,猛地站起身来,说道:“既是如此,那便别让他吃饭了,只喝水罢了。” 青青看着草铺上饿得眼窝深陷的石瞻,忧心忡忡地道:“将军,这法子……虽止住了吐泻, 可少将军病成这样,若是只喝水不吃饭食,铁打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天呀!” 一旁的公主听了,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揪住李晓明的袖袍哼唧道:“阿发!阿发! 你可别……可别真把我的石小鸟给活活饿死了呀! 呜呜……那他可就真变成死鸟了……” “唉……” 李晓明一个头两个大,烦恼地揉了揉额角, “我的两位姑奶奶哟!那你们说怎么办? 他一沾饭食就犯那要命的毛病,上吐下泻,脱水极快, 再折腾下去,非生生把自己拉干、吐干不可! 眼下只能先用这‘辟谷’的法子吊着命了!” 见几人仍是面面相觑,他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放心,只要清水管够,人一时半刻是饿不死的,总能撑个五七日。 说不定熬到快饿死的时候,他那怪病自个儿也就熬过去了。” 他转向公主,正色道:“公主殿下,这喂水的差事,可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务必盯紧,莫要让他渴着!” “放心吧阿发!我一边照顾我的小兔子,一边照顾石小鸟,保管把他喝得饱饱的……” 公主慌不迭地点头应承,脸上满是郑重其事。 第889章 家乡故人? 病因既已查明,众人便严格执行李晓明的“辟谷疗法”——除了清水,石瞻是一粒米、一片肉也沾不得了。 公主成了专职“水官”,隔一会儿便端着水罐,去给石瞻猛灌一通。 众人又在山林里盘桓了两日。 李晓明和陈二,带着潘石毅、林兰日日进山打猎、捉兔子野鸡,收获颇丰。 熏烤好的肉干,攒了足有百十斤,沉甸甸地挂满了临时搭起的木架。 因肉食管够,众人吃得肚皮滚圆,睡得香甜踏实, 加上青青挖回的人参不时炖点汤水滋补,个个都养得红光满面,精神头十足。 尤其那潘石毅,肩窝里的箭伤愈合得飞快,已能挥动胳膊,嚷嚷着要拉弓射箭了。 李晓明的“辟谷疗法”也果然奏效。 石瞻虽然饿得两眼发绿,躺在草铺上连翻身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自打断了饭食,那要命的呕吐腹泻竟再未发作过,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到了第四天头上,石瞻实在熬不住了。 他挣扎着爬出窝棚,像条离水的鱼般瘫在草地上,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明熙……明熙…… 好公主……求你了……给我……给我弄口吃的吧…… 实在……实在是饿得受不住了…… 再……再这么下去…… 只怕我不病死……也……也要活活饿死了……” 他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 公主看着自家“小鸟”,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她蹲下身,难得温柔地摸了摸石瞻的额头,轻声安慰道:“嗯……可怜的石小鸟……饿坏了吧? 既然饭食吃不得……嗯,那参汤总是无碍的? 我去熬些千年参汤,给你吊吊命,补补元气,可好?” 石瞻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要能入口的东西,哪还管是什么? 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公主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开,大方地从她那根宝贝疙瘩“千年参王”上,切下厚厚好几片, 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陶罐里,又加满山泉水,架在篝火熬煮起来。 哪知刚把罐子放稳,青青从一旁走来,二话不说,抄起罐子连汤带参泼了一地! 她叉着腰,没好气地斥责道:“你这疯丫头!怎地恁不听话?! 将军不是千叮万嘱了么?少将军眼下只能喝清水! 你是想害死他不成?!” 公主看着自己辛苦熬的“救命汤”,被泼了个干净,只得撅着嘴气鼓鼓地跑回窝棚, 对眼巴巴等着的石瞻告状道:“那个死青青!她把我的参汤全给你泼了!你喝不成了! 还是……还是乖乖喝水吧!” “唉……” 石瞻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眼睛,只恨自己不知撞了什么邪,摊上这等闻所未闻的怪病。 到了第四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李晓明托着那颗从山里寻来的椭圆白石头,将众人召集到一处。 他掂量着手中的石头,沉声道:“各位,算算时日,那慕容翰叔侄必然早已离去了。 咱们也该收拾收拾,动身叩关了。” 青青望了望远处军都关的方向,担忧地问道:“将军,那军都关里的羌兵,真能让咱们过去么? 你们不是说,那个叫滇英的小将军,听了慕容翰的挑唆,还要杀咱们吗?” 陈二也皱紧眉头,忧心忡忡地附和:“是啊将军,那小子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您……您真有把握,能让咱们这伙人平平安安过关?” 李晓明却是自信满满,将手中的白石高高举起,对众人笑道:“喏……就凭这个宝贝疙瘩,不由他不放咱们过去!” 众人定睛细看,只见那原本白色的石头上, 不知何时已用兔血,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鲜红的“滇”字,十分醒目。 潘石毅挠着后脑勺,一脸困惑地凑近看了看,纳闷地问道:“将军,这……这石头是干嘛用的? 莫非是……那姓滇的小子不同意放行,您就打算用这石头砸破他的脑壳么?” “嘿!我砸破你的脑壳还差不多!” 李晓明龇牙一笑,又说道:“当初在滇村的事,你们也没参与,说起来太麻烦,也不必多问, 总之,山人自有妙计! 快,林兰、潘石毅,将少将军扶上马去! 大伙儿收拾家伙,准备出发!” 众人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依令行事,七手八脚地收拾起行囊和熏肉。 可怜那石瞻,饿得只剩半条命,软绵绵地被林兰和潘石毅架起来,像摊烂泥似的伏在马脖子上, 只剩苟延残喘的份儿。 一行人披甲执锐,沿着山道一路向西,再转南下了个大弯坡,终于再次来到军都关那厚重的城门之下。 见关门前并无慕容翰和那二秃的身影,李晓明心中稍定。 他勒住马,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朝着城头高声喊道:“喂——! 关上先零族的兄弟们!快快打开城门! 有你们家乡的故人前来拜访了——!” 连喊了数声,城垛后终于探出几个脑袋。 其中一人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厉声喝道:“呔!什么家乡故人? 尔等不是宇文部的那些人么? 我家少将军昨日已然放你们首领过去了,怎么你们这几个喽啰,现在才来?” 李晓明听闻宇文叔侄竟已顺利过关,心中很是不舒服。 他压下不快,再次朝城头喊道:“军爷误会了!吾等并非宇文家的人! 吾等是从关中陈仓那边来的!带来了你们滇村族人的消息! 快开城门,容吾等进去细说!” “滇村?!” 城上那人似乎吃了一惊,追问道,“你果真从滇村来?可是渭水南岸那个滇村?” 李晓明心中一喜,知道有门! 连忙将那颗写着鲜红“滇”字的白石取出,高高托在掌心,朗声道:“军爷请看!这是什么?!” 城头上一阵骚动, 少顷,只听“嘎吱嘎吱”一阵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军都关那厚重的城门竟缓缓打开了! 从中奔出十数骑剽悍的羌兵,为首一员年轻将领,银甲红缨,正是那日城门口的滇英! 滇英飞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李晓明马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中的白石。 李晓明将石头递过去。滇英接过,翻来覆去仔细摩挲辨认,看了又看。 他脸上渐渐露出激动之色,喃喃说道:“果然是……是我们的‘木比达’…… 父亲大人总念叨着,渭水一畔,还有我们离散的守村族人……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竟还在……”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李晓明一行人,抱拳问道:“几位壮士有礼! 你们果真是从我们滇村而来? 不知……不知那些族人,如今过得如何?” 李晓明见他态度和缓,心中石头落地,连忙翻身下马,正要开口详细分说。 岂料旁边的公主早已按捺不住,抢着开口道: 第890章 盛情难却 “嘻嘻……那还用问? 你们村里还有好几十户人家哩! 滇鸿老爹可热情了,请我们吃饭喝酒! 我还去滇云家里住过呢! 就是……就是他家的老母牛太吵了,哞哞叫个不停,害得人家都睡不好觉! 只不过,滇鸿老爹后来被砍了头啦!流了好多好多血呢……” “什么?!滇鸿被人杀了?!” 滇英闻言,脸色骤变! 方才的和煦瞬间消失无踪,他猛地按住腰间的环首刀柄,眼中寒光迸射,厉声喝问:“是你们干的?!” 他身后的羌兵也立刻挺起兵刃,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晓明吓了一跳,惊恐地瞪了公主一眼,慌忙摆手,迭声道:“哎呀!少将军切莫误会! 此事绝非我等所为! 是羌王姚弋仲手下一个叫姚青的狗贼,干下的歹事! 在下不才,已亲手将那恶徒射杀,也算是为滇鸿老爹报了血仇!” 滇英将信将疑,紧盯着李晓明,冷声道:“烧当羌与我们先零羌份属同宗,姚弋仲也算一方豪酋, 他手下的人,怎会无缘无故跑到我们的滇村行凶杀人? 此事蹊跷! 你若不说个明白,休怪本将军刀下无情!” 说罢,他手一挥,身后十数骑羌兵立刻策马上前,刀枪出鞘,将李晓明一行人团团围住! 陈二、林兰、潘石毅见状,也紧张地挺起长枪,背靠背结成一个防御的小圈, 一时间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李晓明心中暗暗叫苦,暗骂公主多嘴坏事。 他心念电转,知道此刻若将前因后果细说,难免牵扯复杂,必定越描越黑,难以取信。 情急之下,他决定简化过程,半真半假地编道: “少将军息怒!此事起因倒也简单! 只因渭水北岸的匈奴人,凶蛮霸道,闯入滇村强征粮草,还杀了你们的族人泄愤!” 他回忆着当初在滇村借宿,匈奴人征粮杀人的那一幕,语气愤慨地说道, “我等本是自成都去北方贩盐的商旅,当时恰好在村中借宿。 眼见匈奴人还要继续行凶,残害老弱, 我等路见不平,实在看不过眼,便出手相助,射杀了那领头的匈奴将官,替你们族人解了围!” 他顿了顿,观察着滇英的脸色,继续痛心疾首地说道:“哪知……那新平郡的匈奴大将路松多,闻讯后竟率大队兵马前来报复! 更可恨的是,被你们族人请来主持公道的羌王姚弋仲,非但不秉公处置,反而偏帮匈奴人,调转矛头来捉拿我等! 滇鸿老爹义薄云天,挺身而出,为我们仗义执言,周旋其间…… 却……却不幸被姚青那奸贼,当众……当众砍杀……” “唉……” 他重重叹息一声,脸上满是真诚的愧疚与悲愤, “滇鸿老爹古道热肠,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好人! 说来……也只恨我等势单力孤, 未能……未能及时救下他老人家……每每思之,痛彻心扉啊!” 滇英听着李晓明的叙述,见他神情悲愤不似作伪, 心想:渭水两岸的匈奴人和羌人,一向不和睦,此事是真, 他又能准确说出,新平郡匈奴大将路松多的名字,不像是胡编乱造,心中的疑虑便消去了七八分。 他紧锁的眉头下,怒火熊熊燃烧,恨声道:“哼!姚弋仲!好个姚弋仲! 一心只想巴结匈奴人,做他们的鹰犬走狗!全然不顾念两族同宗之谊! 我们那些留在渭水之南的守村族人…… 这些年,竟被匈奴人和烧当羌如此欺凌……真是苦了他们了!” 滇英语气中,充满了对烧当族的愤慨,和对自己族人的担忧。 李晓明见他态度松动,生怕他再多问当日情景, 连忙趁热打铁,双手郑重地捧起那颗白石,沉声道:“正因如此! 滇鸿老爹在……在临去前,才将这‘木比达’作为信物,郑重托付于我等! 他言道,若能寻至你们滇氏一族的首领——奋武将军滇雷大人, 纵然相隔千山万水,滇村的先零族人,也要来投奔!” 滇英眼中精光一闪,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对着李晓明深深一揖,朗声道:“原来如此!壮士高义! 滇英代渭南族人,多谢几位壮士出手相助,更感谢诸位不辞辛劳,千里送信之恩! 家父正是奋武将军滇雷! 诸位,快快有请!请随我入城,我即刻引诸位去见家父,他老人家必有重谢!” 说罢,侧身让开道路,对着城门方向,做了一个恭请的手势。 围住众人的羌兵,也纷纷收起兵刃,让开道路。 见滇英态度转变,热情相邀,李晓明和陈二、青青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晓明不欲多事,一心只要过关,便又向滇英陪笑道:“少将军,我等草民身份,哪里配见奋武将军尊容? 既然已将滇鸿老爹口信带到,还请贵族妥善安排人手,去接他们过来便是。 我们就不多叨扰了,就此别过吧。” 滇英却热情起来,上前一把拉住李晓明的袍袖,说道:“兄台说哪里话? 你们不远千里而来,带来我族人消息,我父子岂能不招待,就放你们离去的? 快随我来,去见我父亲......” 说着,拖着李晓明的胳膊,就往里走。 “哎呀,少将军,不必客气......” 李晓明眼见一时半刻脱不得身,只好冲着后面使了个眼色,叫大伙跟上。 众人纷纷下马,就跟着滇英,踏入了军都关那幽深的门洞。 唯独那石瞻,饿得只剩一口气,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根本迈不动步, 只得由潘石毅和林兰一左一右架着,如同拖着一袋沉重的麦子,踉踉跄跄地跟在队伍最后面。 这军都关夹峙在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地势险要无比。 众人甫一踏入,便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外关城墙高约五丈,皆以巨大的块石包砌夯土而成,墙体厚重坚实,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沧桑与坚固。 穿过拱形的门洞时,李晓明下意识地仰头望去, 只见那拱顶之上,赫然悬着一道寒光闪闪、由厚重铁叶打造的千斤闸! 那闸门黑沉沉地悬在头顶,仿佛随时会轰然落下,断绝一切生机。 出了门洞,眼前却并非想象中的街道,而是一座更为宽阔的圆形瓮城! 第891章 羌王滇雷 瓮城的城墙比外关墙更高更厚,墙垛之上,悬挂着无数布满尖刺、形如狼牙的巨大拍板(狼牙拍)。 再往上看,城垛后面堆叠的檑木滚石,几乎高过了城垛本身。 一圈城垛之后,隐约可见披坚执锐的羌兵身影,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李晓明看得心头凛然,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陈二,压低声音道:“陈二,你瞅瞅,这座关城,比起你们当初镇守的荥阳城如何?” 陈二咂咂嘴,嘿嘿一笑,低嗓门道:“将军,这还用比? 当初荥阳城若有此地十分之一的险固,那石虎纵有千军万马,也休想轻易踏破! 只怕……只怕也就没咱们主仆,今日这段‘缘分’喽!” 走在前面的滇英,似乎听到了身后二人的低语,回头朗声笑道:“二位壮士,在议论我这关城? 不知观感如何啊?” 李晓明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笑容,伸出大拇指,由衷地恭维道:“此关依山而建,雄奇险峻,气象恢宏! 今日得见,真叫陈某大开眼界! 有奋武将军和少将军这般英雄人物镇守,真真是英雄配雄关,固若金汤,万夫莫开!” 滇英听了这番奉承,心中大为受用,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他傲然扬起下巴,又问道:“那陈壮士,依你看,烧当羌那姚弋仲老儿镇守的城池,比之我这军都关,又如何?” 李晓明心中暗笑:那姚弋仲如今依附匈奴汉国皇帝刘曜,极受恩宠,手下控弦之士不下数万, 他占据扶风郡大片土地,渭河南岸几乎全是他的地盘, 你们这小小军都关如何能比? 心里如此想,脸上笑容不变,专拣好听的说道:“少将军说笑了! 在下听闻,那姚弋仲不过是巴结上了匈奴皇帝,才侥幸得了个扶风郡公的虚名。 那扶风郡地处平原,不过弹丸小城,四面无险可守, 如何能跟少将军这依山而建、堪称天下数一数二的雄关相提并论? 简直是萤火之比皓月!” “哈哈哈哈……陈兄此言,说得极是!” 滇英被捧得心花怒放,回头看了李晓明一眼,只觉得此人见识不凡,说话又中听。 他脸上笑容一敛,又恨恨地说道:“那姚弋仲与匈奴人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竟敢欺凌我渭南族人!此仇不共戴天! 待他日时机成熟,我必亲率铁骑杀回故土,叫那老匹夫好看! 陈兄,这边请……” “是是是,少将军雄心壮志,必能得偿所愿!” 李晓明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陪着笑,唯唯诺诺地应和着。 一行人跟着滇英,穿过了瓮城内侧的另一道城门,才算真正进入了关城之内。 入城之后,只见四周依旧是壁立千仞的险峻峰峦,将关城牢牢环抱。 但城内的景象却豁然开朗起来。 城墙内侧依着山势,修建着许多高大的仓廪和武库,显是储备充足。 兵营兵舍鳞次栉比,足有数十间。 一队队头戴尖顶毡帽、挺着长枪的剽悍羌兵,往来巡弋,步伐整齐。 一条宽阔的青石板主道,笔直地纵贯东西。 众人踏着这坚实的石板路,在滇英的引领下,一路向西北方向行去, 足足走了有半里地,才来到一处戒备森严、辕门高耸的所在,这便是羌王滇雷的居所兼帅府了。 还未到辕门前,早有穿着皮甲的羌人小卒,快步迎了上来, 恭敬地接过众人的马匹缰绳,牵往旁边的马厩安置。 滇英在辕门前停下脚步,对李晓明等人抱拳道:“诸位壮士,请在此稍候片刻,容我进去禀报父亲大人一声,再来相请。” “好好好,有劳少将军!” 李晓明连忙拱手应道。 看着滇英大步流星地走进辕门,身影消失在门内,李晓明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急忙转身,压低声音对众人,尤其是对公主,千叮万嘱:“都听好了! 待会儿见了羌王,务必谨言慎行!不该说的别说! 尤其是你,明熙!管好你的嘴! 再乱说话,小心惹出泼天大祸!” 青青也在一旁帮腔,故意吓唬公主道:“听见没?明熙丫头! 你要是再敢乱嚷嚷,就把你留在这羌人堆里,给他们的头领做压寨夫人!” 公主闻言,嘴噘得老高,不服气地瞪了青青一眼,却也不再吭声, 只是闷闷地从怀里,掏出她那只兔娃子,低着头摆弄。 众人在辕门外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滇英满面春风地快步走了出来,对几人招呼道:“让诸位久等了! 家父已在厅中相候,快请随我进来吧!” “有劳少将军引路。” 李晓明连忙拱手,心中却又忐忑不安起来。 他暗想:这羌王滇雷,前几日曾与慕容翰会过面。 慕容翰知道我叫陈祖发,不知有没有在滇雷面前提起过? 万一……万一这滇雷,接到了襄国石勒那边发来的消息, 知道我就是那个,杀了石勒亲儿子的钦犯“陈祖发”…… 他会不会立刻翻脸,把我绑了送给石勒去邀功请赏? 想到这里,李晓明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手心都冒出了汗。 又自我安慰,那慕容翰此行,眼见得是有紧要之事, 或许并未在滇雷面前,根本就没提起陈祖发三个字, 再说了,石瞻就在身侧,这羌王毕竟并未真的反叛石勒, 便是有了危险,有石瞻在,或许.....或许也有转圜的余地...... 就在他心中忐忑不安、胡思乱想之际,已然随着滇英,走进了一间极为宽阔的议事大厅。 厅堂高大,透着一股粗犷威严之气。 厅前竖立着一杆巨大的牦牛尾大纛,黑色的牦牛尾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大纛之后,一张宽大的、铺着斑斓虎皮的胡床上,赫然端坐着一个身影! 只见此人身材魁梧雄壮,如同半截铁塔,即使坐着,也透出一股迫人的气势。 他身披一件不知名的猛兽大氅,内衬精良的皮甲,正是此地的主人——奋武将军,羌王滇雷! 滇英上前一步,对着胡床上的身影,躬身拱手,朗声道:“父亲,从关中来的几位壮士,已带到。” 李晓明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 对着那威猛的身影,深深一揖到底,口中恭敬道:“我等拜见奋武将军!” 一个如同粗声粗气的嗓音,从虎皮胡床上传来: “你……便是陈祖发么?” 第892章 砧板鱼肉 “啊?!” 李晓明听得这羌王滇雷,竟一口叫出自己的真名,如同平地惊雷,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位年过半百、却依旧雄壮如虎的羌王, 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愣在了当场。 他身后的陈二、青青等人,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个个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那滇雷从铺着斑斓虎皮的胡床上霍然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走到李晓明面前。 他身形本就魁梧异常,此刻居高临下,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眯着一双锐利的豹眼,对着李晓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起来, 那眼神,活像是在集市上挑选牲口,又像是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件。 李晓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不知是被他那慑人的气势所逼,还是受不了对方身上,那股子浓烈的羊骚气,下意识地就往后缩了半步。 羌王滇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在李晓明脸上,他冷冷地开口:“陈祖发! 当初你任那司州司马、镇南将军时,我这里也曾接到过陛下的文书,识得你的名号! 数日前,襄国那边又派快马送来诏书,说是陛下严令各路关卡,严防你这叛徒溜出国境!” 滇雷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李晓明心坎上。 李晓明闻言,脸上血色褪尽,惨然一片, 心中懊悔如同翻江倒海:此番冒险入关,果然是托大了! 这简直是自投罗网! 李晓明脸上的难看神色,被滇雷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继续说道:“陛下诏书说得明白,一经发现叛徒陈祖发,立刻锁拿,押解回襄国! 有能拿住陈祖发者……封侯!” 身后的青青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从后面,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衣角,微微颤抖。 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更是面如死灰,心中叫苦不迭:若是在关外荒野遇险,或许还能打马飞奔,拼死一搏。 可如今身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关城之内,重重包围之下,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难飞出这天罗地网了! “这……这……将军……” 李晓明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如同小溪流淌,嘴里还想挣扎着狡辩两句, 可心里虚得像被掏空了一般,竟是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 滇雷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他紧紧盯着李晓明惊慌失措的双眼,又慢悠悠地道:“哦,对了。 那慕容翰临走前也对我言道,只需砍下你的脑袋送给他,他便额外多送我一百套精良的‘甲骑具装’! 啧啧,陈祖发啊陈祖发,”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 “你我这素不相识,毫无交情可言。 你倒是说说看,若换作你是本将军,你会怎么办?” 李晓明闻言,心中一片冰凉,全是绝望。 他娘的!老子这颗脑袋,如今竟这般值钱么?! 石勒要封侯,慕容翰愿出百副重甲! 想到慕容翰果然将自己的底细抖了个干净,这滇雷也接到了石勒的搜捕诏书, 自己这伙人,此刻可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么…… 正觉无计可施,万念俱灰之际, 那一直被林兰和潘石毅架着,饿得奄奄一息的石瞻,竟挣扎着抬起头,虚弱地开口道:“奋……奋武将军…… 在下……在下乃中山公义子石瞻是也…… 恳请……恳请将军……看在我父亲几分薄面上……网开一面…… 放……放他们出关去吧……” 石瞻说得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气。 滇雷闻言,脸上先是一怔,旋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手指着石瞻,轻蔑地哈哈大笑起来:“哼哼哼!中山公石虎的威名,自然是如雷贯耳! 只是……他家的公子,怎会是阁下这般面黄肌瘦、风一吹就倒的黄病鬼? 休想用这等花言巧语,哄骗于本将军!” 他笑声一收,眼神转厉,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中山公石虎亲至! 陛下缉拿钦犯的诏书在此,本将军奉命行事,又何须看他脸色?!” “你……” 石瞻见这羌王油盐不进,丝毫不买账,又气又急又虚弱, 一口气没上来,无奈地垂下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晓明回过头,感激又愧疚地看了石瞻一眼。 随即又瞟向一脸冷酷、杀机毕露的滇雷,脑子如同风暴般疯狂运转。 生死关头,他猛然想起当初在滇村时,自己曾冒险,挟持烧当羌王姚弋仲脱困的一幕! 一股狠戾之气顿时冲上心头——他娘的!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制住这滇雷再说! 就在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准备不管不顾暴起发难之际, 猛然瞥见站在一旁的滇英。 只见这位少将军,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脸上似乎带着几分不忍和犹豫。 李晓明强行压下拼命的冲动,立刻转向滇英,深深作了一揖,言辞恳切地道:“哎呀...…少将军! 陈某在渭水南岸时,曾与贵部滇村族人相识,更曾并肩对抗匈奴暴徒! 眼见他们在匈奴铁蹄下惨遭屠戮,我于心不忍, 这才不辞辛苦,千里迢迢地,来向贵部报信! 怎奈……怎奈令尊羌王,竟因那石勒、慕容翰的悬赏,便要取我等性命! 少将军方才还对陈某礼敬有加,称我等为恩人! 此刻陈某命悬一线,少将军何不发一言,救我等一救乎?!” 那滇英闻言,果然面露不忍之色。 他转向父亲滇雷,抱拳恳求道:“父亲!这位陈兄所言非虚! 他确实曾在滇村对我族人施以援手,更射杀了杀害滇鸿老爹的凶手姚青! 今日他特来报信,有‘木比达’神石为证,于我族实有恩情! 咱们……咱们怎好恩将仇报,为难于他?不如……不如放他们过关去吧?” “你懂什么?!” 滇雷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儿子,皱着眉头坐回虎皮胡床,沉声道:“他杀了陛下的大王子石兴! 这是泼天的罪过! 拿了他献给陛下,能给你换个实打实的侯爵! 再不然,就交给慕容翰,也能给咱们军都关,换来一百副精良的‘甲具马铠’! 就这么白白放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斜睨着李晓明,“对咱们有何好处?岂不可惜了这送上门的大礼?” 第893章 本事大哩 李晓明闻言大急,连忙再次向滇英祈求道:“少将军!我杀石兴,实属无奈自保,与贵族毫无瓜葛,更无半分仇怨! 贵族乃是雄踞一方的大部,根基深厚,何必非要为了那点封赏,行此不义之举,加害于我? 况且……” 他话锋一转,又说道, “况且那慕容氏野心勃勃,乃是豺狼虎豹之辈! 少将军前日亲眼所见,那宇文氏叔侄被他们逼的何等狼狈? 他们辽东辽西的左邻右舍,如今已尽被慕容氏吞并!宇文部就是前车之鉴! 贵族若与他们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早晚必要引火烧身,步宇文部的后尘啊!” 说到这里,李晓明偷眼望去,见那滇雷正竖起两只耳朵听着。 他心中一动,眼珠一转,继续道:“那慕容翰为何如此恨我,不惜用百副重甲买我性命? 正是因为当初在蓟城之时,他被在下用计击败,损兵折将,狼狈不堪地逃窜!这才怀恨在心! 他如今来此,向贵部献礼示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也! 无非是因为他在东边,被石赵大军打得抬不起头,才想着四处求援结盟,妄图拖贵部下水,一起对抗石赵! 将军啊!” 李晓明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警示的意味, “您若真是收了他的东西,与他来往! 他慕容翰转眼就能昭告天下,说贵部已与他慕容氏歃血为盟,起兵反赵! 军都关是什么地方?那是石赵后方的重要门户! 此事若让石勒陛下知晓,他岂能容你?必然先发制人,发重兵来攻! 到那时,贵部骑虎难下,岂不是被慕容翰绑上了战车,白白为他驱使,替他挡刀? 将军!贤父子皆是明白人,万不可被眼前小利所惑,自误误族啊!” 滇英听完这番挑拨离间的分析,脸色变幻,越想越觉得有理。 他立刻再次向父亲拱手,语气坚决地劝道:“父亲!陈祖发所言,句句在理! 他如此诚恳,为咱们剖析利弊! 于情于理,咱们都不可加害于他呀!” 滇雷阴沉着脸,又一次从胡床上站了起来,踱步到李晓明身前, 这次看得更加仔细,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看得李晓明心里直发毛:这老胡王,是要吃唐僧肉么? 看了半晌,滇雷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陈祖发,我听襄国来的使者讲,你小子本事不小, 从一个小小的督粮校尉,一路青云直上,做到了卫将军、平乡侯? 本将倒是好奇,你到底有何通天彻地的能耐,竟能得石勒陛下如此看重?” 李晓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脑子飞速转动,正要措词谦虚一二。 不料身后的青青,却抢着开口笑道:“羌王容禀!我家将军的本事,那可大着呢! 他原是晋廷名将祖逖的副手,官拜豫州内史! 投效石赵后,献策于中山公石虎,只一计便轻取了洛阳坚城,斩杀了那匈奴老将呼延漠! 后来更是在厌次城,为石勒陛下献上妙计,大破邵续,生擒了段匹磾、段文鸯兄弟! 您前日见过的那个慕容翰,威风八面是吧? 哼,不过是我家将军的手下败将罢了! 敢问羌王,这般赫赫战功,运筹帷幄的本事,可还做得那卫将军、平乡侯么?” 她语气带着几分骄傲,将陈祖发的“光辉事迹”,如数家珍般抖落出来。 滇雷听完,眼中精光一闪,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什么。 这时,李晓明身后那个打着花脸,正摆弄兔娃子的公主, 也忍不住抬起头,插嘴道:“阿发还做过成国的逃难将军呢,他这回若是去了……” 她话还没说完。 “你少说两句吧!” 李晓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打断她,生怕他要将自己投奔拓跋鲜卑的事,抖露出来, 这滇雷在此镇守,只怕防的就是草原上的拓跋鲜卑部, 公主闻言,只得噘嘴低头。 一旁的滇英听了青青的叙述,眼睛更亮了。 他笑着对父亲道:“父亲!既是这位陈兄如此文韬武略,正是我族亟需的人才! 不如……不如就将他留在咱们军都关吧! 一来,他与咱们关中的族人有些交情, 如今落难至此,咱们收留了他,能解他燃眉之急,报他相助之恩; 二来,他既是有些本事,正好也可帮助父亲料理些关中军务,抵御四方强敌, 岂不是两全其美,天作之合?” 李晓明一听,心中暗暗叫苦不迭:我一心只想着赶紧出关,去寻我的义丽! 谁要留在你们这羌人堆里当军师?这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吗? 滇雷闻言,两只铜铃大眼顿时一亮! 但旋即又眯起眼睛,斜眼瞅着李晓明,皱眉道:“嗯……此人的事迹,本将倒也听过一些。 只不过……只不过他辗转投效了这么多家,却都没个定性,显见得是个难以喂熟的! 咱们若强行留下他,他心中必然不服, 只怕日后……” 李晓明见滇雷似乎暂时打消了杀心,连忙就想趁热打铁,作揖恳求他高抬贵手,放自己一行人过关去。 哪知他身后的青青,不等李晓明开口,便抢着说道:“羌王您实在是多虑了! 我家将军,虽是初时不大好养熟。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呀!” “您想啊,他先是离了成国,又与匈奴人结下死仇,后来弃了祖逖, 如今更是被石勒陛下四处追捕,连那慕容氏也对他恨之入骨,悬赏要他的脑袋…… 这天下之大,还有何处是他的容身之所? 他如今啊,真真是走投无路,如同那……” 想了半天,青青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好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嗯……若是英明神武的羌王您,此时都不肯收留他,他……他还能去到哪里呢? 只怕是死路一条了!” 那滇雷听完青青这一番“合情合理”的分析,疑虑顿消,不由大喜过望! 他搓着手大笑着对着李晓明道:“哈哈哈哈!实不相瞒, 本将与陈将军虽未谋面,却也神交已久! 似你这般的人物,我岂会不想留下? 方才只是有些担心……担心陈将军曾在石勒陛下身边,任得那般高的官职, 眼界高了,会看不上我这小小的军都关! 既是如此说来……” 他笑容满面,显得十分豪爽, “合该咱们有这个缘分! 陈将军!你若愿意留下,咱们也不必说什么许你官职的虚话了! 从今往后,你我便以兄弟相称,平起平坐! 有我滇雷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兄弟你!待日后……” 他说到这里,眼神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旁边病恹恹的石瞻, 又面含深意地望向李晓明,继续说道:“总之,本将决计不会亏待于你!如何? 反正一时之间,你也没地方去了......” 李晓明闻言,心中大急:开什么玩笑! 我好不容易才从石勒那虎狼窝里脱身,难道又要陷落在你们羌人这里? 这样一来,我和义丽何时才能相见? 那宇文叔侄可是过了关去,要去拓跋鲜卑那里提亲的...... 他想到这里,心急如焚,下意识地就想回头埋怨青青! 一回头,却见青青正朝他挤眉弄眼,还悄悄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第894章 委以重任 见青青如此暗示,情知她是让自己先虚与委蛇,应承下来稳住局面。 他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陈二,只见陈二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写着“先保命要紧”。 李晓明心中暗叹一声,纵有万般不情愿,可眼下形势比人强, 若是不依了这羌王父子,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对着羌王滇雷一揖到地, 强作欢颜道:“陈某……陈某戴罪之身,流落至此, 承蒙贤父子不弃,慷慨收留,使小人免受漂泊流离之苦,此恩如同再造! 小人……小人感激涕零,愿效犬马之劳,以报大恩!”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牙酸。 滇雷见状,顿时大喜,上前一把将李晓明扶起,亲热地拍着李晓明的肩膀道:“哎!陈老弟何必如此见外! 吾这里嘛,虽说比不上陛下在襄国的宫殿,那般阔气排场,可好处是自在! 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 眼下也无甚战事,日子倒也清闲,并不十分辛苦劳累!老弟你放宽心住下便是!” 李晓明陪着笑,唯唯诺诺,连声称谢:“是是是,将军……哦不,兄长厚爱,小弟铭感五内!” 滇雷见他如此“顺从”,心中更是欢喜,转头便吩咐侍立一旁的滇英:“英儿!快快吩咐下去,大摆酒宴! 今日为父喜得良才,陈老弟与众位兄弟一路辛苦,定要好生款待,接风洗尘!” “是,父亲!” 滇英应声而去。 不多时,厅堂之中便摆开了案席。 众人分主宾落座。 只见仆役们如同流水般穿梭,将各色美味佳肴,源源不断地奉上案头。 肥鸡烤得金黄酥脆,香气四溢; 整条的大鱼躺在盘中,汤汁浓郁; 时令的菜蔬青翠欲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那一路受了许多苦楚的公主,哪里还忍得住? 她舔了舔嘴唇,嘻嘻一笑,也不管什么礼仪规矩,伸手就撕下了一只油光锃亮的大鸡腿! 嘴里还嘟囔着:“跟着臭阿发,我都不知多久没吃饱过了! 更别说吃这么好的饭菜!” “明熙!你有点儿出息吧!” 青青坐在她旁边,看得眼皮直跳,低声严厉地责怪道,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公主才不管这些,把鸡腿塞进嘴里叼着,腾出手来又举起筷子,瞄准了案上那条大鱼, 一筷子下去,夹起老大一块雪白的鱼肉。 见公主这副饿死鬼投胎、毫无吃相的做派,青青实在忍无可忍, 悄悄伸出手,在她大腿上使劲拧了一把! 公主疼得“哎哟”一声,一边扭着身子躲避,一边还不忘把鱼肉拼命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上首的滇雷率先举起酒杯,对着李晓明豪爽道:“陈老弟!来来来,满饮此杯! 算是为兄的一点心意,为你接风!” 李晓明连忙站起身,双手捧杯,口中谦逊道:“兄长厚意,小弟……岂敢,岂敢。” 两人一碰杯,各自仰头饮尽。 放下酒杯,滇雷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好奇地问道:“老弟,我听英儿讲,你先前是打定主意要过关去草原? 究竟所为何事?那苦寒之地,有什么好去的?” 李晓明心头一紧,生怕这羌王起疑, 连忙苦着脸,信口胡诌起来:“唉……说出来不怕兄长笑话。 您也知小弟如今的处境,天下虽大,却实无我容身之地啊! 小弟在入仕为官之前,也曾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惯会做些小买卖糊口。 如今走投无路,便想着重操旧业,去塞外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贩些好马回来,转手卖到中原, 好歹……好歹挣几个糊口的铜钱罢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他那副落魄相,倒也有七八分可信。 滇雷听完,眉头一皱,一把拉住李晓明的手腕,语重心长地劝道:“哎呀!兄弟! 你这想法太冒险了! 这年月,塞外那些杂胡部落,为了点水草、牲口,天天打得跟乌眼鸡似的,混乱不堪! 你一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想去那里贩马? 那岂不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他用力拍了拍李晓明的手背, “听为兄一句劝,就安心带着你的人,留在我这军都关营生吧! 先做个主簿,保管你衣食无忧!” 似乎怕李晓明嫌弃职位低微,他又补充道:“嗯……且先委屈老弟,帮忙料理些文书政务。 你放心,日后自有你的大好前程!”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说道:“不瞒老弟你说,我父子虽名义上,只是替羯人镇守这座军都关, 可这关城以东以西,整个上谷郡所辖的一郡三县之地,尽是我先零族人的家园! 这些年兵荒马乱,又从外面涌入了许多流民和杂胡部落依附, 我也不知具体有多少人口了,总归不下两三万户吧! 早些年,石勒陛下也曾派了个酸腐儒生来任郡守, 哼哼,被老子寻了个由头,直接轰走了! 老弟你既来了,正好帮为兄分忧,烦请多操些心,替我打理打理这郡县事务。” 他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 “嗯……你虽名为主簿,实则行使的便是郡守之权! 居庸、沮阳、下洛三县之地,大小事务,尽归你管!你我兄弟,平起平坐! 至于滇英嘛,” 他瞥了一眼儿子,“只让他管好他的兵也就是了!” 滇英在一旁听着,父亲一口一个“老弟”叫着陈祖发, 想到自己日后,或许要对着这个年纪相仿的人叫“叔父”,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李晓明闻言,心里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暗自盘算:只要不让我带兵上阵,冲锋陷阵, 我本就是做县令出身的人,应付这些民政事务,倒也不算太难。 先在此虚与委蛇几日,应付了差事,过些时日寻个合适的时机,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便是了! 想到此处,心里安稳了些, 他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主动举起酒杯,向滇雷、滇英父子敬酒致谢道: “多谢贤父子如此抬爱,委以重任! 陈某……哦不,小弟必定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说罢,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紧绷的神经,在酒肉的安抚下渐渐松弛,也顾不得什么吃相了。 案上的肥鸡大鱼、时令菜蔬,被风卷残云般扫荡着,众人只吃得汁水四溅,满手满脸都是油光。 就连那一吃饭就犯病的石瞻,此刻也忍不住了。 他全然不顾陈二、潘石毅等人的低声劝阻,挣扎着坐直身子,也举起筷子,加入了这场饕餮盛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陈二等人见他饿得狠了,劝也劝不住,也只好由他去了。 心想大不了犯了病,再让公主用水灌他也就是了。 第895章 颇有野心 滇雷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渍,响亮地打了个饱嗝,身体微微前倾,对李晓明说道: “陈老弟啊,咱们这里虽无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近些年,关内关外都不甚太平。 有从草原上投奔来的杂胡部落,也有从中原逃难过来的汉人流民,三个县里都安置了许多人口。 我先零族本族人口不过两三万,远不如关中那烧当羌族人多势众。 我父子收留这些人,本意是给他们一条活路,积些阴德, 同时也为本族增添些人口势力,免得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里,受人欺凌。 然而……” 他眉头皱了起来,露出烦恼的神情, “各族杂居,言语不通,习俗各异, 为了争抢那巴掌大的田地、几间破败的房宅,整日里摩擦不断,争斗之事时有发生,着实令人头疼! 我也曾令滇英以杀止斗,狠狠惩治了几个挑头的元凶, 可结果呢?如同扬汤止沸,非但收效甚微,反倒在我头上,添了些‘残暴不仁’的恶名! 陈老弟上任之后,可得替愚兄好好想想法子,治治这些顽疾!” 李晓明此时几杯酒下肚,酒意也有些上头,便大包大揽起来。 胸脯拍的啪啪响,豪气干云地吹嘘道:“兄长何必忧虑!此皆小事耳!不足挂齿! 小弟我在成国时,做过几年县令,正是靠着治理有方,政绩斐然, 才被成国天子赏识,委以……呃……重任! 后来路过豫州,得遇祖逖大哥,他又力邀小弟做了豫州内史! 这管理郡县,处理争端,调解纠纷,正是小弟的本行! 手到擒来,不在话下!” 他这番话说得唾沫横飞,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味道。 滇雷闻言,两眼顿时放出光来,他亲自提起酒壶,为李晓明满满斟上一杯, 又单独举杯,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道:“哎呀! 为兄先前只听闻老弟你用兵如神,是难得的将才! 却不曾想,老弟于政务一道,竟也如此通达练达! 我先零一族,皆是牧羊放马的粗人,就连种地,也是近些年才学会的,正缺贤弟你这般文武双全的人才! 待日后……待日后吾族一振崛起之时,贤弟你足可出将入相!”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口朝下,以示诚意。 李晓明也将杯中酒喝尽,心中却是冷笑腹诽:“果然啊! 这乱世之中,但凡手里有几个兵,占了一亩三分地的,都在做着逐鹿天下、称孤道寡的美梦…… 只是你想让老子再干那刀头舔血、替你卖命厮杀的勾当? 嘿嘿,门儿都没有!打死老子也不干了!”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堆满了真诚的恭维,顺着滇雷的话头道:“贤父子俱是当世英豪,龙虎之姿! 值此风云际会之乱世,正该干上一番惊天动地的丰功伟业! 贵族有您二位雄主坐镇,再得天险雄关之利, 小弟敢打包票,必有龙腾虎跃、崛起于西北的那一天!” 这番马屁拍得滇雷心花怒放,兴致愈发高涨,酒劲也涌了上来,竟毫不顾忌地敞开了心扉: “哈哈哈!有老弟此言,愚兄心中无忧矣! 老弟你看,想当年石勒陛下,不也曾是给人牵马的奴隶? 后来瞅准时机,只靠着十八骑起家,纵横河北,如今不也打下了半壁江山,称孤道寡了么?”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沾着酒水在案上比划起来, “我先零族如今占据天险雄关! 城西北两山之间的广阔洼谷之中,上谷郡所辖的居庸、沮阳、下洛三县,有上好的田地近十万亩! 足以屯田养兵! 如今又得了贤弟你这位天赐良才! 只需咱们兄弟齐心,积攒个一二年,待兵精粮足、羽翼丰满之时,当可…… 嘿嘿,当可谋划一番大事!” 他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一旁正埋头苦干、吃得满嘴流油的石瞻,不知何时停住了筷子,正竖起了耳朵,眼神闪烁地偷听着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李晓明见这滇雷是个直爽的人,虽也有些酒意上头,但忍不住还是想提醒他两句。 他瞟了一眼旁边偷听的石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滇雷说道:“兄长雄心壮志,小弟佩服! 然则……有两样,兄长也不得不防,时机未到,切切不可妄动啊!” 滇雷正伸手从面前案上,捞起一大块颤巍巍的肥肉, 闻言一边大嚼,一边含糊问道:“哦?老弟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李晓明又谨慎地瞅了一眼石瞻,见他又低着头,专心跟面前的大鱼较起劲来, 这才悄声对滇雷说道:“这一者嘛,军都关东南,当今石勒陛下正是如日中天,声威正盛之时! 其麾下能征惯战之将,如中山公石虎、征北将军孔苌、太保夔安,皆是万夫不当的猛将! 又有中书监程遐、中书令徐光、尚书令刘征等人,俱是足智多谋、老谋深算之辈! 实乃庞然大物,不可与之争锋也!”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这二者嘛,军都关西北,那拓跋鲜卑部的铁骑纵横草原, 连匈奴人都要避其锋芒,也是不可小觑的劲敌! 兄长父子虽是当世英雄,然则却被这虎狼二者东西围堵, 若时机不到,贸然起事,无异于以卵击石,也需……万分谨慎才是呀!” 他这番话,半是分析,半是警告。 滇雷将手上那块肥肉两口吞下,油汁顺着嘴角流下也浑不在意。 他听了李晓明的分析,哈哈一笑,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哈哈!老弟你初来乍到,对西北草原的情形有所不知啊! 不过老弟你能讲出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足见真心待我了!” 他抹了把嘴,将满手的油脂揩在袍子上,解释道:“石勒命我族镇守在此,本意就是替他看住北大门,防备拓跋鲜卑部南下中原。 可老弟你有所不知, 那拓跋鲜卑部,自从老单于拓跋猗卢死后,各部为了争那个单于的位子,早就打破了头, 如今已是四分五裂,自己人杀自己人,斗得不可开交! 就在今年开春,他们那个新立的什么单于,因为部落里粮食不够吃,饿得嗷嗷叫, 还曾派人给我送来牛羊马匹,低声下气地求着我,要换我们的栗麦谷物呢! 哪里还有半分余力南下逐鹿中原?自顾尚且不暇!”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对邻居窘境的幸灾乐祸, “至于羯人这边嘛……只需等......” 他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什么更隐秘的话。 第896章 鸡飞狗跳 “父亲!如此军国大事,不宜于酒后谈论!” 一旁的滇英,见父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似乎要说出什么图谋石勒的惊人之语,急忙出言打断, 滇雷被打断话头,微微一怔,随即哈哈一笑掩饰过去,重新举起酒杯道:“啊,是了是了! 陈老弟你刚来,且先熟悉熟悉这边的情况,安顿下来! 其它事情,咱们兄弟……以后再谈! 来......喝酒!喝酒!” 李晓明听他讲起拓跋鲜卑部的单于,用马匹换粮食的事,心中一动, 立刻想起了公主也曾说过,在义丽家里没饭吃,只得等着拓跋义律去借粮。 他正想顺势问问,找他借粮的那个单于,是不是就是拓跋义律? 这或许能找到义丽的线索! 可话头被滇英打断,又见滇雷已举杯邀饮,只得暂时压下疑问,举杯相迎。 接下来,滇雷果然不再谈论这些敏感话题,只一味热情地劝酒, 又细细交待滇英,务必要为李晓明一行人,妥善安排饮食起居,不可怠慢。 众人直宴饮到日头偏西,午后时分,方才尽兴散席。 羌王滇雷喝得酩酊大醉,满面红光,脚步踉跄,由侍从搀扶着,自回后堂歇息去了。 滇英则引着同样酒足饭饱、步履蹒跚的李晓明一行人,前往早已安排好的住处歇息。 住处位于关城内一处僻静角落, 虽远比不上在襄国时,石勒赐下的那座气派的都尉府,却也是独门独院,颇为宽敞, 几人各有单独的房间,也算安置得妥当。 李晓明灌了不少酒,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他一脚踏进分给自己的那间屋子,也顾不得打量环境,便踉踉跄跄地滚倒在榻上,再也起不来。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沉,傍晚时分,李晓明才揉着惺忪睡眼,悠悠醒转。 睁开眼,见身下铺着一张厚实柔软的鹿皮褥子,身上也盖着温暖的衾衣, 料想是青青怕他酒后受凉,悄悄进来打点的。 刚揉了揉眼,便听得院子里传来一阵嬉笑追逐的喧闹声: “石小鸟!你跑慢些!我……我追不上你啦!” 是公主那特有的清脆嗓音。 紧接着是石瞻的声音:“你方才那一棍子打得那般疼,我若是跑慢了,岂不又要遭殃?怎能让你追上?” 李晓明信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只见院子里,那位尊贵的公主殿下, 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挥舞着一根粗木棍,像个撒欢的小疯子,满院子追着石瞻打。 石瞻吊着双手,左躲右闪,绕着院中的柴垛、石磨打转,虽看似狼狈,脸上却也带着几分贱笑。 李晓明小心翼翼地绕过这“战场”,踱步到大门外一瞧,只见门口果然杵着一队手持长枪,神情肃然的羌兵。 为首的小头目见他出来,立刻挺直腰板,毕恭毕敬地叉手行礼道:“陈主簿安好!我等奉少将军之命,在此护卫主簿周全。 主簿若有事外出,我等一并随行护送!” 羌兵语气恭敬,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看守之意。 李晓明心中暗叹,又它娘的是这一套,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付道:“有劳,有劳。” 心中却是十分郁闷,情知是被关进了鸟笼子。 无奈,只得转身回到院子里,寻了个木墩,挨着正在缝补衣物的青青,和擦拭佩刀的潘石毅坐下, 权当看一场免费的“猴戏”。 公主追得更起劲了,棍影翻飞,惊得院子里几只母鸡扑棱着翅膀咯咯乱叫, 石瞻则被撵得“鸡飞狗跳”,场面好不热闹。 这时,陈二和林兰,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从门外进来,见状忍不住劝了一声道:“哎哟喂,公主殿下,怎地还在闹腾?快歇歇吧! 那棍子恁般粗壮,打在身上可不是耍的……” 坐在一旁的青青,放下手中的针线,捧着脸颊接口道:“陈二哥,你们莫管他俩。 他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当个乐子看就行了。” 李晓明看着石瞻奔跑闪避时那麻利劲儿,突然想起昨日宴席前他还一副奄奄一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不由得大奇:“咦……石少将军,你这……昨日还病得七荤八素,今日怎地就这般生龙活虎了? 不冒肚了么?” 石瞻一边狼狈地躲开公主横扫过来的一棍,一边抽空扭头,皱着眉埋怨道:“我哪有什么病! 还不是被你们饿的? 昨日在宴上大吃大喝一顿,肚子里有了油水,自然就……哎哟!” “梆——!” 一声闷响! “哎呀!” 石瞻痛呼一声。 原来他说话分神,脚下稍慢,被公主觑准机会,一棍子结结实实敲在小腿上! 疼得他在院子里单脚蹦跳起来。 这滑稽模样,惹得围观众人哄堂大笑。 “让你跑!让你跑!看你还敢跑!” 公主一击得手,更是得意非凡,哪里肯饶人? 提着棍子就冲上前去,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胖揍,打得石瞻抱头鼠窜,惨叫声连连。 李晓明在旁边瞧的清楚,那棍子落在石瞻身上,发出的“梆梆”闷响,直觉得连自己身上都疼起来了。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跑上前,一把拦住公主皱眉道:“你这也太没轻没重了,快住手吧! 他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你再把他腿打折了,可怎么得了? 他要是瘸了,以后谁陪你玩?” “谁让他跑不快的?” 公主披头汗淌,毫不讲理, “他要是跑得再快些,我不就打不到了? 嘻嘻……臭阿发,要不你也来一起玩?我捉你们两个!” 她玩兴正浓,说着说着,冷不防一棍子朝打来! 李晓明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一挡! “梆——!” “哎呀——!我的娘.....” 又是一声闷响和惨叫! 这一棍子正正抽在手背上,疼得李晓明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抱着手背哇哇直叫。 公主开心极了,扬起棍子仍要打来,李晓明肠子都悔青了,心道:我这是何苦来哉? 但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他了。 他只得一边回头大声斥责:“疯子!快住手!” 一边也顾不得什么了,拔腿就和石瞻一起,在院子里抱头鼠窜起来。 正当二人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际, 青青猛地站起身,跑过去截住了公主,只一把夺过棍子,远远地扔到了墙角。 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拧住公主腮帮子,使劲晃荡。 “你个疯丫头!我忍你很久了!” 青青柳眉倒竖,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气。 “啊——!死青青!快松手!疼我跟你没完……” 公主吃痛,头被拧得抬不起来,只能胡乱地从下方伸出两只“利爪”,向上乱抓乱挠。 “好了好了!别打了!” “别闹了......” 李晓明和石瞻见状,连忙调头跑回来拉架。 第897章 三县宝地 石瞻更是第一时间挡在公主身前,将她和青青隔开,陪着笑脸对青青道:“青青姑娘,我们闹着玩呢,没事...... 你快松手吧,你瞧,你拧疼她啦……” 青青没好气地丢开公主,瞪了石瞻一眼, 抬手拢了拢被公主抓乱的几缕青丝,对李晓明数落道:“我就说了,她们的事,咱们少管!自讨苦吃!” 说罢,扭身就回自己屋里去了,将门摔的邦邦响。 这边李晓明和石瞻二人,只得死死拉住不依不饶,要去“报仇”的公主, 哄劝了老半天,才让这位小祖宗消停下来,气鼓鼓地回屋找她的兔子去了。 当晚,滇英派人送来了许多栗米、麦粉、腊肉、果蔬, 还有数坛子散发着醇香的米酒,在院子角落里堆得像座小山。 只是青青还在赌气,撂挑子不做饭了。 陈二见状,只得自告奋勇地挽起袖子掌勺。 于是乎,众人只得像对付猪食一般,胡乱扒拉了一顿半生不熟、滋味寡淡的饭食,便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第二日一早,滇英便准时来访, 要带李晓明熟悉军都关的布局与各处防务,并为他引见城中的诸位羌人校尉,和负责文书的曹吏。 李晓明心中虽感厌烦,但人在屋檐下,也不得不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跟着滇英在关城内转悠,与那些粗豪的羌人将官们一一寒暄应酬,脸都快笑僵了。 应付完毕,李晓明便立刻打道回府, 连续两三天,不是倒头大睡,就是百无聊赖地,摆弄他的金银宝贝。 陈二、潘石毅和林兰三个闲不住的,则每日在院子里舞枪弄棒,习练弓箭,自得其乐。 青青每日里操持家务,洒扫庭除,将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利落,只是依旧不怎么搭理公主。 青青不理公主,公主便整日里以“虐待”石瞻为乐。 要么就是摆弄她那两只仅存的宝贝兔子,甚至还用泥巴给兔子垒了个颇为像样的窝。 只可惜那些小兔崽子似乎无福消受,原本四五只,如今死的只剩下两只了。 李晓明难得清闲几天,倒是乐得诸事不理,一心只盘算着如何让羌人放松警惕,好寻个机会偷偷溜走。 期间也曾细细问过公主,那拓跋义律和义丽郡主,到底在塞外哪个具体位置? 可公主发疯还行,一到正经事上,那双“慧眼”便迷茫起来,说得颠三倒四, 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一会儿说在“大湖边上”,一会儿又说在“有很高很高石头山的地方”, 听得李晓明头大如斗,驴唇不对马嘴,最后也只好作罢。 哪知这份清闲日子才过了两三天,羌王滇雷又派人来请李晓明赴宴。 席间,滇雷谈笑风生,言语间却有意无意地催促着李晓明,尽快想办法解决,郡县中那些令人头疼的民族纠纷。 李晓明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只得堆起笑容,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 果然,没过两日,滇英便带着几名负责民政的曹吏,和一队精悍骑兵,亲自登门拜访。 说是要陪同陈主簿,深入三县之地,走访民情,实地勘察纠纷根源。 公主等人一听要出门,立刻像过节一般,欢呼雀跃,吵着闹着也要同去。 李晓明无奈,只好带着这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随着滇英的队伍出发了。 一行人出了雄峻的军都关,向西行不多远,便是最近的居庸县。 再往西北方向走上约莫百里,便是沮阳县。 沮阳再往西北百里左右,便是最靠近草原的下洛县了。 众人一路走走停停,跟着滇英的队伍,向军都关西北方向行进了一二百里, 将三县之地大致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 沿途均有各县的曹吏和驻军将官恭敬迎接,小心款待。 这一路行来,李晓明才真正对羌族占据的这个上谷郡,有了清晰的了解, 心中不由得暗暗感叹:这先零羌族,果然是占据了一块风水宝地! 原来这上谷郡三县之地,恰恰夹在巍峨的燕山山脉,和险峻的太行山脉之间,形成了一条狭长而富饶的盆地。 这盆地因地势低洼,又左右临山,雨水丰沛,汇聚成河, 灅水(永定河)、桑干河、羊水(羊河)等数条水系,如同玉带般蜿蜒流淌其间。 放眼望去,阡陌纵横,尽是青青的麦苗,连绵不绝,不知有几千几万亩! 水草丰美,田畴如画,真如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更让李晓明惊奇的是,沿途竟不时遇到成群结队、穿着翻毛皮袍、皮肤蜡黄,赶着羊群马匹的杂胡牧民, 正络绎不绝地前来上谷郡交易粮食和布匹。 同时,也有不少羌人、汉人结伴而行,或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或赶着吱呀作响的牲口车, 装载着不知名的货物,看方向,似乎是准备前往塞外交易。 李晓明心中一动,想起羌王滇雷之前说塞外混乱的话, 便故意策马靠近滇英,指着那些往外走的商队问道:“少将军,我记得令尊羌王曾言,塞外杂胡不是争斗不休,十分不太平么? 怎地……还有咱们的人冒险出去做买卖?这不是自找死路么?” 滇英闻言,哈哈一笑,解释道:“陈主簿有所不知。 西北朔漠的鲜卑人、乌桓人,有的是膘肥体壮的好马、牛羊。 咱们这上谷郡呢,有的是金灿灿的栗米、白花花的麦子和结实的麻布。 平日里,那些胆大些的杂胡部落,会直接赶着牲口,来到咱们这腹地的县城附近交易, 只要他们规规矩矩,不作乱劫掠,咱们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些税钱便是。 至于咱们的人嘛,” 他指了指那些往外走的商队, “他们最远也只敢走到下洛县西北的阴山脚下。 那里地势开阔,自有熟悉地形的胡人,会赶着牲口沿着河谷从阴山那边下来,与咱们的人交易。 要说让咱们的人翻过阴山,深入那茫茫草原去找他们?那是万万不能的! 北面乱得像一锅沸粥,草原上的部落来去如风,今日是朋友,明日可能就是豺狼。 若是在那边被劫杀了,连尸首都找不回来,更不知该去找哪个部落寻仇索命呢!” “哦……原来如此。” 李晓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他一心想旁敲侧击,打听出拓跋义律和义丽郡主的下落。 见话头引到了草原部落,便立刻抓住机会,装作不经意地继续问道:“听闻如今草原上是拓跋鲜卑部称雄一方? 令尊羌王前日宴饮时,似乎提过一句,说拓跋部的单于曾派人来与咱们换过粮食? 却不知……这位拓跋单于,他们具体住在哪里?” 滇英闻言,却猛地扭过头,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李晓明:“陈主簿,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第898章 安邦三策 李晓明连忙笑着掩饰道:“哦……是这样! 前些日子在关城,我不是见那慕容翰,说要送一批上好的盔甲马铠给咱们么?” 他故意顿了顿,显出几分自得, “在下不才,曾在石勒陛下麾下,专门负责操练过甲骑铠马! 还曾亲自率领羯人的重甲铁骑,在蓟城与慕容翰的甲骑硬碰硬地干过一场! 咱们若是真得了那些精良铠甲,下一步,自然得想法子弄来上千匹真正的好马才行! 寻常的马匹,可驮不动那些铁疙瘩,跑不了几步就得趴窝。 一般的劣马,根本不堪大用,非得精挑细选的好马才行。” 滇英一听这话,两眼放光,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哎呀!陈主簿! 你……你可真是多才!竟然还会练甲骑铠马!这可是真本事!” 他激动地拍了下大腿, “不瞒你说,家父对此事念念不忘,久欲效仿慕容氏,也打造一支纵横无敌的甲骑铠马, 却苦于一直找不到精通此道的能人! 如今……如今主簿你来到我们这里,真是天助我先零!” 他兴奋地在马上搓着手, “等咱们忙完这趟差事,回去我就立刻禀报父亲! 让他尽快派人去草原,和那拓跋鲜卑部交涉,无论如何,也要弄一批他们的上等好马回来! 他们拓跋氏的马,耐力脚力都是一等一的!” 李晓明闻言,心中窃喜不已。 他立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应承道:“少将军放心! 只要精良的铠甲和真正的塞外良马俱在,我老陈保管给贤父子练出一支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无敌铁骑!” 滇英听着李晓明的豪言壮语,心头猛地一热。 他暗自盘算:我堂堂先零羌族,如今坐拥军都雄关,麾下儿郎勇猛,仓廪粟米充盈, 若是真能再添上一支刀枪不入、铁蹄踏遍的无敌重骑, 那岂不是……未必不能效仿那威震辽东的慕容氏,在这乱世之中,也割据一方,称王称霸? 想到此处,再看眼前这位经天纬地的“陈主簿”, 只觉得他浑身都散发着宝贝的光芒,心中敬意油然而生,态度也越发的恭敬谦和。 那些随行的羌人将官、曹吏,原本对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汉人主簿,多少有些轻视怠慢。 此刻见少将军滇英都对他如此礼敬有加,言语间尽是推崇,哪里还敢有半分小觑之心? 一个个都收敛了神色,望向李晓明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敬畏。 李晓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想顺利脱身,飞鸟出笼,必须先取得羌王父子十足的信任, 让他们觉得我陈主簿,是真心实意替他们卖命的“自己人”。 否则,门口那队“护卫”日夜轮值,跟看管囚犯似的,我便是插上翅膀,也休想飞得出这军都关! 想通此节,李晓明只得按下满心逃跑的焦躁,打起十二分精神,开始“兢兢业业”地为羌人的基业操心卖力。 于是乎,他跟着滇英,带着一干人等,真真正正地将上谷郡从西北的下洛,到东南的军都关附近,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 一众人顶着西北草原上吹来的寒风,用了近十日的时间,将三县的人口、田地,清点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清点,倒把李晓明自己惊着了。 这个他原以为闭塞穷困的边陲小郡,胡汉杂居的人口,竟有近七万之众! 开垦出来的良田沃土,足有二三十万亩! 更别提那太行山和燕山脚下,连绵起伏、水草丰美的草场, 放牧牛羊马匹,简直是天赐宝地。 他咂咂嘴,心中暗道:乖乖,难怪那羌王滇雷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 守着这样的家底,换谁不想自立门户,过一把当山大王的瘾? 清点田亩人口只是第一步。 李晓明又亲自带着人,深入各村坊闾巷, 找那些胡子花白的老农、愁眉苦脸的牧人、唉声叹气的小贩,细细询问胡汉各族之间磕磕绊绊、打架斗殴的根由。 他听得认真,问得仔细, 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积怨、争水源抢草场的纠纷、风俗不同闹出的误会,都摸了个门儿清。 回到住处,又略加思量一番,便有了主意! 翌日一早,他便与滇英快马加鞭,赶回军都关,求见羌王滇雷。 滇雷见二人风尘仆仆归来,脸上颇有奔波劳碌之色,心中大为宽慰。 他亲自迎下台阶,拉着李晓明的手,急切问道:“贤弟此行辛苦! 不知对这三县民事纠纷,可有了良策妙计?” 李晓明拱手施礼,朗声道:“将军仁心,收容四方流民于乱世,此乃莫大善举,陈某钦佩。 各族之间纷争不断,根由其实简单。 盖因地方上久无县官主政理事,那些留守的曹吏又怠惰政务,致使户籍混乱,田地数目不清,成了一笔糊涂账! 胡汉各族,田地水草分配不均,你多我少,难免心生怨怼。 加之风俗迥异,语言不通,平时老死不相往来, 一旦有了摩擦,谁也不肯相让,一言不合便容易诉诸武力,拳脚相向。” 他顿了顿,见羌王听得连连点头,便继续道:“如今,在下已与少将军一道,将三县田亩、人口大致清查完毕,心中已有定见。 陈某有三策献上,若得施行,足以使上谷郡三县之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汉人安心耕种,胡人自在放牧,各族和睦,共享太平!” 滇雷闻言大喜过望,用力握住李晓明的手,激动道:“陈兄弟果然名不虚传! 真有子房、孔明之才也!短短数日,便有如此决断! 快快讲来,是哪三策?吾定当洗耳恭听!” 他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治下升平的景象。 李晓明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当务之急,三县需各选拔才德兼备、深孚众望之人,出任县令主官! 令其带领各部曹吏,依据我等清查出的田亩数目,重新合理分配。 具体而言:汉人农户,按成年男丁(丁口),每人授田三十亩; 胡人牧民,亦按成年男丁,每人授旱田十五亩,再额外划拨草场二十亩,作为牧养牲畜之用。 所授田地草场,皆颁发盖有官印、汉胡双文对照的文书为凭据,杜绝日后争执!” “其二,需颁布简明律令,刻于石碑,立于三县显要之处,晓谕各族百姓! 律令核心便是:胡汉各族,律法面前,一律平等! 凡有强夺他人田产、焚毁房屋、劫掠市集、侮辱妇女、擅自聚众斗殴伤人者, 一经查实,无论胡汉,皆罚作官府奴隶一年,以儆效尤! 若敢再犯,无论身份贵贱,一律斩首示众! 若有杀人行凶者,杀人偿命,绝无宽宥!” “其三,于各族之中,推举德高望重、处事公允之长者,担任‘三老’。 凡遇民间纠纷争端,先交由三老协商调解。 若三老能达成共识,妥善解决,自然最好。 若三老争执不下,无法调和,再将案件上报县令,由县令依据律令,秉公裁决! 如此层层递进,既能化解小怨于萌芽,又能彰显律法之威严。” 李晓明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羌王:“有此三策,恩威并施,条理分明, 足以使三县各族百姓,各安其业,再无无谓之纷争矣!” 第899章 转忧为喜 羌王滇雷听得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细细思量了好一阵子,突然抚掌哈哈大笑, 他用力拍着李晓明的肩膀,赞道:“好!好!陈兄弟这三策,条条切中要害,实非我等粗莽武夫所能谋划得出! 就依陈兄弟之言!” 他回头对滇英道:“吾儿,此事便由你协同陈兄弟督办,务必尽快落实!” 李晓明见羌王言听计从,全盘采纳,心中暗喜,又顿了一顿,补充道:“将军虽名义上是石勒陛下亲封的奋武将军, 然在这上谷郡三县之地,您实乃一尊王者,威望无人能及,百姓视您如父母。 此三策虽好,但若由您亲自出面,亲赴三县,将此安民之策,亲口晓谕于民,则各族民心必定更加稳固归附, 将军您的威信,也将如日中天,更胜从前!” 滇雷闻言,更是开怀,大笑道:“哈哈哈!陈兄弟为我父子谋划如此周全,事事想在前头, 吾岂能只图清闲安逸,坐享其成,不愿为百姓出力? 贤弟放心! 待你与吾儿选出那三位县令人选,吾必当亲赴三县,颁布律令,将此安民三策,晓谕四方百姓!” 滇雷话语之间豪气干云。 李晓明见滇雷对自己已是言听计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拱手谢过。 当晚,羌王父子为表谢意,再次设下丰盛宴席,盛情款待李晓明。 席间推杯换盏,羌王父子轮番敬酒,十分热络, 直饮到夜半三更,月挂中天, 李晓明才在两名魁梧羌兵的左右“搀扶”下,一步三摇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推开院门,只见堂屋里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光。 青青正和潘石毅一起,收拾着桌上的杯盘碗盏。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酒肉的香气。 李晓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扶着门框,醉眼朦胧地指着桌子,大着舌头诧异道: “咦……你们……你们几个,竟敢背着本将军,在家里大吃大喝?哼......” 青青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噘着嘴道:“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你自己在外面灌饱了黄汤,醉醺醺地回来,还不许我们在家里,吃点喝点解解乏?” 一旁的潘石毅连忙笑着解释道:“将军,这是傍晚时分,少将军滇英特意派人送来的酒肉。 说是这几日咱们跟着您和少将军,去各县巡查奔波,都辛苦了,这是羌王犒劳大家的。 青青姑娘还特意给您留了一份,在灶上温着呢。” 李晓明闻言,挠了挠头皮,打了个饱嗝,带着几分醉意,嘿嘿笑道:“这羌王……羌王父子……忒也客气! 三日一大宴……五日……五日一小宴的…… 再这么下去……若是……若是在这里住上个把月,非把咱们几个……都喂得滚瓜溜圆不可!” 他边说边比划着圆滚滚的肚子,惹得青青忍不住“噗嗤”一笑。 青青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关切地问道:“将军,你为羌王出的主意,羌王……都接纳了没?” 李晓明只觉得头晕眼花,实在站不稳了, 只得摸索着,一屁股瘫坐下来。 他抓起案上的水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脸上显出几分得意之色,舌头似乎也捋直了些: “嗐!不过……不过是三个破落户小县,拢共才几万人,有什么……有什么难管的? 本主簿不过……不过是略施小计,寥寥数言, 那羌王便……便欢喜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直呼我……我是诸葛再世呢!” 潘石毅在一旁听了,笑着对青青道:“那是自然!咱们将军是什么人物? 连那羯人皇帝石勒,都能哄得团团转,驸马都做得! 何况他们这山旮旯里,刚冒出头的草头王?” 语气里满是自豪。 青青放下手中的抹布,皱着秀气的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轻声对李晓明说道: “将军……要依我说,这上谷郡没有战乱侵扰,水草丰美,田畴肥沃,实是乱世中难得的福地净土。 羌王父子待你也算不薄,言听计从,礼遇有加……比在石勒那里还自在些呢! 你……你不如就留在这里算了? 何必执意要去那风沙漫天、危机四伏的草原? 出了这军都关,前面还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等着咱们呢! 说不定……说不定刚进草原,随便撞上一队剽悍的杂胡骑兵,就能……就能要了咱们所有人的小命呢!”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恳切。 李晓明原本还沉浸在酒意和得意之中, 一听青青提到“草原”二字,猛地想起,宇文那对叔侄,早已前往拓跋鲜卑部,替宇文乞得龟提亲的事! 顿时脑袋像是被闪电劈中,直从地上蹿起来,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急得抓耳挠腮,原地转圈:“哎呀!对了!义丽……我的义丽! 那两个贼秃……早就跑去大单于那里提亲了! 我却……我却在羌人这里,困了这么多天!这可如何是好?” 他急得直跺脚,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出关去。 抓耳挠腮了一阵,终究是三更半夜,插翅难飞。 李晓明只得像泄了气的皮囊,悻悻然地准备回屋挺尸。 青青见他急躁上火的模样,抿了抿嘴,忍不住在他身后轻声提醒道:“将军,你也莫要太过焦心。 只是提亲,又不是立刻成亲拜堂。 即便……即便那大单于一时糊涂,真个答应了宇文氏, 那宇文氏要娶亲,总得置办仪仗,准备聘礼,再千里迢迢、风风光光地把新娘子迎娶回去, 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光景吧? 你又何必……何必这般着急?” 李晓明正心里焦躁难过,听了青青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不禁怔了一怔, 他回过头来,看了青青一眼,又一拍大腿,转忧为喜道:“是呀!青青,你说得对! 便是……便是大单于糊涂了,答应了那两个秃贼,那两个秃贼也必要先原路返回宇文部,筹备迎娶之事才是! 再说了,宇文悉独官是为他那龟儿子宇文乞得龟求亲,那小龟崽子根本就没亲自来…… 对对对!不必如此心焦!不必如此心焦的!嘿嘿嘿……” 说到这里,李晓明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顿时安稳了不少,信步回自己屋里去了。 青青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虽然写这书时,是临时起意,没有大纲,但过程结尾都在作者脑子里,一定会写完的,不会太监,嘿嘿。) 第900章 主动请缨 且说李晓明与滇英二人领了羌王之命,着手从郡中那些管账、抄写、收税的曹吏里,选拔三位县令。 这事儿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李晓明亲自出题考较,题目倒也不深奥艰涩, 无非是考考文墨书写是否通顺、算盘珠子拨得是否利索、口齿是否伶俐能断是非、以及平日里为人处事德行如何。 化繁就简,直指要害。 只是这上谷郡的羌人,多是舞刀弄棒的好手,论起这案牍功夫、治理之道,实在有些“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 两人费了好一番周折,颇有点“瘸子里面挑将军”的无奈,总算凑齐了三人。 巧的是,这三人竟都是晋朝遗民,读过些诗书,通些文墨,也颇有些为民造福的儒家心思。 选拔完毕,李晓明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三个县官俱是汉人,羌王父子那边,会不会觉得他任人唯亲,有所芥蒂? 哪知将人选名单呈给羌王滇雷时,这位粗豪的羌王非但毫不在意, 反而拍着大腿,粗声粗气地自嘲笑道:“哈哈哈!贤弟啊! 这些个舞文弄墨、算计钱粮、安抚百姓的精细活儿,看着就头疼! 咱们羌家汉子,实不如你们汉家读书人在行! 你看着办就成,选谁都是好的! 咱们只管打仗,这民政琐事,交给识字的汉蛮子……呃,汉家先生们去操心便是!” 滇雷言语间全无猜忌,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自知之明与豁达。 第二日,羌王滇雷果然言出必行,听从李晓明的建议,亲率卫队骑兵,威风凛凛地奔赴三县。 每到一县城门口,便召集当地汉胡父老,当众宣读那安民三策。 场面甚是隆重。 李晓明虽事先为他备好了字大行疏的讲稿, 奈何这位五大三粗的羌王,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三个字里大约只认得一个。 只见他捧着稿子,念得是磕磕巴巴,面目全非, 好好的安民良策,从他嘴里出来,愣是多了几分“胡天胡地”的味道。 李晓明站在下面听着,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尴尬皮疼,脸上还得强装镇定。 不过,好在这些淳朴的百姓,感念羌王收留活命之恩,无论听懂听不懂,见羌王亲临已是激动万分。 待他胡日马月的念完,众人便都山呼海啸般地雀跃起来,气氛倒也十分热烈。 办妥了这桩宣示王威、安定民心的大事,一行人便打道回城。 剩下那些具体划分田地草场、推举各族三老的繁琐事务,自然就丢给那三位新上任的县官,带着手下一帮曹吏去慢慢忙活了。 羌王滇雷此行兴致勃勃,对李晓明更是赞赏有加,觉得这位“陈贤弟”,简直是上天赐给先零羌的福星! 回城后连续几天,天天让滇英来请李晓明去府中宴饮, 席间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毫无上下尊卑之分,亲热得如同同胞兄弟。 只是,这份亲热之下,李晓明住所之外,那队“忠心耿耿”的羌兵“护卫”,依旧雷打不动地杵在那里。 越是这样,李晓明心中那份逃走的念头就愈发炽热。 他虽感激羌王父子的厚待, 奈何义丽郡主的身影,始终如同心头朱砂痣、窗前白月光,挥之不去,叫他如何能安然留下? 期间,青青也总是寻着机会,旁敲侧击地劝李晓明:“将军,你看这里多好,安稳富足,羌王又如此倚重你……” 话里话外,无非是想打消他北去草原的念头,盼着有朝一日能南下江南。 李晓明心知肚明,却也只能嘴上敷衍:“嗯嗯,好地方,你说的有理……容我再想想。” 心里头,那脱身的计策,却是一刻不停地盘算着。 转眼间,李晓明一行人来到这军都关已有半月有余。 无论是慕容翰兄弟,还是去草原提亲的宇文叔侄,都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并不见返程。 因羌王父子对李晓明礼遇有加,城中的羌人兵卒百姓,对李晓明和他带来的这一伙人,也颇为尊敬客气。 陈二、潘石毅和林兰三个,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快意。 不是在院子里舞枪弄棒,切磋武艺,便是骑马出关,跑到附近山林里射些野鸡兔子打牙祭,逍遥自在得很。 公主更是没心没肺,整日里要么缠着青青,要么就是变着花样“虐待”石瞻,以此为乐。 只有李晓明,眼见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的焦躁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担心宇文叔侄早已求亲成功,此刻说不定都从北面草原返回辽西宇文部了! 再拖下去...... 这一日,他心中灵光一闪,琢磨出一条计策。 一大早便穿戴整齐,披上他那套从石勒军中带出来的明光甲,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拜见羌王。 滇雷客气出迎,见李晓明一身戎装,甲胄鲜明,不由得诧异道:“咦?贤弟今日何故一身披挂? 咱们这上谷郡眼下太平无事,并无战端啊?” 李晓明拱手一礼,神色庄重地道:“兄长容禀! 小弟自从投奔兄长麾下,寸功未立,却蒙兄长时时抬爱,盛宴款待,嘘寒问暖,心中实在惭愧难安! 前些日子,我见那慕容翰曾送来一批甲骑具装(马铠与骑甲),此乃打造重装铁骑之根本! 小弟不才,曾在石勒陛下军中,专门操练过甲骑铠马,对此道颇有几分心得。 今日斗胆请缨,想为兄长也打造一支重装劲旅,拱卫关城,震慑宵小! 未知兄长钧意如何?” 滇雷闻言,顿时大喜! 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李晓明的肩膀笑道:“哈哈!贤弟! 此事吾早听滇英讲过,知道你身怀这样的本事! 蓟城一战,贤弟率羯人甲骑,将慕容翰那厮引以为傲的铁骑打得落花流水,威名赫赫! 吾早有此心,想请贤弟着手此事! 只是前些日子,贤弟为愚兄操劳三县政务,殚精竭虑,吾担心贤弟疲惫,故此未敢开口劳烦。 今日既是贤弟有心,主动请缨,那真是再好不过! 贤弟大可放手一试,看看能否为我先零羌,也练出一支纵横无敌的铁甲雄师!” 滇雷语气中充满了兴奋与期待。 说罢,立刻差人唤来滇英,吩咐他全力配合李晓明,去军营中挑选精悍士卒和优良战马。 二人领命,当天便直奔军营马厩。 滇英下令,军中健儿任由李晓明挑选。 李晓明也不客气,专拣那些膀大腰圆、孔武有力的羌人悍卒,不多不少,正好选出一百名。 接着又去马厩,在两千多匹战马里,精挑细选,只挑出一百匹肩高体壮、膘肥体健的高头大马。 最后,又从军械库里,翻捡出百根丈余长的沉重马槊。 滇英当众下令,这一百名羌人健儿,从今日起,悉数听从李晓明号令操练,若有违抗,军法从事! 第901章 宝马良驹 李晓明接过指挥权,也不含糊, 立刻命人将慕容翰送来的,那一百副沉重的马铠和骑兵重甲搬出来,让挑选出的羌兵健儿和战马一一披挂整齐。 一时间,铁甲铿锵,人马肃穆,自有一股凛然杀气弥漫开来。 他本就是石勒军中操练过数千重骑的老手, 那时大战将至,他仓促领命,羯人兵卒又桀骜难驯,难度极大。 如今只练区区一百骑,又有少将军滇英在一旁鼎力协助,弹压场面,自然是得心应手,事半功倍。 但见校场之上,李晓明手中令旗挥动,声如洪钟: “列队——!” “控缰——!” “举槊——!” “冲锋——!” 随着他一道道指令发出,马蹄声轰隆如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铁甲反射着寒光,沉重的马槊,如同钢铁森林般挺立、前指! 只用了两天功夫,这一百名羌人重甲骑兵,竟被李晓明操练得有模有样,进退有序,号令严明。 虽比不得石勒军中,那支参回过实战的铁骑,却也初具规模,气势惊人。 滇英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连连叫好:“妙!陈主簿真乃神人也! 这甲骑铠马果然不同凡响,气势如虹,真乃以一当十的战场利器! 我去叫父亲前来观看!” 说罢,兴奋地一夹马腹,撒着欢儿跑去请羌王。 少顷,羌王滇雷果然亲自骑马,带着一队侍卫,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校场。 他勒马驻足,远远望去,只见校场之上,上百铁骑排成一条钢铁战线, 随着令旗挥下,同时开弓放箭! 霎时间,箭矢如同飞蝗般离弦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钉在远处的箭靶草垛上! 紧接着,令旗又是一变! 重甲骑士纷纷收了弓箭,俱都挺着马槊冲锋,那景象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令人望而生畏; 骑士们呼喝着策马奔腾,在校场上变换队形,往来冲突,,杀气腾腾! 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整个校场仿佛都在铁蹄下颤抖! “好!好!好啊!” 羌王滇雷看得是血脉贲张,激动得连连拍手叫好,扎髯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策马来到李晓明身边,声音洪亮地道:“好贤弟!真乃吾之臂膀! 不想咱们先零族人,也能有如此威风凛凛的无敌铁骑!多亏贤弟费心操劳!” 李晓明欠身还了一礼,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反而正色对滇雷道:“兄长谬赞了。 这甲骑铠马,乃精锐中的精锐,确为当世步骑战阵之魁首,威力无穷。 兄长可知,当初在厌次城下,那段文鸯之所以能屡战屡胜,令石勒陛下都头疼不已, 凭的便是他麾下那千余甲骑铠马! 战场之上,千余铁骑一字排开,足有二三里之长! 一旦发动冲锋,真如铜墙铁壁,摧枯拉朽! 羯人轻骑、步卒,皆不能挡其锋芒! 后来在蓟城,慕容翰凭借四五千甲骑铠马,竟敢与数万羯族精骑硬撼厮杀, 虽最终落败,却也足见其强悍无匹!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咱们如今,只有这区区百余骑,却是远远不够看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滇雷:“兄长若有吞吐四方、进取天下之雄心壮志,当早作打算! 