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第1章 古墓惊变 \"这颜料保存得不错啊,按照氧化程度来看,起码是魏晋以前的……\" 凤婉蹲在已经发掘了一部分的古墓深处,手里的强光手电筒晃过墓室壁画,眼里透着兴奋,嘴里不由赞叹。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防尘眼镜,目光落在中央那具黑漆描金的棺椁上。 棺盖已经被考古队小心翼翼地移开,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一具女尸。 \"嚯!\" 凤婉忍不住吹了个口哨,\"这防腐技术,真真是比现代某些美容院做的还好。\" 那女尸面容安详,皮肤甚至还有弹性,睫毛根根分明,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凤婉职业病发作,下意识想摸出手机拍个对比图发朋友圈。 顺便跟她的好姐妹张慢慢炫耀一番,结果摸了个空——哎,这可不是解剖室,进墓室前设备都被收走了。 \"算了,反正所里那群老学究肯定要研究个三年五载的。到时候有的是机会。\" 她看了看身后,考古人员很多,但没有看到张慢慢的身影,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个墓室里拍照。 回头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就被女尸手腕上的一串玉石手串吸引。 珠子通体莹润,在幽暗的墓室里泛着微光,像是里面封着一汪流动的泉水。 凤婉的考古雷达立刻滴滴作响:\"啧啧啧,这成色…帝王绿?不对,比帝王绿还要透…\" 她左右看了看,队友们都在忙着记录壁画数据,没人注意这边。 \"呃,那个,我,我就摸一下,就一下……你莫怪哦!\"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珠子的瞬间—— \"啪!\" 一道肉眼可见的蓝色电弧从珠子表面窜出,顺着她的指尖直冲脑门。 凤婉眼前一黑,脑子里闪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靠!这玩意儿居然带电?早知道…该先买意外险的…\"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让我儿再看我一眼啊——\" 这声音凄厉得仿佛死了全家,凤婉被吵得脑仁疼,下意识想翻身,结果\"咚\"的一声撞上了头顶的木板。 \"嘶——\" 她捂着额头睁开眼,入目一片漆黑。 凤婉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吵醒的。 然而睁眼看到的世界,一片漆黑,她眨巴眨巴眼睛,心里不由想到:“难道这就是地狱?这特么的也太黑了吧?” “夫人,时辰到了,要钉棺材钉,送婉儿上路了!” 一个悲戚的男声传入耳中,凤婉愣住了。 “啥玩意儿?棺材钉?” \"卧去?!\" 她猛地坐起身,棺材板\"哐当\"一声被她顶开。 白幡、白灯笼、白蜡烛…… 入眼一片白。 喧嚣的灵堂瞬间鸦雀无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有丫鬟婆子,有家丁护卫,最前面是个穿着素色锦袍的贵妇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凤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白的寿衣,手腕上戴着那串该死的玉石手串,再摸摸脸…嗯,依着这大小,这熟悉的手感,应该是自己的脸,但这上咋这么沉? \"小、小姐诈尸了!\" 一个圆脸的小丫鬟尖叫一声,直接翻白眼晕了过去。 \"鬼啊——!\" \"快请道士!不,请太医!\" 灵堂瞬间乱成一锅粥,有人往外跑,有人跪地磕头,还有个管事模样的壮汉抄起一旁刚刚做法完毕的,一位老道人的桃木剑,就要往她身上戳。 凤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桃木剑:\"大哥,大哥,冷静点!我是活的!热乎的!有呼吸的!要不…你摸摸?\" 她一把抓起那壮汉的手,按在自己手腕上:\"摸到脉搏没?\" 壮汉的脸毫无血色,手抖得像筛糠,一阵骚气由下而上传入凤婉鼻尖。 都不用看,浸淫医学十几年的她,已经知道,这大哥下面可能已经泛滥成灾。 “我了个大哥,你这好歹是一壮汉,这么不禁吓的?快告诉他们,摸到没?” \"真、真的在跳……\" 几个字,从壮汉咯咯咯打架不止的牙缝里蹦出。 贵妇人终于回过神,一把抱住她,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身:\"婉儿!娘的婉儿啊!你真的回来了!\" 凤婉愣了一会儿,这才有些僵硬地拍拍她的背:\"那个…娘?要不咱先把我从棺材里捞出来?躺这儿怪晦气的。\" “哎、哎,对,来人,赶紧将小姐扶出来!” 正想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凤婉,突然觉得有些硌得慌。 她低头一看—— 金丝楠木! 还是整块雕刻的! 凤婉的眼睛\"唰\"地亮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棺材内壁的纹路:\"这木料…这雕工…这包浆…哦不,没有包浆,是新的。\" 萧氏还在抹眼泪:\"娘的亲亲婉儿,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凤婉猛地抓住母亲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那个,娘啊,咱家是不是很有钱?\" 萧氏:\"……?\" 凤婉已经顾不上解释,整个人趴在棺材里左摸摸右敲敲:\"纯金镶边!和田玉压襟!连棺材钉都是鎏金的!\" 她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探照灯,\"这棺材能卖吗?\" \"哐当!\" 刚被扶起来的春桃又晕了过去。 萧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胡、胡闹!这是给你…给你…\" 凤夫人实在说不出\"下葬\"两个字。 凤婉已经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了:\"金丝楠木现在市价一克…不对,一斤…也不对…一块?\" 她突然想起这是古代,赶紧改口,\"我是说,这棺木看着就贵气,放在屋里多不吉利啊!不如…\" \"不如什么?\" 一道威严的声音由远及近。 凤婉抬头,看见一个络腮胡子但面色白净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身上蟒纹袍子随着步伐翻飞,浑身散发着\"我很贵但我不说\"的气场。 \"爹!\" 她脱口而出,随即眼睛更亮了,\"这棺材是您挑的吧?眼光真好!不过我觉得与其放着落灰,不如…\" “哼哼,不如给你当嫁妆?\"王爷冷笑。 凤婉一拍棺材板:\"咦!妙啊!哎?不是,等等…\" 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什么嫁妆?!\" 王爷大手一挥:\"来人!把小姐抬回房!再把棺材…\" 他咬牙切齿,\"收进库房!锁起来!\" 凤婉死死扒着棺材边:\"别啊,那个爹!这玩意儿放库房多浪费!实在不行…\" 她眼珠一转,\"改成拔步床也行啊!\" \"噗通!\" 这次是管家晕倒了。 凤王爷气得胡子都在抖:\"逆女!你知不知道这是陛下御赐的!\" 凤婉愣了一瞬,然后就蔫了:\"哦…那想来是不能卖的…\" 突然又精神一振,\"那上面的金玉装饰…\" \"滚回房去!\" 第2章 我要摆烂 半个时辰后,凤婉被丫鬟婆子们七手八脚洗刷干净,换上了素色中衣,裹着锦被坐在床上。 她面前跪着三个丫鬟,领头的圆脸姑娘眼睛哭得像个桃子:\"小姐,您真的不记得春桃了吗?\" 凤婉干笑:\"呃,呵呵,春桃啊,我可能是死的时候撞到头了……\" 通过丫鬟们七嘴八舌的解释,经过她大脑不断的过滤有用信息,她总算搞清楚了点状况—— 凤婉,大凉国一字并肩王凤逸轩的独女,母亲是前丞相嫡女萧青黛。 从小被指婚给太子,如今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她本该入宫为后,结果莫名其妙暴毙,差点就直接进了皇陵,当了陪葬品。 \"所以,我现在是个官三代?还是个''死而复生''的未来皇后?\" 凤婉嘴角抽搐,\"这剧情也太老套了吧?\" 春桃:\"???\" 凤婉掰着手指头数:\"穿越、宫斗、先婚后爱……下一步是不是该有什么白莲花贵妃,恶毒太后,还有个心里装着白月光的渣皇帝?\" 春桃吓得扑上来捂她的嘴:\"小姐慎言啊!\" 凤婉扒开她的手,往床上一躺,翘起二郎腿:\"算了,这种剧本本小姐拒绝参演。\" 她抓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奶奶的,辛辛苦苦埋头苦学二十年,正要见到回报的时候一命呜呼,哼,反正死都死了,这次我要摆烂!当条咸鱼,他不香吗?\" 从那天起,京城最轰动的八卦不再是新帝登基,而是—— 一字并肩王的千金死而复生后,疯了! 传闻一:凤小姐醒来后第一件事是让人煮了碗\"又麻又辣又烫\"的汤,没有就绝食。 厨娘们折腾了三天,终于用茱萸、花椒和豚骨熬出了类似口味的东西。 凤婉尝了一口,泪流满面:\"虽然不正宗,但好歹是麻辣烫啊!\" 传闻二:凤小姐把闺房里的琴棋书画全卖了,换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整天在院子里\"炼丹\"。 某天夜里,小厨房突然传来爆炸声,家丁们冲进去时,只见凤婉顶着一头炸开的头发,兴奋地举着个瓷瓶:\"哈哈哈!酒精提纯成功了!\" 传闻三:凤小姐半夜翻墙出府,女扮男装去了醉仙楼,和一群纨绔子弟斗酒划拳,赢了三百两银子。 回府时被巡夜的家丁当成贼,一棍子敲在屁股上。 第二天凤王爷上朝时,同僚们都在问:\"听说令爱昨晚……呃,身手不错?\" 王府正厅里,凤王爷气得胡子翘上天:\"逆女!你还有没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凤婉啃着苹果,理直气壮:\"爹,我都死过一次了,这好不容易又活了,还不能活得痛快点儿?\" 王爷拍案而起:\"那你也不能去赌场啊!\" \"我没去赌场。\" \"那醉仙楼是什么地方?!\" \"就是喝喝酒听听曲儿……\"凤婉眨眨眼,\"而且我女扮男装,没人认出来。\" 王爷气得眼前发黑:\"你你你……\" 老夫人拄着拐杖进来,抹着眼泪:\"我儿受苦了,你就由着她吧。\" 凤婉立刻狗腿地凑过去:\"祖母最好了!对了,明天我能去赌场玩玩吗?听说新开了家''千金坊''……\" 老夫人:\"……\" 王爷怒目! “小七,你以后就跟着婉儿吧!春桃那丫头聪慧,再有你在她身边,她的安全也有些保障!” 一个和春桃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王爷话音未落之时,便已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是,王爷,小七一定护小姐周全!” “嗯,去吧!” 待得小七消失,凤王爷这才恢复了慈父模样,女儿失而复得,他这个做父亲的岂能无动于衷。 只是自婉儿苏醒到如今,她性情大变,这让老王爷实在忧心。 “唉!罢了,婉儿,只要你还活着,性情大变就大变吧,这次为父定让你怎么快活怎么来!” 凤婉看着这个新来的这个叫小七的丫头,顿时眼睛放光:“你是说,你是来保护我的?那就是说你会武功?” “嗯!” “那武功高不高?” “高!” “有多高?比那些禁军如何?” “探囊取物!” “哇呜,我爹爹,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窗外偷听的凤王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然后满面春风的迈着四方步,往夫人那边而去。 第二日,凤婉带着小七和春桃,风风火火地来到了新开的“千金坊”。 一踏入赌场,喧闹嘈杂的声音便扑面而来,骰子滚动、筹码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凤婉兴致勃勃,眼睛在各个赌桌间来回扫视,很快就锁定了一张押大小的桌子。 她大步走上前,将怀中的银子重重地拍在桌上:“我押大!” 周围的赌徒们纷纷侧目,见是个面容俊俏的“公子哥”,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来寻乐子,毕竟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公子哥! 这一局,凤婉运气爆棚,骰子一开,果然是大,她兴奋地将赢来的银子揽入怀中。 就在凤婉准备再接再厉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这京城里的公子哥,本公子可没有不认识的,不知这位小兄弟是从哪里来的?” 凤婉回头,只见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正一脸阴笑地看着她。 “小姐,此人是礼部侍郎之子袁啸,平日里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据说这礼部侍郎是丞相大人的门生。” 春桃悄悄在凤婉耳边说了几句,小七则是直接一小步上去,站在了凤婉身侧,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凤婉挑眉,丝毫不惧:“哦?怎么袁公子也来凑趣?那正好,咱们来玩几把?” 袁啸冷笑一声:“哼,玩就玩,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两人当即在赌桌前坐下,开始了一场激烈的对赌。 起初,两人互有输赢,可几轮过后,凤婉发现袁啸似乎在暗中使诈。 她不动声色,趁着袁啸不注意,悄悄给小七使了个眼色。 小七会意,悄然绕到袁啸身后,趁他专注于赌局之时,迅速出手,从他衣袖中掏出了作弊用的灌铅骰子。 “好你个袁啸,居然敢在这儿作弊!” 凤婉猛地站起身,将骰子重重地摔在桌上。 赌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这边。 第3章 赌场结怨 第二日,凤婉带着小七和春桃,风风火火地来到了新开的“千金坊”。 虽然父亲明令禁止,她不许再进赌场,也让小七负责拦着她。 “小七,你要记住,父亲已经把你安排到我身边了,那你现在就是我的人,记住了,一定要听我的话哦!” 小七抿唇,默认,不再言语,也不再阻拦。 一踏入赌场,喧闹嘈杂的声音便扑面而来。 有骰子滚动之声,也有赌徒们或惊喜或失望的喊叫之声。 这些杂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凤婉的兴致马上被提起。 她眼睛在各个赌桌间来回扫视,很快就锁定了一张押大小的桌子。 好像自己只会这一种! 她大步走上前,将怀中的银子重重地拍在桌上:“我押大!” 周围的赌徒们一看这人出手如此大方,纷纷侧目,见是个面容俊俏的“公子哥”,也没太在意。 只当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来寻乐子,毕竟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公子哥! 这一局,凤婉运气爆棚,骰子一开,果然是大,她兴奋地将赢来的银子揽入怀中。 就在凤婉大手一挥,准备再接再厉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这京城里的公子哥,本公子可没有不认识的,不知这位小兄弟是哪家的公子?” 凤婉回头,只见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正一脸阴笑地看着她。 “小姐,此人是礼部侍郎之子袁啸,平日里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据说这礼部侍郎是丞相大人的门生。” 春桃悄悄在凤婉耳边说了几句,小七则是直接一小步上去,站在了凤婉身侧,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凤婉挑眉,丝毫不惧:“哦?是袁公子呀,相逢即是缘,既然今日碰上了,不如咱们玩几把?” 袁啸冷笑一声:“哼,玩就玩,一会儿输了可别哭鼻子哦。” 两人当即在赌桌前坐下,开始了一场激烈的对赌。 起初,两人互有输赢,可几轮过后,凤婉手里的银子象像沙漏般越来越少。 呵,自己这是着了道了?只是不知,是这厮与这赌场勾结,还是只有他本人在作弊! 她不动声色,趁着袁啸不注意,悄悄给小七使了个眼色。 小七会意,悄然绕到袁啸身后,一凡观察下来,发现他手里好像还有一副不一样的骰子。 小七悄悄点头,凤婉当即明了,只见小七快速出手,一下就将正准备作弊的袁啸抓了个正着。 “好你个袁啸,居然敢在这儿作弊!管事呢?这公然作弊之人,不知赌场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瞬间的安静之后,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时之间,人声鼎沸,赌场里叫骂声此起彼伏。 袁啸脸色煞白,却还在强词夺理:“你别胡说,这不是我的!你污蔑我。” 凤婉冷笑道:“哼,是不是你的,自有人会来查验清楚。” 赌场的管事听到动静赶来,一番盘问下来,脸色一沉:“袁公子,在我这千金坊作弊,可别怪我不客气。” 袁啸见势不妙,想要溜走,却被赌场的打手拦住。 最终不得不赔礼道歉,并赔光了身上所有银钱,还写下了一张数额较大的欠条,灰溜溜的被家奴搀扶着离去。 “这个凤婉果然与之前大有不同,不知其身份者,定会以为她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一个身着黑衣且镶着金边的男子,正站在二楼的一个雅间门口,他从凤婉刚进来,就一直在观察她。 “主子,该回宫了,丞相大人已经等了好久了!” 旁边的一个仆从模样的人,尖声细语的提醒道。 “看来,三天后母后的赏花宴,朕得去看看!丞相嘛…走…回宫!” 凤婉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赌博,而是因为昨日在街上看到的一人。 抬眼一番扫视,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那个年轻男子,但此时他正被几个赌徒围攻。 那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倔强。 凤婉紧走几步,大声喝道:“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这般欺负人!” 几个赌徒见是个富家公子,本想发作,但看到小七冷峻的眼神,又有些忌惮。 其中一个赌徒冷哼一声:“这小子欠了我们赌场的钱,今天要是不还,就别想离开!” 凤婉看向那年轻男子,问道:“你欠了他们多少钱?” 男子咬咬牙:“十两银子。” 凤婉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赌徒:“拿去,这钱我替他还了。” 赌徒们拿到钱,便也散去。 男子走到凤婉面前,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在下苏逸无以为报,日后若有需要,公子尽管开口。” 凤婉上下打量着他,心中盘算着,这个苏逸虽然落魄了些,但气质不凡,而且就昨日所见,他孝心可嘉,今日帮他一把,或许将来会有用的上的地方。 于是,她笑着说道:“小事一桩,苏公子不必挂怀,不过这赌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后还是少来为妙!” “是,在下谨记公子教诲!” “呐,本小…呃…本公子见你定是遇到了难事,要不然区区十两银子怎的会让苏公子如此难堪,这是一百两纹银,算是借你的,日后,发达了,你可去凤王府去还钱!” “多谢公子相助,苏逸记下了!” 苏逸看着凤婉离去的背影,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报答今日凤公子救母之恩! 而在京城的另一边,袁啸灰溜溜地回到家中,将在赌场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告诉了父亲袁侍郎。 袁侍郎听后,怒不可遏:“你可确定,那人就是死而复生的凤婉?” “爹,孩儿确定就是她!” “哼,凤家这丫头,太目中无人了!竟敢让我儿当众出丑,这笔账,我一定要找凤家算清楚!” 他眯起眼睛,心中开始盘算着如何给凤婉和凤家一个下马威。 “爹爹,大哥,三日后就是太后娘娘的赏花宴了,到时候…我们…” “哈哈哈,好,就是这般,这次一定要帮丞相大人扳倒凤家,哈哈哈,还是锦儿聪慧!” 第4章 陌上公子 热闹了一白天,夜深人静之时,凤婉终于想着要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人生了。 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她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般,穿越了就会得到原主的记忆。 这段时间她尽量多看多听,要不然就插科打诨的躲过父母对自己的问询。 因为她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好似这一个月就弥补了自己上一世缺失的亲情。 可现在她不得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因为三日后就是太后的赏花宴,作为准皇后的她,不得不去。 而令她苦恼的是手腕上的玉石手串——和古墓里那串简直一模一样。 她想试着摘下来,却发现珠子像焊在了皮肤上一样,纹丝不动。 可又不勒得慌。 \"咦?真是见鬼了…就是因为摸了你一下,你就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成了另一个人,现在咋地?你还闹上脾气了?\" 她嘴里嘀咕着,有些不耐烦的用手指敲打着玉串。 下一秒,脑海里就突然浮现出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一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子,一边道谢,一边端起了宫女送来的“安神汤”,随后一阵剧痛传来,她捂着肚子痛苦的扭曲着身子,渐渐的失去了呼吸。 凤婉猛地坐直身体:\"我去,果然是被毒死的!\" 她眯起眼睛,摸索着那串珠子:\"你想让我做什么呢?报仇吗?既然我成为了你,那你就放心吧,最起码我不会让这具身体再死一次!” 转念一想,我堂堂一个医学加考古的双博高材生,还怕了他们这些还未开化完全的古人不成?\" 凤婉正盯着手串出神,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谁?\"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抄起桌上的烛台就往外冲。 小七早已站在门口,她并没有去追那人,她怕自己离开,小姐有什么危险。 “小七,什么人?” “已经走了,看样子是路过,小姐赶紧回去吧,外面凉。” 小七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凤婉和小七回头一看,春桃正端着茶盘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小姐,您怎么穿着寝衣就...\" 凤婉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大半夜的谁看得见?\" 话音未落,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抓刺客!\" \"往那边跑了!\" 紧接着是整齐的铠甲碰撞声和火把的光亮。 凤婉眼睛一亮,踩着墙边的石凳就要往上爬:\"有热闹看哎!\" \"小姐不可!\" 春桃吓得茶盘都扔了,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小姐,你没穿衣服,被人看到了不好!\" 凤婉撇撇嘴,“我那里没穿衣服了?中衣不是衣?” 然后她眼珠子一转:\"那咱们偷偷看总行吧?别被他们发现!小七,掩护!\" 春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凤婉拉着蹲在墙角,不知小七从哪里搬了一架梯子已经架在了墙上。 春桃无语的看着小七,这孩子咋就这么听话呢! 小七率先上去,凤婉紧跟其后,蹭蹭蹭就爬到了上面,春桃仰头看了看,没办法也只能跟着慢慢的爬了上去。 她们看见一队禁军已经远去,后面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下面,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她们,那黑衣人突然抬头,正好与凤婉四目相对——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 “哇,帅哥耶!” “嗯?这是婉婉吗?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但因为还有要事,他也来不及打招呼,再说,这大晚上的,也不好说什么,所以他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凤婉,就朝前面追去。 “逆女,你又在干什么?” 突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自下面传来,凤婉三人齐齐掉头。 凤王爷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们。 春桃吓得双腿发软,颤声道瘫坐在地上:\"小…小姐,赶紧下来,老爷手里拿着柳条呢!\" \"哦,真是的,看个热闹都要管,无趣!\" 小七一个纵跃,稳稳的落在了王爷身后,恭敬的行了一礼。 凤婉和春桃只能一步步的慢慢爬下来。 “爹爹,刚刚有人在房顶上飞过去了,女儿好奇,这才出来看一看的,现在就回去,爹爹不要生气哈!” 话音未落,房间门就已经啪的一声关上了。 徒留老王爷在门外翘着胡子干瞪眼。 看了看手里的柳条,背上双手朝着门里喊道:“三天后太后那里,你得好好准备准备,这次可不能再折了我王府的面子了!” “知道了爹爹,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准备的!” 坐在床上思忖半晌,凤婉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精致的小瓷瓶,每个上面都贴着标签:\"美容养颜丹\"、\"一夜回春散\"、\"金枪不倒丸\"... 春桃的脸\"唰\"地红了:\"小姐!这、这些都是...你…你要干嘛?\" 春桃结结巴巴的看着小姐,王爷是让小姐准备参加赏花宴的,可小姐拿出这些玩意儿是要做什么? \"春桃啊,你看爹爹把我的钱都收走了,我们现在好穷的,你看,这些可都是赚钱的好东西呢!有些达官贵人呀,他们就好这口呢!\" “小姐,不可…” 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咦?外面有只小猫?小七抓回来玩玩!” 刚开门,就看到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三两下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里。 但那只猫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闪闪发亮。 “小姐,它跑了!” “回来吧,大晚上的,别追了!” 小七正欲关门,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踩着琉璃瓦片,以极快的速度在房顶上奔跑。 \"站住!\"凤婉下意识的对着屋顶大喊一声,\"你赔我瓦片!\" 前面那道黑影已经远去,后面那人不知为何脚下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从房顶摔下来。 那人影眼看着依然追不上前面那人,刚转头想要和凤婉打个招呼,结果一个烛台,对准自己就飞了过去。 \"哎…!\" 一声痛呼传来,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凤婉提起裙摆就要往外冲,被春桃死死抱住:\"小姐别去!万一是刺客...\" \"怕什么!\" 凤婉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瓷瓶,\"看我用''含笑半步癫''教训他!\" 主仆二人冲到院中,小七早已用剑抵住了那人的咽喉。 那人戴着黑色的面罩,有些无奈的看着凤婉。 凤婉一把扯下他的面巾,顿时愣住了—— 咦,这不是刚刚路过的那个人吗? 不过这长相,还真帅呀,明眸皓齿,一身黑衣衬得他皮肤有些泛白。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好像就是在说他吧!” 第5章 初救翎王 “婉婉,好久不见!” “呃?” “这人认识我?救命啊,好尴尬,春桃呢,赶紧救场啊!” “嘿嘿,不好意思,好久不见,要不,你先起来?” “小姐,她是翎王殿下!” “啊?翎王?先皇收养的那个殿下?” 深陷尴尬境地的凤婉,一时竟没有发现,翎王打完招呼后,整个人就有些不太正常了,他的脸很红,好像神志也开始有些不清楚了。 “热,水…” 凤婉打完招呼,见对方毫无动作,仔细一看,咦!这家伙这状态好像不对啊,这样子,不会…中春药了吧?小七一脸防备的看着已经开始撕扯自己衣服的翎王。 春桃已经被吓傻:\"小、小姐,现在怎么办?\" 凤婉摸着下巴打量黑衣人:\"先扒光了,本小姐得先给他解毒,这样子,怕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再不救人,恐怕他就要成为一个废人了!\" \"啊?\" 春桃和小七同时惊呼。 她们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凤婉,扒光了?翎王殿下?两人很有默契的摇了摇头,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翎王的眼神越加迷离,凤婉端起旁边的水盆,哗啦一下浇在了他的头上,那瞬间,翎王恢复了一丝清明。 “呃…翎王是吧,你中了春药,现在本小姐需要为你解毒。 但是下针需要你脱衣服,你现在只是暂时的清明,同意我就为你治疗,不同意的话…那我只能将你丢出去了,至于会发生什么,那我可就不负责了哦!” 翎王看着凤婉,点了点头:“谢谢,交给你了,本王信你!” 凉水带来的暂时清醒,很快就被强劲的药力抵消。 “你俩,快点来,帮忙!” 小七和春桃红着脸,闭着眼,一件件摸索着将翎王的外衣脱掉,至于最里面那一件,两人死活都不愿意在动手。 没办法,凤婉只能自己动手,最终,翎王殿下被拔的只剩了一件亵裤。 一炷香后,翎王安静的躺在床上睡的香甜,凤婉则兴致勃勃地翻看着他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一块腰牌,几枚暗器,还有...一只纯金打造的小猫雕像? \"咦?\" 凤婉拿起小猫雕像,发现它的眼睛竟然是两颗绿宝石,和刚才那只动作飞快的黑猫好像。 “小姐,要不然趁王爷还没醒,咱们先帮他把衣服穿上?万一他醒了,这样不太好吧!” 春桃红着脸,一脸羞意的看着凤婉。 哦,也对,这可是王爷哎,万一醒了不认账,在赖在自己头上,那可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嗯,穿吧,穿吧,放心,他暂时还醒不来,你们速度快点!” 这次两人的动作快了不少,但两张脸依然是红彤彤一片。 “哇塞,没想到这禁军统领,长得好看不说,竟然还有这么完美的身材,这肌肉线条,如果将这具身子解剖了,是不是就能看到最完美的组织和器官了?” 刚刚只顾着忙着救人,现在看着她们为他穿衣,那完美的身材简直一览无余。 春桃红着脸,看着小姐那疯癫状,不过还是会偷瞄一眼翎王的身子,好像真的挺好看的! 终于穿好了衣服,春桃的视线落在了被随意扒拉到一边的瓶瓶罐罐上。 小姐,这些玩意儿放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要不然先收到箱子里?” 欣赏完美标本的凤婉,手一顿,一脸诧异的看着小七。 “不用,不用,一会儿再收拾,又不影响他睡觉。” 凤婉顿了顿,这才一脸恍然的看着春桃:“我说,小桃子啊,我这是在家里偶遇了中了春药的小叔子?那是不是又多了一本小王爷暗恋皇嫂,然后爱而不得…密谋造反的戏码?” “哎呀,小姐,小姐,慎言,慎言!” 春桃无奈的捂着凤婉的嘴,心里想着,小姐果然又魔怔了,成天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一炷香后,那人悠悠转醒,待得他想到昏迷前的种种,腾的一下坐起了身,低头一看,还好,衣服穿着整洁。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你醒了?亏得你遇到了本小姐,要不然,你这小命怕是就难保了!” 那人看着坐在一旁一身悠闲的凤婉。 “是你救了本…我?” “嗯,什么大恩不言谢,以身相许的就算了,黄金一千两,你我两清! 翎王愣住了,这还是以前那个凤婉吗?好像自己离开京城也才几年啊,这人怎么会变化这般大? 翎王刚要开口说话,突然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怎么回事?” 凤婉上前,一眼就看到了他亵衣领口处,露出一道诡异的红痕——那红痕竟像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 \"卧槽!\" 凤婉一把扯开他衣襟,\"情蛊?还是子母连心蛊?这家伙是得罪了什么狠人了吧?\" 春桃吓得直往后缩:\"小、小姐,这这这是...\" \"去把我床头第三个暗格里的银针拿来!快!\" 凤婉头也不回地吩咐,同时从发间拔下一根金簪,精准地扎在黑衣人膻中穴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一脸疲惫的跌在了床上。 凤婉接过春桃递来的银针包,指尖翻飞间七根银针已经没入黑衣人周身大穴,\"这下可就不止一千两黄金了,这可是两条命的债喽!\" “我这是怎么了?” 银针的压制下,翎王终于恢复了一些神志。 凤婉摇摇头,有些可怜他,:\"这蛊呢叫''字母连心蛊'',随着中毒日益加深,慢慢的,中蛊者会对下蛊之人言听计从...\" 翎王长舒一口气,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见他眉头紧锁,好像是在想什么问题,或者只是在想,自己的毒是谁给他下的。 “那我现在可是好了?” \"别高兴太早,\"凤婉晃了晃手中银针,针尖上挑着一只米粒大小的红色虫子,\"母蛊是出来了,子蛊还在你心脉里。而且,这种蛊,可能还不止一条子蛊。\" 她随手将虫子扔进烛火,虫子发出\"吱\"的一声尖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黑衣人脸色煞白:\"有没有办法清除?\" “小姐,老爷来了!小七的声音很轻,但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凤婉眼疾手快,一把扯过锦被将翎王整个人盖住。 自己则横坐在床沿,做出一副正在梳妆的模样。 \"婉儿!\" 凤王爷急匆匆推门而入,\"听说翎王殿下失踪了,说是在这边追查刺客的时候...\" 话音戛然而止——王爷瞪大眼睛看着女儿床上鼓起的可疑形状,以及床边散落的一些瓶瓶罐罐和针灸之物。 第6章 假山暧昧 凤婉面不改色:\"爹,我在试新做的裙子。\" \"......\" \"真的,特别大的裙子。\" \"婉儿,你…你…你…荒唐,为父给你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来书房见我!\" 凤王爷络腮胡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刺猬,然后顶着一脸的怒气,拂袖而去! “多谢婉婉救命之恩,一万两黄金,帮我把蛊毒彻底解了,可以吗?” 窗外,一只黑猫站在屋檐上,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屋里的凤婉。 “嘿嘿,王爷客气了,一万两黄金嘛,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翎王看着一脸财迷像的凤婉,虽不知她为何会不认识自己,又为何会这般“贪财”,但能看到她这般开心,自己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愉悦。 “哎!这只小猫雕像…好可爱啊!” 眼看着翎王一件件将随身携带之物收起来,凤婉眼巴巴的看着他拿起了那只小猫雕像。 翎王假意要装起来,就见凤婉眼神一直跟着他的手在移动,这让翎王觉得很好玩,嘴角不由向上荡开,露出一个明快的笑脸。 “喜欢这个?那就…送你吧!” “真的吗?谢谢,谢谢殿下!” 一炷香后,凤王爷书房。 “爹,您放心吧,今天只是碰巧救了翎王一命,不过他没有道明身份,女儿也就当作不知。” “婉儿,切记,你是未来的皇后,与其他王爷尽量少来往,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您就放心吧,爹爹,女儿也不是那没头脑的,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翎王府。 “殿下,您没事吧?” “无碍,运气好,遇到一个有趣的人,阿福,你去准备一万两黄金,亲自送给凤家小姐。” “是,王爷!” “哎,阿福!” “嗯?” “嗯,算了,去吧!” 阿福看着平时雷厉风行的王爷,心里不由嘀咕。 王爷今天不太正常啊,平时他最看不上那些世家公子与小姐了。 所以自打边关回来,王爷一直都没有与这些世家子弟有过联系,更何况是送礼,还是送这么多黄金,这样的事情了。 难道,王爷他看上凤家小姐了? 哎呀,那可不得了,那可是未来的皇后呢,不行,回来得提醒一下王爷,可千万不能让王爷冒这样的风险! 而坐在书房里的翎王,脑海里则反复出现凤婉为自己扎针时的画面。 “喵!” “小黑,小时候你叼走的那串珠子,为什么会在婉婉手上?你很喜欢她吗?” “喵!” “没想到,我寻找了十几年的东西,就在眼皮子底下,既然你喜欢她,那以后,咱们就多照看她一下吧!” “喵,喵,喵!” 一只白净细腻的手,轻轻抚摸着一只皮毛光滑的黑猫,屋子里渐渐的只剩下了“呼噜噜”的小猫享受的声音。 …… 三日后,慈宁宫。 凤婉顶着满头珠翠,生无可恋地跪坐在席位上。 春桃在一旁小声提醒:\"小姐,您已经叹了三十八口气了...\" \"第三十九口。\" 凤婉又叹了口气,\"这一身装扮,得有十斤重吧?就头上这一坨,哎呀,谁来救救我啊!\" 她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突然目光一定。 斜对面席位上,一只黑猫乖巧的卧着,翎王殿下正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 凤婉心起痒意,正要起身,忽听太监尖声通报: \"太后驾到—— 陛下驾到——\" 满殿齐刷刷跪伏在地。 “太后万福金安——” “皇上万福金安——” 凤婉不情不愿地跟着行礼,却在低头瞬间瞥见一双绣着龙纹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 \"抬起头来。\" 哇,这嗓音…好诱人哦… 凤婉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眉眼——龙袍加身的年轻帝王,剑眉凤眼,气宇轩昂! \"婉儿,身子可好些了?\" 皇帝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呼吸拂过她耳垂,“三日后你我将要大婚,朕很期待呢! 不过…前几天听说翎王在凤王府附近失踪了一夜,不知婉儿可知此事?” 凤婉:\"......\" 完犊子,这特么是直接跳过宫斗剧,就开始兄弟阋墙了? \"哗——\" 慈宁宫内,随着皇帝陛下亲自停驻在凤婉面前,窃窃私语瞬间如潮水般弥漫在整个大殿之内。 \"天呐,陛下竟然特意与她说话...\" 一位穿金戴银的贵女捏紧了帕子,眼睛瞪得溜圆。 \"不愧是先帝钦点的皇后,见着陛下竟还能面不改色。\" 另一位夫人低声赞叹,随即又疑惑,\"不过...陛下脸色怎么有些奇怪?\" 确实,年轻的帝王虽然嘴角含笑,但眼底却凝着一层薄冰。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玉佩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凤婉跪坐在席位上,表面镇定,内心早已万马奔腾。 这特么是什么狗血剧情?! 随便救个男人是王爷?! 还特么是中了春药和蛊毒的王爷?! 如今又碰上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皇帝? 她微微抬眼,正对上皇帝深邃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在说—— 看你敢不敢欺瞒朕! 凤婉:\"......\"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陛下万福金安,臣女方才走神了,没听见您说什么。\" \"......\" 满殿瞬间静的落针可闻。 连太后都停下了捻佛珠的手,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翎王嘴角微微上扬,目不转睛的欣赏着手里的精致茶杯。 皇帝眯起眼,忽然俯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亲手将凤婉扶了起来:\"婉儿既然累了,不如随朕去御花园走走?\"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掐得凤婉手腕生疼。 \"臣女遵旨。\" 凤婉假笑,同时用指甲狠狠掐了回去。 皇帝眉头一跳。 ...... “不是说凤家小姐疯了吗?” “是呀,昨天还听说太后有意将自己的侄女送入宫中呢,今日看来,果然是传言不可信啊!” “哼,小贱人,没想到你命倒是挺大,今日我看你还能不能再次逃出本小姐的手掌心!” 一个紧挨着太后座位的大家小姐,双手紧紧攥着,一脸愤恨的看着远去的两道背影。 “曦儿,何必跟她置气,三天之后,你就是这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了,来,陪姑母喝一杯!” “谢姑母,曦儿敬您!” 御花园内,月色如水。 刚转过一座假山,皇帝就一把将凤婉按在了石壁上:\"凤婉,你好大的胆子!\" 凤婉不甘示弱,抬脚就踹:\"彼此彼此!陛下这一见面就跟未来妻子搞暧昧,还真是别具一格呢!\" 皇帝轻松躲开,冷笑:\"哼,朕只是想告诉你,你只是先皇为朕选好的皇后,认不认…朕说了算!\" 第7章 见机陷害 \"切\" 凤婉挑眉看着眼前的男人,\"那陛下不如放过我,也放过自己,那深宫,本小姐还真不太想入!\" \"你!\" 皇帝气结,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按住心口。 \"怎么了?\" 作为一个医学博士,下意识的凤婉就开口问道。 \"疼...救...\"皇帝脸色一阵发红,整个人向前栽去。 凤婉下意识接住他,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皇帝就一头倒在了她怀里。 正在这时,假山后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听说陛下带凤小姐来御花园了?\" \"快看,他们在...\" 凤婉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的皇帝,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几个年轻女子。 她伸手握住了皇帝的手腕,神色一震,然后她突然笑了。 小样,敢捉弄本姑娘,那就比比谁更狠! \"哎呀陛下!\" 她故意提高声调,\"您别这样...听说你心里一直装着...小姐…臣女很愿成全皇上,为她让出这皇后之位,以全陛下与她的殷殷之情!\" 说着,一把扯开皇帝的衣领,露出他大片胸膛。 \"!!\" 假山后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凤婉坏笑着凑到皇帝耳边:\"哼,虽不知陛下为何这样,但臣女也不是那任人拿捏的,有什么事,陛下还是请直言相告的好...\" 话音未落,凤婉握着皇帝手腕的手,突然被反握住。 本该昏迷的皇帝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告诉朕,你为何会性情大变?\" 凤婉:\"......靠!\" 皇帝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襟,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腕上的玉串:\"三日后朕要与你大婚,朕在宫里等着你!\" 说完,施施然离去,留下凤婉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假山后,贵女们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天啊!陛下竟然...竟然...\" \"凤小姐果然厉害,这还没进宫,就将陛下迷的...\" 凤婉:\"......\" 这特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人是不嫁都不行了,你特喵的不是不想认吗,为什么还故意毁我名声…… 还有,什么在宫里等着?你以为本小姐那么想进那破宫门吗? 慈宁宫偏殿,几位贵妇正借着赏花的由头聚在一起。 “哎!你们听说了吗?凤家那位前几天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她手里有好些灵丹妙药呢,据说效果真的很好呢!” “何止啊,”另一位夫人掩唇轻笑,“刚刚我那丫鬟还说,她那小侍女,今日还带了好些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据说都是些……” “——都是些什么?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插入。 众贵妇回头,只见丞相之女宁曦缓步走来。 白衣胜雪,眉眼如画。只是周身却透着一股天下唯我独醉的气质。 “宁小姐?”刘夫人惶惶道,“我们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宁曦淡淡一笑:“听你们说,凤姐姐的丫鬟带着些瓶瓶罐罐进宫了?我倒是有些好奇,那里面到底是装着些什么灵丹妙药!正好姑母的头痛病犯了,太医院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没准儿凤姐姐她…” 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宁姐姐,您放心,妹妹这就去找凤姐姐,希望她不会让太后娘娘失望!” 宁曦旁边,礼部侍郎之女袁锦一脸谄媚的说道。 不远处,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闻听此言,皱起眉,赶紧一溜烟的往养心殿跑去。 凤婉刚从御花园回到席位上,还没坐稳,就听见一个令人生厌的声音响起—— “启禀太后娘娘,臣女听闻凤姐姐医术了得,今日又带了好些特效药,据说疗效都很不错呢!” “哦?哀家竟不知,婉儿还会医术?来,好孩子,来哀家这儿,让哀家好好瞧瞧!” 本有些厌厌的太后娘娘,正低头跟侄女宁曦悄声说着些什么,听到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和宁曦对视了一眼,然后就满脸笑意的看向了凤婉。 “哼,凤婉,这个坑你是跳还是不跳,这么多年,从未听闻你会什么医术,今天日定要见机治你个欺君之罪,让你再觊觎皇帝哥哥!” 宁曦看着还有些发懵的凤婉,心里不由就是一阵冷笑。 凤婉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恶毒婆婆这就要提前上线了吗? \"宁小姐说笑了,婉儿也只是懂得一点皮毛罢了至于那些丹药,也只是些不入流的玩意儿,入不得太后娘娘的眼!\" 她盈盈一拜,眼角余光瞥见宁曦得意的神色,\"还望娘娘恕罪...\" \"凤姐姐这般说辞,莫非是不愿为太后分忧?\" 袁锦立刻截住话头,声音温婉却字字诛心。 殿内顿时一静。 宁曦给袁锦投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凤婉顿感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太后娘娘原本慈爱的笑容,也在渐渐凝固。 \"袁小姐说笑了,\"凤婉莞尔一笑\"只是臣女医术实在浅薄,不敢在娘娘面前买你不给钱,还请娘娘恕罪!” 太后闻言眼睛一亮:\"哦?那就是说,婉儿丫头是真懂医术喽?快来,给哀家瞧瞧,哀家这头痛病,太医院哪里也没个好办法,兴许你能帮帮哀家呢!\" “是,娘娘,那就容臣女一试,如若不行,还请娘娘勿要怪罪!” “无妨,只是看看罢了,哀家不会怪罪与你的!” 凤婉缓步上前,心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果然上一届宫斗冠军就是稳,这表情变化,当代那几位影后怕是也有所不及啊!可是这太后明显和宁曦是一伙的,这上不上去都是罪啊……” 眼看距离凤座仅几步之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一只黑猫快速跑到凤婉脚下。 \"哎呀!\" 砰的一声,凤婉头重脚轻的摔了个狗吃屎! 殿内瞬间一静,之后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嘲笑声。 凤婉真有点懵,只知道自己今天丢人丢大发了,刚还说这头上太重,这不就应验了? 等她慢慢爬起来,原本压抑的笑声,瞬间变成了哄堂大笑! 她头发凌乱,满头珠钗掉的地上到处都是,哪里还能看出来这是一个闺阁女子。 “大胆凤婉,你这是殿前失仪,太后娘娘,还请治凤婉大不敬之罪!” 啥?老娘都这样了,还要治罪?宁曦,我是上辈子挖你家祖坟了吗?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陛下驾到——\" 第8章 丹药风波 皇帝悠然站定,看着出丑的凤婉,嘴角含着压不住的笑意。 \"看来朕来得不是时候啊?婉儿这是在做什么?\" \"皇帝哥哥!\"不待凤婉开口,宁曦便急道,\"凤婉她殿前失仪,惊扰姑母休息,皇帝哥哥应该治她得罪......\" \"哦?曦儿所言当真?\"皇帝头也不回地打断,“不知母后您的意思…”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凤婉一眼。 “罢了罢了,一点小事情,刚刚哀家也说了,不会怪罪于她的,婉儿,快过来,你还没给哀家把脉呢!” \"姑母…\" “嗯?” 太后一个眼神,让宁曦当场住嘴。 “还不快去给母后把脉?愣着做什么?” 凤婉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一顿弯弯绕,倒是让她有些看不清了。 按理说太后和皇帝应该是站在一起的,这宁曦和太后应该也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可现在这三人唱的是哪一出? 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呢? 多想无益,看来今日这脉是非把不可了。 无奈之下,凤婉瞪了皇宁曦一眼,迈步就往太后处走去。 “娘娘请!” 凤婉跪在太后身侧,脸上露着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请太后伸出一只手来。 咦?这太后的身子还真是有些问题的,不过看这脉象,倒也不像是有啥大毛病。 “娘娘除了头疼,是不是偶尔还会有一些恶心犯困?” “嗯?是是,对了。” “有时候手心脚心会感觉很热,夜间也会有些烦躁之症?” “是呀,都说对了!” “有时候会有一些胸闷气短,还想莫名发脾气?” “呀,看来婉儿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都对了,都对了,可太医院每次都是给哀家煎一些汤药,可起不到多少作用啊,不知婉儿可有法子?” 凤婉心里哀叹,这不就是典型的更年期症状吗,就太医院那些老东西,那有不知的道理只是难以言说罢了。 关键是,这玩意儿还真是没法治,那个女人不得经历这么一遭? 可现在自己被架在这火上烤,说有法子,到时候不管用,治你个欺君之罪。 若说没法子,估计当场就要被编造个莫须有的罪名拿下。 反正横竖就是要她凤婉这条命呗! 凤婉正不知该如何说辞,忽见殿外两个侍卫扭着春桃在殿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陛下,有人举报凤小姐的丫鬟在宫里公然兜售一些…那什么药物,还请陛下治其之罪!” “袁侍郎,进来说,把人带进来吧!” 春桃早已哭成了泪人,此时正一脸委屈的跪下给皇帝和太后娘娘磕头。 “陛下、娘娘,春桃确实是婉儿的丫鬟,但不知这位大人为何要污蔑一个小丫头?” “呵,污蔑?那本官倒要问问凤小姐,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用的?” 说着,他就直接打开一个布包,里面放着一些瓷瓶,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金枪不倒丸”、“一夜回春丹”…… 满殿哗然! 太后脸色阴沉,猛地一拍桌案:“凤婉,你…你…,三日后你就要与皇帝大婚,如今怎能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 皇帝,你亲自处置此女,以哀家看来,如此不知检点之人,万不可入宫为后!” 皇帝阴沉着脸,一步步走向凤婉。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宁曦和袁锦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角落里,一直不被人注意的翎王也缓缓站起了身子,那只黑猫弓着身子,也看着刚刚爬起来的凤婉。 \"凤婉,\"皇帝蹲下身,随意捡起一个瓶子。 \"这''金枪不倒丸''......\" 凤婉趴在地上生无可恋:\"陛下,我要说我是冤枉的,你信吗?\" \"哦?冤枉的?那你给朕解释一下,你带这些东西入宫是为了什么?” 凤婉银牙一咬,夺过瓶子高高举起:\"诸位误会了,这可是我精心研制了好长时间才研制成功的''金刚护心丹'',是专治心脉淤堵之症的良药!\" 宁曦尖声道:\"可瓶上明明写着......\" \"宁小姐!\"凤婉一个眼刀甩过去,\"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地对这些东西如此熟悉?莫非......\" 宁曦顿时涨红了脸:\"凤婉你…你…!\" 凤婉笑眯眯:“宁小姐,你该不会是……自己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春药吧?” “噗嗤!” 席间几位看不惯宁曦做派的贵女没忍住笑出声。 宁曦涨红了脸:“你、你胡说!这药分明就是——” 凤婉打断她:“袁小姐这么懂,莫非……你用过?” “轰——” 殿内瞬间炸开锅。 宁曦哪里受过这等气,急忙指着剩下的几个瓶子喊道:\"那这些瓶子......\" \"这些啊,\"凤婉一个个拿起来介绍道,\"这是给太后准备的''回春驻颜散'',宁妹妹要不要也试试?\" 说着拧开瓶盖就往宁曦面前凑。 宁曦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这才将将稳住身子。 “姑母、皓哥哥,这凤婉明明是在强词夺理,还请姑母个皓哥哥为曦儿做主!” “凤婉,你既说这些药物都是治病用的,又为何起了这些见不得人色名字?又为何带到宫里来呢?” 凤婉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故作沉稳地收起瓷瓶,朝太后行了一礼:\"回禀娘娘,这些药名确实不妥,但实乃民女为防宵小窃取药方,故意起的障眼之名。\" 她的眼神又在店内扫视了一圈:\"至于为何带入宫中......\" 凤婉突然压低声音:\"因为这些药物在宫外流通甚广,今日也是有几位夫人想要,所以臣女才偷了个懒。 想着,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就一一将药送到几位夫人手里,谁知......\"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袁侍郎:\"竟有人如此''关心''民女的丫鬟,连这点小事都要惊动圣驾。 还闹的满城风雨,倒是劳驾袁侍郎了,还特地入宫一趟,还刚巧查到了臣女!\" 这意思就太明显了,明明就是这袁侍郎故意来找茬的,但是他失败了。 这时候,下面有几位夫人也开始为凤婉求情,说凤小姐只是为别人拿了点药罢了,哪里有什么大罪,实在是袁侍郎太小题大做了。 而她们之所以出来为凤婉说话,只是因为凤婉刚刚扫视了一圈之后,说的那句话,有几位夫人要买这些药。 意思就是,这底你们得替我兜着,要不然我获罪,你们丢人,要死一起死! 第9章 转危为安 “罢了罢了,好好的一场宫宴,闹的乌烟瘴气的,凤婉虽说没有造成什么大的麻烦,但她殿前失仪是有的,皇帝你自行处理吧,哀家累了!” 果然,这老东西是向着她侄女的,这一下,怕是狗皇帝也会落井下石,那就只有…自救一途可走了!” 她转向太后,笑容甜美:“太后娘娘,臣女愿意受罚,不过您最近不是总说头疼吗?臣女倒是有一个方子,不知您要不要试试?” 太后:“……” 宁曦赶紧阻拦:“姑母可别信她!谁知道她的药有没有问题!” 凤婉挑眉看着宁曦:“看来宁小姐也不是很爱护太后娘娘啊,臣女可是知道,那头痛症若是犯了,可是难受的紧呢!” “……” 宁曦瞬间哑火。 “不必了,哀家这顽疾,已经有几十年了,皇帝,速速处置完此事,大家都各自散了吧!” “母后,这犯了错是要罚,但她既然有法子减轻您的痛苦,作为儿子,还请母后让她诊治一下,如若她治不好,罪加一等,儿臣决不轻饶!” 皇帝言辞恳切,尽显对太后的拳拳孝子之心。 “母后,既然她有法子,那不如让她试试,万一有效果,您也省的老受这病痛折磨!” 翎王抱着黑猫,缓缓走了过来,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凤婉。 “这狗皇帝和翎王竟然都在帮我说话? 一看这俩货都是腹黑不好惹的,凤婉啊凤婉,我现在太理解你生前的遭遇了,这见不到黎明的朝廷和宫廷啊!” “既然皇帝和翎王有意让你将功赎罪,那哀家就看看你的本事吧!” 凤婉正在同情原主,一听太后这话,心里就高呼,果然是个老狐狸,不仅让自己诊了病,还告诉了皇帝和翎王,两人的小心思她都知道。 既然我借着你这身子又活了这一世,那今天就先帮你收点利息回来,按照你的记忆,你的死怕是与这些人脱不了关系! 治病?哼,治标不治本的本事,本小姐还是有的,老东西,今日定要让你,日后天天想着见本小姐! “是,娘娘!” 凤婉就那样跪行到了太后面前,姿态做足,挑不出半点毛病,太后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宁曦和袁锦脸上都露出了一丝遗憾的表情。 皇帝眉头微皱,翎王除了紧了紧握着的拳头,面上依然风淡云轻。 把了脉,凤婉心中大定,刚好她这几天研制出了一种止疼药,不过效果可能只能维持几个时辰。 但一直被病痛折磨的太后,尝到甜头后,还能忍着? 凤婉一脸专业地收回诊脉的手,微微蹙眉道: \"太后娘娘,您这头痛之症,乃是肝阳上亢、气血逆乱所致。 风邪入络,阻滞清阳,故而巅顶掣痛;又因久病入络,痰瘀互结,所以每逢阴雨天便发作更甚。\" 她顿了顿,故作高深地继续道: \"您这脉象弦紧而数,左关尤甚,说明肝火旺盛;舌质暗红,苔薄黄腻,乃是肝胆湿热之象。 再加上您常年忧思过度,心脾两虚,导致气血不能上荣于头,故而清窍失养,是以头痛反复发作。\" 太后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那该如何调理?\" 凤婉微微一笑,掏出\"逍遥丹\": \"此丹以天麻平肝息风,川芎活血通络,白芷祛风止痛,再辅以钩藤清肝热,茯苓健脾化痰。 服下后,肝阳得降,气血调和,自然通则不痛。\" 她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 \"不过......此症需三分治,七分养。娘娘平日需戒怒戒躁,少食辛辣,多饮菊花枸杞茶以清肝明目。 若再配合臣女的针灸之术,效果更佳。\" 太后被这一套专业术语唬得连连点头:\"好好好,就依你所言!\" ——实际上,凤婉心里想的却是: “反正这药只管几个时辰,等您尝到甜头,还不得天天召我进宫?到时候......嘿嘿!” \"姑母,这妖女不知弄得什么稀奇古怪的药丸,要不先请胡太医来看看?\" 一旁的宁曦眼见着太后态度较之前有所松动,便赶紧上前进言。 凤婉一脸真诚:\"若无效,臣女甘愿领罪。\" 宁曦在一旁冷笑:\"凤姐姐可要想清楚,若是出了差错......\" \"宁妹妹放心,\"凤婉笑眯眯地打断她,\"若是有效,太后娘娘一高兴,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岂不都高兴?\" 宁曦被噎得说不出话。 太后半信半疑地服下药丸,殿内众人屏息凝神。 不过片刻,太后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头竟真的不疼了?哀家这头脑,好久都不曾这般清爽过了!\" 凤婉故作谦虚:\"娘娘洪福齐天,药效自然发挥得快。\"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倒是个伶俐丫头。\" 袁锦不甘心地插嘴:\"太后娘娘,这药怕是只能暂时缓解,未必能根治......\" \"袁小姐说得对,\"凤婉立刻接话,\"此药只能止痛,若要根治,需长期调理,还要配以针灸之术!\" 太后一听,果然犹豫了:\"那......\" 凤婉适时补充:\"不过臣女可以每日进宫为娘娘诊治,直到娘娘痊愈。\"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顺势道:\"母后,不如就让凤婉留在宫中,也好随时侍奉。\" 翎王轻抚黑猫,淡淡道:\"皇兄说得是,母后的身子要紧。\" 太后思索片刻,终于点头:\"既如此,凤婉就暂住宫中吧。\" 宁曦和袁锦脸色瞬间铁青——她们本想借机打压凤婉,没想到反而让她得了太后的青睐! 凤婉乖巧行礼:\"臣女定不负娘娘厚望。不过,臣女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娘娘准允!\" “大胆凤婉,姑母允你入住宫里,已是天大的恩惠,你可别得寸进尺!” 宁曦此时活脱脱就是一妒妇,哪里还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是,那,那臣女谢过娘娘,只是这止痛药臣女手里也就只有这三粒。 按照正常,这要一天需服两粒,虽臣女针灸之术也可缓解一些症状,但娘娘日积月累的病症,怕是也只能缓解一点。 所以…明日午后娘娘就要继续承受那头痛的折磨了!” 太后一听,明日竟然要继续受病痛折磨,赶紧喝道:“婉儿,不知你有何请求?不妨说来听听!” 第10章 名声大噪 “禀娘娘,臣女只是想要住到太医院附近,方便臣女为娘娘调制止痛药!” “朕准了,御药房里的药物,你需要什么尽管用,这个令牌朕赐予你,你可自由出入皇宫任何地方!” 嘶~ “天哪,那可是‘如朕亲临’的金牌,没想到陛下就这样随意的赏赐给了凤婉!” “陛下还真是…太浪漫了…呜呜…好感动!” 国公夫人,帕子掩唇,眼冒精光:“哎哟喂!这凤家丫头手段了得啊,才半日功夫就从阶下囚变成御赐金牌持有者了! 我家那傻闺女要有这半分本事,老身何愁嫁不出去!看来回头得让女儿多与她亲近一些才好” “要死要死!这金牌连丞相都要跪的,以后见着凤婉岂不是要行礼? 得赶紧让老爷把库房那尊送子观音给她送去!” 户部尚书夫人,疯狂摇着扇子,眼睛咕噜噜乱转。 “陛下赐金牌的样子好温柔~凤小姐跪接金牌的样子好般配~啊!这对cp我磕定了!” 突然被自家母亲拧着耳朵的佳宁县主,无奈收回了那对亮晶晶的冒着粉红泡泡的视线。 殿下等候的太医们,集体瞳孔地震,然后开始疯狂擦汗! “御药房随便用?那我们偷藏的百年人参\/天山雪莲\/西域奇毒...,不行,一会儿赶紧收拾掉!” “这贱人怎么不死在棺材里!姑母明明说过要让我当皇后的!可现在只有三天时间了...” 宁曦,指甲掐进掌心,内心疯狂咆哮,她突然盯住袁锦,都是你这蠢货出的馊主意! 袁锦盯着金牌眼冒绿光:“凭什么!我爹在礼部兢兢业业三十年都没摸过这金牌!这妖女肯定给陛下下蛊了!” 突然一阵凉意袭来,宁曦那双冰冷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哼,你自己没本事,还怪上我了?有本事你就用这目光杀了我!” 角落里的吃瓜小太监们疯狂交换眼色。 小太监甲,比划着抹脖子的动作:要通知暗卫盯着袁家吗? 小太监乙,疯狂摇头指金牌:现在这位可是能先斩后奏的主儿! 小太监丙,摸出小本本,赶紧记下来——戌时三刻,袁小姐看金牌的眼神像要吃人... 此刻凤婉正捧着金牌暗自盘算:“呵,宁曦这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袁锦这蠢货真是跟她那兄长一样,傻的可爱。” 不过...突然瞥见皇帝含笑的眸子,“这狗皇帝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看来得想法子远离京城,要不然这皇宫迟早得进来!” “好了,都散了吧,哀家有些累了!” 转身时,她朝皇帝和翎王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说道:\"谢啦~\" 皇帝挑眉,翎王则低头逗猫,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翌日,京城各大茶楼酒肆: “听说了吗?凤家那位死而复生的大小姐,昨日在宫里露了一手!” “可不是嘛!据说太后娘娘的头风病,太医院几十年都治不好,她一颗丹药下去,立马就不疼了!” “真的假的?不会是妖术吧?” “呸!什么妖术?人家那是正经医术!我听我二姑家的小舅子的表妹说,凤小姐诊脉时说的那些话,连胡太医听了都直呼内行!” 某茶楼里,几个妇人嗑着瓜子,聊得热火朝天。 而另一边,贵女们的赏花宴上: “凤婉?呵,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某位嫉妒心爆棚的贵女酸溜溜地说道。 “就是!她那药丸谁知道是什么东西?说不定是……” “嘘!慎言!” 旁边的小姐妹赶紧打断她,压低声音道:“你疯啦?现在太后娘娘可是把她当宝贝,连陛下都默许她留在宫里,你还敢乱说?” “再说了……” 小姐妹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听说,凤小姐不仅能治头痛,还能让人返老还童!你们没发现吗?太后娘娘今早气色好得不得了!” “真的假的?!” 众贵女瞬间瞪大眼睛,手里的团扇都忘了摇。 京城某药铺门口: “掌柜的!有没有‘逍遥丹’?就是凤家小姐给太后吃的那种!”一位富商夫人急匆匆地冲进来。 “这……” 掌柜的一脸为难,“夫人,那是凤小姐的秘方,小店哪有啊?” “我出双倍价钱!” “三倍!” 不到半日,京城各大药铺都被问疯了,甚至有人开始高价求购“凤氏秘方”。 皇宫内,凤婉的临时住处: 小丫鬟春桃兴奋地跑进来:“小姐!小姐!现在满京城都在传您医术高明呢!” 凤婉悠哉地翘着腿,啃着御膳房刚送来的蜜瓜:“哦?怎么传的?” “他们说您能起死回生!说您的药能让人返老还童!还有人说……” 小丫鬟憋着笑,“说您其实是仙人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凤婉噗嗤一笑:“不错不错,这届百姓很有想象力嘛!” 她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大家都这么期待……那不如,再给他们加点料?” 于是,第二天,京城又有了新传言: “凤小姐的针灸之术,能让瘫痪的人站起来!” “凤小姐的药膳,吃一口年轻十岁!” “凤小姐其实是药王转世!” …… 勤政殿内,皇帝听着暗卫的汇报,忍不住扶额:“呵……倒是会造势。” 翎王抱着黑猫,轻笑一声:“皇兄,这下您未来的皇后,可是成了京城最大的‘红人’了。” 皇帝挑眉:“怎么?以后叫皇嫂,什么未来的皇后?” 翎王淡定撸猫:“臣弟只是觉得…皇兄是不是忘了…我未来的皇嫂…好像不太愿意进宫呢…” “滚!” 而此时,凤婉正美滋滋地数着太后赏赐的珠宝,心里盘算着: “名声有了,靠山有了,接下来……就该想办法离开皇宫,再离开京城,过本小姐的逍遥日子了!可是只有三天时间了,得想个什么法子呢?总不能假死吧?” 京城某处阴暗角落,宁曦狠狠摔碎了一个茶杯:“凤!婉!” 宁曦将手中碎瓷片狠狠掷向墙壁,锋利的碎片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突然转身,一把揪住贴身丫鬟的衣襟:\"去,把那个北疆来的商人给我找来!\" 第11章 谁在骂我 丫鬟吓得直哆嗦:\"小、小姐,那人来历不明...\" \"啪!\"一记耳光甩在丫鬟脸上,\"本小姐做事要你教?\"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悄无声息出现在宁曦闺房。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漆黑的药丸:\"宁小姐想清楚了?这''相思断肠散''服下后,中毒者会疯狂爱上第一眼见到的人...\" 宁曦眼中闪过狠毒的光:\"我要凤婉那个贱人爱上最肮脏的马夫!让她生不如死!\" 凤婉正哼着小曲指导着一个小太监调配新药,突然鼻子一痒:\"阿嚏!\" 她揉揉鼻子,\"谁在骂我?\" “姑娘说笑了,现如今这天下,还有那个敢骂您,他们呀,巴结您还来不及呢!不过,您准备什么时候去一趟太医院呢?” 凤婉翘着二郎腿,啃着御膳房特供的蜜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她随手一抹,啧了一声:“这瓜甜是甜,就是不够冰。” 小太监封录立马跪下:“凤小姐恕罪!奴才这就去取冰鉴!” 凤婉摆摆手:“算了,凑合吃吧。” 她眯了眯眼,心里盘算着——这皇宫虽好,但终究是个金丝笼,得赶紧把太后这病治好了,然后找机会赶紧溜! “小七!”她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一道黑影瞬间闪现,单膝跪地:“小姐。” “你出宫一趟,跟我爹娘说一声,就说我被皇帝扣……咳,盛情难却,暂时留在宫里几日,让他们别担心。” 小七嘴角微抽:“……是。” 但心里却在想:“小姐刚刚是想说“扣留”对吧?那我是跟老爷说实话呢,还是…” 凤婉又补了一句:“顺便去趟凤家药库,把我那套‘特制银针’带来。 再捎两瓶我特制的药物过来,没准会有用的到的时候。” 小七:“……?” 凤婉嘿嘿一笑:“太医院那帮老古董,平时怕是没少贪墨,如今本小姐就扯着虎皮做大旗,狐假虎威一次,嘿嘿,那些东西可不就都成了本小姐的囊中之物了?” 一旁的春桃看着小七纠结的样子,不由好笑:“小七,你回去就跟老爷说,小姐要留在宫里为太后治病,暂时回不去,让他们放心!” “哦!” “春桃,你说这小七什么时候能像个小姑娘一样活泼呢? 唉!一个好好的小姑娘,除了一身好武艺,竟然像个老学究一样,一点不懂得变通!” “小姐,小七打小就这样,奴婢试着帮她变一变吧!” “嗯,孺子可教也!” “凤小姐,奴才真羡慕春桃和小七,有您这样的主子,可惜奴才只能在这深宫里待一辈子,要是能出去,奴才就认凤小姐你这一个主子!” “呦,小封录当真想跟着本小姐?” “看你表现了,想跟着本姑娘,也不是没可能哦!” 凤婉啃完最后一口蜜瓜,随手将瓜皮一丢,正巧砸在封录脑门上。 “哎哟!” 小太监捂着额头,赔着笑:“凤小姐,您这手法…嘿嘿...真准。” 凤婉眯眼一笑,伸了个懒腰:“你这马屁拍的,也很准!哈哈哈。” 春桃连忙递上帕子:“小姐,擦擦手。” 凤婉随手一抹,指尖还沾着蜜瓜的甜香,她眼珠一转,忽然捏住春桃的脸蛋,坏笑道:“小春桃,才发现,你这脸比蜜瓜还嫩,手感真好!” 春桃顿时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结结巴巴:“小、小姐!您又戏弄奴婢!” 一旁的小七面无表情地抱剑而立,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凤婉瞥她一眼,忽然伸手戳了戳她的腰:“小七,笑一个?” 小七:“……”(僵住) 凤婉叹气:“老头子到底怎么教的?好好的小姑娘,硬是教成了冰块。” 封录在一旁看得直乐,被凤婉一记眼刀扫来,立马缩了缩脖子,谄媚道:“凤小姐,太医院那帮人可傲着呢,您待会儿可要小心……要不然您直接亮出金牌来,谅他们也不敢放肆…” 凤婉红唇一勾,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傲?嘿嘿,本小姐专治各种不服!” 凤婉一行四人风风火火来到太医院,封录一把推开大门,昏暗的屋内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众太医齐刷刷抬头,只见一袭红衣的少女逆光而立,裙摆飞扬,腰间金牌晃得人眼晕。 院正胡太医胡子一翘,拍案而起:“哪来的野丫头!太医院重地,岂容你来此撒野!” 凤婉慢悠悠走进来,指尖把玩着金牌,懒洋洋道:“‘如朕亲临’四个字,认识吗?” 胡太医瞪大眼,老脸一白,“扑通”跪下,其余太医也慌忙伏地,额头贴地,高呼“万岁!” 凤婉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药方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治个风寒开十八味药?你们这是治病还是熬汤?” 胡太医涨红了脸,硬着头皮道:“此乃古方!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凤婉挑眉,忽然指向一旁脸色发青的某位太医:“你,肝郁气滞,夜里咳血,再吃你的‘养生丸’,活不过仨月。” 那太医瞬间面如土色:“你……你怎么知道?!” 她又指向另一位:“你,肾虚。” “你,痛风。” “你,暗恋胡太医家的小妾。” 最后一位太医直接崩溃:“这也能诊出来?!” 胡太医:“……”(青青草原好茂盛) 凤婉懒得废话,直接抓起桌上的银针,指尖一弹—— “嗖!”银针破空,精准扎进胡太医的某处穴位。 胡太医刚要骂人,突然浑身一轻,多年僵硬的肩膀竟瞬间松快,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这……” 凤婉抱臂冷笑:“怎么样老头?本小姐这针法,你可服?” 胡太医颤巍巍跪下,老泪纵横:“凤姑娘医术果然名不虚传!老朽刚刚是有眼不识泰山!还求您多多原谅!” 其余太医更是疯狂磕头:“求凤姑娘多多指点!” 凤婉邪魅一笑:“行啊,教你们一些东西当然是没问题的。 不过...最近本小姐觉得身子有些乏累,整日间也没什么精神。 怕是需要好好补一补呢!” 众太医:“……” 封录两眼放光的看着凤婉:“没想到,凤小姐打劫都打的这般…理直气壮!” 一众太医只能看着凤婉不断缠绕在指尖的金色令牌。 那几个老太医,也是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一个个的竟然都献宝似的拿出几样难得的精品药材来。 第12章 洗劫太医 勤政殿内。 暗卫跪地汇报:“陛下,凤小姐她…好像洗劫了一遍众太医们。” 皇帝执笔的手一顿,唇角微扬:“哦?洗劫?呵,有意思!” 翎王撸着黑猫,轻笑:“皇兄,你未来的皇后,还挺会持家。” 皇帝眼底暗芒闪过,淡淡道:“传旨,再拨一万两黄金给太医院,让她干点正事,赶紧帮太后配药!” 暗卫心想:“陛下您快醒醒!这是纵容犯罪啊!您是怕她抢的不过瘾?还再上赶着送进去一万两黄金?” 凤婉盘腿坐在寝殿的地毯上,周围堆满了从太医院\"借\"来的珍稀药材。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一个青玉药罐,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天呐!这是这是''青釉缠枝莲纹药罐''!\"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对着烛光细细端详,\"看这釉色,看这纹路,绝对是精品!放现代拍卖行起码值八位数吧,可惜了带不回去,放在这里也只是个普通的药罐子!\" 春桃端着茶点进来,差点被满地的瓶瓶罐罐绊倒:\"小姐,您这是要把太医院搬空啊?不过这些破瓶子有啥用?看小姐这么宝贝着?\" 凤婉头也不抬,又抓起一个鎏金小盒:\"你懂什么!这盒子叫''金累丝嵌宝药盒'',这里面装着西域进贡的龙涎香,倒是也不算埋没了它。\" 她陶醉地深吸一口气,\"这香味,绝了!精品,精品啊,不得不说,古人的品味是真的没的说!\" 小七抱着剑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小姐像个土匪似的盘点战利品。 \"小七!快来看这个!\" 凤婉兴奋地招手,\"这个叫''天青釉葫芦瓶'',咦?里面这是装的啥,黑糊糊的?\" 伸手摸一摸,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她突然脸色大变,\"这群败家子,居然用这等宝贝装这种东西!真是暴殄天物啊!\" 封录端着冰镇酸梅汤进来,闻言笑道:\"凤小姐,在您眼里,这些盒子比里面的药还金贵?不过那些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您确定这是药材?\" 凤婉正色道:\"咳,这种东西叫五灵脂,确实是药材,不过…嘿嘿,你猜猜它是怎么来的?” “药材还能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山上采的吗?” “嘿嘿,其实它是一种老鼠屎,止痛有奇效哦!” 略~ “这么好的瓶子装这玩意儿,果真是,略~” 凤婉被封录逗得哈哈大笑,这小太监还真是一个开心果。 她突然压低声音,\"小封录,你说太医院库房还有多少这样的好东西?\" 封录手一抖,酸梅汤差点洒出来:\"凤、凤小姐,您该不会还想...\" 凤婉眨眨眼,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我就是去看看~不搬,不搬!\" 夜深人静,太医院库房外。 凤婉一身夜行衣,猫着腰躲在阴影里。 小七无奈地跟在她身后:\"小姐,您有金牌,为何要夜探?\" \"你懂什么!\"凤婉压低声音,\"这叫情趣!考古专业的浪漫!\" 她熟练地撬开锁,小七心想:“小姐一个大家闺秀,为什么会这门手艺?” 闪身进入库房。 借着月光,她看到架子上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顿时呼吸都急促了。 \"珐琅彩药罐!粉彩葫芦瓶!还有这个...\"她颤抖着手拿起一个青铜小鼎,\"这、这难道是商周的...\"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凤婉眼疾手快,一把将小鼎塞进怀里,拉着小七躲到药柜后面。 胡太医提着灯笼进来,嘴里嘟囔着:\"奇怪,明明锁好了的...\" 凤婉屏住呼吸,那知蹲下来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衣襟,只听撕拉一声,然后怀里的小鼎吧嗒就掉在了地上! 凤婉赶紧将那金牌紧紧握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却见胡太医突然转身,灯笼直直照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胡太医的胡子抖了抖:\"凤、凤小姐?\" 凤婉干笑两声,突然指着窗外:\"看!那是什么!\" 趁胡太医分神的一瞬间,她抓起小七就跑,还不忘顺走架子上一个精美花瓶。 “哎,凤小姐…陛下有旨,小姐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来取,不用这般……” 当然这些话凤婉没有听到。 凤婉抱着从太医院\"借\"来的花瓶,一路小跑回到寝殿,胸口因奔跑而剧烈起伏。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放在软垫上,这才长舒一口气。 \"小姐,您这是...\" 小七无奈地看着自家主子像只偷了腥的猫,眼睛亮得惊人。 \"小七,你不懂!\" 凤婉手指轻抚花瓶上细腻的釉面,\"这玩意儿在现代,存世量不超过十件!那可是能拍出天价的宝物啊!\" 春桃端着茶点进来,差点被满地的瓶瓶罐罐绊倒:\"小姐,您这寝殿都快成杂货铺子了。\" 凤婉不以为意,反而兴致勃勃地盘点起战利品:\"金累丝药盒、天青釉葫芦瓶、珐琅彩药罐...\" 她突然皱眉,\"就是这些败家太医,居然用这等文物装药材!\" 正说着,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圣旨到——\" 凤婉手忙脚乱地想藏起满地古董,却已经来不及了。 宣旨太监带着一队侍卫进来,看到满室珍品,眼角抽了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凤氏婉娘既擅医术,特准其自由出入太医院取用药材,以研制太后所需良药。另赐黄金一万两,充作药资。钦此。\" 凤婉接过圣旨,眼睛瞪得溜圆。自由出入太医院?一万两黄金?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天爷呀,发达了,发达了! 宣旨太监刚走,翎王就抱着黑猫踱步进来,看到满地古董,轻笑出声:\"皇兄这是养了只小老鼠,专门往自己窝里搬宝贝啊。\" 凤婉脸一红,随即理直气壮:\"我这是为文物保护做贡献!这些可都是国宝级文物...咳,古董!\" 翎王撸着猫,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皇兄说了,只要你能治好太后的病,整个太医院的''盒子''随你拿。\" 凤婉眼睛一亮:\"当真?\" \"君无戏言。\" 翎王转身欲走,又回头补充,\"对了,不知凤小姐什么时候为本王解了那只蛊?” “这个解蛊嘛,殿下怕是要等一等了,太后那儿……” “本王府里还有几个罐子,都是孤品…” 凤婉眼睛发亮,斗志昂扬:\"出宫第一件事,定为王爷解了那蛊!\" “好,本王等你!” 第二日后,慈宁宫。 凤婉带着特制的银针和药丸,在众太医渴望的目光中为太后施针。 \"太后娘娘,这是臣女特制的止痛药丸,配合针灸效果更佳。\" 凤婉恭敬地呈上一粒朱红色药丸。 她手法娴熟,每一针都精准落在穴位上,看得一旁的胡太医眼睛发直。 第13章 中毒事件 \"这...这是什么针法,怎么好像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胡太医看得仔细,但总感觉凤婉下针的手法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凤婉笑而不答。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过是现代中医学院教的经过几千年的改良罢了。 在医学方面,进步最大的就是通过不断的钻研,能够找到更适合人体结构与人体力学的各种手法技巧的改良。 半个时辰后,太后惊奇地活动了下常年疼痛的膝盖:\"咦?不疼了!哀家这膝盖已经三年没这么轻松过了!\" 众太医哗然,纷纷上前讨教。 凤婉故作高深地解释几句,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下太医院的宝贝们还不都是我的? “姑母,没想到凤姐姐还真有这逆天的本事呢,倒是曦儿有些有眼无珠了。 正好,今日曦儿亲手为姑母熬制的养颜八珍汤,还有不少剩余,不凤姐姐可愿接受曦儿的道歉,请姐姐也尝一尝如何?” 凤婉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太后在喝汤,那汤闻着味道还好,只是颜色有些深。 凤婉不会做饭,尤其是古时候人们的饮食习惯、做法,她更是一概不知。 “嗯,曦儿,你去盛一碗来,这汤味道是真不错,既然曦儿有心道歉,看在哀家的面子上,不如婉儿就接了如何?” 太后都发话了,就算凤婉心里在抗拒,也不能不给太后娘娘的面子。 “都是小事,妹妹无需放在心上,这汤姐姐就接了。” 太后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宁曦更是笑的灿烂。 “多谢姐姐原谅曦儿,还请姐姐尝尝,妹妹这汤熬制的如何?”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凤婉,能得到太后娘娘的赏赐,那可是天大的荣幸呢,谁又能不羡慕呢。 凤婉拿起小勺,放在嘴边轻轻闻了闻,心里却是一突。 “不对呀,这味道,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儿呢?可是太后刚刚也喝了呀,就算是下毒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吧?” “姐姐怎么不喝?是在嫌弃妹妹的手艺吗?” 宁曦一脸急切的看着凤婉,更让凤婉心里起疑。 “尝一口吧,尝尝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 心里想着,一勺汤便直接入了口。 宁曦脸上的笑容如花般绽放,太后娘娘欣慰的点了点头,而凤婉心里却在骂娘。 “我靠,真踏马够狠的啊,都给老娘整出着这玩意儿了,就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出在哪位大师手里!” 凤婉尝出来了,这汤里竟然真的有毒,但却不会对已婚之人产生效果,只会让拥有完璧之身的人有效果。 “妈的,还真是有些小看你们了,这种东西都能找来,也不知道太后知不知道宁曦的布局,看来以后得更加警醒一些了。” 凤婉心里已有了应对之法,便也以不作为不休的几口就将碗里的汤喝了个精光。 因为她知道那药的作用是直接影响神经系统的,与喝多喝少无关。 “真好喝,宁妹妹手艺不错!” 凤婉将婉还给了宁曦,宁曦依旧保持着一张明媚的笑脸,不会让人觉得,真是一朵喜人的白莲花。 “好了,都散了吧,婉婉明日再来为哀家施针一次,后天就能以哀家儿媳妇的身份来给哀家请安了。 今日就早点回去休息,明日早一些来,忙完了回趟凤王府,多陪陪父母,进了宫见面的时间就少了!” 凤婉这才想起来,三日后的大婚已经过去了一天,没有意外的话,自己后天就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皇后了。 “没有意外吗?嘿嘿,还真是要谢谢您呢,我的准婆婆,这意外,可是您亲手送过来的呢!” “臣女谢过...娘...” 砰的一声,跪下行礼的凤婉突然就晕倒在了所有人面前。 “怎么回事?” “婉婉” “婉儿” “小姐!” 顿时整个大殿里乱作一团。 “安静,安静!” 胡太医赶紧上前,大喊了几声,大殿里的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胡太医赶紧看看,婉婉她怎么了?” 皇帝有些着急,胡太医的手刚刚搭上凤婉的脉搏,,就愣了一下,不是他诊断出了什么,而是她睁开眼睛看了看胡太医。 胡太医下意识反应就要将手抽出来,但凤婉若游丝一样的声音传入胡太医耳中。 “中毒,昏迷!” 话音未落,一双眼已经再次紧闭。 在后宫诊脉诊了一辈子,什么样的毒、药他没见过,他确实是诊断出凤婉中了毒,但究竟是什么毒,就不知道了。 不过看凤小姐的意思,是要昏迷不醒了? “灰太后、皇上,凤小姐有中毒之症,只是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毒!” “中毒?” “中毒?”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宁曦身上,刚刚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中毒,除非...那碗汤! “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这汤姑母也喝过的,根本就没毒的!” “朕自是相信表妹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胡太医,你去看看,那汤里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胡太医先用手轻轻扇了扇、闻了闻,后又拿起小勺靠近自己闻了闻。 “回陛下,老臣并未在汤中发现毒物的踪迹。” “嘻嘻嘻,呵呵呵,哇,你好好看哦,我好喜欢你哦!你是谁呀?是不是我夫君呀?”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下子让人们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了那边。 只见刚刚还昏迷的凤婉,这时候一脸桃花状的拉着一位姓张的太医的衣袖,像是看到自己特喜欢的人一样,问了一堆差点将张太医吓尿的话! “陛下、娘娘恕罪,凤小姐现在中毒颇深,定是将臣当成了别人...哦不...当成了陛下,还请陛下降罪!” 张太医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已经骂开始骂娘了。 “我了个乖乖,我的王爷呀,你家这小娃,是想要了下官的命啊!” “张太医可知她中的是什么毒?” “回陛下,老臣年轻时曾见过一种植物,他具有迷幻与煽情的效果,看凤小姐的状态,应该是药物侵入大脑,让凤小姐处于幻觉中,这才将臣当成了其他人。” 第14章 私售禁药 “给朕查,仔细查,朕到要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下毒,张太医、胡太医,婉婉就交给你们了,赶紧将解药配出来!” “是,臣等领命!” 氛婉一直拉着张太医的衣袖,可怜的张太医几乎把一辈子的汗都流光了。 离去时,他好像看到了皇帝有些发绿的脸,和翎王想要杀人的眼。 “我的祖宗哎,快来救救你们的不孝子孙吧,凤小姐,你可真是不把我们几个老家伙的命当命啊,您可是未来的皇后,这这这,你这让我以后还怎么活啊?” “切,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小,偷拿御药房百年人参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胆小呀?” “我那不是偷...哎...凤小姐?你这是好了?” “嘻嘻,好像是有点好了,张太医,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本小姐又不会吃了你。”, “我的祖宗哎,您可别戏耍老夫了,老夫这一把年纪了,还想好好养个老呢!” “行了行了,本小姐玩够了,不过...你俩可要帮我一个忙哦,给你们半天时间,等午后你们去回禀皇上,就说我的都暂时解不了,怕是会影响两日后大婚...” “啥?凤小姐的意思是,你不想与皇上成婚?那这毒莫非...?” “不是不是,毒真不是我自己下的,怎么样?二位可否愿意帮我这个小忙啊?” 张太医略思索了片刻,竟然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凤、凤小姐...这个忙倒是也可以帮\"张太医搓着手,老脸通红,\"听闻您配的一方药效果奇佳...\" 凤婉挑眉:\"张太医有事直说。\" 张太医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老夫...那个...力不从心已久...听闻小姐有奇方...\" 凤婉恍然大悟,这是不举啊! 她眼珠一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金枪不倒丸'',一日一粒,温水送服。不过...\" \"一定按原话禀报陛下!\"张太医如获至宝。 \"哈哈哈,好成交!\"凤婉笑眯眯地说,\"以后再有好东西,定会与张太医你一起分享!\" “哎,凤小姐,你不会是忘了,老夫还在这里呢!” 一旁的胡太医,眼巴巴的看着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达成了口头协议,谁心不痒那是不可能的。 自己刚娶回来的小妾,每日水灵灵的躺在那儿,可自己只得望洋兴叹,如今见凤小姐手里有这等灵丹妙药,那有不心动的道理? “胡太医,您就放心吧,早就给您备好了,那这事就交由二位了,还有,本小姐手里还有不少灵丹妙药,二位不妨帮忙推广推广?到时候咱三七开?二位觉得如何?” “四六,留两成就当是凤小姐的成本费,不知凤小姐意下如何?” 凤婉表现的有些为难,两个老狐狸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盯着凤婉的一举一动。 “成交!” 呼~ 午后一过,胡张二位太医就一起结伴去勤政殿见了皇帝,二人一副悲戚戚的模样,一致表态,凤小姐的毒虽对身体无害,但却影响智力,一时之间还找不出办法配置解药。 “二位爱卿,这毒可有自行解除的可能?比如说时间长一点?” 听到陛下的问话,两位太医斟酌一番这才说道:“陛下,这药应该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行消散的,只是这时间长短...我等也不甚清楚!” “好,朕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皇帝靠在龙椅上,思考着这件事,凤婉的医术是很高明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竟然中了这么一种毒,到底是真种毒还是假种毒呢? “是不想与朕完婚吗?” 太后驾到~ “儿臣见过母后!” “起来吧,哀家听闻凤家丫头那毒难解?这两日后就要大婚了。 准不能让文武百官一起去参拜一个只盯着张太医不放的女子。 哀家觉得,这封后大典,可以让钦天监另择吉日,最起码得等她彻底恢复正常再举行也不迟,不知皇帝意下如何?” “母后说的是,朕也正有此意!” 凤婉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暂时不用嫁给皇帝,可为太后治病的事情还没完,除了每天拉着张太医一起进出太后寝宫,其它时间,无论是说话,制药,竟是与常人无异! “不错,你给本小姐的药果然有奇效,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拿去吧,记得,你我从来都不认识!” “宁小姐放心,我们做生意,最是重诺,期待下次与宁小姐的合作!” 那北疆来的商人,让手下抬着一个重重的箱子,从宁府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当晚,接到推迟封后大典圣旨的凤王爷,立马就进宫见驾,以凤婉中毒为由,坚持要带女儿回府治疗。 皇帝以凤婉还要给太后治病为由阻拦,凤王爷坚持要让女儿回府,还承诺,自己每日会亲自陪着女儿一起进宫为太后治疗。 皇帝也不能强留人在宫里,便答应了凤王爷的请求。 几日后,张太医红光满面地来找凤婉,激动得语无伦次:\"神药!真是神药!老夫...老夫重振雄风了!\" 原来张太医用了药后,不仅重振雄风,还把一直看不起他的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一时间,京城贵族圈炸开了锅。 一个月后,凤婉的秘密制药作坊已经初具规模。 她通过太医们发展了一条地下销售网络,专门为达官显贵提供\"特殊服务\"。 \"小姐,今日又有十二家求购''金枪丸''的。\"春桃拿着单子汇报。 凤婉正在清点新到的一批珍贵药材,头也不抬:\"老规矩,五十两银子一粒,先付钱后给药。\" 小七抱着剑站在门口,忍不住道:\"小姐,这事若被陛下知道...\" \"怕什么?\"凤婉狡黠一笑,\"我可是在为太后研制新药呢!这些不过是副产品~\" 她拿出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交易记录:\"看,这个月我们已经赚了三万两银子了!等攒够了钱,我就开一家全京城最大的药铺!\" 正当凤婉沉浸在发财梦中,封录匆匆跑来:\"凤小姐,不好了!袁家和宁家的人在陛下面前参您私售禁药!\" 第15章 三十大板 凤婉手中的药罐差点掉在地上:\"妈的,又来?\" 御书房内,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袁侍郎和宁丞相的控诉。 \"陛下,凤氏女,不顾身份私售虎狼之药,败坏我朝风气,其罪当诛啊!\"袁侍郎义正言辞。 皇帝执笔的手一顿:\"哦?证据呢?\" 宁丞相呈上一份名单:\"这是购买过凤氏禁药的官员名单,请陛下过目。\" 皇帝扫了一眼,突然笑了:\"张爱卿,听说你近日精神焕发,原来是用了凤氏的''金枪丸''?\" 站在末位的张太医扑通跪下:\"臣...臣...\" 翎王撸着黑猫,轻笑:\"皇兄,我未来的皇嫂,还挺会做生意。\" “这朝廷也没有什么律法规定,不能卖这些药物,二位爱卿,你们让朕如何定这个罪?” 而此时的凤婉想了想,觉得要想这件事快点翻篇,还得从他们家人入手。 她拿出一瓶特制的\"美容养颜丸\",露出狡黠的笑容:\"袁夫人和宁夫人也都到了更年期的年龄了吧?春桃,去给两位夫人送点''礼物''...\" 春桃捧着两个精致的锦盒,站在凤婉面前惴惴不安:\"小姐,真要给那两位夫人送去?她们家老爷可还在陛下面前参着您啊!\" \"送送送,必须送。这''美容养颜丸,''我用了独特的配方,保管让两位夫人爱不释手。\" 小七抱着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补充:\"小姐在药里加了白芨和珍珠粉,能让人肌肤雪白透亮,但若停用三天...\" \"就会面生黄斑,肤质倒退。\" 凤婉接话:嘿嘿,\"这叫商业策略,懂吗?让客户离不开我们的产品依赖我们的产品,以后只用我们的产品!\" 春桃恍然大悟,随即又担心道:\"可若被发现了...\" \"放心,\"凤婉将最后一盒药丸装入锦盒,\"我在太医院查过,这两家夫人最是爱美,每月花在胭脂水粉上的银子不下百两。 等她们尝到甜头,袁侍郎和宁丞相的话,在她们耳中还不如咱们一罐产品好使。\" 待春桃捧着锦盒离去,封录匆匆进来:\"凤小姐,陛下传您即刻觐见!\" 凤婉翻了个白眼:\"啊,真是烦死了!还能不能让人舒坦一天啊!\" 御书房内,剑拔弩张! 宁丞相一脸忧国忧民之相:\"老臣斗胆提议,这凤氏女行为不端,平行恶掠,实在不堪为后,还请陛下三思!\"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内呼喊声一片! 凤婉跪在殿中央,偷眼去瞧皇帝。 她突然觉得这几个老匹夫也有点可爱,怎就这么懂自己心思呢,趁着这个机会,如果能让皇帝陛下将这门婚事退掉,那简直太爽了啦! \"凤婉,你可有辩解?\" 凤婉心思电转,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陛下还请陛下明鉴,这就是臣女最新研制的''美容养颜丹'',本打算今日献给太后...\" 袁侍郎怒喝:\"胡说八道,你这丹药在京城早已成为畅销品,如何今日才要献给太后,明明是你这妖女在找借口!\" \"陛下,臣女这哪里是借口,娘娘的身子是何等尊贵,臣女不得先将要都试好了再给太后用吗? 好在咱大凉国臣民皆是良善之辈,一听说要为太后娘娘试药,这不就都争着抢着要来吗,这哪里是臣女几句话就能做到的事情,宁大人您说呢?\" 袁侍郎和宁丞相目瞪口呆,这...这妖女简直太会妖言惑众了。 两人对视一眼,深知趁其病要其命的道理,如今正好赶上这妖女中毒,而且封后大典暂时也取消。 如果这时候彻底断了她进宫的后路,那自己女儿将来便是十有八九就是当今皇后。 “哼,不说其他,就你为太后治病期间,御药房里有多少珍贵药材全都被你中饱私囊,入了你的私库,大胆凤氏女,这一项,你可敢认?” 凤婉一听这话,心里不由的就开始哼哼:“这俩老不死的,看来今天是不给自己安个罪名,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啊!” “你们说的这件事,那更是无稽之谈,臣女受陛下所托,为太后医病,所用之物皆可随意取用,且有陛下特赐金牌为证,哪里就将那些珍贵之物当成了自己的东西了?” 御赐金牌一出,宁丞相和袁侍郎皆是一愣。 没想到陛下钦赐了金牌与她,看来今日这事是难成了! “陛下,太后娘娘所需药物臣女也已经全部制作完毕,日后也不用再去御药房取用药材,这金牌,今日就归还陛下,省的臣女继续被人诟病,还连累陛下被人背后款嚼舌根!” 凤婉双手高举金牌,一脸委屈,那模样看得两位大人都有些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可是把他们吓得不轻,二人双双跪地,大声高呼:“陛下,臣等不敢!” 皇帝头疼的揉着太阳穴,也懒得搭理地上跪着的三个戏精,只是示意李德全,去把金牌收回来。 也算是小小惩戒一下凤婉,让她略微收敛一下自己的动作。 “起来吧,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位爱卿一心为我大凉国考虑的初心,朕都知晓。 凤婉,你也起来吧,身上还有余毒未除,回去好生将养着吧!” 宁丞相和袁侍郎对视了一眼,明白今日这事就算是了了,陛下显然是不想治罪与凤婉的,看来日后还得想其他办法了。 正当三人要离去之时,忽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陛下,不好了,太后娘娘刚服了药,就吐血了!\" “什么?太后因何突然吐血?凤婉赶紧去看看!” 皇帝急得赶紧大步前往太后寝宫。 凤婉心里顿觉不妙,但也只能一路小跑着跟着前往。 身后宁丞相和袁侍郎也急忙跟了过去。 \"小七!\" 她声音急促却不慌乱,\"立刻去查太后服药前后都有谁进过慈宁宫,特别是接触过药碗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门口站的笔直的小七,闻声紧了紧手里的剑,消失在了原地。 凤婉快步穿过御花园时,初夏的阳光正烈,照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远处慈宁宫的金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却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破地方,今日之后,本小姐绝不再进来,简直要要了人命啊,咋恁远啊?” 慈宁宫外已围满了侍卫宫女,人人面色凝重。 踏入内殿,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凤婉一眼就看见凤榻上太后苍白如纸的面容,以及站在榻边那道挺拔的明黄色身影。 凌皓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已有了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 \"站着做什么?还不回来看看?\" 凤婉稍稍舒缓了一下跑步带来的不适感,立即起身来到榻前。 太后唇边还残留着血迹,呼吸微弱急促。 她轻轻搭上太后腕间,凝神诊脉。 奇怪的是,脉象并非中毒之兆,反而像是... 凤婉忽然抬头:\"太后娘娘今晨可曾食用鲜虾或蟹类?\" 一旁的老嬷嬷愣了一下:\"回姑娘的话,太后娘娘早膳用了御膳房新进的虾仁羹...\" \"果然如此!\" 凤婉迅速打开药箱,\"太后并非中毒,而是药物过敏。 我药方中有一味海螵蛸,与虾蟹同食会引起剧烈反应。\" 她边说边取出几根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太后几处穴位,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药丸。 \"请陛下允准,这是臣女特制的抗敏丹,可缓解症状。\" 凌皓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手中的药丸:\"嗯?\" 凤婉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粒放入自己口中:\"臣女愿以身试药,还请陛下放心。\" 凌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后点了点头。 凤婉将药丸化入温水,小心喂太后服下。 不过半盏茶时间,太后呼吸渐趋平稳,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殿下一众太医都长吁了一口气,看来又逃过一劫,不用陪葬了。 凌皓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你倒有几分本事,不过你为太后开方,却不曾告知太后忌食之物,这才导致太后病情加重,功是功,过是过,来人,将凤婉拉下去,打三十大板!\" 第16章 凤字倒写 凤婉微微抬头,看着凌皓恭敬行礼:\"臣女疏忽大意,宁愿受罚,但此事着实有些蹊跷。 还请陛下明鉴,我的药方里只有今日没有用‘海螵蛸’这味药。而太后却在此时中毒,还请陛下彻查此事,还臣女一个公道!\" 殿下几个太医听到此话,不由就是一阵骚动,额头上的汗水一层层的掉落。 她表面认错,实则已将矛头指向另一个疑点——海螵蛸本不该出现在今日的药方中。 正当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小七被侍卫拦在门外,正焦急地朝内张望。 凤婉向凌皓请示:\"陛下,那是臣女的侍女,想必有要事禀报。\" 挥了挥手,侍卫放小七入内。 小七快步走到凤婉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凤婉眼中精光一闪,便看向皇帝。 \"陛下,\"凤婉转向凌皓,\"臣女斗胆请问,宁曦小姐今日可曾来给太后请安?\" 凌皓眉头微皱:\"表妹?她辰时来过,还亲自为太后尝了药。你问这作甚?\" 凤婉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看来这宁曦是想让自己彻底消失在这深宫里,这次借机陷害,竟然胆大包天的动用起了太后娘娘来,只是此事太后娘娘本人是否知情呢? \"臣女只是随口一问。\" 凤婉不动声色,\"太后娘娘已无大碍,再服两剂药便可痊愈。臣女这就去重新配药。\" 凌皓深深看了她一眼:\"药方留下,自有人伺候太后服药,你且去领罚。若太后再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我靠,这他喵的是非得我挨这三十大板了? “陛下,真相未明,臣女不认罚!” “翎王殿下到……” “一字并肩王凤王爷到……” “国公大人到……” ……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翎王凌风一袭玄色蟒袍,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上去没有一丝温度:\"皇兄,听说有人谋害母后?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 丞相宁远山阴沉着脸,目光如刀般剜向凤婉:\"凤家丫头,你好大的胆子!这一个月太后的用药都是经你之手,此刻你还想将祸水东引,你安的什么心?\" \"砰!\" 凤王爷一脚踹翻案几,虎目圆睁:\"放你娘的屁!老子的闺女会害太后?姓宁的,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家养了个什么玩意儿,你还不清楚?\" 凤王爷一手指站在宁丞相身旁的宁曦,一边翘着络腮胡大骂。 “凤逸轩,你…你…” 丞相宁远山一手指着凤逸轩,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身旁的宁曦,更是敢怒不敢言,本来仗着太后的宠爱,她可以不应通传便可随意出入后宫,但她这次真有点怕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最后一天的用药,凤婉会调整药方。 “凤王爷,曦儿代爹爹给您赔个不是,他也是担心姑母的身体,一着急就…” 国公爷捋着白须,笑眯眯地打圆场:\"诸位息怒,息怒啊...,太后的身子要紧!\" \"小姐——!\" 春桃手里抱着一个药罐子,走了进来:\"小姐,查清了!太后药碗被人动了手脚,药方里的海螵蛸是后加的!御药局记录显示...是宁小姐身边的丫鬟取走了药材!\" \"胡说八道!\" 宁曦指着春桃尖叫,\"你这贱蹄子竟敢污蔑本小姐!\" “宁小姐,既然不是你做的,你着什么急?胡太医,我这一个月来所有药方都有存档,不知…?” “回陛下,这是凤小姐开的所有药方,老臣已全部带来,请陛下过目!” 皇帝轻轻一抬手,李公公便将药方和春桃手里的药罐子一并带到了皇帝面前。 “嗯?前面所有药方里都有‘海螵蛸’这味药,为何今日刚好没有?” 皇帝紧紧盯着凤婉,这事情也太巧了些。 咩?什么意思?狗皇帝不去抓真凶,这是在怀疑本小姐用太后的药方算计别人? 奶奶的,现在我是受害人好不? 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不抓出这奸人,我凤婉的凤字倒着写! “启禀陛下,臣女前面的药方里却有‘海螵蛸’这味药,但您可以仔细看看,这味药的药量是逐日递减的,刚好到今天,这味药的作用以完全发挥完毕,是以,这才将其去除了出去。” 凤婉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宁曦的表情。 果然这宁曦,脸色无比的难看,他看着太医们所站之处,一脸怒意,而其中有三个太医,脸色苍白,大颗的汗珠不断滑落。 “胡太医、张太医,你二人看看这药渣和今日药方,可有什么出入!” “是陛下!” 两位老太医接过药方和药罐,仔细查验起来。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胡太医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咦\"了一声:\"这药渣中确有海螵蛸的痕迹,但今日药方上确实没有这味药...\" 张太医也点头附和:\"而且分量不小,足有三钱之多。若是与虾羹同食,确实会引起剧烈反应。\" 宁曦闻言脸色煞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这...这定是有人栽赃!表哥,你要相信我...\" 凤婉冷眼旁观,注意到那三位冒汗的太医中,最年轻的那位已经双腿发颤。 而站在丞相身后的袁侍郎,正不停地用袖子擦拭额头。 丞相宁远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突然厉声喝道:\"凤婉!你既知海螵蛸与鱼虾同食会过敏,为何不早说?分明是蓄意谋害!\" \"宁老贼,你休的胡言。\" 凤王爷怒目而视,\"我闺女这一个月尽心尽力为太后医治,今日药方更是特意去掉了这味药,怎会是她所为?\"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盏,悄无声息地走到皇帝身边:\"陛下,请用茶。\" 凌皓正要接过,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小太监袖中寒光一闪! \"有刺客!\" 凌皓猛地侧身,茶盏\"啪\"地摔碎在地,溅起的茶水瞬间将地毯腐蚀出一片焦黑。 \"护驾!\" 翎王凌风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将皇帝护在身后。 那小太监见行刺失败,竟毫不犹豫地调转匕首,直刺向凤婉心口! 第17章 里应外合 \"小姐小心!\" 小七闪电般飞身上前,并指如剑,两根手指从左到右瞬间贯穿了刺客的咽喉。 入殿之前,小七的长剑被留在了殿外。 殿内顿时大乱。 侍卫们蜂拥而入,将一众大臣团团围住。 \"查!给朕彻查!\"凌皓面色铁青,\"竟敢在皇宫行刺,好大的胆子!\" 凤婉惊魂未定,却见丞相宁远山脸色铁青,突然暴起发难:\"凤家之女凤婉,先毒害太后,如今又勾结刺客谋害陛下,罪该万死!来人啊——\" \"闭嘴!\" 凌皓一声厉喝,\"宁远山,朕还没瞎!李德全,立刻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凤爱卿,你亲自带人调查这刺客身份!\" 凤王爷抱拳领命,大步流星地带着侍卫离去。 凤婉趁机快步走到那三位冒汗的太医面前:\"三位大人,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莫非...知道些什么?\" 最年轻的那位太医终于承受不住压力,\"扑通\"跪倒在地:\"陛下饶命!是...是宁小姐昨日逼我们偷拿了药方! 她说只是想让太后病情反复,好让凤小姐获罪...那知…哪知凤小姐的药方今日会有变动,微臣也万万没想到,差点就闹出人命啊!\" \"你血口喷人!\"宁曦尖叫着扑上去,却被侍卫拦住。 袁侍郎见状,悄悄往殿门方向挪动,却被翎王一把扣住肩膀:\"袁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局势急转直下。 丞相宁远山眼见事败,突然狞笑一声:\"好,好得很!既然你们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正要拉响,小七眼疾手快,一把扭断了他的手腕! \"啊——\" 宁远山惨叫一声,抱着那条断臂,疼的汗如雨下。 凌皓冷眼看着这一切:\"宁远山勾结外敌,谋害太后,还想着弑君,罪证确凿。 来人,将宁氏一族全部下狱,严加审讯!\" 宁曦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不...不是这样的...表哥,你听我解释...\" 凤婉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暗叹。 她转向已经苏醒的太后,轻声道:\"太后娘娘,您觉得好些了吗?\" 太后虚弱地点点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哀家...错怪你了。\" 凤婉正想说些什么,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凤王爷大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叠密信:\"陛下,这刺客正是宁丞相的门下,这是在他的住处收到的罪证!\" 凌皓展开一看,脸色骤变:\"好个宁远山,竟与北境叛军勾结多年!\" 而此时的皇城内,突然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城外十里的一座山后,穿戴整齐的一对对甲士,整装待发,只等着天空中出现那一抹红色,便可内呼外应,一举攻下这皇城。 “怎么还没有动静?” 一个全身盔甲,看不清样貌,但声音稍显稚嫩的声音,有些焦急的响起! “殿下,不急,娘娘昨日传话,不见信号,绝不可贸然行动,还有一炷香时间,我们再等等!” “哼,母后就是想太多,如今我舅父既已安排好了一切,我们内外夹击,一举拿下那凌皓,岂不轻而易举?” 刚与之交谈的是一个长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有些细长且狭小的眼睛,开阖之间,仿若有精光闪现。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大意,且不说当今陛下并不昏庸,现更有那个杀神陪伴左右,我们只能一击必杀,倘若有一丝差池,我们就会全盘皆输啊!” 那中年人,一手捋着胡须,一手紧紧盯着皇城方向,不时看一眼即将燃烧殆尽的那柱香。 “可,本王不甘心啊,同样是兄弟,可那个没有皇家血脉的翎王为何就能伴驾左右,而我这个亲弟弟,却只能在那苦寒之地,受那风霜煎熬?” “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还请殿下多忍耐一下,太后娘娘以身入局,丞相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再等等,不着急。” “哼,等等等,本王自六岁起就在等这一天了,万一不成,那本王难道还得灰溜溜的再滚回那苦寒之地不成?” “殿下稍安勿躁,为确保万一,我们只能等”。 宫里太后业已苏醒,袁侍郎和宁丞相以及宁曦,全部被押,正要送入大牢。 \"表哥,你听我解释!\" 宁曦瘫软在地,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开,像只被雨淋湿的彩蝶,徒劳地伸手想抓住凌皓的衣角。 凌皓冷冷甩袖,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寒光:\"拖下去。\" 两名铁甲侍卫立刻架起宁曦,她疯狂挣扎着,珠钗散落一地:\"不!我是被逼的!都是父亲他——\" \"啪!\" 凤婉抬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殿内霎时寂静。 \"这一巴掌,是为太后打的。\" 凤婉声音清冷如霜,\"太后是你亲姑母,平日里对你宠爱有加,而你明知太后体弱,还敢指使太医偷换药方,其心可诛!\" 宁曦捂着脸,眼中怨毒几乎化为实质:\"凤婉!你不过是个——\" \"够了!\" 凌皓厉喝,\"宁氏父女罪证确凿,即刻押入天牢!凤爱卿,你亲自带人搜查丞相府,不得放过任何线索!\" 凤王爷抱拳领命,转身时与女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凤婉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安好,父亲放心。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统领急匆匆来报:\"陛下!城内发现很多不明身份之人,查看之下发现,那些人基本都是行伍出声,还请陛下明示,如何处置他们?\" \"哦?很多吗?那就让他们全都有来无回!\" 凌皓瞳孔里一片黝黑,仿佛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旋涡,就等着那些人一个个的往里跳了。 “凌风,我们该收网了!” “是,臣弟这就安排!” 翎王自信优雅的消失在了门口,凤婉则是立刻看向地上那枚被小七斩落的信号弹——铜制外壳上刻着北境狼图腾。 听到皇帝和翎王的对话,她瞬间明白了一切,宁远山是要里应外合! 那信号弹本是要通知叛军攻城!只是不知,是那个倒霉蛋,被人家算计了都不知道。 躺在榻上的太后,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此时更显苍白,她的两只手紧紧的揪着被角,不知是病痛让她难忍,还是其它什么要紧事,让她提前透支了不少精力。 第18章 攻入皇宫 “娘娘,时间不早了,您该午睡了!” 一旁的贴身嬷嬷,借着帮太后盖被子的空档,俯身悄然提醒了她一下。 太后闭了闭那双憔悴的眼,拍了拍嬷嬷的手。 “娘娘保重!” 嬷嬷出去的身影无人在意,大家都以为她只是为太后端茶倒水罢了,便也没有留意到她。 咻~吱~彭~ 一瞬间,宫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而皇城内那些还没有被翎王殿下彻底肃清的那些人,皆露出了一股恨意,然后各自消失在了街道上,各自去了需要他们的地方。 “哈哈哈,成了,成了,母后从不让儿臣失望!来人,准备好一切,如若今日功成,那大家都有从龙之功。 如若能斩下那皇帝的首级,那本王保证,定要让你们封王拜相!”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报——!\" 这时一名侍卫狂奔入殿,\"西门守将袁洪突然打开城门,放叛军入城!\" \"袁洪?\" 凌皓猛地看向被翎王扣住的袁侍郎,\"好啊,好个袁洪!\" 袁侍郎面如土色,突然暴起挣脱,从靴中抽出匕首直刺凌皓心口! \"陛下小心!\" 电光火石间,一道银色身影闪过。 小七的动作比声音更快,手腕翻飞,袁侍郎的右手诡异的扭曲着,匕首\"当啷\"落地。 几乎同时,小七一个回旋踢将袁侍郎踹飞出三丈远,重重撞在盘龙柱上。 \"留活口!\" 凌皓喝道,眼中寒芒四射,\"朕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谋逆!\" 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凤婉快步走到了太后榻前,年轻时被先帝独宠的太后娘娘,此刻紧闭着双眼,双拳紧握,不知在等待着什么。 “杀……” “杀……” 殿外长廊,火光冲天。 远处传来喊杀声,叛军显然已经攻入外城。 \"杀——\" 喊杀声由远及近,殿外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凤婉站在太后榻前,清晰地看到太后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急速转动。 \"太后娘娘。\" 凤婉俯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您可有不舒服之处?\" 太后猛然睁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门被轰然撞开,一名身着银甲的年轻将领持剑而入,剑尖滴血。 他头盔上的红缨如火,面容与凌皓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鸷。 \"凌皓!\"他剑指御座,\"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凌皓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得可怕:\"朕的好弟弟,十年不见,你便是这样向兄长问安的?\" 成王凌毅——先帝幼子,十年前被派往北境封地,此刻却带着叛军杀回皇城。 他冷笑一声:\"兄长?你也配!一个宫女所出的贱种,靠着母后仁慈才得了个皇子名分,如今竟敢窃居龙位!\" 殿内众臣哗然。 这话大逆不道,却揭露了深宫秘辛——凌皓生母卑微,自幼由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抚养。 凤婉余光瞥见太后手指微动,悄悄从枕下摸出一物。 \"小心!\" 凤婉厉喝一声,抓起案上药碗掷向太后手腕。 \"当啷\"一声,一枚银针落地,针尖泛着诡异的蓝光。 \"贱人!\" 太后竟从榻上一跃而起,哪还有半分病态? 她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直刺凤婉心口! 凤婉侧身闪避,却见眼前银光一闪——小七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把剑,已架在太后颈间。 \"母后好身手。\" 凌皓缓缓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火光中如流动的火焰,\"装昏迷这么久,就为这一击?\" 太后面色铁青:\"早知就该在你幼时掐死你!\" 成王见势不妙,挥剑喝道:\"杀!一个不留!\" 殿外涌入数十名叛军,却听\"嗖嗖\"破空声响起——檐上突然现出无数弓箭手,翎王凌尘一袭墨色劲装立于殿梁,手中弓弦犹颤。 \"三弟,为兄等你多时了。\" 凌风轻笑,箭尖直指成王眉心。 成王脸色骤变:\"不可能!城外五万大军——\" \"你说的是这些吗?\" 凌皓一挥手,殿门大开。 只见广场上黑压压跪着一片叛军,周围禁军刀剑出鞘。 一名将领出列跪拜:\"禀陛下,北境叛军已全部拿下,请陛下发落!\" 太后踉跄后退,撞翻了烛台:\"怎么会...明明计划天衣无缝...\" \"从宁曦指使太医偷换药方开始,朕就知道了。\" 凌皓一步步走下玉阶,\"母后当真以为,太医院没有朕的人?母后以为朕这个皇帝只是一个摆设不成?\" 凤婉恍然大悟——难怪那年轻太医突然招供,原来是皇帝安排的! 成王突然狂笑:\"那又如何?今日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吹响口哨,殿外顿时传来整齐的步伐声——又一队叛军突破防线,为首的正是那山羊胡谋士。 \"殿下,老臣来迟了!\" 谋士手持染血长剑,声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军大半已降,剩下的实在是不成气候了呀!\" 太后眼中露出决绝的神态:\"毅儿,快杀了他们!\" 成王举剑冲向凌皓,却在半途硬生生止步——一柄软剑如毒蛇般缠上他脖颈,持剑的竟是那山羊胡谋士! \"你...!\" 成王目眦欲裂。 谋士撕下伪装,露出真容——竟是翎王麾下第一谋士苏衍! \"抱歉了成王殿下。\"苏衍轻笑,\"您的人头值黄金万两呢。\" 局势瞬间逆转。 太后瘫坐在地,凤冠歪斜,再无半点威仪。 凌皓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为什么?朕待母后不够恭敬?还是给成王的封地不够富庶?\" 太后抬头,眼中尽是怨毒:\"你占了我儿的皇位!先帝临终前明明改诏立幼子,是你勾结奸臣篡改了遗诏!\" \"荒谬!\" 翎王从梁上跃下,\"先帝遗诏由三公九卿共同见证,岂容篡改?母后,您被宁远山和成王蒙蔽太深了!\" “哈哈哈,蒙蔽?他是哀家的亲儿子,可他被逼着去封地的时候才六岁,是你,凌皓,是你让哀家母子分离,相见困难,今日,你必死!” 太后歇斯底里的叫嚷着,那知一直安好的皇帝,突然身子一仰,竟咳出了一大口黑血,之后就失去了所有意识,直直往后倒去。 弟19章臣女不敢 \"哈哈哈,凌皓你也有今天!\" 太后笑得凤钗乱颤,活像只下了蛋的老母鸡,\"看来,今日是天要亡你啊!\" 成王更是笑得直拍大腿:\"皇兄啊皇兄,你刚刚还不是在嘲笑我们吗?现在又怎么样呢?哈哈哈,看来想让你死的人还有很多啊,哈哈哈!\" 凤婉看着轰然倒地的皇帝,脑子里飘过闺蜜安利的那部《穿越之霸道皇帝爱上我》——心想,今日自己看到的剧情可是比那破剧还离谱! 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人家剧里皇帝好歹撑到第八集才中毒,这位大哥居然在宫斗决赛圈当场扑街? \"凤婉!\" 翎王一掌打晕了还在幸灾乐祸的成王,一把扶起倒地的皇帝,\"快救皇兄!\" 凤婉虽心里还有些小心思,如果皇帝真暴毙了,那自己就再也不用被迫入宫了,那…… 但转念一想,如果这皇帝真死了,父亲和凤家怕是也要受牵连。 几经思虑,还是蹲下身子查看了皇帝的情况。 “好家伙,这货连晕倒在地,看上去都这般帅气逼人,但老娘真不是吃颜值这一套的。 哼,要不是看在翎王的面子上,你这个老算计本小姐的老登,我凤婉还真不想救。 “咦?这是…相思劫?” “什么?你确定?” 凤婉话音刚落,翎王半信半疑的问道。 “确定,与殿下中的同一种蛊毒,只不过,陛下这个蛊毒,应该还不到三天!” “可有把握治好?” “时间尚短,只需施针便可解,不过……” “不过什么?” “皇上醒来后身子会虚弱一段时间,怕是行走都会有些困难!” “嗯?这是为何?本王……” “殿下,我也觉得有些奇怪,虽然你们中的是同一种蛊毒,但皇上这个,明显比殿下那个发病快一些,倒像是那个蛊虫虽一直未曾入体,但却一直被养的很好,所以它的毒素释放比较猛烈!” 凤婉说到这里,心里模模糊糊的竟然想到了什么,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觉得自己真是被灌输的宫斗剧太多了,怎么看这些皇家儿郎,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利益至上。 “无论如何,先将人救醒再说!” 翎王很着急,凤婉甩了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去,清空了脑袋,一心为皇帝祛毒。 殿下,凤王爷听到女儿和翎王的对话,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而一直紧张的转圈圈的国公爷,则是所有所思的看了看昏迷的皇帝,又看着翎王,随后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哇… 一个时辰过去了,凤婉额头上早已布满了汗珠,终于在最后一根金针拔出来的瞬间,皇帝再一次吐出了一口鲜血。 来不及躲闪的凤婉,被那口老血,不偏不倚的浇了个透。 \"皇兄...\" 翎王赶紧跪在塌前,\"感觉怎么样?\" 凌皓虚弱地睁开眼,目光在翎王脸上停留三秒,突然笑了:\"翎王,朕的...好兄弟,朕感觉好多了!\" “陛下,您这见面礼,还真是别致,不知臣女这个救命恩人,现在能不能随父亲回府,换身干净的衣服?” 皇帝:“咦?婉儿这是?” 翎王:\"???\" 凤婉:“臣女谢过陛下赏赐的这口龙血,药方已经开好,陛下可能会虚弱一段时间,只要按时服药,最多十天便可痊愈。” 凤婉忍着胃里的翻腾,凑过去把了脉,结果就看到了凌皓邪魅的一笑。 \"那就有劳婉儿...帮朕亲手煎药了。\" 凤婉:\"???\" 然后她看向了站在殿下的父亲,老王爷秒懂,然后赶紧跪下高呼:“陛下洪福齐天,恭贺陛下拿下叛党,清除蛊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所有人跟着老王爷一起山呼万岁,皇帝也就暂时顾不上凤婉。 “众爱卿平身,这次多亏了有翎王在朕身边,又有婉儿这般高超的医术,才得以让朕苏醒,凤婉,你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允了!” “陛下这话可是当真。” “君无戏言!” “那臣女还请陛下,准许臣女随父亲回府更衣!” 冷… 静… 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连殿下跪着的宫女们的呼吸声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皇帝眯起那双还带着三分虚弱的桃花眼,忽然低笑出声:\"婉儿这是...非得出宫去?\" 凤婉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狗皇帝刚吐完血就玩秋后算账? \"臣女不敢,只是,只是臣女身上的毒还没有完全清除干净,这又一天没见到张太医了,臣女..臣女还真的挺想他的....\" \"哦?呵呵,朕的准皇后这是想让朕杀了张太医?人死了,也就不用再有什么念想了。\" 凌皓的声音仿佛被冰冻过似的,听的凤婉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瘩。 “陛下误会了,臣女这不是中了那‘相思断肠散’吗。 最近臣女才查到,这药来自北疆,据说是北蛮的宫廷不传之药,这药最狠的就是,中毒这人昏迷再清醒,就会深爱上第一眼看到的这个人。 臣女心里也知道,那张太医...他比臣女爹爹还老呢,臣女也不想...可臣女这不是也没有办法吗!” 凌皓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朕倒觉得...也不错。\" 翎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皇兄,臣弟刚听婉…哦…凤小姐所言,臣弟竟是与皇兄中了同一种蛊毒。 臣弟这余毒尚未清除干净,已邀请了凤小姐,明日到臣弟府上为臣弟祛毒,还望皇兄勿怪!\" \"哦?\" 皇帝慢悠悠地打断,\"既然如此,那…朕准了,不过这蛊毒来的蹊跷,竟让你我兄弟二人齐齐中招,凤卿,这件事,就交由你彻查!\" “老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望!” 凤王爷刚领完旨,皇帝忽然又淡淡补了一句:“对了,凤爱卿既然要查案,想必公务繁忙。 婉儿这几日便留在宫中吧,朕的御药所药材齐全,也方便她为朕和翎王调理身子。 还住你现在住的那个院子吧,离太医院也近,至于翎王弟,你就暂住东宫吧,反正那里也闲着!毒清之后再出宫去! 顺便让张太医这几日就留宿太医院,无诏不得出宫!” 凤婉:“???”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头明晃晃写着——想跑?没门。 翎王见状,赶紧跪下:“皇兄,东宫意义非凡,臣弟万不敢入住,还望皇兄收回成命。 且,凤小姐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久留宫中怕是……” 第20章 怀疑什么 皇帝懒洋洋地打断:“怕什么?朕只是让你暂住一下,朕倒是想看看,那个不长眼睛的,敢置喙朕为弟弟祛毒的一片真心。再说了——”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凤婉染血的裙角,“婉儿本就与朕有婚约,如今朕与你都需要她,又何苦让她这般辛苦,每日折腾这么一遭?” 凤婉嘴角抽了抽,心想:本小姐摆明了不想进宫,都说成这样了,你个老逼登,心里就没点数? 但面上还得保持微笑:“陛下,臣女毕竟不是太医,也未与陛下成婚,长期留宿宫中,恐惹人非议……” “谁敢非议?” 皇帝轻飘飘地扫了眼殿内众人,“朕看谁敢嚼舌根?” 满朝文武齐刷刷低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缝里。 凤婉:“!!!”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狗皇帝是不是毒还没清干净?脑子坏了? 翎王见皇帝心意已决,便也不敢再说什么:“皇兄,臣弟领旨谢恩!” 皇帝却已经慢悠悠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朕累了,都退下吧。” 凤婉:“……”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自家老爹,眼神疯狂示意——爹!救命! 凤王爷嘴角抽搐,最终只能无奈地拱手:“臣……遵旨。” …… 当晚,御医所。 凤婉一边咬牙切齿地捣药,一边低声骂骂咧咧:“狗皇帝!恩将仇报!早知道让你毒发身亡算了!” “骂得挺起劲啊,本王发现你这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呢!” 一道慵懒的嗓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凤婉手一抖,药杵差点砸自己脚上。 她一回头,就见翎王披着件墨色蟒纹外袍,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一脸的坏笑。 “殿下不是应该老实待在东宫或者陪着狗…呃…皇帝陛下吗?”她瞪大眼睛。 \"狗...?皇兄睡下了,本王闲来无事,来看看救命恩人。\" 翎王踱步进来,随手捏起一片药材把玩,\"怎么,不欢迎?\" 凤婉翻了个白眼:\"殿下,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您觉得合适吗?\" \"有不合适的?没记错的话,凤小姐现在心里可是只装着张太医呢...\" 凤婉:\"……\" 她深吸一口气,把药杵往案板上一拍:\"行,那殿下伸手,臣女给您把脉。\" \"不急。\" 翎王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本王来是想告诉你——皇兄中的毒,不是太后下的。\" 凤婉手指一僵:\"什么意思?\" \"本王查过了,太后那杯茶确实有问题,但毒发时间对不上。\" 翎王眼神锐利,\"皇兄的毒,来历蹊跷。\" 凤婉心头一跳,白天自己那个有些莫名的想法,突然又蹦了出来,但这要命的猜测,她可不敢胡乱说出来。 \"那会是谁?\"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 翎王轻笑,\"能在皇兄饮食中动手脚的,除了御膳房,就只有——\" \"贴身伺候的人。\" 一道冷冽的嗓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皇帝不知何时被李德全推着,来到了门口。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森然的笑意。 \"臣弟见过皇兄!\" 翎王像是被皇帝的到来突然吓着了似的,赶紧行礼问候。 凤婉手里的药包\"啪嗒\"掉在地上,喉咙滚动了几下——完了,这大半夜的,自己的未婚妻和兄弟,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被抓奸! 皇帝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看来朕来得不是时候?\" 凤婉慌忙跪下:\"陛下明鉴,臣女只是在为翎王殿下配药...嗯...配药!\" \"哦?\" 皇帝轻笑一声,\"朕方才似乎听见...有人在讨论下毒之事?\" 翎王额角渗出细汗:\"皇兄,臣弟只是...\" \"只是什么?\" 皇帝突然抬手,李德全立刻推着轮椅上前,\"只是觉得朕现在行动不便,就管不了你们了?\" 凤婉心头一跳,这才注意到皇帝的双腿无力地垂着——果然如她所料,蛊毒的后遗症发作了。 \"陛下!\" 她急中生智,\"您不该下床的!臣女说过您需要静养!\" 皇帝眯起眼睛:\"朕若不来,怎知朕的好弟弟和朕的未婚妻...如此投缘?\" 翎王扑通跪下:\"皇兄明鉴!臣弟只是想来问问皇嫂,臣弟的蛊毒何时能解!\" 凤婉看着皇帝阴晴不定的脸色,突然福至心灵:\"陛下,翎王殿下所言,句句属实,而且臣女方才也在向翎王请教...您平日里的饮食喜好。\" \"哦?\"皇帝挑眉。 \"臣女想着...\"凤婉硬着头皮编下去,\"既然要为您煎药,若能配合您的口味...\" 皇帝突然轻笑出声:\"婉儿倒是贴心。\" 他转动轮椅来到药案前,修长的手指拈起一片药材:\"那你们讨论出什么结果了?\" 翎王刚要开口,皇帝突然抬手制止:\"朕想听婉儿说。\" 凤婉咽了咽口水:\"这个...翎王殿下说您最讨厌苦味...\" \"还有呢?\" \"还、还说您从不吃...\" \"从不吃什么?\"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凤婉脑中警铃大作——这是个陷阱!她根本不知道皇帝的饮食禁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 一名侍卫慌张冲进来,\"陛下!天牢走水了!\" 皇帝脸色骤变:\"太后呢?\" \"太后娘娘...失踪了!\"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却在下一秒踉跄着向前栽去—— \"陛下!\" 凤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却被带得一同跌坐在地。 皇帝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找...封宫锁城...一直苍蝇都别给朕飞出去。翎王,这事交由你去办!\" “是,臣弟领旨!” 凤婉扶着皇帝的手突然一颤——这症状不对,看脉象,皇帝不应该如此虚弱才是! 凤婉的手猛地一颤,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皇帝这毒,怕不是他自己下的吧! 她低头看着怀中虚弱不堪的帝王,那双桃花眼却依然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这哪里像个中毒之人该有的眼神? \"陛下...\" 凤婉试探着开口,手指悄悄搭上他的脉搏。 皇帝突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婉儿这是...在怀疑什么?\" 第21章 仁义之君 凤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只是担心陛下余毒未清...\" \"呵...\"皇帝低笑一声,突然凑近她耳边,\"朕的毒...不是已经解了吗?\"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凤婉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那里面哪有半分病态,分明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神情! \"你...\"凤婉声音发颤,\"你不应如此虚弱才是!\" 皇帝唇角微勾,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朕的婉儿...果然聪明。\" 凤婉的手指在皇帝腕间微微发颤。 这脉象不对——太不对了! 她分明记得一个时辰前为皇帝施针时,他的脉象虽弱却稳,毒素已清了大半。 可此刻指下的脉搏却忽强忽弱,时而如鼓点般急促,时而又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陛下...\" 凤婉强压下心头惊疑,故作镇定道,\"您身上的蛊毒虽已解除,但身子还需修养一段时间,正好,药煎好了,陛下还是服了药,回去休息吧。\" 皇帝虚弱地靠在銮驾上,唇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就有劳...婉儿了。\" 这语气让凤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扶着皇帝躺下,眼角余光却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李德全垂首立在门边,手指不安地搓动。 两名太医跪在角落,额头抵地不敢抬头;翎王早已领命去封锁宫门,殿内只剩下几名亲卫。 \"都退下吧。\" 皇帝闭目轻声道,\"朕...想安静片刻。\"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出殿外。 凤婉正要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婉儿留下。\" 皇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殿门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黑暗中,凤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 \"陛下需要休息,臣女...\" \"哦?朕自觉这身体还好,不用休息。\" 皇帝突然睁开眼,哪还有半分虚弱之态,\"说说看,你都发现了什么?\" 凤婉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道:\"臣女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呵...\" 皇帝轻笑一声,突然从榻上坐起,动作利落得哪有半点中毒之人的模样,\"朕的婉儿,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凤婉呼吸一滞。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串联起来——皇帝中毒时比翎王更猛烈的毒发症状、太后赐的茶与毒发时间对不上、翎王夜访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够毒...这狗皇帝还真是阴险,可是他为何要把我留在这里?难道…父亲?\" 凤婉脑子里将自己穿越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快速的过了一遍,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惊觉,自己被这狗皇帝摆了一道。 天下之人都以为,皇帝陛下仁孝,一直遵守着先帝爷的圣旨,一心要将凤家女娶回宫里为后。 甚至不惜与太后产生嫌隙,更不在意外界的一切议论之声,那怕死而复生的凤家女性情大变,哪怕她真疯了,也无所谓。 就这么一个坚持,就让天下人都以为,皇帝陛下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仁义之君。 可一道惊雷在凤婉的脑海里炸响,她想通了一切,自己之所以被强留在宫里,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抓到父亲的把柄,他要的是皇权至上! “陛下,臣女只能从您的脉搏上判断出这些信息,至于其它,臣女实在想不出来多少!”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她的手指:\"哦?那你还想出来多少?\" \"陛下早就知道太后和成王有异心,故意在宫宴上引他们出手。至于翎王...\"凤婉喉头发紧,\"陛下是借机试探他的忠心。\" \"聪明。\" 皇帝赞许地点头,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不过还漏了一点。\" 凤婉瞳孔骤缩:\"恕臣女愚笨,还请陛下解惑!\" 皇帝盯着她看了良久,好像是想通过她那双眼睛,看到她的心里,看看她是否真的不知道他的另一个算计。 凤婉面上平静,但心里早已如火山爆发般,翻腾不息。 她早该想到的! 父亲凤王爷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皇帝怎会放心? 留她在宫中为质,父亲便不敢轻举妄动。 但我可不是以前的那个凤婉了。 “呵呵,没有了,这次一箭双雕,所有目的都达到了,朕心甚慰啊,哈哈哈!” 皇帝笑的肆意,一副天下唯我独尊的模样,让凤婉心里万马奔腾,又是绿草,又是泥泞的,一阵腹诽。 \"陛下好算计。\" 凤婉强忍着骂人的冲动,一副大家闺秀,不经人事的模样看着皇帝,\"不过臣女还有一事不明,不知陛下可愿为臣女解惑?\" “说” “陛下可知,臣女是怎么死的?” 凤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皇帝,而听到凤婉这句话的皇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婉儿还真是有点意思,朕查过,那次是宁曦与太后合谋,以送你养生汤的名义,让你服下了剧毒,朕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陛下的意思是,臣女刚死,您就查到了这些?” “是,好在你命大,竟然可以起死回生,也让朕少了一点心里负担。” 凤婉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她盯着皇帝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忽然觉得脊背发寒。 \"陛下既然早就知道真相...\"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要一直留着宁曦和太后,就是为了一举将丞相他们拿下?\" 皇帝的眼神骤然转冷,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他缓缓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婉儿。\"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可知这朝堂之上,最忌讳的是什么?\" 凤婉屏住呼吸,看着皇帝眼中那抹令人胆寒的笑意。 \"不是结党营私,不是贪赃枉法。\" 皇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而是...自作聪明。\"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凤婉头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险些犯了大忌——在试探一个帝王的心思。 第22章 臣弟无能 \"臣女知错。\"她立即跪下,额头触地。 皇帝却突然笑了,伸手将她扶起:\"怕什么?朕就喜欢你这份聪明劲儿。\" 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不过...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凤婉浑身僵硬,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温柔表象下,是深不可测的城府与杀伐决断的冷酷。 \"陛下...\"她强自镇定,\"臣女只是...\" \"嘘。\"皇帝食指抵住她的唇,\"听——\"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接着是李德全急促的禀报:\"陛下!凤王爷求见!\" 凤婉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皇帝。 只见他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来得正好。\" 他转向凤婉,突然将她拉入怀中:\"婉儿,陪朕演完这场戏如何?\" 凤婉还未来得及反应,皇帝已经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口处还未消退的蛊毒痕迹。 他迅速往口中塞了颗药丸,转眼间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 \"宣。\" 他虚弱地靠在凤婉肩上,声音瞬间变得气若游丝。 殿门打开,凤王爷大步走入,看到眼前景象顿时愣在原地——皇帝奄奄一息地靠在自己女儿怀中,而女儿衣衫上还沾着血迹。 \"婉儿!这是...\" \"父亲!\"凤婉急中生智,\"陛下余毒发作,需要立即施针!\"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对父亲使眼色。 凤王爷何等精明,立即会意,上前扶住皇帝:\"老臣这就守着宫门,你放心,这里谁都进不来,救陛下要紧!\" \"凤卿...\"皇帝虚弱地摆手,\"有婉儿在...朕放心...有劳凤卿了!\" 凤婉看着皇帝精湛的演技,心中暗骂,“谁说的穿越剧都是傻白甜恋爱脑,这凌皓,明显就是个智计双全的冷酷皇帝”。 若非方才亲眼所见,她绝对想不到这个看似奄奄一息的帝王,实则算尽了天下事、天下人。 凤王爷皱眉看了女儿一眼,便退出门外,带着一腔疑问,站在了门口。 凤婉看着殿门缓缓关闭,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她必须想办法给父亲传递消息,否则凤家迟早要遭殃。 \"陛下...\"凤婉故意提高声音,\"您这毒需要金针刺穴才能完全解掉,臣女这就为您施针。\" 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金针,在皇帝略带玩味的目光中,拿着一根金灿灿的针,看着装病的皇帝。 皇帝靠在龙撵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有劳婉儿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凤婉也看着皇帝许久,那根针依旧拿在手里。 两个人就这样足足待了有一刻钟,谁都没有说话。 \"恭喜你,你的父亲通过了朕的考验,只是不知,朕的弟弟有没有找到越狱的太后和成王?不知婉儿可有兴趣,陪朕一起去看看?\" 凤婉暗自松了口气,收起金针,想着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要不要想办法提醒一下翎王。 却听皇帝又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今日早晨,钦天监监正来见朕,他说最近三个月内,都不易嫁娶,婉儿可能还要再等等才能与朕完婚了。\" 哎呦,太好了,狗皇帝,你以为本小姐那么想嫁给你,把自己锁进那冰冷的后宫里吗? 哈哈哈,看来回头得给这位钦天监监正,好生准备一份大礼才是。 “陛下,臣女不急,正好这段时间,臣女也能好好散散身上的毒气,以免影响到陛下龙体。” “报……” 实在是编不下去的凤婉,在心里狂喊救命,,竟然觉得门外李德全的声音,是那么悦耳! “进来!” “陛下,翎王殿下求见!” “宣!” 凤婉看着皇帝瞬间又变回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这演技,不拿个奥斯卡小金人,还真对不起他这般的付出。 翎王踉跄着冲进殿内,锦袍上沾满尘土,发冠歪斜,哪里还有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皇兄!\" 翎王扑通跪在龙榻前,声音嘶哑,\"臣弟无能,只找到了太后和成王被烧焦的遗体,还望陛下责罚!\" 凤婉敏锐地注意到,皇帝垂着的手指猛地攥紧,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虚弱神情:\"母后和毅儿…他们真…\" 皇帝悲怆的神情,一下子感染到了跪着的翎王。 翎王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皇兄,臣弟赶到天牢之时,母后和凌毅已经逃出天牢,一路往北城门而去! 接应他们的,都是一些死士,本来还抓了几个,结果眼看着逃不掉了,他们竟然将母后和凌毅围在了中间,一把火就都……他们竟然早就在衣服上淋上了桐油,臣弟抢救不急,他们都……!\" 凤婉心头一跳。 天爷呀,这古人玩的是真狠,自杀还选择火烧,想想都可怕,那么多人,那么个活生生的人间炼狱,怪不得连一向儒雅的翎王,都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是真的被呛到了。 凤婉眼疾手快地递上帕子,直到皇帝咳得脸红脖子粗,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湿透了,这才缓过了一口气。 \"母后...\" 皇帝的声音虚弱中带着一丝颤抖,\"朕的兄弟...你们…你们为何要如此对朕? 朕自登基以来,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你们之事,没想到…没想到从小看着朕长大的母后,还有朕的亲兄弟,会背叛朕。 罢了,罢了,凌风,将他们依制厚葬了吧!\" 凤婉心头一凛,这狗皇帝果然是黑了心肠,依着翎王所言,怕是那些死士根本就不是真去救太后他们的,而是去杀人灭口的! 翎王闻言猛地抬头:\"皇兄!此事分明是有人要杀人灭口!臣弟请旨彻查此事,肃清余党,以保陛下平安...\" \"凌风,算了,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既然人都不在了,就不要再查了,朕累了,都退下吧!\" 皇帝突然打断翎王,眼神锐利如刀。 第23章 戏精皇帝 翎王死死咬住后槽牙,额角青筋暴起:\"皇兄,此事尚有诸多疑点未明!为陛下安危计,为天下苍生计,臣弟斗胆请旨彻查!\" 他重重叩首,玉冠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凤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不显分毫,心里却已翻江倒海——这平日里精明的翎王今日怎的像被猪油蒙了心? 那双眼珠子莫不是摆设? 龙撵上的皇帝虚弱地阖上眼帘,苍白的手指无力地摆了摆:\"爱卿...且退下...\"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明黄帕子上那抹猩红刺得人眼疼。 恰在此时,凤王爷疾步进殿,朝靴踏得金砖咚咚作响:\"陛下!老臣在丞相府搜出通敌密信!\" 他双手呈上信笺时,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凤婉余光扫过那所谓\"铁证\",险些绷不住嘴角——这栽赃手段拙劣得令人发笑。 那墨迹新鲜得能嗅到松烟味,字迹工整得像三岁蒙童的描红本,更可笑的是连个火漆印都懒得做。 \"好个狼子野心的逆臣!\" 皇帝却突然暴起,枯瘦的手掌将龙案拍得震天响:\"传旨!明日午时——\" 话未说完便剧烈呛咳起来,一口\"鲜血\"喷在丹墀上,溅出朵朵红梅。 凤婉边为皇帝抚背顺气,边在心里冷笑:这吐血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放在梨园里,怕是要赚足满堂彩。 她眼波流转,冲父亲使了个眼色:\"父亲,殿下,陛下需要静养。\" 凤王爷会意,一把拽住还要进言的翎王:\"臣等告退。\" 翎王玄色蟒袍在殿门处卷起一阵旋风,显然心有不甘。 \"爹爹留步。\" 凤婉突然唤住父亲,执笔蘸墨时腕间翡翠镯子叮咚轻响:\"母亲的眼疾药方,女儿这就写来。\" 她垂眸书写,羊毫在宣纸上沙沙作响,语气轻得似在自言自语:\"女儿不孝,连母亲身子不适都不能侍奉榻前......\" 尾音微微发颤,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凤王爷接过药方时,分明看见女儿眼角闪过一抹水光。 他心头一紧,正要宽慰,却听女儿又换上明快语调:\"您告诉母亲,女儿在宫里好着呢!\" 这话说得清脆,可那捏着帕子的手指却绞得发白。 老王爷偷眼觑向龙榻,见皇帝闭目似在养神,只得压低声音道:\"婉儿安心侍君,你母亲...都明白的。\" 他接过药方时,凤婉特意捏了捏他的手指,凤王爷只当是女儿想母亲,但不得出宫,在与自己撒娇而已。 “爹爹,出宫就直接抓药吧,早服药,早康复!” “好!” 空荡荡的大殿里又只剩下了皇帝与凤婉二人,凤婉这次没有搭理装病的皇帝,只是继续摆弄起那些草药来! “不得不说,这古代的药材是真的好,原生态不说,药效那可真是杠杠的。 如果还能回去,真想把这里的一切都搬回去,哈哈,到时候,那些老学究们还不得羡慕死!” 越想越高兴的凤婉,是真的将另一个人抛在了九霄云外! “这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凤婉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把这个货给忘记了! “陛下,臣女是想到陛下这身体恢复的这么快,所以不由就高兴了起来” 我靠,说这种违心的话,还真够恶心的。 凤婉将唇线抿成一条缝,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比较好看的微笑。 “哦?是吗?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明日还得早起煎药呢!李德全,回宫!” 凤婉刚送走这位皇帝“戏精”,终于松了一口气,懒懒地倚在软榻上,唤来春桃和小七,低声商议着如何寻个机会离开皇宫,与父母团聚。 正说着,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封录“扑通”一声跪在殿门口,声音哽咽:“凤姑娘!奴才……奴才给您磕头了!” 凤婉一愣,抬眼望去,只见封录额头抵地,肩膀微微发颤,显然激动得难以自抑。 她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他:“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封录却不肯起,抬起脸时,眼眶通红,泪水滚落:“姑娘大恩,奴才这辈子都还不清!若不是您出手相助,奴才的娘怕是……” 凤婉这才想起前几日的事——她偶然撞见封录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细问之下才知道,他那个赌鬼父亲不仅输光了家产,连最后一座破院子也抵押了出去。 封录的母亲阻拦不成,反被丈夫打得奄奄一息。 凤婉当即让小七以凤王府的名义出面,不仅请了大夫救治封母,还逼着那赌徒签了和离书,又安排封母去了凤家的一处别院做管事嬷嬷,算是给了她一条活路。 “好了,别跪着了。” 凤婉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娘现在身子可好些了?” 封录用力点头,声音仍带着哭腔:“多亏姑娘的恩典,娘亲如今气色好多了,还总念叨着,说这辈子都没过过这样安稳的日子……” 凤婉微微一笑:“那就好。” 春桃在一旁递了帕子给封录,小七则抱臂站在一旁,挑眉道:“你这小子,现在知道谁对你好吧?以后可得机灵点,别辜负了姑娘的恩情。” 封录连连点头,眼神坚定:“奴才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姑娘的!姑娘若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 凤婉失笑:“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好好活着,照顾好你娘,比什么都强。” 封录感激地又磕了个头,这才退下。 待他走后,凤婉重新坐回软榻,指尖轻轻敲着案几,若有所思。 春桃凑过来,低声道:“姑娘,封录虽是内侍,但为人机灵,而且我见李公公也比较器重他,他现在又对您忠心,或许……能用得上?” 凤婉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是啊,这深宫里,多一个自己人,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小七抱剑而立,哼了一声:“姑娘若真想离开,属下随时能带您走,何必在这儿受气?” 第24章 故人相见 凤婉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急,目前来看,这皇帝是在巩固自己的皇权,一朝天子一朝臣,像父亲这般的老臣,都是和先皇并肩作战的功勋,他即便是想动,怕是也没那么容易呢!” 她望向殿外,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映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唇角微微扬起—— 这盘棋,她要好好的下,最起码原身死亡的事情得搞清楚,狗皇帝到底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的死真是太后和宁曦的手段,还是还有其他什么隐情? 正想着,突然感觉手腕上有些热意传来。 “咦!这手串再一次发热了,难道…” 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感传来,迷迷糊糊中,一些零散的记忆片段像放电影般在脑海中闪现。 凤婉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些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你们住手!” 记忆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张开双臂,挡在一个瘦弱的小男孩面前。 男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黑猫,身上的衣裳破旧不堪,脸上沾满泥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倔强地瞪着围拢过来的孩子们。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们的事?” 为首的华服少年满脸不屑,伸手就要推搡小女孩。 小女孩却纹丝不动,反而扬起下巴,脆生生道:“我爹是凤王!你们再欺负人,我就告诉我爹爹去!” 那群孩子闻言,笑的更加肆意:“凤王?凤王难道还能大得过父皇不成?本皇子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小女孩闻言,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我爹说过,见义勇为才是将门之女该做的事!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羞不羞?\" 男孩怀中的黑猫突然弓起背,发出\"嘶\"的一声。 为首的皇子被吓了一跳,恼羞成怒地扬起手:\"找死!\"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负手而立,面容冷峻。 孩子们顿时吓得跪了一地:\"参见父皇!\"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女孩身上:\"你是凤王的女儿?\" 小女孩不卑不亢地行礼:\"回陛下,臣女凤婉。\"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看向衣衫褴褛的男孩:\"风儿,这是怎么回事?\" 男孩抿着唇不说话,倒是小女孩抢先道:\"陛下,他们在欺负人!\" 皇帝脸色一沉,对皇子们喝道:\"都去太庙跪着反省!\" 待众人退下后,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风儿,跟朕回宫。\" 记忆戛然而止。 凤婉猛地睁开眼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泛着微光的手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个被欺凌的男孩,就是如今的翎王殿下,还有那只仿佛通灵般的黑猫,绝对没错! \"原来...我们……哦不,是你们,早就见过...\" 她喃喃自语,突然想起原主临死前听到的那句话:\"凤婉,你当年多管闲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春桃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递上帕子:\"姑娘,您怎么了?\" 凤婉擦去额头的冷汗,勉强笑道:\"无妨,只是想起些旧事。\" 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神逐渐坚定:\"春桃,去叫封录过来,就说...我有要要他帮忙。\" 原来当年的善举,竟成了今日的祸根。 那个锦衣少年应该就是当今的陛下,那么他见自己和翎王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就解释的通了,原来凤婉从小就在保护翎王。 那翎王可还记得自己吗?应该是记得的,今天他还帮自己说过话呢! 凤婉正沉思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封录匆匆赶来,额上还带着薄汗:\"姑娘有何吩咐?\"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封录,你可知道翎王殿下平日都去哪些地方?\" 小太监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回姑娘,据说翎王殿下还没有单独开府的时候,曾经就住在这个院子里,那时候每日辰时都会去御花园练剑,雷打不动。\" 凤婉指尖轻敲案几,唇角微扬:\"哦,这么巧吗?明日辰时,你陪我去御花园里逛逛,切记,这件事要保密。\" 她顿了顿,\"对了,我记得翎王殿下很喜欢黑猫?\" 封录眼睛一亮:\"姑娘好记性!翎王殿下确实养了只通体乌黑的猫,宝贝得很,从不让人碰。\" \"是吗...\" 凤婉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珠串,\"你且去准备些鱼干,明日带上。\" 待封录退下,春桃忍不住问道:\"姑娘这是要...\" 凤婉轻笑一声,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故人重逢,总得备些见面礼不是?走,我们去御药局走一趟,看看有没有小荆芥,我要给小黑准备点礼物!\" 次日清晨,凤婉特意换了身素雅的衣裙,带着封录往御花园走去。 晨雾未散,远远就听见剑刃破空之声。 假山后,一道玄色身影正在练剑。 男子剑眉星目,一招一式间尽显凌厉。 忽然,一团黑影从树上扑下,稳稳落在他肩头——正是那只通体乌黑的猫。 “喵!” “怎么了?” 显然黑猫的举动,打乱了翎王的节奏,也让翎王察觉到了不对。 \"殿下好剑法。\" 凤婉缓步走出,手中鱼干晃了晃。黑猫立刻竖起耳朵,从翎王肩头一跃而下,亲昵地蹭着她的裙角。 翎王收剑入鞘,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骤然一凝,又见自己那只生人勿近的黑猫,竟然一反常态的在扒拉别人裙角。 \"小黑,回来...\" 凤婉蹲下身喂猫,状似无意道:\"这小家伙倒是亲人,和我小时候见过的那只真像。\" 翎王握着剑的手一紧,然后渐渐放松了下来。 \"你...想起来了...\" 凤婉抬眸,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殿下既然与我有如此渊源?为何这么长时间以来,都不与我相认呢? 当年那个爱多管闲事的小丫头...如今死而复生,却丢失了很多生前的记忆。 幸好今日偶然间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不成想,我与殿下竟然还是故交。\" “喵~” 第25章 珠串来历 小黑猫几口就吃完了那些鱼干,然后继续舔舐着她的手,湿湿的,软软的。 曾经最讨厌小猫小狗的凤婉,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原主的影响,竟然感觉心里软软的,好想抱着它,揉一揉它那柔软的皮毛。 “胃口还真不小,那不知道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这个礼物,你喜不喜欢呢?” 猫薄荷,果然对喵星人有着无比巨大的吸引力,小黑竟然赖在她身上,又舔又叫的,简直欢快的像是换了灵魂一般。 “小黑为何会这样?他一向不与其他人亲近的,凤小姐果然是与众不同呢!” 翎王凝视着凤婉逗弄黑猫的身影,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他缓步走近,低声道:\"小黑从未对任何人这般亲近过...除了...\" \"除了小时候的我,对吗?\" 凤婉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殿下终于肯承认了?\" 翎王神色一滞,随即苦笑道:\"本王只是...不想连累你。\" 他有意无意间,眼神扫过凤婉手上的串珠,眼神更加柔和了起来。 凤婉指尖轻抚着小黑柔软的皮毛,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殿下可还记得那晚在凤王府的事?您中的''相思劫''之毒,可真是凶险得很呢。\" 翎王神色微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夜...本王确实大意了。\" \"说起来,\"凤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刺客究竟是何人?竟能让殿下亲自追捕?\" 晨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 翎王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那个身影...很像皇兄。\" 凤婉心头剧震,手中动作却不停,继续逗弄着小黑:\"陛下?这怎么可能...\" \"本王也不敢相信。\" 翎王眉头紧锁,\"但那身形步法,确实与皇兄如出一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人似乎对凤王府的布局极为熟悉,连暗哨位置都一清二楚。\" 翎王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本王追至后花园时,他突然消失了。\" 凤婉脑中灵光一闪——那夜她误打误撞误伤了翎王,之后又救了翎王,但也因为自己的那一耽搁,便让那刺客趁机逃走。 如果那人真是皇帝本人,那他大半夜的为何会亲自出宫,冒了那么大的风险,夜探王府? \"说起来,\"她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殿下可知这''相思劫''的来历?此毒真是太后下的吗?\" 翎王猛地抬头,看着凤婉,眼睛由警惕,渐渐的恢复了正常:\"调查结果就是这样的?陛下也是这么说的,本王…信了!\" 凤婉心想,这话说的,明显是不信好吧,好违心! 小黑突然从她怀中跃起,一爪子拍在翎王脸上。 \"嘶——\"翎王吃痛,却见黑猫琥珀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诡异的蓝光。 “哈哈哈,小黑,你这胆子还真是大呢,也不怕你主子将你剥皮吃肉啊!” 凤婉被黑猫这一鼻窦给惊住了,显然这黑猫是因为翎王说了谎话,这才给了他一下。 翎王揉了揉脸颊,神色渐渐缓和:\"小黑,你胆肥了?看来今天是不想上床睡觉了啊!\" “喵~” 小黑猫一双后腿在翎王脸上一蹬,嗖的一下就跳到了凤婉身上。 “喵~” 那副讨好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猫妖。 凤婉看着小黑猫这般作态,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小黑是认定我了呢。\" 她轻抚着黑猫的背脊,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看向翎王,\"殿下,这猫儿倒像是通人性似的。\" 翎王神色复杂地看着一人一猫,低声道:\"小黑确实不同寻常。那天...就是它带着本王找到你的。\" 凤婉心头一跳:\"找到我?\" \"那日你喝了带有剧毒的羹汤...是小黑它口携这串珠子,然后戴到你手上的。\" 翎王话到这里,突然顿住,警惕地环顾四周,\"那时候你已经死了,但小黑执意要将那串珠子戴在你手上,不成想,你竟然就死而复生了!\" “那这珠子是何来历?想必殿下应该是知晓得吧!” 黑猫窝在凤婉的怀中,猫头还趁了趁那片柔软处,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歪着头看着翎王,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模样。 