最少也得凑足千骑之数,方能在这乱世之中,驰骋纵横,与天下英雄较量!” 滇雷闻言,浓眉立刻拧成了疙瘩,搓着下巴上的胡须,叹气道:“唉! 贤弟此言,真是一针见血,说到吾心坎里去了! 只是……只是咱们眼下,只有慕容翰送来的这一百副马铠重甲,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何凑得出上千副来? 这事……只怕是并不容易……” 李晓明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兄长勿忧!此事虽难,却也并非无路可走。 盔甲马铠虽是精贵难得,但如今咱们手中,不是有了现成的样品么?” 他指着校场上那些披挂整齐的骑士:“当务之急,可立即在三县之中,广贴告示,重金悬赏,召集手艺精湛的铁匠! 将咱们现有的马铠重甲拆解开来,令铁匠们细细研究仿造! 同时,征召民夫三千名,跟随这些铁匠学习打制铠甲的手艺。 如此这般,集三县之力,估计用上个两三年的光景,便能陆续打造出千副盔甲马铠! 虽耗时费力,却是一条切实可行之路!” 滇雷一听,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搓着手喜道:“吾这军都关久无大战,钱粮足备,便是征召三千民夫铁匠,也足够支应度日了! 既是如此,烦请贤弟代劳,传令上谷郡那三位县令,让他们即刻施行! 所需钱粮、人手,只管报来,吾一律照准!” 李晓明闻言,却并未立刻领命,反而又皱起了眉头,露出一副苦相:“兄长,虽是有了仿制盔甲的计议,但……还有一桩难题横亘在前啊!” 滇雷不解道:“哦?咱们既能仿制盔甲马铠了,还有何事能成难题?” 李晓明苦笑着摇头道:“兄长有所不知! 小弟久在石勒陛下军中,深知这甲骑铠马,对战马的要求,苛刻至极! 一副沉重的马铠,加上骑士身上的重甲,再算上长槊、环刀等兵器,总重量怕不有六百斤以上(按当时一斤约222克计)! 寻常战马,哪里驮得动这等分量? 即便勉强披挂上阵,战场上跑不出百步远,就得累得口吐白沫,四蹄打颤, 别说冲锋陷阵,能站稳就不错了!还谈何杀敌?” 他语气加重:“要练这甲骑铠马,非得是肩高五尺以上、骨骼粗壮、耐力惊人的高头骏马才堪大用! 唯有这等良驹,负重五六百斤,一日仍能行军四五十里。 而在战场上发起致命冲锋时,也能一口气奔袭四五里之遥,直捣敌阵! 非得是这般的宝马,方合重骑之用!” 李晓明叹了口气,无奈道:“今早我与少将军去马厩挑选战马时, 从两千余匹军马里,千挑万选,也只勉强凑出一百来匹合用的高头良马。 余下的,皆是普通战马,驮个轻骑兵尚可,要驮重甲铁骑……唉,实在是力有不逮! 这件事,才是个天大的难题! 有甲无良马,如同有弓无箭,徒呼奈何啊!” 滇雷和滇英父子二人听完,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滇雷思忖半晌,摇头长叹道:“唉……贤弟所言极是! 遥想前汉之时,我先零羌族故地水草丰美,也曾养育出肩高四五尺的宝马良驹! 族人正是凭借此等骏马,才能与汉家铁骑周旋百年之久,不落下风! 只是……只是自打放弃了西海故土,迁徙到了关中之地, 马种便渐渐混杂退化…… 如今……如今是再也养不出那般神骏的宝马了……” 滇雷言语间充满无奈。 滇英也在一旁唏嘘不已,却也束手无策。 就在这父子俩愁眉不展之际, 李晓明眼珠滴溜溜一转,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二人道:“对了!兄长,少将军! 先前不是说,草原上拓跋部的单于,曾派人赶着牲口来和咱们换粮食么? 正所谓‘有来无往非礼也’! 他们既缺粮食,咱们何不也拉上几百大车的栗米麦粮,去找他们换马如何?” 第902章 连哄带骗 羌王滇雷听完李晓明“以粮换马”的主意,非但没有立刻赞同,反而皱紧了浓眉, 摇头道:“贤弟有所不知。 那拓跋单于虽派人和咱们做过几次交易,送来的不过是些牛羊驮马,勉强能拉车耕地罢了。 肩高四五尺、能驮重甲的真正骏马?那是连根马毛也没见着过! 这等宝贝疙瘩,人家捂得紧着呢!” 一旁的滇英也苦笑着接口道:“是啊,陈主簿。 咱们镇守这军都雄关,本来就是为了防备他拓跋氏南下牧马。 只不过,他们近些年来自家窝里斗得厉害,狗咬狗一嘴毛,实在抽不出力气南下, 这才捏着鼻子向咱们示好,换点粮食糊口罢了。 那等能用作具装骑兵的宝马良驹,他们轻易岂肯送给咱们这‘守门’的对头?” 李晓明听罢,眼珠滴溜溜一转,又追问道:“兄长,少将军, 先前用牲口和咱们交换粮食的,那位拓跋单于,究竟叫什么名号?” 滇雷拧着眉头,挠了挠他那颗毛发旺盛的脑袋,努力回想道:“叫什么来着……拓跋……拓跋…… 哦!拓跋树根! 对,就是这名儿!听着就硌牙,拗口得很! 听说是住在阴山野狐岭西北边,那片水草地的濡源城里头。” “嗯?拓跋村根?” 李晓明一听这名号并非“拓跋义律”,心头顿时像被浇了一瓢凉水,大为失望。 他心中翻腾:拓跋树根?这是哪路神仙?拓跋氏到底有几个单于? 莫非是义丽郡主的叔叔?或者是兄弟? 李晓明按下疑惑,又向滇雷打听:“兄长,那慕容翰此番不远千里,巴巴地出关北上,不知所为何事? 您可知晓内情?” 滇雷闻言,哈哈一笑,带着几分了然道:“诚如贤弟先前所说,他被石勒揍得急了,火烧眉毛! 这是要一路向北,去联合草原上那些个牛高马大的部落,共同起兵,对抗石勒这尊杀神呢! 这次他钻出咱们军都关,就是要去那拓跋鲜卑部求亲,想跟人家攀上亲戚,联姻结盟哩!”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先前他与我会晤时,还大言不惭, 说什么等驱逐了羯人,定要奏请他那鲜卑王老爹,让我父子坐镇幽、并二州,当个土皇帝呢! 画饼画得倒是又大又圆!” 李晓明闻听这慕容翰,竟也是冲着拓跋鲜卑求亲去的,心头火苗子蹿起! 妈的,这王八羔子,又是奔着义丽去的! 他几乎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怒气和焦灼。 强压下心绪,面上却挤出一丝强颜欢笑,对滇雷道:“兄长切莫听信那慕容翰的花言巧语! 慕容氏野心勃勃,包藏祸心,所图并非一地一城! 兄长可知,先前有个叫崔毖的,与他们慕容家为邻,结果如何? 被慕容父子使了阴谋诡计,将部曲兵马骗了个精光,最后落得个灰溜溜,被驱逐到高句丽的下场! 再说那辽西段氏兄弟,败于石勒之手时,慕容氏趁火打劫,将人家的家园牧场硬生生占去了一半! 似这等豺狼心性,纵使得志于北疆,占了天下,又岂会真给咱们这些‘盟友’活路? 只怕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滇雷听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贤弟此言,句句在理,戳到那慕容家的肺管子上了! 吾若不是看在那些盔甲马铠的份上,实不愿与这等豺狼虚与委蛇!” 李晓明见羌王认同,话锋一转,又添了一把火:“兄长明鉴! 如今那慕容翰和宇文家的叔侄,皆是心怀叵测的枭雄之辈。 二者都奔着草原去了,名为求亲,实是去谋划合纵连横之事。 无论这两方谁能得逞,必然都要搅动风云,掀起腥风血雨! 到得那时,估计整个北方,又将陷入无休止的战乱之中。 咱们身处这风口浪尖,也得早做准备才是啊!”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羌王父子:“以小弟愚见,咱们既然已经得了慕容翰的马铠盔甲, 就该一心一意,把这无敌铁骑的路子走到底! 唯有练出一支,真正能征善战的重装铁骑,方能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暂露头角,争得一席之地!” “只是……这缺少良马一事,如之奈何?” 滇雷和滇英父子俩异口同声,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李晓明,仿佛他是那能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李晓明却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兄长,少将军,莫急。 如今北方草原虽被拓跋鲜卑部占据, 但他们正值窝里斗,必然分裂成数派,各自为政,互相提防…… 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即便是太平年月,粮食布匹也是紧缺之物, 更何况如今相互攻伐、兵戈四起之时?必定更加匮乏!”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对二人笑道:“以小弟之见,咱们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派遣使者,出使拓跋鲜卑那些正在争斗的各个部落! 不光许诺给他们急需的粮食,更可许下结盟之约! 只要哪一方能承诺,能源源不断地为咱们供应上等战马,咱们就愿意同他们订立盟约, 甚至……甚至出兵相助,帮他们统一草原! 他们鲜卑人有的是好马,碰上这等雪中送炭之事,不怕他们不动心!” 李晓明此言一出,羌王滇雷和少将军滇英却都沉默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凝重和犹豫。 良久,滇英才看向父亲,又看了看李晓明,皱眉迟疑道:“陈主簿此计……甚是宏大。 只是……咱们自从跟随石勒北征,占据了这军都关以来, 虽也想壮大实力,却一直奉行守势,从未主动出兵招惹过谁…… 似这样,为了甲骑铠马所需的良马,贸然出兵,卷入拓跋鲜卑部那滩浑水之中, 是否……是否太过冒险,值得么?” 滇雷也沉吟不语,显然也在掂量其中的风险。 李晓明见状,立刻又换上一副轻松的笑容,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二位多虑了! 咱们去见那些拓跋部的头领,一开始大可只谈粮食换马的事, 说不定只凭这金灿灿的粮食,就有那识时务的部落首领,愿意跟咱们做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呢? 何必一上来就提结盟出兵?” 他话锋一转,双眼放光地道:“退一万步讲, 就算他们各部都眼高于顶,看不上咱们这点粮食,非得逼咱们许下结盟出兵的诺言,才肯换马…… 嘿嘿,那咱们也不过是,嘴上说说漂亮话罢了! 真到了需要咱们出兵的时候,路途遥远、军需不足、部族内务缠身…… 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就能推脱搪塞过去! 再不然,就象征性地派些老弱病残,跟在后面摇旗呐喊,捡点便宜…… 咱们图的只是他们的马匹,哪能真傻乎乎地为他们拼死卖命,损兵折将? 不过是些空头许诺,惠而不费嘛!” 第903章 主簿探路 滇雷听完李晓明这一通“空手套白马”的忽悠,思忖良久,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 他忽然伸出手指,虚点着李晓明,咧开大嘴哈哈笑道:“哈哈哈哈……难怪!难怪啊!贤弟! 难怪那慕容翰提起你来,就咬牙切齿地说你‘贼滑可恨’! 今日听贤弟这一席话,果真是……果真是名不虚传哪! 哈哈哈哈! 似这等弯弯绕绕的点子,光凭我们父子俩这榆木疙瘩脑袋,便是想破了头,也是万万想不出的! 妙!实在是妙!” 滇雷笑声中,充满了对李晓明“奸猾”的叹服。 滇英在一旁,眉头也微微舒展开,忍不住笑道:“陈主簿……你这样,真能行得通么?” 李晓明见火候已到,立刻趁热打铁,对着羌王滇雷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激昂:“兄长! 如今这天下,群雄并起,乱世争锋! 各族都在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为自己谋划出路,争夺地盘! 不未雨绸缪、早作打算者,必被他人所乘,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他举了个羌王熟悉的例子:“兄长请看那关中烧当族的姚弋仲,与您份属同宗,想必您二位都熟知此人。 他本已占据了渭河南岸,数百里的膏腴之地,堪称一方豪强! 可他却仍不满足,日夜思虑进取之道,最终又趁着关中混乱,一举拿下了秦州之地! 如此一来,那烧当羌人进可攻,退可守,才算是在这乱世之中,真正站稳了脚跟! 便是天下乱成一锅滚沸的肉粥,他们也能稳坐钓鱼台,不怕被煮了!” 他话锋一转,指向自身:“反观咱们先零羌族,虽占据了军都天险,却只有这区区一郡三县之地, 前有羯人视眈眈,后有草原群狼环伺! 若不趁着这难得的太平时日,早些打造出一支,能震慑四方的无敌之军, 待到北方风云突变,战火重燃之时,这看似坚固的军都关,恐怕仍有倾覆之险哪! 兄长,时不我待啊!” 滇雷本是粗豪武夫,虽心中也有称雄一方的志向,明白乱世之中必须壮大己身, 却从未有人像李晓明这般,将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惊心动魄! 此刻听完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悚然动容! 他猛地翻身下了马,走过来激动地握住李晓明的手,一脸真挚地道:“贤弟! 若非有你这等大才来此,又有谁能为吾父子,谋划得如此深远周全? 句句皆是为我羌族百年基业着想! 好! 贤弟为吾谋划的如此得当,吾岂能再犹豫不决? 就这么办!” 他转身,对着儿子滇英,斩钉截铁地下令道:“吾儿听令! 明日一早,你便亲自挑选精干得力之人手,备齐车马,拉上……嗯,拉上它一两万石粮食! 持吾亲笔信函,出使拓跋鲜卑各部! 告诉他们,只要有好马,粮食管够!” 滇英见父亲终于下了决心,也是精神一振,刚要领命:“孩儿遵……” “且慢!” 话未说完,却被李晓明出声拦下。 “兄长!” 李晓明一脸凝重地看向滇雷, “一两万石粮食,非同小可! 万一出使路上遇到流寇劫掠, 或是到了草原,事未谈成,粮食却被对方扣下,咱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沉吟片刻,又说道:“不如这样,由小弟我亲自走上一趟, 先带个一两千石粮食,作为探路之用。 小弟先去草原上探探虚实,摸摸那些部落首领的脾性底细。 若果然能说通拓跋氏的某个首领,达成换马之议, 后续咱们再源源不断地,大批运送粮食过去。 如此,既能表明诚意,又可规避风险,最为稳妥不过!” 滇雷一听李晓明要亲自去,顿时急了,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贤弟你虽非我先零族人,吾却实心实意拿你当做骨肉兄弟! 那草原大漠之上,狼群出没,劫掠之事如同家常便饭,最是不太平! 咱们明面上,与那拓跋氏仍是敌对状态,除了那个换过粮的拓跋树根, 其余鲜卑首领,还不知对咱们是敌是友呢! 况且……况且那刚刚过关而去的慕容翰,又与你有深仇! 倘若你在草原上撞见他……那、那岂不是羊入虎口,性命难保? 吾决不能让贤弟亲往犯此奇险!另选他人去吧!” 滇雷语气中,充满了真切的担忧。 李晓明却态度坚决,向着滇雷和滇英郑重地拱手一揖,言辞恳切:“兄长爱护之心,小弟铭感五内! 然此出使拓跋鲜卑之事,关系咱们先零族未来气运兴衰,非同小可! 小弟在未入仕之前,曾为成国行商,走南闯北,风餐露宿, 向来最是精通商贾谈判之道,熟知如何与这些部族头领周旋! 况且此计本为小弟所出,其中关窍曲折,又有谁能比小弟更懂? 由小弟押粮出使,相机行事,最合时宜! 兄长,请允小弟一行!” 滇雷急步上前,一把握住李晓明的双手,虎目圆睁,一脸难为地道:“贤弟……贤弟呀…… 你的心意吾懂,可这……我实实是不放心你去冒这个险……” 李晓明一把撒开滇雷的大手,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羌王深深一揖到地, 再抬起头时,眼中竟已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哽咽:“兄长容禀! 小弟……小弟生性耿直,与这尔虞我诈的乱世格格不入,屡屡遭人算计,为人所不容! 正值落魄失意、走投无路之际,蒙兄长不吝收留,赐予安身之所,更殷殷照顾,视如手足! 兄长之恩,如同再造! 小弟每每念及,常思报答,却苦无良机! 今日,这件关乎族运的大事,正是小弟报效兄长恩情之时! 小弟必当亲往,竭尽全力,为兄长办成此事! 纵是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权当是……权当是小弟的一片报恩之心了!” 李晓明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掷地有声,连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滇雷见这位“陈主簿”如此义薄云天,又如此果决勇毅,不禁大为感动,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他连忙上前扶起李晓明,动容地说道:“贤弟!快快请起! 咱们兄弟之间,还讲什么报恩不报恩的见外话? 你的心意,吾明白了! 既是贤弟执意要去……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 “那……那吾便依你!只是贤弟切记,务必多带精锐护卫! 无论此事办成办不成,都要早些平平安安地回来! 那些许的粮食,丢了也不打紧,性命才是最是要紧!” 第904章 何至于此? 一旁的滇英年轻气盛,本就对李晓明敬佩有加,此刻被他这番“忠义”之言深深感染,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他挺身而出,对着父亲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父亲! 陈主簿为了咱们先零族的千秋大业,甘愿以身犯险,深入不测之地! 吾身为您的儿子,先零族的少将军,又怎能不为族人分忧,躲在关内安享太平? 吾愿亲率精兵,护卫陈主簿出使草原! 若不能为吾族换回急需的骏马,儿臣……誓不回还!” 滇英声音铿锵,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与担当。 “唉呀……你们……你们这两个……” 滇雷看着眼前这一文一武,一个情深义重,一个年少英武,俱都自告奋勇,且态度坚决如铁, 一时间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族中有此等忠勇才俊,忧的是前路莫测,吉凶难料。 他来回踱了几步,最终重重一跺脚,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既然你二人心意已决…… 那……那便同去吧! 滇英,你务必保护好陈主簿! 陈主簿,吾儿年轻,你多提点着他些!” 李晓明回到自己的住处,只觉得心事如同塞外的乱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青青等人见他回来,笑着上前打招呼, 他却恍若未闻,径直走了过去,留下青青等人面面相觑。 疲惫地卸下身上那套象征性的盔甲,随手丢在榻边,发出“哐啷”一声闷响。 身体虽累,思绪却纷乱如麻。 他不禁想到: 这一路走来,从成国太子李班,到匈奴南阳王刘胤,再到晋廷豫州刺史祖逖,乃至那羯赵皇帝石勒…… 自己也算阅人无数。 这些人中,也不乏有对自己推心置腹、引为知己的,甚至称兄道弟的。 但若要论心地单纯,待人真挚,毫无机心算计的,眼前这羌王父子,实是堪称第一! 况且他们这里,也没有徐光、程遐那种争风吃醋、背后捅刀子的阴险小人,氛围简单痛快。 唉…… 要不是为了义丽郡主,就留在这军都关,有吃有喝,受人尊敬,不用提防暗箭, 那可真是神仙般的舒坦日子…… 可……可羌王父子,待自己如此够意思,赤诚相待, 自己却打着脱身的主意,还要骗他们的粮食……这良心上……又怎能过得去? 又想到滇英那小子,竟也热血上头,请命要跟着自己同去。 到时候自己瞅准机会一跑了之, 留下那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滇英,傻愣愣地对着那几十车粮食,在草原凛冽的寒风中独自凌乱…… 想想那个场面,那也太损了,太尴尬了……简直它娘的无地自容! 他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如同烙饼一般,心里实在是矛盾挣扎。 然而,转念又一想:倘若……倘若带着滇英,真的找到拓跋义律的部落…… 凭着自己与大单于、尤其是与郡主义丽那份“深厚”的交情, 或许……或许根本就不要羌王父子这辛苦攒下的粮食,白送给他们几百匹上等战马,估计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不就两全其美,既报了恩,又脱了身? 这么一想,心里似乎又安稳踏实了些。 他默默盘算着一路上可能遇到的事情……思绪渐渐模糊, 沉重的眼皮终于合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晓明便一骨碌爬了起来,仿佛被草原的风,提前吹醒了。 他草草洗漱一番,推开房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走出大门瞥了一眼——咦? 昨夜还杵在那里的羌兵护卫,此刻竟已踪影全无,撤得干干净净。 李晓明暗道,我为羌王父子定下‘安民三策’, 又为他谋划组建甲骑铠马的大事,终于是得了他父子的信任了。 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回屋胡乱扒拉了几口粟米粥,他顺便将出使草原的“重任”,向众人宣布了一遍, 末了还不忘板起脸叮嘱:“都给我打起精神,路上把嘴巴管严实点,不该说的别说,走不走得脱,就看这一遭了!” 陈二、潘石毅等人闻言,如同得了军令, 立刻起身,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行装,打包被褥,一副随时准备开拔的架势。 唯有青青,倚着门框,望着住了没多久的小院,惆怅地叹了口气:“唉…… 刚把这石头屋子住出点热乎气儿,这又要奔波了……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李晓明只当没听见,一溜烟钻回自己屋里,只顾小心翼翼地收拾自己的金银宝贝。 在襄国城外,把大半家业弄丢了,这剩下数十斤贵重的物件,可是他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公主倒是欢天喜地,仿佛要去郊游一般。 她将手里的两只兔娃子,塞进怀里,喜得眉开眼笑,原地蹦跳起来:“噢……噢……去找义丽姐姐喽!去看横公鱼喽!” 又猛地回头,小手叉腰,对石瞻颐指气使:“石小鸟!发什么呆? 快把本公主的铺盖卷儿收拾好带上! 少一根丝儿,仔细你的皮!” 青青见公主大呼小,忍不住怪她:“死妮子,这回可是羌王的公子亲自跟着! 路上把你那张惹祸的嘴,给我管严实喽! 再敢乱嚷嚷,小心把你丢给草原狼!” “略略略……” 公主才不怕她,冲着青青,将舌头吐的老长,气得青青一跺脚,扭脸去收拾锅碗瓢盆了。 众人七手八脚,一通忙活,总算将那些坛坛罐罐、铺盖卷儿都归置到马背上。 刚喘口气儿,门外便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 只见羌王的公子滇英,一身利落的劲装皮甲,腰悬环首刀,带着数名头戴尖帽的侍卫,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一眼瞧见院子里这“搬家”似的景象,几匹马的背上,还都驮着鼓鼓囊囊的行李,不由得大为诧异, 皱眉问道:“陈主簿?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搬家么? 咱们只是出使一趟草原,何至于此?” 李晓明面上却堆起笑容,连忙迎上去解释道:“哎呀,少将军见笑! 我这帮子手下,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我想着,正好借这次机会,带他们去草原上历练历练,开开眼界! 等下次再去,就能让他们独自押粮了,总不能次次都劳烦少将军和我,亲自出马不是?” 滇英狐疑的目光,在那些鼓囊得不像话的行李上扫来扫去,表情愈发古怪:“陈主簿…… 咱们……咱们的粮食,可还一粒都没装上车呢!” “唉呀!” 李晓明猛地一拍自己脑门,笑道,“瞧我这记性! 光顾着收拾行李了,竟把正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可真是糊涂了! 走走走,少将军,咱们快去库房装粮!正事要紧!” 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住还在打量行李的滇英,半拖半拽地就往外走, 留下身后众人面面相觑,暗自捏了把汗。 第905章 厨娘丫鬟 到了库房,粮袋堆积如山。 李晓明指挥着车夫,只装了约莫一千石麦栗,便挥手叫停。 “停!够了够了!” 滇英看着那孤零零二三十辆粮车,忍不住问道:“陈主簿,怎地……怎地只装这么一点点? 这点粮食,只怕连五十匹像样的骏马都换不来吧? 父亲可是允了一两万石的!” 李晓明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亲热地拍了拍滇英的肩膀, 龇牙笑道:“少将军莫急! 咱们这次去,主要是探路,去摸摸那些鲜卑头领的脉门! 主要在于一个谈字, 倘若一上来就拉个一二百车粮食过去,阵仗是大了,可万一谈不拢呢? 再原封不动地拉回来?那得多费劲? 以在下这点浅薄的行商经验,轻车简从,进退自如,才是上策!”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真是精打细算的老行商。 滇英被他这番“经验之谈”绕得有点晕,想想似乎也有道理, 这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李晓明心中却在暗自嘀咕:傻小子,要是没找到拓跋义律,老子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这些累赘粮食,我也不贪污你一分一毫,你就自个儿慢慢拉回来吧!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时辰不早,赶紧催促道: “少将军,粮已装车,日头也上三竿了,咱们快些出发吧! 早去早回,也好让羌王安心,鲜卑人的大骏马正等着咱们哩!” 滇英应道:“好!陈主簿稍待,我这就去军营点齐一百精锐骑兵……” “且慢!” 李晓明心想,你带这么多骑兵,我到时候跑路时,非被你追上不可。 连忙出声拦住他,劝道:“少将军! 咱们是去谈生意,不是去打仗! 带那么多兵甲鲜明的骑兵过去,知道的说是护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砸场子、抢地盘的! 那些草原上的胡王头领,心眼子比针鼻儿还小,一见这阵仗,未免惊疑,还怎么好好谈生意?” 他掰着手指头继续道:“依我看,带上二十名精干骑手足矣! 人少,显得咱们有诚意,是真心去做买卖的!” 滇英吃了一惊,瞪大眼睛道:“只带二十骑?恁少的人马? 路上若是碰见那些专事劫掠的杂胡马匪,双拳难敌四手,如何是好?” 李晓明哈哈一笑,指着粮车旁那些羌人车夫道:“少将军多虑了! 咱们这些粮车,也有三四十号车夫伙计了。 给他们配上长枪弓箭,再加上咱们这二十多骑手,加起来也有五六十号能动手的汉子! 一般的毛贼蟊贼,见了这阵势,躲都来不及,哪还敢上来捋虎须?” 滇英眉头依旧紧锁,忧虑道:“那……那倘若点子背,遇上大股的胡匪,有那三五百骑的,又该如何抵挡?” 李晓明闻言,苦着脸挠头道:“唉!若真如此倒霉, 出门就踩了狗屎运,撞上那种硬茬子…… 就算带上一百骑兵,也不过是给人家多添点战功罢了! 所以啊,带多带少,遇上大股贼人,结果都一样! 不如少带点,还省粮食马料呢!” “这……这……” 滇英被他说得一时语塞,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晓明见状,又换上轻松的笑容,拍着胸脯打包票:“少将军放心! 长途跋涉、行商走货的经验,您实不如我老道! 出门在外,讲究的是个机灵应变,见风使舵,靠的是脑子,不是光靠人多势众! 况且,哪有那么倒霉,一进草原就撞上大群马匪的?” 他话锋一转,指着西北方向,“令尊不是说了么? 那位拓跋……拓跋树根单于,就住在野狐岭北边的濡源城! 离咱们军都关最近!咱们第一站就奔他去! 说不定啊,第一站就谈成了,马匹到手,立马打道回府! 根本不用再往那草原深处钻!省事又安全!” 滇英被他一通花里胡哨的,说得是晕头转向, 想想父亲确实提过拓跋树根离得近,又觉得李晓明“经验丰富”, 只好咽了口唾沫,勉强点头道:“好吧……陈主簿,你年长些,想必见识也广些……就……就听你的吧! 咱们这就出发!” “阿发!我们收拾好啦!可以走啦!” 这时,公主、青青、陈二、潘石毅、林兰、石瞻等人, 也都骑着马,驮着各自那鼓鼓囊囊、五花八门的行李,乱哄哄地涌了过来。 公主更是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李晓明瞟了一眼旁边,正看着众人发呆的滇英, 立刻板起脸,冲着众人皱眉呵斥道:“吵吵嚷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一点规矩都没有! 都给我老实点,排好队跟在后面!”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众人使眼色。 训斥完,他又堆起笑脸转向滇英:“少将军,您看,人都齐了,咱们这就……” 话音未落,却见滇英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目光在公主、青青等人身上扫来扫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晓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脸上笑容不变,凑近些悄声问道:“少将军?怎么了?可是还有何吩咐? 若无他事,咱们就启程吧?” 滇英看了看李晓明,又看了看青青和公主,终于为难地开了口:“陈主簿……咱们此番是外出办差,非是举家出游…… 你怎地将所有随从都带上了? 这……这里面还有女眷…… 让她们跟着去,路上也诸多不便啊?” 李晓明心里焦躁得冒烟,却只能拼命掩饰, 他抬头,故意板着脸,冲着青青假意呵斥道:“那个青青! 没听见少将军的话么? 我们是去办正事,刀光剑影的,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跟着凑什么热闹? 快回去!好好看家!” 青青立刻叉腰嚷嚷起来,声音又脆又亮:“将军,您说得轻巧! 这一大家子人,没一个能掌得了勺、切得了菜的! 我若不去,你们这一路上是要喝西北风么? 到时候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谈什么买卖,换什么马?” 旁边的陈二也立刻帮腔,陪着笑脸道:“将军,青青姑娘说得在理啊! 越是出远门,越是风餐露宿的,就越要吃好喝好,才有力气办事! 不带上个会做饭的厨娘,那是十分的不便哩!” 李晓明立刻苦着脸,摊开双手,一副无奈的表情望向滇英。 滇英见状,心中思量,若是没个做饭的,也实在不方便, 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既是……既是管着大伙儿肚皮的厨娘…… 那……那也只好带上了。” 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了公主身上,又皱着眉头嘀咕道:“那……那这个花脸猫似的小丫鬟呢? 也要带上么?她跟着能顶什么用……” 李晓明心里叫苦不迭,只得硬着头皮,冲着公主挤眉弄眼,故意粗声粗气地吆喝道:“喂!那个明熙小丫鬟! 你……你跟着干什么?添乱么?快回去!” 第906章 留下为质 公主一听,整个人都懵圈了,一双慧眼瞪得溜圆,迷茫地眨巴了好半天。 突然,她鼓着腮帮子,从马上跳下来,冲到李晓明跟前,又拧又打, 嘴里还凶道:“好你个臭阿发,厨娘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了? 你天天对着厨娘眉开眼笑,理都不理我! 现在还敢叫我丫鬟? 我是丫鬟么?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丫鬟了? 你给我说清楚!臭阿发.......” 她这撒泼打滚、全无“丫鬟”的模样,眼看就要彻底穿帮! 青青和陈二等人看得是心惊,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滇英看出端倪。 “哎哟!姑奶奶!你消停会吧,也不怕别人看了笑话你......” 李晓明被公主拧得龇牙咧嘴,狼狈不堪,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哪知,旁边一直皱着眉看的滇英,却嘿嘿地笑了出来。 他走上前,用胳膊肘轻轻捣了捣还在“挨揍”的李晓明, 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小声揶揄道:“看不出来呀,陈主簿…… 嘿嘿……你找了个这样的,也真够你受的...... 既是这样的关系……不带上,怎么行? 同去!同去!路上也好有人照顾起居嘛!” 李晓明被滇英的话弄的莫名其妙,却也只得干笑两声,继续催促他出发。 滇英脸上的促狭笑容收敛,将李晓明拉到一旁,郑重地说道: “陈主簿,我也不瞒你。 别人都能去,唯独那人,只能留在城里,哪都去不得。” 他用下巴朝石瞻的方向努了努, “父亲特意交待过,哪怕好吃好喝地供着,也决计不能大意,让他走脱了!” 李晓明心里一沉, 情知羌王父子,是担心石瞻一旦回到襄国,会向石勒泄露军都关滇雷父子的机密! 可自己这群人,可是打定主意一去不回的! 怎好将石瞻一个人留下? 他面上故作震惊地问滇英道:“怎么?兄长他是要……杀此人灭口么?” 滇英眉头紧锁,摇头道:“此人身份特殊,他知道咱们私下与慕容翰来往,那日酒宴上,更是亲耳听了我父亲酒后的醉话…… 倘若让他跑回襄国,添油加醋那么一说,咱们军都关,只怕会有麻烦!” 李晓明担心石瞻,忍不住说道:“可他父亲是那个出了名的‘万人屠’石虎! 咱们若真害了他性命,那可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只怕立刻就要与石勒、石虎结下血海深仇,不死不休了!” 滇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悄声道:“陈主簿不必如此忧惧。 我父子好歹也曾跟过石勒一场,还不至于做出这等绝情绝义之事。 父亲说了,只是要‘留’住他,好吃好喝供着,就当多养个闲人。 将来万一……万一有了大大变故,襄国那边要对咱们不利,有这位在手,也好令石勒石虎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李晓明听完这番解释,稍稍心安了些。 只是要把石瞻扣为人质,不是要杀。 想想眼下箭在弦上,若是不留下石瞻,滇英这关肯定过不去,大伙一个也别想走脱!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一阵,咬了咬牙,只能先顾眼前了。 他走到石瞻身边,将他拉到一边,郑重地作了一揖,压低声音道:“少将军,累你随我们一路行来,辛苦您了。 您身份贵重,本不该随我受这颠沛流离之苦。 如今我陈祖发侥幸得脱樊笼,欲往草原寻条生路。 您乃石赵的少将军,断然没有再让您送我们去草原的道理。 就请您……留在此地吧!” 石瞻闻言,眼皮却垂下,一脸尽是沮丧和失落。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光,死死盯住李晓明道:“陈祖发,你拍拍屁股走了,倒是干净利落。 你以为,羌王父子,会放我走么? 我只需此刻喊上一嗓子,便能让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李晓明被他这句话吓得魂飞魄散,他连忙上前一步,作揖哄他道:“少将军息怒!您多虑了! 有您父亲石虎将军那赫赫凶名在,谁敢真的把您怎么样? 不过是请您在此盘桓些时日罢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再说……再说我去了草原,安稳下来后,还还要将明熙公主殿下,想办法送回成国呢! 您若此刻戳破我要逃跑之事,惊动了羌王,只怕……只怕公主殿下也难脱身了! 少将军,您又于心何忍哪?” “明熙……明熙……” 石瞻听到公主的名字,眼中的狠厉瞬间消散,变得迷离起来, 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远处马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嘴里喃喃低语。 他猛地回头,抓住李晓明的胳膊:“你何时送她回成国?” 李晓明信口胡诌道:“等天暖和些,四五月间,草原雪化路好走了,我便想法子送她回去! 少将军的心意,陈某看在眼里,又岂能不知? 到时候……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寻个机会,绕道路过襄国附近…… 我带着明熙,再去拜望将军您!您看如何?” 石瞻闻言,眼神黯淡了一下,情绪低落道:“你向来惜命,生性谨慎如狐,怎敢再回襄国? 少拿这些话来搪塞骗我。 成国……山高水远……只怕今生……” 他语气中充满了绝望的悲观。 “少将军多虑了!” 李晓明立刻打断他,故作轻松地笑道,“您刚回襄国,还不知道吧? 成国前些日子派了使臣过来,已与石勒陛下结盟了!还要互换质子呢! 以后啊,你们石赵与成国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哩! 再说了! 公主的两位兄长,太子殿下和左将军李许,那都是我的至交好友! 我送公主回成国时,必要找个机会,在他们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就说石赵有位少年英雄石瞻将军,对公主殿下情深义重,乃是天作之合! 力促公主殿下下嫁于您! 如此一来,两国既是坚固盟友,又结秦晋之好,成为姻亲,岂非顺理成章之事? 公主殿下终身有靠,少将军您也得偿所愿!” 李晓明描绘的未来,美好得如同梦幻。 石瞻被这番话说得眼睛里迸发出光彩,面带红晕地道:“你少胡说,哪里就到了那一步了?” 他看着李晓明,抿了抿嘴,最终说道:“你们快走吧!路上……路上务必照顾好明熙……” 他顿了顿,又皱眉道:“可别……可别让那个青青欺负她……” “好勒!少将军放心!包在我身上!” 李晓明见终于搞定了这个隐患,长舒一口气, 他转身,对着早已等得心焦的众人,扬声招呼道:“行了!留他看家!咱们上路! 弄鲜卑人的好马去喽!” 第907章 三晋之地 公主闻言,诧异地在马背上扭过头来,嚷嚷道:“阿发!石小鸟不跟咱们一起么?” 青青立刻瞪了她一眼,低声呵斥:“死妮子!你快闭嘴吧!” 公主却像是没听见青青的威胁,脸上显出慌张神色,猛地翻身下马,几步跑到石瞻身边。 对石瞻说了些什么,旁人也听不真切。 只见公主从怀里掏出那两只兔娃子,将其中一只塞到了石瞻手里,又飞快地跑回来,骑上马。 头也不回地喊道:“阿发!咱们走吧!” 青青听她声音有异,忍不住侧头多瞅了她一眼。 只见公主下巴上的泪水,正“啪嗒、啪嗒”地,滴在她身下的马鞍上。 青青本想嘲笑两句,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未能说出口,只是捂着嘴偷笑。 于是,这支由二十羌骑、三四十粮车夫、外加李晓明及其“家眷随从”,组成的奇特出使队伍,终于启程。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缓缓行去。 车轮碾过城关内的青石板路,刚出西门, 忽听后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粗豪的呼唤: “贤弟!且慢行!”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羌王滇雷竟亲自带着几名亲随,策马扬鞭,风风火火地追了上来。 马蹄踏在石板上,得得作响。 李晓明众人连忙勒缰下马, 滇雷来到李晓明马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殷切地反复叮嘱:“此去草原,山高路远, 无论那拓跋树根应允与否,谈得成谈不成,都要早早返程! 万万不可在彼处久留! 咱们这上谷郡三县之地,还等着贤弟回来主持大局呢!” 李晓明被他握得龇牙咧嘴,又不好挣脱,只得脸上堆满诚恳的笑容:“兄长放心!小弟省得轻重! 定当快去快回,不负兄长所托!” 心里却嘀咕:我的好兄长......你贤弟这一去,怕是再也不回来了! 滇雷似乎还不放心,又用力拍了拍李晓明的手背,扎髯的大脸,几乎凑到李晓明脸上, 他语重心长地道:“贤弟啊,到了拓跋氏的地盘, 需得切记! 咱们此去只为换马!旁的事,休要与他们多扯! 那些放马牧羊的鲜卑人,看着憨直,心眼子可多着呢!可不比你们南蛮子实在!” 李晓明心中好笑之余,又有点莫名的感动。 这粗莽汉子,竟也有如此心细的一面。 只得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 滇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旁边亲随手里,接过一碗烈酒,郑重地塞到李晓明手里,沉声道:“贤弟,饮了这碗壮行酒!一路平安,马到功成!” “谢兄长!” 李晓明不敢怠慢,双手捧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强撑着面不改色。 滇雷欢喜,又将一碗酒递到儿子滇英面前,虎着脸叮嘱:“陈主簿是为父的结义兄弟,论辈分便是你的叔父! 路上遇着事,无论大小,必要多与你陈叔商量!不可自作主张, 听见没?” 滇英接过酒碗,偷偷瞟了一眼李晓明,脸上泛起一层薄红,恭敬地应道:“谨遵父命! 孩儿路上事事必向陈……陈叔请教,绝不敢擅专。” 说罢,也仰头将酒干了。 李晓明在一旁听得脸上发烫,心里更是不安,暗道:羌王如此待我,我却要瞒着他跑路,这回可真是忘恩负义了。 心里这样想,却也只能干笑着,嘴里含糊道:“言重了,言重了,互相商量,互相商量……” 滇雷最后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最后交待道:“路上不太平,人心隔肚皮!可要小心提防。” “孩儿知道!”滇英肃然应诺。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喝的酒也喝了。 羌王滇雷这才退到路边,目光炯炯,一直目送着队伍,渐渐消失在关门外道路尽头, 他这才长叹一声,带着亲随,拨转马头回府。 队伍出了军都关西门,一路经居庸县、沮阳县、下洛县,沿着宽阔的河谷盆地向西北而行。 头几日,走得甚是轻松惬意。 虽路途有二三百里之遥,但众人或骑马或坐车, 沿途经过的县城,自有地方官吏殷勤接待,管吃管住,安排得妥妥帖帖。 晓行夜宿,倒真如游山玩水一般,连公主都少了几分离愁,多了几分新奇。 然而,一出下洛县城,踏入并州地界(大致今河北张家口宣化以西、山西北部),景象便陡然一变。 人烟肉眼可见地稀少起来,官道两旁再也见不到成片的田垄屋舍,取而代之的是荒草萋萋的野地,和起伏的丘陵。 偶尔能看见几个骑马背弓的胡人猎户,身影矫健地隐没于山道林间。 河谷低洼处,也有些零星的羌人牧户,同样背着弓箭骑着马,驱赶着大群的白羊,在河滩边缓缓移动。 一条水量不大、河床却颇为宽阔的河流,由西向东,在谷地中蜿蜒流淌,如同一条懒洋洋的土黄色长蛇。 那河两岸,本该是肥沃的冲积土地,此刻却只见荒草萋萋,随风起伏, 竟不见半垄麦豆庄稼,透着一股荒凉萧瑟的气息。 滇英勒住马,回头对众人高声喊道:“诸位!打起精神来! 此地已非我部辖境,鱼龙混杂,常有杂胡马匪啸聚山林,劫掠商旅!需得戒备了!” 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峦。 滇英指着那条水位低浅、几乎露出大片河床的河流,对并骑而行的李晓明介绍道:“陈主簿请看, 这条便是羊水了,一路向东,最终在沮阳城附近汇入灅水(今永定河)。 您再看南边, ”他指向一条从西南方向汇入羊水的稍窄河道, “那条分叉过来的,便是桑干河了。 它从西南而来,一路穿山越岭,流经代国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才辗转汇入此地。” 李晓明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左边是巍峨连绵、如巨龙横卧的太行山脉, 西边和北边则是阴山、燕山的余脉,如同巨大的屏风,将这片盆地紧紧围拢。 他不禁暗自感叹:“好个天造地设的险要之地!难怪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咽喉!” 滇英口中的代国平城,便是后世闻名的大同。 这山西之地,古称三晋,果然名不虚传, 四面高山环绕,山地占了十之七八,仅余下这些被群山挤压出的盆地可供生息。 其交通之艰难,道路之险阻,怕是不亚于那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听滇英提起代国平城,李晓明心中不由想起来。 代国,可不正是拓跋鲜卑的核心地盘? 拓跋义律是老代王指定的正牌单于,会不会就在平城? 还有义丽郡主……说不定也在那里呢! 第908章 野狐岭下 他心中盘算已定,便装作不经意地对滇英提议道:“少将军,咱们不妨早作打算…… 倘若咱们到了野狐岭后面,那位拓跋树根单于油盐不进,死活不肯换马, 咱们不如……索性再往西南走一遭?去代国平城碰碰运气? 说不定那里的鲜卑头领会好说话些呢?” 滇英闻言,顿时苦了一张脸,连连摆手:“我的陈大主簿! 您说得倒是轻巧! 那平城离此,中间又不知隔着多少山山水水? 咱们这点人马粮车,不知要绕多少冤枉路,吃多少苦头! 只怕等咱们千辛万苦走到平城时, 车上这一千石粮食,早被咱们自己这一路,嚼吧嚼吧吃掉一半了! 还拿什么去换人家的骏马?” 滇英一脸认真,分析得头头是道, 最后对李晓明总结道:“以我看,还是集中精神,把野狐岭北边那位拓跋树根拿下, 那才是最省心省力的法子!” 李晓明表面上唯唯诺诺,连声称是:“少将军高见!是陈某想岔了!” 心里却在嘿嘿笑:你小子找的是马!你陈叔我找的却是义丽, 若是在树根那儿找不见义丽,陈叔我可是立马就掉头奔平城! 你既然不愿意陪我一起去,那到时你仍旧拉着粮食回去吧! 眼看离脱身之日越来越近,李晓明心中那点窃喜,几乎要按捺不住, 一路上开开心心,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滇英闲聊些风土人情。 陈二、潘石毅、林兰这几个原本的匈奴人,多年未曾踏上草原故土, 这回眼见家乡的山川风貌越来越近,呼吸着风中熟悉的草腥气,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路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追忆着幼年时的部落生活,脸上洋溢着近乡情怯的兴奋。 公主更是如同出了笼的小雀儿,彻底撒了欢。 她早将石小鸟早忘到了脑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一会儿指着天上盘旋的苍鹰大呼小叫,一会儿又纵马去追草丛里蹿出的野兔, 惹得青青眉头频皱,数次厉声呵斥:“死妮子!你给我安分点!等下马惊了,摔你个鼻青脸肿......” 公主却只当耳旁风,咯咯笑着,纵马跑得更欢了。 一行人马就这样,在轻松的氛围中,沿着河谷继续向西北行进。 脚下的道路方向,也逐渐由西北向转为正南正北,河谷盆地也走到了尽头。 就在众人以为要豁然开朗,进入一望无际的草原时,眼前景象却陡然一变! 只见盆地尽头,毫无征兆地,横亘起一道东西走向的巨大山岭! 这山岭拔地而起,虽不算高耸入云,却也如同陡然竖起的一堵高墙, 又像是一位远古神人,随手抛下的巨大堤坝,硬生生堵死了前方的去路! 众人勒住马匹,望着这拦路的“巨坝”,一时都有些怔忡。 滇英见李晓明望着那堵天巨墙般的山岭发呆,便策马靠近, 他扬鞭指着那黑黢黢的山体,朗声道:“陈主簿请看,此岭便是咱们此行的关键了! 它有个名号,唤作‘野狐岭’!” “野狐岭?就是这里么?” 野狐岭的鼎鼎大名,李晓明自然知晓,却没想到是这副模样。 想来,后世的大明军队与八旗军决战的地点,必然是在野狐岭下面的盆地里。 “正是!” 滇英对李晓明解释道, “此岭深处,多有赤红毛色的狐狸出没,那毛皮油光水滑,色泽鲜艳得如同晚霞! 一到冬日,天寒地冻,狐狸毛厚实,更是猎取的上好时节。 远近的猎户,哪怕奔波百里,也甘愿来此碰碰运气,只为得一张好皮子,回去缝制顶暖和的狐皮帽子戴! 这岭子,便是因这些红狐而得名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鞭梢用力向北一挥:“翻过这道野狐岭! 后面便是朔风浩荡、天高地阔的朔漠草原! 鲜卑人、匈奴人,还有那些杂胡部落,他们的穹庐毡帐、骏马牛羊,便在那片天地之间了!” 话音未落,旁边马上的公主又兴奋起来:“红狐狸?在哪儿在哪儿? 阿发!我的小兔儿只剩一只了,孤零零的好不可怜! 咱们快去逮一只红狐狸回来吧!让它和小兔子作伴!” 她扯着李晓明的袖子,小脸通红,仿佛狐狸天生就是和兔子作伴的。 李晓明心中哀叹:石小鸟也不在了,伺候这位小祖宗的差事又落回自己头上了!真是令人头大! 他挤出个笑容,随口敷衍道:“好好好,公主稍安勿躁,等安顿下来,咱们就去捉……” 心里想的却是:捉狐狸?狐狸把你叼了去才好! 他翻身下马,站在野狐岭脚下,仰望着那近乎垂直的山坡,在原地搓手踟蹰。 “少将军,咱们这数十辆沉甸甸的粮车,可不是空身行人。 这野狐岭虽说不是高耸入云,可也是平地拔起,咱们可如何翻越过云?” 滇英闻言,哈哈一笑,也跳下马来,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 “陈主簿莫忧! 若真是无路可通,那些草原上的胡人,怎能年复一年由此南下,去图谋中原的繁华? 我父子又何必苦守那军都关,日夜提防?” 他胸有成竹地说道, “我虽未曾亲自走过,却也听往来商旅提过。 这野狐岭上,有一条天然的大沟壑,当地人唤作‘西沟’。 那沟底虽崎岖,却颇宽敞,足可容马匹行走,辎重车辆也能勉强通过! 常有鲜卑人、杂胡等,驱赶着成群的牛羊,驮着沉重的皮货,就从那西沟下来,到咱们居庸县换取粮食布匹。 咱们只需沿着这山脚细细找寻,必能发现入口!” 听他如此说,李晓明心中稍定。 众人重新上马,紧贴着那如巨兽脊背般的山脚,缓缓向前搜寻。 不过走了里把地,果然柳暗花明! 只见一条清澈的溪流,正从一处坡度稍缓的山坳里,淙淙流淌而下。 溪水冲刷出的石滩,约有一丈多宽,虽然遍布卵石,高低不平,但比起那陡峭的山壁,已是难得的“通途”! “少将军所言不差,果然有路了!” 李晓明大喜,指着那石滩, “快,先推一辆车上去试试深浅!看看能否过得去! 眼看日头偏西,天色将晚,大家手脚都麻利些!” 第909章 坝上草原 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下马。 将一辆满载麦栗的粮车,套上五六匹健壮的马匹,在前头奋力拉拽, 后面十来个汉子喊着粗犷的号子:“嘿——哟!加把劲——哟!” 大伙肩顶手推,使出吃奶的力气,推着那沉重的粮车,沿着溪边的石滩向上挪动。 车轮碾过凹凸的卵石,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上坡之路异常艰难,人马皆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亏得人多马多,一番苦战之后,那粮车终于被众人连推带拽,弄上了山坳口。 李晓明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站在岭口,迫不及待地举目向北望去。 眼前景象,却实令他惊讶。 他原本以为,爬上这野狐岭,后面必定是个下坡路。 哪曾想,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望无际、坦荡如砥的辽阔原野! 远处的地形虽有起伏,但那高度,竟与脚下这野狐岭的顶部相差无几! 原来这野狐岭,并非只是寻常山岭,而是盆地北缘,陡然拔起的一道巨大台阶! 一步跨上这“台阶”,便已是苍茫无垠的草原,其地势竟比南边岭下的河谷盆地。足足高出了数百丈! “好家伙!‘坝上’草原,名副其实!果然是在大坝之上!” 李晓明心中恍然,不禁为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震撼。 接下来的搬运,更是苦不堪言。 数十号人,依靠马力、人力,喊着号子,拼尽全力, 将剩下的粮车一辆接一辆地,沿着那条“西沟”石滩,吭哧吭哧地推上这“大坝”。 待最后一辆粮车,终于颤巍巍地停在坝顶时,天色早已黑透, 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寒星。 众人个个汗湿襦袍,被岭上呼啸的寒风一吹,透心凉! 大伙纷纷瘫坐在冰冷的草地上,只剩下大口喘气的份儿。 青青像个操心的管家婆,立刻带着公主跑过来,挨个催促:“快起来!快起来! 这岭上风刀子似的,刚出了一身透汗,就这么瘫着,惊了风可不是玩的! 赶紧的,找个背风的地方,我给你们弄口热乎的吃食!” 李晓明环顾四周,夜色如墨,四野茫茫,槊漠上的寒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哪里寻得着背风处? 只得强打精神,招呼众人将沉重的粮车首尾相接,排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矮墙,权且充当挡风的屏障。 然而,草原昼夜的温差大得吓人。 不过片刻功夫,众人身上那点热气,便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干干净净, 湿透的内衫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刚才还汗流浃背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冻得牙关咯咯打颤。 滇英见状,赶紧下令:“快!从车上取下牛皮!搭帐篷! 今夜就在这岭上将就一宿!” 众人闻令,七手八脚地扯下盖粮车的大块牛皮,手忙脚乱地搭起几个简陋的皮帐篷钻了进去,却依旧瑟瑟发抖。 青青押着还想在星光下蹦跶的公主,去拾柴烧火。 好不容易点燃一堆篝火,架起瓦罐,熬煮了一大锅稠糊糊的粟米粥。 众人捧着粗陶碗,围在火堆旁,吸溜着滚烫的粥水,才感觉僵硬的四肢慢慢回暖。 一碗热粥下肚,疲惫和寒冷双重夹击,众人都回到帐篷,裹紧皮袍,倒头便睡。 李晓明蜷缩在散发着牛膻味的皮帐里,听着帐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只觉得寒气无孔不入。 一夜之间,竟被冻醒了好几次。 他无比怀念起,当初在成国置办的的杂毛被子,大冷天盖上那玩意,简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迷迷糊糊熬到天亮,挣扎着爬出帐篷,吃惊地发现,瓦罐里的水,竟已冻成了冰坨子! 青青裹着一点也不合身的皮袍,缩着脖子,用木勺搅动着正在熬煮饭食, 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放着军都关里暖烘烘的大屋不住,偏要跑到这鬼地方来喝西北风! 早晚把人冻死不可……” 李晓明闻言,心里过意不去,赶紧凑过去,低声安抚道:“好青青,辛苦你了!再忍忍, 等咱们到了地方,安顿下来,我让义丽郡主,给你安排一顶最暖和的大帐! 让你天天喝牛奶,吃羊肉,再不用你辛苦出来吹风做饭了!” 青青闻言,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众人草草收起冰冷的帐篷,每人灌下一碗滚烫的咸粥,暖了暖肠胃,便不敢耽搁,重新套好车马,启程上路。 此时已是三月中下旬,朔漠草原刚刚褪去覆盖一冬的雪色。 放眼望去,广袤的大地,依旧以枯黄的草甸为主色调,如同铺开一张巨大而陈旧的毡毯。 然而,就在这枯黄之中,已顽强地钻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怯生生地宣告着春的消息。 砂黄色的土地,也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使得这片初春的草原,远远看去,更像是一块千疮百孔的旧毯子。 沉重的粮车在松软的草径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惊起成群栖息在草丛中的百灵鸟。 鸟儿扑棱棱地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鸣叫,又一哄而散。 正行间,远处几个放牧的胡人少年,看见了这支陌生的队伍,立刻兴奋地策马奔来。 他们穿着光板羊皮袄,露出干瘦结实的胸膛,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神却野性而好奇。 奔到近前,一个稍大的少年,从怀里掏出几根硬邦邦,如同干柴般的牛肉条, 用生涩拗口的汉话,朝众人喊道:“嘿……南边的蛮子!换饴糖!换饴糖吃!” 一个羌人车夫,哈哈一笑,从怀里摸出几块黍米糕,扬手抛了过去:“小崽子!饴糖没有,这个倒有几块,尝尝吧!” 那几个少年身手矫健,在飞驰的马背上稳稳接住米糕,看也不看,立刻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顺手就把手里的肉干抛给了车夫,然后发出一阵欢快的呼哨,拨转马头,又像一阵风似的跑向了远方。 ‘啪!’ 清脆的鞭梢炸响,羊群听话地骚动着,移向旁边的高坡。 李晓明骑在马上,看着这充满野趣的一幕,听着少年们无拘无束的笑声,只觉心旷神怡。 一股悠然自得的憧憬油然而生:等寻着了义丽郡主…… 我也要带上喷香的肉干,和她一起,骑着骏马出来放牧。 早上赶着牛羊迎着朝阳出发,晚上踏着星光一起挽手归帐…… 那日子,该是何等逍遥快活! 他正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嘴角不自觉地噙着笑意, 冷不防旁边滇英,猛地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吓了他一跳: “喂!那边的!知道你们的树根单于,在哪里居住吗?” 其中一个胡人少年似乎听懂了,勒住马,用手中的鞭梢,毫不犹豫地指向了东北方向。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极目远眺,只见起伏不定的草原大漠一望无际,与灰蓝色的天际相接。 远处只有一些低矮的山峦轮廓,哪里看得见半点城堡穹帐的影子? 滇英手搭凉棚,眯着眼望了半晌,无奈地放下手,对李晓明道:“陈主簿, 这些牧民逐水草而居,放牧的圈子动辄数百里。 那树根单于的牙帐,只怕离此尚远! 咱们只能边走边问,碰运气了!” 李晓明也知急不得,点头道:“少将军说的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咱们便朝着东北方向,且行且看吧。” 第910章 草原遭袭 于是,众人也不急于赶路,驱赶着粮车,朝着东北方向缓缓而行。 一连走了三日,遇见放牧的牧民便上前打听方向。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原本想象中草原部落间仇杀不断、商旅动辄被劫掠的凶险场景并未出现。 反而一路行来颇为平静,走不多远,就能遇见悠闲自在的牧民和他们的畜群。 甚至还看到一些健硕的胡人女子,穿着宽大的真空皮袍子,毫不在意地光着两条腿,走出低矮的毡帐,晾晒衣物或挤奶, 看到路过的队伍,也只是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并无惧色。 草原虽尚未到水草丰美、绿浪翻涌的时节,但那份天地辽阔、万物自在的壮丽气象,仍别有一番粗犷的风趣。 李晓明骑在马上,随着马匹颠簸,思绪也飘飞起来。 他想起了当初跟着左将军李许,在汉中发动政变、诛杀李霸时的惊心动魄。 刀光剑影,血溅军帐,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他又忆起跟随南阳王刘胤,在渭河之畔与秦州叛军鏖战的紧张恐慌。 冰冷的河水,震天的喊杀,箭矢如蝗虫般遮蔽天空,尸体遍布…… 还有在石勒军中的日子,天寒地冻,铁马冰河,常常是天不亮就被凄厉的号角惊醒, 饿着肚子就得顶盔掼甲,随大军去战场厮杀…… 对比起眼前这虽有辛苦却无性命之忧、虽有寒风却无刀光剑影的草原行旅,李晓明只觉得这几日,过得简直是神仙般的轻松惬意! 他望着天边舒卷的白云,心中更加笃定:“看来我老李的盘算没错! 这草原远离中原纷争,天高地阔,可不正是避世逍遥的好去处? 只要寻着了义丽……” 想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儿,李晓明心头一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下半辈子,我老李就守着暖烘烘的牛粪炉子,在这片草毯子上,逍遥自在,安稳度日了……” 一行人晓行夜宿,却也不赶那急路,专拣着日头高悬、天暖气和之时赶路。 塞北草原一望无垠,阳光明媚,偶尔撞见三五野驴奔跃,或是成群野羊惊窜, 陈二和林兰、潘石毅几个,便按捺不住心头痒痒,兴冲冲地拍马扬鞭,张弓追猎去了, 也不过是图个路途解闷,倒也不曾真个要猎获什么。 每日走不到天黑,李晓明便上前劝滇英早早地安营下寨。 滇英记得父亲曾交待,要多听陈叔的, 加之粮车上辎重充足,腌得喷香的腊肉码得整整齐齐,粟米麦谷囤得满满当当,吃喝不愁, 自然也乐得依从,早早地便叫众人扎营歇息,养足精神再赶路。 沿途遇上放牧的牧民,问起前行路径,皆都抬手向着东北方位比划, 一行人便埋头循着东北方向一路前行。 走了这几日,极目远眺,远方天际线上,燕山苍茫的轮廓竟又渐渐清晰起来, 层峦叠嶂隐在云气里,倒像是横卧的巨兽,静静守着塞北大地。 这日,陈二瞅着左右无人,蹑手蹑脚凑到李晓明身侧,压低了声音问道:“将军,咱们究竟何时开溜?” 说罢还嘿嘿笑了两声,眼瞅着四下辽阔无边的草原大漠,又道:“这般广袤之地,只需随意朝个方向奔出数里地,他们便是插翅也难寻到咱们了。” 李晓明听了,心头登时一阵挣扎,犹豫了良久,才低声说道:“且不忙着走。 咱们先往树根单于那里去瞧瞧,说不定那里,正是我要寻的地方。 即便不是,也能帮少将军一把,看看能否谈成那换马的买卖。 若是此事能成,也算为羌王父子再立一功。 等返程之时,咱们再悄悄溜走,也不至于让他们心生记恨,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陈二听了这话,心下了然,便悄悄把李晓明的这番话,转告给了潘石毅、林兰等人, 众人听了,也都心里有底,继续跟着队伍前行。 到了第五天,依旧不见树根单于居城的踪影,连半点人烟密集的迹象都无, 唯有茫茫朔漠,望不到尽头。 李晓明勒马站在高坡上望了半晌,挠了挠头,忍不住嘟囔起来:“咱们莫不是绕了个大圈,又走回原路了? 这草原茫茫,连个标识都无,可别迷了方向才好。” 滇英闻言,勒马过来,扬鞭指着远方道:“这倒不会。 咱们先是向北行,而后便一直往东北走, 算算路程,约莫离那野狐岭,已有二百多里远近了。 说不定那树根单于,便驻扎在燕山北麓之下呢。” 话音刚落,便听得前方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只见青青和公主,二人骑着马撒欢般从前面奔了回来,脸上皆是雀跃之色, 青青扬声喊道:“将军!前面有一条小河,流水清清,咱们便在那里歇脚用饭,再赶路不迟!” 滇英看着两个姑娘雀跃的模样,又瞧了瞧慢悠悠挪步的队伍,苦笑着对李晓明道:“陈主簿,咱们这般走法,也实在太慢了些, 这般磨蹭,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抵达目的地。” 李晓明却摇了摇头,劝慰道:“本也不是什么火急火燎的事,何苦让大伙一路奔波,累得筋疲力尽? 虽说走得慢些,可只要能把事情办成,便是慢上几分,也是无妨的。” 众人听了,便都依言,在草原上的小河边停了下来。 一路赶路本就乏了,一个个索性往粮车上一躺,四仰八叉地挺尸, 只有青青押着公主,去河边汲取清水,拾掇柴禾,为大伙生火做饭。 不多时,饭食便已做好,粟饭喷香,腊肉入味, 众人都坐在河坡上,捧着碗正吃得香甜, 忽听得人群中有人猛地大声惊呼:“诸位快看!东北方向,有胡匪来了!”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得众人皆是一怔, 李晓明和滇英更是大惊,慌忙撂下碗筷站起身来,抬眼往东北方向望去。 只见一彪人马正策马狂奔而来,约莫有五六十骑,马速快得惊人,如同一股旋风般席卷而来,气势汹汹。 滇英脸色一沉,当即大叫一声:“都快些上马!赶上粮车往回跑!” 第911章 ‘树根\\’单于 众人闻言,登时乱作一团,一窝蜂地从河坡上爬起来, 提枪的慌忙抄起长枪,握在手中,赶车的急着去牵马拢车。 青青更是慌得手足无措,将几个煮粥的陶罐,连粥带水一股脑倒在麻袋里,拼尽全力拖着麻袋往粮车上搬,生怕丢了吃饭的家伙。 众人正手忙脚乱地要押着粮车撤离,那群胡骑却如骤风暴雨般奔至近前,已然近得能看清对方的模样了。 只见这些人皆结发束辫,乌黑发辫披散在背后,身着窄袖皮袍,腰间紧系革带, 背上背着装满箭矢的箭筒,手中皆挺着寒光闪闪的长枪,个个目露凶光,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眼见敌人转瞬即至,李晓明心中一急,高声喊道:“诸位!咱们押着笨重的粮车,如何能跑得过他们的快马? 若是只顾逃窜,必被他们衔尾追击,需得抢占高坡迎敌才是!” 滇英听了,也立刻高声呼应:“快!都随我上高处!将粮车围成一圈,以作屏障,抵御来敌!” 众人又慌里慌张地跟着李晓明和滇英,纵马奔上一旁的土坡。 刚要动手将粮车围拢起来,那群胡人已然冲到坡下,一个个目露凶光,挺枪便要往上冲,枪尖直指坡上众人,杀气腾腾。 事已至此,滇英也顾不得许多,只得硬着头皮,领着二十名羌骑策马迎了上去, 仗着居高临下的地势,手中长枪斜指前方,厉声高喊道:“且住!我等乃是军都关先零族人, 尔等是哪一部的人马,竟敢拦路劫掠?” 另一边,李晓明早已将弓箭拉满,利箭搭在弦上,稳稳瞄准了为首的胡人头目, 同时暗暗招呼陈二、林兰、潘石毅三人,速速披挂盔甲,准备应战。 眼看双方枪尖相对,不过咫尺之距,一场厮杀便要爆发, 忽听得胡骑阵中,有人叽里呱啦地高喝了一声,那话语晦涩难懂,皆是胡地土语, 李晓明等人皆是一脸茫然,不知喊的是何意。 可那些冲到近前的胡骑,听了这声喝喊,竟纷纷勒住了马缰,奔涌的势头戛然而止, 手中的枪尖,几乎要与滇英等人的长枪碰撞在一起, 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点,连风都似停了下来。 片刻后,一名嘴上留着黑褐色长须、身形矮壮结实的胡人头目,从阵后策马而出, 他眯着眼打量着坡上众人,用半生不熟、生硬拗口的汉话喝道:“嗨!哪里来的蛮子?可是来偷我们牛羊的?” 滇英闻言生气,用长枪直指那头目,怒声道:“我等好好赶自家的路,何曾碰过你家半只牛羊? 休要血口喷人,无端污蔑!” 那矮壮胡人却不理会滇英的怒喝,上下将滇英打量了一番,又昂起头,指着坡下那数十辆满载辎重的粮车, 依旧用生硬的汉话道:“这些牛、马,皆是我等之物。留下牲口,你们走!” 滇英听罢,勃然大怒,回头看向李晓明,沉声道:“陈主簿,这分明是胡匪! 他们人数也不比咱们多多少,咱们索性与他们拼上一场,杀他个痛快!” 李晓明心中却暗自盘算:眼下对方虽只有五六十骑,可这是塞北草原,是人家的地盘, 一旦动手厮杀,对方的援兵转瞬即至,到时候收不了场,更是凶险。 他连忙挥手止住滇英,道:“且慢!先莫动手,容我上前周旋一番。” 说罢,李晓明催马越众而出,来到坡前,对着那矮壮胡人抱了抱拳,道:“这位扎辫的兄弟,我劝尔等休要轻举妄动。 我等乃是拓跋单于的部下,尔等胆敢劫掠我等,当心单于震怒,将尔等尽数诛灭!” 哪知那矮壮胡人头目听了,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对李晓明道:“我不认得你们。 留下牲口,快走!快走!” 李晓明听他这般说,心中已然有数,凑到滇英身边,压低声音道:“听他口气,这些人正是拓跋家的部众,绝非寻常胡匪。” 随即又转回头,耐着性子对那头目问道:“尔等可是拓跋单于的部众? 我等乃是羌王特派而来,有要事求见单于,还携带有羌王亲笔书信,你且拿来一观。” 说罢,回头向滇英要来羌王的书信,抬手便朝着那头目抛了过去。 那胡人头目伸手接住书信,掏出信纸展开,左看右看,翻来覆去瞧了半晌,眼神茫然,显然是个不识字的。 他又抬眼打量了一番李晓明众人,随即策马回到胡骑阵中,与身边几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胡语, 像是问谁能识得书信上的字,可问了一圈,竟无一人肯上前看信,皆是摇头摆手,一脸懵懂。 那胡人头目见状,脸上露出几分苦恼之色,抓了抓头,又策马回到坡前, 挥了挥手,生硬地道:“跟我们走,快点!” 说罢,又回头对着一众胡骑,叽里呱啦地下了道命令, 数十骑胡骑登时四散开来,马蹄踏踏,将李晓明一行人团团围在中间。 那头目又冲着李晓明等人挥了挥胳膊,催促道:“快走!快走!莫要磨蹭!” 滇英见此情形,心中焦躁不已,凑到李晓明身边,低声道:“陈主簿,这些人来历不明,未必就是拓跋氏的人, 咱们怎能轻易跟他们走? 在此处尚可凭高坡一搏,若是随他们去了贼窝,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李晓明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可转念一想,对方有数十骑兵,一旦真的厮杀起来,青青和公主两个弱女子,如何能护得周全? 思及此处,他又抬眼冲那胡人头目喊了一声:“喂!辫子兄弟!拓跋义丽你可认得? 我乃是她的好友!” 那胡人闻言,猛地回头,马蹄一踏,又近了几步, 疑惑地上下打量了李晓明两眼,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你与求亲的…… 是一伙的?” 李晓明一听这话,心中登时又喜又惊。 喜的是,这伙人果然是拓跋氏的部众,听见义丽郡主的名字,既能说出 “求亲” 二字,此处八成便是拓跋义丽的部族居所; 惊的是,这求亲之人,必定是那宇文悉独官与宇文逸豆龟两个贼秃, 心念电转之间,他与滇英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连忙一口应承下来:“对对对! 我等正是与那二位一路的! 那二位走得匆忙,将聘礼辎重落在了后面,我等特意护送聘礼赶来, 快带我们去见你们单于!” 那胡人头领听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胡语,怪异地看了他们一眼,也不多问,又挥着胳膊道:“跟我们走……” 李晓明这才放下心来,回头对着众人安抚道:“诸位莫慌,他们正是拓跋单于的部众,咱们只管跟着他们走便是,无甚危险,不必惊惧。” 众人听了,悬着的心也都放了下来, 纷纷上马的上马,赶车的赶车,叮铃哐啷整理辎重,夹在一众胡骑中间,顺着河岸,朝着燕山脚下缓缓行去。 行了不过十数里路,翻过一座挡在眼前的土坡,前面景象立刻豁然开朗。 只见燕山脚下,赫然矗立着一座土城,青砖夯土,气势不凡, 方才一路走来的河流,恰好绕城而过,水波潺潺,绕着城郭流淌,宛如玉带环绕。 滇英指着那座土城,喜不自胜地对李晓明笑道:“陈主簿,你快看! 果然是濡源城,正是那树根单于的居所! 这条河,想必就是濡水了。 濡源城,顾名思义,便是濡水之源的意思,半点不差!咱们总算找对地方了!” 第912章 面见单于 李晓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座土城上,心中却满是狐疑:义丽郡主的部族,单于理应是拓跋义律,怎会冒出来一个 “树根单于”? 难道这拓跋义律,在草原上还有个 “树根” 的绰号不成? 这般想着,却也只能暂且按下,跟着队伍前行。 正自胡思乱想之际,一行人已然行至濡源城下。 这座城池虽是夯土所筑,规模却颇为壮观。 三丈多高的夯土城墙,厚实坚固,沿着燕山山势蜿蜒铺开,足足有三里有余。 城头旌旗猎猎迎风招展,色彩鲜明, 每隔百步,便耸立着一座高耸的箭楼,楼中隐有武士值守,戒备森严。 护城河引的是濡水活源,河水清澈流淌,波光粼粼, 河对面的城门外,吊桥高高悬起,铁索铮铮,尽显要塞威严。 城内炊烟袅袅,如柱升腾,屋舍错落有致,竟有几分中原州郡的气象,全然不似普通草原部落的散漫无序。 城外的草原上,还散落着连绵不绝的毡帐,足足有数千顶之多, 如同雨后冒出的蘑菇般,星罗棋布铺在青草地上,牛羊哞叫,牧歌隐隐, 想来便是依附那树根单于的胡人部众居所。 城后的燕山山脊之上,还赫然矗立着几座高耸的烽火台, 好一座雄踞塞北的军事要塞! 滇英见了这般景象,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兴奋地拍了拍马鞍,对李晓明道:“陈主簿,咱们一路风餐露宿,辛苦奔波,总算没白费功夫,终于是到了! 这树根单于,咱们早前也曾打过交道的,想来不难说话。 待到面见单于,商议换马之事,可就全看你的三寸不烂之舌了!” “少将军您就放一百个心!这事包在俺老陈身上!” 李晓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心里却嘀咕道:要是义丽郡主真在这儿,凭我的面子,讨些好马送给你倒也不难; 可要是找错了门,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人家不肯给,那也没办法…… 他心中一动,手上便悄悄一带缰绳,让马儿慢了几步,溜到公主旁边,小声地问道:“明熙,你可是去过义丽家里的,是这个地方不?” 公主低头摆弄着兔娃子,抬起头,向前望了望,撇嘴道:“不是这儿。 义丽家哪有这么大城墙,她们家住的是好大好大的毡帐。” 李晓明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满脸都是失望。 没想到公主歪着脑袋,又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不过……也说不定哦? 我好像记得,义丽那阵子是跟我说过,过些日子要跟她哥哥去一个什么城里住呢! 也许就是这里,也说不定呢!” 李晓明急得抓耳挠腮,可又不敢大声嚷嚷,只能憋着气,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小姑奶奶,你倒是好好想想啊!是不是叫‘濡源城’? 这三个字,濡——源——城!” 公主皱起眉头,努力地想啊想,一双慧眼却越来越迷糊,最后小声嘟囔道:“嗯……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我也记不清了。” “唉!” 李晓明气得一拍大腿,生气道:“你可真有本事!连句话都记不住?” 他看着公主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心里恨不得上去掐住她那两个腮帮子,好好拧两下,看能不能把记性给拧回来。 这时,前面领路的那个胡人头目吆喝了一声,带着队伍晃晃悠悠过了吊桥,进了城门。 进去一瞧,城里头的格局布置,跟中原的城池还真差不了太多。 房屋多是土木结构,梁啊柱啊的,看着也眼熟。 唯一不同的,就是满大街来来往往的,全是胡人模样,多半头发扎成小辫,披散着,背在脑后。 风一吹,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子羊膻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滇英策马靠近李晓明,用马鞭随意指了指街边:“看这情形,能住进这土城里面的,估计都是拓跋部的本家亲贵。 城外那些帐篷里住的,多半是依附他们的小部落杂胡们。” 李晓明此刻满心只惦记着义丽郡主到底在不在,对什么本家杂胡的压根没兴趣, 他随口敷衍道:“管他本家还是杂胡呢,不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嘛。 除了长相打扮跟咱们晋人不一样,这住的房子,我看跟中原也没太大差别!” 滇英点了点头,接话道:“拓跋部向来受晋朝册封,以前势力大的时候,连军都关外的常山郡、中山郡都曾是他们的地盘。 他们那些贵族王公,学着吃晋人的饭食,住晋人式的屋子,娶晋人女子为妻妾,很多人晋话也说得挺溜。”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漫不经心地闲聊着,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城北。 眼前出现一处建在高台上的殿府,在这土城之中,显得气派非凡。 前面那胡人头目先利落地翻身下马,朝着后面众人一挥手,粗声喊道:“下马!跟我进来!” 后面跟着的羌族兵士和车夫们,“呼啦啦”都下了马,留下一半人守着那几辆粮车,其余人闹闹哄哄地就要跟着往府门里挤。 公主也欢快地跑到李晓明身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雀跃道:“阿发!阿发!义丽姐肯定在里面! 我们快进去找她吧!” 李晓明闻言,心头猛地一喜,连忙追问:“你怎么知道?” 公主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那胡人头目就猛地转过头来,对着喧哗的众人怒声呵斥:“吵什么!不许嚷嚷!” 然后伸出一根粗黑的手指,笔直地点向李晓明和滇英:“就你们两个进来。 其他人,都在外头等着!” 滇英见这人态度如此蛮横,毫无待客的礼数,心头火起,脸色一沉,眼看就要发作。 李晓明赶紧上前半步,拦住滇英,小声急劝:“少将军息怒!咱们这趟是来求人办事的……” 滇英咬了咬牙,硬是把火气憋了回去,气鼓鼓地转身,对着自己那些也想跟进来的部下挥挥手,示意他们在外等候。 李晓明整理了一下衣衫,正要和滇英一起进去, 青青从后面匆匆赶上来,脸上带着担忧,小声叮嘱道:“将军,你们进去见了那位单于,若是事情谈不拢,就赶紧出来,咱们再去别处,千万莫要强求。” 李晓明冲她笑了笑,说道:“知道啦!说不定等会儿那单于聊得高兴,还要留我们吃顿好的呢! 你在外面看好明熙,休要让她乱跑惹祸。” 说完,他便和滇英一起,跟着那胡人头目,走进了这座单于府。 虽说整座城是土城,但这单于府却建得颇有威严气象。 灰黑色的陶制筒瓦,三层高的重檐大殿,看着很是结实气派。 墙壁用细泥抹得平平整整,上面还用赭红色的颜料画着大幅的图画, 内容是胡人骑马围猎的场景,人物骏马都画得活灵活现,仿佛能听见马蹄声和呼喊声。 李晓明看着墙上的壁画,心思却飘到了别处:这鲜卑人的文字语言,到了后世都失传了, 要是能把这幅画完整地揭下来带走,那可是了不得的古董宝贝,能值大钱呢! 他正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脚底下却没停,早跟着那胡人头领穿过了几道院子,来到了正堂前面。 (这两天好累,过后补出来哈......书友们原谅则个......) 第913章 拓跋兄弟 正堂的屋檐又宽又深,下面立着十六根朱漆大柱子, 柱子颜色已经有些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木头的纹路,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立在这里的。 堂前台阶下,还站着十几个胡人武士,个个腰挎着环首刀,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看着挺唬人。 李晓明和滇英抬脚就要上台阶进堂, 岂料那领路的胡人头目,却猛地伸出粗壮的胳膊,像栏杆一样横在他们身前。 他斜眼瞥着两人,语气生硬地说:“在这儿等着。我叫你们进,你们再进。” 两人没办法,只好在堂外的空地上停下脚步。 滇英一肚子闷气,恨恨骂道:“这些草原上的胡虏野人,果然不懂半点规矩礼数!” 李晓明心里暗暗觉得好笑,心想你们羌族不也是“胡虏”么?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陪着笑,低声劝慰滇英:“既来之,则安之,少将军暂且忍耐一下吧。” 不在一会,那胡人头目又走出来,冲两人一挥胳膊道:“进来吧!” 二人走进厅内,脚下青毡厚实绵软,踩上去几无声息。 厅中陈设简朴,却自有一股草原部族的粗犷气息。 最北面高出地面的阶台上,铺着一张硕大的鹿皮地毯,那鹿皮色泽金黄,揉制的极好。 地毯上摆着一张厚重的原木条案,案后设有一张铺着狼皮的宽大胡床。 此刻,胡床上正坐着一位胡王——却绝不是拓跋义律。 这位胡王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生得矮瘦,一张脸是草原上常见的褐黄色,皮肤粗糙,带着风吹日晒的深刻痕迹。 他身上披着一件颇为华贵的赭红色皮大氅,毛色油亮,但衣襟却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玄青色的绢质内袍。 此人其貌不扬,若非这一身贵气衣着,单论那略显佝偻的坐姿,和漫不经心的神态,与河边放牧的寻常牧民委实一般无二。 阶台下首,另一张稍小的胡床上,坐着一位披着雪白裘衣的少年。 少年约摸十八九岁,模样生得颇为俊秀,只是脸色苍白,不见多少血色。 他一头乌发分成十数股,每股都细细编成发辫,辫梢系着五彩珠子,竟像是个女人一般。 他安静地坐着,微微垂着眼,仿佛对周遭一切不甚在意。 带路的胡人头目上前几步,朝着阶台上的胡王躬身,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鲜卑语,语调急促恭敬。 那矮瘦胡王听罢,抬起眼皮,目光在滇英和李晓明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褐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冲着二人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 李晓明与滇英面面相觑,如听天书,不禁面面相觑,恰似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晓明皱了皱眉,微微侧身,小声对滇英嘀咕道:“看上面这位老兄……像是个管事的,怎的连句汉话也不会? 咱们这一没带通译,二不懂鸟语,这生意可怎么开口? 怕不是要对牛弹琴,白费唇舌了。” 滇英张了张嘴,正待硬着头皮比划手势尝试沟通, 却见那矮瘦胡王忽然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旋即笑了一笑,竟出乎意料流利地用汉话说道: “哦!拔拔突对本王讲,尔等赶着大队车马,闯进我代国地界, 一会儿假冒是我拓跋氏部众,一会儿又嚷嚷着要来求亲。 现在,你们自己说说,到底打哪儿来?意欲何为? 在本王面前,须得讲个清楚。” 这口汉话如同旱地忽逢甘霖,李晓明和滇英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轻松了几分。 滇英赶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朗声道:“启禀尊上,在下乃军都关羌王滇雷之子,名唤滇英。 这位是家父的兄弟,现居上谷郡主簿之职,陈祖发。 我二人奉家父之命,特来拜谒树……树根单于,有紧要事宜相商。” 说着,他手指向侍立一旁的,那个叫做拔拔突的鲜卑头目, “现有家父亲笔书信一封,便在这位拔拔突兄弟手中,还请尊上过目。” 旁边的拔拔突正在发呆,被滇英一指,猛地一拍自己脑门, 慌忙从怀里一阵摸索,掏出那封书信,双手捧着,快步呈到胡王面前。 那胡王闻言,脸上那副随意的神色先是一收,接过信,拆开细看。 羊皮纸上的墨迹清晰,他看得颇为认真,目光缓缓移动。 片刻后,他将书信递给下首的白裘少年,站起身来,神情不悦地看向拔拔突,用鲜卑语快速责备了几句,语气颇为严厉。 拔拔突立刻低下头,嗫嚅着不敢作声。 随即,胡王转向李晓明二人,脸上带道几分歉意说道:“既是羌王的公子与主簿亲至,底下人粗莽无礼,多有怠慢,还望二位勿怪。” 他对拔拔突挥挥手,“愣着作甚?还不快给贵客看座!” 李晓明与滇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一丝喜色——看来羌王的名头与这封信,在这胡王眼里颇有些分量。 拔拔突带着两名侍卫,忙不迭地从帐角搬来两把铺着厚毡的胡床,安置在阶台下方侧位。 胡王伸手示意二人入座,自己也重新坐下,语气和蔼了许多:“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你们羌王,我是知道的。 前两年我们这里遭了灾难,粮食被叛徒放火烧了, 我兄长拓跋普速根,曾派人驱赶着牲畜,去你们军都关换过麦粟。 多亏羌王仁义,不以我族为敌,肯开互市,这才解了我们部族的饥荒。 本王若早知二位使节将至,必当派人远迎,何至于让拔拔突这莽夫冲撞! 快请坐吧。” 滇英和李晓明连声道谢,口称“不敢”,依言坐下,紧绷的脊背总算稍稍放松。 然而,这胡王坐下后,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揉了揉额角,眉宇间笼罩上一片深重的悲戚之色。 连下首那位一直安静得如同背景的白裘少年,也仿佛被这无声的哀伤感染,脸上也显出悲伤之色。 滇英见状,心中疑惑,关切地问道:“尊上为何叹息? 莫非……贵部近来又有何难处?莫非又缺了粮食……” 那胡王抬起头,神色沉重,缓缓摇头:“公子误会了,并非为此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了些, “只是……本王那兄长,拓跋普速根单于,因多年操劳部族事务,积劳成疾,前不久……已然崩逝了。” 滇英和李晓明俱是一惊,没想到树根单于居然死了。 胡王继续道说道:“兄长临终,将部族与这单于之位托付于我。 我便是拓跋氏现任的单于,代国之主,拓跋贺傉。” 说罢,他指向下首那少年,“这位是吾弟,左贤王,拓跋纥那。” 那少年拓跋纥那闻声,这才抬起眼,向李晓明二人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听闻树根单于竟已去世! 滇英脸上立刻浮现出真挚的遗憾与惊愕之色,连忙起身,再次行礼:“哎呀!这……这真是…… 树根单于英武仁厚,威名远播塞北,我等久仰,此番前来正欲拜会, 不想竟天不假年,遽然仙去,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第914章 不好糊弄 李晓明也迅速换上沉痛的表情,跟着叹息,言辞恳切地道:“痛哉单于!惜哉单于! 树根单于这般英雄人物,正当盛年,竟撒手人寰,实乃草原一大损失! 只恨我上谷郡路途遥远,关山阻隔,信息闭塞,竟未能及时得知此等噩耗。 若早知晓,我家羌王必当备齐吊礼,亲来致祭,以表哀思与敬重!” 拓跋贺傉见他们情真意切,言语恭敬,眼中流露出几分感动,摆摆手道: “羌王厚义,本王心领,还请二位回去后,务必代本王及我全族致谢羌王。 咱们两家毗邻而居,我拓跋部虽与那羯奴石勒有些旧怨,但与贵部素无龃龉, 往日互助,情谊犹在,日后更当和睦共处,守望相助才是。 二位既已不辞辛苦来到我这濡源城,便是我代国贵客, 不妨在此多住些时日,容本王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一番。” 滇英见这新任的单于拓跋贺傉言语爽快,态度友善,心中暗喜,觉得事情或有可为, 便悄悄朝李晓明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趁热打铁。 李晓明心里却正在惆怅:此地的单于不是拓跋义律,义丽郡主自然也不在这。 既然如此,他巴不得早点寻个由头脱身,另去他处打听。 可滇英那殷切的眼神,又火辣辣地递了过来, 李晓明心想,念及羌王的情义,我且努力一把,试试能不能说通这贺傉单于换马。 若能说成,也算还了羌王的人情。 他只得按下心中隐隐的失落,站起身来,朝拓跋贺傉拱手道:“多谢单于盛情。 我二人此番前来,其一,确是代我家羌王向贵部重申通好之谊,愿与贵部世代和睦; 其二嘛,想必羌王在信中也已言明,贵部骏马闻名塞外,却苦于耕稼之地不足; 我上谷郡略有薄田,近年还算风调雨顺,积攒了些粮麦,却缺少水草丰美的牧场与优良的驹马。 若能互通有无,以有余换不足,实是两族百姓之幸。 不知……单于可否恩准,以我郡之粮,换取贵部一些肩高在四尺五寸以上的健马? 价格、数量,皆可商议。” 此言一出,拓跋贺傉与弟弟拓跋纥那均是一愣,二人对视了一眼,都皱起眉头, 方才那份因提及旧情而产生的热乎劲,似乎稍稍降温。 李晓明和滇英将拓跋兄弟的表情看在眼里,心头同时“咯噔”一下。 果然,拓跋贺傉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胡床扶手,缓缓开口道:“嗯……原来贵使此行,是为换马之事…… 马,本王这里自然是有的。草原儿郎,岂能无好马?”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二人,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只是……本王有些不解,欲向二位请教。 听闻羌王率贵部,是为那羯族石勒镇守军都关隘。 既然只是守关,要这许多肩高体健、用来冲锋的骏马良驹何用? 莫非……贵部近来有意兴兵,有所攻伐乎?” 滇英没料到对方问得如此直接尖锐,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得紧张地望向李晓明。 李晓明脸上却堆起笑容,正待开口编些瞎话糊弄单于, 下首那位一直沉默的左贤王拓跋纥那,却忽然扭过头来,语气不善地对二人说道:“二位,羌王欲求如此战马,究竟是奉石赵之命,欲动兵戈; 还是贵部自有打算,欲图……进取?” 李晓明心里打了个突,面上的笑容依旧不变,语气轻松道:“哈哈哈……贤王殿下言重了! 我族求马,并非要主动寻衅,一定要去打谁。” “哦?呵呵……” 拓跋贺傉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戏谑神色,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不为战事,那肩高四尺五寸以上的骏马,性子烈,食料精,寻常驾驭尚且不易, 若用来拉车犁地,岂非暴殄天物,大材小用? 贵部何不换些牛羊回去?牛可耕地,羊肉可吃。” 李晓明心道:果然,这兄弟俩看着一个其貌不扬、一个病弱少语,心里却都明镜似的, 战马这等战略物资,哪家会轻易换给邻居? 他本就无意在此多作纠缠,更惦记着寻找义丽的下落,一心想放弃换马,只图混顿好饭就走。 可一偏头,又撞上滇英焦灼的眼神, 李晓明暗自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羌王对我有情有义。 既然到了这里,无论如何也得尽力周旋一番,也算对得起他父子了。 就算弄不成,自己也算仁至义尽,到时候开溜也溜得坦荡。 心中念头飞快转定,脸上笑容反而更从容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朗声道:“单于、贤王容禀。 我族求购良马,虽非为主动攻伐,却实是为了一个‘安’字,一个‘存’字。 如今这天下,群雄并起,强梁横行。 即便是一方守臣,一处部族,若无自保之力,无震慑之威, 一旦风云突变,或有强敌压境,或遇流寇袭扰,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我上谷郡先零族人,男女老幼数万口,身家性命皆系于此。 军都关虽险,亦不可全仗天堑,须知守关亦需精骑巡弋,出击驱敌。 羌王身为族长,肩负全族安危,岂能不虑深远? 总需蓄养些能驰骋、堪冲阵、可传讯的良驹脚力,方能守得门户周全,令族人安居,令觊觎者却步。 此乃自存之道,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单于、贤王体察我族艰难。” 李晓明说完,见拓跋贺傉只是抚着胡须,目光低垂,久久不语。 那左贤王纥那也是低下头,专心摆弄起拇指上的玉环,一句话不说。 情景如此尴尬,还怎么谈得下去? 李晓明看在眼里,情知对方疑虑未消,硬谈下去只怕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引起拓跋单于的警惕。 他念头一转,脸上神情更加轻松,带着几分豁达自嘲道: “不过嘛,在下也明白, 这肩高四尺五寸以上的良驹,放在哪家哪部都是珍宝一般,等闲不肯予人。 此乃常情,换作是我,只怕也舍不得。 单于若觉为难,此事便作罢,无需挂怀。买卖不成,情义仍在嘛。” 他话锋一转,又对着拓跋贺傉再次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道: “临行之前,我家羌王曾再三叮嘱,这朔漠之中的各部,他独看好树根单于你们这枝, 咱们两家打过交道,离的又近,当互敬互助,永世和睦才是。 贵族以放牧为生,不事耕作,向来粮食不宽裕, 羌王特意让公子和在下,送来两千石粮食,别的不说,只为两族交情。 粮车就在厅外,还请单于笑纳。 一来,是我家羌王念旧之情, 二来,也算慰藉我等对树根单于早逝的一份憾意。” 第915章 白送粮食? 李晓明此言一出, 不仅拓跋贺傉兄弟俩同时抬起头,脸上难掩惊讶之色, 就连滇英也瞪大了眼睛,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李晓明,嘴唇微张,几乎要脱口而出:陈主簿!你疯了不成? 他们马不肯换,怎么反倒要把两千石粮食白白送出去? 滇英忍不住悄悄用手肘,捣了捣这位陈主簿的胳膊, 李晓明却恍若未觉,只是稳稳地坐在那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诚恳笑容, 那拓跋贺傉单于,听了李晓明要白送两千石粮食的话,脸上竟微微泛起一层红晕,似乎很是不好意思。 他在胡床上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搓着手道:“贵部……贵部如此厚意,实在令本王……感激不尽。 只是,这无功不受禄,我们草原上的汉子,哪有白拿朋友粮食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兄弟纥那,才继续说道:“这么着,这批粮食,我们便按如今漠南的市价,折算成牛羊皮货。 此外……” 他转向左贤王说道,“纥那,你去咱们马群里,亲自挑选三匹上好的宝马出来,赠予羌王及二位贵使, 权当是我拓跋部的一份回礼与心意了。” 拓跋兄弟倒也客气,三匹宝马,听着也是厚礼,可距离羌部所需之数,不啻天渊。 李晓明一听这话,心里彻底凉了,知道换马之事已然无望。 他无奈地看向滇英,却见这位羌人少将军脸上,非但没有放弃之色,反而眼神更加焦灼,正冲着自己狂使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仍是要陈主簿继续纠缠...... 李晓明心里颇为厌烦,看这情景,真要再纠缠下支,非弄的难堪不可, 正不知该如何应对之时,那下首一直病恹恹的左贤王拓跋纥那,却难得地主动开口, 他声音依旧不高,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二位贵使莫要见怪,也莫要误会。 非是我王兄不近人情,吝啬战马。实是……我拓跋部如今也有自己的难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兄弟二人,倘若将大批战马流入外族……哪怕是以粮交换,也难免落人口实,可能引来麻烦,恐非我部之福。” 他抬眼看向李晓明和滇英,神情认真:“吾兄弟在此,可向二位,也请二位转达羌王: 不管我拓跋部与那羯奴石勒有何等深仇大怨,纵使有朝一日,不得不与石赵兵戈相见, 我族大军,也决计不会从军都关经过,绝不教羌王与贵部为难。 此乃我兄弟的承诺,天地可鉴。” 贺傉单于也赶忙跟着点头,咧开嘴笑道:“对对对,王弟讲得再对不过了! 本王也是这个意思。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本王如今只愿安安稳稳打理好自家草场,管好部众吃喝,实是不愿再招惹什么是非麻烦。 贵部若是缺牛羊、少皮货、要毡毯,只管运粮食来换, 本王保证,价钱公道,决不教你们吃亏! 只是这战马嘛……唉,实在是情非得已,还望二位体谅,回去后在羌王面前,也请多多美言!” 李晓明见这两个胡王一唱一和,话说到这个份上,堵得严严实实,心下几乎彻底放弃了换马的念头。 心里盘算道: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能得匹宝马,混顿酒肉,也是美事。 只不知拓跋兄弟口中所说的‘招惹麻烦’,是怎么一回事, 他向来好奇心强烈,便拱了拱手,陪笑道:“好说,好说。单于、贤王不必为难,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嘛。” 说到这里,又略带试探地嘀咕道:“只是……在下心中实在有些纳闷,不吐不快,还望二位尊上勿怪。 据我等所知,贵部拓跋氏,以往称雄朔漠,何等豪迈?连昔日的匈奴都不是对手。 可如今……” 他故意顿了顿,摇了摇头, “不过是正常的互市交易,以粮换马,竟也受人掣肘,左右为难至此。 这……这可着实令人惊讶,我等身为贵部近邻,也有些心中不安呐。 莫非这塞北的天地,已然变了颜色?” “哎呀……这个……” 贺傉单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化作一片浓重的忧容。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似乎有难言之隐。 憋了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含糊道:“此事说来……颇为尴尬,实是……实不耻为外人道也。” 那少年左贤王拓跋纥那也低下了头,默然不语。 李晓明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换上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情,斩钉截铁地抱拳道:“二位尊上!陈某明白了! 想必是……有人恃强凌弱,以武力相逼,欺负贵部,是也不是?” 他不等对方回答,便用力一挥手,慷慨道:“单于不妨直言! 倘若真有这等蛮横无理之事,我等回去,必当据实回禀羌王! 咱们是和睦共处的部落邻里,唇齿相依! 贵部有难,我上谷郡先零部,绝不能坐视不理! 此非仅为人情,亦为自保之道!” 滇英见李晓明这样说,脑子也转了过来,情知他要出最后‘结盟’的大招, 便立刻跟着站起,抱拳朗声道:“陈主簿讲得不错! 吾父羌王向来急公好义,最见不得不平之事! 若闻友邻受人胁迫,或可……或可商议出兵相助,以彰正义!” “哎呀.....” 贺傉单于一听“出兵相助”四字,直感动的站了起来, 他向着李晓明和滇英欠身致意,连声道:“先零族对吾族情意如此深重,高义薄云, 本王在此谢过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重新坐下,搓了搓手,似乎下定了决心,苦笑道:“二位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本王若再遮遮掩掩,倒显得小气了。 这换马互市之事,本不是什么难事,为何如此曲折…… 唉,二位且安坐,听本王……慢慢道来。” 李晓明和滇英对视一眼,心中暗喜,知道撬开了缝隙,连忙重新坐好,摆出一副凝神倾听的姿态。 拓跋贺傉看了一眼下首沉默的弟弟纥那,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说出来……也是尴尬之极,丢人现眼呐…… 想我拓跋鲜卑一部,祖上也曾阔过, 可这百年间,也是几起几落,几分几合,盛衰交替,回顾往事,真令人不胜唏嘘……”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语气带着一种追忆往昔辉煌的复杂情绪,开始讲述: “吾拓跋部,原本是一两百年前,发源于那遥远的大鲜卑山(注:即今大兴安岭)以北,弱水(注:今额尔古纳河)河畔。 初时,不过是数十户人家,一个大家族罢了。 如今那宇文鲜卑部占据的领地,便是我们老祖宗最早的草场。” “后来啊,逢着天时好,水草丰美,人丁渐渐兴旺。 又过了六七十年,先祖们有勇有谋,陆续与周边各部联姻结盟, 部落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越发壮大起来。 最盛时,国土广袤千余里,控弦之士数万,部众数十万人呐!” 贺傉单于讲到这里,褐黄的脸上泛起红光,眼睛也亮了些,腰板似乎都挺直了, 第916章 祖先发迹 “那时候,恰好中原汉家的天子汉武帝,正对漠南的匈奴用兵,把不可一世的匈奴,打得是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匈奴遭遇如此大败,内部又自己乱了起来,大部往北边逃窜。 他们在漠北站不住脚,就逐渐与我们拓跋部冲突起来,抢我们的草场,夺我们的牛羊。” 贺傉单于语气激昂起来,仿佛身临其境, “我鲜卑各族饱受匈奴欺压,终于有一天,各部联合起来,同仇敌忾,一举大破北匈奴! 直杀得他们血流成河,残部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到了乌孙国以西,再不敢回头! 哈哈!” 他虽又矮又瘦,其貌不扬,但讲起这段种族崛起的“光荣史”,却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仿佛当年带领联军大破匈奴的,不是遥远的祖先,而是他拓跋贺傉本人一般。 李晓明和滇英听到这里,虽然觉得这段历史颇有些波澜壮阔,可心中却愈发纳闷, 不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您祖宗的光辉战绩,跟咱们眼下换不换马,到底有什么干系? 两人正暗自嘀咕, 却见那贺傉单于讲得口干,顺手端起面前条案上的银杯,也顾不上什么仪态, “咕嘟咕嘟”连灌了两大口奶茶,抹了抹嘴,又继续讲了下去,神情从激昂转为一种复杂的感慨: “后来,我们拓跋部落里,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名叫拓跋诘汾。 他趁着北匈奴大败、南匈奴也疲弱不堪的好时机,果断率领部众向南迁徙, 一路就像滚雪球,吞并了无数大小部落,连许多失了靠山的匈奴旧部,也都纷纷归附。 终于,一举夺占了匈奴昔日的膏腴之地——朔方、五原(今河套以北)这些水草最为丰美的好地方! 那时节,真可谓是‘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威震塞北,盛极一时啊!”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低沉下来,带上了唏嘘:“可惜啊,好景不常。 拓跋诘汾英雄一世,死后将单于之位传给了他儿子拓跋力微。 哪知道,这位拓跋力微即位初期,因为年轻,威望不足,压不住阵脚, 西边好几个部落接连叛乱,战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唉,直弄得部族分崩离析,人心惶惶,大好形势,急转直下,眼看就要散架……” “拓跋力微?” 李晓明原本听得有些走神,听到这个名字,耳朵却是一竖,顿时来了精神。 他曾在拓跋义律那里听过不少鲜卑旧事,此刻忍不住兴冲冲地插口道: “是不是那个……据说活了一百多岁,行事狠辣,砍死了自己结发妻子,后来连儿子也杀了的糊涂老头?” 他这话一出口,帐内气氛霎时一静。 贺傉单于眉头微微一皱,停下了讲述。 座下的左贤王拓跋纥那,也抬起头,表情古怪地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说完,才觉自己失言。 在人家子孙面前,这般直白地议论人家先祖的“黑历史”,还带着点猎奇的口气,着实不妥。 他一时伸脖缩脑,讪讪地笑了笑,颇有些无趣地摸了摸鼻子,心想:糟了,嘴快惹祸。 不料,那贺傉单于沉默片刻,却突然“哈哈”干笑了两声,脸上现出惊讶之色,开口道:“对,对,就是那位老祖宗…… 陈主簿倒是博闻广记。 拓跋力微单于,确也是一代雄主,手段……嗯,颇为果决。 便是在吾族内部,对其行事作风,也历来多有……多有议论。 不想陈主簿身处汉地,居然也知晓我们拓跋氏这些陈年往事?” 李晓明见贺傉单于并未真的动怒,反而有些好奇, 那颗好显摆的心又活络起来,刚才的尴尬顿时抛到九霄云外。 他忍不住挺了挺胸,笑道:“不瞒单于您说,在下对此,还真略知一二,不止于此呢!” 他有意卖弄,压低了点声音,故作神秘道:“我听说啊,那位老单于,是不是还有个女儿,封号叫……璃月公主的?” 贺傉和纥那兄弟俩同时一怔。 李晓明更来劲了,继续道:“这位璃月公主,后来是不是下嫁给了‘没鹿回部’的王子,叫……窦速候的?” 拓跋兄弟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我还听说,” 李晓明越说越顺,仿佛亲眼所见, “公主的兄长,也就是当时的拓跋悉鹿大单于,对妹妹疼爱有加。 只因妹妹出嫁时,抱怨草原上缺少搽脸的胭脂, 这位大单于竟为了妹子出嫁时能涂上胭脂,一怒之下,亲率数万铁骑,夺了匈奴人占据的燕支山(焉支山), 这一仗,直杀得匈奴人血流成河! 啧啧,真真是爱妹心切,霸气无双!”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可惜啊,那璃月公主所嫁非人。 那残暴的窦速候,竟敢将公主虐待致死! 拓跋悉鹿大单于得知后,雷霆震怒,当即发兵,血洗了没鹿回部,为妹妹报了血海深仇! 从此之后,便立下严厉族规:拓跋氏的女儿,决不外嫁! 哈哈,单于,贤王,在下讲得这些……对也不对?” 李晓明说完,得意地看着拓跋兄弟。 然而,拓跋贺傉和拓跋纥两兄弟,却是听的目瞪口呆。 帐内寂静了良久。左贤王纥那率先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自己的兄长,一脸惊讶地道: “王兄?他讲的这些……怎地……怎地我从未听说过?” 拓跋贺傉此刻也是满心疑窦, 他身为单于,族中旧事自然知道得比弟弟多些,可李晓明讲的这个版本, 除了“璃月公主”、“窦速候”、“没鹿回部”这几个名字对得上,情节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他一时疑心,是不是真有这么一段,被长辈隐瞒的秘辛自己不知, 又觉得这汉人主簿讲得未免太过离奇,实不可信。 他不愿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可能“孤陋寡闻”的样子,便支支吾吾地对纥那道: “呃……这个嘛……你年岁还小,有些族中久远的旧事传说,未曾听过,也是常情。” 他皱着眉头,自己又咀嚼回味了一番,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终于,他忍不住抬起头,对李晓明狐疑地问道:“不对吧……陈主簿? 这些事,本王也曾听母后与老臣们提起过,可不是这么回事呢?” 李晓明正在得意,闻言一愣:“哦?单于听到的情节与在下讲的不一样么?” 第917章 两个版本? 拓跋贺傉努力回忆着,慢慢说道:“本王听说的…… 那璃月公主,好像……好像是因为她兄长拓跋悉鹿大单于,杀了她的丈夫窦速候, 心中悲愤绝望,所以才在父兄的帐外自刎而死的。 这跟你讲的事情,刚好是反着的啊?” 李晓明当初听拓跋义律讲这段往事时,还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心里早已先入为主, 况且,在李晓明心目中,拓跋义律才是正牌的鲜卑单于,怎会讲错? 便固执地抬杠道:“嘿嘿,单于,您必定是记岔了,或是听的版本有误。 那窦速候负心恶毒,虐待公主,罪大恶极, 被拓跋悉鹿大单于抓回来后,碎尸万段,扔在帐篷顶上晒成了肉干喂野狗! 这事在草原上当年传得可广了,还能有错?” “不对不对!肯定不对!” 贺傉单于也是个杠精,见李晓明言之凿凿,眉头皱得更紧, 此时也不顾泄漏本族黑料,较起真来抬杠道:“陈主簿,你讲的不对! 本王记起来了! 当时是因为拓跋力微和拓跋悉鹿父子,自家部落内乱,实力大损,暂时托庇于‘没鹿回部’大人窦宾的麾下。 他父子二人久有吞并回部之心,只是隐忍不发。 后来窦宾去世,他们便趁回部人心不稳,不顾姻亲之情,悍然发动叛乱!”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复杂意味道:“老单于拓跋力微,不但亲手杀死了窦宾的女儿——也就是他自己的妻子, 更是用计将窦宾的两个儿子,窦速候和窦回题,骗到大帐之中,乱刀砍死…… 唉,可怜那璃月公主,一边是父兄,一边是丈夫, 自己的丈夫竟被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谋害,那心中的悲愤、凄苦与绝望,可想而知…… 据说,当晚便在父兄的毡帐之外,拔刀自刎了…… 哪有什么晒成肉干的事?” 左贤王纥那在一旁听着,也连连点头,对兄长的话予以佐证:“对对,王兄说的,与我零星听来的片段,倒是能对得上。 陈主簿,你讲的那个故事……怕是哪里听来的戏文野史吧? 与我拓跋部的传承,着实不符啊,哈哈哈......” 他看着李晓明,难得地笑了起来。 李晓明张了张嘴,看着拓跋兄弟俩言之凿凿、神情认真的模样, 再回想拓跋义律,当年讲述时那信誓旦旦的表情, 一时之间,竟也有些迷糊了。 这同一个祖先的故事,怎么到了不同子孙的嘴里,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版本? 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还是说,历史本身,就在这口耳相传中,渐渐变得面目全非了? 李晓明皱起眉头,想到拓跋义律当初讲述时的神情语气,那份言之凿凿,那些绘声绘色的细节, 璃月公主如何受虐,窦速候如何恶毒,拓跋悉鹿如何暴怒复仇,乃至“晒成肉干喂狗”,这样极具画面感的结局 他越想越觉得义律那个版本活灵活现,听着就解气, 远比贺傉单于这“父兄杀夫、公主自刎”的憋屈故事来得痛快, “肯定是这位矮子单于记岔了。” 李晓明心里笃定,脖子一梗,就准备继续跟这位拓跋单于,好好掰扯掰扯这桩历史悬案。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抬杠, 旁边早就火急火燎的滇英,终于憋不住了。 他用力咳嗽一声,对李晓明说道:“咳!我说陈主簿,这些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人家自家族人怕是都记不清爽了, 咱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又哪里能辨得清真真假假? 何苦在这儿多做口舌之争? 还是先听单于把正事讲完吧!” 李晓明顿时清醒过来, 对啊!争辩这玩意干嘛?又不是来说书的! 要紧的是摸清他们为何不肯换马, 他脸上一变,立刻堆起歉然的笑容,朝着拓跋贺傉拱了拱手:“对对对!少将军提醒的是! 瞧我,一听到这些草原传奇就入了迷,竟忘了正事。 在下也是道听途说,胡乱记了些皮毛,哪里比得上单于您,亲口讲述的渊源流长? 还请单于莫要见怪,继续讲下去吧!” 贺傉单于见这伶牙俐齿的汉人主簿,终于服软认输,不再跟自己抬杠,心中大为受用, 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傲然地笑道:“贵使虽是博闻广记, 但要论起对这草原上陈年旧事的了解,比起本王来,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嘛!哈哈!” 他笑了一声,却忽然卡住,挠了挠头道:“呃……对了,本王方才讲到哪儿了?” 左贤王纥那也是一脸懵圈,显然也被刚才那场关于祖姑奶奶下场的争论,搅得有点晕。 李晓明也跟着挠头,忘记讲到哪了...... 幸好滇英一直竖着耳朵,生怕再跑题,连忙接话道:“单于,您方才讲到,拓跋力微老单于即位之初,威望不足,各部叛乱,战火连绵, 好好的拓跋部,几乎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奥!对对对!想起来了!” 贺傉单于一拍脑门,端起银杯又抿了口奶茶润喉,这才重新拾起话头,脸上神色再次变得沉重: “那时候啊,草原上乱成一锅粥。 先前依附于我们拓跋氏的各个部落,眼看我们势弱,有的落井下石,趁机抢占地盘; 有的觉得没了指望,干脆收拾东西,赶着牛羊,带着部众远远离开。 就连我们拓跋氏自己的血脉亲族,也分成了好几股,有的往西,有的往东,各自寻出路去了。 唉,真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啊!” 他叹了口气,伸出几根手指比划着: “短短时间内,号称控弦数十万、部众近百万的拓跋鲜卑, 就只剩下最核心的‘索头’部落那几万人马,蜷缩在一小片草场上,风雨飘摇,朝不保夕。” 话锋一转,他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庆幸:“不过,咱们那位老祖宗拓跋力微,虽然年轻,但也确实是个人物! 他能屈能伸,见势不妙,立刻低下头, 主动与当时实力较强的‘没鹿回部’结亲,娶了回部大人窦宾的女儿, 自己则带着残部,托庇于回部大人窦宾的羽翼之下,算是找了个靠山,得了喘息之机。” “这一蛰伏,就是好些个年头。 他暗中积蓄力量,笼络人心。等到时机成熟之时......” 贺傉单于眼睛一亮,拳头轻轻在膝盖上一捶, “便如潜龙出渊,一举发难,反过来吞并了没鹿回部! 夺了他们的地盘、牛羊和人口! 这一下,家底又厚实了不少。” “有了本钱,他便开始施展手段,一面四处招揽离散的旧部,许以好处; 一面对外远交近攻,或拉拢,或征伐。 就这么着,用了差不多一二十年的光景, 硬是让咱们拓跋部又一点点恢复了元气,重新挺直了腰杆子,渐渐恢复了旧日的威势气象。” 他脸上泛起红光,仿佛亲眼见证了那段峥嵘岁月, “据说啊,到了他最鼎盛的时候,麾下能征惯战的骑兵,又有将近二十万之众! 草原各部,谁不敬畏? 实实在在是称霸一方了!” 第918章 喜闻义丽 讲到这里,贺傉单于显然有些口干舌燥,顺手又抓起案几上的银瓶,“咕嘟咕嘟”地猛灌了几大口奶茶。 真喝的嘴角冒白沫。 李晓明眼巴巴看着那银壶,也觉得嘴里有些干燥燥。 有心也想讨一碗来尝尝这草原风味,又觉得初次见面,开口讨要饮食似乎不太妥当, 只好暗暗咽了口唾沫,强自忍住。 贺傉单于灌痛快了,放下银壶,长长舒了口气,又摇头唏嘘道: “唉,正所谓天道无常,盛极必衰,月满则亏啊。 在拓跋力微老单于的带领下,咱们部族过了差不多三十年安稳强盛的好日子。 可谁能想到呢? 老单于到了晚年,大概是耳朵根子软了,也或许是疑心病重了, 竟听信了手下几个部落大人的谗言挑拨, 把自己最看重、原本要继承单于之位的儿子——拓跋沙漠汗,给……给杀掉了!” 李晓明早在成都时,就听拓跋义律讲过这段,但如今又听到这虎毒食子的故事,仍感残忍心惊。 贺傉单于自顾自讲下去:“要说他老人家,心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妻子杀了,女婿杀了,儿子杀了,反正膝下也不只这一个儿子……杀了也就杀了吧。 可偏偏,杀了没多久,他又后悔了!” “他不知怎么的,有一天突然醒悟过来, 觉得是那几个进谗言的部落大人使坏,蒙蔽了自己,才让自己犯下这杀子的大错。 老头子又悔又恨,越想越气,竟然想出了一个法子——他打算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把那些部落大人都邀请来, 然后在宴席上埋伏刀斧手,将他们全部杀掉,为儿子报仇!” 李晓明和滇英听得直咧嘴,这主意……可真够简单粗暴又糊涂的。 “可结果呢?” 贺傉单于两手一摊,一脸荒诞地道:“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不知怎么就走漏了出去。 那些部落大人一听,这还了得?去赴宴岂不是送死? 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来? 纷纷带着自己的部众,连夜就跑路了! 有些跑得慢的,干脆就直接反了!” “好好一个强盛部落,就因为老单于这一念之差,再次由盛转衰,分崩离析。” 贺傉单于重重叹了口气, “老单于自己呢,人到晚年却落个众叛亲离,又气又怕,没多久也撒手人寰了。 临死前,才把单于之位传给另一个儿子,也就是拓跋悉鹿。” “拓跋悉鹿在位十年,算是兢兢业业,勉力维持, 可大势已去,人心散了,再想收拢谈何容易? 部落仍是日渐衰落,势力范围不断缩小。 渐渐地,连那些被打怕了的匈奴残部,都开始蠢蠢欲动,有了反扑的迹象。” 贺傉单于语气低沉, “直到……拓跋悉鹿的弟弟,也就是拓跋绰即位后,情况才有所转机。” 他看了一眼弟弟纥那:“拓跋绰单于很有手腕,他选择与当时同样强大的宇文部联姻,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宇文部的首领。 借助宇文部的势力作为外援,终于又逐渐稳住了局面,扭转了颓势,重新树立起威信。 那些先前离散的部众,看到部族又有希望了,这才又陆陆续续回归了一些。” 听到这里,一直安静听讲的左贤王拓跋纥那,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转向兄长,脸上带着点促狭的表情: “哈哈,王兄,原来如此! 我说那个秃子,当年怎么会娶了咱们的姑姑呢! 原来这姻亲关系,从祖上那时候就结下了!” 拓跋贺傉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低声责备道:“贤弟,讲话也该注意些分寸。 他毕竟是咱们的姑父,又是宇文部的大人。 咱们两家世代为亲,先前也曾多次互帮互助,共渡难关。 若不是……咳, 若不是母后执意反对,为兄倒也曾想过,将义丽妹子许配给他家的公子,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纥那见兄长见责,吐了吐舌头,赶紧闭口不言。 然而,这话听到李晓明耳朵里,却如同一道惊雷! 他再也按捺不住,“腾”地一下从胡床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身下的胡床都“吱呀”响了一声。 “义丽在这里么?!” 他声音急切地脱口而出,眼睛死死盯着拓跋贺傉。 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把帐内其他三人都吓了一跳。 贺傉单于和左贤王纥那愕然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旁边的滇英也吓了一跳,疑惑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陈主簿?” 拓跋贺傉下意识地回答道:“我那妹子……她不在这里啊。怎么了,陈主簿……” “不在这里……” 李晓明满腔的期待和激动,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上顿时一阵火辣,连忙失魂落魄地摆了摆手,讪讪地重新坐下, 嘴里含糊地找补:“没……没事,只是……只是没想到单于竟还有位妹子。 单于的妹子,想来,必定是貌如天仙,贤淑过人。” 他这话说得干巴巴,毫无灵魂。 左贤王纥那少年心性,见这汉人主簿刚才还侃侃而谈,转眼间听到堂姐的名字就如此失态, 觉得有趣,便笑着接口道:“义丽阿姐是吾的堂姐,她的长相嘛,那是不消说的,草原上谁人不知? 真如那天上的明月一般皎洁明亮。 只是她从小性子就怪,不太热乎我们兄弟两个,反倒跟义律玩得最好。 小时候,她总帮着义律和六修他们,合起伙来打我们俩,可凶了!” 纥那说着,还做了个心有余悸的鬼脸, “如今她和义律,都在盛乐城居住。” 贺傉单于也呵呵笑了起来,他看了看李晓明,自以为是地调侃道:“陈主簿之意,本王知道了。 你也不必多想啦! 不是我拓跋部托大,实在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严苛——我拓跋部有族规,女儿向来不外嫁,只招赘婿。 若非如此,本王倒觉得,贵部公子年少英雄,与我家义丽妹子,未尝不是一桩好姻缘呢。 可惜,可惜了啊。” 滇英原本正为换马之事心焦,突然被扯到自家头上,还是这等事情, 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足无措,连连摆手:“单于说笑了,说笑了……在下岂敢……” 李晓明心里,本就因为义丽不在此处而空落落的,又听到贺傉单于这样说, 虽知对方是好意,却像生吞了个没熟的果子,极不舒服。 不过,他总算从这兄弟俩的对话里,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义丽和那位大单于拓跋义律,都在盛乐城! 这简直是拨云见日! 虽然眼下见不到,但至少知道了确切去处,实是天大的喜事一桩,比谈成什么换马买卖,更让他心头振奋。 滇英可没他这些儿女情长的心思,他一心只惦记着弄马回去。 见话题又被这“义丽”岔开十万八千里,急得如坐针毡,连忙咳嗽两声,把话题生硬地拽了回来: “单于,贤王,只不知,那位拓跋绰单于上位后,后来又发生了何事? 与今日……与今日这局面,又有何关联?” 他眼巴巴地看着拓跋贺傉,就差把“快说正题,到底为什么不换马”写在脸上了。 第919章 拓跋三部 贺傉单于见滇英催促,又见李晓明也重新凝神看来,便清了清嗓子,端起银杯润了润喉,继续讲述道: “拓跋绰单于虽是位英明雄主,带领部族走出了低谷, 可惜天命不佑,只在位七年,便不幸崩逝了。 他并无子嗣,于是便依着兄终弟及的规矩,由他的弟弟,也就是拓跋弗即位,成了新的大单于。” 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顿,看向李晓明, “这位拓跋弗单于,便是本王那位堂弟——义律的父亲。” “拓跋义律的父亲!” 李晓明心中一动,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拓跋义律那高大英武、豪爽勇猛的形象, 心想:有其子必有其父,能生出义律这般英雄人物的,想必这位拓跋弗单于,也定是位了不得的豪杰雄主! 他忍不住插嘴问道:“如此说来,这位拓跋弗单于,想来也定是位英明神武的英主了?” 贺傉单于闻言,神色却有些微妙。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犹豫了片刻,才含糊地说道:“他……呃,他倒也不差, 只是命数却是不长,即位之后,只在位短短一年,便追随先兄而去了。” 贺傉单继续讲道:“拓跋弗单于去世后,依然是兄弟即位,那便是拓跋禄官大单于。 这位禄官老单于,可了不得,是我拓跋氏近百年来,数得着的英雄人物!” 李晓明心中却十分纳闷,既然拓跋弗有儿子,还是拓跋义律这般出众的儿子, 为何仍是“兄终弟及”,传位给了兄弟,而非子承父业? 他好奇心大起,真想立刻打断问个明白。 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位贺傉单于显然是个话痨, 一旦岔开话题,引到什么草原秘闻、家长里短上去,天知道他要絮叨到什么时候,才能绕回正题? 于是,他强行按下心头的疑问,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示意贺傉单于继续。 提起拓跋禄官,贺傉单于脸上又焕发出光彩,语气也激昂起来:“他在位十三年间,东征西讨,开疆拓土,威震朔漠! 不仅巩固了先祖基业,还与南边的晋廷联合,大破匈奴单于刘渊的军队, 直杀得匈奴人丢盔弃甲,被迫南下入关,不敢再轻易北顾! 咱们拓跋部的威名,在他手上算是真正响彻草原了!”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与有荣焉:“在禄官大单于的带领下,我拓跋鲜卑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盛之时, 领地东西绵延,足有两千多里! 那真是牛羊漫山遍野,骏马如云如龙!” 李晓明一边听,一边暗自思忖:东西两千里?这疆域可当真不小,只怕蒙古全境都是他们的领地...... 果然,贺傉单于接着说道:“只因领地太过辽阔,东西跨度太大,为了方便控制打理,也为了防止外族觊觎、内部生乱, 英明睿智的禄官大单于,便将咱们拓跋氏的庞大领地,分成了东、中、西三部。”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着:“这东部嘛,由禄官大单于亲自统领, 北至浩瀚漠北,东边紧邻着宇文部的草场,横跨千里,广袤无比。 其治所,便是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座——濡源城!” 他拍了拍身下的胡床,颇有些自豪, “三部之中,就数这东部最为辽阔,水草也最为丰美,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牧马宝地!” 李晓明心中暗想: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这贺傉、纥那两兄弟统领东部,住在这濡源城中,那是根正苗红,继承了禄官大单于的直系地盘和遗产啊! 想必他们就是禄官这一枝的血脉。 贺傉单于面上现出对先辈的无限仰慕之色,继续道:“那中部,则由本王的父亲,拓跋猗迤老英雄统领, 驻牧在参合陂以北的凉城一带。 至于西部,则由另一位叔父拓跋猗卢统领,驻牧在盛乐一带。” “等等!” 李晓明听到这里,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了,不由得脱口问道:“哎?不对呀单于…… 既然二位尊上的父亲,是统领中部的拓跋猗迤老英雄, 那如今……二位怎会居住在这东部的濡源城呢?” 李晓明觉得这不合常理,儿子不住在父亲的地盘,反住在伯父的家里? 左贤王拓跋纥那闻言,抬起眼帘,淡淡地瞟了李晓明一眼,没说话。 滇英在一旁听着,心里直嘀咕:陈主簿啊陈主簿,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部落内部的权力分配,说不定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咱们是来谈买卖的,听听故事,了解个大概就行了,何必追根问底,惹人猜疑? 他忍不住悄悄伸过胳膊肘,轻轻捣了李晓明一下,示意他别多嘴。 哪知那贺傉单于却不以为忤,反而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奥……陈主簿问的是这个。是这样, 本王兄弟二人,原本确是在父亲治下的参合陂凉城居住。 只是……我们的叔爷,也就是拓跋禄官大单于,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并无子嗣。”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东部领地太大,事务繁多,邻近宇文、慕容等部,关系错综复杂。 叔爷他老人家年事渐高,又一直无子,心中忧虑, 生怕自己百年之后,东部无人镇守,会被外族侵扰,或者内部生变。 所以,在他临终之前,特意下诏,命我们兄弟二人前来东部,替他镇守这片基业。 我们兄弟,这是受了老单于的临终托付啊。” “哦……原来如此!是受老单于重托,前来镇守!” 李晓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恭维道, “那这下,二位尊上肩膀上的担子可就重了! 不但要顾着中部父辈的基业,还要掌管这辽阔的东部,操心劳力,日理万机。 亏得是单于和贤王兄弟能力过人,英明果决,这才能驾驭得住! 若换了旁人,面对这般局面,只怕是顾此失彼,哪里管得过来?” 他这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贺傉单于一听,如同遇到了难得的知音。 他苦着脸,甚至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摊开双手,大倒苦水: “哎呀!贵使说得太对了!” 他指着自己的鬓角,好像那里真的多了几根白发, “自从搬到这里来,那是麻烦不断,操心操得头发都白了许多! 你是不知啊……”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东边,那慕容氏和宇文氏,两家是世仇,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仗,战事就没个消停! 他们一打起来,就都派人跑到我这里来,不是要粮草,就是要战马, 都想拉我们拓跋鲜卑部下水,帮他们打对方! 那宇文部跟咱们有姻亲关系,不好完全回绝; 那慕容部势力又大,兵强马壮,也不好轻易得罪。 本王是左右为难,生怕一个处理不好,他们两家的战火,就烧到咱们东部的草场上来! 不得已啊,只能多次在中间斡旋,说尽好话,赔尽笑脸, 唉……难哪!” 第920章 懦弱胡王 贺傉单于说到这里,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简直痛心疾首:“这还不算完! 南边,还有我那两个不省心的堂兄弟——义律和六修!” 他一提到这两个名字,语气就忍不住带上了火气:“他们两个,不念兄弟之情,为了争权夺利,自己人跟自己人打得不可开交! 也多次派人来我这里,强逼着我出人出马,支援他们! 这边是堂弟,那边也是堂弟,手心手背……虽说不是肉,可也都是拓跋家的血脉! 本王是帮谁都不是,不帮也不是! 本想干脆两不相帮,由着他们狗咬狗去算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提高了:“哪知道!义律和六修那两个混账东西! 因为本王没有答应资助他们任何一方,竟然怀恨在心,在南边到处造谣生事! 说什么东部并非本王兄弟所有,是我们趁禄官老单于病重之时,强行霸占的! 还把一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添油加醋! 这事在草原诸部中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不明真相的人都信以为真!真真气死本王了! 本王是那种人吗?本王是奉了老单于遗命! 这两个白眼狼,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说罢,他仿佛气得口干舌燥, 又抄起案几上那个银瓶,“咕嘟咕嘟”猛灌了一气奶茶,最后还响亮地打了个饱嗝,胸中的闷气似乎才顺了一些。 李晓明眼角余光瞥着那个银瓶,心里不禁嘀咕:“这单于的奶瓶是个宝葫芦不成? 喝了这半天,怎么还有?” 贺傉单于灌饱了奶茶,用袖子抹了抹嘴, 转身又对着下首,一直沉默的弟弟左贤王纥那,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 “要依着本王的意思,这东部谁爱要谁要去! 干脆送给义律和六修那两个混蛋算了! 本王也不顶这个‘单于’的虚名了,劳心劳力还不讨好! 咱们兄弟还回咱们的凉城去,逍遥自在多好? 这拓跋部,又不光咱们兄弟两个姓拓跋,何必操这些闲心?受这些夹板气?” 左贤王纥那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开口道:“兄长怎地又讲这样的糊涂话? 东部领地,是禄官老单于和历代先祖辛苦打下的基业,是老单于对兄长的信任与托付, 岂能像件旧袍子一样,说扔就扔,拱手让与他人? 你若真撂了挑子不管,且不说对不住老单于在天之灵,光母后那一关,你能过得去? 以后切勿再讲这等丧气话了。” 纥那的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贺傉单于却被弟弟这番话堵得有些羞恼,他拍着自己的大腿,赌气道:“你说得倒轻巧! 你既知这担子重,怎地你不来做这个单于? 事事都要本王来伤脑筋?” 纥那面色不变,依旧平静地回道:“我年龄尚小,威望不足,难以服众。 况且……我自小病弱,汤药不断,还不知能在这世上留恋几年哩! 怎能做得单于,担此重任?” “哼……” 贺傉单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无话可说,只得气呼呼地扭过头。 两个胡王这一番毫不避讳的对话,直把李晓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这一路行来,见过的所谓枭雄、豪强,哪个不是野心勃勃,贪得无厌? 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土地、人口、财富都揽到自己怀里,为了权力杀的血流成河。 像眼前这对兄弟这般,一个嫌担子重、只想撂挑子图清静, 一个体弱多病、自觉命不长久,毫无野心……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滇英在一旁也是听得忍俊不禁,偷偷与李晓明互换了一个眼神, 贺傉单于发完了牢骚,似乎也意识到在外人面前有些失态, 他转回身,对着李晓明和滇英两手一摊,做了个无比无奈的表情,苦笑道: “这下,二位贵使总该明白本王的难处了吧? 东有慕容、宇文两大部虎视眈眈,频频索求; 南有义律、六修两个堂兄弟内讧不休,逼我站队。 本王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哪一边都不敢轻易答应,哪一边也都得罪不起。 倘若……倘若我独独答应了你们,将大批战马换与贵部,消息传出去,那几伙人岂能善罢甘休? 他们若一齐向本王问起罪来,本王……本王这可怎生是好? 岂不是引火烧身,自找麻烦吗?” 李晓明闻言,与滇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原来根子在这里! 这贺傉单于,说好听点是谨慎持重,说难听点就是又没志气,又胆小怕事。 守着这么一大片丰美草场和部众,想的不是开疆拓土,而是如何躲清静、避麻烦。 这样的人,是怎能做得单于的,还能统领这么大疆域? 见李晓明沉吟不语,已经放弃了努力, 滇英却仍不死心,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劝说: “单于的难处,我等已然知晓,深感体谅。 不过,以在下愚见,此事……或也未必如单于所想那般棘手。 互市通商,以有余换不足,本是各部族内政,乃天经地义之事。 与他慕容氏、宇文氏,乃至单于的两位堂兄弟,有何干系? 他们又凭什么找单于麻烦?” 他挺直了腰板,试图增加说服力:“再者,我上谷郡先零羌族,亦有精兵两万有余,弓马娴熟,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单于若肯与我族结此互市之谊,正如如同盟友一般。 倘若日后当真因换马之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需单于遣使说上一声,我家羌王必不会坐视友邻受扰! 届时,在下愿亲率大军前来,与贵部并肩作战,合力击退来犯之敌! 如此,既有通商之利,又有了铁杆盟友,单于以为如何?” 滇英自觉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打消了对方的顾虑,又展现了己方的实力和诚意。 哪知,那贺傉单于听了“亲率大军”、“合力击敌”这些话, 非但没有感到安心,反而像是被火烫了脚一般,连连摇头摆手,脸上露出近乎惊恐的神色: “哎呀呀!使不得!少将军切莫再说这等话! 为了换几匹马,岂能动辄妄言兵戈? 此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以粮换马的事……咱们以后再谈,以后再谈也不迟……” 不等滇英再开口劝说, 贺傉单于已经像是见了鬼一样,急匆匆地转向自己的弟弟左贤王纥那, 吩咐道:“兄弟,我……我去后面看看母后。 这里便由你替本王安排宴席,好生招待二位贵使,务必让他们尝尝,咱们草原最肥美的羊肉,最醇香的马奶酒!” 他又转向滇英和李晓明,努力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欠身道:“二位贵使,既然大老远来了,也不必急着回去,就在我这濡源城中多住上几天,好好歇息歇息。 我们这里的马奶酒滋味很是不错,你们定要好好尝尝,呵呵呵……本王先失陪了。” 说完,一把抓起桌上,那只似乎永远喝不空的银瓶,抱在怀里,故作悠然地,朝大厅后面去了, 转眼就消失在厚重的毡帘之后。 “哎?单于!单于请留步……” 滇英急了,起身想要挽留。 李晓明却拉住了他,压低声音劝道:“好啦,我的少将军!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看不明白吗? 这位单于爷,是铁了心不想沾惹任何是非,只求安稳度日。 你再纠缠下去,也是无用,反而惹人生厌。 算了吧,此事……怕是弄不成了。” 滇英情知如此,只好悻然作罢, 第921章 摔成八瓣 二人跟着那面色苍白的左贤王纥那,转至一处侧厅用酒饭。 这位贤王殿下本就身体病弱,饮不得酒, 加之性情也颇为沉静寡言,入席后只是略略举杯示意,便不再多劝,席间气氛难免有些冷清。 酒宴的菜肴倒是实实在在, 大盘的羊羔肉油光发亮,整只的炖牛腿香气扑鼻,各色奶食点心摆得满满当当,盛马奶酒的银壶搁在炭火旁温着。 可惜主人不擅酬酢,只李晓明与滇英两个,自顾自地对饮了几杯,这酒也就喝得不怎么尽兴。 宴毕,左贤王纥那似乎也松了口气,唤来候在厅外的拔拔突,吩咐他带两位贵使,及随行众人前往城中驿馆安顿歇息。 他自己则向李晓明二人微微欠身,说了句“恕不远送”,便带着几名侍从打道回府去了。 拔拔突在前引路,李晓明和滇英在后面并肩跟着。 滇英垂着头,带着股酒气,忍不住丧气地小声道:“真真是流年不利! 咱们紧赶慢赶奔波了数百里,吃尽风沙之苦,怎地偏偏碰上这么个怂包单于?” “啰啰嗦嗦讲了一大堆祖宗旧事,提起先祖开疆拓土,那眼睛亮的,唾沫横飞的,我还以为是个有豪情的英雄人物呢! 谁曾想,原来竟是个四面都不敢得罪胆小鬼! 白费了咱们一番辛苦!” 李晓明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大瓦盆,盆里堆满了各色牛羊肉食,都是他从宴席上带回来的。 他哪里在乎事情办不办得成?只漫不经心地安慰道:“少将军也不必太过生气上火, 有道是‘死了张屠户,咱也不吃生毛猪’。 他这濡源城的路走不通,不肯换马,咱们再到别处去碰碰运气便是! 拓跋部不是分东、中、西三部么?”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依我看,虽是他贺傉单于独占了中部和东部,那还有西部呢! 咱们不如就往西南走,去那盛乐城,找贺傉单于那位堂弟——拓跋义律大单于试试? 那位可是掌管西部的人物,说不定……” 滇英闻言,却是把两手一摊,满脸的无奈:“陈主簿,你还没听明白那怂包单于的话么? 他南边那两个堂弟,义律和什么六修,自己正打得不可开交,都曾派人来此索要马匹! 他们自家内战尚且缺马,哪会有多余的换给我们? 依我看,去那边,十有八九也是白跑一趟,徒耗粮草精力罢了。” 李晓明心里暗想:你既是这样想,不愿意前往,那……那可就不能怨我了,我可要开溜了。 便叹了口气,做出同样失望的样子:“唉,少将军所虑也有道理。 既是如此……看来这换马之事,确实艰难。 不如……咱们就将带来的粮食,在此地换些牛羊、皮货、毛毡之类的实在货物,然后打道回府吧! 这样一来,虽未达成首要目的,但总算也不算是白跑这一趟。” 滇英一听“打道回府”,想到父亲殷切的期望可能要落空,更是心绪烦乱,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说话间,已出了单于府的大门。 早已等得心焦的青青、公主、陈二等人,立刻围拢上来。 青青皱着一张俏脸,上前就拽住了李晓明的袖子,连珠炮似的问道:“怎地进去那么久?真真是急死人了! 你们在里头没出什么事吧? 那换马的事情,到底说成了没?” 李晓明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滇英,脸上挤出些笑容,对众人朗声道:“虽说是换马不成,有些遗憾, 但单于盛情款待,我与少将军也算是酒足饭饱了一回! 而且单于答应,咱们带来的粮食,可以在这里换许多上好的牛羊、皮货带回去! 这一趟,不算亏!” 公主听了这话,尖着嗓子嚷嚷起来:“臭阿发!你就只顾着自己躲在里头大吃大喝! 我们在外头喝风,都快饿死了!” 李晓明早有准备,连忙将手里捧着的大瓦盆,往她面前一伸,献宝似的笑道:“我的小姑奶奶,我哪里敢只顾自己? 你瞧——我这不是惦记着你们么,特意给你们带出来这么多好吃的。 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大家都辛苦了,这些好肉好菜,回去热一热,正好给你们好好补补!” 那瓦盆里堆得冒尖的各色肉食,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陈二和青青一看,眼睛顿时亮了,都喜上眉梢。 “呀!这么多好吃的!闻着就香!”青青忍不住赞道。 公主更是惊喜地伸出两只“爪子”,迫不及待地就要去接那沉甸甸的瓦盆, 嘴里还嘟囔着:“算你还有点良心……快给我!” “哎!毛手毛脚的,你小心点!” 李晓明一边说,一边将瓦盆递过去。 就在这交接的一刹那,也不知是公主心急没拿稳,还是李晓明松手略早了些, 只听“邦当”一声脆响! 那装满大块牛羊肉、汤汁犹存的大瓦盆,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青石路面上,顿时裂成了七八瓣! 盆中丰盛的菜肴,连汤带水地泼洒了一地。 所有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那一地狼藉。 “哎呀——!你这死妮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青青十分心疼,骂了一声,上前在公主的背上,“咚咚咚”像擂鼓一样,用力捶了好几下。 公主自己也傻眼了,噘着嘴,手脚无措地站着,也不敢还嘴还手。 陈二弯下身子看了看,毫不在乎地,用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羊肉,吹了吹, 直接就丢进了嘴里,嚼巴了几下便吞下肚去, 然后咧嘴笑道:“嘿!不妨事!肉还是好肉,一样吃! 就是多了点土腥味,权当加了调料! 潘石毅、林兰!还愣着干什么? 快过来捡起来!回去好好洗洗,架起锅,熬它一大锅肉粥吃个饱!” 潘石毅和林兰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从地上将牛羊肉一块块捡起。 公主和青青见状,也上前帮忙。 不一会儿,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大捧油腻腻熟肉。 李晓明看着众人小心翼翼捧着肉的样子,滑稽好笑之余,心里却蓦地泛起一阵酸楚。 这些人,无论是青青,还是陈二、潘石毅他们, 跟着自己以来,不是随军出征颠沛流离,便是奔波逃命、风餐露宿,几乎从未安安稳稳地,过过几天好日子。 就连一顿像样的饱饭,都吃得如此坎坷。 他暗暗握了握拳,心里下定决心:等找到了义丽,安顿下来, 说什么也要让身边这些,跟着自己吃苦受累的人,都穿得暖、吃得好,过上不用担惊受怕的太平日子! 拔拔突将他们引至城中驿馆,安排了几间上好的房间。 只是滇英那二十名羌族骑兵,和数十名车夫人数众多,驿馆实在住不下, 只得由拔拔突带着,出城到毡帐营地去安歇。 滇英身为少将军,自然要一同出城去安顿手下部众,便与李晓明约定明日再会。 第922章 从长计议 李晓明在驿馆分得的一间宽敞屋子里坐下,看着青青指挥众人,将手里捧回来的肉,倒进一个大瓦罐里,用清水淘洗干净。 青青又往罐子里加了些栗米,在屋角的土灶里生着了火, 不一会儿,罐子里便咕嘟咕嘟地冒起热气,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肉粥快要煮好时,公主忽然想起了什么, 跑到自己的行李边,翻箱倒柜地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件东西,跑到青青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 小声道:“青青……打翻了菜是我的错……这个,我的千年参王,放进去些,给你们吃,就当赔给你们了,好不好?” 她眨巴着眼睛,努力做出诚恳认错的样子。 “哟!你这么大方,可真是难得呀!” 青青撇撇嘴,接过那根卖相不凡的大人参,刚要从腰间拔出小刀切下几块。 旁边一直盯着粥罐的陈二,却愁眉苦脸地开口道:“快别弄那个了! 再煮这劳什子人参,这粥怕是要熬到半夜才能入口!岂不是要把人活活饿死? 咱们就光吃些肉粥,填饱肚子就成啦!” 青青听了,便将手里的大人参又抛还给公主,说道:“还把你的宝贝收起来吧!我们可无福消受。” 公主接住人参,赶紧又用绸布包好,脸上却露出笑容,忙不迭地说:“这可是你们自己不吃的哈,可不是我小气舍不得!” 瓦罐里的牛羊肉本就是熟的,此刻和栗米一起炖得稀烂,粥汤变得浓郁醇厚。 不一会儿,粥便熬好了。 公主和陈二、潘石毅几人早已等不及,各自捞了满满一大碗,也顾不得烫,趴在屋内的木案上便大口吃起来。 公主吃了几口,忽然“呸呸”两声,从嘴里吐出点细小的沙砾,皱着眉头嘟囔道:“不是都洗干净了么?怎么还这么沉牙? 硌死人了……” 青青也端着一碗粥,坐在一旁小口吃着,闻言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将军弄回来好好的一盆子肉,被你摔到地上,弄的那么脏,沾了那么多土,哪里能一下子全洗干净?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公主挨了训,也不恼,反而嘻嘻一笑,厚着脸皮说道:“嘿嘿,这沾了点土的肉,还挺好吃的哩! 等咱们找到了义丽姐,我让她天天给大家炖肉吃,炖一大锅!保准比这个还香!” 青青和陈二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别过脸去,默默喝粥,懒得理她。 心里都想:只要到时候,你不把大家吃饭的锅再给打翻了,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青青一边吃饭,一边抬头问李晓明:“对了,将军,既然马也换不成了,咱们留在这里也无益。 不如……今夜就寻个机会,悄悄离去吧? 若是等到白天,滇英少将军他们人多,咱们再想抽身,可就不容易走脱了。” 李晓明刚刚听公主提起义丽,心思正飘到盛乐城,憧憬着与义丽久别重逢时的喜悦情景, 听了青青的话,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 我已从贺傉、纥那兄弟口中,探听到拓跋义律大单于的确切消息了,他们就在西南边的盛乐城里。 你想想,滇英他们返回军都关,不也得往南走么? 咱们若是现在就不告而别,万一路上再被他们追上,那场面岂不是尴尬? 依我看,咱们不妨先和他们一起,向南走上一段路。 待到半途,再找个机会悄悄分开,各走各路,这样最为稳妥。” 公主嘴里塞满了肉,闻言含糊不清地插话道:“不对不对…… 义丽才没有在什么城里住呢! 我在她家玩的时候,只住在圆圆的毡帐里,周围都是草地,有河,还有好多马和羊,根本没有高高的城墙和房子!” 青青一听,不由得看向了李晓明。 李晓明也是心里纳闷:明明左贤王纥那亲口说的,义丽和义律在盛乐城中居住,怎会变成住在野地毡帐里? 他正想再仔细问问公主,但转念一想,公主连东西南北都时常分不清,八成又是自己记混了,胡说八道的。 于是便摆摆手,安抚众人道:“莫听明熙瞎说。 拓跋义律大单于,乃是受拓跋猗卢老单于传位,掌管代国西部,其治所便是盛乐城,自然是在城中居住。 那位大单于是我过命的兄弟,交情深厚,等咱们到了那里,他必定盛情款待。 到时候,咱们住的是高宅大院,吃的是羊羔美酒,再不用像现在这样四处奔波,吃苦受累了。” 他顿了顿,想起王吉王祥沈宁那些人,又继续道:“对了,我还有一帮好兄弟,这会也在那里等着我呢! 到时候我引见给你们认识,他们个个都好玩得很,定能让你们不觉得闷!” 青青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将军……那咱们到了盛乐城后……要住多久呢?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江南呢?” 李晓明脸上一红,眼神有些躲闪,含糊地应道:“唔……这个嘛……总要住上一段时日,从长计议才好。 少说也得住个一两个月吧……” 公主也吃饱了,抹了抹嘴,跟着问道:“阿发,你不是还要送我回家的吗?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在义丽姐姐那里,多住些日子,玩够了,再把我送回去呀?” 李晓明挠了挠头,随口应付道:“好好好,都依你,你说了算,想住多久住多久,行了吧?” 公主立刻转忧为喜,开心地对青青道:“青青,到时候,咱们和义丽姐一起,去看横公鱼哈!” 青青站起身来,收拾碗筷,直弄的噼里啪啦乱响。 她将瓦罐用清水刷干净,走到门口,顺手将水泼向门外大街。 “哗啦——!” 黑暗里传来一声突兀的怒骂:“娘的!哪个瞎了眼的混账东西泼水?没看见路上有人么?” 青青闻言柳眉倒竖,将空瓦罐往门边一放,叉着腰站在门槛内,冲着外头回骂道:“姑奶奶我泼水净街呢! 偏你这晦气东西不长眼,自己撞将上来!怪得了谁? 大半夜的,要嚎丧去你娘坟头嚎去!少在这里聒噪” 第923章 砍成肉馅 众人见平日里虽有些泼辣、但从不骂人的青青,此刻竟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叉着腰站在门口,对着外头骂得如此尖利凶狠, 一时都惊得面面相觑,楞在那里。 李晓明更是慌忙从座位上站起,两只手摇得像两把蒲扇,连声劝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小声些! 咱们这可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不是在自家院里! 你也不先瞧瞧外头是谁,就骂得这样狠毒? 万一……万一是那单于或者左贤王亲自来了,被你这般冲撞,可怎生是好?” 他话音未落,门口的青青突然“啊呀”一声尖叫,像是被什么吓到,抱着头猛地向屋内躲避。 几乎同时,一个高大魁梧、带着浓重酒气与怒骂声的身影,如同蛮牛一般,从门外漆黑的夜色里冲了进来! “是哪个不开眼的泼妇!敢骂老子?!看老子不一把掐死你!” 来人声音粗嘎,怒气冲冲,显然被那盆水泼了个正着,又被青青一顿臭骂,彻底激怒了。 陈二、林兰、潘石毅三人,见来人如此凶恶莽撞,情知不妙, 立刻不约而同地挺身站起,抢上前去,将惊魂未定的青青护在身后。 陈二更是顺手抄起了刚才坐的胡床,横在身前。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摇曳,众人一时还没看清来人的长相。 那冲进来的高大汉子,却借着屋内微弱的光亮,目光如电般扫过陈二、林兰等人的脸,又猛地定格在后面李晓明身上。 下一刻,那汉子竟发出一声惊呼:“好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是你们! 哈哈,这回看你们还能往哪里跑?!” 他猛地回头,朝着门外黑暗里兴奋地大吼:“二位将军!快来看! 是姓陈的那小子一伙!全在这里窝着呐!” 这人的喊声如同炸雷,刚落音,门外便又“嗖嗖”蹿进来两道人影。 这两人身形皆都彪悍雄伟,行动迅捷,一左一右堵在了门口,将本就狭窄的房门封得严严实实。 李晓明又惊又疑,借着摇曳的灯火,定睛朝那三人脸上看去。 待看清时,直吓得差点跳起来,失声叫道:“慕……慕容翰?!是……是你们?!” 来人正是阴魂不散、曾在燕山脚下,与他们生死相搏的煞星慕容翰! 他左边那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年轻人,是他的弟弟慕容仁; 右边那个满脸横肉、眼中喷火、手已按在刀柄上的,正是曾被李晓明一箭射伤肩膀的,晋将孟晖! 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陈二、林兰和潘石毅,都是在这三人手底下吃过亏、险些丧命的, 此刻乍见强敌如同鬼魅般突现眼前,而且个个腰挎利刃,杀气腾腾, 而自己这边,除了几件简陋的炊具和坐具,手无寸铁,顿时心头剧震。 三人不及细想,纷纷抄起手边能用的东西——陈二仍举着胡床,林兰抓起了熬粥的空瓦罐,潘石毅则攥住了两个粗陶饭碗,权作自卫。 他们三个站成一排,将李晓明、青青和公主护在后面,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三人按在刀柄上的手。 李晓明心中叫苦不迭,谁能想到,在这濡源城驿馆里,深更半夜的,竟然又撞上了慕容翰这个煞星! 下午和那话痨贺傉单于侃了大半天, 听他絮叨祖宗八代的光辉事迹和自家难处,也没听他说起半个字,提到慕容翰就在这濡源城中, 而且还偏偏住在同一间驿馆里!这运气,可真是背到家了! 来不及多想,李晓明左顾右看,找不到兵器, 只好伸手从灶膛里,抽出一根冒着青烟的木棍,紧紧攥在手里,权且拿着这根烧火棍当兵器。 总比空手强。 公主早已吓得小脸煞白,躲在最后面,死死抱住青青的细腰,瑟瑟发抖地哼唧道:“青青……青青……别让他们把我捉走了……” 青青此刻也是又惊又怕,心脏怦怦直跳, 深悔自己不该大晚上的往街上泼水,不讲公德,果然立刻遭了报应,惹来了这天大的麻烦。 那慕容翰,从弟弟慕容仁和孟晖中间突出一步,仰起头,得意地大笑:“哈哈哈哈……姓陈的! 老子就说你跑不了!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你命里注定也得犯到老子手心里! 怎么样?咱们在这儿又碰上了!” 那孟晖曾被李晓明射了一箭,伤势不轻,此刻箭伤虽已初愈,但对李晓明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此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满眼凶光,第一个从腰间抽出了环首刀,刀尖直指李晓明,厉声道:“将军!还跟这奸贼废什么话?! 咱们一起上,一阵乱刀,把他们全砍成肉馅算了!” 慕容仁也冷声道:“兄长,动手吧,宰了他们。” 慕容翰看着李晓明等人,手持“瓦罐饭碗烧火棍”的模样,心中杀意已决,狞笑道:“好!一个也不要放走!动手!” 说罢,他“锵啷”一声,也拔出了腰间环首刀,眼看就要暴起砍人! 李晓明心念如电,知道这是必败之局,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不如拖延时间,说不定又有变化 他立刻惨声大叫道:“哎呀,不可呀——!!! 慕容将军且慢!听吾一言,再动手不迟啊——!!!” 他这一嗓子如同杀猪一般,把屋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连慕容翰挥刀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慕容翰一怔,强压下立刻砍人的煞气,寒着脸恶狠狠地道:“姓陈的,你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屁要放? 任凭你巧舌如簧,今天也休想再耍花样逃脱!” 李晓明要挤上前说话,陈二却急忙拦住,低声道:“将军!你且躲到后面,不要上前! 我兄弟三人今日即便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得你们周全!” 李晓明冲陈二使了个眼色,强行从陈二和潘石毅中间挤到前面, 面对着杀气腾腾的慕容翰三人,他脸上挤出一个苦笑的表情,拱手道:“慕容将军,刀斧加颈之前,在下只想问一句, 你……你为何非要杀我不可? 我陈祖发,到底有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如此念念不忘,千里追杀?” 慕容翰闻言,怒极反笑,啐了一口:“呸!奸贼!死到临头还敢装糊涂? 你若只想拖延时间,趁早打住!老子指给你一条明路,可让你少受些零碎苦楚!” 李晓明立刻顺杆爬,故意作揖,装模作样地问道:“哦?是何明路?还请将军教我! 若能解了咱们这桩冤仇,在下感激不尽!” 慕容翰见他这副样子,冷笑一声,环首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寒光闪动: “哼哼……要解咱们的冤仇,也简单的很! 你们几个,立刻束手就擒,乖乖跪地受死。 老子大发慈悲,给你们一人一刀,来个痛快的! 你们也少了挣扎之苦,这桩冤仇也解开了,岂不是好?” 第924章 化解误会? 李晓明听了,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又向慕容翰恭敬地作了一揖, 语气诚恳得,仿佛在讨论今晚的月色: “慕容将军,我等今日手无寸铁,猝不及防。 将军倘若执意要取我等性命,那我等就算拼死反抗,也如螳臂当车,难逃劫难。 这个道理,在下明白。” 他话锋一转,又抬起头,直视慕容翰的眼睛,郑重地道:“只是……将军啊, 这其中有几层利害关系,在下觉得,须得在动手之前,跟将军您讲个清楚明白。 要不然,待将军一时痛快,杀了我们几个,日后若是恍然大悟,后悔起来, 那时……却是追悔莫及,来不及了呀!” 慕容翰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残忍的讥讽,杀机毕露地道:“你? 不过是石勒麾下的一条好狗罢了。 可在我慕容翰眼里,却也如同蝼蚁一般。杀便杀了,能有何等妨碍?” 旁边的慕容仁早已不耐,皱眉催促道:“兄长,跟他啰嗦什么? 咱们一起上,乱刀剁了他算了!何须多费这些口舌?” 慕容翰握着明晃晃的环首刀,却回头对着弟弟笑了笑,戏谑地道:“阿仁,你急什么? 这厮油滑似鬼,屡次三番从吾手底下侥幸逃生。 今日他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我倒要看看,他这回还能做出什么花样来垂死挣扎? 就当是杀人之前,看场猴戏,再送他上路,岂不更有趣些?” 李晓明心里暗骂,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搜肠刮肚一番,强行镇定心神,开口说道:“慕容将军,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大丈夫处世,恩怨须得分明。 咱们之间结怨,始于蓟城那场血战。 可那时,在下乃是赵王石勒麾下之将,食人之禄,忠人之事。 两军对垒,各为其主,那是军令如山! 在下只是奉石勒之命出战,你叫我怎生是好? 总不成违抗军令,不战自退吧!”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因此,蓟城之事,说到底,是你慕容家与赵王石勒之争, 咱们两个,其实是各为其主,并无私人仇怨啊! “再者说,眼下我已离了石勒,不再是他的部将。 非但如此,我还被石勒四处追杀,仓皇北逃,与将军您一样,都算是石勒的敌人了! 咱们这叫同仇敌忾!我不但不是您的敌人,或许……或许还能做个朋友哩! 您若要报蓟城之仇,大可秣马厉兵,去找石勒真刀真枪地干一场,那才是英雄所为! 何必一再寻我这样一个落魄之人的晦气? 你慕容家声名赫赫,将军更是人所共知的万人敌,威震北疆, 可你要是这样不明事理,欺软怕硬,传出去不怕坏了名头,遭人耻笑吗?” 慕容翰听了他一番歪理,简直是把黑的说成白的,不禁被气得笑出声来。 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来,怒极反笑道:“好!好一张利口! 姓陈的,你这一张狗嘴果然能言善辩!” 他踏前一步,杀气逼人:“若按你所说,战场上的事,各为其主,老子或许可以不与你过多计较。 可后来在燕山脚下呢?! 老子带着部众赶路,可没招你也没惹你! 是你这厮主动寻衅,埋伏偷袭,还射伤了孟晖将军! 这笔血债,又该怎么算?!” “杀了他——!!!” 慕容翰话音刚落,旁边的孟晖早已怒不可遏,不等慕容翰下令,提刀就要冲上来砍人。 他肩头的旧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更添怒火。 “哎哎哎!!!停住!住手!!!” 李晓明吓得往后一跳,指着孟晖,大呼小叫道,“孟将军!你家主将慕容将军还没下令,你怎敢擅自动手?! 还有没有规矩了?! 这笔账,我自有道理分说,你急什么?!” 孟晖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慕容翰,见慕容翰仍然不下令动手,心中更急, 他抗声道:“将军!这厮奸猾可恨,满口胡言,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怎地还不动手杀他?!” 慕容翰还未开口,李晓明又一惊一乍地,指着孟晖呼喝起来:“慕容将军! 您手下的人怎地这般没上没下,不懂尊卑?!竟敢用这种语气跟您讲话?! 您可得防着点,这些晋人降将,终究不是您慕容家根正苗红的自己人,最是靠不住了!” “你……你休得胡说八道!!” 孟晖气得脸色涨红,忍不住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慕容翰。 慕容翰只是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像是在看表演,并未立刻说话。 一旁的慕容仁见状,嗤笑一声,对孟晖道:“孟将军不必介怀,稍安勿躁。 这厮死到临头,自知无幸,不过是黔驴技穷,妄想挑拨离间,乱我等心神罢了。 兄长英明,自有明断,岂会中他这等拙劣伎俩?” 那孟晖听了慕容仁的话,悻悻地瞪了李晓明一眼,往后退了一小步,强压怒火,等着慕容翰的处置。 慕容翰似乎正要开口,决定不再听李晓明狡辩。 就在这时,李晓明身后的青青,却忽然怯生生地指着慕容仁,小声地说道:“哦……我知道了…… 这个姓孟的,他好像不怎么听慕容大将军的话……他只听那个年轻将军的……” 李晓明立刻装模作样地回头,斥责青青道:“嘘——!这是人家的家事,咱们是外人,不许多嘴!” 这话一出,慕容翰忍不住瞟了一眼身旁的慕容仁和孟晖。 慕容仁和孟晖,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俱是一跳。 慕容仁有些急了,他持刀向前一步,对慕容翰急声道:“这厮刁滑无比,诡计多端! 跟他多言无益,一刀杀了便是,你休要被他这些胡言乱语分了心神!” 哪知慕容翰闻言,手里的刀反而垂了下来。 他瞪了一眼慕容仁,冷冷地道:“哼!我要怎么做,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教了? 你在慕容皝面前……平时也是这般态度么?” “兄长!你……我……” 慕容仁没料到慕容翰会如此质问自己,顿时气结, 却又敢怒不敢言,只得恨恨地瞪了李晓明一眼,咬牙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慕容翰再次回过头来,目光冷峻地盯着李晓明,眼中的杀机并未减少分毫。 他正要开口,或许是下达最后的格杀令。 李晓明立刻又抢着拱手,语速飞快地说道:“慕容将军明鉴! 咱们在燕山脚下的那场冲突,在下实有万不得已的苦衷! 其中内情曲折,关乎重大!请将军暂且息怒,容在下分说个明白! 将军若听再下说完,必能化解了这中间的误会。” 第925章 献宝换命 慕容翰眉头紧锁,更添几分狰狞,他冷哼道:“我看你不过是见财起意,想打劫我们罢了,能有什么狗屁内情?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老子的耐心不多了,等你说完这几句遗言,便送你上路!” 李晓明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又向前稍稍凑近半步,开始胡编乱造:“将军明鉴啊! 实不相瞒,我们这一行人,因离了石勒,没了生路,本是要来塞外贩马做些生意,赚点辛苦钱。 哪知……哪知路上倒霉,撞见了宇文部那对叔侄,就是宇文悉独官和宇文逸豆龟那两个贼秃! 那宇文老贼仗着武力,不但打伤了我们的人,还硬逼着我们,必须在燕山脚下设伏,袭击将军的队伍! 我们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如之奈何? 只能从命啊!将军若不信……” 他边说边作势,要去拉身后的潘石毅:“将军看看我这兄弟身上的伤,便是当日被那宇文贼秃刺伤的!” 慕容翰极不耐烦地一挥手中长刀,刀风飒然,怒道:“谁耐烦看你的伤?! 便是真被逼迫,向我们动手,那也是死罪! 少啰嗦,快些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若是垂死挣扎,只会死得更难看!” 李晓明见这招不管用,连忙又连连摆手,急声道:“哎哎哎……慕容将军且再慢动手! 我……我如今已不是石勒的人了! 我已投了军都关的羌王,现在是羌王麾下的主簿了! 你不是也与羌王交好,还送了他们百副甲骑具装么? 就算看在羌王的面子上,也不该对我们痛下杀手呀! 真伤了和气,羌王面上须不好看!” “好个奸贼!嘴里没一句实话!” 慕容翰闻言更是勃然大怒,骂道,“少在这里拿羌王的名头蒙骗我等! 你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羌王岂会收留? 今日任你说破天去,也难逃一死!引颈受戮吧!” 说着,他眼中凶光爆射,手中环首刀一振,便要暴起砍人。 “保护将军!” 陈二见状,怒吼一声,将手中胡床高举过顶,作势欲砸。 潘石毅和林兰也都咬紧牙关,扬起手里的瓦罐、粗瓷碗, 虽然明知不敌,也准备拼死给慕容翰来上一下子。 李晓明冷汗涔涔而下,心知言语已是无用,生死就在一线! 他猛地将手伸入怀中,一边摸索,一边用尽全力大吼一声:“再等一下——!!!” 这一声吼得突如其来,中气十足,竟将慕容翰即将暴起的势头,又阻了一阻。 慕容翰双眼赤红,杀气腾腾,却见李晓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不舍地伸向他, 他不禁狐疑地止住脚步,厉声道:“你又作什么怪?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李晓明一边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那布包, 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地道:“慕容将军…… 此物……此物乃是我从那宇文叔侄处得来,非同小可! 等闲……等闲绝不肯轻易示人,更别说送出了! 今日……今日实在是没办法,只好拿它来换我等几条贱命了…… 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是什么东西?” 慕容翰见他将这物件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严实无比,神态又如此郑重,不禁大为奇异, 以为他要献宝,心中戒备稍松,又将手中刀垂低了些,伸出左手, “拿过来!若真是宝贝,或可饶你不死!” 就连旁边的慕容仁和孟晖也都起了好奇心,两人对视一眼,均想:什么东西,竟然珍贵到能换命? 既是从宇文悉独官老贼处得来的,莫非是宇文部的虎符、印信,或是传家之宝? 两人不自觉地也凑近了些,想要看个仔细。 眼看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神秘的布包吸引,凑到了近前。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慕容翰的手指,即将碰到布包的瞬间,李晓明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将手里的布包朝三人面门一扬! 哪里是什么宝贝? 分明是一大蓬灰白色、带着刺鼻苦味的粉末! 这粉末劈头盖脸,如同烟雾般扑面而来,直糊了慕容翰、慕容仁、孟晖三人满头满脸! “咳咳咳……我杀了你......!” “啊!我的眼睛!” “好个奸贼!使诈!” 三人猝不及防,顿时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齐流, 一时间连眼都睁不开了,纷纷挥着环首刀踉跄急退,口中惊怒交加地大骂。 “小心!掩住口鼻!有怪味,这粉末八成是有毒!” 慕容仁反应最快,一边闭眼挥刀护住身前,一边急声提醒。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早已蓄势待发! 陈二手里的胡床带着风声,潘石毅手中的瓦罐,林兰拿着的两个粗瓷碗, 挟带着他们全部的力气和怒火,劈头盖脸地,朝视线模糊的慕容翰三人砸去! 慕容仁和孟晖虽视线模糊,但离的稍远,本能地挥刀格挡, “咔嚓”、“哗啦”几声,将飞来的胡床、瓷碗击碎。 唯独慕容翰因离得最近,被粉末迷眼最甚,一时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得恶风袭来,却判断不准方位,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潘石毅奋力掷出的瓦罐一击! “砰!” 一声闷响,瓦罐碎裂, 慕容翰闷哼一声,头上顿时鲜血长流,剧痛钻心! 李晓明又一烧火棍砸下,真砸的慕容翰两眼冒金星,几欲昏厥。 “风紧——扯呼——!!!” 李晓明扯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喊出了这句绿林黑话。 根本不用他再喊第二声! 陈二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懵的青青,林兰拖起公主,潘石毅则护住李晓明, 众人如同惊弓之鸟,趁着慕容翰三人视线不清、阵脚大乱的绝佳时机,猛地夺门而出,冲到驿馆外的长街上, 然后头也不回,拔腿就朝着南边不要命地狂奔! “咳咳……奸贼!我誓杀汝——!!” 慕容翰暴怒的吼声,从身后驿馆内传来,充满了无尽的羞愤与杀意。 只片刻间,慕容翰三人已揉开了眼睛,发现并无异状,那粉末想必也并非毒药,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追!一个也别放跑!老子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慕容翰摸了一把额头,满手鲜血,更是怒发冲冠,挺刀率先冲出驿馆。 慕容仁和孟晖也满脸怒容,紧随其后。 这巨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驿馆里值守的鲜卑驿卒。 几个驿卒提着灯笼、拿着棍棒跑出来, 正看见慕容氏的使者满脸是血、状若疯虎地持刀追杀羌族使者的随从,顿时大惊失色。 他们认得慕容翰是单于的贵客,也认得李晓明等人,是今日单于宴请的羌使随从,一时不知所措, 只能用鲜卑语朝慕容翰三人大声喝止劝阻。 “慕容大人!住手!” “此乃驿馆重地,不可私斗!” “快停下!惊扰了单于,我等吃罪不起!” 然而慕容翰此刻怒火攻心,哪里听得进去? 他理也不理,带着慕容仁和孟晖,如同三头暴怒的豹子,朝着李晓明等人逃跑的方向狂追而去。 长街之上,李晓明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他有五藏导引术加持,耐力最好,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 他一边没命地狂奔,一边回头催促:“快!快些!他们追上来了!” 陈二紧跟在他身后,大声提醒道:“大家往城外跑!去找少将军和咱们的人! 人多势众,就不怕他们了!” 公主人小腿不长,落在最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哭腔喊道:“阿发……阿发……等等我…… 我……我跑不动了…… 鞋子也找不见了……” 第926章 仗义回护 李晓明心急如焚,边跑边回头,大声“鼓励”道:“我的公主殿下!我劝你快些吧! 若是被后面那三个凶神恶煞捉住,非给胡人做了老婆不可! 到时候天天让你挤马奶、捡牛粪!” 后面紧追不舍的慕容翰披头散发,眼珠通红, 额头上的血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模样恐怖之极。 他向来心高气傲,自命武力超凡, 即便是在蓟城遭遇大败,被一众羯人猛将围攻时,也未曾受过这般侮辱性的伤害。 却不想今日在这濡源城里,阴沟里翻船,竟着了李晓明这等“下三滥”手段的道,还被瓦罐打破了头, 他心中的怒火可想而知。 慕容翰一边狂追,一边吼叫道:“姓陈的奸贼! 今日你便是将腿跑断,也休想活命! 老子发誓,定要将你们一个一个剁成八段,丢到大街上喂野狗!” 公主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咬紧牙关,拼命狂奔,竟然渐渐跟上了众人。 几人正向南边夺路狂奔,夜色朦胧中,只见三骑身影,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而来。 李晓明以为是巡城的鲜卑骑兵到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细看,便气喘吁吁地朝着那三骑大喊道:“救命! 有狂徒持刀追杀我等! 官家!鲜卑的官家快救命则个啊——!” 说话间,双方已奔至近前。 借着星光,李晓明定睛一看,不禁大喜过望! 来者并非什么鲜卑巡骑,赫然是去城外安顿部众后,返回的滇英,只带着两名亲信羌骑! “少将军!是少将军!!” 陈二也认了出来,狂喜喊道。 李晓明连滚带爬地冲到滇英马前,一把抓住马缰,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道:“少……少将军!救命! 慕容翰!慕容翰在后面要杀我们哩!” 滇英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慕容翰?他怎么在此?” 他抬眼向李晓明几人身后望去,果然看见三个持刀的人影正飞奔而来,杀气腾腾。 虽然不明就里,但滇英身为羌部少将军,自有担当。 他勒住马,对惊魂未定的李晓明等人沉声道:“不妨事,你们且到我马后来。 有我在,他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李晓明、陈二、青青几人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连滚爬地躲到了滇英,和两名羌骑的马匹后面,大口喘着粗气。 那慕容翰,带着慕容仁和孟晖狂奔而至,在距离滇英不远处,猛地停住脚步。 他也认出了马上的滇英,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被滔天的怒火淹没。 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慕容翰勉强压着怒气,拱手道:“原来是军都关的少将军?你怎么也来了这濡源城?” 滇英看见慕容翰满头满脸的血污,模样狼狈不堪,心中也是讶然, 但此刻不及细问缘由,便在马上还了一礼,解释道:“慕容将军,多谢你前番送与我部的宝甲。 只因我关中缺少好马,匹配那些精良马铠,奉家父之命,特来此地寻贺傉单于,看看能否购置些良马回去。” 慕容翰此刻,哪有心思与滇英寒暄? 他满脑子,只想抓住那姓陈的奸贼千刀万剐。 当下只是勉强拱了拱手,语气生硬地道:“哦,原来如此。 好说好说,少将军请自便,某家改日再与你叙谈。 且请先让一让,待我抓住后面那姓陈的贼子,将他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说着,目光便如刀子般,射向滇英马后的李晓明。 滇英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这位惊魂未定的陈主簿, 复又转回头,对慕容翰笑了笑,说道:“慕容将军且慢动手。 我知道你与陈主簿往日有些过节。 但陈主簿如今已在我军都关效力,是我父王亲自任命的主簿,便是我先零羌部之人。 还请慕容将军看在我的薄面上,化干戈为玉帛,就此罢手如何? 若是陈主簿往日有何得罪之处,我代他向将军赔个不是。” 慕容翰闻言,双眼射出毒火,死死盯着滇英,难以置信地怒道:“什么?! 这厮……这奸贼果然在你们那里做了主簿?!” 他先前听李晓明提起,还以为是虚张声势,此刻从滇英口中得到证实,更是怒火中烧。 滇英见慕容翰反应如此激烈,心中略感不悦,但仍保持礼节,颔首道:“不错。陈主簿与家父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近日为我上谷郡诸多事务,亦是颇多操劳,献策出力。 家父视其为臂助,甚为倚重。 慕容将军,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 岂料慕容翰不等他说完,勃然暴怒,厉声打断道:“滇英!你父子好没道理! 亏我不远数百里,从辽东给你们送去那许多甲骑具装,示好结盟! 你们这边刚收了我的重礼,扭脸就结交我的生死仇敌,还将他奉为上宾! 这……这未免太过不义了吧?! 倘若你先零羌族,真在乎与我慕容家的情谊,此刻便该将这姓陈的奸贼交给我处置! 莫要再插手此事,伤了两家和气!” 