翎王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这串珠...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姐,皇上的龙撵正往这边来呢!” 小太监封录声音很轻,但这句话翎王和凤婉却听的清楚。 “凤小姐,告辞!” 翎王转身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晨曦的阳光里,玄色衣袂扫过她手背时,凤婉分明听见极轻的一句:\"珠串认主...便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凤婉只得压下心中的好奇,往一旁的小道上走去。 这样碰不上皇上,不知怎么回事,凤婉觉得自己现在特别讨厌凌皓。 “难道这是受到了原主的影响?” 凤婉正思索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她转身,只见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开外,明黄龙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婉儿好雅兴。\"凌皓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这么早便来赏花?\" 凤婉福了福身:\"陛下万安。臣女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缓步逼近,绣着金线的靴尖几乎碰到她的裙角,\"翎王以前这个时间都会在此处练剑,没想到没见到他,倒是见到了你!\" 小黑突然从凤婉怀中蹿出,弓着背冲皇帝龇牙咧嘴。 凌皓脸色一沉,眼神阴郁的掠过凤婉腕间的珠串,抬手就要往黑猫身上招呼—— \"陛下!\"凤婉眼疾手快将猫儿护在身后,\"小黑不懂事,冲撞了圣驾...一会儿臣女回去好好收拾它,陛下何必和一只畜生生气呢?\" \"没想到凌风这只生人勿近的黑猫,和你关系这么好...?难得、难得啊!\" 凤婉被皇帝这句话说的,全身汗毛倒立,一阵阵的寒意席卷着全身。 再抬头时,皇帝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第26章 玉串认主 \"婉儿这手串...\"他嗓音沙哑,\"从何处得来?\" 凤婉心跳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臣女也不是很清楚。臣女死而复生之后。它就在了,兴许是爹爹和母亲为我准备的陪葬品吧!\" 凌皓死死盯着那串珠子,忽然轻笑一声:\"是吗?朕瞧着倒像是...\"话锋一转,\"罢了,婉儿喜欢便好。\" 他伸手想碰触珠串,小黑却猛地扑上来就是一爪子。 皇帝手背上顿时多了三道血痕。 \"孽畜!\"凌皓暴怒,\"来人!把这畜生——\" \"陛下息怒!\"凤婉慌忙跪下,\"这小东西,臣女一会儿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臣女先给您处理一下伤口!\" 她一把抱起黑猫,指尖悄悄捏了捏它后颈。 这小黑猫立刻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眼睛里甚至挤出两滴泪来,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帝看着这一人一猫,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盯着凤婉低垂的脖颈,那里有一缕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莫名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挡在翎王身前的小女孩。 \"罢了。\" 他甩袖转身,\"你既喜欢这猫,朕便饶它一命。只是...\"声音陡然转冷,\"朕不希望它再出现在朕的面前,否则…。\" 待龙撵远去,凤婉才长舒一口气。 小黑从她怀中探出头,得意地舔了舔爪子。 \"你呀...\"她点点猫鼻子,\"差点害死我们。\" 黑猫却突然竖起耳朵,转头望向假山方向。 凤婉顺着它的视线看去——一片玄色衣角在石后若隐若现。 \"殿下还没走?还是去而复返了呢?\"她压低声音。 翎王从阴影中走出,脸色凝重:\"皇兄方才的反应...好险。\" 凤婉摩挲着腕间珠串:\"他似乎认得这个。\" \"自然认得。\" 翎王冷笑,\"它曾经被皇兄抢走过。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是小黑帮我偷回来的!\" 翎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母亲临终前说,这珠子会自己选择主人。\" 凤婉心头一跳:\"所以...你是说…它认主了凤婉?\" 还是我呢? \"凤小姐这话说的有意思,不过它确实是认你为主了。\" 翎王深深看她一眼,\"这样也好,也算是当年你救我一命的报答吧!\" 他又一次咽下了那句:“认主者,为妻!” 晨风拂过,带着御花园里初绽的牡丹香气。 凤婉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殿下,这是解''相思劫''余毒的药,连服七日,当可痊愈。\" 翎王接过瓷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两人俱是一怔,同时缩回手去。 \"多谢。\"他声音有些哑,\"你...小心皇兄。\" “哦!” 怎么回事,这该死的心跳,凤婉,你个没出息的,这么多年男男女女,什么样的没见过,没摸过,就这无意的一个碰触,就让你差点失了分寸,没出息! 翎王的手指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瓷瓶却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银光,眼看就要坠落—— \"小心!\" 凤婉下意识伸手去接,正巧与翎王伸来的手掌相触。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在触及她肌肤的瞬间轻颤了一下。 那温度顺着指尖直窜上心头,激得她耳尖发烫。 小黑突然\"喵\"地叫了一声,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竖成细线。 凤婉这才惊觉自己竟抓着翎王的手忘了松开,慌忙后退时踩到裙角,整个人向后仰去。 \"当心!\" 玄色衣袖掠过眼前,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着转了个圈。 翎王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药草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听见布料下传来急促的心跳声。 \"殿下的心跳...\"她仰头时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那双总是寒潭般的眸子此刻漾着细碎的光,近得能看清自己倒映在他瞳孔里的模样。 翎王喉结动了动,突然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凤小姐站稳了。\" 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转身时玄色衣摆扫过她绣鞋上颤动的珍珠。 凤婉摸着腕间发烫的珠串,忽然发现小黑不知何时蹲在了两人中间,尾巴尖愉快地左右摇摆。 那串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其中一颗隐约浮现出并蒂莲的纹样。 \"这珠子...\" 她刚开口,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翎王神色一凛,后退时袖中滑落一块温润的玉佩,恰落在她裙边。 \"收好。\" 他用气音说道,转身时指尖在她掌心飞快地划过,像一片羽毛轻扫而过。 凤婉蜷起手指,那触感却久久不散,连带着心尖都泛起奇异的酥麻。 待侍卫队走过,假山后早已不见翎王身影。 唯有掌心玉佩还残留着体温,白玉上精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猫,两只猫眼似是能直透人心。 “凤婉,我告诉你哦,那些古代爱情小说里,一般定情信物都是什么金簪啊、玉佩什么的,嘿嘿,那才叫浪漫啊!” 她突然想起好朋友张慢慢曾经不止一次羡慕那些小说中的女主角。 “定情信物吗?可惜了这上好的羊脂玉,在本小姐眼里,它只是一块有考古价值的古物罢了!” 小黑蹭了蹭她脚踝,猫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凤婉蹲下身戳它脑袋:\"你早知道是不是?那这串珠子,是不是还有其它的意义呢?\" 指尖却不自觉抚上发烫的耳垂,那里似乎还停留着他呼吸拂过的温度。 风过回廊,吹落一树海棠。 有花瓣粘在她鬓边,像极了某人方才欲言又止时,指尖悄悄蜷起又松开的模样。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小录子,回!” 心情颇佳的凤婉,完成了翎王的承诺,现在只需要解决出宫回府这件事了。 凤王府,书房里,凤王爷紧皱着眉头,一遍又一遍的翻看着手里的一张纸条。 这是昨日凤婉偷偷夹在药房里的,他刚出宫门就打开看了药方,因为女儿特意提醒过自己,出宫就抓药的。 辞官,放权、回乡养老! 凤王爷盯着那九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第27章 你想活吗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老管家的声音—— \"王爷,钦天监张大人递了帖子,说是明日要来拜访!\" 凤王爷猛地攥紧拳头,燃烧的纸条烫到指尖都浑然不觉。 御书房内,大总管李德全眯着眼睛,微靠在门框上,脸上布满了笑容。 “这凤小姐如果真入主了后宫,我等这些奴才也许都能有个好一点的结果。 这药是真好啊,折磨了大半辈子的腰疾,竟然这么几天就好了。 听封录说,她还帮助了很多人,都是平日在贵人们眼里最下贱的丫鬟婆子,还有小太监们。 凤小姐,您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其实老奴还真不希望你被圈进这金丝笼里!” 殿外阳光明媚,李德全晒着暖阳,操心着凤婉的人生。 御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龙涎香袅袅升起,凌皓手中的朱笔突然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片暗红。 \"陛下,人带到了。\" 一个全身包裹在黑布里的人,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他像丢破布般将一个女子扔在地上。 女子华贵的衣裙沾满尘土,发髻散乱,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来。 凌皓眯起眼睛,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袁小姐,你和宁曦合谋,要谋害朕未来的皇后,你好大的胆子!\" 袁锦的瞳孔猛地收缩,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突然扑向御案:\"陛下明鉴!臣女都是被逼的,父亲也是被宁丞相逼的,要不然,臣女一家只能沦为丞相大人的牺牲品,我们袁家冤枉啊...\" \"冤枉?\"凌皓冷笑一声,指尖挑起袁锦的下巴,\"那你告诉朕,宁曦找被北疆来的巫师,要了一颗丹药,那药现在何处?\" 袁锦浑身发抖,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御书房角落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正是那北疆巫师。 \"药…要在臣女床下的暗格里,本来宁曦是要在凤婉出宫后,让臣女寻机会将那药让凤婉服下的,至于其它,臣女什么都不知道,臣女都不知道那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请陛下明鉴!\" 袁锦期期艾艾的哭声,甚是让人心疼,但凌皓和那黑衣人皆无动于衷。 “你想活吗?” “想,求陛下饶恕,臣女…哦不,奴婢如果能活,哪怕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陛下的不杀之恩!” 仿佛是漆黑的夜里,突然点亮了一丝光,袁锦头一下一下的磕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上的鲜血染红了黑色的地板,随即又融入那片黑,仿佛那就是一个错觉。 噔~噔~噔~ 凌皓手指敲在桌子上的声音,像是敲在了袁锦的心上,她心里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凌皓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 袁锦的心跳仿佛也随之停滞,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朕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凌皓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袁锦浑身发抖,\"朕会保你袁氏一族,除了你父亲之外的所有人一条性命,会安排他们去朕的行宫里谋生。 而你…则需要将那颗丹药,让翎王服下,然后等他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必须是你。 记住,你们一家人的性命全都系与你一身,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袁锦猛地抬头,额上的血顺着鼻梁滑落:\"可、可是...\" \"嗯?\"凌皓眯起眼睛,指尖轻轻划过案上那把削金断玉的匕首。 \"奴婢遵命!\"袁锦重重叩首,血珠飞溅在龙纹地砖上,\"只是...那药究竟...\" 黑袍巫师突然上前一步,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他服下药后,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这辈子唯一深爱的人,从此之后,他会唯你是从!\" 袁锦惊恐地捂住手腕,却见凌皓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到时候,朕到是要看看,还会不会有人再护着他!\" 他俯身捏住袁锦的下巴,\"记住,若敢走漏半点风声...\" \"奴婢不敢!\"袁锦抖如筛糠。 凌皓挥了挥手,巫师一把将还在筛糠的袁锦捞了起来,然后丢进了屏风后的密道里。 “何苦这般折腾,如果当天就让凤婉服下此药,现在就不用这般麻烦了!你…真喜欢上她了?” 黑衣巫师关上地道门,默默注视着皇帝。 “喜欢吗?不,朕只是不甘心,本来已经是一个死人的,怎么会又死而复生了? 她这一活,彻底打乱了朕的计划,本来一个抗旨逃婚就能将凤家拿下,一个办事不利,就能让翎王释去兵权。 至于宁家和成王,他们早就是朕的囊中之物了,可是她又活了,死了一了百了,活了就要查找真相。 朕不得不提前了所有计划,可却留下了朕最忌惮的两个隐患。 黑巫,你是母妃留给朕最大的依仗,凌风那边,你要帮朕好生盯着!” “放心吧,我会让他这辈子都成为陛下的忠仆。” “陛下,该服药了!” 李德全端着药碗,站在门外,一个忠心耿耿且识时务的人,最清楚该在什么时候张嘴,什么时候闭口。 黑巫消失在了屏风后,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随意的拿出一本奏折,看了起来。 抬眼,只有李德全一人,眉头轻轻皱了皱。 “谁送来的药?” “回陛下,是凤小姐贴身婢女春桃送来的!” “她在做什么?” 李德全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听春桃说,凤小姐开了一个免费义诊,为宫里不当值的宫女太监、嬷嬷们瞧病呢!” “哦!呵,有意思!” 凤婉的义诊设在御花园偏角的听雨轩,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如今却排起了长队。 春桃将最后一包药递给一位年迈的嬷嬷,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姐,今日看了四十三人,药材都快用完了。\"春桃小声道,\"您也该歇歇了。\" 凤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腕间的珠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正欲开口,忽见小黑从窗外蹿进来,嘴里叼着一朵紫色小花,轻轻放在她手边。 \"这是...小黑…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第28章 改日再来 凤婉拿起小花,仔细端详,\"这是紫玉花,有解毒的功效,你是专门拿来送给我的?\" 小黑得意地甩了甩尾巴,突然竖起耳朵,转身朝门外\"喵\"了一声。 凤婉抬头,只见袁锦站在门口,一袭淡粉色衣裙,发间珠钗微颤。 \"凤、凤小姐...\"袁锦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有些头疼...\" 凤婉眯起眼睛。 袁锦额上贴着花钿,却遮不住下面隐约的血痕。 \"袁小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今日不是…\" 凤婉不动声色地将紫玉花收入袖中,\"春桃,给袁小姐倒杯热茶。\" 袁锦局促地坐下,眼神飘忽不定。 “凤小姐,我是特意来跟你道歉的,陛下查清楚了宁家造反的证据,我袁家,只有父亲知晓此事。 而我,只是错信了那宁曦,差点酿成大错,陛下已经下旨,放了我们袁家所有人,不知凤小姐可能原谅我。” 袁锦身若拂柳,弱不禁风,声音里带着哭音,真是我见犹怜。 刚巧,春桃端了茶盏过来,她伸手去接,不料手一抖,茶盏被打翻在地,热水溅在了凤婉裙上。 \"对不起!我、我太不小心了...\"袁锦慌乱地掏出帕子,手却抖得厉害。 小黑突然弓起背,发出低沉的嘶吼。 凤婉按住它,微笑道:\"无妨。袁小姐脸色确实不好,我给你把把脉。\" 袁锦下意识的就要躲闪,凤婉手腕一翻,紧紧的扣住了她的手臂。 \"袁小姐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凤婉轻声问。 袁锦猛地抽回手:\"没、没有!我只是...听说翎王殿下每日申时会在梅林练剑,想...想去送些点心...想…求得殿下的原谅!\" 凤婉心头一紧。 袁锦与翎王?这两人有交集吗?难道她喜欢翎王? \"翎王不喜甜食。\"凤婉淡淡道,\"倒是陛下最近操劳国事,袁小姐不如...\" \"不行!\"袁锦突然激动起来,又立刻压低声音,\"我是说...点心是特制的,特意给...翎王...准备的。\" “哦?难道…袁小姐对殿下…?” 凤婉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啥时候开始,自己竟然也这么八卦了?想想也是,当初宁曦害自己,是因为她想当皇后。 可这袁锦一次又一次的害自己,这就不太正常了,难道是因为翎王?可自己和翎王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交集啊,她是怎么知道的? 小黑突然跳到桌上,琥珀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袁锦。 袁锦慌忙起身告辞:\"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改日再来拜访…\" 待袁锦走远,春桃疑惑道:\"小姐,袁小姐今日好生奇怪。\" 凤婉摩挲着发烫的珠串,轻声道:\"更奇怪的是这个。\" 她拿出紫玉花,\"小黑不会无缘无故找这个来。 小七,去查查袁锦近日都与谁接触过。 她应该一直待在天牢的,就算是出来,也应该是刚刚出来而已,为什么刚出来就来见我呢?\" 小黑蹭了蹭她的手,突然咬住她袖口往外拽。 \"你要带我去哪儿?\" 凤婉跟着小黑出了听雨轩,穿过几条僻静小径,竟来到了梅林外围。 此时未到申时,林中空无一人。 小黑蹿到一块假山后,用爪子扒开几片落叶——突然一个特别的缝隙显露出来。 凤婉仔细打量了片刻,顺着缝隙摸了一圈。 \"这是...这是一扇门?\" “喵!” “地道?暗门?通向哪里?” “喵!” 小黑面朝西边叫了一声,凤婉抬头,往那边望去,一座金灿灿的殿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那是,御书房?难道这是通往…?” 凤婉一把抱起小黑,拉着春桃,赶紧大步远离了那里,但她还是将假山周围的地形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小黑带自己来了这里,那翎王肯定也知道这个秘密,可为什么会是现在带自己去呢,袁锦,是因为袁锦的出现,它才叼了一枝解毒的花,然后…… 难道,袁锦是从这里出来的?或者说,皇帝悄悄的在这里面见过袁锦,然后她出来就找到了自己,而且还要见翎王? “小姐,袁锦一直在天牢里,今天刚刚出来,没有去过其它地方。” 小七回来的很快,结果也如凤婉预料的一般,如果真是皇帝悄悄见过她,肯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小七,你去把小黑送给翎王,告诉他,最近别让小黑出门,让他小心袁锦!” 依靠在软榻上的凤婉,心里莫名的烦躁,突然感觉,自己现在好想回到解剖室里,安安静静的与死人打交道。 与活人打交道,太累了! 哪怕是让自己沉浸在古墓里,都比在这里浪费脑细胞的好,啊,头疼! “小姐,凤王爷进宫了,他让小的给您带来了这个!” 一包精致的糕点,桂花味,是凤婉最喜欢的口味。 “放心,爹爹会处理好一切,钦天监张大人可用!” 糕点里藏着的纸条,让凤婉身子一轻,看来,自己对父亲的提示,父亲也已经想到了处理办法,那自己只有慢慢的等着结果了,凤婉,你很幸福! “陛下,宁家九族已全部斩首,袁家,袁侍郎和其师爷张九也以伏法,此案牵连到的其他人员,全部已经按律处理完毕,请陛下过目。 凤王爷将一个厚厚的折子递给了李德全,皇帝接下来,也没有看,只是轻轻的放在了一边。 正在此时,殿外通传,翎王殿下求见。 “看起来,皇弟的脸色这几日到是好了不少,可是那蛊毒解的差不多了?” 皇帝看着走进来的翎王,一脸热情的询问着他的病情,一只手下意识的摸上了腰间挂着的玉佩。 那玉佩上已经布满了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回皇兄,凤小姐的药,起效快,臣弟这几日好多了,今日前来,是臣弟已经安顿好了母后与成王的尸身,其余之事,还请皇兄定夺。” “让礼部按礼制葬了吧!不过…母后毕竟养了你我一场,陪为兄一起去祭奠一下吧!” “是!” 第29章 再见袁锦 翎王等着一起与皇帝同行去祭奠先皇后,原本准备告退的凤王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一下子就晕倒在了大殿里! 凤婉与太医们几乎是一起来到了御书房。 “爹爹!” “禀陛下,凤王爷这是劳思过度,再加上他年轻时打仗留下的沉疴旧疾,一时体力不济,方才晕倒了过去,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凤婉听着胡太医的话语,不露声色的点了点头。 “陛下,我父亲年事已高,如今又病魔缠身,还请陛下允臣女回府,侍奉双亲于榻前,以尽孝道!” “老王爷可否能恢复如初?” “回陛下,依臣之见,怕是只能保证王爷转醒,身体怕是难以恢复如初!” “婉儿,你怎么看?” 皇帝又盯着凤婉,想要听听她的答案。 其实就在胡太医把脉的时候,凤婉已经偷偷将一根银针扎到了父亲的一个隐秘穴位上。 此时,无论来多少个太医,得到的结论都会是这样。 “陛下,臣女的诊断与胡太医一致,父亲的身体差到了这等地步,而臣女竟一点都不知道,臣女…臣女真是不孝…” 凤婉眼眶瞬间泛红,指尖微微发颤地攥住父亲的衣袖,声音哽咽:\"爹爹前日还说要等女儿回去,教女儿骑射的...怎会突然...\" 她猛地转向皇帝,重重叩首:\"求陛下开恩,准臣女接父亲回府调养!臣女定当竭尽所能...\" 皇帝目光在凤婉通红的眼尾停留片刻,忽然抬手打断:\"来人,备朕的龙辇送凤王回府。\" \"陛下!\"翎王突然出声,\"臣弟府上有株百年雪参,愿...\" \"不必了。\" 凤婉急急打断,又惊觉失礼,慌忙解释,\"父亲虚不受补,需得先用银针疏导经脉...\" 说着便随手取出几根金针,将针缓缓刺入凤王几处穴位,昏迷中的老王爷突然轻咳两声。 \"诶呦,王爷醒了!\"李德全突然惊呼。 只见凤王嘴角渗出血丝,凤婉却面露喜色:\"淤血排出便好!\" 她掏出帕子擦拭血迹,雪白丝绢上暗红斑驳触目惊心。 皇帝盯着帕子沉吟片刻,终于摆手:\"去吧。\" 回府的马车里,原本昏迷的凤王突然睁眼,低声道:\"为父袖中有钦天监密报。\" 凤婉捏着染血帕子的手一抖——那血迹实则是她早备好的鸡血朱砂混合。 \"爹爹演得真好。\" 她小声嘀咕,却见父亲神色凝重:\"张大人观测到紫微星旁有赤气缠绕,恐有血光之灾...\" 马车忽地颠簸,凤婉趁机将藏在衣袖里的另一块染血帕子抛出窗外。 飘落的绢帕被暗处伸出的手接住,黑影一闪即逝。 “小姐,果然有人捡走了手帕!” 哼,可惜了,那可是一条上好的丝绸呢! 不出凤婉预料,皇帝肯定会疑心父亲是否真的生病,那自己就给他留足证据,那帕子上的血,可是真的人血呢,至于来历吗,正好她来例假了! “爹爹,这钦天监预测的东西能相信吗?女儿觉得这太不科学了!” “科学?科学是啥?” 凤王爷一脸懵的看着胡言乱语的女儿,自她苏醒后,这样的胡言乱语简直数不胜数。 “呃,就是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女儿觉得不太可信,人嘛,还是应该多信自己,只要好好筹谋,未必不能将荆棘踏成平路。” “哦?本王倒是不知道,我家婉儿竟然还有此等气魄,哈哈哈,看来老天还是待老夫不薄啊,竟然赐了我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儿!” 凤王爷靠在马车软垫上,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飞掠的宫墙。 凤婉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婉儿。\"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为父明日就上折子请辞,我们回乡种田去!\" 凤婉心头一跳:\"爹爹您想通了?\" \"没什么想不通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陛下多疑,为父权势太重,又没有了先皇的庇佑,\"凤王轻叹一声,\"正好借着这场''大病'',急流勇退。希望能让陛下彻底放下戒心!\" 马车碾过一块石子,车厢微微晃动。 凤婉借着这阵颠簸,凑近父亲耳边:\"那女儿与陛下的婚约...\" 凤王爷眼中精光一闪,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钦天监张大人今晨递来的。紫微星异动,主帝王姻缘不宜仓促。\" 凤婉接过信笺,指尖触到父亲掌心的老茧。 这个曾经叱咤沙场的老将,此刻正用布满皱纹的手为她铺路。 \"爹爹...\"她喉头微哽。 \"傻丫头。\" 凤王揉了揉她的发顶,\"为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战功,是养了个敢在御前演戏的好女儿。\" 凤婉噗嗤笑出声,眼泪却砸在了父亲手背上。 她急忙用袖子去擦,却被父亲握住手腕。 \"记住,咱新州老宅的桂花比京城香。\" 凤王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等这事了了,爹带你去桂花,做桂花糕、酿桂花酿去...\" 话未说完,马车突然急停。 外面传来侍卫的喝问声:\"何人拦车?\" 帘外响起个温婉女声:\"凤小姐,袁锦特来拜访。\" 凤婉与父亲交换个眼神,掀帘看见袁锦捧着个锦盒站在街心,发间珠钗在夕阳下夺目的光彩。 \"袁小姐这是...\" \"听说凤王身子欠佳,妹妹这里正好有一株上好的灵芝,送来给老王爷补身子。\" 袁锦将锦盒递来,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妥。 \"多谢袁小姐好意,不知袁小姐有何事,需要我凤家帮忙?\" 听到此话的袁锦,不由一愣,也许是她没有想到,凤婉问话问的这般直接。 “凤姐姐还真是爽快,既如此,那锦儿也就直说了,我家里老小全在陛下行宫里,如果王爷能帮小女子将家人解救出来,我袁家所有人,愿永为凤家差遣,绝不背叛!” 凤婉的眼神陡然凌厉,手指在袖中悄悄捏起了一包药粉来。 \"袁小姐,\"她冷笑一声,\"你既知陛下手段,又凭什么觉得我凤家敢插手?\" 第30章 测的是心 袁锦脸色煞白,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马车前,声音颤抖:\"凤姐姐,我爹临死前告诉我......\" 她压低声音,\"陛下在翎王体内种了蛊,如果翎王倒台,那下一个他要对付的就是凤王爷!\" 凤王爷抬了抬眼皮,猛地坐直身子,车帘无风自动。 凤婉瞳孔骤缩——没想到这袁侍郎知道的还不少! \"证据。\"她寒声道。 袁锦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帕子,上面赫然是皇帝朱批:\"翎王蛊成之日,即凤氏灭门之时。\" 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禁军正朝这边疾行。 袁锦慌乱地将帕子塞给凤婉:\"救我——\" 话音未落,小七一把将袁锦拉进了车厢里。 呼~ 禁军与马车擦肩而过,因为这车是皇帝的御用之物,所以并没有引起禁军的盘查。 “多谢王爷,多谢凤姐姐!” 袁锦看上去一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的模样,哪里还有那副为宁曦马首是瞻的狗腿子样。 “这京城里果然是卧虎藏龙,我凤婉竟是看走了眼,袁妹妹,你成功点燃了我的好奇心,恭喜你,暂时得到了我的信任。” “凤姐姐,只要你能救了我全家老小的性命,袁锦这条命,将来就是姐姐你的!” 凤婉盯着袁锦的眼睛,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闪电般刺入她的颈侧。 袁锦浑身一僵,却听凤婉低声道:\"别动,这是测谎针。\" 银针尾部渐渐泛起诡异的青色。 \"有意思,\"凤婉眯起眼,\"你体内至少有三种剧毒......看来陛下确实没打算让你活。\" 马车突然拐进一条暗巷。 凤王爷掀开车底板,露出条幽深的地道:\"袁姑娘,想活命就跳下去。\" 袁锦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 凤婉正要跟上,却被父亲按住肩膀:\"婉儿,咱们从明路回府。\" \"哦!\"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回到了王府,车上除了凤王与凤婉,就只有贴身丫鬟春桃与小七,直到马车掉头往皇宫返回之时,街角旁的一个黑影才一闪而逝,回宫里复命去了。 “婉儿,真有测谎针?” “嘿嘿,爹爹,这世上哪有什么测谎针嘛,不过测的是人心罢了。不过,您怎么知道陛下的马车底部会有一个出口?” 这是自袁锦消失后,凤婉存在心里的疑问。 “呵呵,这有什么?这些达官贵人家的马车,基本都会有这样一个机关,万一遭遇了刺杀,这可能就是唯一的一条活路。” 凤婉心里不由赞叹起了古人的智慧。 果然考古还是得亲自来古代,在这样的冷兵器的时代,一切设计都是经过无数血的经验与教训,才出现的。 “那,袁锦的事情,父亲准备怎么做?” “婉儿觉得呢?” 凤王一脸笑意的看着女儿,他在等着女儿给自己一个完美的答案。 “女儿觉得,陛下愿意用袁家一大家子的人命控制袁锦,那袁锦将要做的事情,毕竟非比寻常,但刚刚她却没有吐露半分,女儿觉得,这人不可信!” 凤王爷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婉儿此言差矣。袁锦越是隐瞒关键,反而越证明她所言非虚。\" 他压低声音:\"你可注意到她递来的帕子上,除了朱批,还有一道暗纹?\" 凤婉心头一震,急忙取出帕子对着烛光细看——果然在血迹斑驳间,隐约可见半枚凤翅纹印! \"这是......\" \"北境军的暗记。\" 凤王爷神色凝重,\"袁侍郎年轻时曾在为父麾下效力。看来他死前,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女儿。袁锦是个聪明人,她是故意让我看到的,没有明说,意思就是,她不会用这个来让为父帮忙,但好歹也算是与我们有了一层不一样的联系。\" “看来这袁侍郎与宁家也并非是一条心呢!” “呵,这朝堂之上,只有利益!” “哎呀,爹爹,车夫…” 突然凤婉想到了赶车的车夫,那可是宫里色人啊,这一路,难保他没有听到些什么! “现在才想到呀?如果他真去告状了,而且皇上又信了,你觉得他还能活的下去吗?可别小看这些小人物,他们呀,装聋作哑的能力强着呢!” 灵堂内,皇帝一脸悲戚的祭奠了太后,但他看都没有看一眼成王的棺椁。 “母后她虽不是你我生母,但我们兄弟俩一直养在她膝下,这些年承蒙她细心照顾你我。 可没想到,现在她却没落到个体面,唉!母后哇,下辈子希望你能梦想成真! 对了,皇弟啊,你可亲眼见过了母后的尸身?” 翎王神色一凛,随即恭敬答道:\"回皇兄,臣弟已命太医验过。 母…她腕上戴着先帝御赐的翡翠镯,虽被熏黑,但内壁''永结同心''四字尚存。 至于成王......\"他顿了顿,\"其腰间玉佩正是去年寿辰时皇兄所赐。\" 皇帝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布满裂纹的玉佩,忽然轻笑:\"皇弟有心了。\" \"皇兄明鉴。\" 翎王突然跪下,\"臣弟有罪!当时火势太猛,成王他......\"声音哽咽,\"只剩半具残躯......\"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正要开口,忽听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德全慌慌张张跑来:\"陛下!凤王府来报,老王爷呕血昏迷,太医说...说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什么?\"皇帝手中念珠\"啪\"地断裂,\"摆驾凤王府!\" 临走时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供桌上成王的牌位。 待皇帝走远,翎王缓缓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块焦黑的碎骨——那分明是截女子的指骨! \"母后...\"他对着空荡荡的棺椁轻声道,\"您的儿子我保不住,但您的晚年,孩儿定不让您再有什么危险。\" 此时凤王府内,本该垂死的凤王爷正精神矍铄地坐在密室中。 凤婉捏着袁锦留下的帕子,忽然发现暗纹处竟藏着一行小字: \"凤姐姐,锦儿想活,不想死,如有意,烦请亲自前来见一面!\" 第31章 凤王垂死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皇帝龙行虎步踏入一字并肩王府。 只见凤王爷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胸口微弱起伏着。 \"老臣...叩见...\"凤王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爱卿不必多礼!\" 皇帝连忙上前,眼底却闪过一丝狐疑。 他余光瞥向混在侍卫中的黑袍人——那个北疆来的黑巫。 黑巫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皇帝心头一震!凤王竟真的大限将至? \"陛下...\"凤王爷气若游丝,\"老臣...想落叶归根...\" 凤婉跪在一旁,肩膀微微颤抖。 她余光扫过皇帝腰间那块布满裂纹的玉佩——那是控制翎王体内蛊毒的关键! “老王爷,您这身子,经不起长途跋涉呀,朕立刻让所有御医前来为您会诊!” 皇帝虽得到了黑巫的肯定,但还是不愿相信,白天还精神抖擞的凤王爷,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呢? 又看了一眼哭的眼睛通红的凤婉,他心里的疑惑更重,毕竟,她的医术很高明,而且她还是一个死而复生之人。 更何况,就连翎王弟从小被自己种下的蛊毒都要马上就被她破解了,可为什么她救不了自己的父亲? “婉儿,你瞧着,凤王这身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 “回陛下,臣女…臣女…都怪臣女,平时见父亲龙精虎猛的,一直都没有重视过他的身子。 直到白天父亲吐血,臣女…臣女才惊觉,原来是父亲救先帝的时候,那支被射进胸口的毒箭,还留有残毒。 这么多年,之所以一直没有发作,只是因为父亲情绪上没有大起大落,可最近不一样了,先皇驾崩,还有…还有臣女死那一遭,让父亲的心情一直处于不平静之中,结果那旧伤就复发了。” 凤婉一边哭,一边说,眼泪掉的那叫一个恰到好处,直戳到了皇帝的心窝子里去了。 \"唉!老王爷,那您保重身体,朕…准了。\" 皇帝叹息道,\"您这膝下也只有婉儿这一个女儿,那…婉儿就随爱卿回乡尽孝吧。\" 走出王府时,皇帝突然回头:\"对了,婉儿与朕的婚约...\" \"陛下放心。\"凤婉低头掩饰眼中的锋芒,\"待父亲...臣女自当守孝三年...,三年后,臣女…定依约回京。 不过…陛下如今既已登记为帝,那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所以,这个皇后的位置,还请陛下另觅良人。\" “嗯?婉儿果然大度,保重!” 皇帝满意离去,却没看到凤婉唇角那抹冷笑。 子时三更,凤婉独自来到袁锦藏身的地下室。 \"凤姐姐!\"袁锦扑通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密信,\"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陛下在翎王体内种的是子母蛊,而且是黑巫从翎王很小的时候就给他种下的。\" 凤婉面无表情的看着袁锦,这些她替翎王解毒的时候就知道了,这点信息,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用处。 \"还有...\"袁锦颤抖着解开衣领,露出锁骨处诡异的纹路,\"我也是蛊皿...陛下要用我接近翎王殿下...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将这颗丹药想办法让翎王服下,从此以后,翎王就会离不开我…” \"有意思。\" 凤婉突然捏住袁锦下巴,\"没想到这狗皇帝这么龌龊,竟使的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可是,就这些东西,你就想让我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去救你们全家?\" \"不!\"袁锦眼中闪过决绝,\"我想让凤姐姐...用我做饵!\" “哦?说来听听!” “我准备……” 一时间地下室里只剩下了一点轻轻的耳语声。 一炷香后,凤婉眯起眼睛看着袁锦。 她凝视着袁锦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突然轻笑一声:\"袁妹妹,你可知道,就凭你刚才这番话,足够让袁家满门抄斩十次了?\" 袁锦不躲不闪地迎上她的目光:\"凤姐姐,我袁家现在和满门抄斩也没什么区别。 父亲已死,全家被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而且,妹妹看得出,姐姐并不想入宫为后,不过这个,妹妹倒是想不通了,这天下有那个女子,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呢!\" 凤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是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想呢?可惜,本小姐看不上!” 这个世界的女子大多唯唯诺诺,像袁锦这般既有胆识又有谋略的实在少见。 \"袁锦,你这个妹妹,我认了,不过…你我以前毕竟也算得上仇人,就算我心眼再大,也不得不…\" 凤婉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 袁锦不等凤婉说完,毫不犹豫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她锁骨处的蛊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几分。 \"这是......\" \"可以帮你减轻一些痛苦,呵呵,你果然是个不凡的女子,走吧,我们去见见翎王殿下,明天就该离开这繁华之地了。\" 翎王府,后院一间比较隐蔽的房间里,床上躺着一个面容憔悴,双眼无神的妇人。 “母后,明日就是母后和成王弟出殡的日子了,皇兄那边已经相信你们全部都已经死亡,以后,儿子会好生孝敬您的!” 翎王坐在床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的喂着药,太后一声不吭的任由那药水滑过口腔,流进那有些干涸的食道。 “风儿,你不应该救哀家的,毅儿走了,哀家怎么还能活的下去?如果让他知道了,还会连累你,还不如让哀家随毅儿去了呢!” 凤婉带着袁锦穿过密道来到街上时,夜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 月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这翎王府果然气派,袁锦,扣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是一个家丁打开了门,通报了之后,很快一脸憔悴的翎王亲自迎了出来。 他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但当翎王的目光落在袁锦身上时,骤然变得锐利:\"她…袁小姐?\" “自己人,进去说!” 第32章 再见翎王 虽然心有疑虑,但翎王直接将人让了进来,顺便给贴身侍卫递了一个眼神。 “看看有没有尾巴,掐掉!” “是,王爷!” 院子里有一股雨后的清新味,一个大大的兵器架子,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兵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翎王走在前方,背影挺拔如松,但肩膀却微微绷紧,显然对袁锦的出现心存戒备。 凤婉与之并排而行,袁锦紧随其后,低垂着眉眼,却暗暗打量着四周。 “殿下不必紧张。” 凤婉轻笑一声,脚步不停,“袁小姐如今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翎王侧眸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们?凤小姐深夜造访,还带着袁家的人,总该给本王一个解释。” “解释自然有。” 书房内,凤婉径直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不过在此之前,王爷不妨先看看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了袁侍郎留下的那封血书,递给了翎王。 翎王展开一看,眉头瞬间拧紧。 “你找婉…凤小姐是想要做什么?”他抬眸看向袁锦,声音低沉。 袁锦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袁锦别无他求,只求凤姐姐能够救出我的家人,不至于让我们袁家绝后。” 翎王沉默片刻,将信纸攥紧,指节泛白。 “皇兄他…这是改变主意了,不杀了…要控制了吗?” 凤婉冷笑:“王爷以为,陛下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他皇位的人吗?太后和成王‘已死’,下一个,就是你和我父亲,所以我才说,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翎王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然。 “你们想怎么做?想来凤小姐应该是有了一个详细的计划了吧?” 凤婉与袁锦对视一眼,唇角微勾。 “将计就计。” 翌日,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忽听侍卫匆匆来报—— “陛下!边疆急报!” 皇帝手中的朱笔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暗芒:“怎么回事?” 李德全接过那道800里加急的奏折,恭敬的递给了皇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因为,自从昨天晚上从凤王府回来后,陛下的火气就有些大,一晚上都杖毙了三个婢女了。 啪~ “北疆蛮族竟敢突袭我边城,还连下三城,守城的都是废物吗?” 皇帝将奏折重重摔在地上,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李德全跪伏在地,颤声道:\"陛下息怒!据报...北疆此次来势汹汹,比上一次大举来犯也不遑多让...\" \"上一次?\" 皇帝瞳孔一缩,猛地站起身,\"对,上一次他们可是一口气连下五城,最终…最终是翎王连战三个月,这才将这些蛮族赶了出去,从此边疆安宁了五年!\"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屏风后:\"袁锦呢?这几天怎么没听见她有什么动静?\" 屏风后转出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奏折,沙哑道:\"陛下,袁锦昨天传话,说是翎王警惕性很高,她暂时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皇帝冷笑一声:\"机会?呵...朕给她,翎王出征,朕…亲自为他践行!\" 他大步走向殿外:\"传朕旨意,命翎王即刻率兵前往边境!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亲自去城门口送他一程!\" 凤王府内,一辆外表看上去很普通的马车,但内里却极尽奢华,凤王爷夫妻二人坐在铺满了兽皮的垫子上,左看看,又看看,那一脸的惊喜,自从上了车,就没有停止过。 “爹爹,出发吧,我们明面上不能带太多东西,但是女儿已经安排好了,昨日夜间,已经让张伯先行带着所有值钱的家当,往老家去了,放心吧!” “哈哈哈,爹爹放心,很放心,出发吧,好好让爹爹和你娘,感受感受我女儿设计的马车。” “好嘞,您就瞧好吧,出发!” 小七赶着马车,春桃坐在另一边的车辕上。 刚下了雨,道路上满是泥泞与水坑,本以为会像以前一样,遇坑就颠的马车,车厢上的感觉,却与以前大不相同。 “哎呦,我的乖乖,这车咋这么平稳呐,娘还以为,这一趟走下来,怕是这老腰都要被颠断了呢!” “可惜了,时间太紧张了,要不然,女儿定要把那越野车的避震效果给加上去,弄他个驷马越野车!” “什么?越野车?避震?那是什么东西?” 凤王也夫妻二人,看着嘀嘀咕咕的女儿,对视了一眼,看来这胡说的毛病是改不掉了。 “呃?没什么,你们就好好享受吧,看看,这里还有惊喜呢!” 凤婉说着,竟然从马车中间,拉上来一个小方桌,在车尾位置上,还拉出一个置物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小零食,还有上好的茶叶。 凤王爷看着女儿变戏法似的从马车暗格里不断取出东西,眼睛越瞪越大。 他伸手摸了摸车壁,触手竟是温热的。 \"这...这马车怎么还带暖炉?\" 凤婉得意地眨眨眼:\"爹爹再摸摸看?\" 凤王细细感受,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暖炉!整个车壁都在发热!\" \"这叫地暖系统。\"凤婉神秘一笑,\"女儿在车底夹层埋了火石阵,只要太阳晒着就能蓄热。还有这车窗——\" 她轻轻一推,看似普通的木窗竟无声滑开,露出双层窗户,夹着的细密铁纱网。 \"防蚊虫,通风,还能从里面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清里面。\" 凤王妃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车窗:\"婉儿,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凤婉正要回答,突然神色一凛。 她迅速合上车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跟踪。春桃进车厢里去!\" 马车外,小七手中马鞭已经悄然换了个握法。 凤王爷压低声音:\"是皇帝的人?\" 凤婉轻轻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铜制圆筒贴在车壁上。 圆筒另一端立刻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至少有五个人,正借着路边树林的掩护尾随车队。 第33章 计中之计 \"不像是宫里的人。\" 凤婉收起听筒,\"脚步声杂乱,应该是江湖人士。\" 她突然掀开车帘:\"小七,前面左转进竹林。\" 马车一个急转,钻进茂密竹林。 凤婉迅速从座位下取出一个木匣,掀开竟是整整齐齐排列的十二把飞刀。 \"爹娘待在车里别动。\" 她话音未落,竹林间已传来破空声! \"嗖嗖嗖——\" 三支羽箭直射马车,却在距离车壁三尺处突然转向,\"叮叮叮\"钉在了路边石头上。 \"怎么回事?\"林间传来惊呼。 凤婉冷笑一声,手指轻弹。 三把飞刀穿过竹叶间隙,林中立刻响起惨叫。 \"撤!快撤!\" 但就在他们转头要逃跑的瞬间,小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对面。 只剩下三个人,全部黑衣蒙面,一人手臂上还插着一把小刀,鲜血汩汩往外流。 “小七,留两个活口!” 远处凤婉喊了一声,就没了动静。 车厢里凤王爷一脸惊奇的看着凤婉的暗器盒子,春桃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家小姐。 “婉儿,你这暗器如果能够量产,那岂不是就变成大杀器了,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怕是对方会死伤惨重啊!” “小姐,你死那一次,真是死的太好了,要不然,现在还天天盼着要进宫嫁给那个狗皇帝呢!” “哎呦,娘的婉儿呀,你没事吧?没受伤吧?快给娘看看!” 凤婉刚回到马车,就被凤王妃一把拉过去上下检查。 她笑着握住母亲的手:\"娘亲放心,女儿没事。\" 凤王爷却盯着她手中的飞刀若有所思:\"婉儿,什么时候学会了使用暗器......\" \"爹,这个不用学,是这盒子里装了机簧,只要轻轻一按,它们便发射出去了。\" 凤婉眨眨眼,迅速转移话题,\"小七已经去审问那三个活口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那个,我去赶车!\" \"小姐!\"小七突然从林间窜出,脸色凝重,\"问出来了,是''影阁''的人。\" 凤婉瞳孔一缩:\"影阁?那个号称''千金买命''的杀手组织?\" \"不止。\" 小七压低声音,\"他们说是受一位全身裹在黑袍里的雇主所托。\" 凤婉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那个北疆巫师...果然是狗皇帝的人!\" 凤王爷闻言微微一叹:\"看来...先帝还是看走眼了!作为一个帝王,没有一点容人之量,这个天,怕是要变了!” 马车继续前行,凤婉却突然眉头一皱:\"不对!影阁杀手从不留活口,怎会这么容易招供?\" 话音刚落,前方竹林突然燃起熊熊大火! \"小七,保护爹娘!\"凤婉厉喝一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火中窜出,直扑马车! \"砰——\" 凤婉手中突然多出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出。 那黑影身形诡异一扭,竟在空中硬生生改变了方向! \"凤大小姐好身手,看来有点不好杀呢!\" 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出现在了眼前。 “影阁银牌杀手?本小姐出双倍价格,买你雇主的命!” “呵呵呵,凤小姐果然与众不同,但本阁规定,接下来的任务,必须完成,不过…你可以先付钱,然后等我杀了你,在帮你去杀我的雇主,也算是为你报了仇了。” “嚯,既然如此,那就再也…不见吧!” 那人的最后一个目光,就这样定格在了凤婉的最后一个微笑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正是翎王! “凤王爷没事吧?” 翎王陷入那个微笑里,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多谢殿下相助,本王无事,先退出竹林吧,这火怕是要烧一阵子了,可惜了这些好竹子了!” 一个时辰前,京城城门口,皇帝盛装前来为将要戍边的翎王送行,大军在前,每人面前一碗壮行酒。 翎王接过酒碗,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抬眸望向站在皇帝身侧的袁锦,只见她低垂着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皇弟,此去凶险,朕特意命人准备了这碗壮行酒。\" 皇帝笑容和煦,眼底却闪烁着阴冷的光。 \"臣弟谢过皇兄。\" 翎王双手捧碗,仰头一饮而尽。 \"好!\"皇帝抚掌大笑,\"有皇弟出征,朕就放心了!袁锦,朕将皇弟交与你,你一定要好生伺候着!\" \"是,陛下,奴婢一定好好伺候殿下。\" \"皇兄,军营里怎么可以带着一个弱女子,还请皇兄…\" 突然翎王一个趔趄,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皇弟,皇兄等着你大捷的消息!” 皇帝一把扶住了将要摔倒的翎王,兄弟二人互相拥抱着对方。 将士们一阵高昂的叫声响彻云霄:“必胜!必胜!必胜!” 跪拜在路旁的老百姓们,则是感叹,陛下兄弟二人的感情真好,翎王此去,定能一举将蛮族赶出去。 袁锦见时机差不多了,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即将要苏醒的翎王。 \"陛下...交给奴婢吧...殿下马上就要苏醒了。\" 翎王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渐渐聚焦在袁锦脸上。 他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炽热,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殿、殿下...\"袁锦被他盯得脸颊发烫,声音微微颤抖。 翎王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袁锦吃痛地皱眉,却不敢挣脱。 她偷眼看向皇帝,果然见到对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皇弟这是怎么了?\"皇帝故作关切地问道。 翎王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但目光仍黏在袁锦脸上:\"皇兄...这位姑娘是...\" \"这是朕特意为你挑选的婢女袁锦。\" 皇帝意味深长地笑道,\"既然皇弟对她一见钟情,不如就让她随军照顾你?\" \"多谢皇兄!\"翎王激动地行礼,眼中满是痴迷。 袁锦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复杂神色。 她感觉到皇帝冰冷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一拍:\"好好伺候翎王,明白吗?\" \"奴婢遵命。\"袁锦声音细若蚊蝇。 大军开拔后,翎王立刻将袁锦召入自己的马车。 第34章 日后重谢 一进车厢,他痴迷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神恢复清明。 \"药效如何?\"他压低声音问道。 袁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殿下刚才服下的药,足可以以假乱真。凤姐姐真是太厉害了!\" 翎王接过药瓶,指尖不经意擦过袁锦的手背,袁锦微微一怔,然后迅速挪到了车厢最边角的位置。 \"抱歉。\" 翎王轻咳一声,\"刚才在城门口...我弄疼你了吧?\" 袁锦摇摇头,露出一个浅笑:\"殿下演得真好,连我都差点信了。\" \"彼此彼此。\"翎王也笑了,\"你脸红的样子也很逼真。\" 袁锦闻言,脸颊真的红了起来。 她慌忙转移话题:\"殿下,我们赶紧走吧,凤姐姐他们也不知道如何了!\" 翎王点点头,眼神变得深邃:\"皇兄以为用情蛊就能控制我,却不知...\" \"却不知情蛊最怕真心。\"袁锦轻声接道,说完才意识到失言,慌忙低下头。 马车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突然,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侍卫慌张来报:\"王爷!前方发现凤王爷车驾,但,好像在打斗!\" 翎王神色一凛,轻轻一掠就消失在了马车里。 “你,没事吧!” 凤婉突然有些想笑,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竟然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没事,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不过…你这行军打仗的,怎么还弄了两辆马车?” 凤婉看着走在队伍中间的那两辆马车,心里着实是有些奇怪。 “凤小姐,可否去那辆马车上一叙?” 凤婉跟着翎王来到那辆神秘的马车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堂堂21世纪穿越来的现代女性,怎么被个古人撩得心猿意马。 \"殿下这是...\"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眼角带着促狭的笑意,\"要带小女子去做什么?\" 翎王耳尖微红,轻咳一声:\"凤小姐说笑了,只是有位故人想见你。\" 他掀开车帘的瞬间,凤婉脸上的调笑瞬间凝固。 车厢内,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正端坐着,赫然是已经\"出殡\"的太后! \"这...这怎么可能?\"凤婉下意识后退半步,\"太后娘娘不是已经...\" 太后慈爱地笑了:\"哀家确实''死''过一回。\" 她指了指身旁的药碗,\"不过那是假死而已,是风儿救下了哀家!\" 凤婉这才注意到太后手腕上偶尔有一些烧伤的疤痕——应该是翎王在那场大火中救下了她。 她猛地转向翎王:\"所以那出殡的棺椁里...\" \"是一个死刑犯。\"翎王低声道,“既然我们同路而行,所以我想将母后托付给你,想着凤王妃与母后同龄,一路上也有个说话的,只是不知…你…” 凤婉强压下怦怦乱跳的羞耻心,面上却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我还以为……” 她故意拖长尾音,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 但她心里却也在暗骂自己,凤婉你个没出息的,咋能又一次在他面前失了分寸,难道是前世寡的太久了? 太后看着两人微妙的互动,不禁掩唇轻笑:“婉儿这丫头,还真是不适合进宫里去,相信你在外面要自己不少呢。” 她伸手拉住凤婉的手,轻轻拍了拍,“哀家在那深宫里闷了大半辈子,曾经也在曦儿那孩子的挑唆下,想过要害你,庆幸的是,你如今还好好的活着,倒也算是圆了哀家一个心愿。 只是路上若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你莫要嫌弃。” 凤婉感受到太后掌心的温度,心中微微一动。 她没想到这位在朝堂上威严赫赫的太后,曾几何时还和宁曦商量着害自己,如今竟如此和蔼可亲。 “太后娘娘说的哪里话,能与太后同行,是婉儿的荣幸。 只是这一路上凶险未知,还请太后娘娘务必保重自身安危。” 翎王见两人相谈甚欢,心中稍松。 他看向凤婉,眼神中多了几分郑重:“凤小姐,如今皇兄已然相信我对袁锦…动了情,他也就放心了。 这两马车一会儿就直接去你们的队伍里吧,至于袁锦…她既然是凤小姐的人,那就你看着办,母后就多烦你照顾了,日后,本王定会重谢” 凤婉挑眉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意:“日后?重谢?那…不知王爷打算拿什么谢我?” 翎王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耳尖又红了几分:“凤小姐莫要打趣我。”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只要是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凤婉心中一颤,莫名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竟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罢了罢了,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本小姐就暂且收下这份差事。 不过话说回来,王爷这行军打仗,带着两辆马车,就不怕惹人怀疑?” 翎王神色一肃:“这两辆马车,一辆明面上是我的帅帐,另一辆则是用来迷惑皇兄的。 皇兄以为我会带着袁锦在主马车上,却不知……” 他看向太后,眼中满是温柔,“母后才是我最在意的人。” 凤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王爷早有打算。只是那影阁的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正说着,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侍卫策马而来,高声禀报道:“王爷!前方发现可疑踪迹,似有一队人马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赶来!” 翎王神色瞬间冷凝,他看向凤婉:“凤小姐,照顾好母后。” 说罢,便飞身下车,转眼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凤婉望着翎王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转头对太后道:“太后娘娘,我父母的马车做了一些改造,您若是不嫌弃的话,可否移驾到那边,咱们共用一辆马车,这样也方便照顾一些!”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婉儿,我对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和你道个歉,至于这太后两个字,以后就不提了,你就把我当做是风儿的母亲,叫声伯母吧!” 第35章 入围破阵 凤婉看着性情大变的太后,心里有些触动,人过半百,又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反倒是能活得更自在一些。 “好,伯母!” “哎!” 也不知是对自己放下过往的一种解脱,还是能够真真正正的为人母一次而感到幸福,太后湿了眼眶,拍着凤婉的手,点了点头。 凤王爷对于太后的到来,只是惊讶了一下,之后便与太后一起回忆起了年轻时与先皇一起戎马的那些日子。 原来太后年轻时,竟然还是一个巾帼英雄,他们是一起战斗过的同袍。如今还能以这样的身份,一起把酒言欢,不失为一种缘分。 平时大大咧咧的凤母,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见太后娘娘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犹如一个邻家大姐姐般,很快也就放开了,该吃吃,该喝喝,不时还讲个小笑话,三位老人在一起,整个车厢里,热闹了很多。 “小姐,殿下回来了!” 一直有些担心前面情况的凤婉,听到翎王回来,一把掀开帘子就出来了。 “怎么样?是什么人?有没有危险?” 凤婉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便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脸上顿时飞起一抹红晕。 翎王翻身下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凤小姐这么关心我?\" \"谁、谁关心你了!\"凤婉强作镇定,\"是太后...担心你的安危!\" 翎王轻笑一声,不再逗她:\"是边境斥候,来报北疆蛮族攻势凶猛,看来我们得加快行程了。\" 他目光转向凤王爷的马车,压低声音:\"母后...可还习惯?\" 凤婉点点头:\"伯母和我爹娘相谈甚欢,你不用担心。\" “伯母?” 翎王显然没有料到,自己只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太后就变成伯母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个...是太后娘娘想要过一过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这样也好,那另一辆马车就随着你们的车队吧,我那边…就先留一辆吧,袁锦…她暂时留在我的马车上,毕竟要做戏给皇兄的眼线看。不过...\" 他忽然凑近凤婉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凤小姐应该不会有其他想法吧?\" 凤婉猛地后退一步,心跳如擂鼓:\"当然不...不会有其他想法!\" 翎王见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放心,袁锦坐车,本王骑马。等到了新州地界,我会安排她与你们同行。到时候…我们就要分道而行了!\" 凤婉听到\"分道而行\"四个字,心头莫名一紧。 她故作轻松地整理着袖口:\"王爷军务在身,自然是要以战事为重。\" 翎王的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停留片刻,声音忽然低沉:\"出了新州就是北疆边境,我们的距离...其实也不远…\" \"王爷放心,我会照顾好太后的。\" 凤婉快速打断他,却在抬头时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一时语塞。 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远处传来袁锦的呼唤声:\"殿下,军报到了!\" 翎王像是突然惊醒,后退半步抱拳道:\"凤小姐,保重。\" 凤婉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春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小声道:\"小姐,您把帕子扯破了...\" \"多嘴!\"凤婉慌忙将帕子塞进袖中,\"去帮伯母收拾茶具。\" 当夜宿营时,凤婉独自坐在篝火旁出神。 忽然一件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 \"夜里风凉。\" 翎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却站在三步开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凤婉捏着披风边缘,低声道谢。 火光映照下,她看见翎王欲言又止的神情。 \"王爷有事?\" \"明日...\"翎王顿了顿,\"明日要过黑水河,水流湍急,凤小姐务必当心。\" 凤婉轻笑:\"王爷这是把我当弱质女流了?\" \"不敢。\" 翎王也笑了,眼底却藏着担忧,\"只是...\"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传令兵飞奔而来:\"报!前方发现蛮族探子!\" 翎王神色骤变,匆匆离去前深深看了凤婉一眼。 那目光太过复杂,让凤婉心头一阵悸动。 妈妈耶,凤婉你莫不是真的心动了吧? 这难道就是慢慢和我说的“千年铁树要开花?” 可是凤婉,你的梦想不是要考古所有古墓,还要将自己的大药店开遍整个天下吗?怎能因为这一时的心动,就陷进这爱情的旋涡里呢? “阿弥陀佛,上帝、道祖、老天爷,赶紧让凤婉恢复到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四大皆空的境界里吧!” 凤婉摇头晃脑、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还不停转着圈祷告着。 站在一旁的春桃和小七,两人对视一眼,一副:“小姐又发疯了”的表情,然后两人摇了摇头,一起转身,一个继续收拾茶具,一个抱剑而立,欣赏着天际那只已经只剩小黑点的大雁。 三日后,黑水河边。 凤婉望着对岸若隐若现的旌旗,突然策马追上翎王:\"王爷,蛮族已经攻到这边了吗?” “嗯,没想到,这次蛮族的势头如此强劲,他们陈兵此处,就是不想让我过这条河!” “既如此,我倒是有个想法。\" 凤婉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浅滩:\"蛮族必会在此渡口设伏,不如我们...\" 翎王听完她的计划,眉头紧锁:\"不行,太危险了。\" \"总比被动挨打强一些\",凤婉固执地看着他,\"况且...\" 她忽然压低声音:\"我信得过王爷的箭术。\" 翎王呼吸一滞,终是点头应下。 渡河时,凤婉故意落在队伍最后。 当蛮族伏兵杀出时,她假装惊慌落水。 暗流卷着她向下游冲去,岸上响起翎王撕心裂肺的喊声:\"婉儿!\"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断她腰间的绳索。 凤婉趁机潜入水中,从暗渠游向对岸埋伏点。 当夜,蛮族大营粮草突然起火。 等他们回援时,翎王主力已安然渡河。 战后清点,凤婉在临时医帐帮忙包扎伤兵。 忽然帘子被掀开,翎王带着一身血气冲了进来。 第36章 你很紧张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没事吧?\" 凤婉抬头,看见他眼中未褪的惊惶,心头一软:\"我...\" 话未说完,就被拉入一个颤抖的怀抱。 翎王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以后再也不许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你也别再这样吓我...\" “我说过,我的游泳技术一流,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唉!原主这身子骨,是真的有些弱,想当年自己那可是横渡过黄河的,昨天还真是差一点就没游到对岸去,看来这等安顿下来,这健身也得提上日程了。 不过嘛,就自己那游泳技术,即便被发现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大不了再游回来就是了,虽费点时间,但,这点自信,她凤婉还是有的。 帐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慌忙分开。 翎王恢复威严神色,只是耳尖通红:\"凤小姐医术高明,本王特来致谢。\" 凤婉低头整理药箱,掩饰发烫的脸颊:\"分内之事,王爷不必挂怀!\" “那…那凤小姐早点休息!” 一手捂着蹦蹦乱跳的心脏,一边脸颊发烫的走出营帐。 也顾不得春桃一脸看戏的表情,还有小七翻着白眼,撇着嘴,心里暗骂自家小姐又被一头猪给盯上了的不良言语。 营帐内,凤婉眨巴着眼睛,愣了半晌,这才后知后觉的喊到:“春…春桃?” “小姐!” “那个,刚刚是殿下来过了?” “嗯!哎呀!小姐,你没事吧?” 难道小姐这疯病又加重了?不行,这事明天一定得告诉老爷和夫人,可千万耽误不得啊! “哦,春桃,我这心脏怎么像是要蹦出来了似的?” “哎呀,小姐,你可别吓我,小七,怎么办?小姐好像病的更厉害了!” 门外小七,皱着眉头走了进来,摇了摇头,双指并拢,一连在凤婉身上点了六七下,这才停下。 “小姐,以后少见那些想要拱白菜的猪,你就不会这样了!” 凤婉:呃? 春桃:咦?小七今天说了好几个字哎! 翎王:阿嚏~怎么回事?谁在说我坏话? …… 又三日后,新州城外。 两支队伍即将分别。 太后拉着翎王的手依依不舍,凤王爷与凤王妃在远处低声交谈。 袁锦忽然凑到凤婉耳边:\"凤姐姐,殿下昨夜在您帐外站了半宿。\" 凤婉心头一跳,假装没听见。 翎王告别了太后与凤王爷,往凤婉这边走来:\"凤小姐,保重。\" 凤婉回礼,却在低头时瞥见他腰间挂着的玉佩,心里不由一跳,这些天竟是忘了那蛊毒之事。 “王爷,你的蛊毒可是已经全部清除干净了?” “呃?依凤小姐所言,将那些药丸全部服用了,还以为…” “怪我,这些天竟是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王爷我得为你把把脉!” “好!” 翎王径直席地而坐,将一只手搭在了膝盖上。 凤婉的眉头在搭上脉的那一刻就微微皱起。 “幸好想到了,没想到这毒这般难缠,王爷,怕是要耽误您一炷香的时间了,还有一点余毒未清,我要为王爷施针一次!” “好!” 马车内,凤婉看着翎王那健硕的后背,心里一荡又一荡。 扎针时,指尖拂过的每一个穴位,都让翎王如坐针毡。 额头上滑落的汗珠,经过脸颊,从尖尖的下巴尖滴落,不时滚动的喉咙和紧握的双手,全部落入了凤婉的眼里。 “殿下,你很紧张?” “不紧张!” “疼吗?” “不疼!” “那…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热吗?” “不热,还请…凤小姐快一些!” “哦,殿下这是很赶时间?” “……,对了,我已安排了两千人,扮作山匪,直接去了皇家别苑,那里轮值的禁军很少,因为没人有那个胆子敢去劫皇家的院子,所以…袁锦的母亲和弟弟应该就这一两日便可到来!” “好,他们母子我会妥善安排,不过殿下,再有三个月就是今年的春闱之日,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春闱嘛!是个安插人物的好时机,可惜,本王只结交了一些粗俗的习武之人,文人墨客,可是看不上我等舞枪弄棒之人呢。难不成,凤小姐也有此意?” “我父亲的门生可不少,不过,我不会让父亲有什么动作的,至少今年得好生窝着。 不过嘛,本小姐都是救济了不少落魄书生,至于能不能配上用场,那就只能看天意了!” “好,一切都要以自身安危为主,切不可冒进,那个地方,你还想回去吗?” 起针的手一顿,反问道:“殿下可甘心,从此之后一辈子为那个人镇守这边疆?” “……,刚开始本王确实心有不甘,但…现在,本王好像也没那么想回去了!” “哦?这是为何?” “因为…我所牵挂的人,都已经不在那里了!” 凤婉手一紧,最后一根金针也离开了翎王的身体。 吁~ “殿下,恭喜你,从此以后,你身上的蛊毒彻底清除干净了!” 与此同时,皇宫里,一声轻微的玉碎之声响起,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突然就是一愣。 慢慢低头看向自己腰侧,那个自己随身携带了二十多年的玉佩,碎了一地。 “怎么回事?凌风的蛊毒解了?他不是被袁锦彻底控制了吗?或者说,他…死了?” 玉佩碎裂,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蛊毒全解,二是中蛊之人身死,但这个显然是不可能的。 “黑巫,凌风解了蛊毒,你亲自去一趟北疆,看看袁锦那里是什么情况,别人去,朕始终有些不放心!” “是,陛下!” 当队伍各自启程,走出很远后,凤婉鬼使神差地回头。 远处山岗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依然驻马而立,在晨曦中凝望着这个方向。 春桃突然惊呼:\"小姐,您包袱里怎么多了把匕首?\" 凤婉打开一看,正是翎王随身的那把玄铁短刃。 刀柄上缠着一张字条:\"山高水长,珍重万千。\" 她将匕首贴在胸口,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山岗,轻声道:\"你也是。\" 第37章 新州老家 回到新州,凤婉才真正体会到\"天高皇帝远\"的含义。 当年是凤王爷在敌军之中,奋不顾身,身中百余箭之后,救出了先皇,先皇这才将凤逸轩封为了一字并肩王,以他的意思,这个天下是属于他们二人的。 但凤逸轩严词拒绝了,他深知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主人,若真如此做了,后世必定发生祸乱。 但先皇定要报那救命之恩,最后只能将这新州这一州之地封给了凤王爷,因为这里是凤家的根。 凤王府坐落在城中最高的山坡上,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管家带着全府上下百十号人整齐列队。 见马车到来,众人齐刷刷跪地:\"恭迎王爷、王妃、小姐回府!\" 凤王爷翻身下马,爽朗大笑:\"都起来吧!这些年辛苦你们守着了。\" 凤婉扶着太后下车时,明显感觉到老人家身子一僵。 顺着视线望去,只见府门右侧立着一块两人高的石碑,上面\"国之柱石\"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先皇亲笔。\" 凤王爷轻抚碑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当年我们二个在此结盟...唉!物是人非啊…\" 太后指尖微微发抖:\"世态炎凉,人心不古,逸轩,先皇如果知道了,怕是也要被那逆子给再气死一次吧。好在,我们都还健全!” “是呀,我们老了,还是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静吧!这个天下,该是让这些年轻人挺起来的时候了!” 穿过七进院落,凤婉的居所在最深处的竹林边。 推开雕花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得出人意料——除了一张拔步床,最显眼的就是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各式古籍。 刚进家门,好久都没有反应的串珠再一次热了起来。 凤婉有所觉,另一只手轻轻附在上面,果然如先前一般,凤婉得到了原主的另一部分记忆。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好奇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就是我爹爹?” “哈哈哈,是呀,乖女儿!” “那你为什么才回来,母亲这些年总是和我说,爹爹是大英雄,可是你这多年都没有回来看我们,是不是爹爹不喜欢我呀?” “当人不是啦,是爹爹一直在打仗,这不,刚打完仗爹爹就回来接你和母亲了嘛!” “真的吗,爹爹?你要接我们去京都的大房子里吗?那是不是以后我们一家人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是呀,爹爹以后再也不离开婉儿和你母亲了!” 这是七岁之前的凤婉,那时候先皇将天下治理的海清河晏,但北疆蛮族,总会侵犯边境。 凤王爷为了先皇不用分心他顾,所以自请戍边。 当时凤夫人刚刚怀孕,凤王爷选择了家国大义,而暂时失去了作为父亲,陪伴孩子最关键的那些年。 而凤婉从小听母亲讲着父亲的英雄事迹长大,从而也知道了戍边将士的艰辛。 尤其是每每听到或见到那些残肢断臂的伤兵,被遣送回来的时候,让她小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所以凤婉刚懂事,就天天缠着母亲教她读书,而她每天晚上都会偷偷读医书。 \"小姐您看,这本《本草纲目》都翻烂了。是谁这么爱学呀?\" 春桃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嘀咕,\"小时候还非要在院里种曼陀罗...也不知道被夫人揍了几次了也不听!\" 凤婉正想阻止这丫头多嘴,自己小时候那些破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原主不要面子的吗? 却被太后打趣道:“哈哈哈,小时候的婉儿竟这般倔强呢?现在倒是温婉了不少,也算是对得起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婉’字了!” “哎呀,伯母,你看看,你还和这个坏丫头一起来打趣我了,哼,婉儿可是要生气的哦!” 一家人嘻嘻哈哈的一路走去,太后选了紧挨着凤婉的院子旁的,一座幽静的小院子住下。 夜间,凤婉轻轻叩响父亲书房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门而入时,凤王爷正站在窗前凝视着院中那株老梅,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婉儿来了。\" \"父亲。\" 凤婉行了一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个鎏金木盒上——那里面装的正是一字并肩王的印信。 凤王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苦笑道:\"你与为父想到一处去了。\" 他拿起木盒,指腹摩挲着盒盖上先皇亲笔题写的\"与国同休\"四字:\"当年先皇赐印时说,这印在一天,这天下就永远有凤家的一半。可如今...\" \"父亲。\" 凤婉上前一步,\"当今圣上多疑,我们主动上交印信反而能让他放下戒心。再说...\" 她压低声音,\"新州百姓认的是凤家这块招牌,不是这方印。\" 凤王爷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欣慰地拍了拍女儿肩膀:\"婉儿长大了。\" 他转身取过纸笔,\"为父这就写折子。\" 凤婉看着父亲挥毫泼墨,忽然注意到他右手腕上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当年为救先皇留下的。 她心头一热,轻声道:\"父亲,女儿有个想法。\" \"哦?\"凤王爷抬头。 \"我们可以在折子里提到,想在新州办个医馆。\" 凤婉斟酌着词句,\"就说女儿想要为百姓做些好事,而且您的身子也需要调养。这样既显得我们无心朝政,又能...\" \"又能掌握新州民心。\" 凤王爷接话,眼中闪过赞许,\"好主意。不过...\"他忽然皱眉,\"你何时学的医术?\" 凤婉心跳漏了半拍,幸好自己得到了原主的全部记忆,要不然这个专业的谎,自己怕是圆不过去。 “爹爹,其实女儿在很小的时候,几开始学习医书了,当时是因为怕爹爹受伤,最后竟然越学越喜欢,所以就……” 凤王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欣慰。 他放下笔,轻轻握住女儿的手,翻看她的指尖——那上面果然有着常年翻阅书籍留下的薄茧。 第38章 真相灼心 \"难怪你小时候总往伤兵营跑,为父还当你只是心善,原来是在偷偷学医。\" 他笑着摇头,\"你母亲若知道,怕是要怪我耽误了你的天赋。\" 凤婉松了口气,顺势道:\"所以女儿想开医馆,一是为了百姓,二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二来,也能让父亲安心。 新州是我们的根基,若百姓安康,民心稳固,即便朝堂风云变幻,我们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凤王爷目光深邃,缓缓点头:\"好,此事便交给你去办。\"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医馆不能只以凤家名义开设,否则容易引人猜忌。不如……\" \"医馆必须是凤家医馆。\"凤婉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我的医馆全天下唯此一家,而我的‘锦绣大药房’,将会开遍大江南北。\" 凤王爷大笑:\"妙!婉儿果然心思缜密。\" 正说着,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匆匆推门而入,脸色凝重:\"王爷,刚收到消息,北境战事吃紧,翎王被困青州,青州守将……烧了粮草,降了蛮族。\" 凤王爷猛地站起身,书案上的砚台被震得\"哐当\"一声。 他面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挂刀的位置,却又缓缓松开。 \"朝廷可有调兵?\"他沉声问。 管家摇头:\"陛下……似乎还在犹豫。\" 凤婉心头一紧。 皇帝多疑,恐怕是担心调兵遣将之际,翎王拥兵自重,虽说他认为自己已经通过袁锦控制住了翎王,当皇帝不想冒这个险。 可若再拖延,蛮族铁骑继续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父亲,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那封未写完的辞呈上。 \"父亲……\"她轻唤一声。 凤王爷闭了闭眼,忽然一把抓起辞呈,撕得粉碎。 \"婉儿,医馆之事,你全权负责。\"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北境……交给为父!\" 凤婉心头一跳:\"父亲要做什么?\" 凤王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她。 凤婉展开一看,竟是先皇密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若遇国难,凤逸轩可持虎符,调北境三军,不必请旨。 \"先皇……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她震惊抬头。 凤王爷目光复杂:\"先皇知我,亦知他的儿子。\" 他收起密旨,声音低沉,\"婉儿,明日你便去筹备医馆,记住——表面上,我们只是归隐田园的闲散王爷和千金小姐。\" 凤婉郑重点头:\"女儿明白。\" 窗外,夜风骤起,竹林沙沙作响,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京都,养心殿内。 皇帝脸色铁青,殿内一片狼藉,青瓷茶盏、玉器摆件碎了一地,连龙案上的奏折都被扫落在地。 \"废物!一群废物!\" 皇帝一脚踹翻跪在地上的禁军统领,\"皇家别院被洗劫,袁锦的家人下落不明,你们竟然连一个活口都没抓到?!\" 禁军统领额头渗血,却不敢擦拭:\"陛下,那群流匪……不像是普通贼寇。 他们行动迅速,配合默契,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更像是……\" \"像是什么?\"皇帝眯起眼。 \"像是军中精锐。\"禁军统领硬着头皮道。 皇帝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冷笑:\"好啊,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抓起案上密报,狠狠砸向跪着的暗卫首领,\"查!给朕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暗卫首领低头接过密报,沉声道:\"陛下,还有一事……\" \"说!\" \"翎王被困青州,但凤王爷……似乎有动作。\" 皇帝猛地转身:\"凤逸轩?他不是要死了吗?\" \"是,新州近日传出消息,凤王爷准备上交一字并肩王印信,称病归隐。但……\" 暗卫首领顿了顿,\"我们的人发现,新州边境近日有兵马调动的痕迹。\" 皇帝眼中寒光闪烁:\"上交印信?呵,他倒是会做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虎符,冷冷道,\"传旨,命王大将军即刻率兵北上,接管青州防务!至于翎王……\"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既然他这么喜欢守城,那就让他永远留在青州吧! 告诉袁锦,让他好好的伺候着翎王,他若听话那便罢了,若有任何异动,朕许也先斩后奏,但要保密她家人的事情!\" 暗卫首领心头一凛,低头领命。 待众人退下,皇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色,喃喃自语:\"凤逸轩,你以为交还印信,朕就会信你?先皇给你的那道密旨……你以为朕不知道?\"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既然你们都想逼朕……那就别怪朕心狠手辣!\" —— 与此同时,新州。 凤婉站在医馆门前,看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唇角微扬。 她的\"锦绣大药房\"今日正式动工,而这一切,不过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春桃匆匆跑来,低声道:\"小姐,王爷让您立刻回府,说有要事相商。\" 凤婉眸光一闪,轻声道:\"知道了。\" 转身的瞬间,凤婉袖中的串珠突然滚烫起来。 她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养心殿,皇帝凌皓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他脚下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你既是凤逸轩安排进来的人,那不如,你今就帮朕做一件事,如果成了,那…朕许你一世无忧!” “陛…陛下,不知是何事?” “也不算什么大事,你将这一包药,偷偷放进太后为朕未来的皇后准备的热汤里,那你就解脱了!” 原来,那晚毒死原主的人,竟然是皇帝本人,可怜了原主竟然曾经那么深爱着他,一心要嫁给他。 凤婉的手指猛地攥紧串珠,滚烫的温度几乎灼伤她的掌心。 脑海中闪过的画面让她胸口一阵刺痛——原来原主竟是死在心爱之人手中! \"小姐?您怎么了?\"春桃见她脸色煞白,慌忙扶住她。 凤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没事,我们快些回府。\" 第39章 她也来了 马车疾驰穿过新州街道,凤婉透过纱帘望着熙攘的市集,心头一片冰凉。 皇帝现在怕是已经想到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如今,不仅对翎王再起杀心,怕是爹爹现在的性命,也再次被惦记上了...这个凌皓,表面看上去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但他是个没有人性的畜生! 凤王府书房内,凤王爷正与几位身着便装的将领低声交谈。 见凤婉进来,他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婉儿,何事如此着急?\" “爹爹,你现在不能出兵,今日袁锦的母亲和弟弟已经到了新州,皇帝肯定已经得到了消息,再加上殿下蛊毒全解还有您这边调兵遣将的消息,女儿怕他狗急跳墙!” 凤王爷面色凝重地递过一封密信,\"可现在青州城已被围困半月,城内粮草将尽。如果爹爹不去解围,皇上又不出兵,那殿下他…危矣!\" 凤婉快速浏览信笺,指尖微微发抖:\"爹爹,你的印信还是要上交,折子也得按先前的计划写,其它的事情,交给女儿,您放心,我不会让翎王出事的!\" 凤婉回到住处,一脸愁容,没想到,自己这双博的学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竟然都有些捉襟见肘。 但现在是要与时间赛跑的时候,自己可不能懈怠。 凤婉继续低头看着从父亲那里拿回来的蛮族将领的所有资料,一个个的分析着。 “小七,要辛苦你一趟了,看看能不能绕过蛮族的包围,悄悄将这封信交给袁锦。” 凤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递给了小七! “小姐,东西小七肯定能送到,但是,小姐,你确定,就只给袁锦写信吗?” “嗯?什么意思?” 凤婉一脸茫然的看着小七,这孩子今天是怎么回事?竟然说了这么多话?关键还说的有些莫名其妙。 “哈哈哈,小七,你这脑袋开窍了呀,小姐,她的意思是你不给那头…哦不,翎王殿下写一封信吗?” 凤婉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摇头:\"你们这两个丫头...春桃,你可别把小七给教坏了,多好一孩子,现在都成啥样了!\" 话虽如此,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案上宣纸,墨迹在砚台里渐渐晕开。 春桃机灵地递上狼毫笔:\"小姐,放心,我会让小七回归到正常人的行列里,省的像以前那样,站在那里,活像个木头桩子。 不过,这翎王殿下中刚解了蛊毒,小姐总该交代些注意事项不是...\" \"就你话多。\" 凤婉轻斥,笔尖却已落下。 待写到\"望自珍重\"四字时,不知怎的,就感觉一身铠甲的翎王,占据了自己整个脑海,而且那道身影越来越大。 \"再加一句。\" 凤婉突然蘸墨疾书,\"蛮族左翼守将阿史那有腿疾,每逢阴雨必饮烈酒。\" 小七瞳孔微缩:\"小姐怎知...\" \"去吧,蛮族被赶出青州那日,我们在城门口汇合!\" 凤婉将两封信递出,指尖在袁锦那封上重重一按,\"告诉她,母亲与弟弟已安全,若她还想试试京城里那位,就让她给那位回话的时候,顺道问问自己家人的状况,其它一切,就按我说的做。\" 三日后深夜,袁锦在军帐中惊坐而起,一个黑影出现在自己帐子里。 小七鬼魅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凤小姐的信。\" 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八个字:去信京中,翎王俯首! 与此同时,翎王正盯着突然出现在枕边的信笺。 信纸带着淡淡的药香。 仔细看了好几遍,翎王自己将信纸叠好,贴身收藏了起来。 “能不能突围就看今日了,来人!” \"王爷!\"亲卫突然闯入,\"蛮族大营起火了!\" 黎明时分,暴雨如注。 蛮族左翼大营突然陷入混乱——主帅阿史那醉酒坠马,粮草库莫名起火。 翎王乘胜追击,一举将蛮族赶到了青州以北。 虽打了个胜仗,但却伤亡比较惨重,因为,青州城里早已缺粮三日,将士们这一仗都是饿着肚子坚持下来的。 一场惨胜,一连七天的大暴雨,暂时挡住了蛮族进攻的脚步,但也让镇北军的日子更加艰难。 “王爷,从北蛮抢来的粮草,只能勉强维持三日,三日后,若粮草还不到,我们必须得撤兵了!” 青州城,深夜。 暴雨如注,军营里弥漫着潮湿与血腥的气息。 凌翊站在军帐前,望着连绵不断的雨幕,眉宇间尽是凝重。 三日后若无粮草,这好不容易夺回的城池,怕是又要拱手让人。 \"报——!\" 一名亲卫冒雨冲来,\"王爷,城门外来了数百辆粮车!\" 凌翊瞳孔一缩:\"何人送粮?\" \"是...是青州首富赵员外!\" 当凌翊赶到城门时,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指挥着家丁卸粮。 赵员外一见凌翊,立刻跪地行礼:\"草民拜见王爷!\" \"赵员外请起。\" 凌翊扶起他,目光扫过那望不到头的粮车,\"这些...\" \"回王爷,是一位恩人救了内子的命。\" 赵员外擦了擦额头的雨水,眼中满是感激,\"内子卧床三年,遍寻名医无果。前日有位蒙面女子施以神针,当晚内子就能下床走动了!\" 凌翊心头一跳:\"那女子...可有什么特征?\" 赵员外想了想:\"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对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她让草民转交给王爷的。\" 凌翊接过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粮草已至,以无后顾无忧,配合袁锦,保存实力要紧。 指尖微微发颤,凌翊将信紧紧攥在掌心。 她也来了吗?为什么不来见我... \"王爷!\"副将匆匆赶来,\"刚收到探报,王大将军的大军已到百里外,但...他们停驻不前!\" 凌翊冷笑:\"果然。\" 他转向赵员外,\"员外可愿再帮本王一个忙?\" \"王爷尽管吩咐!\" \"放出消息,就说...\" 凌翊眼中闪过一丝锋芒,\"青州城内粮草已绝,镇北军全军将士疲惫不堪,性命堪忧!\" 第40章 后顾之忧 “阿福,将粮食好好藏起来,不可出一点差错,并吩咐下去让将士们继续装作虚弱的样子,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是!” 养心殿内,皇帝凌皓狠狠摔碎了茶盏。 \"废物!都是废物!\" 他怒视着跪地的暗卫,\"不是说翎王弹尽粮绝了吗?怎么七天过去了,他们都还活的好好的!\" 暗卫战战兢兢:\"陛下,镇北军真的早已断粮,可不知他们为什么...\" \"黑巫!黑巫怎么还没回来?\"皇帝猛地站起,脸色铁青,\"袁锦那边有消息了吗?\" “陛下,我回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屏风后出现了说话的声音,正是黑巫。 李德全一挥手,带着殿内所有婢女太监们,齐齐出了殿门,然后各自退到离殿门三十米之后,这才停了下来。 皇帝回头,看着从屏风后出来走出来的黑巫,“怎么样?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陛下,臣先去的青州,那天正好在下大暴雨,蛮族左大营将领不知因何醉酒落马,粮草被烧,翎王趁机攻了出去,然后就将蛮族赶到了青州之外。” “那粮草既已被烧,镇北军又是如何坚持到如今的?” “坚持到现在?怎么可能?陛下,臣返程的时候,翎王军中粮草将将够三天的,到今天,最少应该缺粮五日之久,怎会?” 皇帝盯着黑巫,眼睛一眨不眨,“袁锦那边可有异常?” “回陛下,袁锦那边一切正常,这是袁锦给陛下的信件!” 一封看上去有些潮湿的信件,递给了皇帝,他看了看信封外的蜡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这才将信件打开。 “陛下万安: 翎王现以完全被奴婢掌控,请陛下安心,不过,不知是不是那粒丹药的缘故,翎王身体里的余毒,竟然在快要到新州那天,自行解除。 但没有影响到奴婢对他的控制,她现在非常依赖奴婢。 还请陛下下旨,送粮草到青州,奴婢不日即可拿下镇北军虎符,届时,陛下手里则多了一支战功赫赫的军队,而翎王则成孤家寡人。 另,女婢忧心家人安危,还请陛下好好照顾一二! 奴婢袁锦叩谢!” 看完信,皇帝闭着眼,思索了很久,然后转身将信件递给了黑巫。 “你看看,有没有问题?对了,你这次走的时间有些长,可还有其它收获?” 黑巫双手接过信件,才说道:“陛下,臣知陛下不放心凤家,所以,在看到镇北军粮草不济之后,臣就顺道去了一趟新州。” “哦?那老东西现在如何?” “探子来报,说凤王爷病情大有好转,但臣去的时候,却见凤王府里,从上到下一片愁云惨淡。 最后臣蹲守了整整一天,才看见,凤王爷已经不能行走,是被人推着轮椅出入的。 看起来,确实是病情大有好转,但终是不能恢复如初了!” “哈哈哈,好,好啊,黑巫,你这次可是去掉了朕心头大石,辛苦爱卿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荣幸。” “袁锦那边你帮朕回信,告诉她,她家人在皇家别苑好着呢,这封信嘛,就让张大将军顺带着送过去吧,告诉他,去了和袁锦会合,架空凌风,两军合一,一举将那蛮族给朕打出去!” “是,臣这就派心腹前去!” 五日前,青州,首富赵员外府门口。 \"哈哈哈,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揭榜了!\" 门口肥头大耳的刘掌柜笑得浑身肥肉乱颤,\"赵夫人这病,可是遍访了天下名医,都治不好的顽疾!\" 凤婉指尖一挑,斗笠轻纱无风自动,露出半张绝色容颜:\"若我治好了,刘掌柜当如何?\" \"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回去相夫教子,来这里揭什么榜啊,哼,不知哪里来的一个妇人,胆子倒是不小,你要是能治好,老子当场吃三斤马粪!\" 刘掌柜拍着肚皮大笑,周围顿时哄笑一片。 \"记住你说的话。\"凤婉红唇微勾,转身时袖中银针寒光一闪。 三个时辰后,赵府后院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刘掌柜正嗑着瓜子嘲笑:\"看吧,治死人了...\" 话音未落,赵员外搀着个气色红润的妇人踉跄冲出:\"神医!夫人她...她能走了!\" \"不可能!\" 刘掌柜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卧床三年的赵夫人竟颤巍巍走了三步,扑通跪在凤婉面前。 凤婉慢条斯理掏出一张纸:\"赵员外,这是药方...\" 突然转头:\"这位刘掌柜,马粪准备好了吗?\" \"放屁!这肯定是妖术!赵员外,你可别被这妇人给骗了!\" 刘掌柜脸色铁青地后退,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刚好栽进一辆运马粪的车里。 赶车的小七,早已退的远远的,深怕身上沾染上些什么污秽之物。 围观人群顿时炸开锅:\"哈哈哈,现世报啊,这刘掌柜当真是活该!\" \"让他嘴贱!\" “哼,让他看不起我们女人,难道他妈不是女的?” 一个肥头大耳的妇人,一边看热闹,一边嘴里还嗑着瓜子,顺嘴将一嘴的瓜子皮吐到了刚从粪车爬出来的刘掌柜身上。 凤婉轻笑着将药方拍在赵员外手里:\"赵员外,至于这一半家财嘛,就不必了...\" 压低声音道:\"三日后,我要看到五百车粮食出现在...\" 传闻镇北军断粮已七日之久的这一天,驻守百里外的王大将军终于携带充足的粮草和援军赶到。 王大将军的军队在黄昏时分抵达青州城外。 夕阳将城墙染成血色,城门上\"镇北\"二字已经斑驳不堪。 王振勒住马缰,望着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卫,眉头紧锁。 \"将军,情况不太对。\"副将赵岩低声道,\"城防不该如此松懈。\" 王振没有回答,只是挥手下令:\"全军入城,注意警戒。\" 城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衣衫褴褛的士兵倚墙而坐,面黄肌瘦的难民蜷缩在角落。 看到援军入城,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第41章 相互算计 \"王...王将军...\"一名断臂校尉踉跄着上前行礼,\"末将参见...\" 话未说完,那人便一头栽倒在地。王振连忙下马查看,只见那校尉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显然是长期饥饿所致。 \"军医!快叫军医!\" 王振吼道,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没用的,将军。\" 一名老兵靠在墙边苦笑,\"城里已经七天没一粒粮食了,军医自己都饿得走不动路。\" 王振心头一震。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部队,士兵们正窃窃私语,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王将军为何拖延这么久才来?\" “我们白白的消耗了七日的粮草,这才让咱们这么多同胞遭难,王将军,他是故意的吗?” “哼,上面人的权利斗争,最终承受一切的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是呀,他们争权夺利,我们却要沦为棋子,这何不让人伤心!” 议论声如细针刺入王振耳中。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七日前他确实接到了出兵命令,但皇帝密旨要他\"稍安勿躁\",等镇北军\"再虚弱些\"。 \"将军!翎王殿下在军营等您。\"一名传令兵跑来报告。 王振深吸一口气,整顿衣甲向军营走去。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士兵们或躺或坐,兵器散落一地,战马瘦得肋骨分明。几个伙夫正在大锅前熬煮着什么,锅中清水里飘着几片树皮草根。 中军帐前,守卫的士兵勉强站直身体行礼,却因虚弱而摇摇欲坠。 王振心中愧疚更甚,快步走入帐内。 帐内光线昏暗,凌风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袁锦正端着药碗侍奉在侧,见王振进来,连忙行礼。 \"末将参见殿下!\"王振单膝跪地,\"末将来迟,请殿下责罚!\" 凌风虚弱地抬了抬手:\"王将军请起...援军到了就好...\" 话音未落,凌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袁锦急忙上前拍背,一方白帕掩口,拿开时已见点点猩红。 王振大惊:\"殿下!您这是...\" \"无碍...\" 凌风勉强一笑,\"只是旧伤复发。王将军,军中情况你也看到了,粮草...\" \"殿下放心!\" 王振连忙道,\"末将带了足够半月之粮,后续还有张大将军押运更多粮草赶来。\" 凌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恢复虚弱模样:\"如此甚好...袁锦,去安排粮草分发...\" 袁锦应声退下,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振一眼。 待帐内只剩二人,凌风突然压低声音:\"王将军,陛下的密旨是什么?\" 王振心头一跳:\"殿下何出此言?末将只是奉兵部调令...\" \"王振!\"凌风突然坐直身体,眼中精光乍现,哪还有半分病态,\"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王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后退半步。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凌风瞬间又恢复虚弱模样,轻声道:\"今晚子时,单独来见我。\" 袁锦带着几名亲卫入内,恭敬道:\"殿下,粮草已经开始分发。今日将士们都可以饱餐一顿了!\" 王振告退离开,与袁锦擦肩而过之时,顺道将皇帝让他带来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走出军营,他看到士兵们正排队领取粮食,却秩序井然,老弱病残优先。 这与皇帝描述的\"翎王暴虐,军心涣散\"大相径庭。 \"将军,末将发现些蹊跷。\" 赵岩悄悄靠近,\"镇北军虽然表面虚弱,但兵器保养极好,城墙防御工事也暗中加固过。\" 王振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他们在演戏。\" 赵岩低声道,\"而且我打听过了,七天前曾有大批粮食运入城中,据说是青州首富赵员外的捐赠。\" 王振心头一震,想起皇帝密旨中\"务必确认镇北军真正断粮\"的要求。若凌风早有准备...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特别是粮仓。\" 王振沉声道,\"另外,派心腹送信给陛下,就说...镇北军确实弹尽粮绝,不日我会与袁姑娘协商,早日接管大军。\" 夜色渐深,青州城某处偏僻院落内,凤婉正对着烛光研读一封信件。小七轻手轻脚地进来。 \"小姐,王振的军队已经入城,正在分发粮草。\" 凤婉嘴角微扬:\"很好,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凌风那边有消息吗?\" \"翎王殿下伪装得很成功,不过这也只是一时的,怕是最晚明日就要露馅了。\"小七笑道,\"不过王振那边与袁锦取得了联系。\" 凤婉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无妨,今夜子时一过,这青州就是翎王殿下的了,呵呵,还真是有些期待呢,好戏才真正开始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军营方向:\"告诉凤凰山上的人,明日太阳初升之时,就是神迹显露之时。\" 同一时刻,皇宫内,凌皓静静地坐在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座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扶手。 \"最晚三天,就能知道镇北军的消息了,如果将镇北军全部收回,那朕就再也不惧凤王和翎王了!\" 黑巫跪伏在地:\"陛下定能得偿所愿...\" 黑巫躬身退下,殿内只剩凌皓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星空,喃喃自语:\"凌风啊凌风,这次朕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军队到手,下一步就是让袁锦带你回来,哈哈哈,我的好兄弟,你可以好好享受你的余生了...\" 青州城内,子时将至。 王振独自一人走向中军帐,腰间佩剑已经取下,以示诚意。 不知怎的,他隐约感觉这次见面会有些不平凡,但转念想了想,自己可是奉旨前来接管青州城的,难不成他翎王还敢抗旨不成? 帐内,凌风正在烛光下研究地图,哪还有半分病容。 袁锦就陪伴在他左右,远远看上去,倒真有那么一副琴瑟和鸣的感觉。 见王振进来,翎王直起身,目光如炬:\"王将军,是选择忠于陛下,还是忠于大凉国?\" 第42章 收服王振 王振一听这话,心下不由一惊,但还是提高了警惕。 “殿下这是何意?末将自是既忠于陛下,亦忠于大凉。” 帐内烛火微微摇曳,映照出王振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佩剑。 凌风将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缓步绕过案几,玄色战靴踏在羊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将军可知,你故意拖延时间,致使我军将士伤亡惨重,只这一项罪名,不知王将军如何面对那些死去的将士?\" 王振瞳孔骤然收缩。 “殿下,此事,末将有难言之隐!” “哦?难言之隐?不就是陛下给你下了一道密旨吗,那王将军难道不知道还有一句话是这样睡得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你真有救人之心,又怎么会故意推延整整七日时间? 王将军,你……其心可诛!” 翎王最后几个字用了一些内力,犹如一声惊雷,响彻在王振脑海里! 王振被这声厉喝震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帐柱上。 他面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帐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出他额头上滚落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凌风冷冷注视着他,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一字一顿道:\"王将军,你可知这七日里,如若没有粮草接济,青州城内,将会饿死多少将士?又有多少人因缺医少药而伤重不治?\" 王振的呼吸越发急促,脑海中闪过入城时看到的惨状——那些骨瘦如柴的士兵,那些绝望的眼神,那些无声倒下的同袍…… \"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奉命?\" 凌风冷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狠狠甩在王振面前,\"那这个呢?也是陛下让你做的?\" 王振低头一看,顿时如遭雷击——那是信上的印信是自己的,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镇北军已断粮三日,微臣定会想办法再让王大将军推延几日,到时候,保证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收回青州。\" \"这……这怎么会……\"王振浑身发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王将军,你真以为,你身边的人都忠心于你吗?\" 凌风缓缓走近,声音低沉而危险,\"王将军,你被人当枪使了,你好好想一想,你觉得你的印信,还有谁可以拿到?\" 王振猛然抬头,眼中怒意喷涌:\"赵……岩……\" \"不错。\" 凌风冷冷打断他,\"从你接到圣旨出兵来援的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送到了上位之手。\"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镇北军精锐鱼贯而入,刀锋出鞘,寒光凛冽,他们将五花大绑,还堵着嘴的赵岩推到了翎王和王振面前。 赵岩被按跪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作镇定。 他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急切地看向王振,似乎想要辩解什么。 袁锦缓步上前,伸手扯下赵岩口中的布条。 \"将军!冤枉啊!\" 赵岩一能开口便嘶声喊道,\"这信是伪造的!末将从未——\" \"闭嘴!\"王振暴喝一声,双目赤红。 他猛地抽出佩剑,剑锋直指赵岩咽喉,\"印信是我的贴身之物,除了你,还有谁能动?!\" 赵岩面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将军明鉴!定是翎王派人偷了印信,故意栽赃——\" \"栽赃?\" 袁锦冷笑一声,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笺,\"那这封你刚刚偷偷放出的飞鸽传书,也是栽赃?\" 王振一把夺过信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王振已入局,三日后可收网。\" 落款处,赫然是王振的印信无疑。 \"畜生!\" 王振浑身发抖,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颤动,\"我待你如手足,你竟——\" 话音未落,赵岩突然暴起,袖中寒光一闪,一柄淬毒的匕首直刺王振心口! \"将军小心!\"袁锦惊呼。 电光火石间,王振侧身避过要害,长剑顺势劈下—— \"噗!\" 鲜血喷溅,赵岩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 帐内一片死寂。 王振喘着粗气,手中长剑滴血,整个人如坠冰窟。 袁锦轻叹一声,走到他身旁:\"王将军,现在你明白了吗?如你我这般,都不过是陛下手中的棋子而已。\" 王振缓缓抬头,眼中尽是茫然与痛苦。 \"陛下要用我控制翎王,\"袁锦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而用你来接管青州,架空翎王兵权。只可惜......\" 她看了眼地上的尸首,\"陛下从未真正信任过你。\" 凌风此时才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王将军,你我都心知肚明,若今日事成,那下一个被他忌惮的人会是谁?\" 王振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他踉跄后退几步,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帐外,北风呜咽。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青州城的夜色中酝酿。 咔嚓… 一道惊雷伴着一道刺目的闪电,照亮了青州城漆黑的夜。 看来又是一场暴风雨啊! 王振环顾四周,发现这些将领的眼神冰冷而坚定,显然早已效忠于凌风。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已微微发颤。 凌风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本王只需要你以后接替赵岩的职责,汇报本王对袁锦依赖至极,而你已经顺利接管了青州和镇北军。” 只想了片刻,王振就单膝跪地,“末将从今往后,只忠于翎王殿下,但请王爷吩咐!” “哈哈哈,王将军,本王向你保证,本王这一生只做对得起大凉国以及天下子民之事!” 雷雨过后,晨曦微露,就在久违的骄阳刚刚从那座大山后露出头的时候,一声巨大的轰鸣声震彻云霄,整座青州城都在颤抖。 第43章 制造神迹 百姓们惊恐地涌上街头,只见远处那座巍峨的凤凰山竟如被天神之斧劈开,半边山体轰然崩塌,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烟尘渐散时,一道金光穿透云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山体断面处,赫然露出一块百丈高的青色巨石,上面八个金光大字如火焰般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 \"弑母屠弟,天理不容\" 城墙上,凌风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王振手中的军报\"啪\"地掉在地上,他望向凌风的眼神充满震惊。 \"这...这难道是...天启?\" 王振声音发抖,话未说完就被城下爆发的喧哗淹没。 \"天哪,这是上天发怒了呀!\" \"当今圣上果然...\" \"难怪这些年天灾不断...\" 百姓的窃窃私语如野火般蔓延。 一个白发老者突然跪地痛哭:\"我儿子死的冤啊!\" 这哭声像是打开了闸门,转眼间满城尽是跪地哭嚎的百姓。 凌风转身时,双手不由握紧,“婉儿,今日能见到你吗?”。 “走,我们去看看这天启之物!” 袁锦心里不由暗道一声:“凤小姐,真乃神人也!” 一袭红衣的凤婉正迎风而立,\"凤凰山神迹,成了!\" \"小姐!这...这真是您做的?!\" 春桃瞪圆了眼睛,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她望着远处金光闪闪的巨石,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小七难得的有些夸张的张大了嘴:\"神仙!我家小姐是真神仙下凡啊!\" 凤婉红裙翻飞,站在山巅轻笑:\"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 山风猎猎,凌风站在城墙之上,远远望着那道立于山巅的红色身影。 “婉儿,我们还没到见面的时候吗?” 翎王远远望着那道身影,眼神仿佛穿透了空中的风,定格在了那一片惊鸿之中, \"王爷,凤小姐这一手...\"袁锦站在他身后,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震撼,\"当真是鬼神手段。\" 凌风唇角微勾:\"本王倒要看看,她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远处的凤婉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红袖一扬,竟在百丈山崖上向他遥遥行了一礼。 那姿态潇洒肆意,哪像个闺阁女子,分明是个游戏人间的精灵。 \"备马。\"凌风突然道。 半个时辰后,凤凰山断崖处。 凤婉正指挥着小七和春桃收拾残余的装置,见凌风带着亲卫策马而来,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意盈盈地迎上前。 \"王爷来得有些晚呢,这么大的阵仗,王爷还能这般淡定,难不成王爷就不怕出什么纰漏?\" 凌风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身后翻飞。 他走近那块刻着金字的巨石,伸手触碰那依然微微发光的字迹,触手冰凉。 \"辛苦婉儿了,不过,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眼眸深邃,指尖划过\"弑母\"二字时微微一顿。 凤婉神秘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在掌心。 那粉末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不过是些磷粉和荧光剂的混合物罢了。\" 她轻声道,\"至于这山体崩塌——\" 她引着凌风转到巨石后方,那里堆着几个已经炸开的木桶,残留着刺鼻的气味。 \"硝石、硫磺和木炭,按特定比例混合,算定了特定的地点,再以我特制的引线控制爆炸时间\"凤婉眨了眨眼,\"我把这个东西叫做''火药''!\" 凌风瞳孔微缩。 那不就是军中用的霹雳炮吗?但那威力与眼前这开山裂石的景象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你从何处学得这些?\"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 凤婉却不答,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个铜制圆筒,两端镶嵌着透明水晶。 她将小物件递给凌风:\"王爷请看。\" 凌风疑惑地接过,学着凤婉的示范将眼睛凑近一端,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远处的城墙竟似近在咫尺,连守军的面容都清晰可辨! \"这叫望远镜。\" 凤婉笑道,\"原理不过是光线折射。若用在战场上...\" \"可料敌先机。\" 凌风接口道,眼中精光闪烁。 他放下望远镜,突然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凤婉笼罩:\"凤婉,你究竟是谁?\" 山风突然静止,四周亲卫识趣地退开数步。 凤婉仰头看着这个英俊威严的男人,他眼中既有警惕,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欣赏。 她忽然轻笑出声:\"王爷怕我是妖怪不成?不过,王爷你这样是不是有些僭越了呢?我可是你皇兄未来的皇后,你的嫂嫂!\" 凤婉步子稍稍往前一靠,两个人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若你是妖,\"凌风低声道,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本王就将你锁在身边。至于皇后吗?你若想当,本王不建议让皇上换个人!\" 这近乎调情的话语让凤婉耳根一热,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咳咳,那个,估计狗皇帝暂时是不会找我们麻烦了,那我们就先猥琐发育一下,千万别浪哦,呃…再见! 她后退半步,又正色道:\"如今天启已成,民心可用。但要想真正扳倒那位,还需军功加持。王爷与王将军可有计划?\" 凌风收回手,神色也转为严肃:\"三日后出兵,收复失去的那三城城。\" \"蛮族善骑射,尤其擅长夜袭。\"凤婉思索道,\"我有一物,或可助王爷一臂之力。\" 她从行囊中取出几个竹筒,打开后是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粉末。 \"改良版火药,威力更大,稳定性更好。\" 她解释道,\"可制成掌心雷,投掷使用。另有闪光弹配方,夜间使用可使敌人短暂失明。\" 凌风接过竹筒,仔细查看后交给身旁亲卫:\"立刻送去军械营,命匠人按凤小姐的配方连夜赶制。\" 亲卫领命而去。 凤婉又道:\"还有一事。我打算在青州开设几家商铺,一来收集情报,二来为军队筹措粮饷。\"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凌风干脆道。 \"只要王爷一纸手令,允我经商便利。还有…让袁锦替我看着这些铺子吧,要让所有人都认为,铺子的老板是袁锦。\" 凤婉笑道,\"另外,我想重金悬赏古墓线索。\" 第44章 药房开张 凌风挑眉:\"寻墓?做什么?\" \"我对古物有些研究。\"凤婉含糊其辞,\"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凌风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追问:\"准了。\" 二人正说话间,袁锦匆匆赶来:\"王爷,王将军请您速回大营,蛮族大军有异动!\" 凌风神色一凛,对凤婉道:\"我先走了,你…保重!\" 凤婉点头:\"祝殿下早日凯旋!\" 目送凌风策马远去,凤婉转身对小七和春桃道:\"走,去见赵员外。\" 青州城西,赵府。 赵员外听完凤婉的计划,胖脸上满是震惊:\"凤小姐要在青州开药房分号?还要开什么...火锅烧烤店?\" \"正是。\" 凤婉抿了口茶,\"药房利润五五分账,餐饮生意您占三成。另外,我想借您的人脉,办一家拍卖行。\" \"拍卖行?\" \"专营奇珍异宝,古玩字画。\" 凤婉放下茶盏,\"尤其要放出消息,重金收购古墓出土之物。\" 李员外捻着胡须思索片刻,突然压低声音:\"凤小姐,还请恕在下多嘴,这地下的东西,阴气重,不吉利,恐有损身体呀!\" 凤婉指尖轻轻敲击茶盏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她抬眼看向赵员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需要赵员外的人脉和资源,却不能告诉他真相——她寻找古墓,是为了解开一个更大的谜团。 自己现在所在的大凉国,不仅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而且在考古界也没有找到与其相关的任何物件。 来了这里这么长时间,她确实想念她在21世纪的亲人——严厉却慈爱的导师,还有她的女儿,那个总爱拉着她逛街的张慢慢。 每当夜深人静,她都会想起实验室里导师恨铁不成钢的训斥,想起和张慢慢在校园樱花树下分享的奶茶。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不能再回去?或者,我还想不想再回去! “赵员外,您放心,缺阴德的事情,我也不会干,我只是对里面隐藏的一些文化感兴趣。 我觉得,有些历史真相,或许只有深埋在地下的当事人才有发言权,不像某些史书,只是当权者的工具罢了!” \"凤小姐果然与众不同,就您这胸襟,怕是一般男子也比不上啊!您放心,老朽定当全力相助!\" 凤婉感激地点头:\"多谢赵员外。不过...\" 她压低声音,\"此事关乎重大,还望员外保密。尤其不要让人知道是我在寻找这些古物。\" \"这是为何?\"赵员外疑惑道。 凤婉眼中闪过一丝警觉:\"您也知道,不怕贼偷,就怕…。若走漏风声,恐怕...\" 赵员外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老朽这就吩咐下去,只说是商队需要稀奇货物充门面。\" 凤婉松了口气,又从袖中取出几张图纸:\"这是我设计的药房和火锅店布局,员外请看。\" 赵员外接过图纸,顿时瞪大了眼睛。 图纸上,药房被划分为\"急诊区药柜区\"和\"诊疗室\",每个区域都标注了详细功能。 而那张\"火锅店\"图纸更是闻所未闻——中央设有一个个圆形凹槽,周围摆放着造型奇特的座椅。 \"这...这是何物?\"赵员外指着图纸上的铜锅图案问道。 凤婉嘴角微扬:\"这叫''鸳鸯锅'',一半清汤一半辣汤,中间用铜片隔开。\" 她想起和张慢慢最爱去的那家重庆火锅店,心头一酸,\"等开张了,我亲自教厨子熬制底料。\" “好,就这样说好了,等这锅子做好了,老夫定要尝一尝这口中这美味!” 青州城西,一座崭新的三层楼阁拔地而起。 朱漆大门上方,\"锦绣大药房\"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人头攒动,排起了长龙。 \"听说这药房的东家是个女子?\"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小声问同伴。 \"可不是嘛,据说是京城来的大小姐,和赵员外合伙开的。\" 同伴踮起脚往门里张望,\"都说里面看病的方式古怪得很,要先在门口那个小窗口登记,叫什么''挂号''。\" 药房内,凤婉一袭素白长衫,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挂着一块白色的纱布,看不清她具体的模样。 她将现代医院的科室概念引入古代,将一楼分为\"急症区\"和\"常诊区\",二楼则是\"药方调配区\"和\"特殊诊疗室\"。 \"春桃,把那些艾叶分装到小布袋里,每包三钱。\" 凤婉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手上不停地将各种药材分类标记,\"小七,去检查一下后院的煎药炉火候,记住我教你的文火武火区别。\" “袁锦,以后你就代表我,帮我看着这两家店铺,你和赵员外对接所有事宜,记住了,你代表的是我凤婉!” 袁锦的穿着打扮和凤婉一模一样,这是凤婉特意吩咐的,从此以后,袁锦就是她自己,而她,要渐渐淡出所有人的世界。 \"小姐,外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咱们要不要提前开门?\"春桃擦着额头的汗水问道。 凤婉直起腰,透过雕花窗棂看向门外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不急,按原计划辰时开门。对了,赵员外送来的那几位坐堂大夫到了吗?\" \"到了三位,还有一位...\"春桃欲言又止。 \"济世堂的赵大夫不肯来是吧?\"凤婉冷笑一声,\"早料到了。没关系,有王大夫和李大夫在,足够应付开业了。\" 此时,街对面的茶楼二楼,几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冷眼旁观锦绣大药房的热闹景象。 \"哼,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青州开药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济世堂的赵大夫重重放下茶盏,胡须气得一翘一翘的,\"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赵兄息怒。\" 同行的刘掌柜眯起小眼睛,\"听说这幕后大老板可是从京里过来的,只是不知其家世背景如何,但…我听说她曾多次出入翎王府。\" \"哦?可,那又如何?难道还能管我们行医问药?\" 赵大夫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几日!\" 第45章 打脸匹夫 锦绣大药房开业的同一天,城东的\"凤鸣楼\"也张灯结彩,准备迎接第一批食客。 这是凤婉与赵员外合作的第二项生意——火锅烧烤店。 凤婉亲自在后厨指导厨师熬制锅底。 她将牛油、豆瓣酱、花椒、辣椒等数十种调料按特定比例放入大锅中翻炒,浓郁的香气弥漫整个厨房,呛得几个帮厨直打喷嚏。 \"小姐,这''红汤''也太辣了,青州人怕是吃不惯啊。\" 一个胖厨师擦着被辣出的眼泪说道。 凤婉神秘一笑:\"放心,我还准备了''白汤'',用老母鸡和猪骨熬制,鲜香不辣。 \"她想起现代火锅店的鸳鸯锅,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等会儿我教你们怎么摆放特制的铜锅,一半红汤一半白汤,叫''鸳鸯锅''。\" 正当凤婉示范如何切制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时,小七急匆匆跑来:\"小姐,药房那边出事了!有个猎户被野猪所伤,血流不止,王大夫说恐怕...\" 凤婉脸色一变,立刻放下菜刀:\"春桃,你继续教他们准备食材。小七,跟我走!\" 锦绣大药房门口,人群骚动不安。两个壮汉抬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冲进大堂,后面跟着哭哭啼啼的妇人和孩童。 \"让开!快让开!我男人要不行了!大夫求求你们,快救救他吧!\"妇人撕心裂肺地喊道。 坐堂的王大夫上前查看伤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这...这伤口太深,失血过多,恐怕...\" \"让我看看。\" 凤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只见她快步走来,衣袖已经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臂。 \"准备热水、干净布条,还有我特制的那瓶''止血散''。\" 凤婉迅速检查伤员,发现大腿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动脉破裂,鲜血汩汩流出。 她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的衣带,在伤口上方用力扎紧,然后接过小七递来的银针和羊肠线,开始缝合血管。 “呵,这女子简直不知所谓,又不是衣裳破了,还能缝缝补补!” “是呀,你看看,这血流的满地都是,看着人都没气了,就算缝住了伤口,那也是个死人了呀,怕是还得落个救人不及的罪名呢!” “可不咋的,听说这人先是被抬到了济世堂呢,但是赵大夫只是看了看,就让他们准备后事了。” “是吗?济世堂赵大夫可是咱们这里最好的大夫了,连他都说救不活了,这女子能行吗?” \"这...这手法...好生熟练,看样子倒不像是她第一次这样做了!\" 王大夫瞪大眼睛,他从没见过有人能这样直接处理血管。 \"安静!\" 凤婉全神贯注,纤细的手指稳如磐石,一针一线精准无比。 缝合完血管后,她又撒上特制的止血药粉,最后才缝合表皮。 整个过程中,药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年轻女子施展神奇的医术。 药房外看热闹的人,自然是议论不休,其中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看了一会儿,一路往济世堂跑去。 \"好了。\" \"好了?\" 凤婉刚直起身,额头沁着细汗,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讥讽声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红光满面的老者负手而立,正是济世堂的赵大夫!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学徒,个个面带讥笑,显然是有备而来。 \"呵,老夫行医四十载,还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死人缝活的!\" 赵大夫捋着胡须,目光轻蔑地扫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猎户,冷笑道:\"姑娘,你莫不是戏文看多了,以为缝几针就能起死回生?\" 他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响起几声附和—— \"就是!赵大夫可是咱们青州第一圣手,连他都救不了的人,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行?\" \"我看啊,她就是装模作样,待会儿人死了,她准得推卸责任!\" \"啧啧,女子就该在家绣花,出来抛头露面行医,真是有辱斯文!\" 凤婉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瞥了赵大夫一眼,随即低头检查猎户的脉搏和呼吸。 \"王大夫,麻烦取一碗温水来。\"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王大夫连忙照办,而赵大夫见状,更是嗤笑一声:\"装神弄鬼!王耀庭,老夫还真是越发看不上你了,我济世堂好歹把你当个人物看看,可你竟然来这里,给一个江湖骗子当下手来了,哼!\" “你……” 王大夫被老头说的,脸红脖子粗,颤抖着手,指着对方,可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大夫,何须听这些乱吠之声,快帮我拿一碗温水来,一会儿咱们就让他们还回来!” 凤婉不理会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倒入温水,轻轻搅匀,然后扶起猎户,缓缓喂入他口中。 \"呵,人都快死了,还灌药?莫不是嫌他死得不够快?\"赵大夫讥讽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 \"咳……咳咳!\" 原本气若游丝的猎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家的!当家的!\"猎户的妻子扑上去,喜极而泣。 全场瞬间寂静! 赵大夫脸上的讥讽僵住了,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猎户,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凤婉这才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赵大夫,唇角微勾: \"赵大夫,您行医四十载,可曾见过有人能把''死人''缝活?\" 她故意咬重\"死人\"二字,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赵大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围观的人群早已炸开了锅—— \"天啊!真的救活了!\" \"这姑娘的医术竟比赵大夫还厉害?\" \"我就说嘛,人家敢开药房,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赵大夫刚才还说人家装模作样呢,这下脸都打肿了吧?\" 赵大夫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忍不住怒道:\"不过是侥幸罢了!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药房能撑几天!\" 说完,他甩袖就要离开。 第46章 名声在外 凤婉却微微一笑,朗声道:\"赵大夫慢走,若日后济世堂有治不了的病人,欢迎送来锦绣大药房,我们——分文不取!\" \"你!\" 赵大夫气得胡须直抖,却无言以对,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而围观的百姓们,看向凤婉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敬畏。 ——这一巴掌,打得响亮! “哈哈哈,老匹夫,让你看不起人,当初老夫在你们济世堂,不是打杂就是煎药,你何时把我当成一个大夫对待过?今日,可算是让老夫出了一口恶气!呸!” \"好了,王老,他命虽保住了,但还需要静养。小七,准备一剂我配的''消炎汤'',防止伤口溃烂。\" 猎户的妻子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谢谢神医!谢谢神医!您是我全家的大恩人啊!\" 凤婉连忙扶起她:\"不必如此,医者本分。\" 她转向围观的众人,\"锦绣大药房今日正式开业,无论贫富贵贱,有病皆可来治。 女子看病另有女医接待,不必顾虑。\"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而对面的茶楼上,赵大夫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捏碎,茶水淋湿了衣襟。 药房开业三天后,凤婉正在后院研究一批新到的药材,赵员外突然急匆匆赶来,脸色异常难看。 \"凤小姐,出大事了!我府上一个仆役今早暴毙,死状蹊跷,官府的人查不出原因。\" 赵员外擦着冷汗,\"想着您医术高明,能否...能否前去一看?\" 凤婉眉头一皱:\"暴毙?可有外伤?\" \"毫无外伤,就像睡着了一样,但脸色发青,嘴角还有白沫。\" 赵员外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这仆役平日伺候我夫人,而我夫人卧病三年,症状竟有几分相似...\" 凤婉眼中精光一闪:\"带我去看看。\" 赵府内一片肃杀之气。 仆役们的尸体停放在偏厅,盖着白布。 凤婉戴上自制的手套,轻轻掀开白布,仔细观察尸体。 \"瞳孔散大,甲床发绀,嘴角有呕吐物残留...\" 她小声自语,然后凑近死者嘴唇闻了闻,突然眉头紧锁,\"有苦杏仁味...\" \"苦杏仁?\"赵员外不解。 凤婉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检查:\"死者生前可有抽搐症状?\" \"有!守夜的小厮说听到他房里传来''咚咚''声,像是撞墙,等进去看时,人已经不行了。\"赵员外回答。 凤婉点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滴液体在死者嘴边残留物上,液体立刻变成了暗红色。 \"果然如此。\" 凤婉直起身,面色凝重,\"赵员外,此人是被毒死的,中的是氰化物...也就是苦杏仁中提取的剧毒。\" \"什么?\"赵员外倒退两步,\"谁会毒杀一个仆役?\" 凤婉目光锐利:\"恐怕目标不是仆役,而是...赵夫人。这仆役平日负责夫人的饮食吧?\" 赵员外脸色瞬间惨白:\"正...正是。凤小姐是说...\" \"带我去看看夫人。\"凤婉打断他,\"如果我没猜错,夫人并非患病,而是长期微量中毒。\" 赵夫人的闺房内,凤婉为面色蜡黄的夫人把脉,同时观察房间的每一个细节。 \"夫人每日都吃些什么特别的东西?\"凤婉轻声问道。 赵夫人虚弱地回答:\"除了日常饭菜,就是二姨娘特意为我熬的''养心羹'',说是祖传秘方...\" \"二姨娘?\"凤婉眼中闪过一丝警觉,\"这羹每日都喝吗?\" \"五年了,从未间断。\" 赵夫人咳嗽几声,\"说来也怪,每次喝完就觉得特别疲倦,但二姨娘说这是药效发作,让我好好休息...直到三年前,我突然就行动困难,最终卧病在床!\" 凤婉不动声色地走到梳妆台前,假装整理药箱,实则用余光扫视房间。 突然,她注意到窗台花盆里有一株枯萎的植物。 \"这是?\"她指着那株植物问道。 \"哦,那是二姨娘送的''安神花'',说放在卧室能助眠。\"赵夫人回答。 凤婉小心地取了一片枯叶放入随身携带的小瓶中,加入试剂后,液体变成了淡蓝色。 她心中了然,转身对赵员外说:\"请立即停止夫人服用任何二姨娘给的东西,同时,我需要查看死者的住处。\" 在仆役生前的房间里,凤婉仔细搜查,最终在床板下发现了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残留着白色粉末。经过测试,正是氰化物。 \"这仆役是被灭口的。\" 凤婉对赵员外解释,\"他长期在二姨娘的指使下给夫人下毒,如今事情可能要败露,二姨娘便先下手为强毒死了他。\" 赵员外怒不可遏,当即命人拿下二姨娘。 在证据面前,二姨娘崩溃认罪,原来她一直觊觎正室之位,便买通仆役长期给赵夫人下毒,制造病重的假象。 案件告破,凤婉的名声在青州更响了。 济世堂后院,赵大夫阴沉着脸,将茶盏重重砸在地上。 \"师父,那凤婉如今名声大噪,咱们济世堂的病人少了一半啊!\" 大徒弟赵德全咬牙切齿道。 \"哼,一个黄毛丫头,也配在青州行医?\" 赵大夫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去,把那些''无药可治''的病人都送去锦绣大药房,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 第一日,一个面色青紫、呼吸微弱的男子被抬进锦绣大药房。 \"凤大夫,我家儿子已经昏迷三日,济世堂说没救了!\" 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粗布夹袄,上面已是补丁摞补丁,但却很干净,她哭的双眼通红,泣不成声,恳请凤婉救救她的儿子。 凤婉诊脉后,冷笑一声:\"不过是曼陀罗中毒,灌一碗绿豆甘草汤,再施针通络,半日即醒。\" 果然,傍晚时分,男子苏醒,家属千恩万谢。 第三日,一个浑身溃烂的乞丐被扔在药房门口。 \"济世堂说这是瘟疫,会传染!\"路人惊恐避让。 凤婉却直接蹲下身检查:\"什么瘟疫?这是漆疮过敏!\"她配了药膏敷上,三日后乞丐痊愈。 第七日,一个\"死胎难产\"的妇人被送来,济世堂断言\"必死无疑\"。 凤婉用现代助产手法,竟救下母子二人! \"神医!这才是真正的神医啊!\"产妇丈夫跪地痛哭。 济世堂内,赵大夫气得浑身发抖。 第47章 大闹县衙 \"师父,咱们的脸都丢尽了!\"徒弟们垂头丧气。 \"闭嘴!\"赵大夫猛地一拍桌,\"看来只能用我那个特制的银针了,里面的砒霜,应该也喂的差不多了!哼,等死了人,我看她还怎么嚣张!\" “可是……师父,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我们……” “哼,无毒不丈夫,他敢来坏我们的好事,那就要做好被我们毁掉的准备。” 当夜,一个叫翠娘的孕妇来抓安胎药。 第二日清晨,她七窍流血而死,腹中胎儿亦未能幸免。 \"锦绣大药房害死人啦!\"济世堂的人带头在街上哭喊。 \"小姐!出大事了!\"春桃跌跌撞撞冲进后院。 凤婉赶到衙门时,翠娘的尸体已被抬上公堂,家属哭天抢地。 赵大夫站在一旁,假惺惺地叹气:\"唉,女子行医,终究害人啊......\" \"大人!\"凤婉突然朗声道,\"民女请求验尸!\" 知县怒喝:\"大胆,仵作早已查明,是你那安胎药害死了人,你还有脸要验尸,来人,给本官将这草芥人命的庸医拿下!\" \"大人,若真是我的药有问题,我愿以命相抵!\" 凤婉斩钉截铁,\"但若是有人栽赃——\" 她冷冷扫过赵大夫,\"也请大人还民女清白!\" “混账东西,本官断案,那有你插嘴的份,来人,将人给我关入大牢,查封锦绣大药房,三日后,菜市口问斩!” 那县令冷笑声声,还不忘对着赵大夫谄笑连连,明眼人一看,这两人早已勾搭在了一起。 春桃眼看着小姐就要被押入大牢,一着急赶紧将凤婉护在了身后。 春桃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凤婉面前,一双杏眼瞪得滚圆。 \"今日你敢动我家小姐一根手指头,我春桃跟你拼命!\" 县令气得胡子直翘,一拍惊堂木:\"反了!反了!把这刁婢一并拿下!\" 衙役们狞笑着围上来,春桃虽拼命挣扎,却还是被按倒在地,绳索勒进皮肉,疼得她眼泪直掉。 \"小姐!小姐!\" 凤婉眼中寒光骤起,正要动作—— \"小姐。\" 一只纤细但却充满力量的手突然按在她肩上。 凤婉回头,只见小七那张基本没有表情变化的脸上,如今已是满脸怒容。 \"小七能揍他们不?\" 挠挠头,又补充道:\"就……留口气那种。\" 凤婉嘴角微扬,轻轻点头:\"准了。\" \"砰!\" 第一个扑上来的衙役,被小七一拳砸在脸上,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公案,县令的乌纱帽\"咕噜噜\"滚到地上。 \"反了,反了,快来人,给本官拿下,哎呦,我的帽子!我的——嗷!\" 第二个衙役刚举起水火棍,小七已经闪到他身后,拎小鸡似的把他抡起来,\"咣当\"一声砸在第三个衙役身上。 \"快跑啊!这是煞星转世了呀!\" 剩下的衙役屁滚尿流地往门口爬,小七却已经堵在门槛前,憨憨一笑: \"我家小姐没让你们走呢,小姐说,只要给你们留口气就好,再来…\" \"咔嚓!\" 他一脚踩断一根水火棍,木屑纷飞中,衙役们哭爹喊娘地往回爬。 赵大夫躲在柱子后,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妖、妖女!一群妖女!\" 凤婉慢条斯理地走到县令面前,捡起那顶乌纱帽,轻轻掸了掸灰。 \"大人,现在能验尸了吗?\" 县令瘫在地上,鼻青脸肿地狂点头:\"能!太能了!\" 停尸房内,凤婉戴上自制手套。 \"死者嘴唇发绀,指甲青紫,典型的砷中毒。\" 她掰开翠娘牙关,\"咦?齿龈没有砒霜特有的黑线?\" 她突然取出一根银针,刺入死者胃部。 银针竟未变黑! \"不对!砒霜不在胃里!\" 凤婉目光如电,突然掀开死者衣襟——右臂内侧,一个细小的针孔赫然在目! \"是直接注射的剧毒!\"她厉声道,\"我的药根本没问题!\" 公堂上,凤婉将证据一一陈列: \"第一,药渣检测无毒;第二,死者体内毒素分布异常;第三——\"她猛地指向赵大夫,\"说,你是用什么器具,直接将砒霜注射进她的身体的?\" 赵大夫脸色惨白,但依然嘴硬:“什么注射?老夫听不懂你说的话,大人,这还栽赃,是陷害,还请大人为老夫做主啊!” 县令眼睛骨碌碌一转,心里却在想着,一个女子,身边能跟着一个武功这般高强的侍女,绝对不是一般人,那自己接下来的行事就要好好考量考量了。 赵大夫一看县令竟然没有理会自己的呼声,抬头一望之下,就猜到了县令的小心思。 哼,高县令,这些年,我济世堂可是没少孝敬你,今日你若敢对我落井下石,那可就别怪我赵某人心狠手辣了! “高县令,老夫恭请县令大人做主,我济世堂的所有药物进出,以及所有银钱来往的账目,老夫的账房先生都记得一清二楚,还请大人仔细盘查!” “你…呵呵…本官身为县令,自会还这天下一个公道,赵大夫,稍安勿躁!” 这老匹夫,这是要跟本官撕破脸了,还查账?不就是想提醒本官,收了你一些银钱吗? 哼,看这小姐的架势,根本就不惧你我,本官可不能被你这小蚂蚱给吊死。 “师爷,你……” 话音刚落,高县令招手将师爷叫过来,耳语了几句,明显感到了师爷的惊诧,最后缓缓的点头,之后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既然这案子还没有彻底断清楚,那本官决定明日继续审理,但济世堂和锦绣大药房的主事之人,今日就得先委屈一下了,退堂!” \"且慢!\" 一道清冷女声突然从衙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绛紫色锦袍的女子缓步而入。 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眉目如画却自带威严,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 \"本夫人乃锦绣大药房真正东家,要拿人,冲我来。\" 县令手中的惊堂木\"啪嗒\"掉在地上——这…这不是前几天看到的那个,翎王殿下身边的女子吗? 袁锦径直走到公堂中央,从袖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翎王府的令牌,高县令可还认得?\" 县令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第48章 案情反转 这令牌代表翎王,持令者如王爷亲临! \"翎...翎王府令牌?\" 县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那鎏金令牌上\"翎王\"两个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他睁不开眼。 袁锦冷眼扫过满堂衙役:\"王爷有令,凤姑娘乃王府贵客,谁敢动她——\" \"咔嚓!\" 她身边的四个带刀侍卫突然拔刀,其中一人一刀劈断公案一角,然后收刀入鞘。 \"犹如此案!\" 袁锦在木屑纷飞中,很会配合的从嘴里说出这四个字。 赵大夫\"嗷\"地一声瘫软在地,裤裆又湿了一片。 凤婉有些意外的看着袁锦的表现,看来,从小在高门大院里生长的孩子,还是能够比自己更快的适应他们的身份。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她有些羡慕,自己即便是想演成这样,怕是也做不到。 她趁机上前:\"袁小姐来得正好。\" 她转向面如死灰的县令,\"大人现在可以好好办案了吧?我觉得今天时间还早,也相信高县令的能力,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查清楚真相,您说…是不是呢…高县令?\" \"是...是!下官这就彻查,这就查!\" 高县令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 心里却也暗道好险,亏的自己早做了一手准备,要不然,今天自己这芝麻官算是做到了头了,怕是连这条贱命也保不住了! 他哆哆嗦嗦地指向赵大夫:\"来...来人!把这老匹夫押下去严加审问!\" 赵大夫面如死灰,突然癫狂大笑:\"哈哈哈...姓高的,你这是要不顾情面了吗?你可别忘了,这么些年,你在我济世堂吃了多少红利,袁小姐?您既是代表翎王殿下未来,那老夫举报高县令,他贪张王法,接受贿赂,欺压百姓……\" 赵大夫洋洋洒洒说了好久,从一开始的鱼死网破,到现在,声音渐渐低落,他觉得现场这个气氛越来越不对,为什么姓高的没有制止自己? 他还那么淡然的看着自己细数他贪污受贿的累累罪行。 赵大夫的话音越来越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高县令那双绿豆眼里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还请袁小姐主持公道!” 赵大夫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想要挽回今日之事,但直到他此时,他跪倒在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可他的心里却更加没了底气。 “本人既是代表殿下前来,那自然会为你们…所有人主持公道,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更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可是,你有证据吗?” “证据?有啊,有的,这是这些年来高县令收取我们济世堂每一笔进项的账本,还请姑娘过目!” 赵大夫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他刚要将账册呈上,却见高县令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 “哦?账本?” 袁锦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搭在账册上,却并未接过,而是侧眸看向高县令,“高大人,这账册,你可有话要说?” 高县令面色不变,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微微拱手道:“回袁小姐的话,下官从未见过此物,想必是这老匹夫伪造出来,意图污蔑朝廷命官。不过小姐不如先看看?” 赵大夫闻言,脸色骤变,嘶声道:“姓高的!你——” 你为何不怕? 这半句话,他没有问出来,因为师爷这时候也从袖中抽出一本崭新的账册。 恭敬地递到袁锦面前,低声道:“袁小姐,老爷这些年确实接收了济世堂不少银钱良药,这上面清清楚楚都记录着,不过……老爷他对这些钱可是分文没花,次次都是直接捐给了修堤筑坝、以及各种天灾人祸上面,这上面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大夫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袁锦首先翻开了赵大夫那本账册,指尖轻轻划过其中一页,唇角微扬:“赵大夫,这上面的记载还真是够清晰的,不过…高县令,这些赃款无论你做了什么,但是你是真收了,你认吗?” “下官认!”高县令闭了闭眼睛,“但,下官也是没办法,这老匹夫,每次送礼,只要下官不收,他就会想法设法的将这些钱财送进来,下官最后也是没了办法,这才想到了这些钱款应该用在什么地方,所以,这才有了这本册子,还请袁小姐明鉴!” 赵大夫浑身发抖,猛地转头看向高县令,眼中满是怨毒:“姓高的,你……你卑鄙!” 高县令叹息一声,摇头道:“赵大夫,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竟还想拉本官下水? 袁小姐明鉴,此人罪证确凿,还请依法严惩!” 凤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场戏。 她注意到,袁锦的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摩挲,眼神却始终带着几分深意,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袁小姐……我也有些好奇,这两本账册有什么不同?不知…”凤婉低声开口。 袁锦侧眸看她,微微一笑:“凤姑娘,呐,看看吧,很有意思呢!” 不一会儿,凤婉有些同情的看着,她合上账册,抬眸看向赵大夫,声音清冷:“赵大夫,你可知,草菅人命、贿赂朝廷命官是何等大罪?” 赵大夫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喃喃道:“我……我……” 凤婉将两本账册轻轻合上,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忽然轻笑一声:\"有意思。不过…高县令,你这账册上的墨迹,怎么比本姑娘写的这药方还要新?\" 本意胜券在握的高县令猛地抬头,睿智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这...这不可能!\" 凤婉将账册随手抛给袁锦:\"呵呵,袁小姐,不如让人取一碗清水来。\" 堂下顿时骚动起来。 高县令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强作镇定。 凤婉注意到他藏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多时,侍卫端来一碗清水。 袁锦将高县令的账册浸入水中,只见几行墨迹竟渐渐晕染开来。 \"啧啧,现写的账本也敢拿来作证?\" 第49章 济世堂灭 袁锦冷笑一声,指尖轻点水面,那晕开的墨迹如同高县令此刻惨白的脸色。 \"高大人,这账册上的墨,还没干透呢,你这是瞧不上本小姐,还是根本就没把殿下放在眼里?\" “不敢,下官不敢,袁小姐,还望您放小的一条生路,小的已经知道自己从前收受贿赂是错的,虽然这账本是新的,但里面记载的东西一点都不假,小的已经全部补进了国库里,还望袁小姐明察!” 高县令跪倒在地,语气诚恳,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 袁锦眸光微闪,心领神会地瞥了凤婉一眼,随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高县令,语气冷然却留了三分余地: \"高大人,既然你知错能改,本小姐今日便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声音不紧不慢,\"先把赵大夫这桩案子办明白了,至于你贪墨之事......\"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待殿下定夺。\" 高县令何等精明,立刻听出话中深意,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袁小姐和......\"他余光扫过凤婉,又迅速收回,\"殿下所托!\" 凤婉站在一旁,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状似无意地抚了抚衣袖,袁锦立刻会意,淡淡道:\"来人,先把赵大夫押入大牢,严加审问。至于济世堂这些年坑害百姓的勾当,一桩一件,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是!下官这就去办!\" 高县令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正要吩咐衙役,却又听袁锦慢悠悠补了一句—— \"对了,高大人。\" 她似笑非笑,\"殿下最讨厌的,就是阳奉阴违之人。你既然说已将赃银补入国库,想必......账目清晰可查?\" 高县令后背一凉,立刻明白了她的敲打,连忙躬身:\"自然!自然!下官稍后便将详细账册呈上,绝无半点虚假!\" 凤婉此时才轻咳一声,温声道:\"袁小姐,既然高大人有心悔改,不如先让他处理眼前这案子?毕竟......\"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堂外围观的百姓,\"众目睽睽,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袁锦点头:\"凤姑娘说得是。\" 她转向高县令,语气陡然转厉,\"还不升堂?\" \"升、升堂!\" 高县令抹了把冷汗,转身惊堂木一拍——却拍了个空,这才想起惊堂木早已被劈碎。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直接喝道:\"来人!先将那济世堂给本官封了,其余涉案人等,一律收监候审!\" 赵大夫面如死灰,挣扎着还要喊冤,却被衙役堵了嘴拖下去。 凤婉微微颔首,对袁锦低声道:\"差不多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收拾。\" 袁锦会意,起身拂袖:\"高大人,今日之事,望你牢记。三日后,本小姐要看到济世堂案子的结案陈词,以及......\"她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你补缴赃银的凭证。\" 高县令深深一揖:\"下官明白!恭送袁小姐!恭送......\"他偷瞄凤婉一眼,终究没敢点破,只含糊道,\"恭送姑娘!\" 堂外百姓见状,纷纷拍手称快。 “这济世堂一直看不起我的等平民百姓,去瞧个病也是百般刁难,如今可算是遭到报应了!” “是呀,当年我母亲就差一两银子,他们就是不肯为我抓药,哪有济世大夫的仁者医心!” “只是不知这济世堂倒下了,新开的锦绣大药房又会如何?” “嗨,就怕他们都是一丘之貉,现在没了竞争对手,涨价也是迟早的事情!” 走出县衙,袁锦凑近凤婉,压低声音笑道:\"凤姐姐,这高县令倒是个聪明人,方才那眼神,怕是已经猜出几分了。\" 凤婉淡淡一笑:\"聪明人用好了是把利剑。\" 她回头看了眼县衙匾额,轻声道:“袁锦,以后你就是这里的掌柜了,所以…安抚民众的事情,你看着来吧,但是,你要记住了,咱们不靠这些穷苦百姓赚钱,赚钱的营生嘛,还是得重操旧业,你懂的不是吗?” 袁锦愣了一下,这才突然想到,在宫里那次,凤婉身上掉下来的那些瓶瓶罐罐。 她不由有些脸红,虽有些难以启齿,但她在后来的调查中得知,那些药物确实深受欢迎,尤其是那些老爷太太们,到现在还在想方设法的高价求购。 而她手里现在就有好多信件,在打听有没有凤小姐的养荣丸还有那些什么什么丸的。 “对了,凤姐姐,这是宫里飞鸽传书来的,上面写着让你亲启。” 一个小小的纸卷,封口处竟然还细心的做了一个小小的蜡封,而蜡封上的图案,让凤婉心情大好。 “哈哈,这小子,真是有意思,还专门做了一个小鹿的印章!” “小鹿?谁呀?小姐,不会是封录吧?” 春桃看着面上荡漾着笑容的凤婉,感觉天气都晴朗了不少,自离开京城到现在,小姐一刻也不得闲,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凤婉笑的最开心的一次。 “是封录,他已经得到了李公公的赏识,拜了他为师!” “哇,小姐,这小子可以哎,等回京了,可要好好奖赏他才是!” 凤婉指尖轻轻摩挲着小鹿蜡封,眼底的笑意渐渐转冷。 \"钦天监张大人?\"她将纸条揉碎在掌心,语气轻飘飘的,\"张大人倒是会挑时候。\" 袁锦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变化,试探道:\"凤姐姐,可是京中有变?\" 凤婉抬眸望向远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人帮我们稳住了局势,有人正在想方设法的往陛下身边塞人呢。\" 她转头看向袁锦,\"可惜宁曦没有等到这一天,而你我现在也获得了难得的自由,袁锦,你想回去吗?\" 袁锦眺望着远方,看着朦胧雾气中那座只剩下一半的山峰,嘴角荡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小姐,凤鸣楼那边已经等了好久了。” “哎呦,这一忙差点忘了正事,袁锦,走,带你吃火锅去!” 她还不知道,刚开业的凤鸣楼,此时正在被一群拿着棍棒得大汉围的水泄不通,而店里面早已狼藉一片。 第50章 矬子公子 袁锦跟着凤婉轻快的步伐,想着凤婉刚刚在说起“火锅”两个字时,那种溢于言表的开心,她也不由跟着笑了。 “凤姐姐,谢谢你,那人到现在还在骗我,说我的家人在他的别苑里生活的很好,呵,没想到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撒起谎来也是信手捏来。 凤姐姐,跟着你,我才知道,我们这些做女子的,竟然也可以这么光明正大的展示我们的才华。 可以活在阳光下,不用天天做那些小女儿姿态!” “放心,以后你就跟着本小姐,保证让你享尽这盛世繁华。” 一行人一边憧憬着未来,一边兴致勃勃的聊着接下来要享用的美食,刚刚被人算计的阴霾,已然消散殆尽。 “哇,小姐,咱凤鸣楼这么火爆吗?这排队的人怕是有一百多人了吧,小姐,赶紧走,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了。” 凤婉的脚步却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同时皱眉停下的,还有袁锦和她的四个带刀侍卫。 凤婉抬手拦住兴冲冲要往前跑的春桃:\"春桃,不对劲。\" 袁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人群外围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把风,而隐约传来的叫骂声里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那可不是食客。\"凤婉的指甲掐进掌心,\"怕是来砸场子的。\" 她话音未落,凤鸣楼二楼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雕花窗棂被人从里面踹碎,木屑纷扬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推搡着按在窗边——正是店里新招的杨掌柜。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杨掌柜发髻散乱,嘴角带血,却仍一脸愤怒的瞪着面前的那个正指手画脚的男人。 凤婉给小七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看过来的袁锦点了点头。 \"住手!\" 袁锦的一声厉喝惊起路边一群麻雀。 她往前一挥手,四名带刀侍卫呲啦啦一阵金属碰撞声,抽中手中大刀,一边开路一边护着几人往里挤去。 最外围的几个想要阻拦的混混应声倒地,抱着小腿哀嚎。 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般哗然散开。 凤婉这才看清,大堂里二十多个持棍壮汉正将桌椅砸得稀烂,柜台后瑟瑟发抖的厨娘伙计们被逼到墙角。 而领头的竟是个又矮又挫的小胖子! “我去,我这是见到了活着的大郎?” 凤婉心里刚刚腹诽了一下,就听那厮像公鸡打鸣似的扯着嗓子就嚎叫了起来。 \"哟,你们是什么人?没看到这是本少爷的场子吗?还敢打伤本少爷的人,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吧?\" 那矬子打开一把折扇,一晃一摇一字一顿的说着,结果最后两个字刚说完,脚下一顿,踩在了翻倒的火锅上,油腻的汤水瞬间溅满了他的绸缎裤腿。 “你是谁?为什么要砸我的店?” 凤婉看着那耍宝的小矬子,实在有些憋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赶紧拉了一下袁锦的衣袖。 袁锦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可是这家店的老板,这时候,自然得出面问个清楚。 \"咦?这是你的店?呀哈,你个夯货,怎么不早说,这店老板是个大美人儿呀?” 他一边滚动着喉咙,一边色眯眯的盯着袁锦,不时再看看凤婉,甚至还打量了一番春桃。 “小姐,这人好恶心!” 春桃打着寒颤,咬着牙,一把挽住了凤婉的胳膊,好似这样就能离那人远一些似的。 “嘿嘿嘿,美人儿,怪哥哥,哥哥不知道这店是你开的,要不然,就算是那劳什子火锅差点辣死本公子,本公子也会忍着的。 嘿嘿,小美人儿,只要你愿意陪本公子潇洒潇洒,你这损坏之物,哥哥我双倍赔偿,怎么样?” 袁锦心里早已万马奔腾,甚至都有些怀疑,这青州城内是不是风水不好,要不然怎么能生出如此恶心之人。 但偷眼看凤婉憋笑的样子,心里也是无奈,看来凤小姐是肯定不会出面管这破事了,只能自己先硬着头皮与那矮矬子交涉了。 袁锦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冷声道:\"这位…公子?砸店伤人,按律当赔款且杖责三十。若你再出言不逊——\" 她轻轻一挥手,一个侍卫竟然毫不犹豫的就挥刀砍了下来,带在头上的玉冠咔嚓一声就碎成了两半,然后随着他散乱的头发掉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下一次可就不是警告了哦!\" 矮矬子吓得一哆嗦,手中折扇\"啪嗒\"掉进火锅残汤里。 他身后打手们刚要上前,突然二楼传来一声清喝:\"不想死的,都别动!\" 众人抬头,只见小七不知何时已绕到二楼,一柄短刀正抵在矮矬子随从的咽喉。 而且将连成一串的那几个随从,一脚从楼上踢了下来。 结果就像滚雪球似的,一串变成了一颗球,最终卡在了楼梯口,惨叫之声一阵高过一阵。 杨掌柜低头一看,凤婉就站在楼下,而且这个小七姑娘竟然在知道了那人的身份后,依然将这些人打成了残废,他心里就有了底。 刚刚自己可没少遭罪,活了这么大岁数,走到哪里,别人都会客客气气的打声招呼,哪想到,今日竟受了如此奇耻大辱。 越想心里越委屈,路过柜台时,顺手抄起算盘就朝那随从头上砸去:\"老朽忍你很久了,你个王八玩意儿,先吃老子一下。\" 啪~ 哎呦~ 哗啦~ 一声闷响过后,那随从头上鲜血顺着发根,沿着额头、鼻子,滴答滴答的汇成了一条血线,然后再掉落在他身上,最终渗进了那件锦服上。 凤婉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虽然自己第一天开业就被砸了场子,可这砸场子的人,一个比一个有搞笑天赋,真是想免费看了一场话剧表演。 “哼,你们竟敢这般欺负本公子的人,你们可知我是谁?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那矮矬子刚刚被那侍卫吓了一跳,接着又被小七的一顿操作虎的双股颤颤,站都快站不稳了,还是一个有些眼力见的小厮,将他勉强扶着站在那里。 可这一开口,再一次惹得众人就是一阵哄笑。 第51章 周家公子 那话说的战战兢兢,每个字的发音都有颤音,还真是难为了他,愣是在上下两排疙疙瘩瘩打架的牙缝中,问出了他曾经只要说出来,别人就要巴结他、将他捧上贵宾席位的那番话。 凤婉施施然走到柜台前,从废墟里捡起一个完好的酒壶,斟了杯梨花酿:\"袁锦,这位…公子说咱们火锅太辣...\" 她突然将酒泼向矮矬子脚边,火星\"轰\"地窜起半人高,\"要不然就让他尝尝什么才叫真的辣?小七,变态辣,好好伺候!\" 小七很听话,一脚踹在那小厮小腿上,只听咔嚓一声,那小厮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他脑袋一歪,彻底晕死了过去。 矮矬子吓得连连后退,绊倒在台阶上。 看着面无表情的小七一步步的靠近,那小矬子吓得不断后退,但那双腿实在是太短了,后面又是台阶,所以落在别人眼里,他活像是一个陀螺,只是是一只装了四只小短腿的陀螺。 不论他如何努力,也只是不停的在原地打转。 他哆嗦着指向小七:\"你…你别过来啊,我…我爹是...\" \"是青州盐运使周大人嘛。\" 袁锦漫不经心打断他,\"周…公子…吧,在我这里,你爹不行。不过,你爹这些年贪墨的账本,本小姐手里正好有一本,你…想不想看看?\" 袁锦像是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册账本来,她突然压低声音,\"要不要我念给你听?或者…公子先去体验体验我这店里的变态辣?\" 周公子上下牙咯咯咯的打着颤,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一边躲着慢慢靠近的小七,一边惊恐的看着袁锦。 他此刻的表情,活像一只被雷劈中的仓鼠,连胡子都吓得翘了起来。 