滇英本是少年心性,本就年轻气盛,见慕容翰如此咄咄逼人,丝毫不给自己面子,言语之中竟似有威胁之意, 他心中那股火气,也“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脸色一沉,皱眉冷声道:“慕容将军此言差矣! 你馈赠甲胄,助我部武备,我父子自然心怀感激,他日必有回报。 但一码归一码! 陈主簿来我军都关后,尽心竭力,献策出力,如今已是我羌部自家人! 岂能因他与你有些旧日私怨,我便将自家人缚了双手,献于你面前,任由你杀戮的?” 他越说声音越冷,带着些傲气继续道:“况且,左右不过是百副盔甲马铠而已, 东西固然珍贵,但难道我羌部收了这些东西,就得做你慕容部的附庸,受你支配了么? 将军此言,未免也太过目中无人了!” 李晓明躲在马后,听到滇英如此掷地有声地回护自己,直言他是“自家人”,心中着实一暖,大为感动。 第927章 一刀一个 他趁着慕容翰与滇英对峙的空档,悄悄向南边黑暗处望了望,又朝身旁的青青使了个眼色。 青青会意,一把拉起公主的胳膊,就向南边跑去。 公主被青青拉着,光着一只脚,踉踉跄跄,带着哭腔哼唧道:“青青……我的鞋子……还没找回来呢……” 就在这时,只见慕容翰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将手中那柄加大号的环首刀横在胸前, 眼中凶光毕露,恶狠狠地道:“滇英!旁的话休要多讲! 这姓陈的与我有仇!今日我必杀他! 你若执意要插手阻拦,那就休怪我不客气,连你一并得罪了!” 看那架势,竟似要不顾一切,连滇英也要动手。 滇英闻言,脸上彻底变了颜色。 他身为羌部少将军,何时被人如此当面威胁过? 一股怒气直冲顶门,也将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怒声道:“哼!慕容翰!你如此嚣张跋扈, 真当这里是你们辽东慕容氏的老巢,可以任你为所欲为么?! 你且动一下手试试!” 慕容翰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血贯瞳仁,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后果? 闻言便要挺刀上前,不顾一切先杀了姓陈的再说! 就在这时,慕容仁却走上前来,在慕容翰耳边悄声道:“兄长!且慢!” “咱们若是真和羌王的公子动了手, 不仅那百副马铠盔甲白送了,还平白无故与先零羌部结下仇怨,岂非得不偿失? 况且,咱们还要回去呢, 若是此刻与羌王的公子翻了脸,那返程时,军都关可就走不得了!请兄长三思!” 慕容翰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闻言猛地扭过头,赤红的双眼恶狠狠地瞪向慕容仁,厉声怒斥道: “真真是懦夫之言! 我今日受此奇耻大辱,额头见血,颜面扫地,岂能善罢甘休,忍气吞声?! 若是换了你的主子慕容皝在此受辱,你也敢这般劝他忍气吞声,缩头当乌龟么?!” 慕容仁被他当众如此呛声,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气愤道:“你......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 我是担心你一时冲动,与羌族彻底交恶! 若真如此,咱们回去路上必经军都关,届时必有天大麻烦! 我好意提醒,你不听便罢,何苦说这等伤人的话!” 慕容翰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刻薄:“蠢货!谁告诉你回去一定要走他军都关? 大不了从北边绕道,顺着作乐水(西拉木伦河)向东,再折返辽东也就是了! 难道不走他的军都关,我慕容翰就回不了家了?!” 说到这里,他胸中恶气更盛,不再有丝毫犹豫,转头对马上的滇英吼道:“滇英! 是你非要与某家为难,护着这奸贼,休怪某家今日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提着环首刀,径直朝着滇英冲了过去! 步战对骑兵,他竟然毫无惧色! 滇英见他竟真敢对自己动手,也是大怒,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利刀,厉声道:“慕容翰!你敢! 今日你伤我羌部一人,我军都关永世不教你慕容氏一人通过! 左右,与我拦下这狂徒!” “得令!” 两名一直护在滇英身旁的羌族骑兵齐声应诺,闻言立刻从腰间抽出环首刀,一左一右,纵马从滇英两侧冲出, 马蹄嘚嘚,刀光闪闪,直取步战而来的慕容翰! 慕容翰武艺本就精湛,加之此刻怒火攻心,勇猛更胜平时。 他虽是步战,面对两名骑兵冲锋,气势却凌厉无比,宛如一头扑向猎物的猛虎。 他本是朝着正中的滇英直线冲去,中途却突然一个急转变向,猛地朝右边冲来的那名羌骑撞去! 看那架势,竟是要以血肉之躯,硬撼奔驰的战马! 右边那名羌兵在马上看得仔细,仗着马战居高临下的优势,大喝一声,举刀朝着慕容翰当头全力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砍实了,非得将人劈成两半不可! 然而,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慕容翰面对这劈头一刀,竟未见丝毫躲闪, 众人只看见他身形微侧,手中环首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诡异而迅疾的弧光,后发先至! “啊——!” 刀光闪烁,血光迸现! 发出一声惨叫的,竟是那名率先出刀的羌兵! 他手中刀还未落下,整个人便如遭重击,惨叫一声,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腰腹间迅速洇开一滩暗红色的血水。 滇英在马上看得真切,又惊又怒,厉声骂道:“狗贼!安敢杀我护卫!纳命来!” 他再不顾身份,一夹马腹,亲自纵马扬刀,与左边那名羌兵联手,一左一右,朝着慕容翰夹击而去! 李晓明躲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大声提醒:“少将军小心! 此人厉害非常,切莫轻敌!” 慕容翰见滇英亲自杀来,眼中凶光更盛。 他举刀作势,似乎要迎战正面的滇英, 然而临到近前,却又是故技重施,身形鬼魅般猛地向左一转,手中环首刀化作一道匹练,狠狠砍向左侧那名羌兵! 那名羌兵能作为滇英的贴身护卫,自然也是羌人中,百里挑一的勇士, 见慕容翰杀来,同样怒吼一声,抡圆了手中刀,当头劈下,想要以力破巧! “当——!!!” 两刀相交,爆出一团耀眼的火星,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那羌兵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 手中的环首刀,竟被慕容翰这凶猛绝伦的一刀,硬生生砍飞出去,“咣当”一声落在远处石板路上! 他还未来得及惊骇,慕容翰的刀光已如跗骨之蛆,顺势一抹! “噗嗤!” 又是一声短促的惨叫。 第二名羌骑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中狂喷而出,晃了两晃,也颓然撞落马下,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我杀了你——!” 滇英眼睁睁看着,两名亲信护卫顷刻间毙命,双目赤红,心中又惊又怒到了极点, 再也顾不得许多,纵马扬刀,朝着慕容翰疯狂砍去,势要将其斩于马下! 慕容翰却狡猾异常,见滇英含怒杀来,并不硬接。 他岂不知滇英身份特殊,若真杀了他,当真和羌族结下死仇,麻烦不小。 他身形一闪,灵活地避开滇英含怒的一击,回头冲着还在发愣的慕容仁和孟晖厉声喝道:“还愣着作什么?! 你们两个缠住他!我去杀了那姓陈的滑贼!” 第928章 长街恶战 慕容仁和孟晖闻言,虽不想与羌族交恶,但也不敢违抗慕容翰的命令, 只得硬着头皮,一左一右冲上来,刀光闪烁,缠住了暴怒的滇英。 两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欲与滇英生死相搏,只是一味游斗,封住他的去路,让他无法脱身去救李晓明。 李晓明见势不妙,慕容翰这分明是,要先解决自己这个“罪魁祸首”。 他担心滇英有失,更担心自己小命不保,急忙冲滇英大喊道:“少将军!不可恋战!这厮凶悍,咱们快走!” 可滇英两个亲信护卫顷刻间被杀,正是怒火攻心、血气上涌之时,哪里听得进劝? 他手里抡刀,不管不顾地向慕容仁和孟晖乱砍乱劈,状若疯虎。 慕容仁和孟晖却只是缠斗,并不硬拼,一时间刀光霍霍,将滇英死死拖住。 “奸贼!哪里走?!” 慕容翰此时,已飞身跨上一匹无主的羌骑战马,一拉缰绳,马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朝着李晓明等人逃离的方向,狂追而去! 李晓明和陈二、林兰、潘石毅四人双手空空,眼见慕容翰骑马追来,魂飞天外, 此时已向南狂奔出一二百步。 幸好青青机灵,早已拉着公主先行往南边逃去,此刻不在身边, 四人心中少了牵挂,更是拼了命地发足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 身后马蹄声“嘚嘚”作响,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慕容翰的怒骂声也随风传来:“姓陈的!受死吧!” 眼看就要被追上,李晓明心中绝望之际,忽听前方的夜色里,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清脆焦急的女声传来:“快!快点!少将军和陈主簿他们就在前面!有歹人追杀!” 是青青的声音! 李晓明大喜过望,对身边的陈二喊道:“是青青!她从城外搬来救兵了!” 话音未落,一队手持长枪的骑兵,已如旋风般从夜幕中冲出,眨眼间便到了眼前。 正是滇英带来的那十八名羌族骑兵! 他们显然是得到了青青的报信,急匆匆赶来救援。 李晓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慕容翰,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兄弟们!就是这厮!杀了少将军的两名护卫! 少将军正被贼人缠住,生死未卜! 快!快杀了这厮,救少将军!” 那十八名羌骑,早已从青青口中得知情况危急, 此刻亲眼见到陈主簿等人被追杀,又听李晓明说同伴被杀、少将军遇险,顿时群情激愤,怒吼连连。 纷纷挺起手中长枪,策动战马,朝着单骑冲来的慕容翰迎头杀去! 那慕容翰眼见又生变故,心中对李晓明的恨意,简直达到了顶点:这姓陈的奸贼,怎地比黄鼠狼命还硬?! 三番五次都杀他不死! 眼见一队羌兵挺枪杀来,他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侧身避开迎面刺来的一枪,手中环首刀借着马力与腰力,抡圆了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惨叫,为首一名羌兵,竟被他一刀连人带枪劈落马下! 他毫不停留,拔转马头,又要挥刀杀人。 左右两侧却已有数杆长枪,如同毒蛇般疾刺而来! 慕容翰虽勇悍,却也知手中环首刀短,不利于马战群殴。 他怒吼一声,挥舞长刀,左格右挡,将刺来的长枪尽数荡开, 同时瞅准一个空档,刀光一闪,又是一声惨叫,另一名羌骑捂着肋部跌落马下。 短短一个照面,便有两人殒命! 其余羌族骑兵见这煞星如此凶悍,都不禁心中胆寒。 但想到少将军尚在险境,主辱臣死,此刻也唯有拼死一搏, 十几人发一声喊,将慕容翰团团围住,枪影纷飞,誓要将他刺于马下! 李晓明见慕容翰在十数名骑兵围攻下,仍如同猛虎入羊群,左冲右突,凶威不减, 心中惊骇:这些羌骑恐怕也挡他不住! 他连忙对骑马赶到身边的青青急声道:“青青!咱们人太少了! 快!快去城外,让那几十名车夫,也拿着家伙来帮忙! 人多势众,堆也堆死他!” 青青骑在马上,一张俏脸急得通红,连连摇头道:“将军,咱们的车夫都没有马,刚刚来时,都被守城的鲜卑兵拦住, 我们这十多骑人马,都是硬闯进来的!” 李晓明闻言,心中更急,抓耳挠腮。 他瞥见方才被慕容翰斩杀的两名羌骑,他们空着的战马,兀自在街边不安地打着响鼻,徘徊不去。 便把心一横,对陈二吼道:“陈二!提枪上马! 咱们兄弟今日与这厮拼了! 林兰、石毅,你们不要上前,情况不妙时,只管护着青青逃走!” “好!跟这狗娘养的拼了!” 陈二也是血性汉子,早已怒火填胸,闻言毫不迟疑,大吼一声答应。 两人当即冒险,从正与慕容翰缠斗的羌骑外围穿过,迅速捡起地上羌兵遗落的两杆长枪,飞身跃上那两匹无主战马。 李晓明一抖缰绳,挺起长枪,便与陈二一左一右,朝着正在发疯砍人的慕容翰杀去! 慕容翰正一刀将一名羌兵砍得倒飞出去, 飞溅的鲜血喷了他满头满脸,狰狞的面容更显可怖,如同地狱爬出的魔神。 他猛地回头,正看见李晓明挺枪杀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狗贼!来得正好!今日便取你人头,祭我手中刀!” 慕容翰狂吼一声,声震长街。 他手中环首刀左右狂舞,如同泼风一般,将周围刺来的长枪尽数荡开,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径直朝着李晓明冲去! 显然是想拉近距离,凭着他高超的刀法,一举将李晓明斩于马下! 陈二咬牙紧跟其后,手中长枪平端,想要找机会给慕容翰背后来个狠的。 李晓明见慕容翰黑发狂舞,满脸血污,眼中凶光吞吐,如同索命恶鬼,心中先自怯了三分。 他不敢与其近战,连忙勒马向后退了几步,同时挺枪朝着冲来的慕容翰猛刺过去! 这一枪又快又急,直取慕容翰胸膛! 那慕容翰刀法精熟,反应快得惊人,只手腕一翻,环首刀精准地磕在枪杆上,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震得李晓明手臂酸麻。 慕容翰借着马匹前冲之势,人马合一,瞬间已逼近李晓明身前丈余,手中环首刀高举过顶,作势欲劈! 李晓明大骇,急回枪想要再刺,却已来不及! 慕容翰的刀已带着凄厉的风声劈落! 他只好双手横举枪杆,咬紧牙关,准备硬扛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哪知慕容翰这看似全力下劈的一刀竟是虚招! 就在刀锋即将与枪杆接触的刹那,他手腕诡异一扭,变劈为削,拦腰朝李晓明胸口斩来! 那一二十斤重的环首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变招之快,实出人意料! 李晓明吓得魂飞魄散,若被这一刀砍中,非被拦腰斩成两截不可! 第929章 凶悍无敌 他急忙竖起枪杆,拼命往身侧一挡! “当——!” 又是一声闷响! 慕容翰这随意的一挥刀,李晓明竟觉得双臂如同被雷电击中,几乎没了知觉。 整个人也被这一刀砍得歪向一边,若非双脚死死扣住马镫,几乎就要坠下马去! 那慕容翰一击未能竟全功,怒喝一声,如同虎啸山林。 他趁李晓明身形未稳、中门大开之际,刀光再起,这次是毫无花哨的大力直劈! 刀锋撕裂空气,带着必杀的意志,朝着李晓明的天灵盖狠狠落下! 李晓明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再格挡或躲避,心中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吾命休矣!’ 正此千钧一发、生死攸关之际, 从两人马匹交错之间的缝隙里,蓦地探进一根颤动的枪头,直挑在了慕容翰那砍落的刀锋上! “当——!” 又是一声清脆激越的金铁交鸣,火星在夜色中迸射! 慕容翰这必杀的一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挑得稍稍偏了方向, 擦着李晓明的后背,狠狠地砍在了马背上! “咴律律——!” 那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腰身猛地一塌, 本就摇摇欲坠的李晓明,直跌落到街心里! 李晓明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担心被乱马踏中,也顾不得浑身疼痛,就势一个懒驴打滚,狼狈不堪地滚到了街边屋檐下。 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去,只见陈二正策马挡在自己方才的位置之前,正与慕容翰拼死搏杀, 刚才那救命的一枪,正是他所发! 此刻,暴怒的慕容翰,已将目标转向了坏他好事的陈二, 正挥舞着环首刀,朝陈二发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陈二武艺比起李晓明本就差了一截,此刻在慕容翰疯狂凌厉的刀法攻势下,更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他手中的长枪勉强格挡招架,像是大风中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只要一刀挡不住时,难免就要身首异处! 周围的十数名羌族骑兵,眼见慕容翰如此勇猛悍不畏死,如同杀神附体,心中早已胆寒, 虽围在四周,却只敢在外围游走,虚张声势地刺出几枪,无人敢真正靠近与他搏命。 他们都是滇英的贴身护卫,平日里也算剽悍,但军都关久无占事,他们何曾见过这般凶残的人物? 一时间竟被震慑住了。 李晓明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这样下去,陈二迟早要死在慕容翰刀下! 他冲着那些羌骑大吼大叫:“上啊!一起上!围死他!别光看着!” 可那些羌骑面面相觑,脚下迟疑,竟不怎么听他这个“陈主簿”的使唤。 “他娘的!” 李晓明暗骂一声,知道指望不上别人了。 他咬咬牙,也顾不上什么章法,挺起手中那杆捡来的长枪,竟徒步朝着慕容翰的马匹冲了过去! 他慕容翰正疯砍陈二之时,在下面专挑战马下手,口中“嗬嗬”有声,一连几枪,又快又狠地朝着慕容翰马腹、马腿处戳去! “陈二!快退下!别跟他硬拼!” 李晓明一边乱捅,一边嘶声大喊。 慕容翰正全力攻杀陈二,却见姓陈的“滑贼”在下面捣乱,专捅马匹。 他怒喝一声,不得不回刀格挡刺来的枪杆, 刀光闪烁,“当当”几声,将李晓明的攻击荡开。 陈二得了这喘息之机,连忙一勒马缰,纵马向斜刺里跳出战圈,背上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陈二脱险,心中怒火却更盛,他冲着那些畏缩不前的羌骑厉声大骂道:“混账东西! 强敌当前,少将军尚在与人缠斗,生死未卜! 尔等身为护卫,竟然贪生怕死,不肯用命?! 待会儿见了少将军,定将尔等临阵畏敌之罪,一并禀报,重重治罪!” 他这话说得极重。 一众羌骑闻言,顿时心中一凛。 身为护卫,临敌之际畏敌不前,事后被追究起来,那是死罪…… 想到这里,一众羌骑又发出一声呐喊,重新鼓起血气,纷纷挺起长枪,舍生忘死地朝着慕容翰冲杀过去! 枪影如林,气势为之一振! 李晓明见状,趁机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又瞅准一匹在街边徘徊的空马,忍着身上摔跌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翻身上去。 那边潘石毅见战况激烈,也让林兰护着青青再往南退远些,自己则从地上捡起一杆遗落的长枪,也寻了匹无主战马骑上。 一时间,李晓明、陈二、潘石毅三人重新上马,眼中都闪烁着拼死一搏的决绝。 李晓明心念电转:眼下慕容仁和孟晖虽然被滇英拖住,但滇英以一敌二,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若不能尽快解决或击退慕容翰,等那两人抽身过来,与慕容翰会合,己方这些人,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冲众人大吼一声:“弟兄们!一起上! 杀了这厮!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救少将军!” “杀——!” 陈二和潘石毅早已憋足了怒气,闻言齐齐发出一声嚎叫,双目充血,挺枪催马,重新加入战团! 周围的羌骑也受感染,发一声喊,四面八方朝着慕容翰猛攻! 一时间,长街之上,刀光枪影,人喊马嘶,杀声震天! 李晓明、陈二、潘石毅三人拼死力战,一众羌兵也奋力搏杀,将慕容翰团团围在核心。 然而,那慕容翰实在太过悍勇! 他手中那柄染血的环首刀,此刻舞动开来,真真是泼水不进,将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一一格挡、劈开。 他杀得性起,竟纵马在街道上左冲右突起来,所过之处,羌骑纷纷退避,无人能正面挡住他一刀之威! 刀光闪过,又是一名羌骑惨叫着落马! 短短时间内,原本的十八名羌族骑兵,竟已折损了六人! 余下之人,胆气已泄,又都畏惧起来。 李晓明越斗越是心惊,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 这慕容翰,真不愧是千军万马中的万人敌! 己方这么多人围攻,竟奈何他不得,反而被他不断杀伤! 再这样下去,不等慕容仁他们过来,自己这边的人就要被他杀光了! 他心中焦急,回头一瞥,见林兰不知何时也已骑上了一匹战马,护在青青旁边。 再打下去已无胜算,不如…… 第930章 单于调和 他心中萌生退意,便想不管不顾,招呼众人调头向南逃跑,能跑几个是几个! 正当他准备下令撤退时, 忽然,北面街道的尽头,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轰隆隆声响,那是大队骑兵行进的声音! 紧接着,无数火把的光芒如同一条火龙,迅速向这边移动过来! 陈二一边格挡慕容翰的攻击,一边惊道:“将军!听这动静,估计是城里的鲜卑驻军被惊动,赶过来了!” 李晓明先是一惊,随即心中大喜! 鲜卑驻军来了!这里是濡源城,是贺傉单于的地盘! 冲突双方,一边是慕容氏的使者,一边是羌族的使者,都是客人。 而己方是“受害者”,死了人,是被追杀的一方! 只要向领头的鲜卑将官讲明情况,占住道理,想必他们不会偏袒慕容翰! 他连忙冲陈二和众人大喊:“鲜卑驻军来了!大家稳住! 此事是慕容翰一方挑衅杀人,咱们是自卫!待会儿向鲜卑将军说明便是!” 他话音未落,南边街道上,也传来了同样轰隆隆的马蹄声! 又是一片密集的火把光芒,如同另一条火龙,从南向北,迅速逼近! 好家伙!真是胡同里捉驴——两头堵了! 这时,一个带着焦急和威严的喊声从北面传来,用的是鲜卑语, 随即又用汉语高喊了一遍:“住手!统统住手!怎地弄成这样? 诸位快快罢斗,莫要伤了和气!单于驾到——!” 李晓明一听“单于驾到”,心中更定,连忙也冲着自己人大喊:“鲜卑单于来了!快别打了!都回来!聚拢到这边来!” 正与慕容翰缠斗的一众羌骑早已力怯,闻言如蒙大赦,纷纷虚晃一枪,调转马头就往南边李晓明他们这边退来。 那慕容翰正杀得眼红,听到“单于驾到”,手中环首刀竟也不停。 一名退得稍慢的羌骑被他逮住机会,只见刀光如匹练般一闪! “噗嗤!” 一声惨叫,那名羌骑后背中刀,鲜血狂喷,栽落马下。 “狗贼!卑鄙!” “慕容翰!你不得好死!” 李晓明、陈二等人看得目眦欲裂,纷纷怒骂出声。 慕容翰却浑不在意,勒住战马,横刀而立,兀自眼神凶狠地瞪着李晓明。 此刻,大街南北两端,举着火把的骑兵大军已逼到近前,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水泄不通。 李晓明众人和慕容翰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队兵马隔开、围住。 火光摇曳中,只见从北面而来的骑兵队伍中,突出十数名精锐护卫,将两骑人马簇拥在核心,缓缓行至两拨人中间的空地。 正是单于拓跋贺傉,以及他的兄弟左贤王拓跋纥那! 两人皆都穿戴整齐,显然是闻讯匆匆赶来。 而在单于一行右侧,慕容仁和孟晖早已收刀入鞘,垂手立于马上,只是脸色都不太好看。 左侧,则是满脸怒容、头发散乱的滇英,也正狠狠地瞪着慕容翰。 贺傉单于端坐马上,在火把映照下,脸色显得有些严肃,又带着几分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街道、地上的尸体和鲜血,最后落在慕容翰和李晓明身上, 高声问道:“慕容将军,滇英公子,你二位皆是本王的贵客, 何以却在我濡源王城之中,如此大动干戈,刀兵相见?还伤了这许多人命! 这……这成何体统?岂不有失身份?” 慕容翰高踞马上,虽然额头伤口还在渗血,模样狼狈,但气势不减。 他随手指着对面的李晓明,语气倨傲,甚至带着几分兴师问罪之意:“单于在上,请容在下禀报。 非是在下生事,实是羌王公子的这个随从,名叫陈祖发的,与在下有深仇大恨! 此贼狡诈卑劣,屡次设计害我! 今日狭路相逢,正要了结恩怨! 既然咱们慕容家与贵部交好,还请单于主持公道,下令处死此贼,为在下报仇雪恨,以固两家之好!” 他倒打一耙,直接将李晓明说成是罪魁祸首。 李晓明闻言大怒,还没开口争辩, 那边的滇英已气得脸色铁青,抢先一步,在马上冲着贺傉单于拱手怒道:“单于明鉴!休听他一派胡言! 我等一行人,听从贤王安排,下榻驿馆,安分守己,并未招惹半分是非! 是这慕容翰三人,夤夜持凶,主动寻衅,闯入我等住处,胡乱杀人! 您瞧!” 他指着地上羌骑的尸体,又指向自己身上, “我的护卫被他杀了数人!我也险些遭他毒手! 如此残暴恶劣行径,简直人神共愤! 还请单于看在贵我两部,多年睦邻友好的份上,秉公处置,将此狂徒斩首,为我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 否则,我们折损了这许多人,就算在下个人不计较,回去之后,吾父亲面上也须过不去! 我羌部儿郎的血,决不能白流!” 贺傉单于看了看怒发冲冠的滇英,又望望一脸“委屈”的慕容翰,再瞥一眼缩在羌骑后面的李晓明, 不禁眉头紧锁,一张瘦脸上满是愁苦。 他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转向慕容翰,用商量的口吻道:“慕容将军啊,以本王之见,这乱世之中,打打杀杀实属寻常, 但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是少与人结怨为好。 况且……你看,你也杀了人家这么多人,气也该消了,仇也算报了大半了吧? 这事……不如就看在本王的薄面上,就这么算了吧? 大家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滇英一听,更是忿忿不平,梗着脖子道:“单于!您如此处事,也忒不公道了! 我奉父王之命,出使贵部,是客! 结果却在您的王城之中,在您安排的驿馆之内,被人持刀追杀到街上,护卫死伤殆尽! 您身为东道主,不为我们作主,严惩凶徒,反倒要和稀泥,让我等忍气吞声?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贺傉单于被滇英一通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正待开口劝慰。 没想到,那边慕容翰,竟然也不同意就此罢休! 第931章 一个弃子 他冷笑一声,用刀尖挑起衣角,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刀刃上未干的血珠, 然后吹了一口气,看向贺傉单于,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单于,咱们慕容家与贵部,一东一西,同为大漠草原上的一方霸主。 如今既然交好,就该同仇敌忾,守望相助才是。 我慕容氏的仇人,自然也就是贵部的仇人! 今天,我这不共戴天的仇人就在眼前,单于您身为盟友,岂能坐视不理,不为盟友报仇雪恨的? 这若是传扬出去,恐伤了咱们两家的情分,也让旁人笑话单于您……不够仗义啊。” 贺傉单于闻言,脸上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皱眉道:“慕容将军,你……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滇英将军的先零羌族,也是我部的睦邻好友,多年来互通有无。 本王身为东道,岂能无缘无故,妄杀他们的随行人员? 这……这叫我如何向羌王交代?” 他搓了搓手,似乎在努力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最后眼睛一亮,说道:“这样吧! 本王作个东,设宴席与你两家说和。 让这位陈……陈主簿,给你慕容将军诚心诚意地赔个礼,道个歉。 你呢,也就大人大量,高抬贵手,就此罢手,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毕竟是在这濡源城中,总得给本王几分面子吧?” 李晓明在一旁听得心中窝囊至极。 让我给慕容翰这厮赔礼道歉?还是“诚心诚意”地?这如何抹得开脸面? 自己好歹也曾是石勒麾下大将,如今又是羌王主簿…… 但转瞬一想,在军都关外的山路上,也的确是自己先带着人埋伏,动手打劫了慕容翰他们, 还差点把孟晖一箭射死……说起来,理亏在先。 唉,罢了罢了,形势比人强,好汉不吃眼前亏。 只要能摆脱这个煞星的追杀,暂时低头,作个揖,说几句软话,总比天天被他惦记着要杀要刮强…… 李晓明正打算咬咬牙,窝窝囊囊地应允单于的调解,准备上前给慕容翰作揖赔罪。 哪知,滇英却先一步爆发了。 他年轻气盛,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见贺傉单于如此“和稀泥”,甚至要让自己人向行凶者道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脸涨得通红, 他向贺傉单于拱了拱手,忿忿不平道:“大单于! 贵部是草原上头一号的大部,兵强马壮,论实力不比慕容氏差! 今日之事,明明是他慕容翰行凶杀人,欺辱客人在先! 怎地您反倒对他如此妥协退让,倒要我的人给他赔礼道歉? 那我这里冤死的弟兄,他们的血,就这么白流了?! 我们族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贺傉单于被滇英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脸色也有些发红,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本性就不愿惹事,此刻夹在中间,只觉得左右为难。 旁边的左贤王纥那见状,咳嗽一声,接过话头, 他脸色依旧苍白,语气却比兄长还沉稳些:“少将军休恼。 依小王看来,左右不过是死了几个随从、仆人罢了。 草原之上,各部征战,哪年不死人? 这样吧,我请王兄从部中挑选些精壮奴隶,赔给少将军,权当弥补损失,如何? 为了几个下人,大动干戈的伤和气,实在不值当。” “这……这……” 滇英被纥那这番轻描淡写、仿佛人命如同草芥般的话语,堵得一时语塞。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贺傉兄弟俩,深感这兄弟二人为大部首领,处事竟如此“荒唐”,简直不可理喻! 他不禁气极,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晓明见事已至此,连左贤王都这么说,知道今日这亏是吃定了。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也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整了整衣袍,就准备硬着头皮上前,向单于和慕容翰作揖,答应赔礼道歉。 然而,慕容翰那桀骜不驯、充满杀意的声音,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单于容禀, 我慕容家与羌族本无仇怨,与滇英公子更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我的仇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说到这里,猛地抬起手臂,恶狠狠地指向人群中的李晓明,一字一句道:“就是,这个姓陈的狗贼!” 他目光转向贺傉单于,语气放缓道:“只要单于您答应,替在下杀了此人。 我慕容家,愿向单于献上精良的百副具装马铠,以酬谢单于! 不仅如此,从今往后,贵部无论缺铁,还是缺粮,只要开口,只管派人来我慕容家取用便是! 我慕容部,定当鼎力相助!” “哦?” 贺傉单于闻言,那双眯缝的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他下意识地回头,与身旁的左贤王纥那交换了一个眼神。 百副具装马铠!还有稳定的铁器、粮食供应! 草原上一向缺铁缺粮,这对东部拓跋部来说,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纥那的眼神中也掠过一丝波动。 “将军……” 躲在李晓明身后的青青闻言,惊慌失措地拽紧了李晓明的袖袍,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李晓明看见贺傉单于兄弟俩那副模样,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凉,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慕容翰为了杀他,竟然肯下如此血本! 而贺傉单于兄弟,显然对此动了心! 自己现在真如同砧板上的鱼肉,生死只在他人的一念之间! 慕容翰似乎很满意贺傉单于的反应, 他接着又转向滇英,竟然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滇英小将军,今日为了这姓陈的,在下对您多有冒犯,实属不该。 我慕容翰在此赔罪了。 我慕容家,铠甲、粮食、战马,有的是! 改日我必当亲至军都关,在羌王面前负荆请罪,厚礼相赠。”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又带着无形的压力:“这姓陈的不过是一个主簿罢了,小将军若是愿意舍弃这个无足轻重的‘弃子’, 我慕容家愿与羌族永结盟好,世代为兄弟之邦!从此守望相助,共图霸业!如何?” 说完,他带着残忍笑意,朝着面如土色的李晓明瞪了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李晓明更觉心胆俱寒,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只需舍弃自己,无论是拓跋部还是先零族,都有莫大的好处…… 他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了马背上的滇英。 左贤王纥那也适时地扭过头,也看向滇英,试探地问道:“滇英公子,慕容将军此言……??” 第932章 一念生死 谁料滇英听罢,当即脸色一沉,对着左贤王骤然变脸,朗声道:“他慕容翰讲的全是屁话!” 滇英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贺傉单于和左贤王纥那,字字铿锵地道:“吾父与陈主簿情同手足,亲如兄弟, 我滇英顶天立地,岂能为了区区几副盔甲,便出卖自家人?” 说罢,又朝着贺傉单于与左贤王拱手,语气凛然道:“单于、贤王,我奉父命出使贵部,本是怀着交好之心而来, 若是贵部为了巴结慕容氏,便要戕害我的主簿,那就请将我一并杀了! 但凡我滇英还有一口气在,或是我先零族有一人存活,决计不会善罢甘休!” 李晓明站在一旁,听得心头滚烫,眼眶泛红, 他望着滇英的模样,满是感激。 本以为此番在劫难逃,却没料到滇英竟如此重情重义,不惜得罪拓跋氏与慕容氏,也要护他周全,这份情义,着实让他动容。 贺傉单于见滇英动了真怒,语气这般决绝,顿时慌了神,连忙摆着手,忙不迭地道:“哎呀,少将军此言太过言重了, 我等何曾说过要杀你们?切莫动气!” 他旋即转过身,对着慕容翰脸色一绷,语气也添了几分严肃: “慕容将军,你也亲眼瞧见了,先零族少将军这般护着那陈主簿,半点不肯退让, 你又何必为了这点小事,闹得彼此都下不来台? 今日便听本王的,两家的争端就此作罢,各自散去便是!” 可慕容翰怎肯善罢甘休,他面色冷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冷声哼道: “单于怕是忘了,你已将妹子许配于我,论起亲缘,我乃是你的妹夫。 自古便有帮亲不帮理的道理,有这层姻亲关系在,难道还不值得你为我出头,杀了这区区一个主簿?” 李晓明闻言,先是一怔,脑中嗡的一声,随即心头火起, 当即高声问道:“单于,你究竟将哪个妹子,许给了这个王八蛋?” 贺傉单于本就被慕容翰缠得心烦,又见李晓明这般冒失质问,心中顿生厌恶,暗道这麻烦全是因此人而起, 当下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自然是本王那堂妹义丽郡主,此事与你无干,休要多问!” 听得贺傉单于,将义丽郡主许给了慕容翰,李晓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色涨得通红, 他径直走到贺傉单于马前,抬眼厉声质问道:“义丽郡主的婚事,岂能由你擅自做主? 更何况她远在盛乐城,与堂兄义律相伴左右,连这慕容翰的面都未曾见过, 你怎能如此乱点鸳鸯谱,私自定下她的终身大事?” 滇英在旁见李晓明这般硬刚贺傉单于,心中不由得捏了把冷汗,生怕单于震怒, 当即悄悄伸手,扯了扯李晓明的衣袖,示意他收敛几分,莫要再激怒单于。 谁曾想这贺傉单于素来怂包惯了,平日里便没什么主见,被李晓明这般厉声质问,反倒先没了底气,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才支支吾吾争辩道:“本王如何做不得主? 老单于已然离世,如今本王掌管代国中部与东部,正所谓长兄如父…… 唔,虽说只是堂兄,可那也是兄长! 本王只需修书一封送往盛乐,告知义律,由不得他不遵从此命!” 这番话说完,贺傉单于还心虚地侧过头,瞟了一眼身旁的兄弟左贤王拓跋纥那,似乎想寻求几分底气。 拓跋纥那见状,眉头拧成一团,斜睨着李晓明,质问他道:“哎?我拓跋氏嫁自家妹子,与你这外人何干?” 李晓明此时回过神来,看着贺傉单于那心虚怯懦的模样,心中已然猜出了八九分。 想来必定是慕容翰前来求亲,这单于兄弟二人,贪图慕容氏的好处,便大包大揽应下婚事, 不过是想借着姻亲关系,从慕容翰处捞些好处罢了。 他转念又想到,拓跋义律曾向贺傉单于兄弟,索要马匹粮秣,都被屡屡拒绝, 他们本就不和,义律又怎会乖乖听从他的命令,贸然将妹子嫁给这慕容翰? 这般一想,心头的怒火顿时消了大半,反倒释然了。 他对着贺傉单于二人拱了拱手,脸上又堆满笑意道:“单于嫁妹,自然是拓跋氏的家事,我哪里管得着? 只是在下看那慕容翰满脸凶戾之气,像个粗鄙的野人,这般人物,实在配不上单于的妹子, 在下不过是为郡主抱不平,觉得委屈了郡主罢了。” 贺傉单于与拓跋纥那听了这话,正要骂这姓陈的多管闲事, 一旁的慕容翰已然等得不耐烦,当即厉声叫嚣起来:“单于、贤王,你我既是盟友,如今又有姻亲之约, 你们到底肯不肯下令诛杀这陈姓小子? 若是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我慕容氏也不必在此热脸贴冷屁股, 索性转头南下,去寻那拓跋六修结盟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嚣张:“以我看,那拓跋六修乃是前任单于的嫡子, 我慕容氏若是与他结亲结盟,岂不比与你们相交,更要名正言顺?” 贺傉单于一听这话,顿时急得额头冒汗, 拓跋六修与东部拓跋氏素来不和,若是慕容翰真的去找六修结盟, 他们不仅会失去强大的盟友,还会多一个劲敌,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忙与拓跋纥那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慌乱,随即转头看向李晓明,那眼神之中,竟缓缓泛起了冰冷的杀意。 李晓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暗自思忖:这贺傉单于本就是个没主见的软蛋,被慕容翰这般一要挟,怕是真的要下令杀我。 事到如今,也只能拼一把了,待会他若真敢下令,我便冲上前去,将他从马上拖下来挟持, 有滇英的羌兵与陈二等人在旁相助,未必没有逃出去的机会。 他手心暗暗攥紧,浑身紧绷,正准备豁出去放手一搏之际, 忽听得人群外围,传来一道苍老却硬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拓跋氏立足草原数代,何时变得这般不堪,竟能任旁人随意要挟了?” 第933章 单于老娘 正当慕容翰的威胁之语在夜空中回荡,贺傉单于眼中杀机隐现,李晓明暗自绷紧肌肉准备拼命之际, 一个苍老却带着久居上位者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在场众人,无论敌我,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只见夜色深处,一行人举着火把,正缓缓走近。 街上的鲜卑人,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十二名挎着环首刀、神情肃穆的鲜卑护卫,高举着火把在前开道,火光摇曳,映照出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 护卫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穿着厚实皮袍的鲜卑婢女,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身披一件陈旧的深色狐裘,手中拄着一根乌木鸠首杖, 杖身油亮,显然是常年摩挲之物。 她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高髻,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间靠近眉梢处,一道斜斜的的箭疤,在火光的跃动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 这箭疤像一枚沉默的勋章,无声诉说着主人不平凡的过往。 贺傉单于和左贤王纥那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大变,满是慌乱与敬畏之色。 兄弟俩滚落马鞍,抢步上前,单膝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儿臣不孝!些许小事,竟……竟惊动母后深夜前来,儿臣之罪!” 贺傉单于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母后息怒,是儿等无能,未能管束外客,扰了母后清静。” 纥那也跟着请罪,虽然语气稍稳,但姿态同样恭敬。 李晓明和滇英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 这老妇人,竟然是单于和左贤王的母亲? 她深夜亲临这混乱的街头,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老夫人对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视若无睹,并未叫他们起身。 她拄着那根顶端镶嵌着狼牙的鸠杖,步履虽缓,却异常稳当地走到大街中央,站定。 眯起那双老而不花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满脸血污、桀骜不驯的慕容翰, 年轻气盛、强忍怒火的滇英, 忐忑不安、暗自戒备的李晓明一行,以及地上那些羌兵冰冷的尸体。 片刻沉默后,老妇人冷冰冰地道:“我儿,你们这单于和左贤王,当得可真是威风…… 怕是又被人当成软柿子捏了?” 这话像一根针,让慕容翰和滇英同时一凛。 贺傉单于的懦弱摇摆,方才已被慕容翰和滇英看得清清楚楚,言语间也少了几分敬畏。 此刻这老夫人直接点破,显然不是来和稀泥的善茬! 慕容翰迅速收敛了几分脸上的狂态,翻身下马,朝着老夫人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对贺傉单于说话时,客气了不少: “老夫人安好,晚辈慕容翰有礼。 今日之事,实乃情非得已,皆因那……” “老夫人!” 滇英生怕慕容翰先告状,连忙抢过话头, “今日全赖这慕容翰狂徒无端挑衅,持凶杀人,请老夫人为我等主持公道!” “都给我住口!” 老夫人猛地将手中鸠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冷冷地打断了两人,目光如电,先射向慕容翰,又转向滇英,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身不管你们是慕容家的俊杰,还是羌部的少主! 既然踏进了我濡源城,来到了我东部拓跋部的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就得守我拓跋部的规矩!” 她顿了顿,鸠杖指向地上未干的血迹和尸体,语气骤然转厉:“当街私斗,杀伤人命,搅得我王城鸡犬不宁! 事后还敢在我儿面前大放厥词,咄咄逼人! 怎么,是欺我拓跋部老弱可欺,还是觉得我儿仁厚,便容得你们在此撒野,喧宾夺主?!”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将双方的械斗定性为破坏规矩、藐视主家,更点破了他们方才言语中的逼迫之意。 贺傉单于兄弟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 李晓明在一旁听得暗自点头,这老太太厉害,一来就先扣帽子。 他悄悄扯了扯滇英的袖袍,示意他先别急着争辩。 慕容翰何时被人如此当众呵斥过?尤其对方还是个老妇人。 他嘴角微微撇了撇,显出一丝不耐与不服,但还是压下火气,扬声道:“老夫人教训的是,晚辈行事确有鲁莽之处。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锁定李晓明, “老夫人,单于已亲口允诺,将贵部义丽郡主许配与我。 如此,你我两家便是姻亲,是自己人。 有道是疏不间亲! 我只要这姓陈的狗贼性命,以雪前耻,还请老夫人看在两家情分上,行个方便!” “呵呵呵……” 老夫人发出一阵低沉而意味不明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她抬起鸠杖,几乎虚点到慕容翰的鼻子前,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 “慕容家的小子,你这攀亲带故的本事,倒是不小。 可惜啊,要论起亲戚情分,我拓跋氏与宇文部才是世代的姻亲。 若真论起‘亲疏’来,你们慕容家在棘城,跟宇文部打得血流成河…… 按这道理,老身是不是该念着点旧情,拉扯宇文部一把?” 慕容翰脸色骤变:“你……!” “哼......” 老夫人冷哼一声,收回鸠杖,字字如刀地道, “别以为你们慕容家在棘城占了点便宜,就真当自己能横行辽东辽西了。 更别拿什么‘去找拓跋六修结盟’来唬人。 老身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脸上的嘲笑之意更浓:“你能掉头南下去找六修,难道老身就不能派人西去,跟那赵王石勒叙叙旧? 顺便……再给宇文部的老亲戚们,送点刀箭粮草,帮他们想想故土?” 慕容翰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老夫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羯人石勒,与你们鲜卑乃是世仇!你会与他讲和?” “世仇?” 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个“慈祥”,却令人心中生寒的笑容, “年轻人,你领兵打仗,难道不明白? 草原上的纷争,今日你杀我,明日我伐你, 大家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肥美的草场,成群的牛羊,能种出庄稼的土地,能供使唤的奴隶! 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世仇?只要价码合适,仇敌也能并肩骑马, 这个道理,慕容廆那东西,难道没教你么?” 第934章 牢狱之灾 慕容翰被这番赤裸裸的直白言论,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却也不再言语。 滇英在一旁看得高兴,见慕容翰吃瘪,立刻抓住机会,再次拱手,语气恭敬了许多:“老夫人明鉴! 这慕容翰不仅目无规矩,更悍然杀我先零族勇士数人! 人命关天,还请老夫人秉公处置,严惩凶徒, 若能还我部儿郎一个公道!家父也必然感念夫人之德。” 老夫人闻言,缓缓转过头,眯缝着眼看向滇英, “哼,” 她低低哼了一声, “你这娃娃,倒会趁势。 你父亲滇雷,早先是跟着匈奴刘曜的,后来石赵势大,许了他军都关的好处,他便又跟着石勒鞍前马后。 如今既然得了军都关这块宝地,就该好好经营,安分守己才是正理。 却又为何急匆匆跑到我这塞外来,张口便要换战马?” 她顿了顿,看着滇英渐渐涨红的脸,语气平直得像是在陈述事实:“要老身说呀,你父子不过是贪心作祟罢了。 能驰骋千里的好马,我拓跋部自然有的是。 可是,我为什么要换给你们? 邻居变得太强壮了,对我拓跋部……能有什么好处?” 滇英被这老妇人一番直白老辣的话语,说得面红耳赤,胸口堵着一口气,却又一时语塞。 拓跋老夫人见镇住了场子,又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提高声音道: “来人呐!” 周围肃立的鲜卑武士齐声应诺:“在!” 老夫人鸠杖重重一顿,厉声道:“这些外客,在我濡源王城之内,持械私斗,杀伤人命,更兼言语狂妄,目无主家! 统统给老身押入城东土牢!让他们在里头好生清醒清醒!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令!” 早已等候多时的鲜卑武士,如狼似虎般一拥而上。 慕容翰脸色铁青,猛地挥手甩开几名想要抓住他胳膊的士兵,眼神冰冷地逼视着老夫人:“我自己会走!今日之‘款待’,慕容翰记下了!”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押走!” 片刻之后,慕容翰、慕容仁、孟晖三人,以及滇英、李晓明、陈二、青青、林兰、潘石毅并十余名幸存羌兵, 在两队鲜卑士兵的押解下,穿过寂静的街道,被送进了城东的土牢。 两拨人被分开关押在相距甚远的区域。 土牢深入地下,阴冷潮湿,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碗口大的透气孔,以及墙上几盏光线昏黄如豆的油灯。 令人作呕的恶臭气味,扑面而来。 脚下泥泞湿滑,污水横流,甚至能看到秽物的痕迹。 牢房里关押着形形色色的囚犯和奴隶,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有人在角落发出无意义的嚎叫,有人趴在地上嚼着干草,有人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整个环境如同人间地狱,乌烟瘴气,望之令人心悸。 李晓明等人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几乎转不开身。 恶臭几乎让人窒息,脚下的黏腻感更让人浑身不适。 青青哪里见过这等景象? 她脸色煞白,紧紧抓着李晓明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将军……这,这是什么地方…... 那老太婆把咱们关到这里,会不会……会不会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林兰也眉头紧锁,低声道:“有些人头发都花白了,眼神直勾勾的,怕是关了很久很久了……” 滇英虽然也心底发毛,但少年人的傲气让他不肯露怯, 他叉着腰,故意用满不在乎的口气道:“怕什么! 量他们也不敢真把本将军怎么样! 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等小爷出去,非把他们去上谷郡做买卖的商队族人都杀了,再把脑袋给那老太婆送回来! 看她还敢不敢关咱们!” 青青都快哭出来了:“少将军,咱们现在被关着,怎么出去啊……” 李晓明不忍青青害怕,温声安慰道:“青青,别自己吓自己。 你想想,那老夫人也说了,只是让咱们在牢里‘清醒清醒’,不过是要耍耍威风罢了。 况且,退一万步讲,咱们还有几十号车夫兄弟在城外。 若我们关的久了,他们必会回去报信,羌王得知消息,也一定会设法搭救咱们。” 青青听了这番分析,这才略略安稳了些。 李晓明心想:虽是坐牢,也比在外面,跟慕容翰那煞星搏命强。 潘石毅忍着恶心,用脚扒拉开一些污秽的东西,又不知从哪里摸索来几把干净些的杂草,在墙角勉强铺了一小片地方, 对青青道:“青青妹子,过来这边坐着歇歇。 别怕,天塌下来,有咱们这些高个子顶着呢!” 青青感激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坐下。 可刚坐下没多久,她又想起一事,担忧地抬头:“明熙她还在城外呢! 她不知道咱们出了事,被关在这里,一定急坏了! 她一个人……” 李晓明心头也是一紧,公主有点“缺心眼”,独自在城外,万一丢了可麻烦了…… 嘴上却故作轻松道:“放心吧,公主那人,看着迷迷糊糊,其实心里有数。 她跟着车夫们,饿不着也冻不着。 咱们先顾好眼前,出去了自然能找到她。” 青青闻言,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了下去。 狭小的牢房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气味难闻,呼吸不畅, 站久了腿麻,坐地上又湿冷刺骨,苦不堪言。 起初,滇英还不停地低声咒骂,骂慕容翰是“疯狗”,骂贺傉单于兄弟是“软蛋”,骂老夫人是“恶毒的老妖婆”。 但骂着骂着,夜深了,疲惫和困倦如同潮水般涌来。 大家也顾不得地上脏污,纷纷挨着墙根,或互相靠着坐下打盹。 滇英骂累了,熬到后夜时,也睡的呼呼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一名举着昏暗油灯的鲜卑牢卒站在门口,操着生硬的汉语喊道:“起来!都起来!” 众人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不知又发生了何事。 滇英睡得正沉,被吵醒后满心烦躁,揉着惺忪睡眼骂道:“又作什么妖?! 把小爷关到这鬼地方,连觉都不让睡安生么?!” 那鲜卑牢卒似乎知道这群人身份特殊,也不敢太过得罪,只是催促道:“快些!莫要叫嚷! 左贤王殿下在外头候着你们哩!赶紧出来!” 滇英闻言,打了个哈欠,嘟囔道:“左贤王?那个病秧子? 这天还没亮透,他跑到这晦气地方来做什么?” 李晓明心中却是一动,左贤王纥那亲自来牢里,事情恐怕有转机。 他连忙扯了扯滇英的衣袖,低声道:“少将军,稍安勿躁。是福是祸,出去见了才知道。 眼下咱们是阶下囚,且忍一时之气,莫要再得罪了那位左贤王。” 第935章 高抬贵手 且说滇英在土牢那污秽逼仄的角落里,正睡得昏天黑地,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梦里兴许正把慕容仁和孟晖,踩在脚下狠狠鞭挞呢。 冷不丁被鲜卑狱卒,粗声大气的吆喝给惊醒,说是左贤王纥那要见众人。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一股子起床气直冲脑门, 加上昨日受辱、又被关进这腌臜地方,憋了一宿的窝囊火,顿时就蹿了上来, 免不了冲着那狱卒龇牙咧嘴,咒骂了几句牢骚话。 一旁李晓明看得清楚,生怕这愣头青再节外生枝, 便连忙扯住他衣袖,压低了声音劝道:“我的少将军诶,人在屋檐下,低低头又何妨? 且看那左贤王葫芦里卖什么药,总比一直关在这臭气熏天的地方强。” 滇英被他一劝,也知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只得强压下满腹憋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哼哼唧唧地站起来, 踢了踢旁边还在打鼾的一众羌兵:“都醒醒,别挺尸了!鲜卑人的‘贤王’要召见咱们了!” 一行人跟着狱卒,一呲一滑地,走出那暗无天日的土牢。 刚一踏出那低矮厚重的牢门,一股草原上的新鲜空气猛地灌入鼻腔,直冲肺腑, 与牢内那令人作呕的浑浊气味,简直是天壤之别。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大口呼吸几下,仿佛要把肺里积攒了一夜的秽气,全都置换干净。 抬头望去,只见晓星未沉,残月如钩,看样子天还未亮。 借着这朦胧的星月之光,与狱卒手中的灯笼,李晓明和滇英定睛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队鲜卑侍卫簇拥着一个人,正是左贤王拓跋纥那。 他裹着一件厚厚的裘皮大氅,脸色更显苍白,不时掩嘴低低咳嗽两声,身形在宽大袍服下显得愈发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刮倒。 滇英心中余怒未消,看见这病怏怏的“贤王”,更觉他们兄弟俩昨晚窝囊无能,混淆是非,害自己受罪, 当下脖子一梗,就那么鼻孔朝天地站着,丝毫没有上前见礼搭话的意思。 李晓明见状,心里苦笑,连忙整了整身上皱巴巴、还带着异味儿的衣袍,小碎步跑上去, 冲着纥那作揖,陪笑道:“有劳贤王殿下前来看望。 唉.......我等本来无罪,奈何……奈何却弄到这一步,落到这土牢之中,与鼠虫为伴,实在是……唉! 如今得见殿下,如同拨云见日。 我等也不敢奢求换马之事了,只盼殿下高抬贵手,放我等离去,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拓跋纥那听了他这番半是诉苦、半是求饶的话,苦笑着也摇头叹气道:“唉呀,陈主簿……快莫要如此说了。 家母……家母的脾气向来如此,便是兄长与小王,也常常无可奈何。 昨夜之事,绝非兄长与小王的初衷。 今早兄长特意命小王前来,便是要开释诸位,聊表歉意。” 他顿了顿,用手按了按胸口,压下又想咳嗽的冲动,继续道: “先前所言仍作数,贵部若需皮货牲畜,尽可留下粮食交换。 若不愿交易,也请即刻上路,我部绝无阻拦之意。” 说着,他侧身向后方一指, “为表歉意,小王亲自挑选了三匹上好的骏马马,赠与诸位,权当是兄长与小王的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见后方拴着三匹骏马。 这三匹马与寻常战马大不相同,格外雄健高大,肩高几乎抵得上一个成年男子, 四肢粗壮如柱,皮毛泛着油亮的光泽,马蹄碗口般大,神骏非凡,一看便是难得的宝马良驹。 李晓明这辈子,就爱要人家的东西。 此刻虽是牢狱之灾的晦气未散,但想到这三匹宝马里头,有自己的一匹,心中立刻涌上喜气。 这苦没白受啊! 他当即对着纥那“千恩万谢”一番。 那边滇英却仍是憋屈,气鼓鼓的对纥那问道:“贤王殿下,就算是开释,怎地大半夜就叫我们走的? 再说了,那慕容翰一伙狂徒,杀伤我部多人,贵部打算如何惩处?” 拓跋纥那闻言,瘦弱的身子微微一挺,一拍胸膛,却忍不住又咳了两声:“咳咳……少将军放心, 此事我回去定当与兄长仔细商议,必会严惩不贷,这是不消说的。” 滇英情知这兄弟俩怂包软蛋的作风,说什么“严惩”慕容翰,八成是敷衍之词。 他猜也猜得到,这大半夜急着送自己这帮人走,多半也是要放慕容翰出来,生怕这两拨人都留在城里,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不过,既然对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面子上勉强算是给了个台阶。 滇英也不好再纠缠,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回头,不好气地向手下下令:“还愣着干什么?上马!出城!” 左贤王纥那亲自将众人送出老远,临别时,他还朝着众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高声喊道:“少将军!陈主簿! 回去之后,万望在羌王面前,多多转达吾兄弟二人的善意啊! 恕小王……咳咳……就不远送啦!” 只有李晓明回过头,拱了拱手,滇英则是头也不回,只在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传你娘的善意。” 他又回头,对着仅剩的羌骑下令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从今往后,但凡再有拓跋部的鲜卑商人,敢踏入上谷郡地界做买卖, 甭管他卖的是皮毛还是牲口,一律给老子扣下! 货物没收,人关进咱们的土牢里,先饿上三天,再扒光了撵出去! 听明白没有?!” “是!少将军!” 一众羌骑轰然应诺。 他们昨夜死了同伴,自己也被关在臭牢里担惊受怕一宿,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上谷郡,逮几个卖货的鲜卑人,作威作福一番,以泄心头之恨。 唯独李晓明,此刻正美滋滋地骑在鲜卑大红马上,左摸摸右拍拍,越看越爱。 他忍不住暗自窃喜:“嘿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受了点惊吓,换来这么一匹神骏的宝马,值了! 以后再遇到慕容翰那种煞星,打不过,我加鞭一跑,就凭这马的脚力,谁能追得上?” 他见滇英还在那里生闷气,便策马凑近了些,小声提醒道:“少将军,依我看,左贤王急着把咱们半夜送走, 咱们前脚出城,他后脚八成就得去放慕容翰。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赶路为妙。 万一耽搁了,那煞星也被放出来,又追上来……咱未必能打的赢。” 滇英脖子一梗,昂首骂道:“呸!那杂碎若是真敢追来,正好! 看我不把他剁碎了野狗!” 李晓明见他如此意气用事,正要再劝几句, 却见滇英咽了口唾沫,回头冲着队伍后面大声喊道:“后面的!莫要磨磨蹭蹭的! 快点走!城外的弟兄们,还等着咱们呢!” 说完,自己先加鞭走到了队伍最前头。 一行人快马加鞭出了城,果然看见那数十名羌人车夫,还老老实实地倚着城墙根打盹, 显然对城内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 滇英一看这情景,不由得大怒, 跳下马,抄起马鞭,冲着正在睡觉的羌人车夫,挨个抽了过去,嘴里骂道:“快起来,一群没用的废物! 你们的主子在城里头,差点被人砍了脑袋,关进臭牢里! 你们倒好,不思量怎么打探消息,怎么想法子救人,就在这里挺尸快活?! 要你们何用?!” 车夫们挨了鞭子,心里委屈得要命,但面对暴怒的主人,谁也不敢辩解半句,个个大气不敢出。 李晓明和青青两人一下马,小跑着顺着墙根寻找。 终于看到公主也正蜷缩在墙根、将脑袋埋在膝间打盹。 青青连忙跑过去,轻轻推了推她:“明熙?明熙!醒醒!” 公主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是青青,一把抱住大哭:“青青……我以为你们都死了…… 叫我一个人……怎么去找义丽啊……呜呜呜……” 青青瞥见她仍光着一只脚,忍不住冲旁边的李晓明挤了挤眼睛,强忍着笑意, 故意说道:“死丫头,你哭什么哭? 你还能在这儿安安稳稳睡觉,我们可是在又臭又脏的土牢里,熬了大半夜,那才真该大哭一场呢!” 公主闻言,抬起泪眼,抽抽搭搭地问:“怎、怎么……你们坐牢了?我……我不知道……” 她又转向李晓明,带着哭腔道:“阿发,咱们快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第936章 走是不走? 李晓明见她这副模样,昨夜独自在城外的惊恐无助可想而知,心中也是大为不忍, 连忙温声安慰道:“好了好了,公主殿下受惊了,是阿发不好。 你看,我得了匹好大的马,给你骑着,咱们这就上路,离了这里!” 说着,便掀着公主的屁股,将她扶上了那匹高大的红马。 李晓明自己则随便骑了匹普通马匹。 众人回到城外宿营的毡帐处,手脚麻利地收拾了行李,套好粮车。 一行人驱赶着车队,沿着来时的河坡路,披星戴月地向南折返。 李晓明原本就对换马之事就没当真,纯粹是为了溜走创造机会。 如今虽然经历了凶险,却还得了好处,只觉得心情颇为愉悦。 路上无聊,便与陈二、林兰、潘石毅他们,说起昨晚贺傉单于兄弟,见了老娘像鹌鹑似的,不时哈哈大笑。 唯独滇英,一直闷闷不乐,对众人的说笑毫无反应,兴致全无。 车队迤逦而行,走了大约几十里地,天色已然大亮,草原在朝阳下,又展现出了辽阔的面貌。 众人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一夜奔逃加半宿牢狱的疲惫涌上,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起来。 回头望去,濡源城早已隐没在地平线下。 想来那慕容翰即便也被放出,也不能再追上来了。 李晓明便招呼大家,在背风的河坡下停下来,生火造饭,也好让众人歇歇脚,补补觉。 篝火燃起,粥米下锅,香味渐渐飘散。 大多数人都是或坐或躺,抓紧时间眯眼休息。 只有公主似乎把昨夜的惊吓全忘了,骑着那匹高大的枣红马,在草原上撒欢似的跑来跑去,笑的咯咯作响。 正在锅边搅动粥饭的青青,看得直皱眉头,对李晓明说道:“将军,等会儿吃完饭,别让那死丫头再骑你的马了。 瞧瞧她那疯样......” 李晓明回头望了望,笑着摇摇头:“算了,随她去吧。 昨夜让她一个人担惊受怕,就让她开心开心吧,你看着点,别让她跑太远就行。” 青青撇撇嘴,不再多说。 她又往远处躺在草地上,闭目养神的滇英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将军,如今咱们已经离开濡源城,今夜走不走?” 李晓明沉默了片刻,也瞥了一眼滇英的方向,低声道:“路还远着呢,荒郊野岭,咱们人生地不熟,单独走风险太大。 先跟着他们一起走两天再说吧。” 青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少顷,粥饭煮好,众人围拢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热乎的。 饭后稍事休息,便再次押着粮车上路。 这濡源城周边方圆百里,都是东部拓跋部的核心地盘,巡哨骑兵往来频繁,管理森严, 根本没有其他小部落的胡人,敢在此地撒野劫掠。 因此一路上倒是出乎意料地平静。 加上粮车队伍物资充足,对于习惯了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李晓明来说, 这几日的行程,除了濡源城内的那场惊吓,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难得的“悠闲旅程”。 白日里赶路之余,李晓明也不闲着。 他常与陈二、林兰、潘石毅三人,互相较量些马战枪法的窍门。 更是将跟宇文悉独官和慕容翰的几场厮杀拿出来,一招一式地拆解、研究。 “陈二,你当时那一枪挑得真是时候! 再晚一眨眼的功夫,我这吃饭的家伙就搬家了!” 李晓明比划着。 “将军,您那招专捅马腹的‘损招’也不错,逼得那狂徒不得不回防。” 陈二笑道。 “慕容翰那厮,刀法快得邪门,力气又大得离谱,硬碰硬咱们吃亏。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得想法子游斗,不能让他近身。” 林兰冷静地分析。 李晓明又说道:“我看那宇文秃头的枪法路子,和慕容翰大为不同, 秃子枪法精细刁钻,令人不可预测,而慕容翰是大开大合,走的是刚猛无匹的路子。 我挑出几招演示一遍,大都学学,也想想再遇到了,怎么破解才好。” 几日切磋琢磨下来,众人都觉得受益匪浅,对马战凶险的理解和应对,比之前深刻了不少。 滇英有时在一旁看着,见他们打得热闹,点评得头头是道,也不免手痒。 少年心性,又好面子,便也时常下场,与李晓明他们“较量”一番。 李晓明几人碍于他的身份,于是交手时便有意识地捧着他、让着他,喂招也喂得恰到好处, 几人口中还不时发出“少将军好枪法!” “这招凌厉,差点就挡不住了!”之类的惊叹和夸赞。 滇英初时还有些自知之明,但架不住众人“诚恳”的吹捧,几场“胜绩”下来,竟也有些飘飘然,当了真。 一次演练后,他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地对李晓明几人吹嘘道: “那晚在城中,我曾以一敌二,独战慕容仁和那个晋人孟晖,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依我看来,慕容家的人,也不过如此,名气大过本事! 倘若日后再撞见那慕容翰,必要让他尝尝我手中长枪的厉害,替你们,也替死去的弟兄们,好好出一口恶气!” 陈二、林兰、潘石毅三人闻言,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都带着善意的微笑, 嘴上却纷纷附和:“少将军神勇!” “定能杀得那慕容翰屁滚尿流!” 李晓明心里门儿清:滇英的武艺枪法,怕是连陈二都略有不如, 真要对上慕容翰这杀神,三合之内能保住性命,就算祖宗保佑了。 但想归想,脸上却是一派诚挚的敬佩,顺着话头叹道:“唉! 只可惜那晚,少将军被慕容仁和孟晖,那两个大将给缠住了,分身乏术。 若是少将军能腾出手来,亲自对上慕容翰,咱们那几个弟兄……也不至于惨死刀下啊!可惜,可惜!” 滇英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禁跟着长叹一声,握紧了拳头,十分懊悔。 旅途继续,眼看前方地貌渐渐熟悉,距离野狐岭只剩下一天左右的路程了。 当晚,众人在一处凹地里扎营。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 陈二凑到正在检查马具的李晓明身边,低语道:“将军,前头就是野狐岭了。 按咱们原来的打算,若要离去,今晚最是合适不过。 您看……今夜,咱们走是不走?” 第936章 代国南部 却说一行人因换马之事铩羽而归, 临近野狐岭宿营时,陈二私下劝说李晓明:若要脱离羌人队伍开溜,就在今晚最为妥当。 倘若明日下了野狐岭,便又是羌人的地盘了,那时再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只怕会徒增变故。 李晓明听了陈二的话,心中实在是犹豫挣扎。 他坐在篝火旁,盯着跳跃的火苗,思忖道:李晓明呀李晓明,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你本就不是羌部之人,机缘巧合才到了军都关, 乱世之中所遇之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如今既然有了机会脱身,义丽就在盛乐城等着自己,何必优柔寡断? 转念又不禁想到:滇雷、滇英这对父子,待我赤诚,丝毫没把我当外人。 尤其是在濡源城中,若非滇英豁出一切死保,自己早就成了慕容翰的刀下鬼了。 这般义气深重,你若是就这样不声不响,像贼一样溜走,岂不是太不仗义了? 李晓明实在做不出来这种事....... 左思右想,最终也觅得一计。 他独自一人,悄悄摸到滇英歇息的牛皮帐外,见帐内透出微弱的火光, 李晓明做贼似的,轻轻扒拉开帐帘一条缝隙,见滇英正枕着双手,睁眼望着蓬顶发呆。 李晓明心虚地朝里探问:“少将军?怎地还未歇息?” 滇英听见声音,翻身坐起,见是李晓明,便招呼道:“是陈主簿呀!进来坐。 唉……我压根儿睡不着。” 他拍了拍身旁的草榻,示意李晓明坐下,语气沮丧道:“不瞒你说,我这是头一回替父亲出门办正经营生, 本想着一展拳脚,办得漂漂亮亮,回去也好让父亲和族老们刮目相看。 哪知道……这头一遭就弄得如此狼狈,折损了人手不说,连一匹马都没换回来…… 唉,这可真是丢人。” 李晓明钻进帐内,挨着滇英坐下,出言宽慰道:“少将军快莫要如此自责! 此事说到底,与拓跋氏谈判交涉,本是陈某分内之责。 未能办成事,主要过错在我,是我思虑不周。 回去之后,我自会向羌王详细禀明,一力承担罪责,绝不让少将军为难。” 滇英一听,却是连连摆手,急道:“陈主簿这是说的哪里话! 你也已经尽力了,是那拓跋兄弟怂包怕事,老太婆又狠辣无情。 那晚遇见那慕容翰时,更是累得你差点丢了性命! 倘若回去后父亲见责,自有我替你分说!” 李晓明见他情真意切,心中更是感动,也涌起几分愧疚,不由得拱手动容道:“少将军如此义气,陈某……实在感激不尽!” 滇英苦笑着挥了挥手,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陈主簿, 我心里清楚,那贺傉单于兄弟,之所以不肯换马给咱们, 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因为咱们先零羌部势力不够大,入不了他们的眼? 那慕容翰如此狂妄嚣张,单于反倒要把自家堂妹许给他,不也正是看他慕容家如今兵强马壮,想踩低攀高,有意巴结交好么?” 他抬起头,望着帐顶,眼神有些空洞:“唉……以前在军都关里,总觉得天老大,我爹老二,我好歹也能排上老三。 可这回出来一趟,才真正知道我先零族,比起拓跋家和慕容家,还差的远。 没有实力,便不能入别人的眼,便要受气!” 一番嗟叹之后,他又转过头,一双眼睛满是热切地望着李晓明:“陈主簿!你有智谋,懂韬略,练兵也颇有一套! 等咱们回去之后,你可得为咱们军都关,好好想想办法! 咱们也得想法子壮大起来,练出精兵,攒够实力! 让周边这些势力,往后都不敢再小觑咱们!你说是不是?” “嗯,少将军说的是正理。在下一定竭尽全力,为部族谋划。” 李晓明被他这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只得唯唯诺诺地应承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只是……在下这一路也在思量,咱们千里百远,风餐露宿地出来这一趟, 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终究是……脸上无光。” 滇英闻言,眉头又皱了起来,丧气道:“那又能如何?拓跋贺傉不肯换,咱们总不能去抢吧?” 李晓明笑道:“咱们先前不是也议过,除了拓跋贺傉这边,不是还有另一条路子么?” 滇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南边?盛乐城?去找那个拓跋义律?” “正是!” 李晓明一拍大腿,身子往前凑了凑, “那拓跋贺傉占据代国中部、东部,家大业大,如今又攀上了慕容氏,不将咱们放在眼里, 可那拓跋义律不一样啊!” 滇英皱着眉头,疑惑道:“拓跋义律? 贺傉单于不是说,他连代国西部都没能完全掌控吗,他能换战马给咱们么?” 李晓明嘿嘿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少将军,那晚贺傉单于不是亲口说了么? 拓跋义律正在南边,跟老单于的嫡子拓跋六修,打得不可开交呢! 打仗最耗什么?粮草啊!我料定他那边必然缺粮! 咱们此时用粮食给他换马,那可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他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他见滇英眼神微动,继续趁热打铁道:“再说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拓跋义律所在的代国南部,虽然地盘不如东部辽阔,但那可是靠近河套的好地方! 河套地区您知道吧?黄河百害,唯富一套! 那里水草之丰美,气候之温润,在漠南都是数一数二的! 就算他势力暂时不如贺傉,但靠着河套的底子,拿出两三千匹膘肥体壮的好马跟咱们换粮食,我估摸着,他还是拿得出来的! 咱们若去找他,这买卖,一定做的成!” 滇英被他说得眼中渐渐有了光彩,但脸上仍有一丝茫然,嘴里喃喃重复道:“核……核桃?有核桃的地方,马儿就能长得大些么?” 李晓明一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见滇英狗屁不懂,不由得皱起眉头教导他道:“哎呀,我的少将军!河套不是核桃! 那盛乐城就在黄河边上,黄河水流到那儿,拐了一个大大的‘几’字形弯,这‘几’字形怀抱里的大片肥美土地,就叫做河套! 你想啊,有黄河水日夜不停地滋养着,那里的草能不长得好? 草长得好,马儿吃了,能不长得膘肥体壮、高大神骏么?” 滇英闻言,不禁脸红,心想自己终究是久在边关,不如这些汉人懂得多,只含糊地“哦”了两声。 他心中思量,若是就这么无功而返,回到军都关,面对父亲和部众,脸上确实无光。 不如就听这陈主簿的,再去南边碰碰运气,万一成了呢? 第937章 胡马阴山 只是心中还有疑问,挠了挠头,又道:“陈主簿,那晚我听慕容翰那厮嚷嚷,说那拓跋六修才是上任老单于的嫡亲儿子,名正言顺。 咱们……为何不去找那个拓跋六修? 他若是正统,岂不是更有实力?” 李晓明眼珠一转,信口便来,忽悠道:“少将军,这里头另有内情。 那拓跋六修虽是嫡子不假,但他的势力啊,恐怕还真的比不上那拓跋义律。 你想想,那晚贺傉单于不是说了么? 老单于嫡亲的女儿,那位义丽郡主,如今可是跟着堂兄拓跋义律,住在盛乐城里呢! 您琢磨琢磨,倘若那拓跋六修真的厉害,势力庞大, 他亲妹子为何不跑去投奔他,反而要托庇在堂兄义律那里? 所以,我料定那拓跋六修的处境,绝对不如拓跋义律。” 滇英一听,拍着自己脑袋,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 陈主簿,还是你有智谋,看得透彻! 怪不得父亲临行前嘱咐我,凡事要多与你商量呢! 行!既然老陈你想得如此周全,那咱们就听你的! 明天一早,咱们不去野狐岭了,转向南下,直奔那盛乐城碰碰运气去!” 李晓明听他叫自己“老陈”,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心想:我是你父亲的兄弟,你叫声“陈叔”能亏了你? 嘴上却只能笑道:“好!少将军既有此决断,那我今晚便去通知众人,收拾准备,明天一早咱们就改道!” 滇英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只觉得前途豁然开朗,连日来的沮丧一扫而空, 他咧嘴笑道:“那便辛苦你了,陈主簿!快去安排吧!” 李晓明作别滇英,回到自己人这边,将带着滇英南下盛乐城的事情,与陈二、青青、林兰等人说了。 青青瞥了李晓明一眼,说道:“羌王父子待咱们确实不错,少将军也是个直肠子的好人。 将军你顾念情义,不想负了人家,原也无可厚非。 只是有一样,我可提醒你——” 她说到这里,挤眉弄眼道:“倘若咱们千辛万苦到了盛乐城,见到了你那位朝思暮想的义丽郡主, 结果人家兄妹俩,却跟那贺傉单于一个德行,或者干脆没那么多马,不愿意跟咱们换…… 嘿嘿,到那时,看你这张脸往哪儿搁?又怎么跟少将军交代?” 李晓明听青青这样说,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却嘿嘿干笑两声,信心满满地道: “不妨事!凭我和义律、义丽兄妹的交情,这点忙他们定然会帮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一时马匹不足,换少一些也就是了。 无论如何,总不会让少将军白跑一趟,亏不了他们的。”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公主明熙,也跳了出来帮腔道:“就是就是! 阿发说得对!义丽家里可大了,牲口也多得很! 我在她家做客的时候,天天喝牛奶、马奶,喝得我都想吐了!换些马匹肯定没问题!” 青青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个小疯子,一天到晚除了惦记着吃、喝、玩,还会些什么正经事?” 公主冲她吐了吐舌头,心里却自有小算盘:等到了义丽家就好了!有了义丽给我撑腰,看你这死青青还敢不敢老是凶我! 于是,众人各自歇下。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喝了热粥,驱赶粮车,却不再向南朝着野狐岭的方向行进, 而是望着那连绵起伏、如同巨龙横卧般的阴山山脉,转道向西而行。 李晓明和滇英都只知道,拓跋鲜卑代国的南部领地,大致在西南方向,需要翻越阴山。 可具体从哪里翻越这座巍峨苍茫的大山,两人却是两眼一抹黑,抓了瞎。 一行人也没有向导,只能沿着阴山北麓,那广袤无垠的草原,一路向西,边走边探。 此时虽已入春,但塞外的春天来得格外矜持。 夜晚依旧寒冷,草叶上凝结着白霜,水洼里覆着薄冰。 白天明明阳光刺眼,晒得人皮肤发烫,但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大风,却依旧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众人虽都穿着厚厚的皮袍,裹得如同狗熊一般,也只是勉强抵御这刺骨的春寒。 滇英倒是颇有经验,吩咐众人一路上留意,收集拾捡干燥的牛粪、马粪,用麻袋装好。 到了晚上宿营时,便在牛皮帐中点燃这些“燃料”取暖。 帐内的味道虽不甚好闻,但确实驱散了不少寒意。 青青则从随行的行李中,翻出一匹颜色素净的绫布撕开,分给李晓明、林兰等人,叫大家裹住头脸,只露出眼睛。 滇英笑道:“正该如此,这塞外的日头和风最是毒辣,你们若不想一个个都变成黑炭头,连亲娘都认不出来,就乖乖裹上!” 陈二、潘石毅和林兰,本来就是匈奴汉子,闻言都是哈哈大笑,浑不在意,摆手不要。 潘石毅还拍着自己黑红的脸膛笑道:“少将军,咱这脸皮,比老牛皮还厚实,哪里会怕晒!” 李晓明心想:若真是晒成黑鬼了,过些日子到了盛乐城,义丽郡主可别不认得我了, 便接过了绫布,严严实实地将头脸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感受着刺骨的寒风,看着眼前苍茫的草原,和远处沉默的群山,心中不禁感慨:人人都说,去塞外牧马放羊,是惬意之事。 可真到了这地方,才知道这风霜苦寒的滋味,也并不好受呀! 一行人就这样沿着山脚,懵懵懂懂地向西走了三四日。 眼前除了草原就是远山,偶尔见到野兽踪迹,却连个牧民的影子都瞧不见,更别说问路了。 就在众人开始有些心焦的时候,这日午后,终于在一条小河边,远远望见了一小群,正在缓缓向西迁徙的胡人。 这像是个小部落,也不知是何种族,大约只有几十户牧民,赶着数百头瘦骨嶙峋的牛羊,队伍拖得老长,显得颇为落魄。 “哎——!前面的胡人兄弟们!等一等!停一停——!” 李晓明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让车队停下,请滇英留守看护。 他带着陈二、青青几人,匆匆装了小半袋粮食,飞马追了上去。 为了避免引起误会,冲撞了这些牧民,李晓明在距离对方队伍几十步外便勒住了马, 他先将那袋粮食,用力扔向一个干瘦牧民,同时用和缓的语气喊道:“这位兄弟!莫要惊慌!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问个路! 这点粮食,算是一点心意!” 那干瘦牧民也看不出有多大年纪,皮肤黑褐,脸上皱纹如同刀刻,眯缝着一双小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李晓明三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麻袋,解开袋口,伸手掏出一小把麦粒看了看,一把捂进了嘴里,就那么“咯嘣咯嘣”地嚼了起来。 他慢吞吞地从自己骑的那匹瘦马上,解下半只晒得如同枯木,硬邦邦的干羊, 用手使劲掰下一大截,然后驱马走近几步,将那截“木材”似的干羊肉递向李晓明。 李晓明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不用不用!兄弟,我不要你的东西!我就是想问问路!” 他伸手指向南边那巍峨的阴山,开口问道:“从哪里能翻过这大山,去南边的盛乐城?盛乐城,知道吗?” 那干瘦牧民一脸木然,眯缝着眼看着李晓明比划。 他下了马,从另一匹驮着破烂家当的马上,取下一个油渍麻花的肮脏皮囊,再次递给李晓明, 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胡语。 李晓明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道:“不是换东西!我是问路的!问——路——!” “哪里能过山——?去——盛——乐——城! 那牧民又将手里的皮囊解开,举的高高的,像是要让李晓明尝尝。 李晓明闻见一股又酸又嗖的气味,显见得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哪里肯喝? 又追问道:“有——懂——汉——话——的——人——吗?” 身后的青青看得急了,嚷嚷道:“将军!看他那样子,八成是听不懂汉话! 你跟他讲再多,也是白费力气!看我的!” 第938章 公主问路 李晓明见那牧民一脸茫然,无法交流,只得无奈地退后,把位置让给青青, 说道:“青青,你来试试,看能不能给这老哥说个明白。” 青青点点头,策马往前凑近了些。 那干瘦牧民见又过来一人,抬眼一看,竟是个眉目清秀,长相俏丽的年轻女子,不由得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发黄的牙齿,嘿嘿地傻笑起来。 青青先指了指南边,那横贯东西,连绵起伏的阴山, 又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当作小人儿,做出向南边“走路”的动作, 一字一顿地问道:“大叔,怎—么—过—去?怎—么—翻—山—过—去?” 她怕对方还不懂,又重复比划了好几遍,手指小人儿“走”得煞有介事。 那牧民眯缝着眼,看着青青比划了几遍,似乎有点明白了, 他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听不懂的胡语,一只枯瘦的胳膊,却使劲地朝着西边方向指了又指。 青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若有所思。 又伸出那两根手指,先朝西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手指小人儿转向南边,做出“翻越”的动作, 同时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牧民:“是还要往西边走,走到某个地方,才能向南翻山,对吗?” 那牧民似乎明白了青青的意思,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再次用力指向西边,然后又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他似乎想解释得更清楚些, 索性将手里那个脏兮兮的皮囊拿过来,拔掉塞子,往地上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嗖味饮料, 然后指了指淌在地上的饮料,也学着青青,伸出两根手指作小人状,让小人儿向南“走”去。 青青眼睛一亮,向胡人大叔道了谢,回头对李晓明等人说道: “弄明白啦! 这胡人大叔是说,咱们还得继续沿着山脚往西走, 走到能看见一条河的地方,顺着那条河,就能找到翻越南边大山的路口啦!” 李晓明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伸出大拇指夸赞道:“厉害!还得是咱们青青机灵! 要是换了我,跟这老哥鸡同鸭讲,怕是讲到太阳下山,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潘石毅和陈二也纷纷笑着夸奖青青。 青青被众人一夸,脸上泛起红霞,得意的嘿嘿直笑。 一直在后面伸着脖子看的公主,瞧得心痒难耐,也笑嘻嘻地纵马上前,嚷嚷道:“这个我也会!让我也去问问!” 李晓明一皱眉,连忙阻拦:“这都问清楚了,你还上去问什么?!快别多事了。” “不行不行!” 公主不依不饶道, “我还没问清楚呢!我得问问他,到那条河还有多远? 要走几天?翻山的路是平是陡? 路上有没有凶巴巴的胡人拦路打劫? 这些可都得问明白了才行!” 说着,她也不管李晓明同意与否,一夹马腹跑上前去,拦住牧民问路去了。 李晓明等人无奈,只好在原地看着,等她“问”完。 那胡人牧民见又来了一个年轻女子,这个生得娇小玲珑,眉眼明艳,虽有些风尘仆仆,但难掩天生丽质,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由得又是咧嘴呵呵傻笑。 公主急不可耐,学着青青的样子,伸出两只小手,在空中一通毫无章法地瞎比划, 一会儿指天,一会儿画圈,嘴里还“阿巴阿巴”地模仿着胡语的调子,看得后面的李晓明等人莫名其妙,哭笑不得。 那牧民也被她这通“手舞足蹈”弄得有点懵,愣愣地看了半晌,最后也跟着叽里咕噜,手舞足蹈了一番, 两人比划了半天,这才交流结束,那牧民还将剩下半只干羊,送给了公主。 公主拿着半截“木材”似的干羊,有些惊慌失措地骑马跑了回来。 青青早已笑弯了腰,打趣道:“小疯子,你这一通神仙比划,可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来了?” 公主却拍着胸口,对众人惊恐地道:“哎呀!亏得我上前去问清楚了!要不然,咱们可就糟了!” 李晓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问道:“哦?前面是有牛头马面拦路?还是藏着吃人的虎狼豹子?” “那倒没有……” 公主摇摇头,随即又瞪大了眼睛,神秘兮兮地道, “那大叔讲,咱们要走到能翻山的地方,还得再走足足三日呢! 进了大山里头,倒是有一条放着白光的通天大道! 路不算难走。可是……” 她故意顿了顿,瞥了一眼青青,才接着说, “可是那大叔说,山里有好多凶悍的胡匪! 专捉像青青这样机灵、又会烧饭做菜的女人回去做老婆!” “死妮子!我看你是又皮痒欠收拾了!” 青青一听,顿时柳眉倒竖,在马上探身过去,就要拧公主的腮帮子。 公主伸出两只利爪招架,急道:“我讲的是真的。” 李晓明赶紧上前,横在两人中间,将二女分开,连声劝道:“好了好了,两位祖宗!别胡闹了! 问也问了,路也指了,咱们赶紧赶路是正经! 再耽搁下去,天黑了可不好走!” 青青气呼呼地瞪了公主一眼,威胁道:“以后再敢拿我胡说八道,看我不把你嘴撕岔!” 公主噘着嘴嘟囔:“死青青,不信拉倒,等胡匪出来了,吓死你……” 众人回到车队,将问路的情况向滇英和众人说了。 滇英一听找到了方向,顿时又兴致勃勃起来,一扫连日行路的沉闷, 一声令下,车队便再次启程,沿着阴山北麓,继续向西逶迤而行。 一路上晓行夜宿,风餐露宿,足足又走了三天。 这日午后,果然远远望见一条蜿蜒的小河,如同银亮的丝带,从南边阴山方向流淌而来。 更让众人精神一振的是,远远望去,小河附近似乎还有几个骑马的影子,像是牧民, 正顺着小河的方向,朝着阴山南麓行进,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山体的褶皱里。 李晓明高兴地指着前方对滇英道:“少将军,您看!就是这里了! 据那牧民所说,顺着这条小河一直向南,就能找到翻越阴山的山口,过去便是河套平原了! 想来那拓跋义律居住的盛乐城,应该离此不远! 咱们不如今晚就在这河边扎营,好好休整一夜,等明日天一亮,精神饱满地翻山过去,如何?” 滇英抬头看了看西边还挂得老高的太阳,他摇摇头,有些迫不及待地说:“我说老陈,何必等到明日? 你看这日头还高着呢!不如咱们现在就一股作气过去! 说不定赶一赶,明天就能到盛乐城,面见那拓跋义律了! 刚才不也看见有牧民进山了么?” 第939章 白道遇袭 李晓明见他兴致正高,不好拂了他的意,想想也是,便点头赞同道:“少将军说得是,早过山早安心。 那咱们就抓紧时间,翻过山去再找地方扎营!” 于是,一行人调转方向,离开平坦的草原,驱赶着粮车马匹,顺着那条越来越细的小河,朝着巍巍阴山缓缓行去。 哪知望山跑死马,看着那山口似乎就在眼前,真走起来却远得很。 众人紧赶慢赶,一直走到日头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才终于来到小河的尽头,阴山脚下。 抬头望去,莽莽群山如同巨大的屏风矗立眼前,压迫感十足。 两座山体之间,果然有一道狭窄的裂隙,便是那山口了。 再看那小河,到了山脚已变成涓涓细流,原来不过是山中溪流出山后汇聚而成。 李晓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幽深的山口,劝道:“少将军,眼看天色将晚,不如就在这山脚下寻个平坦处扎营吧? 摸黑走山路,实在不安全。” 滇英却大大咧咧地一挥手:“都走到山口了,怎能停下? 趁着天还没全黑,赶紧进山! 到了山里,找个背风的坳子扎营,比在这山口喝西北风强! 也好生火做饭!” 李晓明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草原上风大,山里确实更容易找到避风的地方。 于是众人不再犹豫,纷纷下马,将马匹拴在粮车上。 山路开始有了坡度,粮车沉重,只得前面用马拉,后面用人推,吭哧吭哧地进入了山口。 好在山口内坡度尚缓,过了一个高坡,便是一段下坡路。 如此上上下下,连续翻过几个起伏的坡道后,山路竟逐渐变得宽敞起来。 只是此时,日头已完全沉入西山之后,大山之中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两侧高耸的山崖投下浓重的阴影,只有头顶一线狭长的天空还透着些灰白。 山道间的冷风打着旋儿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刺骨的寒意。 然而,令人稍感安慰的是,脚下的这条山路在昏暗的光线中,竟然白的发亮,十分奇异。 陈二左右看了看,不禁笑道:“嘿!还真让公主殿下给说着了! 这阴山里头,真有条发着白光的大道!” 李晓明闻言,也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公主。 只见公主骑在马上,正撅着小嘴,一脸“我早就说过”的表情,嘟囔道:“给你们说了,你们偏不信! 等下要是真有胡人出来把青青捉走,可别怪我没提醒!” 青青本来还想呵斥她别乌鸦嘴, 但抬头一看,只见两边山崖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怪石嶙峋,狰狞可怖。 更有些狭窄的岔道裂缝,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山风吹过,又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她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发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滇英听见众人议论,浑不在意地解释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猜啊,这条路以前八成是条山间的河道。 千百年下来,雨水冲刷,把上面的泥土沙石都冲走了,就露出了底下白色的岩石底子,所以看起来像是条白路。 至于说胡匪打劫?” 他嗤笑一声,“咱们方才进山前,不还看见有牧民进去么? 要真有胡匪,他们敢往里走? 再说了,这里是代国南部的范围了,已经离盛乐城不远了, 就算真有胡人出没,也必定是拓跋氏的部众。 他们真要来了,咱们正好亮明身份和来意,说不定还能直接带着咱们去见那拓跋义律呢! 有什么好怕的?” 众人听了滇英这番合情合理的分析,都觉得心中安定不少,刚才那点莫名的紧张也消散了。 只有李晓明,这一路上经历的凶险多了,吃亏也吃怕了,难免胆子小些,凡事总往坏处想。 他悄悄示意陈二、潘石毅和林兰三人,将原本捆在粮车上的盔甲取下来,搭在自己的马背上, 这样万一有事,可以迅速穿戴起来,以防不测。 滇英见天色越来越暗,便下令道:“天色不早了,大伙都注意着点路边, 找个背风又平整的地方,咱们好扎营生火做饭!” 众人闻言,一边继续沿着白色的山路向前赶路,一边东张西望,寻找合适的宿营地点。 又走了一小段,只见前方的“白路”突然变得宽阔起来, 两侧的山崖在这里向内凹进去,形成了两个明显的缺口,像是山体张开的嘴巴。 滇英高兴地指着前面喊道:“看!我说什么来着?山里自有好地方! 前面那缺口后面,肯定有背风的山坳,正适合扎营! 快过去看看!” 一众车夫和羌骑早已是人困马乏,闻言都是精神一振,纷纷涌上前去,都想快点找到地方卸车歇脚。 青青也跳下马,准备去粮车上拿锅具和干粮,待会好生火做饭。 一时间,队伍有些松散,说笑声、催促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有些嘈杂。 就在这略微松懈的当口,异变陡生! 只听前方两侧山崖的缺口处,突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哨! 紧接着,沉闷的马蹄声如同擂鼓般响起,从两个缺口后面,猛地涌出许多人马! 这些人个个骑着矮壮的马匹,穿着杂乱的皮袄,手中挺着长枪或挥舞着环首刀,口中发出“哇哇”的怪叫声, 如同一群扑食的饿狼,径直朝着车队冲杀过来! “敌袭——!” “有埋伏!” 众人大惊失色,混乱中急忙去抄放在车上的兵器,仓促迎敌。队伍顿时一片大乱。 公主吓得花容失色,尖声叫道:“阿发!快看!胡人!胡人果然来捉人了! 我说有胡匪吧!他们要来捉人了!” 李晓明也是大惊,吼了一声:“青青!带明熙退到后面去! 陈二、潘石毅、林兰!快披甲!” 青青吓的脸色煞白,一下跳上马去,领着公主就向后方退去。 李晓明则挺起手中长枪,催马向前几步,挡在陈二三人身前,为他们争取披挂盔甲的时间。 那边滇英也是又惊又怒,抄起长枪,厉声大喝:“都不要慌! 快问问他们是哪路人马?是不是拓跋部的?” 最前面的一名羌骑,朝着冲来的胡骑大声喊道:“尔等报上名来!可是拓跋氏麾下的兄弟? 我们是军都关羌部的人!前往盛乐城拜会义律大人的!莫要误会!” 回答他的,是迎面刺来的冰冷枪尖! 冲在最前面的几骑胡匪根本不予理会,数骑人马一起撞来,乱枪将那名喊话的羌骑刺下马去。 “混账!” 滇英眼见部下被杀,怒火冲天,挺枪大骂道:“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胡匪!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劫我军都关的人马?!给我杀!” 第940章 马失前蹄 滇英一来年轻气盛,觉得被这群不开眼的毛贼伏击,简直是奇耻大辱,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二来也想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李晓明、陈二这些“客卿”面前显露武艺,显出少主威风。 眼见胡匪杀来,他非但不惧,反而热血上涌,挺起手中长枪,大喝一声:“贼子安敢!” 竟一夹马腹,单人独骑的,就朝着人数最多的匪群冲了过去! 身后那几名羌骑亲卫,见少主人如此悍勇,生怕他有失,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了,纷纷怒吼着催马跟上,护在两侧。 那群胡匪原本以为这是一支寻常商队,是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哪想到“肥羊”里竟然有如此头铁的角色,不但不逃,反而主动冲杀过来! 仓促之间,当先两骑胡匪被滇英一枪一个,干净利落地挑落马下,惨叫着滚到马下。 然而,两边山坳的缺口里,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涌出人马,喊杀声在山谷间回荡,十分骇人。 滇英一枪得手,胆气更壮,回头冲着后面众人大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抄家伙!一起上! 杀光这些不知死活的混蛋!” 那些随行的数十名羌人车夫,也都是部落里挑选出来的精壮汉子,平日也操练过刀枪。 此刻见少主人身先士卒,又听此号令,骨子里的凶悍也被激发出来,纷纷嗷嗷叫着,从粮车上抽出刀枪, 虽然无马,却也挺着长矛、挥舞着环首刀,硬着头皮顶了上去。 这群胡匪虽然人数占优,但在这相对狭窄的山道上,面对数十名结阵而战的羌人,一时竟也被堵住,冲杀不过来。 两帮人马就在这阴山“白道”之中混战起来, 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中了刀枪的惨叫声、愤怒的吼骂声混杂在一起,响彻寂静的山谷。 此时,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也已手忙脚乱地套上了明光甲。 这甲胄虽然防护精良,但穿戴颇为费事,好在几人互相协助,总算在接敌前披挂整齐。 李晓明自己也着急忙慌地套上盔甲,翻身上马。 冰凉的铁甲附身,虽然沉重,但却能让人信心大增。 “护住少将军!随我杀!” 李晓明低吼一声,挺枪跃马,也加入了战团。 他久练五藏导引术,气息绵长,体力充沛,身手灵活更胜从前。 加之自穿越到此以来,战场上数次与段文鸯、慕容翰、宇文悉独官,这等顶尖武将生死相搏, 临敌经验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平日里又常与陈二、林兰、潘石毅拆招对练,研讨马战枪法, 虽不敢说脱胎换骨,但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遇敌就得逃命的弱鸡了。 此刻他胯下骑的,更是左贤王纥那所赠的鲜卑枣红大马, 此马神骏非常,爆发力强,驮着身披铁甲的李晓明,仍是冲刺如风,更添几分威势。 李晓明只觉胸腔之中热血激荡,枪杆在马臀上轻轻一磕,那匹红马会意,“咴律律”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蹿到了战阵最前方! 只见他挟枪一个迅猛冲刺,枪出如龙,便将一名正欲偷袭滇英的胡匪刺了个对穿! 那胡匪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滚落马下。 李晓明手腕一抖,抽回长枪,借着马力,枪杆横扫,又狠狠地劈砸在另一名胡匪的脑袋上,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落马下。 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见主将如此勇猛,也是精神大振, 都发一声喊,催马上前,与李晓明并驾齐驱,仗着一身精良的明光重甲护体,只管埋头将手中长枪,朝着敌人要害猛捅猛刺! 一时间,当者披靡! 滇英见“陈主簿”一行人,突然变得如此生猛,如同三头披着铁甲的下山猛虎,心中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他少年心性,最是争强好胜, 当下也抖擞精神,领着身边十余名羌骑,如同狼群般凶猛地扑了上去,与李晓明几人互为犄角。 一时间,枪影刀光,火星四溅,冲在最前面的胡匪,纷纷惨叫落马,尸横遍地。 那群胡匪身上,大多只穿着简陋的皮甲,甚至只有厚皮袄, 对上身披重甲的李晓明、陈二等人,十分吃亏。 往往他们一刀砍在对方身上,只溅起几点火星,留下个白印, 而对方反手一枪,便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虽然他们人数众多,但受地形所限,人马都拥堵在后面,无法形成合围,兵力优势难以发挥。 ——在这种混乱的近距离混战中,什么精妙枪法都是虚的,力量和速度才是王道—— 李晓明一边奋力朝前乱捅乱刺,一边抽空回头,冲着那些徒步作战的,数十名羌人车夫大声喊道:“别光顾着正面顶! 你们没马的,从两边!贴着山崖,包抄过去! 捅他们侧翼和屁股!” 那些羌人车夫闻言,立刻领会。 当下发一声喊,分出两股人,贴着陡峭的山崖根部,从战阵两侧悄无声息地渗透过去,意图从侧面和后方发起攻击。 胡匪头目见状,心知不妙。 正面这几个铁壳子王八,和那个悍勇的少年将领就够难啃了, 要是再被两侧包抄,恐怕今天这块“肥肉”要崩掉几颗牙。 几名头目模样的胡人,叽里咕噜地呼喊了几声,似乎是在下达命令。 很快,胡匪的攻势为之一滞,随即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 显然是想脱离接触,溜之大吉。 “贼子休走!” 滇英杀得性起,岂肯放过,挺枪就要追。 “少将军!穷寇莫追!咱们回去,明早天亮时再过阴山。” 李晓明平生不愿冒险,连忙高声劝阻。 奈何滇英早已杀红了眼,加上在北边濡源城时,受了慕容翰和拓跋兄弟的窝囊气, 此刻正好发泄在这些“不长眼”的胡匪身上。 他回头吼道:“怕什么!一群土鸡瓦狗而已!正好拿他们撒气! 追!别放跑了一个!” 说罢,竟一马当先,领着那十余名杀兴正浓的羌骑,沿着白色山路就追杀了下去。 见滇英已追出,李晓明也只得对陈二三人喝道:“跟上!护住少将军!” 四人连同剩下的羌骑,也只得催马跟上,衔尾追杀。 这一追,便是两三里地。 胡匪丢枪弃刀,哭爹喊娘,又被追上刺死了十几人。 李晓明回头望去,只见那些徒步的羌人车夫,早已被远远抛在后面,不见踪影。 而自己这边,算上滇英的亲随,总共也就只有十余骑。 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惨淡的星光,和远处胡匪丢弃的零星火把,发着微弱的光亮。 四周山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前方的山路在黑暗中延伸,看不清尽头,也看不清两侧地形,是否还是陡峭山崖。 李晓明心中有些发毛,冲着滇英的背影喊道:“少将军!见好就收吧! 胡匪已逃,咱们路不熟,赶紧回去与大部队汇合要紧!” 哪知,滇英在马上刚回过头来,似乎想说什么,话音还未出口——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战马痛苦的嘶鸣! 滇英胯下那匹正飞奔的战马,不知是踩中了陷坑,还是被绊马索之类的东西绊倒,突然马失前蹄,整个向前栽倒! 直将滇英猛地从马背上抛飞出去, 他像个破麻袋一样,翻滚着摔进路旁的黑暗里,连声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没了动静! “少将军——!” “少主——!” 李晓明和众羌骑见状,无不骇然失色,惊声大叫。 第941章 危急万分 还未等他们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只听前方及两侧黑暗中,猛地又爆发出喊杀声! 无数火把瞬间被点燃举起,将一片区域照得通明! 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眨眼间,更多的胡匪举着火把,已从黑暗里蜂拥而出,一时也数不清有多少人马! “不好!有埋伏!” 李晓明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快!抢上去!救回少将军!” 惊怒交加之下,李晓明也顾不得许多了,冲着众人大吼一声。 滇英义气,他拼了命也要救人! 李晓明把心一横,将长枪挟在腋下,也顾不得前面路上是否还有陷阱,一催胯下红马,朝着滇英摔落的方向就猛冲过去! 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以及那十余名羌骑,见少主落马,生死不知,也都是红了眼睛, 发一声喊,奋不顾身地跟着李晓明向前冲杀,只想尽快杀到滇英身边。 众人眨眼间,便与迎面冲来的胡匪照了面。 李晓明此刻救人心切,体内五藏导引术,早已自行运转起来,气息奔涌,力量大增。 他状若猛虎,手中长枪化作道道索命寒光,左挑右刺,接连将两名拦路的胡匪刺于马下! 陈二三人仗着身披重甲,也是悍不畏死,猛冲猛杀,硬生生在敌群中碾开一道缺口。 奈何此地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山间谷地,胡匪可以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 刹那间,十几杆、二十几杆长枪,从不同角度朝着他们几人攒刺而来! 李晓明急得双目喷火,抡起长枪,使出浑身解数,左右挥舞,将刺向自己的枪矛尽数荡开。 耳边却接连传来几声惨叫,回头一看,只见已有两名羌骑被数支长枪同时刺中,惨叫着跌落马下! “少将军!少将军!你在哪里?!” 李晓明一边奋力搏杀,一边朝着滇英摔落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 羌王待他如兄弟,出来换马是李晓明全力怂恿的,若此番折了他的独子,他李晓明还有何面目再见羌王? 黑暗中,一个生硬而粗豪的吼声响起,用的是颇为别扭的汉语: “哪来的汉狗蛮子!胆敢杀我敕勒族的勇士!须饶你们不得!” 李晓明循声望去,只见胡匪群中冲出一骑,身形雄壮魁梧, 火光映照下,也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觉满脸虬髯,目光凶悍。 那人挺着一杆粗大的长枪,哇哇怪叫着,纵马直取李晓明,显然是个头目。 “狗贼!还我少将军来!” 李晓明此刻也豁出去了,什么惜命、什么韬略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拼死救人的念头。 他大吼一声,抡枪扫开身边几个纠缠的胡匪,夹马便朝那雄壮胡将迎了上去。 那胡将甚是勇猛,见面也不答话,当胸一枪,带着恶风直刺李晓明心口! 又快又狠! 李晓明见他来势凶猛,不敢怠慢,双手紧握枪杆,奋力向外一格! “锵”的一声大响,两人臂膀都是一震。 李晓明就势拧腰,也是一枪朝着对方胸口猛捅过去! 那胡将“嘿”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对方膂力不小,也是横枪格挡,也荡开李晓明的攻击。 两人错马而过,旋即又拨转马头,如同两头红了眼的公牛,再次冲向对方, 枪来枪往,都是招招狠辣,直奔要害,恨不得立刻将对方捅个透心凉。 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带着剩余的五六个羌骑,拼死围拢在李晓明周围, 奋力抵挡着其他胡匪的围攻,不让敌人干扰主将的单挑。 李晓明与那胡将斗了十几个回合,只觉此人枪法一般, 来来去去就是直刺、横扫、下劈几招,并无甚精妙变化, 但膂力却着实惊人,每一枪都势大力沉,震得自己手臂发麻。 他心中越发焦躁:擒贼先擒王!若不尽快杀了这贼头,震慑敌胆, 就凭他们这剩下的寥寥数骑,想要杀败这许多凶悍的胡匪,救出不知死活的滇英,简直是痴人说梦! 心念电转之间,李晓明已有了计较。 这般缠斗下去不是办法,需得兵行险招! 他又与那胡将过了几招,忽然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同时冲着陈二等人大喊道:“点子扎手!快随我撤!” 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听他喊撤,也都猛挥几枪,逼退身边胡匪,也跟着李晓明向后“败退”。 只有那剩下的几名羌骑,都是滇英的死忠亲兵, 此刻少主生死未卜,他们心急如焚, 又见“陈主簿”居然率先“逃跑”,又是愤怒又是绝望,竟不肯退, 反而嘶吼着,更加拼命地朝胡匪堆里冲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去寻找滇英。 李晓明回头瞥见,心中暗暗叫苦,却已顾不得许多了。 他一边佯装仓皇逃窜,一边却暗暗控制着马速,不时回头张望。 果然,火光之下,那雄壮胡将见李晓明“败逃”,自以为得胜,岂肯放过? 他狞笑一声,用生硬的汉话大骂道:“贼蛮子!杀了我的勇士还想跑? 不把你们杀光,我斛律敦誓不为人!” 说罢,招呼身边十数骑人马,狂催战马,紧追不舍。 李晓明心中冷笑,故意将马速放得更慢,眼见那自称斛律敦的胡将越追越近。 李晓明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勒马缰! 那匹鲜红大马一声嘶鸣,前蹄腾空,硬生生刹住冲势! 李晓明在马背上拧身回旋,腰臂合一,手中长枪疾若闪电般反刺回去! 这个回马枪用的顺溜,那胡将斛律敦,万万没想到对方败逃是假,诱杀是真! 他正全力前冲,勒马躲闪已是不及,眼见那一点寒星已到胸前,吓得魂飞魄散! 但他终究是悍勇之辈,生死关头,竟也激发出凶性,拼死也将手中长枪,朝着李晓明猛搠过来! “锵——!” “啊——!” “噗——!” “呃啊——!” 两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和两声惨嚎几乎同时响起! 李晓明志在必得的一枪,结结实实地捅在了斛律敦的胸口! 然而,没想到对方身上,竟也有坚固的铠甲护体,这一枪被护心镜挡住,未能刺入! 饶是如此,那斛律敦也觉得,胸口如同被巨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惨叫一声,连长枪也拿不住了,掉在地上,整个人捂住胸口,伏倒在了马背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斛律敦那同归于尽的一枪,也重重地搠在了李晓明的左肩肩窝处! 虽然李晓明身着明光甲,肩甲防护严密, 但斛律敦膂力惊人,这一枪虽未透甲,但李晓明也觉得左肩剧痛难忍,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也忍不住痛呼一声,向前伏倒在马背上。 “将军——!” “快救将军!” 前面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回头看见李晓明中枪伏鞍,无不惊骇! 三人齐声怒吼,调转马头,红着眼睛就杀了回来,要与追上来的胡匪拼命! 而此刻,更多的胡匪正从后面围拢上来,火把的光芒下,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形势,着实危急万分! 第942章 当道拒敌 却说李晓明被那名叫斛律敦的胡将,隔着盔甲狠狠捅了一枪, 只痛得他眼前发黑,金星乱冒,伏在马背上好一阵子,才勉强缓过那口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他忍痛抬起头来,眼前哪里还有那斛律敦的踪影? 想必也是受伤不轻,被手下抢回去了。 只见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如同三尊铁塔,正策马牢牢挡在自己那匹枣红大马前面, 三人口中怒骂嘶吼不绝,手中兵器挥舞得密不透风。 他们面前挤满了胡匪,一二十杆长枪攒刺过来,叮叮当当,几乎将三人淹没。 三人身上已不知挨了多少下,若非这身精良重甲护体,只怕早就被捅成筛子,做了这阴山白道上的枉死鬼了。 李晓明放眼望去,狭窄的山道火把晃动,人影幢幢,显然还有更多人马在涌来。 而己方这边,只有陈二三人和自己了,形势岌岌可危。 “少将军……今天怕是救不回来了……” 李晓明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和无力感。 滇英落马处一片黑暗混乱,此刻恐怕早已凶多吉少,说不定已被这群凶悍的胡匪乱刃分尸。 想到此处,不由得既是悲愤又感到绝望。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一咬牙,冲着还在浴血奋战的陈二三人大吼道:“陈二!石毅!林兰!顶不住了! 快撤!先退出这鬼地方再说!” 吼罢,他猛地一拨马头,忍着肩伤扯动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调头便朝着来路狂奔。 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听得号令,又见李晓明已开始撤退,不敢恋战, 各自奋力荡开身前的敌人,也纷纷拨转马头,紧随李晓明之后,沿着来时那条白色的山路,没命般地策马疾走。 四人快马加鞭,狼狈不堪地逃出不到二里地,迎面便撞见那数十名先前被抛在后面的羌族车夫。 他们听到前面杀声震天,正鼓着勇气小跑前来接应。 李晓明见状,一边控马减速,一边朝他们大喊道:“前面有大队胡匪埋伏!少将军已是折在里面了! 快!调头回去!用粮车!把山路给我堵死! 绝不能让那些狗贼追上来!快!” 车夫们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李晓明四人甲胄染血、狼狈不堪的模样,又听他说少将军折了,顿时惶恐不已。 当下也顾不得细问,连忙乱哄哄地叫嚷着,跟在那几匹战马后面,撒开脚丫子就往回狂奔。 待众人连滚带爬地,逃回最初遇袭的山道处, 李晓明忍痛翻身下马,与陈二、潘石毅、林兰一起,连推带搡,将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粮车横过来,死死堵在了山路中央。 后面赶到的车夫们见状,也拼了老命,将数辆大车也都推了过来,将这条狭窄的“白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刚忙活完,便听得南面马蹄声急促响起。 众人心头一紧,纷纷抄起武器戒备。 却见黑暗中窜出两骑,到了近前火把光下一照,竟是滇英的两名亲卫骑兵! 他们居然浑身浴血地,从那绝境中杀了出来! 李晓明连忙抢上前去,急声问道:“其他人呢?可曾看见少将军?是生是死?!” 其中一名骑兵身上带着好几处伤,血污满面,闻言悲愤交加地道:“陈主簿!我等冒死冲杀进去,隐约看见…… 看见那群狗贼将少将军捆了起来,搭在一匹马背上! 我等想要拼死抢回,奈何贼人越聚越多,几十杆枪一起捅来…… 只我二人侥幸杀出重围……其余弟兄……只怕……只怕都已战死了!” 说着,这铁打的汉子竟也哽咽起来。 听说滇英只是被擒,并未当场殒命,李晓明心头反而又燃起了几分希望。 只要人还活着,或许就还有救! 他正要仔细询问详情,并商议对策, 忽听得南面山道中,人喊马嘶之声大作,火把光芒乱晃,显然是那群胡匪又顺着山道追了上来! 李晓明让那两名骑兵,先到粮车后面包扎休息, 自己则跳上一辆粮车,冲着一众羌人厉声吼道:“诸位弟兄!少将军被这群杀千刀的狗贼掳去了, 如今贼势浩大,咱们不能力敌,唯有死守此道! 他们人多马快,若被他们冲过这车阵,咱们这两条腿的,一个也别想跑掉! 想活命,想救少将军,就给我打起精神,守住这粮车!” 一众羌人闻听少主被擒,本已恨极了胡匪,眼下又无退路,都激起了血性。 纷纷挺起刀枪,依托着粮车,摆出防守的架势。 陈二本是荥阳城中的匈奴百夫长出身,也惯会厮杀,对众人高声道:“车上有弓箭!臂力好的,都过来拿弓箭! 躲在车后射他娘的!” 立刻便有十来个自恃臂力不错的羌人车夫响应,跑到车边七手八脚地取下硬弓和箭囊。 李晓明也忍着肩痛,从一辆粮车上取了张硬弓,又背了两壶箭,重新翻身上马, 他驱马在山路一侧站定,单等那胡匪头领斛律敦露面,便要擒贼先擒王,给他来个当头一箭。 不多时,胡匪们闹闹哄哄地,举着火把追到了近前,将这段山道照得一片通明。 见到前路被粮车堵死,如同拦路筑起了一道墙, 为首的几个骑马的头目都勒住了马,在那里指指点点,踟蹰不前,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一手。 李晓明抱着一丝侥幸,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与怒火,朝着胡匪方向大声吼道:“前面的好汉听着! 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山水有相逢,何必赶尽杀绝? 倘若尔等只为求财,这些粮食货物,我们尽数奉上! 只求你们高抬贵手,将我们那位被擒的兄弟放回来! 咱们就此别过,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对面火把下,一名胡匪头目,用手中长枪指着李晓明这边,叽里咕噜就是一通大叫。 李晓明等人虽听不懂具体言语,但看那架势和腔调,也知道绝非好话,多半是威胁谩骂,或者根本不屑于谈判。 李晓明仍不死心,又提气喊道:“我等乃是军都关羌王麾下! 你们捉去的那位,是羌王的爱将! 若是他少了一根汗毛,羌王震怒,必起大军前来,荡平尔等巢穴,鸡犬不留! 方才与我交手的那位好汉,可是叫斛律敦?请他出来搭话!” 火光明灭中,只见那几个胡匪头目交头接耳一番,其中一人回头冲着后面吼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便听到一阵杂乱的响动,数十名胡匪纷纷下马,徒步持着刀枪弓箭,朝着粮车阵涌来!竟是要硬冲! “弟兄们!守住!绝不能让一个贼子过来!” 李晓明见状,知道言语已无用,唯有死战,厉声下令。 “用箭射他们!射这些狗娘养的!” 陈二也怒吼道。 第943章 损失惨重 不等李晓明再次下令,这边依托粮车的羌人已是做好了准备, 眼见胡匪要强冲,那些持长枪的,都立在粮车一侧,单等胡匪越过粮车时,就捅死他们; 而取了弓箭的,包括李晓明、陈二、潘石毅、林兰以及那十来个臂力好的车夫,纷纷张弓搭箭。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十数支箭矢带着破空之声,呼啸着射向扑来的胡匪。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胡匪猝不及防,当即被射翻了三四人。 后面的胡匪稍稍一顿,但在那头目的呵斥下,又嚎叫着涌了上来。 羌人们的长枪从粮车缝隙中猛刺,顿时又将数名试图翻越,或推开粮车的胡匪捅倒在地。 李晓明骑在马上,视野较好,更是箭无虚发,连珠箭专挑那些骑马指挥的小头目射去, 只一个快箭连射,两名骑马的胡匪应弦落马。 胡匪那边也非善类,见对射吃亏,立刻也涌出数十名弓箭手,朝着粮车阵方向抛射箭矢。 一时间,箭矢往来如飞蝗,中箭的闷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低头!躲到车后面去!” 李晓明见对方箭矢密集,连忙翻身下马,招呼众人依托粮车躲避。 众人纷纷蹲下或躲在车后,只露出半个身子放箭还击。 仗着有粮车作为掩体,伤亡不大。 而胡匪们挤在狭窄的山道上,目标明显,又缺乏有效遮挡, 只要靠近粮车,便暴露在箭矢之下,一时间伤亡惨重。 又对射了约莫一炷香功夫,胡匪见强攻不下,死伤颇多,终于顶不住了, 在一名头目的呼喝下,渐渐地向后退去,与粮车阵拉开了距离。 一众羌人见敌人退去,都松了口气,不少人瘫坐在地,揉着因用力过度而酸麻的手臂,大口喘着粗气。 陈二抹了把脸上的汗,兴奋地道:“将军!咱们以少胜多,真把他们打退啦! 趁现在,快退出去吧!” 李晓明却紧锁眉头,并未放松警惕,他侧耳倾听片刻,摇头道:“不可大意!贼人势众,岂会轻易罢休? 必是去商议对策,或寻他路。再坚守片刻,看看动静。” 果然,也就是一刻钟的功夫,南边火把再次晃动,胡匪去而复返! 这次,约莫三四十名胡匪,身上似乎鼓鼓囊囊地,披挂了多层东西,竟悍不畏死地硬顶着箭雨,徒步朝粮车阵冲来! 其余骑马的胡匪,都远远地待在后面看着。 李晓明率先发箭。 他弓弦连响,箭矢“嗖嗖”飞出,明明射中了冲在前面的胡匪, 却只见箭矢钉在对方身上,那人只是身体晃了晃,竟不倒下,依旧埋头前冲! “将军!” 陈二在一旁看得真切,急声道,“这些人身上鼓囊囊的,八成是裹了数层厚皮甲,甚至可能垫了毛毡! 寻常箭矢难以穿透!” 李晓明闻言,屏息凝神,瞄准一名冲得最近的胡匪,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噗”的一声,那胡匪应声而倒,箭矢正中面门! 虽是射杀了一人,但其余胡匪已冲到近前! 这些人纷纷去拉扯,那些粮车上的牛马缰绳,竟是想将这些堵路的粮车拖开! “不好!休要让他们得逞......” 一众羌人见状大急,纷纷上前,与那些胡匪“拔河”,死死拽住缰绳或车辕,不让粮车被拖动。 一时间,双方隔着粮车角力,吼叫声、牛马的嘶鸣声乱成一片。 李晓明见此情景,厉声吼道:“快!把拉车的牛马全都宰了!绝不能让车阵被攻破!” 命令一下,立刻有十来个凶悍的羌人,挺起手中的长枪或环首刀,朝着那些被套住的牛马,便是无情地捅刺砍杀! 可怜那些牲畜,哀鸣阵阵,鲜血喷涌,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牛马一死,粮车沉重无比,胡匪们再也无法拖动分毫。 胡匪见计策失败,恼羞成怒,仗着皮甲厚实,竟嘶吼着开始试图从粮车上直接翻爬过来! “他娘的!粘牙的狗贼! 箭射不透你们这些龟壳,老子就用刀砍下你们的狗头!看你们死不死!” 潘石毅本就性子火爆,见状怒骂一声,“呛啷”拔出腰间的环首刀, 竟独自跳下马,翻过粮车,朝着一名刚刚爬上粮车的胡匪,当头便是一记猛劈! 那胡匪举枪格挡,却被潘石毅这含怒一击,劈得踉跄后退。 潘石毅得势不饶人,如同猛虎入羊群,刀光翻飞,瞬间又砍翻两人! 羌人中本就不乏悍勇之辈,见潘石毅如此神勇,又见胡匪近在眼前,血性也被激发出来, 当下便有七八个手持环首刀的汉子发一声喊,也翻过粮车,主动朝着那些身裹皮甲的胡匪扑杀过去! 陈二见状,哈哈大笑:“石毅兄弟,好样的! 林兰,咱们也去助他一臂之力!” 说罢,与林兰也拔刀下马,翻过粮车加入战团。 这些胡匪身上虽有多层皮甲,对付箭矢或许有效,脑袋却无防护, 陈二、潘石毅、林兰,披着精良明光甲、武艺又颇娴熟,手中环首刀只管往胡匪头上招呼, 数十名羌族汉子们,受他们三人鼓舞,全部跃出粮车,朝胡匪们扑去, 血花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功夫,这几十名身裹皮甲的胡匪,便被砍杀一半,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粮车前后。 其余人向南仓皇逃窜。 南边又有胡匪头目,率领骑兵试图冲杀过来,众人又迅速退回粮车之后,再次以弓箭阻击。 李晓明更是张弓搭箭,将拓跋义律传授的速射神技,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目光如电,专挑那些在后方指挥、呼喝的胡匪头目射杀。 他箭法本已小成,又有五藏导引术加持,此时箭无虚发,只听弓弦响处,必有头目应声落马! 不过盏茶功夫,竟被他接连射杀了,五六个发号施令胡匪头领! 胡匪群龙无首,攻势顿时大乱。 剩下的匪众虽然还在虚张声势地嚎叫,但已失了章法,又见头目接连毙命,士气大沮, 终于再次如潮水般向南退去,这次退得比上次更远,火把光芒也渐渐消失在幽暗的山道拐角处。 李晓明不敢大意,命众人轮番警戒,死死守着粮车阵。 如此又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个多时辰,南边山道再无任何动静,只有山风吹过嶙峋怪石的呜咽声。 “将军,看来狗贼是真的退了。” 陈二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脸上也露出疲惫之色。 李晓明点点头,悬着的心虽是稍稍放下,但想起滇英被捉,心中仍是沉重。 他看了看身边,经过连番血战,羌人车夫也折了七八个,还有许多带伤者。 滇英身边的二十个骑兵护卫,此时更是只剩下两人。 “此地不可久留。” 李晓明揉了揉肩窝,沙哑着嗓子道, “胡匪虽退,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或绕路袭击。 陈二、石毅、林兰,还有你们两位,随我断后。 其余人,赶着剩下的粮车,立刻掉头,退出阴山!” 众人早已疲惫不堪,连忙行动起来。 身体无损的,赶起剩余未损的粮车,伤员都趴在粮车上, 也顾不上收拾战场遗落的物资,点燃火把照明,便仓皇地沿着来时的白色山路,向北退去。 一行人如同惊弓之鸟,狼狈前行,直到半夜时分,才终于又赶到了山口处。 草原上的冷风扑面吹来,众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944章 如何救人? 却说众人一番拼死血战,终于侥幸击退了胡匪, 也顾不上收拾战场,更顾不上清点具体伤亡,只急急惶惶、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赶路, 直到看见前方山口外,那模糊而广阔的黑暗轮廓,才总算松了一口气,知道是逃出了那要命的阴山白道。 刚一到山口,夜风扑面,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冷与旷野气息。 众人都不禁略略松了口气, 李晓明却因寻不到青青和公主,正焦躁难安! “哎呀!这两个祖宗!” 李晓明肩伤又疼,心里又急,四下张望。 黑暗中只有风声呜咽,哪里有两女的踪影? “莫不是方才厮杀太过惨烈,把两个丫头吓坏了,慌不择路,已经先跑出山口了?” 他担心的声音都变了调。 陈二也是忧心忡忡,强自镇定地猜测:“或许……或许她们害怕,骑马跑回草原上去了?” 李晓明望着山口外,那一片如墨的夜色,只有满天繁星洒下微弱的清辉,勉强勾勒出草原起伏的轮廓。 他心中又是沮丧又是担忧,忍不住喃喃自语:“少将军已被胡匪掳去,生死未卜…… 这夜色茫茫,草原无边无际,倘若她两个女流之辈慌不择路,摸迷了方向……这可如何是好? 怕是这辈子都难再寻回来了!” 他与青青、公主一路同行,历经艰险,早已有了亲人般的牵绊,怎忍心就这样将她们丢在草原? 一众羌人却顾不得这些,他们失了少主,又惊魂未定,只想着尽快远离这可怕的山口。 有人便忍不住催促道:“陈主簿!此地凶险,不可久留啊! 那些杀千刀的胡匪说不得还会追来! 到了外面这开阔地,他们骑兵冲杀起来,咱们可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再无生路了! 还是快些走吧!” 李晓明心烦意乱,闻言没好气地低吼道:“走?这会如何能走?! 我们那两个女眷还没找到! 若是咱们现在走远了,她们回来寻不到人,可怎么办……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忧心如焚。 潘石毅也急了,扯开破锣嗓子,不管不顾地大喊:“青青——!青青——!你在哪儿啊——!” 声音在山道上传出老远,带着焦急的回响。 “石毅大哥!我们在这儿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竟然从众人头顶斜上方的山壁处传来! 李晓明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循声抬头望去。 微弱的星光下,只见山口侧旁那陡峭的山崖上,模模糊糊地探出两个小巧的身影来,不是青青和公主明熙又是谁? 紧接着,公主的声音也从上面飘了下来:“阿发!是你们吗?那些爱捉人的坏胡匪,走了没有呀?” 李晓明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惊喜交加,仰着脖子喊道:“胡匪被打退了,你们两个怎么跑到那上面去了?快下来吧!” 星光下,依稀可见青青似乎朝下面挥了挥手,声音清晰地传来:“你们只管往前走,出山口。 我们在上面看得清,绕到缓坡处下来,在外面与你们会合!” 说完,两个身影便缩了回去,消失在岩石后面。 李晓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肩上的伤痛似乎都轻了几分。 他立刻招呼众人:“快!赶着车,赶紧出山口,到外面平坦处等她们!” 一众车夫精神稍振,连忙驱赶着剩余的粮车往外走。 只是夜色深沉,看不清道路好坏,加上心慌意乱,一味使蛮力猛赶。 下坡时,又有两三辆原本就有些损坏的粮车,经不住颠簸, “咔嚓”几声,车轴断裂或轮子脱落,粮食“哗啦啦”撒了一地。 乱世之中,就粮食最有用,比铜钱还实用,李晓明看着心疼不已! 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咬着牙下令:“别管了!弃了坏车!能带多少带多少,赶紧离开这里!快!” 众人闻言,只得忍痛舍弃了那几辆坏车和散落的粮食,加快速度, 总算离开了阴山那黑黢黢的巨口,来到了外面平坦的草原上。 星光下,两骑缓缓而来,正是青青和公主。 两人都有些狼狈,发髻松散,脸上沾着尘土,好在毫发无伤。 李晓明迎上前去,忍不住埋怨道:“你们两个!怎地爬到那山崖上去了?可急死我们了! 看见我们出来,也不早点吱一声!” 星光下,青青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对李晓明、陈二几人解释道:“你们没出来,我们哪敢走远? 又怕胡匪追出来。 只好骑着马,从山口外面沿着山脚,寻到一处平缓的地方,勉强爬了上去,想着在高处既能躲藏,又能望风。 天太黑了,虽然看见有人马出来,但影影绰绰的,谁知道是你们还是胡匪? 亏得石毅大哥那大嗓门一喊,我们才敢相认呢!” 公主在一旁,笑嘻嘻道:“就是就是!吓死我了! 刚才在上面,我原本要丢块石头下去砸一下试试,看看是不是阿发!” 李晓明闻言苦笑一声,对二女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谁知道胡匪会不会追出来?咱们赶紧走吧!” 青青和公主连忙拍马跟上队伍。 陈二策马靠近李晓明,压低声音问道:“将军,眼下……咱们该往哪里去?” 李晓明环顾着四周无边的黑暗,只觉得前路茫茫,心中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迷茫:“少将军失陷在胡匪手里……生死不明……往哪里走? 我如今方寸也乱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青青在一旁听得真切,不由得惊呼出声:“少将军?他……他被胡匪……杀死了吗?” 李晓明低下头,沮丧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没有当场被杀……是遭了埋伏,被他们活捉了去。 虽然暂时还有命,但是……咱们杀了他们那么多人。 若不能及时将他救出来,恐怕……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迟早要遭毒手……”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几人都长吁短叹。 林兰看了看左右,凑近些,小声道:“将军,咱们原先的计划……不是要南下,去投奔那个拓跋义律么? 如今羌王的公子既然……既然已经不在了, 咱们何不趁此夜色,弃了这些粮车和羌人,轻骑快马,转向西行? 阴山绵延千里,说不定另有通道可以翻山过去。” 陈二和潘石毅闻言,也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李晓明。 李晓明只是垂着头,唉声叹气,半晌没有言语。 良久,一直默默旁听的青青,突然轻轻开口道:“你们跟了他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他的秉性么? 若是不能确定少将军生死,以他的性子,他能走得安心么?” 第945章 投奔义律 李晓明感激地看了青青一眼,又咬牙对陈二几人道:“羌王和少将军对咱都够意思,倘若我不管少将军的生死,独自离去,你们也不必跟着我了。” 他望着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目光决绝:“我若是如此不义之人,哪天危急关头,难保不会再弃了你们。” 陈二脸色一肃,猛地挺直了腰板,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低声道:“将军这话讲的是呀! 人活一世,讲究的就是个义气良心!亏心的事,干不得! 将军,你说吧,要怎么才能救少将军?但请吩咐,我陈二绝无二话!” 潘石毅也把胸膛拍得砰砰响,憨声憨气地道:“咱们有盔甲!大不了把这些粮车都先扔在这,调头杀回去! 趁夜摸进胡匪的老窝,踹了他们的鸟巢,把少将军抢出来!” 林兰望了望几人,面红耳赤地解释道:“将军,方才我那话……只是为将军着想。 既然大家都讲义气,要救人,我林兰也绝无二话!” 李晓明闻听陈二几人之言,心中涌起暖流, 思忖了片刻,对几人说道:“就凭咱们这几个人,硬闯胡匪巢穴救人,无异于飞蛾扑火,救不了人还得把咱们都搭进去。 不如这样 咱们这里还剩两匹好马,我与石毅兄各骑一匹,星夜兼程赶回军都关报信,请羌王即刻发兵来救! 陈二,你带着剩下的人和粮车,在此地附近寻个隐蔽安全之处躲藏起来。 等我们搬来救兵,再与你们会合,一同杀回去救少将军!” 陈二和潘石毅闻言,正要拱手应诺。 青青却又插口道:“将军,这样只怕救不了少将军, 咱们从野狐岭转向西行,走到这里,足足用了七八日光景。 你们即便马快,不吃不睡地赶回去,一来一回,也要耗费数日。 况且大军出征,想来与我们轻骑简从又有不同, 等羌王大军浩浩荡荡开到此处,只怕……只怕少将军早没命了。” 李晓明眉头紧锁:“这我也知道,可若不从军都关搬兵,难道真要凭我们这几个人,回去拼命?” 青青低头拢了拢头发,轻声说道:“你不是说过,你与那位义丽郡主,还有她兄长拓跋单于,颇有交情么? 前面也听你讲过,翻过这阴山,盛乐城应该不远了。 此地本就是拓跋鲜卑的势力范围,那些胡匪在此劫道,想必拓跋氏也不会坐视不理。 不如……咱们直接去找拓跋兄妹,请她们发兵剿匪。 他们的兵马一定比胡匪多,又是本地人,行动起来必定比从军都关搬兵快得多。” 李晓明听完这话,猛地一拍自己脑壳:“哎呀!瞧我这脑子! 真是被今晚这一连串的事,给急糊涂了!” 他脸上露出喜色,“青青讲得对!咱们直接去找大单于! 有拓跋鲜卑的骑兵出动,定能剿灭这伙可恶的胡匪,救出少将军! 毕竟,这里可是他们的地盘!” 公主在一旁歪着小脑袋,冲着青青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脸上表情古怪。 青青凶巴巴地道:“死丫头,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有种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公主一缩脖子,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我什么也没说呀!我说……我说你真聪明!” “哼!” 青青驱马凑近公主,一把扯住公主的胳膊,另一只手熟门熟路拧住脸, “以为我没听见么?你说‘小狐狸’,看我不拧烂你这张嘴!” 公主立刻哇哇大叫,矢口否认, “好啦好啦,两位姑奶奶! 少将军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匪窝里挨打受罪呢,你们还有心在这儿闹?” 青青这才气哼哼地松开手。 公主腮帮子刚不疼了,又对着青青挤眉弄眼,嘴唇翕动,不知嘀咕着什么,也听不见。 气得青青没法子。 李晓明见方向已定,立刻叫陈二去传令,让众人转向西面,仍旧沿着阴山山脚行进,寻找翻山的通道。 一行人忍着疲惫和伤痛,在星光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西行。 直走到半夜,约摸走出了二十多里地,实在是人困马乏,再也走不动了。 草原上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太阳毒辣,穿着皮袍出汗,此时却寒气袭人,呵气成霜,直把人的耳朵要冻掉。 李晓明自己也快撑不住了,肩伤阵阵作痛,眼皮直打架。 走到阴山脚下一处凹进去的山坳,便下令道:“此处背风,就在这山坳里歇息吧! 大家挤在一起取暖,轮流警戒,挨到天亮再说!” 众人如蒙大赦,胡乱啃了几口干粮,喝了点冷水, 也顾不上支起笨重的牛皮帐篷了,胡乱寻了些干燥的草叶枯枝铺在地上,权当是床榻。 大家将皮袍紧紧裹在身上,彼此挤靠在一起,再将牛皮帐盖在身上当被子,就这么凑合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微明,李晓明便被冻醒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只觉伤处十分肿胀。 走出山坳,只见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以及那些羌人车夫大多已经醒了, 正围着火堆,喝着青青煮好的热粥。 见李晓明过来,那些羌人纷纷围上来,向他问道:“陈主簿,少将军他……咱们该怎么办啊?” “是啊主簿,得想法子救少将军啊!” 人心惶惶,李晓明自然要拿出主心骨的样子,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朗声道:“诸位弟兄放心! 只要有我陈主簿一口气在,决计忘不了救少将军的事! 咱们稍后便继续西行,寻找翻山之路。 我与南边那位拓跋氏的单于有旧交,此番前去求他发兵相救,料想不是难事! 快则一两日,必有大军前来,荡平匪巢,救出少将军!” 他语气坚定,目光炯炯。 羌人们闻言,总算有了个指望,心下稍安,纷纷点头,继续去喝那热腾腾的稀粥。 待到众人收拾好,准备出发时,李晓明见草地上胡乱放着几具尸体, 一问才知道,是昨夜受伤过重,没能熬到天亮的羌人车夫。 再清点物资,出发时满满当当的三十辆粮车,经过昨夜一番混战和仓皇奔逃,丢弃损毁了不少, 如今只剩下十六辆还算完好,上面的粮食也多有散落。 最后清点人数,出发时,他们有二十名精锐羌骑,数十名精壮车夫。 如今,羌骑只剩下昨晚逃出来的两名,车夫也折损近半,连同伤员在内,总共只剩下二十八人, 其中还有三人伤势较重,躺在粮车上动弹不得。 李晓明想给伤员疗伤,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自己从宇文悉独官那里,得来的疗伤圣药“六月霜”,在濡源城时,全洒在慕容翰脸上了。 他也无奈,只得让众人将伤员安置在粮车上休养。 一行人默默吃完简单的早饭,再次踏上征途。 阴山巨大的身影,如同巨龙般横亘在草原上,谁也拿不准,西边是否有翻山的通道? 第946章 再越阴山 却说一行人收拾停当,带着残兵败将和仅存的粮车,如同惊弓之鸟, 沿着阴山那绵延无尽的山脚,开始了向西的艰难跋涉。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 李晓明心急如焚,但凡瞅见山体有个看着像是豁口,或者谷地的地方, 他便亲自骑着那匹枣红马进去探路,希望找到另一条翻越阴山的通道。 然而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失望而归——那些所谓的“豁口”,要么是死胡同,要么是陡峭异常、连山羊都难以攀援的绝壁,根本无法通行粮车。 眼看日头西斜,天色渐晚,又是一天徒劳无功。 众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草草扎营。 篝火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沮丧。 李晓明坐在火堆旁,望着跳跃的火焰,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对围坐在身边的陈二、潘石毅、林兰几人道:“原想着去盛乐城搬兵,总比回军都关近些,能快些救出少将军。 哪知道……这阴山竟像个铁桶一般,除了那条要命的白道,竟似再无别的通路可走? 这可真真是愁死人了......” 陈二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劝慰道:“将军且宽心,路要一步一步走,山要一座一座翻。 这阴山如此广大,我就不信,只有那一条白道能过。 许是咱们还没找对地方。等明日天一亮,咱们起早些,再多走些路,仔细探寻,必能找到通道。” 李晓明仰头望着洒满繁星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焦灼: “咱们空耗时日事小,多走些冤枉路也无妨。 我只怕……只怕少将军落在那些胡匪手里,这两日过去,不知……不知还有没有命在……” 这话一说出来,气氛顿时更加沉重,众人也都沉默下来,脸上都是干着急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晓明便破天荒地早早起身,几乎是挨个将还在沉睡的众人叫醒,连声催促动身。 他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的焦急,早已盖过了肉体的痛苦。 又走了一整天,山路崎岖,粮车颠簸不堪。 途中,又有两辆粮车不堪重负,“咔嚓”几声,车轴断裂,歪倒在路边。 众人哪里还敢耽搁时间修理? 只能忍痛将那两辆坏车,连同整车的粮食,都遗弃在荒草之中。 一名老成的羌人车夫,看着越来越少的粮车,忍不住凑到李晓明身边,忧心忡忡地低声问道: “陈主簿……咱们……咱们只剩下这点粮食了。 只怕就是到了盛乐城,也换不到几匹像样的马了吧?” 李晓明闻言,不禁苦笑出声,他拍了拍那羌人车夫的肩膀,叹道:“老哥,眼下还想什么换马不换马? 能平平安安找到援兵,把少将军全须全尾地救回来,就是天大的万幸了! 快走吧,休要再管那些粮食。”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步伐,继续向西。 眼看着日头又要落山,金色的余晖,给草原和山峦镀上一层暖色, 众人耷拉着脑袋只顾赶路,无一人有心思赏景。 李晓明正为一无所获烦恼,走在最前面的潘石毅,忽然指着前方叫道:“将军!快看!河!有条河!”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抬头望去。 果然,只见夕阳之下,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流,如同金色的缎带,静静地蜿蜒在草原上。 更让人心中微动的是,远处河畔原本有几群羊在悠闲吃草, 几个牧民模样的人,看见他们这一行人马车辆,似乎受到了惊吓, 连忙赶着羊群,匆匆向着南边山麓的方向离去了。 青青原本也累得在粮车上打盹,此时被潘石毅的叫声惊醒, 她揉了揉眼睛望去,顿时惊喜道:“咦,果真有河呢! 将军,常言道‘有河必有谷’,这河水必是发源于山上,沿着河道,说不定就能找到入山的通路!” 潘石毅更是兴奋,不待李晓明下令,便一夹马腹,高声道:“你们且在此稍歇片刻,我去前头探探路!” 说罢,跃马扬鞭,沿着河岸便向南疾驰而去。 众人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纷纷下马,席地而坐, 拿出水囊和干粮,一边简单吃喝,一边眼巴巴地望着潘石毅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只见一骑快马顺着河沿奔回,正是潘石毅。 他还没到近前,便挥舞着手臂,激动地大喊:“有路!有路!将军!找到路了!” 李晓明等人闻言,纷纷大喜,从地上跳起来,迎了上去。 潘石毅奔到近前,勒住马,满脸喜色地道:“与……与咱们之前走的那条白道差不多! 顺着这河岸一直往南,到山口那里,虽然也是碎石路,但颇为平坦宽阔, 咱们的大车绝对能过去! 方才我探路时,前面还有牧民赶着羊群进山哩!肯定能通!” “好!好!少将军有救了!” 李晓明大喜过望,多日来的阴霾似乎被这消息驱散了不少, 他立刻振作精神,挥手道:“那还等什么?快快出发! 早一刻赶到盛乐城,少将军就多一分获救的希望!快走!快走!” 一众羌人闻令,也是精神大振,纷纷吆喝着牲口,驱赶粮车,转向南边行进。 到了河口,果然见一条不算陡峭的山道,沿着溪流向上延伸, 路面虽有些碎石,但比起之前走过的许多地方确实好走不少,坡度也缓和许多。 李晓明趁热打铁,给众人鼓劲道:“诸位兄弟!咱们为了找路,已经耽搁了两日! 少将军在匪巢之中,度日如年! 如今既已找到通路,咱们需得咬紧牙关,加把劲,连夜过山! 待救出了少将军,我必向羌王为诸位请功,论功行赏,绝无虚言!” 羌人们闻言,虽然疲惫,但念及少主,又被李晓明的承诺激励,纷纷呐喊一声,驱赶车马格外卖力。 因先前在白道的遭遇,让李晓明心有余悸。 他不敢大意,和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提前将那身厚重的明光甲穿戴整齐,长枪也放在触手可及之处,以防不测。 一行人沿着起伏的山路,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向着阴山深处进发。 只是这条沿着溪流的山道,与白道不同,不会发光,夜色降临后一片黑暗。 李晓明担心摸黑赶路会颠坏所剩无几的粮车,便叫众人沿途收集一些松枝、柏枝,扎成简陋的火把点燃,权当照明。 第947章 处处逢劫 又艰难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夜色已深,山风渐冷。 青青和公主毕竟体力较弱,早已支撑不住,两人挤在一辆粮车上,裹着皮袍子打盹。 一众羌人车夫也是人困马乏,脚步越来越沉重,吆喝牲口的声音都透着疲惫,先前的劲头渐渐消磨殆尽。 陈二策马靠近李晓明,低声道:“将军,看这山势,阴山南北纵深恐怕不下数十里。 咱们带着粮车,又都疲惫不堪,今夜怕是很难穿过去了。 不如寻个避风稳妥的地方扎营歇息一晚,让大伙养养精神,明日天亮了再走不迟。” 李晓明何尝不知众人疲惫? 但他一来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到盛乐城见到义律兄妹; 二来更为滇英的生死日夜悬心,总觉得早一刻搬来救兵,滇英就多一分生机。 此刻哪肯停下来? 他犹豫片刻,转身对着后面的羌人们喊道:“诸位先零族的兄弟们! 咱们的少将军,可还在那帮天杀的胡匪手里攥着呢!是吉是凶,就在这两日之间! 你们说,咱们是就地扎营,歇息一晚,养足了精神明日再走? 还是咬紧牙关,星夜兼程,尽快赶到盛乐城搬来救兵?” 羌人们虽然疲惫,却也都硬着头皮道:“救少主要紧!情愿连夜赶路!” 李晓明十分满意,转向陈二,脸无奈地道:“兄弟,你看,这是大伙的意思。 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啊。 还是再忍耐忍耐,尽快赶到盛乐城吧!” 陈二心中暗叹一声,心想:“你这般问法,他们哪个能说‘先歇歇’?” 心里想想,嘴上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众人于是强打精神,举着噼啪燃烧的火把,继续在黑暗的山道上艰难前行。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两侧山势平缓。 众人正暗自庆幸道路好走了一些,忽然—— “咻——!” 一声尖锐的呼哨,毫无征兆地从路旁的树林中响起! 紧接着,呐喊之声四起,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只见两侧原本阴暗安静的林子里,猛地涌出许多人影,火把次第燃起,瞬间将这片谷地照得亮如白昼! 李晓明心头巨震,脱口惊呼:“不好!又有胡匪!快抄家伙!” 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反应极快,“呛啷”一声从马后拽出长枪,横在身前。 一众羌人车夫也都被惊出一头汗,手忙脚乱地从粮车上抓起刀枪,结成一个松散的圆阵,将粮车护在中间。 粮车上的青青和公主,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用皮袍子蒙住脑袋,连看都不敢往外看。 陈二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急声问道:“将军!点子扎手,看样子人不少! 怎么办?打还是跑?” 李晓明心中又惊又怒,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恼火:“怎地如此倒霉?真是步步有灾,处处遇劫!” 他迅速扫视前方,只见涌出的胡匪足有百十号人,而且个个骑着马,手持刀枪。 为首一人,体型格外彪悍雄壮,骑在一匹大马上,披散着一头乱发,手中挺着一杆粗大的铁枪, 正冲着这边叽里呱啦地大声喊话,虽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语气嚣张,绝非善类。 再看看自己这边,经过上次与胡匪厮杀的折损,能战之人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来个,还大半是徒步的车夫,且人人疲惫不堪。 若真打起来,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于此了。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到拓跋义律平时也爱披散头发,此地距离盛乐城应该不算太远了, 莫非……是拓跋鲜卑的巡逻兵马? 心中不由升起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他强自镇定,硬着头皮,冲着那为首的长发头目高声喊道:“嗨!前面的朋友!你们可是拓跋氏单于麾下的人马? 且莫动手! 我们是军都关羌王的部下,与你家大单于乃是旧识! 后面这些粮车,正是奉羌王之命,专程送来赠与拓跋单于的礼物! 咱们都是自己人,切莫误会!” 那长发头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天爆发出三声粗野的大笑:“哈哈哈哈!哪里来的不开眼的蛮子? 傍晚时分就看见你们鬼鬼祟祟一路西行,果然钻到这山里来了! 尔等既有粮食送给那拓跋家的小儿,却为何不能送给我乞伏家尝尝鲜?” 他说的竟是颇为流利的汉语,只是带着浓重的胡人口音。 他身后的一众匪徒闻言,也都跟着发出“呜哈哈”的怪笑声,挥舞着火把刀枪,显得有恃无恐。 李晓明一听对方自报家门是“乞伏家”,而非拓跋氏,心中那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心中暗叫一声:“苦也!” 但面上仍不肯示弱,继续硬着头皮,还语带威胁道:“这位……长头发的朋友! 我们乃是军都关羌王的部下,此次是奉羌王之命,专程南下拜望拓跋单于的! 我劝你行事前掂量掂量,莫要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今日你若敢动我们分毫,他日不仅军都关羌王不会与你干休,拓跋单于也必会向你们乞伏家讨个说法! 到时候,只怕你吃罪不起!” 那披头散发的胡匪头目一听这话,非但没有惧怕,反而勃然大怒, 他将手中铁枪猛地向前一指,破口大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狗蛮子,休拿这些大话来吓唬某家! 我乞伏敖横行阴山南北,怕过谁来着? 这阴山,自古以来就是我乞伏家放牧狩猎之地! 他羌王的手再长,也管不到这阴山脚下! 至于拓跋家那个黄口小儿,占着我乞伏家的草场立城,他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算账哩! 识相的,自己乖乖下马受缚,献上粮车,某家叫你们少受些罪! 否则,等会逮住你们,一个个剁成八瓣!” 李晓明本就积压了一路的怒火、憋屈和焦虑,此刻被这狂妄的胡匪头目一激,终于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用长枪指着那乞伏敖破口大骂道:“好个长毛的狗胡虏!真是狂妄得不知死活!” “老子在战场上生擒段文鸯,力败慕容翰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草窝里喝风呢! 你算是哪根葱,也敢在你蛮子爷爷面前如此嚣张? 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马王爷有三只眼! 兄弟们,跟这不知死活的狗贼拼了!” 说罢,他热血上涌,也顾不上什么敌众我寡了,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那匹枣红大马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那嚣张的乞伏敖猛冲过去! 竟是要单枪匹马,与这胡匪头子决一死战! 第948章 拼死周旋 李晓明自成国出发以来,一路北上,经匈奴之地,历豫州之险,再遇石勒大军, 虽说行程多艰,险象环生,但也曾阵前扬威,屡有胜绩,甚至到哪都能做大官。 何曾像这次北上换马之行,自濡源城受气开始,便一路憋屈到底,处处被动,连干侄儿滇英都被俘了! 胸中那股恶气,实在早已积郁到了顶点! 此刻怒火攻心,连带着体内那修炼日久的五藏导引术,也自行发作起来! 他只觉丹田之中一股炽热的气流猛然上窜,直冲顶门,心脏如同战鼓般“咚咚”狂跳, 气血奔腾,仿佛要破体而出! 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浑身力量暴涨,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与勇悍充斥心头! 那群胡匪见蛮子竟敢独自一人冲阵,都发出嘲弄的怪叫, 纷纷催动战马,如同群狼扑食般迎了上来, 想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生吞活剥。 然而,李晓明有五藏导引术的功底,又已久经战场历练,对上慕容翰都能力拼几招,何况这些土匪小兵? 大红马速度极快,李晓明手中长枪挟怒而发, “去死!” 李晓明大喝一声,只一个照面,枪出如龙, 一名冲在最前的胡匪,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便被一枪刺穿胸膛,死于马下! 紧接着,他奋起全身之力,枪杆横扫,又一名胡匪被打得惨嚎一声,倒飞出去! 第三个胡匪挺枪来刺,却被李晓明以更快的速度后发先至,一枪挑落马下! 眨眼之间,三个凶悍的胡匪便成了枪下亡魂! 后面冲上来的胡匪,见蛮子厉害,都心中惊惧,不由自主地纷纷勒马避让,不敢直撄其锋! “将军威武!” 陈二、潘石毅、林兰见李晓明如此神勇,也是热血沸腾,齐声大吼, 三个人挺起长枪,催动战马,紧随其后杀入敌阵! 那一众羌人车夫见主将如此拼命,也知今日已无退路, 都横下心来,发出一阵破釜沉舟的怒吼,挥舞着刀枪,徒步嗷嗷叫着冲向那些骑马的胡匪! 李晓明催动坐下大红马,手中一杆长枪开道,在混乱的匪群中连冲带撞,眨眼间便冲到了那匪首乞伏敖面前! 那乞伏敖原本满脸狞笑,准备看手下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蛮子乱刀分尸, 哪曾想对方竟如此悍勇,竟能单骑突破,直冲自己而来! 眼见这红马蛮将势如疯虎,冲到近前,不由分说,劈面便是一枪刺来! 这一枪又快又狠,杀意森然! 乞伏敖心中一惊,不敢怠慢,急忙收敛心神,挥动手中铁枪,奋力向外格挡! “锵——!”的一声大响, 乞伏敖只觉双手酸麻,心想这蛮子怎地如此力大? 李晓明也被这一震,牵动了左肩上的伤,直觉疼的钻心。 但此时正是搏命之际,也只得硬生生忍住,借着两马错蹬而过的势头, 他身子在马上一探,手中长枪顺势向斜刺里一递,又准又狠地刺入一名纵马扑来的胡匪胸口! 那胡匪惨叫一声,滚落马下。 这一下兔起鹘落,狠辣迅捷,直惊得周围正要围上来的胡匪,纷纷勒马避让,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掠其锋芒。 李晓明趁机拨转马头,强忍肩痛,又朝着乞伏敖冲杀过去,口中怒吼:“狗贼,再来!” 那乞伏敖见这汉蛮子如此悍勇,连杀数人后气势更盛,心中也收起几分轻视,起了好胜之心。 他“哇呀”怪叫一声,同样一夹马腹,挺着那杆沉重的铁枪,毫不示弱地迎着李晓明对冲而来:“蛮子找死!” 二人再次对冲,枪杆于半空中再次狠狠撞击! 这一次两人都使足了力气,震得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李晓明因肩伤牵制,不敢全力施为,硬拼之下吃了点小亏,只觉得伤处剧痛钻心,半边身子都跟着一颤。 心知不能与这蛮牛般的胡匪头子硬拼力气, 抬眼看那乞伏敖,又挺枪冲杀了过来, 李晓明却拨马斜着冲了出去,直赶到陈二身边, 电光火石之间,长枪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递出, “噗”地一声,将一名正围攻陈二的胡匪刺了个透心凉! 那胡匪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马下。 陈二压力骤减,趁机一枪逼退另一名敌人,扭头看见是李晓明援手,心中大定。 李晓明一击得手,毫不停留,立刻勒马回旋,又与催马赶来的乞伏敖贴近了身。 这次他不再选择大开大合的对冲,而是施展起小巧腾挪的近身枪法,与乞伏敖缠斗起来。 他所用的,正是当初得拓跋义律倾囊相授的那套“八母枪法”。 据义律所言,此枪法传自蜀汉名将赵云,深合“大道至简”之要义, 看似只有“封、闭、提、掳、拿、拦、还、缠”八个基本式子,平平无奇。 然而正是这八式,却将长杆兵器的攻防精要囊括殆尽,如同树之根本,水之源流。 每一式都非固定死板,全凭使枪者临敌时的机变与感悟,演化出无穷变化,方能发挥出惊天动地的威力。 李晓明脑子本就活络,惯会使些“阴招”、“损招”,加上他习练过现代刺刀术,讲究快、准、狠,直攻要害。 平日里他没少琢磨,如何将刺刀术的犀利,与八母枪法的沉稳多变相结合, 此时施展出来,虽谈不上炉火纯青,却也颇有心得,枪路刁钻古怪,往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令人防不胜防。 那乞伏敖则不然,他膂力惊人,惯常以力压人, 所仗者无非是悍勇与蛮力,枪法走得是大开大合、势大力沉的路子,讲究以拙胜巧。 此时对上李晓明这滑不溜手、专攻破绽的刁钻枪法,顿觉有力无处使,仿佛一拳拳都打在了棉花上。 明明自己力气更大,兵刃更沉,可对方那杆枪就像条泥鳅,总能从他力道的缝隙中钻进来,逼得他手忙脚乱, 十数合下来,气得他“哇哇”怪叫,口中白沫直喷,渐渐落了下风。 李晓明却是越打越顺手,枪招连绵,招招留有后手, 有好几次险险就要刺中乞伏敖要害,都被对方凭借蛮横的力气,硬生生挡开。 他心中不由暗喜,一边加紧攻势,一边故意开口嘲笑奚落,试图激怒对方:“乞伏狗贼! 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全靠一身蛮力耍横,也配当个贼首? 难怪人家拓跋氏能在河套平原建起盛乐大城,威风八面! 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却只配像土拨鼠一样,龟缩在这阴山沟里当个山大王,真是可怜可叹又可笑!” 乞伏敖本就是个暴烈性子,久战不下已自心烦气躁,再被李晓明这般言语挤兑,更是怒不可遏,气得头发都快要竖起来。 他双眼圆瞪,嘶声吼道:“贼蛮子!休逞口舌之利! 今日某家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言罢,竟不再顾及什么章法招数,纯粹是发了狠性, 手中铁枪没头没脑地朝着李晓明狂挥乱打,势若疯虎,每一击都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 李晓明没料到这厮如此凶恶,一味蛮攻。 这毫无章法的乱打,反而让他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只得连连格挡闪避,暂避锋芒。 趁着间隙,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整个战场,心中顿时一沉。 第949章 力挫贼首 只见己方那二十多名羌人车夫,正被一大群胡匪骑兵死死挤压在粮车旁,背靠着车辆苦苦支撑。 地上已经倒伏了四五人,黑暗中也看不清是死是活。 而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为了掩护这些徒步的同伴,正陷入胡匪的重重包围之中, 三人左冲右突,拼死搏杀,虽然仗着甲胄精良暂时无虞,但也是险象环生, 即便是穿着盔甲,若是被刺到头面,或是落了马,一样是万劫不复。 “这样下去不行!” 李晓明心中焦灼, “就算我能侥幸宰了这乞伏敖,手下这些弟兄,恐怕也得尽数折在这里!必须想办法破局!” 他心念电转,瞬间有了计较:“看来,还是要用老办法,拼一拼!” 心中计定,他脸上故意露出一丝轻蔑,随手格挡开乞伏敖几记势大力沉的猛砸, 嗤笑道:“啧啧,就这点本事?打人都没力气,还学人家当强盗? 爷爷不陪你玩了!” 说罢,虚晃一枪,拨马就走,不再与乞伏敖纠缠,反而朝着粮车方向猛冲过去。 沿途几名胡匪试图拦截,被他如同砍瓜切菜般,一枪一个挑落马下。 眨眼间他便杀到粮车附近,瞅准一名正气焰嚣张的胡匪小头目,一个迅猛的冲刺,长枪如毒龙出洞,直透其背心! 那胡匪小头目猖狂的笑容僵在脸上,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口透出的枪尖,软软栽倒。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十数名胡匪齐声怒嚎,弃了那些苦苦支撑的羌人车夫,调转马头,嗷嗷叫着朝李晓明围杀过来。 李晓明此时也豁出去了,仗着身上明光甲坚固,座下枣红马高大神骏。 他竟对那些刺向自己身体的攻击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或用臂甲格挡, 将全部心神与力量都集中在进攻上! 手中长枪化作一片寒光织成的死亡之网,将八母枪法中那些最狠辣的杀招尽情施展,枪枪不离敌人咽喉、心窝等要害! 只见他忽而“封闭”格挡,顺势“提掳”夺械,忽而“拿拦”锁枪,闪电“还刺”夺命! 一时间,竟杀得这群胡匪人仰马翻,惨叫连连,在他马前倒下一片。 “兀那贼蛮子!休要再跑! 有种和某家堂堂正正再战一百回合!” 乞伏敖直看得双目喷火,肺都要气炸了。 他自诩勇力过人,何曾受过如此轻视? 眼见李晓明在自己部下群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更是觉得颜面扫地,怒吼着拍马急追而来。 李晓明眼角余光瞥见乞伏敖追来,心中暗喜:“鱼儿又上钩了!” 他故意又挑翻两名胡匪,这才“依依不舍”地弃了这群,被杀的胆寒的匪徒,拨马迎向乞伏敖。 二人再次战作一团,马打盘旋,枪来枪往,直斗了二十来个回合。 李晓明觑个空当,猛地加急攻势,逼得乞伏敖连连后退, 口中却再次奚落道:“我看你这蛮牛气喘如牛,眼冒金星,怕是气力不济了吧? 爷爷心善,且饶你先歇歇喘口气!” 话音未落,手中长枪,角度极其刁钻地连续刺出两枪,一枪直取面门,一枪下撩小腹! 乞伏敖被这虚实难辨的连环枪,逼得手忙脚乱,哇哇怪叫着奋力挡开, 待要反击时,却见李晓明虚晃一枪,又拨马跑了! 这次是直奔正在苦战的潘石毅那边而去。 “狗贼休走!” 乞伏敖气得几乎吐血,不假思索地纵马急追。 李晓明马快,眨眼冲到潘石毅身侧,手起枪落,“噗”的一声,便将一名,正咄咄逼人的胡匪挑落马下。 潘石毅压力大减,精神一振,趁机怒吼一声, 手中长枪一个横扫千军,将另一名扑上来的胡匪扫得离鞍飞起,重重摔在地上。 他冲着李晓明大吼道:“多谢将军援手!” 李晓明大笑道:“畅快!畅快!从未杀得如此畅快过!真真是解了连日来的鸟气!” 乞伏敖眼见这汉蛮子视自己如无物,在自己面前肆意杀伤部下,还笑得如此张狂, 简直令怒火攻心,七窍生烟。 他哇呀呀暴叫着再次催马追至,恨不得将李晓明生吞活剥。 李晓明见他又追来,眼中寒光一闪,拍马迎上,两人再次交手数合。 这一次,李晓明似乎有些“力怯”,招架了几下后,虚晃一枪,拨马又朝粮车方向“逃去”, 仿佛想去救援那些再次陷入危局的羌人车夫。 “蛮子!还想故技重施?某家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乞伏敖这次再不让他得逞,大骂一声,急催战马,死死咬住李晓明,衔尾急追,决意不再给他左冲右突的机会。 李晓明听得背后马蹄声,如奔雷般急速逼近,心中窃喜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肩头火烧火燎的疼痛,将全身气力,尽数贯注于双臂腰马之间! 就在两马首尾几乎相接,乞伏敖狞笑着挺枪欲刺的刹那—— “嘿!” 李晓明舌绽春雷,发出一声短促的暴喝! 同时猛勒缰绳,硬生生刹住冲势,拧身向后,长枪疾若闪电般反刺而出! 这一记回马枪,蓄势已久,刁钻狠辣,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乞伏敖只觉眼前一花,一点寒星已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他直惊得魂飞魄散,全身汗毛倒竖,此时已近在咫尺,决计躲闪不开了。 “砰——!”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钝响! 李晓明的长枪,结结实实地捅在了乞伏敖的胸口! 枪尖直将乞伏敖胸口处,精铁打造的护心镜戳的瘪了下去! “呃啊——!” 乞伏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只觉得胸口如同被攻城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 整个人被这恐怖的冲击力,撞得离鞍而起,向后倒飞出去一丈多远,摔在山道上,滚了好几圈。 李晓明也被这全力一击的反震之力,震得双臂酸麻,肩头的伤处,更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眼前金星乱冒,差点也一头从马上栽下去。 眼见乞伏敖中枪倒地,生死不知, 李晓明强忍剧痛,单手握住长枪,一磕马腹,便欲纵马冲过去,再补上一枪,彻底结果了这个祸害。 第950章 横枪立马 然而胡匪人数众多,眼见主将落马,都惊大惊失色, 数十骑胡匪发一声喊,竟暂时弃了陈二、潘石毅、林兰和羌人车夫,如同潮水般蜂拥而上,拼死要去抢回乞伏敖。 胡匪们乱哄哄地喊着,刀枪并举,不要命地拦在李晓明面前。 李晓明咬牙杀了进去,左冲右突,又刺倒两人, 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眼睁睁看着几名胡匪跳下马,将瘫软如泥的乞伏敖拖走。 “哎呀!可惜!功亏一篑!” 李晓明眼见贼首被抢走,他只得将一腔怒火,尽数发泄在周围的胡匪身上, 他红着眼睛,状若疯虎,纵马在匪群中左冲右突,长枪狂舞,又接连捅死了三四名倒霉的胡匪, 直杀得血染盔甲,骇得其余胡匪纷纷远避。 此时,陈二也带着林兰、潘石毅杀透重围,赶到李晓明身边, 三人身上也都添了新伤,甲胄染血,气喘吁吁。 陈二急声道:“将军!贼首虽未被杀,但已遭重创,匪胆已寒! 趁此时机,不如就此杀出重围吧!” 李晓明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扫视着战场。 胡匪虽因主将重伤而攻势稍缓,但人数依旧占绝对优势。 他心知不能再缠斗下去,看了一眼南边幽暗的山道,咬牙道:“突围!但这次不能往北退回草原了! 往南!杀出去,直奔盛乐城方向!” 林兰闻言却面露难色:“将军,贼首虽伤,可剩下的胡匪依旧众多。 咱们还赶着这些粮车,如何能轻易突围得了? 只怕没冲出去多远,就会被他们再次缠住!” 李晓明看了看身边,这些浑身浴血的弟兄,还有远处粮车旁,那些伤亡近半的羌人车夫。 李晓明斩钉截铁地道:“弃车,告诉大伙,弃了所有粮车! 只带随身兵器和少量干粮饮水! 所有人,跟在咱们马后,向南突围逃命! 陈二、石毅,你二人务必护住青青和明熙,紧随我后! 林兰,你负责招呼羌人弟兄,让他们跟上,不要掉队!” “得令!” 三人齐声应诺,知道这是生死存亡之际,不容丝毫犹豫。 陈二和潘石毅立刻掉头,奋力杀散围攻羌人车夫的一小群胡匪, 冲着那些绝望中的车夫大吼:“陈主簿有令!弃车!随马队向南突围!快!” 羌人车夫们早已被杀得胆寒,闻听此令,如蒙大赦,再不管这累赘一般的粮车了, 只挺着刀枪,踉跄地聚拢了过来。 青青也机警,趁机拉着公主跳下粮车,两人手忙脚乱地爬上了座骑,紧紧跟在陈二和潘石毅的马后。 李晓明见众人已准备好,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跟我冲!” 说罢,一马当先,挺起长枪,朝着南边山道上的大群胡匪们,猛冲过去! 他此刻浑身浴血,状如疯魔,方才枪挑乞伏敖的凶威犹在, 胡匪们大多知晓这汉蛮子的厉害,见他冲来,不少人心生怯意,不敢全力阻拦。 又见这些人果然丢下了十几辆,满载财货的大车, 不少胡匪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与其跟这杀神拼命,不如等他们走了,赶紧去抢那些无主的粮车财物,才是正经! 于是,李晓明单枪匹马在前开路,陈二、潘石毅护着两女紧随其后, 林兰招呼着二十来个徒步的羌人车夫,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而道路两旁的胡匪们,大多只是虚张声势地,挥舞火把刀枪,鼓噪呐喊, 真正舍命上前拦截的,并不多。 眼看众人就要逃出生天,踏上南行的山路,身后忽然又传来马蹄和怒骂声。 却是十来个乞伏敖的死忠部下,不甘心就这么放走敌人,更想为主将报仇,竟呼喝着追了上来! “将军!后面有尾巴!” 青青回头瞥见,急声喊道。 “你们先走,我去挡他们一挡。” 李晓明拨转马头,正要重新杀回去, 青青却冲李晓明喊道:“将军!接着!” 李晓明闻声回头,只见一物飞来,下意识伸手接住,却是一张硬弓和半壶箭。 李晓明冲青青点了点头,喊了声:“你们只管往前奔!不要回头!” 说罢,自己却猛地一勒缰绳,独自一人一骑,横枪立马,挡在了狭窄的山道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听着迫近的马蹄声,努力平心静气。 仅仅一息之后,他霍然睁眼!眼中精光爆射,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夹箭!扣弦!开弓如满月! 动作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嗖——!”“嗖——!” 弓弦连响,箭似流星!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胡匪,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觉得胸口或咽喉一凉,惨叫声刚出口便戛然而止,翻身坠马! 李晓明手上毫不停歇,弓弦再响! “崩!崩!” 又是两道夺命寒光射出!后面两骑胡匪应弦而倒,一箭穿喉,一箭贯胸! 当他闪电般抽出第三支箭,搭上弓弦,目光锁定下一名追兵时, 那两名已经追到面前的胡匪,早已被这神乎其技的连珠箭法,和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 “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竟猛地勒住战马, 再也顾不得什么为主将报仇,什么抢夺功劳,调转马头,抱头鼠窜而去! 他们这一逃,后面跟着的七八骑,也彻底丧失了勇气,纷纷勒马不前,惊恐地望着,挡在前面山道上的一人一骑。 李晓明就那样单人独骑,张弓搭箭,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被吓破胆的胡匪。 山风吹动他染血的衣甲和散乱的发丝,却吹不散那凝如实质的杀意。 他就这样与残余的胡匪对峙着, 直到身后陈二等人杂沓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南方山道的黑暗之中,再也听不见。 估摸着众人已走远,李晓明这才缓缓收起弓箭,看了一眼那些不敢上前的胡匪, 拨转马头,不疾不徐地向着南边黑暗的山道行去。 马蹄声“嘚嘚”,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竟无一人敢再追上前来。 第951章 阴山夜话 却说李晓明壮着胆子,强撑着一口气,用连珠箭神技,硬生生唬得胡匪不敢上前追击,为众人赢得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他在山道上又独自与胡匪对峙了片刻,估摸着陈二他们已走远,这才缓缓收起弓箭,拨转马头,不疾不徐地向南边黑暗的山道行去。 身后那些胡匪眼睁睁看着他离去,竟无一人敢再追上前来。 李晓明催马急行了一阵,很快便追上了正在跋涉的众人。 火把早已在奔逃中丢弃殆尽,众人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 这一战的损失惨重,粮车,一辆不剩,全数丢弃,那是原本指望换取战马用的。 羌人车夫,出发时数十名精壮汉子,如今只剩下二十人,个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惶, 其中还有四五人身上带伤,行走时一瘸一拐,全靠同伴搀扶。 那两名从白道血战中,侥幸生还的羌骑亲卫,也在方才的混战中,被胡匪杀了。 李晓明骑在马上,忍着肩伤和疲惫,在前面开路,频频回头,望向这支狼狈到极点的队伍。 他不住地唉声叹气,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陈二见自家将军愁眉苦脸,便策马靠近些,压低声音劝解道:“将军,事已至此,烦恼也无益。 依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您从襄国带出来的金子,不是还好端端地捆在您马上么? 还有那些铜钱、细软,也都分藏在咱们几个的马背上,一样没少。 就连做饭的家伙,青青姑娘机灵,逃命时都顺手裹在麻袋里带出来了。 算起来,除了累出一身臭汗,添些皮外伤,咱们自己的‘本钱’,并未有多大损失哩!” 李晓明听了这话,下意识地伸手往后面摸了摸,麻袋里硬邦邦的还在。 他心中稍稍宽慰了些, 然而,想了想,仍是重重叹了口气,小声对陈二道:“陈二,我非是为咱们自己发愁。 钱财身外物,丢了还能再挣。 我是觉得,这次可把羌王父子坑惨了。” “羌王以兄弟待我,少将军以朋友交我,信任有加。 是我为了能脱身,出了这‘以粮换马’的馊主意。这才累得少将军身陷匪巢,生死不明; 也累得这许多羌人弟兄,死的死,伤的伤。 