他颤颤巍巍举起双手:\"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凤婉笑眯眯地给小七使了个眼色,然后小七只是轻轻一拎,那个陀螺就被提溜在了手里。 小七才不管陀螺被吓得浑身哆嗦的哀嚎声,直接提溜着上了二楼,将他放进了一个箩筐,然后用绳子将他吊在了那个破了的窗户口上。 “咦?那不是那个混世魔王吗?这是什么新玩法?” 马路上一开始不敢驻足的行人们,在凤婉一行人进去之后,还是被爱看、想看热闹的心渐渐留下了脚步。 直到发现,那混世魔王今日竟然没有派人来驱赶谩骂他们,渐渐的,围观的人就越来越多,议论声也开始一浪高过一浪。 “嘿嘿,你来晚了,今日这混世魔王怕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你瞧瞧,这哪是在玩啊,明明是被人给收拾了!” “知道这老板是谁吗?就这么轻易地把那人收拾了?这背景怕是不小哇。” “这倒是不知道,不过但是知道了这店的老板,是一个美人儿!”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比菜市场还热闹。 “哎呦喂!这不是周扒皮家的公子吗?平时不是挺横的吗?今儿怎么被人当腊肉挂起来了?” 一个卖菜的大婶挎着篮子,踮着脚尖张望,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嘘!小声点!让他听见了,回头找你麻烦!”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紧张地拽了拽她袖子。 “怕啥?你看他那怂样,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还能跳下来咬人不成?” 大婶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甚至从篮子里摸出一把瓜子,边嗑边看戏。 “啧啧啧,这店老板什么来头啊?连盐运使家的公子都敢收拾?”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摸着下巴,一脸深思。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这店里的老板娘美若天仙,手段却狠辣得很,连城西的地痞头子见了她都绕道走!” 旁边一个挑担的小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真的假的?那这周公子岂不是踢到铁板了?”有人幸灾乐祸地笑道。 “活该!这混世魔王平日里欺男霸女,今天总算有人治他了!”一个被周公子抢过钱的布商恨恨地啐了一口。 “哎,你们说,他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带兵来砸店啊?”有人担忧地问。 “砸店?呵,你没听刚才那美人儿说吗?手里有他爹贪墨的账本!真要闹大了,谁倒霉还不一定呢!” 一个穿着绸缎的商人嘿嘿一笑,显然对官场那点门道清楚得很。 “哈哈哈,那咱们今天可算看了一出好戏!”*众人哄笑起来,甚至有人开始起哄: “周公子!别光挂那儿啊!唱个小曲儿助助兴!” 箩筐里的周公子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可偏偏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下面的人群,心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就在这时,凤婉倚在窗边,悄悄和春桃耳语了几句,然后就见春桃笑吟吟地冲下面挥了挥手: “各位街坊,今日小店新菜‘挂炉烤鸭’试吃,有兴趣的可以进来尝尝鲜——”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哈哈哈哈!这店家,绝了!” 就在这时,小七端出一盘红得发紫的小辣椒,上面还明晃晃的反射着被烈日照射的光芒。 看上去可口香甜。 \"周公子,这可是我家小姐找了很多域外商家才买回来的呢,你可得好好享用哦,可别辜负了我家小姐这番美意。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津津的寒颤,记得那天小姐兴奋的看着这些红彤彤的小尖尖的时候,那兴奋的模样。 春桃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小姐,这个就是你要找的辣椒吗?它长得倒是很可爱,不过就这么个小玩意儿?它真的很辣吗?” 之后她就见识到了春桃从不信渐渐到满脸通红,面部扭曲,再到最后伸着舌头上窜下跳的样子。 “哼——这叫专治各种不服椒。\" 周公子舌尖挨了一下嘴里刚被塞进来的那个小东西,,好像没啥感觉啊,咬一口试试? 接着他就突然瞪圆了眼睛。 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茄子色。 好像头顶还\"噗\"地冒出一股青烟来,活像一壶烧水的开水壶。 \"啊,辣,辣,水!水!\" 他疯狂挥舞着短胳膊,结果让本就有些晃动的筐子剧烈的晃动了起来。 第52章 他回来了 “噗通——” 周公子在箩筐里疯狂扭动,活像一条被丢进油锅的泥鳅,结果一个用力过猛,箩筐直接翻了个底朝天,他整个人头朝下从二楼的窗户外往楼下栽来。 “啊…救…!” 下意识的呼救声刚刚响起,就被自己急速下坠的身子突然的停顿止住。 他回头一看,自己悬在半空,而小七拎着他的腰带,就停留在一二楼的交接处。 “谢~啊~” “啪叽!” 不偏不倚,正好摔进了楼下伙计刚刚搬到门口的泔水桶里,溅起的火锅汤汤糊了围观群众一脸。 “呕——!”众人纷纷后退,捏着鼻子嫌弃地扇风。 小七拍拍手,一个转身,身法轻盈的回到了凤婉身边,还不忘说了一句:“这个高度刚好死不了!” 凤婉看着面无表情的小七,嘴角抽了抽,看不出,小七竟然有这样的恶趣味。 周公子顶着一脑袋烂菜叶从桶里爬出来,嘴唇肿得像两根腊肠,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还冒着烟,活像个被雷劈过的灶王爷。 他哆嗦着指向一楼大厅里看戏的众人,声音嘶哑:“你、你们……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呕~” 话音刚落,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官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青州盐运使周大人——周公子的亲爹。 周大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官服笔挺,面色阴沉,一看儿子这副尊容,顿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混账东西!什么人,竟敢动我儿子?” 围观百姓瞬间作鸟兽散,躲到墙角继续偷看。 凤婉倚在窗边,慢悠悠地嗑着瓜子,一副看戏的模样。 袁锦嘴里有些发苦,这开个店咋就这么难呢,这一天都干的是些什么事?回去一定得找个风水先生看看,这青州是缺啥,才会有这么多缺心眼的官员。 之后她便笑眯眯道:“哟,周大人来得正好,您儿子刚才非要尝尝我们店的‘特色菜’,这不,吃得可开心了。” 周大人脸色铁青,一挥手:“给我把这黑店砸了!把人统统抓起来!” 官兵们刚要动手,袁锦忽然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晃着一块令牌,笑吟吟道:“周大人,您确定要砸店?要不……先看看这个?” 周大人眯眼一瞧,顿时脸色大变——随即赶紧翻身下马,跪的那叫一个丝滑。 “下官不知姑娘是殿下的人,多有得罪,还请姑娘原谅则个。” 凤婉嗑着瓜子的手一顿,然后有些无聊的拍了拍手。 “春桃,没好戏看了,天字号雅间,吃饭去,小七,你先陪着袁锦,处理完了赶紧回来!” 袁锦看着周大人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大人,您这礼数也太大了些,起来吧。\" 周大人却跪得更低了,额头都快贴到地上:\"姑娘说笑了,下官管教无方,犬子冒犯了姑娘,实在罪该万死!\" 这时,被辣得神志不清的周公子终于缓过劲来,看见自家老爹居然跪在地上,顿时傻了眼:\"爹!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他们...\" \"闭嘴!\" 周大人猛地回头,一巴掌甩在儿子脸上,\"还不快给姑娘赔罪!\" 周公子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委屈道:\"爹,您打我?他们...\"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周大人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蠢货!你可知这是翎王殿下的人?平时你蠢一些,闯一些小祸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这么不长眼,你是想害死全家吗?\" 周公子闻言,顿时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得咚咚响:\"姑娘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围观的百姓都看呆了,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周家父子,转眼间就变成了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袁锦收起令牌,淡淡道:\"周大人,今日这事...\" \"下官明白!\" 周大人连忙接口,\"都是犬子的错!回去后下官一定严加管教!另外,下官愿意赔偿姑娘的一切损失!\" 凤婉在楼上听得直翻白眼,小声嘀咕:\"没劲,还以为能看场好戏呢。\" 春桃憋着笑:\"小姐,您就别添乱了,袁姑娘能解决不是挺好嘛。\" 小七则抱着剑站在袁锦身后,冷眼看着周家父子,那眼神仿佛在说:敢耍花样就试试看。 最终,在周大人承诺赔偿五百两银子,并保证以后严加管教儿子后,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看着周家父子灰溜溜离去的背影,袁锦长舒一口气,转身对小七说:\"走吧,凤姐姐该等急了。\" 此后,凤鸣楼的名声在青州城彻底打响。 不仅再无人敢来闹事,连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差路过门口,都要客客气气地拱手问好。 凤鸣楼的生意越做越红火,火锅和烤串成了青州城最受欢迎的吃食。 每天天还没亮,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龙,有慕名而来的食客,也有专程来\"偶遇\"两位美人的公子哥。 \"小七,去把后院那坛陈酿搬出来。\" 凤婉倚在柜台边,看着座无虚席的大堂,笑得眉眼弯弯,\"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应当好好庆祝一下才是。\" 春桃好奇地凑过来:\"小姐,什么大日子啊?\" \"笨蛋!\"凤婉敲了下她的脑袋,\"今天是咱们开业满月啊!而且,这边的事情基本都安顿好了,我们也该回新州去了。\" 正说着,袁锦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羊肉串,香气四溢:\"凤姐姐,尝尝这个新调料的。\" 凤婉接过一串,刚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哇!这个味道绝了!\" 袁锦得意地眨眨眼:\"我加了点西域来的香料,还有...\" \"还有我的秘制辣椒粉!\"小七突然从房梁上倒吊下来,吓得春桃差点把盘子扔了。 \"死小七!\"春桃气得直跺脚,\"你能不能正常点走路!\" 就在几人笑闹间,雅间门突然被推开。 温暖的阳光洋洋洒洒的从洞开的大门里投射进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伴着光走进来的高大身影。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模样的人。 咚咚~咚咚~ 看清来人后,瞬间安静下来的雅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渐渐高昂的心跳声。 第53章 旖旎温暖 雅间内,窗边的纱帘被微风轻轻拂动,阳光透过薄纱洒在木地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桌上铜火锅的余温未散,袅袅白雾升腾,混着烤串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出一层暖意。 凤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木质的纹理微微粗糙,触感真实得让她稍稍回神。 可当翎王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时,她只觉得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凤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竹签,指尖微微发颤。 那个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恍若梦境。 \"殿、殿下?\"袁锦最先反应过来,慌忙行礼。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凤婉猛地回神,手中的竹签\"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慌乱地别过脸,却感觉脸颊烧得厉害。 翎王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凤婉身上,眸色渐深。 两个月不见,她似乎更明艳了,眼角眉梢都带着生意红火的喜悦,却在他出现的瞬间,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手足无措。 \"听说青州新开了家很特别的酒楼。\" 翎王缓步走近,声音低沉,\"本王刚好将蛮族赶到了大山后,特地来尝尝,并且庆祝一下我…们…来之不易的大胜!\"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盘烤串,突然伸手拿起凤婉掉在地上的那串,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淡定地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眼神却一直锁着凤婉。 凤婉只觉得心跳快得要蹦出胸口,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两个月她明明过得很自在,可为什么一见到他,所有的从容都不见了? 她明明该说些什么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这两个月,她以为自己先前心理出现的那些别扭,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毕竟自己目前为止还是他:未来的嫂子”。 所以将一切心神全部投入到开店诊脉的忙碌中,她觉得自己早已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 每日忙着经营酒楼、应付客人,甚至偶尔还能调侃袁锦和小七的斗嘴。 可此刻,他仅仅只是站在她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就让她心跳如擂鼓,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骗不了自己。 她一直在期盼着他的出现。 就像连阴天下的所有,一直在期盼着那束从天而降的光亮。 翎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那股压抑了两个月的躁动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原以为自己能忍,能等她玩够了,能等她自己想着要来到自己的身边。 可当探子一次次回报她在青州的消息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等不了。 ——她笑得那么开心,可那笑容里没有他。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失控。 这个认知让他眸色一沉,原本克制的情绪终于绷断了弦。 \"殿、殿下怎么突然...\"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结结巴巴的。 翎王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凤婉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混合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突然?\"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本王可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这句话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在凤婉心里炸开。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思念与渴望让她呼吸一窒。 \"咳!\" 袁锦突然大声咳嗽,\"那个...小七,春桃,我们去后厨看看新到的食材!\" 眨眼间,雅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凤婉慌乱地后退一步,却被桌沿挡住了去路。 \"躲我?\" 翎王挑眉,伸手撑在她身后的桌面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这两个月,一封信都不回。\" 凤婉耳尖通红:\"我...我忙着开店...\" \"是吗?\" 他的声音带着危险的意味,\"那刚才看到我,心跳得那么快,也是因为太忙?\"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手腕,那里的肌肤温热细腻,让他想起,那个为自己施针时,指尖不经意的碰触,是那样的温暖。 而现在,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因为慌乱而微微后退,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在躲他。 这个认知让他眸色一沉,原本克制的情绪终于绷断了弦。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凤婉惊得睁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弥补这两个月的空缺。 凤婉的呼吸彻底乱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终于不再躲了。 这个认知让翎王的动作稍稍放缓,原本强势的吻渐渐变得缠绵,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声的宣告。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有小贩的吆喝,有孩童的嬉笑,可这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纱,模糊而遥远。 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直到—— \"砰!\" 凤婉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溅在翎王的袖口,深色的衣料瞬间洇开一片水痕。 她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推开他,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你、你……\" 翎王低笑一声,指腹擦过她湿润的唇角,嗓音低哑:\"怎么,两个月不见,连话都不会说了?\" 凤婉瞪着他,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现在知道了?\"翎王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这两个月,我有多想你。\" 雅间外,袁锦死死捂住想要偷看的小七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从门缝往里瞄。 \"我就说殿下肯定坐不住。\"她小声嘀咕,\"这两个月往青州派了多少探子啊。\" 小七掰开她的手:\"小姐可是未来的皇后,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万一…\" 唔~ 小七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春桃捂住了嘴,然后被袁锦推拉着往后厨而去。 这么温馨的时刻,怎么能说出这么扫兴的话呢? 未来皇后?好像换个皇帝也不是不可以!! 雅间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接着是凤婉的惊呼:\"你干什么!\" 第54章 相思果落 \"检查一下这两个月有没有瘦。\"翎王的声音理直气壮。 凤婉终于躲开了那双搂在自己腰间的有些温暖的手,只是离开的那一刻,心里好像突然空了一下。 雅间内,暮春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棂,将两人的剪影投映在墙上一角,影子折射后,扭曲了人影,看上去,俩人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一些。 铜火锅里残余的汤底仍在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花椒香气,在光影里织就一层朦胧的纱帐。 凤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着圈,檀木纹理间一道细微的裂痕硌着指腹。 她盯着那道裂痕出神,仿佛这样就能避开身旁灼人的视线。 可翎王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铁锈气息,还是丝丝缕缕缠上来——那是边关的风沙味道。 \"庆功宴上的烤全羊...\" 他突然开口,声音擦过她耳畔,\"不及你这里半分。\" 横梁上的黑猫倏地竖起耳朵。 它记得两个月前那个雨夜,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闯进后院时,怀里还死死护着个青瓷罐——正是现在厨房里装香料的那个。 凤婉的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她当然知道蛮族归降的消息,新州来的商队早把捷报传遍青州。 只是没想到...他回来的速度这般快。 原以为按照自己的计划,在她回新州之前,两个人是见不上面的。 上一世的自己,一心扑在学习和考古上,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感,如今发现,自己的心弦总是会被他轻易拨动,搅的她心神不宁。 所以她想逃,她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毕竟前路还很朦胧,而自己会不会突然离开这具躯壳,突然回到来时的地方。 届时,又会让自己和这个男人如何自处,未知的一切是无知的,所以凤婉想当然就想着,既然是新生的幼苗,连根拔起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叫防患于未然! \"殿下凯旋...\"她转身时衣袖带翻茶盏,琥珀色的茶汤在翎王玄色衣袍上泅开深痕,\"当浮一大白...\" 话未说完便被他截住。 翎王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脉门。 那里跳得厉害,像只被困的雀儿。 横梁上的黑猫换了个姿势,前爪优雅地交叠着捂住眼睛,尾巴尖却诚实地左右摇摆。 它想起这丫头给病人施针时,手腕稳得能穿针引线。 \"军中的庆功宴,\"翎王忽然从怀中取出个锦囊,倒出几粒暗红果实,\"缺了这个。\" 凤婉瞳孔微缩。 这是北蛮特有的相思子,她上月才在信里提过想入药。 黑猫终于忍不住\"喵\"了一声,尾巴不耐烦地拍打横梁——那锦囊分明是它上个月抓破的那个! 阳光悄悄西移,将两人身影拉长交叠。 翎王忽然抬手,摘去她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花椒粒。 指尖擦过耳垂时,凤婉听见自己心跳震得胸腔发疼。 黑猫终于放弃似的瘫成一张毛毯。 它看着翎王指腹上那道新愈的伤痕——那是取相思子时被荆棘划的,就像凤婉枕下那封没写完的信笺边角,也带着相似的皱痕。 窗外飘来新烤的胡麻饼香气,混着后院刚捣碎的薄荷清香。 黑猫突然纵身跃下,却在半空被翎王单手接住。 \"急什么。\" 他将猫儿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凤婉的手背,\"你的猫薄荷...\"话尾淹没在猫儿满足的呼噜声里。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霞光透过窗棂,在翎王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凤婉望着他眉骨上那道新添的伤痕,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那是作为一个医学博士生,十多年练就的本能,却在对上他含笑的眼眸时仓皇收回。 \"北蛮的雪...\"翎王忽然捉住她退缩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她虎口处的针痕,\"比青州的梅子酒还烈。\" 黑猫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银白色的月光,渐渐铺满了大地,雅间里不知何时,被一圈烛火照亮。 烛火在铜雀灯台上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白墙面上。 凤婉望着那交叠的影子,恍惚间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就像她此刻分不清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究竟是因为惊慌还是别的什么。 翎王的手指仍停留在她虎口处,那里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他忽然低笑一声:\"原来神医也会紧张?\" 凤婉猛地抽回手,却不慎带倒了烛台。 滚烫的蜡油溅在她手背上,瞬间凝成珍珠般的红痕。 \"别动。\" 翎王扣住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 药膏清凉的薄荷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先前的花椒气息奇妙地交融。 黑猫突然竖起耳朵,然后吸了吸鼻子。 这药膏的味道它太熟悉了——正是两个月前,凤婉连夜调配的那批伤药。 \"殿下倒是...\"凤婉盯着他熟练的动作,声音发紧,\"把我做的药随身带着。\" 烛光下,翎王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他沾着药膏的指尖在她手背画圈,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山那边风雪大,伤口总不好。\" 这话像把钝刀,突然扎进凤婉心口。 “凌风,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哪里?当然是京都! “最多三年,毕竟他是正统,而且他是个有能力的皇帝,虽说现在有母后支持,但我的根基还是薄弱了些,想要布局整个天下,需要一些时间。” 凤婉还是喜欢直呼他的名字,因为在这个天下,被称之为殿下的人有好多,而凌风只有这么一个。 “三年吗?好,我会努力让我们的婚约再推后三年。” 但是狗皇帝会给自己三年时间吗?尽力吧! \"喵~\"黑猫突然蹿上窗台,爪子拍打着什么。 凤婉转头看去,只见窗外一轮满月悬在凤鸣楼的飞檐上,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绘出繁复的暗纹。 翎王忽然倾身,玄色衣袖扫过桌面,带落几粒相思子。 暗红的果实滚落在烛光里,像极了北蛮雪地上溅落的血珠。 \"凤婉。\"他连名带姓唤她,声音比月光还温柔,\"看着我。\" 黑猫在窗台上转了个圈,尾巴扫过两人的影子。 它看见凤婉颤抖的睫毛,也看见翎王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倒影。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梆梆梆…,不知不觉已至三更。 翎王身形微顿。 \"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第55章 疑是故人 翎王没有出门相送,凤婉在离去之前,给一直抓着她裙角的小黑留下了很多很多猫薄荷。 晨曦微露,东方已经被染成了一片红色,微风吹着路边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一如凤婉此时一颤一颤的心跳。 “凤姐姐,你放心吧,这边我会打理好的,赵员外已经为珍宝阁选好了地方,最慢三个月吧,我们的第一家珍宝阁就能开业了! 哦,对了,赵员外昨日夜间亲自送来了这个,说是现在暂时只能找到这些,以后再慢慢打听寻找。” 说着袁锦拿出一沓厚厚的羊皮卷,递给了一旁的春桃。 凤婉望着袁锦朝气蓬勃的笑脸,心中的郁结稍稍舒展。 她露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袁锦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既然曾经的一切都已过去,她已经选择遗忘,自己亦会选择信任她。 \"赵员外可以啊,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收集到这么多材料,很好。 对了,记得别让小黑吃太多的猫薄荷,对身体不好。\" 凤婉说着随手翻看了一下那些羊皮卷,然后微微抬头,目光越过袁锦的肩头,望向凤鸣楼天字一号雅间紧闭的大门。 门廊下的青铜风铃轻轻晃动,却再不见那个玄色身影。 马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凤婉正专心的看着手里的羊皮卷,很认真,心里也很激动。 虽然只有三处古墓的大致方位,但据赵员外整理好的资料来看,都是她想要考察的朝代的。 因为她很想知道,她现在所在的大凉国,为什么在原来的世界里,没有一点点记载,而自己为什么能够来到这里。 马蹄声哒哒哒的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凤婉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心跳却跳的越来越快,渐渐的乱了节奏。 要快一点搞清楚一切,要不然,自己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那个人。 那个让她寡了三十年的心脏,越来越乱的男人。 “小七,你看看这幅地图,我们回去的时候是不是正好可以路过?” 凤婉拒绝了袁锦派人保护自己的建议,只是主仆三人一路前行,小七赶着马车,春桃有时候会在车厢内陪着凤婉,有时候会坐在车辕的另一侧,陪着默默无声的小七。 “明日上午应该就会到达这幅图的附近,不过,想要去这里,我们可能得骑马,要绕一段路,山里车进不去。” “好,出发!” 凤婉利落地翻身下马,指尖拂过盗洞边缘新鲜的泥土,在晨光下捻出细碎的金色砂砾。 她忽然怔住——这是遇到行家了,自己来晚了?被人捷足先登了? \"小姐,这铲痕...\"小七用剑尖挑起半片枯叶,叶脉上凝固的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春桃突然低呼一声,从一旁草丛里踢出个青铜罗盘,盘面指针正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盗洞深处。 盗洞深处传来\"刺啦\"声突然变得急促,像是利刃划过硬物的声响。 凤婉摸出羊皮卷对照方位,瞳孔骤然紧缩——地图标注的墓室位置,此刻正在她脚底三丈之下。 \"搭帐篷?\" 小七有点跟不上凤婉的节奏。小姐刚刚还有些被人抢先了的不愉快,怎么突然就消散不见,变成了如今的满面春风? “嘻嘻,小七,有人帮我们打洞了,那我们就好好等着吧!” 春桃笑的眼睛弯弯,一脸得意的看着凤婉,她猜小姐肯定会夸她聪明的。 “春桃真聪明!” 果然,心情飞扬的春桃和面无表情的小七,很快就搭好了简易帐篷,而且还有一壶茶和一盘子水果点心。 很久之后,盗洞里突然传出沉闷的像是硬物坠地的声响,并且伴随着一个男子压抑的咳嗽声。 “啊,救命,小婉婉,怎么回事嘛,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小婉婉你快来救我啊,我要死了,我身上长虫子了,呜呜,还是很大一条大虫子,还是带着毛的大虫子,恶心死了,呜呜……” 三十年来头一遭,凤婉听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 “春…春桃,下面是个男人吗?” 春桃眨巴眨巴眼睛,狐疑的看着小姐那副紧张的模样,心里不由一突。 完了,小姐好久没犯的疯病又来了。 “小姐,听起来,下面确实是个男人的声音!” 凤婉深呼吸几次,强行压下澎湃激昂,恨不能跳出来的小心脏,一脸期待的盯着洞口。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那人应该很快就要出来了,但凤婉却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因为下面那人一直都在碎碎念。 “婉婉,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看那些脑残的穿越小说了,呜呜,我再也不看了,别人穿越不是高富帅就是白富美,为什么到我这里就变了呢? 还把我变成了一个长着大虫子的男人,呕~太恶心了,婉婉,怎么办,我怎么才能回去呀?呜呜……” 里面人的悲戚不是装的,那声声的控诉发自肺腑。 而洞口边的凤婉,渐渐扩大的笑意也是真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凤婉愉悦的心情,山林间飞鸟鸣叫的声音都变得悦耳动听了起来。 山间的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林间洒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轻拂,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掠过凤婉的鬓发,将她嘴角的笑意衬得愈发灿烂。 春桃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小姐,见她眉眼弯弯,连指尖都轻轻点着膝盖,像是按捺不住某种雀跃的期待。 就连一向沉默的小七,都忍不住多看了凤婉几眼——她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像是整个人都被点亮了一般,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轻盈起来。 盗洞里的哀嚎声越来越近,凤婉却浑然不觉,她仰头望着澄澈如洗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裹挟着野花的芬芳扑面而来,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唇角微微上扬。 这一刻,连阳光都格外眷顾她,温柔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终于,洞口的碎石松动了一下,一只沾满泥土的手颤巍巍地伸了出来。 第56章 搂搂抱抱 凤婉倏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微微凝滞。 她缓缓站起身,裙摆随风轻扬,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婉婉?真的是你吗?” 洞口边刚露出一颗脑袋的人,出现在被凤婉挡着的阴影里。 然后他顺着眼前的一双脚,慢慢抬头。 愣了差不多有三十秒,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凤婉轻轻笑出了声,山间的风似乎也跟着她一起笑了,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轻盈地打了个旋儿。 那人从怀疑到不可置信,直到那道熟悉的笑声响彻在耳边,他才渐渐回笼神思。 三两下爬出洞口,张开双臂就要抱过来。 啪~ “哎呦~” 预想中的温暖怀抱没有出现,他被人一脚又踹到了洞口边。 “小七…别…” 可惜晚了! “呜呜,婉婉,你变坏了…” 凤婉很肯定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好闺蜜张慢慢,但也只是她的灵魂,至于这男人的躯壳吗,只好等问一问才知道了。 可春桃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是男人,但神态动作一副小女儿家模样的人,抱着肩膀,打了好几个寒颤,鸡皮疙瘩更是一层又一层的泛起。 最关键的是,他刚刚要做什么?是准备要抱我家小姐吗?呃…小姐怎么还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凤婉的声音没有小七的动作快,下一秒,凤婉就赶紧跑过去扶起了“张慢慢”。 “呜呜,婉婉,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呜呜,还好找到你了…” 被扶起身的张慢慢,一把就抱住了凤婉,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也许是真的被吓到了,她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的哭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姐!” 春桃急得团团转,小姐怎么越发的疯了,平时有些爱说胡话也就罢了,可现在怎么还和一个这么不正常的男人搂搂抱抱上了? 这…这…这…简直是…简直是… 想到突然脑海里冒出了翎王殿下的容貌,那句“不守妇道”,简直就要脱口而出了。 “没关系,不要着急,有可能他是个女人,只是长得像男人罢了…” 嘎~ 春桃一瞬间僵住,瞪大眼睛看向那个正抱着凤婉蹭眼泪的\"男人\"。 \"女…女人?\" 春桃结结巴巴地指着张慢慢,手指微微颤抖,\"可是,他明明…明明有喉结啊!\" 张慢慢闻言,哭声戛然而止,虽然在黑暗的墓室里,他已经再三确定过了这件事,但此时此刻,她还是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啊啊——这是什么?我讨厌喉结,讨厌大虫子!\" 凤婉心里很同情慢慢,但却实在压不住这个,在这里,在这个世界,见到自己最亲近的人的激动心情。 她憋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慌,别慌,慢慢适应,不过…慢慢…你现在确实是个男人。\" 张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膛,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颤巍巍地探向自己的下半身—— \"啊啊啊啊啊——!!!\" 凄惨的叫声惊飞了林间的鸟雀,连远处的山涧都仿佛回荡着她的崩溃。 这刀子补得,果然是亲闺蜜! 春桃和小七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凤婉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珍宝。 她轻轻拉住张慢慢的手,柔声道:\"好了,别怕,有我在呢。你以前不是一来大姨妈就会说,下辈子一定要做个男人嘛,这不就如愿以偿了?\" 张慢慢泪眼婆娑地抬头,委屈巴巴道:\"婉婉,我那只不过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可我不想真变成男人啊,对了,婉婉,我是不是在做梦?你快掐我一下!\" 凤婉挑眉,毫不客气地在她胳膊上狠狠一拧—— \"嗷!疼疼疼!\"张慢慢龇牙咧嘴,眼泪汪汪,\"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凤婉摊手:\"不是你让我掐的吗?\" 张慢慢:\"……\" 春桃看着两人熟稔的互动,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您…认识这位…公子?\" 凤婉笑眯眯地点头:\"当然,她是我最好的姐妹,张慢慢。\" \"可他是男的啊!\"春桃崩溃。 张慢慢闻言,悲从中来,捂着脸哀嚎:\"我也不想啊!我怎么就变成男的了!呜呜呜……\" 小七默默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这个又哭又闹的\"男人\",总觉得事情越发诡异了。 凤婉却心情大好,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阳光明媚,连风都带着欢快的气息。 她轻轻拍了拍张慢慢的肩膀,笑道:\"别哭了,这男人长得还挺好看的,先洗把脸,吃点东西,然后告诉我,你这是什么情况?\" 张慢慢抽抽搭搭地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凤婉身后,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春桃和小七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小姐的疯病,怕是更严重了…… 更可怕的是,小姐身边还多了一个一样有疯病的男人。 山间的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在溪水边。 映射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反射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凤婉蹲在溪畔,用帕子沾了清水,轻轻擦拭着张慢慢那张沾满泥土的脸。 \"嘶——轻点轻点!\"张慢慢龇牙咧嘴地躲闪,\"怎么这么疼?是不是我的脸破皮了?可别给我毁容了呀!\" 随着泥土被拭去,一张俊秀的脸庞渐渐显露出来。 凤婉不由挑了挑眉——身高七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竟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只是那双眼睛里盛满的委屈和惊慌,硬生生把这份英气扭成了娇憨。 \"噗嗤——\" 凤婉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慢慢,你这副皮囊还挺不错的嘛。\" 张慢慢闻言,对着溪水照了照,突然瞪大眼睛:\"等等!这脸…这脸咋这么像我爸新收的那个博士生张一鸣啊?\" 凤婉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么张一鸣?\" \"就是我爸新收的那个徒弟啊,咦,你忘了吗?他这次也和我们一起来了呀!\" 溪水哗啦啦地流淌,几只蜻蜓点水而过。 第57章 有你真好 凤婉的表情渐渐凝固,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慢慢:\"想起来了,老师还特意给我介绍了一下这个小师弟,是叫张一鸣,但那时候我正在忙,就没顾上抬头看,只是随意和他打了个招呼罢了!\" 张慢慢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太恐怖了,婉婉,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慢慢,你来的时候,做了什么?” 凤婉心里有了一些猜测,但还是得和张慢慢这边印证一下。 “我…我当时正在记录每一件出土文物,结果一转身就看见你伸手要摸墓主人的那串串珠,但想着我还没有拍照记录,就想着要阻止一下你的。 结果一翻身就被一个泥台子绊了一下,再之后…再之后好像我刚好往那个墓主人方向倒去,一只手保护着相机,另一只手就碰到了那串珠子。 然后…然后…一道紫色的闪电电了我一下,再醒来我就陷入了黑暗之中,再之后我就发现,我变成了一个男人… 而且还穿着古装…咦?古装?婉婉,你…你也是古装?她们俩也是古装,难道…难道我们…” “嗯嗯,是的,我们俩都穿越了,只是不一样的是,我这副身躯的主人也叫凤婉,而且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天啊,婉婉,这是小说照进了现实啊,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穿越这么魔魂的事情,竟然会出现在我的身上。l 呃…那个…婉婉,你要不要再掐我一下,我怎么感觉这还是在做梦啊?” 凤婉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这可是你说的。\" 她伸手在张慢慢腰间软肉上狠狠一拧。 \"嗷——!\" 张慢慢疼得直接从溪边石头上蹦了起来,捂着腰直跳脚,\"凤婉!你谋杀啊!\" 溪水被他的动作溅起一片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几只受惊的青蛙扑通扑通跳进水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凤婉笑得前仰后合,发间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这下确定不是做梦了吧?\" 张慢慢揉着腰,委屈巴巴地撇嘴:\"那也不用这么用力啊...\"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等等!既然我们真的穿越了,那岂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凤婉警惕地看着他。 \"可以体验一把古代生活啊!\" 张慢慢兴奋地手舞足蹈,\"你看啊,我现在是个…是个…\" 凤婉歪头看着张慢慢结结巴巴说不下去的样子,有一种久违了的放松。 “是个盗墓贼,而且是个第一次下墓就被自己搞死了的盗墓贼!啊,老天,你这是要闹那般?” “哈哈哈…” 凤婉在一旁笑的喘不上气,能见到张慢慢是意外之喜,而张慢慢竟然变成了一个男人,更是一个意外“之喜?”。 虽然某人不这么觉得,但凤婉这几个月的孤独和无人述说的憋屈,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口。 “张慢慢,我好想你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老师了!” 笑着笑着,凤婉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紧紧抱着这个亦好友,亦姐妹的人,将心里的一切委屈和害怕都哭了出来。 张慢慢不吱声,只是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一如小时候那般,悄声安慰着。 凤婉本是一个孤儿,而张慢慢是有名的考古学家张亦德的独生女,在一次公益活动中,小小的张慢慢第一次见到了凤婉。 “你是这里的孩子吗?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张慢慢,妈妈说我干什么都快,所以希望我能慢一点,就给我取了慢慢这个名字。 你想不想跟我回家?我听爸爸妈妈说,他们好像想收养一个孩子,回去与我作伴。” 就这样,孤儿院里的又一个幸运儿成功的被人收养,而且还有了一对疼她的养父母,她也多了一个比自己大三个月的姐姐。 小学、中学两人一路同行,关系好的连张老师夫妇都有些吃醋。 大学的时候,张老师希望女儿慢慢能够能够进入考古专业,继承自己的衣钵。 但从小表现出的对古董文物没有丝毫兴趣的张慢慢,偷悄悄的在专业那一栏填写了她最爱的摄影。 好在凤婉从小就对那些历史文化很是喜爱,她又乖巧懂事,在报考了自己最喜欢的医学之后,又双修了考古专业,而且一路高歌猛进,双博毕业,成功的成为了人人艳羡的“别人家的孩子”! 张慢慢本科毕业后就自己开了一个摄影工作室,但也许是张老师有些执念,硬是以强硬的态度,逼着张慢慢以合同工的身份,进了考古队。 以至于她在凤婉考研读博的那些年,经常被逼的跟着一群老学究,辗转于全国各地,出入于地上地下。 直到凤婉被特招到考古队里,张慢慢才觉得自己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地方工作,也好像多了一丝能看到未来的光亮。 其实她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给所有文物编号、拍照,然后记录在册。 “婉婉,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这待遇这么好,还有两丫头跟着,而且其中一个竟还是个高手?” 凤婉也将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情况,跟张慢慢复述了一遍。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了?奇怪,这是为什么呢?我接触到它的时候,明明也是你刚挨到她的时候,没想到时间上竟然会相差这么久!” 张慢慢一边说,一边指着凤婉手腕上的串珠。 凤婉本就是个豁达的人,眼见着张慢慢就要陷进这个无解的问题里,赶紧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想这么多做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吧,慢慢,欢迎你再一次来到了我的身边,有你真好!” “咦~凤婉你滚,别给我来这套。” 春桃默默听着两人间的对话,越听脸色越苍白。 不知何时,她抓着小七胳膊的手,越来越紧,指节也越来越青。 她完全没有看到小七吃痛后,微微皱着的眉和隐忍。 是小姐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了?还是她们俩人说的那些疯话根本就不是疯话呢? 可若她们说的是真的,那小姐她…只是个被人占据了躯壳的小姐。 真实的小姐呢?死…了吗? \"小姐,这位...公子...你们…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第58章 接受现实 凤婉看着春桃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唇,轻轻点了点头:\"是真的。我不是你们原来的小姐,这副身体里的灵魂,来自后世。\" 溪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春桃的手不自觉地松开小七的胳膊,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小七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却也是一脸震惊。 她下意识摸向长剑的手柄,却又在触及凤婉坦然的目光时停住了动作。 \"那...那我家小姐呢?\" 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她是不是...\" 凤婉上前一步,想要握住春桃的手,却被对方躲开。 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醒来时就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对原主的记忆也很模糊。只是偶尔脑子里会闪现一些凤婉的记忆,但不完全。\" 张慢慢挠了挠头,插话道:\"那个...按照穿越小说的套路,说不定她的灵魂也去了婉婉的身体里。\" \"真的吗?\"春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凤婉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只能含糊道:\"有这个可能。在我们那个时代,医学很发达,如果她真的去了我的身体,一定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春桃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七默默递上一方帕子,低声道:\"所以...你不是刺客,也不是细作,只是...借尸还魂?\" \"可以这么理解。\" 凤婉苦笑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我不想再欺骗你们了。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对我的照顾,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春桃突然转身就跑,裙角在溪边的石头上绊了一下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地消失在竹林深处。 小七犹豫了一下,对凤婉行了一礼:\"小姐...不,姑娘,我去看看她。\"说完便追了上去。 溪边顿时只剩下凤婉和张慢慢两人。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方才的欢声笑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是不是太着急了?\"凤婉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声音有些发涩,\"或许应该循序渐进的告诉她们的...\" 张慢慢拍了拍她的肩膀:\"长痛不如短痛。你想想,要是以后她们从别人那里发现真相,岂不是更伤人?\" 凤婉勉强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只是...\"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串珠,\"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鸠占鹊巢的小偷。\" \"喂喂喂,打住啊!\"张慢慢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这又不是你自愿的!要怪就怪那串破珠子!\"他说着就要去拽凤婉手腕上的串珠。 \"别!\"凤婉急忙躲开,\"万一又触发什么时空穿梭,把我们传到更奇怪的地方怎么办?\" 张慢慢讪讪地收回手:\"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看那丫头挺受打击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凤婉望着波光粼粼的溪水,轻声道:\"给她们点时间接受吧。至于我...们…\"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回不去,就好好在这里活下去。至少...\" 她转头看向张慢慢,眼中重新浮现笑意:\"现在有你陪我了。\" 张慢慢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肉麻死了!不过...\" 他忽然正经起来,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拱手作揖,\"在下张一鸣,今后还请凤小姐多多关照。\" 凤婉被他逗笑了,正要回话,却听见竹林里有一搭没一搭的传出来一些脚步声。 凤婉面带微笑的看着脸上还挂着泪珠的春桃,和站在春桃身后的小七。 “你俩可想好了?现在不走,以后别你小姐可就不放人了哦!” 春桃红着眼眶,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凤婉面前:\"小姐...不管您是谁,既然你占了我家小姐的身体,而且还有了我家小姐的一些记忆,那你,在春桃心里,你就是小姐,永远都是!\" 小七也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见过小姐。\" 凤婉愣住了,眼眶瞬间湿润。 她连忙上前扶起两人:\"快起来...你们这是...\" 春桃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奴婢想通了...小姐醒来后性情大变,但待我们一直都很好。 您教奴婢识字,给小七治伤,还总说人人平等...\" 她突然破涕为笑,\"原来是因为小姐来自后世,如果将来您回去了,我们小姐回来了,那我就接着伺候我们小姐。 如果…如果小姐再也不回来,那春桃就一直把您当作是小姐一样伺候。\" 张慢慢在一旁啧啧称奇:\"可以啊凤婉,这么快就收服了两个死忠粉。\" 凤婉瞪了他一眼,转头柔声对春桃和小七说:\"谢谢你们愿意接受我。不过...\" 她神色突然凝重,\"府里...\" “小姐放心,这件事我和小七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的,也希望小姐能把老爷和夫人当成自己的父母,好好孝顺他们,他们都很好呢!” 凤婉心头一热,伸手将春桃和小七紧紧搂住:\"我答应你们。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哎呦,你们几个够了啊,煽情还煽的没完没了了?先告诉我…哦不,告诉本公子,下一步我们要做什么?” “现成的地方,当然是先下去参观一下喽!” 凤婉抬了抬下颌,看着那个仅能容下一人进出的盗洞口,跃跃欲试。 “凤婉,你丫有病吧,咱好好的做你的大小姐不好吗?怎么脑子里还想着这些玩意儿?” 张慢慢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差点就跳起来了。 她实在是搞不明白,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老是爱下墓呢? 但他话音刚落,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渐渐由白转青,由青又转白,如此几次,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猛地抓住凤婉的手腕:\"等等...你该不会是...想要通过考古古墓,找到我们回家的路吧?\" “慢慢,果真是亲闺蜜,还是你懂我!” 凤婉一激动,一把搂住了张慢慢,依然像往常那样,靠近他的脑袋,来回蹭了两下。 咦?这感觉不对啊,我靠,张慢慢,你以后离我远点!你个臭男人! 哈? 张慢慢懵! “小姐,是你刚刚抱着张…公子的!” “下洞!” 凤婉嫌弃的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和鬓角,好像闺蜜变成男人也真的不是太好! 第59章 石棺女尸 纳尼~ “凤婉,要去你去,我好不容易才爬上来,死我都不下去了!” 张慢慢头摇的像个拨浪鼓,对那黑漆漆的洞口,充满了抗拒。 “行了,不下就不下呗,至于吗,话说,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值不值得发掘?” 张慢慢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忽不定,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清……就感觉那棺材冰凉凉的,像是石头做的,表面还有点凹凸不平的纹路……\" 凤婉挑了挑眉,用手电筒照了照洞口:\"凹凸不平?会不会是雕花?\" “不知道,我当时都要被自己的身体吓死了,你还顾得上这事。” 凤婉知道她一向对考古这些不感兴趣,所以就安顿她先去歇息,准备自己下去看看。 “小姐,我先下去看看,没有危险你再下!” 小七将佩剑暂时交给了春桃,还没等凤婉出声阻止,她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往洞里爬去。 “小七,感觉不妥赶紧出来,尤其是呼吸不畅的时候,或者你喊我哦。” 小七上来的速度远比凤婉预计的快,几乎只是不到一刻钟,就听到了洞内隐隐传出来的声音。 “小姐,里面只有三个墓室,不过陪葬的器具看上去很精美,没有什么危险,就是这个洞有些窄行动起来有些不便。” 张慢慢可不愿意再进去感受一下里面的阴冷潮湿,所以凤婉也就不管她,让她在外面休息,并且让春桃陪着她。 凤婉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跟着小七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壁潮湿阴冷,泥土的气息混合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味道扑面而来,让她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没有口罩,真难受啊! \"小姐,小心头顶。\"小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凤婉\"嗯\"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她手中火折子上,细微的光束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跳跃,照亮了前人爬行时留下的痕迹。 凤婉发现这个盗洞应该不是新挖的,而是很久以前就被挖开过。 现在看上去,应该是“张慢慢”无意中发现了此处,自己一边重新挖了一些被挡住的地方。 随着深入,通道逐渐变得宽敞了些,至少能让她半蹲着前行了。 小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凤婉:\"小姐,前面就是第一个墓室了。张姑娘说的石棺就在那里。\" 凤婉点点头,跟着小七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她深感亲切。 一个约莫二十平米见方的墓室出现在眼前,四壁是精心打磨的石板,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和符号。 墓室中央,一口灰白色的石棺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火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 凤婉走近石棺,手指轻轻抚过棺盖上的纹路,\"这纹路看上去怎么有些眼熟呢?。\" 突然凤婉停下了脚步,她抬起手腕,看着手腕上那串珠子。 其中一颗上面的纹路,竟然与石棺上的很像。 她绕着石棺走了一圈,发现棺盖上的文字环绕成一个完整的圆,中间刻着一个奇特的图案——一个女子仰面躺着,双手交叉在胸前,而她的胸口处,刻着一个太阳般的符号。 \"小七,把棺盖打开!\" \"小姐,这...\" 小七犹豫地按住棺盖,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我们这是算挖坟掘墓吗...\" “呃?” 凤婉的指尖摩挲着手腕上那颗纹路诡异的珠子,看着一脸严肃的小七,\"不算,坟是别人挖的,墓也是被人掘的,我们只是在进行抢救性挖掘!\" “哦” 小七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推动棺盖,石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随着缝隙扩大,一股腐朽中夹杂着奇异花香的气息涌出。 棺盖移开半尺时,小七竟然有些愣怔的看着里面。 凤婉举起火折子,只见棺内静静躺着一具身着华服的女子尸身——! 凤婉再一次惊叹,古人的防腐技术是真的很好,那女子虽不至于达到尸身不腐,保持原貌的状态,但显然这具尸体保存的真的很完美。 凤婉手中的火折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火光在尸体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具女尸面容安详,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 \"小姐...\"小七的声音带着颤抖,\"要不然...我们出去吧,这里好像有些冷!\" 凤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哈?这里……冷?\" 都快闷死人的热,小七竟然说这里冷? “哈哈哈,小七,原来你怕尸体啊?听说你以前打山贼的时候,可是很猛的,怎么还怕这不出气的?” 小七缩了缩脖子,眼睛都不敢往棺材里瞟:\"那能一样吗?山贼会动,这位...这位姐姐她...\" \"啊啊啊!她动了!\" 小七一个箭步窜到凤婉身后,差点把自家小姐推进棺材里。 凤婉扶住棺材边沿,又好气又好笑:\"那是风吹的火苗晃!等等...\" 她突然眯起眼睛,\"小七,你该不会是...\" \"我才没有怕!\" 小七梗着脖子,手却死死攥着凤婉的衣角,\"我就是觉得...这位姐姐妆容有点花,要不要让春桃进来给她补个妆...\" 凤婉噗嗤笑出声:\"那你倒是松手啊,你把我腰带都扯松了!\" 小七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筛糠,赶紧松开。 结果用力过猛,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刚刚打开的棺材盖上。。 \"完了完了...\"小七哭丧着脸赶紧爬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凤婉憋笑憋得肚子疼:\"没事,这位姐姐原谅你了。\" 说着故意伸手要去碰女尸,\"让我看看这位姐姐...\" \"小姐别!\" 小七一个飞扑抱住凤婉的腰,\"万一她找你借阳寿怎么办!我奶奶说这种漂亮女尸最会骗书生了!\" \"可我是女的啊?\" \"那更危险!\"小七一脸严肃,\"我听说有的女尸专偷姑娘家的胭脂水粉!\" 凤婉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在墓室里回荡。 突然,棺材里的女尸猛地坐了起来。 \"啊啊啊!\"小七一个公主抱抄起凤婉就要跑,结果一头撞在了墓室门框上,两人摔作一团。 第60章 南疆虞氏 凤婉被小七这一撞摔得七荤八素,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哎哟喂,我们小七这是要带着小姐私奔啊?\" 小七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色煞白:\"小姐您还笑得出来!这、这...\" 凤婉拍拍裙子上的灰尘,淡定地走向棺材:\"别慌,让我看看这位''诈尸''的姐姐是怎么回事。\" 她凑近一看,果然发现女尸身下有个精巧的机关装置。 随着棺材盖被小七刚才那一坐彻底推开,机关触发,让尸体缓缓坐起。 \"啧啧,这设计挺有意思。\"凤婉饶有兴致地研究起来,\"你看,这机关连着棺材底部的暗格,只要棺材盖完全打开,就会...\" 她话还没说完,女尸突然\"咔\"的一声完全直立起来,把刚凑过来的小七吓得又是一声尖叫。 \"哈哈哈!\" 凤婉笑得直不起腰,\"小七啊小七,你平时砍人不是挺利索的吗?怎么...\" 就在这时,女尸的嘴巴突然张开,一个精致的铜匣子从她口中缓缓吐出,\"啪嗒\"一声掉在棺材里。 小七已经躲到三米开外,声音都变了调:\"小姐!它、它吐了!\" 凤婉捡起铜匣子,发现上面刻着和棺材盖上一模一样的太阳纹样:\"这才是真正的防盗机关啊。盗墓贼要是被吓跑,就错过宝贝了。\" 她轻轻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虞\"字。 \"咦?\"凤婉愣住了,\"这...难道是南疆皇室之人?\" 小七见没什么危险,这才磨磨蹭蹭地挪回来:\"小姐,这玉佩上的纹路一点眼熟呀。\" 凤婉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串珠,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无数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她看到一个女子穿着一身艳丽且很特别的衣服,在这墓室里布置机关,看到她在玉佩上刻字...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小七焦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凤婉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说道:\"没事,可能是这里空气太闷了。\" 她将铜匣子收好,\"小七,帮我将她安葬了吧!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 凤婉一边和小七说着,一边双手合十拜了一拜那具女尸。 棺材盖再一次严丝合缝的盖了上去。 主墓室里就只有一座石棺,凤婉和小七分别去了左右两个耳室。 与凤婉以往所见古墓布局和风格完全不同。 这里的所有布局,都有一种在过着恬静日子的闲散劲儿。 左耳室里竟然是一张石床,一个石雕的梳妆台。衣柜、花瓶,等等日常用品, 很生活! 右耳房里其中一角,竟然还有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简直不要太逼真。 可惜所有的一切基本都是石雕,对于凤婉来说几乎没什么有用的价值,除了那女子吐出来的那块玉牌。 “我们先出去吧,小七,顺道将这个洞填了吧!\" 洞外帐篷里,张慢慢睡得香甜,春桃却有些担心的一会儿爬到洞口往里望一望,可次次迎来的都是漆黑一片。 春桃蹲在洞口,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那黑漆漆的盗洞上,像一只张开的血盆大口。 \"张公子就是进了这个洞...\"她喃喃自语,想起张慢慢从洞里爬出来的场景——实在是有些吓人。 一阵阴风吹过,春桃打了个寒颤。她正想再往洞里张望,突然听到里面传来\"沙沙\"的爬动声。 \"小姐?是小姐吗?\"春桃试探着喊道,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没有回应,但那沙沙声越来越近。春桃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口,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哎哟!春桃你要踩死我啊!\"张慢慢跳起立一手提起一只脚丫,一边揉,一边单足蹦了起来。 张慢慢终于睡醒,但夕阳依然西下,她看了一眼洞口处,春桃焦急的在那边一次又一次张望着。 结果自己刚过去,还没来及发声,就被春桃一脚踩了个正着。 春桃刚要解释,盗洞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啊啊啊——有鬼啊!\" 是小七的声音! 张慢慢瞬间清醒,一个箭步再次回到了帐篷里:\"婉婉?小七?你们没事吧?\" 洞里静悄悄的,一下子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春桃急得快哭了:\"我就知道这洞有问题!张公子你就是...\" \"闭嘴!\"张慢慢觉得自己有些丢人,跟着父亲下墓也那么多次了,没想到自己还会这般害怕,\"去找绳子来,我下去看看!\" 就在这时,洞口突然探出个灰头土脸的小脑袋——是小七!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出来,差点把张慢慢撞倒。 \"诈、诈尸了!\" 小七语无伦次地比划着,\"那个女尸她、她...\" “哎呦,真是够了,诈尸…诈什么尸?凤婉,你看看,你又捉弄人,真是无聊!” 凤婉慢悠悠地从洞里爬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铜匣子:\"行了小七,刚刚是我不小心碰到你了?看把你吓的。\" 凤婉拍拍身上的土,兴致勃勃地打开铜匣子:\"你们看,我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玉佩在夕阳下,透出一层柔和的红光,那个\"虞\"字仿佛在流动。 张慢慢盯着玉佩:\"咦?这莫不是曾经那个虞朝的信物吧?虞姓,可真是不多见!\" “咦!我家慢慢长进了呀,一眼就看出来了?”凤婉惊讶道。 张慢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本来就很勤奋好学的好不!\" 小七突然指着张慢慢的手腕:\"张公子,你的手...\" 只见张慢慢的手腕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太阳形状的红痕,与那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凤婉大吃一惊,难道慢慢这幅躯壳的主人,是这位女子的后代? 那岂不是说,张慢慢这具身子是南疆虞氏之后? “婉婉,是那个意思吗?” “应该是!” “那,那我现在这身份地位,是不是高的离谱呀?” “高是高,但还不至于离谱,因为前几天我还得到消息,南疆自虞氏断后,整个国家分崩离析。 如今被大大小小的藩王割据,但他们所有藩王,都信奉一条……只要是虞氏后人,他们所有人都会无条件扶起其上位。 这就是千年虞氏为自己在整个南疆留下的不灭印迹。” “那我岂不是……” 第61章 狼群围攻 张慢慢正沉浸在当皇帝的幻想中,突然被凤婉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醒醒吧你!口水都流到玉佩上了!\" \"哎哟!\" 张慢慢捂着脑袋,\"婉婉你干嘛打我?我这不正在规划宏图伟业嘛...\" 凤婉翻了个白眼:\"就你这德性还当皇帝?怕是龙椅还没坐热就被藩王们联手做掉了。\" 小七蹲在一旁生火:\"张公子要是当了皇帝,第一道圣旨肯定是''全国美女速速进宫面圣''。\" \"胡说!\" 张慢慢涨红了脸,\"我...我肯定先减免赋税!\" 春桃正在煮粥,闻言小声嘀咕:\"张公子啊,不怕是连账本都看不明白吧,还减免赋税呢...\" 凤婉把玩着玉佩,若有所思:\"不过话说回来,慢慢这身份确实可以利用。 南疆虽然分裂,但虞氏后人的号召力还在...\" 张慢慢眼睛一亮:\"对吧对吧!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凤婉打断她,\"你以为那些藩王是吃素的?突然冒出个虞氏后人,他们第一反应肯定是验明正身,第二反应就是——\"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张慢慢顿时蔫了:\"那...那怎么办?\" 凤婉神秘一笑:\"当然是——\" 突然,帐篷外传来一阵异响。 小七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出去,却见黑暗中数十双绿油油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小姐小心,你们在帐篷里不要出来...有狼群!\" 小七慷锵一声拔出佩剑,但略微思索了一下,有把剑归入了剑鞘。 凤婉抄起火把冲出去,果然看到十几只野狼正慢慢逼近。 领头的狼王体型硕大,嘴角还挂着血迹,显然刚捕猎归来。 \"小七,有难度吗?!\" 凤婉尽量让自己说话平和一些,其实她心里很紧张,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狼。 狼群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它们身上的腥臭味。 夜色如墨,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青灰色,像一具具横卧的巨兽尸骸。 古墓四周的枯树在风中摇曳,扭曲的枝丫如同鬼爪般伸向天际,投下狰狞的暗影。 小七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抡起了佩剑:\"小姐...你先回去...放心吧,没问题的。\" 狼群呈扇形缓缓逼近,幽绿的眼瞳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它们踩过枯叶的沙沙声与夜风呜咽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狼王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嚎,凄厉的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一片寒鸦。 凤婉手中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周围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小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凤婉好像看到了小七眼里的兴奋之色。 “小姐,快回来,外面太危险了,小七,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受伤哦!” 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中的粥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声响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狼群突然齐刷刷地伏低身子,龇出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张慢慢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婉婉…怎么办,我真的有些怕这些玩意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靠近了离他最近的春桃,就在凤婉刚刚退进帐篷里那一刻,小七和狼群同时动了。 “啊……” 下意识的春桃和张慢慢俩人同时抱住了对方,但身子都在瑟瑟发抖,眼睛不敢往外看一眼。 小七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她手腕一抖,佩剑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在最先扑来的灰狼头顶。 \"砰\"的一声闷响,那狼哀嚎着滚出丈余。 \"来啊!\" 小七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剑鞘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剑花。 又有两头狼同时扑来,她身形一矮,剑鞘左右开弓,精准地击中两只狼的鼻梁。 狼最脆弱的部位受创,顿时发出凄厉的呜咽。 但狼群反而被激怒了。 狼王低吼一声,七八条黑影同时从不同方向扑向小七。 她一个侧翻避过正面攻击,剑鞘横扫,将左侧的狼打飞出去。但右肩还是被狼爪划出三道血痕。 “小七,小心!” 帐篷里,凤婉死死盯着小七,黑暗中她看到小七受伤了。 她能听到小七的喘息声越来越重,狼群的包围圈却在不断缩小。 “放心吧,小姐,刚刚大意了,本想着好久没这么玩过了,结果挨了这畜生一爪子,这次,它们没机会了!” 小七的身影在月色下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她手中的佩剑此刻已不再是剑,而是一根催命的铁棍,在狼群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砰!\" 第一头狼被击中腰腹,横飞出去撞在古墓的石碑上。 \"咔嚓!\" 第二头狼的下颚被剑鞘击中,森白的獠牙应声而断。 \"嗷呜——\" 第三头狼被小七一个回旋踢踹中腹部,像破布口袋般滚出三丈远。 凤婉看得目瞪口呆。 小七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每次出手都带着雷霆之势。 那些凶猛的野狼在她面前,竟如同孩童的玩物一般不堪一击。 \"这...我家小七真厉害,好羡慕婉婉啊!\" 张慢慢悄悄将眼睛露出一点,看到了外面这精彩的一幕,惊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嗯?是吗?” 闻言,春桃也慢慢转过了头,往外面看着。 狼王见势不妙,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剩余的几头狼立即夹着尾巴四散逃窜。 小七却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轻轻甩了甩剑鞘上的狼毛。 \"小姐,搞定了。\" 她转身时,月光照在她染血的右肩上,衬得那张英气的脸庞更加明媚动人。 凤婉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冲出帐篷:\"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小七摆摆手:\"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我把它们的尸体放在我们帐篷周围,这样也可以震慑一下其它野兽。” 凤婉和小七重新回到帐篷里的时候,两人同时愣住了。 只见张慢慢和春桃俩人互相拥抱着,两双眼睛通过相互缠绕的胳膊露出来,看着外面。 所以,他们现在就看到了一起愣在门口的凤婉和小七。 怎么回事? 两人慢慢回头,两双眼睛同时定格在了对面。 “啊……” 像是受惊的兔子般,两人迅速分开,尽都红了脸! 第62章 嘴角上扬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慢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春桃逃也似别开脸,小七只是看了看,便无声的出去,不一会儿,她就在旁边搭起了一顶新的帐篷。 春桃感激的看了一眼小七,便快步走了进去。 她钻进新帐篷时带起的风,吹得蜡烛忽明忽暗,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个...\"凤婉刚开口就后悔了。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她,此刻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说\"别在意\"?可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在意。说\"习惯就好\"?可这要如何习惯。 \"我没事。\" 张慢慢突然出声,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就是...突然觉得我是应该好好考虑考虑我的这个新身份了。\" 他苦笑着抬头,眼角泛红,\"以前当姑娘家的时候,你我经常挤一个被窝说悄悄话都行…可现在…\" 帐篷外传来春桃刻意提高的嗓音:\"小七!你伤口要包扎呀!快过来,我看看!\" 尾音颤得厉害,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 凤婉轻轻坐到张慢慢对面,忽然发现他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应该是刚才春桃在害怕之下掐出来的。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疼吗?\" \"啊?\" 张慢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难怪总觉得火辣辣的...\"话没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这种女儿家才会注意的细枝末节,此刻却从一个大男人嘴里说出来,违和得令人心尖发颤。 夜风卷着枯叶拍打帐篷,沙沙声里混着小七压抑的闷哼。 凤婉站起来:\"我去看看小七的伤。你好好想想,也许做个男人也不错呢!\" 掀开隔壁帐篷的帘子时,凤婉看见春桃正用沾血的帕子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小七裸露着肩膀,已经缠着上了绷带。 \"小姐?\"小七想要起身,被凤婉按住了肩膀。 指尖触到绷带下温热的皮肤时,她突然想起张慢慢手腕的触感——那分明是男子骨骼的硬度,可皮下青紫的痕迹却像极了从前她们玩闹时留下的胭脂印。 春桃突然抽噎着说:\"我刚才...我刚才真的是忘了他是个男子了...才\" 她揪着衣角的手在发抖,\"可转头一想...\" 三人都沉默了。 远处传来狼群嗷嗷的哀嚎,凄厉得仿佛能刺破夜空。 凤婉无端想起张慢慢说\"减免赋税\"时发亮的眼睛——那里面跳动的,究竟是虞氏皇族的野心,还是女儿家天真的幻想? 晨光熹微,薄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像一层轻纱笼罩着营地。 张慢慢坐在熄灭的篝火旁,闭目沉思。 他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分明的下颌线,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滚动。 凤婉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张慢慢睁开眼,目光比昨夜沉稳了许多。 他转头看向凤婉,嘴角微微扬起:“婉婉,我想通了。” 凤婉挑眉:“哦?想通什么了?” 张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语气坚定:“既然老天爷让我变成男人,那我就好好当个男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的心还是原来的心,不会变的。你还是我的好闺蜜,行不行?” 凤婉笑了:“当然行啊,我的好姐妹张慢慢。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张慢慢摸了摸下巴,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首先,我得学会怎么当个像样的男人。” 他看向隔壁帐篷,压低声音,“比如……以后不能再随便和你搂搂抱抱了。” 凤婉噗嗤一笑:“你总算意识到了?” 张慢慢叹气:“昨晚真是尴尬得要命,春桃估计现在还在害羞。” 正说着,帐篷的帘子被掀开,春桃端着一盆清水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张慢慢和凤婉站在不远处。 她的脸瞬间涨红,脚步一顿,差点把水盆打翻。 张慢慢立刻举起双手,后退一步,语气诚恳:“春桃,昨晚的事对不住,我以后一定注意!我会时刻提醒自己,我现在是一个男人的!” 春桃咬了咬唇,低声道:“张公子……不,慢慢,你、你别这样,我也有错……我也没注意…” 小七从帐篷里探出头,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道:“行了,你们两个别别扭扭的,赶紧收拾收拾,准备赶路了。” 凤婉点头:“对,我们得赶紧离开这片林子,免得再遇上狼群。” 张慢慢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好!我来帮你们收拾行李!” 他大步走向帐篷,动作比以往利落许多,甚至带着几分男子特有的沉稳。 凤婉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或许,这个“新身份”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可是,我们接下来想去哪里?回你家还是?” 张慢慢问的话也是春桃和小七想问的。 “先回新州吧,本来还想着稍微绕个道,咱们去另一个墓地看一看的,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张慢慢和春桃异口同声的问道。 “因为你们俩一个胆小,一个不愿下墓,我觉得,以后这种事,我还是只带着小七来的好,你俩回新州帮盯着点那俩店铺比较好!” “哦” “知我者婉婉也!” 凤王府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威严,门前的石狮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张慢慢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门匾上烫金的\"凤\"字,忽然仰天长叹一声。 \"怎么了?\"凤婉回头看他,\"发了这么大的感慨?\" 张慢慢摸了摸鼻子:\"我在想……我现在这个样子,与凤大小姐结伴而行,会不会被你父母误会?\" 凤婉眨了眨眼,忽然狡黠一笑:\"就说你是我新收的贴身侍卫,如何?\" \"啊?\"张慢慢瞪大眼睛,\"侍卫?\" \"怎么,不愿意?\"凤婉挑眉,\"那你自己编个理由?\" 张慢慢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反驳,王府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管家周伯提着灯笼走出来,一见到凤婉就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姐回来了!老奴这就去告诉老爷夫人,他们天天念叨着呢。\" 他的目光移到张慢慢身上,笑容突然僵住:\"这位公子是……?\" 第63章 四目相对 凤婉面不改色:\"这是张慢慢,我新招的侍卫,以后就住在府里了。\" 周伯狐疑地打量着张慢慢——这年轻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贵气,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侍卫。 但他毕竟是老管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是恭敬地点头:\"老奴这就去安排住处。\" \"不用了。\" 凤婉摆手,\"就住我隔壁那间厢房吧,方便保护我。\" 福伯的眼角抽了抽,但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张慢慢凑到凤婉耳边,压低声音:\"你让我住你隔壁?在这个时代,不合规矩吧?\" 凤婉斜睨他一眼:\"怎么,怕我半夜爬你窗户?\" 张慢慢的脸\"腾\"地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春桃在一旁捂嘴偷笑,小七则面无表情地拎着行李往里走,仿佛对这场闹剧毫无兴趣。 当夜,张慢慢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就是凤婉的闺房,这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他起身推开窗户,望着院中的月色发呆。 忽然,一个黑影从墙头掠过,轻盈地落在他窗前。 \"谁?!\"张慢慢下意识后退一步。 黑影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小七那张英气的脸:\"小姐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 张慢慢松了口气:\"大半夜的,吓我一跳……等等,婉婉让你来的?\" 小七点头:\"小姐说,怕你不习惯。\" 张慢慢心里一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小七继续道:\"还有,小姐让我提醒你,要你时刻谨记,你是个男人!\" 张慢慢的脸又垮了下来:\"这……天杀的婉婉,着个想着容易,做起来是真的难啊…\" 小七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放心,刚刚听小姐说,会让你很快就能适应你的这具身体的。\" 说完,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张慢慢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这…很快适应?\" 第二天清晨,张慢慢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只见凤婉一身男装打扮,腰间还挂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翩翩公子模样。 \"你这是......\"张慢慢话还没说完,就被凤婉一把拽住手腕。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凤婉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楼阁前。 张慢慢抬头一看,顿时瞪圆了眼睛——\"春香楼\"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你带我来青楼?!\" 张慢慢结结巴巴地后退两步。 凤婉\"啪\"地打开折扇,笑得一脸狡黠:\"怎么,不敢进去?我仔细想了想,也许只有这里才能让你更快适应你的新身体!\" \"不是......\"张慢慢涨红了脸,\"我……我觉得可以慢慢......哎……\" \"慢慢来不行,你得尽快。\"凤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这里就是最好的课堂。\" 还没等张慢慢反应过来,门口的老鸨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两位公子面生得很啊,快请进快请进!\" 凤婉熟门熟路地掏出一锭银子塞过去:\"给我们安排个雅间,再叫几个懂事的姑娘来。\" 雅间里,张慢慢如坐针毡。 他偷瞄着凤婉熟练地品茶的样子,忍不住小声道:\"婉婉,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偶尔。\" 凤婉抿了口茶,\"来到这里之后,特别理解了古人乐不思蜀的生活,真的还不错。\"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推开,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鱼贯而入。 张慢慢顿时手足无措,差点打翻茶杯。 \"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啊~\" 一个穿粉衣的姑娘直接坐到了张慢慢腿上,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凤婉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慢慢,放松点,你这样反而更可疑。\"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张慢慢经历了人生最尴尬的时刻——姑娘们轮番给他斟酒夹菜,还有人要喂他吃葡萄。 每当他想躲闪,就会收到凤婉警告的眼神。 \"公子怎么都不碰人家~可是奴家伺候的不好?\"一个穿绿裙的姑娘娇嗔道。 张慢慢急中生智:\"我、我最近在吃素!\" 凤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被茶水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那个,慢慢,我去药房看看,你先好好享受哦!小七就在大门外,回去的时候她会保护你的!” 离开春香楼时,张慢慢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扶着墙,有气无力地碎碎念:\"婉婉,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小七拍拍他的肩:\"慢慢来,小姐说下次带你去赌坊转转。\" \"还有下次?!\"张慢慢哀嚎一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张慢慢拖着疲惫的脚步刚跨进大门,就看见春桃抱着几匹布料从回廊走来。 \"张公子回来啦?\"春桃笑盈盈地迎上前,却在闻到张慢慢身上浓重的脂粉香气时猛地停住脚步。 她皱了皱鼻子,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这、这是......\" 张慢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衣领上还沾着一点胭脂印。 他正想解释,身后的小七突然开口:\"小姐带张公子去了春香楼。\" \"什么?!\" 春桃手里的布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都在发抖:\"小、小姐怎么能......怎么能带张公子去那种地方......\" 张慢慢急得直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春桃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公子现在虽是男儿身,可、可心里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要跑开。 \"春桃!\"张慢慢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听我解释!\" 春桃被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跌进了张慢慢怀里。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张慢慢这才发现,春桃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放、放开我......\"春桃的声音细如蚊呐。 第64章 体验生活 张慢慢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春桃低着头,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飞快地捡起地上的布料,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小七在一旁幽幽道:\"张公子,你刚才的行为,很像个登徒子。\" \"我......\"张慢慢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这时,凤婉哼着小曲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个药包。 她看见张慢慢垂头丧气的样子,好奇地问:\"怎么了这是?呐,怕你太虚了,特意给你带的补药!\" 小七面无表情地回答:\"春桃姐知道你们去春香楼了。\" 凤婉\"噗嗤\"一声笑出来:\"就为这个?\" 她拍拍张慢慢的肩,\"放心,我去跟春桃解释。\" 晚饭时分,饭厅里的气氛格外诡异。 春桃低着头扒饭,全程不敢看张慢慢一眼。 凤王爷和夫人时不时交换眼神,显然已经听说了什么。 \"慢慢啊,\"凤夫人突然开口,\"听说你今天......出去见世面了?\" 张慢慢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凤王爷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说:\"年轻人嘛,可以理解。不过......\" 他瞥了眼自家女儿,\"婉婉,你一个姑娘家,带人去那种地方,成何体统?\" 凤婉满不在乎地夹了块鱼肉:\"爹,我这不是为了让慢慢体验一下新生活吗?\" 春桃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吃饱了......\" 说完就冲了出去。 张慢慢下意识的就追着出去了。 凤婉停下扒饭的动作,一脸懵:\"什么情况?\" “那个,婉婉,你看爹爹和你母亲已经允了你和春桃、小七一起上桌吃饭,可你这莫名其妙带回来一个好看的男子,这吃在一起罢了,如今还住在一起,这样怕是不妥吧?” “哦,爹娘,放心吧,我和慢慢是好朋友,不在乎这些的,以前我们还住在一张床上过呢,” 吧嗒~ 凤王爷和凤夫人双双掉了筷子,愣愣的看着女儿。 “婉…婉儿,这话可不敢乱说的!” “我没乱说啊!” 凤婉再次低头扒拉着饭菜,随意的说道。 凤夫人颤抖着手,帕子都掉在了地上:\"婉儿...你、你和这位张公子...\" 凤王爷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胡闹!\" 凤婉被父亲这一声怒吼给吓了一跳,眨巴眨巴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摆手:\"爹娘别误会!那时候慢慢还是...\" \"还是什么?\"凤王爷怒目圆睁。 “哎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和慢慢就是最好的朋友那种,没有别的……别的……” 凤婉也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只能磕磕巴巴的停住了这个话题。 “从明天开始,你好好在府里待着,那也不准去,好好反省,你就是太娇纵她了,都惯坏了!” 风王爷走了,但是被捎带着挨骂的凤夫人也有些坐不住了。 “婉儿呀,你爹爹说的也没错,毕竟这男女有别,再说了你现在还有婚约在身,万一被上头知道了,还不是要生出什么事端来,听母亲的话,今晚就让慢慢搬到侍卫处去住吧!” 凤母一边说,一边端详着女儿的神态,结果凤婉俩三下扒拉完碗里的饭,起身就往外走。 “娘,慢慢暂时还不适应和一群男人生活在一起,再等等吧!” 凤夫人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帕子,指尖微微发颤。 \"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 院中月色如水,凤婉快步穿过回廊,却在转角处猛地刹住脚步——张慢慢正和春桃站在假山后,两人挨得极近。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慢慢的声音里带着懊恼,\"婉婉她...也是一片好心,她是怕我适应不了这男子身份,你…。\" 春桃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我、我知道...只是...\" 凤婉正想上前,忽然听见春桃带着哭腔问:\"张公子...你现在...觉得自己是女子还是男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慢慢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说实话,我这心里还是挺排斥这具身体的,毕竟做了三十年女人,突然适应不了,不过…我会努力尽快适应的,你要相信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倒是你...你为什么会这么关心我的问题?\" 凤婉没等听完,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落了地。 “还不适应男子身份?哼,这才多久,就把我家小春桃的心都给勾走了,好你个张慢慢,还真看不出来,你丫这心还挺野啊!” “我…没什么,我怕小姐担心我,我先回去了!” 春桃羞红着脸蛋一溜烟的跑回了住处。 假山顶上含着一颗狗尾巴草的小七,仰躺在石头上,耳边略过俩人的对话,嘴角好像翘了再翘,最终化做一个灿烂的微笑。 第二天清晨,凤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姐!不好了!\" 春桃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张公子被老爷叫去前厅了!\" 凤婉一个激灵坐起身:\"什么时候的事?我爹叫慢慢做什么?\" \"天刚亮就...\"春桃急得直跺脚,\"我偷听到老爷说要考验他!\" 凤婉连外衣都来不及披,趿拉着绣鞋就往前院跑。 刚穿过月亮门,就听见父亲浑厚的声音: \"既然你是婉儿的贴身侍卫,那就让本王看看你的本事!\" 尤其是“贴身”那两个字,简直就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前院空地上,张慢慢手持木剑,对面站着王府的侍卫统领——身高八尺的壮汉赵铁山。 \"爹!\"凤婉冲上前,\"您这是做什么?\" 凤王爷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为父在帮你试人,没能力怎么能保护本王的千金?\" 话音刚落,赵铁山已经挥剑劈下。 \"慢慢小心!\"凤婉惊呼。 第65章 皇帝选妃 张慢慢本能的举剑格挡,木剑相击发出\"砰\"的闷响,整个人极速往后退去,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将木剑扔在了地上,颓丧的低着头,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灰蒙蒙的一片—— \"够了!\"凤婉冲进场中,\"爹!慢慢他...\" 凤王爷抬手制止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张慢慢:\"小子,认输吗?\" “认输吗?” “认输吗?” 张慢慢整个身体都被这三个字包围着,一声接着一声。 他抬起头,咬牙站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再来!\" 这场所谓的比试,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 最终,以张慢慢浑身是伤,站都要站不住,却硬是撑过了三十回合为止。 \"有种!\"赵铁山收起木剑,难得露出赞许之色。 凤王爷满意地点点头:\"从今日起,你就跟着铁山学武吧。\" 他转向女儿,意味深长地说:\"既然要留人在身边,总得有个名分。 以后慢慢就是王府的侍卫了,明白吗?\" 凤婉摸了摸脸上的眼泪,也没有理会凤王,只是一把扶住了张慢慢,往住处走去。 “慢慢,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明天我就在外面给你买房子,以后你就在外面住吧!” 凤婉心疼的要死,从小到大,张慢慢这个姐姐一直都在保护她,从来没有让她吃过一点苦。 以前在家里,就连床单被罩张慢慢都舍不得让凤婉自己洗,每次都是她洗干净,在帮她换上。 有好吃的也是先紧着凤婉来,所以从小到大,就没有人敢欺负凤婉的,因为张慢慢总会一边害怕,还一边将她护在身后,她被保护的很好。 谁知,今日就因为自己的考虑不周,竟然让她挨了这么多的打,这让凤婉疼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没关系,婉婉,我们都得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我现在真的是个男人,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我觉得你父亲他做得对,相信我,我可以坚持的!” 凤婉也知道,这是父亲在给慢慢安排合理的身份! 毕竟自己的处境还是很敏感的,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再往宫里递句话,那现在难得的清静就会被再次打破。 \"可你从小都没练过,这样太辛苦了,男人又不是只有习武这条路,你可以参加科考啊,好歹咱也是个本科生,何必非得舞枪弄棒的!\" “呵呵,科考?婉婉,你没事吧?我那本科是个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有这么好的老师在,白嫖个满身武艺,想想也是不错的,你放心吧,我真的已经想好了。” “不行,军营里的师傅不好,你要是实在想学,我让小七教你,她可是很厉害的。” 张慢慢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凤婉,最后轻轻抱了抱就放开了手。 “婉婉,你我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但是以后你我男女有别,咱们也应该适当保持点距离,要不然我也怕别人误会,咱还得娶媳妇呢!” 噗嗤~ 凤婉被他逗笑了,\"娶媳妇?\"凤婉瞪大眼睛,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家伙,才当男人几天啊,就想这些了?\" 张慢慢挠挠头,耳根泛红:\"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 两人正说笑着,春桃急匆匆跑来:\"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陛下来通知你,他要选妃了!\" “选妃?选呗,通知我作甚?走,去看看!” 一进屋,一张阳光明媚的脸就出现在了凤婉的视线里。 封录手里举着圣旨,本来想要对凤婉行礼的,但还是先将圣旨读完,送到凤婉手里,这才跪下给凤婉行了个大礼。 “哎,小鹿子,不是跟你说了,以后不用给我行礼的吗,怎么又来?” 凤婉看到封录还是很开心的,离开京城也有大半年了,还真有些想他呢。 “小姐,这个礼您得受着,我母亲知道我要来看小姐,特意嘱咐的。” 凤婉走后,封录在李公公身边做事,勤勤恳恳,人也聪明,李公公用的顺手,就收了他做徒弟,凤婉也没有特意问他宫里和朝堂上的事情,但是封录还是事无巨细的将一些重要的信息都跟凤婉说了一遍。 比如钦天监张大人说服了陛下提前选妃,等什么时候天象归正,再娶凤婉回宫,举行封后大典。 朝臣们难得的齐齐高呼“臣等附议”,这件事天天有人提起,所以皇帝陛下也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 但是总是会表现出一副对不起凤婉的模样,一时间京城里到处都在传,当今陛下是个痴情种,发誓皇后不进宫,他就不封妃,最后之所以答应,也是因为凤家小姐是个不祥之人,她能死而复生,就是因为她不祥,身上阴气重。 所以陛下为了皇室血脉传承,也一定要提前举行选秀仪式。 凤婉知道钦天监张大人是父亲的人,那这“不祥之人”定是父亲大人的手笔。 “那现在京城里那些贵女们是不是又开始新一轮的算计了呢?真可惜,看不上那些好戏了呢!” “呵呵,还是小姐您通透,据说选秀的事情刚刚传出来,第二天张尚书家女儿竟然就被人在北海公园假山后当场捉奸了,听说张尚书当场杖杀了那男子,可惜当晚张尚书家的千金上吊自杀了。” “呵,这些人啊,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招,更可笑的事,就这么几招次次都还奏效,那倒是不知,现在这呼声最高的是哪一家?” “小姐,小的私下无意间和我师傅提了一嘴,然后师父跟我说,陛下好像很中意东湖将军家的嫡女,但是东湖将军那边是什么情况,现在还没有定论。” 东湖将军?呵呵,这狗皇帝倒是好算计,这天下,也只有翎王和这位东湖将军在兵力上可以与父王相抗衡。 虽然父亲已经将所有兵符还有印信送缴,但看皇帝这部署,应该还是在防着父亲的。 “小姐,我听师父的言外之意,皇上好像还经常派人来打探王爷和您的消息呢,你还是要多保重一些。” 封录一脸真诚地看着凤婉,眼中满是担忧。 第66章 搅弄风雨 凤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鹿子,放心吧,我这边安全着呢,倒是你,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来信告诉我哦! 还有,你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我在这边过得很好,他治疗腰疾的丹药,我会定时派人给他送过去的,让他安心养着就好。\" 封录连连道谢,替自己、替母亲、替师傅。 送走封录后,凤婉站在院中,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出神。 张慢慢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怎么了?听说你未来的夫君要纳妾?\" \"嗯。\"凤婉叹了口气,\"狗皇帝要选妃了。\" 张慢慢挑了挑眉:\"这不是好事吗?他忙着选妃,就没空来烦你了。\" 凤婉摇摇头:\"你不懂,他选妃的对象是东湖将军的女儿。东湖将军手握重兵,与父王素有嫌隙。皇帝这是在拉拢他,制衡父王。\" 张慢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 \"小姐!\" 小七突然从屋顶跃下,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凤婉点点头:\"我这就去。\" 书房内,凤王爷正在看一封密信。 见女儿进来,他收起信件,神色凝重:\"婉儿,陛下要选妃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凤婉点头:\"封录刚刚告诉我了。\" 凤王爷叹了口气:\"为父刚收到消息,东湖将军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 凤婉皱眉:\"这么快?\" “可能那老匹夫也是奔着皇贵妃这个位置去的,毕竟皇后的位置,他肖想不到,也只能打这个主意了!” “制衡之术嘛,爹爹,我觉得,这件事我们倒是可以坐山观虎斗。 那狗皇帝可是个人精,他肯定不会放任东湖家族一家独大的。 所以,估计还会有第二个倒霉蛋被选进宫去,而且这个人和东湖家可能还有些不睦,而且与我们凤家也不是一个战线上的,爹爹,你猜猜会是哪家的孩子这么倒霉?” 凤王爷听着女儿的分析,一面捋着胡子,一面默默点头,心里更是在欢呼雀跃,看来婉儿是真长大了,对这件事的分析,和自己的分析结果几乎大差不差。 \"婉儿说得不错。\"凤王爷赞许地点头,\"为父猜测,很可能是南疆节度使李敏家的女儿。\" 凤婉眼睛一亮:\"南疆节度使与东湖将军向来不和,而且他们家在朝中根基不深,确实是制衡的好棋子。\" 父女俩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七推门而入,脸色罕见地凝重:\"王爷,小姐,刚收到消息,东湖将军的嫡女在东湖城遇刺,生死未卜。\" \"什么?!\"凤王爷猛地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两个时辰前。\"小七递上一封密信,\"这是暗卫传来的消息。\" 凤婉接过信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刺客用的是我们凤家军的制式弓箭?\" 凤王爷冷笑一声:\"呵,拙劣的栽赃嫁祸!\" 凤婉沉思片刻:\"爹,这件事必须立刻处理。 我建议您马上写奏折,主动请缨调查此案。\" 凤王爷眼中精光一闪:\"好主意!为父这就写折子。\" 凤婉补充道:\"另外,我们得派人去保护那位东湖小姐。如果她真的死了,这黑锅我们可就背定了。\" \"婉儿说得对。\"凤王爷点头,\"小七,你立刻派几个好手,秘密前往东湖城。切记秘密保护!\" 小七领命而去。 凤婉看着父亲奋笔疾书的样子,轻声道:\"爹,您觉得这事会是谁做的?\" 凤王爷笔锋一顿:\"这事成与不成都有得利者,无所谓,这折子也只是我们表个态而已,反正他也不会准允。\" 父女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当晚,凤婉辗转难眠。 她起身来到院中,发现张慢慢正在月光下练习剑法,动作虽然生疏,但一招一式都很认真。 \"这么晚还在练?\"凤婉走过去。 张慢慢擦了擦汗:\"睡不着。今看你这么忙,而且还时时被人惦记着,虽说这王府大小姐的日子是很好过,但这过得也属实累了些。 我觉得我有必要好好练一练,我要好好保护你的!\" 凤婉叹了口气:\"慢慢,谢谢你。不过现在活着累点,但是我还是很开心的,因为爹爹和娘亲很疼我,这是我从没有感受到过的父母之爱,不掺任何的杂质。\" 张慢慢收起木剑,月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温柔:\"婉婉,我明白。看到你现在有家人疼爱,我也替你高兴。\"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我总觉得东湖小姐遇刺这事不简单。而且那边刚出事,街上就有传言说你...说你没有容人之量,竟然敢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姐,行如此卑鄙之事!\" 凤婉眯起眼睛:\"是呀,这世道就是这样的,所以慢慢,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时间,只有时间够了,他们这些小伎俩,本小姐还真看都懒得看了。?\" 张慢慢压低声音,\"婉婉,你想,如果东湖小姐''遇刺'',皇帝是不是更要安抚东湖家?说不定直接许诺皇贵妃之位...\" 凤婉猛地拍手:\"好一招苦肉计!咦?慢慢,你这脑子转得够快的啊!\" 张慢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歹我也是看过几百集宫斗剧的人...\" “那这次的事情怕是比我们想象中要有趣多了呢,呵呵,慢慢熬吧,等本小姐的商业帝国上线,定要这群看不起商人的渣碎们大吃一惊!” 凤王爷的奏折递上去不过三日,朝廷的批复便快马加鞭送到了凤府。 凤婉站在父亲书房外,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见父亲将那份朱批奏折随意丢在案几上,一旁的烛火轻微晃了晃。 \"不出所料!\"凤王爷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这心里还是对我有所忌惮啊!\" 凤婉轻叩门扉,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书房内,凤王爷表现的很是淡定,案几上摊开的奏折上,朱砂批阅的字迹工整美观:\"凤卿年事已高,不宜操劳,此事已交由南疆节度使李敏彻查。\" \"爹。\" 凤婉轻唤一声,走到父亲身旁,目光扫过那刺目的朱批,\"陛下这是故意要把这水搅浑,她是想逼着这些封疆大吏们站队了,而且他还想让我们之间相互争斗,他坐收渔翁之利。\" 第67章 防守进攻 凤王爷深吸一口气,将奏折合上:\"婉儿,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东湖城刺杀案用的是我凤家军制式弓箭,本该由我凤家自证清白。如今陛下却让与我们有嫌隙的李敏调查,分明是要坐实我们的罪名!现在就看那两个老家伙脑子还是不是灵光了。\" 凤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仅如此。李敏与东湖将军素有旧怨,由他调查,东湖将军必然不服。届时两家相争,又把我凤府架在了火上,这狗皇帝怎地这般阴险?\"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凤王爷忽然压低声音:\"小七派去的人可有消息传回?\" 凤婉摇头:\"尚未。不过...\"她犹豫片刻,\"爹,我有个想法。\" 凤王爷挑眉示意她继续。凤婉凑近父亲耳边,声音几不可闻:\"我想亲自去一趟东湖城。\" \"胡闹!\" 凤王爷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就东湖那老家伙,你若是真去了,怕是爹爹连你的尸骨都找不回来了。” \"爹,\"凤婉打断父亲,眼神坚定,\"您别忘了,女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绣花的闺阁女子了。 这半年来,我暗中经营的''凤鸣商行''已在南方七城站稳脚跟。 以商行东家的身份前往,不会引人注目。而且,女儿的志向可是要将商行开遍大江南北的。\" 凤王爷怔了怔,看着女儿自信的神情,忽然意识到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娇弱女儿已经长大了。 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婉儿,你可知道这有多危险?\" \"知道。\" 凤婉点头,\"但比起坐以待毙,我宁愿主动出击。爹,您教导过我,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窗外,一阵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树的香气。 凤王爷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但你须答应为父三个条件。\" 凤婉眼睛一亮:\"爹请说。\" \"第一,必须带上小七和足够的护卫;第二,不得暴露身份;第三...\"凤王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保全自身为上。\" 凤婉郑重点头:\"女儿谨记。\" 离开书房,凤婉穿过回廊,远远看见张慢慢正在院中与赵铁山习武。 短短几日,张慢慢的剑法已初见章法,一招一式虽不够流畅,却已有模有样。 汗水顺着他坚毅的下巴滴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凤婉驻足观望片刻,忽然发现春桃躲在廊柱后,手中攥着一条绣花手帕,目光痴痴地望着院中的张慢慢。 凤婉嘴角微扬,故意加重脚步走了过去。 \"春桃,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春桃如受惊的兔子般跳起,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小、小姐!奴婢只是...只是...\" 凤婉促狭地眨眨眼:\"只是什么?莫不是在看我们家慢慢?\" \"小姐!\"春桃羞得直跺脚,手帕都快绞成了麻花,\"您别取笑奴婢了!\" 凤婉正想再逗她几句,忽然听见院中一声闷响。 转头看去,只见张慢慢摔倒在地,赵铁山正伸手拉他起来。 张慢慢摇摇头,自己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尘土,又摆出起手式。 \"这小子...\" 凤婉喃喃自语,眼中浮现赞赏之色,\"倒是真有股倔劲儿,越来越有男人样了呢!\" 春桃在一旁小声附和:\"张公子...很用功呢。\" 凤婉瞥了她一眼,忽然正色道:\"春桃,过几日我要出门一趟,你留在府里好生照顾慢慢。\" 春桃惊讶地抬头:\"小姐要去哪儿?不带奴婢吗?\" 凤婉摇头:\"这次不方便带你。记住,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染了风寒,在房中静养。\" 春桃虽满腹疑问,但见小姐神色严肃,也不敢多问,只得点头应下。 三日后,一队商旅自凤府侧门悄然出发。 凤婉一身男装打扮,头戴帷帽,骑在马上英姿飒爽。 小七扮作随从跟在身侧,另有六名精锐护卫分散在队伍中,都是凤王爷精心挑选的好手。 队伍行至城郊,凤婉勒马回望,只见城门巍峨,城墙上\"凤阳\"二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扬鞭:\"走!\" 与此同时,凤府内,张慢慢结束晨练,正用布巾擦拭额头的汗水。 春桃端着茶点走来,柔声道:\"张公子,歇息片刻吧。\" 张慢慢道谢接过,环顾四周:\"今日怎么不见婉婉?\" 春桃按照凤婉的嘱咐回答:\"小姐染了风寒,在房中休息呢。\" 张慢慢皱眉:\"昨日还好好的...我去看看她。\" 春桃急忙拦住:\"不可!小姐特意嘱咐,怕传染给公子,谁也不见。\" 张慢慢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见春桃神色慌张,便不再多问,只是点点头:\"那请春桃姑娘代我问候婉婉,让她好生养病。\" 春桃松了口气,福身退下。 张慢慢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总觉得,凤婉的\"风寒\"来得太过蹊跷。 夜幕降临,张慢慢辗转难眠。 他起身来到院中,借着月光练习今日新学的剑招。 练了一套剑法练下来,浑身依然湿透,心想,看来自己这身子还真是弱呢,怪不得以前婉婉老让自己锻炼身体。 突然,一阵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桂花香气。 张慢慢心头一动:\"不知婉婉的风寒好些了没?该去看看她才是。\" 他轻手轻脚地朝凤婉的院落走去。夜已深沉,府中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家丁偶尔经过。 张慢慢避开他们,很快来到凤婉院门前。 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张慢慢心头一紧,悄悄绕过门洞,借着月光看去——竟是春桃蜷缩在墙角,一边抹泪一边低声啜泣。 \"...小姐这次为什么不带我...从小到大都没分开过...是不是嫌弃我了...\" 春桃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飘入张慢慢耳中。 他心头一震,原来凤婉并非生病,而是出门去了?可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难道还是自己这弱不禁风的身体,拉了婉婉的后腿了? 第68章 东湖尚武 \"春桃姑娘?\"张慢慢轻声唤道。 春桃猛地抬头,见是张慢慢,慌忙擦干眼泪站起身:\"张、张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张慢慢装作没听见她方才的话:\"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春桃眼神闪烁:\"没、没什么...奴婢只是...\" \"是不是婉婉出什么事了?\"张慢慢直截了当地问,\"我听到你说她出门去了?\" 春桃脸色瞬间煞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公子听错了...小姐她...她真的只是染了风寒...\" 张慢慢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春桃,我知道婉婉出门了。方才都听到了。她去了哪里?为何要瞒着我?\" 春桃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姐嘱咐过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是担心她的安危。\" 张慢慢声音温和却坚定,\"她一个女子独自在外,若遇到危险怎么办?\" 月光下,春桃看到张慢慢眼中的关切,终于松了口:\"小姐只说要去东湖城办要紧事...王爷派了小七他们暗中保护...可小姐不带我...说明这次一定会有危险的事情发生…\"说着又哽咽起来。 张慢慢眉头紧锁。东湖城?那不是最近闹出刺杀风波的地方吗?凤婉去那里做什么? 他忽然站起身:\"春桃,府里可有熟悉去东湖城路线的人?\" 春桃瞪大眼睛:\"公子您该不会是想...\" \"我要去找她。\" 张慢慢语气坚决,\"你帮我准备一匹马和一些盘缠,我今夜就出发。\" \"不行!\"春桃急得直跺脚,\"若是被王爷知道...\" \"王爷若是怪罪,我一力承担。\" 张慢慢目光坚定,\"春桃,你也不希望婉婉独自涉险对不对?\" 春桃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文弱的书生,此刻眼中闪烁的坚毅竟让她想起了凤王爷年轻时的模样。 她咬了咬唇,终于点头:\"好...我帮您准备。但公子一定要小心...\"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悄然离开凤府。 张慢慢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沉睡中的宅院,轻夹马腹向东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此行会面临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次,那应该是有些力气去保护她了,毕竟这段时间她很努力。 “咦?怎么回事?少主为什么突然在快速移动?难道他在躲我?不应该呀,他怎么知道我的存在的?可是这说不通呀,少主停留在这里很长时间了,为何我刚刚赶到此地,他就快速离开了?” 一个长着山羊胡的年轻人,一边擦着汗,一边看着手里的一个罗盘,罗盘上的指针一直在微微颤动着,而所指的方向,正是张慢慢离开的那边。 “看来的买匹马了,我这千里行快是快,但也太耗费体力了,爹爹果然没说错,人还是不能太自信啊!” 山羊胡清澈的眼神,白皙但透着一些微红的皮肤还渗着一层细密的汗水,一身白色粗布长衫纤尘不染,也不知他是如何在极速移动的时候还能保持着这般干净的。 虽然胡子有些长,但很显然,他也只有二十来岁,脸上还带着一些稚气。 买东西,只要有钱就行,所以他也很有钱,直接在路上拦了一个商队,花了多于平时两倍的银子,买了一匹看上去很不错的马,随后一路往张慢慢那边追去。 “小姐,明天我们就能到达东湖城,看路上行人的数量,这几天应该已经查的没那么严格了。” “嗯,不过还是要小心一些,武器也没必要藏起来,咱们就这样光明正大的进城,大型商队嘛,那个不是全副武装的。” “是,小姐!” 东湖城里,东湖小姐刺杀事件经过一段时间的有意打压或者转移注意力,现在基本上已经平息。 凤婉一行人进城的时候,也只是经过了一些简单的查问,甚至都没有问询他们为何带着这么多武器。 进城之后这个疑问很快的被打消了,因为整个东湖城里,几乎所有人都带着武器,整个街道上叮叮当当的响声不断。 “小七,这些人都是会武功的?” 凤婉第一次觉得,她好像走进了一个武侠世界,这可是张慢慢曾经最向往的世界。 那个时候的张慢慢在读高中,但他每天都把所有精力放在研读金、梁、古三大侠的作品上,一度感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仗剑走天涯。 如果慢慢也在这里,她肯定要激动疯了吧! “不是所有人都会,但东湖人尚武,这是肯定的,这里无论男女,几乎都是从小便会接触这些东西,至于练的如何、身手如何,一看天赋、二看努力,但据我观察,他们都不行!” 凤婉抽了抽嘴角,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小七的话。 她认为的不行,那可能就是她自己认为的那样,因为小七是高手,而且还是高手中的高手。 一行人安顿好住处后,凤婉站在客栈窗前,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 她注意到,虽然人人佩刀带剑,但气氛却出奇地和谐。 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丝毫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刺杀事件。 \"小姐,打听到了。\" 小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据说东湖小姐遇刺后一直闭门不出,但奇怪的是,城主府并未加强戒备。\" 凤婉眉头微蹙:\"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刺杀本就是做戏。\"小七接话道,\"属下还听说,东湖小姐三日后将在城中心的演武场公开露面。\" 凤婉指尖轻叩窗棂:\"太巧了。我们刚到,她就要现身...\" 她转身看向小七,\"查查演武场周围的地形,我要知道每一条可能的进出路线。\" 小七领命而去。 有意思,我们刚到,这东湖小姐就要公开路面,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凤婉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却早已飘向远方。 “爹爹,女儿觉得这凤婉倒是有一些我东湖城的风格,你看她那一身男装打扮,要不是知道她身份,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个闺阁女子!” 第69章 双双现身 就在凤婉神游之际,她没有发现,在她下榻的客栈斜对面,一家茶楼里,正有一对父女看着靠窗而立的自己。 而且她的身份竟然早已被洞悉。 那男子看上去应该有六十多岁,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而那女子看上去也就是十几岁的模样,也是一身男装,但由于身子有些娇小,所以一眼便看得出来,她是女扮男装。 “哼,凤老狗人虽不怎么样,但是他找老婆的手段还是不错的,女儿自然也是不差的,他娘就长得很好看!” 东湖将军粗犷的声音响彻整个雅间。 东湖小姐听到父亲这句话,不由捂嘴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好像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以男子身份出现的,不由又有些尴尬的将手撤了回来。 “爹爹,你这话要是让母亲听到了,怕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哦!” “哼,那又如何,我说的可是实话,说实话还不行了?你母亲又不是个妒妇。” 说到最后,声音放轻缓了不少,显然是有些底气不足。 “好你个老东西,又在女儿面前说我坏话了是吧?啊,你还敢在女儿面前说我是妒妇。:” 雅间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东湖将军立马缩了缩脖子,然后就被一只有些肥胖的手揪住耳朵往雅间外带去。 “哎呦,夫人、夫人,快松手,这里人多眼杂的,万一被人看见,你夫君我的面子是小,但夫人你的面子要紧啊!” 快速行走的脚步一顿,然后揪着耳朵的那只手慢慢松了一些。 东湖将军刚要松口气,突然耳朵上再次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你个老货,差点就让你忽悠了,这里里里外外都被你清了场,哪里有什么外人?哪里就人多眼杂了?” 东湖小姐弯着眉眼,笑看着母亲就这样揪着父亲的耳朵,吵吵嚷嚷的从后门上了马车,一路往城主府而去。 她则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继续往凤婉那边看去。 但下一秒她就变了脸色,那边早已没了凤婉的身影。 “不知这位兄台可愿赏脸,一起喝杯茶?” 声音出现在身后,东湖小姐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但随后便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优雅的转身,脸上带着疑问的看着身后出现的两个人。 凤婉她认识,另一个持剑的女子,想来应该是她的侍卫。 “不知这位兄台何故未经允许就私自闯入了别人的地方?是不是应该先给我一个解释?” 东湖小姐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中带着几分倨傲与警惕,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轻轻敲击着掌心。 凤婉却只是淡然一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道:“兄台何必明知故问? 方才在窗边盯着在下看了许久,如今我亲自上门拜访,倒显得唐突了?” 东湖小姐眯了眯眼,心中暗惊——她竟早已察觉? 看来这凤家小姐,倒也不是传闻中那般养尊处优、毫无城府的一个浪荡子。 她轻哼一声,故作镇定地拂了拂衣袖,道:“在下不过是偶然瞧见兄台风姿不凡,多看了两眼罢了,何来‘盯着’一说?倒是兄台这般贸然闯入,未免有些失礼。” 凤婉还未答话,小七立马说道:“我家小姐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哦?原来是个姑娘?” 东湖小姐故作惊讶,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难怪生得如此清秀,倒是在下眼拙了。” 凤婉抬手止住小七的怒意,依旧笑意盈盈:“既然彼此都已看破身份,不如坦诚一些?东湖小姐。” 东湖小姐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轻笑一声,索性不再伪装,抬手摘下束发的玉冠,任由青丝垂落,挑眉道:“凤小姐好眼力,只是不知,你今日找上门来,所为何事?” 凤婉缓步走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道:“东湖小姐这话问的有趣,我只是经商路过东湖城而已,倒是不知东湖小姐何故对我等的行踪了如指掌?好巧不巧的,就正好来了我们下榻之处品茶?。” 东湖小姐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可真是缘分呢,刚巧你来了,又刚巧我正好再次饮茶,也许这是你我之间的缘分吧!” 凤婉抿了一口茶,抬眸看她,眼底似笑非笑:“缘分?呵呵,在下姑且信了!” 东湖小姐沉默片刻,忽而勾唇一笑,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若我说……我对凤公子一见倾心,你信不信?” 凤婉一怔,随即失笑:“东湖小姐说笑了。上面那大好前程还等着你呢,还真是可惜了,我怎就生了个女儿身呢,若是个男子,我倒是很愿意拜倒在姑娘的石榴裙下!” 凤婉盯着东湖小姐的眼睛,眼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借着东湖小姐的靠近,她也继续往前靠了靠。 结果倒是那东湖小姐有些慌了神,立马就后退了两步,还强装镇定的甩了甩衣袖,这才站稳了身子。 又菜又爱玩! 凤婉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记得这是慢慢经常会自嘲的一句话,不过说的是她玩的一款游戏。 “东湖小姐,现在我们可否能好好聊一聊了?” 凤婉为自己添了一杯茶,又给对面斟了一杯茶,抬手示意对方,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东湖小姐有些懊恼的在衣袖里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也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倒是有一种小女儿家吃了瘪的小傲娇,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可爱。 “凤小姐,你我好像还没这般熟吧?喝茶就算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对了三日后城中大比,我会亲自出席,欢迎凤小姐赏光前来!” 凤婉见她这是要走,微微皱眉,之后给了对方一个灿烂的微笑。 “一定前往!” “告辞!” 东湖小姐下楼走出茶社门口的时候,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心里不由暗骂:“那个杀千刀的得来的情报,说她疯疯癫癫,每天出入一些花街柳巷,只是个绣花枕头!” “来人,好好给本小姐查一查这凤小姐,我要她的全部资料!” “是!” 一个黑衣人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领了人去任务又幽灵般的消失在了她眼前。 第70章 东湖小姐 “小姐,刚刚有一个难缠的对手出现了一瞬间,但很快就消失了!” 小七有些戒备的站在凤婉身侧。 “东湖将军不惑之年才喜得千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为她安排一个高手护着,也不稀奇,放心吧,她应该不会对我们出手。” 凤婉站在刚刚东湖小姐站着的位置,往自己的房间那边看去,脑海中想象着刚刚她看到的场景。 “小七,有你真好,要不然这么近距离,我都没有发现有人在看我。” 小七嘴唇好像微微抿了抿,凤婉将它理解成是小七在笑。 “哎,少主,你等等我,别跑这么快呀!” “我不是你的少主,你认错人了,赶紧让开,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呢!” “你就是我的少主,少主你要做什么?你只管吩咐我,我都可以帮你完成的!” 正要回客栈的凤婉,停下了脚步,她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小七。 “小七?是我幻听了吗?” “没有,是张公子真的在下面。” 哈?什么情况?慢慢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凤婉赶紧又转身往窗户边上走去,向下一看,一个长着山羊胡的年轻人正死死抓着张慢慢的衣袖,而张慢慢正在使劲挣脱,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未能成功。 “小七!” “哦” 凤婉只是叫了一声,小七铿锵一声拔剑就从二楼直接往那山羊胡刺去。 “咦?” 山羊胡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直接来行刺于他,不过也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仿佛是下意识的,他只是往一旁跨了一步,竟然就直接摆脱了小七的锁定。 “小七,别伤他!” 张慢慢看见小七出现,下意识的就是别让小七伤到那人,因为这一路上,他可没少照顾自己。 小七见自己这一剑竟然被轻易躲过,下意识的又刺了一剑。 山羊胡男子身形一晃,再次轻巧地避开了小七的剑锋。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从容。 “这位姑娘,何必如此动怒?” 山羊胡男子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小七,直直地看向站在二楼的凤婉。 凤婉心中一凛,直觉告诉她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她快步下楼,走到张慢慢身旁,低声问道:“慢慢,这人是谁?” 张慢慢一脸无奈:“我也不知道啊!我这一路上一直被他纠缠着,要不然我肯定早就追上你了。 他就那样突然冒出来,一口一个‘少主’地叫我,甩都甩不掉!” 山羊胡男子闻言,恭敬地拱手道:“少主,在下公羊左,是奉家父之命前来寻找少主下落的。我可以确定,你就是我的少主。” 凤婉眉头微蹙:“你说他是你的少主,可有凭证?”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中央是一个醒目的“虞”字。 “此乃虞家嫡系子弟的信物,少主身上应当也有一枚。” 张慢慢下意识的看向凤婉,俩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脸色微变:“你怎么找到我的?” 男子微微一笑:“您看,是它在一直指引我前来这里寻找少主的。” 公羊左随手掏出一个罗盘样的东西,上面的指针直直的指着张慢慢,无论他往那个方向移动,那个指针都一直指着他。 小七握紧长剑,警惕地盯着男子:“小姐,要不要杀了他?” 呃…? 小七的突然插话,让现场气氛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凤婉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要杀了他?” “喂,你为何这般暴戾?” 公羊左仿佛才理解了小七刚刚要杀了他的那句话,所以他带着一脸疑问的看着小七。 “你很强,但是我觉得我可以杀了你。” “这是什么道理?我强你就非得杀了我?那你怎么不去杀了东湖将军去,他可是这里最强的。” 小七面无表情,剑尖仍稳稳指向公羊左,淡淡道: “因为你在纠缠小姐的…朋友。”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任何对凤婉有潜在威胁的人,都该杀。 公羊左嘴角抽了抽,似乎没想到这冷冰冰的侍女竟如此不讲道理。 他无奈地摊手: “姑娘,我若真要动手,这一路上你小姐的朋友还能来到这里吗?”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瞬,几乎是在同一刻—— “铮!” 小七的剑锋猛然一震,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开,而公羊左仍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凤婉瞳孔微缩——好快的身法! 张慢慢也看呆了,结结巴巴道:“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公羊左微微一笑:“只是一点小手段,证明我对少主并无恶意。” 小七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战意。 她侧头看向凤婉,似在等待命令。 凤婉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公羊先生,既然你说慢慢是你家少主,那不如说说——他到底是谁家的少主?” 公羊左神色一肃,刚要开口——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忽然从街角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东湖小姐依然是那一身男子装束,她很惬意的倚靠在墙边,唇角含笑,眼中却带着审视的光芒,看着凤婉一行人。 “有趣,真有趣。” 她缓步走近,目光在公羊左和张慢慢还有凤婉三人之间游移,“冯小姐,你这是给皇帝陛下戴了好几顶绿帽子吗?” 嗯? 凤婉愣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位脑细胞清奇的东湖小姐所吸引。 凤婉眼睛盯着她的脑袋,左看右看,张慢慢看到这一幕,不由笑了起来。 公羊左很称职的站在张慢慢身后一步的距离,而小七这时候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了东湖小姐身侧的黑衣人身上,她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东湖小姐被凤婉盯着看了好久,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冷,好像浑身的皮肤都在一层层的起着鸡皮。 “姑娘,你可能激起了她的解剖欲,可能她是想剖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长了一副什么样的脑子!” 第71章 公羊认主 张慢慢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刀,惹得东湖小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凤婉终于收回目光,幽幽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刚刚我是见到了一个假的东湖小姐吗?这第二次见面,你怎么就要给我安一个诛九族的大罪呢?” 东湖小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轻摇折扇,故作无辜道:\"哎呀,凤小姐误会了。 我只是见这位公子对你如此亲近,又有人唤他''少主'',一时好奇罢了。\" 她说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公羊左手中的罗盘,显然对这个能追踪张慢慢的物件很感兴趣。 凤婉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衣袖被轻轻一扯。 转头看去,是小七正用眼神示意她注意东湖小姐身后的黑衣人——那人虽然静立不动,但右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东湖小姐,\"凤婉忽然展颜一笑,\"今日凤婉还有一些琐事,改日定登门拜访,再会!\" 东湖小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哦?随时欢迎凤小姐的到来!\" 凤婉话音未落,已拉着张慢慢迅速转身。 小七剑锋微转,警惕地护在二人身后。 公羊左见状,也立即跟上,但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东湖小姐站在原地,折扇轻摇,唇角含笑,却并未阻拦。 她身后的黑衣人低声道:“小姐,要追吗?” 她轻轻摇头:“不必。” 待凤婉一行人走远,东湖小姐才缓缓合上折扇,眸中闪过一丝深意:“有趣……凤家的小姐,虞家的少主,还有那个身手不凡的侍女……看来,最近有的玩儿了呢!” 她转身,对黑衣人道:“去查查那个叫公羊左的人,还有…姓虞的大家族。” 黑衣人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街角。 另一边,凤婉几人快步穿行在街巷中,直到确认无人跟踪,才在一处僻静的茶肆停下。 张慢慢喘着气,忍不住问道:“婉婉,我们跑什么?那东湖小姐虽然说话阴阳怪气,但也不至于……” 凤婉摇头,低声道:“她身边的那个黑衣人,不是普通护卫。” 小七冷声道:“他的刀法,是‘影阁’的杀人技。” 公羊左闻言,眉头一皱:“影阁?那不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吗?东湖将军府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凤婉沉吟片刻,看向张慢慢:“慢慢,这个先不管了,倒是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怎么办?” 凤婉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公羊左。 张慢慢一愣,随即苦笑:“我真的不知道啊!这半道上莫名其妙被这位公羊先生追着喊‘少主’,我自己还一头雾水呢!” 公羊左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张慢慢:“少主,这是家父留给您的信,您看了便知。” 张慢慢迟疑地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逐渐变了。 凤婉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张慢慢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自己看吧!” “南疆皇室虞家?” 凤婉瞳孔微缩,“可是怎么会这么巧?我们才刚刚…呃…找到这个玉佩,你们怎么就找过来了。” 公羊左这时候也不知在想什么,一会儿看看张慢慢,一会儿又看看凤婉,而看到俩人挨着很近坐在一起的样子时,又不由皱了皱眉头。 难道少主之所以不愿意与我相认,是因为这凤姑娘? 公羊左的思绪被一声清冷的“哼”声打断。 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小七正像看着一个死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爹爹杀鸡的时候,他一向都是这样的眼神看着那只鸡,一点都不心疼,因为马上就有香喷喷的鸡肉可以吃了。 “呃…小七姑娘是吧?咱们的误会已经解除了吧?你不会想着要杀我了吧。你看我家少主和你家小姐关系这般融洽,那咱们是不是也可以…?” “小姐在问你话呢!” 小七的回答依旧这般直接有效。 公羊左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凤小姐见谅。此事说来话长——\"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二十年前,南疆虞氏皇族一夜之间被人屠戮,嫡系血脉几乎断绝。 家父当年是虞氏大祭司,拼死救出尚在襁褓中的少主,但最终伤重昏迷,再醒来时,少主已经不知所踪。\" 张慢慢听得目瞪口呆:\"那...那你怎么就一口认定我就是你的少主?就凭这个玉佩?\" \"正是。\" 公羊左神色凝重,\"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中寻找少主下落。直到前段时日,这枚祖传玉佩和定位罗盘突然有了感应,家父便命我即刻启程。\" 凤婉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杯:\"这么说...慢慢身上的玉佩和你手里的玉佩是可以相互感应的?\" \"不错。\"公羊左点头,\"此物乃虞家秘宝,唯有嫡系血脉才能唤醒。\" “可是公羊啊,说实话,这玉佩真不是我的,是我们在一处古墓中捡到的,我这样说,你信不信?” 张慢慢觉得公羊这人还不错,也不想让他误会太深,还是直接跟他说清楚才好。 “我信,但你是我少主这件事不会有错,因为这玉佩和罗盘,只有遇到虞家血脉才会被激活,不知少主手腕上可曾出现过一个和这玉佩上一摸一样图案?” 嘶~ 这一下,凤婉和张慢慢都坐直了身体,这是那天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个玉佩后,张慢慢手腕上出现过的一个图腾。 所以那天之后,凤婉直接就将这枚玉佩给了张慢慢,还被张慢慢嫌弃说,死人用过的东西,送闺蜜!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直接一点的办法证明一下吗?” 公羊左将二人的一切动作尽收眼底,所以心里更加坚信,这张公子就是自己要找等我少主。 所以凤婉一开口,他就激动的站了起来:“有啊,当然有,呐,只要少主滴一滴血到这罗盘上,您的图腾就会再现!” 张慢慢犹豫地看向凤婉,后者轻轻点头并递过去一支银针。 他轻轻一点手指,一滴鲜血落在罗盘上。 第72章 身份确认 霎时间,罗盘上的符文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一个与玉佩上一模一样的图腾在罗盘表面浮现,缓缓旋转。 更惊人的是,张慢慢手腕上也浮现出同样的图腾,与罗盘交相辉映。 \"这...\"张慢慢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怎么会...\" 公羊左激动得热泪盈眶,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少主!爹爹如果知道我找到了少主,肯定要高兴坏了,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张慢慢只觉得手腕上的图腾灼热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苏醒。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有些发颤:\"婉婉,我...我……\" 凤婉拍了拍他的肩膀,稍作安抚,便对着公羊左说道:“公羊先生,慢慢他现在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要不然你先去隔壁休息一下,让他自己想想?” “是,少主,是我考虑不周了,少主请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敬请吩咐!” 公羊左很是恭敬的对着张慢慢行了一礼,然后对着凤婉点了点头,后退了三步这才转身走出了门。 小七看了看凤婉和张慢慢,略微停顿了一下,最终也出了门,只不过她是站在了门外,而公羊左是直接回到了隔壁房间。 “婉婉,我没有这具身体的任何记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座古墓里,也不知道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慢慢有些懊恼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的动作已经很男人了,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曾经的那个张慢慢的影子了。 “慢慢,我觉得,不管你有没有他的记忆,既然你决定要接受他的身体,那你现在就是他,这个问题不会成为你的困扰,只不过,如果你回到了南疆,那你将不再是张慢慢,而是虞家之人,也是整个南疆的少主!” 凤婉的话让张慢慢陷入了沉默。 他低头凝视着手腕上渐渐褪去光芒的图腾,那幽蓝色的纹路仿佛烙印在皮肤之下,随着脉搏微微跳动。 \"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张慢慢苦笑着摇头,\"虞家少主?南疆?这些对我来说就像天方夜谭。\" “慢慢,其实从你开始练剑那一刻,你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张慢慢了,既然决定了要替他过好这后半段的日子,我相信你能做到最好,也相信你就是最好的。” 凤婉的话如沐春风般刮过张慢慢的耳廓,流入她的心田,随着那风,有一颗种子在此时发了芽,只需要稍微一点浇灌,就会抽条成长,最终成为一棵参天大树。 张慢慢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沉思着什么,凤婉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她。 门外小七依旧站的笔直,旁边的门再次打开,公羊左手里端着一杯茶,静静地走到小七身侧,递了过去。 “谢谢!” 小七愣了一下这才确认,这杯茶确实是给自己的,所以她接到了手里,一口喝完,公羊左又帮她续了一杯,小七继续一口闷…… “够了!” 直到七杯茶下肚,眼看公羊左还要继续倒,小七这才说了两个字。 “哦,那…小七姑娘,我现在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可以” “今天东湖小姐身旁的黑衣人都没有出手,你怎么知道他是影阁的人呢?” “因为我杀过很多影阁的杀手,他们的起手式几乎一样,因为他们修的都是杀人的技能。” 小七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公羊左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原来如此……” 他轻轻点头,目光却在小七握剑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手修长而有力,虎口处有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指节分明,却隐约透着一丝不属于杀伐之人的柔和。 “小七姑娘,你似乎对影阁很熟悉?”公羊左试探性地问道。 小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目光穿过走廊的阴影,似乎在回忆什么。 半晌,她才淡淡道:“嗯,没少和他们打交道。” 公羊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依姑娘之见,东湖小姐带影阁的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吓唬凤小姐?” 小七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话音刚落,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茶杯被轻轻放回桌面的声音。 紧接着,张慢慢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婉婉,我想好了。” 公羊左和小七同时转头看向房门。 屋内,张慢慢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凤婉:“既然这具身体是虞家少主,那我就该承担起他的责任。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的我,就是‘他’。” 凤婉微微一笑:“你决定了?” “嗯。” 张慢慢点头,随即又有些犹豫,“不过……我对南疆一无所知,甚至连虞家的情况都不清楚,贸然回去,会不会……” 凤婉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别担心,你还有我呢呀,就算你的身体不是张慢慢了,可你的芯子还是那个芯子呀!难不成你还不认我这个妹妹了吗?” 张慢慢闻言,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反握住凤婉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怎么会...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凤婉忽然俏皮地眨眨眼:\"那现在,是不是该请公羊先生进来详谈了?人家可是在门外站了半天呢。\" 张慢慢这才想起门外还有人,连忙松开手,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请...请他们进来吧。\" 凤婉起身开门,看到小七和公羊左一左一右站在门外,活像两尊门神。 她忍俊不禁:\"要不然你俩以后就当门神吧,这样子倒是挺般配。\" 小七闻言,面无表情地瞥了凤婉一眼,手中的剑鞘却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公羊左倒是笑呵呵地拱手:“凤小姐说笑了,属下只是尽忠职守。” 凤婉侧身让开门口:“好啦,进来吧,慢慢有话要说。” 第73章 互相心仪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张慢慢站在窗边,黄昏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手腕上的图腾在暗处泛着微弱的蓝光。 他转过身,目光沉稳而坚定,已不见先前的迷茫。 “公羊先生。”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想知道,虞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南疆又是什么情况?” 公羊左神色一肃,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双手呈上:“少主,这是我爹让我带给您的密信,还请少主过目,还有,少主以后可以直接叫我公羊左,请不要称呼属下先生,属下担待不起!” “嗯,那我就叫你公羊吧!” 张慢慢接过信笺,里面的信纸有些微微泛黄,显然这封信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了。他快速扫过内容。 “南疆三大支脉……内斗不休……如若少主回归……这可尝试南疆再次大一统!” 他低声喃喃,随即抬头,“所以,我必须回去,不仅仅是为了继承虞家的少主之位,更是为了阻止南疆大乱?” 公羊左重重点头:“正是!少主,现在南疆三王都还是老一辈的人,但他们现在也面临着选举下一任继承人的问题。 若没有老一辈的人坐阵,恐怕南疆将陷入大乱,因为老一辈的王爷们还念着一点先王的恩惠,至于下一辈,如若他们上位,怕是没人会认您这个少主的!。” 凤婉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问道:“那你是准备直接带慢慢回去吗?会不会很危险?” “会。” 开口的是小七。 公羊左苦笑:“暂时应该还不危险,我出来寻少主的事情只有我爹爹一人知道,不过…回到南疆之后,估计会有一些困难。” 张慢慢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凤婉脸上:“婉婉,放心吧,我……” 凤婉直接打断他,杏眼圆睁:“张慢慢,你该不会想甩下我吧?” 张慢慢哑然,随即无奈一笑:“婉婉,你这边的事情还有很多呢,我觉得我先和公羊回去看看,如果需要你帮助,我会联系你。” “不,慢慢,这可是冷兵器时代,成王败寇,虞家落败已经二十几年,如今那三王谁知道还会不会真的拥护你,这可是危及生命的大事,万不可马虎大意。” 凤婉微微一顿,随即又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公羊左,“公羊先生,可不可以稍缓几天?我这边应该很快就能将事情办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有小七还有那几个侍卫在,安全方面会有些保障!” 公羊左略做思考,又看向了张慢慢:\"少主,其实我们的时间倒是也没有那么紧张,毕竟那三王暂时还算硬朗,也可以晚几天回去的,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样的话,那就晚几天吧,其实婉婉自己在这里我也不太放心。”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几十年的默契还是有的。 “那就先这样吧,三天后东湖城大比也不知有什么值得东湖小姐那般重视的,小七你去打探打探,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呃…那个…少主,如果您这边没事的话,属下也愿意去打探一番!” 公羊这时候的表情太耐人寻味了,不过张慢慢则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小七,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婉婉,我感觉你家小七要被人拐跑了!” “切,就那小公羊?还早着呢,要不然咱俩打个赌?” 凤婉一脸狡黠的看着张慢慢,张慢慢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在凤婉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打什么赌?” “就打是你家小公羊拐跑小七还是我家小七拿捏那只小羊?” 张慢慢闻言失笑,指尖轻轻敲击窗棂:\"赌注是什么?\" 凤婉眼波流转,忽然凑近他耳边:\"若我赢了,你下次见到春桃就和她表白,如何?\" “啊?” 张慢慢有些心虚的眨巴眨巴眼睛,“婉婉,其实我这心里还是有些不能完全接受我变成男人这个事情!”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了,怎么会对春桃有那样的想法呢?” 凤婉噗嗤一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张慢慢,你脸红什么?你现在是男儿身,喜欢姑娘不是天经地义?\" 张慢慢拍开她的手,皱眉道:\"可我的记忆、我的意识还是女儿心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掌,语气有些迷茫,\"有时候照镜子,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凤婉忽然正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听着,你就是你。不管这副皮囊是男是女,芯子里不还是那个跟我抢糖葫芦的张慢慢?\"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腕间发光的图腾,\"至于春桃...你可不能撩完就走,要不然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没有!\"张慢慢急声打断,耳根却红得厉害。 “哎呀,婉婉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会负责的,那如果我赢了呢?” “你若赢了,那我就帮你拿下这大好河山,满足你那些年生活在虚拟剧情里,一统天下的皇帝梦,如何?” “真的吗婉婉?你可不能诓我哦,这个提议我好像真的心动了哦!” 凤婉看着两眼放光的张慢慢,嘴角也不由翘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你有此志向,那我凤婉定助你一臂之力! “小七姑娘,我家少主和你家小姐关系为什么那么好?你家小姐就不怕当今…那个谁,听到这些传闻降罪于凤家吗?” “你不懂!” 小七的回答依然简练至极。 “呃?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懂,反正他们俩就是很好,但还不是那种互相心仪的好?” 公羊左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跟在脚步轻快的小七身后。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七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小七姑娘,等等我!\" 公羊左小跑几步追上,\"那个...东湖城大比的事,我们该从何处查起?\" 小七突然停下脚步,公羊左差点撞上她。 她转过身,明亮的眸子直视着他:\"分头行动。你去城东茶馆,那里消息最灵通。我去城西酒楼。\" \"啊?\"公羊左失望地垮下脸,\"不能一起吗?我对东湖城不熟...\" \" 第74章 大比前夕 小七挑了挑眉:\"你不熟?我也不熟啊,难道你一个大男人,连个茶馆都不敢去?\" 公羊左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谁、谁说的!我只是...只是觉得两个人效率更高...\" \"所以要分头行动啊!。\" 小七也没有理会愣在当地的公羊左,说完转身就走,高高束起的头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日落前客栈会合。\" 公羊左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城东方向走去。 城东茶馆里人声鼎沸。公羊左要了壶清茶,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了吗?这次东湖大比,东湖将军拿出了''碧水剑''作为头名奖励!\" \"真的假的?那可是跟随了东湖将军一生的神兵啊!\" \"据说这是东湖小姐亲自下的悬赏令,看来这次大比不简单...也不知会是谁能博得头彩!\" 公羊左眼睛一亮,正想凑近打听,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警觉地回头,看到一个满脸堆笑的胖子。 \"这位小哥面生啊,也是来参加大比的?\" 胖子自来熟地坐下,\"在下包打听,这东湖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公羊左迟疑片刻,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推过去:\"我想知道东湖小姐为何会这么重视这次大比。而且奖赏如此之高?\" 胖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看公羊左,又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压低声音道:\"小哥,你这打听的可算得上是金线级别的问题了,这几个铜板……” 公羊左一看着架势,觉得这人是真知道点什么的,笑了笑,帮那胖子斟了一杯茶:“老哥,不知何为金线级别的问题?” “哈哈哈,小哥倒也是个痛快人,我包打听,一向言出必行,有问必答,但必须得是符合我开的价才可以。 