我这心里……实在难安。” 陈二正要继续劝慰,又听李晓明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是在想,即便咱们出了这阴山,寻到了拓跋单于,单于也愿意出兵相助。 可万一少将军已经…… 那时,我可如何给羌王交待?实非我愿......” 陈二听了,也是默然。 他挠了挠头,心里其实也觉着,以那帮胡匪的凶残性子,滇英落入他们手中,怕是凶多吉少, 说不定当天就被杀了泄愤。只是这话,他不好说出口。 公主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呀……阿发……要真是少将军死了,咱们又一跑了之, 那……那滇英的老爹,会不会一怒之下,把留在军都关的石小鸟,给杀了出气呀?” “你小声点!胡说什么!” 青青闻言吓了一跳,连忙喝止住公主, 她指了指后面那些垂头丧气羌人车夫,这种话,岂是能当着这些羌人的面嚷嚷的? 李晓明一听公主这话,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更加难过了。 石瞻也是个好人,若是因为这事送了命……那自己造的孽可就大了! 他正心中七上八下时,暗自愧疚时, 青青却轻轻地道:“你们呀……怎么净把事情往最坏处想? 少将军便是不死,也要被你们这般咒死了。” 陈二回过头,忍不住问道:“青青,你一向最聪明。 你倒是说说,少将军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咱们这般赶去搬救兵,还来得及么?” 青青在马上歪着头,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片刻后说道:“依我看呀……少将军嘛,至少还有十天的活路呢!” “哦?” 李晓明听了这话,大感奇异,连忙追问道:“少将军既然落入敌手,生死不过在人一念之间。 要么是死,要么是活,你何以如此肯定,他还有‘十天’活路?” 青青见李晓明来了兴趣,语气也带上了小小得意,笑道:“嘻嘻……你们且听我分说。 咱们遇到的这两帮胡匪,一伙是那白道上的敕勒族,一伙是这山道里的乞伏部。 听他们言语间的意思,显然都是这阴山里的地头蛇,常住于此。” “当时在白道口,还有方才,咱们都已经报出了家门,言明是军都关羌王部下。 胡匪们既然知道了咱们的来历,他们若是当时真个得了全功,将咱们一网打尽,全部抓住了, 那自然是一不做二不休,统统杀了干净,也不担心走漏风声,招惹麻烦。” “可是,他们只抓住了少将军一人,咱们却全都跑了出来。 若我是那胡匪头领,抓住了这样一个有来头的人物,反而会心生顾忌。 我会担心,逃走的这些人,必然拼死逃回军都关报信。 军都关的羌王若是得知爱子被擒,岂能不暴怒发兵? 这就叫‘惹事容易,息事难’。” 李晓明听得入神,不由点头:“有道理,说不定他们知道这是羌王的公子,还想拿少将军换些好处呢?” 青青点头:“正是此理。 咱们从野狐岭转向西行,走到阴山白道遇袭,一共用了七日路程。 军都关的羌王若是点齐兵马,浩浩荡荡杀来,就算再快,少说也得十日左右。 这个时间,胡匪们岂会不知? 我猜,他们必然是要等上十日,看看风向。 若十日之内,羌王大兵压境,他们或许会用少将军作为筹码,或谈判,或勒索; 若十日之后,不见大军踪影,他们或许会认定咱们要么没逃回去,要么羌王不愿大动干戈, 那时少将军的性命……才真正危险了。” 青青这一番分析,条理清晰,合情合理。 李晓明听完,着实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他忍不住惊叹道:“青青啊青青! 以前咱们在石勒军中时,怎地没发现你,竟这样聪慧过人? 你这番忖度,简直比石勒身边的两个狗头军师徐光、程遐,还要厉害几分!” 青青听见李晓明如此夸赞,在马上一阵不好意思地扭捏,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在那里时,你只当我是个泥猴子,连我长什么模样都未必记得清哩, 哪里会注意这些……” 李晓明想起初见青青时,她确实是一副邋遢瘦小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哈哈,说得也是。 那时你脸上总是抹着灰,我都担心你做饭的时候,那脸上的泥垢会掉进锅里。” 旁边的公主却小声嘀咕道:“哼,便是再聪明又能怎样? 说得头头是道,最后还不是要去找义丽姐,才能救得了人……” 青青听了,忍不住扭头瞪向公主。 公主却将小脑袋,缩进厚厚的皮袍子里,故意“哼哼唧唧”地假装怕冷发抖,让青青有火也发不出来。 却说众人忍着一身的疲惫,沿着这条不知名的山道,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南行。 直走到后半夜,星斗渐稀,东方欲晓,一众羌人实在是走不动了,好几个伤员更是摇摇欲坠。 李晓明见状,虽心急如焚,却也只得寻了个背风处,让大家挤在一起,稍做歇息。 说是歇息,其实无人敢真正沉睡。 众人只是抱着兵器,蜷缩在冰冷的山石间,提心吊胆地挨了一两个时辰, 天色刚蒙蒙有些发灰,李晓明便强撑着起身,沙哑着嗓子催促众人再次启程。 阴山南北的宽度远超他们想象。 一行人从黎明走到天色大亮,又从晨光熹微走到日上三竿, 山路崎岖,体力透支,直累得人人眼冒金星,双腿如同灌了铅。 肚子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咕咕直叫。 幸亏青青的小包袱里,还剩下最后一点麦粉和肉干。 她将这点东西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分给众人, 大伙就着凉水勉强咽下,这才堪堪能支撑着继续走下去。 直到午后,日头略略西斜,众人转过一道看似平常的山隘口时—— 眼前,豁然开朗! 第952章 有了孩子? 却说李晓明一行人在阴山中艰苦跋涉,终于走到了阴山最南端, 众人站在山隘出口的高处,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向南望去。 只见一片青黄交织、广阔无垠的草原,如同巨幅的绿毯, 从他们的脚下开始,顺着平缓的山势向下铺展,一直铺到目力穷尽的天边,与蔚蓝的苍穹相接。 午后明亮而温暖的阳光,洒落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给草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金色光雾, 只是隔了了座阴山,南北草原的面貌却不尽相同, 在阴山以北时,草原不过是才长出嫩草,而这阴山以南,却已是绿草盈盈。 放眼望去,远处的几道河流两岸,似乎还有大片的麦田。 陈二眯着眼,手搭凉棚极目远眺,指着南面远方,对李晓明道:“将军,您看! 那边……那边想必就是黄河了!咱们真的走出阴山,离盛乐城不远了!” 李晓明举目望去,却未能看见黄河的身影, 只是极远处,有那么一道模糊曲线,想必就是陈二口中的黄河。 近处,却有几条宛如银色丝带般的蜿蜒小河,在碧绿的草原上静静流淌,那想必就是黄河的支流了。 不远处,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洁白羊群, 更有不少牧人骑着马,身影在草原上显得悠闲而渺小,正守护着他们的牲畜。 却说李晓明望着眼前,这片辽阔壮美的河套草原,心胸为之一阔,不禁脱口赞叹道:“河套地区,果然不愧为塞上江南,富饶膏腴之地!” 他又欣喜地回头,对陈二众人道:“你们看! 大单于占据的代国西部,水草如此丰美,牛羊遍地,一点不比中部、东部差! 难怪他能和占据代国中部、东部的拓跋贺傉兄弟,长久地分庭抗礼呢!” 陈二、林兰、潘石毅三人,看着这生机勃勃、安宁祥和的景象, 连日来的疲惫惊惧也仿佛被驱散了几分,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心中暗想:跟着将军跑了这上千里路,吃了这许多苦头,以后能在这好地方过日子,也算值了。 这敕勒川的壮美风光,如同一剂良药,让李晓明一路上的艰辛、焦虑,消散了些许。 他一时触景生情,忍不住轻声吟唱起来:“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歌声在空旷的山隘口随风飘荡。 公主一听这歌声,顿时拍着手欢呼跳跃起来:“呀——!阿发!是这里!就是这里!义丽的家到了! 我想起来啦! 我和义丽在雪地里骑马的时候,她就唱过这个!那时候,也看见这座大山呢!” 她兴奋地比划着,“我还问义丽,这地上都是白茫茫的雪,哪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模样呀? 义丽对我说,‘等开春时,就有了,绿油油的,可好看了!’ 她还说,等寻到了阿发你,咱们三个一起去黄河的岔口钓大鲤鱼呢!” 公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些,看着李晓明,表情有些古怪地道: “可说到你的时候,义丽姐又流眼泪了……我们就骑马回帐篷里了……” 李晓明闻听此言,只觉得心中激荡难平!义丽在等他!在为他流泪! 他恨不得立刻肋生双翅,化做一阵疾风,吹到义丽面前! 他急忙上前一步,一把扯住公主:“明熙!明熙!快告诉我,义丽家在哪个方向?” 公主被他扯住,眯缝起一双眼睛,随意地朝南边草原扫了一眼, 便伸手朝着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边,无比笃定地一指:“诺……看见没?就在那儿! 义丽就在那些帐篷里呢!” 李晓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片帐篷,心中不禁狂喜! 他立刻翻身上马,回头朝着众人高声喊道:“快些!咱们到地方了!大单于就在山下!快随我来!” 话音未落,已是一夹马腹,竟不顾眼前山高坡陡,硬生生驱着马,沿着下山的斜坡,一路险象环生地冲了下去! “将军小心!” “慢点儿!” 陈二、林兰、潘石毅几人虽也欢喜,但看着那陡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哪里敢像他那样纵马狂奔? 只得小心翼翼地牵着各自的马,慢慢下坡。 后面那一二十个扛着刀枪、早已累得腿软脚麻的羌人车夫,也都踉踉跄跄地跟着下坡。 “快些呀!怎地都磨磨蹭蹭的!” 李晓明早已冲到了山脚平坦处,勒住大红马,焦躁地回头望着还在半坡上蜗行的众人,不住口地催促。 青青正小心翼翼地牵着自己的马下坡,看着他那副火烧屁股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嘟囔: “哼,当初在襄国,被石勒要杀头时,也没见慌成这样的……” 李晓明终是等不及,见公主快下来了,立刻又纵马扬鞭,朝着那片帐篷群飞驰而去。 公主也欢呼着,拍马跟上。 在山上时看着那片帐篷仿佛近在咫尺,可真纵马奔起来,才知道“望山跑死马”的道理。 李晓明座下那匹神骏的大红马,直跑得口喷热气白沫,才终于抵达了这片牧民聚居点。 看看到了帐篷群近前,李晓明勒住马,回头朝着正颠簸着赶来的公主急问:“明熙!快说,义丽住在哪个帐篷?” 公主在马上一颠一颠的,小脸通红地,指着其中一顶最大的的帐篷,无比肯定地喊道:“就这个! 就是这个!义丽姐姐!我带阿发来啦……!” 李晓明闻言,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翻身跳下马,口中激动地大喊着:“义丽!义丽!我来了!” 三步并作两步,直冲向那顶大帐篷,一把就掀开了毡帘,弯腰便钻了进去! 帐篷内光线稍暗,弥漫着一股奶香、羊毛和烟火混合的气息。 一个胡女,正盘腿坐在厚厚的毛毡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裸着半边胸口,给孩子喂奶。 李晓明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多日不见……怎地……怎地义丽已经有了孩子?!这……这...... 第953章 要被群殴 那妇人听到动静,疑惑地抬起头来。 李晓明这才看清,眼前这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脸庞宽大, 身材壮硕得,简直能和尼格金珠有得一拼!根本不是义丽...... 妇人见突然闯进一个陌生汉人男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喂奶,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怒之色,嘴里叽里咕噜地大声喊叫起来,李晓明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顿觉尴尬,连忙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住!走错了!走错了!” 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退出了帐篷, 他心有不甘,又怀疑是公主指错了帐篷, 便跑到旁边另一座,看起来差不多的帐篷前,再次掀开帘子往里面偷窥。 这次里面倒是没有喂奶的妇人,只有两个穿着脏兮兮羊皮袄的胡人小孩,正蹲在地上玩羊拐骨。 见一个陌生大汉突然闯进来,还冲他们大呼小叫:“你们郡主在哪里?就是拓跋义丽?快告诉我!” 两个小孩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李晓明又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再次狼狈退出。 他不死心,又接连掀开了七八顶帐篷的毡帘。 里面不是白发苍苍、眼神浑浊的胡人老者,就是抱着孩子、面露惊恐的胡人妇女。 他这一通折腾,直弄得这片原本宁静的牧民聚居点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许多胡人男女老少都被惊动,纷纷从自家帐篷里跑出来,聚拢在一起, 对着李晓明指指点点,叽里咕噜地大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惊疑和愤怒。 李晓明看着周围越聚越多、面色不善的胡人,心中渐渐回过味来:这哪里是什么郡主府邸? 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牧民聚落!他被公主这小糊涂虫给坑惨了! 他急忙奔出帐篷群,找到正蹲在马旁,摘狗尾巴花的公主, 又急又气地扯住她问道:“明熙!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义丽是个郡主!她住的地方,就算不是宫殿,好歹也该有侍卫、仆人吧? 你看看这里,像吗?!” 公主被他这么一吼,也慌了神,咬着手指,再次四下仔细张望,眼神顿时迷茫起来: “像……像是这里……可……可好像又有点不像了……” “你!你可真有你的!” 李晓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一天天的,你脑子里到底能不能明白一回啊?!” 正说话间,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头看见五六个牧民汉子,正骑着快马,挥舞着套马杆,嘴里叽里咕噜地大声呼喝着,气势汹汹地朝这边狂奔而来! 李晓明暗道一声“不好!”, 和迷茫的公主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几个披散着头发、体格健壮的胡人汉子跳下马, 立刻有几个妇女,尤其是刚才被李晓明闯入帐篷的那位壮硕妇人,指着李晓明,对着汉子们激动地叽里咕噜地控诉起来, 她显然颇为气愤,喂孩子的两个器具,都一颤一颤的。 几个汉子听完,看向李晓明的目光,顿时变得充满敌意。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气势汹汹地奔上前来,伸手就要捉拿李晓明! “误会!误会啊!” 李晓明连忙摆手,试图解释,“我是来找人的!找你们大单于拓跋义律的!我是他的朋友!别动手!” 可这些普通牧民汉子哪里听得懂汉话?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个闯进妇女帐篷、惊扰孩童、形迹可疑的恶客! 两个汉子不由分说,一左一右,牢牢捉住了李晓明的胳膊,嘴里还呱呱叫着难懂的胡语,就要把他往人堆里拖。 李晓明挣扎了几下,却挣脱不开,想讲道理又鸡同鸭讲。 他猛地瞥见这些汉子腰里,都别着小刀,心中顿时害怕起来! 这要是被不明不白地拖走,后果不堪设想! “快跑!”他当机立断,冲着吓呆的公主大吼一声。 同时,他右臂猛地一弯,紧紧搂住左侧胡人汉子的脖子,左腿顺势别住对方的腰胯,腰腹猛然发力一拱! 胳膊狠狠一扳! 正是柔道里的——夹颈背摔! “噗通!” 那左侧的胡人汉子猝不及防,被重重地摔翻在地! 公主见打起来了,吓得尖叫一声,慌不迭地爬上自己的马,一夹马腹就跑了。 右边的胡人汉子见同伴被摔,顿时勃然大怒,嘴里骂着难懂的脏话,伸手就朝李晓明的脖子掐来! 李晓明反应极快,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手腕, 顺势转身,背对敌人,屁股一撅,一个干净利落的背负投! “砰!” 第二个汉子也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另外几名胡人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不算特别魁梧的汉人,竟有如此诡异而利落的身手! 惊愕过后,便是暴怒! 几人发一声喊,不再顾忌,如同饿虎扑食般一哄而上! 有的拦腰死死抱住李晓明,有的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还有的去抓他的腿!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李晓明纵有技巧,此刻被四五个壮汉像八爪鱼一样缠住,真正是陷入了“满身大汉”的窘境! 就在这危急关头,只听得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怒吼: “住手!你们干甚么?!” “大胆!谁敢打我家将军?!老子宰了你们这群野人!” 声若惊雷,正是陈二、潘石毅那破锣嗓子! 李晓明艰难地扭头看去,只见陈二一马当先,带着林兰、潘石毅如旋风般冲了过来! 青青和公主骑马紧随其后。 再后面,是那一二十个扛着刀枪,嗷嗷叫着冲上来的羌人车夫! 那几个胡人汉子见状,脸上瞬间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他们松开李晓明,迅速拔出腰间那寒光闪闪的匕首小刀, 紧张地挡在身后那些惊惶的老人、妇女和孩子前面,摆出了防御的姿态,但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不安。 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跳下马,满脸煞气,二话不说,就打算冲上去拔刀砍人! “住手!休要鲁莽!” 李晓明赶紧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拦住他们三人, “原是我的不对!是我认错了地方,莽撞地冲撞了人家! 大单于和郡主不在这里!别伤了无辜!” 陈二三人见李晓明发话,这才止住,但依旧虎视眈眈地瞪着那几个牧民汉子。 青青也急忙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上下打量着李晓明:“你是被他们打了么?” 第954章 胡帐挺尸 李晓明活动了一下脖子,苦笑着摇摇头:“没事,没被打。 人家是本本分分的牧民,是咱们惊扰了人家。” 他看了一眼对面依旧紧张戒备的牧民,对青青道:“青青,你去取些铜钱来,分给他们,权当是咱们赔个不是。” “哎!” 青青应了一声,赶紧跑到自己马旁,从那麻袋里抓出一大把铜钱,跑了回来。 她走到那群牧民面前,对着他们一通比划,先是双手合十作揖表示歉意, 又指了指李晓明,再指了指那些帐篷,最后将一大把黄澄澄的铜钱递了过去,示意这是赔偿。 那几个牧民汉子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青青手里的铜钱,脸上戒备的神色稍缓, 但都纷纷摆手,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似乎并不想要钱。 其中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 他往青青身上指了指,嘴里“布、布”地,说了几句生硬的汉话, 还指了指南边,李晓明第一个闯进去的那顶最大的帐篷,又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青青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跑回来对李晓明道:“将军,他们不要钱! 那个胡人兄弟说,要是能给他们些布匹,他愿意请咱们去他家帐篷里休息,还说要请咱们吃饭呢!” 她指了指那个正抱着孩子、站在胡人汉子身后的壮硕妇人,“就是那个姊姊家!” 陈二一听“吃饭”两个字,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喜出望外道:“哎呀!还有这好事? 快给他们布呀!眼下还有什么比吃顿热乎饭更重要的? 弟兄们都快饿死了!” 李晓明也感觉腹中饥饿难耐,闻言大喜:“好!好!多给他们些布! 最好能让他宰两头肥羊,让大伙儿饱餐一顿,好好歇歇脚!” 青青却有些心疼地皱起了秀眉,小声嘟囔道:“可是…… 咱们从襄国带出来的许多好绢好锦,都放在粮车上弄丢了……现在剩下的也不多了。 眼看天气就要转暖,还得留着做衣裳穿吧?” 李晓明咽了咽唾沫,苦笑道:“我的姑奶奶,我饿得心慌,你怎地还心疼这个? 我那马上,沉甸甸的金子还在呢!还怕日后没布做新衣裳么? 快去拿给他们,换顿饱饭要紧!” 青青无奈,只得走到马旁,从仅剩的几匹布里,挑了一匹质地普通的细麻布。 她犹豫了一下,将麻布抖开,又拿小刀割了个豁口,刺啦刺啦地撕扯成两段, 这才拿在手里走了回去,递给了那个领头的胡人汉子,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羊群,伸出两根小葱似的手指晃了晃。 那汉子接过布,用手仔细摸了摸厚度和质地,点了点头。 他回头冲那个壮硕的妇人喊了几句。 那妇人应了一声,快步跑向不远处的羊群。 她动作麻利,在羊群里转了一圈,很快便寻了两只瘦小的羊羔,将它们绑住后腿提溜了过来,扔在青青脚下。 两只小羊羔惊恐地蹬着细腿,“咩咩”直叫。 那妇人又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笑容,对着青青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指了指自家那顶最大的帐篷,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青青抱着两只不断挣扎的小羊羔,冲着李晓明和众人开心地喊道:“将军!这姊姊叫咱们去她家帐篷里做饭吃呢!” “嘿嘿!太好了!” 李晓明和众人闻言,都是大喜过望! 众人纷纷牵马,跟着那壮硕的胡妇,进到那顶大帐篷里。 一路奔波逃命,一众羌人车夫几乎累的脱了形, 一钻进那宽敞温暖的帐篷,闻到里面暖烘烘的羊膻味,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瞬间松弛,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滚倒在厚厚的毛毡上, 李晓明看着他们躺得那般舒坦,自己也觉得浑身骨头都酸痛起来,也学着那些羌人的样子,四仰八叉地一咕噜躺倒。 直觉得十分舒坦。 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见状,嘿嘿一笑,有样学样,就地一卧,开始“挺尸”。 一时间,这顶原本还算宽绰的帐篷,被这二十来个横七竖八的汉子占得满满当当,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 那壮硕的胡人妇人,见众人这般模样,也不以为意。 她抱着孩子,从周围邻居家借来许多瓦罐、陶碗和木勺,一股脑儿交给青青, 自己则找了个角落坐下,撩起衣襟,专心致志地给孩子喂奶。 青青将锅碗瓢盆摊开,将就着在泥灶边忙活起来。 她先用两个大瓦罐盛了水,放在泥灶上慢慢煮着。 娇声冲着躺在毛毡上挺尸的李晓明喊道:“将军……我不敢杀羊,你帮我杀羊吧?” 李晓明正躺得舒服,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他眼睛都没睁开,有气无力地哼哼道:“青青……你就行行好,让我舒服会儿……” 青青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小声嘟囔了几句,也听不清说些什么。 “让将军好生歇着吧,妹子,我来帮你宰剥。” 却是潘石毅从毛毡上爬了起来,一手一只,提起那两只还在咩咩叫唤的小羊羔,大步走出了帐篷。 只听外面传来“砰!砰!”两声闷响,羊羔的叫声戛然而止。 不多时,潘石毅便端着一个木盆走了回来,盆里是剁得大小不一的羊肉块。 青青立刻挽起袖子忙活起来。 她动作麻利,将羊肉块放入瓦罐,又将盐巴和香草叶,一起丢进罐里,架在泥灶上炖煮起来。 不多时,浓郁的肉香,便从瓦罐中飘散出来,充满了整个帐篷, 引得在地上“挺尸”的众人,肚子里的咕噜声此起彼伏,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灶台那边张望。 青青看火候差不多了,盛了一大碗,端给李晓明,没好气地道:“喏,懒人,你的饭! 快起来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睡!” 李晓明一个骨碌翻身坐起,也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地大吃起来。 青青又招呼大伙,自己动手盛饭。 众人早就等得口水直流,闻言立刻从毛毡上爬起来,一拥而上,将瓦罐都要抢烂。 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连骨头都嚼巴嚼巴咽了,生怕浪费一丝一毫。 那胖胡妇也乐呵呵地自己盛了一碗,抱着孩子,坐在帐篷角落里吃喝。 李晓明第一个吃完,拿起空碗还想再去盛第二轮时, 走到瓦罐边一看——好家伙!别说羊肉了,连煮的麦饭,也一粒剩! 李晓明放下空碗,意犹未尽地嘟囔道:“好吃是好吃,青青的手艺没得说…… 只是这也忒少了点吧?才吃了个半饱……” 第955章 草原兵灾 公主正捧着个大陶碗,腮帮子塞的鼓囊囊地,插嘴道:“都怪青青小气! 只给人家半匹麻布,换来的羊娃子还没鸡大,还能有多少肉吃?” 青青生气道:“你闭上嘴,一路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半点心没操过,光知道喊饿喊累! 这会儿倒嚼舌根?有本事下回你别吃我做的饭!” 公主闻言,连忙三下两下地,将最后一点麦饭和羊肉扒拉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不吃就不吃! 等到了义丽姐家,有的是肥肉吃!谁稀罕你这清汤寡水的!” “你!” 青青气得杏眼圆睁,正要和公主好好理论理论,却听得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夹杂着惊慌的呼喊! “唰啦”一声,厚重的毡帘被猛地掀开!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闯进来的正是这家的男主人,那个满脸浓密胡须的胡人汉子。 此刻他正一脸的惊惶焦急,一进来,便冲着角落里抱着孩子的妻子,嘴里叽里咕噜地大声呼喝起来! 那胖胡妇正低头喝汤,听了丈夫的呼喊,慌得手一抖,汤碗都差点掉在地上, 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脚发软,一时竟没能站起来。 那胡人汉子见状,更是焦急,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大踏步地越过坐在毛毡上、一脸茫然的李晓明众人,几步冲到妻子身边,一把将她搀扶起来。 顺手将挂在帐篷边上的一副简陋弓箭,还有一件破皮袍子,一股脑儿揽在怀里。 随后便拽着妻子和孩子,跌跌撞撞地就往外冲去! 李晓明看得心惊肉跳,他连忙站起身,冲着那汉子的背影喊道:“喂!兄弟!你们这是怎么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那胡人汉子半边身子已经冲出了帐篷,又扭回头,冲着帐篷里的众人,焦急地猛挥胳膊, 嘴里又急促地喊了几句胡语,虽然听不懂,但那手势和语气,分明是在催促他们——“快跑!” 喊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消失在毡帘之外。 “不好!出事了!大伙快操家伙出去看看!” 陈二“腾”地一下从毛毡上跳了起来,脸色凝重地低吼道。 帐篷里的众人,也都慌张起来,纷纷抓起手边的兵器,跟着陈二一起冲出了帐篷。 来到帐外,众人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方才还宁静祥和的牧民聚居点,此刻已乱作一团! 人喊马嘶,孩子哭老婆叫,鸡飞狗跳! 许多胡人汉子已经骑上了马,正神色仓皇地驱赶着自家的羊群,拼命往西边方向奔逃。 一些妇女则抱着包裹、铺盖,手忙脚乱地往马背上装载,有东西掉在地上,也顾不得去捡。 而李晓明他们换羊的这家,连帐篷里的锅碗瓢盆、毛毡铺盖都顾不上了, 那胡人汉子,和抱着孩子的妇人,都已骑在马上,沿着河岸,驱赶着一大群牲口,头也不回地往西边逃去。 那汉子一边跑,还一边频频回头,冲着还站在帐篷口的李晓明等人,再次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嘴里发出焦急的呼喝声,李晓明心头一沉,立刻对众人喊道:“不消说了!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再留在这里必有危险!咱们也快走!” 青青赶紧将做饭的瓦罐和几件要紧的物事挂在了马背上,闻言惊慌地问道:“往哪边走?跟不跟他们往西?” 李晓明正要开口说话,做出判断,忽然—— “轰隆隆隆……” 一阵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从东边的天际滚滚传来! 那声音初时还似远方的闷雷,但转瞬间便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仿佛连脚下的大地,连带着人的心肝脾肺肾,都要跟着一起颤抖起来! “哎呀……糟了……” 李晓明瞬间变了脸色!他久经沙场,这声音他熟悉! 这可不是打雷,这是成千上万的战马铁蹄,同时践踏大地时,才能发出的的恐怖轰鸣! 他猛地扭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东边极目远眺。 只见远处出现一道不断蠕动的黑线,但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黑线便迅速变粗, “是骑兵!是数不清的骑兵!” 他冲众人大吼一声:“快!有骑兵大军杀来了!人数极多! 羌族的弟兄们没马,往西边草原跑是跑不掉的! 掉头!退回刚才咱们下来的那个山口里去!快点......!” 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闻言,第一反应便是想从马背上,取下那沉重的盔甲穿上——面对大战,甲胄就是第二生命。 “来不及了!!” 李晓明眼睛死死盯着东边,深知轻骑兵冲锋的速度有多么恐怖! 那地平线上看似还有二三里的距离,但对于全力奔驰的骑兵而言,不过是几十个呼吸间,便到了眼前! 他甚至已经能隐约看清,最前面骑兵的轮廓,和旗帜的模糊颜色了! 这规模,光是他目力所及的前锋,就不下数千之众! 对上这样的大规模骑兵群,别说他们这二十来个人, 便是段文鸯、慕容翰那样的绝世猛将在此,除了落荒而逃,也绝无第二种选择!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冲着陈二三人大声喝止:“来不及了!逃命要紧!跑进山里再说!快跟上我!!” 说罢,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翻身跃上大红马,一夹马腹,大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 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北边那山口方向,亡命般冲去! 陈二、林兰、潘石毅三人,也顾不得盔甲,纷纷跳上马背,护住青青和公主,拼命抽打马匹,紧跟着李晓明向山口狂奔。 后面那二十名羌人车夫,更是吓得亡魂皆冒! 他们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一个个扛着刀枪,没命地朝着山口发足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李晓明几人仗着马快,率先冲到了山脚,正要顺着那斜坡往隘口上冲。 李晓明心中记挂着那些徒步的羌人弟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铺天盖地、如同黑色泥石流般的胡人骑兵洪流,已经轰隆隆地杀到了近前! 铁蹄翻飞,烟尘冲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几乎令人战栗! 那二十名跑在最后面的羌人车夫,如同暴风雨中几片微不足道的落叶,连一丝挣扎的浪花都没能激起, 只一瞬间,便被那汹涌的骑兵潮水彻底淹没! 第956章 谁弱谁强? “完了……全完了……我把羌王的人……带死完了……” 李晓明看得目眦欲裂,狠狠一拳捶在自己的大腿上,悲愤地哀嚎! “将军!如今顾不得这些了!快走!这里也不安全!” 陈二的声音在旁边焦急地响起。 他看见那庞大的骑兵前锋,在淹没了羌人车夫后,几骑游骑甚至已经朝着山口这边张望过来! 李晓明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调转马头,拼死冲回去,看看能不能从铁蹄下抢回一两个人…… 但看着那浩大的骑兵洪流,心里又想起了义丽,相见只剩一步之遥,万一死在这里可太亏了,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嘶哑着嗓子道:“走!上隘口!” 几人不再犹豫,驱赶着早已惊惧不安的战马,沿着向上的斜坡,冲上了来时的那道隘口。 众人勒马回头,再次向下望去。 山下,那二十名羌人弟兄,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在了滚滚烟尘之中。 只有那支打着黑色旗帜、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骑兵队伍,毫不停滞,依旧轰隆隆地,向着西边奔腾而去。 铁蹄践踏大地的声音,久久回荡在阴山脚下, 李晓明几人立马在山岗隘口之上,呆呆地望着山下那如同黑色潮水般,向西边奔腾而去的骑兵洪流,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才那片还升腾着炊烟、洋溢着安宁的牧民帐篷区,此刻早已面目全非。 汹涌的铁蹄毫不留情地践踏而过,将那些白色的毡帐踩得稀烂。 木杆断裂,毛毡破碎,与泥土、草屑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隐约可见,几个跑得慢些、或是舍不得家当的牧民身影, 在骑兵洪流边缘一闪,便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眨眼间便被那无情的铁蹄淹没,再无半点声息。 陈二忽然开口道:“将军……您看,这些打着黑旗的骑兵,浩浩荡荡,怕不有上万骑? 他们会不会,就是咱们要找的拓跋义律单于的兵马? 可这也太凶恶了些,连自己族人的帐篷居所,都这般毫不留情地糟践过去……” 李晓明心想,以拓跋义律杀伐决断的性格,他的军队这样的作风,也不奇怪。 他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有可能……就是大单于的兵马。 只是不知大单于本人是否就在军中。 看他们这急匆匆往西边赶路的架势,不知是要干什么…… 只是,眼下这情形,咱们也没法下去问个明白啊!” 他望着山下那依旧川流不息、仿佛无穷无尽的骑兵队伍,无奈地叹了口气。 正说着,眼前的骑兵浪潮,似乎逐渐变得稀疏起来。 众人心中稍定,以为这拨吓死人的大军总算过完了, 正暗自松了口气,考虑着是不是可以下山去,看看那些羌人弟兄还有没有生还者。 哪知,东边再次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 众人心头一紧,连忙望去,只见刚刚稀疏下去的骑兵队伍后面,烟尘再次大起, 又一股同样庞大的骑兵洪流,如同接力般汹涌而来! 而且看那势头,比之前过去的黑旗骑兵,似乎更加急促,更加凶猛! 李晓明回头对陈二众人,脸上满是惊讶与感慨:“我的老天……石勒称雄河北,麾下能拿得出手的精锐骑兵,拢共也不过数万之众。 这……这才多大会儿功夫? 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去的,前前后后加起来,总得有一两万骑了吧? 拓跋鲜卑氏,不愧为草原第一大部! 光只是这西部,就能拉出如此规模的骑兵,这实力……可真是深不可测啊!” 陈二眼尖,忽然指着山下叫道:“将军快看!后面来的这拨……打的是黄旗! 颜色、旗号跟前面过去的黑旗不一样! 好像跟前面过去的,不是一拨人马!” 李晓明闻言,连忙凝神细看。 果然!只见后面汹涌而来的骑兵,旗帜鲜明地以黄色为主,在午后的阳光下颇为显眼。 而且,这些黄旗骑兵并非仅仅赶路, 许多骑兵在奔驰中已然张弓搭箭,箭矢如同飞蝗般,朝着前方尚未完全消失的黑旗骑兵后队射去! 前方黑旗骑兵中,不断有倒霉的骑士中箭,惨叫着从马上栽落, 旋即被后面汹涌而至的铁蹄,无情践踏而过,瞬间血肉为泥,其状惨不忍睹。 李晓明看得眉头紧皱,沉声道:“嗯……果真是这样! 看起来,像是后面这拨打黄旗的鲜卑人,正在衔尾追击前面那拨打黑旗的鲜卑人! 我明白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必是拓跋义律大单于,和他那个堂兄弟拓跋六修的大军正在交战! 先前在代国东部,听那个贺傉单于提起过, 他那两个在西部争权的堂弟,正互相厮杀得不可开交呢! 想来这河套草原上,能有如此规模骑兵对阵的,除了他两家,绝无旁的可能!” 青青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口问道:“将军,那依您看,咱们要去投奔的义律单于,是黄旗的那帮人,还是黑旗的那帮人呢?” 她看着山下那惨烈的追击场面,一张秀丽的脸上,有些发白。 李晓明闻言,咧嘴一笑,指着山下那旗帜鲜明的黄旗骑兵,颇为笃定地说道:“那自然是打了胜仗、正在追击的这拨黄旗鲜卑人!” 青青小声嘀咕道:“虽是咱们要去投奔义律单于,盼着他好…… 可打仗这种事,谁能说得一定……” 陈二、潘石毅、林兰几人听了青青的话,也都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笑着对青青解释道:“我这样讲,可并非是随口胡乱猜测。” “第一,大单于其人,我甚为了解,颇有韬略,勇猛无敌, 连我使的这手枪法箭术,都是他亲手所授! 依他的本事和性子,打了胜仗追着敌人跑,才是常态。” 他顿了顿,指向东方:“这第二嘛,你们想想, 咱们从阴山白道遇袭后,转向西行,又走了两三日,才找到路翻过阴山,到达此地。 按路程算,咱们早已过了盛乐城所在的区域了。 大单于的盛乐城,必是在此地东边无疑。 而眼下这拨黄旗鲜卑人,正是从东边气势汹汹地追杀过来,这方位正好对得上! 所以,他们十有八九,就是义律单于麾下得胜之师!” 第957章 封官许愿 陈二听完,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将军讲得没错,正是这个理儿! 那向西边溃逃的黑旗鲜卑人,肯定就是那个,跟大单于作对的拓跋六修的人马了! 哈哈,咱们来得正是时候!正好赶上义律大单于打了个大胜仗! 等咱们找到大单于,说不定还能讨碗热腾腾的庆功酒喝喝呢!” 他这么一说,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潘石毅和林兰也都点头,面上露出喜色。 义律单于既是自己人,当然是他打了胜仗最好。 青青又小声地问身边的公主:“明熙,你不是来过这里么? 你和那个漂亮的郡主,到底是住在城里的房子里,还是也像这些牧民一样,住在帐篷里呀?” 公主正趴在马背上,伸长了脖子看山下打仗,被青青一问,挠了挠头,正要开口。 李晓明却先替她回答了:“青青,这你有所不知。 他们鲜卑人虽有城池,但终究是游牧部族,习惯于逐水草而居。 虽有城池宫殿,却未必就常年住在城里头。 或许闲暇时住在城里,又或者随军移动,住帐的时候更多。这都不足为奇。” 青青听了,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众人在高处,直看着下面的骑兵洪流,尽数朝着西边奔腾而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方才还充满生活气息的牧民帐篷区,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被践踏的平地,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杆和破碎的毛毡,在微风中凄凉地飘动。 天地之间,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 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受伤马匹还是幸存者的微弱哀鸣。 李晓明突然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失声叫道:“哎呀!光顾着看热闹了! 快!快些下去看看!那些羌人兄弟们……可还有活口!” 说罢,他一拍大红马,再次沿着斜坡,险象环生地冲了下去! 陈二等人却都纷纷下马,小心翼翼地牵着各自的坐骑,跟在他后面往山下走。 李晓明心急如焚,还没奔到近前,便看见草丛中,有几个人影正慢慢地从地上爬起身来! “天可怜见!总算……总算还有活着的人!” 李晓明心中狂喜,连忙催马靠近,口中大声喊道:“喂!那边的兄弟!是你们吗?受伤了没有?!” 那几名幸存的羌人,显然被方才那如同天灾般的铁蹄洪流吓破了胆,此刻仍是惊魂未定。 他们听到李晓明的呼喊,都蹒跚着跑到李晓明马前哭诉:主簿啊!方才那骑兵来得太快,像山崩了一样! 我们眼见跑不掉,就一起趴倒在深草丛里,动也不敢动…… 他们……他们都被马踩死了,就剩下我们这几个了……呜呜……” 李晓明连忙驱马走得近些,顺着羌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片草丛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羌人车夫的尸体。 都被铁蹄反复踩踏,早已面目全非,死状甚惨。 看着这些不久前还跟着自己跋山涉水、历经艰险的羌人汉子,转眼间便成了这般模样, 李晓明只觉得愧疚万分,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后面跟上来的陈二,却走上前,拍了拍一名羌人的肩膀,大声说道:“诸位兄弟,节哀顺变! 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这乱世年头,刀兵四起,今日生,明日死,本就是常事,看开些,不必太过悲伤!” 他指了指那片被踏平的帐篷区:“你们看那些牧民,方才还好好的,有帐篷住,有羊群放,有热汤喝。 可如今呢?不过转眼间......还不是一样家破人亡? 要我说,你们几个能在这万马奔腾的绝境里捡回一条命,这已经上苍眷顾,祖坟冒烟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以后要走大运哩!” 那几个幸存的羌人听了,面面相觑,脸上却都是悲苦之色。 青青也开口安慰几人道:“这一路上咱们是遭了不少劫难,折了许多兄弟,大家心里都难受。 不过你们放心,东边就是盛乐城了,咱们马上就能见到拓跋单于。 等搬来了救兵,把少将军平平安安地救出来,咱们一起回军都关去! 到了那时,你们都是救少将军的功臣,羌王必定是重重有赏! 死去的兄弟,家人也会得到厚恤。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几个羌人闻听青青此言,心里才略略好受了些。 李晓明见众人情绪稍稳,对众人道:“好了,此地不宜久留。 趁着这会儿风平浪静,咱们赶紧赶路,去盛乐城见大单于是正经!” 陈二应了一声:“好嘞!将军,您稍等,待我取些干粮带上,免得路上再挨饿!” 说罢,他跳下马来,大步走到一匹被射死的战马旁,拔出刀来,三下五除二地割下了整扇的马肋排。 他吭哧吭哧地,扛着这扇沉甸甸的马肋排走了回来,用麻绳将它捆在了自己的马鞍后面。 然后对众人咧嘴笑道:“有了这个,足够咱们这些人吃上两三日了! 再不用担心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青青不解地问道:“陈二哥,那马屁股和马腿上明明有好多肉,看着也厚实,你怎地不取来? 怎么只弄了这些骨头多肉少的肋排过来?” 陈二闻言,哈哈一笑道:“妹子,这你就不懂了吧? 马儿整天里跑跑跳跳,那马臀、马腿、马背、马脖子上的肉,看着块头大,却存不下多少肥膘。 真要煮出来,那就跟嚼柴禾棒子似的,又柴又老,十分难吃。 只有这马肋排和马腹这一块,因为活动少些,还能存下点油水,勉强还能算是下口的好东西。” 青青听了这番“高论”,由衷地夸赞道:“陈二哥,看不出你五大三粗的,懂的还真多呢!” 陈二大大咧咧地一摆手:“那是自然!若是狗屁不懂,当初怎能在荥阳城里混上个佰长当当?” 旁边的潘石毅听了,憨厚地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对青青道:“嘿嘿……青青姑娘,将军曾对我们私下里讲过, 等见了拓跋单于,还要让陈二哥做大当户哩!” 陈二闻言,脸上红了。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李晓明,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说道:“那都是将军顺口说的顽笑话,当不得真! 我陈二能跟着将军鞍前马后,有口饭吃,就心满意足啦!” 李晓明将这话听在耳中,心中却是泛起一丝嘀咕和尴尬。 当初为了鼓舞陈二这几个胡人兄弟,确实顺口吹过这样的牛皮,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一直记在心里,当成了盼头。 可如今马上就要到盛乐城了, 即便自己与义律兄妹感情深厚,可这封官许愿之事,岂是自己一句话就能让义律答应的? 自己这般空口许诺,到时候万一兑现不了,岂不是让兄弟们寒心? 想到这里,李晓明不禁有些尴尬,脸上也有些发热。 第958章 手贱风波 却说李晓明听见陈二、潘石毅几人,提到当初他曾许诺,见了拓跋单于,人人都封大官的事, 心中有些忐忑起来,有些担心这牛皮吹的过了头。 回望这一路走来,他不禁又想到,陈二、潘石毅、林兰这三人,虽是胡人出身, 但自从跟了自己,一路生死与共,是自己真正的兄弟! 自己当初既然许下了诺言,就不能当做儿戏。 等见了拓跋义律,自己就是豁出这张脸皮,死乞白赖地,也得为这几位兄弟,讨个像样的出身和前程! 若真是……若真是义律那里官职紧缺,一时安排不了…… 李晓明又摸了摸马后那沉甸甸的麻袋, 大不了,到时候把这些黄金给几人分了,反正自己一个人也花不完,总不能亏待了自家兄弟,寒了他们的心。 有钱就有底气,想到这里,又重新自信起来,将胸口拍得啪啪响,朗声道:“陈二,石毅,林兰!你们放心! 咱们是过命的交情! 我陈祖发把话撂在这儿:但凡我有一口肉吃,就绝不能只让兄弟们喝汤! 等见了大单于,该有的前程好处,绝少不了你们一分!”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情真意切。 陈二三人听了,虽然知道前途未必真如想象中顺利,但见将军如此表态,心中也是热乎乎的, 都腆着脸,嘿嘿傻笑起来, “好了!闲话少说,咱们上路!” 李晓明翻身上马,一挥马鞭。 于是,这一行仅剩的十个人,收拾心情,再次启程。 这次,他们沿着阴山南麓平坦的草原,向着东方,想象中的盛乐城方向行进。 因为没了笨重的粮车拖累,轻装简从, 虽然有几个羌人需要步行,但草原地势平坦,走起来也并不十分费力,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 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乱兵或者胡匪的骚扰,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青草蓝天,和偶尔掠过头顶的飞鸟,显得格外宁静, 仿佛之前与胡匪的厮杀,乱兵的践踏,都只是一场噩梦。 众人紧绷的神经,在这安宁的环境中,也渐渐松弛下来。 走到日头西斜,晚霞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锦缎时,估摸着已走出了五六十里地。 天色渐暗,李晓明便吩咐众人,在阴山脚下寻了一处地面平整的草地,准备宿营过夜。 陈二麻利地在营地中央,清理出一块地方,用石头简单垒了个挡风的灶坑,升起一堆篝火。 几个羌人不用吩咐,自动分散开去,在附近捡拾了些干枯的枝条和牛粪,抱回来作为燃料。 潘石毅则从马背上,解下那扇血淋淋的马肋排,抽出腰刀,比比划划着,剁下了十来斤连着骨头的肉块, 拿到附近的小河边仔细淘洗干净, 自有青青勤劳,挽起袖子,掌勺烹煮。 马肉在清水中慢慢沉浮,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疲惫的面容。 众人裹紧皮袍,都安安稳稳地,静等马肉煮熟,一时间,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子叫。 大概只有公主,觉得这等待开饭的时光有些漫长乏味。 她坐在篝火边,托着腮帮子看了一会儿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什么,嘿嘿笑两声,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个毛茸茸的活物,托到眼前。 正是那只从军都关带出来的小兔,竟真被她喂活了, “小兔小兔,” 她把脸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可别不高兴啦……等到了义丽家,就有阿嘟陪你玩了,阿嘟上蹿下跳的,可有意思了。” 李晓明正对着火堆发呆,扭头瞧见公主的兔子长的毛茸茸的,一时起了玩心, 伸手就把兔娃子捞了过来,托在掌上颠了颠:“哟,长的重了些。 难得你有这耐性,竟把这根独苗拉扯大了。” 公主嘻嘻笑了两声,突然又忧心忡忡地问:“阿发,你说……石小鸟把我那只兔妹妹,养得好不好? 会不会也长得这般大了?” 李晓明一边撸着手里的小兔,一边嘿嘿笑道:“你把心放回肚子里罢。 石小鸟可比你会养东西。 你那兔妹妹落他手里,只怕比跟着你还享福些。” “哈哈,那可未必!” 青青正拿着木勺搅动瓦罐里的粥,闻言嗤笑道:“那只呆鸟,心里头惦记的,怕是另一只‘傻兔子’罢!” 公主眨眨眼,茫然地转过头:“另一只?哪里还有另一只?拢共就两只呀, 我这里一只,他那里一只……” “哈哈哈哈哈……” 她话音未落,篝火旁已爆出一片笑声。 公主被笑得懵圈了, 她虽听不十分明白,但也晓得绝非好话,见李晓明笑得最是猖狂,心头火起,抡起拳头就捶在他胳膊上:“叫你笑!还我兔子!” 说着便伸手来抢。 李晓明笑着侧身要躲,岂料那兔子受了惊,在他掌心猛地一蹬,“噗”地掉进脚边的草丛里, “哎呀!” 公主惊呼一声,慌忙扑到地上,双手在草根间乱摸,却摸了个空。 她猛地抬头,火光下一张小脸又急又怒,尖声叫道:“臭阿发!我的小兔不见了!” “啊?” 李晓明也慌了神,忙蹲下身,双手跟着在草丛里扒拉, “跑哪儿去了?方才还在这儿……” 陈二、林兰、潘石毅见状也围了过来,几双手将那片草地翻得哗啦作响。 可夜色渐浓,草叶深长,那灰兔又小,哪里看得清? 公主急得直跺脚,眼圈已经红了,带着哭腔嚷:“臭阿发!快给我找出来! 找不出来……我、我跟你没完!” 李晓明额角见了汗,面皮发烧,不敢回嘴,只闷着头在草窠里乱扒乱翻。 “都闪开些!用火照着找......” 青青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燃着火的树枝,快步走来。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方圆几步内的草地,草叶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摇曳不定。 “都仔细瞧着,看有没有动静。” 这一下众人都动了起来,连那几个羌人也凑近帮忙。 十个人足足折腾了近半个时辰, 方圆数一二十步内的草地,几乎被篙了一遍,连个兔影子也没见着。 那倒霉兔子就像掉进土里的人参果,竟是无影无踪,凭空消失了一般。 第959章 老交情了 公主看着被众人踩得凌乱不堪的草地,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她一屁股坐倒在地,涕泪纵横地大哭大闹:“臭阿发!赔我兔子!呜呜…… 你一路上就净和死青青合起伙来欺负我……呜呜呜……我的小兔……” 李晓明满头大汗,又是尴尬又是愧疚,正要上前哄劝,青青却不干了。 “啪!” 她将手中烧着的木棍狠狠摔在地上,溅起一溜火星子,几步冲到公主面前,柳眉倒竖地吵架道: “你个死丫头,说话凭不凭良心?又扯上我作甚? 前几日遇见胡匪时,是谁挡在你前头?是谁拉你上马跑得最快? 你每日喊饿,像饿死鬼投胎,又是谁给你做的饭吃?” 公主却捂着脸,只顾哭嚷:“就是你!就是你个死青青! 上回我养的那只小雀,就是你给弄死的!” 青青闻言大怒,冲上前就要去揪公主。 却被潘石毅一把拉住,低声劝道:“算了,青青妹子, 明熙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如今又丢了心爱之物,正在气头上,你莫与她一般见识……” “金枝玉叶?我呸!” 青青眼圈也红了,声音带了哽咽,使劲甩开潘石毅的手, “什么公主……分明就是个蛮不讲理、忘恩负义的泼妇!” 李晓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深悔自己手贱,非要去摸公主的兔子。 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蹭到公主身边,软声道:“好了好了,我的公主殿下, 千错万错,都是阿发我的错。 是我没拿稳,弄丢了你的心肝宝贝。 你先消消气,这事包在我身上! 这茫茫草原,别的没有,野兔还能少了? 回头我一定给你捉,捉十只!保管只只活蹦乱跳。” 公主揪起地上的草叶,撒了李晓明一头,哭叫道:“滚!谁要你捉的! 你再捉一百只来,也不是我喂大的那只了!” 李晓明心里却松了口气,心想,等的就是你这个‘滚’字。 他顺势站起来,拍打着头发衣裳,继续赔笑:“好好好,我这就滚远些,公主殿下你先消消气。 待我吃饱了饭,立马就去给你找,十只八只,手到擒来!” 说着,悄悄对陈二、潘石毅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默默挪到篝火另一侧坐下。 青青犹自背对着众人,低着头,手里狠狠揪着一把草叶子,一根根扯断,嘴里嘟囔着:“真真气死人……真讨厌……” 李晓明心里叹了口气,又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道:“好了青青,大伙都知道你的好。 这一路上,谁不承你的情? 公主年纪小,自小娇生惯养,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真往心里去。” 他鼻子抽动了两下,又说道:“咦,是马肉煮糊了么?” “哎呀!” 青青被他一提醒,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起身去看火上的瓦罐。 果然,罐子里的咕咕嘟嘟的,只剩下一点水了。 她忙垫了些草叶子,将滚烫的瓦罐端下来。 陈二凑近深吸一口气,赞道:“香!青青妹子真是好手艺!” 随即招呼众人:“来来,都饿透了,也别讲究了,围着罐子,直接下手凑合吃罢!” 肉香气弥漫开来,众人腹中早已咕咕作响,当即围拢过来。 李晓明特意让林兰盛了一碗,给公主送去。 公主依旧坐在原地,抱着膝盖,把脸埋着,对放在身边的饭食不理不睬。 林兰无奈,只得将马肉放在她身边,退回来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 马肉粗糙,但炖得烂糊,混和着野葱的香气,在这初春的寒夜里已是难得的美味。 气氛有些沉闷,大家只顾埋头啃骨头。 众人担惊受怕地累了一天,吃饱后,倦意更浓。 便各自裹紧了皮袍,便在这草地上和衣躺下。 夜风掠过草原,带来远处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嗥叫。 篝火噼啪作响,略微驱散了些夜间的寒意。 李晓明偷眼去瞧公主。 见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草原上一块孤单的石头。 他心里有些不忍心,又怕她这般怄气,夜深寒重,再犯了肠痈的老毛病。 犹豫片刻,还是起身,从马背上取下件厚皮袍,走到她身边,轻轻披在她肩上。 “公主殿下,” 他声音放得很柔,“多少吃一口,热乎热乎身子。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公主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不吃,也不睡。 困死我,饿死我,不正如了你们的心意? 你们都嫌我累赘,嫌我麻烦……” 李晓明蹲下身,讶然道:“这话从何说起? 天地良心,我一路上对公主殿下可是恭恭敬敬、小心伺候,生怕有半点闪失。 方才是我失手,该打该罚,可公主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说这等伤人心的气话呀。” 公主不吭声了,只把脸埋得更深些。 过了一会儿,才嗡声嗡气地嘟囔道:“明明……是咱们先认识的。 你现在,眼里就只有青青,什么都听她的……没良心。” 李晓明听得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呀?这公主可真是脾气古怪, 他摸着后脑勺,又对公主说道:“我的公主殿下,这话更是没影儿了。 我对你哪处不好?你说说看。 便是……便是弄丢的这小兔,当初不也是我找来送你的么?” 公主又不说话了,肩膀却微微松了些。 李晓明见她似乎消了些气,趁机又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哄她道: “殿下,你方才不也说了?咱们认识得最早。 想当初在成都,你是尊贵无比的公主,赐我金子; 我是个不起眼的太子舍人,赠你良药救父。 这份交情,是不是比旁人深些? 后来你遭了难,被那臭猪石兴掳去,是不是我阿发豁出命,把你救出来的? 咱们足算得上是老交情了吧? 况且,我还是你堂兄太子殿下的臣子,还要送你回成国,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份情谊,岂是旁人能比的?” 这番话说完,公主终于慢慢扭过头来,瞥了李晓明一眼,哑声哽咽道:“你……你晓得就好。” 李晓明心头一松,知道终于哄好了大半,看公主一双美目哭的肿红,不禁也心疼起来。 他赶紧将旁边那碗马肉端起来,递到她手边:“晓得,自然晓得。快趁还温着,吃点吧。” 公主嘴唇翕动了一下,没伸手接,却问道:“那……我的小兔,你什么时候赔我?” 李晓明失声笑道:“哈哈哈......怎的还惦记这茬?先吃饱……” 话音未落,公主见他嬉皮笑脸,又发起狠来,两只脚朝他腿上一阵乱蹬:“不赔我小兔,给你没完。” “哎哎......” 李晓明招架不住,连连告饶,“好好好,我赔,一定赔!今夜!就今夜! 等你们都睡下了,我就去给你捉,十只八只,少一只你拿我是问! 这总行了吧?” 公主这才悻悻地停了脚,吸了吸鼻子,接过饭慢慢吃了起来。 李晓明默默蹲在公主旁边,直陪着她吃完,又安顿她睡觉。 帮她把皮袍子盖在身上,仔细掖了掖边角,心里暗叹一口气。 这才起身,就着微弱的星光和篝火余烬,在营地周围,布下了十几个逮野兔的绳套。 第960章 危如累卵 忙活完,正打算自己也躺倒休息,路过青青身旁时,似乎见她身子轻轻动了一下。 李晓明心里咯噔一声,想起方才为了哄公主,说的那些“老交情”、“旁人不能比”的话, 若是让这小心眼的丫头听了去,指不定又要胡思乱想,生出波澜。 他躺下后,竖起耳朵细听,青青那边却再无动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已睡熟了。 他这才略略放下心。 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忽又想起,竟忘了安排人守夜。 挣扎着想坐起去叫醒陈二或潘石毅,可听他们那边已是鼾声如雷,显然白日跋涉疲惫已极。 他心中不忍,想着自己先撑一会儿,到下半夜再唤人替换。 于是强打精神,裹紧皮袍,盯着跳动的篝火余烬,和远处沉沉的夜色。 然而,连日奔波的辛苦疲惫,终究战胜了意志。 不过片刻,眼皮越来越重,草原夜风的声音,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他头一歪,意识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里似乎看见一座大城,矗立在草原之上,义丽郡主和拓跋义律,正骑着马并排立在城下,向他招手…… “呀——!” 一声尖叫陡然撕裂了夜的宁静! “大伙快醒醒!快!” 李晓明一个激灵,猛地从梦中惊醒,豁然坐起。 就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大地正在隐隐震颤! 不远处,如闷雷滚动般的马蹄声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心脏狂跳,睡意全无,睁大眼睛向西边望去—— 只见那片深邃的黑暗原野上,不知何时,竟亮起了无数跳动的光点,仿佛是流动的火河, 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营地,汹涌席卷而来! 陈二已弹身而起,厉声吼道:“快!快起身上马!拿兵器! 是那些鲜卑骑兵——他们又杀回来了!” “往北!背靠山脚!快!!” 李晓明也扯开嗓子大吼。 此时,众人皆已看得分明——那铺天盖地的骑兵火把洪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他们宿营的这片区域滚滚涌来! 火光映照下,甚至能隐约看到兵刃反射的寒光!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连绵不断的闷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带来死亡迫近的窒息感。 所有人都慌了神,惊恐万状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朝着不远处的阴山崖壁下,没命地逃去。 那几个只能靠两条腿的羌人车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 连滚带爬地跟在李晓明几人的马后,拼了命地奔跑,只恨爹娘没给自己多生两条腿。 然而,前面负责开路巡哨的一队鲜卑骑兵,显然早已发现了这处篝火,和这群慌不择路的“可疑人物”。 随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哨,大约二十余骑鲜卑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猛地从斜刺里冲出,脱离大队, 挥舞着火把和兵器,嗷嗷怪叫着,径直朝着他们追来! 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密集,迅速逼近! 众人已狼狈不堪地逃到了阴山脚下,那陡峭的崖壁旁,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算是暂时有了个依托。 回头看去,只见那如同星河倒泻般的火把长龙,正从南边不远处,轰隆隆地继续向东奔流。 而那一二十骑脱离大队、前来探查的鲜卑骑兵,则明火执仗,杀气腾腾地直冲他们而来! 再一看,方才跟在马后奔跑的那几名羌人,已然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不是已经被这些骑兵杀死。 李晓明一颗心沉到了谷底,眼见这群骑兵越来越近, 他担心这些胡人,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上来就是一轮乱箭! “陈二!林兰!石毅!跟我上前,挡在她们前面!” 李晓明大吼一声,率先挺枪在手,催马向前几步,挡在惊惶的青青和吓呆的公主马前。 陈二、林兰、潘石毅三人也硬着头皮,各挺兵刃,与李晓明并排而立。 眼看那队鲜卑骑兵已冲到眼前,李晓明朝着领头的骑兵大声吼道:“停住! 我知道你们是拓跋氏的人! 我是你们大单于的朋友!是特地来投奔他的!莫要动手!” 然而,那群鲜卑骑兵充耳不闻, 领头的骑兵只是发出一声怪叫,手中长枪向前一指,二十余骑便毫不犹豫地加速冲来! 鲜卑骑兵齐声怪叫,借着马速,挺着长枪,朝着李晓明四人凶狠地捅刺过来! 李晓明心中又急又怕——急的是对方根本不听解释,怕的是自己身上未着片甲,稍有差池便是穿胸透腹的下场! 他不敢怠慢,连忙挥舞手中长枪,使出浑身解数, “叮叮当当”一阵急响,格挡开刺向自己的几杆长枪。 陈二、林兰、潘石毅三人也是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迎上。 好在三人武艺也都不弱,勉强合力,将这第一波凶狠的冲锋挡了下来。 枪尖碰撞,火星四溅,战马嘶鸣,惊心动魄。 这群鲜卑骑兵见第一轮冲击并未奏效,略微有些意外。 他们并不恋战,呼哨一声,娴熟地操纵战马,从李晓明等人侧翼兜了个半圆,绕了出去, 在不远处重新整队,准备发起第二轮冲击。 李晓明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再次声嘶力竭地吼叫,几乎要把嗓子喊破:“且慢!快住手! 我们真是你们拓跋单于的朋友!是特地千里迢迢来投奔他的! 莫要再打了!带我们去见你们领兵的将军!” 然而,他的喊话如同放屁。 那队鲜卑骑兵,再次发出一阵嗷嗷的怪叫,挺起长枪,催动战马,又冲杀了过来! “他娘的!这些畜生听不懂人话!” 陈二急得破口大骂,手中长枪挥舞得如同风车,拼命抵挡。 李晓明、潘石毅、林兰也是左遮右拦,险象环生。 青青和公主缩在崖壁下,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 眼见着这群骑兵,在不远处再次兜转马头,调整方向,准备发起第三轮冲击, 陈二额头冷汗直冒,急声道:“将军!咱们退无可退,也无处可逃! 他们这样一轮接一轮地冲杀,跟狼群撕咬似的,咱们就算武艺再高,早晚也得被他们磨死!” 李晓明望着再次扑来的骑兵,心中也是怒火中烧,一股狠劲涌了上来。 他一咬牙,低吼道:“陈二!你们三个护住青青和明熙,抓紧时间把盔甲穿上! 我去给他们点教训!” 说罢,不待陈二等人回应,李晓明将手中长枪夹在腋下,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他座下那匹大红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四蹄如飞,烈火卷雄风一般,朝着那群鲜卑骑兵冲去! 第961章 十死无生 李晓明心中恼怒,那“五藏导引术”也奔涌发作起来,浑身生出大力。 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见对方竟敢单骑反冲,嗷嗷叫了一声,手中长枪率先刺出,直取李晓明胸口,意图一枪毙敌! 李晓明身子一偏避开,手中长枪后发先至,只一枪将其刺死于马下, 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借着马速,手中长枪顺势横扫! 枪杆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离他最近的另一名鲜卑骑兵! 那名鲜卑人刚刚目睹同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枪刺死,心中正自骇然,见李晓明枪杆扫来,下意识地举枪格挡。 却抵挡不住李晓明的大力,惨吼一声,连枪带人,也被扫落马鞍! 电光火石之间,连续击落两人! 其余十多名鲜卑骑兵见状,无不大惊失色! 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竟是个硬点子! 也都不嗷嗷怪叫了,纷纷策马向中间聚拢,试图以人数优势一举毙敌。 李晓明见对方人多,先做出了挟枪冲锋姿态,似乎要单枪匹马与这十多名骑兵硬撼搏命。 就在双方即将照面之际,他猛地一扯缰绳,同时狠狠一夹马腹! 那匹大红马果然是宝马,长嘶一声,四蹄猛然发力, 竟在高速冲锋中,硬生生向侧方拐了个大弯子,避开了骑兵集群最锋锐的正面! 就在与对方侧翼擦身而过的瞬间,李晓明手中长枪再次毒蛇般刺出! 一名鲜卑骑兵座下的战马腹部,被捅了个血窟窿,战马吃痛,乱蹦乱跳! 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被狠狠甩落在地。 受惊的战马又撞向旁边的同伴,顿时引起一阵混乱。 李晓明趁着对方阵型微乱的时机,猛地一拨马头,直直撞进了鲜卑骑兵群里! 他未穿盔甲,虽然防护力弱,却平添了三分灵活! 只见他在敌群之中左右搏杀,手中长枪快如闪电,八母枪法夹杂着刺刀术的狠厉,招招致命。 夜色朦胧,人影交错。 那些鲜卑骑兵,只听得身边同伙的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中枪落马,却往往看不清对方如何出枪!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又有四名鲜卑骑兵惨叫着栽下马背! 李晓明如同虎入羊群,硬生生从这十数骑鲜卑骑兵的包围中杀了出去! 他冲出包围圈后,毫不停歇,拨转马头,再次冲向剩下的敌人。 大红马喷着灼热的白气,而马背上的李晓明,杀气腾腾! 剩余的鲜卑骑兵,此刻已是心惊胆战。 竟纷纷策马,向着两边闪开,再也不敢挡在李晓明这尊“杀神”的面前。 李晓明奔到近前,却又猛地勒住了马,挺枪指着这群鲜卑人,大声喊道:“尔等听着!咱们是友非敌! 我乃你们大单于的故交好友!特来投奔!休要再动手! 快去叫你们领军的将军过来讲话!” 鲜卑骑兵中,有人叽里咕噜地喊了几句,随即便都调转马头,绕过李晓明,朝着不远处那依旧如潮水般涌动的大部队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陈二、林兰、潘石毅三人,也已匆忙套上了盔甲,纵马赶上前来,与李晓明会合。 潘石毅看着地上躺倒的五六具尸体,惊喜地道:“将军!你的武艺真是越发的厉害了! 竟能单枪匹马,将这二十多骑如狼似虎的鲜卑人,打得落花流水!简直有如神助!” 李晓明却丝毫没有喜悦之情,他死死盯着那群骑鲜卑人离去的背影,额头沁出了冷汗。 陈二也策马靠近,面色凝重地低声道:“将军,他们打不过你,我看八成不是退走,而是去召唤大军来围剿咱们了!” 潘石毅与林兰闻言,也都紧张起来,握枪的手都出了汗。 上万的骑兵大军......别说他们这几个人, 就算吕布复生,项羽在世,陷在这种无边无际的骑兵海洋里,恐怕也只有被踏成肉泥的份! 背后是陡峭的山崖,前面是大军洪流,根本无路可逃! 正说话间,只见一人从草丛中仓皇爬起,头也不回,撒腿就朝南边鲜卑大军的方向拼命跑去! 李晓明大喊一声:“给我捉回来!” 他话音刚落,另一边的草丛里,又摇摇晃晃地爬起一人。 这人用一只手紧紧捂着腹部,显然受伤不轻,也挣扎着,踉踉跄跄地往南边逃跑。 陈二反应最快,立刻拍马冲出,几步便追到近前,用枪杆将两人一一夯倒。 潘石毅和林兰立刻跳下马,跑上前去, 一人揪住一个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拖了回来,扔在李晓明的马前。 到了近前,虽是夜间看不清长相,但显然是刚刚,被李晓明打下马的鲜卑骑兵。 其中一人腹部伤势颇重,弯着腰,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李晓明居高临下,用枪尖指着两人,怒骂道:“直娘贼!老子明明告诉你们了,我们是你们拓跋单于的朋友! 为何执意要杀我们?你们领军的是谁?!” 那名腹部受伤的骑兵,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鲜卑语。 众人却都一句也听不懂。 正焦急间,林兰惊呼道:“快看!他们……他们真的叫帮手来了!” 李晓明和陈二心头同时一凛,猛地转头向南望去! 只见那原本向东奔流的、如同星河般的火把洪流中,果然分出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 看那火把的数量,足有上百骑!正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崖脚下,气势汹汹地狂奔而来! 潘石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将军!这些鲜卑野人根本听不懂人话!认准了咱们是敌人! 现在可怎么办?!” 陈二脸上肌肉抽搐,气急败坏地道:“将军!咱们千里奔波,来投奔拓跋氏,却没想到运气不济, 没死在胡匪手里,反倒要莫名其妙死在拓跋氏手里!真是憋屈! 既是他们要杀咱们,不如跟他们拼了!” 李晓明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鲜卑骑兵,只觉得心中冒出一股寒气,此刻也是束手无策。 正待开口说话时…… 正待说话时,那名负伤的鲜卑人,又是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 陈二正在心烦意乱,见他聒噪,更是怒火中烧,瞪着眼睛骂道:“不识好歹的畜生! 爷爷们好心好意来投奔,你们却想要爷爷们的命?还叫什么叫?!” 说着,一枪捅过去,直将这人捅了个对穿,这人惨叫一声,死在地上。 他杀的性起,又举起手中枪,打算将另一人也捅死,一了百了, 那名未负伤的鲜卑骑兵,死到临头,突然往地上一跪,战战兢兢地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晋人,会讲通语......” 第962章 是福是祸? 却说李晓明一行人,在这阴山脚下露营,本想着暂歇一宿,天明赶路, 谁承想祸从天降,竟撞上了去而复返、铺天盖地的鲜卑骑兵。 虽侥幸凭着李晓明悍勇,杀败了前来探查的前哨二十余骑,但败退的鲜卑骑兵,转眼便召来了上百骑的援军。 双方语言不通,鸡同鸭讲,情势可谓危如累卵, 眼看就要被这群杀红了眼的鲜卑人,当作奸细或溃兵杀了。 正当众人心生绝望时,那即将被陈二泄愤杀死的鲜卑俘虏,死到临头,竟突然口吐汉话,自称是晋人! 这真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李晓明闻言,大喜过望,简直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木,连忙对那吓坏了的俘虏道: “听着!我们也是晋人! 你若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帮我们传话! 等会儿你们的骑兵杀到跟前,你就用鲜卑语对他们讲明,我们是你们拓跋单于的故交好友,有要事特地来拜访单于! 告诉他们,倘若有人胆敢伤了我们一根汗毛,等单于得知此事,必定严惩不贷,砍了他的脑袋!” 那俘虏一听能活命,哪里还敢有二话? 当即磕头如捣蒜,战战兢兢地应道:“是是是!小人一定照实传话,一字不差! 只是……只是将军方才杀了他们好几个鲜卑弟兄, 他们素来凶悍记仇,肯不肯就此罢手放过诸位,那……那可实在难说啊……” 他脸上满是惧色,显然对鲜卑同袍的脾性十分了解。 一旁的陈二听得不耐烦,将手中还在滴血的长枪晃了晃,龇牙咧嘴,恶狠狠地威胁道: “少废话!若是他们放不过我们, 爷爷我临死前,先给你来个‘透心凉’,叫你到阴曹地府再去琢磨该如何传话!” 俘虏被那寒光闪闪的枪尖,吓得双眼瞪得溜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人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李晓明却没空理会这些,他抬眼见那百十名鲜卑骑兵,已然迫在眼前! 他急令众人:“退!退到崖壁下!背靠山壁,免得腹背受敌!” 众人慌忙后撤,再次退到那陡峭的崖壁之下,依托山石,勉强列阵。 然而,退到崖壁下一看,李晓明心头猛地一沉——青青和公主不见了! 只有她们俩的马匹还拴在原地,不安地打着响鼻。 “青青!明熙!” 李晓明低声急唤, 陈二、潘石毅、林兰也慌了神,正要四下寻找, 可那边大队鲜卑骑兵,已嗷嗷怪叫着冲到了近前,将众人团团围住, 火把的光芒晃得人眼花,根本无暇他顾。 李晓明心中焦急如焚,却又不得不先应对眼前的生死危机。 他强压不安,用枪尖一顶俘虏的后心,厉声道:“快!照我刚才教你的喊!大声喊!” 俘虏吓得一个激灵,也顾不得许多了,扯开嗓子,用鲜卑语朝着围上来的骑兵大声呼喊起来。 他声音尖利,带着明显的惊恐和急切,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果然,那些原本杀气腾腾、准备冲上来厮杀的鲜卑骑兵, 听到俘虏的喊话,纷纷勒住了战马,惊疑不定地互相看了看,暂时停止了逼近。 骑兵从中,突出一骑,看其装束气度,比普通骑兵精悍许多,像是个佰长之类的将官。 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马槊,指着李晓明等人,同样叽里咕噜地大声质问起来,语气颇为激愤。 俘虏看了一眼李晓明,又看看陈二抵在自己后颈的枪尖,咽了口唾沫, 继续挥舞着双手,用鲜卑语对着那佰长急促地解释着, 边说还边指着李晓明,又指指西边,神色恳切。 那鲜卑佰长听完,脸上的怒色并未完全消退,反而更加激动, 他指着旁边草丛中,那几具被李晓明杀死的同袍尸体,又指着李晓明,叽里咕噜地大声咆哮起来。 显然,部下被杀,让他极为愤怒。 俘虏脸色发白,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又指着李晓明,对着那佰长说了更多的话,语气也变得强硬了一些,似乎在强调什么。 李晓明见他指自己,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低声厉问俘虏:“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若敢耍花样,胡说八道,我一枪先戳死你!” 那俘虏连忙回头,惶恐地小声回答道:“回将军,这位是领队的佰长大人。 小人完全是按您的意思说的,说您是单于的故交好友。 可那佰长说,即便是单于的故交,也不该杀死他们这么多鲜卑勇士,这事不能轻易算了。 小人……小人怕他不肯罢休,只好自作主张,添油加醋了一番, 言道您不单是故交,更是单于八拜之交的生死兄弟! 还吓唬他说,单于若知道您来,定会倒履相迎,若有人敢伤您分毫,单于必定震怒,要杀他全家! 好叫他心存忌惮,不敢轻易下手。” 李晓明闻言,心中稍宽,对俘虏这番“添油加醋”倒是颇为满意。 他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安抚道:“你这样讲也不算错。 我与你们单于,确曾是患难与共的交情,他若知道我来了,欢喜还来不及。 若真有人不识好歹伤了我们,单于必定不会轻饶。” 这话既是说给这名俘虏听,也是给自己人打气。 俘虏得了肯定,胆子也大了些,又转过头,对着那鲜卑佰长又是一阵叽里咕噜的交涉,语气似乎更有了些底气。 那鲜卑佰长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将李晓明等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 尤其多看了几眼李晓明,和他手中那杆还在滴血的长枪,脸上的怒色渐渐被惊疑不定所取代。 他沉吟片刻,又回头对身后一众骑兵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似乎是在交代命令。 然后,他冲着李晓明和俘虏挥了挥手,又指了指南边大军主力的方向。 围在四周的鲜卑骑兵闻言,缓缓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南边、汇入那庞大骑兵洪流的通道。 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下,李晓明见这些鲜卑骑兵个个神情不善,眼神凶狠,握着兵器的手并未放松, 他心中仍是忐忑,不敢轻易动弹。 他低声问俘虏:“他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过去?会不会有诈?” 俘虏此刻稍微镇定下来,陪笑道:“将军放心,小人已和这位佰长大人说通了。 佰长说,单于麾下的辅相和大当户等贵人,此刻都在前军之中。 夜间行军,军情紧急,不便立刻通传禀报。 他请诸位先跟着大军一起走,等到了盛乐城,他再行向上通禀,届时自有单于亲自处置安排。” 李晓明听了,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 他回头看了看陈二,用眼神询问。 陈二苦笑一声,低声道:“最好他说的都是真的。 不过眼下这情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信也得信,不走也得走。 只能先跟着他们,见机行事了。” 李晓明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青青和公主,心中又担忧起来。 他焦急地对陈二低声道:“明熙和青青不见了踪影! 她们两个弱女子,在这黑灯瞎火的草原上,万一……” 第963章 回军盛乐 陈二倒是看得开些,低声劝慰道:“将军,咱们毕竟还未真正见到单于,今夜是福是祸还两说呢! 她们两个机灵,八成是刚才情势危急,趁乱躲到哪个草丛石缝里去了。 这样反而最好!若跟着咱们,万一等会儿再有变故,刀枪无眼,反而危险。 等咱们见了单于,安顿下来,再悄悄派人回来寻找她们不迟。” 话虽如此,但将公主和青青两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弱女子,孤零零地抛在这危机四伏的草原黑夜中,李晓明哪里放得下心? 他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坚持再找找,哪怕让俘虏跟那佰长说说情,稍等片刻…… 却听那鲜卑佰长又是一声叽里咕噜的呵斥,语气颇为不耐,手中的长枪也扬了扬,显然是在催促他们立刻动身。 旁边的俘虏连忙翻译道:“诸位,佰长大人请你们立刻上路呢! 莫要再耽搁了,大军行进,军令如山!” 李晓明无奈,只得重重叹了口气,对陈二、潘石毅、林兰道:“罢了,先走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熬过了今晚,待见了单于就好了。” 他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只要一见到拓跋义律,立刻就要快马飞驰回来,寻找青青和公主。 就在众人准备上马,跟着鲜卑骑兵离开这崖壁时, 旁边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两个纤细的身影爬了起来,正是公主明熙和青青! 公主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草屑,一边带着哭腔喊道:“阿发!我们两个在这里呢!可吓死我了!” 李晓明扭头一看,又惊又喜,连忙道:“快过来!没事了! 这位佰长大人已经通了情理,要带咱们去见单于呢!不必再躲藏了!” 青青拉着公主走过来,对李晓明笑道:“就是听见了这话,我们才敢出来的。 要是你们又打起来了,我们躲起来,也好让你们不必为我俩分心。” 李晓明见二女归来,心中大定,连忙招呼她们上马。 青青和公主爬上了各自的马背,紧紧跟在李晓明身后。 李晓明想了想,又对陈二低声耳语几句。 陈二会意,从行李里面,抓出几百枚铜钱,塞到那俘虏手里,低声道:“兄弟,这一路,还得劳烦你多照应,帮忙传话。 这些钱你先拿着,权当辛苦费。 等见了单于,安顿下来,我们将军再谢你一贯钱!” 那俘虏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入手冰凉,却让他心头一热。 他本就是军中底层小卒,日子清苦, 这几百文钱对他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横财,更别说还有事后一贯钱的许诺。 他立刻将铜钱塞进怀里,满脸堆笑,拍着胸脯保证道:“将军放心!诸位放心! 小人一定寸步不离,有什么话,保管给诸位传得明明白白!绝不让诸位吃亏!” 李晓明见他收了钱,态度更加殷勤,心中更加欣慰。 这才领着陈二、青青等几人,在百十名鲜卑骑兵的看管下,缓缓向南, 汇入那正向东流淌着的,鲜卑大军洪流。 临行前,李晓明再次环顾四周黑暗的草原,再不见那几名羌人车夫的丝毫踪影。 他心中黯然,料想他们多半已经遭遇不测,只能默默在心底叹息一声,祈求他们来世能投个好胎。 众人被这百十名鲜卑骑兵前后左右隐隐围住,簇拥着,连夜向东疾行。大军行进速度很快,蹄声隆隆,火把连绵,蔚为壮观。所幸一路之上,除了那些鲜卑骑兵投来警惕和好奇的目光外,并未再有人上前刁难或挑衅。李晓明悬着的心,随着队伍的前行,渐渐安稳了一些。看来那于杰的话,以及自己“单于故交”的身份,暂时起到了作用。 行走在浩瀚的骑兵队伍边缘,耳畔是震天的马蹄声,身边是沉默而彪悍的鲜卑骑士,李晓明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和不安。为了缓解这种压抑,也为了了解更多情况,他主动策马靠近那名叫做于杰的俘虏(现在算是临时翻译兼向导),与他攀谈起来。 “哎,兄弟,”李晓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亲切,“还未请教尊姓大名?我看你确是晋人相貌,言语也流利,怎地却在鲜卑人军中效力?” 那于杰见李晓明主动搭话,受宠若惊,连忙在马背上欠了欠身,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追忆和落寞的神色:“回将军的话,小人姓于,单名一个杰字,祖籍原是蔚州人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说起来,家父当年也曾是代国军中的一名千长,颇有些地位。小人自小便跟着家父在代国军中厮混,学了些骑射武艺,也通晓些鲜卑话。后来……唉,后来云中侯(代国的一位王族或大将,具体所指需结合前文)不知何故,离开了代国,转而去投奔了并州刺史刘琨刘公。我父子俩感念旧主恩情,便也跟随云中侯一同前往。”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苦涩:“谁承想,天有不测风云。一次奉命征讨羯贼石勒时,我军不幸中了埋伏,全军覆没……云中侯和家父,皆……皆葬身沙场。” 说到这里,于杰的眼圈有些发红。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久之后,连刘琨刺史也……也遇害了。