就说这东湖大比,铜线问题只能知道大比地址和所参加人员,银线问题可以知道所有参赛人员的武力值,至于金线问题嘛,那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喽!” “好,请!” 公羊左明白了,自己刚刚给的太少了,便在身上左掏掏又掏掏,假装很为难的,这才将大大小小的一小堆碎银子送到了包打听手边。 “老哥,你看…可否告知小弟答案?” “嘿嘿嘿,虽说还差一点,但我看小兄弟你也是个豪爽之人,哥哥就给你打个折,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 “哎哎,多谢老哥,喝茶、喝茶!” 两个人坐在一处,交头接耳,其乐融融! 与此同时,城西一家酒楼里,小七正坐在二楼雅座。 她面前摆着一壶酒,却一口未动。 \"姑娘一个人?\" 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走近,\"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小七冷冷扫他一眼:\"滚。\" 锦衣公子脸色一变:\"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跟我说话!\" \"东湖城守备刘文的独子刘胜利,\"小七抬眸看着他\"等你有一会儿了,坐吧!\" 那人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在这东湖城里,那有人敢这般跟自己说话。 “呦呵,这小妞有点意思,来人,给本少爷绑了,今晚本少爷要看你看看,如何在本少爷胯下求饶,哈哈哈!” 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家仆,一下子将小七围了个水泄不通,刘胜利透过缝隙看着面容精致,而且还有一股坚韧之气的小七,一边搓着手,一边咧着嘴大笑着。 小七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楼下大堂。随手关了窗户,然后手握剑柄,身子轻轻一纵,只听得雅间内乒乒乓乓一阵重物倒地的声音。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姑娘,还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 刘胜利周围躺着一地的家仆,而他直直跪倒在小七身旁,两张脸肿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我问你答,如有一句谎言,小心你的牙!” 小七手中的剑尖轻轻挑起刘胜利的下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发抖。 “不敢不敢,姑娘请问!” 一盏茶之后小七收起长剑,\"滚吧,今天的事若传出去...\" \"不敢不敢是小的自己喝多了摔的!\" 刘胜利连滚带爬地逃出雅间,连地上的家仆都顾不上了。 日落时分,公羊左和小七在客栈会合。 两人交换了各自获得的情报,竟然问到的东西都差不多。 \"看来这东湖小姐之所以搞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一个人,可她不是要进宫做她的皇贵妃了吗?\" 张慢慢皱眉道,\"这样明目张胆的偏袒小情人,东湖将军也不管?他们不怕那位的雷霆之怒吗?\" 公羊左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低声道:“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东湖家世代为将,东湖将军更是朝中重臣,怎么可能纵容女儿在即将入宫之际闹出这种风波?除非——” 小七眸光一闪,接上他的话:“除非东湖小姐根本不想入宫,或者……我们收到的消息一直都是假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猜测。 公羊左压低声音:“刘胜利和包打听都提到,东湖小姐和这个人从小就认识,简直就是青梅竹马,可如果只是单纯的情郎,她大可以私奔,又何必闹得满城风雨?” “现在这件事可不仅仅是满城风雨了,怕是大梁国都人尽皆知了!” 凤婉有些头疼,她这次来这里,其实就是想要破坏这门亲事的,但现在,她也有些搞不懂这东湖家父女俩到底想要干什么了。 “首先东湖家已经明确答应了上面,要送自己独女上京做皇贵妃的,那现在这样就有些说不通了,除非东湖将军和他女儿没有达成共识!” “不对,他们父女俩关系好着呢,今日在对面茶馆可是他们一起来的!” 公羊左和小七一人一句话,无意中好像接近了真相。 “他们是为了等我!” “他们是为了等你!” 张慢慢和凤婉不约而同看向了对方,之后一起笑了起来。 不答应进京,凤家不会来人,而凤婉既然亲自来了,那这次大比,可能就是故意要给凤家一个展示东湖城暗中实力的舞台。 那这样的目的,不是要震慑就是要合作! 第75章 将计就计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大比恐怕不仅仅是比武那么简单。” 公羊左低声道,“东湖城是想借机向凤家展示实力,甚至……可能是想试探凤家的态度。” 凤婉冷笑一声:“难怪东湖小姐会拿出‘碧水剑’作为奖励,这是想要慕名而来的高手全部聚在这里,然后以此来震慑我凤家。” 公羊左点点头:“碧水剑是东湖将军的贴身佩剑,象征意义极重。 谁能拿到它,谁就能在东湖城站稳脚跟。 东湖小姐这一招,既是为了自己的如意郎君,也是为了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东湖城,要招贤纳士。 不过这也说明,那个肯定能拿到魁首之人,实力不俗,应该是一位顶级高手!” 小七眯起眼睛:“小姐,这魁首我要?” 公羊左闻言看了看小七,可小七只看着凤婉,等待着凤婉的回答。 “既然那东湖小姐这么肯定那个人能夺魁,那我们也不可轻敌,不如我们也将计就计。” “怎么个将计就计?”张慢慢挑眉,“婉婉,你有什么计划?” “这东湖将军一向与父亲不对付,现在可以肯定,他是被迫答应了让女儿进宫,而他又不想真的让女儿进宫。 可能是想到了父亲回乡养老的先例,但他又不能做和我们一样的事情,陛下又不傻,怎会让他继续这般逍遥下去。 所以他如若真抗旨,那就会被视同谋逆,但他一个守边大将,又不能抵这一国之力,所以,他要找帮手,看来我们的一些部署,已经被他们看出了一些端倪。 但直接谈判他们没有比我们更多的筹码,所以这才大张旗鼓的宣扬了东湖小姐要进宫的喜讯,最后又自导自演了一出刺杀的戏码,可以暂时推后进宫的时间。 而且他们算准了,我父亲不想让他们与陛下结盟的心思,猜到了父亲肯定会派人前来。 所以,他们又准备了这场精心准备的大比,一是可以招揽人才,二是可以借此机会,增加一些与我们谈判的筹码。 呵呵,只是不知这一环扣一环的设计,是出自东湖将军还是东湖小姐之手?” 凤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继续道:“无论是谁的手笔,既然他们想借这场大比做文章,那我们便顺水推舟,看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张慢慢沉吟片刻,道:“婉婉,你的意思是……让小七去争那魁首之位?” 凤婉微微一笑,看向小七:“小七,你有把握吗?” 小七神色淡然,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若那人真是东湖城安排的‘顶级高手’,我倒想见识见识。好久没有全力战斗了,真有点期待!” 小七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出鞘一战。 凤婉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莞尔:“看来你是真的手痒了。我还没见过小七真正出手过呢,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万不可大意。” 小七嘴角微扬,面部肌肉轻轻动了动,应该是一个微笑。 “小姐放心,王爷教过小七,一切以自身为主,绝不会涉险。” 公羊左捋了捋小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小七姑娘的剑术,公羊是信得过的。 不过,东湖城既然敢设局,必然有所准备,或许他们会在规则上动手脚,亦或是在比武途中使些阴招。 要不然我先上?我轻功好,先去试试水,打不过我就跑。然后你再上?” “打不过就跑,你还能说的这般正气凛然,佩服!” 小七一本正经地说道,眼中却带着一丝调侃。 公羊左嘿嘿一笑,丝毫不以为意:“这叫审时度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嘿嘿!” 凤婉轻轻点头:“公羊先生说得有理,小心为上。 不过,既然东湖城想借这场大比做文章,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太轻松。” 她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样,公羊先生先上场试探,怎么也得把他们的招式都试试,然后小七再出手,一举将他们拿下。” 张慢慢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笑道:“嘿嘿,婉婉,这么大阵仗,咱明天是不是得好好压上一笔,赚点零花钱呢?” “知我者,慢慢也,走了,睡觉去!” 凤婉一边说,一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施施然就往门外走去。 但是余下三人都停下了步子。 “嗯?你们做什么?睡觉去呀,愣着干嘛?” “小姐,你在叫谁和你睡觉?” 小七问的认真,张慢慢憋笑憋的脸通红,公羊左看看自家少主,再看看凤婉,一时也有些踌躇不前。 “嘿,小七,你真是练剑练傻了不成?当然是叫你喽,难不成还叫那俩男人不成?” 凤婉真是被小七给气笑了。 “那个,婉婉,要不然咱再开一间房吧,我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你知道的!” 张慢慢像是吃了变态辣似的,一张脸已经红成了猪肝色。 凤婉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慢慢,你们来了之后,我已经把这间客栈最后一间房定下了,所以…你们两个大男人就将就着睡一晚吧!晚安哦!” 凤婉特意将“大男人”三个字发了重音,张慢慢当然听得出来,他知道这是凤婉在帮他适应这具身体,包括心理还有生理上的适应。 “少主,要不然你在屋里休息,我去门口候着,我皮糙肉厚的,不怕蚊子叮,也不怕冷风吹…” 公羊左应该是把所有能想到的、会成真的一切都想到了,这一件件的听在张慢慢的耳朵里,简直就是在让他受刑, “行了、行了,磨叽什么玩意儿?上床睡觉!” 张慢慢大手一挥,暗暗咬了咬牙,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我是男人,我是男人…!” 翌日,东湖城大比只剩一天就要正式开始,很明显今日的街道上,多出了许多陌生面孔。 凤婉一行人用过早饭,便混入熙攘的人群中,暗中观察着城中的动向。 街道两侧的商铺早早挂起了彩灯,为即将到来的大比增添了几分喜庆。 然而在这热闹的表象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第76章 低调不成 “看来东湖城这次确实下了血本。” 公羊左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街角几名身着统一服饰的武者,“连‘前锋营’的人都来了,这可是东湖将军麾下的精锐。” 小七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腰间的剑柄,低声道:“小姐,前面茶楼二楼有人盯着我们。” 凤婉唇角微勾,故意挽住张慢慢的手臂,娇声道:“夫君,人家走累了,去茶楼歇歇脚可好?” 张慢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浑身一僵,他也只是笑笑,然后一把将凤婉搂了过来:“好啊,娘子…” 他们没有发现,就在他们身后,一个很普通的男子,看着眼前两人的行为,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然后一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不一会儿,在几个不起眼的茶铺里,飞起一只信鸽,往北方而去。 四人刚踏入茶楼,就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冷哼。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中满是轻蔑。 “店家,今日这二楼是什么人都可以上来的吗?” “客官,来者皆是客,今日又是我东湖城的特殊日子,还请您多多担待一些。” 老板态度端正,不卑不亢,但那人却一直在用一种以上看下的眼神看着凤婉四人。 凤婉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她也是临时起意,不想太引人注意。 所以特意让小七出去买了一些平民老百姓穿的衣服。 结果这样也没能逃过被人注意到的结局。 “这位兄台,可否行个方便,拼个座?”凤婉笑吟吟地走到那人桌前问道。 那男子嗤笑一声:“就凭你们也配坐二楼?识相的就滚远点,别妨碍本公子看风景。” 公羊左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发作,却被凤婉一个眼神制止。 低调,今日不宜高调。 她故作委屈地扁了扁嘴:“夫君,他凶我……” 张慢慢还没反应过来,丝毫没有领悟到她想要低调意图的小七已经一步踏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锦袍男子突然“啊”地一声惊叫,整个人从窗口倒飞出去,“扑通”一声栽进了街边的水沟里。 一双脚还扑腾了几下,这才被着急跑下楼的几个小斯给拉了起来。 茶楼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现在有位置了,小姐请坐。” 小七面无表情地说道,恭敬地替凤婉拉开椅子。 凤婉满意地点点头,施施然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轻抿一口茶,压下脸上压不住的无奈,看来以后得还好好教教小七,如何低调的做一个普通人。 这时候,楼上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那锦袍男子狼狈地爬出水沟,脸色铁青地指着二楼吼道: “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贱民!知道我爹是谁吗? 我爹是东湖将军麾下左前大营统领赵天霸! 敢动我?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东湖城!”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驻足围观,生怕惹祸上身。 茶楼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客人纷纷噤声,有的甚至悄悄放下茶钱,低头快步离开。 店老板脸色煞白,搓着手上前,颤声道:“几位客官,要不……您几位还是先避一避?赵公子他爹,我这小店惹不起啊……” 凤婉轻叹一声,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眸看向张慢慢,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夫君,看来咱们这茶是喝不成了。” 张慢慢咧嘴一笑,大手一挥:“怕什么?他爹是,左前大营统领,我爹还是…好吧,要不咱撤?现在我爹还真靠不上…” “咳!” 凤婉重重咳嗽一声,咽下嘴里的茶水,瞪了他一眼。 张慢慢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讪讪道:“我是说,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作甚?” 公羊左眯了眯眼,低声道:“小姐,要不要我去处理一下?” 凤婉摇头,轻声道:“不必,先撤吧,今日还有正事,不宜节外生枝。” 四人刚站起身,楼下已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摩擦的声响,显然是有军队赶来了。 “让开!都让开!” 几名身穿黑甲的士兵推开人群,为首的一名将领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扫视一圈后,沉声问道:“公子,是谁伤了你?” 那锦袍男子——赵公子——此刻已经被人扶起,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水草,模样滑稽至极。 他咬牙切齿地指向凤婉等人:“就是他们!尤其是那个穿青衣的小贱人!给我抓起来,我要亲手剥了她的皮!” 那将领抬头,目光冷冽地看向小七。 凤婉暗叹一声,然后朝着一楼喊了一声:“东湖小姐,这场戏你看完了吗?要!要不要来救救我们呀?” 张慢慢愕然,小七嘴角微抿,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给小姐添了麻烦。 她下意识往凤婉身边靠了靠,指尖悄悄勾了勾凤婉的袖角。 茶楼后堂的布帘突然无风自动。 \"凤小姐怎知我在这里?\"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响起,珠帘哗啦一挑,走出个束马尾的绛衣女子。 真是前日见过的东湖小姐。 满堂黑甲兵齐刷刷单膝跪地:\"参见小姐!\" 赵公子脸上还挂着水草就扑了过去:\"小姐!他们......\" \"啪!\" 一记耳光抽得他原地转了个圈。 东湖小姐甩了甩手腕,冲凤婉挑眉:\"丢人现眼的东西,凤小姐大人大量,就饶了他吧?\" 凤婉但是有些好奇,这个雷厉风行的小姐和昨日那个贸然出口的小姐,究竟那个才是真实的她呢! \"东湖小姐的面子,当然要给的,呵呵,本就是一些小误会,赵公子,你说呢?\" 凤婉神情和煦,一脸笑意的看着一脸愤恨的赵公子。 赵公子捂着红肿的脸,眼底翻涌着怨毒,却硬挤出个扭曲的笑:\"是...是误会...\" 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多谢凤小姐...宽宏大量。\" \"这才对嘛。那你们就退下吧,这里今日不营业,都遣散了吧!\" 东湖小姐一声令下,黑甲士兵立刻驱散了茶楼内外的闲杂人等。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偌大的茶楼顿时只剩下他们几人。 第77章 暗中交锋 凤婉踱步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竹帘。 对面擂台四周已经围满了人,旌旗猎猎,鼓声阵阵。 她唇角微扬:\"这位置确实妙极。\" \"凤小姐好眼力。\" 东湖小姐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绛衣被穿堂风吹得飘起又落下。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不知东湖小姐可愿重新与我认识一下?我叫凤婉。\" 凤婉微微侧身看着面前这个静静一般的人物,伸出了右手。 \"在下东湖明月,很高兴认识凤姐姐,不过,这是什么礼节?难道北疆那边和我东疆这边差异这般大吗?\" 东湖明月亦伸出手握了握凤婉的手,但很显然,这样的礼节,让她有些不习惯。 凤婉噗嗤一笑,指尖在东湖明月掌心轻轻一挠:\"哦,这个啊,是跟一对老毛子的商队里学的,我瞧着有趣就试一试。\" “哦,到时新奇,凤姐姐请坐!” 楼下一阵欢呼声传来,原来是擂台赛已经开始,东湖明月大眼睛扫视了一遍台下,好似没找到想要找的人,有些失望,但随即就恢复正常。 她邀请凤婉与自己一桌,其他人她竟然都没有理会。 果然是个傲娇又可爱的小美人! 这是张慢慢心里说的,但人家都没有搭理过他,他也不好自讨没趣。 公羊站在一旁为张慢慢斟茶,小七则是站在凤婉身侧闭目养神。 凤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虽落在擂台上,心思却飘得远了。 东湖明月端坐在她身侧,看似无意,但眼神却会一遍遍扫过台下人群。 \"凤姐姐对擂台比武不感兴趣?\" 东湖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凤婉回神,唇角微勾:\"倒也不是,只是比起看人打架,我更想知道——\"她忽然倾身靠近,几乎贴着东湖明月的耳畔,\"东湖妹妹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东湖明月显然没料到凤婉会这般直接的问自己这个问题。 更没有想到,她会知道这么多,那自己和父亲的谋划,还能不能起到预想中的效果? 就在此时,擂台方向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砰——!\" 一道黑影从擂台上横飞而出,重重砸在茶楼外的青石板上。 鲜血溅在窗纸上,像是一朵绽开的红梅。 \"死、死人了!\"街上有人尖叫。 张慢慢一口茶喷了出来,公羊左瞬间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小七则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凤婉身前,眼神锐利如刀。 凤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旧笑吟吟地看着东湖明月:\"刀剑无眼,哪里离咱们这儿还挺远的。怕什么?不过…东湖妹妹今日怎么没带那位影阁的高手呢?\" 东湖明月再也难掩她的震惊,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绛色的衣袖上。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会知道影阁的事?\" 凤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才笑道:\"妹妹,这个天地可不仅仅只有东疆,而且高手也不仅仅只有东疆有。\" 凤婉眼睛盯着东湖明月,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神情。 \"比如......\"她忽然压低声音,\"我和父亲回乡途中,可是没少接触到影阁杀手呢,字!只不过,那时候我可没想到,遍布天下的杀手组织,竟然来自东疆,而且还与你们东湖家有如此深的联系!\" 东湖明月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碎裂,她终于收起了那副甜美无害的面孔。 \"精彩,真是精彩,倒是妹妹大意了,没想到凤姐姐竟是这般玲珑剔透的一个妙人! 既然姐姐已经知道这么多了,那我也可以告诉姐姐一声,那时候的刺杀,只是京城分布接到的任务,等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了,所以,这件事与我东湖家无关。\" 东湖明月整个人越来越有气势,挺拔的身姿,越来越冷的声音,倒是多了几分铁血之情。 她抬眸,眼中再无半分天真,只剩下锋利的算计:\"不过,既然凤姐姐已经猜到了这么多……那姐姐也应该猜到了我和父亲的目的?\" 凤婉轻笑一声,指尖依旧悠闲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很享受这一刻:\"哦?猜到一些东西是真的,但是你们的目的我可不敢猜,难不成要我猜你们父女俩要谋反?\" 东湖明月微微皱眉,唇角微勾:\"姐姐说笑了,谋反……大罪,我东湖家当然不会这么做,只是,姐姐千方百计逃离京城,都不愿坐上那至高之位。妹妹如今倒是想要效仿一二! 凤婉指尖一顿,茶盏在桌面轻轻一颤。 她缓缓抬眸,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危险的平静:\"哦?原来妹妹打的是这个主意…,不过,妹妹怕是要失望了,皇后的位置姐姐我可宝贝着呢。 至于回乡之事,那也只是因为我父王身子不好罢了,哪成想后来又出现了那么多变故,以至于未能与当今共结连理,也算的上是我的一桩憾事呢。 不过,按照陛下的旨意,倒是要先恭喜妹妹了,怕是要先姐姐一步伴驾左右了!\" 东湖明月微微倾身,绛衣垂落,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姐姐又何须这般诓我,忘了跟姐姐说,我影阁遍布天下,可不仅仅只会杀人哦!” 凤婉听明白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一个杀手组织,既然能遍布天下各地,那它的情报系统也必定非同一般。 凤婉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缘,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讥诮,像一把软刀子,缓缓抵在东湖明月的咽喉。 \"妹妹啊......\"她微微倾身,红唇几乎贴上东湖明月的耳垂,\"这一局,算你我平手吧,不知那人是否就是妹妹的心仪之人呢?可惜看不到他的英姿,不知一会儿他得了妹妹的宝剑,可否请来一叙?\" 凤婉看着东湖明月,东湖明月看着擂台上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她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跳跃着。 第78章 擂台对战 东湖明月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绛衣袖口绣着的暗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忽然转头直视凤婉,唇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姐姐好眼力。不过...\"她忽然压低声音,\"他那人可不是什么人都愿意见的。\" 凤婉闻言,挑了挑眉:\"那可不一定呢,其实,我是想跟你说,那柄剑——万一他得不到呢?\" 东湖明月浑身一僵,勉强从擂台上收回了目光,看着凤婉。 “姐姐这是何意?” “只是字面意思哦,其实我更愿意相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有时候人是不能太自信的,姐姐怕他万一输了,丢面子是小,但以后他跟妹妹的关系怕是会有些影响吧!” 东湖明月微微皱眉,认真听着凤婉的话,她心里越发有些不踏实,与凤婉交锋如此之久,自己竟是没能占到任何上风,而且有几次明显是凤婉占取了一些主动。 “姐姐的意思是,你也对这柄剑有想法?那妹妹可得提醒一句姐姐了,刀剑无眼!”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爆发出震天喝彩。 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手持一柄乌金长剑,剑尖正抵在对手咽喉三寸处。 阳光在剑身上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恰好晃过二楼雅座的窗棂。 \"看来妹妹的心上人,当真是有些本事呢。\"凤婉轻笑。 东湖明月转头看着擂台上,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对凤婉嫣然一笑:\"姐姐说得对,他很有本事,而且,这才刚刚开始。\" “切,这聪明倔强的小姑娘,竟还是个恋爱脑,看看那双眼睛,都快长到那人身上了,真不知那副面具之下,长着一副怎样的面孔,能让一个雷厉风行的小姑娘,这般倾心?” 另一张桌子上的张慢慢,一边品着茶,一边听着凤婉和东湖明月的言语交锋,一边又以一个完美吃瓜群众的视角,观察着两人。 东湖明月察觉到张慢慢的目光,眼波微转,却也懒得理会,她一直觉得凤婉对待下人也太宽松了一些。 这一个个的都快和主子平起平坐了,而且还敢这般大胆的盯着自己看,就差嘴里骂一声登徒子了! 要不是擂台下的人太吸引她的眼球,她真想和凤婉提一嘴,那些个不相干的人,其实没必要待着这里。 \"姐姐,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凤婉眸光一闪:\"哦?妹妹想怎么赌?\" \"就赌...\" 东湖明月故意拖长了音调,眼角余光瞥向擂台,\"若他今日当真无人能敌,那姐姐就答应妹妹一件事情,无论何事!\" 凤婉闻言,手中团扇一顿:“无论何事?这话有些大,不过…也不是不可以,那不知,妹妹若是输了,又该如何?” 东湖明月嘴角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好似她以笃定,今日的冠军,定会是面具男,而且他已经问鼎冠军之位。 “既然姐姐这般痛快,那如果妹妹输了,那以后妹妹一切都听姐姐吩咐。” 凤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笑非笑:\"妹妹这赌注,倒是下得狠啊。\" 东湖明月笑意盈盈,目光却寸步不离擂台上那道银影:\"怎么,姐姐不敢接?\" 凤婉还未答话,一旁的张慢慢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中茶盏晃了晃:\"东湖小姐这话说的,倒像是稳操胜券似的。\" 东湖明月眉头一皱,冷冷扫过去一眼:\"我与姐姐说话,何时轮到旁人插嘴?\" 凤婉却轻轻抬手,示意张慢慢不必多言,随即看向东湖明月:\"好,我赌了。\" 话音未落,擂台上骤然传来一阵金铁交鸣之声! 银面男子的乌金长剑正与一柄通体漆黑的弯刀相撞,火星迸溅,刀光剑影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势。 这是第一位能在银面男子手上走过十招之人,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嘶——\" 下一刻,台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银面男子往前两步,剑尖抵在对方的咽喉处,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男子,声音清冷:\"你输了。\" 他缓缓抬起剑,面具下的声音沙哑而冷冽:\"你很不错,拿着这个去将军府,将军会见你。\" 这是第一个,输在他手下,没有见血,且让他主动邀请的对手。 那人接过银面男子递过去的一块令牌,抱拳道:“承让!” 东湖明月眼睛越来越亮,随即唇角微扬,转头看向凤婉:\"姐姐,看来这一局,我要赢了哦。\" 凤婉团扇轻摇,笑意不减:\"妹妹别急,后面可还有高手呢。\" 果然,接下来上台的人竟是一个比一个强,但毫无意外的,他们都输给了银面男子。 而阴面男子到现在为止,一共也就送出了三块令牌。 “还有人上来吗?” 人群中落针可闻,这场车轮战,以银面男一人之力,打败了上场的所有人,而一开始还有些跃跃欲试的人们,现在都按下了上台找虐的那份心。 东湖明月指尖轻叩窗棂,绛色衣袖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望着擂台上那道傲然挺立的银色身影,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看来胜负已分。\" 她转头看向凤婉,眼中带着胜利者的矜持,\"姐姐可要愿赌服输哦!\" 凤婉手中团扇一顿,忽然掩唇轻笑:\"妹妹莫急——公羊!\"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只是轻轻一闪便消失在了房间里。 而擂台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着素白长衫,长着一撮山羊胡的的年轻男子静静地站在擂台边上。 他手里此时多了一只笔,一支通体漆黑的判官笔。 \"姐姐这是何意?\"东湖明月声音微冷。 凤婉轻摇团扇:“妹妹且看看,公羊只是一时技痒,想要与…那位过过招而已!” 楼下公羊左已缓步登台,判官笔在指尖转出一朵墨色花影。 银面男子身形微滞,乌金长剑横于胸前。 两人对峙间,空气仿佛凝固。 \"请。\" 公羊左声音温润,判官笔却已化作一道黑芒直取咽喉! \"铛——\" 金属碰撞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银面男子连退三步,而公羊左身法独到,没有后退,只是借着后推之力,巧妙的一个转身就出现在了银面男身后。 \"啧啧啧,小公羊这轻功还真是出神入化啊,真想学学呢。\" 张慢慢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东湖小姐,您的心上人怕是要吃些苦头喽...\" \"闭嘴!\" 东湖明月厉声喝止,“你个下人屡次三番的忤逆我,姐姐,你若不管,那妹妹可要帮你好好管管了。” 第79章 我家小七 凤婉闻言,眸中笑意更深了几分,手中团扇却不动声色地往张慢慢那边偏了偏:\"妹妹何必动怒?慢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不过…我可要提醒妹妹一声,他可不是我的手下,他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那不知这位公子是何身份?倒是妹妹没眼力了呢,还望公子莫怪!” 东湖明月眸光微闪,唇角忽而扬起一抹真诚且有些歉意的笑。 她缓缓抚平袖口褶皱,姿态优雅地重新落座,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姐姐教训得是,是妹妹失礼了。\"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中锋芒暗藏,\"不过既然这位公子是姐姐的''好朋友'',那想必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只是——\"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转向擂台:\"我倒是好奇,不知是哪家公子,能担得上姐姐的一句‘好朋友’?\" 凤婉团扇轻摇,笑而不语。 只是好好端详了半天东湖明月,她心里有些好奇,整个比赛过程中,自打那银面男子上台后,她的视线一刻都不曾离开过。 如今小公羊如此强势的上场,她竟然还放松了下来,立马就收回了她的恋爱脑,再次换上了那个带有超绝智力的大脑。 一个人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样的自由切换的。 看来今日为了这个赌注,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也得赢下这场比赛,这样一个既单纯又复杂的女子,说不定以后用起来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我认输!” 公羊左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站在擂台一角。 而他的面前就是那银面男,剑尖直直的抵在他的咽喉处。 银面男子的剑尖纹丝不动,面具下的声音如寒泉击石:\"为什么?这次你明明也可以躲过去的?\" 公羊左苦笑着,默默收起了他的判官笔,抱拳道:\"也仅仅是躲过去罢了,在下打不过,所以就认输喽!\"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真正的对手可不是我哦,我家小七一会儿就来,再会!\" 公羊左话音落,潇洒的一个动作就以回到了二楼雅间里,只是他额头上的汗水比刚才更甚,滴滴答答一刻不停的往下流淌着。 “你很好,接着!” 银面男顺着公羊的动作,看到了雅间里的所有人,当他看到东湖明月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然后将一块令牌扔给了刚刚回去的公羊左。 “多谢!” 东湖明月脸上多了一丝明媚的笑意,脸颊上也飘起了一片淡淡的红云,这一番小女儿姿态,自然也落在了银面男眼里。 只是他面具下的那张脸,却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眉心微动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 随着公羊左“多谢”二字一同落下的,还有小七的身影。 “我是小姐的小七!” 这是小七上台前,留给公羊左的话。 张慢慢噗呲一声笑出了声,凤婉看着公羊左那狗腿的模样,也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你还是你家小姐的,将来可不一定,嘿嘿!” 公羊左一边擦着汗,一边在心里想着,这句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万一被小七听到了,现在的他可是有些招架不住小七那把锋利冰冷的剑。 “小七,你休息一炷香时间,我等着!” 小七干脆利落,上台后一抱拳,然后往擂台边上一坐,直接就闭目养神起来。 车轮战下来,银面男虽说次次获胜,但体力消耗确实也有些大,而且小七给他的感觉,竟然有几分危险。 他也不迟疑,微微抱拳,直接坐下来开始打坐休息。 银面男子盘膝而坐,长剑横置于膝上,面具下的呼吸渐渐平稳。 微风拂过擂台,掀起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在银质面具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东湖明月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在银面男子与小七之间来回游移。 忽然她转头看向凤婉:\"姐姐这么放心小七姑娘上台?他…很厉害的,万一伤着小七姑娘,还望姐姐莫要怪罪于他。\" 凤婉团扇半掩朱唇,眼波流转:\"多谢妹妹关心,小七她啊...其实也很厉害呢!\" 闻言,东湖明月压下心里无端冒出来的一丝忐忑,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擂台上。 “姐姐的赌注原来一直在这位小七姑娘身上,倒是妹妹眼拙了,黑伯曾经也见过小七姑娘几次,但他也只是说,这位姑娘很厉害,但还没到让他们那个级别的高手重视的程度,看来黑伯也看走眼了!” “黑伯?你身边的那位影阁高手吗?” 凤婉福至心灵的想到了小七说的那位高手,她对那人的评价很高,说是和她一个级别的。 “是,今日黑伯有事,所以未曾前来。” “妹妹且好好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你我的赌约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香头火灭,灰落。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擂台边缘的小七猛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 她起身时衣袂翻飞,腰间长剑如银蛇出洞,在空中划出三道寒芒:\"请赐教。\" 银面男子长剑出鞘的瞬间,两柄兵器已碰撞出刺目火花。 小七的剑招快得惊人,招招直取要害,逼得银面男子连退三步。 擂台下惊呼阵阵。 “面具找这次遇到对手了,这才刚开始就被逼着倒退三步,没笑到这位女子这般厉害!” “精彩,真是精彩,原以为这头筹非面具兄莫属,不成想,还能看到如此精彩的一场,师父果然说的没错,人外有人啊!” 二楼雅间里,公羊左擦汗的帕子僵在半空,一脸痴汉形象的看着擂台上那道潇洒肆意的身影:\"哇,我家小七真是厉害,现在看来,我刚刚帮她试招,怕是有些多余了哇!\" \"叮\"的一声脆响,银面男子面具被剑气击中,上面留下了浅浅的一道印记。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这可是面具第一次被人近身,且被击中。 东湖明月抓着茶盏的手指,越收越紧,只见泛着青白之色。 “痛快,姑娘,你值得让我全力出手,请!” 银面男子话音未落,身形骤然一变,剑势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 第80章 半招取胜 他剑尖轻颤,竟在空中划出七道残影,每一道都直指小七周身要穴。 小七眸光一凝,不退反进,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虹,竟是以攻代守,直刺银面男子咽喉! \"铛——\" 两剑相击,火花迸溅。 银面男子忽然低笑一声,剑势陡然一转,竟如游龙般缠上小七的剑身,顺势一挑—— \"嗤!\" 小七的袖口被划开一道细痕,一滴血珠顺着雪白的手腕滑落。 凤婉猛地站起身,紧张的看着下面两道不断腾挪转移的身影。 小七受伤了,她是想赢,但她不想小七受伤,如若有危险,哪怕是输掉赌约,她也要叫停这场比赛,没有什么是比人更重要的。 “凤小姐,放心吧,只是被剑气破了一点皮而已,现在可不能打扰他们。” 公羊左来到凤婉身侧,看似轻松的在劝导凤婉,实则他紧紧抓着栏杆的手,亦已青筋暴起。 凤婉闻言,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仍强自镇定地坐回桌旁。 她目光紧紧追随着擂台上那道纤细身影,只见小七竟借着那一剑之势凌空翻跃,足尖在银面男子剑身上轻轻一点—— \"铮!\" 长剑相击的嗡鸣声中,小七借力腾至半空,衣袂翻飞如蝶。 她忽然反手挽了个剑花,剑锋竟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虹光,晃得银面男子下意识偏头躲避。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小七剑势陡变,原本轻灵的招式突然重若千钧,剑刃裹挟着破空之声直劈而下—— \"轰!\" 银面男子横剑格挡,整个人却被这股力道震得连退五步,靴底在青石擂台上擦出两道白痕。 他面具下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持剑的右手虎口已然渗出血丝。 东湖明月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她盯着银面男子染血的袖口,喃喃道:\"他受伤了吗?小七姑娘小七姑娘竟让他受伤了!\" 凤婉团扇\"唰\"地合拢,似笑非笑地睨过去:\"妹妹方才不是也说...刀剑无眼么?更何况这还不是剑伤呢!\"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爆发出惊呼。 只见银面男子剑招突变,剑锋竟泛起诡异的青芒。 他身形如鬼魅般闪至小七身后,一剑刺向她后心! \"小心!\" 公羊左差一点就要翻身下楼。但小七却似背后生眼,突然矮身旋腰,长剑自腋下反刺而出。 公羊左刚刚就是被这一招逼退到角落,幸好他的轻功已臻化境,要不然也不会有主动认输的那一刻。 \"嗤啦!\" 一直完好的面具被小七挑起的剑风掀开半寸,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与一抹殷红唇色。 东湖明月紧张的揪着自己的裙摆:\"殷…\" 凤婉忽然按住她颤抖的手腕,凑近耳语:\"妹妹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她指尖不着痕迹地往擂台对面一指。 “你认输吗?” 小七问的很认真,这是她从小到大遇到的最强的一个对手,而且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好,应该不是一个阴险小人。 银面男子忽然抬手摸了摸面具上的白色印记。 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姑娘剑法精妙,在下......认输。\"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忽然反手将长剑归鞘。 金属摩擦声里,一滴血珠从袖口坠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梅花。 全场哗然。 东湖明月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赌约,就连转身之时,打翻桌边茶盏,在裙裾上留下深色的水痕都顾不上查看。 凤婉团扇\"啪\"地展开,掩住上扬的唇角:\"公羊,晚上给给小七庆功!\" 公羊左满面春风的一个漂亮的转身,就以飘然而去:\"小七,恭喜你!\" \"还要感谢你的那一番试探,最后那一招,如果不是在你们打斗时见过,今天这半招我怕是赢不了的!\" 公羊左眼睛亮的就像是漆黑的夜里点亮了两盏灯。 “嘿嘿嘿,原来你有好好看我的比赛啊?还以为你一直闭着眼睛呢,嘿嘿,能帮上你的忙,我很开心!” 小七看着公羊左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她正要开口,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转头望去,银面男子仍站在擂台中央,面具下露出的薄唇微微抿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忽然开口: “小七姑娘,剑法很精妙…不知我可不可以私下找你切磋一下剑法?” 小七一怔,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剑。 “可以” “不可以” 小七和公羊左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对视一眼,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银面男子低笑一声,目光在公羊左身上一扫而过,又落回小七脸上:\"看来,姑娘身边的人……很紧张你。\" 公羊左一步上前,挡在小七身前,笑容依旧灿烂,眼神却冷了几分:\"这位兄台,胜负已分,何必再纠缠?\" 银面男子不慌不忙地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具:\"只是切磋,又不是生死战,公子何必紧张?\" 小七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拉了拉公羊左的袖子:\"没事。\" 她抬头看向银面男子:\"可以切磋,但不是现在。\" 男子似乎早料到她的回答,微微颔首:\"好,三日后在下定登门拜访,告辞!\" 说完,他正欲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袖口那抹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等一下!” 东湖明月一脸焦急的走到那人身边:“殷…哥哥,你怎么样?伤的重不重?” 银面男子的身形微微一顿,面具下的薄唇抿得更紧。 他侧首看向东湖明月,声音低沉:\"小伤,无碍。\" 东湖明月却不肯罢休,竟伸手要去查看他的伤口:\"让我看看!你明明......\" \"明月!\" 银面男突然出声,身子也往后退了一步,刚好躲开了东湖明月的手,\"你该去将奖品奖励给小七姑娘了,人们都在看着呢。\" 东湖明月的手僵在半空,眼眶微红。她咬着唇低声道:\"可是......\" 银面男子不着痕迹地再次后退半步,朝小七拱手:\"三日后见。\"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角。 凤婉眯着眼睛望向那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泪意殷殷,马上就要绷不住的东湖明月:\"有意思......\" 第81章 深情已逝 凤婉的团扇轻轻抵在下巴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但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 \"妹妹,我家小七还等着妹妹的奖励呢,况且,台下这么多人还看着呢。\" 东湖明月猛地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缓缓转身面对着凤婉:\"愿赌服输!来人,取‘碧水剑’来!\" 东湖明月看着侍女捧来的碧水剑,剑鞘上流转的青色纹路如同湖面波纹,那是爹爹贴身佩戴了一生的神兵,本是自己央求了爹爹,想借着大比的由头给自己意中人的,如今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拱手让人。 \"妹妹果然爽快。\" 凤婉的声音像掺了蜜的刀子,\"小七,还不谢过东湖小姐...\" 公羊左的目光黏在小七抚剑的手指上,怎么也挪不开。 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正一寸寸抚过碧水剑的剑鞘,指尖在青纹凹陷处轻轻摩挲,像是在解读某种古老的密码。 小七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公羊左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要是她能这样摸摸我的脸...\" 公羊左不自觉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面颊,随即被这荒唐念头惊得耳根发烫。 他慌忙放下手,却见小七的指尖在剑鞘末端突然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凤婉的团扇\"啪\"地一收,遮住了半张脸:\"妹妹果然守信。这赌约嘛...\"她眼波流转,\"姐姐眼下倒没什么差遣,不如先记着,来日方长。\" 东湖明月藏在袖中的手攥得生疼。 她盯着小七怀中的碧水剑,这本应该是殷哥哥的,可是他为什么会输了这场比赛?为什么他就看不见自己的付出?为什么他会那般决绝? \"东湖小姐?\"小七突然抬头,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东湖明月,\"多谢!我定会好好爱护它,绝不会让此等明珠蒙尘,一定会让它在我手里继续大放异彩!\" 公羊左心头一跳又一跳。 小七主动说话了!他不由自主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小七这般喜爱这柄剑,在她眼里,我竟连一死物都不如。 他左手拉扯着自己的右手,仿佛是有两个自己在博弈,一个想马上与小七站在一起,分享她的喜悦。 另一个却在暗恼,小七何时能对自己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也能这般看到自己的好! 东湖明月微微怔住。 \"小七姑娘,多谢,这碧水剑是我父亲征战一生的利器,也是父亲最珍视之物,以后就拜托小七姑娘了!\" “放心,我会好好带它的!” “凤姐姐,明日妹妹再请姐姐相谈,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妹妹还得回去向父亲复命,就此别过!” 东湖明月转身离去的刹那,眼前浮现的却是殷鹤鸣那双永远淡漠的眼睛。 将军府里,一个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的白衣男子,正坐在东湖将军对面,俩人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棋局上的博弈! 东湖明月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那个人,原来,他无论对着谁,眼睛里都有光,独独对自己淡漠。 “爹爹,对不起,女儿将您的佩剑输了!” 东湖明月压不住自己泛滥的眼泪,这时候又不能在退出去,因为父亲看到了自己。 “明月回来了?爹爹已经知道了,既然鹤鸣输了,那就是他与碧水无缘,明月乖,不哭、不哭,哎呦,爹爹又不会怪你。” “师父,徒儿就不打扰师父了,先行告退,改日再来看师父!” “哎!鹤鸣,既然来了,怎么着也得陪师父吃顿便饭不是?来来来,坐,师父记得你与明月每次下棋,都是你输,今日明月不开心,让她赢你一次,开开心!” 殷鹤鸣起身行礼的动作顿了一瞬。东湖明月清楚地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这是她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却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为什么会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开始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再也没有小时候与自己在一起的潇洒自在? \"师父,弟子今日确有要事...\"殷鹤鸣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在尾音处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东湖将军大手一挥:\"什么要事能比陪我宝贝女儿下盘棋重要?\"他转向明月,眼中满是宠溺,\"明月,去把你那套白玉棋盘拿来。\" 东湖明月站在原地没动。 \"殷…师兄,手上的伤严重吗?\" 她突然开口,依然是在关心他的伤势,但那声哥哥,实在是再也叫不出口。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殷鹤鸣没有抬头,那一瞬间,东湖明月仿佛看到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灼热的光。 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往日的深潭。 东湖将军看看女儿,又看看爱徒,突然拍案大笑:\"好了!你们两个小崽子,还不快坐下?等着我亲自请你们不成?\" 他一把拉过殷鹤鸣按在座位上,\"今日不下完这盘棋,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白玉棋盘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东湖明月执黑,殷鹤鸣执白。 第一子落下时,她故意让棋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师兄今日没有尽全力,你是故意让着小七姑娘的?\" 她盯着棋盘,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兄与凤家有什么交情呢。\" 殷鹤鸣落子的手在半空停滞了一瞬。 东湖明月看到他的腕骨凸起一个锋利的弧度,像是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小七姑娘不需要让,是我技不如人。\" “是吗,看来有机会我得让黑伯去试试,看看这小七姑娘是不是真那么厉害。” 殷鹤鸣微微皱眉,“师妹,愿赌服输,这么一个关键时刻,还是要稳妥为主,将来你进宫了,还是要与凤家小姐多来往,现在闹僵了不好!” “你很希望我进宫吗?” “师父已经接了旨,我希望不希望又有何意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落子的手却从未停过,不知不觉棋局早已过半。 东湖明月渐渐发现不对——殷鹤鸣的棋路看似散乱,实则步步为营,竟是在不着痕迹地给她让路。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落子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师兄何必如此。\" 她冷笑,\"比武台上让着别人,棋盘上又让着我。我们东湖家的人,就这么入不得师兄的眼?\" 最后一子落下时,棋盘发出一声脆响。 殷鹤鸣突然伸手按住了她还未收回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虎口处的茧子磨得她皮肤生疼。 第82章 鱼死网破 东湖明月呼吸一滞,只觉得那灼热的温度顺着血脉直窜上心头。 殷鹤鸣的手指微微发颤,却牢牢扣住她的手腕不放。 \"明月。\"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当真以为...我舍得让你进宫?\" 棋盘上的白玉棋子突然\"啪\"地裂开一道细纹。 东湖将军的茶盏悬在半空,茶水荡出几滴落在衣襟上。 老将军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转了一圈,突然起身:\"老夫突然想起还有军务要处理。\" 房门关上的声响惊醒了东湖明月。 她猛地抽手,却见殷鹤鸣掌心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红痕——是她指甲掐出来的。 \"不舍得?\"她声音发颤,\"师兄可知今日的大比,我已经失去了自由,以后我的结局如何,再也由不得我自己...\" “我…” “师兄,请回吧,以后我的事情自由凤小姐做主,你我从小一起在军中长大,最是重诺,既然立了这个赌约,我自是不会反悔。 将来凤小姐若是执意让我进宫,那我便进去就是,想来这皇贵妃之位,坐起来因该也还是不错的!” 殷鹤鸣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利刃刺中。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将东湖明月逼至墙角,声音压抑得近乎嘶哑: \"皇贵妃?\" 他抬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吃痛,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比疼痛更让人心惊——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执拗。 \"你当真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走进那座囚笼?\" 东湖明月仰头看他,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退让:\"师兄今日在擂台上故意输给小七,不就是不愿意与我一起铤而走险吗?如今又何必摆出这副姿态?\" 殷鹤鸣的呼吸陡然一滞,像是被她的话刺中了要害。 \"你以为我输掉比武真是放了水?明月,你错了,小七姑娘她真的很厉害,其实,是她手下留情了,要不然我这只手,可就真不是破个皮就能了事的,是她,是她在关键时候收了手,这才让我不至于落的个终身残疾。\" 他低笑一声,却比哭还冷,手指缓缓松开她的肩膀,转而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 \"明月,你知不知道……自师父接了那道圣旨,我就已经想好,哪怕是在半道上,我也一定要将你掳走,哪怕我们后半生只能东躲西藏的活着,我也愿意!\" 东湖明月睫毛剧烈颤抖,一滴泪终于坠落,砸在殷鹤鸣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 \"怎么会…你的实力明明…\"她声音哽咽。 “对不起,明月,我知道这次大比对你很重要,所以…所以我那段时间加强了练习,结果不小心伤了手,对不起,是我不好,没能帮上你的忙,还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所以,我觉得我没脸再见你,对不起…” 东湖明月怔住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看见殷鹤鸣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块很明显的红肿处——那是他习惯用剑的手。 她颤抖着伸手触碰,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便被他一把攥住。 “所以……你这些日子避而不见,是因为这个?”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殷鹤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我怕你失望。” 东湖明月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伤处,泪水无声滑落。 \"傻子...\"她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你输得光明正大,也不愿意看你这样...\" 殷鹤鸣的呼吸一滞,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纤细的指尖包裹在掌心。 \"明月...\"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如果我说,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只要你愿意,今晚我们就可以离开京城...\" 东湖明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私自逃离可是死罪!更何况...我的家人都在东湖...\" 殷鹤鸣的眸色暗沉,带着几分决绝:\"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谁知道你这样还能拖多久,实在不行,明月,咱们动用影阁吧,大不了跟那狗皇帝来个鱼死网破!\" 东湖明月的心脏剧烈跳动,耳边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此刻他的眼中满是执拗与期待,仿佛她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沉默片刻,她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殷哥哥,我不能这么自私,为了我一个人,要牺牲掉影阁,那可是你多年的心血啊。\" 殷鹤鸣的指节猛地收紧,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影阁算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淬了火,\"若连你都护不住,我这些年经营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东湖明月被他眼中的决绝震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别傻了,孩子们,还没到哪一步呢,我东湖流云还活着,又岂能让我的爱徒和女儿行此险招!” 大门被推开,东湖将军大步踏入,身后竟然跟着凤婉一行人。 他目光如炬,在殷鹤鸣和东湖明月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嘴角却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师父...凤小姐…你们…\" 殷鹤鸣下意识将东湖明月护在身后,声音紧绷。 东湖将军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卷轴,随手丢在桌上:\"刚到的圣旨。\" 东湖明月指尖微颤,不敢去碰。 殷鹤鸣却一把展开,目光扫过,瞳孔骤然紧缩—— \"明日启程?\" \"不仅如此。” 接话的是凤婉。 \"我也收到了父亲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他要我与你们一同进宫,行封后大典...\" “什么?他不是认为你是不祥之人,要延后婚期吗?” 凤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圣旨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陛下突然改了主意,说钦天监重新推演了星象,七日后便是百年难遇的吉日。\" 第83章 蓝颜知己 她抬眸看向东湖明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妹妹,现在你我算不算是同病相怜? 我们现在是否可以坦诚相见,好好聊一聊此事呢?当然,妹妹如果真想进宫,那就当我没说!\" 东湖明月的手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她抬头直视凤婉的眼睛:\"凤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皇后之位,我不喜欢也不想要,同妹妹一样,这个宫我不想进。” 凤婉指尖敲了敲案上明黄卷轴:“陛下娶我是为了尽孝,他不想担下一个忤逆先帝的名声,如今突然改了主意……呵,不过是瞧着我父亲身体再次好转,又不受他控制。 而让你进宫,许以高位,也只是想借此拿捏东湖将军罢了,所以,这一切,都是他想拿咱们做棋子罢了。 可是你我既然都不想被他摆布,那我们就要自救!” “如何自救?” 殷鹤鸣着急的看着凤婉,他觉得既然凤婉能够从那深宫里逃出来一次,那她应该还会备有后手。 “弑君篡位!” “什么?” “什么?” “什么?” 凤婉的话如重锤砸在屋中,烛火猛地晃了晃,将她眼底的冷光扯得极长。 东湖明月指尖的衣角被攥出褶皱,殷鹤鸣腰间的剑柄发出轻响,唯有东湖将军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擦过腰畔未褪的刀穗——那是当年与东夷大战之时先帝亲赐的“忠勇”佩刀,此刻却在主人掌心压出一道红痕。 一旁站着的张慢慢无动于衷,公羊左闻言,也只是看了自家少主一眼,见少主那般淡定,他便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的神游物外。 “果然是我虞氏少主,这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听在耳里,竟没有任何反应,不过,此事倒是可以为少主统一南疆增加一些助益!” 至于小七,雷打不动的继续做她的透明人! “别慌。” 凤婉扫过三人震惊的神色,“我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动手,毕竟禁军和御林军层层护卫的皇宫,也不是那么好打的——” “凤小姐,请容老夫插一嘴,不知凤王爷是否也有此意?” 凤婉指尖敲了敲案上明黄卷轴,唇角勾起一抹极明快的笑意:“父亲?当然,我父亲是这样说的‘谁敢逼我女儿,我就造谁的反’,将军还有什么疑问,还请一并问了的好,要不然很影响我们的下一步计划!” “不知弑君之后,篡位的是谁?” 凤婉指尖突然捏住案上裂开的白玉棋子,将那道细纹对准烛火,光影在她眼底碎成星点:“自然是该坐这位置的人——” “报——” “翎王殿下驾到——!” 忽的,门外传来侍从的急报,屋内众人神色骤变。 东湖将军猛地转身,刀穗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翎王?他不是在北吗?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凤婉指尖的白玉棋子\"咔\"地裂成两半。 她盯着棋缝里渗出的烛光,忽然低笑起来:\"呵,你倒是来的快,属狗的嘛,鼻子真灵,闻到点腥味就空降了?\" 东湖明月突然按住父亲拔刀的手。少女指尖还带着衣料褶皱的压痕,声音却稳得惊人:\"父亲且慢。翎王与我东湖家素无往来,此时前来——\" 她看了凤婉一眼,\"也许不是什么坏消息。\" 殷鹤鸣的剑已出鞘三寸,闻言突然看向窗外。 浓夜中隐约可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停在府外,为首之人一袭墨蓝蟒袍。 凤婉抬眸看向门口,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北疆风尘气息的夜风卷进个英俊的男子。 “见过翎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时之间屋子里除了弯腰行礼者,只剩下了三个人还立挺挺的站在那儿! 张慢慢不会,公羊左不屑,凤婉不愿! “都起来吧,好久不见,婉婉!” 凤婉不知为何有种错觉,刚刚凌风是瞪了慢慢一眼吗?为什么?他俩还没见过面呢,他为何会对慢慢产生如此大的敌意?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慢慢的身份? “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凤婉被深情盯着自己的,那一双犹如见不到底的深潭一样的眸子吸引,一步被吸引了过去。 “本王再不来,怕是婉婉越发的乐不思蜀了,听说你与一位蓝颜知己成日形影不离,本王好奇,特意从北疆赶来,想见一见他!” 凤婉闻言眉梢一挑,指尖的白玉棋子碎片\"叮\"地落在案上。 这句话终于将深陷泥潭而不自知的凤婉拉回到了现实。 她转头看了一眼张慢慢,张慢慢则是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对着凤婉挤眉弄眼。 接受到张慢慢的信号,凤婉忽略了某人即将要喷火的眼神,也忽略了这屋子里那经久不散,却越发浓郁的陈年老醋的酸味。 她侧身挡住张慢慢半边身影,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翎王殿下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见我的蓝颜知己?\" 凌风蟒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起冷光,他向前迈了一步。腰间悬挂的佩玉,随着他的步伐晃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婉婉。\" 他忽然伸手拂去凤婉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在离她颈侧三寸处顿了顿,\"北疆的雪狼最近躁动得很,总想叼走本王养在帐前的白狐——\" \"这雪狼该杀。\" 张慢慢音色清冷如碎冰相击,一双笑意殷殷的眸子在阴影中泛着幽光,\"白狐也不是谁都能养的,王爷可得看好了!\" 满室烛火骤然一暗。 哇喔,没想到竟然能见到婉婉的男朋友,真是不可思议,曾经的婉婉每天不是面对干尸就是面对不干的尸,她可从来不会将时间浪费在男人们身上的。 不过这男人显然是误会了我与婉婉的关系,嘻嘻,不过还挺好玩的! 随着张慢慢话音的落下,还有张慢慢嘴角渐渐扩大的笑意。 “咳,别太过了,小心引火烧身,我可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发疯!” 凤婉嘴皮子不动,只是从嘴里轻飘飘的飘出这么一句话来,落入了张慢慢耳中。 当然俩人的这些小动作,自然也落入了翎王眼中。 第84章 陈年老醋 凤婉突然笑出声来。 她伸手拽住张慢慢的衣袖将人往身前一拉,顺势挽住他的手臂:\"殿下看见了吧?这就是我的''蓝颜知己'',他叫张慢慢!\" 这动作多少有些暧昧。 凌风的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臂上,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缓缓抬起手,拇指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张、慢、慢?\"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冷意。 东湖将军见状,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殿下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息片刻...\" \"不必。\" 凌风突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老将军,我北疆三十万铁骑随时待命,不知——老将军觉得,''该坐这位置的人'',除了本王还能有谁?\" 屋子里落针可闻,翎王没在搭理张慢慢,只是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 “原来凤姐姐与王爷关系这般亲近,早知如此,爹爹也不必如此劳心费神,这个位置,现在看来,那是非王爷莫属呢!” 东湖明月话音未落,凌风突然抬手—— \"铮\"的一声剑鸣,寒光乍现! 张慢慢只觉颈间一凉,但他整个人却在剑锋即将抵在他喉头之时,被人带着偏移到了后方。 \"凌风,你做什么!\" 凤婉是同一时间被小七带着远离了翎王身边。 她的惊呼声出现的时候,翎王的剑已归鞘。 \"知道吗?北疆有种雪狼,最擅长的就是把觊觎猎物的野狗...\" 他剑眉一抬,有些挑衅的看着张慢慢,声音犹如寒冰般灌入在场所有人耳中,\"...撕成碎片。\" \"哎呦,一个大男人醋劲儿这么大?婉婉不过与我挽个手而已,这才哪到哪?我们还一起睡...唔…唔…\" “凌风,误会,误会,这事我一会儿单独与你说,现在我们还是说重要的事情吧,啊,那个,公羊,赶紧把你家少主带回去,小七,你去送送!” 凤婉看着那双越来越幽深的眸子,里面仿佛是一座千年寒潭,激的她不由自主的起了一身鸡皮,也让她的大脑立即清醒了几分。 所以她赶紧捂住了张慢慢还在胡说八道的嘴,深怕再晚一步,自己这个便宜闺蜜就此被劈成两半。 凌风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敲,屋内烛火应声摇曳,映得他眉骨下的阴影愈发森然。 \"睡?\" 他忽然迈步向前,玄色蟒纹靴碾过地上碎瓷,发出细碎的脆响,\"本王倒不知,凤小姐还有此等闺阁趣事?\" 凤婉感觉到张慢慢在她掌心里笑出了酒窝,这没心没肺的混账居然还用舌尖舔了下她的虎口。 她触电般缩手的瞬间,凌风的剑已然再一次往这边袭来。 不过小七的动作更快,直接一掌劈在张慢慢后颈处,那张嘴终于停下了它的动作。 张慢慢整个人也随即往后倒去。 “住手!将他带走!” 凤婉这次真的在凌风身上感受到了杀意,她顾不得其他,直接挡在了昏迷的张慢慢身前,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凌风!你敢动他试试!\" 凌风的剑尖在距离她心口寸许处猛然停住,剑锋震颤发出嗡鸣。 他眼底翻涌的暴戾几乎要将人吞噬,却在对上凤婉视线的瞬间凝滞了一瞬。 \"让开。\" 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凤婉非但不退,反而挺直了脊背。 她突然伸手握住剑身,锋利的刃口立刻在她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小姐!” 小七上前一步,但被凤婉制止,鲜血顺着银白的剑刃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你——\" 凌风瞳孔骤缩。 \"王爷要杀他,不如先杀我。\" “公羊你先带慢慢回去!” 公羊左一脸敌意的瞪着凌风,这是他们大凉国的王爷,可不是他南疆的,竟敢对少主起了杀心,那他就是敌人。 “回去!” 小七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公羊左这才冷哼了一声,一脸不快的搀扶着张慢慢离去。 “王爷,天色也不早了,我等先下去安排一下酒菜,一会儿再来打扰王爷!” 东湖老将军赶紧拉着自己女儿和爱徒跟在公羊左身后,往门外退去。 房间里此刻冷的像是数九天,凤婉依旧握着剑刃,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眉头微蹙,却倔强地不肯松手。 凌风盯着她染血的手指,眼底的暴戾渐渐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忽然收剑入鞘,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凤婉,\"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你真以为本王不敢动你?\" 凤婉仰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王爷当然敢,你都敢弑君篡位了,还在乎我这个准-皇-嫂吗?” 准皇嫂这三个字无疑又为这间屋子和对面的男人增添了几分冷意。 凌风眸色骤冷,手指收紧,几乎要将她拽进怀里。 “放开我,凌风,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对未来的皇后?” 凤婉话音未落,凌风突然一把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与自己对视。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未来的皇后?\" 他低笑一声,指腹重重碾过她温热的唇:\"凤婉,即便你想当皇后,那也只能是我凌风的皇后!\" 凤婉使劲挣扎,他的双手茄的太紧,有些疼:\"你放手——\" “不放,你先告诉本王,那个张慢慢是怎么回事?他是从哪里蹦出来的?竟让你对他如此倾心?” 凤婉被他扣着后颈仰着头,与他仅有咫尺距离,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冷冽的雪松香——那是北疆独有的气息,混着出鞘时残留的铁锈味,刺得她眼眶发酸。 “倾心?” 她冷笑一声,“翎王殿下眼里就只看得见男女私情?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随便就能对别人倾心之人?” 凌风指尖猛地顿住,眸色却未松半分。 他见过她在宴会上替皇兄祛毒时的洒脱,见过她在闺阁里逗弄小黑时的软萌,却独独没见过她此刻眼底翻涌的锋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幼兽,明明浑身是刺,却在抖颤时露出软乎乎的腹毛。 “那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85章 害怕失去 他拇指摩挲她唇畔被自己碾红的弧度,“那你捂他嘴时,为何他会舔你的掌心,你为何会与他那般亲密?” 这话带着近乎幼稚的质问,凤婉却忽然笑了。 她微微仰头,发顶蹭过他下巴上的胡茬,感受他身体猛地绷紧,才压低声音道:“殿下若是吃醋,大可直说。又何必生这么大气呢?” 他喉结滚动,扣着她后颈的手渐渐松了些,却仍不肯退开半分,“可你今日与他挽臂,说他是蓝颜知己时——” “我当时只是想与你分享一下我得到闺蜜的喜悦,那知你会发这么大的火!” 凤婉趁他分神,猛地推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按在渗血的掌心,“哼,还害我受伤,很疼的好不好!” 凌风盯着她指尖的血珠,忽然想起方才她握剑时的倔强——那把剑一直在边疆饮着敌人的血,那薄如蝉翼的刃口,今日却被她的血染红。 他喉间发紧,忽然拽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玄色蟒纹衣料,能感受到他心跳极快,一下下撞着她掌心的伤口。 “以后不许这样握剑。”他声音发闷,低头时发梢扫过她手背,“疼的是你,乱的是我。” 凤婉指尖一颤,忽然想起方才他挥剑时眼底的杀意——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所有企图靠近她的人。 窗外夜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烛火在他眉骨投下阴影,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怒意,有慌乱,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凌风,你要知道,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件物品,我的身边会有朋友、亲人,或者像慢慢那样关系更好的知己闺蜜。 你要学会相信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相信一个对你特别信任的人。” 她忽然软下声音,指尖蹭过他掌心的剑茧,“两个人若真有心,定会将对方放在首位,两个人若真有情,亦定不会对别人滥情。” 凌风闻言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却又猛地将她拽进怀里。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闻着她发间的玉兰香,忽然想起方才张慢慢那句“一起睡”——胸腔又腾起股无名火,却终究只是收紧手臂,在她耳边低哑道:“以后离那登徒子远点。若他再敢乱说……” “当如何?”凤婉仰起脸,鼻尖几乎蹭到他下巴。 凌风低头看她,眸色渐深。 窗外月光恰好掠过窗棂,在她眼尾镀了层银边,像极了北疆雪地里盛开的冰莲。 他忽然松开她,转身从袖中掏出个白玉小瓶,反手拽过她的手,将药膏抹在她掌心的伤口上——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没如何。” 他忽然别过脸去,耳尖却在月光下泛着红,“只是再敢让自己受伤……本王便将你锁在北疆王府,看你还怎么保护的那个闺蜜。不过‘闺蜜’又是什么玩意儿?” 凤婉看着他耳尖的红,忽然觉得指尖的疼都化作了酥麻。 她想起方才他握剑时的狠厉,此刻抹药时的温柔,忽然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剑,终究是为她而收。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的风裹着春末的暖,吹得屋内烛火轻轻摇曳。 “那若是我偏要出去呢?”她歪头看他,指尖蹭过他掌心的药膏,“比如去见张慢慢——” “凤婉!” 凌风猛地抬头,却见她眼里闪过狡黠的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逗了,指尖弹了下她额头,却又舍不得用力,“你跟我好好讲讲这个张慢慢,他是哪里蹦出来的?为什么突然就与你有了这般好的关系?” 凤婉躲开发间的手,却没躲开他忽然落下的目光。 他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只剩细碎的月光在眼底流转,像极了那次为他疗伤时,眼里映着的那簇跳动的烛火。 “知道了,翎王殿下,一会儿好好给你讲一讲我和慢慢的故事!” 她忽然踮脚,在他脸颊飞快蹭了下,“不过下次吃醋,能不能别拔剑?吓着我了。” 凌风身体猛地僵住,指尖紧紧攥住她的衣袖。 窗外铜铃又响了一声,他忽然低头,唇擦过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对不起,我太害怕失去你了!” 夜风掀起纱帘,将烛火的影子拉得老长。 地上碎瓷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却终究抵不过屋内两人交叠的呼吸——比剑刃更烫,比雪松香更浓,在春末的夜里,悄悄织成一张谁也不愿挣脱的网。 “你说什么?他是个女人?可他明明……” “刚刚不是就提醒过你了吗?你可是答应好的,必须相信我的,不准反悔!” 凤娃娇艳欲滴的红唇,一开一合间,都吸引着凌风的视线。 凌风喉结滚动,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他忽然捉住她纤细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细小的伤口。 \"你是说他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来的?刚好恰巧来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体上?不对,那你...\" 他声音渐低,想起方才那个\"男子\"舔凤婉手心的模样,胸口又腾起一股无名火。 \"是,我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我和慢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只是他是我的老师的孩子,而我是被老师收养的一个孤儿。” \"虽然你说的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婉婉,我信你...\" 他声音低哑,掌心抵在柱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但现在他是一个男人了,你们一会就要保持距离,好不好?我看见旁人碰你,这里就疼。\"说着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 凤婉指尖下的心跳又快又重,震得她掌心发麻。 \"傻子。\" 她声音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描摹他衣襟上的蟒纹,\"慢慢与我只有姐妹之情,更何况他有喜欢的人了...\"话音未落,忽然被捏住下巴。 凌风眸色幽深,拇指抚过她唇角:“那也不能与他太过亲近,尤其是搂抱还有他舔你的掌心…” 声音里醋意翻涌,哪还有半点杀伐决断的王爷模样。 凤婉噗嗤笑出声,发间金步摇簌簌颤动:\"他就是故意逗你的,好了,我会和慢慢说清楚,毕竟他现在还没办法接受他变成个男人的事实,得给他留一些时间!\"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殿下这般在意,我很...\"余音化作一声轻呼,整个人被打横抱起。 第86章 唇齿留香 \"放我下来,这是东湖府。\" 凤婉耳根通红,双手下意识盘上了凌风的脖颈。 \"别乱动!\" 凌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却将人抱的得更紧了一些。 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纱帐上,帐内传来女子清越的笑声,混着男子无奈的叹息。 “回客栈吧,明日再来找老将军商议,不过…以后不可以和你那闺蜜走太近!” \"醋坛子。\" 她整理整理衣服,然后推开他的身子,就往门口走,\"听你的,以后和他保持距离!\" \"记住你说的话。\" 灼热的呼吸扑在她耳后,比任何威胁都令人心悸,\"否则...\" 余下的誓言化作唇齿间的缠绵,被窗外的月色悄悄掩去。 檐下铜铃又响,惊起枝头一对交颈而眠的雀儿。 “慢慢说的真对,果然是甜的,嘿嘿!”凤婉低声嘟囔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说什么?\"凌风低头看她,剑眉微蹙。 \"哦,没什么。\"凤婉慌忙摇头,发间的珠钗随着动作轻晃,在月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 凌风的手臂紧了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胸膛宽厚温暖,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受到有力的心跳。 凤婉偷偷抬眼,正对上他深邃如墨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月光和她小小的影子。 \"到了。\" 凌风的声音低沉,脚步停了客栈门口。 凤婉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住处。 凌风轻轻将她放下,手指却仍流连在她腰间,仿佛不舍得完全松开。 凤婉站稳后,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树叶。 \"明日估计也不用我们再去一趟东湖府了,一会儿我会安排人包下整个客栈,你回去好好休息,一切有我。\" 凤婉点点头,指尖却勾住了他的手指,\"你也早点歇息。\" 凌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这才转身离去。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直到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凤婉才依依不舍地推门进屋。 屋内烛火早已备好,凤婉取下头上的珠钗,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她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唇边还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手指轻触被凌风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小姐,水已经备好,现在洗漱吗?\" 屏风后小七红着脸出来,有些扭捏,看着凤婉的眼神也有些躲闪。 \"小七?你刚刚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凤婉后知后觉的发现,自慢慢被揍晕,小七好像就再没有出现过。 “小姐,我…我一直跟在你…们后面,不过小姐放心,春桃教过我,你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我不会让你们看到,但为了保证小姐的安全,我…我…必须保证第一时间可以出现在小姐身边,所以…” 凤婉听完小七的解释,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你...你都看到了?\" 小七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春桃教过我规矩,该回避的时候我绝对闭眼!\" 她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就是王爷抱小姐回来的时候...我远远跟着...,而且…小姐也知道,我们习武之人的耳朵都比较灵…\" 凤婉捂着脸哀叹一声,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早该想到的,小七这么守规矩,怎么可能会离她太远呢。 \"小姐别恼,\" 小七小心翼翼递上热帕子,\"王爷对小姐是真心的,我们都看得出来。不过,小姐,你可是未来的皇后,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凤婉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热气氤氲中想起凌风坚实的臂膀和温暖的怀抱,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七,今日我们的谈话你也听到了,我们要干一件如果输了,就会诛九族的大事,所以,这个未来的皇后,有可能还是你家小姐…我,所以呢,这个不算问题对了,慢慢怎么样了?\" \"已经送回房休息了,我下手很轻,估计公羊把他带回来,他就醒了。\" 小七帮凤婉拆下发饰,\"小姐要去看看他吗?\" “嗯,去…呃…不去了,明日再去吧,今日太晚了,先休息吧!” “哦” 热水洗去一身疲惫,却洗不去脑海中凌风的身影。 “王爷,你还不休息?” 凌风的贴身侍卫陈东,看着自打回来就摸着嘴唇一脸傻笑的王爷,心里犯起了嘀咕。 自家王爷平日里冷峻威严,今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东。\" 凌风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你说...女子为何总爱说些口是心非的话?\" 陈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爷是说凤小姐?\" 凌风唇角微扬,烛光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嘴上说着要下来,手却搂得那样紧。\" 陈东强忍住笑意,正色道:\"属下听闻,女子都是这般。心里越是喜欢,嘴上越要推拒。\" \"是么...\" 凌风眸色渐深,想起凤婉发间晃动的珠钗,还有她红透的耳垂,\"明日你去把城中最好的首饰铺子盘下来。\" \"啊?\" \"她喜欢。\" 简短的三个字,却让陈东听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柔。 窗外月色如水,凌风起身走到廊下。 白日间喧嚣的客栈,夜里却格外静谧,只有某间客房里偶尔传出的一些鼾声和喘息之声。 “明日把客栈包下来!” 他皱了皱眉,脸色微红,望向凤婉房间的方向,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烛光,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梳发。 凌风喉结微动,指尖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他忽然想起凤婉那句含糊的\"甜的\",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红唇。 “是甜的,嘿嘿…” “陈东,你去看看那个张慢慢睡了没,盯着他,如果他要去凤小姐那边,一定要来告诉我!” “是!” 月光如水,倾泻在客栈的庭院中。 凤婉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 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凌风的气息。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她心底的秘密。 \"真甜...\"她低声重复着白日里的话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小姐,你还没睡吗?” 凤婉拉了拉被子,遮住了她羞红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小七那边。 第87章 被猪拱了 “小七,我马上就睡着了,不过,我有些不放心慢慢,要不然你去帮我盯着他吧,可千万别让他往我这里来!” “好,小姐放心,他今天保证打扰不到小姐休息!” “哎呦,我的少主,很晚了,您就先休息吧,这都转了一晚上了,您到底想要做什么呀?” 张慢慢房间。 生无可恋的公羊左,看着自打回来就一直在地上转圈圈的张慢慢,他的脑袋跟着他的身影,一圈又一圈。 嘴里还念念有词:“希望小七没打瞌睡,希望婉婉没喝醉,希望凌风那家伙……” “公羊,怎么办?我不放心婉婉啊,她可还是个恋爱小白呢,三十年的小白加上凤小姐的二十年小白,天啊,一个将近白了五十年的老小白,今日不会被那个凌风给吃干抹净吧?” 公羊左听不懂少主的胡话,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小七下手太重了,把少主给打傻了。 可他明明看着小七下手很轻的,难道少主现在是在吃醋? 这一发现,让公羊脑海里立马响起了一个炸雷。 完了,完了,少主喜欢的凤小姐,今日被别人给拱了,那少主不得发疯呀? 脑海里不由演绎了一遍,如果是春桃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不行—” 公羊左一拍桌子,不由大喝一声,张慢慢被吓得一哆嗦。 “公羊,你发什么疯?” 公羊左满脸通红,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摆摆手:“没、没事少主!我就是……就是觉得您说得对!凌风那小子一看就不怀好意!” 他偷偷观察张慢慢的表情,见对方还皱着眉来回踱步,心一横,凑上前道:“要不……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凤小姐?” 张慢慢猛地停下脚步,脚尖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不行!婉婉肯定会生气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眼睛一亮:“有了!小七不是跟着婉婉吗?你去找小七问问?” “嗯,为少主效力是公羊的荣幸。” 公羊左一听说要见小七,被转晕的脑袋,立马就清醒了过来。 “快去快去!” 怀揣着激动心情打开房门的公羊左,立马就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然后他以极快的速度又关上了房门。 “嗯?怎么回事?” 张慢慢看着像是受到什么惊吓的公羊左问道。 “少主,你自己看看?” 张慢慢看着紧闭的房门,皱眉看了一眼神神叨叨的公羊左。 “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门口陈东和小七一边站一个,回头看了一眼打开房门的张慢慢。 “回去!” “回去!” 两人异口同声。 “你们…你们是婉婉派来的?” 张慢慢心里的已经在哀叹,这俩畜牲啊,至于吗,就为了那点破事,还至于将贴身之人都赶到自己这里来? 张慢慢气得直跺脚,指着小七的鼻子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婉婉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小七抱着胳膊:“我家小姐好得很。小姐让我守着你,大半夜的别往人家女孩子屋里跑。” 陈东也点头附和:“就是,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要是不听话,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两人还对视了一眼,好像就这一瞬间就达成了同盟。 公羊左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少主,要不咱们先回屋?从长计议?” 张慢慢见这两人态度坚决,便哼道:“行啊,你们够狠。那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公羊,回来睡觉! 凤婉你个见色忘友的混蛋,害得老娘还一直担心你,你倒好,为了私会男人,还派人盯着我,还怕我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不成?” 屋内两人大眼瞪小眼,屋外两人一左一右站的笔直。 与此同时,凤婉婉的房间里。 一阵轻微的响动从窗外传来。 凤婉警觉地坐起身,手指悄悄摸向枕下的匕首。 \"是我。\"低沉熟悉的声音让凤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棂被轻轻推开,凌风高大的身影翻入室内,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 他的发梢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衣袍上沾染着庭院里茉莉的芬芳。 \"王爷?\"凤婉压低声音,\"你怎么——\" \"嘘。\" 凌风食指轻抵她的唇,那触感让凤婉浑身一颤,\"我让陈东守着慢慢那小子,自己却忍不住想来看你。\"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室内灼热得惊人,凤婉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 凌风在她床边坐下,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沉。 \"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 凌风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共鸣,\"慢慢说...什么是甜的?\" 凤婉咬住下唇,暗骂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 她垂下眼睫,不敢直视凌风炽热的目光。 \"就是...那个...\"她的声音细如蚊呐。 凌风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是这个吗?\" 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如蜻蜓点水,却让凤婉浑身战栗。 她下意识抓住凌风胸前的衣襟,指尖感受到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 \"慢慢那小子,尝过?\" 凌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危险的意味。 凤婉猛地抬头,正对上凌风深邃如墨的眼眸,那里面的占有欲让她既心悸又甜蜜。 \"当然没有!\"她急忙否认,\"她...她...她找过对象!\" \"对象?\"凌风挑眉,手指缠绕上她的一缕青丝,\"是她的心心上人?\" 凤婉被这声\"心上人\"叫得心头一颤。 她鼓起勇气,伸手抚上凌风的脸颊,\"嗯,那时候慢慢是女孩子,她谈过男朋友...\" 凌风捉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落下一吻,\"以后离他远点,他现在是个男人!\" \"你真是...\"凤婉又好气又好笑,\"慢慢只是我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而已。\" \"男人没有闺蜜。\" 凌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尤其是一个会讨论你...味道的男人。\" “好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这样不好,快走吧!” 凤婉感觉自己的脸都快要烧红了,虽然心里很不愿他离去,但理智告诉她,今日一定不能让他继续呆在这里。 第88章 一脸幽怨 “你不愿我留下来?” 凌风的声音轻柔的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刮过凤婉的耳尖,痒痒的。 “不是,我想等我们大婚时,在…” 凤婉羞于启齿,声音越来越低。 “嗯?大婚时再…?再什么?本王只是想来陪你聊聊天而已,你想到了什么?” 凌风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凤婉耳畔,惹得她耳尖都泛起粉色。 \"你、你明知故问!\" 凤婉羞恼地推了他一把,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整个人被带进他怀里。 凌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凤婉身上:\"我的婉婉在想什么?嗯?\" 月光透过窗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凤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薄唇,突然想起方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心跳顿时乱了节奏。 \"我什么都没想!\" 她别过脸去,却掩不住发烫的耳根,\"王爷深夜擅闯女子闺房,传出去有损清誉。\" \"清誉?\" 凌风轻哼一声,指尖抚过她滚烫的脸颊,\"本王未来的皇后,谁敢说三道四?\"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眸色渐深:\"况且...方才那个,算不得真正的吻。\" 凤婉还未来得及反应,凌风已经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不同于之前的浅尝辄止,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温柔得令人心颤。 \"闭眼。\"凌风含混地命令道,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凤婉乖乖闭上眼睛,任由他引导着这个缠绵的吻。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凌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轻喘着道:\"婉婉,甜吗?\" 凤婉红着脸点头。 “你赶紧走吧,太晚了!\" 凌风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忽然恶劣地笑了:\"要我走可以,再亲一下。\" \"你——\"凤婉瞪大眼睛。 她一咬牙,飞快地在凌风唇上啄了一下,\"快走!快走!\" 凌风这才满意地松开她,身形矫健地翻出窗户。 凤婉婉望着凌风离去的窗口,手指不自觉地触碰着自己微微发烫的唇瓣。 \"这个登徒子...\" 她低声嘟囔,却掩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窗外,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窗纱。 凤婉婉警觉地抬头,却只看到树影婆娑。 她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她竟在期待那个\"登徒子\"去而复返。 \"凤婉,你真是...\" 她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 啊,我恋爱了,慢慢,好想跟你分享这个好消息,可是你现在是个男人! 张慢慢颓然而坐,长叹一声:“算了,公羊,你去把小七和那小子叫进来吧,夜深了,守着我们这俩光棍做什么,反正也睡不着,倒不如我们四个凑一桌?” 张慢慢猛地拉开门,把正在闭目养神的小七和陈东吓了一跳。 \"打麻将?\" 小七揉着眼睛,一脸狐疑地看着张慢慢,\"张…公子,您该不会是...\" \"少废话!\" 张慢慢一把拽住小七的胳膊,\"你家小姐都跟人亲上了,我们在这儿干瞪眼算怎么回事?\" 公羊左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什么?凤小姐和翎王...这就亲上了?少主,你可得往开了想,可不能钻牛角尖啊!这天涯何处无芳草…\" 陈东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不对呀,王爷还在屋里呢...\" \"你闭嘴,你站住!\" 张慢慢一个眼神制止了公羊左的碎碎念,然后一个箭步拦住了刚要出门的陈东。 \"哼,在屋里?鬼才信,那是怕你害他事,此时此刻,你家王爷怕是已经占了我家婉婉的便宜,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都阴晴不定。 \"所以...\"小七摸着麻将牌,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这是在...生气?\" \"当然要生气!\"张慢慢把麻将牌拍得啪啪响,\"我家养了三十年水灵灵的小白菜,就这么被猪拱了!\" 陈东不乐意了:\"张公子,请注意您的言辞。我家王爷英明神武...\" \"英明神武个屁!\" 张慢慢翻了个白眼,\"大半夜翻姑娘家窗户,这叫登徒子!\" 公羊左弱弱地举手:\"那个...我们不是要打麻将吗?\" \"打!\"张慢慢咬牙切齿,\"今晚谁都不许睡!\"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凌风与凤婉几乎同时踏出了房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今早竟无人伺候梳洗。 \"难道张慢慢昨晚闹事了?\"凌风挑眉,意有所指地看向凤婉。 凤婉脸颊微红,轻咳一声:\"去看看慢慢吧,别是出了什么事。\" 两人来到张慢慢房前,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只见公羊左、陈东和张慢慢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麻将牌散落一地。 而小七则抱着宝剑躺在床上,小脸还红扑扑的。 \"哈哈...\" 凤婉掩唇轻笑,\"看来他们昨晚很开心呢!\" 凌风冷哼一声,大步走到桌前,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吓得一下子弹起来的三个人。 陈东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凌风放大的俊脸,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王、王爷?\" 他环顾四周,看到同样迷茫的三人,顿时头疼地扶额:\"完蛋了,王爷不会扒了我的皮吧...\" \"慢慢!\"凤婉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怎么喝这么多酒?\" 张慢慢看着凤婉红润的脸色和凌风得意的神情,突然悲从中来:\"婉婉啊...你...你…你个重色轻友的玩意儿。\" 凌风似笑非笑地揽过凤婉的肩:\"张公子不服?\" \"你走开,我不想跟你说话。不是,婉婉,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张慢慢瞪了一眼凌风,又一脸幽怨的看着凤婉。 \"还有...你们以后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还把人都送到我这里来...我又不是你们的老妈子!\" 凤婉闻言顿时羞红了脸:\"慢慢,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怕你…\" “就是你想的那样,以后离我家婉婉远一点,记住你现在是个男人!” 凤婉没说完的话被凌风堵了回去,而且他说道是个男人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速度,是一字一字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89章 前路不定 “切,要不是看你对婉婉还不错,老娘…你以为我张慢慢是那么好糊弄的?行了,你俩把人领回去吧,我要补觉了,困死了!” 凌风看着张慢慢那副困倦又嫌弃的模样,眉头微松,心里那点疑虑也消散了几分。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人家两人就是好朋友? 凤婉倒是笑得眉眼弯弯,拉着小七的手,冲张慢慢挥了挥:\"慢慢,辛苦你啦!回头我让小七给你炖醒酒汤!\" 张慢慢翻了个白眼,摆手赶人:\"走走走,别在这儿碍眼。\" 凤婉笑嘻嘻地拉着小七往外走,凌风站在原地,目光在张慢慢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张公子,好好休息。\" 张慢慢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等房门关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回床上。 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嘀咕:\"这王爷,占有欲还挺强……\" 另一边,凤婉一回到自己屋里,就忍不住捂着脸笑出声来。 小七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好奇地问:\"小姐,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凤婉眨了眨眼,故作神秘:\"秘密~\" 小七撇撇嘴:\"肯定是和王爷有关。\" 凤婉戳了戳她的额头:\"小丫头,管好你自己。赶紧上床休息去,也不知道你怎么就和他们喝酒了,可不能跟着慢慢学坏了!\" “哦,小姐,我觉得张公子是个好人!” 而凌风回到自己房间后,陈东战战兢兢地跟进来,低着头认错:\"王爷,属下失职,昨晚不该喝酒……\" 凌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下不为例。说说,你怎么能这么放松的跟你的监视对象一起喝酒?\" 陈东如蒙大赦,连忙说道:\"王爷,我觉得这张公子特想一个人?\" “嗯?谁?” “我娘!” “嗯?什么意思?” “就感觉他在说起凤小姐的时候,有一种老母亲不放心女儿要出嫁的感觉,就像我姐姐出嫁前,我娘一样,每天神神叨叨的,瞎担心!” 凌风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盛开的桃花,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这张慢慢人还是不错的,而且他确实和婉婉没有什么其他事情,那自己这样倒是显得有些小肚鸡肠了。 “好了,你去补个觉吧,今日应当不用出去!” “是,王爷!” 不一会儿,有侍卫前来通报:“王爷,东湖将军和夫人携东湖小姐,还有殷鹤鸣前来求见。” 凌风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嗯,请他们进来,去天字一号房!” 凌风起身直接去了凤婉那边,两人相伴前往。 两人过去的时候,东湖将军一行人已经候在那里! 东湖将军身着深色锦袍,面容沉稳,目光如炬;夫人则端庄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虑;东湖小姐一袭淡紫罗裙,低眉顺目,却掩不住眸中的灵动;而殷鹤鸣依旧是一副儒雅从容的模样,只是今日他在一起戴起了那副银色面具。 “我等见过王爷!” 东湖将军拱手行礼,声音浑厚。殷鹤鸣亦恭敬的弯腰行礼。 夫人和东湖小姐则是紧跟着习惯了行了一个宫廷大礼,那是只有见到皇帝才会行的礼, 凌风嘴角动了动,神色淡然:“诸位请起,请坐。” 众人落座后,侍女奉上香茶。 寒暄几句后,东湖将军轻叹一声,开门见山:“王爷,关于出兵之事,老夫思虑再三,仍有些顾虑。” 凌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平静:“将军但说无妨。” 东湖将军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此次起兵失败,不仅老夫一家性命难保,东湖一地的百姓也会受牵连。我等与先帝共同打下的江山,恐怕也会因此分崩离析。” 凌风微微颔首:“将军所虑不无道理。” 东湖夫人抬眸看了凌风一眼,轻声道:“王爷,恕妾身直言,即便事成……您登基之后,是否会像当今陛下一样,对我们这些藩王下手?” 厅内一时寂静。 凤婉若有所思的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然后轻轻皱了皱眉头。 爱情是甜蜜的,但她好像忽略了凌风即将要做的大事,不成功,所有人跟着万劫不复,成功了以后呢? 他成为新的皇帝,然后自己依旧是走了那条老路,进宫做了他的皇后。 可是他这个皇帝真的会与凌皓不一样吗?从古至今,皇权加身的那一刻,有些事,就是自然而然会发生。 比如皇嗣的延续,后宫的充盈,又比如皇权的集中,利益纠葛下,与权臣们的联姻。 “将军,夫人,本王今日便在此立誓——若得诸位相助,事成之后,东湖一地将永享自治之权,赋税减半,但唯独一点,兵权必须交出。本王必保东湖家世代无忧。” 东湖将军眉头微松,但仍未表态。东湖小姐忽然抬头,轻声道:“父亲,女儿以为,王爷既有诚意,我们不妨……” “住口!” 东湖将军低喝一声,瞪了女儿一眼,“军国大事,岂容你插嘴?” 东湖小姐咬了咬唇,不再言语。 凤婉突然觉得有些心烦,便出言:“王爷,这等军国大事,我们几个女眷就不参与了,不知夫人和东湖小姐,可否赏脸,我们出去逛逛?” “好好好,走,明月这几天天天念叨凤小姐,老身今日还真是想来见见呢,那,王爷我等先行告退!” 凌风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凤婉,但凤婉并没有看他。 “嗯,去吧!” 三人出去后,房间里陷入了暂时的安静中。 殷鹤鸣轻轻放下茶盏,温声笑道:“师傅,如今朝廷昏聩,几次三番算计这些有功老臣,既然有王爷这般有雄心壮志之人,愿意力挽狂澜,徒儿觉得,能得世代安稳度日,此事可议。” 东湖将军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王爷,兵权只是我等保命的后盾罢了,如若真的将兵权上交,老臣心里始终难安,到时候要杀要剐,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 凌风闻言,目光微沉。 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将军此言差矣。本王若要削藩,大可效仿当今陛下暗中布局,何必在此与将军坦诚相待?\" 第90章 精心设计 他转身直视东湖将军,眸中锋芒毕露:\"先帝在时,十三路藩王拥兵自重,如今还剩几家?将军心里应当清楚——不是本王要削藩,是这天下大势容不得藩镇割据!\" 茶杯在殷鹤鸣手中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东湖将军的指节捏得发白,却见凌风突然俯身撑住案几,阴影笼罩下来:\"但本王可以承诺,东湖军改制后仍由将军统领,只需按朝廷规制裁撤冗兵。至于将军府上下——\" 他指尖推过一份密函,\"这是户部刚截获的奏章,陛下已命人罗列东湖七条罪状,只等东湖小姐入宫,将军觉得你现在还有其它选择吗?\" \"不可能!\" 东湖将军猛地站起,案几被撞得移位三寸,\"陛下让小女进宫,不就是想要制衡我东湖军吗,他何须...\" “你错了,这只是他惯用的伎俩,你独女进宫,只是稳住你的一步棋局,下一步东湖府将会面临的就是家破人亡,消失于这个世界,从此这个天下,再不会有封疆大吏东湖家的任何痕迹留存于世!” 东湖将军踉跄后退半步,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稳,脸上血色尽褪。 夫人和女儿被带走前那声\"军国大事,岂容你插嘴\"的斥责还在耳畔回响,此刻却如利刃剜心——原来女儿不是任性妄为,而是早早察觉了危机。 凌风重新落座,语气放缓:\"将军若愿相助,本王可保东湖家世袭罔替,只要不做大逆不道之事,这东湖城便永远都是你东湖家的乐土。” \"王爷既愿坦诚相待,老臣定当全力以赴!\"他声音沙哑,一下子仿佛苍老了许多。 “好,老将军既然有如此诚意,那本王不如再送老将军一份大礼?” “鹤鸣,你从小与东湖小姐一起长大,且你二人情深似海,本王今日便为你二人牵个红线,许你二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臣,谢王爷恩赐!” 东湖将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爱徒。 “鹤鸣,你…你…” 殷鹤鸣跪在东湖将军面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对不起,徒儿十岁之前一直是王爷的伴读,是先帝特意安排的!” 东湖将军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案几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片飞溅到殷鹤鸣膝前。 \"十岁...伴读...\" 他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所以这些年,你...\" 殷鹤鸣银色面具边缘渗出细汗,却仍挺直脊背:\"徒儿确是先帝暗棋,但十年前围猎遇险时,师父为护我挡下毒箭那夜——\" 他忽然扯开衣襟,心口处狰狞箭疤赫然在目,\"这第二箭穿胸而过,徒儿便真的将师父当成了自己的父亲,还请师父原谅鹤鸣!\" 凌风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忽然轻笑:\"将军可知当年那场围猎,是谁安排的?\"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骤然而至。 东湖将军如遭雷击,记忆里刻意忽视的细节突然清晰——那年秋猎是父皇临时起意,而刺客的弩箭偏偏对准了不会武功的殷鹤鸣。 呵呵,伴读十年,当真不会武功吗? \"老臣...明白了。\" 他重重跪地:\"小女与鹤鸣成婚之时,东湖军虎符便是小女嫁妆!\" 看着东湖将军离开的背影,殷鹤鸣轻轻将面具摘了下来,然后跪下,再次磕了三个响头,从此以后,他就是翎王的人,与东湖家,只剩翁婿之情! “鹤鸣,这面具是你这些年对老将军的愧意,亦是你无法面对东湖小姐的挡箭牌,如今本王既然把你推在了前面,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这面具是舍弃还是继续戴着!” 殷鹤鸣指尖抚过冰凉的银面具,雨水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在地面晕开深色水痕。 凌风转身时衣袂扫过屏风,留下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气息,徒留他跪在满地狼藉中,耳边回响着东湖将军那句\"虎符便是小女的嫁妆\"。 凤婉倚在回廊朱柱上,看殷鹤鸣执伞立在桃树下。 雨水将他月白长衫洇成深色,却始终没让伞偏离半步——伞面倾斜的角度,恰好能为东湖小姐遮出一片无雨的天地。 \"原来传闻是真的。\"她身后传来张慢慢慵懒的声音,那人晃着酒壶撞过来,\"殷鹤鸣戴了八年面具,唯独在东湖明月面前肯摘。\" “慢慢,你觉得我错了吗?” 凤婉看着闷闷不乐的东湖明月,和一言不发只是一心为她遮风挡雨的殷鹤鸣。 无论曾经的东湖小姐有多么喜欢这个男人,但如今,两人之间的感情都不再单纯。 中间隔了那么些阴谋与算计,而翎王却为他们二人赐了婚。 “婉婉,你我可都是现代人,快意恩仇,又何须为这些事情惆怅,最近我才真是理解了那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不,我只喜欢前半句。” 话音刚落,仰头又是一口酒灌入了口中。 “你最近怎么还喜欢上酗酒了?这可不好,小心肝!” “放心吧,小宝贝儿,姐姐我,哦不,哥哥我好着呢,只是那天喝了一晚上酒,才发现这地方的酒是真的挺好喝的!” 凤婉摇摇头,还知道接梗,确实是没醉,也就懒得管他了。 “慢慢,说好的要陪你去南疆的,怎么最近公羊都不提这事了?是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公羊他爹爹传信来,让我们不必着急回去,他已经联系了三王,不出一月就会有消息传来,到时候再回去。” “嗯,可惜两天后我们就要准备进京了,那里危险,我不希望你去,要不然,你先帮我经营一下东湖城的锦绣大药房和凤鸣楼?” “放心吧,一切都有哥哥在,你就放心体验你的人生,哥哥我永远都是你坚实的后盾。” 凤婉眼眶渐红,微微仰头蒸发掉眼里的那层水雾。 活了两世,张慢慢一直都是她的保护伞。 “行啊,哥哥,少喝点,我先去店里看看!” 凤婉转身时,正撞见凌风立在游廊尽头。 他玄色锦袍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玉佩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第91章 钝刀剜心 \"婉婉,一起走走?\"他伸手时,袖口露出半截明黄丝绦——那是皇帝独有的颜色。 这是自那日与东湖一家见面后,两人首次单独见面。 雨水顺着游廊的琉璃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凤婉望着凌风袖口那抹刺目的明黄,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十日前她还在为说服东湖将军而绞尽脑汁,却不知早在十年前,这个男人就已经布好了局。 \"王爷好算计。\" 凤婉停在第三根朱柱旁,刻意与凌风保持着三步距离。 她看着雨幕中殷鹤鸣执伞的背影,银白面具此刻正静静躺在石桌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那时候的王爷就算到了会有一个叫凤婉的女子,会为了你,奔波千里吗?\" 凌风的手指抚过腰间玉佩,龙涎香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潮湿扑面而来。 \"不,凤婉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与众不同的,但你不一样,你不是她,你是住在本王心里的那一个。\" 他忽然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再也忘不掉的那个。\" 凤婉呼吸一滞。 她想起那日夜里,凌风抚过她发梢的温柔,想起那天夜间,两人之间忘我的旖旎与甜蜜。 那些瞬间的真实感此刻正在分崩离析,露出内里森冷的算计。 她后退半步,绣鞋踩碎一片积水:\"所以...王爷的人一直都在监视着我?\" \"不是监视,是暗中保护。\" 凌风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要相信我。\" 雨声骤然变大。 凤婉看着水珠从凌风下颌滑落,忽然想起张慢慢醉醺醺说过的话——\"这世上的真心,剥开三层皮还能见血的才是真的,尤其是帝王家\"。 她挣了挣手腕,金镶玉的镯子磕在凌风扳指上,发出清脆的裂响。 \"王爷连自己人都在一步步算计着?\" \"算计?\"凌风低笑一声,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红痕,\"婉婉,我要谋国,谋臣,谋天下,我许他们锦衣玉食,许他们锦绣前程,可历朝历代,君王被谋杀者又何其多?婉婉,你说我该怎么做?\" 凤婉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看着不远处桃树下浑然不觉的东湖明月,少女正将一朵残花别在殷鹤鸣襟前。 多么讽刺,她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却不知早有人摆好了整个棋局。 \"那我呢?\" 话出口的瞬间凤婉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蠢,像深宫里争宠的怨妇。 \"你不一样。\" 凌风的声音混在雨里,模糊得像是错觉,\"我从未算计过你。\" “那我父王呢?你算计过吗?还是说,他现在依然在你的算计之中?” 雨丝斜飞入廊,打湿了凤婉的鬓角。 凌风抬手欲拂,却被她偏头躲过。 远处传来张慢慢荒腔走板的歌声,正在唱\"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东湖小姐知道吗?\"凤婉突然问,\"关于围猎的真相。\" 凌风收回手,明黄丝绦在袖口若隐若现:\"重要吗?鹤鸣会让她一辈子都活在''两情相悦''里。\" 这句话像把钝刀捅进凤婉心口。 她终于明白违和感从何而来——殷鹤鸣看东湖明月的眼神太真了,真到不像演戏。 原来最狠的算计,是连棋子都信以为真的谎言。 \"王爷不怕我告诉明月?\" \"你会吗?\" 凌风忽然贴近她耳畔,呼吸灼热,\"就像我不会问,那日你单独见东湖夫人之事。\" 凤婉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她扶着廊柱剧烈的干呕了起来。 凌风收抬手想要为她拍拍后背,但凤婉后退几步,躲了开来。 “怎么了,婉婉?” 一身酒气的张慢慢一遍帮她顺气,一边帮她拍背,急的声音都变了。 \"三日后启程回京。\" 凌风退后一步,又是那个端方持重的翎王,\"陛下那里,我会安排好,你和东湖小姐暂时不用进宫。封后大典也不会按期举行。\" 凤婉虚弱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抬手按住狂跳的心口。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好像才认识了一这个让自己莫名心动的男人。 凤婉望着凌风远去的背影,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让心中的寒意愈发清晰。 她攥紧衣袖,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婉婉,你脸色很差。\"张慢慢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凤婉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桃树下相拥的两人身上。 东湖明月靠在殷鹤鸣肩头,笑得明媚如初春的阳光,全然不知自己正身处怎样的旋涡之中。 \"慢慢,我的第一次恋爱怕是个严重的错误......\"凤婉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张慢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叹了口气:\"这世上的对错,有时候真的很难说清。就像那杯酒,你觉得它苦,我觉得它甜。\" 凤婉苦笑:\"你现在真像个哲学家。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就别回头。\" 张慢慢拍了拍她的背,语气难得认真,\"我相信你,既然有想法,就一直往前走。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交给时间吧。\" 凤婉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气息沁入心脾,带着几分凉意。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命运的无常与残酷。 \"走吧,陪我去看看药房。\"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至少那里的一切,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两人并肩走出回廊,雨水打湿了衣袍。 凤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桃树下的身影,心中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凌风的棋局如何精妙,她都要为自己,为那些无辜被卷入的人,留下一条退路。 毕竟,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是赢家。 而她凤婉,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哼,都告诉过你,我来自未来,我大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早已烂熟于心,区区一次失恋,只不过也是我人生中的一剂调味品罢了!” 走进雨幕里的凤婉,仿佛成为了来自天际的一束光,她昂首挺胸,雨水冲刷着她清丽的面容,却洗不去眼中渐渐燃起的锋芒。 \"慢慢,我决定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张慢慢,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既然要玩,就玩个大的。\" 第92章 这不可能 张慢慢眯起醉眼,晃了晃酒壶:\"哦?我们婉婉这是要黑化了?\" \"黑化?\"凤婉轻笑一声,指尖划过被雨水打湿的衣袖,\"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寡着也挺好!\" 她望向远处凌风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却坚定:\"既然他喜欢下棋,那我就做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雨幕中,她的身影纤细却挺拔,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张慢慢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随手将酒壶抛进雨中,大笑道:\"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凤婉!哥哥陪你与他玩一玩!\" 他一把揽住凤婉的肩膀:\"说吧,第一步怎么走?哥哥我奉陪到底!\" 凤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明日就与公羊回去,南疆的大一统,只是我们的开始!\" “啊?啥意思?我一统南疆,然后你给我当皇后吗?” “滚!” “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踏入愈发滂沱的大雨中。 而此时,谁也没注意到,回廊拐角处,一抹银色面具在雨水中泛着冷光——殷鹤鸣静静站在那里,将一切尽收眼底。 面具下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呵呵,殿下,你不该伤了我最在乎的人的!” 殷鹤鸣的银面具在雨幕中泛着寒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具边缘,目光却追随着凤婉远去的背影。 \"殷哥哥。\" 东湖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担忧,\"你怎么站在雨里?\" 他转身的瞬间,脸上已换上温柔的笑意:\"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东湖明月踮起脚尖,用衣袖为他擦去脸上的雨水:\"你总是这样,心事重重的。\" 她的指尖触到他冰凉的面具,突然轻声问:\"为什么...突然不戴了?\" 殷鹤鸣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因为从今以后,我想让你看见真实的我。\" 东湖明月的脸颊泛起红晕,却没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张慢慢与公羊当晚悄悄离开了客栈,启程前往南疆,当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离开。 “张慢慢呢?” “不知道!” 翎王皱眉看了看不愿多说的凤婉,便也没有再问。 不过他身边的一个侍卫悄悄脱离了队伍,消失在拐角处凤婉只当没看见。 三日后,京城。 凤婉与东湖明月站在驿馆窗前,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 “姐姐,那里就是皇宫了吗?” “是呀,那里世世代代养着一群金丝雀,但他们却怎么也逃不开那坐牢笼!” 东湖明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我们也会变成金丝雀吗?\" 凤婉轻笑一声,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傻丫头,你可是要嫁给殷鹤鸣的人,怎么会困在这里?\"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禁军停在院外,为首的统领高声道:\"奉陛下口谕,宣凤姑娘即刻入宫觐见!\" 东湖明月吓得抓住凤婉的衣袖:\"姐姐...\" 凤婉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目光却冷了下来:\"王爷不是说我们暂时不用进宫吗?\" 统领面无表情:\"圣命难违,还请姑娘莫要为难末将。\" 养心殿内,熏香缭绕。 年轻的帝王斜倚在龙椅上,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见凤婉进来,他懒懒抬眼:\"好久不见,婉婉!\" 凤婉不卑不亢地行礼:\"臣女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呵。一年不见,你我倒是生分了!\" 皇帝突然将棋子重重拍在案上,\"好你个凤婉,你可知罪?\" 凤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民女不知。\" \"不知?\" 皇帝冷笑,\"那朕问你,凤王爷现在在哪里?他身体可好?\" 抬头直视皇帝,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父王当时奉旨归乡,已然病重,只是上天不忍,这才让父王渐渐恢复身体,如今也只不过是在老宅种种菜,养养生而已,臣女实在不知,陛下所谓的罪过是哪里来的?\" 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带起一阵香风。 他几步走到凤婉面前,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装傻,朕知道是翎王和你一起商量好的,你们都在欺骗朕、算计朕——\" 他的手指加重力道,\"朕的探子看见你与凌风在北疆密会,也看见了你们在东湖城密会,你们背叛了朕!\" 凤婉被迫仰头,却丝毫不退让地与皇帝对视:\"陛下若真如此英明神武,又怎会被区区一个女子所骗?\" 皇帝眼中怒火更盛,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你——\" \"陛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凌风不知何时已立在珠帘外,\"臣弟有要事禀报。\" 皇帝松开凤婉,冷哼一声:\"来得正好!朕正要问问你,为何你敢擅自如今,难不成你要造反不成?\" 凌风缓步走入内殿,目光在凤婉泛红的下巴上停留一瞬,随即拱手道:\"皇兄,臣弟之所以连夜回京,正是因为皇兄的封后大典而来。” “此事早已拟定,你又有何话说?” “皇兄,臣听闻钦天监夜观星象,发现紫微星暗淡,若强行举行大典,恐对陛下不利。而且…\" “而且什么?” “陛下还记得去年北疆天启事件?如今这件事已经传遍全国,而臣弟听闻,边境周边已有好几股义军以清君侧的名义,揭竿而起,若皇兄执意要行封后大典,怕是会天下大乱啊!” \"荒谬!\"皇帝猛地甩袖,\"朕为何没有接到边关急报?朕看是你别有用心!\" 凤婉悄悄退后两步,看着这对兄弟对峙。 \"陛下明鉴。\" 凌风不疾不徐,\"臣弟一心只为江山社稷,臣弟日夜兼程这才赶了回来,相信不久皇兄就会收到急报!” “报—”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陛下!八百里加急!北疆三镇同时叛乱!\" 皇帝脸色骤变,一把夺过军报,手指微微发抖:\"这...这不可能...\" “陛下钦天监鉴证张大人带领钦天监全体官员前来见驾!” “宣!” “陛下,三品以上文武百官全部前来见驾!” 皇帝面色铁青,手中军报已被攥得变形:\"宣!都给朕宣进来!\" 第93章 层层算计 殿门大开,以钦天监张大人为首的数十名官员鱼贯而入。 张大人手持玉笏,面色凝重:\"陛下,紫微星异动,天象示警,请陛下立即停止封后大典!\"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陛下,北疆三镇叛乱已致流民十万涌入中原,请速派兵镇压!\" 兵部尚书跪地叩首:\"陛下,京畿守军已整装待发,请陛下下旨!\" 皇帝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将案上奏折扫落在地:\"好一个凌风!好一个凤婉!你们联手做的好戏!\" 凌风神色不变:\"皇兄明鉴,臣弟只是如实禀报。\" 凤婉趁机退到殿角,也懒得说什么,只是冷眼旁观这场君臣对峙。 她不知道一年的时间,凌风是如何悄然将整个朝廷都握在手中的,她与袁锦一直都有书信来往,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是袁锦故意隐瞒,还是翎王故意瞒着袁锦,凤婉现在也不想问清楚。 一个入了心的人,想忘记何其难,更何况,这也算是凤婉的初恋。 从前的历史课或者是野史里的帝王或者贵族子弟,兄弟阋墙,互相算计者不计其数,只是为了一个“利”字。 可凤婉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能亲身体会一次这样的被算计,被蒙蔽! 她为了逃避凌皓的算计和利用,绞尽脑汁才逃出这坐金丝笼。 原以为凌风是一个另类的皇族子弟,是一个可以让她尽情发挥自身才能,从此游戏人间,能够潇洒度日的可托付终身之人。 到头来,自己竟然再一次被困在了这个笼子里,而他现在正在走一条和凌皓差不多的老路。 要说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他比凌皓更加精于算计,筹谋更大,城府更深。 皇帝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凤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凤婉,这就是你千方百计都要脱离朕掌控的原因吗?\" 凤婉还未开口,凌风已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皇兄,凤姑娘与此事无关。眼下当务之急,是平定北疆叛乱。臣弟愿领兵前往,但还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取消封后大典!\" 皇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几分癫狂:\"好!好得很!朕真是小看了我的好兄弟呢,朕…准了!\" 他猛地转身,龙袍翻飞:\"传朕旨意,封后大典延期!着翎王凌风即刻率军北上平叛!\" 凌风躬身领命:\"臣弟遵旨。\" 皇帝又指向凤婉:\"至于你——暂住王府,等候圣旨吧!\" “臣女遵旨!” \"陛下。\" 一直沉默的钦天监张大人突然开口,\"凤姑娘命格特殊,暂不可行封后大典,但新帝登基已一年有余,为国祚考虑,还请陛下先迎两位皇贵妃入宫,且先选秀填充后宫...\" 凤婉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钦天监张大人。 这位父亲的老部下,此刻的言行却让她捉摸不透。 \"张大人。\" 凤婉突然开口,声音清冷,\"陛下刚刚已下旨延期封后大典,此时再提选秀之事,是否不合时宜?\" 张大人微微躬身,神色恭敬却不容反驳:\"凤姑娘有所不知,天象示警,国祚不稳,陛下需尽快绵延子嗣,以稳社稷。\" 皇帝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凤婉:\"怎么,婉婉是担心朕迎别的女子入宫,冷落了你?\" 凤婉冷笑一声:\"陛下多虑了,臣女只是觉得,北疆叛乱未平,难民流离失所,而此时陛下大张旗鼓选秀,恐怕会令百姓寒心。\" \"放肆!\"皇帝猛地拍案,\"朕作为一国之君,绵延子嗣也是为国为民之大事,张爱卿所奏之事,不知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以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为首,几位大臣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翎王,便齐齐高呼无异议! 凌风适时上前:\"皇兄息怒,凤姑娘只是忧心国事,言语不当,臣弟代她向陛下请罪。\" 皇帝冷哼一声:\"凌风,你倒是护得紧。\" 他阴沉的目光在凤婉和凌风之间来回扫视,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既然张爱卿提议,那便依你所言——三日后,迎两位皇贵妃入宫,同时昭告天下,选秀女充盈后宫!\" 凤婉心中一沉,知道皇帝是故意为之,就是为了羞辱她,也是在试探父亲对此事的态度。 凌风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臣弟遵旨。\" 凤婉攥紧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她终于明白,现在的自己能量还是太低,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被皇帝和凌风来回摆布。 可是这次自己是不用进宫了,可明月呢?凌风不是答应了她,要让她嫁给殷鹤鸣的吗,他此时为何又选择了沉默? 这其中又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或者是自己还没有想到的? 她抬眸,看了一眼凌风,很快,之后又看着皇帝凌皓:\"陛下圣明,臣女告退。\" 皇帝眯了眯眼,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但并未阻拦,只是挥了挥手:\"退下吧。\" 凤婉转身离开大殿,背影挺直而孤傲。 宫门口小七和东湖明月相伴等着自己,可凤婉看着那道身影,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自己曾经在东湖城努力了那么长时间,现在看来真像个笑话。 “姐姐,你可出来了,担心死妹妹了,怎么样?事情成了吗?陛下怎么说?” 凤婉看着东湖明月充满期待的眼睛,喉咙微微发紧。 她该如何告诉这个憧憬着美好未来的姑娘,她们都被算计了? \"先回王府再说。\"凤婉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小七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上前一步护在两人身侧:\"小姐,马车已备好。\" 回程的马车上,东湖明月仍沉浸在期待中:\"姐姐,陛下是不是已经答应我们暂时不入宫了?那我和殷哥哥的婚事,王爷可曾与陛下说明?\" 凤婉指尖微颤,终于轻声道:\"明月,事情有变。\" \"什么?\"东湖明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陛下决定三日后迎两位皇贵妃入宫,同时昭告天下选秀。\" 凤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要入宫。\" \"不可能!\" 东湖明月猛地抓住凤婉的手,\"翎王殿下明明答应过...\"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他...骗了我们?为什么?爹爹的兵符他不要了吗?\" 第94章 东湖归属 凤婉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马车突然一个急停,外面传来侍卫的呵斥声:\"什么人敢拦王府马车!\" 车帘被一把掀开,殷鹤鸣那张英俊帅气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与东湖明月四目相对,但东湖明月很快就将头偏到了一侧。 \"凤姑娘,借一步说话。\" 凤婉愣了一下,原以为他是来找东湖明月的,可现在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她示意小七照顾东湖明月,自己跟着殷鹤鸣走到路边树丛后。 \"凤小姐,求你救一救明月,我不想让她进宫,若凤小姐能救下她,以后殷鹤鸣这条命,但凭凤小姐处置!\" 凤婉看着殷鹤鸣焦急的神情,心中微动。 这位东湖城的少将军,此刻眼中满是恳切与决绝。 \"殷将军,\"凤婉轻叹一声,\"此事并非我不愿相助,而是朝堂局势已变。翎王殿下那里......\" \"我知道!\" 殷鹤鸣咬牙低声道,\"我殷鹤鸣一直对他忠心耿耿,但翎王殿下这次竟然当面算计与我。 他先是麻痹我师父,如今又出尔反尔要将明月送入宫中,他这是要逼着我师父造反,看来,他曾经答应的那些,只不过要骗明月入京的借口罢了。 他还是不放心一个开国藩王坐镇一方疆土,如今他在兵部的协助下,又得到了京畿大营的兵权。 凤小姐,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师父真起兵了,翎王已领兵出征,镇压叛军,那会是谁去与我师父对抗?” 凤婉之微微一想,心中便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凌风的谋划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远。 \"凤小姐,\"殷鹤鸣突然单膝跪地,\"我师父在东湖城经营了几十年,若凤小姐肯相助,我愿带明月连夜离京,只要我们能活着回去,凤王爷也不用被逼着出兵与我师父打这场硬仗。 我会让师父与凤王爷会合,以后整个东湖大营的兵权,都会交到凤王爷手里,至于凤王爷何去何从,我代师父保证,我等定与凤王府生死与共!\" 凤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殷将军,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从此以后你东湖城与我凤王府将会彻底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我知道。\" 殷鹤鸣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但比起我们两家被相互算计,最终失去一切那这个国,我们叛就叛了。\" 凤婉看着眼前这个为爱不顾一切的男子,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自己这几天的挣扎与逃离,不也是为了自由与真心吗? \"好,我可以帮你,\"凤婉终于下定决心,\"但你确定你能代表你师父吗?\" 殷鹤鸣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郑重地递到凤婉面前:\"这是东湖城大营的调兵符,师父临行前交予我,言明若遇变故,可凭此符调动东湖城所有将士,师父唯一的要求,就是护明月周全。\" “你的影阁呢?一个超级杀手组织,想要救出你们两个人,又何须用的到我?” \"影阁虽强,但结构松散,我不知道翎王这些年往里面送了多少人进去,若只是接单暗杀,我姑且还敢用,可若关系到明月的安危,凤小姐,在下宁愿相信你。\" 凤婉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 她没想到凌风的布局竟如此周密,连影阁这样的隐秘组织都难逃他的掌控。 当然这也是得益于殷鹤鸣与他的关系。 \"凤小姐,\"殷鹤鸣声音低沉,\"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险,但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们。凤王爷在朝中势力深厚,若能借王府之力...\" \"我明白了。\" 凤婉突然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三日后皇贵妃入宫,宫中必会大摆筵席,届时京中定然戒备森严。 届时我会安排明月出宫,而宫里会有一具意外中毒身亡的女尸出现在一口水井里。 他们不会想到已经中毒身亡的皇贵妃会在那时离京,到时候我会安排王府死士带明月去新州,其余的事情,我父王会安排妥当!” 殷鹤鸣皱眉:“直接送明月去新州吗?” “是,被骗多了,手里总要有些筹码的,不过你可以放心,在新州,明月的人身安全与自由,我可以保证!” 略一思索,殷鹤鸣便也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明白,凤婉不可能因为他的几句话就轻易将人放回东湖城,万一师父反悔了,最终她也只能是吃个哑巴亏。 可明月留在新州,就是将师父的软肋给拿捏在了凤王爷手里。 \"多谢凤小姐!\" \"别急着谢我,\"凤婉冷冷道,\"我帮你,不只是为了明月。也是为了我自己。凌风既然算计到了我头上,我总要回敬他一份大礼。\" \"还有,\"凤婉压略一停顿,\"你不与明月道个别吗?\" 殷鹤鸣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看了看马车里没有任何动静的东湖明月,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不了,明月她怕是也不想见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请凤小姐转告明月,让她安心等我。无论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她。我殷鹤鸣前半辈子为了翎王活着,后半辈子只为她活着!\" 凤婉看着殷鹤鸣强忍不舍的模样,心中微叹。 这世间情爱,总是让人又痴又痛。 \"好,我会转达。\"她点头,\"你也要小心行事,凌风心思缜密,一旦察觉异样,绝不会手软。\" 殷鹤鸣冷笑一声:\"他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东湖城的根基岂是他能轻易撼动的? 若明月安全抵达新州,我东湖城十万大军,定会为凤王府效犬马之劳!\" 凤婉眸光微闪,心中已有计较。 她转身回到马车里,东湖明月闭着眼睛,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襟。 见凤婉回来,她一把抓住凤婉的手:\"凤姐姐,你说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欺骗?从小到大,我从未怀疑过殷哥哥,可他......\" 凤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是呀,我也从未想过,会被最亲近之人一直算计着。 明月,开心一点,殷鹤鸣虽然欺骗了你,但他现在却是在为你奔波。 以前他身不由己,现在他也在尽力弥补,你要想开一点,日子总是要往后过的。\" 东湖明月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姐姐,我该相信他吗?\" 第95章 春桃归来 凤婉取出手帕为她拭泪,轻声道:\"信与不信,全在你心。但眼下,我们得先想办法让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小姐,春桃想死你了!” 马车刚刚驶入翎王府,凤婉就听到了春桃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 “小七,是我幻听了吗?怎么好像听到了春桃的声音呢?” “不是,是春桃回来了!” 凤婉好像听到小七的声音比正常时候多了几分欢快! “哎呀,我的桃桃,姐姐想死你了,快来抱抱!” 凤婉三步并作两步,一个纵跃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把就把春桃抱了个满怀。 “呜呜,小姐,还以为你不要春桃了呢,呜呜…” 小桃子哭的梨花带雨,控诉凤婉竟然不带自己一起走,将他一个人丢在王府。 好半天这才将人哄住,结果这丫头擦干眼泪就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盯着凤婉看了半天。 “小姐,张公子呢?他没有找到你吗?” “春桃,你好好跟我说,你是想我了,还是想你的张公子了?还有,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凤婉佯装生气地捏了捏春桃的脸颊,眼中却满是笑意。 春桃连忙摆手,急得又红了眼眶:\"小姐冤枉人!春桃自然是惦记小姐的!只是......只是张公子说要去寻您,我才多问一句......\" “是吗?那可真是可惜了,你家张公子不在这里,他回老家了!” “老家?他老家不是…呜呜,小姐,他是怎么回去的?你们来这里不都是死了一次才!那他…?呜呜,我还是来晚了,呜呜…” 凤婉扶额叹息,好好一个精明的丫头,被张慢慢给扼杀在了继续精明的摇篮里。 “小七,带春桃回去,给你一炷香时间,告诉她,我这几天的一切,说不明白,你俩就都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是,小姐!小七保证完成任务。” “哎…别…” 凤婉看着被小七一记掌刀撂倒的春桃,再次扶额长叹。 “小七,你对春桃也能下得去手?” “放心小姐,我下手很轻,一盏茶的功夫她就醒了,那我先带她回去!” 凤婉望着小七抱着春桃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两个活宝,一个太无趣沉稳,一个又太痴情,留在自己身边,倒也是绝配。 \"姐姐,真羡慕你!\" 东湖明月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一脸艳羡的看着离去的那两道身影。 “嘿,让你见笑了,这俩丫头挺闹挺!” 东湖明月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姐姐为何对下人这般...这般亲近?她们不过是...\" 话未说完,凤婉已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明月妹妹,你可曾想过,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有血有肉。\" 东湖明月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这样的言论,在她从小所受的教导中简直大逆不道。 \"可是...尊卑有别...\" 她声音越来越小,脑海中却浮现出奶娘临终前枯瘦的手,还有贴身丫鬟小翠为她挡下家法时背上的伤痕。 凤婉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看小七和春桃,她们确实是我的丫鬟,但更是我的家人。在这乱世之中,我们相依为命...\" 远处突然传来春桃醒来的惊呼声:\"什么?!王爷怎能这般对对小姐?\"接着是小七压低声音的训斥。 东湖明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掩住嘴。 爹娘说,这样放肆的笑声,出了她们将军府的大门,可是不能有的,要不然别人会嘲笑他们将军府没有规矩,没教养,不定礼数。 凤婉眨眨眼:\"要不要去看看我的''没规矩''的院子?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好啊,妹妹很期待呢!”东湖明月点了点头。 穿过回廊时,她看见春桃正揪着小七的衣领摇晃,而向来冷面的小七竟也由着她闹。 院子里,几个丫鬟围坐在石桌旁嗑瓜子,见凤婉来了也不急着行礼,只是笑嘻嘻地挪出位置。 东湖明月下意识要呵斥,却想到,这是别人家! \"尝尝,这是我们春桃特制的桂花糕。\"凤婉塞给她一块点心,\"在这里,你可以暂时忘记那些规矩。\" 东湖明月小口咬着糕点,甜香在舌尖化开。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裙摆上,耳边是丫鬟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突然,春桃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小姐,如果那坏人再来我们家,要不然把你的痴傻半步跌给他来上点儿?省得他天天算计别人,傻了,就得听小姐的了。\" 东湖明月吃糕点的手突然一顿,下意识看了看已经只剩小半块的桂花糕,好像没有刚刚甜了呢。 凤婉上去就给了春桃一爆栗:\"就能胡说八道,去给东湖小姐准备客房,就在我们旁边吧,好照应,顺便把这几个小丫头送远一点,太闹腾,小姐我头晕。\" 春桃也是听小七大概讲了最近的事情,担心小姐心里不好受,这才装傻卖乖的想要让小姐开心一点。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有些多虑了,小姐看上去还挺正常的。 便拉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去收拾房间去了。 凤婉又转头对东湖明月眨眨眼:\"怎么样,现在心情有没有好点?\" 东湖明月怔怔地望着她,一滴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姐姐,我想我爹娘了!” 凤婉看着东湖明月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家是好事,说明你心里还有牵挂。\" 她顿了顿,忽然狡黠一笑:\"不过,你爹娘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怕是会气得提刀杀过来,质问是谁把他们家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变成了个哭哭啼啼的闺秀。\" 东湖明月一愣,随即破涕为笑:\"姐姐惯会取笑人!\" 凤婉见她情绪稍缓,便拉着她起身:\"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练武场。 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箭靶,显然平日有人常在此习武。 东湖明月眼睛一亮,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方才那股柔弱姿态一扫而空。 \"怎么样,要不要比划比划?\" 东湖明月犹豫了一下:\"可我现在......\" \"现在怎么了?\"凤婉挑眉,\"难不成就这点事,就把你打败了?连握枪的力气都没了?\" 第96章 明月舞抢 这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东湖明月骨子里的傲气。 她二话不说,抄起另一杆长枪,手腕一抖,枪尖直指凤婉:\"今天可要给姐姐露一手呢!\" 一个花枪耍过,早已看不清东湖明月的人影,只剩下枪影翻飞。 枪影如龙,寒芒四射,东湖明月的身形已然与长枪融为一体。 她足尖轻点,整个人凌空而起,枪尖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逼凤婉面门。 凤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不慌不忙,因为一把长剑一横,剑身轻颤,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架住了这凌厉的一枪。 \"好枪法!\" 小七眼冒精光赞叹道,\"东湖小姐接招。\"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剑锋贴着枪杆滑下,直削东湖明月握枪的手指。 东湖明月反应极快,枪尾一挑,借力后撤,同时枪尖划了个半圆,向小七腰际袭来。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过了十余招。 外围已经占满了叽叽喳喳的丫鬟小厮们,还有一对侍卫,整齐的排着队在那边看着。 只见场中银光闪烁,枪影剑芒交织成网,竟分不清谁攻谁守。 突然,东湖明月一声清喝,长枪如蛟龙出海,带着破空之声直刺小七心口。 这一枪快若闪电,眼看就要得手,小七却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侧身避过,同时左手如鬼魅般探出,竟一把抓住了枪杆。 \"东湖小姐,枪法虽好,但太过刚猛,少了些变化。\" 小七手上猛然发力,竟是要夺枪。 东湖明月眼中精光一闪,非但不松手,反而借势前冲,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腿如剪刀般绞向小七脖颈。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小七不得不松手后撤。 \"好一个''飞燕回翔''!\" 小七站稳身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小七受教了。\" 小七收起长剑,行了一礼,虽然她心里还在雀跃,但东湖小姐毕竟是小姐请来的客人,怎么着也得给人留点面子不是? “小七,你好像越开越厉害了,姐姐,我好羡慕你哦!” 东湖明月收枪而立,脸颊因方才的激斗泛着红晕,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 她随手将长枪抛到架子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凤婉身边,挽住她的手臂。 \"姐姐府上真是藏龙卧虎,\"她歪着头打量收剑入鞘的小七,忽然压低声音,\"这丫头借我玩两天可好?\" “不行” “不借” 凤婉和小七异口同声,东湖明月委屈的撇了撇嘴。 “对了,你身边那个影阁的高手呢?好久没看到他了,小七说,他很厉害的!” “姐姐说黑伯啊?被父亲叫走了,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大事,黑伯可是从小就陪着我的,一般很少离开我的。” 凤婉闻言,眸色微微一动,从不离身的黑伯被调离,是东湖将军的意思还是殷鹤鸣的意思呢? 东湖明月却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叹了口气:\"黑伯不在,我这几日练枪都没人指点,可无聊了。\" 她眼珠一转,又笑嘻嘻地凑近凤婉,\"所以姐姐——\" \"所以你就想要我家小七?\" 凤婉似笑非笑地打断她,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东湖明月捂着额头,故作委屈:\"我这不是想找个人切磋嘛!\" 这一刻东湖明月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活泼明朗的将军府小姐。 但,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被翎王的造访,一下子又打回了原形。 “婉婉,今日我是来与你解释的,我知道惹你生气了,是我不对,有些事没有提前与你打招呼!” “王爷大可不必如此。”凤婉神色淡淡,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盏,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东湖明月在翎王进府门那一刻,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投向小七,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告辞离去。 当然,东湖明月回了房间,而小七依然在门外候着。 翎王见她这般疏离,眸色微黯,却仍上前一步,低声道:\"婉婉,那些事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你我见面时间太有限,我未来得及与你商议……\" \"王爷言重了。\"凤婉终于抬眸,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您贵为亲王,行事自有考量,何须向我一介女流解释?\" 翎王眉头微蹙,似是被她这态度刺了一下,“婉婉,我知你一直在为我筹谋,但朝堂之事,瞬息万变,如今我虽已经将他架空,但我不能真的行弑君只事,只能慢慢图谋。” 凤婉指尖一顿,茶盏中的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骤然冷冽的眉眼。 \"王爷。\"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冰,\"那你放弃东湖兵符又是为何?你放弃了东湖明月,也放弃了一直陪着你的伙伴殷鹤鸣,这…又是为何?你设计东湖将军,设计我父王,又是为何?\" 翎王瞳孔微缩,手中的茶盏\"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沾了茶水,在案几上划出一道水痕。 \"这些计划都出现在你来到我说身边之前,这是早已计划好的,婉婉,你要相信我,我对你的心是真的!\"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凤婉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王爷以为,我凤婉是什么人?\"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这枚玉佩,是你亲手所赠。可如今——\" 她猛地将玉佩掷在地上,玉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你利用我对陛下的反感,设计我父亲,提前还乡,所以朝中就少了一个一心为国的一字并肩王。 你又利用殷鹤鸣和明月的感情,接近东湖将军,又借殷鹤鸣之手暗中在影阁安插人手。 最终又利用了殷鹤鸣和明月的感情,暂时安抚住了东湖将军,结果,一到京城,你就放弃了他们。 凌风,如若明月被迫进宫,那东湖将军必反,而你马上就要出征北疆,到时候,就只有我父王才能勉强抵挡东湖军 你是想让我父王和东湖将军两败俱伤,而你坐收渔利,你敢说,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凤婉站起身,裙摆扫过碎玉,\"现在,你来跟我说这些,你是觉得我凤婉傻吗?\" 翎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婉婉,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凤婉冷冷甩开他的手,\"解释你如何一步步将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你的棋子?\" 第97章 你不是她 “婉婉,对不起,这个国家真的不需要藩王坐镇一方,我要让整个天下都大一统,就如你与我讲过的那个伟大的始皇帝,就如你来时的那个太平盛世。” 闻言凤婉悠然抬眸,她从未想过,自己因解释张慢慢情况时,不小心提及的现代见闻,竟成了他野心的蓝图。 “你可以在得到那个位置之后,努力去达到那样的成就,而不是靠着这些阴谋诡计去设计那些有功之臣!” 翎王有些激动的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凤婉的手,摇着头说:\"婉婉,你描述的那个世界,没有世家门阀影响朝政,更没有藩镇割据,独占一方,我真的很期望那样的太平盛世啊!\" 凤婉猛地推开他,看着这个一度让自己陷入爱河的男人。 \"凌风,那我问你,你希望的太平盛世,也包括算计你喜欢的人和你喜欢人的家人吗?\" \"不,婉婉,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自那晚你为我祛毒疗伤后,我心里就一直出现你的样貌,你的声音,我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你就已经住在了我的心里!\" 他再一次上前想要握住凤婉的手,但被凤婉侧身躲过。 \"婉婉,我是真的来与你道歉的,我觉得哪怕是全世界都在误会我,而你也应该是理解我的,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世事洞明,与那些俗人不同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婉婉,是你告诉我,成大事者...\" \"不拘小节吗?\" 凤婉冷笑\"凌风,成大事者是可以不拘小节,但是现在是在算计你的盟友,算计我的父母啊!\" 凤婉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积压在心中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天空中的一道急雷,如那瓢泼大雨般,倾泻而出。 “可你不是真的凤婉,他们也不是你的父母!” 伴随着另一道惊雷,凌风红着眼睛吼出的这句话,瞬间将两个人定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除了门外传来的一道道闷雷和淅淅沥沥的雨水声,烛光摇曳的屋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凤婉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凌风的话语,仿佛撕去了凤婉身上那层被她刻意忽视掉的皮。 一年多了,自她以凤婉的名义来到这里之后,她刻意的不去想有关原主的一切,她占着这具身体,享受着这具身体父母的爱意。 只要心里有想这些的苗头,她都会及时将这簇小火苗掐灭。 她不想让她的父母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他们的女儿,而只是占了他们女儿身体的另一个人。 她怕失去这份难得的情亲,因为她的上一世一直缺失的就是父母的爱。 虽然后面被张教授收养,张慢慢的父母对她也很好,真的是把她当亲生女儿来养着,可在她心里,她感念这份养育之恩,却不能叫他们一声爸妈。 尤其是在面对犹如亲姐姐般的张慢慢时,她总是认为,是自己分走了她父母对她的爱。 所以每每张教授一家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同时,凤婉心里就会有有一种抢了别人最美好事物的愧疚感。 