小人我孤苦无依,在汉地又无亲无故,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又辗转回到了代国旧地。” “单于……哦,就是现在的拓跋大单于,念在我父亲曾是他麾下旧将的份上,倒也没有过于苛责。只是,他认为我父当年跟随云中侯出走,是为‘不忠’,故此并未授予我官职,只给了我十几只羊,让我在军中做个普通的骑兵,混口饭吃罢了。” 于杰说到这里,语气中的落寞更加明显,他自嘲地笑了笑,“遥想当年,家父身为千长时,是何等的体面风光?出门有亲随,归来有部众尊奉。可就因一时……唉,三心二意,离了单于,跟着云中侯出走,才落得如此下场,连带着我这做儿子的,也永无出头之日了。可见呀,人生在世,万万不能没有定性,今日投这个,明日投那个,朝秦暮楚,这样的人,注定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咳……咳咳……” 李晓明在一旁听着于杰这番絮絮叨叨的感慨和“人生感悟”,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定性”和“朝秦暮楚”的议论,不知怎地,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自己这一路走来,从成都到襄国,又从襄国跑到这草原,似乎……也和“定性”二字不怎么沾边。 一旁的陈二听了,却是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你讲的都是屁话!照你这么说,那些有真本事的人,岂不是一辈子只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要我说,只要有一身过硬的本事,在哪里吃不开?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身立命?只是你没见过真正厉害的人物罢了!” 那于杰听了陈二的话,非但不恼,反而偷偷朝李晓明这边瞅了一眼,对陈二陪笑道:“这位老哥说得是。不过,小人虽没见过大世面,却也懂得看人。我知道老哥你说的,那种有一身本事,在哪里都能吃得开的主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就是这位将军么?” 他指了指李晓明。 陈二奇道:“咦?你怎么知道的?我方才可没提将军。” 于杰又飞快地瞥了李晓明一眼,嘿嘿一笑,压低了些声音道:“这有何难猜?我家单于拓跋义律,那是草原上首屈一指的英雄豪杰,眼光极高。这位将军既然能和我家单于称兄道弟,做朋友,又能差到哪里去?必定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况且……”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方才小人可是亲自和这位将军交过手的,险些一招就死在他枪下!那样的武艺,那样的胆魄,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或许夸张,但万军之中自保杀敌,绝对是绰绰有余!这样的英雄人物,走到哪里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陈二听了,哈哈一笑,拍了拍于杰的肩膀:“好眼力!想不到你还有这份见识。有你这样机灵的儿子,难怪你父亲当年能做到千长,也不足为奇了。” 跟在后面的青青,一直默默听着他们交谈,此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插嘴道:“陈二哥,你只知道他眼力好,会说话,却不知道,他肚子里还有其它的盘算哩!” 于杰被青青说破心事,脸上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将头扭到一边,望着远处流动的火把长龙,不再多言。 李晓明心里却是透亮。他自然明白,这于杰之所以如此卖力吹捧,又帮着说话,甚至不惜“添油加醋”抬高自己与单于的关系,无非是看中了自己这层“单于故交”的身份,想要借此机会巴结攀附,或许能改变他自己在军中的窘境。这种人,乱世之中为了生存和往上爬,最是常见。李晓明也不说破,只是微微一笑,将话题引开。 他正色问道:“于杰兄弟,闲话不提。我且问你,你们大单于……拓跋义律,他近况如何?身体可还康健?如今这大军……又是怎么回事?我观你们旌旗招展,军容严整,却又似乎……刚经历过大战?” 他问得颇为含蓄,既想了解拓跋义律的近况,也想探听眼前这支庞大军队的虚实和动向。 第964章 草原雄主 (各位,上一章有稍许改动,昨晚发布的太仓促,用dk润色了一下,没想到后面有的地方,dk居然添油加醋,没按我的来,又一直卡审核,无法修改,今天早上才做修改。) 那于杰见李晓明问起自家单于,顿时来了精神,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说道: “将军问起我家大单于?那还用问么! 大单于虽然年轻,却是雄才大略,文武双全,真乃草原上的第一雄主! 近来更是一举收复了王庭盛乐城! 如今威震草原,部众归心,早晚要一统代国,重振拓跋氏昔日的辉煌!” 他说得眉飞色舞,与之前的惶恐畏缩判若两人,显然对自家单于极为崇拜。 李晓明听于杰这样讲,心中也是替拓跋义律高兴,看来大单于果然是个人物。 同时,他心中也不禁有些意外:原来这盛乐城,之前并不在拓跋义律手中! 又转念一想,公主之前似乎提过,她和义丽郡主在草原时,是住在帐篷里的,但听义丽说起过以后可能要去城里住…… 想来那时,拓跋义律就已经在谋划夺取这座王庭重镇了。 如今果然如愿以偿,当真是英雄了得! 他心里高兴,脸上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欢喜地对于杰说道:“大单于的本事,我自然是知道的。 不瞒你说,你方才讲我武艺高超,却不知我这身枪法武艺,便是你们大单于亲手传授我的呢!” “哦?” 于杰闻言,惊讶地上下打量着李晓明,恍然道:“难怪…… 难怪将军身手如此了得,只几个回合便干脆利落地击败我等。 原来竟是得蒙大单于亲自指点! 大单于的武艺,那可是草原上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钦佩,随即又惋惜地咂咂嘴, “只可惜啊,大单于家传的那手神箭绝技,向来是传内不传外,规矩森严。 要不然,以将军与大单于的交情,但凡大单于再肯指点你些箭法精髓,那将军你可就更不得了啦, 恐怕天下虽大,也难寻敌手了!” 后面的陈二听了,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哈哈!你这回可讲错啦! 我家将军的连珠箭法,神乎其技,也正是你家大单于亲传的! 我们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什么?!这……这不可能!” 于杰闻言,笃定地皱起眉头,连连摆手,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陈二和李晓明道:“这位老哥莫要唬我。 拓跋氏的神射之术,草原上是数第一的,绝不外传! 我家大单于便是再慷慨,连身边的亲信大将、心腹侍卫都未曾传授,你…… 将军你即便与他交情再深厚,终究是外姓之人,绝计不会传你的!” 李晓明听了于杰这番话,心中一动。 他想起当初,拓跋义律传授自己箭法时,确实曾提过,这是违背祖训之举, 只因与自己意气相投,视为兄弟,才破例相传。 当时自己只当是客套话, 如今听这鲜卑军中小卒,都如此笃定祖训不可违,看来大单于当初所言非虚, 那这份情谊,当真是重如泰山。 一时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对拓跋义律的感激和怀念之情更甚。 想起与这位草原雄主曾并肩同行、把酒言欢的过往,他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自豪。 他对于杰笑了笑,语气诚恳中带着些许惭愧:“不瞒你说,单于待我,确是推心置腹,肝胆相照。 他虽是大度,破例传我箭法,奈何我资质鲁钝,总是练不得其中精髓法门。 练到如今,也只能做到一次速发两箭, 且准头力道,远远无法与你们大单于,那出神入化的神箭相比, 唉,说来也实在惭愧。” 于杰见李晓明神情真挚,不似作伪, 再结合他先前展现的悍勇枪法,心中已是信了八九分,直惊讶得目瞪口呆,看向李晓明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他正想再找机会细细打听,这位陈将军究竟是何方神圣, 又是如何,与自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单于,结下如此深厚情谊时, 前面一名鲜卑传令兵快马奔驰而来,到了近前,对着看管李晓明等人的那名佰长以及于杰,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 于杰连忙收敛神色,转头对李晓明抱拳道:“陈将军,是大当户传小人过去问话。 八成是问及诸位来历身份之事。 您放心,小人自会分说清楚,定然保各位平安见到单于。” 他拍着胸脯保证,显得很有把握。 李晓明见他办事伶俐,又会说话,心中颇有好感,闻言对他点头道:“如此,有劳于杰兄弟了。 待我见过单于,安顿下来,必不忘兄弟今日相助之情,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哦,对了,在下姓陈,名祖发。 这几位都是我的随从兄弟。你可如实向你家大当户禀报。” 于杰连忙应道:“陈将军放心,小人明白!” 说罢,他又纵马跑到那名负责看管众人的佰长马前,叽里咕噜地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佰长不耐烦地朝李晓明这边瞥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于杰快去快回。 于杰这才跟着那名传令兵,策马向前军方向疾驰而去。 于杰走后,陈二长舒一口气,喜滋滋地道:“嘿嘿,看来马上便能得见单于了! 奔波千里,担惊受怕,这回可总算是苦尽甘来,拨云见日了!” 旁边的公主明熙也开心起来,眨巴着大眼睛,憧憬地道:“等到地方,安顿下来,我让义丽请大家吃最好的烤全羊! 唔……对了,把我那支千年老山参也拿出来,给你们炖汤补补身子!” 青青却在一旁嗤笑一声说道:“算了吧,尊贵的公主殿下,您的东西,谁敢碰呀? 可别到时候大家吃了你的,你又闹得翻天覆地,哭着喊着让我们赔, 我们可赔不起您那‘千年’的宝贝。” 公主被青青揭了短,想起之前的事,翻了翻白眼,扭过头去不吭气了。 李晓明看着她们斗嘴,也是无奈一笑,随即正色对众人说道:“好了,莫要只顾着吃喝,少将军可还要胡匪手里受罪呢。 便是见了单于,第一件要紧事,也是恳请单于发兵,将少将军救出虎口! 这才是天大的正事!” 潘石毅闻言,精神振奋地道:“将军说的是! 到时候咱们都随军前往! 一来多杀几个胡匪,报仇雪恨! 二来,也能让少将军看看,咱们对少将军是何等的情谊深厚,不离不弃!” 陈二、林兰等人也都纷纷附和,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大军出征,荡平贼巢的景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单于发兵后,该如何虐待那些可恨的胡匪。 正说得兴起,前面马蹄声响,却是于杰办完事回来了。 第965章 盛乐古城 他策马来到李晓明近前,拱手笑道:“诸位,小人已和大当户禀报清楚了。 大当户说,既然是单于故交来访,不可怠慢。 请诸位只管安心随军前行,等到了盛乐城,自会妥善安排诸位与单于相见。” 李晓明听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彻底安下心来。 他对于杰连声道谢:“有劳于杰兄弟周全!陈某感激不尽!” 说着,便示意青青,将之前说好酬谢的一贯钱,现在就取出来给于杰。 青青从行囊中取出钱袋。 谁知那于杰此刻却变得十分客气起来,连连摆手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诸位是单于的贵客,能为将军效劳,是小人的福分,岂敢再收钱财?” 青青又连让了数次,于杰只是坚辞不受。 青青只好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见他执意不收,心想此人既然另有打算,到时候见了大单于,好歹帮他美言几句, 就叫大单于封他个什长、佰长,遂了他的心愿罢了。 便也不再勉强,让青青将钱袋收回,笑道:“既然于杰兄弟高义,那陈某便先记下了。日后必有补报。” 李晓明本来心里还痒痒的,想趁机问问于杰,义丽郡主近况如何。 但又顾及陈二、青青几人就在身侧, 尤其青青是个促狭鬼,最爱讽刺挖苦的,怕问出来又被她笑话自己“猴急”,面子上挂不住。 转念一想,反正盛乐城就在眼前,很快便能相见,何必急在这一时? 便强行忍住,没有开口。 那于杰倒是殷勤周到得很,一会儿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个水袋,请众人饮水解渴; 一会儿又不知从哪位同袍那里,讨来些肉干、麦饼,请众人垫垫肚子。 虽然都是军中常见的粗粝干粮,但在连夜行军、饥肠辘辘之时,却也显得颇为难得。 公主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鼓着腮帮子,还不忘对于杰含糊不清地道:“唔……你这人……不错! 等见了义丽,我跟她说,让她哥哥……封你做个大将军! 唔……好吃……” 虽然周遭马蹄声嘈杂,但公主嘴里“封将军”几个字眼,于杰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在马上躬身作揖,连声道谢:“多谢夫人提携!小人感激不尽!” 公主小脸涨得通红,嘴里的麦饼都喷出来了,尖声道:“滚……谁、谁是夫人?!” 青青也皱了皱眉,对于杰道:“于杰,不可乱唤。 这位是陈将军的婢女,哪里是什么夫人?” 公主又喷着麦饼对青青嚷嚷道:“你才是婢女!死青青!” 于杰见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尴尬不已,连忙告罪:“是小人眼拙姑娘莫怪!” 说着,再不敢多待,一拨马头,蹿进旁边的骑兵队伍里,不见了踪影。 却说众人跟着这支庞大的鲜卑骑兵大军,连夜向东疾行。 大军纪律严明,除了马蹄声和偶尔的传令声,并无太多喧哗。 一直行军一夜,估摸着又走出了七八十里地,东方天际才渐渐泛起鱼肚白。 黎明时分,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那于杰不知又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策马靠近李晓明,拱手低声道:“陈将军,前面不远就是盛乐城了!再走十来里,便能看见城郭。” 李晓明闻言,精神陡然一振,连日来的奔波劳顿,仿佛一扫而空。 与义丽郡主分别已有小半年之久,期间经历了无数生死磨难, 如今终于要抵达目的地,心中那份急迫和期待,简直如同百爪挠心,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进城去。 又走了约莫十数里,天色已然大亮,晨光熹微,草原上的景物清晰起来。 于杰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一种到家般的轻松:“诸位,到了!前面便是盛乐城!” 众人闻言,齐齐仰头望去—— 只见那座在草原上久负盛名的都城,正从黛青色的天幕,与苍茫的地平线交界处,缓缓浮现出它雄浑的轮廓。 阴山山脉延伸至此,忽然向内收束环抱,如同巨人的臂弯,温柔地揽住了一片开阔丰饶的河谷地带。 盛乐城,便依偎在这阴山南麓的怀抱之中。 一条宽阔的黄河支流,如同碧绿的绸带,蜿蜒着从城池前方缓缓流过,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李晓明看得心旷神怡,忍不住赞道:“背山负水,藏风聚气,真是个好地方! 选址建城之人,必是深谙风水地理。” 旁边的于杰却叹了口气,低声道:“将军说得是,确是个好地方。 可就是为了争夺这座‘好地方’,不知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随着大军越行越近,这座草原都城的面貌,逐渐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土黄色的城墙,并非中原城池那般方方正正、横平竖直, 而是顺着山势地形的起伏蜿蜒修筑,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条趴伏在草坡上的巨大蟒蛇,沉稳而沧桑。 墙头之上,竖立着密密麻麻的鹿角木栅,显得戒备森严。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城墙本身,而是城墙外那漫山遍野、几乎望不到边的毡帐海洋! 白色的、灰色的、褐色的,大小不一,星罗棋布,像是雨后草原上突然冒出来的无数蘑菇群, 从河岸边的平坦草地,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半山腰,与更远处的阴山余脉连成一片。 此刻正是清晨, 成千上万座毡帐的顶上,升起袅袅炊烟,与河谷中尚未散尽的晨雾纠缠在一起,缓缓升腾, 给这座雄城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空气里飘荡着牛羊粪燃烧后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暖意,混杂着青草、泥土和奶制品的复杂气味。 有许多抱着孩子的胡人妇女、白发苍苍的老者,以及半大的孩童, 此刻正聚集在城外,翘首以盼,朝着大军归来的方向张望。 像是在等待着出征的亲人平安归来。 “这……这就是胡人造的城池么?” 青青在马上直起身子,极目远眺,声音里充满了新奇。 眼前的景象,虽与她自幼生长的中原城郭迥然不同,但城外那一眼看不到边的帐篷,也颇显繁华与人气。 公主也兴奋得小脸通红,从后面扯了扯李晓明的衣袍,小声地说道:“阿发,我在义丽家里住的时候,可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呢! 她肯定是搬了新家,住进城里来了! 嘻嘻,真好……” 她已经开始幻想,和义丽在这样的大城里重逢玩耍的情景了。 几人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时,前方那庞大的鲜卑骑兵大军,已开始自发地分流。 骑士们纷纷下马,牵着缰绳,排成整齐的队列,依次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入,秩序井然。 城墙下的胡人妇孺们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用胡语高声呼喊着什么,声音充满了喜悦。 更有人提着麻袋、抱着瓦罐跑上前,将里面热气腾腾的麦饼、肉块、奶食等递给经过的骑兵。 那些面容粗犷的骑兵汉子,接过亲人递来的食物,脸上也露出了疲惫的笑容,大口吃着,画面十分温馨。 第966章 觐见单于 李晓明、陈二等几人,则被那百十名鲜卑骑兵,“客气”地看管在一旁, 直到大队人马基本都入了城,城外渐渐空旷下来, 那名一直负责“陪同”的佰长才大手一挥,示意他们跟上,算是“押解”着他们向城门走去。 临近城门时,于杰率先跳下马,对众人低声道:“诸位,按照规矩,这里需得下马步行入城! 单于庭前,除贵使与各部首领,余者皆不可驰马,以示尊敬!” 李晓明抬头望去,果然见那高大的城头之上,矗立着一杆巨大的旗帜, 旗帜中央绣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正在清晨的寒风中猎猎抖动,显得威严而肃杀。 他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入乡随俗,理当如此。” 陈二、潘石毅等人也纷纷下马。 青青和公主脚刚沾地,便觉得双腿一软,差点跌倒—— 连夜在马背上颠簸,早已是筋疲力尽,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 潘石毅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搀住青青的胳膊,憨厚地笑道:“青青妹子累坏了吧?小心些,慢慢走。” 林兰看了看公主,犹豫了一下,没敢伸手去扶。 公主自己揉了揉发麻的双腿,嘀咕了一句“腿都麻了”,但很快又活蹦乱跳起来, 连自己的马也不牵了,蹦蹦跳跳地,就要往那黑黝黝的城门洞里冲,嘴里还嚷嚷着:“义丽!义丽!我来啦!” 李晓明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一把扯住她的胳膊,皱眉低喝道:“我的小祖宗!咱们还没见到大单于呢! 这城里成千上万的胡人,谁认得你是谁? 万一被人捉了去,关进黑牢里,却叫我们去哪里寻你? 乖乖跟着,不许乱跑!” 公主被他一吓,这才悻悻地止住脚步,撅着嘴回来牵了自己的马,老老实实地跟在李晓明身后,慢慢向城门走去。 一行人跟着那名鲜卑佰长,穿过厚重的城门洞,进入了盛乐城内。 城内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屋或毡帐,间或有些石头垒砌的较大建筑,风格粗犷,与中原城池的格局大不相同。 空气中始终弥漫着牲口的腥噪气味。 他们沿着一条较为宽敞的主道,一直向北走,直走到城内偏北的一处高地。 只见那里矗立着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虽然大部分仍是土木结构,但形制规整,气度不凡,显然是王宫所在。 一座座高大的殿宇依山而建,座北朝南,俯瞰着整个城池和远处的草原。 看那宫殿的雄伟气象,竟一点也不比,之前在代国东部见过的、拓跋贺傉的居所差。 李晓明心中暗想:“拓跋义律不愧是代国正统的继承人,这代王宫修建得还真是讲究,颇有王者气象。” 正当他心中思忖,打量着这陌生的草原王庭时, 却见前方宫门处,一人骑着匹神骏的黑马,在一众鲜卑武士的簇拥下,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行来。 此人并未穿戴沉重盔甲,只着一身精致的皮袍,外罩锦缎坎肩,气势沉稳,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威严。 于杰立刻低声提醒道:“陈将军,是大当户来了。” 说完,他赶紧和那名佰长一起迎了上去,单膝跪地,用鲜卑语恭敬地禀报着什么。 那大当户却并未理会跪在地上的于杰和佰长,目光越过他们,径直落在了李晓明众人身上。 他催马排开众人,缓缓来到李晓明面前数步之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片刻, 竟开口用颇为流利的汉话说道:“你便是那自称大单于故交的……陈祖发?” 李晓明连忙抬头,细看此人, 只见这鲜卑大当户,约莫三四十岁年纪,身量甚高,骨架宽大,坐在马背上更显得挺拔。 生得一副狼眼鹰目,鼻梁高挺,鼻下蓄着浓密整齐的短须,眼神锐利如刀。 虽未着甲胄,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和草原将领特有的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李晓明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地道:“大当户在上,在下正是陈祖发。 这几位皆是在下随从。 我等特地前来拜会大单于,有要事相商。” 那大当户对李晓明的客气话无动于衷,只是高高扬着下巴,斜着一双鹰眼,将李晓明从头看到脚, 他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哼哼……故交? 且随我进去吧。看看单于……认不认识你。”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中明显带着轻慢之意,顿了顿,又冷冷地补充道:“若是不认识你时,嘿嘿……” 说罢,他也不等李晓明回话,径自拨转马头,朝着宫门方向缓缓走去。 李晓明被他这态度,弄得心中微微一沉,泛起些许不安。 但转念又一想,便是有再多的不快,只要等会见了拓跋义律,便万事不愁了, 想到这里,便回头对陈二几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 那大当户显然地位尊崇,一直骑着马走到宫门口,才翻身下马,自有随从上前恭敬地接过缰绳。 他下了马,又回头瞥了李晓明众人一眼,将手一挥,简短地道:“走,跟上。” 李晓明只好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 领着陈二、青青、公主等人,跟在大当户和十数名鲜卑武士身后,一起走进了那戒备森严的宫门。 这座代王宫占地颇广,虽不如中原皇宫那般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但胜在格局大气,建筑厚重,自有一番草原王者的粗犷气派。 众人跟着大当户,穿过一道道庭院、廊庑,直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一处格外宏伟的大殿之外。 殿前有武士肃立,气氛森严。 大当户在殿外台阶下停住脚步,再次回头,目光扫过李晓明等人,吐出两个字:“等着。” 然后便独自迈步,登上台阶,向殿内走去。 眼看就要见到阔别已久的故人拓跋义律,李晓明的心情本该激动雀跃, 但不知为何,被那大当户冷淡的态度一冲,再加上身处这陌生而肃穆的异族王庭, 他心中那份重逢的喜悦竟淡了许多,反而又忐忑不安起来。 第967章 货真价实 却说那鲜卑大当户进去不久,便有一名鲜卑侍卫按刀而出,立于殿门高阶之上,用生硬的汉话朗声道: “单于有令,传自称故交者入殿觐见!” 李晓明闻言,连忙收敛心神,将心头那丝不安强压下去,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因连夜奔波而略显凌乱的衣袍, 回头对陈二、青青等人低声道:“走吧,随我进去拜见大单于,记住,少说多看。” 陈二几人连忙点头,跟在他身后,跟着那侍卫,迈步走进了这草原王庭的议事大殿。 一进殿门,光线略暗,一股混合着皮革、油脂和草原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晓明迅速将殿内情形扫了一遍。 只见这议事大殿虽颇为宽敞高阔,能容纳数十人,但陈设却堪称简陋, 远不及当初在襄国时,石勒那座宫殿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四壁是用粗削的原木直接垒砌而成, 木头与木头之间的缝隙里,胡乱糊着混合了草茎的黄色泥巴,有些地方泥巴已经干裂脱落,露出里面的木茬。 地上铺着几张颜色暗淡、边缘磨损得发亮的旧狼皮,权作地毯。 大殿柱子上的油灯,不知燃烧着什么油脂,散发出的气味有些腥膻呛人。 高处,靠近屋顶的位置,开了几道狭窄的窗洞, 几束晨光从窗洞斜射进来,勉强照亮了部分区域。 殿下肃立着数人。 左手边,站着一位身穿蓝色布袍、头戴方巾的瘦削中年人,看相貌打扮是个晋人, 这人面容沉静,眼神精明,想必是位文臣谋士, 此刻正捋着几缕稀疏的胡须,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进来的李晓明一行人,。 他身侧,便是方才引他们进来的那位鲜卑大当户, 正抱着胳膊,下巴微抬,鼻孔几乎要朝向殿顶的椽子,一副倨傲不屑的模样。 稍远些的柱子旁,另有一名晋人装束的将领抱臂而立。 此人身材精悍,面色黝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缺了一根无名指。 此时也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目光阴鸷地在李晓明几人身上来回扫视,像在审视待宰的羔羊。 此外,殿内两侧还分列着几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武将, 有胡人也有晋人,个个神情肃穆,手按刀柄,气势逼人。 大殿正北方的主位高出地面数级台阶,上面摆着一张宽大的木质案几。 案几后面的墙壁上,并非悬挂字画或装饰,而是钉着一整张鞣制过的巨大牛皮, 牛皮上用炭笔或颜料,粗粗勾勒出了阴山山脉与黄河的蜿蜒走向,还有一些简易的标记,显然是一幅军事地图。 有一人背对殿门,负手站立在这幅牛皮地图前,似乎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地图上的山川形势。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仅用一根皮绳随意束住, 虽只是一个背影,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雄浑霸道的压迫感,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历尽千难万险,九死一生……终于找到大单于了……” 李晓明望着那熟悉的伟岸背影,心头一热,连日来的奔波劳苦,仿佛瞬间得到了慰藉, 连眼眶都忍不住有些湿润了。 他激动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礼仪,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几步,开口呼唤“大单于”…… 然而,他脚步还未抬起, 却见那位“大单于”伸出食指,点在地图西南方向的某处, 头也不回地,用带着明显胡人口音的汉话问道:“那叛徒残部,逃往哪个方向去了?” 只见那位鲜卑大当户连忙出列,单膝跪地,拱手禀报道:“启禀大单于,末将率领精骑,衔尾直追了一天! 那厮狡猾得很,不敢与我大军正面接战,只率领着数千残部,向西南方向鼠窜而去了!” “大单于”闻言,稍稍侧了侧脸,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满的冷笑,沉声呵斥道: “拓跋胥,你可真是个废物! 两万对一万,以众凌寡,居然还让那叛徒,从你眼皮子底下溜了? 你这大当户,是怎么当的?” 李晓明见“大单于”忙于处置军务,一时也不好贸然插话打扰。 他歪了歪头,想看看大单于这些日子不见,胖了还是瘦了, 心中也不禁暗想:“大单于治军,果然还是像他性格一样严厉刚直,赏罚分明。 以后若是留在这里,我还是只当个出谋划策的文官幕僚罢了, 省得万一哪天带兵打了败仗,被他这般当众训斥,面上可不好看。” 那名叫拓跋胥的大当户,被单于当众斥责为“废物”,吓得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作声。 这时,站在左手边的那位蓝袍中年文士出列,向“大单于”拱手行礼,语气平和地劝解道: “大单于息怒。此战未能竟全功,倒也不能全怪拓跋胥将军。 那叛徒明明缺粮少马,处境窘迫, 竟还敢只率领一万骑兵,就前来偷袭盛乐城,实是出人意料,胆大至极。 况且,那厮的勇猛凶悍,在草原上也是出了名的,除了大单于您亲自出手,旁人实非其对手。 拓跋胥将军能将其击退,杀得他狼狈逃窜,已实属不易了。” 李晓明在一旁听他们交谈,心里思量,这来犯之敌,必然是拓跋义律大单于的死对头,拓跋六修, 不禁暗想:没想到这拓跋六修竟然也是员猛将, 听这文士口气,其勇武竟能与拓跋义律匹敌? 难怪能成为大单于的心腹大患,果然厉害! 那“大单于”听了文士为拓跋胥开脱的说辞,并未立刻表态,只是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语气依旧冰冷。 他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拓跋胥, 而是用手指点着牛皮地图上,西南方向的一座山峰标志,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一会,缓缓说道:“哼哼……吾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待吾整顿完族内事务,腾出手来,便连他那躲在背后的亲家部落,一并连根拔起,彻底灭了,以绝后患!” 说罢,他的手指顺着地图上黄河的走向,缓缓向西抚摸而去,仿佛已在心中勾勒出未来大军西征、扫平敌寇的路线图。 那大当户拓跋胥,见单于似乎不再追究他放跑敌人的责任,暗自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他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插口禀报道:“启禀大单于,方才在城外擒获的那几个…… 冒充是您故交的家伙,已经带进来了,就在殿内候着。” 李晓明听他讲得古怪,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上前一步说笑道: “看大当户您说的,我们是货真价实的 ,哪里会是冒充的? 大单于,您……” 他想说“您转过身来看看便知”。 第968章 软硬不吃 然而,他话还没讲完,那位大单于,猛地转过身来! 李晓明与其对视一眼,只觉得浑身汗毛都起来了,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后脑勺! 只见这位“大单于”,虽然身量孔武雄壮,与拓跋义律相差无几, 但却长着一张瘦长的马脸,颧骨高耸,皮肤黄褐,两道眉毛如同出鞘的利剑般斜飞入鬓, 尤其那双眼睛狭长而锐利,眼白多于眼黑, 看人时,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狠戾劲,咄咄逼人,仿佛草原上盯着猎物的饿狼! 这哪里是他熟识的拓跋义律大单于?! 李晓明直唬得魂飞魄散,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他心中哀嚎一声:“苦也……他娘的找错门了!这人……这人八成就是那个……” 那“大单于”目光如电般射在李晓明身上, 随即神色俱厉,声如寒冰地道:“好大胆的骗子,竟敢骗到本王的头上来?是不想活了吗?!” 此言一出,李晓明身后的陈二、青青、公主、潘石毅、林兰等人,全都惊得瞪大了双眼! 公主更是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了青青的胳膊,小声地道:“不是义丽的哥哥。” 李晓明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巨大的变故,让他一时有些发懵,竟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旁边那位蓝袍中年文士见状,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道: “嘿嘿……单于明鉴。 想那叛徒如今丢了栖身之地,如同丧家之犬,走投无路之下,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来? 必是试图用此等拙劣伎俩,派几个不知死活的奸细,企图混入军中,刺探我军虚实。 单于,这样的跳梁小丑,不值一哂,拖出去砍了便是。” “哈哈哈……” 拓跋六修闻言,忍不住仰头大笑, 随即眼中寒光一闪,当即下令道:“左右,将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奸细拖出去,挂到城头旗杆上,晒成肉干! 叫所有人都看看,追随叛徒义律的下场!” “诺!” 殿内肃立的十数名鲜卑武士齐声应喝,立刻如狼似虎般涌上前来,就要将李晓明等人扭住胳膊,推出殿外行刑。 “阿发!阿发!” 公主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不附体,尖声哭叫起来, “我不要做肉干!我不要被晒成肉干!呜呜……” 青青也吓得面无人色,冲着王座上的拓跋六修喊道:“单于!单于饶命! 我们不是骗子!更不是奸细!求单于开恩,饶了我们吧!” “饶了你们?” 拓跋六修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目光在青青和公主面容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邪光, 他舔了舔嘴唇,对一众武士改口道:“嗯……这两个女娃儿,晒成肉干可惜了。 将这两个女的留下,送到后宫去,给吾做个端茶递水的婢女使唤。” 二女闻言,更加惊慌。 公主情急之下,泼性发作, 不等武士碰到她,便抢在青青前面,伸出两只爪子,往一名鲜卑武士脸上狠狠一抓! “啊!” 那武士猝不及防,脸上顿时被挠出几道血淋淋的印子,又惊又怒。 “找死!” 旁边的武士见状,怒喝一声,就要用强。 陈二见已濒临绝境,双眼充血,正要招呼潘石毅和林兰动手拼命之时! 李晓明却猛地撞开两名鲜卑武士,向前冲了两步,朝着王座上的拓跋六修大声喊道:“单于且慢动手!请听在下一言! 待在下说完,单于再杀不迟!” 拓跋六修闻言,眉头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抬起手,止住了一众武士们,一张长脸上带着几分玩味,轻蔑地一笑,问道:“哦?必死之人,还能有什么话讲?” 李晓明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汗,咽了咽唾沫,然后朝着拓跋六修深深作了一揖,说道:“启禀单于! 在下并非拓跋义律派来的奸细! 在下乃是军都关羌王麾下的主簿! 只因我家羌王久仰单于威名,知道单于是草原上真正的雄主,意欲与单于结交, 特命在下押运两万石粮草,千里迢迢前来献与单于,只为两家永结盟好,别无它图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看拓跋六修,见对方只斜眼看着自己,心中中不安, 又继续道:“只因……只因昨夜在阴山脚下露营时,突然遭遇贵军大队, 黑灯瞎火,语言不通,我等区区数人,为求自保,免遭大军践踏误伤, 万不得已之下,才……才托辞是单于故交,只想先保住性命,见到单于后再如实禀明缘由! 绝无冒犯欺骗单于之意!请单于明鉴!” 拓跋六修闻言,眉头皱了起来,不屑地嗤笑道:“军都关的羌人? 哼,不过是一群依附羯贼石勒,替其看守边关的奴仆罢了!是我拓跋部的敌人! 他们怎会如此好心,白白送粮与吾? 即便真送,吾拓跋六修乃鲜卑单于,代国之王,英雄盖世,岂会接受仇敌之粮? 你想拿小小的羌族来吓唬本王,可是打错了主意!” 李晓明心中哀叹:“哎呀……果然是拓跋六修本人!这下可真是倒霉透顶了!” 又见这拓跋六修,显然不同于以往见过的那些胡酋首领,竟是软硬不吃, 就连说出白送他粮食这种谎话,他都嗤之以鼻,显然疑心极重,且极为自负。 眼见拓跋六修眼中的杀意再次凝聚,情势危如累卵。 李晓明心念电转,只好用老套路,胡说些废话拖延时间,寻找一线生机! 他急忙再次拱手作揖,张嘴就来:“单于息怒!且听在下说完! 单于您乃草原第一英雄,我家羌王实是诚心诚意想要结交单于呀! 您有所不知,如今草原形势已然有变! 那辽东慕容氏,因在棘城一战,大败宇文部、段部、高句丽三部联军,如今威震辽东,称霸辽东辽西!” 他偷眼观察,见拓跋六修听到“慕容氏”和“大败三部联军”时,眼神微微闪烁, 便赶紧趁热打铁:“就在前不久,慕容氏的猛将慕容翰,率领使团路过军都关! 他与我家羌王宴饮之时,曾酒后狂言,说他此行西来,就是要串联东部鲜卑首领,意图整合力量,进而……进而一统草原各部! 他还逼迫、利诱我家羌王,要我羌部归附他慕容氏,为其先锋! 羌王不甘受其胁迫,又闻单于英雄了得,故而才命在下秘密前来,献粮结盟,共抗慕容氏啊!” “哦?慕容氏么?” 拓跋六修听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有些兴趣。 他盯着李晓明,带着不屑之意缓缓说道:“慕容氏在辽东那边折腾,本王倒是也有所耳闻。 不过是群靠着父祖余荫、侥幸得势的杂胡而已,居然也敢妄称称霸?还想一统草原? 哼哼......可真是不自量力......” 他顿了顿,又扬起下巴追问道:“你口中的那个慕容翰……本事如何?你可曾亲眼见过?” 第969章 挑拨离间 李晓明察言观色, 见这拓跋六修无论提到谁,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倨傲表情,显然是个极其自负、听不得别人比自己强的角色。 他心中暗忖,既然这胡王如此自大,不如干脆把水搅得更浑些,为自己寻得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他立刻调整表情,绘声绘色地说道:“大单于容禀!那慕容翰实是不可小觑! 非是小的长他人志气,此人身高怕有丈余,膀大腰圆,犹如铁塔! 手中一杆特制的丈八马槊,据说重达一二百斤! 舞动起来,呼呼生风,端的是有万夫不当之勇……” “荒唐!” 不等李晓明说完,旁边那蓝袍中年文士,便忍不住冷言打断,脸上满是讥诮, “单于,休听此人信口雌黄!哪有身高丈余的人? 便是匈奴的那个伪帝刘曜,听说身长也不过八九尺,已算异禀! 况且,一两百斤的兵器?!谁能拿得动?简直闻所未闻, 此人分明是在编造故事,欺瞒单于!” 拓跋六修凌厉的目光也立刻瞪了过来,显然对李晓明这过于夸张的描述,也起了疑心。 李晓明心中暗骂这文人多事,嘴上却硬着头皮,坚持道:“单于明鉴! 诸位!或许那兵器重量,传闻言过其实,有些出入。 但……但那厮身高异于常人,勇力超群,却是千真万确! 在下虽未亲见其阵前厮杀,但在军都关时,却听得往来商旅、败兵溃卒多有传言! 都说不久前蓟城之战,石勒数万精锐骑兵层层围堵,竟都拦他不住, 被其单骑冲突,如入无人之境!连斩羯将十余人,最后扬长而去! 其悍勇程度,可想而知啊!绝非寻常之辈!” 他刻意渲染慕容翰的勇猛,却见拓跋六修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显出一股被激怒的暴戾之气。 拓跋六修猛地扭过头,厉声喝问道:“这厮现在在哪?!叫他滚过来与吾一战! 看他那杆破槊,能不能挡得住吾手中长枪!敢不敢在本王面前嚣张?!” 李晓明心中暗笑,脸上却做出惶恐之色,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说道:“单于说笑了! 那慕容翰便是再厉害,又岂能是单于您的敌手? 单于神威,草原共仰,他若真敢来,怕是未战先怯了!” 见拓跋六修脸色稍缓,立刻话锋一转,又胡编乱造道:“当初在军都关宴饮席间,我家羌王也曾好心劝那慕容翰, 说是:‘慕容将军勇则勇矣,然草原广袤,英雄辈出。 若论真英雄,当属西部鲜卑的拓跋六修大单于! 你慕容家若真想寻找可靠盟友,共图大事,不如西行,备足厚礼,诚心拜见六修单于,方是正道。’” 拓跋六修全神贯注地听着,见李晓明突然停下,拍着桌案追问道:“那厮怎么说?” 李晓明做出不屑一顾的神态道:“谁知那慕容翰听了,竟把酒杯一顿,大言不惭地道:‘羌王此言差矣! 占据代国中部、东部膏腴之地者,方是代国正统! 他拓跋六修,不过偏安西部边角之地,兵不过一两万,地不过数百里, 哪里比得上坐拥千里草原、部众数十万的拓跋贺傉单于?’” 李晓明偷眼观察,见拓跋六修额头青筋都蹦了起来,手指捏得咯吱作响。 他心中暗喜,继续添油加醋:“那厮接着又说:‘我此行,正要去拜会贺傉单于!与他结为盟友! 先请贺傉单于出兵,助我慕容家击败石勒,夺取幽燕! 尔后,我慕容家也必定倾力相助,发辽东精骑,帮贺傉单于扫平西部,一统代国! 如此一来,两家各取所需,双赢互利,这草原大局,岂不是我们两家说了算?哈哈哈哈!’” “嘭!” 一声巨响!拓跋六修气得三尸神暴跳,一掌狠狠拍在面前的硬木大案上! 那案几都晃了三晃,上面装满奶茶的银瓶差点震倒。 “好个狗贼慕容翰!好个恬不知耻的杂胡!” 拓跋六修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怒骂道,“竟敢如此小觑我拓跋六修?! 还想帮贺傉那个只知饮酒作乐、胆小如鼠的懦夫一统代国?!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猛地转向李晓明,眼中杀意沸腾,厉声问道:“说!这厮现在身在何处?! 吾立刻点齐兵马,先不去管什么贺傉,直接出兵截杀这个口出狂言的畜生! 将他剁成肉泥,看他还敢不敢狂!” 李晓明见火候已到,连忙上前一步,假装回忆道:“回禀单于!我等押送粮车刚出军都关不久, 就在野狐岭附近,亲眼见到那慕容翰带着百十名精锐随从,自野狐岭隘口,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想必……正如他所狂言,是急着去找东部鲜卑的首领、那位‘正统’的拓跋贺傉单于,搞什么串联结盟去了!” “东北……贺傉……” 拓跋六修怒不可遏,当即从铺着虎皮的胡椅上弹身而起,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下, 对那名一直抱臂而立、缺了无名指的晋人将领下令道: “姬阳!你立刻持吾令牌,去城外大营,召集精锐骑兵一万,昼夜兼程,先给吾将中部凉城夺了! 砍下守将的脑袋,挂在城头!给贺傉那个懦夫一点颜色瞧瞧!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背着本王,与慕容杂胡暗中媾和,图谋不轨!” 那名叫姬阳的将领闻言,脸上毫无波澜,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精光,立刻单膝跪地,拱手沉声道:“末将领命!” 说罢,起身就要大步出殿,去调兵遣将。 “哎呀!单于!万万不可呀!” 就在此时,那蓝袍的文士再也忍不住了,急忙抢出几步,拦在姬阳身前,朝着拓跋六修连连作揖,苦口婆心地劝阻。 拓跋六修正在气头上,见范先生又来阻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耐烦地道:“范先生! 那贺傉和纥那两个草包兄弟,无德无能,只知享乐,却占据我拓跋氏中部、东部最为辽阔富庶的草原牧场! 即便没有慕容氏这档子事,吾早晚也要发兵讨伐他们! 你又为何出言阻止?” 第970章 单于怒火 那范先生苦着脸,向拓跋六修深深作了一揖,语气焦急地道:“单于呀!您且息怒,容在下把话说完! 咱们虽然新近夺了盛乐城,看似声势大振,可那心腹大患拓跋义律仍在! 其主力未灭,麾下至少还有上万能征善战的骑兵,不知何时就会像饿狼一样反扑回来,偷袭我们! 此时根基未稳,怎能又轻易向中部开战,再树强敌?” 说到这里,他扭头瞥了一眼,旁边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李晓明,又转回头对拓跋六修道: “况且,那贺傉、纥那两兄弟,向来懦弱保守,只求自保, 此前曾有明言,宣称不插手咱们西部与义律之间的争斗,保持中立。 以在下愚见,他们胆小怕事,不至于真会贸然与慕容氏结盟,主动招惹单于您! 请单于切莫只听这来历不明之人的一面之词,更不可中了外人挑拨离间之计! 一旦仓促对贺傉开战,东西两面受敌,后果实难预料! 望单于三思啊!” 拓跋六修虽暴躁,却并非无脑莽夫。 听了范先生这番话,渐渐回过味来, 他连忙抬手,止住了正要出去的姬阳,又坐回胡椅, 斜眼看着下方垂手而立的李晓明,说道:“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利口!险些上了你的当……” 李晓明心中暗叫不好,深恨这范先生眼光毒辣。 眼见拓跋六修疑心再起,杀机复萌,他不等对方把话说完,猛地截过话头,急声道:“单于!在下绝无虚言! 那慕容翰要与拓跋贺傉结盟,图谋西部,乃至一统草原之事,千真万确! 他不但带了许多辽东精良的铁甲,作为礼物给贺傉送去, 还恬不知耻地说过,要趁结盟之机,向贺傉单于提亲,迎娶单于的妹子——义丽郡主! 说什么两家结成姻亲,方能永固盟好,共掌草原未来哩! 试问,若非慕容翰亲口所言,在下怎会知道单于有个妹子叫义丽郡主?” “什么?!” 拓跋六修再次拍案而起,额头上血管都暴了起来, “吾妹义丽?!国色天香,岂是慕容杂胡可以觊觎的?! 况且,义丽乃吾拓跋六修一母同胞的亲妹! 她的婚事,自当由我这长兄做主!贺傉算什么东西?! 一个旁支的懦夫,也敢妄自作主吾妹的婚事?!他敢答应试试?!” 那范先生见六修又被李晓明的话激得暴跳如雷,头痛不已,只得再次上前,苦口婆心地劝道: “单于息怒!单于息怒啊! 即便那慕容翰真有此狂妄念头,那贺傉也未必真敢答应! 退一步讲,拓跋义律丢失盛乐城之事,想必东部那边还未必知晓详细。 那贺傉即便真一时糊涂,许了婚事,那慕容翰想要迎娶郡主,也必然要来这盛乐城走一趟吧? 到时候,单于您以逸待劳,对此人是杀是剐,还不是手到擒来? 却不必在此时,因这未经证实之言,就妄动刀兵,陷我军于险地啊!” 拓跋六修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瞪着范先生,又瞪了瞪李晓明。 想想范先生的话,确实有理,慕容翰来不来还两说, 就算来了,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怕收拾不了他? 现在贸然去打贺傉,确实不智。 只是他脾气暴躁,这口恶气憋在胸口,实在难受。 他烦躁地一挥手,从大案上抄起那个银瓶,“咕嘟咕嘟”猛灌了好几口, 直喝的嘴角直冒白沫,这才消停。 转而又把那双阴沉锐利的眼睛,斜斜地瞅向殿中站着的李晓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 李晓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慌忙陪着笑脸,冲着他连连点头。 拓跋六修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开口说道:“听你所言,你家那个什么羌王,倒也算是懂事,知道这草原上谁才是真英雄。 结盟不结盟的,本王也不甚在乎。 不过既然那两万石粮食,是诚心诚意送来与本王结交的,那本王就笑纳了吧! 正好大军新战,需要补给。拓跋胥!” 他叫过那名大当户,“你带人去,将他们的粮车都接收过来,清点入库。 然后……管他们一顿饱饭,打发他们回去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打发叫花子。 一旁的大当户拓跋胥闻言,却摊开双手,如实禀报道:“启禀单于!您休听这人满口胡柴! 他们一行总共就这几个人!是空着两手来的!有个屁的粮食!” “什么?!” 拓跋六修闻言怒火中烧,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一指李晓明,暴怒吼道: “狂徒!安敢如此戏耍本王?!来人呐……” 眼看拓跋六修就要下达格杀令,殿内武士刀剑出鞘半寸。 陈二等人也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准备拼死一搏! 生死一线间,李晓明猛地抬头,抢在拓跋六修的命令出口之前,大声喊道:“单于! 您的两万石粮食,都被阴山白道的敕勒族土匪,还有阴山西边流窜过来的乞伏部骑兵,给打劫去啦!” “敕勒族?乞伏部?” 拓跋六修眉头紧锁,狐疑地盯着李晓明, “就凭他们那点散兵游勇,也敢在吾拓跋六修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劫掠本王的东西? 粮食既然是送给本王的,你们当时,难道没有给他们讲清楚?” 李晓明一脸委屈又无奈地道:“怎会没讲清楚?!小人对着那伙土匪头子,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说:‘好汉!各位草原上的英雄! 这粮食,是西部鲜卑、伟大的拓跋六修大单于的!是羌王献给单于的礼物! 你们若是劫了,单于雷霆震怒,必要发大军剿灭你们! 到时候,莫说粮食,连性命都难保啊!’” 他又模仿着土匪头子那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语气说道:“谁知道那敕勒族的匪首,名叫斛律敦的,听了之后,非但不怕,反而哈哈大笑, 唾了一口唾沫,骂道:‘呸!若是送给拓跋义律的粮食,老子看在他也算条好汉的份上,或许还给他三分薄面,分他几车! 他拓跋六修算是哪根葱?也配称大单于? 不过是一个自大欺人的暴戾之徒罢了!’” 第971章 快走快走 李晓明“声情并茂”地继续转述:“那匪首还说:‘老子劫的就是他拓跋六修的东西! 他不来便罢,若是敢来,阴山白道,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单于啊!小人先前不提您的名号还好,那些土匪只要粮食。 待小人抬出您的威名,想吓退他们,他们反而变本加厉,连……连随行的我家少主,也被他们掳了去, 到现在生死未卜啊!”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朝着拓跋六修深深作揖道:“求单于为我等做主! 速发天兵,剿灭白道胡匪,夺回粮草,救回我家少主! 羌王必定感念单于大恩,日后定有重报! 单于神威,也能借此彰显于草原,叫那些宵小之辈,再不敢捋您的虎须!” 拓跋六修听得额头青筋再次蹦起,简直是怒不可遏,一年都没生过这么多气! “混账东西!” 拓跋六修怒喝道,“不想他一个小小的敕勒族,躲在阴山沟里啃石头,居然敢如此嚣张! 敢来招惹本王,还口出狂言!真当本王灭不了你们么?!” 他怒火攻心,也懒得再细细分辨李晓明话里有多少水分了。 “姬阳!” 拓跋六修再次下令,杀气腾腾, “你速去整顿兵马,点齐五千……不,一万精骑! 与吾亲自前去,剿灭白道胡匪!将粮食给本王一粒不少地夺回来! 顺便,把那个狗胆包天的斛律敦,给本王生擒活捉回来! 本王要亲手剥了他的皮,看他的嘴还硬不硬!” 那晋人将领姬阳眼中闪过嗜战的光芒,再次拱手:“末将领命!” 转身就要大步流星地出去。 “单于!且慢出兵!单于三思啊!” 那范先生简直是操碎了心, 眼见单于又要被这晋人牵着鼻子走,去打一场莫名其妙的仗,不得不第三次挺身而出,拦在了殿门前。 拓跋六修这次是真的烦躁到了极点,瞪着范先生,强压怒火道:“范先生! 本王自继任西部鲜卑单于,乃至如今入主盛乐,自认代王以来,平内乱,逐叛徒,战无不胜! 这阴山南北,向来都是吾西部鲜卑的传统牧地! 就算他敕勒族这次没劫本王的粮食,本王腾出手来,也当发兵剿灭这些不服管束的蟊贼! 你又何必出言阻拦?!” 那范先生见单于动了真怒,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但职责所在,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深深作揖,语气恳切地道:“单于明鉴! 非是在下故意忤逆单于,实是那敕勒族的来历与眼下形势,不可不察,请容在下详禀端详!”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这敕勒族,又称丁零族、高车族,原本也是漠北大族, 鼎盛时号称有数十万族人,活跃于阴山以北至北海的广袤草原。 只因当年我代国三部统一,国力强盛, 先王拓跋猗卢雄才大略,兵锋所指,阴山南北皆是我拓跋氏的牧马之地。 他们慑于我代国兵威,且内部纷争不断,早在二十年前,便已举族迁徙至黄河以西游牧。” 他看了看李晓明,又对拓跋六修道:“如今突然有小股敕勒人马回流,藏匿于阴山险峻的白道等地, 估摸着,正是想趁我西部鲜卑内乱之际,尝试回来窥探虚实,甚至从中取利,看能否重新在故地立足。 其心虽是可诛,但其势未成,不过是癣疥之疾。” 拓跋六修端着银瓶,又抿了一口奶茶,冷哼道:“既是如此,更该趁其立足未稳,出兵剿灭,断了他们的念想!” 范先生却连连摆手,急声道:“不然! 单于!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内! 虽知敕勒族包藏祸心,然我军心腹大患,仍是那生死大敌拓跋义律! 此人有勇有谋,深得部分旧部之心, 虽一时失了盛乐城池,却仍有上万精锐骑兵追随,如同草原上的幽灵,随时可能反噬! 眼下我军新胜,正该一鼓作气,调集全力,侦知其藏身之所,然后雷霆一击,彻底歼灭其残部,方能永绝后患啊!” 他语重心长地继续进言道:“此时若分兵去与敕勒族开战,且不说阴山白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那敕勒族在阴山的兵马或许不多,但其族主力数十万人,如今就在河西! 一旦我军与其开战,杀伤过重,引来河西敕勒主力报复,大举东进, 这战事可就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平息了! 岂不正给了那拓跋义律喘息之机,甚至趁机坐大? 届时我军东西两面受敌,危矣! 望单于以大局为重,切莫因小失大,务必三思而后行呀!” 拓跋六修被范先生这一连串恳切的分析,说得哑口无言。 他虽暴躁,但也知范先生所言句句在理。 拓跋义律才是真正的威胁,敕勒族不过是疥癣之疾,现在去剿匪,确实可能因小失大,甚至陷入泥潭。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憋闷都吐出去。 最终,他还是朝着已经走到门口的姬阳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止住了他:“罢了……姬阳,先……先回来吧。” 姬阳面无表情,依言退回原位。 拓跋六修忍气吞声地坐回胡床,抄起那银瓶,又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猛灌一气, 直灌的饱了,才“咚”地一声将银瓶顿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喘着粗气,用袖子抹了把嘴,又斜着眼,看向满脸堆笑的李晓明,仿佛看到了一只讨厌的苍蝇。 看了半晌,拓跋六修终于彻底失去了兴趣,厌烦地挥了挥手,粗声粗气地说道:“快走快走! 以后休要再送什么粮食过来! 本王不惧那辽东慕容氏,也不屑与你们这些墙头草般的羌人来往! 滚......” 众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均想:谢天谢地!我们也不愿与你这种暴戾无常的家伙,有半点来往! 青青和公主更一左一右,扯住了李晓明的衣袖,催他快走, 生怕拓跋六修下一刻又改了主意。 李晓明心中却在哀鸣:“这下完了……滇英只怕真要死在那些胡匪手里了……” 第972章 智激胡王 李晓明人虽出了殿门,心头却如塞了一团乱麻, 自己若是这般甩袖一走了之,固然能保全自身性命, 可滇英还在敕勒族胡匪手里,生死未卜, 他怎能眼睁睁弃之不顾? 这般背信弃义、丢下同伴独自逃生的勾当,他李晓明若是做了,只怕日后良心难安? 心中千回百转,脚下却未停,人已到了殿外廊下。 他微微侧头, 对着身前几步远的陈二、青青几人,压着嗓音,语速极快地低声吩咐:“你们先走,速速出城,到城外僻静处等我。” 陈二与青青闻言皆是一怔,还反应过来这他这是何意? 李晓明忽然猛地仰起头,长长一叹,故意运足了中气,感慨地说道:“唉…… 难道真如那乞伏敖所言么? 看来这广袤的草原朔漠,当真与往日不同了,怕是要换一番天地了! 可叹呀......” 李晓明这一声长叹,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殿内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直把身旁的陈二、青青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两人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 “你疯了” 的惊惶神色。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殿内便陡然炸起一声暴喝,那声音粗犷暴躁:“站住!叫那厮回来!” 陈二众人吓得脸色发白,一脸惊惶地看着李晓明,正要开口让他赶紧跑, 李晓明却飞快地朝他们递了个眼色,又急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速速离去。 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收敛了神色,昂首挺胸,步履沉稳地重新转身,走回了大殿之内。 再看殿上,那拓跋六修早已从宽大的胡床椅上霍然站起,一双狼目赤红如血,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地盯着缓步归来的李晓明,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李晓明却仿若未觉,脸上堆起一派无辜茫然的神色,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问道:“单于突然唤我回来,不知还有何吩咐?” 拓跋六修一张狭长的马脸,扭曲变形,肌肉抽搐,手指李晓明,厉声喝问:“你方才在殿外,鬼鬼祟祟嚷嚷的是甚么话? 什么换天地?给本王说清楚!” 李晓明见状,立刻换上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连连躬身,苦着脸道:“哎呀…… 单于恕罪,单于恕罪! 实在是在下一时感慨,失了分寸。 只因我等一行人马,先前在阴山白道,被敕勒部的胡匪洗劫了一遍,粮草辎重损失惨重,连少主都被掳了去; 好不容易残部脱身,又在阴山西段遭了乞伏部的劫掠,雪上加霜。 当时情急之下,我还特意向那乞伏部贼人,报出单于您的赫赫名号,想借此震慑群匪, 岂料那匪首乞伏敖,竟说出一番狂悖无礼、辱及单于的话来,令在下每每想起,都愤慨不已。 方才走出殿门,又想起那日屈辱,对照今日此景,不由得脱口感叹,绝非故意触怒单于天威啊!” 拓跋六修本就是个火爆脾气,一听有人竟敢辱及自己,更是怒火中烧,急得抓耳挠腮, 他上前一步,厉声追问道:“快说!那乞伏部的歹种,到底说了些甚么?” 李晓明却摆了摆手,依旧苦笑着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算了算了,不提也罢!提起来只气煞人, 那话实在粗鄙不堪,说出来也怕污了单于的耳,更扫了单于的颜面,平白让单于生气。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得赶紧赶回军都关搬取救兵,营救我家少主,不敢在此多耽搁, 就此别过了,单于,后会有期!” 说罢,再次拱了拱手,扭头就走,一副归心似箭、不愿多留的模样。 “站住!” 拓跋六修猛地一拍面前的大案,“砰” 的一声巨响,案上的杯盏都跳了起来, 他暴躁地大吼道:“你不把话讲清楚,今日休想踏出此殿半步,本王即刻斩了你!” 李晓明这才装作被吓得一哆嗦,连忙回身站住,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乞伏敖言语实在粗鄙,辱及单于,我若说将出来,还请单于大人大量,恕在下无罪才好。” 旁边的范先生何等精明,一看李晓明这模样,便知不好, 他急得额头冒汗,连忙快步出列,拱手急声道:“单于!不可听此人胡言乱语! 他分明是心怀叵测,想借单于之手报私仇,快叫他走吧,莫要中了他的圈套!” 拓跋六修正被吊得心浮气躁,五内如焚,哪里肯听范先生的半句劝谏? 当即不耐烦地挥手,粗暴地喝止范先生,又对李晓明怒道:“蛮子,你隐瞒不说,本王才要杀你! 快讲!那匪寇到底说了什么!” 李晓明这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单于容禀。 我等先前在阴山白道遭劫,少主被掳,辎重尽失,却还侥幸剩得些许粮食。 在下感念单于威名,本想着先将这点剩余粮食运来,敬献单于,以表心意, 再恳请单于发兵,助我救回少主。 哪知屋漏偏逢连阴雨,行至阴山西段山中,又遇上了乞伏部的匪徒, 他们蛮横无理,硬说阴山是他们的家的,要想过山,便得留下所有粮食。 我急忙好言告知群匪,说这些粮食乃是从军都关特意运来,要敬献六修大单于的,绝非寻常货物。 哪知那匪首乞伏敖听了这话,非但不惧,竟当众啐了一口唾沫,狂妄至极地叫嚣道:休拿拓跋氏来唬人! 阴山南北,自古便是我乞伏部故土,与他拓跋氏何干?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 先前拓跋猗卢老贼在世时,吾尚惧他三分,如今老贼已死,六修那小儿乳臭未干,吾有何惧哉? 我乞伏部早晚要卷土重来,将这些占我故土的拓跋贼尽数诛杀,方才趁心如意!” “住口!” 不等李晓明把话说完,拓跋六修已是怒气冲天,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掌狠狠拍在大案上,案几几乎要被他拍碎,又冲着阶下大吼大叫:“点兵!即刻点兵! 吾不亲手杀了这乞伏敖贼子,誓不罢休!誓不罢休!” 第973章 献计剿匪 阶下两侧侍立的晋将姬阳,与大当户拓跋胥,皆是被单于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手脚无措,面面相觑, 根本不知单于在对谁下令,也不知要点起多少兵马,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答。 范先生见状,又硬着头皮出列,拱手苦苦劝谏:“单于息怒!单于息怒啊! 此人分明是有意激怒单于,诱使单于出兵,实非好意! 阴山之匪盘踞已久,并非一日之患! 那乞伏敖麾下兵马虽不算多,可据说垄右一带,仍有他一二十万族人, 若是贸然兴兵,恐怕......” 拓跋六修此刻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半句劝谏? 他粗鲁地打断范先生的话,暴声道:“他便有百万族人,吾又何惧? 休得多言!再多说,连你一并治罪!” 范先生无奈,只得长叹一声,闭上嘴巴,缩回身去,再也不敢多言。 拓跋六修压不住心头火气,又厉声下令:“姬阳听令!” 姬阳一怔,连忙上前一步:“末将在!” “速点五千精骑!即刻整备!” 本王亲自领兵出征,先灭敕勒贼寇,再剿乞伏部众! 不亲手剁了斛律敦与乞伏敖两颗狗头,誓不回军!” 那姬阳素来勇猛,听得军令,当即高声应道:“遵令!” 转身便大踏步地走了出去,点兵备马去了。 拓跋六修怒气未消,正要转往后殿披甲整备,亲自出征, 李晓明却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单于且慢!出兵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急躁!” 拓跋六修闻言一愣,停下脚步,转过身,满脸不悦地瞪着李晓明,粗声粗气地道: “本王出兵,一为剿灭匪患,扬我拓跋氏神威; 二为顺带救回你家少主,也算帮了你一个大忙,你还有何异议?” 李晓明心中早已对那敕勒、乞伏两处胡匪恨之入骨,一心要借拓跋六修之手报仇雪恨, 当下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恭敬地拱手道:“在下岂敢有异议? 在下心中,亦是对这两处胡匪恨之入骨,只盼单于早日出兵,将其剿灭。 只是单于既兴义兵,替天行道剿匪,便当除恶务尽,一战而定,才是上策。 以大单于您的神威,亲率大军出战,击败这两处匪寇,自然是易如反掌,不在话下。 只是请单于试想,若是按原计划,先攻近处的敕勒族, 那斛律敦狡猾得很,自知不敌我大军,即便遭我军重创,也必定会率残部从北面山口逃窜而去,难以全歼。 而我军在白道与敕勒部厮杀之时,动静甚大,西段的乞伏敖必定会闻讯而逃,早早溜之大吉。 如此一来,我军劳师动众,却一处贼寇也未能彻底剿灭, 待单于大军撤走之后,他们必定会卷土重来,继续为祸草原,岂非留下无穷后患?” 拓跋六修狼眼一瞪,本想发脾气呵斥他多事, 可转念仔细一想,觉得他这话竟有几分道理, 不由犹豫了片刻,压下火气,没好气地斜眼问道:“那依你这蛮子之见,该当如何行事,才能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李晓明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在下倒有一计,可保单于大获全胜,全歼二贼。 不如这般,请姬阳将军领军三千,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阴山西段的乞伏部,打他个措手不及,先取乞伏敖的首级。 那乞伏部猝不及防,必定大乱,即便不能将其全军覆没,也必折损大半,元气大伤。 姬阳将军重创乞伏部后,不必恋战追击, 即刻率军从西段阴山北口转出,急行军向东折返,自东段白道北口进军,直捣敕勒族斛律敦的老巢。 而单于您,亲率两千精锐,先行赶到白道南口,扼守险要,按兵不动,死死堵住敕勒部南逃之路。 待姬阳将军大军自北向南杀来,形成夹击之势时, 单于再下令全军,从南向北猛攻,恰似那胡同里捉驴,两头堵截,叫他插翅难飞。 如此一来,我军必能重创乞伏部,全歼敕勒族, 若是战事顺利,说不定两股匪寇都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拓跋六修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听完,眨巴了两下眼皮,当即转头看向一旁的范先生。 范先生厌恶地瞥了李晓明一眼,心中暗骂,却也知道事已至此,单于心意已决,再无挽回余地, 只得长叹一声,不情愿地出列拱手道:“唉…… 既是单于决意与乞伏、敕勒两部开战, 此人之计,虚实结合,两头堵截,倒是眼下最为妥帖的计策了。” 拓跋六修闻言,嘴角顿时勾起一抹笑意,扭头上下打量了李晓明两眼, 当即笑道:“嘿嘿!便依这蛮子的计策行事!” 又对阶下武士喝道:“速速传令姬阳,命他率三千兵马先行,去取那乞伏敖的人头! 本王亲自带兵,去堵白道南口!” 武士领命应诺,便要出去传令。 拓跋六修又在后面高声喊了一句:“对姬阳说,若能打个大胜仗,提乞伏敖的人头回来见我, 本王便升他做大当户!” 武士拱手应诺,大踏步跑出去,寻姬阳传令去了。 范先生又出列进言道:“单于,姬阳将军率军攻打乞伏敖,行军需一日光景, 重创敌军后,再绕路赶赴白道北口,又需一日。 因此,单于进军宜晚不宜早,可暂且歇息,于明日一早再率军前往白道。 这中间,只需派出精锐探骑细作,时时窥探白道中敕勒族的动静,及时回报,以免打草惊蛇便是。” 拓跋六修闻言,抚掌笑道:“范先生所言,甚合吾意! 此事便有劳先生安排妥当。” 说罢,又转向李晓明,眉头一皱,依旧是那副粗声粗气的模样:“尔等一行人,暂且入住城中馆驿歇息,莫要乱跑。 待本王诛尽贼匪,夺回被劫的粮食,顺带…… 顺带救回你家那个什么少主, 再与你们一同返程便是!” 李晓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忙躬身拱手,连连道谢:“多谢单于大恩!多谢单于仗义出手! 在下与少主,感激不尽,静待单于凯旋佳音!” 第974章 出门采购 却说拓跋六修,让李晓明众人留在城中,静等剿匪成功救出滇英之后,再一起滚蛋。 叫那范先生给众人安排住处,自己则回后殿去了。 那却对李晓明这个“惹事生非”的家伙,显得十分厌恶, 只随意指派了一个在殿外值守的鲜卑小兵, 吩咐道:“你,带他们去驿馆安顿,看管起来,莫让他们胡乱走动。” 态度之冷淡,仿佛只是处理几件多余的行李。 李晓明此刻,却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营救滇英之事总算有了着落,正满心欢喜,盘算着后续如何见机行事,哪里还会去计较范先生的冷淡态度? 他也不在乎,朝着范先生的背影作了个揖,便跟着面无表情的鲜卑小兵,迈步走出了大殿。 一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晓明眯了眯眼,却惊讶地发现,陈二、青青、公主、潘石毅、林兰几人,一个不少,全都站在殿外不远处的石阶下, 正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殿门方向,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一见他出来,几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围拢上来。 李晓明快步走下台阶,压低声音责备道:“不是叫你们先到城外安全处等候么? 怎地全都守在这里? 万一里面情况有变,岂不是要被人一锅端了?” 青青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非要回去作死,谁能放心得下? 陈二哥他们都说,要是单于真要杀你,他们就打算……” 说到这里,看到旁边还站着个鲜卑小兵,连忙刹住话头, 陈二上前一步,笑道:“将军既然平安出来了,想必已无大事。 咱们若要跑路,需得去街上买些粮食菜蔬!” 李晓明听了青青的话,心中温暖,知道这些兄弟是打算万一有事,便要拼死冲进去救自己, 这份情谊,实是重如山岳。 他展颜一笑,拍了拍陈二的肩膀,又对众人道:“让大家担忧了!这回非但无事,还有好消息! 那六修单于已被我说动,答应出兵剿灭阴山胡匪,顺道救滇英少将军脱困了!” “当真?” 众人闻言,都洋溢起惊喜之色。 李晓明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等着的小兵:“这位鲜卑兄弟奉命带我们去驿馆安顿。 大家劳累了许多天,担惊受怕,如今总算能稍作喘息。 咱们先跟着他去驿馆,安顿下来,静等单于破敌吧!” 众人都是欢喜不已,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轻了几分,连忙牵过自己的马匹,跟着那鲜卑小兵,离开了这座令人压抑的王宫。 几人出了宫门,翻身上马,跟着小兵在城中七拐八绕。 盛乐城内的街道不算规整,房屋也多是土坯垒砌,显得有些粗犷,但比起草原帐篷,终究是多了几分“城”的气息。 路上,公主早已恢复了活泼,她扯着旁边青青的袖子,兴奋地道:“等会到了驿馆安顿下来,咱俩就去城里逛逛!叫阿发给咱们买新衣裳! 这身衣服又脏又破,还有股怪味,我早就受不了啦!” 青青摇摇头道:“你倒是个心大的,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这就有闲心惦记起新衣裳了?” 公主却昂起下巴,一脸不以为然地道:“哪里就真的会死了? 你没听义丽那个亲哥哥讲么?要让我俩去后宫做婢女呢! 既然是做婢女,那自然就是留下性命了呀!” 走在前面的李晓明听到这话,忍不住回头,嗔怪地道:“明熙啊明熙,这里面,就数你最没良心了! 单于当时说的是,让你俩去做婢女,可我们四个大老爷们,却是要挂在城门旗杆上晒成肉干的! 你看着我们几个变成肉干挂在头顶上,这婢女能做的心安么?” 公主却歪着头,笑呵呵地道:“我们两个先做两天婢女! 你们呢,就先……先委屈一下,在旗杆上挂两天。 等过两天,义丽回来了,认出我来,咱们不就都没事了吗?” 青青听她说得如此天真简单,直笑得弯下腰,揶揄道:“只怕那‘做婢女’是个托词,那单于是要抓你去给他暖床暖脚呢! 到时候,你也甘心情愿去么?” 公主终于听出来,这不是什么好话,满脸通红地去打青青。 两个女孩儿就在这大街上,闹成一团,引得路旁一些鲜卑人侧目而视,指指点点。 李晓明陈二几人看得直皱眉头。 那鲜卑小兵将众人领到城中偏西,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只见那所谓的“驿馆”,不过是几间连在一起的低矮土坯房子, 房顶的茅草凌乱不堪,有的地方还露着大洞,显然久未修缮。 一面墙壁上还有明显的过火痕迹,焦黑一片,旁边的木窗只剩下框架,显然这里不久前经历过战乱,尚未恢复。 那小兵指了指院落,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驿馆,你们,住。” 然后便像完成任务般,转身就要走。 “哎!这位兄弟!” 陈二连忙叫住他, “这驿馆里……可有现成的粮食?菜蔬?柴火?我们如何生火做饭?” 那小兵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众人一眼,只是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没有。” 说完,便径直走了, 陈二看着那小兵远去的背影,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鲜卑人,这才气愤地骂道: “他娘的!在东部濡源城时,好歹还吃了顿肉! 这拓跋六修,自诩什么代王单于,可真不是个东西!连顿像样的饭食都不给管!” 旁边的林兰笑着劝慰道:“休要计较这个了。 在濡源城时,咱们是差点丢了性命,还蹲了一夜冰冷的大牢哩! 相比之下,这里虽然破败,无人管饭, 但至少没人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还能自由走动,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李晓明也点头,安抚众人道:“林兰兄弟说得是。 能平安无事,有个暂且遮风挡雨的落脚地,就该谢天谢地了。 至于粮食菜蔬,去这盛乐城的街市上采买便是。 难道还怕饿着不成?” 青青也接口道:“正是呢!昨夜里被大军冲撞,慌里慌张的,连做饭的瓦盆、饭碗都弄丢了, 正好趁此机会,去街上一起置办齐全了。” 公主立刻在旁举手,雀跃地叫道:“还有我的新衣裳!说好了要买新衣裳的!” 李晓明看着众人虽然面容憔悴,但眼中已重新燃起对生活的期望,心中也是一暖, 便笑道:“好!一路上都没地方花钱,憋得难受。 如今进了城,该花就花!大伙想要什么,只管去买,休要心疼钱财!”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纷纷摩拳擦掌,便打算锁好院门,一起出门去采购。 第975章 叛徒义律 刚要出门,院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人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正是先前那个热情的鲜卑小卒——于杰! “于杰兄弟?” 李晓明有些意外,连忙打招呼, “你这是从何而来?” 于杰将肩上的麻袋“咚”地一声放在地上,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对着李晓明和众人拱手道:“陈将军,诸位! 小人打听得你们被安排在这处驿馆,想着这里久未使用,定然破败,要啥没啥。 怕诸位刚来,人生地不熟,缺吃少喝, 所以就从家里和集市上凑了些谷粮菜蔬,给诸位送过来,应应急!” 青青闻言,连忙跑过去,解开麻袋一看。 只见麻袋上层是一些新鲜的野蕨菜、苜蓿嫩芽,下面则是黄澄澄的小米,分量着实不少,足够他们几人吃上几天了。 她心中感激,抬头对于杰道谢:“于杰兄弟,我们正愁这事呢!你可是雪中送炭了!” 于杰摆摆手,憨厚地笑道:“这不算什么!诸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理应照应。 对了,看诸位这架势,是要出门?” 李晓明笑道:“正是,打算去街上采买些日用杂物,锅碗瓢盆,再添置些吃食。” 于杰一听,自告奋勇道:“那正好! 这盛乐城虽说不大,但街巷曲折,胡汉杂处,初来乍到容易走岔。 小人反正今日也无甚要紧差事,就给诸位做个向导如何? 哪里东西实在,哪里价钱公道,小人都略知一二!” 众人正求之不得,连忙道谢,央他同往。 李晓明不放心他那匹驮着财宝的大红马,还是牵上了,打算买了东西,好放在马背上驮回来, 于是,大家锁好那形同虚设的院门,便跟着于杰,有说有笑地朝着城中街市走去。 盛乐城作为草原王庭,街市自然比不上中原大城的繁华,但也别有一番鲜活热闹的景象。 只见夯土铺就的街道两旁,撑着各式各样的简易摊位。 汉人打扮的布贩,守着成捆的麻布、葛布,与旁边披发左衽、穿着皮袍的鲜卑牧人比邻而立,倒也相安无事。 摊位上,晋地来的粗糙陶器、漆碗,与草原特有的皮货、风干的奶疙瘩、成块的酥油堆放在一处,气味混杂,却充满生活气息。 胡商牵着驮满货物的骡马,颈下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不紧不慢地穿行在街道上。 也有精瘦的晋人货郎,打着赤脚,挑着两挑子沉甸甸的瓦罐、陶碗, 用带着并州口音的官话沿街叫卖:“卖陶器喽——结实耐用的陶罐陶碗——” 一群刚刚领了赏赐的鲜卑武士,盔甲未卸, 正围在一个铁匠铺前,用蹩脚生硬的汉话,连比带划地,与那光着膀子的汉人工匠讨价还价, 要求给自己的环首刀修补缺口,或是给箭簇重新淬火。 墙角背阴处,几个鲜卑孩童正模仿着大人摔跤的样子,嬉笑打闹,滚作一团。 街道虽是喧嚣、杂乱,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李晓明牵着马,走在人群中,看着这胡汉杂处、彼此交易、各有忙碌的市井景象,不由得心有所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众人道:“看着这些寻常百姓,为生计奔波,虽不富贵,却也安稳。 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彻底安稳下来,不用再东奔西跑,也能好好享受享受这般的寻常日子。” 青青背着手,跟在他身旁,闻言笑道:“这有何难? 你若真想安稳,等救出少将军,事了之后,咱们便去江南。 我听人说,那里才是真正的鱼米之乡,繁华之地,小桥流水,四季如春, 比这塞外苦寒之地,怕是要好上一百倍呢!” 公主立刻来了精神,跑上前挽住青青的胳膊,蹦蹦跳跳地道:“江南?好好好!我跟你去! 青青,咱们一起去江南玩玩!” 青青被她晃得头晕,朝李晓明努努嘴,笑道:“我的公主殿下,这事你跟我说可没用。 你得跟咱们将军说通才行。 咱们两个弱女子,如何去得了那千里之外的江南?” 公主一听,立刻又松开青青,扯住李晓明的袖子,闹腾道:“阿发!阿发!你带我们去江南玩玩吧!” 李晓明被她缠得没办法,又见周围有人看过来,只得摸了摸鼻子,敷衍道:“江南……江南跟这里只怕也差不了多少。 你看,这里卖什么的没有?胡人的皮货,晋人的布匹,应有尽有。 对了,你刚才不是嚷嚷着要买新衣裳么? 快看,那边那个胡人大婶的摊子上,挂着的彩布多鲜艳! 快去挑几块喜欢的颜色扯了回来,让青青抽空给你做条新裙子穿。” 公主顺着李晓明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个穿胡袍的妇人摊位前,确实挂着好几匹颜色亮丽的细布。 “呀!真的!” 公主顿时忘记了江南,硬拖着青青就往那摊位跑去。 于杰在一旁看着这热闹场景,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对李晓明道:“陈将军说的是呀! 咱们这盛乐城,虽是地处代国边塞,却也是连通漠南漠北、中原与草原的要冲, 八方商旅汇聚,热闹着呢!不见得就比传闻中的江南差上多少! 您看这街上,虽是鲜卑人居多,但晋人商贩、工匠也不少,多是幽州、并州那边过来的。 先前老单于在世时,对晋人颇为优待,鼓励互市, 那时候街上比现在还要热闹几分哩! 可惜……” 他似乎意识到失言,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晓明心中一动,“老单于”三个字,触动了他的记忆。 当初刚认识拓跋义律和义丽郡主时,从他们兄妹口中得知,拓跋氏内乱的起因,根源便在于拓跋六修弑父篡位! 此刻,听到于杰提起“老单于”,再看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李晓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用闲聊般的口吻试探道:“于杰兄弟,你方才提到老单于…… 唉,我虽与你家单于有些交情,但毕竟是外人,有些事也不便深问。 只是……坊间似乎有些传闻,关于老单于的亡故……” 于杰闻言,扭过头,瞪大了眼睛望着李晓明,神情紧张地道: “陈将军!你……你既然是单于的故交,这些事……还用问么?” 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听了去。 李晓明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心中更笃定此事大有蹊跷,脸上却装出好奇的样子,继续“套话”: “唉,就因为是‘故交’,有些事才更不方便直接打听。 我只是偶然听些流言蜚语,心中疑惑,老单于他老人家究竟是……” “嘘——!” 于杰连忙示意他噤声,又紧张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才拉着李晓明,往旁边的屋檐下挪了几步,严肃地说道:“陈将军!这事在咱们这儿,谁不知晓? 老单于他……他是被那丧心病狂的叛徒,拓跋义律谋害的!” “什么?!” 李晓明心中剧震,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惊讶和倾听的表情。 第976章 颠倒黑白 却说李晓明闻听拓跋猗卢是拓跋义律谋害死的,不禁大为震惊。 于杰见他仿佛真的不知内情,便带着愤慨,低声讲述起来:“只因当初,上上一任代王,就是那义律的亲爹拓跋弗老王爷, 他临终之时,其子拓跋义律年幼,难以服众,老王爷深明大义,便将代王、单于之位,传给了自己的亲兄弟,也就是我们的老单于拓跋猗卢!” 他语气激动起来:“那拓跋义律,从小被老单于抚养长大,视如己出,百般呵护! 可这贼子,长大后却狼子野心,对单于之位耿耿于怀,全然不念老单于对他的养育护佑之恩! 终于,他趁着当今的六修单于——当时还是王子,奉老单于之命,外出修筑新平城之际,在盛乐城内发动叛乱,用卑鄙手段谋害了老单于!” 于杰眼中露出痛恨之色:“这还不算完! 那贼子谋害老单于后,又矫造诏令,谎称老单于病重,急召六修单于回来侍奉, 实则是设下陷阱,欲图将六修单于也一并害死,好彻底铲除障碍,稳固其篡夺来的王位! 幸好六修单于机警,回城后察觉不对, 历经九死一生,才侥幸逃出盛乐,回到平城旧部,召拢忠于老单于的兵马,起兵讨逆!” 他最后总结道:“这贼子倒行逆施,人神共愤! 直到前不久,六修单于才终于率领义师,杀败了那叛徒义律,重新夺回了这盛乐王庭! 这才是真相,你可千万不要误信谣言!” 李晓明直听得目瞪口呆, 在于杰口中,整个事件的因果黑白完全颠倒! 弑君篡位的,变成了忍辱负重、起兵靖难的英雄拓跋六修; 而真正要为老单于报仇的拓跋义律,却成了忘恩负义、弑叔篡位的逆贼! 这番说辞,乍听之下,竟然也逻辑自洽,似乎合情合理! 他强压住心中想要反驳的冲动,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可是……既然那拓跋义律如此奸恶, 为何老单于嫡亲的女儿,义丽郡主,却会跟着她的堂兄义律, 反而……不与她的亲哥哥六修单于在一起呢? 这似乎……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啊。” 于杰闻言,脸上露出痛心疾首和无可奈何的神色,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唉……这正是那贼子可恨之处! 郡主年轻,心地单纯,不知世事险恶。 那拓跋义律自幼与她一同长大,最是善于伪装,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蛊惑了郡主! 使得郡主总是不信自己的亲哥哥六修单于,反而一心跟着那贼子, 甚至到处为那贼子说话,诋毁六修单于!” 他愤愤不平:“正因如此, 不少不明真相的部众,见老单于的嫡亲女儿都站在那叛徒一边,便误以为其中另有隐情, 居然听信了那贼子的谎言,为其所蒙蔽,当真可叹又可气! 六修单于每每念及此事,都痛心不已,却又顾念兄妹之情,不忍对郡主用强,只能期盼着她早日醒悟,迷途知返啊!” 李晓明听了于杰这番情真意切、逻辑“圆满”的讲述,心中已然一片雪亮。 这拓跋六修,干出了弑父这等禽兽不如的勾当, 为了稳固统治,洗白自己,竟编造出如此一套颠倒黑白的谎言, 并且成功地灌输给了像于杰这样的底层部众! 这可真正是厚颜无耻,阴险歹毒到了极点! 他想起拓跋义律的豪爽仗义,想起义丽郡主的纯真善良, 任谁接触过他们兄妹,都能感受到那是真正的英雄和好女子,怎会像于杰口中描述的那般不堪? 若非拓跋六修真的做出了天理难容的恶行, 他的亲妹妹,老单于的亲生女儿,又怎会不惜与亲兄决裂,也要站在“敌人”那一边? 这种血海深仇,骨肉反目,岂是几句“蛊惑”、“蒙蔽”就能解释得通的? 看着于杰那深信不疑、甚至带着对“叛徒”义愤的表情,李晓明知道,这些被谎言长期洗脑的普通士卒,不是一时半会能用道理说通的。 他们接收的信息就是如此,并且已经形成了牢固的认知。 此刻说破,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招来祸事。 于是,他压下心中的翻腾,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同仇敌忾的神色, 顺着于杰的话,敷衍地感叹道:“原来如此!原来这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可恨那拓跋义律,竟如此丧心病狂,欺世盗名! 早该将其彻底剿灭,以告慰老单于在天之灵,也还草原一个朗朗乾坤才好!” 于杰见李晓明“明白”了“真相”,连连点头,一副“你终于懂了”的表情, 愤慨道:“正是!六修单于英明神武,定能早日铲除逆贼,重整河山!” 李晓明笑了笑,结束了这场让他心中发寒的对话,开始逛街采购。 在那热心肠的于杰带领下,众人在盛乐城的街市上,转悠了一两个时辰,着实采购了不少东西。 沉甸甸的几袋粟米、黄澄澄的小米,咸香耐放的肉脯、肉干,耐穿的牛皮靴子, 直将陈二和潘石毅的背囊塞得满满当当。 青青则在一个晋人老匠的摊子上,精挑细选,买齐了瓦盆、陶碗、木勺等一应炊具, 甚至还淘换到一口半新的小铁锅, 李晓明见那铁锅厚敦敦的,远不如当初,他自己在汉复县做的轻薄铜锅好用, 但就算是这样,也喜得青青眉眼弯弯。 公主更是如鱼得水,在各色布摊前流连忘返, 最终心满意足地扯了好几块,颜色艳亮的粗纺毛布和染了靛蓝、茜红的麻布,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上新裙子的模样,一路走一路傻乐。 李晓明深知草原上昼夜温差极大,眼下虽是春季,但一旦露宿荒野,夜晚的寒气依旧刺骨。 于是,他寻到一个专营皮货的胡商,不惜花了高价,买下几张厚实柔软、鞣制得极好的羊皮裘。 这羊皮裘虽不及狐裘貂裘名贵,但保暖实用, 夜里裹在身上,或铺在地上,便能抵御寒气,再不必像前些日子那般冻得瑟瑟发抖。 采购完毕,日头已近中午。 李晓明心中记挂着于杰的帮忙,也为了犒劳众人连日来的辛苦,便做东请客,领着大伙儿在街边一家的胡人酒肆里坐下。 点了满满一桌手抓羊肉,几大壶酸中带醇的马奶酒。 众人围坐一团,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暂时忘却了身处险地的忧虑和连日奔波的疲惫。 饱餐一顿后,李晓明与于杰拱手作别,于杰自回营去了。 众人则扛着大包小包,牵着驮满物资的马匹,回到了那破败的驿馆。 第977章 出兵剿匪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城中便骤然响起密集而沉闷的马蹄声,连驿馆破旧的窗棂都在微微震颤。 李晓明闻声,立刻翻身坐起,侧耳倾听片刻,便知道是拓跋六修的大军开拔了。 他迅速起身,将昨日擦拭干净的明光甲,一件件套在身上,系紧绦带,又唤醒了仍在熟睡的众人。 陈二、潘石毅、林兰都是老行伍,闻声即起,动作利落。 青青也揉着惺忪睡眼坐起, 只有公主明熙嘟囔着翻了个身,还想再赖会儿床,却被青青拧着大腿唤醒。 待众人都聚到院中,李晓明面色凝重地道:“各位,咱们这回认错了门,来错了地方。 这个拓跋六修单于,是咱们要找的拓跋义律单于的死对头,且性情暴戾,绝非善类。 此地实非久留之所,不可长久待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我虽是一时侥幸,用激将法说动他出兵剿匪, 但以我观之,这拓跋六修出兵,多半只是为了泄愤,顺便夺回那‘两万石’粮食, 绝非真心实意要救滇英少将军。 咱们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 陈二接口道:“将军说得在理。我也看出来了, 那六修单于眼里,只有他自己的脸面和好处,咱们少将军的死活,他恐怕未必放在心上。 说不定剿匪时根本不管不顾,任由其自生自灭。” 李晓明点点头,正色道:“正是如此。 故而,我打算今日跟着他们的剿匪大军前去,见机行事。 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找到机会,把少将军给救出来! 这来鲜卑换马的主意,是我怂恿羌王的,以致于众人皆都因此遇难,少将军也被掳走, 我若不亲手将他平安救出,这辈子良心难安。” 他看了一眼众人,安排道:“你们几个,立刻将昨日采买的物资,连同咱们原有的行李,全都收拾停当。 然后先行出城,不要引起注意,就到咱们进城前看到的、城南那片帐篷区附近等候。 那里人杂,容易隐藏行迹。 等我救出少将军,便立刻去那里与你们会合。 咱们再一同启程,一路向西南方向去,寻找真正的拓跋义律大单于!” 他话音刚落,青青便急了,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嚷嚷道:“你……你一个人去? 那拓跋六修有几千兵马,还怕救不出滇英么? 咱们还是一起去城外等候消息吧,何必非要亲身犯险?” 李晓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语气却异常坚决:“青青,你不懂。 兵凶战危,乱军之中,谁会在意一个被俘之人的死活? 要救出少将军,非得我亲自去才行!” 他侧耳听了听,城中愈发急促的马蹄声,对众人说道:“听这动静,单于的大军恐怕已在城外聚集,即将开拔, 没时间耽搁了!你们快按我说的做!”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担忧的目光,提起长枪,又背上一副弓箭,利落地出门上了大红马。 “阿发!你小心啊!” 公主明熙抱着新买的布料,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晓明在马上回头,朝众人挥了挥手,随即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大红马撒开四蹄,载着他冲出了驿馆破败的院门,头也不回地向着城外奔去。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只好无奈地收拾行李。 却说李晓明策马来到城外,只见城外的平野上,旌旗招展,人马喧嚣。 一队队鲜卑精骑,正络绎不绝地从城门中鱼贯驶出,在城外空地上迅速集结列队。 骑士们铠甲鲜明,枪尖映着晨光,战马喷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牲口特有的气味,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拓跋六修正被范先生,和几名顶盔掼甲的武将簇拥着,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正在集结的军队。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乌金盔甲,外罩一件猩红的披风,头戴缀着狼尾的金冠,手持马鞭,顾盼之间,倒是颇有几分一方雄主的威仪。 李晓明拍马向着高坡奔去, 想要靠近时,却被几名骑兵侍卫横枪拦住,口中呵斥着鲜卑语,显然不让他这个“外人”随意靠近主帅。 李晓明连忙勒住马,朝着高坡上的拓跋六修等人挥手,扯开嗓子喊道:“单于!大单于!陈某在此!” 拓跋六修闻声,皱着眉头朝这边望来,认出了李晓明,挥了挥手中的马鞭。 那几名挡路的骑兵侍卫见状,这才收起长枪,让开道路。 李晓明连忙催马小跑上前,来到坡下,翻身下马,对着坡上的拓跋六修恭敬地拱手行礼, 朗声道:“闻得单于今日兴义兵,剿灭阴山匪患,顺道搭救我家少主, 陈某感念单于恩德,无以为报,特来军中效力,略尽绵薄之力!” 拓跋六修骑在马上,用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晓明, 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哦?你倒是有心。 不过……本王后来听下面的人禀报, 前夜在城外,你可是好本事啊,一个人,一把枪,连杀了我五名骁勇的骑兵哨探。 本王原本打算,等剿匪回来,再好生跟你算算这笔账,拿你抵命。 没想到,你倒自己来了。” 李晓明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拓跋六修,竟又算起这笔后账来。 他连忙躬身解释道:“单于明鉴!当时夜色深沉,伸手不见五指, 贵军哨探骤然出现,又不听在下解释,不由分说便挺枪来刺! 在下实在是被迫自卫,情急之下,失手伤了单于的人马,绝非有意冒犯! 此事纯属误会, 还望单于宽宏大量,看在我等千里送粮、一片诚心的份上,饶恕在下无心之失吧!” 拓跋六修抬起下巴,用鼻孔“哼”了一声,冷言道:“误会?本王麾下勇士的性命,岂是‘误会’二字就能揭过的? 不过……念在你昨日献计有功,又‘有心’前来效力的份上,本王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用马鞭虚点着李晓明道:“你杀了我们五人,等会儿交战之时,你也需得亲手杀死五名敕勒贼人, 用他们的首级,来抵偿你欠下的五条人命债。 若是杀不够……或是临阵退缩,哼,两罪并罚,定斩不饶!” 李晓明闻言心中一松,连忙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躬身应道:“单于恩典! 在下谨遵钧命!必奋勇杀敌,以赎前罪!” 拓跋六修不再看他,转过头去。 此时,他亲率的两千骑兵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只闻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铁甲摩擦的轻微声响,一股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 拓跋六修留下大当户拓跋胥,率众守城, 自己大手一挥,手中马鞭指向北方阴山方向,声如洪钟:“儿郎们!随本王出征,踏平贼巢,扬我鲜卑军威!” “吼!吼!吼!” 两千骑兵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数名传令兵飞马往来,用鲜卑语和生硬的汉语同时高喊:“开拔!目标,阴山白道南口!” 大军开动,如同一条长蛇,蜿蜒而去,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李晓明不敢怠慢,连忙翻身上马, 小心翼翼地跟在拓跋六修的王旗后面,混在一众鲜卑将官的行列中,随着大军一同前进。 第978章 白道接敌 行军路上,并无太多喧嚣。 鲜卑骑兵训练有素,除了马蹄声和偶尔的兵器碰撞声,队伍保持着肃静。 拓跋六修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乌骓马上,与身旁并辔而行的范先生低声交谈。 “范先生,派出去的探马细作,可有回报? 那敕勒贼窝,近日有何动静?” 李晓明是个好偷听的人,见拓跋六修问范先生话,支愣起耳朵偷听。 范先生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沉吟道: “回单于,昨日我便依计,派了几名机灵的小卒,扮作入山砍柴的樵夫,抵近贼巢外围窥探。 已然看得仔细,那贼巢确实位于白道中段的一处隐蔽山谷之中,依山傍险,约莫有千余贼众,多配马匹。”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疑惑:“只是……据细作回报,贼巢之中,并无调兵遣将、加强戒备的迹象, 反而……反而隐隐听见山谷之中,有击鼓鸣号、载歌载舞之声传来,喧闹非常。 不知那斛律敦,究竟在搞什么鬼名堂?” 拓跋六修闻言,鄙夷地嗤笑一声,嘴角撇了撇:“嘁……终究不过是一群草寇蟊贼罢了! 想必是侥幸劫掠了些许粮食财物,便忘乎所以,关起门来欢天喜地地庆祝起来, 可真是鼠目寸光,不足为虑!” 范先生连忙陪笑道:“单于所言极是!一群乌合之众,焉能知晓单于天威? 单于此番亲自领兵剿灭此等癣疥之患,真真是杀鸡用了牛刀,大材小用。 只等姬阳将军从北面按时发起进攻,咱们两下夹击,前后堵截,必能一战功成,尽歼敕勒贼匪! 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再觊觎咱们拓跋氏的草场领地!” 拓跋六修闻听范先生之言,不禁志得意满,仰头狂笑起来:“哈哈哈哈!说得好! 待到剿灭敕勒、乞伏两处匪患,再擒杀了拓跋义律那个叛徒之后, 本王便要秣马厉兵,亲提大军,西征河西! 将那些迁往河西的敕勒族余孽,彻底扫平! 以绝我西部鲜卑之心腹大患! 到那时候,咱们西部鲜卑,真正是漠南的霸主了。” 他身后的几名鲜卑悍将,闻听单于放出如此“豪言壮语”,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纷纷挺起手中的长枪大槊,跟着嗷嗷大叫起来,似乎已经看到单于横扫河西、称霸草原的辉煌景象。 拓跋六修见部下如此“拥戴”,更加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仿佛自己此刻,已是天下无敌的草原共主。 李晓明跟在后面,听着这君臣二人的对话,和拓跋六修的“豪言壮语”,心中不禁暗自嗤笑: “这拓跋六修,口气也忒大了些。 想那羯族石勒,如今占据河北,兵精粮足,威震中原,也未见如此狂妄。 此人坐井观天,只怕是没见过真正的天下英雄,未曾经历过大风大浪。” 盛乐城离阴山白道南口本就不远,大军轻装疾进,未到午时,两千骑兵便已抵达白道南口外的开阔地。 但见两山夹峙,形成一道天然隘口,山势险峻,林木葱茏, 一条勉强可供数骑并行的山路蜿蜒伸入群山之中,正是通往敕勒贼巢的必经之路——白道南口。 拓跋六修勒住战马,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戒备, 同时派出数队精锐探马,先行潜入白道,探查敕勒部的确切动静,和姬阳将军所部的进展。 大军在南口外静静等待,只有战马偶尔的嘶鸣和兵士低声的交谈。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 李晓明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表露,只能坐在草地上,啃着干硬的麦饼,耐着性子等待。 直到午后申时左右,几名派出去的鲜卑探马才从白道中疾驰而出, 斥候身上带着尘土和汗渍,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直奔拓跋六修马前,滚鞍下马,用鲜卑语急促禀报。 因拓跋六修手下,有数名副将是晋人,一旁的翻译,又用汉话报了一遍: “单于,探马回报! 姬阳将军所部三千精骑,已于一个时辰前,从白道北口杀入,猛攻贼巢! 此刻正与敕勒贼匪在山谷中激烈鏖战! 贼寇仓促应战,已有不支之象!” 拓跋六修闻言大喜,一双狼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用枪杆一敲马镫,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随即纵声大呼:“好!儿郎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随本王杀入白道,斩杀斛律敦,尽诛敕勒贼,一个不留!” “杀!杀!杀!” 两千鲜卑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山谷,惊起飞鸟无数。 数名传令兵再次飞马往来,用鲜卑语和汉语同时高声传令:“全军进攻!目标,贼巢山谷!” 拓跋六修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进了狭窄的山道。 身后数名骁将也争先恐后,催马紧跟,生怕落了后,抢不到功劳。 李晓明一来心里惦记着,拓跋六修要他“杀五贼抵罪”的命令, 二来更着急要冲到前面,在乱军之中第一时间找到并救出滇英,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一夹马腹,紧握长枪,紧紧跟随着前面的将官,冲入了白道。 两千骑兵,如同一条洪流,涌入狭长的山道,蹄声在山谷间回荡,如同闷雷滚动。 这白道果然名不虚传,道路崎岖狭窄,两侧山崖陡峭,林木茂密,确实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险地。 大军顺着蜿蜒的山道,向北疾驰了约莫十数里,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喝,和杂乱的马蹄声。 只见一小拨约有一二十骑的胡匪,正慌不择路地,从北面沿山道向南逃窜而来, 个个衣甲不整,神情仓惶,显然是被北面姬阳的大军杀破了胆,想从南口逃生。 拓跋六修见状,顿时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兴奋地大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也顾不上保持阵型、指挥部队了,双腿猛夹马腹,挺枪跃马,单人独骑便迎了上去! 那份悍勇和莽撞,看得后面的范先生直皱眉头。 双方迅速接近。 那逃窜的胡匪见南面也有大军,不禁大惊, 但见对方只有一人冲来,求生欲催使下,也红了眼,嘶吼着挥刀舞枪,试图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第979章 鏖战阴山 然而,只见拓跋六修手中那杆镔铁长枪,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一个照面冲过,枪影闪烁间,便听得“噗噗”几声闷响和惨叫声,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名胡匪,已然捂着喉咙或胸口,翻身落马! 后面的胡匪又惊又怒,嗷嗷叫着围拢上来,十数杆长枪并举,试图将这拦路的煞神乱枪扎死。 拓跋六修非但不惧,反而加鞭向前,直冲入敌群之中! 他枪法狠辣,毫无花哨,全是战场搏命的杀招,专挑咽喉、心窝等要害下手。 长枪或刺或扫,或挑或砸,伴随着不绝于耳的惨叫和兵器碰撞声,竟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等后面的鲜卑将官们,心急火燎地催马赶上来时,这一二十名倒霉的胡匪,已然被拓跋六修单人单枪杀死了一大半! 残存的三四骑见势不妙,拨马想逃,也被随后赶上的鲜卑骑兵乱枪捅翻在地。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李晓明甚至没太看清拓跋六修的具体招式, 只觉此人勇猛绝伦,出手狠辣无情,那份彪悍嗜血的战场本能,恐怕真的不输于拓跋义律! 李晓明在后面看得暗自焦急——他一个敌人也没抢到! 那几名鲜卑将官见单于快要将这股逃匪杀光,担心没了战功,也都争先恐后地纵马奔上来抢人头。 等李晓明终于催马赶到近前时,这一二十名胡匪早已尽数被砍了脑袋,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狭窄的山道上,鲜血染红了地面的砂石和青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拓跋六修一张凶狠的马脸上溅了几点血污,更显狰狞。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刚刚只是热身,冲着后面有些拥挤的队伍大吼道:“都愣着作甚?快快跟上! 这些不过是吓破了胆的漏网小鱼,那贼酋斛律敦还在前面山谷里! 加快速度,别让姬阳那小子抢了头功!” 说罢,不再理会满地的尸体,再次拍马挺枪,一马当先,沿着山道继续向北冲去。 一路上,又遇到了好几拨三三两两、失魂落魄向南逃窜的敕勒溃兵, 多数都被一马当先、杀红了眼的拓跋六修顺手解决, 偶有漏网之鱼,也被紧随其后的鲜卑将官和亲兵抢着砍杀。 李晓明跟在后面,几次想上前,都因为道路狭窄、前面人马拥挤, 加上拓跋六修等人杀得太快,愣是没找到机会出手,心中不禁有些焦躁。 又向北奔出十数里,山道渐宽,前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和惨叫声!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盆地出现在眼前。 此刻,盆地中已是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大片大片的人马正在山谷中扎堆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方显然是敕勒胡匪,衣甲杂乱,但抵抗得颇为顽强; 另一方则是从北面压过来的、打着“姬”字旗号的鲜卑骑兵,攻势凌厉。 双方混战在一起,直将这片山谷入口堵得严严实实,厮杀正酣! 拓跋六修见状,眼中凶光大盛,挥枪大吼:“儿郎们!杀光这些不知死活的敕勒贼!不可放走了一个!冲啊!” 吼罢,一提缰绳,就要再次身先士卒,冲入战团。 范先生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连忙催马上前,死死拉住拓跋六修的马缰绳,急声劝阻道:“单于!单于且慢! 前面地形虽然开阔了些,但双方人马混杂,不利于骑兵冲刺! 您是万金之躯,三军统帅,岂可轻身犯险? 请单于坐镇中军,指挥若定即可!杀敌立功之事,且让咱们的两千儿郎上前便是!” 拓跋六修被范先生拉住,勉强按捺住冲杀的欲望,悻悻地“哼”了一声, 策马退到一旁稍高的土坡上,挥手喝道:“也罢!众将听令!带领儿郎们,给本王冲! 杀贼立功,就在今日!” 那些早已跃跃欲试的鲜卑将官们得了命令,如同出闸的猛虎,纷纷大吼着,率领麾下骑兵,从南面狠狠撞入了混乱的战团! 谷中的敕勒胡匪本就人数处于劣势,单单应付从北面攻来的姬阳所部,已是左支右绌,苦苦支撑。 此刻骤然见到南面又杀来大队鲜卑生力军,而且是拓跋六修的王旗亲军,顿时魂飞魄散,士气彻底崩溃! “不好!南面也有官兵!” “是拓跋六修!拓跋六修亲自来了!” “快跑啊!” 惊呼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本就勉强维持的阵线瞬间土崩瓦解。 白道南北两端的鲜卑骑兵,如同铁钳般狠狠合拢,长枪如林,刀光如雪,直杀得敕勒人哭爹喊娘,死伤惨重。 山谷中如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血腥气冲天而起。 李晓明虽然也恨这些劫掠杀人的胡匪,更想上前杀几个完成拓跋六修的任务, 但见前面人马拥挤,战成一团,简直无处下脚,更别提冲进去寻找滇英了。 他只好勒住马,和范先生等人一起,待在拓跋六修旁边,焦急地引颈张望, 心中盘算着,只等胡匪主力彻底溃败,阵型散乱,他便立刻冲进去寻找滇英。 这场围剿战并无太多悬念。 鲜卑军无论在人数、装备、士气还是战术上都占尽优势,又是两面夹击。 大战了不到半个时辰,敕勒胡匪已是伤亡惨重,尸横遍地,残部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 为首的几个贼首发一声喊,纷纷丢盔弃甲,向着山谷深处、白道一侧的一条狭窄小道溃退而去。 范先生一直紧张地观察着战局,此刻眼尖,指着那条小道,对拓跋六修说道:“单于快看! 那条小道,便是细作探明的、通往敕勒贼老巢的路径! 贼酋斛律敦,定然逃往那里了!” 拓跋六修闻言,精神大振,红着眼晴大吼道:“全军听令!给本王追!杀进贼巢! 有能取斛律敦首级者,无论兵将,赏牛羊百头,奴隶二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众鲜卑兵将闻听如此厚赏,顿时如同打了鸡血,眼珠子都红了, 全都嗷嗷叫着,争先恐后地朝着那条狭窄的小道涌去,生怕跑慢了,功劳被别人抢走。 原本还算有序的追击,瞬间又变得混乱起来。 李晓明心中大急,滇英必是被关在那贼巢之中,万一胡匪狗急跳墙,将他一刀杀了,那可怎么办? 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一催战马,也向着那条人头攒动的拥挤小道冲去。 第980章 血腥通道 却说那伙敕勒胡匪,被鲜卑骑兵南北夹击,杀得尸横遍野,伤亡惨重, 眼见大势已去,残部都发一声喊,丢盔弃甲, 如同被捣了窝的马蜂,乱哄哄地朝着白道一侧,一条更为狭窄隐蔽的山道,溃退而去,企图退回老巢固守。 李晓明在后方看得真切,心中大急。 滇英生死未卜,极有可能就被关押在这贼巢深处, 若是让这些溃匪狗急跳墙之下,害了滇英性命,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他救人心切,也顾不得前方刀枪无眼、乱军凶险, 猛抽一鞭马臀,那匹大红马吃痛,长嘶一声,奋力向前蹿去,想要抢在溃匪完全缩回巢穴之前冲进去。 然而,此刻的战场早已乱成一锅粥。 一众鲜卑骑兵见胡匪败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个个眼睛发红,嗷嗷叫着也要争功抢人头,哪里还管什么阵型次序? 全都拼命催马向前挤,人喊马嘶,兵器碰撞,将那条本就狭窄的通道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待李晓明好不容易,从人缝马隙中挤到最前面时, 通道入口处,早已是人挨人、马挨马,摩肩接踵, 别说冲进去了,连转个身的空隙都没有! 前面的鲜卑骑兵被后面的人潮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挪, 后面的还在拼命向前挤,咒骂声、喝令声、马匹的惊嘶声响成一片,乱得不可开交。 拓跋六修在后面看得火冒三丈,他暴躁地挥舞着马鞭,冲着堵在入口的部下大吼大叫: “蠢货!都挤在那里作甚? 下马! 全都给本王下马! 步战冲进去!快!” 主帅一声令下,挤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也顾不得爱惜战马了, 纷纷滚鞍下马,挥舞着兵器,争抢着,往那仅容数人并行的狭窄通道里涌去。 一时间,入口处更加混乱,人挤人,人推人。 那原本正仓皇着,向通道深处退缩的一众敕勒残兵,见鲜卑人下马步战追来,反而激起了困兽犹斗的凶性。 其中数十名较为悍勇的敕勒人,在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嘶吼下,突然调转身形, 持着长枪,嚎叫着反身杀了回来,朝着入口处乱捅乱刺! 这一下变生肘腋,挤在通道口,正要涌入的鲜卑人猝不及防。 通道本就狭窄,仅容十数人并排,鲜卑人的人数优势在这方寸之地荡然无存, 反而因为过于拥挤,腾挪躲闪极为困难。 只听“噗嗤”、“啊呀”之声不绝于耳, 冲在最前面的鲜卑兵,顿时被那反扑的敕勒人刺倒了好几个! 受伤未死的鲜卑兵,倒在血泊中痛苦哀嚎,却被后面仍在奋力向前挤的同伴踩踏,惨叫声更是凄厉。 鲜血瞬间染红了入口处的地面。 退入通道内的一众敕勒人,见前面的人得手,也都纷纷掉头杀回,拼死守住通道口。 李晓明刚跟着人群下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怵。 这哪里是打仗,简直是绞肉机!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离这要命的入口远点。 哪知回头一看,身后早已是人墙铁壁! 后续的鲜卑兵将,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拼命向前挤,哪里还有退路? 他非但退不出去,反而被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又向前踉跄了好几步, 眼看就要被推到那枪尖乱捅的通道口了! “别挤了!前面在杀人!退后!退后啊!” 李晓明急得大喊,可他的声音,却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中。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通道内拼死反扑的敕勒人,见鲜卑人阵脚微乱,更是凶性大发, 一个个嗷嗷叫着,挺着沾满鲜血的长枪,朝着入口处又是一轮猛刺! 几杆沾着血肉的枪尖,几乎要戳到李晓明的鼻尖!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李晓明心中叫苦不迭,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咬牙,把心一横,对左右同样惊恐失措、进退不得的鲜卑兵卒大吼一声: “诸位兄弟!稳住!别慌! 咱们人多,跟他们拼了!挤进去就是活路!” 吼罢,他硬着头皮,挺起长枪,和最前排的鲜卑人一起,朝着对面的敌人狂捅乱刺! 这一刻,什么武艺招式都忘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把枪尖捅进对方身体! “叮叮当当!” 金属碰撞声刺耳响起。 李晓明仗着身上那副明光甲精良坚固,好几次敌人的枪尖戳在身上,都被甲片弹开,震得他胸口发闷。 而他仗着力气大,胡乱捅刺之下,竟然也接连放倒了两三个敕勒人。 他身边的鲜卑兵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这些普通士卒的皮甲甚至布甲,在近距离的长枪攒刺下,防御力大打折扣。 不断有人惨叫着中枪倒地,鲜血喷溅,染红了李晓明的战袍下摆。 重伤未死的倒在地上,立刻被后面涌上的人群践踏,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脚下的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湿滑,踩上去黏糊糊的, 对面的敕勒人同样伤亡惨重,但他们知道自己已无退路,退回去也是死,反倒激发了死志, 前排的人倒下,后面的立刻红着眼补上,死战不退。 狭窄的通道入口,仿佛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双方就在这方寸之地,用最残酷的方式进行着消耗。 鲜血如同小溪般,从交战处汩汩流出,汇聚成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水洼。 惨烈的拉锯战,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李晓明机械地刺出、收回、格挡,手臂早已酸麻不堪,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他仗着体内五藏导引术激发的绵长体力,才能坚持到现在, 但身上也早已被敕勒人刺中了十数次,虽有盔甲遮挡,却也疼痛钻心。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通道里的敕勒残兵,虽然每次只有数十人顶在最前面,但后面似乎还有不少人。 这样一点一点地对耗下去,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彻底攻进去! 而他自己,一直被挤在最前排,想退退不了,想攻又攻不进去,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手心里的汗水混着血污,滑得几乎要握不住枪杆了。 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袭来。 他终于忍不住,一边奋力架开一记斜刺,一边扯开嗓子向后方大吼:“单于!大单于! 这样打下去不成啊!伤亡太大了! 快些下令,先暂退,另想办法吧!单于!” 他连喊数声,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弱。 后方似乎传来一些骚动,但却并未有人退去, 显然这位单于要么没听见,要么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伤亡”。 第981章 杀入贼巢 “完了……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李晓明心中一片冰凉,看着身边又一个鲜卑兵被刺穿身体,瞪大眼睛倒下,绝望之感涌上心头, “老子奔波千里,没想到最后,要交代在这阴山沟里…… 唉,这下可真算是对得起羌王了……”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凭着本能继续挥枪格挡,动作却渐渐有些迟滞。 就在这危急关头, “嗖嗖嗖——!” 数道破空之声,骤然从他头顶、耳边掠过! 紧接着,前方正与他缠斗的几名敕勒悍匪,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嚎,踉跄着栽倒! 其中两人,竟然被两支粗长的箭矢,直接洞穿了身体! 李晓明顿觉压力一轻,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后方数十名身材魁梧的鲜卑力士,如同叠罗汉一般,用肩膀将拓跋六修顶举到了半空中! 拓跋六修那猩红的披风,在血腥的空气中猎猎作响, 头戴的狼毛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降临凡间的凶神,稳稳地立在人梯之上, 他手持一张巨弓,弓弦嗡鸣声不绝于耳! 一支又一支的粗长羽箭,如同连珠般从他手中激射而出,直飞向狭窄通道里,正负隅顽抗的敕勒人! 箭无虚发,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敕勒人中箭倒地! 一人一弓,竟将通道里的敕勒人,射的哭爹喊娘,简直抬不起头来! 方才还悍勇反扑的敕勒人,瞬间被打懵了。 李晓明看得目瞪口呆,这拓跋六修……居然也会速射神技?! 这连珠箭的速度、准头和力道,丝毫不逊色于拓跋义律! 震惊之余,他心里又是一阵庆幸:“幸亏之前没当着他的面,使出我那半吊子的连珠箭…… 要不然,非被他认出来不可……” 他这边正暗自庆幸, 那站在众人头上的拓跋六修,似乎察觉到了李晓明的目光,竟在百忙之中,还冲他咧嘴笑了笑。 随即,拓跋六修的吼声响起:“儿郎们!贼人已被本王射乱!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给本王杀进去!先攻入贼巢者,封千骑长,赏骏马十匹!” 重赏之下,勇夫倍增! 本就杀红了眼的鲜卑兵卒闻言,如同打了鸡血,士气瞬间爆棚! 李晓明也被这一声吼惊醒,回过神来。 他四下里一瞅,只见脚下一具鲜卑军官的尸体旁,掉落着一把厚重的环首刀。 他心中一横:“长枪在这狭窄地方确实施展不开,不如用刀!” 当下毫不犹豫,丢了手里的长枪,弯腰捡起那把环首刀。 “杀——!” 李晓明也学着鲜卑人的样子,嗷嗷怪叫着,挥刀朝着通道内残余的敕勒人猛冲过去! 他虽未专门练过刀法,但此刻凭借一股血勇之气,加上身高力大,身上盔甲精良,倒也威势十足。 一刀挥出,竟同时拨开了两杆刺来的长枪,顺势抢入敌群,不管不顾地,朝着面前的敕勒人迎头猛砍! 残余的敕勒人本就是强弩之末,先被两面夹击杀破了胆,又被拓跋六修的神箭一通猛射,早已魂飞魄散。 此刻见对面冲上来一个浑身是血,似乎刀枪不入的悍将,挥舞着大刀乱砍乱杀, 自己手里的长枪,在如此狭窄拥挤之地根本难以招架,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 “挡不住了!快跑啊!” 不知谁先发一声喊, 原本还在勉强支撑的防线彻底瓦解,幸存者纷纷惊恐万状地向通道深处、山谷内部逃去。 外面的鲜卑人见状,都呐喊着,拼命向通道内、向山谷中涌去! 李晓明咬紧牙关,憋着一口气,挥舞着环首刀, 也不管什么章法,只是朝着视线内所有披发左衽、惊慌逃窜的身影猛砍猛杀。 一路不知砍翻了多少人,终于,他只觉眼前豁然开朗,竟第一个冲出了那条血腥通道,踏入了敕勒人的巢穴—— 一片群山环抱中的巨大山谷! 他喘着粗气,拄着刀,匆匆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山谷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方圆怕是有数里,三面皆是陡峭的崖壁, 谷中搭建着不少简陋的窝棚、土屋,还有马厩、堆放杂物的空地。 这情形,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当初和昝瑞逃难时,在大巴山遇到的那伙吃人土匪的巢穴, 只不过这里规模要大上数十倍不止。 此刻,山谷中的敕勒人,见鲜卑人冲破了最后防线,都嚎叫着从各处涌出,挥舞着刀枪,做最后的殊死抵抗。 而紧随李晓明冲进来的鲜卑兵将,也都红了眼,双方瞬间在这片开阔的谷地中,再次厮杀成一团。 外面的鲜卑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山谷,人数优势彻底显现。 剩下还在拼死抵抗的数百敕勒人,被分割包围,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就要被全歼于此。 李晓明见大局已定,心中稍安,趁机一缩脖子,躲开面前激烈的战团,溜到了一排窝棚的阴影处。 他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杀敌立功,而是找到滇英! 他抓住几个受伤倒地、正在呻吟的敕勒人,用汉话大声逼问: “说!前几日你们劫掠的羌部商队,抓来的那个年轻头领,关在哪里?快说!” 可惜,这几个敕勒人要么是听不懂汉话,要么就是瞪着眼睛,叽里咕噜地用胡语咒骂,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 李晓明心中焦急,无奈之下,只得一边躲避着零星飞来的流矢,一边在混乱的人群,和杂乱的山谷建筑中搜寻, 希望能找到类似地牢、山洞或者守卫严密的地方。 同时,他也在极力搜寻那个贼首斛律敦的身影—— 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他,不怕问不出滇英的下落! 正焦急地四处张望时, 他蓦然瞥见,在一众还在拼死抵抗的敕勒人后方,一处陡峭的崖壁下,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定睛细看,只见一人正手脚并用,攀着一条从崖顶垂下的粗麻绳,奋力向上爬去! 看那身形打扮,似乎正是贼首斛律敦! 他竟想趁乱从这绝壁溜走! “狗贼!想跑?!” 李晓明顿时怒不可遏,提刀就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过去,想要在他爬上崖顶之前把他拽下来。 哪知还未冲到近前,斜刺里突然冲出七八名满脸血污、状若疯癫的敕勒悍匪,显然是斛律敦的死士亲卫, 他们嚎叫着,挺着长枪大刀,不顾一切地向李晓明扑来,死死挡住了去路! “挡我者死!” 李晓明怒吼,挥刀奋力格挡。 但对方人多,自己又不擅刀法,几杆长枪同时刺来,封住了他前进的路线。 他无奈,只得退下来,和数十名冲上来的鲜卑人,肩并肩地与这群死士缠斗在一起。 眼看那斛律敦越爬越高,就要翻上崖顶逃之夭夭了,可眼前这群悍匪却一时半会杀不尽绝, 李晓明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中大骂不已。 第982章 目瞪口呆 正在这时,只听后方传来一声暴戾的喝骂:“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不过是一伙山野草寇,怎地杀到现在还没杀干净?” 李晓明回头一瞥,只见拓跋六修,在一众鲜卑将官的严密簇拥下,已经从那条血腥通道走了进来, 此刻正站在谷口处,皱眉看着谷中仍在进行的战斗,一脸的不满。 数名鲜卑将官立刻扯开嗓子,冲着仍在厮杀的部众大吼:“大单于亲临!尔等还不奋勇杀敌,更待何时? 速速杀光这些敕勒贼子,回去论功行赏!” 一众鲜卑兵卒闻听单于亲至督战,士气更是大振,嗷嗷叫着向残余的敕勒人发起最后的总攻。 本就岌岌可危的敕勒人防线,瞬间彻底崩溃,被分割包围,如同豺狼口中的羔羊,被迅速吞噬。 拓跋六修眯着眼睛扫视战场,突然皱眉问道:“那口出狂言、的贼酋斛律敦呢? 你们可曾看见?莫不是让他跑了?” 李晓明闻言,急忙用刀指着后面的崖壁,冲着拓跋六修大喊:“大单于!斛律敦在那里!他要从崖顶跑掉了!” 拓跋六修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一望,果然看到了那个正在崖壁上奋力攀爬的身影。 他嘴角一撇,嗤笑一声, 随手从身旁副将手中,取过那张骇人的巨弓,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随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 李晓明心中疑惑:“这距离……怕不有近百步? 又是从下往上仰射,角度刁钻,况且那斛律敦还在动着,这能射中?”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只见拓跋六修猿臂轻舒,弓开如满月,甚至没看清他如何瞄准, 只听“嘣”的一声弓弦震响,那支粗长的羽箭,已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破空飞出! 李晓明只觉得眼前一花,箭已离弦。 过了足足一个呼吸的功夫,才听见崖壁方向传来一声隐约的惨哼! 抬头望去,只见那原本快要爬到崖顶的斛律敦,身形猛地一僵,攀爬的动作骤然停顿, 一只手似乎松脱了绳索,整个身体在空中晃荡了一下,差点直接摔下来! 显然是被箭射中了! “哈哈哈哈!” 拓跋六修仰天狂笑,声震山谷,充满了得意与嚣张, “跳梁小丑,也敢捋虎须,劫我拓跋六修的粮食? 看你还敢不敢小觑本王!哈哈哈哈!” 李晓明见状大喜,也顾不得惊叹拓跋六修的神箭了, 急忙就要朝着崖壁下方冲过去,打算等斛律敦掉下来,就上去捉拿。 然而,他脚步刚动,却见那斛律敦竟极为悍勇,中箭之后,并未立刻坠落。 又挣扎着向上爬了数尺,竟然奋力一蹿,攀上崖顶,随即身子一滚,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混账!” 拓跋六修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眼中凶光闪烁,对身边几名心腹将官厉声喝道: “去!传令各队, 给本王将这山谷里,斛律敦的贼子贼孙,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这厮中了我一箭,绝跑不远! 立刻派人,细细搜索这山谷周围,挖地三尺,也要把这斛律敦给本王揪出来!” “遵命!” 几名将官轰然应诺,立刻抽出环首刀,亲自下场,如同驱赶羊群的恶狼,督促着部众加紧围剿。 残余的敕勒人本已绝望,此刻见鲜卑人杀红了眼,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更是魂飞魄散。 有怕死的,惊恐地丢下兵器,跪倒在地,用胡语大声哭喊求饶,显然是在乞降。 但拓跋六修已下了“尽数诛杀”的严令,谁敢留情? 数千名杀红了眼的鲜卑兵将,如同冰冷的杀戮机器,挺着长枪,挥着环首刀,从四面八方压上, 朝着被围在核心、已无战意的敕勒残兵乱捅乱砍! 一时间,惨嚎震天,血肉横飞,真正的血流成河,伏尸满地! 其状之惨烈,连久经战阵的李晓明看了都觉胃中翻涌,不忍直视。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残余的两三百名敕勒人,已被彻底分割包围,歼灭在即。 山谷中的喊杀声渐渐稀落,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濒死的呻吟。 李晓明救人心切,再也等不下去。 他趁鲜卑人注意力,都在最后清剿残敌上,悄悄从战场边缘绕开, 朝着山谷深处、那些看起来像是居住区,或关押俘虏的地方摸去。 他心中焦急:“滇英到底被关在哪里?是地窖?山洞?还是某个窝棚?” 正在焦急搜索,突然看见,那斛律敦逃走的山崖下,又有一个人影,也正攀着绳索,费力地向上爬! 而在绳索下方,还有一个人,正用肩膀奋力托举着上面的人,帮助他向上攀爬! “还有漏网之鱼想跑?想必也是匪首。” 李晓明也顾不得细想,立刻晃了晃手中的环首刀,朝着那两人所在的方向猛冲过去,嘴里大喊道: “狗贼!哪里逃?快把我家少将军交出来! 否则一刀一个,送你们去见阎王!” 他这一声吼,在喊杀声渐渐平息的山谷中,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攀爬的那人,和下面托举的那人同时浑身一震,显然被吓了一跳,齐齐回过头来,望向李晓明。 落日的余晖照在那两人的脸上。 李晓明看的清楚,冲势猛地一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一时有些发懵,冲着下面那个一脸焦急和尴尬的年轻面孔,问道: “少……少将军?!我......我来救你来了。” “你……你这是在干嘛?!” 第983章 苦命鸳鸯 却说李晓明看到崖壁下那人回过头来,竟是滇英少将军! 而滇英正手忙脚乱地,托举着另一个攀爬绳索的人, 那情景,哪里像是被囚禁虐待的俘虏,倒像是……像是敕勒人的同伙! 滇英一见李晓明,满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 手上动作却不停,仍旧奋力向上推着那人,嘴里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李晓明看着滇英这副模样,心中疑窦丛生,又瞥了一眼他帮的那个人, 心想这敕勒人跟滇英是什么关系?少将军为何要助贼人逃跑? 他一时愣在原地,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滇英直勾勾地盯着上方,直到看着那人在崖壁上渐渐爬的高了,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他回过头来,面对李晓明探究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无比尴尬的笑容,嗫嚅着开口:“陈……陈主簿,我……我……” “少将军!这到底是……” 李晓明正要追问缘由,头顶崖壁上却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用的是生硬的汉话: “滇英!你不上来么?快!咱们一起走!” 女声?! 李晓明惊讶地抬头,仔细看向那人—— 细腰削肩,动作间带着几分不同于男子的柔韧……竟然是个女的? 滇英听到那声呼喊,脸上掠过一丝不舍、留恋的神色。 他仰起头,柔声回道:“晶儿,你先随兄长去吧! 我……我随后便来寻你们!放心!” 晶儿?兄长? 李晓明听得这两个称呼,再看看滇英那副魂不守舍、面泛桃花的模样, 再联想到之前,范先生探马回报的“敕勒人敲敲打打、载歌载舞”的怪异景象…… 他是个聪明人,脑子里“轰”的一声,如同拨云见日,瞬间明白! 好嘛!原来如此 难怪这滇英被俘数日,不但毫发无伤,甚至还帮着“贼人”逃跑! 原来根本不是被囚禁,是掉进了温柔乡,当了人家的“娇客”! 那敲锣打鼓,哪里是庆祝劫掠成功,分明是在敕勒人在办喜事,招女婿啊! 李晓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还在痴痴仰望崖顶的滇英,苦笑道:“我的少将军哟!可真有你的! 我们在外面为你担惊受怕,求爷爷告奶奶地搬救兵,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大军杀进来救人…… 结果您倒好!在这儿风流快活,当了胡匪的上门女婿?” 滇英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嗫嚅着辩解道:“陈主簿,莫要取笑…… 我……我也是身不由己,机缘巧合……并非有意如此…… 劳你们费心费力,我……我心中实在不安……” 李晓明哪有工夫听他细说“艳遇”经过? 他急急打断道:“先别说了!此地凶险,绝非叙话之所! 那拓跋六修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若看见你与敕勒人混在一起,还出手相助逃跑,那还得了? 快!咱们趁乱离开这里!” 滇英闻言点点头,却又忍不住恋恋不舍地回头,朝着崖壁上的斛律晶又望了一眼,眼神中满是牵挂。 李晓明连声催促,滇英才收回目光,跟着李晓明走, 两人刚走几步,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女子惨叫,猛地从头顶方向传来! 李晓明和滇英同时骇然变色,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如同断了线的纸鸢,正从那高高的崖壁上急速坠落! 不是刚才爬上去的“晶儿”又是谁? “晶儿——!!” 滇英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砰——!” 沉闷的撞击声重重响起,尘土飞扬。 那女子不偏不倚,正摔在两人面前的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晶儿!晶儿!” 滇英如同疯了一般,猛地挣脱李晓明的手,扑了上去,颤抖着双手抱起那女子。 李晓明也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查看。 只见那女子果然年轻,约莫十八九岁年纪, 虽是被摔的灰头土脸,但依稀能看出眉眼端正,鼻梁挺秀, 虽比不上青青的俏丽,却也自有一番草原女子质朴健朗的风韵。 只是此刻,一支粗长的羽箭,带着淋漓的鲜血透胸而过。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她口鼻耳中都已沁出鲜血,双目圆睁,却已没了神采, 真真的一口气都没了。 滇英将那女子尸体紧紧搂在怀中,失声痛哭。 李晓明心中也是一沉,他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远处人头攒动间,拓跋六修被一群将官簇拥着,手里正抚着弓弦,好整以暇地朝着这边眺望过来, 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得意的狞笑。 李晓明立刻蹲下身,死命去拉扯痛哭失声的滇英,急促地劝道:“少将军!节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拓跋六修可就在后面呢! 你这副模样,抱着个敕勒女子的尸首,要是让他看见了,咱们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快!快起来!跟我走!” 滇英却仿佛失了魂,紧紧抱着尸体不松手, 他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地嘶声吼道:“是谁?!是谁下的毒手?! 我要杀了他!我要给晶儿报仇!!!” 李晓明急得直跺脚,一边硬将他从地上扯起,一边苦口婆心地劝:“我的少将军!你清醒一点! 报仇?找谁报仇? 不过是一两日的露水姻缘,萍水相逢,值当的吗? 你忘了他们敕勒族人,前几日刚劫了咱们的商队,杀了咱们多少弟兄? 这女子再好,她也是贼酋的妹子,是咱们的敌人!” “晶儿是个好女人!她救了我!她对我好!” 滇英执拗地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晓明一边拖着他的胳膊,一边哄劝道:“天下的好女人多了去了! 凭你羌王公子的身份,啥样的名门闺秀找不来?何苦在这刀口上犯浑? 你听我说,陈二、青青他们,都在盛乐城外等着咱们呢! 快!趁现在鲜卑人还在清剿残匪,没注意到这边,咱们赶紧溜出去!” 滇英疯狂的眼神似乎略微清醒了一丝。 他抽噎着,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女子苍白的面容,终于咬了咬牙,狠下心来, 他擤了一把鼻涕,甩在李晓明脚下,泪眼朦胧地问道:“那……那咱们不找拓跋六修换马了么? 粮食……” “还换个毛的马呀!” 李晓明见他终于肯听劝了,连忙拽着他,边走边说道,“那拓跋六修是个暴戾凶残之徒,压根没诚意跟咱们做交易, 之前还想把我们都宰了挂旗杆呢! 咱们赶紧跑出去,去找他的死对头拓跋义律大单于!那才是条光明正路!快走!” 滇英跟着李晓明,打算贴着山谷边缘,悄悄溜向那条进来时的血腥通道。 两人正要进入通道,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不远处响起: “嗨——!那个……叫什么来着? 陈主簿!你找到你家那个不中用的少主了么?” 李晓明心头猛地一紧,暗叫糟糕! 循声望去,只见拓跋六修正被一群亲卫簇拥着,站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他手里还提着那张巨弓,用弓梢遥遥指了指崖壁方向,大声问道: “方才本王瞧见有个贼人,还想从崖上溜走,顺手赏了他一箭,好像掉下来了? 你们看见了没,是哪个贼首?”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如同一把盐撒在了滇英伤口上! 滇英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拖把六修手里的巨弓! “是你——!!!狗贼!还我晶儿命来——!!!” 滇英红着眼嘶吼一声,一把从李晓明手中抢过环首刀,不管不顾地,朝着十几步外的拓跋六修狂冲过去! “少将军!不可!快回来!” 李晓明直吓得魂飞魄散,这滇英是疯了么?! 第984章 仓皇而逃 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追! 拓跋六修身边的副将、亲卫反应极快,见有人持刀疯狂冲来,纷纷掣出刀枪,拦在前面,厉声呵斥。 李晓明拼尽全力,终于在滇英挥刀砍向护卫之前,从斜刺里猛扑上去,死死搂住, 脸上陪着笑,对着那些刀剑出鞘的鲜卑将官连连作揖:“误会!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掐着滇英的胳膊,低声在他耳边道:“你不想活了?! 看看周围!你想让咱俩骨肉为泥吗?!” 拓跋六修皱紧了眉头,脸上满是不悦和嫌恶,他上下打量着双眼喷火、瞪着自己的滇英,向李晓明喝问道: “陈主簿!你家这少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王发兵救他,他便是这般报答么?” 李晓明头皮发麻,瞪了滇英一眼,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拓跋六修作揖惶恐道: “大单于息怒! 我家少主被贼人囚禁,想必是受了不少折磨惊吓,以至心神恍惚,敌我不分了! 实属无心之失,绝非有意冒犯! 还望大单于海涵,看在我等千里迢迢、不顾艰险前来送粮的份上,宽恕这一回吧!” 拓跋六修闻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鄙夷地瞥了滇英一眼,嗤笑道:“哼!若非本王出兵搭救,你早成了孤魂野鬼! 真是不知好歹的糊涂虫!难怪轻易被人捉了去! 罢了,本王不与你计较,退下吧!” 那语气,仿佛施舍了天大的恩典。 李晓明如蒙大赦,连忙道谢:“多谢单于宽宏!多谢单于!” 说罢,死死拽住仍旧咬牙切齿的滇英,低声警告:“忍住!想活命就跟我走!” 然后半拖半拽地,拉着滇英,一步步向山谷出口方向挪去,心中只盼着这煞星别再开口。 两人刚挪出去几步,身后再次传来拓跋六修的声音: “回来。” 李晓明心头猛地一紧,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单于,还有何吩咐?” 只见拓跋六修脸上的不悦,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用手摩挲着下巴,打量着李晓明,语气竟意外地缓和了些许,说道:“本王有言在先,谁先杀入敌巢,便封他为千骑长。 方才混战,本王看得分明,是你,一把环首刀开路,率先冲破群贼阻隔,第一个杀进这山谷。 嗯……是条好汉!”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既有如此胆魄武艺,何必屈居在那羸弱无能的羌人部族,做个区区主簿, 岂不是明珠暗投,白白浪费了一身本事? 依本王看,你也不必再回去了。 就留在本王麾下效力,今日便封你为千骑副将! 待本王扫平叛逆,一统代国之时,自有你建功立业的机会!如何?” 李晓明闻言,顿时头大如斗,心中暗暗叫苦。 他正急速思索着如何措辞婉拒,才能不触怒对方。 哪知旁边的滇英,本就悲愤填膺,又听得拓跋六修言语间,充满对羌部的蔑视, 新仇旧恨叠加,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呸!” 滇英猛地挣脱李晓明的拉扯,朝着拓跋六修狠狠啐了一口,眼中满是鄙夷和仇恨,怒骂道: “你也不过是个残暴不仁的草头王!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在此大言不惭,诋毁我羌部? 你害了我的晶儿,快纳命来......” 骂声未落,他猛地将手中那柄环首刀,朝着拓跋六修狠狠掷了过去! “哎呀,不可.....” 李晓明惊骇欲绝,伸手去拦,却晚了一步! 拓跋六修惊骇地躲过掷来的刀,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杀机暴涨! 怒火滔天地指着滇英骂道:“ “不识好歹的狗东西!本王发兵救你性命,你焉敢如此?”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左右!与我将这个不知死活的羌人小子,就地斩了! 首级挂到旗杆上去!” “遵命!” 周围数名鲜卑将官和凶悍侍卫齐声应诺,眼中凶光闪烁,立刻掣出刀枪,如同猛虎扑食般,朝着滇英扑来! “哎呀!这下全完了!” 李晓明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心中哀叹, “滇英啊滇英!老子千辛万苦地想法救你, 你……你怎地就这么一根筋,非要往死路上奔啊!” 眼见两名冲在最前的鲜卑侍卫,挺着长枪,朝有些呆滞的滇英狠狠扎来! 生死关头,容不得半分犹豫! 李晓明把心一横,也彻底豁出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 李晓明猛地从斜刺里蹿出,伸手一把攥住了,右边那名鲜卑侍卫刺来的长枪! 顺着他发力的方向猛地一送一抽,紧接着手腕一拧,使了个大力, “撒手!” “啊!” 那侍卫惊呼一声,长枪已然易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晓明夺枪在手,毫不停顿, 枪杆在手中一转,顺势一个横扫千军,逼退了三四名持刀扑上的鲜卑将官, 同时冲着还在发愣的滇英大吼一声:“少将军!还愣着干什么?!快往外跑!!!” 吼声如雷,瞬间惊醒了呆愣愣的滇英。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反应极快的鲜卑侍卫,见同伴兵器被夺,立刻从左右两侧再次挺枪刺来, 枪尖直指李晓明的左右两肋!配合默契,狠辣异常! 李晓明临危不乱,吐气开声,向右猛跨一步,腰身一拧,手中夺来的长枪如同活了过来,枪杆向外猛地一崩一格! “铛!” 的一声脆响,右边刺来的长枪被巨力撞开,那侍卫手臂酸麻,脚下不稳,打了个趔趄。 借着一崩之力,李晓明动作毫不停滞,左腿跨出一步,长枪如毒蛇出洞,顺势向左边那名侍卫的心窝扎去! 这一扎又快又狠,丝滑如行云流水一般! 左边那侍卫大惊失色,直觉得对方这一枪刺来,简直像是自己主动撞向对方枪尖一样,简直避无可避, 仓促间来不及格挡,只得向后踉跄退去,却哪里避得开? “噗!” 的一声闷响, 李晓明虽未下死手,枪尖却也扎穿了这人的皮甲,刺入肉里寸许! “呃啊!” 那侍卫痛呼一声,脸色煞白,惊出一身冷汗, 再也顾不得攻击,踉跄着向后退去,看向李晓明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这一夺、一扫、一格、一反刺,几个动作兔起鹘落,流畅无比,竟隐隐暗含了某种高深的发力技巧,和枪术要诀! 一直冷眼旁观的拓跋六修,原本满是杀意的脸上,陡然闪过一丝惊讶! 他死死盯着李晓明刚才那几下动作,失声道:“手与足合……心与意合……劲发腰间…… 是谁?!是谁教你的八母枪法?!” 他语气中的震惊和狐疑,甚至暂时压过了杀意。 此刻的李晓明,哪里还有心思理会他的惊问? 他趁着逼退两名侍卫、震慑住其他追兵的空隙,对着刚回过神来的滇英再次疾呼:“快跑!别回头!” 喊罢,他也不再恋战,拖了长枪,转身就跑,紧追滇英而去!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条充满血腥气的狭窄通道,亡命奔逃! 拓跋六修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看着两人迅速远去的背影,气急败坏地暴怒道: “追!给本王追上那两人!尤其是那个姓陈的主簿!” 拓跋六修脸色铁青,又对一众手下补充道:“他的来历有古怪!给本王活捉回来!本王要亲自审问!” 第985章 城下火起 却说李晓明和滇英埋头狂奔,身后追兵的呐喊声越来越近,紧紧咬在身后。 那狭窄通道内,此刻虽然尸体遍布,阻碍了追兵的速度,但也同样减缓了他们自己的逃亡。 眼看就要冲出通道南口,重新进入白道主路, 滇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头攒动的追兵,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慌之色, 他喘着粗气,咬牙对李晓明道:“陈……陈主簿! 他们人太多了,咱们今个是跑不了了,要不……回头跟他们拼了吧!” 李晓明虽也急的满头大汗,但头脑清醒,闻言急道:“拼?拼了毛,咱们回头就是送死! 快跑!出了白道再说,快!” 他不由分说,又拽了滇英一把,奋力向前冲去。 二人慌不择路,踩着一路的死尸,终于蹿出了通道, 李晓明抬眼往白道外一扫,见外头也有上千鲜卑人,正在戒备, 白道一侧的空地上,战马挨挨挤挤挤成了一片,他的那匹大红马在马群里格外显眼。 李晓明回头望了望那狭窄通道内,即将涌出的追兵,突然急中生智, 他指向那通道入口,对着外面的鲜卑人,扯开嗓子哇哇大叫: “单于唤你们呢!快些进去!里面出了变故。” 这话他连喊两遍,成功引起了外面留守鲜卑人的注意, 几个懂汉话的信以为真,先挺着长枪,向通道奔云。 其余人也不管里头是啥情况,都跟着呼啦啦一股脑往通道涌去。 这下可好,里头追出来的鲜卑人,外头往里冲的鲜卑人,瞬间在狭窄的通道里挤成了一团, 一时间叫骂声,枪杆碰撞声,乱成一团粥。 李晓明和滇英趁乱捡起两根长枪,各自翻身上马,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走!” 战马吃痛,四蹄翻飞,载着二人朝南边狂奔而去。 二人沿着阴山白道的山路,不停的加鞭,疯狂向南逃窜。 那马跑得是真急,一口气奔出阴山白道,直到外面的草原上,才敢慢慢收了些速度。 两匹战马都累得口吐白沫,鼻孔里喷着粗气,浑身都在打颤。 李晓明勒住马缰,回头望了望,没瞧见身后有鲜卑骑兵追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又朝滇英喊:“少将军,快下来走两步!让马也喘口气, 再这么催下去,再好的马也得累死在半道上。” 滇英也跟着下马,两人一人牵着一匹马,慢慢走着, 眼睛却跟惊弓之鸟似的,一直往后头瞟,生怕鲜卑人追上来。 李晓明一边给马顺毛,一边忍不住埋怨道:“少将军,你也忒冲动了些! 那拓跋六修手里握着千军万马,咱们只两个光棍汉子,怎么敢当面跟他硬碰硬? 今个若不是运气好,此刻早成了齑粉了。” 滇英垂着头,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眼里噙着泪,脸色灰败,声音沙哑地道:“陈主簿,那畜生杀了晶儿! 我若不是顾着你的安危,方才非跟他拼个同归于尽不可!” 李晓明听他这样说,摆出一副当叔叔的样子教训他道:“大伙为了寻救兵救你,人都拼死光了,你怎能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 滇英猛地抬起头,惊愕地道:“什么?咱们……咱们的人,都死完了么?” 李晓明见他脸上的悲痛,一层叠一层,那模样看得他心里也有些发酸。 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把实情说了出来:“你当初失陷在敕勒人手里,咱们一行人商量着要救你, 本打算从西边绕道,去寻拓跋义律大单于求援。 哪知刚到西边山里,又遇上了乞伏部的胡人打劫。 他们把咱们的粮食抢了个精光,还杀了不少兄弟。 好不容易从乞伏部手里逃出来,又撞上了拓跋六修的大军……” 李晓明顿了顿,看着面如死灰的滇英,终是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这下,咱们的人,都没了……” 滇英听完,身子晃了晃,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辛苦你们了”, 紧接着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李晓明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心里一阵阵的发虚。 他心中暗忖,这一路的劫难,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当初在他父子面前,出了那以粮换马的馊主意。 滇英和一众随行的羌人,若是老老实实待在军都关,哪会有今日这般厄运? 他想劝慰两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低头叹息。 就在二人难过之时,身后突然又传来动静。 李晓明心里一紧,回头一看,只见阴山白道的南口处,三三两两的鲜卑骑兵,正陆陆续续奔驰而出。 “唉,可真是阴魂不散,竟又追上来了!快些上马!” 滇英也只得抹了把眼泪,强压下心头的悲痛,与李晓明一同翻身上马。 二人再次扬鞭,朝着盛乐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的鲜卑骑兵,很快便发现了二人的踪迹,在后面紧追不舍,真如附骨之蛆。 好在二人的战马刚歇了一阵,脚力比后面鲜卑人的强些,一时半会儿倒没被追上。 二人也不敢把马催到极致,只以中速小跑,时不时回头看看,始终与鲜卑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墨色的夜幕裹住了整个草原,二人才借着夜色的掩护,往南绕了个大弯子,终于甩掉了身后的追兵。 李晓明勒住马,胸口的气还没喘匀,心里却又急得火烧火燎起来。 陈二、青青他们,在城外的帐篷区,整整等了一天,不知急成了什么样,可别再出什么岔子呀! 二人不敢耽搁,催着马,又朝盛乐城的方向紧赶慢赶,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城下,眼前的景象却又令人大吃一惊—— 只见前面漫野的地里,星星点点的火把亮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火光里晃动。 城下的方向,更是喊杀声震天, 金戈碰撞的脆响、人的嘶吼怒骂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李晓明惊呼道:“哎呀!不好了!有人来攻打盛乐城了! 不知陈二和青青他们,此刻怎么样了?” 第986章 神箭脱身 滇英望着城下的火光,喃喃自语道:“莫非……莫非是晶儿的兄长斛律敦,带着人回来复仇了?” “少将军,休再犯傻了!”李晓明急得摆手, “那斛律敦中了箭,此刻是死是活都未必知晓,哪能这么快就率军回来?绝不可能是他!” 滇英沉默了半晌,又迟疑着开口:“那莫非……是拓跋六修的死对头,拓跋义律杀过来了?” 李晓明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按常理来说,拓跋义律刚被拓跋六修打败,元气大伤,哪能这么快就缓过劲来? 依我看,这阴山脚下胡人部族众多, 说不定又是哪个不服拓跋六修的大部落,眼馋盛乐城的地盘,趁机来打城池了!” 滇英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助:“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好?” 李晓明急得在马背上搓着手,心里乱成了麻,自言自语道:“我让陈二他们,在城南的帐篷区等着,可如今那地方被攻城的大军占了。 这三更半夜的,黑灯瞎火的,上哪去找他们?” 他转念一想,又庆幸起来,拍了拍胸口:“好在当初我让他们提前出了城, 要不然此刻被困在城里,被大军围在中间,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只是眼下这光景,可怎么才能找到他们才好?” 正着急时,滇英突然开口道:“我若是他们,必然会挑个咱们都知道的地方,在那里等着咱们。” 李晓明闻言,眼前猛地一亮,一拍大腿喜道:“少将军说得对!” 他掰着手指琢磨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我们都知道的地方,要么是公主当初丢兔子的那片草地, 要么就是西边出阴山的那道隘口。 反正这两处都是往西的方向,咱们日后还要去找拓跋义律,本也是要往西去的。 咱们就绕个弯,从南边避开攻城的大军,往西走。 能找到他们最好,若是找不到,先寻个安稳的地方过一夜,再从长计议。” 滇英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便按陈主簿说的办。” 于是,二人又翻身上马,远远地从南边绕开攻城的大军,贴着阴山的山脚,一路朝西行去。 回头望向盛乐城时,只见城下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打的可真是热闹。 滇英望着那片火光,语气里满是愤恨,咬着牙道:“只盼这伙人马,能真的把盛乐城打下来才好! 让拓跋六修那畜生,做个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李晓明心想:盛乐城本就坚固,城里的守军数量又众多,哪有那么容易被打下来? 再说那拓跋六修刚在白道打了胜仗,得胜的大军转眼就要回城, 到时候城里城外两下夹击,任他攻城的是天兵天将,只怕也要铩羽而归。 二人勒马驻足,又回头望了一会儿盛乐城下那冲天的火光和,心中皆是茫然。 这场仗,也不知他们要打到何时方休。 夜色沉沉,李晓明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感慨。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似乎总也逃不开这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在成国当县令时,要和陈家寨、黑苗厮杀搏命; 后来流落匈奴地界,遇见南阳王刘胤,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好不容易遇到祖逖大哥那样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结果还是处处尸山血海; 再后来,阴差阳错跟了羯王石勒那段日子,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玩命厮杀,见过的惨状比吃过的饭还多…… 原以为离开了中原那锅烂粥,跑到这看似天高地阔的草原上,总能寻个片刻安宁。 哪知道,这才来几天?敕勒人劫道、乞伏部打劫、鲜卑人内讧……依旧是处处刀兵,步步险恶! 这个天下,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真真是要被打烂了、烧焦了, 竟无一片净土可供人喘口气么? 他正沉浸在这略带悲凉的感慨中,忽听得不远处,侧前方的黑暗里,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紧接着,几支火把突然被点燃,昏黄跳跃的光焰瞬间撕破夜幕,映照出十数骑人马的身影, 竟已悄无声息地,逼近到离他们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有人用叽里咕噜的胡语,朝着他们这边大声呼喝,语气凶悍,显然是在喝问。 李晓明和滇英同时大吃一惊! 方才只顾着遥望盛乐城方向那场“大热闹”,心神被吸引,竟未察觉有游骑,借着夜色掩护,摸到了如此近处! “快走!” 李晓明低吼一声,反应极快,猛地一抖缰绳。 “驾!” 滇英也几乎是同时催动战马。 两人顾不得分辨来者是哪一方的人马,调转马头,朝着西边深沉的黑暗中,没命地鞭打坐骑,仓皇逃窜! 后面那十数骑人马,立刻发出一阵唿哨和呐喊,举着火把,紧追不舍! 马蹄声和呼喊声,在寂静的荒野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如同催命的鼓点。 滇英座下的栗色马本就疲惫不堪,此刻拼命奔跑,速度明显不如之前,呼吸声粗重如雷。 他心中焦急,对并辔而行的李晓明喊道:“陈主簿!咱们的马匹早已力乏, 这样跑下去,非被他们追上不可!须得想个法子!” “莫慌!” 李晓明心中虽也紧张,但比起之前在狭窄通道里的绝境,眼下这开阔地带的追逐,反倒让他有几分应对的底气。 他一边控马保持着速度,一边迅速从马鞍后,抽出了自己那副一石硬弓,又从箭壶中摸出羽箭。 他微微侧身回头,借着身后追兵火把的光亮,眯眼估测了一下距离和方位。 夜色深沉,人影晃动,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瞄着那几簇移动的火光,大差不差地射去! “嘿!” 李晓明吐气开声,施展速射之技—— “嗖——嗖------!” 两支羽箭一前一后离弦而出,破空之声尖锐! 几乎就在弓弦响起的下一秒,远处便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 紧接着,一团火光猛地一歪,随即坠落在地,迅速熄灭在草丛中。 显然是有追兵被射中了坐骑! 李晓明毫不停顿,动作行云流水,在颠簸的马背上展现出惊人的稳定性。 他手指连动,又是“蓬、蓬”两声几乎连成一声的弓弦急响! “嗖!嗖!” 两支箭又是一前一后,电射而出! 这一次,远处传来的声音更加混杂:一声痛苦的马嘶,还夹杂着一声短促的人类惨叫! 随即,两个火把光点几乎同时坠地,其中一个还在地上滚动了几下才熄灭。 第987章 午夜腥风 “好!陈主簿,好箭法呀!” 纵马狂奔的滇英,虽然自己也吓得够呛,但见此神技,仍是忍不住大声喝彩, 心中那份逃命的恐惧,都被这精彩绝伦的连珠箭冲淡了几分。 李晓明心中暗自得意,脸上却故作矜持,正想随口谦虚两句“雕虫小技,何足挂齿”之类的场面话, 却朦朦胧胧地听见,后面那些追兵之中,似乎有人用汉话惊呼道:“这人的箭法怎地……” 这话声音不大,夹杂在风声马蹄声中,听得并不真切, 李晓明见有汉人在里面,心中却起了些疑窦, 他有心勒住马,回头喊一声,问问他们到底是何处的兵马?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眼下夜色深沉,敌我难辨, 自己这边只有两人,且人困马乏,万一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终究是没敢冒险,只是再次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低喝道:“少将军,快走,先甩开这些骑兵!” 或许是因为李晓明的连珠箭太过犀利精准,瞬间射落三骑,极大地震慑了后面的追兵。 那伙人明显放缓了追击的速度,火把光点也聚拢了一些,似乎在商量什么,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猛追。 李晓明和滇英,趁机又狂奔出一段距离,再回头时,身后那几点火光已然隐没在沉沉的夜色中,没了动静。 两人这才稍稍心安,长长地舒了口气,将马速放缓下来,改为小跑,继续朝着西方摸索前进。 一直跑到后半夜,估摸着位置,应该差不多到了前日公主丢失兔子的地方了。 李晓明心中惦记着陈二他们,便让滇英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兜了个小圈子,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番。 可惜,除了在星光下看到几具早已冰凉、开始散发出腐臭味的无名尸体,再无任何活人的踪迹, 更没有发现陈二、青青他们留下的任何记号或线索。 李晓明心中越发焦虑,挂念着陈二、青青几人的安危, 本打算一鼓作气,继续向西,到更远处的那个出阴山的隘口去看看。 然而,滇英座下的那匹栗色马,经过连番奔逃,此刻已是口吐白沫,四肢打颤, 任凭如何鞭打催促,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挪动几步,再也跑不动了。 两人自己也是疲惫不堪,眼皮直打架。 人困马乏,实在支撑不住了。 李晓明无奈,只得决定就地歇息,等天亮再说。 有了上次夜宿荒郊、遭遇鲜卑大军的教训,他这回格外小心。 不敢生火取暖照亮, 两人就着朦胧的星光,摸黑从马鞍旁的褡裢里,取出些硬邦邦的肉脯和粟米饼子, 就着皮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胡乱分吃了,勉强填了填咕咕叫的肚子。 随后,李晓明牵着两匹马,一直退到最北边、背靠着一处陡峭山崖的凹窝里。 这里三面被岩石遮挡,只有一面朝向南方原野,相对隐蔽。 他将两匹疲惫不堪的战马,紧紧拴在山崖根下的一块突石上,又薅了两大堆草来,供战马食用。 自己则穿着全副盔甲,和滇英就这么抱着兵刃,背靠着冰凉的山石,和衣躺下。 虽然浑身酸疼,硌得难受,但极度的疲惫,还是迅速将他们拖入了梦乡。 谁知,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又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动静惊醒! 只听盛乐城方向,人喊马嘶之声如同海啸般传来,比之前更加喧嚣震撼! 两人连忙爬起身,扒着岩石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望去。这一看,更是心惊! 只见从盛乐城那边,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把光芒,如同燃烧的汪洋大海,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移动过来!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见无数骑兵的身影正在奔腾、交战! 兵刃撞击的铿锵声、受伤者的惨嚎声、将领的怒喝声、战马的悲鸣声……交织在一起,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有不少零星的骑兵,正从东边火光最盛处脱离出来, 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不顾一切地朝着西边疾驰溃逃而去,马蹄声慌乱急促。 然而,那“火把汪洋”的主体部分,仍在原地激烈地绞杀、缠斗, 显然战斗尚未结束,甚至可能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李晓明趴在山崖阴影里,仔细观察了一会那战场的态势,和火光移动的轨迹,心中已然明了。 他低声对身旁的滇英说道:“看这架势,必是拓跋六修率领剿匪得胜的大军回返了! 而且,他已经击溃了攻城的那一方。 现在,攻城的人马正在向西边败退,且战且走, 拓跋六修则在后面紧追不舍,所以战场才一路朝着咱们这边移动过来。” 滇英闻言,小声说道:“陈主簿,等会儿……要不要伺机逮个落单的溃兵问问? 说不定……是拓跋义律的人马呢?” 李晓明一听这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否决, “少将军,这地方如今乱得跟一锅滚粥似的,咱们势单力孤,能藏好不被发现就是万幸了,切莫再行险了! 上次就是在这附近,大伙睡到半夜,拓跋六修的大军悄无声息地摸过来, 咱们没能及时跑掉,结果……四五个兄弟,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死在乱军之中了!” 他指着外面那片火光与杀戮的海洋,语气凝重:“这回,就咱们俩,势单力薄,更是大意不得! 咱们只需藏得严实实实,等这两拨杀红了眼的凶神恶煞打完了,也就没事了。 贸然暴露行踪,那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滇英想起临行时,有数十号族人随行,如今却死的干干净净,知道李晓明说得在理,便不再言语, 只是屏息静气,瞪大了眼睛,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说来也是不巧,或许是他们选择的这个藏身之处,恰好南面有片开阔地。 那两帮正在激烈交战的大军,厮杀着、移动着,竟然就在他藏身处南面的百步外,僵持住了! 只见双方的骑兵,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高举着火把,挥舞着刀枪,不断地发起冲锋、绞杀在一起! 每一次对冲,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和兵器撞击的爆响! 不断有人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火把滚落在地,被纷乱的马蹄踩灭。 战马的嘶鸣咆哮声、垂死者的呻吟哀嚎声、将领的怒吼指挥声……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口沸腾到极致的大锅! 血腥气甚至顺着夜风,隐隐飘到了山崖这边。 李晓明一手紧紧攥着长枪,另一只手则按在弓背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心中暗暗祈祷:“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有那吓破了胆的溃兵,突然调头朝北边逃过来! 那可真是无妄之灾了!” 第988章 汉复故人 幸好那两团人马真的是杀红了眼,只顾着眼前的对手。 双方就在那片开阔地上反复拉锯、冲杀, 虽然不断有人落马伤亡,却始终没有人脱离主战场,朝着李晓明他们这个方向乱奔乱逃。 从东边盛乐城方向,依旧不断有新的、打着火把的骑兵队伍赶来,加入战团, 显然是拓跋六修的后续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投入。 单单从火把的数量和密集程度上看,东边盛乐城方向的那一片亮点,明显比西边要多上许多,优势正在不断扩大。 看着这局面,滇英突然压低声音,带着恨意对李晓明说道: “陈主簿,若是那拓跋六修亲自到了这战场上,那就好了! 你的箭法如此厉害,正好可以借着夜色和混乱,一箭射死那厮!” 李晓明闻言,心中暗暗苦笑,心想,您可真看得起我! 那拓跋六修要是真在这儿,凭他的绝世箭法,谁射谁还不一定呢! 但为了安抚滇英的情绪,他还是拍着胸脯,满口答应道:“放心吧少将军! 您的仇人,那就是你陈叔我的仇人!咱们谁跟谁? 倘若真让我看见了那拓跋六修,您就瞧好吧! 老陈我必定弯弓搭箭,觑个真切,一箭将他射个透心凉! 也算是替你那狐狸精报仇雪恨了!” 滇英听了这“豪言壮语”,虽然觉得“陈叔”这个自称有点怪,但心中仍是涌起一股感激之情, 他扭头看着李晓明,衷心地道:“陈主簿高义,滇英铭记在心。 这回出门在外,屡遭劫难,若非有你在,我只怕早已和那些族人一样,做了野鬼了……” 李晓明听他说的情真意切,也来了劲,大言不惭地胡扯道: “少将军,这话就见外了不是?这算得了什么? 你父亲羌王,待我如同亲兄弟一般! 论起辈分来,你不就是我的侄儿嘛? 有道是,一个侄子半个儿,咱们叔侄之间,还客套这些做什么? 护着你,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滇英听他讲出这样的话,虽然也是好话,但却感觉十分别扭古怪,这辈分攀得实在是…… 他张了张嘴,想纠正一下,却也无法反驳,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这乱七八糟的辈分。 过了一会,他回过神来, 有些沮丧地小声纠正道:“陈主簿……晶儿她……名叫斛律晶,是斛律敦的妹子, 不是……不是狐狸精……”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张嘴!” 李晓明连忙打了个哈哈,歉意地道,“是斛律晶,斛律晶!好名字! 唉,只可惜啊,红颜命薄,天妒佳人……” 他摇头晃脑,一脸悲戚地叹息一声。 这话又勾起了滇英的伤心事,他眼里含着泪花,低声道:“她救了我,又委身于我, 可惜……我连她的尸身都无法收敛……” 李晓明见状,生怕他又陷入悲痛不可自拔,连忙转换话题,劝慰道: “哎,贤侄啊,勿须过度悲伤! 常言道,大丈夫何患无妻? 咱们这次出来,可是肩负着为先零族换取良马、打造无敌甲骑铠马的重任!这才是正经事! 等明日天一亮,咱们寻到陈二、青青他们,便立刻动身,一路向西,去找那拓跋义律大单于!” 他又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就算咱们现在手里没了粮食,空着两手, 你陈叔我也必然有办法,定要为贤侄你,从那鲜卑人手里,弄回一批上好的战马! 到时候,咱们风风光光地回去,这岂不是大功一件? 羌王见了,必然对你赞赏有加,之前那些小小的不愉快,也就都烟消云散了!” 滇英闻言,想到父亲和部族,果然略略宽慰了些。 他刚想问问李晓明,究竟打算如何“空着两手”,去向那拓跋义律讨要马匹时—— “嘘——!快看!” 李晓明突然打断了他,手指着战场西边的方向,带着一丝惊疑道:“那边……那攻城的一方,似乎……似乎来了援军了?” 滇英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果然,在战场西侧更远处的黑暗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移动的光点, 数量不多,大约只有数十个,正朝着这片激烈交战的主战场快速移动过来。 滇英盯着看了一会,摇了摇头,低声道:“看火把,援军只有数十骑,杯水车薪,有什么大用处? 今夜天色将明,拓跋六修援兵不断,攻城这一方,败局已定,只怕马上就要溃散了。” 他的话音刚落,两人突然听到,从西边那数十个新出现的光点附近,传来了一声沉闷而奇特的巨响! “嗵——!” 这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但在嘈杂的战场背景下,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 李晓明听到这一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激动的浑身发抖! 他猛地抓住滇英的胳膊,急声问道:“少将军!你……你听到没有?! 刚才那动静!你听到没?!” 滇英被他抓得生疼,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茫然道:“听……听到了,是什么东西?” 不等他说完,又是“嗵——!”的一声! 比刚才那一声更加清晰可闻! “是它!是它!没错!” 李晓明激动的语无伦次,“噌”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指着南面那传来炮声的方向,声音颤抖地地喊道:“找到你们了! 王吉!是王吉!沈宁!还有我汉复县的那帮兄弟! 是你们!一定是你们! 义丽......” 巨大的惊喜突如天降! 他也顾不得滇英了,一把抓起长枪,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翻身跃上大红马! 滇英惊呼道:“陈主簿!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李晓明这才想起,还有滇英这么个人。 他连忙回头,冲着滇英匆匆喊了一句:“少将军!你在此处藏好!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夹马腹,狠狠一鞭抽下! “驾——!” 大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载着心潮澎湃的李晓明,径直冲出了藏身的山崖凹窝, 朝着南面那片杀声震天的血腥战场,义无反顾地飞驰而去!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滇英,独自在黑暗的山崖下,望着他的背影,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