直到她来到这里,从棺材里醒来的那一刻,她被凤母那双红肿的双目吸引,然后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就像是再一次拥有了遗失的、最珍贵的宝物那般,凤母对女儿的爱,真切的传递到了凤婉身上。 她贪婪的享受着,拥有着,不断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凤婉,从今以后也是有父母疼爱的孩子了! 凤婉紧紧握拳,坚硬的指甲陷入肉里,疼,很疼。 而凌风的话语直击心灵,让她陷入了一种想要自证的环节里,无可自拔。 \"我…不是真正的凤婉,父母也是她的父母,不是我的。我什么都没有,从始至终!\"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仿佛稍重些就会扯断。 凌风眼底闪过一丝内疚,稍一踌躇,便向前一步将凤婉搂进了怀里。 “婉婉,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只有我是独属于你的!”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丝丝缕缕的刮到了凤婉的耳际。 “我还有你,对,我还有你,你不属于她,独属于我!” 呢喃声,传进凌风耳朵里,仿佛是阴雨天,突然穿过厚重的云层,射出来的一缕强光,顿时照亮了他的心田。 “婉婉,你还有我,所以,你不能离开我,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一起创建一个太平盛世,好吗?” 凤婉没有回话,不也许是依然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是抱着凌风的双臂,紧了紧,她依恋的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你若遵守承诺,拿了兵符,收了东湖军,让东湖老将军做一个闲散王爷,让我父王得以安享晚年,我不会再干预你其他所有的决定,行吗?” 凌风轻抚她发丝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将她抱的紧了些。 他没有说话,仿佛是在思考,亦或是在权衡利弊。 \"婉婉,你今天太累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再来找你!\" 凌风的声音依旧很轻,凤婉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明白了凌风的选择,完整的权利,对一个男人的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 “好!” 凤婉松开了抱着凌风的手臂,凌风拍了拍她的后背,毅然转身离开。 门口传来一阵带着水意的凉风,经由全身的毛孔,直直灌满了她的身心。 微凉且湿润。 “小姐!” 春桃和小七,站在门口,担忧的看着她。 “进来吧,外面凉,春桃,帮我打盆水来!” 春桃去打水,小七也没有进来,而是同春桃一同前往。 “小姐很伤心,从没见小姐这般伤心过。” “小七,一会儿咱们什么也别问,等小姐想说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好!” “你说殿下是不是不喜欢小姐了?小姐都哭成那样了,他都没有留下来陪着小姐,也没有留下来哄她?” 春桃紧抿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房间里,凤婉的泪水依旧再无声的滑落,一滴一滴滴在了手腕上的串珠上。 好久没有反应的串珠,再一次有了发热的迹象。 第98章 凤婉双亲 凤婉垂眸,串珠依然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手感细腻,仿若摸到了婴儿的皮肤。 “你是与我感同身受了,还是又有什么话要通过它来告诉我呢?” 凤婉仿佛是在与一位久未见面的老友话家常,又仿佛是在期盼着那个人能够通过这串珠子来告诉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与以往那两次一样,凤婉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一些画面。 “爹爹,婉儿长大了一定要当个厉害的女将军,爹爹教婉儿骑马射箭好不好?” “好啊,等婉儿再长大一点,爹爹一定教你,爹爹的婉儿最厉害,肯定能成为我大凉国最厉害的女将军!” “哈哈哈,婉儿最厉害…” “娘,你做的桂花糕什么时候才能吃啊?婉儿饿的肚子都咕咕叫了!” “是吗,娘亲看看,我的小馋猫婉儿,肚子真的在叫吗?” “咯咯咯,娘亲,别挠了痒,咯咯…”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长着一张粉嘟嘟的小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甚是好看。 豁着一颗门牙的她,看上去更加的古灵精怪。 凤王爷与夫人是在行军归来后相识的,那时候的凤王爷为救先帝,身受重伤。 刚刚建国不久的大凉国还处在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 虽说这一仗在御驾亲征后,得以彻底震慑住北疆,他们不敢再次作乱。 但国内还缺一位能够主持大局的丞相。 凤王爷回到新州的时候,昏迷不醒,但沿途百姓都知道这是为国打仗的大英雄回来了,无不夹道欢迎。 期间一对父女也混在人群中,那女子看上去也就十几岁的样子。 伸长脖子想要看一看大英雄的模样,但昏迷的凤逸轩一直在马车里呆躺着。 所以她并没有看到人。 “爹爹,这也看不到人呀!” “这里看不到,爹爹带你去能看到的地方。” “啊?能看到的地方?哪里啊?直接去拦他的马车吗?” “笨呀你,拦马车,拦马车他也在昏迷中,怎么能见到他本人呢?” 额头上挨了一个爆栗的萧青黛一边揉着发红的额头,一边在嘴里嘟囔着:“又来,昨天那个包,今早才刚消,爹爹,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呀?” “哼,爹爹一度怀疑你不是爹爹亲生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笨!” 眼看着马车在军队的护送中越走越远,萧玉珩也顾不得自己的笨女儿,赶紧往车队那边追去。 萧青黛见父亲急匆匆地追上去,也顾不得额头上的疼痛,提起裙摆小跑着跟上。 父女二人一路穿过熙攘的人群,终于追上了早已停下的马车。 那是新州城最好的医馆,凤逸轩被紧急送往这里疗伤。 萧玉珩站在医馆门口,眼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黛儿,随爹爹进去看看。” “爹爹,这是顾伯伯的医馆吗?” 萧青黛看着匾额上“医不医”那三个烫金大字,有些好奇的问父亲。 “呵呵,是那个老家伙的医馆,走,咱们进去看看。” “站住,这里暂时不可以进去。” 门口一队士兵早已注意到了这对父女,毕竟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多都是好奇的在远处看一看,指指点点一番也就各自离去。 而这二人站在门口的对话,让士兵们知道,这里的顾先生应该是他们的故交。 但王爷正在里面疗伤,他们也只能让他们在外面等上一等了,万一打扰到王爷,再出点什么岔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嗯,这样,小兄弟,麻烦你去里面通传一声,就说送药的来了!这可是救你们王爷的药哦!” 萧玉珩话语刚落,那小士兵就急匆匆往里面跑去,无论如何,王爷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这两人看上去也没什么威胁。 “什么送药的?轰出去,敢来我顾万仇这里行骗,还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好了,你家王爷的情况也算是稳住了,这伤口估计得一天换好几次药。 老夫建议,还是让他直接住在医馆里吧,不过,老夫有言在先,不能封锁我的医馆,更不能阻止老百姓来瞧病!” 顾万仇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卷了几下就将那一包粗细不等的银针利索的收了起来。 净手,落座,开方。 “把这副药煎了,一会儿给他服下,明日定会苏醒。” 侍卫统领一一安排妥当,这才看见那小士兵好在那里站着。 “不是让你去轰人吗?怎么还在这里?” “老大,那两人真的认识顾先生,我听到他们说话了,而且应该关系还不错!” “那你不早说!” 侍卫统领,摆了摆手,示意那小兵先出去,这才亲自去见顾先生。 “又怎么了?” 这新州谁不知道顾先生是个神医,而且他脾气不太好,不能说不好,应该说是,有些怪。 必须顺着他的毛,要不然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搭理。 “那个,顾先生,门外那两人好像是您的好友,一男一女,看上去像是一对父女,他们…” “啥?父女?咦!哎呦,坏了坏了,前几天收到老萧的来信,说他会带着女儿来的,这日子算下来,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你,赶紧的,先去稳住他,就说我正在为你们王爷疗伤,不宜前去迎接,你带们进来,知道该怎么说吧?” 侍卫统领看着急的半天穿不上鞋子的顾先生,不由有些好笑。 鞋跟都顾不上拉起来,他已经坐在了王爷身侧,一脸专注的把着脉。 “二位请进,顾先生正在为王爷治伤,实在是脱不开身,所以差在下前来迎二位进去。” 萧玉珩闻言,眉头微皱:“你家王爷伤的这般重吗?不应该呀,能从北疆回来,再加上老顾的手艺,不应该还腾不出手呀!” 这统领也是个人精,一听这话,后背上不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来。 “这人好厉害,这都能算出来,不管了,先把人请进去再说,有问题一会儿让顾先生亲自解决去!” “王爷伤的是挺重,在下也不懂医术,而且还是先进去,一会儿直接问顾先生吧!” 萧玉珩看了一眼偷偷擦汗的侍卫统领,眼角的鱼尾纹瞬间炸成了一朵花。 “嘿,好你个顾老头,还跟我玩上心眼了!” 心里想着,人已经大步往里而去。 第99章 细腻绵密 假装把脉的顾万仇,眼角余光一直盯着门前,直到那一双黑色鞋子站在自己面前,他才若有所觉的抬起了头。 “老萧啊,实在是抱歉,不能亲自前去迎你,这是青黛那丫头吧?都长这么大了呀?” 顾万仇本来说的还挺起劲儿,但看着萧玉珩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就开始打起了鼓来。 “这老家伙笑的那般不怀好意,看来今日之事,肯定是被他猜到了,哼,猜到就猜到吧,反正老头子我就是一个死不承认。” “青黛见过顾伯伯!顾伯伯好!” 萧青黛行了一个大礼,这下,顾老头可坐不住了,人家孩子都这般懂事,这大礼可是把他放在了父母亲那个位置的。 “哎呦,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老萧啊,你可是生了个好女儿呢!” 顾万仇趁机站起身,赶紧走到萧青黛跟前,虚扶了一把,萧青黛顺势也跟着站了起来。 “呵,我萧玉珩的女儿,我自是知道她的好赖的,还用得着你说?” 萧玉珩冷哼一声,目光却柔和地落在女儿身上,满眼都是宠溺。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刚刚还说怀疑女儿不是他亲生的,还嫌弃女儿笨来着。 顾万仇讪讪一笑,搓了搓手道:“老萧,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冲。来来来,先坐下喝杯茶,咱们慢慢聊。” 萧青黛乖巧地站在父亲身侧,目光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尤其是看着榻上躺着的年轻人,因为距离有点远,只远远的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脸色有些苍白,身上被一层厚厚的纱布包裹着。 他就那样安静的躺着,只能通过胸前轻微的起伏,感觉到他还活着。 不知怎么的,萧青黛再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床榻边。 那人的正脸看上去和看侧脸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没想到这么一个皮肤白净的人,竟然长了一脸夸张的络腮胡。 倒是为那张好看的脸,增加了不少英气。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独自杀进包围圈,将陛下救了回来吗? 真是个勇士,只是他伤的好重,全身没有一处是还的,裹成这样,他是不是很疼? 下意识的,萧青黛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层厚厚的纱布。 手感不算细腻,像是抹在了一堆细碎的盐巴上,有些点颗粒感,但亦有些绵密之感。 昏迷了已有三天的凤逸轩,只觉得自己乏困难忍,全身筋骨都像是被打散了,又重组在一起似的,哪里都疼。 睡吧,再睡一会儿就好了,也许自己就是太累了,记得自己倒下之前,已经将陛下救回来了,没了后顾之忧,好好睡一觉,就当是犒劳自己吧! 就在他意识昏沉之际,忽然感觉到有一双柔软温热的手轻轻触碰了他的伤口。 那触感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 凤逸轩眉头微微一动,睫毛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雅秀丽的脸。 少女正俯身低头看着他,见他突然睁眼,明显吓了一跳,手猛地一缩,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哎呀,你……你醒了?” 萧青黛声音有些慌乱,像是做坏事被抓到的小孩。 凤逸轩视线定格在她的脸上,想说句话,但喉咙干涩的厉害,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眨了眨眼。 萧青黛见他只盯着自己,却不说话,心里有些慌,便局促的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碰你的,我只是…看你伤得很重…,是不是弄疼你了?” 凤逸轩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他努力动了动唇,脸部肌肉缓缓松动,萧青黛恍惚看到了他在笑。 “…水。” “啊?哦!水!你等等啊,得先问问顾伯伯你能不能喝水!” 萧青黛这才反应过来,他不说话,是因为躺太久,未曾进食水,怕是嗓子发不出音。 “顾伯伯,顾伯伯,你快来看看,他醒了!” 顾万仇正和萧玉珩说着话,听到萧青黛的呼唤,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他俯身检查凤逸轩的状况,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渐渐舒展。 \"好小子,总算是醒了!\" 顾万仇习惯性的抬手就要拍凤逸轩的肩膀,但在他的手即将要碰到的时候,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顾伯伯,他肩上有伤!” 顾万仇愣了一瞬,这才笑道,\"哈哈,是顾伯伯没注意到,不过你小子这命也算是硬得很,现在死不了了,放心的养着吧!\" 凤逸轩微微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站在一旁的萧青黛。 萧青黛察觉到他的视线,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往父亲身后躲了躲。 萧玉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女儿前面,语气淡淡:“醒了就好,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这么年轻就被陛下封了异姓王,还是一字并肩王,可见陛下对你的器重与信任了。” 凤逸轩听到“陛下”二字,眼神微动,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陛下……可安好?” “放心,陛下无恙,多亏了你,独闯包围圈,陛下才躲过这一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呐。” 凤逸轩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轻轻合上眼,似乎又有些疲惫。 闭眼前朦朦胧胧的看着那张清秀的小脸,眼皮合上的刹那,他的心里在想:“她是在担心我吗?” “顾伯伯,他…能喝水吗?” 顾万仇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对对对,差点忘了!青黛,你去倒杯温水来,慢些喂他,别呛着。” 萧青黛点点头,转身去倒水。 萧玉珩盯着女儿的背影,又瞥了眼床上的凤逸轩,皱着眉头,嘴唇抿的紧紧的,一双手也握的紧紧的。 萧青黛拿了一个小勺,一点一点将水喂给凤逸轩。 感受到湿润的凤逸轩,犹如在沙漠里干旱了好久的枯藤,下意识的想要得到更多的水份滋润。 凤逸轩的喉结急促滚动着,干裂的唇瓣微微张开,急切地追逐着那一点清凉。 \"慢些喝...别呛着。\"她轻声细语,他身心舒畅! 水珠顺着勺沿滑落,滴在凤逸轩的胡须上。 萧青黛\"哎呀\"一声,连忙从袖中抽出丝帕,轻轻替他擦拭。 那络腮胡比她想象中还要扎手,刺得她指尖微微发痒。 \"黛儿!\" 萧玉珩突然出声,吓得萧青黛手一抖,帕子差点掉落。 第100章 定娃娃亲 凤逸轩也许是被萧玉珩的声音惊醒,他睁眼的瞬间,目光直直地望进了萧青黛的眼底。 咚咚、咚咚 那双眼睛不大,但却黑得发亮,像是深潭里映着的星光,让萧青黛一时忘了呼吸。 但愈加有力的心跳声,提醒着她,自己这时候应该要努力保持住端庄大方的样子。 \"多谢...姑娘。\" 凤逸轩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萧青黛只觉得心跳更快了几分,仿佛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似的。 而感觉到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她慌忙收回手,却不知何时,那方帕子竟然被凤逸轩攥在了手里。 \"这帕子...\" 凤逸轩低声道,\"不干净了...改日...在下赔姑娘一方新的。\" 顾万仇在一旁看得分明,一脸贼像的看着萧玉珩。 好像在说,你看看,你家这小花骨朵,就要被人采摘喽! 后者此时脸色更沉了一些,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大步上前将女儿拉到身后:\"凤王爷既然醒了,想必已无大碍,顾老头,我们住在那里?黛儿走了!\" \"爹...\"萧青黛犹豫地看了眼床榻上的人,\"他刚醒,要不要...\" \"要什么要?这里是医馆,还有老顾和他的那么多侍卫呢,还用你操心?\" 萧玉珩不由分说地拽着女儿往外走,临走前冷冷扫了凤逸轩一眼,\"凤王爷好生休养,萧某先行告退。\" 就算在再怎么不待见这臭小子,但人家身份摆在那里呢,一字并肩王啊,那可是可以和皇帝并肩的人物。 谁让自己现在还是个白衣呢,这礼数上可不能让这小子抓住什么把柄! 凤逸轩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被拉出门外,指尖轻轻捻了捻手里的帕子。 他缓缓合上眼,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顾万仇带着萧家父女去了客房,当然是一人一间。 出门时还特意笑哈哈的说道:“怎么样?老萧,这小子人还不错吧?关键是人家这两个小的好像已经看对眼了,哈哈哈,看来老头子很快就能吃到喜糖喽!” “哼,我看着一般,年纪轻轻满脸胡茬,远远看着那张脸,活像看到了一只刺猬长在了人头上,都害怕吓着我闺女!” “哈哈哈,我说你这老东西,怕不是舍不得闺女出嫁吧?人家哪有你说的这般吓人了?” 无论顾万仇怎么说,萧玉珩就是没个笑脸。 “算了,懒得跟你说,前面还有几个病人等着呢,我先去忙,你也走了好几天的路,早些歇着吧,晚上我们去隔壁楼上,好好吃一顿!” 待的顾万仇离开,萧玉珩一脸不快的表情,马上就转变成了一个大笑脸。 “人不错,有勇有谋,心眼子也多,对黛儿也有意思,身份地位都有了,配黛儿倒是也说的过去。 哈哈哈,老夫的乘龙快婿,就是得这样的人物才行! 这顾老头这次倒是办了一件好事,还懂得提前来封信,这事若是成了,以后让黛儿认他个义父,给他养老送宗倒也不是不行!” 顾万愁回来时,见凤逸轩那一脸思春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怎么?看上人家萧家姑娘了?\" 凤逸轩没有回答,只是问道:\"她是...萧老先生的女儿?\" \"可不就是萧玉珩那老匹夫的掌上明珠。\" 顾万仇倒了杯茶自己喝着,\"你小子别打歪主意,要是喜欢就直接说,可别跟人家小姑娘拉扯不断,萧玉珩那老东西,护犊子护得紧着呢。\" 凤逸轩眸光微动,忽然问道:\"顾老,在下听闻前朝有个宰相就是姓萧。 听说因为前朝皇帝亲小人远忠良,最终气的萧宰相辞官归乡,这才导致国破家亡,这位萧老先生莫非…?\" \"哟,小子,知道的不少哦,对了,就是他!\" 凤逸轩心中的震动不小,没想到自己这次能见到如此人物,姑且不说自己真的挺喜欢人家女儿的事。 就现在大凉国的境况,想必陛下也是求贤若渴,若能得萧老助力,又何愁大凉国强大不起来? “顾老,我想起来一下,可以吗?” 噗~ 一口热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全都喷了出来。 “臭小子,你是对我老顾的医术有多笃定,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你这状况,没个十天半月的,休想起床下地,更何况是行动了!” 虽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凤逸轩没想到自己竟然伤的这般严重。 “顾老,可有听说陛下何时班师回朝?” “嗯,这个倒是有些传闻,说是就这几天了,据路过的商人们说,大军已经开始整顿了!” 凤逸轩闭着眼睛想了想,觉得像萧老这样的人物,如果真想请人家入朝为官,那诚意自然得做足。 如果陛下能亲自前来,这事就不难。 想到这里,凤逸轩赶紧喊来侍卫统领,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什么,然后将一块自己的贴身玉佩交给他,让他快去快回! 第二天开始,医馆里就多了一个忙碌的身影,萧青黛以顾老关门弟子的身份,开始了她的医馆学徒之路。 至于本事学没学到手不说,日复一日的见面,俩个年轻人渐渐熟悉了起来,感情也日渐深厚。 七天之后,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皇帝陛下要来新州,前来看望凤王爷! 凤逸轩心里知道,看望自己只是个幌子,来请人才是真的。 萧玉珩听到消息时,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这臭小子不笨啊,还懂得给你未来老丈人造势了!” 就这样勉强能坐起身的凤逸轩在床上拜见了皇帝陛下。 年老的萧玉珩被皇帝陛下求贤的诚恳态度打动,决定随其一起归朝,就任丞相一职。 但临走之前,问了女儿萧青黛的意思,人家直言,要留在顾伯伯的医馆里“好好学习”。 实在不放心女儿离自己太远的萧玉珩无奈,只能去见了见凤逸轩,暗示他如果现在向他提亲,他就等二人完婚后再启程。 相识半个月的两个年轻人,在皇帝陛下和现任丞相的祝福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第二年就生下了凤婉。 而凤婉刚出生还未满月,皇帝陛下定下的娃娃亲圣旨就已经送货到了凤家,那时候,刚立太子,太子两岁! 第101章 册封前夕 凤逸轩一直镇守着北疆,一家三口除了每年秋冬季节要分开,剩下的时间都在一起。 因为北蛮每年都会在秋冬季节入侵北疆,抢掠人畜、食物和他们所能带走的一切。 直到七岁那年凤婉七岁那年,凤逸轩发了狠,一直将北蛮大军打到了他们能承受寒冷的极限hi之处。 最终以北蛮派人前来和解,签订了一大堆赔偿协议后,两国止战。 也是那一年,凤婉随父母踏上了上京的路。 而小凤婉在母亲和爹爹陪伴下,乖巧又懂事,简直就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可爱。 画面终止在他们到京城后第一次进府门那一刻。 凤婉早已泪流满面,她好像是重新体验了一遍凤婉七岁之前的生活。 那些场景历历在目,她也感同身受的体会到了从父母怀胎再到自己出生,以及慢慢长大的全过程。 “原来,有父母陪伴的感觉是这样的,凤婉,以前的我,真的很羡慕你,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我会好好保护我们的爹娘!” 串珠早已回归正常,凤婉却一直沉浸在那段美好甜蜜的记忆中。 “你是怕我选择了名利而放弃自己的父母,所以才让我看到了这些记忆的吗?可是你为什么不能把你的所有记忆都给我呢? 难道你是想让我一点点体验你的记忆,然后让自己沉溺其间,真的变成你吗?” 春桃和小七安静的看着已经很久没有动静的凤婉。 这样子的小姐,她们见过两次,这是第三次。 当时小姐告诉他们,如果自己再这样,让她们不要打扰,只需静静等待便好! “春桃,帮我洗漱一次吧!” “哦,小姐,你没事了?” 好半天了,小姐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傻笑,再到幸福之情溢于言表的那种天真的笑。 可现在是什么状况?小姐这是好像得到了一件很重要的的东西,然后又失去了这件重要东西的不舍与难过。 “没事了,春桃,我刚刚见到了你以前的小姐,我看到了她的整个童年生活,她很幸福!” 春桃洗毛巾的手微微一抖,一脸诧异的看着凤婉,随后她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泄洪口,直到她再也忍不住,抱着自己的双臂,蹲下身子哭的不能自已。 小七放下手里的宝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春桃和凤婉从小一起长大,自从知道小姐已经不在的真相那天,她心里一直都很难过。 但他还有现在的小姐要照顾,虽然她说她不是自己的小姐,只是顶着小姐的皮囊,可春桃宁愿相信,是小姐死而复生失去了以往的记忆。 唉— 凤婉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走到两人跟前,轻轻的将春桃和小七一起环抱着。 三个人,抱在一起,春桃肩膀一耸一耸哭的肝肠寸断,凤婉默默流着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伤心。 小七只是眼眶微红,嘴唇有点哆嗦,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好了,不哭了,春桃,我知道你和她感情很深厚,现在既然我来了,我会代替她陪着你的,从我来到这里的那一刻,我就是她了!” 凤婉也许是在安慰春桃,又或许是在说服自己,来了这里有一年多了,自己不应该再逃避这件事实。 或许真把自己当成她来活,有很多事情也就不用再纠结,也能让自己很快做出判断与选择。 “好了,不哭了,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呢!” 好半天春桃才吸着鼻子止住了抖动的身体。 再抬头,三个人都愣在了当地。 凤婉哭的时间太长,整个眼睛,尤其是上眼皮,都快成了一个堤坝,还略显透明。 春桃也好不到哪里去,两只眼睛肿的都快高出鼻梁,让凤婉不由联想到了自己考古时见到的青铜人面具,那双突出来的柱形眼睛。 小七难得的咧开嘴笑了起来。 “小七…你笑起来真好看,像个小太阳!” 小七有些不好意思,笑意瞬间敛去。 最终主仆三人让厨房煮了些鸡蛋,在脸上滚了好半天,这才将眼睛堪堪消肿。 “小七、春桃,准备动手吧,三天后,我们有大事要干。” 三天之期悠然而至,天阴沉沉的,据说两天前南疆节度使李敏与女儿李湘玉已经到了驿站。 就等着今日与东湖明月一起进宫。 凤婉以准皇后的身份,也需盛装出席,不论自己作为皇帝与翎王博弈的筹码或者是条件,只要不行封后大典,凤婉便无所谓。 而东湖明月只在凤王府呆待了一天,就被东湖将军与夫人接去了驿站。 两位不和的大将军同时住进皇家驿站,据说互相都没有说过什么话,而且两边的侍卫全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对方。 一副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要干在一起的架势。 “春桃,你今日不可离开我半步,小七,办事时,一定要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嗯” “知道了小姐!” “小姐,东湖将军遣人送来一封信,那人执意要亲自将信送到小姐手中。” “让他进来!” 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袍里的人出现在凤婉视线里。 “你是黑伯?” 那人抱拳行了一礼,然后点了点头,给凤婉递过去一封信。 凤婉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面没有写字,抽出信笺,打开,凤婉脸上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欢迎你,黑伯,不过你身上的伤应该还没有恢复,春桃,去拿一瓶金刚丹来。” “多谢凤小姐!” 这是凤婉第一次听到黑伯说话,他的嗓子有些哑,可能还是与受伤有关。 “小七,你今日与黑伯一起,出宫后的一切行程安排不变,直到将人亲手送至父亲手里。” “是,小姐!” 皇宫里张灯结彩,红绸彩带,到处都透着喜庆的气息。 新皇登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这般热闹,也是皇帝第一次成婚。 凤婉这个皇后迟迟未能进宫侍君,其实宫里宫外流言甚多。 不知情者只当是皇帝并不喜欢她,而且她这个人不吉利。 知情者则是考虑的更多,尤其是那天翎王殿下的突然回京,还有皇帝对封后大典日期的推迟。 政治嗅觉灵敏的大臣们,都嗅到了朝中的暗流涌动。 只是凤婉在他们这些人心里,名声就更差了一些。 左右摇摆在皇帝与翎王之间的女人,不知廉耻,行为不检点等等,都是他们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 “宣…文武百官进殿—” 第102章 明月失踪 册封大典严格按照流程走下来,翎王为正使,现任丞相为副使,随仪驾宣读圣旨。 一次册封两位皇贵妃,这也是前所未有之事。 翎王宣读来到驿站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贵妃东湖氏、李氏,柔嘉维则,晋封皇贵妃,赐馨安宫、德庆宫,钦此!” 接下来就是奉册宝,授玉蝶,跪谢隆恩,随仪驾回宫! 凤婉再见到东湖明月的时候,已近正午。 虽说她是既定的皇后,但毕竟还没有册封,所以两位皇贵妃并没有向她行礼问安。 宫宴期间,一个小宫女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了东湖明月身上。 “娘娘饶命!” 小宫女吓得浑身颤抖,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认错。 “先起来,随本宫去换件衣服吧!” 一点小小的骚动,并未引起其他人的过多关注。 凤婉给小七使了个眼色,但她自己并未有什么动作。 因为翎王就坐在她的斜对面,她能清晰的感知到,那边时不时传来的有些灼热的目光。 “不好了,不好了,东湖皇贵妃与她的小宫女一起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不久就有侍卫前来禀报,正在兴头上的皇帝放下酒杯,愣怔了一瞬,转头看了看东湖名月空着的座位,脸色骤变,这才猛的站起身来。 “快救人啊!” 紧跟着翎王也迅速起身,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凤婉,只见凤婉也正一脸惊慌的看着自己。 让他的心没来由的一紧,心里不由暗骂自己,为什么总是怀疑她呢? 她和东湖明月关系那么好,此时听闻噩耗,怕心里都要难受死了。 想到这里,他看着凤婉轻轻点点头,示意让她安心。 “皇兄,臣弟亲自去看看!” “快去、快去,不,朕随你一起去!” 凌皓显然是喝得有些多,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虚浮,凌风干着急也不能越过皇帝往前走,只能退后小半步,一边扶着他,一边尽量加快脚步。 后面则熙熙攘攘跟着一大帮人,都是大殿里的朝臣与命妇。 去往馨安宫的路上,正好有一座湖,而且这座湖泊还是流动的,连接着皇城外的护城河,平时水流并不急。 但最近几天接连下了几场大雨,水位暴涨,所以水流速度也涨了不少。 东湖明月失足落水的地方,几个宫女们惊慌失措,大喊大叫。 “快,娘娘要被水冲走了!” “怎么回事?救上来没有?人呢?” 皇帝望了望湖中,只有几个侍卫在里面到处游,看样子是在寻人。 “回皇上,娘娘被水冲走了,现在还未找到!” “加派人手,给朕仔细找,找不到人,朕拿你们是问!” 噗通噗通,一阵水花飞溅,湖里已经布满了会水的侍卫,但仍然没有看到东湖明月的身影。 这么多人,就算是找个小玩意儿都找到了,两个大活人还能就这样消失了? “列队,顺着水流往下流找,任何地方都不能错过!” 翎王皱着眉头下令,他心里不踏实,眼神几次扫过凤婉,都看到她一边流泪,一边到处在湖里寻找的眼神。 随即又在心里暗骂自己,这般怀疑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真的对吗?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 小七不知是何时已经出现在凤婉身边,两人没有过任何交流,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交汇过。 但看到小七回来后,凤婉心里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说明人已经出了皇宫,现在就是继续拖延时间,时间越长越好! 当所有人都汇聚到城墙边上的那座桥洞口的时候,已经到了华灯初上之时,夜幕沉沉,已经为这片大地扣上了一个灰暗的帽子。 皇帝满脸怒容,大骂侍卫们无用。 翎王的视线落在那座桥上,说是桥,其实从岸上看,那里只有一堵城墙,而那座桥就隐没在水里。 “皇兄,天色已晚,李皇贵妃还在等着皇兄呢,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臣弟吧!” 沉吟片刻,握住翎王的手:“凌风,切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今日入宫的所有人,就安排在宫里吧! 切记,东湖将军那里,暂时不要告诉他们,等有了结果再通知他们便好。” 翎王明白皇帝的顾虑,堂堂一品边疆大吏,刚把女儿送进宫,就出了这样的事,万一一个压不住,那就可能引发一场内乱。 其实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丝线索,他们心里又有了不好的预感。 参加宫宴的所有人都被安排了住处,但这些人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这东湖小姐怕是凶多吉少了,如今陛下不放我等出宫,明显是在忌惮东湖将军。” “唉,也是这女娃可怜,刚刚封了皇贵妃,就出了这档子事,莫说东湖将军,就是我等为人父母的,也是心有戚戚耶!” 凤婉依旧住在了曾经那座离御药房最近的宫殿里。 回来的时候封录已经等候多时。 “小姐,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没有留下尾巴!” “嗯,小录子,这次又麻烦你了,你母亲身体可好?” “小姐这是那里的话,能为小姐效劳,是封录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我母亲身体现在可硬朗了。 她还老念叨着小姐呢。 这么长时间过去,封录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上小姐了呢!” “坐下说,在我这里不用那么拘束的。” 凤婉很庆幸,在这冰冷的后宫里,还能遇到像封录这样能给人带来温暖的人。 半天过去了,东湖明月现在应该已经远离京城,正前往新州的路上。 凤婉与封路和春桃、小七聊了一会就洗漱休息了。 与皇帝阴沉的心情完全不同的,是德庆宫里,刚刚被封为皇贵妃的李湘玉。 “小姐,听说那东湖明月到现在都没能找到,估计是凶多吉少了,现在这宫里可就属小姐最大了,您现在在皇上面前可算的上是独一份了!” 一个小丫头一边为李湘玉补妆,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她花了一些碎银听来的消息。 “这些话,以后留在心里就好,这宫里处处都得小心谨慎,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知道了小姐,以后小慧绝对不会再乱说了。” 小丫头闭了嘴,但是李湘玉眼角扬起的笑意却很显眼。 “没想到,你自动给我让了一条路出来,只要那凤婉不入宫,那这后宫以后就是我李湘玉的天下了!” 第103章 洞房花烛 皇宫里的夜静谧祥和,偶尔伴着一些蛙叫声和悉悉索索的宫女太监们忙碌的脚步声。 德庆宫里红烛摇曳,娇吟连连,皇帝陛下第一个新婚夜,暂且丢下那溺死的鬼,也不能误了这洞房花烛夜。 “爱妃,可还喜欢?” 一阵抽搐过后,趴在李湘玉身上的皇帝喘着粗气,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还不忘抽空问问新婚妃子感受如何。 “陛下,真厉害,臣妾欢喜的紧呢!” 悠悠荡荡,空灵悦耳的声音传进凌皓耳朵里,本以偃旗息鼓的悸动,再一次燃烧而起。 凌皓支起身子,借着烛光打量着身下的李湘玉。 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此刻双颊绯红,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 \"陛下...\"李湘玉轻唤一声,声音如同清泉流过山涧,空灵得不似凡人。 凌皓心头一颤,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她皮肤上的滚烫,把他心底里那份炙热彻底点燃。 他轻轻低头,却见李湘玉已经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抖。 \"爱妃真美!\" 凌皓轻声说着,滚烫的唇已经迫不及待的压了下去。 手指沿着她的锁骨缓缓下滑,直到触碰到那团柔软。 鸾帐轻摇,人影交错,娇喘声、闷哼声彼此缠绕,红烛一阵极速的爆闪,啪的爆了个烛花,溅起一片蜡水,不久后渐渐平息。 仰躺在床上的凌皓却有些懊恼。 就在刚刚,最后那一刻来临时,她的脑海里竟然闪现的是凤婉的面容。 “陛下,臣妾初次承恩,都有些乏了。陛下龙精虎猛,臣妾...受宠若惊。\" 凌皓收神,摇摇头,好像这样就可以将那恼人的画面甩出去。 他起身,一边穿衣,一边在李湘玉耳边轻语:\"那今夜便到此为止,朕还有些奏折要批,来日方长,爱妃好生歇息。\" “陛下,这么晚了,臣妾有些害怕呢!” 本就心情有些烦躁的凌皓,听闻此言,眼角抽搐一下,然后回头,看着刚刚还在自己身下承欢的女子。 不知怎的,就感觉,她好像一下子就没有刚刚好看了。 “爱妃,歇着吧,朕忙完了再来!” 心情愈加烦躁,扭头就走。 李湘玉进京之前家里可是请了有名的教习嬷嬷专门训练过的,尤其是与皇上独处之时,尤其要察言观色。 “臣妾恭送皇上!” 眼见皇帝脸色不太好,她哪还敢多言,赶紧下床,袅袅婷婷的行了一礼,柔弱的道了一声。 这次倒不是做戏,是身上的酸痛让她颇为不适。 “嗯” 小丫头小慧眼见皇帝已经走远,赶紧跑上前来,扶起自家小姐。 “娘娘,你怎么样?没事吧?” 李湘玉听她叫自己娘娘,不由好笑:“你呀,改口改的倒是挺快!” “嘻嘻,以前是小姐,现在小姐是皇贵妃娘娘,小慧当然要叫小姐娘娘了!不过,小姐,皇上他为什么这就走了呢?” 李湘玉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皇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开心的呢? 可是那个时候,自己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愉悦,可为什么会突然变脸呢? 难道是自己伺候的不好?也不对,皇帝一开始心情明显很好的。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摆摆手:“罢了,应该没什么大事,时候不早了,睡吧!” 夜间的空气带着点湿气,凌皓烦躁的心情,被那湿气稍稍浸染,好像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大太监李德全和侍卫们亦步亦趋的跟着,但这个时候,他们也不敢触皇帝的霉头。 直到已经陷入一片静谧的宫殿出现在眼前,凌皓才堪堪止住身子。 怎么会来到这里? 心里问了一句,但也没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房顶上小七早已惊醒,她静静的看着站在殿门口,踌躇不前的皇帝。 抬手又放下,又抬手,再放下,最终也只是默默站了那么半晌,挥挥手又往回走。 小七见人走了,便继续仰躺在房顶上,看着天上被薄薄的云层遮挡的月亮,朦朦胧胧的,看上去怎么好像像一张熟悉的脸庞? “公羊左?” 小七被自己吓了一跳,坐起身定了定神,再抬头,咦,那不就是月亮嘛! 屋子里的凤婉辗转反侧,心里亮堂的没有一丝睡意,她仔细回想着自己的计划,前半部分已然成功,后半部分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当时服侍东湖明月的小侍女,其实是影阁的一个杀手,是黑伯安排的。 前段时间黑伯的消失,原因就是,他去将影阁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 当然,这是东湖老将军的授意。 当初影阁的建立,本是老将军为了刺杀敌军将领,且暗中清除敌军细作。 最后随着人员发展日益壮大,自己的徒弟也渐渐长大成人,头脑好本事也大,他也就放手将影阁的一切事宜交给了殷鹤鸣打理。 当然这个徒弟也没让他失望,仅仅三年,他就将影阁分部建在了全国各地,也开始陆陆续续承接起了暗杀的生意。 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爱徒会是翎王殿下的人,而影阁这几年,已经被翎王渐渐渗透,其中大部分人员早已不再属于自己。 所以他将黑伯调走,因为黑伯就是影阁初建之时的第一人,他可以代表将军,将所有值得信赖成员集中起来。 既然不能再为我所用,那便谁都别用。 在黑伯的联系下,死忠于东湖将军的近一百名影阁成员,辗转几个分部,大开杀戒,将那些有异心之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清理完门户,东湖将军就写了一封信,让黑伯交给了凤婉,并且告知凤婉,如若能够安全的救出女儿明月,那以后影阁的这些资源,他愿意与凤婉共享! 随意亲自前来皇城接应东湖明月的凤王爷,在小七的联系下,与影阁的黑伯会合,双强联手,接应到了被封录偷偷送出来的东湖明月。 原计划小七也是要护送他们到新州的,是凤王爷实在不放心凤婉的安危,所以将小七留了下来。 “王爷,不好了,影阁被人灭了!” 殷鹤鸣满头大汗的找到了还在护城河边等消息的翎王。 “什么?被灭了?谁干的?东湖?” 问完了上一句,他就联想到了东湖将军,能够悄无声息做到这件事的,除了东湖将军这个创始人,还能是谁! 第104章 婚后油腻 “鹤鸣,最近你可见过老将军?” “前几日老将军回京后,见过见面,也只是随便聊了几句。 但臣问了一嘴黑伯离开明...皇贵妃娘娘的事情,师父他也没说什么,想来那时候师傅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说道东湖明月的时候,翎王抬头看向了他,殷鹤鸣也露出了悲伤的神情,只是刹那间,他便虎目含泪。 “王爷,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吗?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翎王观察着他的言语举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 “也许会有奇迹的,毕竟也没有找到尸体。”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远处的山脊,将整个皇宫笼罩在内,映射出金黄色的光泽。 翎王和殷鹤鸣都将目光投向那边,眺望着远处刚刚露出头的太阳。 谁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什么。 “鹤鸣,本王先进宫一趟,你在这里继续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王爷!” 殷鹤鸣躬身行礼,弯着腰,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嘴角微扬,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不知王爷和皇上会如何与师父交待此事呢?鹤鸣倒真想看看!” 宫内勤政殿,燃了一晚上的蜡烛,烛泪堆积如山川。 皇帝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将手中的奏折放下,抬眼望向殿外。 翎王步履匆匆地踏入殿内,神色凝重地拱手行礼:“皇兄。”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怎么样?可是有什么发现?” 翎王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皇兄,很奇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一晚上沿着护城河一路下去,已经快要出皇城了,此事怕是不能再拖着了,东湖老将军那边…怕是瞒不住啊。” 皇帝眸光一沉,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此事...绝不能让他知情,或许我们可以再想想其它办法?” “可昨天知道东湖小姐落水的人太多了,现在总不能弄个假的来吧?” “嗯?这或许也是个好办法,毕竟尸体没有找到,那咱们就说人找回来了,是被水冲到了城外,被一个路过的农民捡到,可她已经昏迷不醒,正在接受太医们的医治,暂时没法见人!” 翎王眉头微皱,似有迟疑:\"皇兄,这法子虽能暂时稳住老将军,但若他执意要见女儿……\" 皇帝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玉玺:\"那就让他见。 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儿’,她现在可是朕的皇贵妃,他也只能远远的看一眼罢了。\" 他抬眼看向翎王,眼神晦明莫深:\"如若没有找到人,那就让那个女子一直扮下去,若是找回了尸体,那就是伤势过重,医治无效,料那东湖也不至于因此起兵谋反…\" 翎王略迟疑,最终也只得点点头,告退离去,好像这是现在最好的一个法子了。 不一会儿,昨日留宿的所有大臣命妇们都收到了消息,东湖小姐已经找到,所幸还活着,只是还未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忐忑不安的众人,也顾不得大早上皇帝都不给他们准备早膳,听的他们可以各自回家,便都匆匆离开。 “怎么回事?这消息可当真?” 凤婉一晚上睡不踏实,晨间时分才勉强睡了一会,结果睡得正香,就被春桃咋咋呼呼的声音吵醒。 迷迷糊糊间听到东湖明月被找回来的消息,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凤婉立马清醒了过来。 “小姐,消息是真的,昨日留宿的朝臣命妇们都已经在陆陆续续的回家了。” 凤婉看向小七,小七坚定的摇了摇头:“不可能,现在王爷他们最少走出几百里地了,怎么可能还能让他们找回来!” 凤婉低头沉思,她还是相信父亲他们应该已经远离京城,因为昨日的部署还有影阁的人参与。 搞撤退和暗杀,他们可比父亲的亲卫和暗卫强多了。 即便有什么意外,也不会就这么静悄悄的被翎王给将人带回来。 所以,她确定,这是一个假消息。 想到这里,至于为什么放这个假消息出来,凤婉心里也已经有了底。 无外乎就是在安抚东湖将军罢了。 可老将军是知道凤婉的所有计划的,接下来有必要见一见老将军了,既然那兄弟俩想演,那不如就陪他们演一场。 本来还担心东湖将军不好撤离,现在既然女儿平安,那老将军返回自己的封地便有了充分的理由。 想到这里,凤婉心情大好,这就叫,瞌睡了别人给送个枕头! “春桃小七,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凤婉没能回去,因为李德全大总管亲自来请,说陛下有请! 凤婉心头一跳,心里早已万马奔腾,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遵旨。\" 她随李德全穿过重重宫道,心中暗自盘算。 皇帝此时召见,莫非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踏入勤政殿,只见皇帝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凤婉。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最晚那惊鸿一瞬。 凤婉福身行礼:\"臣女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起来吧,真听闻你与东湖小姐感情颇深,昨日她落水,想来你也没有休息好吧?” 嗯?啥意思?这狗皇帝传我来,只是为了问我有没有休息好? “回陛下,臣女一直担心妹妹安危,确实没有休息好!” 皇帝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凤婉的脸上,看到她眼下的一团乌青,心里莫名有些心疼。 “放心吧,人已经找到了,只是还在昏迷,太医们正在处置,你可安心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什么鬼,这玩意儿现在说话怎么会这么温柔? 大半年不见,这是转性了? 凤婉心里各种念头相互交织,犹如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她不知道这狗皇帝又在搞什么名堂。 难道是在试探她?她抬起头,露出惊喜之色:\"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臣女能否去见见妹妹?\" “不急,等她醒了再见不迟,你先回去吧婉儿!” 凤婉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她实在想不通,这人今日怎会这般油腻。 对,就是油腻,干嘛突然这么关心自己,难道这娶了媳妇一晚上就懂得关心人了? “那...臣女告退?” 凤婉有些忐忑,不过在听到他“嗯”的那一声后,匆匆行了一礼,加快步伐赶紧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凤婉觉得整个天地仿佛都清明了不少。 第105章 戏演全套 “小姐!” “小姐!” 春桃和小七见凤婉出来,赶紧迎了上来。 “没事,回府!” 而此时,东湖老将军的府邸内,一名黑衣人悄然现身:\"将军,小姐已经安全离京。\" 老将军眼中精光一闪:\"好。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东湖大军化整为零,往新州那边找地方悄悄驻扎!看来,老夫得进宫去见见女儿了呢!\" 东湖老将军和夫人双双坐上马车,往宫里去。 不过在中途刚好遇到了出宫的凤婉。 互相打了招呼后,各自分别离去。 \"陛下!东湖老将军携夫人求见!\" 皇帝与翎王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凝。 \"来得倒是快。\"皇帝缓缓起身,袖袍一拂,\"宣。\" 不多时,东湖老将军大步踏入殿内,虽年过六旬,却仍龙行虎步。 东湖夫人亦步亦趋跟在夫君身后,早已发福的身子,竟也看不出丝毫拖沓臃肿之像,步履依旧轻盈。 二人先后给皇帝和翎王行礼。 之后老将军目光如电,直直看向皇帝:\"老臣听闻小女昨日落水,至今下落不明,不知这消息可否是真的?\" 皇帝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关切:\"老将军莫急,明月昨日确实不小心失足落水。 但朕当即就命人全力搜寻,又遇这几日大雨不断,水流湍急,明月被激流冲到了城外。” “什么?” 老两口齐齐开口惊呼,老夫人隐隐有些站立不稳,幸好有老将军扶着,这才不至于倒下。 “将军夫人莫急,明月被冲到下游,幸得有村民相救,只是受了些惊吓,暂时昏迷,太医们此刻正在照料。\" 老将军眸光微闪,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老臣恳请陛下,允臣与夫人即刻前往探望。\" 翎王上前一步,温声劝道:\"老将军,皇贵妃娘娘现在需要静养,您贸然前去,只怕……\" 老将军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怎么?老夫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见了?\"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皇帝忽然轻笑一声:\"老将军爱女心切,朕岂会阻拦? 朕亲自带老将军前往馨安宫,老将军,请!\" 皇帝亲自引路,东湖将军与夫人也不能表现太过,这一路也无话,很快便来到馨安宫外。 殿门紧闭,数名太医在门外低声商议着什么。 老将军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为何如此安静?\" 皇帝神色自若:\"太医们说明月需要静养,朕特意吩咐他们,无故不得打扰。\" 老夫人已按捺不住,颤声道:\"陛下,老身能否进去看看女儿?\" 皇帝微微颔首。 宫女推开殿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层层纱帐后,隐约可见一个女子静静躺着。 老夫人踉跄着正要往床前扑,却被老将军一把拽住。 “你和老货,我要去看看明月,你拉着我作甚?” “陛下,还请恕贱内无罪,她也是爱女心切,一时忘了君臣之礼!” “无妨,朕理解!” 皇帝话虽如此说,但也没有说让他们二人近前去看看女儿的话。 老将军心知肚明,也乐得陪他将这出戏演下去。 “既然小女无恙,那老臣便先告退,还请陛下准老臣即日启程回乡。” 皇帝等的就是这句话,这老家伙多留一天,就多一天被其知道真相的机会。 “既然老将军归乡心切,那不日就启程吧,还望老将军保重身体,我大凉国还得将军多多庇佑啊!” “多谢陛下关心,老臣必谨记于心,臣告退!” 东湖老将军拽着不愿离去的夫人,一步一停一回头的离开了皇宫,那份不舍,让一路见过他们的宫女和小太监们,感动不已。 “行了,这怎么还演上瘾了?” 上了马车,东湖将军一把放开拉着夫人的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这不是怕你被怀疑嘛,你就说,我演的好不好?像不像?哈哈哈,赶紧走,回去就收拾东西,咱还是直接去新州吧,要不然我不放心明月,怎么着也得亲眼见到她的人才行。” “对对对,夫人说的是,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赶紧走!” 皇帝长吁了一口气,见翎王还在等着自己,这对兄弟难得的为了这个国家不至于陷入内乱,而第一次统一了意见。 “皇兄,臣弟先行告退,这人还是得继续找,要不然迟早都是麻烦。” “嗯,辛苦你了凌风!” 这一副兄友弟恭的表现,如果不是知道他们兄弟不睦的内幕,还真看不出,他们各自的那点小心思。 知道内幕的凤婉此时正在王府里等着东湖老将军离京的消息。 “小姐,老将军已经出了城门,不过看上去好像很急的样子,四驾马车,而且还是轻装简行,跑的飞快!” 小七现在说话字是越来越多,让她这么一说,凤婉脑海里不由有了一些画面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是有些急,怕走不掉呢,这样的话,小七,今晚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步了,这一步走完,明月也就算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报~” “说” “启禀王爷,在下游一个水道岔口外的芦苇荡里,找到了两具女尸。”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不佳的翎王,继续说道:“仵作根据体型与服饰辨认,这俩人正是东湖小姐与那个宫女。” 虽心里早有准备,但如今事实摆在了眼前,他也不由有些恍惚。 昨日那人还笑意盈盈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今日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尸体现在在哪里,本王去看看。” “王爷...由于一直在水里泡着,所以...” “无妨,走吧!” 作为一个连年镇守边疆的武将,什么样的尸体不曾见过,更何况是东湖小姐的,无论如何,自己也得先验过真伪,才能禀报给皇上。 翎王掀开白布的手竟有些微微发颤。 作为曾经的盟友,也是自己得力干将喜欢的女子,他其实没有想过她会就这么死去的。 两具女尸已被水泡得肿胀变形,但依稀能辨认出东湖明月常戴的玉簪和手腕上戴着的那个玉镯。 “王爷,是...是明月吗?” 不知何时赶来的殷鹤鸣,早已泪流满面,他站的远远的,期待着王爷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第106章 鹤鸣叩见 “鹤鸣,节哀!” 天气实在炎热,翎王知道此事得赶紧解决了,要不然这尸体也是一大问题。 他挥了挥手,示意随从把尸体拉走,而他径直往皇宫里走去。 “皇兄,已经找到了尸体,接下来,就该是东湖明月伤情太重,没能挺过来,最终不幸而亡?” 皇帝沉默了片刻,却摇了摇头说道:“凌风,朕倒是觉得让这个东湖明月一直好好的活着,效果要比让她死去要好得多。 最起码远在东湖的老将军会一直惦记着身在宫中的女儿,也不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你说呢,弟弟?” 皇帝之后这一句问的,也不知道是真问,还是在故意阴阳凌风。 反正凌风的反应很正常:“皇兄言之有理,那臣弟就悄悄把尸体处理掉吧!” “嗯,辛苦!” 看着凌风的背影远去,皇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似是想到了什么,起身往外走去。 “王爷,怎么能这样?明月她好歹也是个皇贵妃,怎么能就这样将她随意的丢弃在这里? 而且为什么还要隐瞒她去世的消息?宫里现在的那个又是谁?陛下他到底要做什么?” 面对激动且伤心欲绝的殷鹤鸣的一系列提问,翎王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鹤鸣,本王也想不到,如今的皇兄会为了稳定自己的权利和地位,做到这样。 鹤鸣,你觉得这样心境的陛下,他还能做一个有道明君吗?” “王爷,鹤鸣定誓死追随王爷,王爷什么时候想要哪个位置,鹤鸣就什么时候为王爷马前卒。” “鹤鸣啊,你我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你放心,本王登顶大宝之时,必不会忘了你这个兄弟。 就像先皇与凤王爷一样,这个天下,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臣,多谢王爷厚爱,不知...王爷可否允臣亲自送明月最后一程?” 翎王拍了拍殷鹤鸣的肩膀,点了点头,挥手让四周的随从们全都退下,独留一具尸体一个人。 殷鹤鸣没有看到转身回去的翎王,眼角处露出的那份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殷鹤鸣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女尸,他的心里开始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王爷,你我之间的伴读之情,就此结束了,以后的殷鹤鸣只为明月一人而活...\" 他亲自将那女子的尸体放入那口薄棺,然后又为她立了一块无字碑。 他不知道凤小姐从哪里弄来的这具尸体,但其身形看上去竟与明月有九分相似。 甚至连耳后的那一颗小小的痣都长得一模一样。 若不是知道明月早已离开,他怕是也会相信这就是真正的明月。 “那女子也是个可怜人,从小被人丢弃,结果对她那么好的养父母还为了保护她而惨死,小姐,她好可怜啊!” 春桃听小七讲了那具顶替东湖明月尸体的女子的情况,心里很同情。 “嗯,放心吧,小七已经将欺负他的那些个混蛋教训过了,也严惩了户部张大人的儿子,他这辈估计再也没有机会欺负别的女孩子了,我们用了她的尸身,也算是为她和她的养父母报仇了!” “小姐,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离了?” 凤婉陷入了沉思,她得好好想一想,袁锦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给自己汇报那几个店铺的营收情况了。 虽然每个月的盈利还是会源源不断的送往新州凤家,但账本却一直没有送过来。 反倒是与赵员外合资开的聚宝阁,月月都会有来往账本记录。 “春桃,我们这一年多,收罗资助了多少寒门子弟?” “小姐,这件事一直都是老爷亲自过问的,不过上次我听周管家提了一嘴,说是最少也有上百人了!” “上百人吗?只是不知,这次科举有多少能够金榜题名,再有半个月就是今年的科考日了。 我们就先等等吧,我想看看有没有惊喜在等着我们,我也想看看,他又在等什么?” 凤婉是一个不太会表露自己真实感情的人,平时总是一副乐观的形象,但就像张慢慢说的那样,她外表乐观,但内在容易内耗。 上辈子一心扑在医学研究和考古研究上,成天围着尸体古董打交道,与她联系特别紧密的同学和朋友更少少的可怜。 要不是身边有一个天天冲浪的好朋友慢慢,估计她真的有可能与那个社会脱节。 在交男朋友这方面,她更是没有任何经验。 与翎王的那次亲密接触,她也只是想着顺从本心,既然她不排斥,那就是她的身体或者是自己的内心是认同他的。 可是你没想到,那天之后,事情会以一种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式发展。 可能还是受现代思想的影响,在她的心里,既然喜欢了这个人,而这个人也喜欢她,那就这样慢慢走下去,成家生子。 然后为了另一半的目标,相互扶持,相互依靠,最终达成各自所追求的目标,这也是是她心里的终极浪漫。 然而她忽略了这是在古代,是一个男权至上的时代。 尤其是一个封建王朝,只要有那么一丝希望,任谁面对着那个位置,都要红着眼往上冲,更何况是,已经快要架空当今皇帝的翎王殿下。 前几天忙着东湖明月的事情,她甚至都没有时间也或许是根本就不想想这件事。 更不想想到那个人,因为最近只要想到他,她的心脏位置总是会一揪一揪的被扯得生疼。 想想两个人之间好像也没有太多的交集,但自己是什么时候对他生了情、动了念呢? “春桃,我想慢慢了,不知道他和公羊现在怎么样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说给我们来个信,这个没良心的!” 说起张慢慢,春桃小嘴一撅,眼眶就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而一旁的小七此刻也抿起了唇,好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亦或是想着什么人。 “小姐,殷鹤鸣前来拜访,这是他递来的拜帖!” 殷鹤鸣的这次拜访,很正式,特意先递了拜帖进来,而且还写着“叩见”凤小姐。 凤婉指尖在\"叩见\"二字上微微一顿,然后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 殷鹤鸣向来倨傲,这次竟然用上了这般谦卑的词语,看来他这次是真的想通了,要与过去做个告别了。 \"请殷大人到花厅等候。\" 第107章 筹谋未来 “在下鹤鸣,见过凤小姐!” 凤婉刚到花厅,殷鹤鸣便恭敬地行了一礼。 “你我何必如此拘于这些礼节,不如以后就叫我一声凤小姐,你我做个朋友岂不也是好的? 此前我们的计划得以完美实施,也得益于你在翎王面前的表现,让他没有怀疑到明月事情的真假。 你今日既然前来找我,定是有什么事情吧?” “好,凤小姐果然是爽快之人,以后鹤鸣愿听从凤小姐的安排,为我们的大计出一份力! 今日前来就是想告知姑娘,我殷鹤鸣堂堂顶天立地的大男儿,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回头。” “好,殷公子亦是爽快之人,现如今倒是真有一桩事情需要你的帮忙。” “小姐请讲。” “你师父创建的的影阁,我觉得还是由你来继续管着比较好!” 殷鹤鸣猛的抬头看向凤婉,只见她笑意盈盈,仿佛在说一件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姐当真愿意相信鹤鸣?” “当然,我信你的为人,也信你对明月的那份真情,不过,这影阁的构造与规模是需要有所改变的。” “不知小姐想如何改变?” 殷鹤鸣不知道凤婉想要做些什么,只当是,她怕自己一人管理,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能会派一个心腹与自己一同管理。 “扩大规模,现在的影阁,将来只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个堂口。 我要让影阁不仅仅只会暗杀,我还要它变成一个收集情报、处理应急事件的公关部门。 而且我的商业帝国也会是其中的一员,将来...呃,至于名字,还是等初具规模的时候再起吧!” 凤婉正说的起劲,没发现一旁的殷鹤鸣已经眼冒金星,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 “凤小姐果然有志向,好,我殷鹤鸣定不负凤小姐所望,回去之后我就开始着手安排此事。” “不急,这个设想是不错,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要做成一个这样庞大的机构,不仅需要人力、物力,更需要财力。 我们现在的财力严重不足,所以鹤鸣,我希望你现在先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将我的构思,与你的设想与规划,写成一份可行性报告,然后我们再商讨事情的后续,你看如何?” “报告?什么东西?” 凤婉两只大眼睛忽闪着看了看殷鹤鸣,果然即便聪明如殷鹤鸣,也是被四书五经禁锢了思维的古人。 这个时候,凤婉真的很想念,张慢慢,如果她在,两人一个对视,就能知晓对方的心意,那可真是省心又省力。 “就是说,把你的想法,先写在纸上,然后我们再商讨他的可行性。 不足的地方可以改进,不用等到已经在实施了,才发现此路不通,那时候不仅浪费了时间,还浪费了人力与金钱,现在你可明白了?” 殷鹤鸣眼里的星星越来越闪亮,他现在真的很庆幸,自己能够认识这样的一个奇女子。 “鹤鸣明白了,这就回去写...报告?呃...对,写报告,那鹤鸣先告辞了!” 心情激动的鹤鸣,转身就走,甚至都忘了与凤婉道别。 “嘻嘻,这殷公子今日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真有意思!”春桃捂嘴偷笑打趣道。 “行了,你俩也别看热闹了,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呢,去讲这些拜帖分别送到那些老太医手里去,就说明日本小姐会一一上门拜访他们。” 既然忙碌起来,憋在心里的一切情绪都会被遗忘在角落,所以,疯玩决定要将她上次离开前没有完成的事情重新提上议程。 她京城里遍布自己的大药房,更要开很多很多的火锅店。 但是这次,她决定不会再以自己的名分去做这件事,她要当幕后大老板。 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个个都是出生于医学世家,哪家没有几个医馆? 凤婉联想到现代社会满大街的大药房,就算是几步路一个药店,照样赚的是盆满钵满。 那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依样画葫芦,开一个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连锁大药房呢。 普通药物就让原本的药房去做,而自己只需提供那些特效药,然后从中抽取利润便好。 最多十年,我凤婉将要变成这个世界的真正大佬。 次日清晨,凤婉换上一袭素雅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钗,却衬得整个人清丽脱俗。 她仔细检查着春桃备好的礼盒——每个锦盒里都躺着三支琉璃瓶,瓶中药丸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小姐,这''回春丹''当真要白送给那些老太医?\" 春桃捧着账册心疼道:\"单是这一味药的原料就花了二百两银子呢。\" 凤婉指尖轻抚过琉璃瓶:\"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这就叫投资,成功了,我们能得到的又何止是这区区几百两?\"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时,凤婉已将十二位太医的底细在脑中过了三遍。 当车帘外飘来阵阵药香时,她唇角微扬——济世堂的鎏金匾额已近在眼前。 “济世堂”,悬壶济世,果然是个好名字,到哪里都能见到这样牌匾的医馆。 凤婉在花厅饮完半盏茶,才见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扶着拐杖蹒跚而来。 \"老朽惭愧,让姑娘久等了!\" 林太医盯着手中的锦盒开怀大笑:\"凤姑娘这味药丸配伍精妙,老朽着实是好生欣赏了一番......\" \"前辈谬赞了。\" 眼见着林老太医对自己的药丸赞赏有加,她也直奔主题:\"林老太医,济世堂的地段极好,不知先前的提议...?\" “哈哈哈,好说,好说,都是利好的事情,老夫岂有不答应的道理,此时就交由老夫的长孙林海去去姑娘协商,老夫这身子骨折腾不动了!” 离开林府时,春桃怀中的“契约书”还带着墨香。 \"去告诉殷公子,影阁第一批暗桩,就安在这些药堂里。\" 拜访到第七家时,暮色已染红窗棂。 周太医的孙女周玉柔奉茶时,凤婉注意到她虎口有长期捣药留下的茧子。 \"姑娘这味药方,应该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十七岁的少女突然指着药方道:\"若加三分羌活,药效能快三成。\" 凤婉眼前一亮。 第108章 我不同意 凤婉没想到,这一次拜访周老太医家还能有意外的收获,这周家姑娘竟然是个医药天才。 “不知周妹妹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习医学的?” 周玉柔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凤小姐的药方一句,她竟然问了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 “从小就跟着爷爷在医馆里玩,没事干的就看看爷爷为病人诊治,有时候也会去看伙计们抓药,就这样不知不觉就会了一些。” “听妹妹的意思,你没有专门学习过这些东西?” 凤婉的好奇心被彻底吊了起来。 反倒是周玉柔有些不好意思,脸色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声音也弱了几分。 “姐姐有所不知,我们家家风比较严格,女子孩是不允许学这些东西的,我一般都是读一些像女戒之类的书籍,其它的读物见都见不到。” 凤婉明显听出了周玉柔表露的那一份不甘,还有几分遗憾。 “那...不知妹妹可想改变现在的生活?” 周玉柔疑惑的看着凤婉:“姐姐是什么意思?妹妹不太明白。” “像我这样,走出这座宅子,走出京城,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周玉柔的眼睛微微睁大,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这样的可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凤婉看出她的犹豫,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妹妹不必急着回答。 我只是觉得,以你的天赋,若只困于闺阁之中,实在有些可惜。” 周玉柔垂下眼帘,声音轻若蚊呐:“可是…女子抛头露面,终究不合礼数。况且家中长辈…” “礼数是人定的,若你真想走出去,你家中的长辈们,我愿意去帮你说服他们。” “我...真的可以吗?” 凤婉坚定的看着她,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我知妹妹心中亦有抱负,只是碍于家规和世俗的眼光。 若你真愿意,那这个忙姐姐一定帮你,而且,我会教你一些连你爷爷都不会的东西。” 周玉柔抬起头,两只眼睛从一开始的谨小慎微,到刚刚的迷茫无措,再到现在,两只眼睛都亮起了从未有过的光彩。 对上凤婉真诚的目光那一刻,她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她想起那些偷偷翻阅医书的日子,想起看到病人痊愈时的喜悦,想起自己对医术的热爱。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坚定,“我想试试。” “好!那姐姐马上就去见见周老太医,是不是只要你爷爷同意了,其他人就都没问题了?” “嗯,其实,我偷偷翻看医书的事情,我父亲是知道的,但每次他都会装作看不见,但碍于家族的规矩,父亲也不好说什么!” 凤婉闻言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那看来关键就在周老太医身上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从容而自信:“走吧,我们去见见你爷爷。” 周玉柔有些紧张,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姐姐,我也去吗?” “当然,改变你命运的机会,你难道不想亲眼去见证一番吗?” 周玉柔紧张忐忑的心情,在看到凤婉自信又从容的样子后,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周老太医的书房。 周老太医正伏案研读医书,见孙女带着凤婉进来,微微一愣,随即和蔼笑道:“凤小姐怎么又来了?可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讲清楚?” 凤婉恭敬行礼,道:“周老先生,晚辈此次前来,并非为了我们两家合作之事,而是...有一事相求。” 周老太医捋了捋胡须,笑道:“哦?何事能劳驾凤小姐亲自前来,还要求我这个老头子?” 凤婉直起身,目光坦然:“周老先生,晚辈方才与玉柔妹妹闲谈,发现她对医药之理颇有一番自己的见解,甚至能一眼看出我的药方里有哪些不足之处。 晚辈觉得,像周妹妹这样的才能,若因世俗规矩而被埋没在这深闺之中,实在有些可惜。” 周老太医神色微动,看向自己的孙女:“玉柔,你是想从医?” 周玉柔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低声道:“爷爷,我…我想学医,我喜欢帮人治病,喜欢看到病人痊愈后那些高兴的笑容。” 周老太医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玉柔,你可知我周家历代都是读圣贤书,走礼仪之道,还从没有女子走出闺门行医之事,而且,这女子行医问药,将会面对多少非议,你可曾想过?” “爷爷,我知道不容易,但是爷爷,我不想我的一辈子就都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我也想象凤姐姐这样,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周玉柔抬起头看着爷爷,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周老太医凝视她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其实,你偷偷翻看医书的事,我并非不知。 你父亲也跟我念叨过好多次,只是碍于家规,爷爷一直未曾点破。”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欣慰,“既然你有此志向,又有凤小姐相助,那爷爷便破例一次。” 周玉柔眼眶一热,声音微颤:“谢谢爷爷…” “我不同意!” 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沉浸在喜悦中的周玉柔,顿时变得脸色煞白。 只见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大步踏入书房,正是周玉柔的父亲——周家老大,如今的太医院太医周正。 \"父亲!\" 周玉柔惊呼出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父亲不是一直都在默许自己做这些事情吗,今日为何会来反对自己呢? 周正向周老太医行了一礼,然后目光严厉地扫过周玉柔:\"女子行医,成何体统!我们周家世代书香门第,怎能与那些武将之后一样,做这等离经叛道之事?\" 这话说的就有些太直白了,这不仅是在阻止自己的女儿了,这明显是看不起凤婉这个武将之后啊! 凤婉神色略显尴尬,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背。 丢人,太丢人了,这是被指着鼻子骂了呀,而且还骂的很难听,这老东西的意思,不就是说,他们这些武将之后不读圣贤书,没教养嘛! “爹爹...” “哼,还不回房去?” “稍等,周太医的话,凤婉有些不敢苟同,不知我在宫里为太后及皇上治病之事,阁下可有耳闻?” 第109章 流言蜚语 “哼,凤小姐不提此事也就罢了,既然你自己提起来了,那老夫倒要问问凤小姐。 当初你仗着皇上与太后的宠爱,搜刮了多少御药房里的珍品药材? 更令人觉得难以启齿的是,你竟然与张太医之间不清不楚,他可是比你父亲还年长几岁的,你说说,就你这样的品行,我如何敢让女儿与你为伍?” 听到这些话的周玉柔,早已捂住了嘴巴,深怕自己不小心惊叫出来。 怎么可能?凤姐姐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啊?爹爹会不会搞错了? “嗯?正儿,你说的这些事情可否属实?” 这时候周老爷子也是脸色难看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且不说这凤家丫头是凤王爷的女儿,就她未来皇后的身份,也还摆在那里的,这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这周家那还有好果子吃? “父亲,此事在整个太医院都传遍了,现在传的更离谱了。” “呵,本小姐倒是不知道,这宫里竟然还有这等谣传,周先生不妨直说,还有什么谣言是我不知道的,今日不妨一次性让我帮您解解惑?” 凤婉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刚刚只是以为,这周正不喜自己,全都是因为文武之间不和的缘故,原来这病根还是在自己这边呢。 “老夫倒要听听你如何狡辩!” 凤婉长长做了一个深呼吸,亏得现在没有镜子,她自己不知道,她的脸色有多么难看。 “那您可听好了,首先,进宫为太后与陛下治病祛毒,这是靠着我凤婉的真本事,这个周先生认不认?” 凤婉有些咄咄逼人的看着周先生。 周先生倒也不是个无理取闹的,立马点了点头:“凤小姐的医术,周某也略有耳闻,确实很高明。” “好,那就是另一件事,至于我搜刮了御药房里的珍贵药材之事,那可是陛下钦赐的金牌。 让本小姐,有用的尽可拿去,难道周先生对陛下的做法有异议?” “我...” “而且,东西我是用了不少,但我想问问周先生,御药房是皇家的,还是你周先生的?陛下都默许的事情,您在这里纠结什么?” 周先生被凤婉问的一阵脸红,我我我,我了半天竟是没能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 此时的周老先生则是轻轻摇了摇头,安然坐了下去。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他为人正直,一向自诩为正人君子,最是看不惯一些投机倒把,阿谀奉承之事,因此一直以来在太医院里都没什么存在感,仕途这辈子怕是也就止于此了。 今日之事,老先生现在也看明白了,这是儿子心里对人家凤小姐有偏见。 现在看来,自家儿子可能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人教人不会,事教人那就不一样了,老先生现在就等着自家儿子吃瘪呢,兴许从今之后,也能开开窍?不要那么死脑筋吧! “另外我与张太医之事,更是无稽之谈,陛下和太后都知道真相,只是有因为我中了毒,是来自北疆的宫廷秘药‘相思断肠散’,服用会深刻爱上第一个看见的人,不论男女!” 说到这里,凤婉停了下来,他看着周先生,等着看他的反应。 “爹爹,我觉得您是误会凤姐姐了,今日不妨就这样吧,您也别生气,凤姐姐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也不要与爹爹计较,实在不行,行医这事,妹妹就不做了。” 周玉柔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已经红着眼眶,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 “好,凤小姐,前面这些事,周某向你道歉,是周某没有调查真相,错怪了你,现在给你道歉。” 他抬头挺胸,然后双手抱拳,板板正正的给凤婉行了一礼。 “罢了,看在玉柔妹妹的面子上,这件事,凤婉原谅周先生了。更何况,我们两家以后还有不少生意上的往来,就这样算了吧。 不过...妹妹你确定就这样放弃了?” 周先生一看凤婉这架势,根本没把自己放眼里啊,更何况,他可是现在周家的家主,合作之事,自己还不知情。 难道是玉柔答应下来的?心里越想越不得劲儿,脸色也难看了下来。 “凤小姐,周某还有一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凤婉也看明白了,着周先生明显就是一个死脑筋。 “请讲!” “这次陛下封皇贵妃入宫,据说特意想要一并进行封后大典,但,翎王殿下率一众大臣强行劝阻,逼的陛下不得不放弃此事,不知这件事凤小姐如何作答?” 凤婉闻言,脑子里轰然炸响,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没想到自己逃避了这么久,不愿想到那人,但此刻他就这样被摆在了明面上。 周先生说的隐晦,但凤婉也能猜到外界的流言会传成什么样子。 从古至今,男女之事最是让人津津乐道。 她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周先生身在太医院,本事如何我不清楚,但您这捕风捉影、爱传闲话的本事。 今日凤婉算是领教过了,周老先生,我们两家的合作,就此作罢,我凤婉虽是一女子,但有些是非对错,也是会经过脑子好好想一想的。 不是人家嘴里一说,自己耳朵一听,就认了的,告辞!\" 凤婉说完,转身便走。 衣袖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惊得周玉柔慌忙起身去追。 \"凤姐姐!\" 周玉柔急得眼泪直掉,\"爹爹他不是有意的...\" 凤婉脚步一顿,背对着众人深吸一口气:\"玉柔,你很好。但你父亲这人,自诩谦谦君子,但所行之事,我一个女子都看不上,道不同不相为谋,玉柔妹妹,再会!\" 周正此刻脸色青白交加,他没想到自己一番质问竟换来这样的结果。 周老爷子重重拍案而起:\"逆子!还不快给凤小姐赔罪!\" \"不必了。\" 凤婉头也不回地抬手,\"周先生既然认定我是那般不堪之人,又何必虚与委蛇?\" “凤小姐请留步!” 周老先生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追了出来。 “凤小姐,正儿他就是个死脑筋,不会变通,这样,今日老夫替他与凤小姐道个歉。 至于合作之事,老夫觉得,玉柔完全可以担得起此事,凤小姐若是愿意,以后我周家与凤小姐的所有合作,都由玉柔来办。 我保证周家其他人都不会插手,凤小姐你看...?” 第110章 腆脸道歉 凤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周老爷子。 老人一脸真诚。 她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周正铁青的脸,又落在周玉柔满是泪痕的面容上,终于叹了口气。 \"周老先生,我敬您是长辈,也信得过玉柔妹妹。\" 她缓步走回厅中,裙摆拂过地面,\"但周先生今日所言,已非私怨,而是在公然污蔑我这个晚辈。而且,我现在名义上还是未来的皇后。 这样吧,我们两家的合作可以继续,但所有事宜,我只和玉柔妹妹商议。 周老先生若是觉得可以,那我们的合作就继续,老先生觉得不妥,那咱们就此别过!\" 周正闻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也有些苍白。 刚刚自己仗着年长,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好像确实说的话有些重了。 而且自己只是一个太医,人家凤小姐虽暂时还没有入主后宫,但那也是先皇钦定的现任皇后啊! 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日太冒失,但又碍于颜面,不肯低头与一个女娃娃认错。 这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的,凤婉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变化,但也假装不知,受了这么多窝囊气,现在该你难受了。 她只想送他一个字:“该!” “好,老夫同意了,这个家,老夫还是能做些主的,凤小姐的医术,老夫也早有耳闻,胡太医来一次与老夫夸一次,只是没能亲眼见到凤小姐行医,老夫颇感遗憾呐!” 凤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周老先生过誉了。 晚辈不过是与老先生专注的地方不一样罢了,作为一个后生小辈,小女子哪敢在您这样的杏林圣手面前班门弄斧。\"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周玉柔,\"既然老先生同意了,那日后便由玉柔妹妹与我商议合作事宜。今日叨扰已久,晚辈就先告辞了。\" 周玉柔连忙上前,挽住凤婉的手臂:\"姐姐慢走,妹妹送送你。\" 凤婉像周老先生行了礼,挽着周玉柔的胳膊,相伴走出厅门。 凤婉在与周老先生告别时,仿佛看到周正好像张了张嘴,也不知是想与自己女儿说些什么,又或者是想与凤婉说些什么。 反正凤婉就当什么也没看见,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往那边递上一眼。 \"姐姐,我父亲他...人不坏,就是有一些观念转变不过来,还希望凤姐姐不要与他计较。\" 凤婉拍了拍她的手,微微一笑:\"放心吧,姐姐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倒是你,夹在中间让你为难了。\" 周玉柔摇摇头,笑着道:\"不会的,其实我还很感谢姐姐帮我呢。 要不是你指定我来负责两家的合作,有父亲的阻拦,我肯定是走不出那深宅大院的。 姐姐放心,妹妹定会把合作事宜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凤婉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凤小姐请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周正追了出来。 老人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却又掩不住急切:\"那个...听闻凤小姐精通针灸之术,老夫近日遇到一个疑难病例...\" 凤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故意问道:\"周先生这是...在向我请教?\" 周正老脸一红,支吾道:\"这个...这医术之道...本就应该是达者为师,所以,只要凤小姐医术足够高明,那我当然也不会不虚心请教!\" 周玉柔在一旁忍俊不禁,轻轻拉了拉凤婉的衣袖:\"姐姐,父亲难得向人请教呢。不如姐姐就露一手?正好妹妹也想看看姐姐的圣手!\" 父亲都腆着脸来与凤小姐道歉了,做女儿的怎么也得为父亲找个台阶下啊! 凤婉也不想与周正闹得太僵,毕竟自己还想将周玉柔这个天才纳入自己的精英培养班里呢。 \"周先生若有疑难,晚辈自当尽力。今日已叨扰已久,不如我们改日约个时间,详细探讨?当然,也可以不仅仅限于针灸之道。 因为人是一个整体,而生病,是整个人的五脏六腑相互配合之间出了问题,所以针灸之术只算得上是治疗的一个手段。 周先生既然想要探讨医术,那我们不妨就多邀一些个中高手,齐聚一堂,好好辩一辩这治病救人的法子或者是一些药方什么的,不知周先生意下如何?\" 周正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突然就兴奋起来,有些激动的搓着手。 仿佛已经忘记了刚刚自己带给凤婉的不愉快:\"凤小姐此法甚妙!请人之事,就交给周某吧!\" 凤婉看着周正突然容光焕发的模样,不由暗自好笑。 这倔老头一提到医术,倒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一般。 \"周先生既肯牵头,那再好不过。\" 她微微颔首,\"不过...\" 凤婉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是医道切磋,总要有些彩头才好。\" 周正一愣:\"彩头?\" \"不错。\" 凤婉轻抚衣袖,\"若晚辈侥幸能解老先生疑难,还望老先生答允一事。\" 周玉柔好奇地眨眨眼,周正却已迫不及待:\"凤小姐但说无妨!\" 凤婉目光在周家父女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周玉柔身上:\"若我能得先生好评认可,便请老先生允准玉柔妹妹拜我为师!\" “嗯?” “什么?” 上一句是周玉柔的声音,下一句是周正的声音! \"这...\"周正脸色微变。 让女儿抛头露面的行医已经是自己最后的底线了。更何况还要拜到凤婉门下! 周玉柔却已惊喜地拽住父亲衣袖:\"父亲,玉柔愿意!\" 凤婉见状,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当然,若是晚辈才疏学浅,解不了这疑难,今日所说这些,便当从未发生过,如何?\" 周正眉头紧锁,目光在女儿期待的面容和凤婉自信的神情间来回游移。 \"凤小姐,此事非同小可...我周家世代行医,女儿却拜到了别人门下,那我周家的面子往哪搁?\" \"父亲!各家有各家所长,如果玉柔真能学到凤姐姐本事的十之一二,那我们周家的医术不就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第111章 约战杏林 周玉柔的态度很坚决,周正看着女儿的神情,心中依然动摇。 他何尝不知凤婉医术高明,毕竟这是太医院院正都承认过的。 只是他一是不善交际,二是骨子里的那份固执让他难以低头。 他在太医院属于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人。 有些事情得到消息的时候会延迟很多,而且也因为他有些执拗的性格,很多时候,有些重大的事情,领导们不会想到他,他也就不会出现在现场。 就比如凤婉救治皇帝与太后的时候,他都是在别人口中得知的此事。 一开始他听说,那个医术高明的人,就是未来的皇后,他就已经开始嗤之以鼻。 他觉得这定是那些阿谀奉承的小人,故意在讨好她。 一个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去哪里能学的这般高超的医术? 而且她父亲凤王爷还是个武将。 所以那个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给凤婉挂上了一个标签。 直到刚刚,凤婉告辞离开,而自己被年迈的老父亲好一顿大骂。 这样脑子里才转过一些弯来,但他觉得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她的本事,那自己岂不是也与那些阿谀奉承之辈一样了? 所以这才想着用疑难杂症考一考凤婉,没想到反倒被人家提出了要收女儿为徒的想法。 “父亲,您不是常说医者当以济世为怀,何必拘泥于门户之见?” 周玉柔轻声劝道,“况且,凤姐姐医术精湛,女儿若能学得一二,也是周家的福气。” 周正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凤婉:“好!那我便答应你。不过——” 他眯了眯眼,语气陡然严肃,“凤小姐若真能解老夫的疑难,老夫不仅允准玉柔拜你为师,还会亲自为你引荐几位故交好友,一同探讨医道!” “好,周先生果然爽快,那晚辈就拭目以待了。” 周玉柔欣喜若狂,连忙向凤婉行了一礼:“多谢爹爹,多谢凤姐姐!” 凤婉伸手扶住她,柔声道:“先别急着谢我,待我真正解了周先生的难题再说。万一我这解不了,那姐姐可就与你无缘了。” 周正正了正衣冠,眼很规矩的站定:“那凤小姐可要小心了,老夫这病例,可是连太医院的几位同僚都束手无策。” 凤婉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晚辈虽不敢托大,但也愿尽力一试。” 周正点点头,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三日后,老夫在府上设宴,邀几位医道同好一同见证,凤小姐可莫要失约。” “一定。” 凤婉颔首应下。 周玉柔依依不舍地送凤婉至府门外,低声道:“姐姐,父亲虽然性子倔了些,但他一向言出必行,这次他肯松口,已是难得。” 凤婉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倒是你,这几日好好准备,待我赢了赌约,你可就是我门下弟子了。” 周玉柔脸颊微红,眼中满是期待:“玉柔定不负姐姐期望!” 凤婉含笑点头,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正这个倔老头,虽然顽固,但终究抵不过对医术的痴迷。 而她,恰好可以利用这一点,将周玉柔这个医学天才收入麾下。 至于三日后的医学探讨? 凤婉唇角微扬。 她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更何况,自己坚信医药方面的知识,肯定难不倒自己。 京城各大药房,一夜之间,通通挂出了各自的特效药,而且每个药房都不重复。 “什么?限量?我有钱,你们凭什么有药不卖?” 一家药店里,新增的一种止痛贴,对老年人腰膝酸软疼痛疗效很好。 一下子风靡了京城内外,有些来往商人就嗅到了金钱的味道,然而当他们拿着钱想来大肆购买之时。 药店里的伙计告诉他们,每人最多可以买五贴,而且是三天之内只能购买一次。 \"凭什么限量?老子有的是银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商人拍着柜台,唾沫横飞地冲着药铺伙计吼叫着。 伙计不卑不亢,微微躬身道:\"这位爷,实在抱歉,这是东家定的规矩,小的也不敢违抗。 这止痛贴药材珍贵,制作不易,限量发售,也是为了让更多病患能用上。还请客官您见谅。\" 商人冷笑一声:\"少糊弄人!老子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不就是想抬价吗?行,你开个价,老子翻倍买!\" 伙计依旧摇头:\"爷,不是钱的问题,是因为这是东家定下的规矩。\" 商人怒了,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你——\" \"这位客官,何必动怒?\"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女子缓步而入,眉眼含笑,却自带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势。 商人一愣,下意识松了手:\"你、你是谁……\" \"一个买药人罢了。\" 她微微一笑,\"刚刚就看到兄台对这要贴好像很感兴趣。 就想着进来告知你一声,我知道这药膏那里可以买到更多,如若你还想买的话,不妨去源头上去找一找?\" 商人闻言一怔,稍后便连忙拱手赔笑:\"这位小姐竟是位贵人!在下失礼失礼了,还望小姐莫要怪罪,那不知这药贴...!\" “医药世家周家,不知阁下可知?” “哦,周家?当然知道,三代宫廷御医,尤其是周老太医,更是有圣手之称,依姑娘所说,莫非这药贴出在周家之手?” “正是,不过,这些药膏的一切事宜都是周家嫡女周玉柔在负责,兄台去了可别找错人了!” 商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几分轻蔑之色:\"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不过也无所谓,我只是想要买药罢了!\" 凤婉眸光微冷,唇角却依旧含笑:\"阁下此言差矣。周小姐医术精湛,深得周老太医喜爱,所以我劝你还是别太小看女子,告辞。\" 那商人见眼前这女子,谈吐不凡,看上去应该也是这京城权贵之女,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言,匆匆拱手告辞。 凤婉见那人离去,便也懒得去管,能不能从玉柔哪里买到药贴,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小姐,准备好了吗?今天可是周先生定好的杏林大会,小姐我好紧张啊!” 春桃一边转圈圈,一边碎碎念,凤婉都被她给绕晕了。 “行了行了,别转了,帮本小姐梳妆更衣。” 第112章 再次进宫 “小姐,没想到这次又得进宫去!” 凤婉今日穿了一套天青色窄袖衫,里面用轻绒纱衬里,外面则是套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透明半袖纱衣。 与以往每次进宫时都不同,这件衣服彻底将凤婉那婀娜多姿的身段显露出来。 尤其是外面层那薄纱一套,在显与不显之间,不由想让人继续探索一番。 “别提这茬,本小姐也闹心啊,罢了,把头上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都去掉吧,这是去探讨医学知识的,又不是去选修,带这些玩意儿做什么。” 凤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尤其是那一头珠钗,心里就会冒出那一次在宫里的丢人事。 同样的错误,绝不可再犯第二次。 最终春桃只给她的头上插了一只白玉簪子,配上今天的衣服,看上去有一种素雅大方的美。 “小姐,你今天这样打扮是真好看啊!” 春桃看着自己手底的美人,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好像是在炫耀:“看看,我家小姐的天生丽质,在我手中一番打扮,现在简直就是美若天仙。” “好了,出发吧!” 凤婉刚出大门竟然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周玉柔。 “玉柔?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进去?等很久了吗?” 周玉柔看见凤婉的身影,一双眼睛立马充满了笑意。 “凤姐姐,我来接你,一起进宫。” “你何苦跑这一趟,一会进去就见到了,这怎么还成了个小粘人精了?” “呵呵呵,就是要粘着点凤姐姐,要不然我未来的师父一会儿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马车得得得的行进在青石板上,凤婉这才知道了,周正为何将大会的地址由自己府内变成了御花园。 “凤姐姐,我爹爹也是没办法,是陛下特意下的旨!” 事情还得从凤婉离开周家的第二天说起。 周太医跪在勤政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的往下滴。 他第三次偷偷抬袖擦汗时,终于听见头顶传来皇帝懒洋洋的声音。 \"周爱卿啊,朕听说你要办个...什么医道大会?\" \"回陛下,是杏林大会。\" 周太医第一次被陛下单独传召觐见,激动的心情根本无法压抑。 接着他又颤着声继续说道:\"此乃臣与凤小姐相约的一个关于疑难杂症的学术交流大会。\" \"嗯!凤婉吗?朕也好久没见到她人了。\" 周太医悄悄抬眼,正看见陛下摸着下巴出神。 那表情他熟得很——当年他想到玉柔她娘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周正突然福至心灵,\"凤大人医术精湛,深得我父亲看重。而且小女有意拜师与凤小姐...所以这次大会也只是为了进一步将医药一道发扬光大。\" \"嗯,很好,不愧是周老太医的儿子,有家父的风骨。既然是为发扬医术...\" 皇帝突然站起来,明黄色龙袍带起一阵风,\"不如就将会场设在御花园里吧!\" 他踱到周太医跟前,绣着金龙的靴尖几乎踩到对方衣摆,\"周太医...为我大凉国医术一道殚精竭虑,现封其为太医院院判!\"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幸福来得太突然,此时的周正已经热泪流满了脸颊,颤抖着身体跪伏在地,响亮的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吧,先说说你都邀请了些什么人?罢了,李德全,你去找一个聪明伶俐的来,这件事就交于他与周太医全权处理吧!” “老奴领旨!” “臣领旨谢恩!” 等凤婉一行人来到御花园的时候,那盛大的场面可是将她虎了一大跳。 “小,小姐,周大人弄了这么大的场面吗?那天册封皇贵妃都没有这么隆重吧?” 春桃问出了凤婉心里的问题。 周玉柔还是第一次进宫,一双眼睛,又收敛又好奇的到处看,不时发出啧啧啧的惊叹之声! “凤姐姐,这就是御花园了吗,好大啊,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而且这些花草树木的种植,都很有章法,太精致、太好看了! 凤姐姐,等你以后入宫为后了,能不能让我随时进宫来玩玩啊,我可太喜欢这里了!” “谁跟你说我要进宫了?” 凤婉一边到处看着矮几后坐着的十几位头发或全白、或花白的老人,一边随口与周玉柔搭着话! “凤姐姐什么意思?你可是未来的皇后呢,怎么可能不进宫?” 周玉柔只是以为凤婉随口那么一说罢了,也没有多想。 “未来皇后?呵呵,也可以永远是未来皇后,玉柔啊,今天姐姐我就给你上第一课,咱们女人自己的人生,永远不要被男人给套住!” 周玉柔听得一愣,眨巴着眼睛看向凤婉:“凤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凤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意思就是,咱们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追求,不必依附于男子。你看那些老先生们——” 她抬手指向御花园中端坐的老者们,“他们毕生钻研医术,悬壶济世,活得多潇洒自在?难道我们就比他们差吗?” 周玉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追随着凤婉的指尖,落在那些白发苍苍的医者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在凤婉身后响起:“小姐,您来了,请这边走!” 今天的小太监封录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尖顶的帽子,脸上容光焕发,看起来心情都要好到起飞了。 “咳,收着点,你这是升职了?淡定一点嘛,表现太明显了!” 封录的脸肉眼可见的红温了。 “小姐,这不是今天要见到小姐了,所以才高兴,小录子升职等我事情,一定要让小姐知道,以后小录子,就能帮到小姐更多了!” “嗯,知道了,先为你自己活着,而且要好好活着,切记,有事情我会找你的,别让人怀疑到你,去忙吧!” “是,小姐,这里就是您的座位!” 凤小姐到—— 封录与凤婉的对话,很小声,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太监在领着凤婉入席,而等凤婉走到座位上时,封录这一嗓子立马吸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园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但凤婉没有落座,而是拉着周玉柔一起往那几位老人的座位而去。 第1章 古墓惊变 \"这颜料保存得不错啊,按照氧化程度来看,起码是魏晋以前的……\" 凤婉蹲在已经发掘了一部分的古墓深处,手里的强光手电筒晃过墓室壁画,眼里透着兴奋,嘴里不由赞叹。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防尘眼镜,目光落在中央那具黑漆描金的棺椁上。 棺盖已经被考古队小心翼翼地移开,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一具女尸。 \"嚯!\" 凤婉忍不住吹了个口哨,\"这防腐技术,真真是比现代某些美容院做的还好。\" 那女尸面容安详,皮肤甚至还有弹性,睫毛根根分明,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凤婉职业病发作,下意识想摸出手机拍个对比图发朋友圈。 顺便跟她的好姐妹张慢慢炫耀一番,结果摸了个空——哎,这可不是解剖室,进墓室前设备都被收走了。 \"算了,反正所里那群老学究肯定要研究个三年五载的。到时候有的是机会。\" 她看了看身后,考古人员很多,但没有看到张慢慢的身影,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个墓室里拍照。 回头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就被女尸手腕上的一串玉石手串吸引。 珠子通体莹润,在幽暗的墓室里泛着微光,像是里面封着一汪流动的泉水。 凤婉的考古雷达立刻滴滴作响:\"啧啧啧,这成色…帝王绿?不对,比帝王绿还要透…\" 她左右看了看,队友们都在忙着记录壁画数据,没人注意这边。 \"呃,那个,我,我就摸一下,就一下……你莫怪哦!\"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珠子的瞬间—— \"啪!\" 一道肉眼可见的蓝色电弧从珠子表面窜出,顺着她的指尖直冲脑门。 凤婉眼前一黑,脑子里闪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靠!这玩意儿居然带电?早知道…该先买意外险的…\"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让我儿再看我一眼啊——\" 这声音凄厉得仿佛死了全家,凤婉被吵得脑仁疼,下意识想翻身,结果\"咚\"的一声撞上了头顶的木板。 \"嘶——\" 她捂着额头睁开眼,入目一片漆黑。 凤婉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吵醒的。 然而睁眼看到的世界,一片漆黑,她眨巴眨巴眼睛,心里不由想到:“难道这就是地狱?这特么的也太黑了吧?” “夫人,时辰到了,要钉棺材钉,送婉儿上路了!” 一个悲戚的男声传入耳中,凤婉愣住了。 “啥玩意儿?棺材钉?” \"卧去?!\" 她猛地坐起身,棺材板\"哐当\"一声被她顶开。 白幡、白灯笼、白蜡烛…… 入眼一片白。 喧嚣的灵堂瞬间鸦雀无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有丫鬟婆子,有家丁护卫,最前面是个穿着素色锦袍的贵妇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凤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白的寿衣,手腕上戴着那串该死的玉石手串,再摸摸脸…嗯,依着这大小,这熟悉的手感,应该是自己的脸,但这上咋这么沉? \"小、小姐诈尸了!\" 一个圆脸的小丫鬟尖叫一声,直接翻白眼晕了过去。 \"鬼啊——!\" \"快请道士!不,请太医!\" 灵堂瞬间乱成一锅粥,有人往外跑,有人跪地磕头,还有个管事模样的壮汉抄起一旁刚刚做法完毕的,一位老道人的桃木剑,就要往她身上戳。 凤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桃木剑:\"大哥,大哥,冷静点!我是活的!热乎的!有呼吸的!要不…你摸摸?\" 她一把抓起那壮汉的手,按在自己手腕上:\"摸到脉搏没?\" 壮汉的脸毫无血色,手抖得像筛糠,一阵骚气由下而上传入凤婉鼻尖。 都不用看,浸淫医学十几年的她,已经知道,这大哥下面可能已经泛滥成灾。 “我了个大哥,你这好歹是一壮汉,这么不禁吓的?快告诉他们,摸到没?” \"真、真的在跳……\" 几个字,从壮汉咯咯咯打架不止的牙缝里蹦出。 贵妇人终于回过神,一把抱住她,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身:\"婉儿!娘的婉儿啊!你真的回来了!\" 凤婉愣了一会儿,这才有些僵硬地拍拍她的背:\"那个…娘?要不咱先把我从棺材里捞出来?躺这儿怪晦气的。\" “哎、哎,对,来人,赶紧将小姐扶出来!” 正想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凤婉,突然觉得有些硌得慌。 她低头一看—— 金丝楠木! 还是整块雕刻的! 凤婉的眼睛\"唰\"地亮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棺材内壁的纹路:\"这木料…这雕工…这包浆…哦不,没有包浆,是新的。\" 萧氏还在抹眼泪:\"娘的亲亲婉儿,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凤婉猛地抓住母亲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那个,娘啊,咱家是不是很有钱?\" 萧氏:\"……?\" 凤婉已经顾不上解释,整个人趴在棺材里左摸摸右敲敲:\"纯金镶边!和田玉压襟!连棺材钉都是鎏金的!\" 她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探照灯,\"这棺材能卖吗?\" \"哐当!\" 刚被扶起来的春桃又晕了过去。 萧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胡、胡闹!这是给你…给你…\" 凤夫人实在说不出\"下葬\"两个字。 凤婉已经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了:\"金丝楠木现在市价一克…不对,一斤…也不对…一块?\" 她突然想起这是古代,赶紧改口,\"我是说,这棺木看着就贵气,放在屋里多不吉利啊!不如…\" \"不如什么?\" 一道威严的声音由远及近。 凤婉抬头,看见一个络腮胡子但面色白净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身上蟒纹袍子随着步伐翻飞,浑身散发着\"我很贵但我不说\"的气场。 \"爹!\" 她脱口而出,随即眼睛更亮了,\"这棺材是您挑的吧?眼光真好!不过我觉得与其放着落灰,不如…\" “哼哼,不如给你当嫁妆?\"王爷冷笑。 凤婉一拍棺材板:\"咦!妙啊!哎?不是,等等…\" 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什么嫁妆?!\" 王爷大手一挥:\"来人!把小姐抬回房!再把棺材…\" 他咬牙切齿,\"收进库房!锁起来!\" 凤婉死死扒着棺材边:\"别啊,那个爹!这玩意儿放库房多浪费!实在不行…\" 她眼珠一转,\"改成拔步床也行啊!\" \"噗通!\" 这次是管家晕倒了。 凤王爷气得胡子都在抖:\"逆女!你知不知道这是陛下御赐的!\" 凤婉愣了一瞬,然后就蔫了:\"哦…那想来是不能卖的…\" 突然又精神一振,\"那上面的金玉装饰…\" \"滚回房去!\" 第2章 我要摆烂 半个时辰后,凤婉被丫鬟婆子们七手八脚洗刷干净,换上了素色中衣,裹着锦被坐在床上。 她面前跪着三个丫鬟,领头的圆脸姑娘眼睛哭得像个桃子:\"小姐,您真的不记得春桃了吗?\" 凤婉干笑:\"呃,呵呵,春桃啊,我可能是死的时候撞到头了……\" 通过丫鬟们七嘴八舌的解释,经过她大脑不断的过滤有用信息,她总算搞清楚了点状况—— 凤婉,大凉国一字并肩王凤逸轩的独女,母亲是前丞相嫡女萧青黛。 从小被指婚给太子,如今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她本该入宫为后,结果莫名其妙暴毙,差点就直接进了皇陵,当了陪葬品。 \"所以,我现在是个官三代?还是个''死而复生''的未来皇后?\" 凤婉嘴角抽搐,\"这剧情也太老套了吧?\" 春桃:\"???\" 凤婉掰着手指头数:\"穿越、宫斗、先婚后爱……下一步是不是该有什么白莲花贵妃,恶毒太后,还有个心里装着白月光的渣皇帝?\" 春桃吓得扑上来捂她的嘴:\"小姐慎言啊!\" 凤婉扒开她的手,往床上一躺,翘起二郎腿:\"算了,这种剧本本小姐拒绝参演。\" 她抓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奶奶的,辛辛苦苦埋头苦学二十年,正要见到回报的时候一命呜呼,哼,反正死都死了,这次我要摆烂!当条咸鱼,他不香吗?\" 从那天起,京城最轰动的八卦不再是新帝登基,而是—— 一字并肩王的千金死而复生后,疯了! 传闻一:凤小姐醒来后第一件事是让人煮了碗\"又麻又辣又烫\"的汤,没有就绝食。 厨娘们折腾了三天,终于用茱萸、花椒和豚骨熬出了类似口味的东西。 凤婉尝了一口,泪流满面:\"虽然不正宗,但好歹是麻辣烫啊!\" 传闻二:凤小姐把闺房里的琴棋书画全卖了,换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整天在院子里\"炼丹\"。 某天夜里,小厨房突然传来爆炸声,家丁们冲进去时,只见凤婉顶着一头炸开的头发,兴奋地举着个瓷瓶:\"哈哈哈!酒精提纯成功了!\" 传闻三:凤小姐半夜翻墙出府,女扮男装去了醉仙楼,和一群纨绔子弟斗酒划拳,赢了三百两银子。 回府时被巡夜的家丁当成贼,一棍子敲在屁股上。 第二天凤王爷上朝时,同僚们都在问:\"听说令爱昨晚……呃,身手不错?\" 王府正厅里,凤王爷气得胡子翘上天:\"逆女!你还有没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凤婉啃着苹果,理直气壮:\"爹,我都死过一次了,这好不容易又活了,还不能活得痛快点儿?\" 王爷拍案而起:\"那你也不能去赌场啊!\" \"我没去赌场。\" \"那醉仙楼是什么地方?!\" \"就是喝喝酒听听曲儿……\"凤婉眨眨眼,\"而且我女扮男装,没人认出来。\" 王爷气得眼前发黑:\"你你你……\" 老夫人拄着拐杖进来,抹着眼泪:\"我儿受苦了,你就由着她吧。\" 凤婉立刻狗腿地凑过去:\"祖母最好了!对了,明天我能去赌场玩玩吗?听说新开了家''千金坊''……\" 老夫人:\"……\" 王爷怒目! “小七,你以后就跟着婉儿吧!春桃那丫头聪慧,再有你在她身边,她的安全也有些保障!” 一个和春桃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王爷话音未落之时,便已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是,王爷,小七一定护小姐周全!” “嗯,去吧!” 待得小七消失,凤王爷这才恢复了慈父模样,女儿失而复得,他这个做父亲的岂能无动于衷。 只是自婉儿苏醒到如今,她性情大变,这让老王爷实在忧心。 “唉!罢了,婉儿,只要你还活着,性情大变就大变吧,这次为父定让你怎么快活怎么来!” 凤婉看着这个新来的这个叫小七的丫头,顿时眼睛放光:“你是说,你是来保护我的?那就是说你会武功?” “嗯!” “那武功高不高?” “高!” “有多高?比那些禁军如何?” “探囊取物!” “哇呜,我爹爹,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窗外偷听的凤王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然后满面春风的迈着四方步,往夫人那边而去。 第二日,凤婉带着小七和春桃,风风火火地来到了新开的“千金坊”。 一踏入赌场,喧闹嘈杂的声音便扑面而来,骰子滚动、筹码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凤婉兴致勃勃,眼睛在各个赌桌间来回扫视,很快就锁定了一张押大小的桌子。 她大步走上前,将怀中的银子重重地拍在桌上:“我押大!” 周围的赌徒们纷纷侧目,见是个面容俊俏的“公子哥”,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来寻乐子,毕竟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公子哥! 这一局,凤婉运气爆棚,骰子一开,果然是大,她兴奋地将赢来的银子揽入怀中。 就在凤婉准备再接再厉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这京城里的公子哥,本公子可没有不认识的,不知这位小兄弟是从哪里来的?” 凤婉回头,只见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正一脸阴笑地看着她。 “小姐,此人是礼部侍郎之子袁啸,平日里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据说这礼部侍郎是丞相大人的门生。” 春桃悄悄在凤婉耳边说了几句,小七则是直接一小步上去,站在了凤婉身侧,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凤婉挑眉,丝毫不惧:“哦?怎么袁公子也来凑趣?那正好,咱们来玩几把?” 袁啸冷笑一声:“哼,玩就玩,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两人当即在赌桌前坐下,开始了一场激烈的对赌。 起初,两人互有输赢,可几轮过后,凤婉发现袁啸似乎在暗中使诈。 她不动声色,趁着袁啸不注意,悄悄给小七使了个眼色。 小七会意,悄然绕到袁啸身后,趁他专注于赌局之时,迅速出手,从他衣袖中掏出了作弊用的灌铅骰子。 “好你个袁啸,居然敢在这儿作弊!” 凤婉猛地站起身,将骰子重重地摔在桌上。 赌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这边。 第3章 赌场结怨 第二日,凤婉带着小七和春桃,风风火火地来到了新开的“千金坊”。 虽然父亲明令禁止,她不许再进赌场,也让小七负责拦着她。 “小七,你要记住,父亲已经把你安排到我身边了,那你现在就是我的人,记住了,一定要听我的话哦!” 小七抿唇,默认,不再言语,也不再阻拦。 一踏入赌场,喧闹嘈杂的声音便扑面而来。 有骰子滚动之声,也有赌徒们或惊喜或失望的喊叫之声。 这些杂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凤婉的兴致马上被提起。 她眼睛在各个赌桌间来回扫视,很快就锁定了一张押大小的桌子。 好像自己只会这一种! 她大步走上前,将怀中的银子重重地拍在桌上:“我押大!” 周围的赌徒们一看这人出手如此大方,纷纷侧目,见是个面容俊俏的“公子哥”,也没太在意。 只当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来寻乐子,毕竟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公子哥! 这一局,凤婉运气爆棚,骰子一开,果然是大,她兴奋地将赢来的银子揽入怀中。 就在凤婉大手一挥,准备再接再厉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这京城里的公子哥,本公子可没有不认识的,不知这位小兄弟是哪家的公子?” 凤婉回头,只见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正一脸阴笑地看着她。 “小姐,此人是礼部侍郎之子袁啸,平日里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据说这礼部侍郎是丞相大人的门生。” 春桃悄悄在凤婉耳边说了几句,小七则是直接一小步上去,站在了凤婉身侧,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凤婉挑眉,丝毫不惧:“哦?是袁公子呀,相逢即是缘,既然今日碰上了,不如咱们玩几把?” 袁啸冷笑一声:“哼,玩就玩,一会儿输了可别哭鼻子哦。” 两人当即在赌桌前坐下,开始了一场激烈的对赌。 起初,两人互有输赢,可几轮过后,凤婉手里的银子象像沙漏般越来越少。 呵,自己这是着了道了?只是不知,是这厮与这赌场勾结,还是只有他本人在作弊! 她不动声色,趁着袁啸不注意,悄悄给小七使了个眼色。 小七会意,悄然绕到袁啸身后,一凡观察下来,发现他手里好像还有一副不一样的骰子。 小七悄悄点头,凤婉当即明了,只见小七快速出手,一下就将正准备作弊的袁啸抓了个正着。 “好你个袁啸,居然敢在这儿作弊!管事呢?这公然作弊之人,不知赌场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瞬间的安静之后,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时之间,人声鼎沸,赌场里叫骂声此起彼伏。 袁啸脸色煞白,却还在强词夺理:“你别胡说,这不是我的!你污蔑我。” 凤婉冷笑道:“哼,是不是你的,自有人会来查验清楚。” 赌场的管事听到动静赶来,一番盘问下来,脸色一沉:“袁公子,在我这千金坊作弊,可别怪我不客气。” 袁啸见势不妙,想要溜走,却被赌场的打手拦住。 最终不得不赔礼道歉,并赔光了身上所有银钱,还写下了一张数额较大的欠条,灰溜溜的被家奴搀扶着离去。 “这个凤婉果然与之前大有不同,不知其身份者,定会以为她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一个身着黑衣且镶着金边的男子,正站在二楼的一个雅间门口,他从凤婉刚进来,就一直在观察她。 “主子,该回宫了,丞相大人已经等了好久了!” 旁边的一个仆从模样的人,尖声细语的提醒道。 “看来,三天后母后的赏花宴,朕得去看看!丞相嘛…走…回宫!” 凤婉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赌博,而是因为昨日在街上看到的一人。 抬眼一番扫视,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那个年轻男子,但此时他正被几个赌徒围攻。 那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倔强。 凤婉紧走几步,大声喝道:“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这般欺负人!” 几个赌徒见是个富家公子,本想发作,但看到小七冷峻的眼神,又有些忌惮。 其中一个赌徒冷哼一声:“这小子欠了我们赌场的钱,今天要是不还,就别想离开!” 凤婉看向那年轻男子,问道:“你欠了他们多少钱?” 男子咬咬牙:“十两银子。” 凤婉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赌徒:“拿去,这钱我替他还了。” 赌徒们拿到钱,便也散去。 男子走到凤婉面前,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在下苏逸无以为报,日后若有需要,公子尽管开口。” 凤婉上下打量着他,心中盘算着,这个苏逸虽然落魄了些,但气质不凡,而且就昨日所见,他孝心可嘉,今日帮他一把,或许将来会有用的上的地方。 于是,她笑着说道:“小事一桩,苏公子不必挂怀,不过这赌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后还是少来为妙!” “是,在下谨记公子教诲!” “呐,本小…呃…本公子见你定是遇到了难事,要不然区区十两银子怎的会让苏公子如此难堪,这是一百两纹银,算是借你的,日后,发达了,你可去凤王府去还钱!” “多谢公子相助,苏逸记下了!” 苏逸看着凤婉离去的背影,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报答今日凤公子救母之恩! 而在京城的另一边,袁啸灰溜溜地回到家中,将在赌场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告诉了父亲袁侍郎。 袁侍郎听后,怒不可遏:“你可确定,那人就是死而复生的凤婉?” “爹,孩儿确定就是她!” “哼,凤家这丫头,太目中无人了!竟敢让我儿当众出丑,这笔账,我一定要找凤家算清楚!” 他眯起眼睛,心中开始盘算着如何给凤婉和凤家一个下马威。 “爹爹,大哥,三日后就是太后娘娘的赏花宴了,到时候…我们…” “哈哈哈,好,就是这般,这次一定要帮丞相大人扳倒凤家,哈哈哈,还是锦儿聪慧!” 第4章 陌上公子 热闹了一白天,夜深人静之时,凤婉终于想着要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人生了。 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她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般,穿越了就会得到原主的记忆。 这段时间她尽量多看多听,要不然就插科打诨的躲过父母对自己的问询。 因为她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好似这一个月就弥补了自己上一世缺失的亲情。 可现在她不得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因为三日后就是太后的赏花宴,作为准皇后的她,不得不去。 而令她苦恼的是手腕上的玉石手串——和古墓里那串简直一模一样。 她想试着摘下来,却发现珠子像焊在了皮肤上一样,纹丝不动。 可又不勒得慌。 \"咦?真是见鬼了…就是因为摸了你一下,你就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成了另一个人,现在咋地?你还闹上脾气了?\" 她嘴里嘀咕着,有些不耐烦的用手指敲打着玉串。 下一秒,脑海里就突然浮现出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一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子,一边道谢,一边端起了宫女送来的“安神汤”,随后一阵剧痛传来,她捂着肚子痛苦的扭曲着身子,渐渐的失去了呼吸。 凤婉猛地坐直身体:\"我去,果然是被毒死的!\" 她眯起眼睛,摸索着那串珠子:\"你想让我做什么呢?报仇吗?既然我成为了你,那你就放心吧,最起码我不会让这具身体再死一次!” 转念一想,我堂堂一个医学加考古的双博高材生,还怕了他们这些还未开化完全的古人不成?\" 凤婉正盯着手串出神,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谁?\"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抄起桌上的烛台就往外冲。 小七早已站在门口,她并没有去追那人,她怕自己离开,小姐有什么危险。 “小七,什么人?” “已经走了,看样子是路过,小姐赶紧回去吧,外面凉。” 小七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凤婉和小七回头一看,春桃正端着茶盘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小姐,您怎么穿着寝衣就...\" 凤婉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大半夜的谁看得见?\" 话音未落,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抓刺客!\" \"往那边跑了!\" 紧接着是整齐的铠甲碰撞声和火把的光亮。 凤婉眼睛一亮,踩着墙边的石凳就要往上爬:\"有热闹看哎!\" \"小姐不可!\" 春桃吓得茶盘都扔了,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小姐,你没穿衣服,被人看到了不好!\" 凤婉撇撇嘴,“我那里没穿衣服了?中衣不是衣?” 然后她眼珠子一转:\"那咱们偷偷看总行吧?别被他们发现!小七,掩护!\" 春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凤婉拉着蹲在墙角,不知小七从哪里搬了一架梯子已经架在了墙上。 春桃无语的看着小七,这孩子咋就这么听话呢! 小七率先上去,凤婉紧跟其后,蹭蹭蹭就爬到了上面,春桃仰头看了看,没办法也只能跟着慢慢的爬了上去。 她们看见一队禁军已经远去,后面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下面,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她们,那黑衣人突然抬头,正好与凤婉四目相对——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 “哇,帅哥耶!” “嗯?这是婉婉吗?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但因为还有要事,他也来不及打招呼,再说,这大晚上的,也不好说什么,所以他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凤婉,就朝前面追去。 “逆女,你又在干什么?” 突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自下面传来,凤婉三人齐齐掉头。 凤王爷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们。 春桃吓得双腿发软,颤声道瘫坐在地上:\"小…小姐,赶紧下来,老爷手里拿着柳条呢!\" \"哦,真是的,看个热闹都要管,无趣!\" 小七一个纵跃,稳稳的落在了王爷身后,恭敬的行了一礼。 凤婉和春桃只能一步步的慢慢爬下来。 “爹爹,刚刚有人在房顶上飞过去了,女儿好奇,这才出来看一看的,现在就回去,爹爹不要生气哈!” 话音未落,房间门就已经啪的一声关上了。 徒留老王爷在门外翘着胡子干瞪眼。 看了看手里的柳条,背上双手朝着门里喊道:“三天后太后那里,你得好好准备准备,这次可不能再折了我王府的面子了!” “知道了爹爹,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准备的!” 坐在床上思忖半晌,凤婉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精致的小瓷瓶,每个上面都贴着标签:\"美容养颜丹\"、\"一夜回春散\"、\"金枪不倒丸\"... 春桃的脸\"唰\"地红了:\"小姐!这、这些都是...你…你要干嘛?\" 春桃结结巴巴的看着小姐,王爷是让小姐准备参加赏花宴的,可小姐拿出这些玩意儿是要做什么? \"春桃啊,你看爹爹把我的钱都收走了,我们现在好穷的,你看,这些可都是赚钱的好东西呢!有些达官贵人呀,他们就好这口呢!\" “小姐,不可…” 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咦?外面有只小猫?小七抓回来玩玩!” 刚开门,就看到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三两下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里。 但那只猫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闪闪发亮。 “小姐,它跑了!” “回来吧,大晚上的,别追了!” 小七正欲关门,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踩着琉璃瓦片,以极快的速度在房顶上奔跑。 \"站住!\"凤婉下意识的对着屋顶大喊一声,\"你赔我瓦片!\" 前面那道黑影已经远去,后面那人不知为何脚下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从房顶摔下来。 那人影眼看着依然追不上前面那人,刚转头想要和凤婉打个招呼,结果一个烛台,对准自己就飞了过去。 \"哎…!\" 一声痛呼传来,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凤婉提起裙摆就要往外冲,被春桃死死抱住:\"小姐别去!万一是刺客...\" \"怕什么!\" 凤婉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瓷瓶,\"看我用''含笑半步癫''教训他!\" 主仆二人冲到院中,小七早已用剑抵住了那人的咽喉。 那人戴着黑色的面罩,有些无奈的看着凤婉。 凤婉一把扯下他的面巾,顿时愣住了—— 咦,这不是刚刚路过的那个人吗? 不过这长相,还真帅呀,明眸皓齿,一身黑衣衬得他皮肤有些泛白。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好像就是在说他吧!” 第5章 初救翎王 “婉婉,好久不见!” “呃?” “这人认识我?救命啊,好尴尬,春桃呢,赶紧救场啊!” “嘿嘿,不好意思,好久不见,要不,你先起来?” “小姐,她是翎王殿下!” “啊?翎王?先皇收养的那个殿下?” 深陷尴尬境地的凤婉,一时竟没有发现,翎王打完招呼后,整个人就有些不太正常了,他的脸很红,好像神志也开始有些不清楚了。 “热,水…” 凤婉打完招呼,见对方毫无动作,仔细一看,咦!这家伙这状态好像不对啊,这样子,不会…中春药了吧?小七一脸防备的看着已经开始撕扯自己衣服的翎王。 春桃已经被吓傻:\"小、小姐,现在怎么办?\" 凤婉摸着下巴打量黑衣人:\"先扒光了,本小姐得先给他解毒,这样子,怕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再不救人,恐怕他就要成为一个废人了!\" \"啊?\" 春桃和小七同时惊呼。 她们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凤婉,扒光了?翎王殿下?两人很有默契的摇了摇头,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翎王的眼神越加迷离,凤婉端起旁边的水盆,哗啦一下浇在了他的头上,那瞬间,翎王恢复了一丝清明。 “呃…翎王是吧,你中了春药,现在本小姐需要为你解毒。 但是下针需要你脱衣服,你现在只是暂时的清明,同意我就为你治疗,不同意的话…那我只能将你丢出去了,至于会发生什么,那我可就不负责了哦!” 翎王看着凤婉,点了点头:“谢谢,交给你了,本王信你!” 凉水带来的暂时清醒,很快就被强劲的药力抵消。 “你俩,快点来,帮忙!” 小七和春桃红着脸,闭着眼,一件件摸索着将翎王的外衣脱掉,至于最里面那一件,两人死活都不愿意在动手。 没办法,凤婉只能自己动手,最终,翎王殿下被拔的只剩了一件亵裤。 一炷香后,翎王安静的躺在床上睡的香甜,凤婉则兴致勃勃地翻看着他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一块腰牌,几枚暗器,还有...一只纯金打造的小猫雕像? \"咦?\" 凤婉拿起小猫雕像,发现它的眼睛竟然是两颗绿宝石,和刚才那只动作飞快的黑猫好像。 “小姐,要不然趁王爷还没醒,咱们先帮他把衣服穿上?万一他醒了,这样不太好吧!” 春桃红着脸,一脸羞意的看着凤婉。 哦,也对,这可是王爷哎,万一醒了不认账,在赖在自己头上,那可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嗯,穿吧,穿吧,放心,他暂时还醒不来,你们速度快点!” 这次两人的动作快了不少,但两张脸依然是红彤彤一片。 “哇塞,没想到这禁军统领,长得好看不说,竟然还有这么完美的身材,这肌肉线条,如果将这具身子解剖了,是不是就能看到最完美的组织和器官了?” 刚刚只顾着忙着救人,现在看着她们为他穿衣,那完美的身材简直一览无余。 春桃红着脸,看着小姐那疯癫状,不过还是会偷瞄一眼翎王的身子,好像真的挺好看的! 终于穿好了衣服,春桃的视线落在了被随意扒拉到一边的瓶瓶罐罐上。 小姐,这些玩意儿放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要不然先收到箱子里?” 欣赏完美标本的凤婉,手一顿,一脸诧异的看着小七。 “不用,不用,一会儿再收拾,又不影响他睡觉。” 凤婉顿了顿,这才一脸恍然的看着春桃:“我说,小桃子啊,我这是在家里偶遇了中了春药的小叔子?那是不是又多了一本小王爷暗恋皇嫂,然后爱而不得…密谋造反的戏码?” “哎呀,小姐,小姐,慎言,慎言!” 春桃无奈的捂着凤婉的嘴,心里想着,小姐果然又魔怔了,成天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一炷香后,那人悠悠转醒,待得他想到昏迷前的种种,腾的一下坐起了身,低头一看,还好,衣服穿着整洁。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你醒了?亏得你遇到了本小姐,要不然,你这小命怕是就难保了!” 那人看着坐在一旁一身悠闲的凤婉。 “是你救了本…我?” “嗯,什么大恩不言谢,以身相许的就算了,黄金一千两,你我两清! 翎王愣住了,这还是以前那个凤婉吗?好像自己离开京城也才几年啊,这人怎么会变化这般大? 翎王刚要开口说话,突然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怎么回事?” 凤婉上前,一眼就看到了他亵衣领口处,露出一道诡异的红痕——那红痕竟像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 \"卧槽!\" 凤婉一把扯开他衣襟,\"情蛊?还是子母连心蛊?这家伙是得罪了什么狠人了吧?\" 春桃吓得直往后缩:\"小、小姐,这这这是...\" \"去把我床头第三个暗格里的银针拿来!快!\" 凤婉头也不回地吩咐,同时从发间拔下一根金簪,精准地扎在黑衣人膻中穴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一脸疲惫的跌在了床上。 凤婉接过春桃递来的银针包,指尖翻飞间七根银针已经没入黑衣人周身大穴,\"这下可就不止一千两黄金了,这可是两条命的债喽!\" “我这是怎么了?” 银针的压制下,翎王终于恢复了一些神志。 凤婉摇摇头,有些可怜他,:\"这蛊呢叫''字母连心蛊'',随着中毒日益加深,慢慢的,中蛊者会对下蛊之人言听计从...\" 翎王长舒一口气,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见他眉头紧锁,好像是在想什么问题,或者只是在想,自己的毒是谁给他下的。 “那我现在可是好了?” \"别高兴太早,\"凤婉晃了晃手中银针,针尖上挑着一只米粒大小的红色虫子,\"母蛊是出来了,子蛊还在你心脉里。而且,这种蛊,可能还不止一条子蛊。\" 她随手将虫子扔进烛火,虫子发出\"吱\"的一声尖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黑衣人脸色煞白:\"有没有办法清除?\" “小姐,老爷来了!小七的声音很轻,但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凤婉眼疾手快,一把扯过锦被将翎王整个人盖住。 自己则横坐在床沿,做出一副正在梳妆的模样。 \"婉儿!\" 凤王爷急匆匆推门而入,\"听说翎王殿下失踪了,说是在这边追查刺客的时候...\" 话音戛然而止——王爷瞪大眼睛看着女儿床上鼓起的可疑形状,以及床边散落的一些瓶瓶罐罐和针灸之物。 第6章 假山暧昧 凤婉面不改色:\"爹,我在试新做的裙子。\" \"......\" \"真的,特别大的裙子。\" \"婉儿,你…你…你…荒唐,为父给你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来书房见我!\" 凤王爷络腮胡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刺猬,然后顶着一脸的怒气,拂袖而去! “多谢婉婉救命之恩,一万两黄金,帮我把蛊毒彻底解了,可以吗?” 窗外,一只黑猫站在屋檐上,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屋里的凤婉。 “嘿嘿,王爷客气了,一万两黄金嘛,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翎王看着一脸财迷像的凤婉,虽不知她为何会不认识自己,又为何会这般“贪财”,但能看到她这般开心,自己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愉悦。 “哎!这只小猫雕像…好可爱啊!” 眼看着翎王一件件将随身携带之物收起来,凤婉眼巴巴的看着他拿起了那只小猫雕像。 翎王假意要装起来,就见凤婉眼神一直跟着他的手在移动,这让翎王觉得很好玩,嘴角不由向上荡开,露出一个明快的笑脸。 “喜欢这个?那就…送你吧!” “真的吗?谢谢,谢谢殿下!” 一炷香后,凤王爷书房。 “爹,您放心吧,今天只是碰巧救了翎王一命,不过他没有道明身份,女儿也就当作不知。” “婉儿,切记,你是未来的皇后,与其他王爷尽量少来往,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您就放心吧,爹爹,女儿也不是那没头脑的,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翎王府。 “殿下,您没事吧?” “无碍,运气好,遇到一个有趣的人,阿福,你去准备一万两黄金,亲自送给凤家小姐。” “是,王爷!” “哎,阿福!” “嗯?” “嗯,算了,去吧!” 阿福看着平时雷厉风行的王爷,心里不由嘀咕。 王爷今天不太正常啊,平时他最看不上那些世家公子与小姐了。 所以自打边关回来,王爷一直都没有与这些世家子弟有过联系,更何况是送礼,还是送这么多黄金,这样的事情了。 难道,王爷他看上凤家小姐了? 哎呀,那可不得了,那可是未来的皇后呢,不行,回来得提醒一下王爷,可千万不能让王爷冒这样的风险! 而坐在书房里的翎王,脑海里则反复出现凤婉为自己扎针时的画面。 “喵!” “小黑,小时候你叼走的那串珠子,为什么会在婉婉手上?你很喜欢她吗?” “喵!” “没想到,我寻找了十几年的东西,就在眼皮子底下,既然你喜欢她,那以后,咱们就多照看她一下吧!” “喵,喵,喵!” 一只白净细腻的手,轻轻抚摸着一只皮毛光滑的黑猫,屋子里渐渐的只剩下了“呼噜噜”的小猫享受的声音。 …… 三日后,慈宁宫。 凤婉顶着满头珠翠,生无可恋地跪坐在席位上。 春桃在一旁小声提醒:\"小姐,您已经叹了三十八口气了...\" \"第三十九口。\" 凤婉又叹了口气,\"这一身装扮,得有十斤重吧?就头上这一坨,哎呀,谁来救救我啊!\" 她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突然目光一定。 斜对面席位上,一只黑猫乖巧的卧着,翎王殿下正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 凤婉心起痒意,正要起身,忽听太监尖声通报: \"太后驾到—— 陛下驾到——\" 满殿齐刷刷跪伏在地。 “太后万福金安——” “皇上万福金安——” 凤婉不情不愿地跟着行礼,却在低头瞬间瞥见一双绣着龙纹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 \"抬起头来。\" 哇,这嗓音…好诱人哦… 凤婉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眉眼——龙袍加身的年轻帝王,剑眉凤眼,气宇轩昂! \"婉儿,身子可好些了?\" 皇帝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呼吸拂过她耳垂,“三日后你我将要大婚,朕很期待呢! 不过…前几天听说翎王在凤王府附近失踪了一夜,不知婉儿可知此事?” 凤婉:\"......\" 完犊子,这特么是直接跳过宫斗剧,就开始兄弟阋墙了? \"哗——\" 慈宁宫内,随着皇帝陛下亲自停驻在凤婉面前,窃窃私语瞬间如潮水般弥漫在整个大殿之内。 \"天呐,陛下竟然特意与她说话...\" 一位穿金戴银的贵女捏紧了帕子,眼睛瞪得溜圆。 \"不愧是先帝钦点的皇后,见着陛下竟还能面不改色。\" 另一位夫人低声赞叹,随即又疑惑,\"不过...陛下脸色怎么有些奇怪?\" 确实,年轻的帝王虽然嘴角含笑,但眼底却凝着一层薄冰。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玉佩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凤婉跪坐在席位上,表面镇定,内心早已万马奔腾。 这特么是什么狗血剧情?! 随便救个男人是王爷?! 还特么是中了春药和蛊毒的王爷?! 如今又碰上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皇帝? 她微微抬眼,正对上皇帝深邃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在说—— 看你敢不敢欺瞒朕! 凤婉:\"......\"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陛下万福金安,臣女方才走神了,没听见您说什么。\" \"......\" 满殿瞬间静的落针可闻。 连太后都停下了捻佛珠的手,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翎王嘴角微微上扬,目不转睛的欣赏着手里的精致茶杯。 皇帝眯起眼,忽然俯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亲手将凤婉扶了起来:\"婉儿既然累了,不如随朕去御花园走走?\"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掐得凤婉手腕生疼。 \"臣女遵旨。\" 凤婉假笑,同时用指甲狠狠掐了回去。 皇帝眉头一跳。 ...... “不是说凤家小姐疯了吗?” “是呀,昨天还听说太后有意将自己的侄女送入宫中呢,今日看来,果然是传言不可信啊!” “哼,小贱人,没想到你命倒是挺大,今日我看你还能不能再次逃出本小姐的手掌心!” 一个紧挨着太后座位的大家小姐,双手紧紧攥着,一脸愤恨的看着远去的两道背影。 “曦儿,何必跟她置气,三天之后,你就是这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了,来,陪姑母喝一杯!” “谢姑母,曦儿敬您!” 御花园内,月色如水。 刚转过一座假山,皇帝就一把将凤婉按在了石壁上:\"凤婉,你好大的胆子!\" 凤婉不甘示弱,抬脚就踹:\"彼此彼此!陛下这一见面就跟未来妻子搞暧昧,还真是别具一格呢!\" 皇帝轻松躲开,冷笑:\"哼,朕只是想告诉你,你只是先皇为朕选好的皇后,认不认…朕说了算!\" 第7章 见机陷害 \"切\" 凤婉挑眉看着眼前的男人,\"那陛下不如放过我,也放过自己,那深宫,本小姐还真不太想入!\" \"你!\" 皇帝气结,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按住心口。 \"怎么了?\" 作为一个医学博士,下意识的凤婉就开口问道。 \"疼...救...\"皇帝脸色一阵发红,整个人向前栽去。 凤婉下意识接住他,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皇帝就一头倒在了她怀里。 正在这时,假山后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听说陛下带凤小姐来御花园了?\" \"快看,他们在...\" 凤婉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的皇帝,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几个年轻女子。 她伸手握住了皇帝的手腕,神色一震,然后她突然笑了。 小样,敢捉弄本姑娘,那就比比谁更狠! \"哎呀陛下!\" 她故意提高声调,\"您别这样...听说你心里一直装着...小姐…臣女很愿成全皇上,为她让出这皇后之位,以全陛下与她的殷殷之情!\" 说着,一把扯开皇帝的衣领,露出他大片胸膛。 \"!!\" 假山后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凤婉坏笑着凑到皇帝耳边:\"哼,虽不知陛下为何这样,但臣女也不是那任人拿捏的,有什么事,陛下还是请直言相告的好...\" 话音未落,凤婉握着皇帝手腕的手,突然被反握住。 本该昏迷的皇帝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告诉朕,你为何会性情大变?\" 凤婉:\"......靠!\" 皇帝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襟,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腕上的玉串:\"三日后朕要与你大婚,朕在宫里等着你!\" 说完,施施然离去,留下凤婉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假山后,贵女们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天啊!陛下竟然...竟然...\" \"凤小姐果然厉害,这还没进宫,就将陛下迷的...\" 凤婉:\"......\" 这特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人是不嫁都不行了,你特喵的不是不想认吗,为什么还故意毁我名声…… 还有,什么在宫里等着?你以为本小姐那么想进那破宫门吗? 慈宁宫偏殿,几位贵妇正借着赏花的由头聚在一起。 “哎!你们听说了吗?凤家那位前几天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她手里有好些灵丹妙药呢,据说效果真的很好呢!” “何止啊,”另一位夫人掩唇轻笑,“刚刚我那丫鬟还说,她那小侍女,今日还带了好些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据说都是些……” “——都是些什么?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插入。 众贵妇回头,只见丞相之女宁曦缓步走来。 白衣胜雪,眉眼如画。只是周身却透着一股天下唯我独醉的气质。 “宁小姐?”刘夫人惶惶道,“我们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宁曦淡淡一笑:“听你们说,凤姐姐的丫鬟带着些瓶瓶罐罐进宫了?我倒是有些好奇,那里面到底是装着些什么灵丹妙药!正好姑母的头痛病犯了,太医院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没准儿凤姐姐她…” 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宁姐姐,您放心,妹妹这就去找凤姐姐,希望她不会让太后娘娘失望!” 宁曦旁边,礼部侍郎之女袁锦一脸谄媚的说道。 不远处,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闻听此言,皱起眉,赶紧一溜烟的往养心殿跑去。 凤婉刚从御花园回到席位上,还没坐稳,就听见一个令人生厌的声音响起—— “启禀太后娘娘,臣女听闻凤姐姐医术了得,今日又带了好些特效药,据说疗效都很不错呢!” “哦?哀家竟不知,婉儿还会医术?来,好孩子,来哀家这儿,让哀家好好瞧瞧!” 本有些厌厌的太后娘娘,正低头跟侄女宁曦悄声说着些什么,听到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和宁曦对视了一眼,然后就满脸笑意的看向了凤婉。 “哼,凤婉,这个坑你是跳还是不跳,这么多年,从未听闻你会什么医术,今天日定要见机治你个欺君之罪,让你再觊觎皇帝哥哥!” 宁曦看着还有些发懵的凤婉,心里不由就是一阵冷笑。 凤婉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恶毒婆婆这就要提前上线了吗? \"宁小姐说笑了,婉儿也只是懂得一点皮毛罢了至于那些丹药,也只是些不入流的玩意儿,入不得太后娘娘的眼!\" 她盈盈一拜,眼角余光瞥见宁曦得意的神色,\"还望娘娘恕罪...\" \"凤姐姐这般说辞,莫非是不愿为太后分忧?\" 袁锦立刻截住话头,声音温婉却字字诛心。 殿内顿时一静。 宁曦给袁锦投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凤婉顿感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太后娘娘原本慈爱的笑容,也在渐渐凝固。 \"袁小姐说笑了,\"凤婉莞尔一笑\"只是臣女医术实在浅薄,不敢在娘娘面前买你不给钱,还请娘娘恕罪!” 太后闻言眼睛一亮:\"哦?那就是说,婉儿丫头是真懂医术喽?快来,给哀家瞧瞧,哀家这头痛病,太医院哪里也没个好办法,兴许你能帮帮哀家呢!\" “是,娘娘,那就容臣女一试,如若不行,还请娘娘勿要怪罪!” “无妨,只是看看罢了,哀家不会怪罪与你的!” 凤婉缓步上前,心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果然上一届宫斗冠军就是稳,这表情变化,当代那几位影后怕是也有所不及啊!可是这太后明显和宁曦是一伙的,这上不上去都是罪啊……” 眼看距离凤座仅几步之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一只黑猫快速跑到凤婉脚下。 \"哎呀!\" 砰的一声,凤婉头重脚轻的摔了个狗吃屎! 殿内瞬间一静,之后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嘲笑声。 凤婉真有点懵,只知道自己今天丢人丢大发了,刚还说这头上太重,这不就应验了? 等她慢慢爬起来,原本压抑的笑声,瞬间变成了哄堂大笑! 她头发凌乱,满头珠钗掉的地上到处都是,哪里还能看出来这是一个闺阁女子。 “大胆凤婉,你这是殿前失仪,太后娘娘,还请治凤婉大不敬之罪!” 啥?老娘都这样了,还要治罪?宁曦,我是上辈子挖你家祖坟了吗?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陛下驾到——\" 第8章 丹药风波 皇帝悠然站定,看着出丑的凤婉,嘴角含着压不住的笑意。 \"看来朕来得不是时候啊?婉儿这是在做什么?\" \"皇帝哥哥!\"不待凤婉开口,宁曦便急道,\"凤婉她殿前失仪,惊扰姑母休息,皇帝哥哥应该治她得罪......\" \"哦?曦儿所言当真?\"皇帝头也不回地打断,“不知母后您的意思…”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凤婉一眼。 “罢了罢了,一点小事情,刚刚哀家也说了,不会怪罪于她的,婉儿,快过来,你还没给哀家把脉呢!” \"姑母…\" “嗯?” 太后一个眼神,让宁曦当场住嘴。 “还不快去给母后把脉?愣着做什么?” 凤婉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一顿弯弯绕,倒是让她有些看不清了。 按理说太后和皇帝应该是站在一起的,这宁曦和太后应该也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可现在这三人唱的是哪一出? 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呢? 多想无益,看来今日这脉是非把不可了。 无奈之下,凤婉瞪了皇宁曦一眼,迈步就往太后处走去。 “娘娘请!” 凤婉跪在太后身侧,脸上露着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请太后伸出一只手来。 咦?这太后的身子还真是有些问题的,不过看这脉象,倒也不像是有啥大毛病。 “娘娘除了头疼,是不是偶尔还会有一些恶心犯困?” “嗯?是是,对了。” “有时候手心脚心会感觉很热,夜间也会有些烦躁之症?” “是呀,都说对了!” “有时候会有一些胸闷气短,还想莫名发脾气?” “呀,看来婉儿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都对了,都对了,可太医院每次都是给哀家煎一些汤药,可起不到多少作用啊,不知婉儿可有法子?” 凤婉心里哀叹,这不就是典型的更年期症状吗,就太医院那些老东西,那有不知的道理只是难以言说罢了。 关键是,这玩意儿还真是没法治,那个女人不得经历这么一遭? 可现在自己被架在这火上烤,说有法子,到时候不管用,治你个欺君之罪。 若说没法子,估计当场就要被编造个莫须有的罪名拿下。 反正横竖就是要她凤婉这条命呗! 凤婉正不知该如何说辞,忽见殿外两个侍卫扭着春桃在殿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陛下,有人举报凤小姐的丫鬟在宫里公然兜售一些…那什么药物,还请陛下治其之罪!” “袁侍郎,进来说,把人带进来吧!” 春桃早已哭成了泪人,此时正一脸委屈的跪下给皇帝和太后娘娘磕头。 “陛下、娘娘,春桃确实是婉儿的丫鬟,但不知这位大人为何要污蔑一个小丫头?” “呵,污蔑?那本官倒要问问凤小姐,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用的?” 说着,他就直接打开一个布包,里面放着一些瓷瓶,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金枪不倒丸”、“一夜回春丹”…… 满殿哗然! 太后脸色阴沉,猛地一拍桌案:“凤婉,你…你…,三日后你就要与皇帝大婚,如今怎能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 皇帝,你亲自处置此女,以哀家看来,如此不知检点之人,万不可入宫为后!” 皇帝阴沉着脸,一步步走向凤婉。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宁曦和袁锦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角落里,一直不被人注意的翎王也缓缓站起了身子,那只黑猫弓着身子,也看着刚刚爬起来的凤婉。 \"凤婉,\"皇帝蹲下身,随意捡起一个瓶子。 \"这''金枪不倒丸''......\" 凤婉趴在地上生无可恋:\"陛下,我要说我是冤枉的,你信吗?\" \"哦?冤枉的?那你给朕解释一下,你带这些东西入宫是为了什么?” 凤婉银牙一咬,夺过瓶子高高举起:\"诸位误会了,这可是我精心研制了好长时间才研制成功的''金刚护心丹'',是专治心脉淤堵之症的良药!\" 宁曦尖声道:\"可瓶上明明写着......\" \"宁小姐!\"凤婉一个眼刀甩过去,\"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地对这些东西如此熟悉?莫非......\" 宁曦顿时涨红了脸:\"凤婉你…你…!\" 凤婉笑眯眯:“宁小姐,你该不会是……自己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春药吧?” “噗嗤!” 席间几位看不惯宁曦做派的贵女没忍住笑出声。 宁曦涨红了脸:“你、你胡说!这药分明就是——” 凤婉打断她:“袁小姐这么懂,莫非……你用过?” “轰——” 殿内瞬间炸开锅。 宁曦哪里受过这等气,急忙指着剩下的几个瓶子喊道:\"那这些瓶子......\" \"这些啊,\"凤婉一个个拿起来介绍道,\"这是给太后准备的''回春驻颜散'',宁妹妹要不要也试试?\" 说着拧开瓶盖就往宁曦面前凑。 宁曦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这才将将稳住身子。 “姑母、皓哥哥,这凤婉明明是在强词夺理,还请姑母个皓哥哥为曦儿做主!” “凤婉,你既说这些药物都是治病用的,又为何起了这些见不得人色名字?又为何带到宫里来呢?” 凤婉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故作沉稳地收起瓷瓶,朝太后行了一礼:\"回禀娘娘,这些药名确实不妥,但实乃民女为防宵小窃取药方,故意起的障眼之名。\" 她的眼神又在店内扫视了一圈:\"至于为何带入宫中......\" 凤婉突然压低声音:\"因为这些药物在宫外流通甚广,今日也是有几位夫人想要,所以臣女才偷了个懒。 想着,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就一一将药送到几位夫人手里,谁知......\"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袁侍郎:\"竟有人如此''关心''民女的丫鬟,连这点小事都要惊动圣驾。 还闹的满城风雨,倒是劳驾袁侍郎了,还特地入宫一趟,还刚巧查到了臣女!\" 这意思就太明显了,明明就是这袁侍郎故意来找茬的,但是他失败了。 这时候,下面有几位夫人也开始为凤婉求情,说凤小姐只是为别人拿了点药罢了,哪里有什么大罪,实在是袁侍郎太小题大做了。 而她们之所以出来为凤婉说话,只是因为凤婉刚刚扫视了一圈之后,说的那句话,有几位夫人要买这些药。 意思就是,这底你们得替我兜着,要不然我获罪,你们丢人,要死一起死! 第9章 转危为安 “罢了罢了,好好的一场宫宴,闹的乌烟瘴气的,凤婉虽说没有造成什么大的麻烦,但她殿前失仪是有的,皇帝你自行处理吧,哀家累了!” 果然,这老东西是向着她侄女的,这一下,怕是狗皇帝也会落井下石,那就只有…自救一途可走了!” 她转向太后,笑容甜美:“太后娘娘,臣女愿意受罚,不过您最近不是总说头疼吗?臣女倒是有一个方子,不知您要不要试试?” 太后:“……” 宁曦赶紧阻拦:“姑母可别信她!谁知道她的药有没有问题!” 凤婉挑眉看着宁曦:“看来宁小姐也不是很爱护太后娘娘啊,臣女可是知道,那头痛症若是犯了,可是难受的紧呢!” “……” 宁曦瞬间哑火。 “不必了,哀家这顽疾,已经有几十年了,皇帝,速速处置完此事,大家都各自散了吧!” “母后,这犯了错是要罚,但她既然有法子减轻您的痛苦,作为儿子,还请母后让她诊治一下,如若她治不好,罪加一等,儿臣决不轻饶!” 皇帝言辞恳切,尽显对太后的拳拳孝子之心。 “母后,既然她有法子,那不如让她试试,万一有效果,您也省的老受这病痛折磨!” 翎王抱着黑猫,缓缓走了过来,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凤婉。 “这狗皇帝和翎王竟然都在帮我说话? 一看这俩货都是腹黑不好惹的,凤婉啊凤婉,我现在太理解你生前的遭遇了,这见不到黎明的朝廷和宫廷啊!” “既然皇帝和翎王有意让你将功赎罪,那哀家就看看你的本事吧!” 凤婉正在同情原主,一听太后这话,心里就高呼,果然是个老狐狸,不仅让自己诊了病,还告诉了皇帝和翎王,两人的小心思她都知道。 既然我借着你这身子又活了这一世,那今天就先帮你收点利息回来,按照你的记忆,你的死怕是与这些人脱不了关系! 治病?哼,治标不治本的本事,本小姐还是有的,老东西,今日定要让你,日后天天想着见本小姐! “是,娘娘!” 凤婉就那样跪行到了太后面前,姿态做足,挑不出半点毛病,太后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宁曦和袁锦脸上都露出了一丝遗憾的表情。 皇帝眉头微皱,翎王除了紧了紧握着的拳头,面上依然风淡云轻。 把了脉,凤婉心中大定,刚好她这几天研制出了一种止疼药,不过效果可能只能维持几个时辰。 但一直被病痛折磨的太后,尝到甜头后,还能忍着? 凤婉一脸专业地收回诊脉的手,微微蹙眉道: \"太后娘娘,您这头痛之症,乃是肝阳上亢、气血逆乱所致。 风邪入络,阻滞清阳,故而巅顶掣痛;又因久病入络,痰瘀互结,所以每逢阴雨天便发作更甚。\" 她顿了顿,故作高深地继续道: \"您这脉象弦紧而数,左关尤甚,说明肝火旺盛;舌质暗红,苔薄黄腻,乃是肝胆湿热之象。 再加上您常年忧思过度,心脾两虚,导致气血不能上荣于头,故而清窍失养,是以头痛反复发作。\" 太后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那该如何调理?\" 凤婉微微一笑,掏出\"逍遥丹\": \"此丹以天麻平肝息风,川芎活血通络,白芷祛风止痛,再辅以钩藤清肝热,茯苓健脾化痰。 服下后,肝阳得降,气血调和,自然通则不痛。\" 她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 \"不过......此症需三分治,七分养。娘娘平日需戒怒戒躁,少食辛辣,多饮菊花枸杞茶以清肝明目。 若再配合臣女的针灸之术,效果更佳。\" 太后被这一套专业术语唬得连连点头:\"好好好,就依你所言!\" ——实际上,凤婉心里想的却是: “反正这药只管几个时辰,等您尝到甜头,还不得天天召我进宫?到时候......嘿嘿!” \"姑母,这妖女不知弄得什么稀奇古怪的药丸,要不先请胡太医来看看?\" 一旁的宁曦眼见着太后态度较之前有所松动,便赶紧上前进言。 凤婉一脸真诚:\"若无效,臣女甘愿领罪。\" 宁曦在一旁冷笑:\"凤姐姐可要想清楚,若是出了差错......\" \"宁妹妹放心,\"凤婉笑眯眯地打断她,\"若是有效,太后娘娘一高兴,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岂不都高兴?\" 宁曦被噎得说不出话。 太后半信半疑地服下药丸,殿内众人屏息凝神。 不过片刻,太后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头竟真的不疼了?哀家这头脑,好久都不曾这般清爽过了!\" 凤婉故作谦虚:\"娘娘洪福齐天,药效自然发挥得快。\"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倒是个伶俐丫头。\" 袁锦不甘心地插嘴:\"太后娘娘,这药怕是只能暂时缓解,未必能根治......\" \"袁小姐说得对,\"凤婉立刻接话,\"此药只能止痛,若要根治,需长期调理,还要配以针灸之术!\" 太后一听,果然犹豫了:\"那......\" 凤婉适时补充:\"不过臣女可以每日进宫为娘娘诊治,直到娘娘痊愈。\"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顺势道:\"母后,不如就让凤婉留在宫中,也好随时侍奉。\" 翎王轻抚黑猫,淡淡道:\"皇兄说得是,母后的身子要紧。\" 太后思索片刻,终于点头:\"既如此,凤婉就暂住宫中吧。\" 宁曦和袁锦脸色瞬间铁青——她们本想借机打压凤婉,没想到反而让她得了太后的青睐! 凤婉乖巧行礼:\"臣女定不负娘娘厚望。不过,臣女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娘娘准允!\" “大胆凤婉,姑母允你入住宫里,已是天大的恩惠,你可别得寸进尺!” 宁曦此时活脱脱就是一妒妇,哪里还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是,那,那臣女谢过娘娘,只是这止痛药臣女手里也就只有这三粒。 按照正常,这要一天需服两粒,虽臣女针灸之术也可缓解一些症状,但娘娘日积月累的病症,怕是也只能缓解一点。 所以…明日午后娘娘就要继续承受那头痛的折磨了!” 太后一听,明日竟然要继续受病痛折磨,赶紧喝道:“婉儿,不知你有何请求?不妨说来听听!” 第10章 名声大噪 “禀娘娘,臣女只是想要住到太医院附近,方便臣女为娘娘调制止痛药!” “朕准了,御药房里的药物,你需要什么尽管用,这个令牌朕赐予你,你可自由出入皇宫任何地方!” 嘶~ “天哪,那可是‘如朕亲临’的金牌,没想到陛下就这样随意的赏赐给了凤婉!” “陛下还真是…太浪漫了…呜呜…好感动!” 国公夫人,帕子掩唇,眼冒精光:“哎哟喂!这凤家丫头手段了得啊,才半日功夫就从阶下囚变成御赐金牌持有者了! 我家那傻闺女要有这半分本事,老身何愁嫁不出去!看来回头得让女儿多与她亲近一些才好” “要死要死!这金牌连丞相都要跪的,以后见着凤婉岂不是要行礼? 得赶紧让老爷把库房那尊送子观音给她送去!” 户部尚书夫人,疯狂摇着扇子,眼睛咕噜噜乱转。 “陛下赐金牌的样子好温柔~凤小姐跪接金牌的样子好般配~啊!这对cp我磕定了!” 突然被自家母亲拧着耳朵的佳宁县主,无奈收回了那对亮晶晶的冒着粉红泡泡的视线。 殿下等候的太医们,集体瞳孔地震,然后开始疯狂擦汗! “御药房随便用?那我们偷藏的百年人参\/天山雪莲\/西域奇毒...,不行,一会儿赶紧收拾掉!” “这贱人怎么不死在棺材里!姑母明明说过要让我当皇后的!可现在只有三天时间了...” 宁曦,指甲掐进掌心,内心疯狂咆哮,她突然盯住袁锦,都是你这蠢货出的馊主意! 袁锦盯着金牌眼冒绿光:“凭什么!我爹在礼部兢兢业业三十年都没摸过这金牌!这妖女肯定给陛下下蛊了!” 突然一阵凉意袭来,宁曦那双冰冷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哼,你自己没本事,还怪上我了?有本事你就用这目光杀了我!” 角落里的吃瓜小太监们疯狂交换眼色。 小太监甲,比划着抹脖子的动作:要通知暗卫盯着袁家吗? 小太监乙,疯狂摇头指金牌:现在这位可是能先斩后奏的主儿! 小太监丙,摸出小本本,赶紧记下来——戌时三刻,袁小姐看金牌的眼神像要吃人... 此刻凤婉正捧着金牌暗自盘算:“呵,宁曦这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袁锦这蠢货真是跟她那兄长一样,傻的可爱。” 不过...突然瞥见皇帝含笑的眸子,“这狗皇帝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看来得想法子远离京城,要不然这皇宫迟早得进来!” “好了,都散了吧,哀家有些累了!” 转身时,她朝皇帝和翎王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说道:\"谢啦~\" 皇帝挑眉,翎王则低头逗猫,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翌日,京城各大茶楼酒肆: “听说了吗?凤家那位死而复生的大小姐,昨日在宫里露了一手!” “可不是嘛!据说太后娘娘的头风病,太医院几十年都治不好,她一颗丹药下去,立马就不疼了!” “真的假的?不会是妖术吧?” “呸!什么妖术?人家那是正经医术!我听我二姑家的小舅子的表妹说,凤小姐诊脉时说的那些话,连胡太医听了都直呼内行!” 某茶楼里,几个妇人嗑着瓜子,聊得热火朝天。 而另一边,贵女们的赏花宴上: “凤婉?呵,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某位嫉妒心爆棚的贵女酸溜溜地说道。 “就是!她那药丸谁知道是什么东西?说不定是……” “嘘!慎言!” 旁边的小姐妹赶紧打断她,压低声音道:“你疯啦?现在太后娘娘可是把她当宝贝,连陛下都默许她留在宫里,你还敢乱说?” “再说了……” 小姐妹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听说,凤小姐不仅能治头痛,还能让人返老还童!你们没发现吗?太后娘娘今早气色好得不得了!” “真的假的?!” 众贵女瞬间瞪大眼睛,手里的团扇都忘了摇。 京城某药铺门口: “掌柜的!有没有‘逍遥丹’?就是凤家小姐给太后吃的那种!”一位富商夫人急匆匆地冲进来。 “这……” 掌柜的一脸为难,“夫人,那是凤小姐的秘方,小店哪有啊?” “我出双倍价钱!” “三倍!” 不到半日,京城各大药铺都被问疯了,甚至有人开始高价求购“凤氏秘方”。 皇宫内,凤婉的临时住处: 小丫鬟春桃兴奋地跑进来:“小姐!小姐!现在满京城都在传您医术高明呢!” 凤婉悠哉地翘着腿,啃着御膳房刚送来的蜜瓜:“哦?怎么传的?” “他们说您能起死回生!说您的药能让人返老还童!还有人说……” 小丫鬟憋着笑,“说您其实是仙人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凤婉噗嗤一笑:“不错不错,这届百姓很有想象力嘛!” 她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大家都这么期待……那不如,再给他们加点料?” 于是,第二天,京城又有了新传言: “凤小姐的针灸之术,能让瘫痪的人站起来!” “凤小姐的药膳,吃一口年轻十岁!” “凤小姐其实是药王转世!” …… 勤政殿内,皇帝听着暗卫的汇报,忍不住扶额:“呵……倒是会造势。” 翎王抱着黑猫,轻笑一声:“皇兄,这下您未来的皇后,可是成了京城最大的‘红人’了。” 皇帝挑眉:“怎么?以后叫皇嫂,什么未来的皇后?” 翎王淡定撸猫:“臣弟只是觉得…皇兄是不是忘了…我未来的皇嫂…好像不太愿意进宫呢…” “滚!” 而此时,凤婉正美滋滋地数着太后赏赐的珠宝,心里盘算着: “名声有了,靠山有了,接下来……就该想办法离开皇宫,再离开京城,过本小姐的逍遥日子了!可是只有三天时间了,得想个什么法子呢?总不能假死吧?” 京城某处阴暗角落,宁曦狠狠摔碎了一个茶杯:“凤!婉!” 宁曦将手中碎瓷片狠狠掷向墙壁,锋利的碎片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突然转身,一把揪住贴身丫鬟的衣襟:\"去,把那个北疆来的商人给我找来!\" 第11章 谁在骂我 丫鬟吓得直哆嗦:\"小、小姐,那人来历不明...\" \"啪!\"一记耳光甩在丫鬟脸上,\"本小姐做事要你教?\"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悄无声息出现在宁曦闺房。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漆黑的药丸:\"宁小姐想清楚了?这''相思断肠散''服下后,中毒者会疯狂爱上第一眼见到的人...\" 宁曦眼中闪过狠毒的光:\"我要凤婉那个贱人爱上最肮脏的马夫!让她生不如死!\" 凤婉正哼着小曲指导着一个小太监调配新药,突然鼻子一痒:\"阿嚏!\" 她揉揉鼻子,\"谁在骂我?\" “姑娘说笑了,现如今这天下,还有那个敢骂您,他们呀,巴结您还来不及呢!不过,您准备什么时候去一趟太医院呢?” 凤婉翘着二郎腿,啃着御膳房特供的蜜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她随手一抹,啧了一声:“这瓜甜是甜,就是不够冰。” 小太监封录立马跪下:“凤小姐恕罪!奴才这就去取冰鉴!” 凤婉摆摆手:“算了,凑合吃吧。” 她眯了眯眼,心里盘算着——这皇宫虽好,但终究是个金丝笼,得赶紧把太后这病治好了,然后找机会赶紧溜! “小七!”她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一道黑影瞬间闪现,单膝跪地:“小姐。” “你出宫一趟,跟我爹娘说一声,就说我被皇帝扣……咳,盛情难却,暂时留在宫里几日,让他们别担心。” 小七嘴角微抽:“……是。” 但心里却在想:“小姐刚刚是想说“扣留”对吧?那我是跟老爷说实话呢,还是…” 凤婉又补了一句:“顺便去趟凤家药库,把我那套‘特制银针’带来。 再捎两瓶我特制的药物过来,没准会有用的到的时候。” 小七:“……?” 凤婉嘿嘿一笑:“太医院那帮老古董,平时怕是没少贪墨,如今本小姐就扯着虎皮做大旗,狐假虎威一次,嘿嘿,那些东西可不就都成了本小姐的囊中之物了?” 一旁的春桃看着小七纠结的样子,不由好笑:“小七,你回去就跟老爷说,小姐要留在宫里为太后治病,暂时回不去,让他们放心!” “哦!” “春桃,你说这小七什么时候能像个小姑娘一样活泼呢? 唉!一个好好的小姑娘,除了一身好武艺,竟然像个老学究一样,一点不懂得变通!” “小姐,小七打小就这样,奴婢试着帮她变一变吧!” “嗯,孺子可教也!” “凤小姐,奴才真羡慕春桃和小七,有您这样的主子,可惜奴才只能在这深宫里待一辈子,要是能出去,奴才就认凤小姐你这一个主子!” “呦,小封录当真想跟着本小姐?” “看你表现了,想跟着本姑娘,也不是没可能哦!” 凤婉啃完最后一口蜜瓜,随手将瓜皮一丢,正巧砸在封录脑门上。 “哎哟!” 小太监捂着额头,赔着笑:“凤小姐,您这手法…嘿嘿...真准。” 凤婉眯眼一笑,伸了个懒腰:“你这马屁拍的,也很准!哈哈哈。” 春桃连忙递上帕子:“小姐,擦擦手。” 凤婉随手一抹,指尖还沾着蜜瓜的甜香,她眼珠一转,忽然捏住春桃的脸蛋,坏笑道:“小春桃,才发现,你这脸比蜜瓜还嫩,手感真好!” 春桃顿时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结结巴巴:“小、小姐!您又戏弄奴婢!” 一旁的小七面无表情地抱剑而立,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凤婉瞥她一眼,忽然伸手戳了戳她的腰:“小七,笑一个?” 小七:“……”(僵住) 凤婉叹气:“老头子到底怎么教的?好好的小姑娘,硬是教成了冰块。” 封录在一旁看得直乐,被凤婉一记眼刀扫来,立马缩了缩脖子,谄媚道:“凤小姐,太医院那帮人可傲着呢,您待会儿可要小心……要不然您直接亮出金牌来,谅他们也不敢放肆…” 凤婉红唇一勾,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傲?嘿嘿,本小姐专治各种不服!” 凤婉一行四人风风火火来到太医院,封录一把推开大门,昏暗的屋内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众太医齐刷刷抬头,只见一袭红衣的少女逆光而立,裙摆飞扬,腰间金牌晃得人眼晕。 院正胡太医胡子一翘,拍案而起:“哪来的野丫头!太医院重地,岂容你来此撒野!” 凤婉慢悠悠走进来,指尖把玩着金牌,懒洋洋道:“‘如朕亲临’四个字,认识吗?” 胡太医瞪大眼,老脸一白,“扑通”跪下,其余太医也慌忙伏地,额头贴地,高呼“万岁!” 凤婉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药方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治个风寒开十八味药?你们这是治病还是熬汤?” 胡太医涨红了脸,硬着头皮道:“此乃古方!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凤婉挑眉,忽然指向一旁脸色发青的某位太医:“你,肝郁气滞,夜里咳血,再吃你的‘养生丸’,活不过仨月。” 那太医瞬间面如土色:“你……你怎么知道?!” 她又指向另一位:“你,肾虚。” “你,痛风。” “你,暗恋胡太医家的小妾。” 最后一位太医直接崩溃:“这也能诊出来?!” 胡太医:“……”(青青草原好茂盛) 凤婉懒得废话,直接抓起桌上的银针,指尖一弹—— “嗖!”银针破空,精准扎进胡太医的某处穴位。 胡太医刚要骂人,突然浑身一轻,多年僵硬的肩膀竟瞬间松快,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这……” 凤婉抱臂冷笑:“怎么样老头?本小姐这针法,你可服?” 胡太医颤巍巍跪下,老泪纵横:“凤姑娘医术果然名不虚传!老朽刚刚是有眼不识泰山!还求您多多原谅!” 其余太医更是疯狂磕头:“求凤姑娘多多指点!” 凤婉邪魅一笑:“行啊,教你们一些东西当然是没问题的。 不过...最近本小姐觉得身子有些乏累,整日间也没什么精神。 怕是需要好好补一补呢!” 众太医:“……” 封录两眼放光的看着凤婉:“没想到,凤小姐打劫都打的这般…理直气壮!” 一众太医只能看着凤婉不断缠绕在指尖的金色令牌。 那几个老太医,也是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一个个的竟然都献宝似的拿出几样难得的精品药材来。 第12章 洗劫太医 勤政殿内。 暗卫跪地汇报:“陛下,凤小姐她…好像洗劫了一遍众太医们。” 皇帝执笔的手一顿,唇角微扬:“哦?洗劫?呵,有意思!” 翎王撸着黑猫,轻笑:“皇兄,你未来的皇后,还挺会持家。” 皇帝眼底暗芒闪过,淡淡道:“传旨,再拨一万两黄金给太医院,让她干点正事,赶紧帮太后配药!” 暗卫心想:“陛下您快醒醒!这是纵容犯罪啊!您是怕她抢的不过瘾?还再上赶着送进去一万两黄金?” 凤婉盘腿坐在寝殿的地毯上,周围堆满了从太医院\"借\"来的珍稀药材。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一个青玉药罐,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天呐!这是这是''青釉缠枝莲纹药罐''!\"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对着烛光细细端详,\"看这釉色,看这纹路,绝对是精品!放现代拍卖行起码值八位数吧,可惜了带不回去,放在这里也只是个普通的药罐子!\" 春桃端着茶点进来,差点被满地的瓶瓶罐罐绊倒:\"小姐,您这是要把太医院搬空啊?不过这些破瓶子有啥用?看小姐这么宝贝着?\" 凤婉头也不抬,又抓起一个鎏金小盒:\"你懂什么!这盒子叫''金累丝嵌宝药盒'',这里面装着西域进贡的龙涎香,倒是也不算埋没了它。\" 她陶醉地深吸一口气,\"这香味,绝了!精品,精品啊,不得不说,古人的品味是真的没的说!\" 小七抱着剑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小姐像个土匪似的盘点战利品。 \"小七!快来看这个!\" 凤婉兴奋地招手,\"这个叫''天青釉葫芦瓶'',咦?里面这是装的啥,黑糊糊的?\" 伸手摸一摸,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她突然脸色大变,\"这群败家子,居然用这等宝贝装这种东西!真是暴殄天物啊!\" 封录端着冰镇酸梅汤进来,闻言笑道:\"凤小姐,在您眼里,这些盒子比里面的药还金贵?不过那些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您确定这是药材?\" 凤婉正色道:\"咳,这种东西叫五灵脂,确实是药材,不过…嘿嘿,你猜猜它是怎么来的?” “药材还能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山上采的吗?” “嘿嘿,其实它是一种老鼠屎,止痛有奇效哦!” 略~ “这么好的瓶子装这玩意儿,果真是,略~” 凤婉被封录逗得哈哈大笑,这小太监还真是一个开心果。 她突然压低声音,\"小封录,你说太医院库房还有多少这样的好东西?\" 封录手一抖,酸梅汤差点洒出来:\"凤、凤小姐,您该不会还想...\" 凤婉眨眨眼,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我就是去看看~不搬,不搬!\" 夜深人静,太医院库房外。 凤婉一身夜行衣,猫着腰躲在阴影里。 小七无奈地跟在她身后:\"小姐,您有金牌,为何要夜探?\" \"你懂什么!\"凤婉压低声音,\"这叫情趣!考古专业的浪漫!\" 她熟练地撬开锁,小七心想:“小姐一个大家闺秀,为什么会这门手艺?” 闪身进入库房。 借着月光,她看到架子上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顿时呼吸都急促了。 \"珐琅彩药罐!粉彩葫芦瓶!还有这个...\"她颤抖着手拿起一个青铜小鼎,\"这、这难道是商周的...\"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凤婉眼疾手快,一把将小鼎塞进怀里,拉着小七躲到药柜后面。 胡太医提着灯笼进来,嘴里嘟囔着:\"奇怪,明明锁好了的...\" 凤婉屏住呼吸,那知蹲下来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衣襟,只听撕拉一声,然后怀里的小鼎吧嗒就掉在了地上! 凤婉赶紧将那金牌紧紧握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却见胡太医突然转身,灯笼直直照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胡太医的胡子抖了抖:\"凤、凤小姐?\" 凤婉干笑两声,突然指着窗外:\"看!那是什么!\" 趁胡太医分神的一瞬间,她抓起小七就跑,还不忘顺走架子上一个精美花瓶。 “哎,凤小姐…陛下有旨,小姐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来取,不用这般……” 当然这些话凤婉没有听到。 凤婉抱着从太医院\"借\"来的花瓶,一路小跑回到寝殿,胸口因奔跑而剧烈起伏。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放在软垫上,这才长舒一口气。 \"小姐,您这是...\" 小七无奈地看着自家主子像只偷了腥的猫,眼睛亮得惊人。 \"小七,你不懂!\" 凤婉手指轻抚花瓶上细腻的釉面,\"这玩意儿在现代,存世量不超过十件!那可是能拍出天价的宝物啊!\" 春桃端着茶点进来,差点被满地的瓶瓶罐罐绊倒:\"小姐,您这寝殿都快成杂货铺子了。\" 凤婉不以为意,反而兴致勃勃地盘点起战利品:\"金累丝药盒、天青釉葫芦瓶、珐琅彩药罐...\" 她突然皱眉,\"就是这些败家太医,居然用这等文物装药材!\" 正说着,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圣旨到——\" 凤婉手忙脚乱地想藏起满地古董,却已经来不及了。 宣旨太监带着一队侍卫进来,看到满室珍品,眼角抽了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凤氏婉娘既擅医术,特准其自由出入太医院取用药材,以研制太后所需良药。另赐黄金一万两,充作药资。钦此。\" 凤婉接过圣旨,眼睛瞪得溜圆。自由出入太医院?一万两黄金?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天爷呀,发达了,发达了! 宣旨太监刚走,翎王就抱着黑猫踱步进来,看到满地古董,轻笑出声:\"皇兄这是养了只小老鼠,专门往自己窝里搬宝贝啊。\" 凤婉脸一红,随即理直气壮:\"我这是为文物保护做贡献!这些可都是国宝级文物...咳,古董!\" 翎王撸着猫,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皇兄说了,只要你能治好太后的病,整个太医院的''盒子''随你拿。\" 凤婉眼睛一亮:\"当真?\" \"君无戏言。\" 翎王转身欲走,又回头补充,\"对了,不知凤小姐什么时候为本王解了那只蛊?” “这个解蛊嘛,殿下怕是要等一等了,太后那儿……” “本王府里还有几个罐子,都是孤品…” 凤婉眼睛发亮,斗志昂扬:\"出宫第一件事,定为王爷解了那蛊!\" “好,本王等你!” 第二日后,慈宁宫。 凤婉带着特制的银针和药丸,在众太医渴望的目光中为太后施针。 \"太后娘娘,这是臣女特制的止痛药丸,配合针灸效果更佳。\" 凤婉恭敬地呈上一粒朱红色药丸。 她手法娴熟,每一针都精准落在穴位上,看得一旁的胡太医眼睛发直。 第13章 中毒事件 \"这...这是什么针法,怎么好像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胡太医看得仔细,但总感觉凤婉下针的手法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凤婉笑而不答。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过是现代中医学院教的经过几千年的改良罢了。 在医学方面,进步最大的就是通过不断的钻研,能够找到更适合人体结构与人体力学的各种手法技巧的改良。 半个时辰后,太后惊奇地活动了下常年疼痛的膝盖:\"咦?不疼了!哀家这膝盖已经三年没这么轻松过了!\" 众太医哗然,纷纷上前讨教。 凤婉故作高深地解释几句,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下太医院的宝贝们还不都是我的? “姑母,没想到凤姐姐还真有这逆天的本事呢,倒是曦儿有些有眼无珠了。 正好,今日曦儿亲手为姑母熬制的养颜八珍汤,还有不少剩余,不凤姐姐可愿接受曦儿的道歉,请姐姐也尝一尝如何?” 凤婉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太后在喝汤,那汤闻着味道还好,只是颜色有些深。 凤婉不会做饭,尤其是古时候人们的饮食习惯、做法,她更是一概不知。 “嗯,曦儿,你去盛一碗来,这汤味道是真不错,既然曦儿有心道歉,看在哀家的面子上,不如婉儿就接了如何?” 太后都发话了,就算凤婉心里在抗拒,也不能不给太后娘娘的面子。 “都是小事,妹妹无需放在心上,这汤姐姐就接了。” 太后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宁曦更是笑的灿烂。 “多谢姐姐原谅曦儿,还请姐姐尝尝,妹妹这汤熬制的如何?”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凤婉,能得到太后娘娘的赏赐,那可是天大的荣幸呢,谁又能不羡慕呢。 凤婉拿起小勺,放在嘴边轻轻闻了闻,心里却是一突。 “不对呀,这味道,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儿呢?可是太后刚刚也喝了呀,就算是下毒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吧?” “姐姐怎么不喝?是在嫌弃妹妹的手艺吗?” 宁曦一脸急切的看着凤婉,更让凤婉心里起疑。 “尝一口吧,尝尝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 心里想着,一勺汤便直接入了口。 宁曦脸上的笑容如花般绽放,太后娘娘欣慰的点了点头,而凤婉心里却在骂娘。 “我靠,真踏马够狠的啊,都给老娘整出着这玩意儿了,就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出在哪位大师手里!” 凤婉尝出来了,这汤里竟然真的有毒,但却不会对已婚之人产生效果,只会让拥有完璧之身的人有效果。 “妈的,还真是有些小看你们了,这种东西都能找来,也不知道太后知不知道宁曦的布局,看来以后得更加警醒一些了。” 凤婉心里已有了应对之法,便也以不作为不休的几口就将碗里的汤喝了个精光。 因为她知道那药的作用是直接影响神经系统的,与喝多喝少无关。 “真好喝,宁妹妹手艺不错!” 凤婉将婉还给了宁曦,宁曦依旧保持着一张明媚的笑脸,不会让人觉得,真是一朵喜人的白莲花。 “好了,都散了吧,婉婉明日再来为哀家施针一次,后天就能以哀家儿媳妇的身份来给哀家请安了。 今日就早点回去休息,明日早一些来,忙完了回趟凤王府,多陪陪父母,进了宫见面的时间就少了!” 凤婉这才想起来,三日后的大婚已经过去了一天,没有意外的话,自己后天就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皇后了。 “没有意外吗?嘿嘿,还真是要谢谢您呢,我的准婆婆,这意外,可是您亲手送过来的呢!” “臣女谢过...娘...” 砰的一声,跪下行礼的凤婉突然就晕倒在了所有人面前。 “怎么回事?” “婉婉” “婉儿” “小姐!” 顿时整个大殿里乱作一团。 “安静,安静!” 胡太医赶紧上前,大喊了几声,大殿里的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胡太医赶紧看看,婉婉她怎么了?” 皇帝有些着急,胡太医的手刚刚搭上凤婉的脉搏,,就愣了一下,不是他诊断出了什么,而是她睁开眼睛看了看胡太医。 胡太医下意识反应就要将手抽出来,但凤婉若游丝一样的声音传入胡太医耳中。 “中毒,昏迷!” 话音未落,一双眼已经再次紧闭。 在后宫诊脉诊了一辈子,什么样的毒、药他没见过,他确实是诊断出凤婉中了毒,但究竟是什么毒,就不知道了。 不过看凤小姐的意思,是要昏迷不醒了? “灰太后、皇上,凤小姐有中毒之症,只是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毒!” “中毒?” “中毒?”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宁曦身上,刚刚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中毒,除非...那碗汤! “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这汤姑母也喝过的,根本就没毒的!” “朕自是相信表妹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胡太医,你去看看,那汤里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胡太医先用手轻轻扇了扇、闻了闻,后又拿起小勺靠近自己闻了闻。 “回陛下,老臣并未在汤中发现毒物的踪迹。” “嘻嘻嘻,呵呵呵,哇,你好好看哦,我好喜欢你哦!你是谁呀?是不是我夫君呀?”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下子让人们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了那边。 只见刚刚还昏迷的凤婉,这时候一脸桃花状的拉着一位姓张的太医的衣袖,像是看到自己特喜欢的人一样,问了一堆差点将张太医吓尿的话! “陛下、娘娘恕罪,凤小姐现在中毒颇深,定是将臣当成了别人...哦不...当成了陛下,还请陛下降罪!” 张太医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已经骂开始骂娘了。 “我了个乖乖,我的王爷呀,你家这小娃,是想要了下官的命啊!” “张太医可知她中的是什么毒?” “回陛下,老臣年轻时曾见过一种植物,他具有迷幻与煽情的效果,看凤小姐的状态,应该是药物侵入大脑,让凤小姐处于幻觉中,这才将臣当成了其他人。” 第14章 私售禁药 “给朕查,仔细查,朕到要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下毒,张太医、胡太医,婉婉就交给你们了,赶紧将解药配出来!” “是,臣等领命!” 氛婉一直拉着张太医的衣袖,可怜的张太医几乎把一辈子的汗都流光了。 离去时,他好像看到了皇帝有些发绿的脸,和翎王想要杀人的眼。 “我的祖宗哎,快来救救你们的不孝子孙吧,凤小姐,你可真是不把我们几个老家伙的命当命啊,您可是未来的皇后,这这这,你这让我以后还怎么活啊?” “切,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小,偷拿御药房百年人参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胆小呀?” “我那不是偷...哎...凤小姐?你这是好了?” “嘻嘻,好像是有点好了,张太医,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本小姐又不会吃了你。”, “我的祖宗哎,您可别戏耍老夫了,老夫这一把年纪了,还想好好养个老呢!” “行了行了,本小姐玩够了,不过...你俩可要帮我一个忙哦,给你们半天时间,等午后你们去回禀皇上,就说我的都暂时解不了,怕是会影响两日后大婚...” “啥?凤小姐的意思是,你不想与皇上成婚?那这毒莫非...?” “不是不是,毒真不是我自己下的,怎么样?二位可否愿意帮我这个小忙啊?” 张太医略思索了片刻,竟然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凤、凤小姐...这个忙倒是也可以帮\"张太医搓着手,老脸通红,\"听闻您配的一方药效果奇佳...\" 凤婉挑眉:\"张太医有事直说。\" 张太医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老夫...那个...力不从心已久...听闻小姐有奇方...\" 凤婉恍然大悟,这是不举啊! 她眼珠一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金枪不倒丸'',一日一粒,温水送服。不过...\" \"一定按原话禀报陛下!\"张太医如获至宝。 \"哈哈哈,好成交!\"凤婉笑眯眯地说,\"以后再有好东西,定会与张太医你一起分享!\" “哎,凤小姐,你不会是忘了,老夫还在这里呢!” 一旁的胡太医,眼巴巴的看着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达成了口头协议,谁心不痒那是不可能的。 自己刚娶回来的小妾,每日水灵灵的躺在那儿,可自己只得望洋兴叹,如今见凤小姐手里有这等灵丹妙药,那有不心动的道理? “胡太医,您就放心吧,早就给您备好了,那这事就交由二位了,还有,本小姐手里还有不少灵丹妙药,二位不妨帮忙推广推广?到时候咱三七开?二位觉得如何?” “四六,留两成就当是凤小姐的成本费,不知凤小姐意下如何?” 凤婉表现的有些为难,两个老狐狸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盯着凤婉的一举一动。 “成交!” 呼~ 午后一过,胡张二位太医就一起结伴去勤政殿见了皇帝,二人一副悲戚戚的模样,一致表态,凤小姐的毒虽对身体无害,但却影响智力,一时之间还找不出办法配置解药。 “二位爱卿,这毒可有自行解除的可能?比如说时间长一点?” 听到陛下的问话,两位太医斟酌一番这才说道:“陛下,这药应该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行消散的,只是这时间长短...我等也不甚清楚!” “好,朕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皇帝靠在龙椅上,思考着这件事,凤婉的医术是很高明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竟然中了这么一种毒,到底是真种毒还是假种毒呢? “是不想与朕完婚吗?” 太后驾到~ “儿臣见过母后!” “起来吧,哀家听闻凤家丫头那毒难解?这两日后就要大婚了。 准不能让文武百官一起去参拜一个只盯着张太医不放的女子。 哀家觉得,这封后大典,可以让钦天监另择吉日,最起码得等她彻底恢复正常再举行也不迟,不知皇帝意下如何?” “母后说的是,朕也正有此意!” 凤婉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暂时不用嫁给皇帝,可为太后治病的事情还没完,除了每天拉着张太医一起进出太后寝宫,其它时间,无论是说话,制药,竟是与常人无异! “不错,你给本小姐的药果然有奇效,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拿去吧,记得,你我从来都不认识!” “宁小姐放心,我们做生意,最是重诺,期待下次与宁小姐的合作!” 那北疆来的商人,让手下抬着一个重重的箱子,从宁府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当晚,接到推迟封后大典圣旨的凤王爷,立马就进宫见驾,以凤婉中毒为由,坚持要带女儿回府治疗。 皇帝以凤婉还要给太后治病为由阻拦,凤王爷坚持要让女儿回府,还承诺,自己每日会亲自陪着女儿一起进宫为太后治疗。 皇帝也不能强留人在宫里,便答应了凤王爷的请求。 几日后,张太医红光满面地来找凤婉,激动得语无伦次:\"神药!真是神药!老夫...老夫重振雄风了!\" 原来张太医用了药后,不仅重振雄风,还把一直看不起他的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一时间,京城贵族圈炸开了锅。 一个月后,凤婉的秘密制药作坊已经初具规模。 她通过太医们发展了一条地下销售网络,专门为达官显贵提供\"特殊服务\"。 \"小姐,今日又有十二家求购''金枪丸''的。\"春桃拿着单子汇报。 凤婉正在清点新到的一批珍贵药材,头也不抬:\"老规矩,五十两银子一粒,先付钱后给药。\" 小七抱着剑站在门口,忍不住道:\"小姐,这事若被陛下知道...\" \"怕什么?\"凤婉狡黠一笑,\"我可是在为太后研制新药呢!这些不过是副产品~\" 她拿出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交易记录:\"看,这个月我们已经赚了三万两银子了!等攒够了钱,我就开一家全京城最大的药铺!\" 正当凤婉沉浸在发财梦中,封录匆匆跑来:\"凤小姐,不好了!袁家和宁家的人在陛下面前参您私售禁药!\" 第15章 三十大板 凤婉手中的药罐差点掉在地上:\"妈的,又来?\" 御书房内,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袁侍郎和宁丞相的控诉。 \"陛下,凤氏女,不顾身份私售虎狼之药,败坏我朝风气,其罪当诛啊!\"袁侍郎义正言辞。 皇帝执笔的手一顿:\"哦?证据呢?\" 宁丞相呈上一份名单:\"这是购买过凤氏禁药的官员名单,请陛下过目。\" 皇帝扫了一眼,突然笑了:\"张爱卿,听说你近日精神焕发,原来是用了凤氏的''金枪丸''?\" 站在末位的张太医扑通跪下:\"臣...臣...\" 翎王撸着黑猫,轻笑:\"皇兄,我未来的皇嫂,还挺会做生意。\" “这朝廷也没有什么律法规定,不能卖这些药物,二位爱卿,你们让朕如何定这个罪?” 而此时的凤婉想了想,觉得要想这件事快点翻篇,还得从他们家人入手。 她拿出一瓶特制的\"美容养颜丸\",露出狡黠的笑容:\"袁夫人和宁夫人也都到了更年期的年龄了吧?春桃,去给两位夫人送点''礼物''...\" 春桃捧着两个精致的锦盒,站在凤婉面前惴惴不安:\"小姐,真要给那两位夫人送去?她们家老爷可还在陛下面前参着您啊!\" \"送送送,必须送。这''美容养颜丸,''我用了独特的配方,保管让两位夫人爱不释手。\" 小七抱着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补充:\"小姐在药里加了白芨和珍珠粉,能让人肌肤雪白透亮,但若停用三天...\" \"就会面生黄斑,肤质倒退。\" 凤婉接话:嘿嘿,\"这叫商业策略,懂吗?让客户离不开我们的产品依赖我们的产品,以后只用我们的产品!\" 春桃恍然大悟,随即又担心道:\"可若被发现了...\" \"放心,\"凤婉将最后一盒药丸装入锦盒,\"我在太医院查过,这两家夫人最是爱美,每月花在胭脂水粉上的银子不下百两。 等她们尝到甜头,袁侍郎和宁丞相的话,在她们耳中还不如咱们一罐产品好使。\" 待春桃捧着锦盒离去,封录匆匆进来:\"凤小姐,陛下传您即刻觐见!\" 凤婉翻了个白眼:\"啊,真是烦死了!还能不能让人舒坦一天啊!\" 御书房内,剑拔弩张! 宁丞相一脸忧国忧民之相:\"老臣斗胆提议,这凤氏女行为不端,平行恶掠,实在不堪为后,还请陛下三思!\"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内呼喊声一片! 凤婉跪在殿中央,偷眼去瞧皇帝。 她突然觉得这几个老匹夫也有点可爱,怎就这么懂自己心思呢,趁着这个机会,如果能让皇帝陛下将这门婚事退掉,那简直太爽了啦! \"凤婉,你可有辩解?\" 凤婉心思电转,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陛下还请陛下明鉴,这就是臣女最新研制的''美容养颜丹'',本打算今日献给太后...\" 袁侍郎怒喝:\"胡说八道,你这丹药在京城早已成为畅销品,如何今日才要献给太后,明明是你这妖女在找借口!\" \"陛下,臣女这哪里是借口,娘娘的身子是何等尊贵,臣女不得先将要都试好了再给太后用吗? 好在咱大凉国臣民皆是良善之辈,一听说要为太后娘娘试药,这不就都争着抢着要来吗,这哪里是臣女几句话就能做到的事情,宁大人您说呢?\" 袁侍郎和宁丞相目瞪口呆,这...这妖女简直太会妖言惑众了。 两人对视一眼,深知趁其病要其命的道理,如今正好赶上这妖女中毒,而且封后大典暂时也取消。 如果这时候彻底断了她进宫的后路,那自己女儿将来便是十有八九就是当今皇后。 “哼,不说其他,就你为太后治病期间,御药房里有多少珍贵药材全都被你中饱私囊,入了你的私库,大胆凤氏女,这一项,你可敢认?” 凤婉一听这话,心里不由的就开始哼哼:“这俩老不死的,看来今天是不给自己安个罪名,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啊!” “你们说的这件事,那更是无稽之谈,臣女受陛下所托,为太后医病,所用之物皆可随意取用,且有陛下特赐金牌为证,哪里就将那些珍贵之物当成了自己的东西了?” 御赐金牌一出,宁丞相和袁侍郎皆是一愣。 没想到陛下钦赐了金牌与她,看来今日这事是难成了! “陛下,太后娘娘所需药物臣女也已经全部制作完毕,日后也不用再去御药房取用药材,这金牌,今日就归还陛下,省的臣女继续被人诟病,还连累陛下被人背后款嚼舌根!” 凤婉双手高举金牌,一脸委屈,那模样看得两位大人都有些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可是把他们吓得不轻,二人双双跪地,大声高呼:“陛下,臣等不敢!” 皇帝头疼的揉着太阳穴,也懒得搭理地上跪着的三个戏精,只是示意李德全,去把金牌收回来。 也算是小小惩戒一下凤婉,让她略微收敛一下自己的动作。 “起来吧,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位爱卿一心为我大凉国考虑的初心,朕都知晓。 凤婉,你也起来吧,身上还有余毒未除,回去好生将养着吧!” 宁丞相和袁侍郎对视了一眼,明白今日这事就算是了了,陛下显然是不想治罪与凤婉的,看来日后还得想其他办法了。 正当三人要离去之时,忽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陛下,不好了,太后娘娘刚服了药,就吐血了!\" “什么?太后因何突然吐血?凤婉赶紧去看看!” 皇帝急得赶紧大步前往太后寝宫。 凤婉心里顿觉不妙,但也只能一路小跑着跟着前往。 身后宁丞相和袁侍郎也急忙跟了过去。 \"小七!\" 她声音急促却不慌乱,\"立刻去查太后服药前后都有谁进过慈宁宫,特别是接触过药碗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门口站的笔直的小七,闻声紧了紧手里的剑,消失在了原地。 凤婉快步穿过御花园时,初夏的阳光正烈,照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远处慈宁宫的金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却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破地方,今日之后,本小姐绝不再进来,简直要要了人命啊,咋恁远啊?” 慈宁宫外已围满了侍卫宫女,人人面色凝重。 踏入内殿,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凤婉一眼就看见凤榻上太后苍白如纸的面容,以及站在榻边那道挺拔的明黄色身影。 凌皓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已有了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 \"站着做什么?还不回来看看?\" 凤婉稍稍舒缓了一下跑步带来的不适感,立即起身来到榻前。 太后唇边还残留着血迹,呼吸微弱急促。 她轻轻搭上太后腕间,凝神诊脉。 奇怪的是,脉象并非中毒之兆,反而像是... 凤婉忽然抬头:\"太后娘娘今晨可曾食用鲜虾或蟹类?\" 一旁的老嬷嬷愣了一下:\"回姑娘的话,太后娘娘早膳用了御膳房新进的虾仁羹...\" \"果然如此!\" 凤婉迅速打开药箱,\"太后并非中毒,而是药物过敏。 我药方中有一味海螵蛸,与虾蟹同食会引起剧烈反应。\" 她边说边取出几根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太后几处穴位,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药丸。 \"请陛下允准,这是臣女特制的抗敏丹,可缓解症状。\" 凌皓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手中的药丸:\"嗯?\" 凤婉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粒放入自己口中:\"臣女愿以身试药,还请陛下放心。\" 凌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后点了点头。 凤婉将药丸化入温水,小心喂太后服下。 不过半盏茶时间,太后呼吸渐趋平稳,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殿下一众太医都长吁了一口气,看来又逃过一劫,不用陪葬了。 凌皓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你倒有几分本事,不过你为太后开方,却不曾告知太后忌食之物,这才导致太后病情加重,功是功,过是过,来人,将凤婉拉下去,打三十大板!\" 第16章 凤字倒写 凤婉微微抬头,看着凌皓恭敬行礼:\"臣女疏忽大意,宁愿受罚,但此事着实有些蹊跷。 还请陛下明鉴,我的药方里只有今日没有用‘海螵蛸’这味药。而太后却在此时中毒,还请陛下彻查此事,还臣女一个公道!\" 殿下几个太医听到此话,不由就是一阵骚动,额头上的汗水一层层的掉落。 她表面认错,实则已将矛头指向另一个疑点——海螵蛸本不该出现在今日的药方中。 正当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小七被侍卫拦在门外,正焦急地朝内张望。 凤婉向凌皓请示:\"陛下,那是臣女的侍女,想必有要事禀报。\" 挥了挥手,侍卫放小七入内。 小七快步走到凤婉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凤婉眼中精光一闪,便看向皇帝。 \"陛下,\"凤婉转向凌皓,\"臣女斗胆请问,宁曦小姐今日可曾来给太后请安?\" 凌皓眉头微皱:\"表妹?她辰时来过,还亲自为太后尝了药。你问这作甚?\" 凤婉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看来这宁曦是想让自己彻底消失在这深宫里,这次借机陷害,竟然胆大包天的动用起了太后娘娘来,只是此事太后娘娘本人是否知情呢? \"臣女只是随口一问。\" 凤婉不动声色,\"太后娘娘已无大碍,再服两剂药便可痊愈。臣女这就去重新配药。\" 凌皓深深看了她一眼:\"药方留下,自有人伺候太后服药,你且去领罚。若太后再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我靠,这他喵的是非得我挨这三十大板了? “陛下,真相未明,臣女不认罚!” “翎王殿下到……” “一字并肩王凤王爷到……” “国公大人到……” ……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翎王凌风一袭玄色蟒袍,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上去没有一丝温度:\"皇兄,听说有人谋害母后?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 丞相宁远山阴沉着脸,目光如刀般剜向凤婉:\"凤家丫头,你好大的胆子!这一个月太后的用药都是经你之手,此刻你还想将祸水东引,你安的什么心?\" \"砰!\" 凤王爷一脚踹翻案几,虎目圆睁:\"放你娘的屁!老子的闺女会害太后?姓宁的,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家养了个什么玩意儿,你还不清楚?\" 凤王爷一手指站在宁丞相身旁的宁曦,一边翘着络腮胡大骂。 “凤逸轩,你…你…” 丞相宁远山一手指着凤逸轩,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身旁的宁曦,更是敢怒不敢言,本来仗着太后的宠爱,她可以不应通传便可随意出入后宫,但她这次真有点怕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最后一天的用药,凤婉会调整药方。 “凤王爷,曦儿代爹爹给您赔个不是,他也是担心姑母的身体,一着急就…” 国公爷捋着白须,笑眯眯地打圆场:\"诸位息怒,息怒啊...,太后的身子要紧!\" \"小姐——!\" 春桃手里抱着一个药罐子,走了进来:\"小姐,查清了!太后药碗被人动了手脚,药方里的海螵蛸是后加的!御药局记录显示...是宁小姐身边的丫鬟取走了药材!\" \"胡说八道!\" 宁曦指着春桃尖叫,\"你这贱蹄子竟敢污蔑本小姐!\" “宁小姐,既然不是你做的,你着什么急?胡太医,我这一个月来所有药方都有存档,不知…?” “回陛下,这是凤小姐开的所有药方,老臣已全部带来,请陛下过目!” 皇帝轻轻一抬手,李公公便将药方和春桃手里的药罐子一并带到了皇帝面前。 “嗯?前面所有药方里都有‘海螵蛸’这味药,为何今日刚好没有?” 皇帝紧紧盯着凤婉,这事情也太巧了些。 咩?什么意思?狗皇帝不去抓真凶,这是在怀疑本小姐用太后的药方算计别人? 奶奶的,现在我是受害人好不? 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不抓出这奸人,我凤婉的凤字倒着写! “启禀陛下,臣女前面的药方里却有‘海螵蛸’这味药,但您可以仔细看看,这味药的药量是逐日递减的,刚好到今天,这味药的作用以完全发挥完毕,是以,这才将其去除了出去。” 凤婉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宁曦的表情。 果然这宁曦,脸色无比的难看,他看着太医们所站之处,一脸怒意,而其中有三个太医,脸色苍白,大颗的汗珠不断滑落。 “胡太医、张太医,你二人看看这药渣和今日药方,可有什么出入!” “是陛下!” 两位老太医接过药方和药罐,仔细查验起来。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胡太医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咦\"了一声:\"这药渣中确有海螵蛸的痕迹,但今日药方上确实没有这味药...\" 张太医也点头附和:\"而且分量不小,足有三钱之多。若是与虾羹同食,确实会引起剧烈反应。\" 宁曦闻言脸色煞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这...这定是有人栽赃!表哥,你要相信我...\" 凤婉冷眼旁观,注意到那三位冒汗的太医中,最年轻的那位已经双腿发颤。 而站在丞相身后的袁侍郎,正不停地用袖子擦拭额头。 丞相宁远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突然厉声喝道:\"凤婉!你既知海螵蛸与鱼虾同食会过敏,为何不早说?分明是蓄意谋害!\" \"宁老贼,你休的胡言。\" 凤王爷怒目而视,\"我闺女这一个月尽心尽力为太后医治,今日药方更是特意去掉了这味药,怎会是她所为?\"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盏,悄无声息地走到皇帝身边:\"陛下,请用茶。\" 凌皓正要接过,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小太监袖中寒光一闪! \"有刺客!\" 凌皓猛地侧身,茶盏\"啪\"地摔碎在地,溅起的茶水瞬间将地毯腐蚀出一片焦黑。 \"护驾!\" 翎王凌风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将皇帝护在身后。 那小太监见行刺失败,竟毫不犹豫地调转匕首,直刺向凤婉心口! 第17章 里应外合 \"小姐小心!\" 小七闪电般飞身上前,并指如剑,两根手指从左到右瞬间贯穿了刺客的咽喉。 入殿之前,小七的长剑被留在了殿外。 殿内顿时大乱。 侍卫们蜂拥而入,将一众大臣团团围住。 \"查!给朕彻查!\"凌皓面色铁青,\"竟敢在皇宫行刺,好大的胆子!\" 凤婉惊魂未定,却见丞相宁远山脸色铁青,突然暴起发难:\"凤家之女凤婉,先毒害太后,如今又勾结刺客谋害陛下,罪该万死!来人啊——\" \"闭嘴!\" 凌皓一声厉喝,\"宁远山,朕还没瞎!李德全,立刻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凤爱卿,你亲自带人调查这刺客身份!\" 凤王爷抱拳领命,大步流星地带着侍卫离去。 凤婉趁机快步走到那三位冒汗的太医面前:\"三位大人,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莫非...知道些什么?\" 最年轻的那位太医终于承受不住压力,\"扑通\"跪倒在地:\"陛下饶命!是...是宁小姐昨日逼我们偷拿了药方! 她说只是想让太后病情反复,好让凤小姐获罪...那知…哪知凤小姐的药方今日会有变动,微臣也万万没想到,差点就闹出人命啊!\" \"你血口喷人!\"宁曦尖叫着扑上去,却被侍卫拦住。 袁侍郎见状,悄悄往殿门方向挪动,却被翎王一把扣住肩膀:\"袁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局势急转直下。 丞相宁远山眼见事败,突然狞笑一声:\"好,好得很!既然你们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正要拉响,小七眼疾手快,一把扭断了他的手腕! \"啊——\" 宁远山惨叫一声,抱着那条断臂,疼的汗如雨下。 凌皓冷眼看着这一切:\"宁远山勾结外敌,谋害太后,还想着弑君,罪证确凿。 来人,将宁氏一族全部下狱,严加审讯!\" 宁曦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不...不是这样的...表哥,你听我解释...\" 凤婉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暗叹。 她转向已经苏醒的太后,轻声道:\"太后娘娘,您觉得好些了吗?\" 太后虚弱地点点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哀家...错怪你了。\" 凤婉正想说些什么,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凤王爷大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叠密信:\"陛下,这刺客正是宁丞相的门下,这是在他的住处收到的罪证!\" 凌皓展开一看,脸色骤变:\"好个宁远山,竟与北境叛军勾结多年!\" 而此时的皇城内,突然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城外十里的一座山后,穿戴整齐的一对对甲士,整装待发,只等着天空中出现那一抹红色,便可内呼外应,一举攻下这皇城。 “怎么还没有动静?” 一个全身盔甲,看不清样貌,但声音稍显稚嫩的声音,有些焦急的响起! “殿下,不急,娘娘昨日传话,不见信号,绝不可贸然行动,还有一炷香时间,我们再等等!” “哼,母后就是想太多,如今我舅父既已安排好了一切,我们内外夹击,一举拿下那凌皓,岂不轻而易举?” 刚与之交谈的是一个长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有些细长且狭小的眼睛,开阖之间,仿若有精光闪现。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大意,且不说当今陛下并不昏庸,现更有那个杀神陪伴左右,我们只能一击必杀,倘若有一丝差池,我们就会全盘皆输啊!” 那中年人,一手捋着胡须,一手紧紧盯着皇城方向,不时看一眼即将燃烧殆尽的那柱香。 “可,本王不甘心啊,同样是兄弟,可那个没有皇家血脉的翎王为何就能伴驾左右,而我这个亲弟弟,却只能在那苦寒之地,受那风霜煎熬?” “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还请殿下多忍耐一下,太后娘娘以身入局,丞相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再等等,不着急。” “哼,等等等,本王自六岁起就在等这一天了,万一不成,那本王难道还得灰溜溜的再滚回那苦寒之地不成?” “殿下稍安勿躁,为确保万一,我们只能等”。 宫里太后业已苏醒,袁侍郎和宁丞相以及宁曦,全部被押,正要送入大牢。 \"表哥,你听我解释!\" 宁曦瘫软在地,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开,像只被雨淋湿的彩蝶,徒劳地伸手想抓住凌皓的衣角。 凌皓冷冷甩袖,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寒光:\"拖下去。\" 两名铁甲侍卫立刻架起宁曦,她疯狂挣扎着,珠钗散落一地:\"不!我是被逼的!都是父亲他——\" \"啪!\" 凤婉抬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殿内霎时寂静。 \"这一巴掌,是为太后打的。\" 凤婉声音清冷如霜,\"太后是你亲姑母,平日里对你宠爱有加,而你明知太后体弱,还敢指使太医偷换药方,其心可诛!\" 宁曦捂着脸,眼中怨毒几乎化为实质:\"凤婉!你不过是个——\" \"够了!\" 凌皓厉喝,\"宁氏父女罪证确凿,即刻押入天牢!凤爱卿,你亲自带人搜查丞相府,不得放过任何线索!\" 凤王爷抱拳领命,转身时与女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凤婉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安好,父亲放心。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统领急匆匆来报:\"陛下!城内发现很多不明身份之人,查看之下发现,那些人基本都是行伍出声,还请陛下明示,如何处置他们?\" \"哦?很多吗?那就让他们全都有来无回!\" 凌皓瞳孔里一片黝黑,仿佛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旋涡,就等着那些人一个个的往里跳了。 “凌风,我们该收网了!” “是,臣弟这就安排!” 翎王自信优雅的消失在了门口,凤婉则是立刻看向地上那枚被小七斩落的信号弹——铜制外壳上刻着北境狼图腾。 听到皇帝和翎王的对话,她瞬间明白了一切,宁远山是要里应外合! 那信号弹本是要通知叛军攻城!只是不知,是那个倒霉蛋,被人家算计了都不知道。 躺在榻上的太后,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此时更显苍白,她的两只手紧紧的揪着被角,不知是病痛让她难忍,还是其它什么要紧事,让她提前透支了不少精力。 第18章 攻入皇宫 “娘娘,时间不早了,您该午睡了!” 一旁的贴身嬷嬷,借着帮太后盖被子的空档,俯身悄然提醒了她一下。 太后闭了闭那双憔悴的眼,拍了拍嬷嬷的手。 “娘娘保重!” 嬷嬷出去的身影无人在意,大家都以为她只是为太后端茶倒水罢了,便也没有留意到她。 咻~吱~彭~ 一瞬间,宫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而皇城内那些还没有被翎王殿下彻底肃清的那些人,皆露出了一股恨意,然后各自消失在了街道上,各自去了需要他们的地方。 “哈哈哈,成了,成了,母后从不让儿臣失望!来人,准备好一切,如若今日功成,那大家都有从龙之功。 如若能斩下那皇帝的首级,那本王保证,定要让你们封王拜相!”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报——!\" 这时一名侍卫狂奔入殿,\"西门守将袁洪突然打开城门,放叛军入城!\" \"袁洪?\" 凌皓猛地看向被翎王扣住的袁侍郎,\"好啊,好个袁洪!\" 袁侍郎面如土色,突然暴起挣脱,从靴中抽出匕首直刺凌皓心口! \"陛下小心!\" 电光火石间,一道银色身影闪过。 小七的动作比声音更快,手腕翻飞,袁侍郎的右手诡异的扭曲着,匕首\"当啷\"落地。 几乎同时,小七一个回旋踢将袁侍郎踹飞出三丈远,重重撞在盘龙柱上。 \"留活口!\" 凌皓喝道,眼中寒芒四射,\"朕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谋逆!\" 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凤婉快步走到了太后榻前,年轻时被先帝独宠的太后娘娘,此刻紧闭着双眼,双拳紧握,不知在等待着什么。 “杀……” “杀……” 殿外长廊,火光冲天。 远处传来喊杀声,叛军显然已经攻入外城。 \"杀——\" 喊杀声由远及近,殿外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凤婉站在太后榻前,清晰地看到太后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急速转动。 \"太后娘娘。\" 凤婉俯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您可有不舒服之处?\" 太后猛然睁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门被轰然撞开,一名身着银甲的年轻将领持剑而入,剑尖滴血。 他头盔上的红缨如火,面容与凌皓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鸷。 \"凌皓!\"他剑指御座,\"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凌皓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得可怕:\"朕的好弟弟,十年不见,你便是这样向兄长问安的?\" 成王凌毅——先帝幼子,十年前被派往北境封地,此刻却带着叛军杀回皇城。 他冷笑一声:\"兄长?你也配!一个宫女所出的贱种,靠着母后仁慈才得了个皇子名分,如今竟敢窃居龙位!\" 殿内众臣哗然。 这话大逆不道,却揭露了深宫秘辛——凌皓生母卑微,自幼由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抚养。 凤婉余光瞥见太后手指微动,悄悄从枕下摸出一物。 \"小心!\" 凤婉厉喝一声,抓起案上药碗掷向太后手腕。 \"当啷\"一声,一枚银针落地,针尖泛着诡异的蓝光。 \"贱人!\" 太后竟从榻上一跃而起,哪还有半分病态? 她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直刺凤婉心口! 凤婉侧身闪避,却见眼前银光一闪——小七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把剑,已架在太后颈间。 \"母后好身手。\" 凌皓缓缓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火光中如流动的火焰,\"装昏迷这么久,就为这一击?\" 太后面色铁青:\"早知就该在你幼时掐死你!\" 成王见势不妙,挥剑喝道:\"杀!一个不留!\" 殿外涌入数十名叛军,却听\"嗖嗖\"破空声响起——檐上突然现出无数弓箭手,翎王凌尘一袭墨色劲装立于殿梁,手中弓弦犹颤。 \"三弟,为兄等你多时了。\" 凌风轻笑,箭尖直指成王眉心。 成王脸色骤变:\"不可能!城外五万大军——\" \"你说的是这些吗?\" 凌皓一挥手,殿门大开。 只见广场上黑压压跪着一片叛军,周围禁军刀剑出鞘。 一名将领出列跪拜:\"禀陛下,北境叛军已全部拿下,请陛下发落!\" 太后踉跄后退,撞翻了烛台:\"怎么会...明明计划天衣无缝...\" \"从宁曦指使太医偷换药方开始,朕就知道了。\" 凌皓一步步走下玉阶,\"母后当真以为,太医院没有朕的人?母后以为朕这个皇帝只是一个摆设不成?\" 凤婉恍然大悟——难怪那年轻太医突然招供,原来是皇帝安排的! 成王突然狂笑:\"那又如何?今日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吹响口哨,殿外顿时传来整齐的步伐声——又一队叛军突破防线,为首的正是那山羊胡谋士。 \"殿下,老臣来迟了!\" 谋士手持染血长剑,声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军大半已降,剩下的实在是不成气候了呀!\" 太后眼中露出决绝的神态:\"毅儿,快杀了他们!\" 成王举剑冲向凌皓,却在半途硬生生止步——一柄软剑如毒蛇般缠上他脖颈,持剑的竟是那山羊胡谋士! \"你...!\" 成王目眦欲裂。 谋士撕下伪装,露出真容——竟是翎王麾下第一谋士苏衍! \"抱歉了成王殿下。\"苏衍轻笑,\"您的人头值黄金万两呢。\" 局势瞬间逆转。 太后瘫坐在地,凤冠歪斜,再无半点威仪。 凌皓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为什么?朕待母后不够恭敬?还是给成王的封地不够富庶?\" 太后抬头,眼中尽是怨毒:\"你占了我儿的皇位!先帝临终前明明改诏立幼子,是你勾结奸臣篡改了遗诏!\" \"荒谬!\" 翎王从梁上跃下,\"先帝遗诏由三公九卿共同见证,岂容篡改?母后,您被宁远山和成王蒙蔽太深了!\" “哈哈哈,蒙蔽?他是哀家的亲儿子,可他被逼着去封地的时候才六岁,是你,凌皓,是你让哀家母子分离,相见困难,今日,你必死!” 太后歇斯底里的叫嚷着,那知一直安好的皇帝,突然身子一仰,竟咳出了一大口黑血,之后就失去了所有意识,直直往后倒去。 弟19章臣女不敢 \"哈哈哈,凌皓你也有今天!\" 太后笑得凤钗乱颤,活像只下了蛋的老母鸡,\"看来,今日是天要亡你啊!\" 成王更是笑得直拍大腿:\"皇兄啊皇兄,你刚刚还不是在嘲笑我们吗?现在又怎么样呢?哈哈哈,看来想让你死的人还有很多啊,哈哈哈!\" 凤婉看着轰然倒地的皇帝,脑子里飘过闺蜜安利的那部《穿越之霸道皇帝爱上我》——心想,今日自己看到的剧情可是比那破剧还离谱! 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人家剧里皇帝好歹撑到第八集才中毒,这位大哥居然在宫斗决赛圈当场扑街? \"凤婉!\" 翎王一掌打晕了还在幸灾乐祸的成王,一把扶起倒地的皇帝,\"快救皇兄!\" 凤婉虽心里还有些小心思,如果皇帝真暴毙了,那自己就再也不用被迫入宫了,那…… 但转念一想,如果这皇帝真死了,父亲和凤家怕是也要受牵连。 几经思虑,还是蹲下身子查看了皇帝的情况。 “好家伙,这货连晕倒在地,看上去都这般帅气逼人,但老娘真不是吃颜值这一套的。 哼,要不是看在翎王的面子上,你这个老算计本小姐的老登,我凤婉还真不想救。 “咦?这是…相思劫?” “什么?你确定?” 凤婉话音刚落,翎王半信半疑的问道。 “确定,与殿下中的同一种蛊毒,只不过,陛下这个蛊毒,应该还不到三天!” “可有把握治好?” “时间尚短,只需施针便可解,不过……” “不过什么?” “皇上醒来后身子会虚弱一段时间,怕是行走都会有些困难!” “嗯?这是为何?本王……” “殿下,我也觉得有些奇怪,虽然你们中的是同一种蛊毒,但皇上这个,明显比殿下那个发病快一些,倒像是那个蛊虫虽一直未曾入体,但却一直被养的很好,所以它的毒素释放比较猛烈!” 凤婉说到这里,心里模模糊糊的竟然想到了什么,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觉得自己真是被灌输的宫斗剧太多了,怎么看这些皇家儿郎,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利益至上。 “无论如何,先将人救醒再说!” 翎王很着急,凤婉甩了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去,清空了脑袋,一心为皇帝祛毒。 殿下,凤王爷听到女儿和翎王的对话,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而一直紧张的转圈圈的国公爷,则是所有所思的看了看昏迷的皇帝,又看着翎王,随后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哇… 一个时辰过去了,凤婉额头上早已布满了汗珠,终于在最后一根金针拔出来的瞬间,皇帝再一次吐出了一口鲜血。 来不及躲闪的凤婉,被那口老血,不偏不倚的浇了个透。 \"皇兄...\" 翎王赶紧跪在塌前,\"感觉怎么样?\" 凌皓虚弱地睁开眼,目光在翎王脸上停留三秒,突然笑了:\"翎王,朕的...好兄弟,朕感觉好多了!\" “陛下,您这见面礼,还真是别致,不知臣女这个救命恩人,现在能不能随父亲回府,换身干净的衣服?” 皇帝:“咦?婉儿这是?” 翎王:\"???\" 凤婉:“臣女谢过陛下赏赐的这口龙血,药方已经开好,陛下可能会虚弱一段时间,只要按时服药,最多十天便可痊愈。” 凤婉忍着胃里的翻腾,凑过去把了脉,结果就看到了凌皓邪魅的一笑。 \"那就有劳婉儿...帮朕亲手煎药了。\" 凤婉:\"???\" 然后她看向了站在殿下的父亲,老王爷秒懂,然后赶紧跪下高呼:“陛下洪福齐天,恭贺陛下拿下叛党,清除蛊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所有人跟着老王爷一起山呼万岁,皇帝也就暂时顾不上凤婉。 “众爱卿平身,这次多亏了有翎王在朕身边,又有婉儿这般高超的医术,才得以让朕苏醒,凤婉,你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允了!” “陛下这话可是当真。” “君无戏言!” “那臣女还请陛下,准许臣女随父亲回府更衣!” 冷… 静… 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连殿下跪着的宫女们的呼吸声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皇帝眯起那双还带着三分虚弱的桃花眼,忽然低笑出声:\"婉儿这是...非得出宫去?\" 凤婉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狗皇帝刚吐完血就玩秋后算账? \"臣女不敢,只是,只是臣女身上的毒还没有完全清除干净,这又一天没见到张太医了,臣女..臣女还真的挺想他的....\" \"哦?呵呵,朕的准皇后这是想让朕杀了张太医?人死了,也就不用再有什么念想了。\" 凌皓的声音仿佛被冰冻过似的,听的凤婉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瘩。 “陛下误会了,臣女这不是中了那‘相思断肠散’吗。 最近臣女才查到,这药来自北疆,据说是北蛮的宫廷不传之药,这药最狠的就是,中毒这人昏迷再清醒,就会深爱上第一眼看到的这个人。 臣女心里也知道,那张太医...他比臣女爹爹还老呢,臣女也不想...可臣女这不是也没有办法吗!” 凌皓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朕倒觉得...也不错。\" 翎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皇兄,臣弟刚听婉…哦…凤小姐所言,臣弟竟是与皇兄中了同一种蛊毒。 臣弟这余毒尚未清除干净,已邀请了凤小姐,明日到臣弟府上为臣弟祛毒,还望皇兄勿怪!\" \"哦?\" 皇帝慢悠悠地打断,\"既然如此,那…朕准了,不过这蛊毒来的蹊跷,竟让你我兄弟二人齐齐中招,凤卿,这件事,就交由你彻查!\" “老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望!” 凤王爷刚领完旨,皇帝忽然又淡淡补了一句:“对了,凤爱卿既然要查案,想必公务繁忙。 婉儿这几日便留在宫中吧,朕的御药所药材齐全,也方便她为朕和翎王调理身子。 还住你现在住的那个院子吧,离太医院也近,至于翎王弟,你就暂住东宫吧,反正那里也闲着!毒清之后再出宫去! 顺便让张太医这几日就留宿太医院,无诏不得出宫!” 凤婉:“???”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头明晃晃写着——想跑?没门。 翎王见状,赶紧跪下:“皇兄,东宫意义非凡,臣弟万不敢入住,还望皇兄收回成命。 且,凤小姐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久留宫中怕是……” 第20章 怀疑什么 皇帝懒洋洋地打断:“怕什么?朕只是让你暂住一下,朕倒是想看看,那个不长眼睛的,敢置喙朕为弟弟祛毒的一片真心。再说了——”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凤婉染血的裙角,“婉儿本就与朕有婚约,如今朕与你都需要她,又何苦让她这般辛苦,每日折腾这么一遭?” 凤婉嘴角抽了抽,心想:本小姐摆明了不想进宫,都说成这样了,你个老逼登,心里就没点数? 但面上还得保持微笑:“陛下,臣女毕竟不是太医,也未与陛下成婚,长期留宿宫中,恐惹人非议……” “谁敢非议?” 皇帝轻飘飘地扫了眼殿内众人,“朕看谁敢嚼舌根?” 满朝文武齐刷刷低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缝里。 凤婉:“!!!”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狗皇帝是不是毒还没清干净?脑子坏了? 翎王见皇帝心意已决,便也不敢再说什么:“皇兄,臣弟领旨谢恩!” 皇帝却已经慢悠悠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朕累了,都退下吧。” 凤婉:“……”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自家老爹,眼神疯狂示意——爹!救命! 凤王爷嘴角抽搐,最终只能无奈地拱手:“臣……遵旨。” …… 当晚,御医所。 凤婉一边咬牙切齿地捣药,一边低声骂骂咧咧:“狗皇帝!恩将仇报!早知道让你毒发身亡算了!” “骂得挺起劲啊,本王发现你这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呢!” 一道慵懒的嗓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凤婉手一抖,药杵差点砸自己脚上。 她一回头,就见翎王披着件墨色蟒纹外袍,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一脸的坏笑。 “殿下不是应该老实待在东宫或者陪着狗…呃…皇帝陛下吗?”她瞪大眼睛。 \"狗...?皇兄睡下了,本王闲来无事,来看看救命恩人。\" 翎王踱步进来,随手捏起一片药材把玩,\"怎么,不欢迎?\" 凤婉翻了个白眼:\"殿下,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您觉得合适吗?\" \"有不合适的?没记错的话,凤小姐现在心里可是只装着张太医呢...\" 凤婉:\"……\" 她深吸一口气,把药杵往案板上一拍:\"行,那殿下伸手,臣女给您把脉。\" \"不急。\" 翎王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本王来是想告诉你——皇兄中的毒,不是太后下的。\" 凤婉手指一僵:\"什么意思?\" \"本王查过了,太后那杯茶确实有问题,但毒发时间对不上。\" 翎王眼神锐利,\"皇兄的毒,来历蹊跷。\" 凤婉心头一跳,白天自己那个有些莫名的想法,突然又蹦了出来,但这要命的猜测,她可不敢胡乱说出来。 \"那会是谁?\"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 翎王轻笑,\"能在皇兄饮食中动手脚的,除了御膳房,就只有——\" \"贴身伺候的人。\" 一道冷冽的嗓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皇帝不知何时被李德全推着,来到了门口。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森然的笑意。 \"臣弟见过皇兄!\" 翎王像是被皇帝的到来突然吓着了似的,赶紧行礼问候。 凤婉手里的药包\"啪嗒\"掉在地上,喉咙滚动了几下——完了,这大半夜的,自己的未婚妻和兄弟,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被抓奸! 皇帝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看来朕来得不是时候?\" 凤婉慌忙跪下:\"陛下明鉴,臣女只是在为翎王殿下配药...嗯...配药!\" \"哦?\" 皇帝轻笑一声,\"朕方才似乎听见...有人在讨论下毒之事?\" 翎王额角渗出细汗:\"皇兄,臣弟只是...\" \"只是什么?\" 皇帝突然抬手,李德全立刻推着轮椅上前,\"只是觉得朕现在行动不便,就管不了你们了?\" 凤婉心头一跳,这才注意到皇帝的双腿无力地垂着——果然如她所料,蛊毒的后遗症发作了。 \"陛下!\" 她急中生智,\"您不该下床的!臣女说过您需要静养!\" 皇帝眯起眼睛:\"朕若不来,怎知朕的好弟弟和朕的未婚妻...如此投缘?\" 翎王扑通跪下:\"皇兄明鉴!臣弟只是想来问问皇嫂,臣弟的蛊毒何时能解!\" 凤婉看着皇帝阴晴不定的脸色,突然福至心灵:\"陛下,翎王殿下所言,句句属实,而且臣女方才也在向翎王请教...您平日里的饮食喜好。\" \"哦?\"皇帝挑眉。 \"臣女想着...\"凤婉硬着头皮编下去,\"既然要为您煎药,若能配合您的口味...\" 皇帝突然轻笑出声:\"婉儿倒是贴心。\" 他转动轮椅来到药案前,修长的手指拈起一片药材:\"那你们讨论出什么结果了?\" 翎王刚要开口,皇帝突然抬手制止:\"朕想听婉儿说。\" 凤婉咽了咽口水:\"这个...翎王殿下说您最讨厌苦味...\" \"还有呢?\" \"还、还说您从不吃...\" \"从不吃什么?\"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凤婉脑中警铃大作——这是个陷阱!她根本不知道皇帝的饮食禁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 一名侍卫慌张冲进来,\"陛下!天牢走水了!\" 皇帝脸色骤变:\"太后呢?\" \"太后娘娘...失踪了!\"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却在下一秒踉跄着向前栽去—— \"陛下!\" 凤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却被带得一同跌坐在地。 皇帝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找...封宫锁城...一直苍蝇都别给朕飞出去。翎王,这事交由你去办!\" “是,臣弟领旨!” 凤婉扶着皇帝的手突然一颤——这症状不对,看脉象,皇帝不应该如此虚弱才是! 凤婉的手猛地一颤,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皇帝这毒,怕不是他自己下的吧! 她低头看着怀中虚弱不堪的帝王,那双桃花眼却依然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这哪里像个中毒之人该有的眼神? \"陛下...\" 凤婉试探着开口,手指悄悄搭上他的脉搏。 皇帝突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婉儿这是...在怀疑什么?\" 第21章 仁义之君 凤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只是担心陛下余毒未清...\" \"呵...\"皇帝低笑一声,突然凑近她耳边,\"朕的毒...不是已经解了吗?\"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凤婉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那里面哪有半分病态,分明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神情! \"你...\"凤婉声音发颤,\"你不应如此虚弱才是!\" 皇帝唇角微勾,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朕的婉儿...果然聪明。\" 凤婉的手指在皇帝腕间微微发颤。 这脉象不对——太不对了! 她分明记得一个时辰前为皇帝施针时,他的脉象虽弱却稳,毒素已清了大半。 可此刻指下的脉搏却忽强忽弱,时而如鼓点般急促,时而又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陛下...\" 凤婉强压下心头惊疑,故作镇定道,\"您身上的蛊毒虽已解除,但身子还需修养一段时间,正好,药煎好了,陛下还是服了药,回去休息吧。\" 皇帝虚弱地靠在銮驾上,唇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就有劳...婉儿了。\" 这语气让凤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扶着皇帝躺下,眼角余光却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李德全垂首立在门边,手指不安地搓动。 两名太医跪在角落,额头抵地不敢抬头;翎王早已领命去封锁宫门,殿内只剩下几名亲卫。 \"都退下吧。\" 皇帝闭目轻声道,\"朕...想安静片刻。\"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出殿外。 凤婉正要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婉儿留下。\" 皇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殿门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黑暗中,凤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 \"陛下需要休息,臣女...\" \"哦?朕自觉这身体还好,不用休息。\" 皇帝突然睁开眼,哪还有半分虚弱之态,\"说说看,你都发现了什么?\" 凤婉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道:\"臣女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呵...\" 皇帝轻笑一声,突然从榻上坐起,动作利落得哪有半点中毒之人的模样,\"朕的婉儿,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凤婉呼吸一滞。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串联起来——皇帝中毒时比翎王更猛烈的毒发症状、太后赐的茶与毒发时间对不上、翎王夜访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够毒...这狗皇帝还真是阴险,可是他为何要把我留在这里?难道…父亲?\" 凤婉脑子里将自己穿越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快速的过了一遍,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惊觉,自己被这狗皇帝摆了一道。 天下之人都以为,皇帝陛下仁孝,一直遵守着先帝爷的圣旨,一心要将凤家女娶回宫里为后。 甚至不惜与太后产生嫌隙,更不在意外界的一切议论之声,那怕死而复生的凤家女性情大变,哪怕她真疯了,也无所谓。 就这么一个坚持,就让天下人都以为,皇帝陛下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仁义之君。 可一道惊雷在凤婉的脑海里炸响,她想通了一切,自己之所以被强留在宫里,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抓到父亲的把柄,他要的是皇权至上! “陛下,臣女只能从您的脉搏上判断出这些信息,至于其它,臣女实在想不出来多少!”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她的手指:\"哦?那你还想出来多少?\" \"陛下早就知道太后和成王有异心,故意在宫宴上引他们出手。至于翎王...\"凤婉喉头发紧,\"陛下是借机试探他的忠心。\" \"聪明。\" 皇帝赞许地点头,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不过还漏了一点。\" 凤婉瞳孔骤缩:\"恕臣女愚笨,还请陛下解惑!\" 皇帝盯着她看了良久,好像是想通过她那双眼睛,看到她的心里,看看她是否真的不知道他的另一个算计。 凤婉面上平静,但心里早已如火山爆发般,翻腾不息。 她早该想到的! 父亲凤王爷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皇帝怎会放心? 留她在宫中为质,父亲便不敢轻举妄动。 但我可不是以前的那个凤婉了。 “呵呵,没有了,这次一箭双雕,所有目的都达到了,朕心甚慰啊,哈哈哈!” 皇帝笑的肆意,一副天下唯我独尊的模样,让凤婉心里万马奔腾,又是绿草,又是泥泞的,一阵腹诽。 \"陛下好算计。\" 凤婉强忍着骂人的冲动,一副大家闺秀,不经人事的模样看着皇帝,\"不过臣女还有一事不明,不知陛下可愿为臣女解惑?\" “说” “陛下可知,臣女是怎么死的?” 凤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皇帝,而听到凤婉这句话的皇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婉儿还真是有点意思,朕查过,那次是宁曦与太后合谋,以送你养生汤的名义,让你服下了剧毒,朕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陛下的意思是,臣女刚死,您就查到了这些?” “是,好在你命大,竟然可以起死回生,也让朕少了一点心里负担。” 凤婉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她盯着皇帝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忽然觉得脊背发寒。 \"陛下既然早就知道真相...\"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要一直留着宁曦和太后,就是为了一举将丞相他们拿下?\" 皇帝的眼神骤然转冷,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他缓缓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婉儿。\"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可知这朝堂之上,最忌讳的是什么?\" 凤婉屏住呼吸,看着皇帝眼中那抹令人胆寒的笑意。 \"不是结党营私,不是贪赃枉法。\" 皇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而是...自作聪明。\"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凤婉头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险些犯了大忌——在试探一个帝王的心思。 第22章 臣弟无能 \"臣女知错。\"她立即跪下,额头触地。 皇帝却突然笑了,伸手将她扶起:\"怕什么?朕就喜欢你这份聪明劲儿。\" 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不过...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凤婉浑身僵硬,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温柔表象下,是深不可测的城府与杀伐决断的冷酷。 \"陛下...\"她强自镇定,\"臣女只是...\" \"嘘。\"皇帝食指抵住她的唇,\"听——\"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接着是李德全急促的禀报:\"陛下!凤王爷求见!\" 凤婉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皇帝。 只见他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来得正好。\" 他转向凤婉,突然将她拉入怀中:\"婉儿,陪朕演完这场戏如何?\" 凤婉还未来得及反应,皇帝已经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口处还未消退的蛊毒痕迹。 他迅速往口中塞了颗药丸,转眼间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 \"宣。\" 他虚弱地靠在凤婉肩上,声音瞬间变得气若游丝。 殿门打开,凤王爷大步走入,看到眼前景象顿时愣在原地——皇帝奄奄一息地靠在自己女儿怀中,而女儿衣衫上还沾着血迹。 \"婉儿!这是...\" \"父亲!\"凤婉急中生智,\"陛下余毒发作,需要立即施针!\"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对父亲使眼色。 凤王爷何等精明,立即会意,上前扶住皇帝:\"老臣这就守着宫门,你放心,这里谁都进不来,救陛下要紧!\" \"凤卿...\"皇帝虚弱地摆手,\"有婉儿在...朕放心...有劳凤卿了!\" 凤婉看着皇帝精湛的演技,心中暗骂,“谁说的穿越剧都是傻白甜恋爱脑,这凌皓,明显就是个智计双全的冷酷皇帝”。 若非方才亲眼所见,她绝对想不到这个看似奄奄一息的帝王,实则算尽了天下事、天下人。 凤王爷皱眉看了女儿一眼,便退出门外,带着一腔疑问,站在了门口。 凤婉看着殿门缓缓关闭,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她必须想办法给父亲传递消息,否则凤家迟早要遭殃。 \"陛下...\"凤婉故意提高声音,\"您这毒需要金针刺穴才能完全解掉,臣女这就为您施针。\" 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金针,在皇帝略带玩味的目光中,拿着一根金灿灿的针,看着装病的皇帝。 皇帝靠在龙撵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有劳婉儿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凤婉也看着皇帝许久,那根针依旧拿在手里。 两个人就这样足足待了有一刻钟,谁都没有说话。 \"恭喜你,你的父亲通过了朕的考验,只是不知,朕的弟弟有没有找到越狱的太后和成王?不知婉儿可有兴趣,陪朕一起去看看?\" 凤婉暗自松了口气,收起金针,想着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要不要想办法提醒一下翎王。 却听皇帝又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今日早晨,钦天监监正来见朕,他说最近三个月内,都不易嫁娶,婉儿可能还要再等等才能与朕完婚了。\" 哎呦,太好了,狗皇帝,你以为本小姐那么想嫁给你,把自己锁进那冰冷的后宫里吗? 哈哈哈,看来回头得给这位钦天监监正,好生准备一份大礼才是。 “陛下,臣女不急,正好这段时间,臣女也能好好散散身上的毒气,以免影响到陛下龙体。” “报……” 实在是编不下去的凤婉,在心里狂喊救命,,竟然觉得门外李德全的声音,是那么悦耳! “进来!” “陛下,翎王殿下求见!” “宣!” 凤婉看着皇帝瞬间又变回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这演技,不拿个奥斯卡小金人,还真对不起他这般的付出。 翎王踉跄着冲进殿内,锦袍上沾满尘土,发冠歪斜,哪里还有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皇兄!\" 翎王扑通跪在龙榻前,声音嘶哑,\"臣弟无能,只找到了太后和成王被烧焦的遗体,还望陛下责罚!\" 凤婉敏锐地注意到,皇帝垂着的手指猛地攥紧,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虚弱神情:\"母后和毅儿…他们真…\" 皇帝悲怆的神情,一下子感染到了跪着的翎王。 翎王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皇兄,臣弟赶到天牢之时,母后和凌毅已经逃出天牢,一路往北城门而去! 接应他们的,都是一些死士,本来还抓了几个,结果眼看着逃不掉了,他们竟然将母后和凌毅围在了中间,一把火就都……他们竟然早就在衣服上淋上了桐油,臣弟抢救不急,他们都……!\" 凤婉心头一跳。 天爷呀,这古人玩的是真狠,自杀还选择火烧,想想都可怕,那么多人,那么个活生生的人间炼狱,怪不得连一向儒雅的翎王,都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是真的被呛到了。 凤婉眼疾手快地递上帕子,直到皇帝咳得脸红脖子粗,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湿透了,这才缓过了一口气。 \"母后...\" 皇帝的声音虚弱中带着一丝颤抖,\"朕的兄弟...你们…你们为何要如此对朕? 朕自登基以来,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你们之事,没想到…没想到从小看着朕长大的母后,还有朕的亲兄弟,会背叛朕。 罢了,罢了,凌风,将他们依制厚葬了吧!\" 凤婉心头一凛,这狗皇帝果然是黑了心肠,依着翎王所言,怕是那些死士根本就不是真去救太后他们的,而是去杀人灭口的! 翎王闻言猛地抬头:\"皇兄!此事分明是有人要杀人灭口!臣弟请旨彻查此事,肃清余党,以保陛下平安...\" \"凌风,算了,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既然人都不在了,就不要再查了,朕累了,都退下吧!\" 皇帝突然打断翎王,眼神锐利如刀。 第23章 戏精皇帝 翎王死死咬住后槽牙,额角青筋暴起:\"皇兄,此事尚有诸多疑点未明!为陛下安危计,为天下苍生计,臣弟斗胆请旨彻查!\" 他重重叩首,玉冠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凤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不显分毫,心里却已翻江倒海——这平日里精明的翎王今日怎的像被猪油蒙了心? 那双眼珠子莫不是摆设? 龙撵上的皇帝虚弱地阖上眼帘,苍白的手指无力地摆了摆:\"爱卿...且退下...\"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明黄帕子上那抹猩红刺得人眼疼。 恰在此时,凤王爷疾步进殿,朝靴踏得金砖咚咚作响:\"陛下!老臣在丞相府搜出通敌密信!\" 他双手呈上信笺时,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凤婉余光扫过那所谓\"铁证\",险些绷不住嘴角——这栽赃手段拙劣得令人发笑。 那墨迹新鲜得能嗅到松烟味,字迹工整得像三岁蒙童的描红本,更可笑的是连个火漆印都懒得做。 \"好个狼子野心的逆臣!\" 皇帝却突然暴起,枯瘦的手掌将龙案拍得震天响:\"传旨!明日午时——\" 话未说完便剧烈呛咳起来,一口\"鲜血\"喷在丹墀上,溅出朵朵红梅。 凤婉边为皇帝抚背顺气,边在心里冷笑:这吐血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放在梨园里,怕是要赚足满堂彩。 她眼波流转,冲父亲使了个眼色:\"父亲,殿下,陛下需要静养。\" 凤王爷会意,一把拽住还要进言的翎王:\"臣等告退。\" 翎王玄色蟒袍在殿门处卷起一阵旋风,显然心有不甘。 \"爹爹留步。\" 凤婉突然唤住父亲,执笔蘸墨时腕间翡翠镯子叮咚轻响:\"母亲的眼疾药方,女儿这就写来。\" 她垂眸书写,羊毫在宣纸上沙沙作响,语气轻得似在自言自语:\"女儿不孝,连母亲身子不适都不能侍奉榻前......\" 尾音微微发颤,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凤王爷接过药方时,分明看见女儿眼角闪过一抹水光。 他心头一紧,正要宽慰,却听女儿又换上明快语调:\"您告诉母亲,女儿在宫里好着呢!\" 这话说得清脆,可那捏着帕子的手指却绞得发白。 老王爷偷眼觑向龙榻,见皇帝闭目似在养神,只得压低声音道:\"婉儿安心侍君,你母亲...都明白的。\" 他接过药方时,凤婉特意捏了捏他的手指,凤王爷只当是女儿想母亲,但不得出宫,在与自己撒娇而已。 “爹爹,出宫就直接抓药吧,早服药,早康复!” “好!” 空荡荡的大殿里又只剩下了皇帝与凤婉二人,凤婉这次没有搭理装病的皇帝,只是继续摆弄起那些草药来! “不得不说,这古代的药材是真的好,原生态不说,药效那可真是杠杠的。 如果还能回去,真想把这里的一切都搬回去,哈哈,到时候,那些老学究们还不得羡慕死!” 越想越高兴的凤婉,是真的将另一个人抛在了九霄云外! “这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凤婉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把这个货给忘记了! “陛下,臣女是想到陛下这身体恢复的这么快,所以不由就高兴了起来” 我靠,说这种违心的话,还真够恶心的。 凤婉将唇线抿成一条缝,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比较好看的微笑。 “哦?是吗?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明日还得早起煎药呢!李德全,回宫!” 凤婉刚送走这位皇帝“戏精”,终于松了一口气,懒懒地倚在软榻上,唤来春桃和小七,低声商议着如何寻个机会离开皇宫,与父母团聚。 正说着,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封录“扑通”一声跪在殿门口,声音哽咽:“凤姑娘!奴才……奴才给您磕头了!” 凤婉一愣,抬眼望去,只见封录额头抵地,肩膀微微发颤,显然激动得难以自抑。 她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他:“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封录却不肯起,抬起脸时,眼眶通红,泪水滚落:“姑娘大恩,奴才这辈子都还不清!若不是您出手相助,奴才的娘怕是……” 凤婉这才想起前几日的事——她偶然撞见封录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细问之下才知道,他那个赌鬼父亲不仅输光了家产,连最后一座破院子也抵押了出去。 封录的母亲阻拦不成,反被丈夫打得奄奄一息。 凤婉当即让小七以凤王府的名义出面,不仅请了大夫救治封母,还逼着那赌徒签了和离书,又安排封母去了凤家的一处别院做管事嬷嬷,算是给了她一条活路。 “好了,别跪着了。” 凤婉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娘现在身子可好些了?” 封录用力点头,声音仍带着哭腔:“多亏姑娘的恩典,娘亲如今气色好多了,还总念叨着,说这辈子都没过过这样安稳的日子……” 凤婉微微一笑:“那就好。” 春桃在一旁递了帕子给封录,小七则抱臂站在一旁,挑眉道:“你这小子,现在知道谁对你好吧?以后可得机灵点,别辜负了姑娘的恩情。” 封录连连点头,眼神坚定:“奴才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姑娘的!姑娘若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 凤婉失笑:“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好好活着,照顾好你娘,比什么都强。” 封录感激地又磕了个头,这才退下。 待他走后,凤婉重新坐回软榻,指尖轻轻敲着案几,若有所思。 春桃凑过来,低声道:“姑娘,封录虽是内侍,但为人机灵,而且我见李公公也比较器重他,他现在又对您忠心,或许……能用得上?” 凤婉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是啊,这深宫里,多一个自己人,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小七抱剑而立,哼了一声:“姑娘若真想离开,属下随时能带您走,何必在这儿受气?” 第24章 故人相见 凤婉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急,目前来看,这皇帝是在巩固自己的皇权,一朝天子一朝臣,像父亲这般的老臣,都是和先皇并肩作战的功勋,他即便是想动,怕是也没那么容易呢!” 她望向殿外,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映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唇角微微扬起—— 这盘棋,她要好好的下,最起码原身死亡的事情得搞清楚,狗皇帝到底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的死真是太后和宁曦的手段,还是还有其他什么隐情? 正想着,突然感觉手腕上有些热意传来。 “咦!这手串再一次发热了,难道…” 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感传来,迷迷糊糊中,一些零散的记忆片段像放电影般在脑海中闪现。 凤婉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些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你们住手!” 记忆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张开双臂,挡在一个瘦弱的小男孩面前。 男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黑猫,身上的衣裳破旧不堪,脸上沾满泥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倔强地瞪着围拢过来的孩子们。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们的事?” 为首的华服少年满脸不屑,伸手就要推搡小女孩。 小女孩却纹丝不动,反而扬起下巴,脆生生道:“我爹是凤王!你们再欺负人,我就告诉我爹爹去!” 那群孩子闻言,笑的更加肆意:“凤王?凤王难道还能大得过父皇不成?本皇子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小女孩闻言,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我爹说过,见义勇为才是将门之女该做的事!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羞不羞?\" 男孩怀中的黑猫突然弓起背,发出\"嘶\"的一声。 为首的皇子被吓了一跳,恼羞成怒地扬起手:\"找死!\"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负手而立,面容冷峻。 孩子们顿时吓得跪了一地:\"参见父皇!\"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女孩身上:\"你是凤王的女儿?\" 小女孩不卑不亢地行礼:\"回陛下,臣女凤婉。\"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看向衣衫褴褛的男孩:\"风儿,这是怎么回事?\" 男孩抿着唇不说话,倒是小女孩抢先道:\"陛下,他们在欺负人!\" 皇帝脸色一沉,对皇子们喝道:\"都去太庙跪着反省!\" 待众人退下后,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风儿,跟朕回宫。\" 记忆戛然而止。 凤婉猛地睁开眼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泛着微光的手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个被欺凌的男孩,就是如今的翎王殿下,还有那只仿佛通灵般的黑猫,绝对没错! \"原来...我们……哦不,是你们,早就见过...\" 她喃喃自语,突然想起原主临死前听到的那句话:\"凤婉,你当年多管闲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春桃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递上帕子:\"姑娘,您怎么了?\" 凤婉擦去额头的冷汗,勉强笑道:\"无妨,只是想起些旧事。\" 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神逐渐坚定:\"春桃,去叫封录过来,就说...我有要要他帮忙。\" 原来当年的善举,竟成了今日的祸根。 那个锦衣少年应该就是当今的陛下,那么他见自己和翎王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就解释的通了,原来凤婉从小就在保护翎王。 那翎王可还记得自己吗?应该是记得的,今天他还帮自己说过话呢! 凤婉正沉思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封录匆匆赶来,额上还带着薄汗:\"姑娘有何吩咐?\"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封录,你可知道翎王殿下平日都去哪些地方?\" 小太监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回姑娘,据说翎王殿下还没有单独开府的时候,曾经就住在这个院子里,那时候每日辰时都会去御花园练剑,雷打不动。\" 凤婉指尖轻敲案几,唇角微扬:\"哦,这么巧吗?明日辰时,你陪我去御花园里逛逛,切记,这件事要保密。\" 她顿了顿,\"对了,我记得翎王殿下很喜欢黑猫?\" 封录眼睛一亮:\"姑娘好记性!翎王殿下确实养了只通体乌黑的猫,宝贝得很,从不让人碰。\" \"是吗...\" 凤婉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珠串,\"你且去准备些鱼干,明日带上。\" 待封录退下,春桃忍不住问道:\"姑娘这是要...\" 凤婉轻笑一声,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故人重逢,总得备些见面礼不是?走,我们去御药局走一趟,看看有没有小荆芥,我要给小黑准备点礼物!\" 次日清晨,凤婉特意换了身素雅的衣裙,带着封录往御花园走去。 晨雾未散,远远就听见剑刃破空之声。 假山后,一道玄色身影正在练剑。 男子剑眉星目,一招一式间尽显凌厉。 忽然,一团黑影从树上扑下,稳稳落在他肩头——正是那只通体乌黑的猫。 “喵!” “怎么了?” 显然黑猫的举动,打乱了翎王的节奏,也让翎王察觉到了不对。 \"殿下好剑法。\" 凤婉缓步走出,手中鱼干晃了晃。黑猫立刻竖起耳朵,从翎王肩头一跃而下,亲昵地蹭着她的裙角。 翎王收剑入鞘,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骤然一凝,又见自己那只生人勿近的黑猫,竟然一反常态的在扒拉别人裙角。 \"小黑,回来...\" 凤婉蹲下身喂猫,状似无意道:\"这小家伙倒是亲人,和我小时候见过的那只真像。\" 翎王握着剑的手一紧,然后渐渐放松了下来。 \"你...想起来了...\" 凤婉抬眸,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殿下既然与我有如此渊源?为何这么长时间以来,都不与我相认呢? 当年那个爱多管闲事的小丫头...如今死而复生,却丢失了很多生前的记忆。 幸好今日偶然间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不成想,我与殿下竟然还是故交。\" “喵~” 第25章 珠串来历 小黑猫几口就吃完了那些鱼干,然后继续舔舐着她的手,湿湿的,软软的。 曾经最讨厌小猫小狗的凤婉,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原主的影响,竟然感觉心里软软的,好想抱着它,揉一揉它那柔软的皮毛。 “胃口还真不小,那不知道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这个礼物,你喜不喜欢呢?” 猫薄荷,果然对喵星人有着无比巨大的吸引力,小黑竟然赖在她身上,又舔又叫的,简直欢快的像是换了灵魂一般。 “小黑为何会这样?他一向不与其他人亲近的,凤小姐果然是与众不同呢!” 翎王凝视着凤婉逗弄黑猫的身影,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他缓步走近,低声道:\"小黑从未对任何人这般亲近过...除了...\" \"除了小时候的我,对吗?\" 凤婉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殿下终于肯承认了?\" 翎王神色一滞,随即苦笑道:\"本王只是...不想连累你。\" 他有意无意间,眼神扫过凤婉手上的串珠,眼神更加柔和了起来。 凤婉指尖轻抚着小黑柔软的皮毛,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殿下可还记得那晚在凤王府的事?您中的''相思劫''之毒,可真是凶险得很呢。\" 翎王神色微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夜...本王确实大意了。\" \"说起来,\"凤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刺客究竟是何人?竟能让殿下亲自追捕?\" 晨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 翎王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那个身影...很像皇兄。\" 凤婉心头剧震,手中动作却不停,继续逗弄着小黑:\"陛下?这怎么可能...\" \"本王也不敢相信。\" 翎王眉头紧锁,\"但那身形步法,确实与皇兄如出一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人似乎对凤王府的布局极为熟悉,连暗哨位置都一清二楚。\" 翎王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本王追至后花园时,他突然消失了。\" 凤婉脑中灵光一闪——那夜她误打误撞误伤了翎王,之后又救了翎王,但也因为自己的那一耽搁,便让那刺客趁机逃走。 如果那人真是皇帝本人,那他大半夜的为何会亲自出宫,冒了那么大的风险,夜探王府? \"说起来,\"她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殿下可知这''相思劫''的来历?此毒真是太后下的吗?\" 翎王猛地抬头,看着凤婉,眼睛由警惕,渐渐的恢复了正常:\"调查结果就是这样的?陛下也是这么说的,本王…信了!\" 凤婉心想,这话说的,明显是不信好吧,好违心! 小黑突然从她怀中跃起,一爪子拍在翎王脸上。 \"嘶——\"翎王吃痛,却见黑猫琥珀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诡异的蓝光。 “哈哈哈,小黑,你这胆子还真是大呢,也不怕你主子将你剥皮吃肉啊!” 凤婉被黑猫这一鼻窦给惊住了,显然这黑猫是因为翎王说了谎话,这才给了他一下。 翎王揉了揉脸颊,神色渐渐缓和:\"小黑,你胆肥了?看来今天是不想上床睡觉了啊!\" “喵~” 小黑猫一双后腿在翎王脸上一蹬,嗖的一下就跳到了凤婉身上。 “喵~” 那副讨好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猫妖。 凤婉看着小黑猫这般作态,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小黑是认定我了呢。\" 她轻抚着黑猫的背脊,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看向翎王,\"殿下,这猫儿倒像是通人性似的。\" 翎王神色复杂地看着一人一猫,低声道:\"小黑确实不同寻常。那天...就是它带着本王找到你的。\" 凤婉心头一跳:\"找到我?\" \"那日你喝了带有剧毒的羹汤...是小黑它口携这串珠子,然后戴到你手上的。\" 翎王话到这里,突然顿住,警惕地环顾四周,\"那时候你已经死了,但小黑执意要将那串珠子戴在你手上,不成想,你竟然就死而复生了!\" “那这珠子是何来历?想必殿下应该是知晓得吧!” 黑猫窝在凤婉的怀中,猫头还趁了趁那片柔软处,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歪着头看着翎王,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模样。 翎王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这串珠...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姐,皇上的龙撵正往这边来呢!” 小太监封录声音很轻,但这句话翎王和凤婉却听的清楚。 “凤小姐,告辞!” 翎王转身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晨曦的阳光里,玄色衣袂扫过她手背时,凤婉分明听见极轻的一句:\"珠串认主...便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凤婉只得压下心中的好奇,往一旁的小道上走去。 这样碰不上皇上,不知怎么回事,凤婉觉得自己现在特别讨厌凌皓。 “难道这是受到了原主的影响?” 凤婉正思索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她转身,只见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开外,明黄龙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婉儿好雅兴。\"凌皓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这么早便来赏花?\" 凤婉福了福身:\"陛下万安。臣女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缓步逼近,绣着金线的靴尖几乎碰到她的裙角,\"翎王以前这个时间都会在此处练剑,没想到没见到他,倒是见到了你!\" 小黑突然从凤婉怀中蹿出,弓着背冲皇帝龇牙咧嘴。 凌皓脸色一沉,眼神阴郁的掠过凤婉腕间的珠串,抬手就要往黑猫身上招呼—— \"陛下!\"凤婉眼疾手快将猫儿护在身后,\"小黑不懂事,冲撞了圣驾...一会儿臣女回去好好收拾它,陛下何必和一只畜生生气呢?\" \"没想到凌风这只生人勿近的黑猫,和你关系这么好...?难得、难得啊!\" 凤婉被皇帝这句话说的,全身汗毛倒立,一阵阵的寒意席卷着全身。 再抬头时,皇帝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第26章 玉串认主 \"婉儿这手串...\"他嗓音沙哑,\"从何处得来?\" 凤婉心跳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臣女也不是很清楚。臣女死而复生之后。它就在了,兴许是爹爹和母亲为我准备的陪葬品吧!\" 凌皓死死盯着那串珠子,忽然轻笑一声:\"是吗?朕瞧着倒像是...\"话锋一转,\"罢了,婉儿喜欢便好。\" 他伸手想碰触珠串,小黑却猛地扑上来就是一爪子。 皇帝手背上顿时多了三道血痕。 \"孽畜!\"凌皓暴怒,\"来人!把这畜生——\" \"陛下息怒!\"凤婉慌忙跪下,\"这小东西,臣女一会儿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臣女先给您处理一下伤口!\" 她一把抱起黑猫,指尖悄悄捏了捏它后颈。 这小黑猫立刻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眼睛里甚至挤出两滴泪来,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帝看着这一人一猫,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盯着凤婉低垂的脖颈,那里有一缕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莫名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挡在翎王身前的小女孩。 \"罢了。\" 他甩袖转身,\"你既喜欢这猫,朕便饶它一命。只是...\"声音陡然转冷,\"朕不希望它再出现在朕的面前,否则…。\" 待龙撵远去,凤婉才长舒一口气。 小黑从她怀中探出头,得意地舔了舔爪子。 \"你呀...\"她点点猫鼻子,\"差点害死我们。\" 黑猫却突然竖起耳朵,转头望向假山方向。 凤婉顺着它的视线看去——一片玄色衣角在石后若隐若现。 \"殿下还没走?还是去而复返了呢?\"她压低声音。 翎王从阴影中走出,脸色凝重:\"皇兄方才的反应...好险。\" 凤婉摩挲着腕间珠串:\"他似乎认得这个。\" \"自然认得。\" 翎王冷笑,\"它曾经被皇兄抢走过。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是小黑帮我偷回来的!\" 翎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母亲临终前说,这珠子会自己选择主人。\" 凤婉心头一跳:\"所以...你是说…它认主了凤婉?\" 还是我呢? \"凤小姐这话说的有意思,不过它确实是认你为主了。\" 翎王深深看她一眼,\"这样也好,也算是当年你救我一命的报答吧!\" 他又一次咽下了那句:“认主者,为妻!” 晨风拂过,带着御花园里初绽的牡丹香气。 凤婉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殿下,这是解''相思劫''余毒的药,连服七日,当可痊愈。\" 翎王接过瓷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两人俱是一怔,同时缩回手去。 \"多谢。\"他声音有些哑,\"你...小心皇兄。\" “哦!” 怎么回事,这该死的心跳,凤婉,你个没出息的,这么多年男男女女,什么样的没见过,没摸过,就这无意的一个碰触,就让你差点失了分寸,没出息! 翎王的手指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瓷瓶却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银光,眼看就要坠落—— \"小心!\" 凤婉下意识伸手去接,正巧与翎王伸来的手掌相触。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在触及她肌肤的瞬间轻颤了一下。 那温度顺着指尖直窜上心头,激得她耳尖发烫。 小黑突然\"喵\"地叫了一声,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竖成细线。 凤婉这才惊觉自己竟抓着翎王的手忘了松开,慌忙后退时踩到裙角,整个人向后仰去。 \"当心!\" 玄色衣袖掠过眼前,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着转了个圈。 翎王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药草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听见布料下传来急促的心跳声。 \"殿下的心跳...\"她仰头时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那双总是寒潭般的眸子此刻漾着细碎的光,近得能看清自己倒映在他瞳孔里的模样。 翎王喉结动了动,突然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凤小姐站稳了。\" 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转身时玄色衣摆扫过她绣鞋上颤动的珍珠。 凤婉摸着腕间发烫的珠串,忽然发现小黑不知何时蹲在了两人中间,尾巴尖愉快地左右摇摆。 那串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其中一颗隐约浮现出并蒂莲的纹样。 \"这珠子...\" 她刚开口,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翎王神色一凛,后退时袖中滑落一块温润的玉佩,恰落在她裙边。 \"收好。\" 他用气音说道,转身时指尖在她掌心飞快地划过,像一片羽毛轻扫而过。 凤婉蜷起手指,那触感却久久不散,连带着心尖都泛起奇异的酥麻。 待侍卫队走过,假山后早已不见翎王身影。 唯有掌心玉佩还残留着体温,白玉上精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猫,两只猫眼似是能直透人心。 “凤婉,我告诉你哦,那些古代爱情小说里,一般定情信物都是什么金簪啊、玉佩什么的,嘿嘿,那才叫浪漫啊!” 她突然想起好朋友张慢慢曾经不止一次羡慕那些小说中的女主角。 “定情信物吗?可惜了这上好的羊脂玉,在本小姐眼里,它只是一块有考古价值的古物罢了!” 小黑蹭了蹭她脚踝,猫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凤婉蹲下身戳它脑袋:\"你早知道是不是?那这串珠子,是不是还有其它的意义呢?\" 指尖却不自觉抚上发烫的耳垂,那里似乎还停留着他呼吸拂过的温度。 风过回廊,吹落一树海棠。 有花瓣粘在她鬓边,像极了某人方才欲言又止时,指尖悄悄蜷起又松开的模样。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小录子,回!” 心情颇佳的凤婉,完成了翎王的承诺,现在只需要解决出宫回府这件事了。 凤王府,书房里,凤王爷紧皱着眉头,一遍又一遍的翻看着手里的一张纸条。 这是昨日凤婉偷偷夹在药房里的,他刚出宫门就打开看了药方,因为女儿特意提醒过自己,出宫就抓药的。 辞官,放权、回乡养老! 凤王爷盯着那九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第27章 你想活吗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老管家的声音—— \"王爷,钦天监张大人递了帖子,说是明日要来拜访!\" 凤王爷猛地攥紧拳头,燃烧的纸条烫到指尖都浑然不觉。 御书房内,大总管李德全眯着眼睛,微靠在门框上,脸上布满了笑容。 “这凤小姐如果真入主了后宫,我等这些奴才也许都能有个好一点的结果。 这药是真好啊,折磨了大半辈子的腰疾,竟然这么几天就好了。 听封录说,她还帮助了很多人,都是平日在贵人们眼里最下贱的丫鬟婆子,还有小太监们。 凤小姐,您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其实老奴还真不希望你被圈进这金丝笼里!” 殿外阳光明媚,李德全晒着暖阳,操心着凤婉的人生。 御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龙涎香袅袅升起,凌皓手中的朱笔突然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片暗红。 \"陛下,人带到了。\" 一个全身包裹在黑布里的人,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他像丢破布般将一个女子扔在地上。 女子华贵的衣裙沾满尘土,发髻散乱,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来。 凌皓眯起眼睛,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袁小姐,你和宁曦合谋,要谋害朕未来的皇后,你好大的胆子!\" 袁锦的瞳孔猛地收缩,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突然扑向御案:\"陛下明鉴!臣女都是被逼的,父亲也是被宁丞相逼的,要不然,臣女一家只能沦为丞相大人的牺牲品,我们袁家冤枉啊...\" \"冤枉?\"凌皓冷笑一声,指尖挑起袁锦的下巴,\"那你告诉朕,宁曦找被北疆来的巫师,要了一颗丹药,那药现在何处?\" 袁锦浑身发抖,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御书房角落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正是那北疆巫师。 \"药…要在臣女床下的暗格里,本来宁曦是要在凤婉出宫后,让臣女寻机会将那药让凤婉服下的,至于其它,臣女什么都不知道,臣女都不知道那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请陛下明鉴!\" 袁锦期期艾艾的哭声,甚是让人心疼,但凌皓和那黑衣人皆无动于衷。 “你想活吗?” “想,求陛下饶恕,臣女…哦不,奴婢如果能活,哪怕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陛下的不杀之恩!” 仿佛是漆黑的夜里,突然点亮了一丝光,袁锦头一下一下的磕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上的鲜血染红了黑色的地板,随即又融入那片黑,仿佛那就是一个错觉。 噔~噔~噔~ 凌皓手指敲在桌子上的声音,像是敲在了袁锦的心上,她心里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凌皓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 袁锦的心跳仿佛也随之停滞,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朕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凌皓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袁锦浑身发抖,\"朕会保你袁氏一族,除了你父亲之外的所有人一条性命,会安排他们去朕的行宫里谋生。 而你…则需要将那颗丹药,让翎王服下,然后等他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必须是你。 记住,你们一家人的性命全都系与你一身,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袁锦猛地抬头,额上的血顺着鼻梁滑落:\"可、可是...\" \"嗯?\"凌皓眯起眼睛,指尖轻轻划过案上那把削金断玉的匕首。 \"奴婢遵命!\"袁锦重重叩首,血珠飞溅在龙纹地砖上,\"只是...那药究竟...\" 黑袍巫师突然上前一步,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他服下药后,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这辈子唯一深爱的人,从此之后,他会唯你是从!\" 袁锦惊恐地捂住手腕,却见凌皓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到时候,朕到是要看看,还会不会有人再护着他!\" 他俯身捏住袁锦的下巴,\"记住,若敢走漏半点风声...\" \"奴婢不敢!\"袁锦抖如筛糠。 凌皓挥了挥手,巫师一把将还在筛糠的袁锦捞了起来,然后丢进了屏风后的密道里。 “何苦这般折腾,如果当天就让凤婉服下此药,现在就不用这般麻烦了!你…真喜欢上她了?” 黑衣巫师关上地道门,默默注视着皇帝。 “喜欢吗?不,朕只是不甘心,本来已经是一个死人的,怎么会又死而复生了? 她这一活,彻底打乱了朕的计划,本来一个抗旨逃婚就能将凤家拿下,一个办事不利,就能让翎王释去兵权。 至于宁家和成王,他们早就是朕的囊中之物了,可是她又活了,死了一了百了,活了就要查找真相。 朕不得不提前了所有计划,可却留下了朕最忌惮的两个隐患。 黑巫,你是母妃留给朕最大的依仗,凌风那边,你要帮朕好生盯着!” “放心吧,我会让他这辈子都成为陛下的忠仆。” “陛下,该服药了!” 李德全端着药碗,站在门外,一个忠心耿耿且识时务的人,最清楚该在什么时候张嘴,什么时候闭口。 黑巫消失在了屏风后,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随意的拿出一本奏折,看了起来。 抬眼,只有李德全一人,眉头轻轻皱了皱。 “谁送来的药?” “回陛下,是凤小姐贴身婢女春桃送来的!” “她在做什么?” 李德全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听春桃说,凤小姐开了一个免费义诊,为宫里不当值的宫女太监、嬷嬷们瞧病呢!” “哦!呵,有意思!” 凤婉的义诊设在御花园偏角的听雨轩,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如今却排起了长队。 春桃将最后一包药递给一位年迈的嬷嬷,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姐,今日看了四十三人,药材都快用完了。\"春桃小声道,\"您也该歇歇了。\" 凤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腕间的珠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正欲开口,忽见小黑从窗外蹿进来,嘴里叼着一朵紫色小花,轻轻放在她手边。 \"这是...小黑…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第28章 改日再来 凤婉拿起小花,仔细端详,\"这是紫玉花,有解毒的功效,你是专门拿来送给我的?\" 小黑得意地甩了甩尾巴,突然竖起耳朵,转身朝门外\"喵\"了一声。 凤婉抬头,只见袁锦站在门口,一袭淡粉色衣裙,发间珠钗微颤。 \"凤、凤小姐...\"袁锦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有些头疼...\" 凤婉眯起眼睛。 袁锦额上贴着花钿,却遮不住下面隐约的血痕。 \"袁小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今日不是…\" 凤婉不动声色地将紫玉花收入袖中,\"春桃,给袁小姐倒杯热茶。\" 袁锦局促地坐下,眼神飘忽不定。 “凤小姐,我是特意来跟你道歉的,陛下查清楚了宁家造反的证据,我袁家,只有父亲知晓此事。 而我,只是错信了那宁曦,差点酿成大错,陛下已经下旨,放了我们袁家所有人,不知凤小姐可能原谅我。” 袁锦身若拂柳,弱不禁风,声音里带着哭音,真是我见犹怜。 刚巧,春桃端了茶盏过来,她伸手去接,不料手一抖,茶盏被打翻在地,热水溅在了凤婉裙上。 \"对不起!我、我太不小心了...\"袁锦慌乱地掏出帕子,手却抖得厉害。 小黑突然弓起背,发出低沉的嘶吼。 凤婉按住它,微笑道:\"无妨。袁小姐脸色确实不好,我给你把把脉。\" 袁锦下意识的就要躲闪,凤婉手腕一翻,紧紧的扣住了她的手臂。 \"袁小姐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凤婉轻声问。 袁锦猛地抽回手:\"没、没有!我只是...听说翎王殿下每日申时会在梅林练剑,想...想去送些点心...想…求得殿下的原谅!\" 凤婉心头一紧。 袁锦与翎王?这两人有交集吗?难道她喜欢翎王? \"翎王不喜甜食。\"凤婉淡淡道,\"倒是陛下最近操劳国事,袁小姐不如...\" \"不行!\"袁锦突然激动起来,又立刻压低声音,\"我是说...点心是特制的,特意给...翎王...准备的。\" “哦?难道…袁小姐对殿下…?” 凤婉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啥时候开始,自己竟然也这么八卦了?想想也是,当初宁曦害自己,是因为她想当皇后。 可这袁锦一次又一次的害自己,这就不太正常了,难道是因为翎王?可自己和翎王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交集啊,她是怎么知道的? 小黑突然跳到桌上,琥珀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袁锦。 袁锦慌忙起身告辞:\"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改日再来拜访…\" 待袁锦走远,春桃疑惑道:\"小姐,袁小姐今日好生奇怪。\" 凤婉摩挲着发烫的珠串,轻声道:\"更奇怪的是这个。\" 她拿出紫玉花,\"小黑不会无缘无故找这个来。 小七,去查查袁锦近日都与谁接触过。 她应该一直待在天牢的,就算是出来,也应该是刚刚出来而已,为什么刚出来就来见我呢?\" 小黑蹭了蹭她的手,突然咬住她袖口往外拽。 \"你要带我去哪儿?\" 凤婉跟着小黑出了听雨轩,穿过几条僻静小径,竟来到了梅林外围。 此时未到申时,林中空无一人。 小黑蹿到一块假山后,用爪子扒开几片落叶——突然一个特别的缝隙显露出来。 凤婉仔细打量了片刻,顺着缝隙摸了一圈。 \"这是...这是一扇门?\" “喵!” “地道?暗门?通向哪里?” “喵!” 小黑面朝西边叫了一声,凤婉抬头,往那边望去,一座金灿灿的殿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那是,御书房?难道这是通往…?” 凤婉一把抱起小黑,拉着春桃,赶紧大步远离了那里,但她还是将假山周围的地形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小黑带自己来了这里,那翎王肯定也知道这个秘密,可为什么会是现在带自己去呢,袁锦,是因为袁锦的出现,它才叼了一枝解毒的花,然后…… 难道,袁锦是从这里出来的?或者说,皇帝悄悄的在这里面见过袁锦,然后她出来就找到了自己,而且还要见翎王? “小姐,袁锦一直在天牢里,今天刚刚出来,没有去过其它地方。” 小七回来的很快,结果也如凤婉预料的一般,如果真是皇帝悄悄见过她,肯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小七,你去把小黑送给翎王,告诉他,最近别让小黑出门,让他小心袁锦!” 依靠在软榻上的凤婉,心里莫名的烦躁,突然感觉,自己现在好想回到解剖室里,安安静静的与死人打交道。 与活人打交道,太累了! 哪怕是让自己沉浸在古墓里,都比在这里浪费脑细胞的好,啊,头疼! “小姐,凤王爷进宫了,他让小的给您带来了这个!” 一包精致的糕点,桂花味,是凤婉最喜欢的口味。 “放心,爹爹会处理好一切,钦天监张大人可用!” 糕点里藏着的纸条,让凤婉身子一轻,看来,自己对父亲的提示,父亲也已经想到了处理办法,那自己只有慢慢的等着结果了,凤婉,你很幸福! “陛下,宁家九族已全部斩首,袁家,袁侍郎和其师爷张九也以伏法,此案牵连到的其他人员,全部已经按律处理完毕,请陛下过目。 凤王爷将一个厚厚的折子递给了李德全,皇帝接下来,也没有看,只是轻轻的放在了一边。 正在此时,殿外通传,翎王殿下求见。 “看起来,皇弟的脸色这几日到是好了不少,可是那蛊毒解的差不多了?” 皇帝看着走进来的翎王,一脸热情的询问着他的病情,一只手下意识的摸上了腰间挂着的玉佩。 那玉佩上已经布满了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回皇兄,凤小姐的药,起效快,臣弟这几日好多了,今日前来,是臣弟已经安顿好了母后与成王的尸身,其余之事,还请皇兄定夺。” “让礼部按礼制葬了吧!不过…母后毕竟养了你我一场,陪为兄一起去祭奠一下吧!” “是!” 第29章 再见袁锦 翎王等着一起与皇帝同行去祭奠先皇后,原本准备告退的凤王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一下子就晕倒在了大殿里! 凤婉与太医们几乎是一起来到了御书房。 “爹爹!” “禀陛下,凤王爷这是劳思过度,再加上他年轻时打仗留下的沉疴旧疾,一时体力不济,方才晕倒了过去,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凤婉听着胡太医的话语,不露声色的点了点头。 “陛下,我父亲年事已高,如今又病魔缠身,还请陛下允臣女回府,侍奉双亲于榻前,以尽孝道!” “老王爷可否能恢复如初?” “回陛下,依臣之见,怕是只能保证王爷转醒,身体怕是难以恢复如初!” “婉儿,你怎么看?” 皇帝又盯着凤婉,想要听听她的答案。 其实就在胡太医把脉的时候,凤婉已经偷偷将一根银针扎到了父亲的一个隐秘穴位上。 此时,无论来多少个太医,得到的结论都会是这样。 “陛下,臣女的诊断与胡太医一致,父亲的身体差到了这等地步,而臣女竟一点都不知道,臣女…臣女真是不孝…” 凤婉眼眶瞬间泛红,指尖微微发颤地攥住父亲的衣袖,声音哽咽:\"爹爹前日还说要等女儿回去,教女儿骑射的...怎会突然...\" 她猛地转向皇帝,重重叩首:\"求陛下开恩,准臣女接父亲回府调养!臣女定当竭尽所能...\" 皇帝目光在凤婉通红的眼尾停留片刻,忽然抬手打断:\"来人,备朕的龙辇送凤王回府。\" \"陛下!\"翎王突然出声,\"臣弟府上有株百年雪参,愿...\" \"不必了。\" 凤婉急急打断,又惊觉失礼,慌忙解释,\"父亲虚不受补,需得先用银针疏导经脉...\" 说着便随手取出几根金针,将针缓缓刺入凤王几处穴位,昏迷中的老王爷突然轻咳两声。 \"诶呦,王爷醒了!\"李德全突然惊呼。 只见凤王嘴角渗出血丝,凤婉却面露喜色:\"淤血排出便好!\" 她掏出帕子擦拭血迹,雪白丝绢上暗红斑驳触目惊心。 皇帝盯着帕子沉吟片刻,终于摆手:\"去吧。\" 回府的马车里,原本昏迷的凤王突然睁眼,低声道:\"为父袖中有钦天监密报。\" 凤婉捏着染血帕子的手一抖——那血迹实则是她早备好的鸡血朱砂混合。 \"爹爹演得真好。\" 她小声嘀咕,却见父亲神色凝重:\"张大人观测到紫微星旁有赤气缠绕,恐有血光之灾...\" 马车忽地颠簸,凤婉趁机将藏在衣袖里的另一块染血帕子抛出窗外。 飘落的绢帕被暗处伸出的手接住,黑影一闪即逝。 “小姐,果然有人捡走了手帕!” 哼,可惜了,那可是一条上好的丝绸呢! 不出凤婉预料,皇帝肯定会疑心父亲是否真的生病,那自己就给他留足证据,那帕子上的血,可是真的人血呢,至于来历吗,正好她来例假了! “爹爹,这钦天监预测的东西能相信吗?女儿觉得这太不科学了!” “科学?科学是啥?” 凤王爷一脸懵的看着胡言乱语的女儿,自她苏醒后,这样的胡言乱语简直数不胜数。 “呃,就是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女儿觉得不太可信,人嘛,还是应该多信自己,只要好好筹谋,未必不能将荆棘踏成平路。” “哦?本王倒是不知道,我家婉儿竟然还有此等气魄,哈哈哈,看来老天还是待老夫不薄啊,竟然赐了我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儿!” 凤王爷靠在马车软垫上,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飞掠的宫墙。 凤婉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婉儿。\"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为父明日就上折子请辞,我们回乡种田去!\" 凤婉心头一跳:\"爹爹您想通了?\" \"没什么想不通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陛下多疑,为父权势太重,又没有了先皇的庇佑,\"凤王轻叹一声,\"正好借着这场''大病'',急流勇退。希望能让陛下彻底放下戒心!\" 马车碾过一块石子,车厢微微晃动。 凤婉借着这阵颠簸,凑近父亲耳边:\"那女儿与陛下的婚约...\" 凤王爷眼中精光一闪,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钦天监张大人今晨递来的。紫微星异动,主帝王姻缘不宜仓促。\" 凤婉接过信笺,指尖触到父亲掌心的老茧。 这个曾经叱咤沙场的老将,此刻正用布满皱纹的手为她铺路。 \"爹爹...\"她喉头微哽。 \"傻丫头。\" 凤王揉了揉她的发顶,\"为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战功,是养了个敢在御前演戏的好女儿。\" 凤婉噗嗤笑出声,眼泪却砸在了父亲手背上。 她急忙用袖子去擦,却被父亲握住手腕。 \"记住,咱新州老宅的桂花比京城香。\" 凤王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等这事了了,爹带你去桂花,做桂花糕、酿桂花酿去...\" 话未说完,马车突然急停。 外面传来侍卫的喝问声:\"何人拦车?\" 帘外响起个温婉女声:\"凤小姐,袁锦特来拜访。\" 凤婉与父亲交换个眼神,掀帘看见袁锦捧着个锦盒站在街心,发间珠钗在夕阳下夺目的光彩。 \"袁小姐这是...\" \"听说凤王身子欠佳,妹妹这里正好有一株上好的灵芝,送来给老王爷补身子。\" 袁锦将锦盒递来,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妥。 \"多谢袁小姐好意,不知袁小姐有何事,需要我凤家帮忙?\" 听到此话的袁锦,不由一愣,也许是她没有想到,凤婉问话问的这般直接。 “凤姐姐还真是爽快,既如此,那锦儿也就直说了,我家里老小全在陛下行宫里,如果王爷能帮小女子将家人解救出来,我袁家所有人,愿永为凤家差遣,绝不背叛!” 凤婉的眼神陡然凌厉,手指在袖中悄悄捏起了一包药粉来。 \"袁小姐,\"她冷笑一声,\"你既知陛下手段,又凭什么觉得我凤家敢插手?\" 第30章 测的是心 袁锦脸色煞白,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马车前,声音颤抖:\"凤姐姐,我爹临死前告诉我......\" 她压低声音,\"陛下在翎王体内种了蛊,如果翎王倒台,那下一个他要对付的就是凤王爷!\" 凤王爷抬了抬眼皮,猛地坐直身子,车帘无风自动。 凤婉瞳孔骤缩——没想到这袁侍郎知道的还不少! \"证据。\"她寒声道。 袁锦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帕子,上面赫然是皇帝朱批:\"翎王蛊成之日,即凤氏灭门之时。\" 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禁军正朝这边疾行。 袁锦慌乱地将帕子塞给凤婉:\"救我——\" 话音未落,小七一把将袁锦拉进了车厢里。 呼~ 禁军与马车擦肩而过,因为这车是皇帝的御用之物,所以并没有引起禁军的盘查。 “多谢王爷,多谢凤姐姐!” 袁锦看上去一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的模样,哪里还有那副为宁曦马首是瞻的狗腿子样。 “这京城里果然是卧虎藏龙,我凤婉竟是看走了眼,袁妹妹,你成功点燃了我的好奇心,恭喜你,暂时得到了我的信任。” “凤姐姐,只要你能救了我全家老小的性命,袁锦这条命,将来就是姐姐你的!” 凤婉盯着袁锦的眼睛,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闪电般刺入她的颈侧。 袁锦浑身一僵,却听凤婉低声道:\"别动,这是测谎针。\" 银针尾部渐渐泛起诡异的青色。 \"有意思,\"凤婉眯起眼,\"你体内至少有三种剧毒......看来陛下确实没打算让你活。\" 马车突然拐进一条暗巷。 凤王爷掀开车底板,露出条幽深的地道:\"袁姑娘,想活命就跳下去。\" 袁锦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 凤婉正要跟上,却被父亲按住肩膀:\"婉儿,咱们从明路回府。\" \"哦!\"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回到了王府,车上除了凤王与凤婉,就只有贴身丫鬟春桃与小七,直到马车掉头往皇宫返回之时,街角旁的一个黑影才一闪而逝,回宫里复命去了。 “婉儿,真有测谎针?” “嘿嘿,爹爹,这世上哪有什么测谎针嘛,不过测的是人心罢了。不过,您怎么知道陛下的马车底部会有一个出口?” 这是自袁锦消失后,凤婉存在心里的疑问。 “呵呵,这有什么?这些达官贵人家的马车,基本都会有这样一个机关,万一遭遇了刺杀,这可能就是唯一的一条活路。” 凤婉心里不由赞叹起了古人的智慧。 果然考古还是得亲自来古代,在这样的冷兵器的时代,一切设计都是经过无数血的经验与教训,才出现的。 “那,袁锦的事情,父亲准备怎么做?” “婉儿觉得呢?” 凤王一脸笑意的看着女儿,他在等着女儿给自己一个完美的答案。 “女儿觉得,陛下愿意用袁家一大家子的人命控制袁锦,那袁锦将要做的事情,毕竟非比寻常,但刚刚她却没有吐露半分,女儿觉得,这人不可信!” 凤王爷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婉儿此言差矣。袁锦越是隐瞒关键,反而越证明她所言非虚。\" 他压低声音:\"你可注意到她递来的帕子上,除了朱批,还有一道暗纹?\" 凤婉心头一震,急忙取出帕子对着烛光细看——果然在血迹斑驳间,隐约可见半枚凤翅纹印! \"这是......\" \"北境军的暗记。\" 凤王爷神色凝重,\"袁侍郎年轻时曾在为父麾下效力。看来他死前,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女儿。袁锦是个聪明人,她是故意让我看到的,没有明说,意思就是,她不会用这个来让为父帮忙,但好歹也算是与我们有了一层不一样的联系。\" “看来这袁侍郎与宁家也并非是一条心呢!” “呵,这朝堂之上,只有利益!” “哎呀,爹爹,车夫…” 突然凤婉想到了赶车的车夫,那可是宫里色人啊,这一路,难保他没有听到些什么! “现在才想到呀?如果他真去告状了,而且皇上又信了,你觉得他还能活的下去吗?可别小看这些小人物,他们呀,装聋作哑的能力强着呢!” 灵堂内,皇帝一脸悲戚的祭奠了太后,但他看都没有看一眼成王的棺椁。 “母后她虽不是你我生母,但我们兄弟俩一直养在她膝下,这些年承蒙她细心照顾你我。 可没想到,现在她却没落到个体面,唉!母后哇,下辈子希望你能梦想成真! 对了,皇弟啊,你可亲眼见过了母后的尸身?” 翎王神色一凛,随即恭敬答道:\"回皇兄,臣弟已命太医验过。 母…她腕上戴着先帝御赐的翡翠镯,虽被熏黑,但内壁''永结同心''四字尚存。 至于成王......\"他顿了顿,\"其腰间玉佩正是去年寿辰时皇兄所赐。\" 皇帝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布满裂纹的玉佩,忽然轻笑:\"皇弟有心了。\" \"皇兄明鉴。\" 翎王突然跪下,\"臣弟有罪!当时火势太猛,成王他......\"声音哽咽,\"只剩半具残躯......\"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正要开口,忽听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德全慌慌张张跑来:\"陛下!凤王府来报,老王爷呕血昏迷,太医说...说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什么?\"皇帝手中念珠\"啪\"地断裂,\"摆驾凤王府!\" 临走时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供桌上成王的牌位。 待皇帝走远,翎王缓缓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块焦黑的碎骨——那分明是截女子的指骨! \"母后...\"他对着空荡荡的棺椁轻声道,\"您的儿子我保不住,但您的晚年,孩儿定不让您再有什么危险。\" 此时凤王府内,本该垂死的凤王爷正精神矍铄地坐在密室中。 凤婉捏着袁锦留下的帕子,忽然发现暗纹处竟藏着一行小字: \"凤姐姐,锦儿想活,不想死,如有意,烦请亲自前来见一面!\" 第31章 凤王垂死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皇帝龙行虎步踏入一字并肩王府。 只见凤王爷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胸口微弱起伏着。 \"老臣...叩见...\"凤王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爱卿不必多礼!\" 皇帝连忙上前,眼底却闪过一丝狐疑。 他余光瞥向混在侍卫中的黑袍人——那个北疆来的黑巫。 黑巫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皇帝心头一震!凤王竟真的大限将至? \"陛下...\"凤王爷气若游丝,\"老臣...想落叶归根...\" 凤婉跪在一旁,肩膀微微颤抖。 她余光扫过皇帝腰间那块布满裂纹的玉佩——那是控制翎王体内蛊毒的关键! “老王爷,您这身子,经不起长途跋涉呀,朕立刻让所有御医前来为您会诊!” 皇帝虽得到了黑巫的肯定,但还是不愿相信,白天还精神抖擞的凤王爷,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呢? 又看了一眼哭的眼睛通红的凤婉,他心里的疑惑更重,毕竟,她的医术很高明,而且她还是一个死而复生之人。 更何况,就连翎王弟从小被自己种下的蛊毒都要马上就被她破解了,可为什么她救不了自己的父亲? “婉儿,你瞧着,凤王这身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 “回陛下,臣女…臣女…都怪臣女,平时见父亲龙精虎猛的,一直都没有重视过他的身子。 直到白天父亲吐血,臣女…臣女才惊觉,原来是父亲救先帝的时候,那支被射进胸口的毒箭,还留有残毒。 这么多年,之所以一直没有发作,只是因为父亲情绪上没有大起大落,可最近不一样了,先皇驾崩,还有…还有臣女死那一遭,让父亲的心情一直处于不平静之中,结果那旧伤就复发了。” 凤婉一边哭,一边说,眼泪掉的那叫一个恰到好处,直戳到了皇帝的心窝子里去了。 \"唉!老王爷,那您保重身体,朕…准了。\" 皇帝叹息道,\"您这膝下也只有婉儿这一个女儿,那…婉儿就随爱卿回乡尽孝吧。\" 走出王府时,皇帝突然回头:\"对了,婉儿与朕的婚约...\" \"陛下放心。\"凤婉低头掩饰眼中的锋芒,\"待父亲...臣女自当守孝三年...,三年后,臣女…定依约回京。 不过…陛下如今既已登记为帝,那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所以,这个皇后的位置,还请陛下另觅良人。\" “嗯?婉儿果然大度,保重!” 皇帝满意离去,却没看到凤婉唇角那抹冷笑。 子时三更,凤婉独自来到袁锦藏身的地下室。 \"凤姐姐!\"袁锦扑通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密信,\"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陛下在翎王体内种的是子母蛊,而且是黑巫从翎王很小的时候就给他种下的。\" 凤婉面无表情的看着袁锦,这些她替翎王解毒的时候就知道了,这点信息,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用处。 \"还有...\"袁锦颤抖着解开衣领,露出锁骨处诡异的纹路,\"我也是蛊皿...陛下要用我接近翎王殿下...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将这颗丹药想办法让翎王服下,从此以后,翎王就会离不开我…” \"有意思。\" 凤婉突然捏住袁锦下巴,\"没想到这狗皇帝这么龌龊,竟使的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可是,就这些东西,你就想让我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去救你们全家?\" \"不!\"袁锦眼中闪过决绝,\"我想让凤姐姐...用我做饵!\" “哦?说来听听!” “我准备……” 一时间地下室里只剩下了一点轻轻的耳语声。 一炷香后,凤婉眯起眼睛看着袁锦。 她凝视着袁锦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突然轻笑一声:\"袁妹妹,你可知道,就凭你刚才这番话,足够让袁家满门抄斩十次了?\" 袁锦不躲不闪地迎上她的目光:\"凤姐姐,我袁家现在和满门抄斩也没什么区别。 父亲已死,全家被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而且,妹妹看得出,姐姐并不想入宫为后,不过这个,妹妹倒是想不通了,这天下有那个女子,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呢!\" 凤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是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想呢?可惜,本小姐看不上!” 这个世界的女子大多唯唯诺诺,像袁锦这般既有胆识又有谋略的实在少见。 \"袁锦,你这个妹妹,我认了,不过…你我以前毕竟也算得上仇人,就算我心眼再大,也不得不…\" 凤婉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 袁锦不等凤婉说完,毫不犹豫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她锁骨处的蛊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几分。 \"这是......\" \"可以帮你减轻一些痛苦,呵呵,你果然是个不凡的女子,走吧,我们去见见翎王殿下,明天就该离开这繁华之地了。\" 翎王府,后院一间比较隐蔽的房间里,床上躺着一个面容憔悴,双眼无神的妇人。 “母后,明日就是母后和成王弟出殡的日子了,皇兄那边已经相信你们全部都已经死亡,以后,儿子会好生孝敬您的!” 翎王坐在床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的喂着药,太后一声不吭的任由那药水滑过口腔,流进那有些干涸的食道。 “风儿,你不应该救哀家的,毅儿走了,哀家怎么还能活的下去?如果让他知道了,还会连累你,还不如让哀家随毅儿去了呢!” 凤婉带着袁锦穿过密道来到街上时,夜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 月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这翎王府果然气派,袁锦,扣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是一个家丁打开了门,通报了之后,很快一脸憔悴的翎王亲自迎了出来。 他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但当翎王的目光落在袁锦身上时,骤然变得锐利:\"她…袁小姐?\" “自己人,进去说!” 第32章 再见翎王 虽然心有疑虑,但翎王直接将人让了进来,顺便给贴身侍卫递了一个眼神。 “看看有没有尾巴,掐掉!” “是,王爷!” 院子里有一股雨后的清新味,一个大大的兵器架子,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兵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翎王走在前方,背影挺拔如松,但肩膀却微微绷紧,显然对袁锦的出现心存戒备。 凤婉与之并排而行,袁锦紧随其后,低垂着眉眼,却暗暗打量着四周。 “殿下不必紧张。” 凤婉轻笑一声,脚步不停,“袁小姐如今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翎王侧眸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们?凤小姐深夜造访,还带着袁家的人,总该给本王一个解释。” “解释自然有。” 书房内,凤婉径直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不过在此之前,王爷不妨先看看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了袁侍郎留下的那封血书,递给了翎王。 翎王展开一看,眉头瞬间拧紧。 “你找婉…凤小姐是想要做什么?”他抬眸看向袁锦,声音低沉。 袁锦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袁锦别无他求,只求凤姐姐能够救出我的家人,不至于让我们袁家绝后。” 翎王沉默片刻,将信纸攥紧,指节泛白。 “皇兄他…这是改变主意了,不杀了…要控制了吗?” 凤婉冷笑:“王爷以为,陛下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他皇位的人吗?太后和成王‘已死’,下一个,就是你和我父亲,所以我才说,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翎王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然。 “你们想怎么做?想来凤小姐应该是有了一个详细的计划了吧?” 凤婉与袁锦对视一眼,唇角微勾。 “将计就计。” 翌日,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忽听侍卫匆匆来报—— “陛下!边疆急报!” 皇帝手中的朱笔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暗芒:“怎么回事?” 李德全接过那道800里加急的奏折,恭敬的递给了皇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因为,自从昨天晚上从凤王府回来后,陛下的火气就有些大,一晚上都杖毙了三个婢女了。 啪~ “北疆蛮族竟敢突袭我边城,还连下三城,守城的都是废物吗?” 皇帝将奏折重重摔在地上,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李德全跪伏在地,颤声道:\"陛下息怒!据报...北疆此次来势汹汹,比上一次大举来犯也不遑多让...\" \"上一次?\" 皇帝瞳孔一缩,猛地站起身,\"对,上一次他们可是一口气连下五城,最终…最终是翎王连战三个月,这才将这些蛮族赶了出去,从此边疆安宁了五年!\"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屏风后:\"袁锦呢?这几天怎么没听见她有什么动静?\" 屏风后转出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奏折,沙哑道:\"陛下,袁锦昨天传话,说是翎王警惕性很高,她暂时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皇帝冷笑一声:\"机会?呵...朕给她,翎王出征,朕…亲自为他践行!\" 他大步走向殿外:\"传朕旨意,命翎王即刻率兵前往边境!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亲自去城门口送他一程!\" 凤王府内,一辆外表看上去很普通的马车,但内里却极尽奢华,凤王爷夫妻二人坐在铺满了兽皮的垫子上,左看看,又看看,那一脸的惊喜,自从上了车,就没有停止过。 “爹爹,出发吧,我们明面上不能带太多东西,但是女儿已经安排好了,昨日夜间,已经让张伯先行带着所有值钱的家当,往老家去了,放心吧!” “哈哈哈,爹爹放心,很放心,出发吧,好好让爹爹和你娘,感受感受我女儿设计的马车。” “好嘞,您就瞧好吧,出发!” 小七赶着马车,春桃坐在另一边的车辕上。 刚下了雨,道路上满是泥泞与水坑,本以为会像以前一样,遇坑就颠的马车,车厢上的感觉,却与以前大不相同。 “哎呦,我的乖乖,这车咋这么平稳呐,娘还以为,这一趟走下来,怕是这老腰都要被颠断了呢!” “可惜了,时间太紧张了,要不然,女儿定要把那越野车的避震效果给加上去,弄他个驷马越野车!” “什么?越野车?避震?那是什么东西?” 凤王也夫妻二人,看着嘀嘀咕咕的女儿,对视了一眼,看来这胡说的毛病是改不掉了。 “呃?没什么,你们就好好享受吧,看看,这里还有惊喜呢!” 凤婉说着,竟然从马车中间,拉上来一个小方桌,在车尾位置上,还拉出一个置物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小零食,还有上好的茶叶。 凤王爷看着女儿变戏法似的从马车暗格里不断取出东西,眼睛越瞪越大。 他伸手摸了摸车壁,触手竟是温热的。 \"这...这马车怎么还带暖炉?\" 凤婉得意地眨眨眼:\"爹爹再摸摸看?\" 凤王细细感受,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暖炉!整个车壁都在发热!\" \"这叫地暖系统。\"凤婉神秘一笑,\"女儿在车底夹层埋了火石阵,只要太阳晒着就能蓄热。还有这车窗——\" 她轻轻一推,看似普通的木窗竟无声滑开,露出双层窗户,夹着的细密铁纱网。 \"防蚊虫,通风,还能从里面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清里面。\" 凤王妃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车窗:\"婉儿,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凤婉正要回答,突然神色一凛。 她迅速合上车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跟踪。春桃进车厢里去!\" 马车外,小七手中马鞭已经悄然换了个握法。 凤王爷压低声音:\"是皇帝的人?\" 凤婉轻轻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铜制圆筒贴在车壁上。 圆筒另一端立刻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至少有五个人,正借着路边树林的掩护尾随车队。 第33章 计中之计 \"不像是宫里的人。\" 凤婉收起听筒,\"脚步声杂乱,应该是江湖人士。\" 她突然掀开车帘:\"小七,前面左转进竹林。\" 马车一个急转,钻进茂密竹林。 凤婉迅速从座位下取出一个木匣,掀开竟是整整齐齐排列的十二把飞刀。 \"爹娘待在车里别动。\" 她话音未落,竹林间已传来破空声! \"嗖嗖嗖——\" 三支羽箭直射马车,却在距离车壁三尺处突然转向,\"叮叮叮\"钉在了路边石头上。 \"怎么回事?\"林间传来惊呼。 凤婉冷笑一声,手指轻弹。 三把飞刀穿过竹叶间隙,林中立刻响起惨叫。 \"撤!快撤!\" 但就在他们转头要逃跑的瞬间,小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对面。 只剩下三个人,全部黑衣蒙面,一人手臂上还插着一把小刀,鲜血汩汩往外流。 “小七,留两个活口!” 远处凤婉喊了一声,就没了动静。 车厢里凤王爷一脸惊奇的看着凤婉的暗器盒子,春桃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家小姐。 “婉儿,你这暗器如果能够量产,那岂不是就变成大杀器了,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怕是对方会死伤惨重啊!” “小姐,你死那一次,真是死的太好了,要不然,现在还天天盼着要进宫嫁给那个狗皇帝呢!” “哎呦,娘的婉儿呀,你没事吧?没受伤吧?快给娘看看!” 凤婉刚回到马车,就被凤王妃一把拉过去上下检查。 她笑着握住母亲的手:\"娘亲放心,女儿没事。\" 凤王爷却盯着她手中的飞刀若有所思:\"婉儿,什么时候学会了使用暗器......\" \"爹,这个不用学,是这盒子里装了机簧,只要轻轻一按,它们便发射出去了。\" 凤婉眨眨眼,迅速转移话题,\"小七已经去审问那三个活口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那个,我去赶车!\" \"小姐!\"小七突然从林间窜出,脸色凝重,\"问出来了,是''影阁''的人。\" 凤婉瞳孔一缩:\"影阁?那个号称''千金买命''的杀手组织?\" \"不止。\" 小七压低声音,\"他们说是受一位全身裹在黑袍里的雇主所托。\" 凤婉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那个北疆巫师...果然是狗皇帝的人!\" 凤王爷闻言微微一叹:\"看来...先帝还是看走眼了!作为一个帝王,没有一点容人之量,这个天,怕是要变了!” 马车继续前行,凤婉却突然眉头一皱:\"不对!影阁杀手从不留活口,怎会这么容易招供?\" 话音刚落,前方竹林突然燃起熊熊大火! \"小七,保护爹娘!\"凤婉厉喝一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火中窜出,直扑马车! \"砰——\" 凤婉手中突然多出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出。 那黑影身形诡异一扭,竟在空中硬生生改变了方向! \"凤大小姐好身手,看来有点不好杀呢!\" 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出现在了眼前。 “影阁银牌杀手?本小姐出双倍价格,买你雇主的命!” “呵呵呵,凤小姐果然与众不同,但本阁规定,接下来的任务,必须完成,不过…你可以先付钱,然后等我杀了你,在帮你去杀我的雇主,也算是为你报了仇了。” “嚯,既然如此,那就再也…不见吧!” 那人的最后一个目光,就这样定格在了凤婉的最后一个微笑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正是翎王! “凤王爷没事吧?” 翎王陷入那个微笑里,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多谢殿下相助,本王无事,先退出竹林吧,这火怕是要烧一阵子了,可惜了这些好竹子了!” 一个时辰前,京城城门口,皇帝盛装前来为将要戍边的翎王送行,大军在前,每人面前一碗壮行酒。 翎王接过酒碗,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抬眸望向站在皇帝身侧的袁锦,只见她低垂着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皇弟,此去凶险,朕特意命人准备了这碗壮行酒。\" 皇帝笑容和煦,眼底却闪烁着阴冷的光。 \"臣弟谢过皇兄。\" 翎王双手捧碗,仰头一饮而尽。 \"好!\"皇帝抚掌大笑,\"有皇弟出征,朕就放心了!袁锦,朕将皇弟交与你,你一定要好生伺候着!\" \"是,陛下,奴婢一定好好伺候殿下。\" \"皇兄,军营里怎么可以带着一个弱女子,还请皇兄…\" 突然翎王一个趔趄,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皇弟,皇兄等着你大捷的消息!” 皇帝一把扶住了将要摔倒的翎王,兄弟二人互相拥抱着对方。 将士们一阵高昂的叫声响彻云霄:“必胜!必胜!必胜!” 跪拜在路旁的老百姓们,则是感叹,陛下兄弟二人的感情真好,翎王此去,定能一举将蛮族赶出去。 袁锦见时机差不多了,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即将要苏醒的翎王。 \"陛下...交给奴婢吧...殿下马上就要苏醒了。\" 翎王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渐渐聚焦在袁锦脸上。 他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炽热,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殿、殿下...\"袁锦被他盯得脸颊发烫,声音微微颤抖。 翎王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袁锦吃痛地皱眉,却不敢挣脱。 她偷眼看向皇帝,果然见到对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皇弟这是怎么了?\"皇帝故作关切地问道。 翎王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但目光仍黏在袁锦脸上:\"皇兄...这位姑娘是...\" \"这是朕特意为你挑选的婢女袁锦。\" 皇帝意味深长地笑道,\"既然皇弟对她一见钟情,不如就让她随军照顾你?\" \"多谢皇兄!\"翎王激动地行礼,眼中满是痴迷。 袁锦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复杂神色。 她感觉到皇帝冰冷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一拍:\"好好伺候翎王,明白吗?\" \"奴婢遵命。\"袁锦声音细若蚊蝇。 大军开拔后,翎王立刻将袁锦召入自己的马车。 第34章 日后重谢 一进车厢,他痴迷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神恢复清明。 \"药效如何?\"他压低声音问道。 袁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殿下刚才服下的药,足可以以假乱真。凤姐姐真是太厉害了!\" 翎王接过药瓶,指尖不经意擦过袁锦的手背,袁锦微微一怔,然后迅速挪到了车厢最边角的位置。 \"抱歉。\" 翎王轻咳一声,\"刚才在城门口...我弄疼你了吧?\" 袁锦摇摇头,露出一个浅笑:\"殿下演得真好,连我都差点信了。\" \"彼此彼此。\"翎王也笑了,\"你脸红的样子也很逼真。\" 袁锦闻言,脸颊真的红了起来。 她慌忙转移话题:\"殿下,我们赶紧走吧,凤姐姐他们也不知道如何了!\" 翎王点点头,眼神变得深邃:\"皇兄以为用情蛊就能控制我,却不知...\" \"却不知情蛊最怕真心。\"袁锦轻声接道,说完才意识到失言,慌忙低下头。 马车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突然,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侍卫慌张来报:\"王爷!前方发现凤王爷车驾,但,好像在打斗!\" 翎王神色一凛,轻轻一掠就消失在了马车里。 “你,没事吧!” 凤婉突然有些想笑,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竟然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没事,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不过…你这行军打仗的,怎么还弄了两辆马车?” 凤婉看着走在队伍中间的那两辆马车,心里着实是有些奇怪。 “凤小姐,可否去那辆马车上一叙?” 凤婉跟着翎王来到那辆神秘的马车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堂堂21世纪穿越来的现代女性,怎么被个古人撩得心猿意马。 \"殿下这是...\"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眼角带着促狭的笑意,\"要带小女子去做什么?\" 翎王耳尖微红,轻咳一声:\"凤小姐说笑了,只是有位故人想见你。\" 他掀开车帘的瞬间,凤婉脸上的调笑瞬间凝固。 车厢内,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正端坐着,赫然是已经\"出殡\"的太后! \"这...这怎么可能?\"凤婉下意识后退半步,\"太后娘娘不是已经...\" 太后慈爱地笑了:\"哀家确实''死''过一回。\" 她指了指身旁的药碗,\"不过那是假死而已,是风儿救下了哀家!\" 凤婉这才注意到太后手腕上偶尔有一些烧伤的疤痕——应该是翎王在那场大火中救下了她。 她猛地转向翎王:\"所以那出殡的棺椁里...\" \"是一个死刑犯。\"翎王低声道,“既然我们同路而行,所以我想将母后托付给你,想着凤王妃与母后同龄,一路上也有个说话的,只是不知…你…” 凤婉强压下怦怦乱跳的羞耻心,面上却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我还以为……” 她故意拖长尾音,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 但她心里却也在暗骂自己,凤婉你个没出息的,咋能又一次在他面前失了分寸,难道是前世寡的太久了? 太后看着两人微妙的互动,不禁掩唇轻笑:“婉儿这丫头,还真是不适合进宫里去,相信你在外面要自己不少呢。” 她伸手拉住凤婉的手,轻轻拍了拍,“哀家在那深宫里闷了大半辈子,曾经也在曦儿那孩子的挑唆下,想过要害你,庆幸的是,你如今还好好的活着,倒也算是圆了哀家一个心愿。 只是路上若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你莫要嫌弃。” 凤婉感受到太后掌心的温度,心中微微一动。 她没想到这位在朝堂上威严赫赫的太后,曾几何时还和宁曦商量着害自己,如今竟如此和蔼可亲。 “太后娘娘说的哪里话,能与太后同行,是婉儿的荣幸。 只是这一路上凶险未知,还请太后娘娘务必保重自身安危。” 翎王见两人相谈甚欢,心中稍松。 他看向凤婉,眼神中多了几分郑重:“凤小姐,如今皇兄已然相信我对袁锦…动了情,他也就放心了。 这两马车一会儿就直接去你们的队伍里吧,至于袁锦…她既然是凤小姐的人,那就你看着办,母后就多烦你照顾了,日后,本王定会重谢” 凤婉挑眉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意:“日后?重谢?那…不知王爷打算拿什么谢我?” 翎王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耳尖又红了几分:“凤小姐莫要打趣我。”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只要是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凤婉心中一颤,莫名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竟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罢了罢了,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本小姐就暂且收下这份差事。 不过话说回来,王爷这行军打仗,带着两辆马车,就不怕惹人怀疑?” 翎王神色一肃:“这两辆马车,一辆明面上是我的帅帐,另一辆则是用来迷惑皇兄的。 皇兄以为我会带着袁锦在主马车上,却不知……” 他看向太后,眼中满是温柔,“母后才是我最在意的人。” 凤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王爷早有打算。只是那影阁的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正说着,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侍卫策马而来,高声禀报道:“王爷!前方发现可疑踪迹,似有一队人马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赶来!” 翎王神色瞬间冷凝,他看向凤婉:“凤小姐,照顾好母后。” 说罢,便飞身下车,转眼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凤婉望着翎王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转头对太后道:“太后娘娘,我父母的马车做了一些改造,您若是不嫌弃的话,可否移驾到那边,咱们共用一辆马车,这样也方便照顾一些!”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婉儿,我对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和你道个歉,至于这太后两个字,以后就不提了,你就把我当做是风儿的母亲,叫声伯母吧!” 第35章 入围破阵 凤婉看着性情大变的太后,心里有些触动,人过半百,又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反倒是能活得更自在一些。 “好,伯母!” “哎!” 也不知是对自己放下过往的一种解脱,还是能够真真正正的为人母一次而感到幸福,太后湿了眼眶,拍着凤婉的手,点了点头。 凤王爷对于太后的到来,只是惊讶了一下,之后便与太后一起回忆起了年轻时与先皇一起戎马的那些日子。 原来太后年轻时,竟然还是一个巾帼英雄,他们是一起战斗过的同袍。如今还能以这样的身份,一起把酒言欢,不失为一种缘分。 平时大大咧咧的凤母,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见太后娘娘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犹如一个邻家大姐姐般,很快也就放开了,该吃吃,该喝喝,不时还讲个小笑话,三位老人在一起,整个车厢里,热闹了很多。 “小姐,殿下回来了!” 一直有些担心前面情况的凤婉,听到翎王回来,一把掀开帘子就出来了。 “怎么样?是什么人?有没有危险?” 凤婉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便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脸上顿时飞起一抹红晕。 翎王翻身下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凤小姐这么关心我?\" \"谁、谁关心你了!\"凤婉强作镇定,\"是太后...担心你的安危!\" 翎王轻笑一声,不再逗她:\"是边境斥候,来报北疆蛮族攻势凶猛,看来我们得加快行程了。\" 他目光转向凤王爷的马车,压低声音:\"母后...可还习惯?\" 凤婉点点头:\"伯母和我爹娘相谈甚欢,你不用担心。\" “伯母?” 翎王显然没有料到,自己只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太后就变成伯母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个...是太后娘娘想要过一过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这样也好,那另一辆马车就随着你们的车队吧,我那边…就先留一辆吧,袁锦…她暂时留在我的马车上,毕竟要做戏给皇兄的眼线看。不过...\" 他忽然凑近凤婉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凤小姐应该不会有其他想法吧?\" 凤婉猛地后退一步,心跳如擂鼓:\"当然不...不会有其他想法!\" 翎王见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放心,袁锦坐车,本王骑马。等到了新州地界,我会安排她与你们同行。到时候…我们就要分道而行了!\" 凤婉听到\"分道而行\"四个字,心头莫名一紧。 她故作轻松地整理着袖口:\"王爷军务在身,自然是要以战事为重。\" 翎王的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停留片刻,声音忽然低沉:\"出了新州就是北疆边境,我们的距离...其实也不远…\" \"王爷放心,我会照顾好太后的。\" 凤婉快速打断他,却在抬头时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一时语塞。 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远处传来袁锦的呼唤声:\"殿下,军报到了!\" 翎王像是突然惊醒,后退半步抱拳道:\"凤小姐,保重。\" 凤婉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春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小声道:\"小姐,您把帕子扯破了...\" \"多嘴!\"凤婉慌忙将帕子塞进袖中,\"去帮伯母收拾茶具。\" 当夜宿营时,凤婉独自坐在篝火旁出神。 忽然一件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 \"夜里风凉。\" 翎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却站在三步开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凤婉捏着披风边缘,低声道谢。 火光映照下,她看见翎王欲言又止的神情。 \"王爷有事?\" \"明日...\"翎王顿了顿,\"明日要过黑水河,水流湍急,凤小姐务必当心。\" 凤婉轻笑:\"王爷这是把我当弱质女流了?\" \"不敢。\" 翎王也笑了,眼底却藏着担忧,\"只是...\"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传令兵飞奔而来:\"报!前方发现蛮族探子!\" 翎王神色骤变,匆匆离去前深深看了凤婉一眼。 那目光太过复杂,让凤婉心头一阵悸动。 妈妈耶,凤婉你莫不是真的心动了吧? 这难道就是慢慢和我说的“千年铁树要开花?” 可是凤婉,你的梦想不是要考古所有古墓,还要将自己的大药店开遍整个天下吗?怎能因为这一时的心动,就陷进这爱情的旋涡里呢? “阿弥陀佛,上帝、道祖、老天爷,赶紧让凤婉恢复到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四大皆空的境界里吧!” 凤婉摇头晃脑、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还不停转着圈祷告着。 站在一旁的春桃和小七,两人对视一眼,一副:“小姐又发疯了”的表情,然后两人摇了摇头,一起转身,一个继续收拾茶具,一个抱剑而立,欣赏着天际那只已经只剩小黑点的大雁。 三日后,黑水河边。 凤婉望着对岸若隐若现的旌旗,突然策马追上翎王:\"王爷,蛮族已经攻到这边了吗?” “嗯,没想到,这次蛮族的势头如此强劲,他们陈兵此处,就是不想让我过这条河!” “既如此,我倒是有个想法。\" 凤婉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浅滩:\"蛮族必会在此渡口设伏,不如我们...\" 翎王听完她的计划,眉头紧锁:\"不行,太危险了。\" \"总比被动挨打强一些\",凤婉固执地看着他,\"况且...\" 她忽然压低声音:\"我信得过王爷的箭术。\" 翎王呼吸一滞,终是点头应下。 渡河时,凤婉故意落在队伍最后。 当蛮族伏兵杀出时,她假装惊慌落水。 暗流卷着她向下游冲去,岸上响起翎王撕心裂肺的喊声:\"婉儿!\"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断她腰间的绳索。 凤婉趁机潜入水中,从暗渠游向对岸埋伏点。 当夜,蛮族大营粮草突然起火。 等他们回援时,翎王主力已安然渡河。 战后清点,凤婉在临时医帐帮忙包扎伤兵。 忽然帘子被掀开,翎王带着一身血气冲了进来。 第36章 你很紧张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没事吧?\" 凤婉抬头,看见他眼中未褪的惊惶,心头一软:\"我...\" 话未说完,就被拉入一个颤抖的怀抱。 翎王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以后再也不许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你也别再这样吓我...\" “我说过,我的游泳技术一流,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唉!原主这身子骨,是真的有些弱,想当年自己那可是横渡过黄河的,昨天还真是差一点就没游到对岸去,看来这等安顿下来,这健身也得提上日程了。 不过嘛,就自己那游泳技术,即便被发现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大不了再游回来就是了,虽费点时间,但,这点自信,她凤婉还是有的。 帐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慌忙分开。 翎王恢复威严神色,只是耳尖通红:\"凤小姐医术高明,本王特来致谢。\" 凤婉低头整理药箱,掩饰发烫的脸颊:\"分内之事,王爷不必挂怀!\" “那…那凤小姐早点休息!” 一手捂着蹦蹦乱跳的心脏,一边脸颊发烫的走出营帐。 也顾不得春桃一脸看戏的表情,还有小七翻着白眼,撇着嘴,心里暗骂自家小姐又被一头猪给盯上了的不良言语。 营帐内,凤婉眨巴着眼睛,愣了半晌,这才后知后觉的喊到:“春…春桃?” “小姐!” “那个,刚刚是殿下来过了?” “嗯!哎呀!小姐,你没事吧?” 难道小姐这疯病又加重了?不行,这事明天一定得告诉老爷和夫人,可千万耽误不得啊! “哦,春桃,我这心脏怎么像是要蹦出来了似的?” “哎呀,小姐,你可别吓我,小七,怎么办?小姐好像病的更厉害了!” 门外小七,皱着眉头走了进来,摇了摇头,双指并拢,一连在凤婉身上点了六七下,这才停下。 “小姐,以后少见那些想要拱白菜的猪,你就不会这样了!” 凤婉:呃? 春桃:咦?小七今天说了好几个字哎! 翎王:阿嚏~怎么回事?谁在说我坏话? …… 又三日后,新州城外。 两支队伍即将分别。 太后拉着翎王的手依依不舍,凤王爷与凤王妃在远处低声交谈。 袁锦忽然凑到凤婉耳边:\"凤姐姐,殿下昨夜在您帐外站了半宿。\" 凤婉心头一跳,假装没听见。 翎王告别了太后与凤王爷,往凤婉这边走来:\"凤小姐,保重。\" 凤婉回礼,却在低头时瞥见他腰间挂着的玉佩,心里不由一跳,这些天竟是忘了那蛊毒之事。 “王爷,你的蛊毒可是已经全部清除干净了?” “呃?依凤小姐所言,将那些药丸全部服用了,还以为…” “怪我,这些天竟是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王爷我得为你把把脉!” “好!” 翎王径直席地而坐,将一只手搭在了膝盖上。 凤婉的眉头在搭上脉的那一刻就微微皱起。 “幸好想到了,没想到这毒这般难缠,王爷,怕是要耽误您一炷香的时间了,还有一点余毒未清,我要为王爷施针一次!” “好!” 马车内,凤婉看着翎王那健硕的后背,心里一荡又一荡。 扎针时,指尖拂过的每一个穴位,都让翎王如坐针毡。 额头上滑落的汗珠,经过脸颊,从尖尖的下巴尖滴落,不时滚动的喉咙和紧握的双手,全部落入了凤婉的眼里。 “殿下,你很紧张?” “不紧张!” “疼吗?” “不疼!” “那…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热吗?” “不热,还请…凤小姐快一些!” “哦,殿下这是很赶时间?” “……,对了,我已安排了两千人,扮作山匪,直接去了皇家别苑,那里轮值的禁军很少,因为没人有那个胆子敢去劫皇家的院子,所以…袁锦的母亲和弟弟应该就这一两日便可到来!” “好,他们母子我会妥善安排,不过殿下,再有三个月就是今年的春闱之日,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春闱嘛!是个安插人物的好时机,可惜,本王只结交了一些粗俗的习武之人,文人墨客,可是看不上我等舞枪弄棒之人呢。难不成,凤小姐也有此意?” “我父亲的门生可不少,不过,我不会让父亲有什么动作的,至少今年得好生窝着。 不过嘛,本小姐都是救济了不少落魄书生,至于能不能配上用场,那就只能看天意了!” “好,一切都要以自身安危为主,切不可冒进,那个地方,你还想回去吗?” 起针的手一顿,反问道:“殿下可甘心,从此之后一辈子为那个人镇守这边疆?” “……,刚开始本王确实心有不甘,但…现在,本王好像也没那么想回去了!” “哦?这是为何?” “因为…我所牵挂的人,都已经不在那里了!” 凤婉手一紧,最后一根金针也离开了翎王的身体。 吁~ “殿下,恭喜你,从此以后,你身上的蛊毒彻底清除干净了!” 与此同时,皇宫里,一声轻微的玉碎之声响起,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突然就是一愣。 慢慢低头看向自己腰侧,那个自己随身携带了二十多年的玉佩,碎了一地。 “怎么回事?凌风的蛊毒解了?他不是被袁锦彻底控制了吗?或者说,他…死了?” 玉佩碎裂,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蛊毒全解,二是中蛊之人身死,但这个显然是不可能的。 “黑巫,凌风解了蛊毒,你亲自去一趟北疆,看看袁锦那里是什么情况,别人去,朕始终有些不放心!” “是,陛下!” 当队伍各自启程,走出很远后,凤婉鬼使神差地回头。 远处山岗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依然驻马而立,在晨曦中凝望着这个方向。 春桃突然惊呼:\"小姐,您包袱里怎么多了把匕首?\" 凤婉打开一看,正是翎王随身的那把玄铁短刃。 刀柄上缠着一张字条:\"山高水长,珍重万千。\" 她将匕首贴在胸口,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山岗,轻声道:\"你也是。\" 第37章 新州老家 回到新州,凤婉才真正体会到\"天高皇帝远\"的含义。 当年是凤王爷在敌军之中,奋不顾身,身中百余箭之后,救出了先皇,先皇这才将凤逸轩封为了一字并肩王,以他的意思,这个天下是属于他们二人的。 但凤逸轩严词拒绝了,他深知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主人,若真如此做了,后世必定发生祸乱。 但先皇定要报那救命之恩,最后只能将这新州这一州之地封给了凤王爷,因为这里是凤家的根。 凤王府坐落在城中最高的山坡上,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管家带着全府上下百十号人整齐列队。 见马车到来,众人齐刷刷跪地:\"恭迎王爷、王妃、小姐回府!\" 凤王爷翻身下马,爽朗大笑:\"都起来吧!这些年辛苦你们守着了。\" 凤婉扶着太后下车时,明显感觉到老人家身子一僵。 顺着视线望去,只见府门右侧立着一块两人高的石碑,上面\"国之柱石\"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先皇亲笔。\" 凤王爷轻抚碑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当年我们二个在此结盟...唉!物是人非啊…\" 太后指尖微微发抖:\"世态炎凉,人心不古,逸轩,先皇如果知道了,怕是也要被那逆子给再气死一次吧。好在,我们都还健全!” “是呀,我们老了,还是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静吧!这个天下,该是让这些年轻人挺起来的时候了!” 穿过七进院落,凤婉的居所在最深处的竹林边。 推开雕花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得出人意料——除了一张拔步床,最显眼的就是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各式古籍。 刚进家门,好久都没有反应的串珠再一次热了起来。 凤婉有所觉,另一只手轻轻附在上面,果然如先前一般,凤婉得到了原主的另一部分记忆。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好奇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就是我爹爹?” “哈哈哈,是呀,乖女儿!” “那你为什么才回来,母亲这些年总是和我说,爹爹是大英雄,可是你这多年都没有回来看我们,是不是爹爹不喜欢我呀?” “当人不是啦,是爹爹一直在打仗,这不,刚打完仗爹爹就回来接你和母亲了嘛!” “真的吗,爹爹?你要接我们去京都的大房子里吗?那是不是以后我们一家人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是呀,爹爹以后再也不离开婉儿和你母亲了!” 这是七岁之前的凤婉,那时候先皇将天下治理的海清河晏,但北疆蛮族,总会侵犯边境。 凤王爷为了先皇不用分心他顾,所以自请戍边。 当时凤夫人刚刚怀孕,凤王爷选择了家国大义,而暂时失去了作为父亲,陪伴孩子最关键的那些年。 而凤婉从小听母亲讲着父亲的英雄事迹长大,从而也知道了戍边将士的艰辛。 尤其是每每听到或见到那些残肢断臂的伤兵,被遣送回来的时候,让她小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所以凤婉刚懂事,就天天缠着母亲教她读书,而她每天晚上都会偷偷读医书。 \"小姐您看,这本《本草纲目》都翻烂了。是谁这么爱学呀?\" 春桃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嘀咕,\"小时候还非要在院里种曼陀罗...也不知道被夫人揍了几次了也不听!\" 凤婉正想阻止这丫头多嘴,自己小时候那些破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原主不要面子的吗? 却被太后打趣道:“哈哈哈,小时候的婉儿竟这般倔强呢?现在倒是温婉了不少,也算是对得起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婉’字了!” “哎呀,伯母,你看看,你还和这个坏丫头一起来打趣我了,哼,婉儿可是要生气的哦!” 一家人嘻嘻哈哈的一路走去,太后选了紧挨着凤婉的院子旁的,一座幽静的小院子住下。 夜间,凤婉轻轻叩响父亲书房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门而入时,凤王爷正站在窗前凝视着院中那株老梅,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婉儿来了。\" \"父亲。\" 凤婉行了一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个鎏金木盒上——那里面装的正是一字并肩王的印信。 凤王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苦笑道:\"你与为父想到一处去了。\" 他拿起木盒,指腹摩挲着盒盖上先皇亲笔题写的\"与国同休\"四字:\"当年先皇赐印时说,这印在一天,这天下就永远有凤家的一半。可如今...\" \"父亲。\" 凤婉上前一步,\"当今圣上多疑,我们主动上交印信反而能让他放下戒心。再说...\" 她压低声音,\"新州百姓认的是凤家这块招牌,不是这方印。\" 凤王爷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欣慰地拍了拍女儿肩膀:\"婉儿长大了。\" 他转身取过纸笔,\"为父这就写折子。\" 凤婉看着父亲挥毫泼墨,忽然注意到他右手腕上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当年为救先皇留下的。 她心头一热,轻声道:\"父亲,女儿有个想法。\" \"哦?\"凤王爷抬头。 \"我们可以在折子里提到,想在新州办个医馆。\" 凤婉斟酌着词句,\"就说女儿想要为百姓做些好事,而且您的身子也需要调养。这样既显得我们无心朝政,又能...\" \"又能掌握新州民心。\" 凤王爷接话,眼中闪过赞许,\"好主意。不过...\"他忽然皱眉,\"你何时学的医术?\" 凤婉心跳漏了半拍,幸好自己得到了原主的全部记忆,要不然这个专业的谎,自己怕是圆不过去。 “爹爹,其实女儿在很小的时候,几开始学习医书了,当时是因为怕爹爹受伤,最后竟然越学越喜欢,所以就……” 凤王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欣慰。 他放下笔,轻轻握住女儿的手,翻看她的指尖——那上面果然有着常年翻阅书籍留下的薄茧。 第38章 真相灼心 \"难怪你小时候总往伤兵营跑,为父还当你只是心善,原来是在偷偷学医。\" 他笑着摇头,\"你母亲若知道,怕是要怪我耽误了你的天赋。\" 凤婉松了口气,顺势道:\"所以女儿想开医馆,一是为了百姓,二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二来,也能让父亲安心。 新州是我们的根基,若百姓安康,民心稳固,即便朝堂风云变幻,我们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凤王爷目光深邃,缓缓点头:\"好,此事便交给你去办。\"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医馆不能只以凤家名义开设,否则容易引人猜忌。不如……\" \"医馆必须是凤家医馆。\"凤婉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我的医馆全天下唯此一家,而我的‘锦绣大药房’,将会开遍大江南北。\" 凤王爷大笑:\"妙!婉儿果然心思缜密。\" 正说着,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匆匆推门而入,脸色凝重:\"王爷,刚收到消息,北境战事吃紧,翎王被困青州,青州守将……烧了粮草,降了蛮族。\" 凤王爷猛地站起身,书案上的砚台被震得\"哐当\"一声。 他面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挂刀的位置,却又缓缓松开。 \"朝廷可有调兵?\"他沉声问。 管家摇头:\"陛下……似乎还在犹豫。\" 凤婉心头一紧。 皇帝多疑,恐怕是担心调兵遣将之际,翎王拥兵自重,虽说他认为自己已经通过袁锦控制住了翎王,当皇帝不想冒这个险。 可若再拖延,蛮族铁骑继续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父亲,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那封未写完的辞呈上。 \"父亲……\"她轻唤一声。 凤王爷闭了闭眼,忽然一把抓起辞呈,撕得粉碎。 \"婉儿,医馆之事,你全权负责。\"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北境……交给为父!\" 凤婉心头一跳:\"父亲要做什么?\" 凤王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她。 凤婉展开一看,竟是先皇密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若遇国难,凤逸轩可持虎符,调北境三军,不必请旨。 \"先皇……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她震惊抬头。 凤王爷目光复杂:\"先皇知我,亦知他的儿子。\" 他收起密旨,声音低沉,\"婉儿,明日你便去筹备医馆,记住——表面上,我们只是归隐田园的闲散王爷和千金小姐。\" 凤婉郑重点头:\"女儿明白。\" 窗外,夜风骤起,竹林沙沙作响,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京都,养心殿内。 皇帝脸色铁青,殿内一片狼藉,青瓷茶盏、玉器摆件碎了一地,连龙案上的奏折都被扫落在地。 \"废物!一群废物!\" 皇帝一脚踹翻跪在地上的禁军统领,\"皇家别院被洗劫,袁锦的家人下落不明,你们竟然连一个活口都没抓到?!\" 禁军统领额头渗血,却不敢擦拭:\"陛下,那群流匪……不像是普通贼寇。 他们行动迅速,配合默契,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更像是……\" \"像是什么?\"皇帝眯起眼。 \"像是军中精锐。\"禁军统领硬着头皮道。 皇帝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冷笑:\"好啊,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抓起案上密报,狠狠砸向跪着的暗卫首领,\"查!给朕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暗卫首领低头接过密报,沉声道:\"陛下,还有一事……\" \"说!\" \"翎王被困青州,但凤王爷……似乎有动作。\" 皇帝猛地转身:\"凤逸轩?他不是要死了吗?\" \"是,新州近日传出消息,凤王爷准备上交一字并肩王印信,称病归隐。但……\" 暗卫首领顿了顿,\"我们的人发现,新州边境近日有兵马调动的痕迹。\" 皇帝眼中寒光闪烁:\"上交印信?呵,他倒是会做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虎符,冷冷道,\"传旨,命王大将军即刻率兵北上,接管青州防务!至于翎王……\"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既然他这么喜欢守城,那就让他永远留在青州吧! 告诉袁锦,让他好好的伺候着翎王,他若听话那便罢了,若有任何异动,朕许也先斩后奏,但要保密她家人的事情!\" 暗卫首领心头一凛,低头领命。 待众人退下,皇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色,喃喃自语:\"凤逸轩,你以为交还印信,朕就会信你?先皇给你的那道密旨……你以为朕不知道?\"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既然你们都想逼朕……那就别怪朕心狠手辣!\" —— 与此同时,新州。 凤婉站在医馆门前,看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唇角微扬。 她的\"锦绣大药房\"今日正式动工,而这一切,不过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春桃匆匆跑来,低声道:\"小姐,王爷让您立刻回府,说有要事相商。\" 凤婉眸光一闪,轻声道:\"知道了。\" 转身的瞬间,凤婉袖中的串珠突然滚烫起来。 她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养心殿,皇帝凌皓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他脚下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你既是凤逸轩安排进来的人,那不如,你今就帮朕做一件事,如果成了,那…朕许你一世无忧!” “陛…陛下,不知是何事?” “也不算什么大事,你将这一包药,偷偷放进太后为朕未来的皇后准备的热汤里,那你就解脱了!” 原来,那晚毒死原主的人,竟然是皇帝本人,可怜了原主竟然曾经那么深爱着他,一心要嫁给他。 凤婉的手指猛地攥紧串珠,滚烫的温度几乎灼伤她的掌心。 脑海中闪过的画面让她胸口一阵刺痛——原来原主竟是死在心爱之人手中! \"小姐?您怎么了?\"春桃见她脸色煞白,慌忙扶住她。 凤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没事,我们快些回府。\" 第39章 她也来了 马车疾驰穿过新州街道,凤婉透过纱帘望着熙攘的市集,心头一片冰凉。 皇帝现在怕是已经想到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如今,不仅对翎王再起杀心,怕是爹爹现在的性命,也再次被惦记上了...这个凌皓,表面看上去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但他是个没有人性的畜生! 凤王府书房内,凤王爷正与几位身着便装的将领低声交谈。 见凤婉进来,他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婉儿,何事如此着急?\" “爹爹,你现在不能出兵,今日袁锦的母亲和弟弟已经到了新州,皇帝肯定已经得到了消息,再加上殿下蛊毒全解还有您这边调兵遣将的消息,女儿怕他狗急跳墙!” 凤王爷面色凝重地递过一封密信,\"可现在青州城已被围困半月,城内粮草将尽。如果爹爹不去解围,皇上又不出兵,那殿下他…危矣!\" 凤婉快速浏览信笺,指尖微微发抖:\"爹爹,你的印信还是要上交,折子也得按先前的计划写,其它的事情,交给女儿,您放心,我不会让翎王出事的!\" 凤婉回到住处,一脸愁容,没想到,自己这双博的学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竟然都有些捉襟见肘。 但现在是要与时间赛跑的时候,自己可不能懈怠。 凤婉继续低头看着从父亲那里拿回来的蛮族将领的所有资料,一个个的分析着。 “小七,要辛苦你一趟了,看看能不能绕过蛮族的包围,悄悄将这封信交给袁锦。” 凤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递给了小七! “小姐,东西小七肯定能送到,但是,小姐,你确定,就只给袁锦写信吗?” “嗯?什么意思?” 凤婉一脸茫然的看着小七,这孩子今天是怎么回事?竟然说了这么多话?关键还说的有些莫名其妙。 “哈哈哈,小七,你这脑袋开窍了呀,小姐,她的意思是你不给那头…哦不,翎王殿下写一封信吗?” 凤婉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摇头:\"你们这两个丫头...春桃,你可别把小七给教坏了,多好一孩子,现在都成啥样了!\" 话虽如此,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案上宣纸,墨迹在砚台里渐渐晕开。 春桃机灵地递上狼毫笔:\"小姐,放心,我会让小七回归到正常人的行列里,省的像以前那样,站在那里,活像个木头桩子。 不过,这翎王殿下中刚解了蛊毒,小姐总该交代些注意事项不是...\" \"就你话多。\" 凤婉轻斥,笔尖却已落下。 待写到\"望自珍重\"四字时,不知怎的,就感觉一身铠甲的翎王,占据了自己整个脑海,而且那道身影越来越大。 \"再加一句。\" 凤婉突然蘸墨疾书,\"蛮族左翼守将阿史那有腿疾,每逢阴雨必饮烈酒。\" 小七瞳孔微缩:\"小姐怎知...\" \"去吧,蛮族被赶出青州那日,我们在城门口汇合!\" 凤婉将两封信递出,指尖在袁锦那封上重重一按,\"告诉她,母亲与弟弟已安全,若她还想试试京城里那位,就让她给那位回话的时候,顺道问问自己家人的状况,其它一切,就按我说的做。\" 三日后深夜,袁锦在军帐中惊坐而起,一个黑影出现在自己帐子里。 小七鬼魅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凤小姐的信。\" 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八个字:去信京中,翎王俯首! 与此同时,翎王正盯着突然出现在枕边的信笺。 信纸带着淡淡的药香。 仔细看了好几遍,翎王自己将信纸叠好,贴身收藏了起来。 “能不能突围就看今日了,来人!” \"王爷!\"亲卫突然闯入,\"蛮族大营起火了!\" 黎明时分,暴雨如注。 蛮族左翼大营突然陷入混乱——主帅阿史那醉酒坠马,粮草库莫名起火。 翎王乘胜追击,一举将蛮族赶到了青州以北。 虽打了个胜仗,但却伤亡比较惨重,因为,青州城里早已缺粮三日,将士们这一仗都是饿着肚子坚持下来的。 一场惨胜,一连七天的大暴雨,暂时挡住了蛮族进攻的脚步,但也让镇北军的日子更加艰难。 “王爷,从北蛮抢来的粮草,只能勉强维持三日,三日后,若粮草还不到,我们必须得撤兵了!” 青州城,深夜。 暴雨如注,军营里弥漫着潮湿与血腥的气息。 凌翊站在军帐前,望着连绵不断的雨幕,眉宇间尽是凝重。 三日后若无粮草,这好不容易夺回的城池,怕是又要拱手让人。 \"报——!\" 一名亲卫冒雨冲来,\"王爷,城门外来了数百辆粮车!\" 凌翊瞳孔一缩:\"何人送粮?\" \"是...是青州首富赵员外!\" 当凌翊赶到城门时,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指挥着家丁卸粮。 赵员外一见凌翊,立刻跪地行礼:\"草民拜见王爷!\" \"赵员外请起。\" 凌翊扶起他,目光扫过那望不到头的粮车,\"这些...\" \"回王爷,是一位恩人救了内子的命。\" 赵员外擦了擦额头的雨水,眼中满是感激,\"内子卧床三年,遍寻名医无果。前日有位蒙面女子施以神针,当晚内子就能下床走动了!\" 凌翊心头一跳:\"那女子...可有什么特征?\" 赵员外想了想:\"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对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她让草民转交给王爷的。\" 凌翊接过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粮草已至,以无后顾无忧,配合袁锦,保存实力要紧。 指尖微微发颤,凌翊将信紧紧攥在掌心。 她也来了吗?为什么不来见我... \"王爷!\"副将匆匆赶来,\"刚收到探报,王大将军的大军已到百里外,但...他们停驻不前!\" 凌翊冷笑:\"果然。\" 他转向赵员外,\"员外可愿再帮本王一个忙?\" \"王爷尽管吩咐!\" \"放出消息,就说...\" 凌翊眼中闪过一丝锋芒,\"青州城内粮草已绝,镇北军全军将士疲惫不堪,性命堪忧!\" 第40章 后顾之忧 “阿福,将粮食好好藏起来,不可出一点差错,并吩咐下去让将士们继续装作虚弱的样子,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是!” 养心殿内,皇帝凌皓狠狠摔碎了茶盏。 \"废物!都是废物!\" 他怒视着跪地的暗卫,\"不是说翎王弹尽粮绝了吗?怎么七天过去了,他们都还活的好好的!\" 暗卫战战兢兢:\"陛下,镇北军真的早已断粮,可不知他们为什么...\" \"黑巫!黑巫怎么还没回来?\"皇帝猛地站起,脸色铁青,\"袁锦那边有消息了吗?\" “陛下,我回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屏风后出现了说话的声音,正是黑巫。 李德全一挥手,带着殿内所有婢女太监们,齐齐出了殿门,然后各自退到离殿门三十米之后,这才停了下来。 皇帝回头,看着从屏风后出来走出来的黑巫,“怎么样?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陛下,臣先去的青州,那天正好在下大暴雨,蛮族左大营将领不知因何醉酒落马,粮草被烧,翎王趁机攻了出去,然后就将蛮族赶到了青州之外。” “那粮草既已被烧,镇北军又是如何坚持到如今的?” “坚持到现在?怎么可能?陛下,臣返程的时候,翎王军中粮草将将够三天的,到今天,最少应该缺粮五日之久,怎会?” 皇帝盯着黑巫,眼睛一眨不眨,“袁锦那边可有异常?” “回陛下,袁锦那边一切正常,这是袁锦给陛下的信件!” 一封看上去有些潮湿的信件,递给了皇帝,他看了看信封外的蜡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这才将信件打开。 “陛下万安: 翎王现以完全被奴婢掌控,请陛下安心,不过,不知是不是那粒丹药的缘故,翎王身体里的余毒,竟然在快要到新州那天,自行解除。 但没有影响到奴婢对他的控制,她现在非常依赖奴婢。 还请陛下下旨,送粮草到青州,奴婢不日即可拿下镇北军虎符,届时,陛下手里则多了一支战功赫赫的军队,而翎王则成孤家寡人。 另,女婢忧心家人安危,还请陛下好好照顾一二! 奴婢袁锦叩谢!” 看完信,皇帝闭着眼,思索了很久,然后转身将信件递给了黑巫。 “你看看,有没有问题?对了,你这次走的时间有些长,可还有其它收获?” 黑巫双手接过信件,才说道:“陛下,臣知陛下不放心凤家,所以,在看到镇北军粮草不济之后,臣就顺道去了一趟新州。” “哦?那老东西现在如何?” “探子来报,说凤王爷病情大有好转,但臣去的时候,却见凤王府里,从上到下一片愁云惨淡。 最后臣蹲守了整整一天,才看见,凤王爷已经不能行走,是被人推着轮椅出入的。 看起来,确实是病情大有好转,但终是不能恢复如初了!” “哈哈哈,好,好啊,黑巫,你这次可是去掉了朕心头大石,辛苦爱卿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荣幸。” “袁锦那边你帮朕回信,告诉她,她家人在皇家别苑好着呢,这封信嘛,就让张大将军顺带着送过去吧,告诉他,去了和袁锦会合,架空凌风,两军合一,一举将那蛮族给朕打出去!” “是,臣这就派心腹前去!” 五日前,青州,首富赵员外府门口。 \"哈哈哈,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揭榜了!\" 门口肥头大耳的刘掌柜笑得浑身肥肉乱颤,\"赵夫人这病,可是遍访了天下名医,都治不好的顽疾!\" 凤婉指尖一挑,斗笠轻纱无风自动,露出半张绝色容颜:\"若我治好了,刘掌柜当如何?\" \"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回去相夫教子,来这里揭什么榜啊,哼,不知哪里来的一个妇人,胆子倒是不小,你要是能治好,老子当场吃三斤马粪!\" 刘掌柜拍着肚皮大笑,周围顿时哄笑一片。 \"记住你说的话。\"凤婉红唇微勾,转身时袖中银针寒光一闪。 三个时辰后,赵府后院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刘掌柜正嗑着瓜子嘲笑:\"看吧,治死人了...\" 话音未落,赵员外搀着个气色红润的妇人踉跄冲出:\"神医!夫人她...她能走了!\" \"不可能!\" 刘掌柜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卧床三年的赵夫人竟颤巍巍走了三步,扑通跪在凤婉面前。 凤婉慢条斯理掏出一张纸:\"赵员外,这是药方...\" 突然转头:\"这位刘掌柜,马粪准备好了吗?\" \"放屁!这肯定是妖术!赵员外,你可别被这妇人给骗了!\" 刘掌柜脸色铁青地后退,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刚好栽进一辆运马粪的车里。 赶车的小七,早已退的远远的,深怕身上沾染上些什么污秽之物。 围观人群顿时炸开锅:\"哈哈哈,现世报啊,这刘掌柜当真是活该!\" \"让他嘴贱!\" “哼,让他看不起我们女人,难道他妈不是女的?” 一个肥头大耳的妇人,一边看热闹,一边嘴里还嗑着瓜子,顺嘴将一嘴的瓜子皮吐到了刚从粪车爬出来的刘掌柜身上。 凤婉轻笑着将药方拍在赵员外手里:\"赵员外,至于这一半家财嘛,就不必了...\" 压低声音道:\"三日后,我要看到五百车粮食出现在...\" 传闻镇北军断粮已七日之久的这一天,驻守百里外的王大将军终于携带充足的粮草和援军赶到。 王大将军的军队在黄昏时分抵达青州城外。 夕阳将城墙染成血色,城门上\"镇北\"二字已经斑驳不堪。 王振勒住马缰,望着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卫,眉头紧锁。 \"将军,情况不太对。\"副将赵岩低声道,\"城防不该如此松懈。\" 王振没有回答,只是挥手下令:\"全军入城,注意警戒。\" 城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衣衫褴褛的士兵倚墙而坐,面黄肌瘦的难民蜷缩在角落。 看到援军入城,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第41章 相互算计 \"王...王将军...\"一名断臂校尉踉跄着上前行礼,\"末将参见...\" 话未说完,那人便一头栽倒在地。王振连忙下马查看,只见那校尉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显然是长期饥饿所致。 \"军医!快叫军医!\" 王振吼道,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没用的,将军。\" 一名老兵靠在墙边苦笑,\"城里已经七天没一粒粮食了,军医自己都饿得走不动路。\" 王振心头一震。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部队,士兵们正窃窃私语,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王将军为何拖延这么久才来?\" “我们白白的消耗了七日的粮草,这才让咱们这么多同胞遭难,王将军,他是故意的吗?” “哼,上面人的权利斗争,最终承受一切的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是呀,他们争权夺利,我们却要沦为棋子,这何不让人伤心!” 议论声如细针刺入王振耳中。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七日前他确实接到了出兵命令,但皇帝密旨要他\"稍安勿躁\",等镇北军\"再虚弱些\"。 \"将军!翎王殿下在军营等您。\"一名传令兵跑来报告。 王振深吸一口气,整顿衣甲向军营走去。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士兵们或躺或坐,兵器散落一地,战马瘦得肋骨分明。几个伙夫正在大锅前熬煮着什么,锅中清水里飘着几片树皮草根。 中军帐前,守卫的士兵勉强站直身体行礼,却因虚弱而摇摇欲坠。 王振心中愧疚更甚,快步走入帐内。 帐内光线昏暗,凌风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袁锦正端着药碗侍奉在侧,见王振进来,连忙行礼。 \"末将参见殿下!\"王振单膝跪地,\"末将来迟,请殿下责罚!\" 凌风虚弱地抬了抬手:\"王将军请起...援军到了就好...\" 话音未落,凌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袁锦急忙上前拍背,一方白帕掩口,拿开时已见点点猩红。 王振大惊:\"殿下!您这是...\" \"无碍...\" 凌风勉强一笑,\"只是旧伤复发。王将军,军中情况你也看到了,粮草...\" \"殿下放心!\" 王振连忙道,\"末将带了足够半月之粮,后续还有张大将军押运更多粮草赶来。\" 凌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恢复虚弱模样:\"如此甚好...袁锦,去安排粮草分发...\" 袁锦应声退下,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振一眼。 待帐内只剩二人,凌风突然压低声音:\"王将军,陛下的密旨是什么?\" 王振心头一跳:\"殿下何出此言?末将只是奉兵部调令...\" \"王振!\"凌风突然坐直身体,眼中精光乍现,哪还有半分病态,\"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王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后退半步。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凌风瞬间又恢复虚弱模样,轻声道:\"今晚子时,单独来见我。\" 袁锦带着几名亲卫入内,恭敬道:\"殿下,粮草已经开始分发。今日将士们都可以饱餐一顿了!\" 王振告退离开,与袁锦擦肩而过之时,顺道将皇帝让他带来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走出军营,他看到士兵们正排队领取粮食,却秩序井然,老弱病残优先。 这与皇帝描述的\"翎王暴虐,军心涣散\"大相径庭。 \"将军,末将发现些蹊跷。\" 赵岩悄悄靠近,\"镇北军虽然表面虚弱,但兵器保养极好,城墙防御工事也暗中加固过。\" 王振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他们在演戏。\" 赵岩低声道,\"而且我打听过了,七天前曾有大批粮食运入城中,据说是青州首富赵员外的捐赠。\" 王振心头一震,想起皇帝密旨中\"务必确认镇北军真正断粮\"的要求。若凌风早有准备...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特别是粮仓。\" 王振沉声道,\"另外,派心腹送信给陛下,就说...镇北军确实弹尽粮绝,不日我会与袁姑娘协商,早日接管大军。\" 夜色渐深,青州城某处偏僻院落内,凤婉正对着烛光研读一封信件。小七轻手轻脚地进来。 \"小姐,王振的军队已经入城,正在分发粮草。\" 凤婉嘴角微扬:\"很好,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凌风那边有消息吗?\" \"翎王殿下伪装得很成功,不过这也只是一时的,怕是最晚明日就要露馅了。\"小七笑道,\"不过王振那边与袁锦取得了联系。\" 凤婉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无妨,今夜子时一过,这青州就是翎王殿下的了,呵呵,还真是有些期待呢,好戏才真正开始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军营方向:\"告诉凤凰山上的人,明日太阳初升之时,就是神迹显露之时。\" 同一时刻,皇宫内,凌皓静静地坐在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座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扶手。 \"最晚三天,就能知道镇北军的消息了,如果将镇北军全部收回,那朕就再也不惧凤王和翎王了!\" 黑巫跪伏在地:\"陛下定能得偿所愿...\" 黑巫躬身退下,殿内只剩凌皓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星空,喃喃自语:\"凌风啊凌风,这次朕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军队到手,下一步就是让袁锦带你回来,哈哈哈,我的好兄弟,你可以好好享受你的余生了...\" 青州城内,子时将至。 王振独自一人走向中军帐,腰间佩剑已经取下,以示诚意。 不知怎的,他隐约感觉这次见面会有些不平凡,但转念想了想,自己可是奉旨前来接管青州城的,难不成他翎王还敢抗旨不成? 帐内,凌风正在烛光下研究地图,哪还有半分病容。 袁锦就陪伴在他左右,远远看上去,倒真有那么一副琴瑟和鸣的感觉。 见王振进来,翎王直起身,目光如炬:\"王将军,是选择忠于陛下,还是忠于大凉国?\" 第42章 收服王振 王振一听这话,心下不由一惊,但还是提高了警惕。 “殿下这是何意?末将自是既忠于陛下,亦忠于大凉。” 帐内烛火微微摇曳,映照出王振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佩剑。 凌风将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缓步绕过案几,玄色战靴踏在羊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将军可知,你故意拖延时间,致使我军将士伤亡惨重,只这一项罪名,不知王将军如何面对那些死去的将士?\" 王振瞳孔骤然收缩。 “殿下,此事,末将有难言之隐!” “哦?难言之隐?不就是陛下给你下了一道密旨吗,那王将军难道不知道还有一句话是这样睡得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你真有救人之心,又怎么会故意推延整整七日时间? 王将军,你……其心可诛!” 翎王最后几个字用了一些内力,犹如一声惊雷,响彻在王振脑海里! 王振被这声厉喝震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帐柱上。 他面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帐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出他额头上滚落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凌风冷冷注视着他,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一字一顿道:\"王将军,你可知这七日里,如若没有粮草接济,青州城内,将会饿死多少将士?又有多少人因缺医少药而伤重不治?\" 王振的呼吸越发急促,脑海中闪过入城时看到的惨状——那些骨瘦如柴的士兵,那些绝望的眼神,那些无声倒下的同袍…… \"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奉命?\" 凌风冷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狠狠甩在王振面前,\"那这个呢?也是陛下让你做的?\" 王振低头一看,顿时如遭雷击——那是信上的印信是自己的,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镇北军已断粮三日,微臣定会想办法再让王大将军推延几日,到时候,保证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收回青州。\" \"这……这怎么会……\"王振浑身发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王将军,你真以为,你身边的人都忠心于你吗?\" 凌风缓缓走近,声音低沉而危险,\"王将军,你被人当枪使了,你好好想一想,你觉得你的印信,还有谁可以拿到?\" 王振猛然抬头,眼中怒意喷涌:\"赵……岩……\" \"不错。\" 凌风冷冷打断他,\"从你接到圣旨出兵来援的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送到了上位之手。\"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镇北军精锐鱼贯而入,刀锋出鞘,寒光凛冽,他们将五花大绑,还堵着嘴的赵岩推到了翎王和王振面前。 赵岩被按跪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作镇定。 他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急切地看向王振,似乎想要辩解什么。 袁锦缓步上前,伸手扯下赵岩口中的布条。 \"将军!冤枉啊!\" 赵岩一能开口便嘶声喊道,\"这信是伪造的!末将从未——\" \"闭嘴!\"王振暴喝一声,双目赤红。 他猛地抽出佩剑,剑锋直指赵岩咽喉,\"印信是我的贴身之物,除了你,还有谁能动?!\" 赵岩面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将军明鉴!定是翎王派人偷了印信,故意栽赃——\" \"栽赃?\" 袁锦冷笑一声,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笺,\"那这封你刚刚偷偷放出的飞鸽传书,也是栽赃?\" 王振一把夺过信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王振已入局,三日后可收网。\" 落款处,赫然是王振的印信无疑。 \"畜生!\" 王振浑身发抖,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颤动,\"我待你如手足,你竟——\" 话音未落,赵岩突然暴起,袖中寒光一闪,一柄淬毒的匕首直刺王振心口! \"将军小心!\"袁锦惊呼。 电光火石间,王振侧身避过要害,长剑顺势劈下—— \"噗!\" 鲜血喷溅,赵岩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 帐内一片死寂。 王振喘着粗气,手中长剑滴血,整个人如坠冰窟。 袁锦轻叹一声,走到他身旁:\"王将军,现在你明白了吗?如你我这般,都不过是陛下手中的棋子而已。\" 王振缓缓抬头,眼中尽是茫然与痛苦。 \"陛下要用我控制翎王,\"袁锦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而用你来接管青州,架空翎王兵权。只可惜......\" 她看了眼地上的尸首,\"陛下从未真正信任过你。\" 凌风此时才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王将军,你我都心知肚明,若今日事成,那下一个被他忌惮的人会是谁?\" 王振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他踉跄后退几步,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帐外,北风呜咽。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青州城的夜色中酝酿。 咔嚓… 一道惊雷伴着一道刺目的闪电,照亮了青州城漆黑的夜。 看来又是一场暴风雨啊! 王振环顾四周,发现这些将领的眼神冰冷而坚定,显然早已效忠于凌风。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已微微发颤。 凌风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本王只需要你以后接替赵岩的职责,汇报本王对袁锦依赖至极,而你已经顺利接管了青州和镇北军。” 只想了片刻,王振就单膝跪地,“末将从今往后,只忠于翎王殿下,但请王爷吩咐!” “哈哈哈,王将军,本王向你保证,本王这一生只做对得起大凉国以及天下子民之事!” 雷雨过后,晨曦微露,就在久违的骄阳刚刚从那座大山后露出头的时候,一声巨大的轰鸣声震彻云霄,整座青州城都在颤抖。 第43章 制造神迹 百姓们惊恐地涌上街头,只见远处那座巍峨的凤凰山竟如被天神之斧劈开,半边山体轰然崩塌,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烟尘渐散时,一道金光穿透云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山体断面处,赫然露出一块百丈高的青色巨石,上面八个金光大字如火焰般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 \"弑母屠弟,天理不容\" 城墙上,凌风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王振手中的军报\"啪\"地掉在地上,他望向凌风的眼神充满震惊。 \"这...这难道是...天启?\" 王振声音发抖,话未说完就被城下爆发的喧哗淹没。 \"天哪,这是上天发怒了呀!\" \"当今圣上果然...\" \"难怪这些年天灾不断...\" 百姓的窃窃私语如野火般蔓延。 一个白发老者突然跪地痛哭:\"我儿子死的冤啊!\" 这哭声像是打开了闸门,转眼间满城尽是跪地哭嚎的百姓。 凌风转身时,双手不由握紧,“婉儿,今日能见到你吗?”。 “走,我们去看看这天启之物!” 袁锦心里不由暗道一声:“凤小姐,真乃神人也!” 一袭红衣的凤婉正迎风而立,\"凤凰山神迹,成了!\" \"小姐!这...这真是您做的?!\" 春桃瞪圆了眼睛,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她望着远处金光闪闪的巨石,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小七难得的有些夸张的张大了嘴:\"神仙!我家小姐是真神仙下凡啊!\" 凤婉红裙翻飞,站在山巅轻笑:\"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 山风猎猎,凌风站在城墙之上,远远望着那道立于山巅的红色身影。 “婉儿,我们还没到见面的时候吗?” 翎王远远望着那道身影,眼神仿佛穿透了空中的风,定格在了那一片惊鸿之中, \"王爷,凤小姐这一手...\"袁锦站在他身后,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震撼,\"当真是鬼神手段。\" 凌风唇角微勾:\"本王倒要看看,她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远处的凤婉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红袖一扬,竟在百丈山崖上向他遥遥行了一礼。 那姿态潇洒肆意,哪像个闺阁女子,分明是个游戏人间的精灵。 \"备马。\"凌风突然道。 半个时辰后,凤凰山断崖处。 凤婉正指挥着小七和春桃收拾残余的装置,见凌风带着亲卫策马而来,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意盈盈地迎上前。 \"王爷来得有些晚呢,这么大的阵仗,王爷还能这般淡定,难不成王爷就不怕出什么纰漏?\" 凌风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身后翻飞。 他走近那块刻着金字的巨石,伸手触碰那依然微微发光的字迹,触手冰凉。 \"辛苦婉儿了,不过,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眼眸深邃,指尖划过\"弑母\"二字时微微一顿。 凤婉神秘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在掌心。 那粉末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不过是些磷粉和荧光剂的混合物罢了。\" 她轻声道,\"至于这山体崩塌——\" 她引着凌风转到巨石后方,那里堆着几个已经炸开的木桶,残留着刺鼻的气味。 \"硝石、硫磺和木炭,按特定比例混合,算定了特定的地点,再以我特制的引线控制爆炸时间\"凤婉眨了眨眼,\"我把这个东西叫做''火药''!\" 凌风瞳孔微缩。 那不就是军中用的霹雳炮吗?但那威力与眼前这开山裂石的景象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你从何处学得这些?\"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 凤婉却不答,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个铜制圆筒,两端镶嵌着透明水晶。 她将小物件递给凌风:\"王爷请看。\" 凌风疑惑地接过,学着凤婉的示范将眼睛凑近一端,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远处的城墙竟似近在咫尺,连守军的面容都清晰可辨! \"这叫望远镜。\" 凤婉笑道,\"原理不过是光线折射。若用在战场上...\" \"可料敌先机。\" 凌风接口道,眼中精光闪烁。 他放下望远镜,突然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凤婉笼罩:\"凤婉,你究竟是谁?\" 山风突然静止,四周亲卫识趣地退开数步。 凤婉仰头看着这个英俊威严的男人,他眼中既有警惕,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欣赏。 她忽然轻笑出声:\"王爷怕我是妖怪不成?不过,王爷你这样是不是有些僭越了呢?我可是你皇兄未来的皇后,你的嫂嫂!\" 凤婉步子稍稍往前一靠,两个人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若你是妖,\"凌风低声道,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本王就将你锁在身边。至于皇后吗?你若想当,本王不建议让皇上换个人!\" 这近乎调情的话语让凤婉耳根一热,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咳咳,那个,估计狗皇帝暂时是不会找我们麻烦了,那我们就先猥琐发育一下,千万别浪哦,呃…再见! 她后退半步,又正色道:\"如今天启已成,民心可用。但要想真正扳倒那位,还需军功加持。王爷与王将军可有计划?\" 凌风收回手,神色也转为严肃:\"三日后出兵,收复失去的那三城城。\" \"蛮族善骑射,尤其擅长夜袭。\"凤婉思索道,\"我有一物,或可助王爷一臂之力。\" 她从行囊中取出几个竹筒,打开后是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粉末。 \"改良版火药,威力更大,稳定性更好。\" 她解释道,\"可制成掌心雷,投掷使用。另有闪光弹配方,夜间使用可使敌人短暂失明。\" 凌风接过竹筒,仔细查看后交给身旁亲卫:\"立刻送去军械营,命匠人按凤小姐的配方连夜赶制。\" 亲卫领命而去。 凤婉又道:\"还有一事。我打算在青州开设几家商铺,一来收集情报,二来为军队筹措粮饷。\"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凌风干脆道。 \"只要王爷一纸手令,允我经商便利。还有…让袁锦替我看着这些铺子吧,要让所有人都认为,铺子的老板是袁锦。\" 凤婉笑道,\"另外,我想重金悬赏古墓线索。\" 第44章 药房开张 凌风挑眉:\"寻墓?做什么?\" \"我对古物有些研究。\"凤婉含糊其辞,\"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凌风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追问:\"准了。\" 二人正说话间,袁锦匆匆赶来:\"王爷,王将军请您速回大营,蛮族大军有异动!\" 凌风神色一凛,对凤婉道:\"我先走了,你…保重!\" 凤婉点头:\"祝殿下早日凯旋!\" 目送凌风策马远去,凤婉转身对小七和春桃道:\"走,去见赵员外。\" 青州城西,赵府。 赵员外听完凤婉的计划,胖脸上满是震惊:\"凤小姐要在青州开药房分号?还要开什么...火锅烧烤店?\" \"正是。\" 凤婉抿了口茶,\"药房利润五五分账,餐饮生意您占三成。另外,我想借您的人脉,办一家拍卖行。\" \"拍卖行?\" \"专营奇珍异宝,古玩字画。\" 凤婉放下茶盏,\"尤其要放出消息,重金收购古墓出土之物。\" 李员外捻着胡须思索片刻,突然压低声音:\"凤小姐,还请恕在下多嘴,这地下的东西,阴气重,不吉利,恐有损身体呀!\" 凤婉指尖轻轻敲击茶盏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她抬眼看向赵员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需要赵员外的人脉和资源,却不能告诉他真相——她寻找古墓,是为了解开一个更大的谜团。 自己现在所在的大凉国,不仅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而且在考古界也没有找到与其相关的任何物件。 来了这里这么长时间,她确实想念她在21世纪的亲人——严厉却慈爱的导师,还有她的女儿,那个总爱拉着她逛街的张慢慢。 每当夜深人静,她都会想起实验室里导师恨铁不成钢的训斥,想起和张慢慢在校园樱花树下分享的奶茶。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不能再回去?或者,我还想不想再回去! “赵员外,您放心,缺阴德的事情,我也不会干,我只是对里面隐藏的一些文化感兴趣。 我觉得,有些历史真相,或许只有深埋在地下的当事人才有发言权,不像某些史书,只是当权者的工具罢了!” \"凤小姐果然与众不同,就您这胸襟,怕是一般男子也比不上啊!您放心,老朽定当全力相助!\" 凤婉感激地点头:\"多谢赵员外。不过...\" 她压低声音,\"此事关乎重大,还望员外保密。尤其不要让人知道是我在寻找这些古物。\" \"这是为何?\"赵员外疑惑道。 凤婉眼中闪过一丝警觉:\"您也知道,不怕贼偷,就怕…。若走漏风声,恐怕...\" 赵员外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老朽这就吩咐下去,只说是商队需要稀奇货物充门面。\" 凤婉松了口气,又从袖中取出几张图纸:\"这是我设计的药房和火锅店布局,员外请看。\" 赵员外接过图纸,顿时瞪大了眼睛。 图纸上,药房被划分为\"急诊区药柜区\"和\"诊疗室\",每个区域都标注了详细功能。 而那张\"火锅店\"图纸更是闻所未闻——中央设有一个个圆形凹槽,周围摆放着造型奇特的座椅。 \"这...这是何物?\"赵员外指着图纸上的铜锅图案问道。 凤婉嘴角微扬:\"这叫''鸳鸯锅'',一半清汤一半辣汤,中间用铜片隔开。\" 她想起和张慢慢最爱去的那家重庆火锅店,心头一酸,\"等开张了,我亲自教厨子熬制底料。\" “好,就这样说好了,等这锅子做好了,老夫定要尝一尝这口中这美味!” 青州城西,一座崭新的三层楼阁拔地而起。 朱漆大门上方,\"锦绣大药房\"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人头攒动,排起了长龙。 \"听说这药房的东家是个女子?\"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小声问同伴。 \"可不是嘛,据说是京城来的大小姐,和赵员外合伙开的。\" 同伴踮起脚往门里张望,\"都说里面看病的方式古怪得很,要先在门口那个小窗口登记,叫什么''挂号''。\" 药房内,凤婉一袭素白长衫,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挂着一块白色的纱布,看不清她具体的模样。 她将现代医院的科室概念引入古代,将一楼分为\"急症区\"和\"常诊区\",二楼则是\"药方调配区\"和\"特殊诊疗室\"。 \"春桃,把那些艾叶分装到小布袋里,每包三钱。\" 凤婉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手上不停地将各种药材分类标记,\"小七,去检查一下后院的煎药炉火候,记住我教你的文火武火区别。\" “袁锦,以后你就代表我,帮我看着这两家店铺,你和赵员外对接所有事宜,记住了,你代表的是我凤婉!” 袁锦的穿着打扮和凤婉一模一样,这是凤婉特意吩咐的,从此以后,袁锦就是她自己,而她,要渐渐淡出所有人的世界。 \"小姐,外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咱们要不要提前开门?\"春桃擦着额头的汗水问道。 凤婉直起腰,透过雕花窗棂看向门外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不急,按原计划辰时开门。对了,赵员外送来的那几位坐堂大夫到了吗?\" \"到了三位,还有一位...\"春桃欲言又止。 \"济世堂的赵大夫不肯来是吧?\"凤婉冷笑一声,\"早料到了。没关系,有王大夫和李大夫在,足够应付开业了。\" 此时,街对面的茶楼二楼,几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冷眼旁观锦绣大药房的热闹景象。 \"哼,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青州开药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济世堂的赵大夫重重放下茶盏,胡须气得一翘一翘的,\"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赵兄息怒。\" 同行的刘掌柜眯起小眼睛,\"听说这幕后大老板可是从京里过来的,只是不知其家世背景如何,但…我听说她曾多次出入翎王府。\" \"哦?可,那又如何?难道还能管我们行医问药?\" 赵大夫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几日!\" 第45章 打脸匹夫 锦绣大药房开业的同一天,城东的\"凤鸣楼\"也张灯结彩,准备迎接第一批食客。 这是凤婉与赵员外合作的第二项生意——火锅烧烤店。 凤婉亲自在后厨指导厨师熬制锅底。 她将牛油、豆瓣酱、花椒、辣椒等数十种调料按特定比例放入大锅中翻炒,浓郁的香气弥漫整个厨房,呛得几个帮厨直打喷嚏。 \"小姐,这''红汤''也太辣了,青州人怕是吃不惯啊。\" 一个胖厨师擦着被辣出的眼泪说道。 凤婉神秘一笑:\"放心,我还准备了''白汤'',用老母鸡和猪骨熬制,鲜香不辣。 \"她想起现代火锅店的鸳鸯锅,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等会儿我教你们怎么摆放特制的铜锅,一半红汤一半白汤,叫''鸳鸯锅''。\" 正当凤婉示范如何切制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时,小七急匆匆跑来:\"小姐,药房那边出事了!有个猎户被野猪所伤,血流不止,王大夫说恐怕...\" 凤婉脸色一变,立刻放下菜刀:\"春桃,你继续教他们准备食材。小七,跟我走!\" 锦绣大药房门口,人群骚动不安。两个壮汉抬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冲进大堂,后面跟着哭哭啼啼的妇人和孩童。 \"让开!快让开!我男人要不行了!大夫求求你们,快救救他吧!\"妇人撕心裂肺地喊道。 坐堂的王大夫上前查看伤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这...这伤口太深,失血过多,恐怕...\" \"让我看看。\" 凤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只见她快步走来,衣袖已经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臂。 \"准备热水、干净布条,还有我特制的那瓶''止血散''。\" 凤婉迅速检查伤员,发现大腿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动脉破裂,鲜血汩汩流出。 她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的衣带,在伤口上方用力扎紧,然后接过小七递来的银针和羊肠线,开始缝合血管。 “呵,这女子简直不知所谓,又不是衣裳破了,还能缝缝补补!” “是呀,你看看,这血流的满地都是,看着人都没气了,就算缝住了伤口,那也是个死人了呀,怕是还得落个救人不及的罪名呢!” “可不咋的,听说这人先是被抬到了济世堂呢,但是赵大夫只是看了看,就让他们准备后事了。” “是吗?济世堂赵大夫可是咱们这里最好的大夫了,连他都说救不活了,这女子能行吗?” \"这...这手法...好生熟练,看样子倒不像是她第一次这样做了!\" 王大夫瞪大眼睛,他从没见过有人能这样直接处理血管。 \"安静!\" 凤婉全神贯注,纤细的手指稳如磐石,一针一线精准无比。 缝合完血管后,她又撒上特制的止血药粉,最后才缝合表皮。 整个过程中,药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年轻女子施展神奇的医术。 药房外看热闹的人,自然是议论不休,其中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看了一会儿,一路往济世堂跑去。 \"好了。\" \"好了?\" 凤婉刚直起身,额头沁着细汗,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讥讽声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红光满面的老者负手而立,正是济世堂的赵大夫!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学徒,个个面带讥笑,显然是有备而来。 \"呵,老夫行医四十载,还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死人缝活的!\" 赵大夫捋着胡须,目光轻蔑地扫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猎户,冷笑道:\"姑娘,你莫不是戏文看多了,以为缝几针就能起死回生?\" 他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响起几声附和—— \"就是!赵大夫可是咱们青州第一圣手,连他都救不了的人,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行?\" \"我看啊,她就是装模作样,待会儿人死了,她准得推卸责任!\" \"啧啧,女子就该在家绣花,出来抛头露面行医,真是有辱斯文!\" 凤婉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瞥了赵大夫一眼,随即低头检查猎户的脉搏和呼吸。 \"王大夫,麻烦取一碗温水来。\"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王大夫连忙照办,而赵大夫见状,更是嗤笑一声:\"装神弄鬼!王耀庭,老夫还真是越发看不上你了,我济世堂好歹把你当个人物看看,可你竟然来这里,给一个江湖骗子当下手来了,哼!\" “你……” 王大夫被老头说的,脸红脖子粗,颤抖着手,指着对方,可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大夫,何须听这些乱吠之声,快帮我拿一碗温水来,一会儿咱们就让他们还回来!” 凤婉不理会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倒入温水,轻轻搅匀,然后扶起猎户,缓缓喂入他口中。 \"呵,人都快死了,还灌药?莫不是嫌他死得不够快?\"赵大夫讥讽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 \"咳……咳咳!\" 原本气若游丝的猎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家的!当家的!\"猎户的妻子扑上去,喜极而泣。 全场瞬间寂静! 赵大夫脸上的讥讽僵住了,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猎户,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凤婉这才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赵大夫,唇角微勾: \"赵大夫,您行医四十载,可曾见过有人能把''死人''缝活?\" 她故意咬重\"死人\"二字,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赵大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围观的人群早已炸开了锅—— \"天啊!真的救活了!\" \"这姑娘的医术竟比赵大夫还厉害?\" \"我就说嘛,人家敢开药房,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赵大夫刚才还说人家装模作样呢,这下脸都打肿了吧?\" 赵大夫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忍不住怒道:\"不过是侥幸罢了!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药房能撑几天!\" 说完,他甩袖就要离开。 第46章 名声在外 凤婉却微微一笑,朗声道:\"赵大夫慢走,若日后济世堂有治不了的病人,欢迎送来锦绣大药房,我们——分文不取!\" \"你!\" 赵大夫气得胡须直抖,却无言以对,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而围观的百姓们,看向凤婉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敬畏。 ——这一巴掌,打得响亮! “哈哈哈,老匹夫,让你看不起人,当初老夫在你们济世堂,不是打杂就是煎药,你何时把我当成一个大夫对待过?今日,可算是让老夫出了一口恶气!呸!” \"好了,王老,他命虽保住了,但还需要静养。小七,准备一剂我配的''消炎汤'',防止伤口溃烂。\" 猎户的妻子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谢谢神医!谢谢神医!您是我全家的大恩人啊!\" 凤婉连忙扶起她:\"不必如此,医者本分。\" 她转向围观的众人,\"锦绣大药房今日正式开业,无论贫富贵贱,有病皆可来治。 女子看病另有女医接待,不必顾虑。\"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而对面的茶楼上,赵大夫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捏碎,茶水淋湿了衣襟。 药房开业三天后,凤婉正在后院研究一批新到的药材,赵员外突然急匆匆赶来,脸色异常难看。 \"凤小姐,出大事了!我府上一个仆役今早暴毙,死状蹊跷,官府的人查不出原因。\" 赵员外擦着冷汗,\"想着您医术高明,能否...能否前去一看?\" 凤婉眉头一皱:\"暴毙?可有外伤?\" \"毫无外伤,就像睡着了一样,但脸色发青,嘴角还有白沫。\" 赵员外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这仆役平日伺候我夫人,而我夫人卧病三年,症状竟有几分相似...\" 凤婉眼中精光一闪:\"带我去看看。\" 赵府内一片肃杀之气。 仆役们的尸体停放在偏厅,盖着白布。 凤婉戴上自制的手套,轻轻掀开白布,仔细观察尸体。 \"瞳孔散大,甲床发绀,嘴角有呕吐物残留...\" 她小声自语,然后凑近死者嘴唇闻了闻,突然眉头紧锁,\"有苦杏仁味...\" \"苦杏仁?\"赵员外不解。 凤婉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检查:\"死者生前可有抽搐症状?\" \"有!守夜的小厮说听到他房里传来''咚咚''声,像是撞墙,等进去看时,人已经不行了。\"赵员外回答。 凤婉点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滴液体在死者嘴边残留物上,液体立刻变成了暗红色。 \"果然如此。\" 凤婉直起身,面色凝重,\"赵员外,此人是被毒死的,中的是氰化物...也就是苦杏仁中提取的剧毒。\" \"什么?\"赵员外倒退两步,\"谁会毒杀一个仆役?\" 凤婉目光锐利:\"恐怕目标不是仆役,而是...赵夫人。这仆役平日负责夫人的饮食吧?\" 赵员外脸色瞬间惨白:\"正...正是。凤小姐是说...\" \"带我去看看夫人。\"凤婉打断他,\"如果我没猜错,夫人并非患病,而是长期微量中毒。\" 赵夫人的闺房内,凤婉为面色蜡黄的夫人把脉,同时观察房间的每一个细节。 \"夫人每日都吃些什么特别的东西?\"凤婉轻声问道。 赵夫人虚弱地回答:\"除了日常饭菜,就是二姨娘特意为我熬的''养心羹'',说是祖传秘方...\" \"二姨娘?\"凤婉眼中闪过一丝警觉,\"这羹每日都喝吗?\" \"五年了,从未间断。\" 赵夫人咳嗽几声,\"说来也怪,每次喝完就觉得特别疲倦,但二姨娘说这是药效发作,让我好好休息...直到三年前,我突然就行动困难,最终卧病在床!\" 凤婉不动声色地走到梳妆台前,假装整理药箱,实则用余光扫视房间。 突然,她注意到窗台花盆里有一株枯萎的植物。 \"这是?\"她指着那株植物问道。 \"哦,那是二姨娘送的''安神花'',说放在卧室能助眠。\"赵夫人回答。 凤婉小心地取了一片枯叶放入随身携带的小瓶中,加入试剂后,液体变成了淡蓝色。 她心中了然,转身对赵员外说:\"请立即停止夫人服用任何二姨娘给的东西,同时,我需要查看死者的住处。\" 在仆役生前的房间里,凤婉仔细搜查,最终在床板下发现了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残留着白色粉末。经过测试,正是氰化物。 \"这仆役是被灭口的。\" 凤婉对赵员外解释,\"他长期在二姨娘的指使下给夫人下毒,如今事情可能要败露,二姨娘便先下手为强毒死了他。\" 赵员外怒不可遏,当即命人拿下二姨娘。 在证据面前,二姨娘崩溃认罪,原来她一直觊觎正室之位,便买通仆役长期给赵夫人下毒,制造病重的假象。 案件告破,凤婉的名声在青州更响了。 济世堂后院,赵大夫阴沉着脸,将茶盏重重砸在地上。 \"师父,那凤婉如今名声大噪,咱们济世堂的病人少了一半啊!\" 大徒弟赵德全咬牙切齿道。 \"哼,一个黄毛丫头,也配在青州行医?\" 赵大夫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去,把那些''无药可治''的病人都送去锦绣大药房,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 第一日,一个面色青紫、呼吸微弱的男子被抬进锦绣大药房。 \"凤大夫,我家儿子已经昏迷三日,济世堂说没救了!\" 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粗布夹袄,上面已是补丁摞补丁,但却很干净,她哭的双眼通红,泣不成声,恳请凤婉救救她的儿子。 凤婉诊脉后,冷笑一声:\"不过是曼陀罗中毒,灌一碗绿豆甘草汤,再施针通络,半日即醒。\" 果然,傍晚时分,男子苏醒,家属千恩万谢。 第三日,一个浑身溃烂的乞丐被扔在药房门口。 \"济世堂说这是瘟疫,会传染!\"路人惊恐避让。 凤婉却直接蹲下身检查:\"什么瘟疫?这是漆疮过敏!\"她配了药膏敷上,三日后乞丐痊愈。 第七日,一个\"死胎难产\"的妇人被送来,济世堂断言\"必死无疑\"。 凤婉用现代助产手法,竟救下母子二人! \"神医!这才是真正的神医啊!\"产妇丈夫跪地痛哭。 济世堂内,赵大夫气得浑身发抖。 第47章 大闹县衙 \"师父,咱们的脸都丢尽了!\"徒弟们垂头丧气。 \"闭嘴!\"赵大夫猛地一拍桌,\"看来只能用我那个特制的银针了,里面的砒霜,应该也喂的差不多了!哼,等死了人,我看她还怎么嚣张!\" “可是……师父,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我们……” “哼,无毒不丈夫,他敢来坏我们的好事,那就要做好被我们毁掉的准备。” 当夜,一个叫翠娘的孕妇来抓安胎药。 第二日清晨,她七窍流血而死,腹中胎儿亦未能幸免。 \"锦绣大药房害死人啦!\"济世堂的人带头在街上哭喊。 \"小姐!出大事了!\"春桃跌跌撞撞冲进后院。 凤婉赶到衙门时,翠娘的尸体已被抬上公堂,家属哭天抢地。 赵大夫站在一旁,假惺惺地叹气:\"唉,女子行医,终究害人啊......\" \"大人!\"凤婉突然朗声道,\"民女请求验尸!\" 知县怒喝:\"大胆,仵作早已查明,是你那安胎药害死了人,你还有脸要验尸,来人,给本官将这草芥人命的庸医拿下!\" \"大人,若真是我的药有问题,我愿以命相抵!\" 凤婉斩钉截铁,\"但若是有人栽赃——\" 她冷冷扫过赵大夫,\"也请大人还民女清白!\" “混账东西,本官断案,那有你插嘴的份,来人,将人给我关入大牢,查封锦绣大药房,三日后,菜市口问斩!” 那县令冷笑声声,还不忘对着赵大夫谄笑连连,明眼人一看,这两人早已勾搭在了一起。 春桃眼看着小姐就要被押入大牢,一着急赶紧将凤婉护在了身后。 春桃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凤婉面前,一双杏眼瞪得滚圆。 \"今日你敢动我家小姐一根手指头,我春桃跟你拼命!\" 县令气得胡子直翘,一拍惊堂木:\"反了!反了!把这刁婢一并拿下!\" 衙役们狞笑着围上来,春桃虽拼命挣扎,却还是被按倒在地,绳索勒进皮肉,疼得她眼泪直掉。 \"小姐!小姐!\" 凤婉眼中寒光骤起,正要动作—— \"小姐。\" 一只纤细但却充满力量的手突然按在她肩上。 凤婉回头,只见小七那张基本没有表情变化的脸上,如今已是满脸怒容。 \"小七能揍他们不?\" 挠挠头,又补充道:\"就……留口气那种。\" 凤婉嘴角微扬,轻轻点头:\"准了。\" \"砰!\" 第一个扑上来的衙役,被小七一拳砸在脸上,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公案,县令的乌纱帽\"咕噜噜\"滚到地上。 \"反了,反了,快来人,给本官拿下,哎呦,我的帽子!我的——嗷!\" 第二个衙役刚举起水火棍,小七已经闪到他身后,拎小鸡似的把他抡起来,\"咣当\"一声砸在第三个衙役身上。 \"快跑啊!这是煞星转世了呀!\" 剩下的衙役屁滚尿流地往门口爬,小七却已经堵在门槛前,憨憨一笑: \"我家小姐没让你们走呢,小姐说,只要给你们留口气就好,再来…\" \"咔嚓!\" 他一脚踩断一根水火棍,木屑纷飞中,衙役们哭爹喊娘地往回爬。 赵大夫躲在柱子后,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妖、妖女!一群妖女!\" 凤婉慢条斯理地走到县令面前,捡起那顶乌纱帽,轻轻掸了掸灰。 \"大人,现在能验尸了吗?\" 县令瘫在地上,鼻青脸肿地狂点头:\"能!太能了!\" 停尸房内,凤婉戴上自制手套。 \"死者嘴唇发绀,指甲青紫,典型的砷中毒。\" 她掰开翠娘牙关,\"咦?齿龈没有砒霜特有的黑线?\" 她突然取出一根银针,刺入死者胃部。 银针竟未变黑! \"不对!砒霜不在胃里!\" 凤婉目光如电,突然掀开死者衣襟——右臂内侧,一个细小的针孔赫然在目! \"是直接注射的剧毒!\"她厉声道,\"我的药根本没问题!\" 公堂上,凤婉将证据一一陈列: \"第一,药渣检测无毒;第二,死者体内毒素分布异常;第三——\"她猛地指向赵大夫,\"说,你是用什么器具,直接将砒霜注射进她的身体的?\" 赵大夫脸色惨白,但依然嘴硬:“什么注射?老夫听不懂你说的话,大人,这还栽赃,是陷害,还请大人为老夫做主啊!” 县令眼睛骨碌碌一转,心里却在想着,一个女子,身边能跟着一个武功这般高强的侍女,绝对不是一般人,那自己接下来的行事就要好好考量考量了。 赵大夫一看县令竟然没有理会自己的呼声,抬头一望之下,就猜到了县令的小心思。 哼,高县令,这些年,我济世堂可是没少孝敬你,今日你若敢对我落井下石,那可就别怪我赵某人心狠手辣了! “高县令,老夫恭请县令大人做主,我济世堂的所有药物进出,以及所有银钱来往的账目,老夫的账房先生都记得一清二楚,还请大人仔细盘查!” “你…呵呵…本官身为县令,自会还这天下一个公道,赵大夫,稍安勿躁!” 这老匹夫,这是要跟本官撕破脸了,还查账?不就是想提醒本官,收了你一些银钱吗? 哼,看这小姐的架势,根本就不惧你我,本官可不能被你这小蚂蚱给吊死。 “师爷,你……” 话音刚落,高县令招手将师爷叫过来,耳语了几句,明显感到了师爷的惊诧,最后缓缓的点头,之后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既然这案子还没有彻底断清楚,那本官决定明日继续审理,但济世堂和锦绣大药房的主事之人,今日就得先委屈一下了,退堂!” \"且慢!\" 一道清冷女声突然从衙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绛紫色锦袍的女子缓步而入。 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眉目如画却自带威严,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 \"本夫人乃锦绣大药房真正东家,要拿人,冲我来。\" 县令手中的惊堂木\"啪嗒\"掉在地上——这…这不是前几天看到的那个,翎王殿下身边的女子吗? 袁锦径直走到公堂中央,从袖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翎王府的令牌,高县令可还认得?\" 县令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第48章 案情反转 这令牌代表翎王,持令者如王爷亲临! \"翎...翎王府令牌?\" 县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那鎏金令牌上\"翎王\"两个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他睁不开眼。 袁锦冷眼扫过满堂衙役:\"王爷有令,凤姑娘乃王府贵客,谁敢动她——\" \"咔嚓!\" 她身边的四个带刀侍卫突然拔刀,其中一人一刀劈断公案一角,然后收刀入鞘。 \"犹如此案!\" 袁锦在木屑纷飞中,很会配合的从嘴里说出这四个字。 赵大夫\"嗷\"地一声瘫软在地,裤裆又湿了一片。 凤婉有些意外的看着袁锦的表现,看来,从小在高门大院里生长的孩子,还是能够比自己更快的适应他们的身份。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她有些羡慕,自己即便是想演成这样,怕是也做不到。 她趁机上前:\"袁小姐来得正好。\" 她转向面如死灰的县令,\"大人现在可以好好办案了吧?我觉得今天时间还早,也相信高县令的能力,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查清楚真相,您说…是不是呢…高县令?\" \"是...是!下官这就彻查,这就查!\" 高县令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 心里却也暗道好险,亏的自己早做了一手准备,要不然,今天自己这芝麻官算是做到了头了,怕是连这条贱命也保不住了! 他哆哆嗦嗦地指向赵大夫:\"来...来人!把这老匹夫押下去严加审问!\" 赵大夫面如死灰,突然癫狂大笑:\"哈哈哈...姓高的,你这是要不顾情面了吗?你可别忘了,这么些年,你在我济世堂吃了多少红利,袁小姐?您既是代表翎王殿下未来,那老夫举报高县令,他贪张王法,接受贿赂,欺压百姓……\" 赵大夫洋洋洒洒说了好久,从一开始的鱼死网破,到现在,声音渐渐低落,他觉得现场这个气氛越来越不对,为什么姓高的没有制止自己? 他还那么淡然的看着自己细数他贪污受贿的累累罪行。 赵大夫的话音越来越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高县令那双绿豆眼里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还请袁小姐主持公道!” 赵大夫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想要挽回今日之事,但直到他此时,他跪倒在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可他的心里却更加没了底气。 “本人既是代表殿下前来,那自然会为你们…所有人主持公道,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更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可是,你有证据吗?” “证据?有啊,有的,这是这些年来高县令收取我们济世堂每一笔进项的账本,还请姑娘过目!” 赵大夫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他刚要将账册呈上,却见高县令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 “哦?账本?” 袁锦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搭在账册上,却并未接过,而是侧眸看向高县令,“高大人,这账册,你可有话要说?” 高县令面色不变,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微微拱手道:“回袁小姐的话,下官从未见过此物,想必是这老匹夫伪造出来,意图污蔑朝廷命官。不过小姐不如先看看?” 赵大夫闻言,脸色骤变,嘶声道:“姓高的!你——” 你为何不怕? 这半句话,他没有问出来,因为师爷这时候也从袖中抽出一本崭新的账册。 恭敬地递到袁锦面前,低声道:“袁小姐,老爷这些年确实接收了济世堂不少银钱良药,这上面清清楚楚都记录着,不过……老爷他对这些钱可是分文没花,次次都是直接捐给了修堤筑坝、以及各种天灾人祸上面,这上面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大夫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袁锦首先翻开了赵大夫那本账册,指尖轻轻划过其中一页,唇角微扬:“赵大夫,这上面的记载还真是够清晰的,不过…高县令,这些赃款无论你做了什么,但是你是真收了,你认吗?” “下官认!”高县令闭了闭眼睛,“但,下官也是没办法,这老匹夫,每次送礼,只要下官不收,他就会想法设法的将这些钱财送进来,下官最后也是没了办法,这才想到了这些钱款应该用在什么地方,所以,这才有了这本册子,还请袁小姐明鉴!” 赵大夫浑身发抖,猛地转头看向高县令,眼中满是怨毒:“姓高的,你……你卑鄙!” 高县令叹息一声,摇头道:“赵大夫,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竟还想拉本官下水? 袁小姐明鉴,此人罪证确凿,还请依法严惩!” 凤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场戏。 她注意到,袁锦的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摩挲,眼神却始终带着几分深意,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袁小姐……我也有些好奇,这两本账册有什么不同?不知…”凤婉低声开口。 袁锦侧眸看她,微微一笑:“凤姑娘,呐,看看吧,很有意思呢!” 不一会儿,凤婉有些同情的看着,她合上账册,抬眸看向赵大夫,声音清冷:“赵大夫,你可知,草菅人命、贿赂朝廷命官是何等大罪?” 赵大夫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喃喃道:“我……我……” 凤婉将两本账册轻轻合上,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忽然轻笑一声:\"有意思。不过…高县令,你这账册上的墨迹,怎么比本姑娘写的这药方还要新?\" 本意胜券在握的高县令猛地抬头,睿智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这...这不可能!\" 凤婉将账册随手抛给袁锦:\"呵呵,袁小姐,不如让人取一碗清水来。\" 堂下顿时骚动起来。 高县令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强作镇定。 凤婉注意到他藏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多时,侍卫端来一碗清水。 袁锦将高县令的账册浸入水中,只见几行墨迹竟渐渐晕染开来。 \"啧啧,现写的账本也敢拿来作证?\" 第49章 济世堂灭 袁锦冷笑一声,指尖轻点水面,那晕开的墨迹如同高县令此刻惨白的脸色。 \"高大人,这账册上的墨,还没干透呢,你这是瞧不上本小姐,还是根本就没把殿下放在眼里?\" “不敢,下官不敢,袁小姐,还望您放小的一条生路,小的已经知道自己从前收受贿赂是错的,虽然这账本是新的,但里面记载的东西一点都不假,小的已经全部补进了国库里,还望袁小姐明察!” 高县令跪倒在地,语气诚恳,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 袁锦眸光微闪,心领神会地瞥了凤婉一眼,随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高县令,语气冷然却留了三分余地: \"高大人,既然你知错能改,本小姐今日便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声音不紧不慢,\"先把赵大夫这桩案子办明白了,至于你贪墨之事......\"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待殿下定夺。\" 高县令何等精明,立刻听出话中深意,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袁小姐和......\"他余光扫过凤婉,又迅速收回,\"殿下所托!\" 凤婉站在一旁,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状似无意地抚了抚衣袖,袁锦立刻会意,淡淡道:\"来人,先把赵大夫押入大牢,严加审问。至于济世堂这些年坑害百姓的勾当,一桩一件,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是!下官这就去办!\" 高县令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正要吩咐衙役,却又听袁锦慢悠悠补了一句—— \"对了,高大人。\" 她似笑非笑,\"殿下最讨厌的,就是阳奉阴违之人。你既然说已将赃银补入国库,想必......账目清晰可查?\" 高县令后背一凉,立刻明白了她的敲打,连忙躬身:\"自然!自然!下官稍后便将详细账册呈上,绝无半点虚假!\" 凤婉此时才轻咳一声,温声道:\"袁小姐,既然高大人有心悔改,不如先让他处理眼前这案子?毕竟......\"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堂外围观的百姓,\"众目睽睽,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袁锦点头:\"凤姑娘说得是。\" 她转向高县令,语气陡然转厉,\"还不升堂?\" \"升、升堂!\" 高县令抹了把冷汗,转身惊堂木一拍——却拍了个空,这才想起惊堂木早已被劈碎。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直接喝道:\"来人!先将那济世堂给本官封了,其余涉案人等,一律收监候审!\" 赵大夫面如死灰,挣扎着还要喊冤,却被衙役堵了嘴拖下去。 凤婉微微颔首,对袁锦低声道:\"差不多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收拾。\" 袁锦会意,起身拂袖:\"高大人,今日之事,望你牢记。三日后,本小姐要看到济世堂案子的结案陈词,以及......\"她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你补缴赃银的凭证。\" 高县令深深一揖:\"下官明白!恭送袁小姐!恭送......\"他偷瞄凤婉一眼,终究没敢点破,只含糊道,\"恭送姑娘!\" 堂外百姓见状,纷纷拍手称快。 “这济世堂一直看不起我的等平民百姓,去瞧个病也是百般刁难,如今可算是遭到报应了!” “是呀,当年我母亲就差一两银子,他们就是不肯为我抓药,哪有济世大夫的仁者医心!” “只是不知这济世堂倒下了,新开的锦绣大药房又会如何?” “嗨,就怕他们都是一丘之貉,现在没了竞争对手,涨价也是迟早的事情!” 走出县衙,袁锦凑近凤婉,压低声音笑道:\"凤姐姐,这高县令倒是个聪明人,方才那眼神,怕是已经猜出几分了。\" 凤婉淡淡一笑:\"聪明人用好了是把利剑。\" 她回头看了眼县衙匾额,轻声道:“袁锦,以后你就是这里的掌柜了,所以…安抚民众的事情,你看着来吧,但是,你要记住了,咱们不靠这些穷苦百姓赚钱,赚钱的营生嘛,还是得重操旧业,你懂的不是吗?” 袁锦愣了一下,这才突然想到,在宫里那次,凤婉身上掉下来的那些瓶瓶罐罐。 她不由有些脸红,虽有些难以启齿,但她在后来的调查中得知,那些药物确实深受欢迎,尤其是那些老爷太太们,到现在还在想方设法的高价求购。 而她手里现在就有好多信件,在打听有没有凤小姐的养荣丸还有那些什么什么丸的。 “对了,凤姐姐,这是宫里飞鸽传书来的,上面写着让你亲启。” 一个小小的纸卷,封口处竟然还细心的做了一个小小的蜡封,而蜡封上的图案,让凤婉心情大好。 “哈哈,这小子,真是有意思,还专门做了一个小鹿的印章!” “小鹿?谁呀?小姐,不会是封录吧?” 春桃看着面上荡漾着笑容的凤婉,感觉天气都晴朗了不少,自离开京城到现在,小姐一刻也不得闲,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凤婉笑的最开心的一次。 “是封录,他已经得到了李公公的赏识,拜了他为师!” “哇,小姐,这小子可以哎,等回京了,可要好好奖赏他才是!” 凤婉指尖轻轻摩挲着小鹿蜡封,眼底的笑意渐渐转冷。 \"钦天监张大人?\"她将纸条揉碎在掌心,语气轻飘飘的,\"张大人倒是会挑时候。\" 袁锦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变化,试探道:\"凤姐姐,可是京中有变?\" 凤婉抬眸望向远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人帮我们稳住了局势,有人正在想方设法的往陛下身边塞人呢。\" 她转头看向袁锦,\"可惜宁曦没有等到这一天,而你我现在也获得了难得的自由,袁锦,你想回去吗?\" 袁锦眺望着远方,看着朦胧雾气中那座只剩下一半的山峰,嘴角荡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小姐,凤鸣楼那边已经等了好久了。” “哎呦,这一忙差点忘了正事,袁锦,走,带你吃火锅去!” 她还不知道,刚开业的凤鸣楼,此时正在被一群拿着棍棒得大汉围的水泄不通,而店里面早已狼藉一片。 第50章 矬子公子 袁锦跟着凤婉轻快的步伐,想着凤婉刚刚在说起“火锅”两个字时,那种溢于言表的开心,她也不由跟着笑了。 “凤姐姐,谢谢你,那人到现在还在骗我,说我的家人在他的别苑里生活的很好,呵,没想到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撒起谎来也是信手捏来。 凤姐姐,跟着你,我才知道,我们这些做女子的,竟然也可以这么光明正大的展示我们的才华。 可以活在阳光下,不用天天做那些小女儿姿态!” “放心,以后你就跟着本小姐,保证让你享尽这盛世繁华。” 一行人一边憧憬着未来,一边兴致勃勃的聊着接下来要享用的美食,刚刚被人算计的阴霾,已然消散殆尽。 “哇,小姐,咱凤鸣楼这么火爆吗?这排队的人怕是有一百多人了吧,小姐,赶紧走,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了。” 凤婉的脚步却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同时皱眉停下的,还有袁锦和她的四个带刀侍卫。 凤婉抬手拦住兴冲冲要往前跑的春桃:\"春桃,不对劲。\" 袁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人群外围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把风,而隐约传来的叫骂声里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那可不是食客。\"凤婉的指甲掐进掌心,\"怕是来砸场子的。\" 她话音未落,凤鸣楼二楼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雕花窗棂被人从里面踹碎,木屑纷扬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推搡着按在窗边——正是店里新招的杨掌柜。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杨掌柜发髻散乱,嘴角带血,却仍一脸愤怒的瞪着面前的那个正指手画脚的男人。 凤婉给小七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看过来的袁锦点了点头。 \"住手!\" 袁锦的一声厉喝惊起路边一群麻雀。 她往前一挥手,四名带刀侍卫呲啦啦一阵金属碰撞声,抽中手中大刀,一边开路一边护着几人往里挤去。 最外围的几个想要阻拦的混混应声倒地,抱着小腿哀嚎。 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般哗然散开。 凤婉这才看清,大堂里二十多个持棍壮汉正将桌椅砸得稀烂,柜台后瑟瑟发抖的厨娘伙计们被逼到墙角。 而领头的竟是个又矮又挫的小胖子! “我去,我这是见到了活着的大郎?” 凤婉心里刚刚腹诽了一下,就听那厮像公鸡打鸣似的扯着嗓子就嚎叫了起来。 \"哟,你们是什么人?没看到这是本少爷的场子吗?还敢打伤本少爷的人,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吧?\" 那矬子打开一把折扇,一晃一摇一字一顿的说着,结果最后两个字刚说完,脚下一顿,踩在了翻倒的火锅上,油腻的汤水瞬间溅满了他的绸缎裤腿。 “你是谁?为什么要砸我的店?” 凤婉看着那耍宝的小矬子,实在有些憋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赶紧拉了一下袁锦的衣袖。 袁锦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可是这家店的老板,这时候,自然得出面问个清楚。 \"咦?这是你的店?呀哈,你个夯货,怎么不早说,这店老板是个大美人儿呀?” 他一边滚动着喉咙,一边色眯眯的盯着袁锦,不时再看看凤婉,甚至还打量了一番春桃。 “小姐,这人好恶心!” 春桃打着寒颤,咬着牙,一把挽住了凤婉的胳膊,好似这样就能离那人远一些似的。 “嘿嘿嘿,美人儿,怪哥哥,哥哥不知道这店是你开的,要不然,就算是那劳什子火锅差点辣死本公子,本公子也会忍着的。 嘿嘿,小美人儿,只要你愿意陪本公子潇洒潇洒,你这损坏之物,哥哥我双倍赔偿,怎么样?” 袁锦心里早已万马奔腾,甚至都有些怀疑,这青州城内是不是风水不好,要不然怎么能生出如此恶心之人。 但偷眼看凤婉憋笑的样子,心里也是无奈,看来凤小姐是肯定不会出面管这破事了,只能自己先硬着头皮与那矮矬子交涉了。 袁锦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冷声道:\"这位…公子?砸店伤人,按律当赔款且杖责三十。若你再出言不逊——\" 她轻轻一挥手,一个侍卫竟然毫不犹豫的就挥刀砍了下来,带在头上的玉冠咔嚓一声就碎成了两半,然后随着他散乱的头发掉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下一次可就不是警告了哦!\" 矮矬子吓得一哆嗦,手中折扇\"啪嗒\"掉进火锅残汤里。 他身后打手们刚要上前,突然二楼传来一声清喝:\"不想死的,都别动!\" 众人抬头,只见小七不知何时已绕到二楼,一柄短刀正抵在矮矬子随从的咽喉。 而且将连成一串的那几个随从,一脚从楼上踢了下来。 结果就像滚雪球似的,一串变成了一颗球,最终卡在了楼梯口,惨叫之声一阵高过一阵。 杨掌柜低头一看,凤婉就站在楼下,而且这个小七姑娘竟然在知道了那人的身份后,依然将这些人打成了残废,他心里就有了底。 刚刚自己可没少遭罪,活了这么大岁数,走到哪里,别人都会客客气气的打声招呼,哪想到,今日竟受了如此奇耻大辱。 越想心里越委屈,路过柜台时,顺手抄起算盘就朝那随从头上砸去:\"老朽忍你很久了,你个王八玩意儿,先吃老子一下。\" 啪~ 哎呦~ 哗啦~ 一声闷响过后,那随从头上鲜血顺着发根,沿着额头、鼻子,滴答滴答的汇成了一条血线,然后再掉落在他身上,最终渗进了那件锦服上。 凤婉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虽然自己第一天开业就被砸了场子,可这砸场子的人,一个比一个有搞笑天赋,真是想免费看了一场话剧表演。 “哼,你们竟敢这般欺负本公子的人,你们可知我是谁?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那矮矬子刚刚被那侍卫吓了一跳,接着又被小七的一顿操作虎的双股颤颤,站都快站不稳了,还是一个有些眼力见的小厮,将他勉强扶着站在那里。 可这一开口,再一次惹得众人就是一阵哄笑。 第51章 周家公子 那话说的战战兢兢,每个字的发音都有颤音,还真是难为了他,愣是在上下两排疙疙瘩瘩打架的牙缝中,问出了他曾经只要说出来,别人就要巴结他、将他捧上贵宾席位的那番话。 凤婉施施然走到柜台前,从废墟里捡起一个完好的酒壶,斟了杯梨花酿:\"袁锦,这位…公子说咱们火锅太辣...\" 她突然将酒泼向矮矬子脚边,火星\"轰\"地窜起半人高,\"要不然就让他尝尝什么才叫真的辣?小七,变态辣,好好伺候!\" 小七很听话,一脚踹在那小厮小腿上,只听咔嚓一声,那小厮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他脑袋一歪,彻底晕死了过去。 矮矬子吓得连连后退,绊倒在台阶上。 看着面无表情的小七一步步的靠近,那小矬子吓得不断后退,但那双腿实在是太短了,后面又是台阶,所以落在别人眼里,他活像是一个陀螺,只是是一只装了四只小短腿的陀螺。 不论他如何努力,也只是不停的在原地打转。 他哆嗦着指向小七:\"你…你别过来啊,我…我爹是...\" \"是青州盐运使周大人嘛。\" 袁锦漫不经心打断他,\"周…公子…吧,在我这里,你爹不行。不过,你爹这些年贪墨的账本,本小姐手里正好有一本,你…想不想看看?\" 袁锦像是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册账本来,她突然压低声音,\"要不要我念给你听?或者…公子先去体验体验我这店里的变态辣?\" 周公子上下牙咯咯咯的打着颤,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一边躲着慢慢靠近的小七,一边惊恐的看着袁锦。 他此刻的表情,活像一只被雷劈中的仓鼠,连胡子都吓得翘了起来。 他颤颤巍巍举起双手:\"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凤婉笑眯眯地给小七使了个眼色,然后小七只是轻轻一拎,那个陀螺就被提溜在了手里。 小七才不管陀螺被吓得浑身哆嗦的哀嚎声,直接提溜着上了二楼,将他放进了一个箩筐,然后用绳子将他吊在了那个破了的窗户口上。 “咦?那不是那个混世魔王吗?这是什么新玩法?” 马路上一开始不敢驻足的行人们,在凤婉一行人进去之后,还是被爱看、想看热闹的心渐渐留下了脚步。 直到发现,那混世魔王今日竟然没有派人来驱赶谩骂他们,渐渐的,围观的人就越来越多,议论声也开始一浪高过一浪。 “嘿嘿,你来晚了,今日这混世魔王怕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你瞧瞧,这哪是在玩啊,明明是被人给收拾了!” “知道这老板是谁吗?就这么轻易地把那人收拾了?这背景怕是不小哇。” “这倒是不知道,不过但是知道了这店的老板,是一个美人儿!”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比菜市场还热闹。 “哎呦喂!这不是周扒皮家的公子吗?平时不是挺横的吗?今儿怎么被人当腊肉挂起来了?” 一个卖菜的大婶挎着篮子,踮着脚尖张望,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嘘!小声点!让他听见了,回头找你麻烦!”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紧张地拽了拽她袖子。 “怕啥?你看他那怂样,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还能跳下来咬人不成?” 大婶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甚至从篮子里摸出一把瓜子,边嗑边看戏。 “啧啧啧,这店老板什么来头啊?连盐运使家的公子都敢收拾?”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摸着下巴,一脸深思。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这店里的老板娘美若天仙,手段却狠辣得很,连城西的地痞头子见了她都绕道走!” 旁边一个挑担的小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真的假的?那这周公子岂不是踢到铁板了?”有人幸灾乐祸地笑道。 “活该!这混世魔王平日里欺男霸女,今天总算有人治他了!”一个被周公子抢过钱的布商恨恨地啐了一口。 “哎,你们说,他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带兵来砸店啊?”有人担忧地问。 “砸店?呵,你没听刚才那美人儿说吗?手里有他爹贪墨的账本!真要闹大了,谁倒霉还不一定呢!” 一个穿着绸缎的商人嘿嘿一笑,显然对官场那点门道清楚得很。 “哈哈哈,那咱们今天可算看了一出好戏!”*众人哄笑起来,甚至有人开始起哄: “周公子!别光挂那儿啊!唱个小曲儿助助兴!” 箩筐里的周公子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可偏偏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下面的人群,心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就在这时,凤婉倚在窗边,悄悄和春桃耳语了几句,然后就见春桃笑吟吟地冲下面挥了挥手: “各位街坊,今日小店新菜‘挂炉烤鸭’试吃,有兴趣的可以进来尝尝鲜——”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哈哈哈哈!这店家,绝了!” 就在这时,小七端出一盘红得发紫的小辣椒,上面还明晃晃的反射着被烈日照射的光芒。 看上去可口香甜。 \"周公子,这可是我家小姐找了很多域外商家才买回来的呢,你可得好好享用哦,可别辜负了我家小姐这番美意。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津津的寒颤,记得那天小姐兴奋的看着这些红彤彤的小尖尖的时候,那兴奋的模样。 春桃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小姐,这个就是你要找的辣椒吗?它长得倒是很可爱,不过就这么个小玩意儿?它真的很辣吗?” 之后她就见识到了春桃从不信渐渐到满脸通红,面部扭曲,再到最后伸着舌头上窜下跳的样子。 “哼——这叫专治各种不服椒。\" 周公子舌尖挨了一下嘴里刚被塞进来的那个小东西,,好像没啥感觉啊,咬一口试试? 接着他就突然瞪圆了眼睛。 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茄子色。 好像头顶还\"噗\"地冒出一股青烟来,活像一壶烧水的开水壶。 \"啊,辣,辣,水!水!\" 他疯狂挥舞着短胳膊,结果让本就有些晃动的筐子剧烈的晃动了起来。 第52章 他回来了 “噗通——” 周公子在箩筐里疯狂扭动,活像一条被丢进油锅的泥鳅,结果一个用力过猛,箩筐直接翻了个底朝天,他整个人头朝下从二楼的窗户外往楼下栽来。 “啊…救…!” 下意识的呼救声刚刚响起,就被自己急速下坠的身子突然的停顿止住。 他回头一看,自己悬在半空,而小七拎着他的腰带,就停留在一二楼的交接处。 “谢~啊~” “啪叽!” 不偏不倚,正好摔进了楼下伙计刚刚搬到门口的泔水桶里,溅起的火锅汤汤糊了围观群众一脸。 “呕——!”众人纷纷后退,捏着鼻子嫌弃地扇风。 小七拍拍手,一个转身,身法轻盈的回到了凤婉身边,还不忘说了一句:“这个高度刚好死不了!” 凤婉看着面无表情的小七,嘴角抽了抽,看不出,小七竟然有这样的恶趣味。 周公子顶着一脑袋烂菜叶从桶里爬出来,嘴唇肿得像两根腊肠,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还冒着烟,活像个被雷劈过的灶王爷。 他哆嗦着指向一楼大厅里看戏的众人,声音嘶哑:“你、你们……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呕~” 话音刚落,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官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青州盐运使周大人——周公子的亲爹。 周大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官服笔挺,面色阴沉,一看儿子这副尊容,顿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混账东西!什么人,竟敢动我儿子?” 围观百姓瞬间作鸟兽散,躲到墙角继续偷看。 凤婉倚在窗边,慢悠悠地嗑着瓜子,一副看戏的模样。 袁锦嘴里有些发苦,这开个店咋就这么难呢,这一天都干的是些什么事?回去一定得找个风水先生看看,这青州是缺啥,才会有这么多缺心眼的官员。 之后她便笑眯眯道:“哟,周大人来得正好,您儿子刚才非要尝尝我们店的‘特色菜’,这不,吃得可开心了。” 周大人脸色铁青,一挥手:“给我把这黑店砸了!把人统统抓起来!” 官兵们刚要动手,袁锦忽然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晃着一块令牌,笑吟吟道:“周大人,您确定要砸店?要不……先看看这个?” 周大人眯眼一瞧,顿时脸色大变——随即赶紧翻身下马,跪的那叫一个丝滑。 “下官不知姑娘是殿下的人,多有得罪,还请姑娘原谅则个。” 凤婉嗑着瓜子的手一顿,然后有些无聊的拍了拍手。 “春桃,没好戏看了,天字号雅间,吃饭去,小七,你先陪着袁锦,处理完了赶紧回来!” 袁锦看着周大人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大人,您这礼数也太大了些,起来吧。\" 周大人却跪得更低了,额头都快贴到地上:\"姑娘说笑了,下官管教无方,犬子冒犯了姑娘,实在罪该万死!\" 这时,被辣得神志不清的周公子终于缓过劲来,看见自家老爹居然跪在地上,顿时傻了眼:\"爹!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他们...\" \"闭嘴!\" 周大人猛地回头,一巴掌甩在儿子脸上,\"还不快给姑娘赔罪!\" 周公子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委屈道:\"爹,您打我?他们...\"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周大人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蠢货!你可知这是翎王殿下的人?平时你蠢一些,闯一些小祸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这么不长眼,你是想害死全家吗?\" 周公子闻言,顿时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得咚咚响:\"姑娘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围观的百姓都看呆了,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周家父子,转眼间就变成了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袁锦收起令牌,淡淡道:\"周大人,今日这事...\" \"下官明白!\" 周大人连忙接口,\"都是犬子的错!回去后下官一定严加管教!另外,下官愿意赔偿姑娘的一切损失!\" 凤婉在楼上听得直翻白眼,小声嘀咕:\"没劲,还以为能看场好戏呢。\" 春桃憋着笑:\"小姐,您就别添乱了,袁姑娘能解决不是挺好嘛。\" 小七则抱着剑站在袁锦身后,冷眼看着周家父子,那眼神仿佛在说:敢耍花样就试试看。 最终,在周大人承诺赔偿五百两银子,并保证以后严加管教儿子后,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看着周家父子灰溜溜离去的背影,袁锦长舒一口气,转身对小七说:\"走吧,凤姐姐该等急了。\" 此后,凤鸣楼的名声在青州城彻底打响。 不仅再无人敢来闹事,连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差路过门口,都要客客气气地拱手问好。 凤鸣楼的生意越做越红火,火锅和烤串成了青州城最受欢迎的吃食。 每天天还没亮,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龙,有慕名而来的食客,也有专程来\"偶遇\"两位美人的公子哥。 \"小七,去把后院那坛陈酿搬出来。\" 凤婉倚在柜台边,看着座无虚席的大堂,笑得眉眼弯弯,\"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应当好好庆祝一下才是。\" 春桃好奇地凑过来:\"小姐,什么大日子啊?\" \"笨蛋!\"凤婉敲了下她的脑袋,\"今天是咱们开业满月啊!而且,这边的事情基本都安顿好了,我们也该回新州去了。\" 正说着,袁锦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羊肉串,香气四溢:\"凤姐姐,尝尝这个新调料的。\" 凤婉接过一串,刚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哇!这个味道绝了!\" 袁锦得意地眨眨眼:\"我加了点西域来的香料,还有...\" \"还有我的秘制辣椒粉!\"小七突然从房梁上倒吊下来,吓得春桃差点把盘子扔了。 \"死小七!\"春桃气得直跺脚,\"你能不能正常点走路!\" 就在几人笑闹间,雅间门突然被推开。 温暖的阳光洋洋洒洒的从洞开的大门里投射进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伴着光走进来的高大身影。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模样的人。 咚咚~咚咚~ 看清来人后,瞬间安静下来的雅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渐渐高昂的心跳声。 第53章 旖旎温暖 雅间内,窗边的纱帘被微风轻轻拂动,阳光透过薄纱洒在木地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桌上铜火锅的余温未散,袅袅白雾升腾,混着烤串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出一层暖意。 凤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木质的纹理微微粗糙,触感真实得让她稍稍回神。 可当翎王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时,她只觉得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凤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竹签,指尖微微发颤。 那个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恍若梦境。 \"殿、殿下?\"袁锦最先反应过来,慌忙行礼。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凤婉猛地回神,手中的竹签\"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慌乱地别过脸,却感觉脸颊烧得厉害。 翎王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凤婉身上,眸色渐深。 两个月不见,她似乎更明艳了,眼角眉梢都带着生意红火的喜悦,却在他出现的瞬间,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手足无措。 \"听说青州新开了家很特别的酒楼。\" 翎王缓步走近,声音低沉,\"本王刚好将蛮族赶到了大山后,特地来尝尝,并且庆祝一下我…们…来之不易的大胜!\"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盘烤串,突然伸手拿起凤婉掉在地上的那串,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淡定地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眼神却一直锁着凤婉。 凤婉只觉得心跳快得要蹦出胸口,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两个月她明明过得很自在,可为什么一见到他,所有的从容都不见了? 她明明该说些什么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这两个月,她以为自己先前心理出现的那些别扭,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毕竟自己目前为止还是他:未来的嫂子”。 所以将一切心神全部投入到开店诊脉的忙碌中,她觉得自己早已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 每日忙着经营酒楼、应付客人,甚至偶尔还能调侃袁锦和小七的斗嘴。 可此刻,他仅仅只是站在她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就让她心跳如擂鼓,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骗不了自己。 她一直在期盼着他的出现。 就像连阴天下的所有,一直在期盼着那束从天而降的光亮。 翎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那股压抑了两个月的躁动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原以为自己能忍,能等她玩够了,能等她自己想着要来到自己的身边。 可当探子一次次回报她在青州的消息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等不了。 ——她笑得那么开心,可那笑容里没有他。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失控。 这个认知让他眸色一沉,原本克制的情绪终于绷断了弦。 \"殿、殿下怎么突然...\"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结结巴巴的。 翎王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凤婉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混合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突然?\"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本王可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这句话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在凤婉心里炸开。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思念与渴望让她呼吸一窒。 \"咳!\" 袁锦突然大声咳嗽,\"那个...小七,春桃,我们去后厨看看新到的食材!\" 眨眼间,雅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凤婉慌乱地后退一步,却被桌沿挡住了去路。 \"躲我?\" 翎王挑眉,伸手撑在她身后的桌面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这两个月,一封信都不回。\" 凤婉耳尖通红:\"我...我忙着开店...\" \"是吗?\" 他的声音带着危险的意味,\"那刚才看到我,心跳得那么快,也是因为太忙?\"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手腕,那里的肌肤温热细腻,让他想起,那个为自己施针时,指尖不经意的碰触,是那样的温暖。 而现在,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因为慌乱而微微后退,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在躲他。 这个认知让他眸色一沉,原本克制的情绪终于绷断了弦。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凤婉惊得睁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弥补这两个月的空缺。 凤婉的呼吸彻底乱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终于不再躲了。 这个认知让翎王的动作稍稍放缓,原本强势的吻渐渐变得缠绵,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声的宣告。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有小贩的吆喝,有孩童的嬉笑,可这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纱,模糊而遥远。 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直到—— \"砰!\" 凤婉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溅在翎王的袖口,深色的衣料瞬间洇开一片水痕。 她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推开他,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你、你……\" 翎王低笑一声,指腹擦过她湿润的唇角,嗓音低哑:\"怎么,两个月不见,连话都不会说了?\" 凤婉瞪着他,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现在知道了?\"翎王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这两个月,我有多想你。\" 雅间外,袁锦死死捂住想要偷看的小七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从门缝往里瞄。 \"我就说殿下肯定坐不住。\"她小声嘀咕,\"这两个月往青州派了多少探子啊。\" 小七掰开她的手:\"小姐可是未来的皇后,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万一…\" 唔~ 小七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春桃捂住了嘴,然后被袁锦推拉着往后厨而去。 这么温馨的时刻,怎么能说出这么扫兴的话呢? 未来皇后?好像换个皇帝也不是不可以!! 雅间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接着是凤婉的惊呼:\"你干什么!\" 第54章 相思果落 \"检查一下这两个月有没有瘦。\"翎王的声音理直气壮。 凤婉终于躲开了那双搂在自己腰间的有些温暖的手,只是离开的那一刻,心里好像突然空了一下。 雅间内,暮春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棂,将两人的剪影投映在墙上一角,影子折射后,扭曲了人影,看上去,俩人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一些。 铜火锅里残余的汤底仍在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花椒香气,在光影里织就一层朦胧的纱帐。 凤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着圈,檀木纹理间一道细微的裂痕硌着指腹。 她盯着那道裂痕出神,仿佛这样就能避开身旁灼人的视线。 可翎王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铁锈气息,还是丝丝缕缕缠上来——那是边关的风沙味道。 \"庆功宴上的烤全羊...\" 他突然开口,声音擦过她耳畔,\"不及你这里半分。\" 横梁上的黑猫倏地竖起耳朵。 它记得两个月前那个雨夜,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闯进后院时,怀里还死死护着个青瓷罐——正是现在厨房里装香料的那个。 凤婉的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她当然知道蛮族归降的消息,新州来的商队早把捷报传遍青州。 只是没想到...他回来的速度这般快。 原以为按照自己的计划,在她回新州之前,两个人是见不上面的。 上一世的自己,一心扑在学习和考古上,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感,如今发现,自己的心弦总是会被他轻易拨动,搅的她心神不宁。 所以她想逃,她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毕竟前路还很朦胧,而自己会不会突然离开这具躯壳,突然回到来时的地方。 届时,又会让自己和这个男人如何自处,未知的一切是无知的,所以凤婉想当然就想着,既然是新生的幼苗,连根拔起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叫防患于未然! \"殿下凯旋...\"她转身时衣袖带翻茶盏,琥珀色的茶汤在翎王玄色衣袍上泅开深痕,\"当浮一大白...\" 话未说完便被他截住。 翎王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脉门。 那里跳得厉害,像只被困的雀儿。 横梁上的黑猫换了个姿势,前爪优雅地交叠着捂住眼睛,尾巴尖却诚实地左右摇摆。 它想起这丫头给病人施针时,手腕稳得能穿针引线。 \"军中的庆功宴,\"翎王忽然从怀中取出个锦囊,倒出几粒暗红果实,\"缺了这个。\" 凤婉瞳孔微缩。 这是北蛮特有的相思子,她上月才在信里提过想入药。 黑猫终于忍不住\"喵\"了一声,尾巴不耐烦地拍打横梁——那锦囊分明是它上个月抓破的那个! 阳光悄悄西移,将两人身影拉长交叠。 翎王忽然抬手,摘去她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花椒粒。 指尖擦过耳垂时,凤婉听见自己心跳震得胸腔发疼。 黑猫终于放弃似的瘫成一张毛毯。 它看着翎王指腹上那道新愈的伤痕——那是取相思子时被荆棘划的,就像凤婉枕下那封没写完的信笺边角,也带着相似的皱痕。 窗外飘来新烤的胡麻饼香气,混着后院刚捣碎的薄荷清香。 黑猫突然纵身跃下,却在半空被翎王单手接住。 \"急什么。\" 他将猫儿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凤婉的手背,\"你的猫薄荷...\"话尾淹没在猫儿满足的呼噜声里。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霞光透过窗棂,在翎王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凤婉望着他眉骨上那道新添的伤痕,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那是作为一个医学博士生,十多年练就的本能,却在对上他含笑的眼眸时仓皇收回。 \"北蛮的雪...\"翎王忽然捉住她退缩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她虎口处的针痕,\"比青州的梅子酒还烈。\" 黑猫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银白色的月光,渐渐铺满了大地,雅间里不知何时,被一圈烛火照亮。 烛火在铜雀灯台上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白墙面上。 凤婉望着那交叠的影子,恍惚间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就像她此刻分不清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究竟是因为惊慌还是别的什么。 翎王的手指仍停留在她虎口处,那里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他忽然低笑一声:\"原来神医也会紧张?\" 凤婉猛地抽回手,却不慎带倒了烛台。 滚烫的蜡油溅在她手背上,瞬间凝成珍珠般的红痕。 \"别动。\" 翎王扣住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 药膏清凉的薄荷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先前的花椒气息奇妙地交融。 黑猫突然竖起耳朵,然后吸了吸鼻子。 这药膏的味道它太熟悉了——正是两个月前,凤婉连夜调配的那批伤药。 \"殿下倒是...\"凤婉盯着他熟练的动作,声音发紧,\"把我做的药随身带着。\" 烛光下,翎王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他沾着药膏的指尖在她手背画圈,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山那边风雪大,伤口总不好。\" 这话像把钝刀,突然扎进凤婉心口。 “凌风,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哪里?当然是京都! “最多三年,毕竟他是正统,而且他是个有能力的皇帝,虽说现在有母后支持,但我的根基还是薄弱了些,想要布局整个天下,需要一些时间。” 凤婉还是喜欢直呼他的名字,因为在这个天下,被称之为殿下的人有好多,而凌风只有这么一个。 “三年吗?好,我会努力让我们的婚约再推后三年。” 但是狗皇帝会给自己三年时间吗?尽力吧! \"喵~\"黑猫突然蹿上窗台,爪子拍打着什么。 凤婉转头看去,只见窗外一轮满月悬在凤鸣楼的飞檐上,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绘出繁复的暗纹。 翎王忽然倾身,玄色衣袖扫过桌面,带落几粒相思子。 暗红的果实滚落在烛光里,像极了北蛮雪地上溅落的血珠。 \"凤婉。\"他连名带姓唤她,声音比月光还温柔,\"看着我。\" 黑猫在窗台上转了个圈,尾巴扫过两人的影子。 它看见凤婉颤抖的睫毛,也看见翎王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倒影。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梆梆梆…,不知不觉已至三更。 翎王身形微顿。 \"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第55章 疑是故人 翎王没有出门相送,凤婉在离去之前,给一直抓着她裙角的小黑留下了很多很多猫薄荷。 晨曦微露,东方已经被染成了一片红色,微风吹着路边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一如凤婉此时一颤一颤的心跳。 “凤姐姐,你放心吧,这边我会打理好的,赵员外已经为珍宝阁选好了地方,最慢三个月吧,我们的第一家珍宝阁就能开业了! 哦,对了,赵员外昨日夜间亲自送来了这个,说是现在暂时只能找到这些,以后再慢慢打听寻找。” 说着袁锦拿出一沓厚厚的羊皮卷,递给了一旁的春桃。 凤婉望着袁锦朝气蓬勃的笑脸,心中的郁结稍稍舒展。 她露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袁锦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既然曾经的一切都已过去,她已经选择遗忘,自己亦会选择信任她。 \"赵员外可以啊,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收集到这么多材料,很好。 对了,记得别让小黑吃太多的猫薄荷,对身体不好。\" 凤婉说着随手翻看了一下那些羊皮卷,然后微微抬头,目光越过袁锦的肩头,望向凤鸣楼天字一号雅间紧闭的大门。 门廊下的青铜风铃轻轻晃动,却再不见那个玄色身影。 马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凤婉正专心的看着手里的羊皮卷,很认真,心里也很激动。 虽然只有三处古墓的大致方位,但据赵员外整理好的资料来看,都是她想要考察的朝代的。 因为她很想知道,她现在所在的大凉国,为什么在原来的世界里,没有一点点记载,而自己为什么能够来到这里。 马蹄声哒哒哒的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凤婉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心跳却跳的越来越快,渐渐的乱了节奏。 要快一点搞清楚一切,要不然,自己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那个人。 那个让她寡了三十年的心脏,越来越乱的男人。 “小七,你看看这幅地图,我们回去的时候是不是正好可以路过?” 凤婉拒绝了袁锦派人保护自己的建议,只是主仆三人一路前行,小七赶着马车,春桃有时候会在车厢内陪着凤婉,有时候会坐在车辕的另一侧,陪着默默无声的小七。 “明日上午应该就会到达这幅图的附近,不过,想要去这里,我们可能得骑马,要绕一段路,山里车进不去。” “好,出发!” 凤婉利落地翻身下马,指尖拂过盗洞边缘新鲜的泥土,在晨光下捻出细碎的金色砂砾。 她忽然怔住——这是遇到行家了,自己来晚了?被人捷足先登了? \"小姐,这铲痕...\"小七用剑尖挑起半片枯叶,叶脉上凝固的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春桃突然低呼一声,从一旁草丛里踢出个青铜罗盘,盘面指针正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盗洞深处。 盗洞深处传来\"刺啦\"声突然变得急促,像是利刃划过硬物的声响。 凤婉摸出羊皮卷对照方位,瞳孔骤然紧缩——地图标注的墓室位置,此刻正在她脚底三丈之下。 \"搭帐篷?\" 小七有点跟不上凤婉的节奏。小姐刚刚还有些被人抢先了的不愉快,怎么突然就消散不见,变成了如今的满面春风? “嘻嘻,小七,有人帮我们打洞了,那我们就好好等着吧!” 春桃笑的眼睛弯弯,一脸得意的看着凤婉,她猜小姐肯定会夸她聪明的。 “春桃真聪明!” 果然,心情飞扬的春桃和面无表情的小七,很快就搭好了简易帐篷,而且还有一壶茶和一盘子水果点心。 很久之后,盗洞里突然传出沉闷的像是硬物坠地的声响,并且伴随着一个男子压抑的咳嗽声。 “啊,救命,小婉婉,怎么回事嘛,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小婉婉你快来救我啊,我要死了,我身上长虫子了,呜呜,还是很大一条大虫子,还是带着毛的大虫子,恶心死了,呜呜……” 三十年来头一遭,凤婉听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 “春…春桃,下面是个男人吗?” 春桃眨巴眨巴眼睛,狐疑的看着小姐那副紧张的模样,心里不由一突。 完了,小姐好久没犯的疯病又来了。 “小姐,听起来,下面确实是个男人的声音!” 凤婉深呼吸几次,强行压下澎湃激昂,恨不能跳出来的小心脏,一脸期待的盯着洞口。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那人应该很快就要出来了,但凤婉却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因为下面那人一直都在碎碎念。 “婉婉,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看那些脑残的穿越小说了,呜呜,我再也不看了,别人穿越不是高富帅就是白富美,为什么到我这里就变了呢? 还把我变成了一个长着大虫子的男人,呕~太恶心了,婉婉,怎么办,我怎么才能回去呀?呜呜……” 里面人的悲戚不是装的,那声声的控诉发自肺腑。 而洞口边的凤婉,渐渐扩大的笑意也是真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凤婉愉悦的心情,山林间飞鸟鸣叫的声音都变得悦耳动听了起来。 山间的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林间洒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轻拂,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掠过凤婉的鬓发,将她嘴角的笑意衬得愈发灿烂。 春桃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小姐,见她眉眼弯弯,连指尖都轻轻点着膝盖,像是按捺不住某种雀跃的期待。 就连一向沉默的小七,都忍不住多看了凤婉几眼——她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像是整个人都被点亮了一般,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轻盈起来。 盗洞里的哀嚎声越来越近,凤婉却浑然不觉,她仰头望着澄澈如洗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裹挟着野花的芬芳扑面而来,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唇角微微上扬。 这一刻,连阳光都格外眷顾她,温柔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终于,洞口的碎石松动了一下,一只沾满泥土的手颤巍巍地伸了出来。 第56章 搂搂抱抱 凤婉倏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微微凝滞。 她缓缓站起身,裙摆随风轻扬,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婉婉?真的是你吗?” 洞口边刚露出一颗脑袋的人,出现在被凤婉挡着的阴影里。 然后他顺着眼前的一双脚,慢慢抬头。 愣了差不多有三十秒,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凤婉轻轻笑出了声,山间的风似乎也跟着她一起笑了,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轻盈地打了个旋儿。 那人从怀疑到不可置信,直到那道熟悉的笑声响彻在耳边,他才渐渐回笼神思。 三两下爬出洞口,张开双臂就要抱过来。 啪~ “哎呦~” 预想中的温暖怀抱没有出现,他被人一脚又踹到了洞口边。 “小七…别…” 可惜晚了! “呜呜,婉婉,你变坏了…” 凤婉很肯定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好闺蜜张慢慢,但也只是她的灵魂,至于这男人的躯壳吗,只好等问一问才知道了。 可春桃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是男人,但神态动作一副小女儿家模样的人,抱着肩膀,打了好几个寒颤,鸡皮疙瘩更是一层又一层的泛起。 最关键的是,他刚刚要做什么?是准备要抱我家小姐吗?呃…小姐怎么还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凤婉的声音没有小七的动作快,下一秒,凤婉就赶紧跑过去扶起了“张慢慢”。 “呜呜,婉婉,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呜呜,还好找到你了…” 被扶起身的张慢慢,一把就抱住了凤婉,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也许是真的被吓到了,她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的哭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姐!” 春桃急得团团转,小姐怎么越发的疯了,平时有些爱说胡话也就罢了,可现在怎么还和一个这么不正常的男人搂搂抱抱上了? 这…这…这…简直是…简直是… 想到突然脑海里冒出了翎王殿下的容貌,那句“不守妇道”,简直就要脱口而出了。 “没关系,不要着急,有可能他是个女人,只是长得像男人罢了…” 嘎~ 春桃一瞬间僵住,瞪大眼睛看向那个正抱着凤婉蹭眼泪的\"男人\"。 \"女…女人?\" 春桃结结巴巴地指着张慢慢,手指微微颤抖,\"可是,他明明…明明有喉结啊!\" 张慢慢闻言,哭声戛然而止,虽然在黑暗的墓室里,他已经再三确定过了这件事,但此时此刻,她还是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啊啊——这是什么?我讨厌喉结,讨厌大虫子!\" 凤婉心里很同情慢慢,但却实在压不住这个,在这里,在这个世界,见到自己最亲近的人的激动心情。 她憋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慌,别慌,慢慢适应,不过…慢慢…你现在确实是个男人。\" 张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膛,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颤巍巍地探向自己的下半身—— \"啊啊啊啊啊——!!!\" 凄惨的叫声惊飞了林间的鸟雀,连远处的山涧都仿佛回荡着她的崩溃。 这刀子补得,果然是亲闺蜜! 春桃和小七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凤婉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珍宝。 她轻轻拉住张慢慢的手,柔声道:\"好了,别怕,有我在呢。你以前不是一来大姨妈就会说,下辈子一定要做个男人嘛,这不就如愿以偿了?\" 张慢慢泪眼婆娑地抬头,委屈巴巴道:\"婉婉,我那只不过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可我不想真变成男人啊,对了,婉婉,我是不是在做梦?你快掐我一下!\" 凤婉挑眉,毫不客气地在她胳膊上狠狠一拧—— \"嗷!疼疼疼!\"张慢慢龇牙咧嘴,眼泪汪汪,\"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凤婉摊手:\"不是你让我掐的吗?\" 张慢慢:\"……\" 春桃看着两人熟稔的互动,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您…认识这位…公子?\" 凤婉笑眯眯地点头:\"当然,她是我最好的姐妹,张慢慢。\" \"可他是男的啊!\"春桃崩溃。 张慢慢闻言,悲从中来,捂着脸哀嚎:\"我也不想啊!我怎么就变成男的了!呜呜呜……\" 小七默默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这个又哭又闹的\"男人\",总觉得事情越发诡异了。 凤婉却心情大好,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阳光明媚,连风都带着欢快的气息。 她轻轻拍了拍张慢慢的肩膀,笑道:\"别哭了,这男人长得还挺好看的,先洗把脸,吃点东西,然后告诉我,你这是什么情况?\" 张慢慢抽抽搭搭地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凤婉身后,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春桃和小七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小姐的疯病,怕是更严重了…… 更可怕的是,小姐身边还多了一个一样有疯病的男人。 山间的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在溪水边。 映射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反射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凤婉蹲在溪畔,用帕子沾了清水,轻轻擦拭着张慢慢那张沾满泥土的脸。 \"嘶——轻点轻点!\"张慢慢龇牙咧嘴地躲闪,\"怎么这么疼?是不是我的脸破皮了?可别给我毁容了呀!\" 随着泥土被拭去,一张俊秀的脸庞渐渐显露出来。 凤婉不由挑了挑眉——身高七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竟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只是那双眼睛里盛满的委屈和惊慌,硬生生把这份英气扭成了娇憨。 \"噗嗤——\" 凤婉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慢慢,你这副皮囊还挺不错的嘛。\" 张慢慢闻言,对着溪水照了照,突然瞪大眼睛:\"等等!这脸…这脸咋这么像我爸新收的那个博士生张一鸣啊?\" 凤婉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么张一鸣?\" \"就是我爸新收的那个徒弟啊,咦,你忘了吗?他这次也和我们一起来了呀!\" 溪水哗啦啦地流淌,几只蜻蜓点水而过。 第57章 有你真好 凤婉的表情渐渐凝固,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慢慢:\"想起来了,老师还特意给我介绍了一下这个小师弟,是叫张一鸣,但那时候我正在忙,就没顾上抬头看,只是随意和他打了个招呼罢了!\" 张慢慢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太恐怖了,婉婉,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慢慢,你来的时候,做了什么?” 凤婉心里有了一些猜测,但还是得和张慢慢这边印证一下。 “我…我当时正在记录每一件出土文物,结果一转身就看见你伸手要摸墓主人的那串串珠,但想着我还没有拍照记录,就想着要阻止一下你的。 结果一翻身就被一个泥台子绊了一下,再之后…再之后好像我刚好往那个墓主人方向倒去,一只手保护着相机,另一只手就碰到了那串珠子。 然后…然后…一道紫色的闪电电了我一下,再醒来我就陷入了黑暗之中,再之后我就发现,我变成了一个男人… 而且还穿着古装…咦?古装?婉婉,你…你也是古装?她们俩也是古装,难道…难道我们…” “嗯嗯,是的,我们俩都穿越了,只是不一样的是,我这副身躯的主人也叫凤婉,而且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天啊,婉婉,这是小说照进了现实啊,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穿越这么魔魂的事情,竟然会出现在我的身上。l 呃…那个…婉婉,你要不要再掐我一下,我怎么感觉这还是在做梦啊?” 凤婉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这可是你说的。\" 她伸手在张慢慢腰间软肉上狠狠一拧。 \"嗷——!\" 张慢慢疼得直接从溪边石头上蹦了起来,捂着腰直跳脚,\"凤婉!你谋杀啊!\" 溪水被他的动作溅起一片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几只受惊的青蛙扑通扑通跳进水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凤婉笑得前仰后合,发间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这下确定不是做梦了吧?\" 张慢慢揉着腰,委屈巴巴地撇嘴:\"那也不用这么用力啊...\"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等等!既然我们真的穿越了,那岂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凤婉警惕地看着他。 \"可以体验一把古代生活啊!\" 张慢慢兴奋地手舞足蹈,\"你看啊,我现在是个…是个…\" 凤婉歪头看着张慢慢结结巴巴说不下去的样子,有一种久违了的放松。 “是个盗墓贼,而且是个第一次下墓就被自己搞死了的盗墓贼!啊,老天,你这是要闹那般?” “哈哈哈…” 凤婉在一旁笑的喘不上气,能见到张慢慢是意外之喜,而张慢慢竟然变成了一个男人,更是一个意外“之喜?”。 虽然某人不这么觉得,但凤婉这几个月的孤独和无人述说的憋屈,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口。 “张慢慢,我好想你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老师了!” 笑着笑着,凤婉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紧紧抱着这个亦好友,亦姐妹的人,将心里的一切委屈和害怕都哭了出来。 张慢慢不吱声,只是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一如小时候那般,悄声安慰着。 凤婉本是一个孤儿,而张慢慢是有名的考古学家张亦德的独生女,在一次公益活动中,小小的张慢慢第一次见到了凤婉。 “你是这里的孩子吗?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张慢慢,妈妈说我干什么都快,所以希望我能慢一点,就给我取了慢慢这个名字。 你想不想跟我回家?我听爸爸妈妈说,他们好像想收养一个孩子,回去与我作伴。” 就这样,孤儿院里的又一个幸运儿成功的被人收养,而且还有了一对疼她的养父母,她也多了一个比自己大三个月的姐姐。 小学、中学两人一路同行,关系好的连张老师夫妇都有些吃醋。 大学的时候,张老师希望女儿慢慢能够能够进入考古专业,继承自己的衣钵。 但从小表现出的对古董文物没有丝毫兴趣的张慢慢,偷悄悄的在专业那一栏填写了她最爱的摄影。 好在凤婉从小就对那些历史文化很是喜爱,她又乖巧懂事,在报考了自己最喜欢的医学之后,又双修了考古专业,而且一路高歌猛进,双博毕业,成功的成为了人人艳羡的“别人家的孩子”! 张慢慢本科毕业后就自己开了一个摄影工作室,但也许是张老师有些执念,硬是以强硬的态度,逼着张慢慢以合同工的身份,进了考古队。 以至于她在凤婉考研读博的那些年,经常被逼的跟着一群老学究,辗转于全国各地,出入于地上地下。 直到凤婉被特招到考古队里,张慢慢才觉得自己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地方工作,也好像多了一丝能看到未来的光亮。 其实她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给所有文物编号、拍照,然后记录在册。 “婉婉,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这待遇这么好,还有两丫头跟着,而且其中一个竟还是个高手?” 凤婉也将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情况,跟张慢慢复述了一遍。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了?奇怪,这是为什么呢?我接触到它的时候,明明也是你刚挨到她的时候,没想到时间上竟然会相差这么久!” 张慢慢一边说,一边指着凤婉手腕上的串珠。 凤婉本就是个豁达的人,眼见着张慢慢就要陷进这个无解的问题里,赶紧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想这么多做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吧,慢慢,欢迎你再一次来到了我的身边,有你真好!” “咦~凤婉你滚,别给我来这套。” 春桃默默听着两人间的对话,越听脸色越苍白。 不知何时,她抓着小七胳膊的手,越来越紧,指节也越来越青。 她完全没有看到小七吃痛后,微微皱着的眉和隐忍。 是小姐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了?还是她们俩人说的那些疯话根本就不是疯话呢? 可若她们说的是真的,那小姐她…只是个被人占据了躯壳的小姐。 真实的小姐呢?死…了吗? \"小姐,这位...公子...你们…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第58章 接受现实 凤婉看着春桃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唇,轻轻点了点头:\"是真的。我不是你们原来的小姐,这副身体里的灵魂,来自后世。\" 溪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春桃的手不自觉地松开小七的胳膊,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小七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却也是一脸震惊。 她下意识摸向长剑的手柄,却又在触及凤婉坦然的目光时停住了动作。 \"那...那我家小姐呢?\" 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她是不是...\" 凤婉上前一步,想要握住春桃的手,却被对方躲开。 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醒来时就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对原主的记忆也很模糊。只是偶尔脑子里会闪现一些凤婉的记忆,但不完全。\" 张慢慢挠了挠头,插话道:\"那个...按照穿越小说的套路,说不定她的灵魂也去了婉婉的身体里。\" \"真的吗?\"春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凤婉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只能含糊道:\"有这个可能。在我们那个时代,医学很发达,如果她真的去了我的身体,一定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春桃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七默默递上一方帕子,低声道:\"所以...你不是刺客,也不是细作,只是...借尸还魂?\" \"可以这么理解。\" 凤婉苦笑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我不想再欺骗你们了。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对我的照顾,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春桃突然转身就跑,裙角在溪边的石头上绊了一下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地消失在竹林深处。 小七犹豫了一下,对凤婉行了一礼:\"小姐...不,姑娘,我去看看她。\"说完便追了上去。 溪边顿时只剩下凤婉和张慢慢两人。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方才的欢声笑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是不是太着急了?\"凤婉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声音有些发涩,\"或许应该循序渐进的告诉她们的...\" 张慢慢拍了拍她的肩膀:\"长痛不如短痛。你想想,要是以后她们从别人那里发现真相,岂不是更伤人?\" 凤婉勉强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只是...\"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串珠,\"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鸠占鹊巢的小偷。\" \"喂喂喂,打住啊!\"张慢慢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这又不是你自愿的!要怪就怪那串破珠子!\"他说着就要去拽凤婉手腕上的串珠。 \"别!\"凤婉急忙躲开,\"万一又触发什么时空穿梭,把我们传到更奇怪的地方怎么办?\" 张慢慢讪讪地收回手:\"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看那丫头挺受打击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凤婉望着波光粼粼的溪水,轻声道:\"给她们点时间接受吧。至于我...们…\"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回不去,就好好在这里活下去。至少...\" 她转头看向张慢慢,眼中重新浮现笑意:\"现在有你陪我了。\" 张慢慢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肉麻死了!不过...\" 他忽然正经起来,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拱手作揖,\"在下张一鸣,今后还请凤小姐多多关照。\" 凤婉被他逗笑了,正要回话,却听见竹林里有一搭没一搭的传出来一些脚步声。 凤婉面带微笑的看着脸上还挂着泪珠的春桃,和站在春桃身后的小七。 “你俩可想好了?现在不走,以后别你小姐可就不放人了哦!” 春桃红着眼眶,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凤婉面前:\"小姐...不管您是谁,既然你占了我家小姐的身体,而且还有了我家小姐的一些记忆,那你,在春桃心里,你就是小姐,永远都是!\" 小七也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见过小姐。\" 凤婉愣住了,眼眶瞬间湿润。 她连忙上前扶起两人:\"快起来...你们这是...\" 春桃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奴婢想通了...小姐醒来后性情大变,但待我们一直都很好。 您教奴婢识字,给小七治伤,还总说人人平等...\" 她突然破涕为笑,\"原来是因为小姐来自后世,如果将来您回去了,我们小姐回来了,那我就接着伺候我们小姐。 如果…如果小姐再也不回来,那春桃就一直把您当作是小姐一样伺候。\" 张慢慢在一旁啧啧称奇:\"可以啊凤婉,这么快就收服了两个死忠粉。\" 凤婉瞪了他一眼,转头柔声对春桃和小七说:\"谢谢你们愿意接受我。不过...\" 她神色突然凝重,\"府里...\" “小姐放心,这件事我和小七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的,也希望小姐能把老爷和夫人当成自己的父母,好好孝顺他们,他们都很好呢!” 凤婉心头一热,伸手将春桃和小七紧紧搂住:\"我答应你们。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哎呦,你们几个够了啊,煽情还煽的没完没了了?先告诉我…哦不,告诉本公子,下一步我们要做什么?” “现成的地方,当然是先下去参观一下喽!” 凤婉抬了抬下颌,看着那个仅能容下一人进出的盗洞口,跃跃欲试。 “凤婉,你丫有病吧,咱好好的做你的大小姐不好吗?怎么脑子里还想着这些玩意儿?” 张慢慢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差点就跳起来了。 她实在是搞不明白,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老是爱下墓呢? 但他话音刚落,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渐渐由白转青,由青又转白,如此几次,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猛地抓住凤婉的手腕:\"等等...你该不会是...想要通过考古古墓,找到我们回家的路吧?\" “慢慢,果真是亲闺蜜,还是你懂我!” 凤婉一激动,一把搂住了张慢慢,依然像往常那样,靠近他的脑袋,来回蹭了两下。 咦?这感觉不对啊,我靠,张慢慢,你以后离我远点!你个臭男人! 哈? 张慢慢懵! “小姐,是你刚刚抱着张…公子的!” “下洞!” 凤婉嫌弃的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和鬓角,好像闺蜜变成男人也真的不是太好! 第59章 石棺女尸 纳尼~ “凤婉,要去你去,我好不容易才爬上来,死我都不下去了!” 张慢慢头摇的像个拨浪鼓,对那黑漆漆的洞口,充满了抗拒。 “行了,不下就不下呗,至于吗,话说,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值不值得发掘?” 张慢慢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忽不定,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清……就感觉那棺材冰凉凉的,像是石头做的,表面还有点凹凸不平的纹路……\" 凤婉挑了挑眉,用手电筒照了照洞口:\"凹凸不平?会不会是雕花?\" “不知道,我当时都要被自己的身体吓死了,你还顾得上这事。” 凤婉知道她一向对考古这些不感兴趣,所以就安顿她先去歇息,准备自己下去看看。 “小姐,我先下去看看,没有危险你再下!” 小七将佩剑暂时交给了春桃,还没等凤婉出声阻止,她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往洞里爬去。 “小七,感觉不妥赶紧出来,尤其是呼吸不畅的时候,或者你喊我哦。” 小七上来的速度远比凤婉预计的快,几乎只是不到一刻钟,就听到了洞内隐隐传出来的声音。 “小姐,里面只有三个墓室,不过陪葬的器具看上去很精美,没有什么危险,就是这个洞有些窄行动起来有些不便。” 张慢慢可不愿意再进去感受一下里面的阴冷潮湿,所以凤婉也就不管她,让她在外面休息,并且让春桃陪着她。 凤婉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跟着小七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壁潮湿阴冷,泥土的气息混合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味道扑面而来,让她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没有口罩,真难受啊! \"小姐,小心头顶。\"小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凤婉\"嗯\"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她手中火折子上,细微的光束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跳跃,照亮了前人爬行时留下的痕迹。 凤婉发现这个盗洞应该不是新挖的,而是很久以前就被挖开过。 现在看上去,应该是“张慢慢”无意中发现了此处,自己一边重新挖了一些被挡住的地方。 随着深入,通道逐渐变得宽敞了些,至少能让她半蹲着前行了。 小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凤婉:\"小姐,前面就是第一个墓室了。张姑娘说的石棺就在那里。\" 凤婉点点头,跟着小七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她深感亲切。 一个约莫二十平米见方的墓室出现在眼前,四壁是精心打磨的石板,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和符号。 墓室中央,一口灰白色的石棺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火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 凤婉走近石棺,手指轻轻抚过棺盖上的纹路,\"这纹路看上去怎么有些眼熟呢?。\" 突然凤婉停下了脚步,她抬起手腕,看着手腕上那串珠子。 其中一颗上面的纹路,竟然与石棺上的很像。 她绕着石棺走了一圈,发现棺盖上的文字环绕成一个完整的圆,中间刻着一个奇特的图案——一个女子仰面躺着,双手交叉在胸前,而她的胸口处,刻着一个太阳般的符号。 \"小七,把棺盖打开!\" \"小姐,这...\" 小七犹豫地按住棺盖,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我们这是算挖坟掘墓吗...\" “呃?” 凤婉的指尖摩挲着手腕上那颗纹路诡异的珠子,看着一脸严肃的小七,\"不算,坟是别人挖的,墓也是被人掘的,我们只是在进行抢救性挖掘!\" “哦” 小七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推动棺盖,石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随着缝隙扩大,一股腐朽中夹杂着奇异花香的气息涌出。 棺盖移开半尺时,小七竟然有些愣怔的看着里面。 凤婉举起火折子,只见棺内静静躺着一具身着华服的女子尸身——! 凤婉再一次惊叹,古人的防腐技术是真的很好,那女子虽不至于达到尸身不腐,保持原貌的状态,但显然这具尸体保存的真的很完美。 凤婉手中的火折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火光在尸体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具女尸面容安详,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 \"小姐...\"小七的声音带着颤抖,\"要不然...我们出去吧,这里好像有些冷!\" 凤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哈?这里……冷?\" 都快闷死人的热,小七竟然说这里冷? “哈哈哈,小七,原来你怕尸体啊?听说你以前打山贼的时候,可是很猛的,怎么还怕这不出气的?” 小七缩了缩脖子,眼睛都不敢往棺材里瞟:\"那能一样吗?山贼会动,这位...这位姐姐她...\" \"啊啊啊!她动了!\" 小七一个箭步窜到凤婉身后,差点把自家小姐推进棺材里。 凤婉扶住棺材边沿,又好气又好笑:\"那是风吹的火苗晃!等等...\" 她突然眯起眼睛,\"小七,你该不会是...\" \"我才没有怕!\" 小七梗着脖子,手却死死攥着凤婉的衣角,\"我就是觉得...这位姐姐妆容有点花,要不要让春桃进来给她补个妆...\" 凤婉噗嗤笑出声:\"那你倒是松手啊,你把我腰带都扯松了!\" 小七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筛糠,赶紧松开。 结果用力过猛,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刚刚打开的棺材盖上。。 \"完了完了...\"小七哭丧着脸赶紧爬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凤婉憋笑憋得肚子疼:\"没事,这位姐姐原谅你了。\" 说着故意伸手要去碰女尸,\"让我看看这位姐姐...\" \"小姐别!\" 小七一个飞扑抱住凤婉的腰,\"万一她找你借阳寿怎么办!我奶奶说这种漂亮女尸最会骗书生了!\" \"可我是女的啊?\" \"那更危险!\"小七一脸严肃,\"我听说有的女尸专偷姑娘家的胭脂水粉!\" 凤婉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在墓室里回荡。 突然,棺材里的女尸猛地坐了起来。 \"啊啊啊!\"小七一个公主抱抄起凤婉就要跑,结果一头撞在了墓室门框上,两人摔作一团。 第60章 南疆虞氏 凤婉被小七这一撞摔得七荤八素,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哎哟喂,我们小七这是要带着小姐私奔啊?\" 小七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色煞白:\"小姐您还笑得出来!这、这...\" 凤婉拍拍裙子上的灰尘,淡定地走向棺材:\"别慌,让我看看这位''诈尸''的姐姐是怎么回事。\" 她凑近一看,果然发现女尸身下有个精巧的机关装置。 随着棺材盖被小七刚才那一坐彻底推开,机关触发,让尸体缓缓坐起。 \"啧啧,这设计挺有意思。\"凤婉饶有兴致地研究起来,\"你看,这机关连着棺材底部的暗格,只要棺材盖完全打开,就会...\" 她话还没说完,女尸突然\"咔\"的一声完全直立起来,把刚凑过来的小七吓得又是一声尖叫。 \"哈哈哈!\" 凤婉笑得直不起腰,\"小七啊小七,你平时砍人不是挺利索的吗?怎么...\" 就在这时,女尸的嘴巴突然张开,一个精致的铜匣子从她口中缓缓吐出,\"啪嗒\"一声掉在棺材里。 小七已经躲到三米开外,声音都变了调:\"小姐!它、它吐了!\" 凤婉捡起铜匣子,发现上面刻着和棺材盖上一模一样的太阳纹样:\"这才是真正的防盗机关啊。盗墓贼要是被吓跑,就错过宝贝了。\" 她轻轻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虞\"字。 \"咦?\"凤婉愣住了,\"这...难道是南疆皇室之人?\" 小七见没什么危险,这才磨磨蹭蹭地挪回来:\"小姐,这玉佩上的纹路一点眼熟呀。\" 凤婉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串珠,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无数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她看到一个女子穿着一身艳丽且很特别的衣服,在这墓室里布置机关,看到她在玉佩上刻字...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小七焦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凤婉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说道:\"没事,可能是这里空气太闷了。\" 她将铜匣子收好,\"小七,帮我将她安葬了吧!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 凤婉一边和小七说着,一边双手合十拜了一拜那具女尸。 棺材盖再一次严丝合缝的盖了上去。 主墓室里就只有一座石棺,凤婉和小七分别去了左右两个耳室。 与凤婉以往所见古墓布局和风格完全不同。 这里的所有布局,都有一种在过着恬静日子的闲散劲儿。 左耳室里竟然是一张石床,一个石雕的梳妆台。衣柜、花瓶,等等日常用品, 很生活! 右耳房里其中一角,竟然还有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简直不要太逼真。 可惜所有的一切基本都是石雕,对于凤婉来说几乎没什么有用的价值,除了那女子吐出来的那块玉牌。 “我们先出去吧,小七,顺道将这个洞填了吧!\" 洞外帐篷里,张慢慢睡得香甜,春桃却有些担心的一会儿爬到洞口往里望一望,可次次迎来的都是漆黑一片。 春桃蹲在洞口,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那黑漆漆的盗洞上,像一只张开的血盆大口。 \"张公子就是进了这个洞...\"她喃喃自语,想起张慢慢从洞里爬出来的场景——实在是有些吓人。 一阵阴风吹过,春桃打了个寒颤。她正想再往洞里张望,突然听到里面传来\"沙沙\"的爬动声。 \"小姐?是小姐吗?\"春桃试探着喊道,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没有回应,但那沙沙声越来越近。春桃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口,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哎哟!春桃你要踩死我啊!\"张慢慢跳起立一手提起一只脚丫,一边揉,一边单足蹦了起来。 张慢慢终于睡醒,但夕阳依然西下,她看了一眼洞口处,春桃焦急的在那边一次又一次张望着。 结果自己刚过去,还没来及发声,就被春桃一脚踩了个正着。 春桃刚要解释,盗洞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啊啊啊——有鬼啊!\" 是小七的声音! 张慢慢瞬间清醒,一个箭步再次回到了帐篷里:\"婉婉?小七?你们没事吧?\" 洞里静悄悄的,一下子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春桃急得快哭了:\"我就知道这洞有问题!张公子你就是...\" \"闭嘴!\"张慢慢觉得自己有些丢人,跟着父亲下墓也那么多次了,没想到自己还会这般害怕,\"去找绳子来,我下去看看!\" 就在这时,洞口突然探出个灰头土脸的小脑袋——是小七!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出来,差点把张慢慢撞倒。 \"诈、诈尸了!\" 小七语无伦次地比划着,\"那个女尸她、她...\" “哎呦,真是够了,诈尸…诈什么尸?凤婉,你看看,你又捉弄人,真是无聊!” 凤婉慢悠悠地从洞里爬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铜匣子:\"行了小七,刚刚是我不小心碰到你了?看把你吓的。\" 凤婉拍拍身上的土,兴致勃勃地打开铜匣子:\"你们看,我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玉佩在夕阳下,透出一层柔和的红光,那个\"虞\"字仿佛在流动。 张慢慢盯着玉佩:\"咦?这莫不是曾经那个虞朝的信物吧?虞姓,可真是不多见!\" “咦!我家慢慢长进了呀,一眼就看出来了?”凤婉惊讶道。 张慢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本来就很勤奋好学的好不!\" 小七突然指着张慢慢的手腕:\"张公子,你的手...\" 只见张慢慢的手腕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太阳形状的红痕,与那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凤婉大吃一惊,难道慢慢这幅躯壳的主人,是这位女子的后代? 那岂不是说,张慢慢这具身子是南疆虞氏之后? “婉婉,是那个意思吗?” “应该是!” “那,那我现在这身份地位,是不是高的离谱呀?” “高是高,但还不至于离谱,因为前几天我还得到消息,南疆自虞氏断后,整个国家分崩离析。 如今被大大小小的藩王割据,但他们所有藩王,都信奉一条……只要是虞氏后人,他们所有人都会无条件扶起其上位。 这就是千年虞氏为自己在整个南疆留下的不灭印迹。” “那我岂不是……” 第61章 狼群围攻 张慢慢正沉浸在当皇帝的幻想中,突然被凤婉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醒醒吧你!口水都流到玉佩上了!\" \"哎哟!\" 张慢慢捂着脑袋,\"婉婉你干嘛打我?我这不正在规划宏图伟业嘛...\" 凤婉翻了个白眼:\"就你这德性还当皇帝?怕是龙椅还没坐热就被藩王们联手做掉了。\" 小七蹲在一旁生火:\"张公子要是当了皇帝,第一道圣旨肯定是''全国美女速速进宫面圣''。\" \"胡说!\" 张慢慢涨红了脸,\"我...我肯定先减免赋税!\" 春桃正在煮粥,闻言小声嘀咕:\"张公子啊,不怕是连账本都看不明白吧,还减免赋税呢...\" 凤婉把玩着玉佩,若有所思:\"不过话说回来,慢慢这身份确实可以利用。 南疆虽然分裂,但虞氏后人的号召力还在...\" 张慢慢眼睛一亮:\"对吧对吧!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凤婉打断她,\"你以为那些藩王是吃素的?突然冒出个虞氏后人,他们第一反应肯定是验明正身,第二反应就是——\"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张慢慢顿时蔫了:\"那...那怎么办?\" 凤婉神秘一笑:\"当然是——\" 突然,帐篷外传来一阵异响。 小七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出去,却见黑暗中数十双绿油油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小姐小心,你们在帐篷里不要出来...有狼群!\" 小七慷锵一声拔出佩剑,但略微思索了一下,有把剑归入了剑鞘。 凤婉抄起火把冲出去,果然看到十几只野狼正慢慢逼近。 领头的狼王体型硕大,嘴角还挂着血迹,显然刚捕猎归来。 \"小七,有难度吗?!\" 凤婉尽量让自己说话平和一些,其实她心里很紧张,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狼。 狼群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它们身上的腥臭味。 夜色如墨,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青灰色,像一具具横卧的巨兽尸骸。 古墓四周的枯树在风中摇曳,扭曲的枝丫如同鬼爪般伸向天际,投下狰狞的暗影。 小七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抡起了佩剑:\"小姐...你先回去...放心吧,没问题的。\" 狼群呈扇形缓缓逼近,幽绿的眼瞳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它们踩过枯叶的沙沙声与夜风呜咽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狼王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嚎,凄厉的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一片寒鸦。 凤婉手中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周围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小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凤婉好像看到了小七眼里的兴奋之色。 “小姐,快回来,外面太危险了,小七,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受伤哦!” 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中的粥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声响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狼群突然齐刷刷地伏低身子,龇出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张慢慢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婉婉…怎么办,我真的有些怕这些玩意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靠近了离他最近的春桃,就在凤婉刚刚退进帐篷里那一刻,小七和狼群同时动了。 “啊……” 下意识的春桃和张慢慢俩人同时抱住了对方,但身子都在瑟瑟发抖,眼睛不敢往外看一眼。 小七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她手腕一抖,佩剑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在最先扑来的灰狼头顶。 \"砰\"的一声闷响,那狼哀嚎着滚出丈余。 \"来啊!\" 小七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剑鞘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剑花。 又有两头狼同时扑来,她身形一矮,剑鞘左右开弓,精准地击中两只狼的鼻梁。 狼最脆弱的部位受创,顿时发出凄厉的呜咽。 但狼群反而被激怒了。 狼王低吼一声,七八条黑影同时从不同方向扑向小七。 她一个侧翻避过正面攻击,剑鞘横扫,将左侧的狼打飞出去。但右肩还是被狼爪划出三道血痕。 “小七,小心!” 帐篷里,凤婉死死盯着小七,黑暗中她看到小七受伤了。 她能听到小七的喘息声越来越重,狼群的包围圈却在不断缩小。 “放心吧,小姐,刚刚大意了,本想着好久没这么玩过了,结果挨了这畜生一爪子,这次,它们没机会了!” 小七的身影在月色下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她手中的佩剑此刻已不再是剑,而是一根催命的铁棍,在狼群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砰!\" 第一头狼被击中腰腹,横飞出去撞在古墓的石碑上。 \"咔嚓!\" 第二头狼的下颚被剑鞘击中,森白的獠牙应声而断。 \"嗷呜——\" 第三头狼被小七一个回旋踢踹中腹部,像破布口袋般滚出三丈远。 凤婉看得目瞪口呆。 小七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每次出手都带着雷霆之势。 那些凶猛的野狼在她面前,竟如同孩童的玩物一般不堪一击。 \"这...我家小七真厉害,好羡慕婉婉啊!\" 张慢慢悄悄将眼睛露出一点,看到了外面这精彩的一幕,惊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嗯?是吗?” 闻言,春桃也慢慢转过了头,往外面看着。 狼王见势不妙,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剩余的几头狼立即夹着尾巴四散逃窜。 小七却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轻轻甩了甩剑鞘上的狼毛。 \"小姐,搞定了。\" 她转身时,月光照在她染血的右肩上,衬得那张英气的脸庞更加明媚动人。 凤婉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冲出帐篷:\"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小七摆摆手:\"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我把它们的尸体放在我们帐篷周围,这样也可以震慑一下其它野兽。” 凤婉和小七重新回到帐篷里的时候,两人同时愣住了。 只见张慢慢和春桃俩人互相拥抱着,两双眼睛通过相互缠绕的胳膊露出来,看着外面。 所以,他们现在就看到了一起愣在门口的凤婉和小七。 怎么回事? 两人慢慢回头,两双眼睛同时定格在了对面。 “啊……” 像是受惊的兔子般,两人迅速分开,尽都红了脸! 第62章 嘴角上扬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慢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春桃逃也似别开脸,小七只是看了看,便无声的出去,不一会儿,她就在旁边搭起了一顶新的帐篷。 春桃感激的看了一眼小七,便快步走了进去。 她钻进新帐篷时带起的风,吹得蜡烛忽明忽暗,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个...\"凤婉刚开口就后悔了。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她,此刻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说\"别在意\"?可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在意。说\"习惯就好\"?可这要如何习惯。 \"我没事。\" 张慢慢突然出声,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就是...突然觉得我是应该好好考虑考虑我的这个新身份了。\" 他苦笑着抬头,眼角泛红,\"以前当姑娘家的时候,你我经常挤一个被窝说悄悄话都行…可现在…\" 帐篷外传来春桃刻意提高的嗓音:\"小七!你伤口要包扎呀!快过来,我看看!\" 尾音颤得厉害,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 凤婉轻轻坐到张慢慢对面,忽然发现他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应该是刚才春桃在害怕之下掐出来的。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疼吗?\" \"啊?\" 张慢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难怪总觉得火辣辣的...\"话没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这种女儿家才会注意的细枝末节,此刻却从一个大男人嘴里说出来,违和得令人心尖发颤。 夜风卷着枯叶拍打帐篷,沙沙声里混着小七压抑的闷哼。 凤婉站起来:\"我去看看小七的伤。你好好想想,也许做个男人也不错呢!\" 掀开隔壁帐篷的帘子时,凤婉看见春桃正用沾血的帕子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小七裸露着肩膀,已经缠着上了绷带。 \"小姐?\"小七想要起身,被凤婉按住了肩膀。 指尖触到绷带下温热的皮肤时,她突然想起张慢慢手腕的触感——那分明是男子骨骼的硬度,可皮下青紫的痕迹却像极了从前她们玩闹时留下的胭脂印。 春桃突然抽噎着说:\"我刚才...我刚才真的是忘了他是个男子了...才\" 她揪着衣角的手在发抖,\"可转头一想...\" 三人都沉默了。 远处传来狼群嗷嗷的哀嚎,凄厉得仿佛能刺破夜空。 凤婉无端想起张慢慢说\"减免赋税\"时发亮的眼睛——那里面跳动的,究竟是虞氏皇族的野心,还是女儿家天真的幻想? 晨光熹微,薄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像一层轻纱笼罩着营地。 张慢慢坐在熄灭的篝火旁,闭目沉思。 他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分明的下颌线,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滚动。 凤婉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张慢慢睁开眼,目光比昨夜沉稳了许多。 他转头看向凤婉,嘴角微微扬起:“婉婉,我想通了。” 凤婉挑眉:“哦?想通什么了?” 张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语气坚定:“既然老天爷让我变成男人,那我就好好当个男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的心还是原来的心,不会变的。你还是我的好闺蜜,行不行?” 凤婉笑了:“当然行啊,我的好姐妹张慢慢。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张慢慢摸了摸下巴,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首先,我得学会怎么当个像样的男人。” 他看向隔壁帐篷,压低声音,“比如……以后不能再随便和你搂搂抱抱了。” 凤婉噗嗤一笑:“你总算意识到了?” 张慢慢叹气:“昨晚真是尴尬得要命,春桃估计现在还在害羞。” 正说着,帐篷的帘子被掀开,春桃端着一盆清水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张慢慢和凤婉站在不远处。 她的脸瞬间涨红,脚步一顿,差点把水盆打翻。 张慢慢立刻举起双手,后退一步,语气诚恳:“春桃,昨晚的事对不住,我以后一定注意!我会时刻提醒自己,我现在是一个男人的!” 春桃咬了咬唇,低声道:“张公子……不,慢慢,你、你别这样,我也有错……我也没注意…” 小七从帐篷里探出头,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道:“行了,你们两个别别扭扭的,赶紧收拾收拾,准备赶路了。” 凤婉点头:“对,我们得赶紧离开这片林子,免得再遇上狼群。” 张慢慢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好!我来帮你们收拾行李!” 他大步走向帐篷,动作比以往利落许多,甚至带着几分男子特有的沉稳。 凤婉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或许,这个“新身份”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可是,我们接下来想去哪里?回你家还是?” 张慢慢问的话也是春桃和小七想问的。 “先回新州吧,本来还想着稍微绕个道,咱们去另一个墓地看一看的,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张慢慢和春桃异口同声的问道。 “因为你们俩一个胆小,一个不愿下墓,我觉得,以后这种事,我还是只带着小七来的好,你俩回新州帮盯着点那俩店铺比较好!” “哦” “知我者婉婉也!” 凤王府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威严,门前的石狮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张慢慢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门匾上烫金的\"凤\"字,忽然仰天长叹一声。 \"怎么了?\"凤婉回头看他,\"发了这么大的感慨?\" 张慢慢摸了摸鼻子:\"我在想……我现在这个样子,与凤大小姐结伴而行,会不会被你父母误会?\" 凤婉眨了眨眼,忽然狡黠一笑:\"就说你是我新收的贴身侍卫,如何?\" \"啊?\"张慢慢瞪大眼睛,\"侍卫?\" \"怎么,不愿意?\"凤婉挑眉,\"那你自己编个理由?\" 张慢慢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反驳,王府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管家周伯提着灯笼走出来,一见到凤婉就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姐回来了!老奴这就去告诉老爷夫人,他们天天念叨着呢。\" 他的目光移到张慢慢身上,笑容突然僵住:\"这位公子是……?\" 第63章 四目相对 凤婉面不改色:\"这是张慢慢,我新招的侍卫,以后就住在府里了。\" 周伯狐疑地打量着张慢慢——这年轻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贵气,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侍卫。 但他毕竟是老管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是恭敬地点头:\"老奴这就去安排住处。\" \"不用了。\" 凤婉摆手,\"就住我隔壁那间厢房吧,方便保护我。\" 福伯的眼角抽了抽,但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张慢慢凑到凤婉耳边,压低声音:\"你让我住你隔壁?在这个时代,不合规矩吧?\" 凤婉斜睨他一眼:\"怎么,怕我半夜爬你窗户?\" 张慢慢的脸\"腾\"地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春桃在一旁捂嘴偷笑,小七则面无表情地拎着行李往里走,仿佛对这场闹剧毫无兴趣。 当夜,张慢慢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就是凤婉的闺房,这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他起身推开窗户,望着院中的月色发呆。 忽然,一个黑影从墙头掠过,轻盈地落在他窗前。 \"谁?!\"张慢慢下意识后退一步。 黑影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小七那张英气的脸:\"小姐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 张慢慢松了口气:\"大半夜的,吓我一跳……等等,婉婉让你来的?\" 小七点头:\"小姐说,怕你不习惯。\" 张慢慢心里一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小七继续道:\"还有,小姐让我提醒你,要你时刻谨记,你是个男人!\" 张慢慢的脸又垮了下来:\"这……天杀的婉婉,着个想着容易,做起来是真的难啊…\" 小七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放心,刚刚听小姐说,会让你很快就能适应你的这具身体的。\" 说完,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张慢慢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这…很快适应?\" 第二天清晨,张慢慢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只见凤婉一身男装打扮,腰间还挂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翩翩公子模样。 \"你这是......\"张慢慢话还没说完,就被凤婉一把拽住手腕。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凤婉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楼阁前。 张慢慢抬头一看,顿时瞪圆了眼睛——\"春香楼\"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你带我来青楼?!\" 张慢慢结结巴巴地后退两步。 凤婉\"啪\"地打开折扇,笑得一脸狡黠:\"怎么,不敢进去?我仔细想了想,也许只有这里才能让你更快适应你的新身体!\" \"不是......\"张慢慢涨红了脸,\"我……我觉得可以慢慢......哎……\" \"慢慢来不行,你得尽快。\"凤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这里就是最好的课堂。\" 还没等张慢慢反应过来,门口的老鸨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两位公子面生得很啊,快请进快请进!\" 凤婉熟门熟路地掏出一锭银子塞过去:\"给我们安排个雅间,再叫几个懂事的姑娘来。\" 雅间里,张慢慢如坐针毡。 他偷瞄着凤婉熟练地品茶的样子,忍不住小声道:\"婉婉,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偶尔。\" 凤婉抿了口茶,\"来到这里之后,特别理解了古人乐不思蜀的生活,真的还不错。\"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推开,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鱼贯而入。 张慢慢顿时手足无措,差点打翻茶杯。 \"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啊~\" 一个穿粉衣的姑娘直接坐到了张慢慢腿上,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凤婉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慢慢,放松点,你这样反而更可疑。\"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张慢慢经历了人生最尴尬的时刻——姑娘们轮番给他斟酒夹菜,还有人要喂他吃葡萄。 每当他想躲闪,就会收到凤婉警告的眼神。 \"公子怎么都不碰人家~可是奴家伺候的不好?\"一个穿绿裙的姑娘娇嗔道。 张慢慢急中生智:\"我、我最近在吃素!\" 凤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被茶水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那个,慢慢,我去药房看看,你先好好享受哦!小七就在大门外,回去的时候她会保护你的!” 离开春香楼时,张慢慢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扶着墙,有气无力地碎碎念:\"婉婉,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小七拍拍他的肩:\"慢慢来,小姐说下次带你去赌坊转转。\" \"还有下次?!\"张慢慢哀嚎一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张慢慢拖着疲惫的脚步刚跨进大门,就看见春桃抱着几匹布料从回廊走来。 \"张公子回来啦?\"春桃笑盈盈地迎上前,却在闻到张慢慢身上浓重的脂粉香气时猛地停住脚步。 她皱了皱鼻子,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这、这是......\" 张慢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衣领上还沾着一点胭脂印。 他正想解释,身后的小七突然开口:\"小姐带张公子去了春香楼。\" \"什么?!\" 春桃手里的布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都在发抖:\"小、小姐怎么能......怎么能带张公子去那种地方......\" 张慢慢急得直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春桃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公子现在虽是男儿身,可、可心里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要跑开。 \"春桃!\"张慢慢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听我解释!\" 春桃被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跌进了张慢慢怀里。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张慢慢这才发现,春桃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放、放开我......\"春桃的声音细如蚊呐。 第64章 体验生活 张慢慢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春桃低着头,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飞快地捡起地上的布料,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小七在一旁幽幽道:\"张公子,你刚才的行为,很像个登徒子。\" \"我......\"张慢慢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这时,凤婉哼着小曲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个药包。 她看见张慢慢垂头丧气的样子,好奇地问:\"怎么了这是?呐,怕你太虚了,特意给你带的补药!\" 小七面无表情地回答:\"春桃姐知道你们去春香楼了。\" 凤婉\"噗嗤\"一声笑出来:\"就为这个?\" 她拍拍张慢慢的肩,\"放心,我去跟春桃解释。\" 晚饭时分,饭厅里的气氛格外诡异。 春桃低着头扒饭,全程不敢看张慢慢一眼。 凤王爷和夫人时不时交换眼神,显然已经听说了什么。 \"慢慢啊,\"凤夫人突然开口,\"听说你今天......出去见世面了?\" 张慢慢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凤王爷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说:\"年轻人嘛,可以理解。不过......\" 他瞥了眼自家女儿,\"婉婉,你一个姑娘家,带人去那种地方,成何体统?\" 凤婉满不在乎地夹了块鱼肉:\"爹,我这不是为了让慢慢体验一下新生活吗?\" 春桃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吃饱了......\" 说完就冲了出去。 张慢慢下意识的就追着出去了。 凤婉停下扒饭的动作,一脸懵:\"什么情况?\" “那个,婉婉,你看爹爹和你母亲已经允了你和春桃、小七一起上桌吃饭,可你这莫名其妙带回来一个好看的男子,这吃在一起罢了,如今还住在一起,这样怕是不妥吧?” “哦,爹娘,放心吧,我和慢慢是好朋友,不在乎这些的,以前我们还住在一张床上过呢,” 吧嗒~ 凤王爷和凤夫人双双掉了筷子,愣愣的看着女儿。 “婉…婉儿,这话可不敢乱说的!” “我没乱说啊!” 凤婉再次低头扒拉着饭菜,随意的说道。 凤夫人颤抖着手,帕子都掉在了地上:\"婉儿...你、你和这位张公子...\" 凤王爷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胡闹!\" 凤婉被父亲这一声怒吼给吓了一跳,眨巴眨巴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摆手:\"爹娘别误会!那时候慢慢还是...\" \"还是什么?\"凤王爷怒目圆睁。 “哎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和慢慢就是最好的朋友那种,没有别的……别的……” 凤婉也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只能磕磕巴巴的停住了这个话题。 “从明天开始,你好好在府里待着,那也不准去,好好反省,你就是太娇纵她了,都惯坏了!” 风王爷走了,但是被捎带着挨骂的凤夫人也有些坐不住了。 “婉儿呀,你爹爹说的也没错,毕竟这男女有别,再说了你现在还有婚约在身,万一被上头知道了,还不是要生出什么事端来,听母亲的话,今晚就让慢慢搬到侍卫处去住吧!” 凤母一边说,一边端详着女儿的神态,结果凤婉俩三下扒拉完碗里的饭,起身就往外走。 “娘,慢慢暂时还不适应和一群男人生活在一起,再等等吧!” 凤夫人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帕子,指尖微微发颤。 \"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 院中月色如水,凤婉快步穿过回廊,却在转角处猛地刹住脚步——张慢慢正和春桃站在假山后,两人挨得极近。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慢慢的声音里带着懊恼,\"婉婉她...也是一片好心,她是怕我适应不了这男子身份,你…。\" 春桃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我、我知道...只是...\" 凤婉正想上前,忽然听见春桃带着哭腔问:\"张公子...你现在...觉得自己是女子还是男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慢慢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说实话,我这心里还是挺排斥这具身体的,毕竟做了三十年女人,突然适应不了,不过…我会努力尽快适应的,你要相信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倒是你...你为什么会这么关心我的问题?\" 凤婉没等听完,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落了地。 “还不适应男子身份?哼,这才多久,就把我家小春桃的心都给勾走了,好你个张慢慢,还真看不出来,你丫这心还挺野啊!” “我…没什么,我怕小姐担心我,我先回去了!” 春桃羞红着脸蛋一溜烟的跑回了住处。 假山顶上含着一颗狗尾巴草的小七,仰躺在石头上,耳边略过俩人的对话,嘴角好像翘了再翘,最终化做一个灿烂的微笑。 第二天清晨,凤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姐!不好了!\" 春桃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张公子被老爷叫去前厅了!\" 凤婉一个激灵坐起身:\"什么时候的事?我爹叫慢慢做什么?\" \"天刚亮就...\"春桃急得直跺脚,\"我偷听到老爷说要考验他!\" 凤婉连外衣都来不及披,趿拉着绣鞋就往前院跑。 刚穿过月亮门,就听见父亲浑厚的声音: \"既然你是婉儿的贴身侍卫,那就让本王看看你的本事!\" 尤其是“贴身”那两个字,简直就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前院空地上,张慢慢手持木剑,对面站着王府的侍卫统领——身高八尺的壮汉赵铁山。 \"爹!\"凤婉冲上前,\"您这是做什么?\" 凤王爷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为父在帮你试人,没能力怎么能保护本王的千金?\" 话音刚落,赵铁山已经挥剑劈下。 \"慢慢小心!\"凤婉惊呼。 第65章 皇帝选妃 张慢慢本能的举剑格挡,木剑相击发出\"砰\"的闷响,整个人极速往后退去,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将木剑扔在了地上,颓丧的低着头,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灰蒙蒙的一片—— \"够了!\"凤婉冲进场中,\"爹!慢慢他...\" 凤王爷抬手制止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张慢慢:\"小子,认输吗?\" “认输吗?” “认输吗?” 张慢慢整个身体都被这三个字包围着,一声接着一声。 他抬起头,咬牙站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再来!\" 这场所谓的比试,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 最终,以张慢慢浑身是伤,站都要站不住,却硬是撑过了三十回合为止。 \"有种!\"赵铁山收起木剑,难得露出赞许之色。 凤王爷满意地点点头:\"从今日起,你就跟着铁山学武吧。\" 他转向女儿,意味深长地说:\"既然要留人在身边,总得有个名分。 以后慢慢就是王府的侍卫了,明白吗?\" 凤婉摸了摸脸上的眼泪,也没有理会凤王,只是一把扶住了张慢慢,往住处走去。 “慢慢,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明天我就在外面给你买房子,以后你就在外面住吧!” 凤婉心疼的要死,从小到大,张慢慢这个姐姐一直都在保护她,从来没有让她吃过一点苦。 以前在家里,就连床单被罩张慢慢都舍不得让凤婉自己洗,每次都是她洗干净,在帮她换上。 有好吃的也是先紧着凤婉来,所以从小到大,就没有人敢欺负凤婉的,因为张慢慢总会一边害怕,还一边将她护在身后,她被保护的很好。 谁知,今日就因为自己的考虑不周,竟然让她挨了这么多的打,这让凤婉疼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没关系,婉婉,我们都得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我现在真的是个男人,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我觉得你父亲他做得对,相信我,我可以坚持的!” 凤婉也知道,这是父亲在给慢慢安排合理的身份! 毕竟自己的处境还是很敏感的,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再往宫里递句话,那现在难得的清静就会被再次打破。 \"可你从小都没练过,这样太辛苦了,男人又不是只有习武这条路,你可以参加科考啊,好歹咱也是个本科生,何必非得舞枪弄棒的!\" “呵呵,科考?婉婉,你没事吧?我那本科是个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有这么好的老师在,白嫖个满身武艺,想想也是不错的,你放心吧,我真的已经想好了。” “不行,军营里的师傅不好,你要是实在想学,我让小七教你,她可是很厉害的。” 张慢慢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凤婉,最后轻轻抱了抱就放开了手。 “婉婉,你我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但是以后你我男女有别,咱们也应该适当保持点距离,要不然我也怕别人误会,咱还得娶媳妇呢!” 噗嗤~ 凤婉被他逗笑了,\"娶媳妇?\"凤婉瞪大眼睛,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家伙,才当男人几天啊,就想这些了?\" 张慢慢挠挠头,耳根泛红:\"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 两人正说笑着,春桃急匆匆跑来:\"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陛下来通知你,他要选妃了!\" “选妃?选呗,通知我作甚?走,去看看!” 一进屋,一张阳光明媚的脸就出现在了凤婉的视线里。 封录手里举着圣旨,本来想要对凤婉行礼的,但还是先将圣旨读完,送到凤婉手里,这才跪下给凤婉行了个大礼。 “哎,小鹿子,不是跟你说了,以后不用给我行礼的吗,怎么又来?” 凤婉看到封录还是很开心的,离开京城也有大半年了,还真有些想他呢。 “小姐,这个礼您得受着,我母亲知道我要来看小姐,特意嘱咐的。” 凤婉走后,封录在李公公身边做事,勤勤恳恳,人也聪明,李公公用的顺手,就收了他做徒弟,凤婉也没有特意问他宫里和朝堂上的事情,但是封录还是事无巨细的将一些重要的信息都跟凤婉说了一遍。 比如钦天监张大人说服了陛下提前选妃,等什么时候天象归正,再娶凤婉回宫,举行封后大典。 朝臣们难得的齐齐高呼“臣等附议”,这件事天天有人提起,所以皇帝陛下也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 但是总是会表现出一副对不起凤婉的模样,一时间京城里到处都在传,当今陛下是个痴情种,发誓皇后不进宫,他就不封妃,最后之所以答应,也是因为凤家小姐是个不祥之人,她能死而复生,就是因为她不祥,身上阴气重。 所以陛下为了皇室血脉传承,也一定要提前举行选秀仪式。 凤婉知道钦天监张大人是父亲的人,那这“不祥之人”定是父亲大人的手笔。 “那现在京城里那些贵女们是不是又开始新一轮的算计了呢?真可惜,看不上那些好戏了呢!” “呵呵,还是小姐您通透,据说选秀的事情刚刚传出来,第二天张尚书家女儿竟然就被人在北海公园假山后当场捉奸了,听说张尚书当场杖杀了那男子,可惜当晚张尚书家的千金上吊自杀了。” “呵,这些人啊,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招,更可笑的事,就这么几招次次都还奏效,那倒是不知,现在这呼声最高的是哪一家?” “小姐,小的私下无意间和我师傅提了一嘴,然后师父跟我说,陛下好像很中意东湖将军家的嫡女,但是东湖将军那边是什么情况,现在还没有定论。” 东湖将军?呵呵,这狗皇帝倒是好算计,这天下,也只有翎王和这位东湖将军在兵力上可以与父王相抗衡。 虽然父亲已经将所有兵符还有印信送缴,但看皇帝这部署,应该还是在防着父亲的。 “小姐,我听师父的言外之意,皇上好像还经常派人来打探王爷和您的消息呢,你还是要多保重一些。” 封录一脸真诚地看着凤婉,眼中满是担忧。 第66章 搅弄风雨 凤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鹿子,放心吧,我这边安全着呢,倒是你,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来信告诉我哦! 还有,你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我在这边过得很好,他治疗腰疾的丹药,我会定时派人给他送过去的,让他安心养着就好。\" 封录连连道谢,替自己、替母亲、替师傅。 送走封录后,凤婉站在院中,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出神。 张慢慢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怎么了?听说你未来的夫君要纳妾?\" \"嗯。\"凤婉叹了口气,\"狗皇帝要选妃了。\" 张慢慢挑了挑眉:\"这不是好事吗?他忙着选妃,就没空来烦你了。\" 凤婉摇摇头:\"你不懂,他选妃的对象是东湖将军的女儿。东湖将军手握重兵,与父王素有嫌隙。皇帝这是在拉拢他,制衡父王。\" 张慢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 \"小姐!\" 小七突然从屋顶跃下,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凤婉点点头:\"我这就去。\" 书房内,凤王爷正在看一封密信。 见女儿进来,他收起信件,神色凝重:\"婉儿,陛下要选妃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凤婉点头:\"封录刚刚告诉我了。\" 凤王爷叹了口气:\"为父刚收到消息,东湖将军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 凤婉皱眉:\"这么快?\" “可能那老匹夫也是奔着皇贵妃这个位置去的,毕竟皇后的位置,他肖想不到,也只能打这个主意了!” “制衡之术嘛,爹爹,我觉得,这件事我们倒是可以坐山观虎斗。 那狗皇帝可是个人精,他肯定不会放任东湖家族一家独大的。 所以,估计还会有第二个倒霉蛋被选进宫去,而且这个人和东湖家可能还有些不睦,而且与我们凤家也不是一个战线上的,爹爹,你猜猜会是哪家的孩子这么倒霉?” 凤王爷听着女儿的分析,一面捋着胡子,一面默默点头,心里更是在欢呼雀跃,看来婉儿是真长大了,对这件事的分析,和自己的分析结果几乎大差不差。 \"婉儿说得不错。\"凤王爷赞许地点头,\"为父猜测,很可能是南疆节度使李敏家的女儿。\" 凤婉眼睛一亮:\"南疆节度使与东湖将军向来不和,而且他们家在朝中根基不深,确实是制衡的好棋子。\" 父女俩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七推门而入,脸色罕见地凝重:\"王爷,小姐,刚收到消息,东湖将军的嫡女在东湖城遇刺,生死未卜。\" \"什么?!\"凤王爷猛地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两个时辰前。\"小七递上一封密信,\"这是暗卫传来的消息。\" 凤婉接过信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刺客用的是我们凤家军的制式弓箭?\" 凤王爷冷笑一声:\"呵,拙劣的栽赃嫁祸!\" 凤婉沉思片刻:\"爹,这件事必须立刻处理。 我建议您马上写奏折,主动请缨调查此案。\" 凤王爷眼中精光一闪:\"好主意!为父这就写折子。\" 凤婉补充道:\"另外,我们得派人去保护那位东湖小姐。如果她真的死了,这黑锅我们可就背定了。\" \"婉儿说得对。\"凤王爷点头,\"小七,你立刻派几个好手,秘密前往东湖城。切记秘密保护!\" 小七领命而去。 凤婉看着父亲奋笔疾书的样子,轻声道:\"爹,您觉得这事会是谁做的?\" 凤王爷笔锋一顿:\"这事成与不成都有得利者,无所谓,这折子也只是我们表个态而已,反正他也不会准允。\" 父女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当晚,凤婉辗转难眠。 她起身来到院中,发现张慢慢正在月光下练习剑法,动作虽然生疏,但一招一式都很认真。 \"这么晚还在练?\"凤婉走过去。 张慢慢擦了擦汗:\"睡不着。今看你这么忙,而且还时时被人惦记着,虽说这王府大小姐的日子是很好过,但这过得也属实累了些。 我觉得我有必要好好练一练,我要好好保护你的!\" 凤婉叹了口气:\"慢慢,谢谢你。不过现在活着累点,但是我还是很开心的,因为爹爹和娘亲很疼我,这是我从没有感受到过的父母之爱,不掺任何的杂质。\" 张慢慢收起木剑,月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温柔:\"婉婉,我明白。看到你现在有家人疼爱,我也替你高兴。\"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我总觉得东湖小姐遇刺这事不简单。而且那边刚出事,街上就有传言说你...说你没有容人之量,竟然敢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姐,行如此卑鄙之事!\" 凤婉眯起眼睛:\"是呀,这世道就是这样的,所以慢慢,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时间,只有时间够了,他们这些小伎俩,本小姐还真看都懒得看了。?\" 张慢慢压低声音,\"婉婉,你想,如果东湖小姐''遇刺'',皇帝是不是更要安抚东湖家?说不定直接许诺皇贵妃之位...\" 凤婉猛地拍手:\"好一招苦肉计!咦?慢慢,你这脑子转得够快的啊!\" 张慢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歹我也是看过几百集宫斗剧的人...\" “那这次的事情怕是比我们想象中要有趣多了呢,呵呵,慢慢熬吧,等本小姐的商业帝国上线,定要这群看不起商人的渣碎们大吃一惊!” 凤王爷的奏折递上去不过三日,朝廷的批复便快马加鞭送到了凤府。 凤婉站在父亲书房外,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见父亲将那份朱批奏折随意丢在案几上,一旁的烛火轻微晃了晃。 \"不出所料!\"凤王爷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这心里还是对我有所忌惮啊!\" 凤婉轻叩门扉,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书房内,凤王爷表现的很是淡定,案几上摊开的奏折上,朱砂批阅的字迹工整美观:\"凤卿年事已高,不宜操劳,此事已交由南疆节度使李敏彻查。\" \"爹。\" 凤婉轻唤一声,走到父亲身旁,目光扫过那刺目的朱批,\"陛下这是故意要把这水搅浑,她是想逼着这些封疆大吏们站队了,而且他还想让我们之间相互争斗,他坐收渔翁之利。\" 第67章 防守进攻 凤王爷深吸一口气,将奏折合上:\"婉儿,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东湖城刺杀案用的是我凤家军制式弓箭,本该由我凤家自证清白。如今陛下却让与我们有嫌隙的李敏调查,分明是要坐实我们的罪名!现在就看那两个老家伙脑子还是不是灵光了。\" 凤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仅如此。李敏与东湖将军素有旧怨,由他调查,东湖将军必然不服。届时两家相争,又把我凤府架在了火上,这狗皇帝怎地这般阴险?\"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凤王爷忽然压低声音:\"小七派去的人可有消息传回?\" 凤婉摇头:\"尚未。不过...\"她犹豫片刻,\"爹,我有个想法。\" 凤王爷挑眉示意她继续。凤婉凑近父亲耳边,声音几不可闻:\"我想亲自去一趟东湖城。\" \"胡闹!\" 凤王爷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就东湖那老家伙,你若是真去了,怕是爹爹连你的尸骨都找不回来了。” \"爹,\"凤婉打断父亲,眼神坚定,\"您别忘了,女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绣花的闺阁女子了。 这半年来,我暗中经营的''凤鸣商行''已在南方七城站稳脚跟。 以商行东家的身份前往,不会引人注目。而且,女儿的志向可是要将商行开遍大江南北的。\" 凤王爷怔了怔,看着女儿自信的神情,忽然意识到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娇弱女儿已经长大了。 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婉儿,你可知道这有多危险?\" \"知道。\" 凤婉点头,\"但比起坐以待毙,我宁愿主动出击。爹,您教导过我,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窗外,一阵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树的香气。 凤王爷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但你须答应为父三个条件。\" 凤婉眼睛一亮:\"爹请说。\" \"第一,必须带上小七和足够的护卫;第二,不得暴露身份;第三...\"凤王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保全自身为上。\" 凤婉郑重点头:\"女儿谨记。\" 离开书房,凤婉穿过回廊,远远看见张慢慢正在院中与赵铁山习武。 短短几日,张慢慢的剑法已初见章法,一招一式虽不够流畅,却已有模有样。 汗水顺着他坚毅的下巴滴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凤婉驻足观望片刻,忽然发现春桃躲在廊柱后,手中攥着一条绣花手帕,目光痴痴地望着院中的张慢慢。 凤婉嘴角微扬,故意加重脚步走了过去。 \"春桃,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春桃如受惊的兔子般跳起,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小、小姐!奴婢只是...只是...\" 凤婉促狭地眨眨眼:\"只是什么?莫不是在看我们家慢慢?\" \"小姐!\"春桃羞得直跺脚,手帕都快绞成了麻花,\"您别取笑奴婢了!\" 凤婉正想再逗她几句,忽然听见院中一声闷响。 转头看去,只见张慢慢摔倒在地,赵铁山正伸手拉他起来。 张慢慢摇摇头,自己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尘土,又摆出起手式。 \"这小子...\" 凤婉喃喃自语,眼中浮现赞赏之色,\"倒是真有股倔劲儿,越来越有男人样了呢!\" 春桃在一旁小声附和:\"张公子...很用功呢。\" 凤婉瞥了她一眼,忽然正色道:\"春桃,过几日我要出门一趟,你留在府里好生照顾慢慢。\" 春桃惊讶地抬头:\"小姐要去哪儿?不带奴婢吗?\" 凤婉摇头:\"这次不方便带你。记住,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染了风寒,在房中静养。\" 春桃虽满腹疑问,但见小姐神色严肃,也不敢多问,只得点头应下。 三日后,一队商旅自凤府侧门悄然出发。 凤婉一身男装打扮,头戴帷帽,骑在马上英姿飒爽。 小七扮作随从跟在身侧,另有六名精锐护卫分散在队伍中,都是凤王爷精心挑选的好手。 队伍行至城郊,凤婉勒马回望,只见城门巍峨,城墙上\"凤阳\"二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扬鞭:\"走!\" 与此同时,凤府内,张慢慢结束晨练,正用布巾擦拭额头的汗水。 春桃端着茶点走来,柔声道:\"张公子,歇息片刻吧。\" 张慢慢道谢接过,环顾四周:\"今日怎么不见婉婉?\" 春桃按照凤婉的嘱咐回答:\"小姐染了风寒,在房中休息呢。\" 张慢慢皱眉:\"昨日还好好的...我去看看她。\" 春桃急忙拦住:\"不可!小姐特意嘱咐,怕传染给公子,谁也不见。\" 张慢慢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见春桃神色慌张,便不再多问,只是点点头:\"那请春桃姑娘代我问候婉婉,让她好生养病。\" 春桃松了口气,福身退下。 张慢慢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总觉得,凤婉的\"风寒\"来得太过蹊跷。 夜幕降临,张慢慢辗转难眠。 他起身来到院中,借着月光练习今日新学的剑招。 练了一套剑法练下来,浑身依然湿透,心想,看来自己这身子还真是弱呢,怪不得以前婉婉老让自己锻炼身体。 突然,一阵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桂花香气。 张慢慢心头一动:\"不知婉婉的风寒好些了没?该去看看她才是。\" 他轻手轻脚地朝凤婉的院落走去。夜已深沉,府中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家丁偶尔经过。 张慢慢避开他们,很快来到凤婉院门前。 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张慢慢心头一紧,悄悄绕过门洞,借着月光看去——竟是春桃蜷缩在墙角,一边抹泪一边低声啜泣。 \"...小姐这次为什么不带我...从小到大都没分开过...是不是嫌弃我了...\" 春桃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飘入张慢慢耳中。 他心头一震,原来凤婉并非生病,而是出门去了?可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难道还是自己这弱不禁风的身体,拉了婉婉的后腿了? 第68章 东湖尚武 \"春桃姑娘?\"张慢慢轻声唤道。 春桃猛地抬头,见是张慢慢,慌忙擦干眼泪站起身:\"张、张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张慢慢装作没听见她方才的话:\"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春桃眼神闪烁:\"没、没什么...奴婢只是...\" \"是不是婉婉出什么事了?\"张慢慢直截了当地问,\"我听到你说她出门去了?\" 春桃脸色瞬间煞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公子听错了...小姐她...她真的只是染了风寒...\" 张慢慢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春桃,我知道婉婉出门了。方才都听到了。她去了哪里?为何要瞒着我?\" 春桃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姐嘱咐过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是担心她的安危。\" 张慢慢声音温和却坚定,\"她一个女子独自在外,若遇到危险怎么办?\" 月光下,春桃看到张慢慢眼中的关切,终于松了口:\"小姐只说要去东湖城办要紧事...王爷派了小七他们暗中保护...可小姐不带我...说明这次一定会有危险的事情发生…\"说着又哽咽起来。 张慢慢眉头紧锁。东湖城?那不是最近闹出刺杀风波的地方吗?凤婉去那里做什么? 他忽然站起身:\"春桃,府里可有熟悉去东湖城路线的人?\" 春桃瞪大眼睛:\"公子您该不会是想...\" \"我要去找她。\" 张慢慢语气坚决,\"你帮我准备一匹马和一些盘缠,我今夜就出发。\" \"不行!\"春桃急得直跺脚,\"若是被王爷知道...\" \"王爷若是怪罪,我一力承担。\" 张慢慢目光坚定,\"春桃,你也不希望婉婉独自涉险对不对?\" 春桃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文弱的书生,此刻眼中闪烁的坚毅竟让她想起了凤王爷年轻时的模样。 她咬了咬唇,终于点头:\"好...我帮您准备。但公子一定要小心...\"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悄然离开凤府。 张慢慢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沉睡中的宅院,轻夹马腹向东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此行会面临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次,那应该是有些力气去保护她了,毕竟这段时间她很努力。 “咦?怎么回事?少主为什么突然在快速移动?难道他在躲我?不应该呀,他怎么知道我的存在的?可是这说不通呀,少主停留在这里很长时间了,为何我刚刚赶到此地,他就快速离开了?” 一个长着山羊胡的年轻人,一边擦着汗,一边看着手里的一个罗盘,罗盘上的指针一直在微微颤动着,而所指的方向,正是张慢慢离开的那边。 “看来的买匹马了,我这千里行快是快,但也太耗费体力了,爹爹果然没说错,人还是不能太自信啊!” 山羊胡清澈的眼神,白皙但透着一些微红的皮肤还渗着一层细密的汗水,一身白色粗布长衫纤尘不染,也不知他是如何在极速移动的时候还能保持着这般干净的。 虽然胡子有些长,但很显然,他也只有二十来岁,脸上还带着一些稚气。 买东西,只要有钱就行,所以他也很有钱,直接在路上拦了一个商队,花了多于平时两倍的银子,买了一匹看上去很不错的马,随后一路往张慢慢那边追去。 “小姐,明天我们就能到达东湖城,看路上行人的数量,这几天应该已经查的没那么严格了。” “嗯,不过还是要小心一些,武器也没必要藏起来,咱们就这样光明正大的进城,大型商队嘛,那个不是全副武装的。” “是,小姐!” 东湖城里,东湖小姐刺杀事件经过一段时间的有意打压或者转移注意力,现在基本上已经平息。 凤婉一行人进城的时候,也只是经过了一些简单的查问,甚至都没有问询他们为何带着这么多武器。 进城之后这个疑问很快的被打消了,因为整个东湖城里,几乎所有人都带着武器,整个街道上叮叮当当的响声不断。 “小七,这些人都是会武功的?” 凤婉第一次觉得,她好像走进了一个武侠世界,这可是张慢慢曾经最向往的世界。 那个时候的张慢慢在读高中,但他每天都把所有精力放在研读金、梁、古三大侠的作品上,一度感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仗剑走天涯。 如果慢慢也在这里,她肯定要激动疯了吧! “不是所有人都会,但东湖人尚武,这是肯定的,这里无论男女,几乎都是从小便会接触这些东西,至于练的如何、身手如何,一看天赋、二看努力,但据我观察,他们都不行!” 凤婉抽了抽嘴角,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小七的话。 她认为的不行,那可能就是她自己认为的那样,因为小七是高手,而且还是高手中的高手。 一行人安顿好住处后,凤婉站在客栈窗前,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 她注意到,虽然人人佩刀带剑,但气氛却出奇地和谐。 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丝毫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刺杀事件。 \"小姐,打听到了。\" 小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据说东湖小姐遇刺后一直闭门不出,但奇怪的是,城主府并未加强戒备。\" 凤婉眉头微蹙:\"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刺杀本就是做戏。\"小七接话道,\"属下还听说,东湖小姐三日后将在城中心的演武场公开露面。\" 凤婉指尖轻叩窗棂:\"太巧了。我们刚到,她就要现身...\" 她转身看向小七,\"查查演武场周围的地形,我要知道每一条可能的进出路线。\" 小七领命而去。 有意思,我们刚到,这东湖小姐就要公开路面,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凤婉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却早已飘向远方。 “爹爹,女儿觉得这凤婉倒是有一些我东湖城的风格,你看她那一身男装打扮,要不是知道她身份,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个闺阁女子!” 第69章 双双现身 就在凤婉神游之际,她没有发现,在她下榻的客栈斜对面,一家茶楼里,正有一对父女看着靠窗而立的自己。 而且她的身份竟然早已被洞悉。 那男子看上去应该有六十多岁,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而那女子看上去也就是十几岁的模样,也是一身男装,但由于身子有些娇小,所以一眼便看得出来,她是女扮男装。 “哼,凤老狗人虽不怎么样,但是他找老婆的手段还是不错的,女儿自然也是不差的,他娘就长得很好看!” 东湖将军粗犷的声音响彻整个雅间。 东湖小姐听到父亲这句话,不由捂嘴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好像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以男子身份出现的,不由又有些尴尬的将手撤了回来。 “爹爹,你这话要是让母亲听到了,怕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哦!” “哼,那又如何,我说的可是实话,说实话还不行了?你母亲又不是个妒妇。” 说到最后,声音放轻缓了不少,显然是有些底气不足。 “好你个老东西,又在女儿面前说我坏话了是吧?啊,你还敢在女儿面前说我是妒妇。:” 雅间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东湖将军立马缩了缩脖子,然后就被一只有些肥胖的手揪住耳朵往雅间外带去。 “哎呦,夫人、夫人,快松手,这里人多眼杂的,万一被人看见,你夫君我的面子是小,但夫人你的面子要紧啊!” 快速行走的脚步一顿,然后揪着耳朵的那只手慢慢松了一些。 东湖将军刚要松口气,突然耳朵上再次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你个老货,差点就让你忽悠了,这里里里外外都被你清了场,哪里有什么外人?哪里就人多眼杂了?” 东湖小姐弯着眉眼,笑看着母亲就这样揪着父亲的耳朵,吵吵嚷嚷的从后门上了马车,一路往城主府而去。 她则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继续往凤婉那边看去。 但下一秒她就变了脸色,那边早已没了凤婉的身影。 “不知这位兄台可愿赏脸,一起喝杯茶?” 声音出现在身后,东湖小姐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但随后便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优雅的转身,脸上带着疑问的看着身后出现的两个人。 凤婉她认识,另一个持剑的女子,想来应该是她的侍卫。 “不知这位兄台何故未经允许就私自闯入了别人的地方?是不是应该先给我一个解释?” 东湖小姐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中带着几分倨傲与警惕,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轻轻敲击着掌心。 凤婉却只是淡然一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道:“兄台何必明知故问? 方才在窗边盯着在下看了许久,如今我亲自上门拜访,倒显得唐突了?” 东湖小姐眯了眯眼,心中暗惊——她竟早已察觉? 看来这凤家小姐,倒也不是传闻中那般养尊处优、毫无城府的一个浪荡子。 她轻哼一声,故作镇定地拂了拂衣袖,道:“在下不过是偶然瞧见兄台风姿不凡,多看了两眼罢了,何来‘盯着’一说?倒是兄台这般贸然闯入,未免有些失礼。” 凤婉还未答话,小七立马说道:“我家小姐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哦?原来是个姑娘?” 东湖小姐故作惊讶,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难怪生得如此清秀,倒是在下眼拙了。” 凤婉抬手止住小七的怒意,依旧笑意盈盈:“既然彼此都已看破身份,不如坦诚一些?东湖小姐。” 东湖小姐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轻笑一声,索性不再伪装,抬手摘下束发的玉冠,任由青丝垂落,挑眉道:“凤小姐好眼力,只是不知,你今日找上门来,所为何事?” 凤婉缓步走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道:“东湖小姐这话问的有趣,我只是经商路过东湖城而已,倒是不知东湖小姐何故对我等的行踪了如指掌?好巧不巧的,就正好来了我们下榻之处品茶?。” 东湖小姐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可真是缘分呢,刚巧你来了,又刚巧我正好再次饮茶,也许这是你我之间的缘分吧!” 凤婉抿了一口茶,抬眸看她,眼底似笑非笑:“缘分?呵呵,在下姑且信了!” 东湖小姐沉默片刻,忽而勾唇一笑,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若我说……我对凤公子一见倾心,你信不信?” 凤婉一怔,随即失笑:“东湖小姐说笑了。上面那大好前程还等着你呢,还真是可惜了,我怎就生了个女儿身呢,若是个男子,我倒是很愿意拜倒在姑娘的石榴裙下!” 凤婉盯着东湖小姐的眼睛,眼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借着东湖小姐的靠近,她也继续往前靠了靠。 结果倒是那东湖小姐有些慌了神,立马就后退了两步,还强装镇定的甩了甩衣袖,这才站稳了身子。 又菜又爱玩! 凤婉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记得这是慢慢经常会自嘲的一句话,不过说的是她玩的一款游戏。 “东湖小姐,现在我们可否能好好聊一聊了?” 凤婉为自己添了一杯茶,又给对面斟了一杯茶,抬手示意对方,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东湖小姐有些懊恼的在衣袖里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也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倒是有一种小女儿家吃了瘪的小傲娇,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可爱。 “凤小姐,你我好像还没这般熟吧?喝茶就算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对了三日后城中大比,我会亲自出席,欢迎凤小姐赏光前来!” 凤婉见她这是要走,微微皱眉,之后给了对方一个灿烂的微笑。 “一定前往!” “告辞!” 东湖小姐下楼走出茶社门口的时候,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心里不由暗骂:“那个杀千刀的得来的情报,说她疯疯癫癫,每天出入一些花街柳巷,只是个绣花枕头!” “来人,好好给本小姐查一查这凤小姐,我要她的全部资料!” “是!” 一个黑衣人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领了人去任务又幽灵般的消失在了她眼前。 第70章 东湖小姐 “小姐,刚刚有一个难缠的对手出现了一瞬间,但很快就消失了!” 小七有些戒备的站在凤婉身侧。 “东湖将军不惑之年才喜得千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为她安排一个高手护着,也不稀奇,放心吧,她应该不会对我们出手。” 凤婉站在刚刚东湖小姐站着的位置,往自己的房间那边看去,脑海中想象着刚刚她看到的场景。 “小七,有你真好,要不然这么近距离,我都没有发现有人在看我。” 小七嘴唇好像微微抿了抿,凤婉将它理解成是小七在笑。 “哎,少主,你等等我,别跑这么快呀!” “我不是你的少主,你认错人了,赶紧让开,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呢!” “你就是我的少主,少主你要做什么?你只管吩咐我,我都可以帮你完成的!” 正要回客栈的凤婉,停下了脚步,她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小七。 “小七?是我幻听了吗?” “没有,是张公子真的在下面。” 哈?什么情况?慢慢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凤婉赶紧又转身往窗户边上走去,向下一看,一个长着山羊胡的年轻人正死死抓着张慢慢的衣袖,而张慢慢正在使劲挣脱,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未能成功。 “小七!” “哦” 凤婉只是叫了一声,小七铿锵一声拔剑就从二楼直接往那山羊胡刺去。 “咦?” 山羊胡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直接来行刺于他,不过也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仿佛是下意识的,他只是往一旁跨了一步,竟然就直接摆脱了小七的锁定。 “小七,别伤他!” 张慢慢看见小七出现,下意识的就是别让小七伤到那人,因为这一路上,他可没少照顾自己。 小七见自己这一剑竟然被轻易躲过,下意识的又刺了一剑。 山羊胡男子身形一晃,再次轻巧地避开了小七的剑锋。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从容。 “这位姑娘,何必如此动怒?” 山羊胡男子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小七,直直地看向站在二楼的凤婉。 凤婉心中一凛,直觉告诉她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她快步下楼,走到张慢慢身旁,低声问道:“慢慢,这人是谁?” 张慢慢一脸无奈:“我也不知道啊!我这一路上一直被他纠缠着,要不然我肯定早就追上你了。 他就那样突然冒出来,一口一个‘少主’地叫我,甩都甩不掉!” 山羊胡男子闻言,恭敬地拱手道:“少主,在下公羊左,是奉家父之命前来寻找少主下落的。我可以确定,你就是我的少主。” 凤婉眉头微蹙:“你说他是你的少主,可有凭证?”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中央是一个醒目的“虞”字。 “此乃虞家嫡系子弟的信物,少主身上应当也有一枚。” 张慢慢下意识的看向凤婉,俩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脸色微变:“你怎么找到我的?” 男子微微一笑:“您看,是它在一直指引我前来这里寻找少主的。” 公羊左随手掏出一个罗盘样的东西,上面的指针直直的指着张慢慢,无论他往那个方向移动,那个指针都一直指着他。 小七握紧长剑,警惕地盯着男子:“小姐,要不要杀了他?” 呃…? 小七的突然插话,让现场气氛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凤婉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要杀了他?” “喂,你为何这般暴戾?” 公羊左仿佛才理解了小七刚刚要杀了他的那句话,所以他带着一脸疑问的看着小七。 “你很强,但是我觉得我可以杀了你。” “这是什么道理?我强你就非得杀了我?那你怎么不去杀了东湖将军去,他可是这里最强的。” 小七面无表情,剑尖仍稳稳指向公羊左,淡淡道: “因为你在纠缠小姐的…朋友。”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任何对凤婉有潜在威胁的人,都该杀。 公羊左嘴角抽了抽,似乎没想到这冷冰冰的侍女竟如此不讲道理。 他无奈地摊手: “姑娘,我若真要动手,这一路上你小姐的朋友还能来到这里吗?”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瞬,几乎是在同一刻—— “铮!” 小七的剑锋猛然一震,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开,而公羊左仍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凤婉瞳孔微缩——好快的身法! 张慢慢也看呆了,结结巴巴道:“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公羊左微微一笑:“只是一点小手段,证明我对少主并无恶意。” 小七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战意。 她侧头看向凤婉,似在等待命令。 凤婉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公羊先生,既然你说慢慢是你家少主,那不如说说——他到底是谁家的少主?” 公羊左神色一肃,刚要开口——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忽然从街角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东湖小姐依然是那一身男子装束,她很惬意的倚靠在墙边,唇角含笑,眼中却带着审视的光芒,看着凤婉一行人。 “有趣,真有趣。” 她缓步走近,目光在公羊左和张慢慢还有凤婉三人之间游移,“冯小姐,你这是给皇帝陛下戴了好几顶绿帽子吗?” 嗯? 凤婉愣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位脑细胞清奇的东湖小姐所吸引。 凤婉眼睛盯着她的脑袋,左看右看,张慢慢看到这一幕,不由笑了起来。 公羊左很称职的站在张慢慢身后一步的距离,而小七这时候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了东湖小姐身侧的黑衣人身上,她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东湖小姐被凤婉盯着看了好久,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冷,好像浑身的皮肤都在一层层的起着鸡皮。 “姑娘,你可能激起了她的解剖欲,可能她是想剖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长了一副什么样的脑子!” 第71章 公羊认主 张慢慢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刀,惹得东湖小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凤婉终于收回目光,幽幽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刚刚我是见到了一个假的东湖小姐吗?这第二次见面,你怎么就要给我安一个诛九族的大罪呢?” 东湖小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轻摇折扇,故作无辜道:\"哎呀,凤小姐误会了。 我只是见这位公子对你如此亲近,又有人唤他''少主'',一时好奇罢了。\" 她说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公羊左手中的罗盘,显然对这个能追踪张慢慢的物件很感兴趣。 凤婉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衣袖被轻轻一扯。 转头看去,是小七正用眼神示意她注意东湖小姐身后的黑衣人——那人虽然静立不动,但右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东湖小姐,\"凤婉忽然展颜一笑,\"今日凤婉还有一些琐事,改日定登门拜访,再会!\" 东湖小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哦?随时欢迎凤小姐的到来!\" 凤婉话音未落,已拉着张慢慢迅速转身。 小七剑锋微转,警惕地护在二人身后。 公羊左见状,也立即跟上,但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东湖小姐站在原地,折扇轻摇,唇角含笑,却并未阻拦。 她身后的黑衣人低声道:“小姐,要追吗?” 她轻轻摇头:“不必。” 待凤婉一行人走远,东湖小姐才缓缓合上折扇,眸中闪过一丝深意:“有趣……凤家的小姐,虞家的少主,还有那个身手不凡的侍女……看来,最近有的玩儿了呢!” 她转身,对黑衣人道:“去查查那个叫公羊左的人,还有…姓虞的大家族。” 黑衣人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街角。 另一边,凤婉几人快步穿行在街巷中,直到确认无人跟踪,才在一处僻静的茶肆停下。 张慢慢喘着气,忍不住问道:“婉婉,我们跑什么?那东湖小姐虽然说话阴阳怪气,但也不至于……” 凤婉摇头,低声道:“她身边的那个黑衣人,不是普通护卫。” 小七冷声道:“他的刀法,是‘影阁’的杀人技。” 公羊左闻言,眉头一皱:“影阁?那不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吗?东湖将军府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凤婉沉吟片刻,看向张慢慢:“慢慢,这个先不管了,倒是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怎么办?” 凤婉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公羊左。 张慢慢一愣,随即苦笑:“我真的不知道啊!这半道上莫名其妙被这位公羊先生追着喊‘少主’,我自己还一头雾水呢!” 公羊左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张慢慢:“少主,这是家父留给您的信,您看了便知。” 张慢慢迟疑地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逐渐变了。 凤婉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张慢慢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自己看吧!” “南疆皇室虞家?” 凤婉瞳孔微缩,“可是怎么会这么巧?我们才刚刚…呃…找到这个玉佩,你们怎么就找过来了。” 公羊左这时候也不知在想什么,一会儿看看张慢慢,一会儿又看看凤婉,而看到俩人挨着很近坐在一起的样子时,又不由皱了皱眉头。 难道少主之所以不愿意与我相认,是因为这凤姑娘? 公羊左的思绪被一声清冷的“哼”声打断。 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小七正像看着一个死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爹爹杀鸡的时候,他一向都是这样的眼神看着那只鸡,一点都不心疼,因为马上就有香喷喷的鸡肉可以吃了。 “呃…小七姑娘是吧?咱们的误会已经解除了吧?你不会想着要杀我了吧。你看我家少主和你家小姐关系这般融洽,那咱们是不是也可以…?” “小姐在问你话呢!” 小七的回答依旧这般直接有效。 公羊左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凤小姐见谅。此事说来话长——\"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二十年前,南疆虞氏皇族一夜之间被人屠戮,嫡系血脉几乎断绝。 家父当年是虞氏大祭司,拼死救出尚在襁褓中的少主,但最终伤重昏迷,再醒来时,少主已经不知所踪。\" 张慢慢听得目瞪口呆:\"那...那你怎么就一口认定我就是你的少主?就凭这个玉佩?\" \"正是。\" 公羊左神色凝重,\"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中寻找少主下落。直到前段时日,这枚祖传玉佩和定位罗盘突然有了感应,家父便命我即刻启程。\" 凤婉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杯:\"这么说...慢慢身上的玉佩和你手里的玉佩是可以相互感应的?\" \"不错。\"公羊左点头,\"此物乃虞家秘宝,唯有嫡系血脉才能唤醒。\" “可是公羊啊,说实话,这玉佩真不是我的,是我们在一处古墓中捡到的,我这样说,你信不信?” 张慢慢觉得公羊这人还不错,也不想让他误会太深,还是直接跟他说清楚才好。 “我信,但你是我少主这件事不会有错,因为这玉佩和罗盘,只有遇到虞家血脉才会被激活,不知少主手腕上可曾出现过一个和这玉佩上一摸一样图案?” 嘶~ 这一下,凤婉和张慢慢都坐直了身体,这是那天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个玉佩后,张慢慢手腕上出现过的一个图腾。 所以那天之后,凤婉直接就将这枚玉佩给了张慢慢,还被张慢慢嫌弃说,死人用过的东西,送闺蜜!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直接一点的办法证明一下吗?” 公羊左将二人的一切动作尽收眼底,所以心里更加坚信,这张公子就是自己要找等我少主。 所以凤婉一开口,他就激动的站了起来:“有啊,当然有,呐,只要少主滴一滴血到这罗盘上,您的图腾就会再现!” 张慢慢犹豫地看向凤婉,后者轻轻点头并递过去一支银针。 他轻轻一点手指,一滴鲜血落在罗盘上。 第72章 身份确认 霎时间,罗盘上的符文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一个与玉佩上一模一样的图腾在罗盘表面浮现,缓缓旋转。 更惊人的是,张慢慢手腕上也浮现出同样的图腾,与罗盘交相辉映。 \"这...\"张慢慢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怎么会...\" 公羊左激动得热泪盈眶,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少主!爹爹如果知道我找到了少主,肯定要高兴坏了,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张慢慢只觉得手腕上的图腾灼热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苏醒。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有些发颤:\"婉婉,我...我……\" 凤婉拍了拍他的肩膀,稍作安抚,便对着公羊左说道:“公羊先生,慢慢他现在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要不然你先去隔壁休息一下,让他自己想想?” “是,少主,是我考虑不周了,少主请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敬请吩咐!” 公羊左很是恭敬的对着张慢慢行了一礼,然后对着凤婉点了点头,后退了三步这才转身走出了门。 小七看了看凤婉和张慢慢,略微停顿了一下,最终也出了门,只不过她是站在了门外,而公羊左是直接回到了隔壁房间。 “婉婉,我没有这具身体的任何记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座古墓里,也不知道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慢慢有些懊恼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的动作已经很男人了,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曾经的那个张慢慢的影子了。 “慢慢,我觉得,不管你有没有他的记忆,既然你决定要接受他的身体,那你现在就是他,这个问题不会成为你的困扰,只不过,如果你回到了南疆,那你将不再是张慢慢,而是虞家之人,也是整个南疆的少主!” 凤婉的话让张慢慢陷入了沉默。 他低头凝视着手腕上渐渐褪去光芒的图腾,那幽蓝色的纹路仿佛烙印在皮肤之下,随着脉搏微微跳动。 \"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张慢慢苦笑着摇头,\"虞家少主?南疆?这些对我来说就像天方夜谭。\" “慢慢,其实从你开始练剑那一刻,你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张慢慢了,既然决定了要替他过好这后半段的日子,我相信你能做到最好,也相信你就是最好的。” 凤婉的话如沐春风般刮过张慢慢的耳廓,流入她的心田,随着那风,有一颗种子在此时发了芽,只需要稍微一点浇灌,就会抽条成长,最终成为一棵参天大树。 张慢慢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沉思着什么,凤婉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她。 门外小七依旧站的笔直,旁边的门再次打开,公羊左手里端着一杯茶,静静地走到小七身侧,递了过去。 “谢谢!” 小七愣了一下这才确认,这杯茶确实是给自己的,所以她接到了手里,一口喝完,公羊左又帮她续了一杯,小七继续一口闷…… “够了!” 直到七杯茶下肚,眼看公羊左还要继续倒,小七这才说了两个字。 “哦,那…小七姑娘,我现在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可以” “今天东湖小姐身旁的黑衣人都没有出手,你怎么知道他是影阁的人呢?” “因为我杀过很多影阁的杀手,他们的起手式几乎一样,因为他们修的都是杀人的技能。” 小七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公羊左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原来如此……” 他轻轻点头,目光却在小七握剑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手修长而有力,虎口处有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指节分明,却隐约透着一丝不属于杀伐之人的柔和。 “小七姑娘,你似乎对影阁很熟悉?”公羊左试探性地问道。 小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目光穿过走廊的阴影,似乎在回忆什么。 半晌,她才淡淡道:“嗯,没少和他们打交道。” 公羊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依姑娘之见,东湖小姐带影阁的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吓唬凤小姐?” 小七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话音刚落,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茶杯被轻轻放回桌面的声音。 紧接着,张慢慢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婉婉,我想好了。” 公羊左和小七同时转头看向房门。 屋内,张慢慢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凤婉:“既然这具身体是虞家少主,那我就该承担起他的责任。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的我,就是‘他’。” 凤婉微微一笑:“你决定了?” “嗯。” 张慢慢点头,随即又有些犹豫,“不过……我对南疆一无所知,甚至连虞家的情况都不清楚,贸然回去,会不会……” 凤婉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别担心,你还有我呢呀,就算你的身体不是张慢慢了,可你的芯子还是那个芯子呀!难不成你还不认我这个妹妹了吗?” 张慢慢闻言,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反握住凤婉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怎么会...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凤婉忽然俏皮地眨眨眼:\"那现在,是不是该请公羊先生进来详谈了?人家可是在门外站了半天呢。\" 张慢慢这才想起门外还有人,连忙松开手,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请...请他们进来吧。\" 凤婉起身开门,看到小七和公羊左一左一右站在门外,活像两尊门神。 她忍俊不禁:\"要不然你俩以后就当门神吧,这样子倒是挺般配。\" 小七闻言,面无表情地瞥了凤婉一眼,手中的剑鞘却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公羊左倒是笑呵呵地拱手:“凤小姐说笑了,属下只是尽忠职守。” 凤婉侧身让开门口:“好啦,进来吧,慢慢有话要说。” 第73章 互相心仪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张慢慢站在窗边,黄昏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手腕上的图腾在暗处泛着微弱的蓝光。 他转过身,目光沉稳而坚定,已不见先前的迷茫。 “公羊先生。”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想知道,虞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南疆又是什么情况?” 公羊左神色一肃,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双手呈上:“少主,这是我爹让我带给您的密信,还请少主过目,还有,少主以后可以直接叫我公羊左,请不要称呼属下先生,属下担待不起!” “嗯,那我就叫你公羊吧!” 张慢慢接过信笺,里面的信纸有些微微泛黄,显然这封信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了。他快速扫过内容。 “南疆三大支脉……内斗不休……如若少主回归……这可尝试南疆再次大一统!” 他低声喃喃,随即抬头,“所以,我必须回去,不仅仅是为了继承虞家的少主之位,更是为了阻止南疆大乱?” 公羊左重重点头:“正是!少主,现在南疆三王都还是老一辈的人,但他们现在也面临着选举下一任继承人的问题。 若没有老一辈的人坐阵,恐怕南疆将陷入大乱,因为老一辈的王爷们还念着一点先王的恩惠,至于下一辈,如若他们上位,怕是没人会认您这个少主的!。” 凤婉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问道:“那你是准备直接带慢慢回去吗?会不会很危险?” “会。” 开口的是小七。 公羊左苦笑:“暂时应该还不危险,我出来寻少主的事情只有我爹爹一人知道,不过…回到南疆之后,估计会有一些困难。” 张慢慢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凤婉脸上:“婉婉,放心吧,我……” 凤婉直接打断他,杏眼圆睁:“张慢慢,你该不会想甩下我吧?” 张慢慢哑然,随即无奈一笑:“婉婉,你这边的事情还有很多呢,我觉得我先和公羊回去看看,如果需要你帮助,我会联系你。” “不,慢慢,这可是冷兵器时代,成王败寇,虞家落败已经二十几年,如今那三王谁知道还会不会真的拥护你,这可是危及生命的大事,万不可马虎大意。” 凤婉微微一顿,随即又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公羊左,“公羊先生,可不可以稍缓几天?我这边应该很快就能将事情办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有小七还有那几个侍卫在,安全方面会有些保障!” 公羊左略做思考,又看向了张慢慢:\"少主,其实我们的时间倒是也没有那么紧张,毕竟那三王暂时还算硬朗,也可以晚几天回去的,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样的话,那就晚几天吧,其实婉婉自己在这里我也不太放心。”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几十年的默契还是有的。 “那就先这样吧,三天后东湖城大比也不知有什么值得东湖小姐那般重视的,小七你去打探打探,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呃…那个…少主,如果您这边没事的话,属下也愿意去打探一番!” 公羊这时候的表情太耐人寻味了,不过张慢慢则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小七,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婉婉,我感觉你家小七要被人拐跑了!” “切,就那小公羊?还早着呢,要不然咱俩打个赌?” 凤婉一脸狡黠的看着张慢慢,张慢慢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在凤婉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打什么赌?” “就打是你家小公羊拐跑小七还是我家小七拿捏那只小羊?” 张慢慢闻言失笑,指尖轻轻敲击窗棂:\"赌注是什么?\" 凤婉眼波流转,忽然凑近他耳边:\"若我赢了,你下次见到春桃就和她表白,如何?\" “啊?” 张慢慢有些心虚的眨巴眨巴眼睛,“婉婉,其实我这心里还是有些不能完全接受我变成男人这个事情!”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了,怎么会对春桃有那样的想法呢?” 凤婉噗嗤一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张慢慢,你脸红什么?你现在是男儿身,喜欢姑娘不是天经地义?\" 张慢慢拍开她的手,皱眉道:\"可我的记忆、我的意识还是女儿心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掌,语气有些迷茫,\"有时候照镜子,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凤婉忽然正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听着,你就是你。不管这副皮囊是男是女,芯子里不还是那个跟我抢糖葫芦的张慢慢?\"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腕间发光的图腾,\"至于春桃...你可不能撩完就走,要不然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没有!\"张慢慢急声打断,耳根却红得厉害。 “哎呀,婉婉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会负责的,那如果我赢了呢?” “你若赢了,那我就帮你拿下这大好河山,满足你那些年生活在虚拟剧情里,一统天下的皇帝梦,如何?” “真的吗婉婉?你可不能诓我哦,这个提议我好像真的心动了哦!” 凤婉看着两眼放光的张慢慢,嘴角也不由翘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你有此志向,那我凤婉定助你一臂之力! “小七姑娘,我家少主和你家小姐关系为什么那么好?你家小姐就不怕当今…那个谁,听到这些传闻降罪于凤家吗?” “你不懂!” 小七的回答依然简练至极。 “呃?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懂,反正他们俩就是很好,但还不是那种互相心仪的好?” 公羊左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跟在脚步轻快的小七身后。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七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小七姑娘,等等我!\" 公羊左小跑几步追上,\"那个...东湖城大比的事,我们该从何处查起?\" 小七突然停下脚步,公羊左差点撞上她。 她转过身,明亮的眸子直视着他:\"分头行动。你去城东茶馆,那里消息最灵通。我去城西酒楼。\" \"啊?\"公羊左失望地垮下脸,\"不能一起吗?我对东湖城不熟...\" \" 第74章 大比前夕 小七挑了挑眉:\"你不熟?我也不熟啊,难道你一个大男人,连个茶馆都不敢去?\" 公羊左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谁、谁说的!我只是...只是觉得两个人效率更高...\" \"所以要分头行动啊!。\" 小七也没有理会愣在当地的公羊左,说完转身就走,高高束起的头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日落前客栈会合。\" 公羊左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城东方向走去。 城东茶馆里人声鼎沸。公羊左要了壶清茶,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了吗?这次东湖大比,东湖将军拿出了''碧水剑''作为头名奖励!\" \"真的假的?那可是跟随了东湖将军一生的神兵啊!\" \"据说这是东湖小姐亲自下的悬赏令,看来这次大比不简单...也不知会是谁能博得头彩!\" 公羊左眼睛一亮,正想凑近打听,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警觉地回头,看到一个满脸堆笑的胖子。 \"这位小哥面生啊,也是来参加大比的?\" 胖子自来熟地坐下,\"在下包打听,这东湖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公羊左迟疑片刻,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推过去:\"我想知道东湖小姐为何会这么重视这次大比。而且奖赏如此之高?\" 胖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看公羊左,又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压低声音道:\"小哥,你这打听的可算得上是金线级别的问题了,这几个铜板……” 公羊左一看着架势,觉得这人是真知道点什么的,笑了笑,帮那胖子斟了一杯茶:“老哥,不知何为金线级别的问题?” “哈哈哈,小哥倒也是个痛快人,我包打听,一向言出必行,有问必答,但必须得是符合我开的价才可以。 就说这东湖大比,铜线问题只能知道大比地址和所参加人员,银线问题可以知道所有参赛人员的武力值,至于金线问题嘛,那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喽!” “好,请!” 公羊左明白了,自己刚刚给的太少了,便在身上左掏掏又掏掏,假装很为难的,这才将大大小小的一小堆碎银子送到了包打听手边。 “老哥,你看…可否告知小弟答案?” “嘿嘿嘿,虽说还差一点,但我看小兄弟你也是个豪爽之人,哥哥就给你打个折,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 “哎哎,多谢老哥,喝茶、喝茶!” 两个人坐在一处,交头接耳,其乐融融! 与此同时,城西一家酒楼里,小七正坐在二楼雅座。 她面前摆着一壶酒,却一口未动。 \"姑娘一个人?\" 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走近,\"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小七冷冷扫他一眼:\"滚。\" 锦衣公子脸色一变:\"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跟我说话!\" \"东湖城守备刘文的独子刘胜利,\"小七抬眸看着他\"等你有一会儿了,坐吧!\" 那人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在这东湖城里,那有人敢这般跟自己说话。 “呦呵,这小妞有点意思,来人,给本少爷绑了,今晚本少爷要看你看看,如何在本少爷胯下求饶,哈哈哈!” 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家仆,一下子将小七围了个水泄不通,刘胜利透过缝隙看着面容精致,而且还有一股坚韧之气的小七,一边搓着手,一边咧着嘴大笑着。 小七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楼下大堂。随手关了窗户,然后手握剑柄,身子轻轻一纵,只听得雅间内乒乒乓乓一阵重物倒地的声音。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姑娘,还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 刘胜利周围躺着一地的家仆,而他直直跪倒在小七身旁,两张脸肿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我问你答,如有一句谎言,小心你的牙!” 小七手中的剑尖轻轻挑起刘胜利的下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发抖。 “不敢不敢,姑娘请问!” 一盏茶之后小七收起长剑,\"滚吧,今天的事若传出去...\" \"不敢不敢是小的自己喝多了摔的!\" 刘胜利连滚带爬地逃出雅间,连地上的家仆都顾不上了。 日落时分,公羊左和小七在客栈会合。 两人交换了各自获得的情报,竟然问到的东西都差不多。 \"看来这东湖小姐之所以搞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一个人,可她不是要进宫做她的皇贵妃了吗?\" 张慢慢皱眉道,\"这样明目张胆的偏袒小情人,东湖将军也不管?他们不怕那位的雷霆之怒吗?\" 公羊左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低声道:“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东湖家世代为将,东湖将军更是朝中重臣,怎么可能纵容女儿在即将入宫之际闹出这种风波?除非——” 小七眸光一闪,接上他的话:“除非东湖小姐根本不想入宫,或者……我们收到的消息一直都是假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猜测。 公羊左压低声音:“刘胜利和包打听都提到,东湖小姐和这个人从小就认识,简直就是青梅竹马,可如果只是单纯的情郎,她大可以私奔,又何必闹得满城风雨?” “现在这件事可不仅仅是满城风雨了,怕是大梁国都人尽皆知了!” 凤婉有些头疼,她这次来这里,其实就是想要破坏这门亲事的,但现在,她也有些搞不懂这东湖家父女俩到底想要干什么了。 “首先东湖家已经明确答应了上面,要送自己独女上京做皇贵妃的,那现在这样就有些说不通了,除非东湖将军和他女儿没有达成共识!” “不对,他们父女俩关系好着呢,今日在对面茶馆可是他们一起来的!” 公羊左和小七一人一句话,无意中好像接近了真相。 “他们是为了等我!” “他们是为了等你!” 张慢慢和凤婉不约而同看向了对方,之后一起笑了起来。 不答应进京,凤家不会来人,而凤婉既然亲自来了,那这次大比,可能就是故意要给凤家一个展示东湖城暗中实力的舞台。 那这样的目的,不是要震慑就是要合作! 第75章 将计就计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大比恐怕不仅仅是比武那么简单。” 公羊左低声道,“东湖城是想借机向凤家展示实力,甚至……可能是想试探凤家的态度。” 凤婉冷笑一声:“难怪东湖小姐会拿出‘碧水剑’作为奖励,这是想要慕名而来的高手全部聚在这里,然后以此来震慑我凤家。” 公羊左点点头:“碧水剑是东湖将军的贴身佩剑,象征意义极重。 谁能拿到它,谁就能在东湖城站稳脚跟。 东湖小姐这一招,既是为了自己的如意郎君,也是为了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东湖城,要招贤纳士。 不过这也说明,那个肯定能拿到魁首之人,实力不俗,应该是一位顶级高手!” 小七眯起眼睛:“小姐,这魁首我要?” 公羊左闻言看了看小七,可小七只看着凤婉,等待着凤婉的回答。 “既然那东湖小姐这么肯定那个人能夺魁,那我们也不可轻敌,不如我们也将计就计。” “怎么个将计就计?”张慢慢挑眉,“婉婉,你有什么计划?” “这东湖将军一向与父亲不对付,现在可以肯定,他是被迫答应了让女儿进宫,而他又不想真的让女儿进宫。 可能是想到了父亲回乡养老的先例,但他又不能做和我们一样的事情,陛下又不傻,怎会让他继续这般逍遥下去。 所以他如若真抗旨,那就会被视同谋逆,但他一个守边大将,又不能抵这一国之力,所以,他要找帮手,看来我们的一些部署,已经被他们看出了一些端倪。 但直接谈判他们没有比我们更多的筹码,所以这才大张旗鼓的宣扬了东湖小姐要进宫的喜讯,最后又自导自演了一出刺杀的戏码,可以暂时推后进宫的时间。 而且他们算准了,我父亲不想让他们与陛下结盟的心思,猜到了父亲肯定会派人前来。 所以,他们又准备了这场精心准备的大比,一是可以招揽人才,二是可以借此机会,增加一些与我们谈判的筹码。 呵呵,只是不知这一环扣一环的设计,是出自东湖将军还是东湖小姐之手?” 凤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继续道:“无论是谁的手笔,既然他们想借这场大比做文章,那我们便顺水推舟,看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张慢慢沉吟片刻,道:“婉婉,你的意思是……让小七去争那魁首之位?” 凤婉微微一笑,看向小七:“小七,你有把握吗?” 小七神色淡然,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若那人真是东湖城安排的‘顶级高手’,我倒想见识见识。好久没有全力战斗了,真有点期待!” 小七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出鞘一战。 凤婉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莞尔:“看来你是真的手痒了。我还没见过小七真正出手过呢,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万不可大意。” 小七嘴角微扬,面部肌肉轻轻动了动,应该是一个微笑。 “小姐放心,王爷教过小七,一切以自身为主,绝不会涉险。” 公羊左捋了捋小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小七姑娘的剑术,公羊是信得过的。 不过,东湖城既然敢设局,必然有所准备,或许他们会在规则上动手脚,亦或是在比武途中使些阴招。 要不然我先上?我轻功好,先去试试水,打不过我就跑。然后你再上?” “打不过就跑,你还能说的这般正气凛然,佩服!” 小七一本正经地说道,眼中却带着一丝调侃。 公羊左嘿嘿一笑,丝毫不以为意:“这叫审时度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嘿嘿!” 凤婉轻轻点头:“公羊先生说得有理,小心为上。 不过,既然东湖城想借这场大比做文章,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太轻松。” 她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样,公羊先生先上场试探,怎么也得把他们的招式都试试,然后小七再出手,一举将他们拿下。” 张慢慢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笑道:“嘿嘿,婉婉,这么大阵仗,咱明天是不是得好好压上一笔,赚点零花钱呢?” “知我者,慢慢也,走了,睡觉去!” 凤婉一边说,一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施施然就往门外走去。 但是余下三人都停下了步子。 “嗯?你们做什么?睡觉去呀,愣着干嘛?” “小姐,你在叫谁和你睡觉?” 小七问的认真,张慢慢憋笑憋的脸通红,公羊左看看自家少主,再看看凤婉,一时也有些踌躇不前。 “嘿,小七,你真是练剑练傻了不成?当然是叫你喽,难不成还叫那俩男人不成?” 凤婉真是被小七给气笑了。 “那个,婉婉,要不然咱再开一间房吧,我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你知道的!” 张慢慢像是吃了变态辣似的,一张脸已经红成了猪肝色。 凤婉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慢慢,你们来了之后,我已经把这间客栈最后一间房定下了,所以…你们两个大男人就将就着睡一晚吧!晚安哦!” 凤婉特意将“大男人”三个字发了重音,张慢慢当然听得出来,他知道这是凤婉在帮他适应这具身体,包括心理还有生理上的适应。 “少主,要不然你在屋里休息,我去门口候着,我皮糙肉厚的,不怕蚊子叮,也不怕冷风吹…” 公羊左应该是把所有能想到的、会成真的一切都想到了,这一件件的听在张慢慢的耳朵里,简直就是在让他受刑, “行了、行了,磨叽什么玩意儿?上床睡觉!” 张慢慢大手一挥,暗暗咬了咬牙,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我是男人,我是男人…!” 翌日,东湖城大比只剩一天就要正式开始,很明显今日的街道上,多出了许多陌生面孔。 凤婉一行人用过早饭,便混入熙攘的人群中,暗中观察着城中的动向。 街道两侧的商铺早早挂起了彩灯,为即将到来的大比增添了几分喜庆。 然而在这热闹的表象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第76章 低调不成 “看来东湖城这次确实下了血本。” 公羊左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街角几名身着统一服饰的武者,“连‘前锋营’的人都来了,这可是东湖将军麾下的精锐。” 小七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腰间的剑柄,低声道:“小姐,前面茶楼二楼有人盯着我们。” 凤婉唇角微勾,故意挽住张慢慢的手臂,娇声道:“夫君,人家走累了,去茶楼歇歇脚可好?” 张慢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浑身一僵,他也只是笑笑,然后一把将凤婉搂了过来:“好啊,娘子…” 他们没有发现,就在他们身后,一个很普通的男子,看着眼前两人的行为,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然后一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不一会儿,在几个不起眼的茶铺里,飞起一只信鸽,往北方而去。 四人刚踏入茶楼,就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冷哼。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中满是轻蔑。 “店家,今日这二楼是什么人都可以上来的吗?” “客官,来者皆是客,今日又是我东湖城的特殊日子,还请您多多担待一些。” 老板态度端正,不卑不亢,但那人却一直在用一种以上看下的眼神看着凤婉四人。 凤婉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她也是临时起意,不想太引人注意。 所以特意让小七出去买了一些平民老百姓穿的衣服。 结果这样也没能逃过被人注意到的结局。 “这位兄台,可否行个方便,拼个座?”凤婉笑吟吟地走到那人桌前问道。 那男子嗤笑一声:“就凭你们也配坐二楼?识相的就滚远点,别妨碍本公子看风景。” 公羊左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发作,却被凤婉一个眼神制止。 低调,今日不宜高调。 她故作委屈地扁了扁嘴:“夫君,他凶我……” 张慢慢还没反应过来,丝毫没有领悟到她想要低调意图的小七已经一步踏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锦袍男子突然“啊”地一声惊叫,整个人从窗口倒飞出去,“扑通”一声栽进了街边的水沟里。 一双脚还扑腾了几下,这才被着急跑下楼的几个小斯给拉了起来。 茶楼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现在有位置了,小姐请坐。” 小七面无表情地说道,恭敬地替凤婉拉开椅子。 凤婉满意地点点头,施施然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轻抿一口茶,压下脸上压不住的无奈,看来以后得还好好教教小七,如何低调的做一个普通人。 这时候,楼上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那锦袍男子狼狈地爬出水沟,脸色铁青地指着二楼吼道: “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贱民!知道我爹是谁吗? 我爹是东湖将军麾下左前大营统领赵天霸! 敢动我?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东湖城!”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驻足围观,生怕惹祸上身。 茶楼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客人纷纷噤声,有的甚至悄悄放下茶钱,低头快步离开。 店老板脸色煞白,搓着手上前,颤声道:“几位客官,要不……您几位还是先避一避?赵公子他爹,我这小店惹不起啊……” 凤婉轻叹一声,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眸看向张慢慢,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夫君,看来咱们这茶是喝不成了。” 张慢慢咧嘴一笑,大手一挥:“怕什么?他爹是,左前大营统领,我爹还是…好吧,要不咱撤?现在我爹还真靠不上…” “咳!” 凤婉重重咳嗽一声,咽下嘴里的茶水,瞪了他一眼。 张慢慢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讪讪道:“我是说,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作甚?” 公羊左眯了眯眼,低声道:“小姐,要不要我去处理一下?” 凤婉摇头,轻声道:“不必,先撤吧,今日还有正事,不宜节外生枝。” 四人刚站起身,楼下已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摩擦的声响,显然是有军队赶来了。 “让开!都让开!” 几名身穿黑甲的士兵推开人群,为首的一名将领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扫视一圈后,沉声问道:“公子,是谁伤了你?” 那锦袍男子——赵公子——此刻已经被人扶起,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水草,模样滑稽至极。 他咬牙切齿地指向凤婉等人:“就是他们!尤其是那个穿青衣的小贱人!给我抓起来,我要亲手剥了她的皮!” 那将领抬头,目光冷冽地看向小七。 凤婉暗叹一声,然后朝着一楼喊了一声:“东湖小姐,这场戏你看完了吗?要!要不要来救救我们呀?” 张慢慢愕然,小七嘴角微抿,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给小姐添了麻烦。 她下意识往凤婉身边靠了靠,指尖悄悄勾了勾凤婉的袖角。 茶楼后堂的布帘突然无风自动。 \"凤小姐怎知我在这里?\"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响起,珠帘哗啦一挑,走出个束马尾的绛衣女子。 真是前日见过的东湖小姐。 满堂黑甲兵齐刷刷单膝跪地:\"参见小姐!\" 赵公子脸上还挂着水草就扑了过去:\"小姐!他们......\" \"啪!\" 一记耳光抽得他原地转了个圈。 东湖小姐甩了甩手腕,冲凤婉挑眉:\"丢人现眼的东西,凤小姐大人大量,就饶了他吧?\" 凤婉但是有些好奇,这个雷厉风行的小姐和昨日那个贸然出口的小姐,究竟那个才是真实的她呢! \"东湖小姐的面子,当然要给的,呵呵,本就是一些小误会,赵公子,你说呢?\" 凤婉神情和煦,一脸笑意的看着一脸愤恨的赵公子。 赵公子捂着红肿的脸,眼底翻涌着怨毒,却硬挤出个扭曲的笑:\"是...是误会...\" 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多谢凤小姐...宽宏大量。\" \"这才对嘛。那你们就退下吧,这里今日不营业,都遣散了吧!\" 东湖小姐一声令下,黑甲士兵立刻驱散了茶楼内外的闲杂人等。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偌大的茶楼顿时只剩下他们几人。 第77章 暗中交锋 凤婉踱步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竹帘。 对面擂台四周已经围满了人,旌旗猎猎,鼓声阵阵。 她唇角微扬:\"这位置确实妙极。\" \"凤小姐好眼力。\" 东湖小姐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绛衣被穿堂风吹得飘起又落下。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不知东湖小姐可愿重新与我认识一下?我叫凤婉。\" 凤婉微微侧身看着面前这个静静一般的人物,伸出了右手。 \"在下东湖明月,很高兴认识凤姐姐,不过,这是什么礼节?难道北疆那边和我东疆这边差异这般大吗?\" 东湖明月亦伸出手握了握凤婉的手,但很显然,这样的礼节,让她有些不习惯。 凤婉噗嗤一笑,指尖在东湖明月掌心轻轻一挠:\"哦,这个啊,是跟一对老毛子的商队里学的,我瞧着有趣就试一试。\" “哦,到时新奇,凤姐姐请坐!” 楼下一阵欢呼声传来,原来是擂台赛已经开始,东湖明月大眼睛扫视了一遍台下,好似没找到想要找的人,有些失望,但随即就恢复正常。 她邀请凤婉与自己一桌,其他人她竟然都没有理会。 果然是个傲娇又可爱的小美人! 这是张慢慢心里说的,但人家都没有搭理过他,他也不好自讨没趣。 公羊站在一旁为张慢慢斟茶,小七则是站在凤婉身侧闭目养神。 凤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虽落在擂台上,心思却飘得远了。 东湖明月端坐在她身侧,看似无意,但眼神却会一遍遍扫过台下人群。 \"凤姐姐对擂台比武不感兴趣?\" 东湖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凤婉回神,唇角微勾:\"倒也不是,只是比起看人打架,我更想知道——\"她忽然倾身靠近,几乎贴着东湖明月的耳畔,\"东湖妹妹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东湖明月显然没料到凤婉会这般直接的问自己这个问题。 更没有想到,她会知道这么多,那自己和父亲的谋划,还能不能起到预想中的效果? 就在此时,擂台方向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砰——!\" 一道黑影从擂台上横飞而出,重重砸在茶楼外的青石板上。 鲜血溅在窗纸上,像是一朵绽开的红梅。 \"死、死人了!\"街上有人尖叫。 张慢慢一口茶喷了出来,公羊左瞬间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小七则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凤婉身前,眼神锐利如刀。 凤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旧笑吟吟地看着东湖明月:\"刀剑无眼,哪里离咱们这儿还挺远的。怕什么?不过…东湖妹妹今日怎么没带那位影阁的高手呢?\" 东湖明月再也难掩她的震惊,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绛色的衣袖上。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会知道影阁的事?\" 凤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才笑道:\"妹妹,这个天地可不仅仅只有东疆,而且高手也不仅仅只有东疆有。\" 凤婉眼睛盯着东湖明月,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神情。 \"比如......\"她忽然压低声音,\"我和父亲回乡途中,可是没少接触到影阁杀手呢,字!只不过,那时候我可没想到,遍布天下的杀手组织,竟然来自东疆,而且还与你们东湖家有如此深的联系!\" 东湖明月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碎裂,她终于收起了那副甜美无害的面孔。 \"精彩,真是精彩,倒是妹妹大意了,没想到凤姐姐竟是这般玲珑剔透的一个妙人! 既然姐姐已经知道这么多了,那我也可以告诉姐姐一声,那时候的刺杀,只是京城分布接到的任务,等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了,所以,这件事与我东湖家无关。\" 东湖明月整个人越来越有气势,挺拔的身姿,越来越冷的声音,倒是多了几分铁血之情。 她抬眸,眼中再无半分天真,只剩下锋利的算计:\"不过,既然凤姐姐已经猜到了这么多……那姐姐也应该猜到了我和父亲的目的?\" 凤婉轻笑一声,指尖依旧悠闲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很享受这一刻:\"哦?猜到一些东西是真的,但是你们的目的我可不敢猜,难不成要我猜你们父女俩要谋反?\" 东湖明月微微皱眉,唇角微勾:\"姐姐说笑了,谋反……大罪,我东湖家当然不会这么做,只是,姐姐千方百计逃离京城,都不愿坐上那至高之位。妹妹如今倒是想要效仿一二! 凤婉指尖一顿,茶盏在桌面轻轻一颤。 她缓缓抬眸,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危险的平静:\"哦?原来妹妹打的是这个主意…,不过,妹妹怕是要失望了,皇后的位置姐姐我可宝贝着呢。 至于回乡之事,那也只是因为我父王身子不好罢了,哪成想后来又出现了那么多变故,以至于未能与当今共结连理,也算的上是我的一桩憾事呢。 不过,按照陛下的旨意,倒是要先恭喜妹妹了,怕是要先姐姐一步伴驾左右了!\" 东湖明月微微倾身,绛衣垂落,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姐姐又何须这般诓我,忘了跟姐姐说,我影阁遍布天下,可不仅仅只会杀人哦!” 凤婉听明白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一个杀手组织,既然能遍布天下各地,那它的情报系统也必定非同一般。 凤婉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缘,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讥诮,像一把软刀子,缓缓抵在东湖明月的咽喉。 \"妹妹啊......\"她微微倾身,红唇几乎贴上东湖明月的耳垂,\"这一局,算你我平手吧,不知那人是否就是妹妹的心仪之人呢?可惜看不到他的英姿,不知一会儿他得了妹妹的宝剑,可否请来一叙?\" 凤婉看着东湖明月,东湖明月看着擂台上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她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跳跃着。 第78章 擂台对战 东湖明月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绛衣袖口绣着的暗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忽然转头直视凤婉,唇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姐姐好眼力。不过...\"她忽然压低声音,\"他那人可不是什么人都愿意见的。\" 凤婉闻言,挑了挑眉:\"那可不一定呢,其实,我是想跟你说,那柄剑——万一他得不到呢?\" 东湖明月浑身一僵,勉强从擂台上收回了目光,看着凤婉。 “姐姐这是何意?” “只是字面意思哦,其实我更愿意相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有时候人是不能太自信的,姐姐怕他万一输了,丢面子是小,但以后他跟妹妹的关系怕是会有些影响吧!” 东湖明月微微皱眉,认真听着凤婉的话,她心里越发有些不踏实,与凤婉交锋如此之久,自己竟是没能占到任何上风,而且有几次明显是凤婉占取了一些主动。 “姐姐的意思是,你也对这柄剑有想法?那妹妹可得提醒一句姐姐了,刀剑无眼!”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爆发出震天喝彩。 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手持一柄乌金长剑,剑尖正抵在对手咽喉三寸处。 阳光在剑身上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恰好晃过二楼雅座的窗棂。 \"看来妹妹的心上人,当真是有些本事呢。\"凤婉轻笑。 东湖明月转头看着擂台上,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对凤婉嫣然一笑:\"姐姐说得对,他很有本事,而且,这才刚刚开始。\" “切,这聪明倔强的小姑娘,竟还是个恋爱脑,看看那双眼睛,都快长到那人身上了,真不知那副面具之下,长着一副怎样的面孔,能让一个雷厉风行的小姑娘,这般倾心?” 另一张桌子上的张慢慢,一边品着茶,一边听着凤婉和东湖明月的言语交锋,一边又以一个完美吃瓜群众的视角,观察着两人。 东湖明月察觉到张慢慢的目光,眼波微转,却也懒得理会,她一直觉得凤婉对待下人也太宽松了一些。 这一个个的都快和主子平起平坐了,而且还敢这般大胆的盯着自己看,就差嘴里骂一声登徒子了! 要不是擂台下的人太吸引她的眼球,她真想和凤婉提一嘴,那些个不相干的人,其实没必要待着这里。 \"姐姐,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凤婉眸光一闪:\"哦?妹妹想怎么赌?\" \"就赌...\" 东湖明月故意拖长了音调,眼角余光瞥向擂台,\"若他今日当真无人能敌,那姐姐就答应妹妹一件事情,无论何事!\" 凤婉闻言,手中团扇一顿:“无论何事?这话有些大,不过…也不是不可以,那不知,妹妹若是输了,又该如何?” 东湖明月嘴角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好似她以笃定,今日的冠军,定会是面具男,而且他已经问鼎冠军之位。 “既然姐姐这般痛快,那如果妹妹输了,那以后妹妹一切都听姐姐吩咐。” 凤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笑非笑:\"妹妹这赌注,倒是下得狠啊。\" 东湖明月笑意盈盈,目光却寸步不离擂台上那道银影:\"怎么,姐姐不敢接?\" 凤婉还未答话,一旁的张慢慢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中茶盏晃了晃:\"东湖小姐这话说的,倒像是稳操胜券似的。\" 东湖明月眉头一皱,冷冷扫过去一眼:\"我与姐姐说话,何时轮到旁人插嘴?\" 凤婉却轻轻抬手,示意张慢慢不必多言,随即看向东湖明月:\"好,我赌了。\" 话音未落,擂台上骤然传来一阵金铁交鸣之声! 银面男子的乌金长剑正与一柄通体漆黑的弯刀相撞,火星迸溅,刀光剑影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势。 这是第一位能在银面男子手上走过十招之人,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嘶——\" 下一刻,台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银面男子往前两步,剑尖抵在对方的咽喉处,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男子,声音清冷:\"你输了。\" 他缓缓抬起剑,面具下的声音沙哑而冷冽:\"你很不错,拿着这个去将军府,将军会见你。\" 这是第一个,输在他手下,没有见血,且让他主动邀请的对手。 那人接过银面男子递过去的一块令牌,抱拳道:“承让!” 东湖明月眼睛越来越亮,随即唇角微扬,转头看向凤婉:\"姐姐,看来这一局,我要赢了哦。\" 凤婉团扇轻摇,笑意不减:\"妹妹别急,后面可还有高手呢。\" 果然,接下来上台的人竟是一个比一个强,但毫无意外的,他们都输给了银面男子。 而阴面男子到现在为止,一共也就送出了三块令牌。 “还有人上来吗?” 人群中落针可闻,这场车轮战,以银面男一人之力,打败了上场的所有人,而一开始还有些跃跃欲试的人们,现在都按下了上台找虐的那份心。 东湖明月指尖轻叩窗棂,绛色衣袖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望着擂台上那道傲然挺立的银色身影,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看来胜负已分。\" 她转头看向凤婉,眼中带着胜利者的矜持,\"姐姐可要愿赌服输哦!\" 凤婉手中团扇一顿,忽然掩唇轻笑:\"妹妹莫急——公羊!\"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只是轻轻一闪便消失在了房间里。 而擂台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着素白长衫,长着一撮山羊胡的的年轻男子静静地站在擂台边上。 他手里此时多了一只笔,一支通体漆黑的判官笔。 \"姐姐这是何意?\"东湖明月声音微冷。 凤婉轻摇团扇:“妹妹且看看,公羊只是一时技痒,想要与…那位过过招而已!” 楼下公羊左已缓步登台,判官笔在指尖转出一朵墨色花影。 银面男子身形微滞,乌金长剑横于胸前。 两人对峙间,空气仿佛凝固。 \"请。\" 公羊左声音温润,判官笔却已化作一道黑芒直取咽喉! \"铛——\" 金属碰撞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银面男子连退三步,而公羊左身法独到,没有后退,只是借着后推之力,巧妙的一个转身就出现在了银面男身后。 \"啧啧啧,小公羊这轻功还真是出神入化啊,真想学学呢。\" 张慢慢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东湖小姐,您的心上人怕是要吃些苦头喽...\" \"闭嘴!\" 东湖明月厉声喝止,“你个下人屡次三番的忤逆我,姐姐,你若不管,那妹妹可要帮你好好管管了。” 第79章 我家小七 凤婉闻言,眸中笑意更深了几分,手中团扇却不动声色地往张慢慢那边偏了偏:\"妹妹何必动怒?慢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不过…我可要提醒妹妹一声,他可不是我的手下,他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那不知这位公子是何身份?倒是妹妹没眼力了呢,还望公子莫怪!” 东湖明月眸光微闪,唇角忽而扬起一抹真诚且有些歉意的笑。 她缓缓抚平袖口褶皱,姿态优雅地重新落座,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姐姐教训得是,是妹妹失礼了。\"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中锋芒暗藏,\"不过既然这位公子是姐姐的''好朋友'',那想必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只是——\"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转向擂台:\"我倒是好奇,不知是哪家公子,能担得上姐姐的一句‘好朋友’?\" 凤婉团扇轻摇,笑而不语。 只是好好端详了半天东湖明月,她心里有些好奇,整个比赛过程中,自打那银面男子上台后,她的视线一刻都不曾离开过。 如今小公羊如此强势的上场,她竟然还放松了下来,立马就收回了她的恋爱脑,再次换上了那个带有超绝智力的大脑。 一个人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样的自由切换的。 看来今日为了这个赌注,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也得赢下这场比赛,这样一个既单纯又复杂的女子,说不定以后用起来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我认输!” 公羊左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站在擂台一角。 而他的面前就是那银面男,剑尖直直的抵在他的咽喉处。 银面男子的剑尖纹丝不动,面具下的声音如寒泉击石:\"为什么?这次你明明也可以躲过去的?\" 公羊左苦笑着,默默收起了他的判官笔,抱拳道:\"也仅仅是躲过去罢了,在下打不过,所以就认输喽!\"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真正的对手可不是我哦,我家小七一会儿就来,再会!\" 公羊左话音落,潇洒的一个动作就以回到了二楼雅间里,只是他额头上的汗水比刚才更甚,滴滴答答一刻不停的往下流淌着。 “你很好,接着!” 银面男顺着公羊的动作,看到了雅间里的所有人,当他看到东湖明月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然后将一块令牌扔给了刚刚回去的公羊左。 “多谢!” 东湖明月脸上多了一丝明媚的笑意,脸颊上也飘起了一片淡淡的红云,这一番小女儿姿态,自然也落在了银面男眼里。 只是他面具下的那张脸,却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眉心微动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 随着公羊左“多谢”二字一同落下的,还有小七的身影。 “我是小姐的小七!” 这是小七上台前,留给公羊左的话。 张慢慢噗呲一声笑出了声,凤婉看着公羊左那狗腿的模样,也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你还是你家小姐的,将来可不一定,嘿嘿!” 公羊左一边擦着汗,一边在心里想着,这句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万一被小七听到了,现在的他可是有些招架不住小七那把锋利冰冷的剑。 “小七,你休息一炷香时间,我等着!” 小七干脆利落,上台后一抱拳,然后往擂台边上一坐,直接就闭目养神起来。 车轮战下来,银面男虽说次次获胜,但体力消耗确实也有些大,而且小七给他的感觉,竟然有几分危险。 他也不迟疑,微微抱拳,直接坐下来开始打坐休息。 银面男子盘膝而坐,长剑横置于膝上,面具下的呼吸渐渐平稳。 微风拂过擂台,掀起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在银质面具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东湖明月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在银面男子与小七之间来回游移。 忽然她转头看向凤婉:\"姐姐这么放心小七姑娘上台?他…很厉害的,万一伤着小七姑娘,还望姐姐莫要怪罪于他。\" 凤婉团扇半掩朱唇,眼波流转:\"多谢妹妹关心,小七她啊...其实也很厉害呢!\" 闻言,东湖明月压下心里无端冒出来的一丝忐忑,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擂台上。 “姐姐的赌注原来一直在这位小七姑娘身上,倒是妹妹眼拙了,黑伯曾经也见过小七姑娘几次,但他也只是说,这位姑娘很厉害,但还没到让他们那个级别的高手重视的程度,看来黑伯也看走眼了!” “黑伯?你身边的那位影阁高手吗?” 凤婉福至心灵的想到了小七说的那位高手,她对那人的评价很高,说是和她一个级别的。 “是,今日黑伯有事,所以未曾前来。” “妹妹且好好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你我的赌约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香头火灭,灰落。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擂台边缘的小七猛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 她起身时衣袂翻飞,腰间长剑如银蛇出洞,在空中划出三道寒芒:\"请赐教。\" 银面男子长剑出鞘的瞬间,两柄兵器已碰撞出刺目火花。 小七的剑招快得惊人,招招直取要害,逼得银面男子连退三步。 擂台下惊呼阵阵。 “面具找这次遇到对手了,这才刚开始就被逼着倒退三步,没笑到这位女子这般厉害!” “精彩,真是精彩,原以为这头筹非面具兄莫属,不成想,还能看到如此精彩的一场,师父果然说的没错,人外有人啊!” 二楼雅间里,公羊左擦汗的帕子僵在半空,一脸痴汉形象的看着擂台上那道潇洒肆意的身影:\"哇,我家小七真是厉害,现在看来,我刚刚帮她试招,怕是有些多余了哇!\" \"叮\"的一声脆响,银面男子面具被剑气击中,上面留下了浅浅的一道印记。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这可是面具第一次被人近身,且被击中。 东湖明月抓着茶盏的手指,越收越紧,只见泛着青白之色。 “痛快,姑娘,你值得让我全力出手,请!” 银面男子话音未落,身形骤然一变,剑势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 第80章 半招取胜 他剑尖轻颤,竟在空中划出七道残影,每一道都直指小七周身要穴。 小七眸光一凝,不退反进,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虹,竟是以攻代守,直刺银面男子咽喉! \"铛——\" 两剑相击,火花迸溅。 银面男子忽然低笑一声,剑势陡然一转,竟如游龙般缠上小七的剑身,顺势一挑—— \"嗤!\" 小七的袖口被划开一道细痕,一滴血珠顺着雪白的手腕滑落。 凤婉猛地站起身,紧张的看着下面两道不断腾挪转移的身影。 小七受伤了,她是想赢,但她不想小七受伤,如若有危险,哪怕是输掉赌约,她也要叫停这场比赛,没有什么是比人更重要的。 “凤小姐,放心吧,只是被剑气破了一点皮而已,现在可不能打扰他们。” 公羊左来到凤婉身侧,看似轻松的在劝导凤婉,实则他紧紧抓着栏杆的手,亦已青筋暴起。 凤婉闻言,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仍强自镇定地坐回桌旁。 她目光紧紧追随着擂台上那道纤细身影,只见小七竟借着那一剑之势凌空翻跃,足尖在银面男子剑身上轻轻一点—— \"铮!\" 长剑相击的嗡鸣声中,小七借力腾至半空,衣袂翻飞如蝶。 她忽然反手挽了个剑花,剑锋竟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虹光,晃得银面男子下意识偏头躲避。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小七剑势陡变,原本轻灵的招式突然重若千钧,剑刃裹挟着破空之声直劈而下—— \"轰!\" 银面男子横剑格挡,整个人却被这股力道震得连退五步,靴底在青石擂台上擦出两道白痕。 他面具下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持剑的右手虎口已然渗出血丝。 东湖明月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她盯着银面男子染血的袖口,喃喃道:\"他受伤了吗?小七姑娘小七姑娘竟让他受伤了!\" 凤婉团扇\"唰\"地合拢,似笑非笑地睨过去:\"妹妹方才不是也说...刀剑无眼么?更何况这还不是剑伤呢!\"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爆发出惊呼。 只见银面男子剑招突变,剑锋竟泛起诡异的青芒。 他身形如鬼魅般闪至小七身后,一剑刺向她后心! \"小心!\" 公羊左差一点就要翻身下楼。但小七却似背后生眼,突然矮身旋腰,长剑自腋下反刺而出。 公羊左刚刚就是被这一招逼退到角落,幸好他的轻功已臻化境,要不然也不会有主动认输的那一刻。 \"嗤啦!\" 一直完好的面具被小七挑起的剑风掀开半寸,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与一抹殷红唇色。 东湖明月紧张的揪着自己的裙摆:\"殷…\" 凤婉忽然按住她颤抖的手腕,凑近耳语:\"妹妹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她指尖不着痕迹地往擂台对面一指。 “你认输吗?” 小七问的很认真,这是她从小到大遇到的最强的一个对手,而且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好,应该不是一个阴险小人。 银面男子忽然抬手摸了摸面具上的白色印记。 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姑娘剑法精妙,在下......认输。\"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忽然反手将长剑归鞘。 金属摩擦声里,一滴血珠从袖口坠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梅花。 全场哗然。 东湖明月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赌约,就连转身之时,打翻桌边茶盏,在裙裾上留下深色的水痕都顾不上查看。 凤婉团扇\"啪\"地展开,掩住上扬的唇角:\"公羊,晚上给给小七庆功!\" 公羊左满面春风的一个漂亮的转身,就以飘然而去:\"小七,恭喜你!\" \"还要感谢你的那一番试探,最后那一招,如果不是在你们打斗时见过,今天这半招我怕是赢不了的!\" 公羊左眼睛亮的就像是漆黑的夜里点亮了两盏灯。 “嘿嘿嘿,原来你有好好看我的比赛啊?还以为你一直闭着眼睛呢,嘿嘿,能帮上你的忙,我很开心!” 小七看着公羊左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她正要开口,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转头望去,银面男子仍站在擂台中央,面具下露出的薄唇微微抿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忽然开口: “小七姑娘,剑法很精妙…不知我可不可以私下找你切磋一下剑法?” 小七一怔,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剑。 “可以” “不可以” 小七和公羊左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对视一眼,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银面男子低笑一声,目光在公羊左身上一扫而过,又落回小七脸上:\"看来,姑娘身边的人……很紧张你。\" 公羊左一步上前,挡在小七身前,笑容依旧灿烂,眼神却冷了几分:\"这位兄台,胜负已分,何必再纠缠?\" 银面男子不慌不忙地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具:\"只是切磋,又不是生死战,公子何必紧张?\" 小七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拉了拉公羊左的袖子:\"没事。\" 她抬头看向银面男子:\"可以切磋,但不是现在。\" 男子似乎早料到她的回答,微微颔首:\"好,三日后在下定登门拜访,告辞!\" 说完,他正欲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袖口那抹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等一下!” 东湖明月一脸焦急的走到那人身边:“殷…哥哥,你怎么样?伤的重不重?” 银面男子的身形微微一顿,面具下的薄唇抿得更紧。 他侧首看向东湖明月,声音低沉:\"小伤,无碍。\" 东湖明月却不肯罢休,竟伸手要去查看他的伤口:\"让我看看!你明明......\" \"明月!\" 银面男突然出声,身子也往后退了一步,刚好躲开了东湖明月的手,\"你该去将奖品奖励给小七姑娘了,人们都在看着呢。\" 东湖明月的手僵在半空,眼眶微红。她咬着唇低声道:\"可是......\" 银面男子不着痕迹地再次后退半步,朝小七拱手:\"三日后见。\"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角。 凤婉眯着眼睛望向那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泪意殷殷,马上就要绷不住的东湖明月:\"有意思......\" 第81章 深情已逝 凤婉的团扇轻轻抵在下巴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但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 \"妹妹,我家小七还等着妹妹的奖励呢,况且,台下这么多人还看着呢。\" 东湖明月猛地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缓缓转身面对着凤婉:\"愿赌服输!来人,取‘碧水剑’来!\" 东湖明月看着侍女捧来的碧水剑,剑鞘上流转的青色纹路如同湖面波纹,那是爹爹贴身佩戴了一生的神兵,本是自己央求了爹爹,想借着大比的由头给自己意中人的,如今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拱手让人。 \"妹妹果然爽快。\" 凤婉的声音像掺了蜜的刀子,\"小七,还不谢过东湖小姐...\" 公羊左的目光黏在小七抚剑的手指上,怎么也挪不开。 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正一寸寸抚过碧水剑的剑鞘,指尖在青纹凹陷处轻轻摩挲,像是在解读某种古老的密码。 小七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公羊左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要是她能这样摸摸我的脸...\" 公羊左不自觉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面颊,随即被这荒唐念头惊得耳根发烫。 他慌忙放下手,却见小七的指尖在剑鞘末端突然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凤婉的团扇\"啪\"地一收,遮住了半张脸:\"妹妹果然守信。这赌约嘛...\"她眼波流转,\"姐姐眼下倒没什么差遣,不如先记着,来日方长。\" 东湖明月藏在袖中的手攥得生疼。 她盯着小七怀中的碧水剑,这本应该是殷哥哥的,可是他为什么会输了这场比赛?为什么他就看不见自己的付出?为什么他会那般决绝? \"东湖小姐?\"小七突然抬头,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东湖明月,\"多谢!我定会好好爱护它,绝不会让此等明珠蒙尘,一定会让它在我手里继续大放异彩!\" 公羊左心头一跳又一跳。 小七主动说话了!他不由自主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小七这般喜爱这柄剑,在她眼里,我竟连一死物都不如。 他左手拉扯着自己的右手,仿佛是有两个自己在博弈,一个想马上与小七站在一起,分享她的喜悦。 另一个却在暗恼,小七何时能对自己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也能这般看到自己的好! 东湖明月微微怔住。 \"小七姑娘,多谢,这碧水剑是我父亲征战一生的利器,也是父亲最珍视之物,以后就拜托小七姑娘了!\" “放心,我会好好带它的!” “凤姐姐,明日妹妹再请姐姐相谈,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妹妹还得回去向父亲复命,就此别过!” 东湖明月转身离去的刹那,眼前浮现的却是殷鹤鸣那双永远淡漠的眼睛。 将军府里,一个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的白衣男子,正坐在东湖将军对面,俩人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棋局上的博弈! 东湖明月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那个人,原来,他无论对着谁,眼睛里都有光,独独对自己淡漠。 “爹爹,对不起,女儿将您的佩剑输了!” 东湖明月压不住自己泛滥的眼泪,这时候又不能在退出去,因为父亲看到了自己。 “明月回来了?爹爹已经知道了,既然鹤鸣输了,那就是他与碧水无缘,明月乖,不哭、不哭,哎呦,爹爹又不会怪你。” “师父,徒儿就不打扰师父了,先行告退,改日再来看师父!” “哎!鹤鸣,既然来了,怎么着也得陪师父吃顿便饭不是?来来来,坐,师父记得你与明月每次下棋,都是你输,今日明月不开心,让她赢你一次,开开心!” 殷鹤鸣起身行礼的动作顿了一瞬。东湖明月清楚地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这是她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却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为什么会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开始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再也没有小时候与自己在一起的潇洒自在? \"师父,弟子今日确有要事...\"殷鹤鸣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在尾音处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东湖将军大手一挥:\"什么要事能比陪我宝贝女儿下盘棋重要?\"他转向明月,眼中满是宠溺,\"明月,去把你那套白玉棋盘拿来。\" 东湖明月站在原地没动。 \"殷…师兄,手上的伤严重吗?\" 她突然开口,依然是在关心他的伤势,但那声哥哥,实在是再也叫不出口。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殷鹤鸣没有抬头,那一瞬间,东湖明月仿佛看到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灼热的光。 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往日的深潭。 东湖将军看看女儿,又看看爱徒,突然拍案大笑:\"好了!你们两个小崽子,还不快坐下?等着我亲自请你们不成?\" 他一把拉过殷鹤鸣按在座位上,\"今日不下完这盘棋,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白玉棋盘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东湖明月执黑,殷鹤鸣执白。 第一子落下时,她故意让棋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师兄今日没有尽全力,你是故意让着小七姑娘的?\" 她盯着棋盘,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兄与凤家有什么交情呢。\" 殷鹤鸣落子的手在半空停滞了一瞬。 东湖明月看到他的腕骨凸起一个锋利的弧度,像是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小七姑娘不需要让,是我技不如人。\" “是吗,看来有机会我得让黑伯去试试,看看这小七姑娘是不是真那么厉害。” 殷鹤鸣微微皱眉,“师妹,愿赌服输,这么一个关键时刻,还是要稳妥为主,将来你进宫了,还是要与凤家小姐多来往,现在闹僵了不好!” “你很希望我进宫吗?” “师父已经接了旨,我希望不希望又有何意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落子的手却从未停过,不知不觉棋局早已过半。 东湖明月渐渐发现不对——殷鹤鸣的棋路看似散乱,实则步步为营,竟是在不着痕迹地给她让路。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落子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师兄何必如此。\" 她冷笑,\"比武台上让着别人,棋盘上又让着我。我们东湖家的人,就这么入不得师兄的眼?\" 最后一子落下时,棋盘发出一声脆响。 殷鹤鸣突然伸手按住了她还未收回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虎口处的茧子磨得她皮肤生疼。 第82章 鱼死网破 东湖明月呼吸一滞,只觉得那灼热的温度顺着血脉直窜上心头。 殷鹤鸣的手指微微发颤,却牢牢扣住她的手腕不放。 \"明月。\"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当真以为...我舍得让你进宫?\" 棋盘上的白玉棋子突然\"啪\"地裂开一道细纹。 东湖将军的茶盏悬在半空,茶水荡出几滴落在衣襟上。 老将军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转了一圈,突然起身:\"老夫突然想起还有军务要处理。\" 房门关上的声响惊醒了东湖明月。 她猛地抽手,却见殷鹤鸣掌心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红痕——是她指甲掐出来的。 \"不舍得?\"她声音发颤,\"师兄可知今日的大比,我已经失去了自由,以后我的结局如何,再也由不得我自己...\" “我…” “师兄,请回吧,以后我的事情自由凤小姐做主,你我从小一起在军中长大,最是重诺,既然立了这个赌约,我自是不会反悔。 将来凤小姐若是执意让我进宫,那我便进去就是,想来这皇贵妃之位,坐起来因该也还是不错的!” 殷鹤鸣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利刃刺中。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将东湖明月逼至墙角,声音压抑得近乎嘶哑: \"皇贵妃?\" 他抬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吃痛,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比疼痛更让人心惊——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执拗。 \"你当真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走进那座囚笼?\" 东湖明月仰头看他,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退让:\"师兄今日在擂台上故意输给小七,不就是不愿意与我一起铤而走险吗?如今又何必摆出这副姿态?\" 殷鹤鸣的呼吸陡然一滞,像是被她的话刺中了要害。 \"你以为我输掉比武真是放了水?明月,你错了,小七姑娘她真的很厉害,其实,是她手下留情了,要不然我这只手,可就真不是破个皮就能了事的,是她,是她在关键时候收了手,这才让我不至于落的个终身残疾。\" 他低笑一声,却比哭还冷,手指缓缓松开她的肩膀,转而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 \"明月,你知不知道……自师父接了那道圣旨,我就已经想好,哪怕是在半道上,我也一定要将你掳走,哪怕我们后半生只能东躲西藏的活着,我也愿意!\" 东湖明月睫毛剧烈颤抖,一滴泪终于坠落,砸在殷鹤鸣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 \"怎么会…你的实力明明…\"她声音哽咽。 “对不起,明月,我知道这次大比对你很重要,所以…所以我那段时间加强了练习,结果不小心伤了手,对不起,是我不好,没能帮上你的忙,还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所以,我觉得我没脸再见你,对不起…” 东湖明月怔住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看见殷鹤鸣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块很明显的红肿处——那是他习惯用剑的手。 她颤抖着伸手触碰,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便被他一把攥住。 “所以……你这些日子避而不见,是因为这个?”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殷鹤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我怕你失望。” 东湖明月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伤处,泪水无声滑落。 \"傻子...\"她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你输得光明正大,也不愿意看你这样...\" 殷鹤鸣的呼吸一滞,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纤细的指尖包裹在掌心。 \"明月...\"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如果我说,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只要你愿意,今晚我们就可以离开京城...\" 东湖明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私自逃离可是死罪!更何况...我的家人都在东湖...\" 殷鹤鸣的眸色暗沉,带着几分决绝:\"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谁知道你这样还能拖多久,实在不行,明月,咱们动用影阁吧,大不了跟那狗皇帝来个鱼死网破!\" 东湖明月的心脏剧烈跳动,耳边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此刻他的眼中满是执拗与期待,仿佛她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沉默片刻,她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殷哥哥,我不能这么自私,为了我一个人,要牺牲掉影阁,那可是你多年的心血啊。\" 殷鹤鸣的指节猛地收紧,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影阁算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淬了火,\"若连你都护不住,我这些年经营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东湖明月被他眼中的决绝震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别傻了,孩子们,还没到哪一步呢,我东湖流云还活着,又岂能让我的爱徒和女儿行此险招!” 大门被推开,东湖将军大步踏入,身后竟然跟着凤婉一行人。 他目光如炬,在殷鹤鸣和东湖明月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嘴角却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师父...凤小姐…你们…\" 殷鹤鸣下意识将东湖明月护在身后,声音紧绷。 东湖将军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卷轴,随手丢在桌上:\"刚到的圣旨。\" 东湖明月指尖微颤,不敢去碰。 殷鹤鸣却一把展开,目光扫过,瞳孔骤然紧缩—— \"明日启程?\" \"不仅如此。” 接话的是凤婉。 \"我也收到了父亲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他要我与你们一同进宫,行封后大典...\" “什么?他不是认为你是不祥之人,要延后婚期吗?” 凤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圣旨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陛下突然改了主意,说钦天监重新推演了星象,七日后便是百年难遇的吉日。\" 第83章 蓝颜知己 她抬眸看向东湖明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妹妹,现在你我算不算是同病相怜? 我们现在是否可以坦诚相见,好好聊一聊此事呢?当然,妹妹如果真想进宫,那就当我没说!\" 东湖明月的手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她抬头直视凤婉的眼睛:\"凤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皇后之位,我不喜欢也不想要,同妹妹一样,这个宫我不想进。” 凤婉指尖敲了敲案上明黄卷轴:“陛下娶我是为了尽孝,他不想担下一个忤逆先帝的名声,如今突然改了主意……呵,不过是瞧着我父亲身体再次好转,又不受他控制。 而让你进宫,许以高位,也只是想借此拿捏东湖将军罢了,所以,这一切,都是他想拿咱们做棋子罢了。 可是你我既然都不想被他摆布,那我们就要自救!” “如何自救?” 殷鹤鸣着急的看着凤婉,他觉得既然凤婉能够从那深宫里逃出来一次,那她应该还会备有后手。 “弑君篡位!” “什么?” “什么?” “什么?” 凤婉的话如重锤砸在屋中,烛火猛地晃了晃,将她眼底的冷光扯得极长。 东湖明月指尖的衣角被攥出褶皱,殷鹤鸣腰间的剑柄发出轻响,唯有东湖将军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擦过腰畔未褪的刀穗——那是当年与东夷大战之时先帝亲赐的“忠勇”佩刀,此刻却在主人掌心压出一道红痕。 一旁站着的张慢慢无动于衷,公羊左闻言,也只是看了自家少主一眼,见少主那般淡定,他便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的神游物外。 “果然是我虞氏少主,这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听在耳里,竟没有任何反应,不过,此事倒是可以为少主统一南疆增加一些助益!” 至于小七,雷打不动的继续做她的透明人! “别慌。” 凤婉扫过三人震惊的神色,“我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动手,毕竟禁军和御林军层层护卫的皇宫,也不是那么好打的——” “凤小姐,请容老夫插一嘴,不知凤王爷是否也有此意?” 凤婉指尖敲了敲案上明黄卷轴,唇角勾起一抹极明快的笑意:“父亲?当然,我父亲是这样说的‘谁敢逼我女儿,我就造谁的反’,将军还有什么疑问,还请一并问了的好,要不然很影响我们的下一步计划!” “不知弑君之后,篡位的是谁?” 凤婉指尖突然捏住案上裂开的白玉棋子,将那道细纹对准烛火,光影在她眼底碎成星点:“自然是该坐这位置的人——” “报——” “翎王殿下驾到——!” 忽的,门外传来侍从的急报,屋内众人神色骤变。 东湖将军猛地转身,刀穗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翎王?他不是在北吗?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凤婉指尖的白玉棋子\"咔\"地裂成两半。 她盯着棋缝里渗出的烛光,忽然低笑起来:\"呵,你倒是来的快,属狗的嘛,鼻子真灵,闻到点腥味就空降了?\" 东湖明月突然按住父亲拔刀的手。少女指尖还带着衣料褶皱的压痕,声音却稳得惊人:\"父亲且慢。翎王与我东湖家素无往来,此时前来——\" 她看了凤婉一眼,\"也许不是什么坏消息。\" 殷鹤鸣的剑已出鞘三寸,闻言突然看向窗外。 浓夜中隐约可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停在府外,为首之人一袭墨蓝蟒袍。 凤婉抬眸看向门口,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北疆风尘气息的夜风卷进个英俊的男子。 “见过翎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时之间屋子里除了弯腰行礼者,只剩下了三个人还立挺挺的站在那儿! 张慢慢不会,公羊左不屑,凤婉不愿! “都起来吧,好久不见,婉婉!” 凤婉不知为何有种错觉,刚刚凌风是瞪了慢慢一眼吗?为什么?他俩还没见过面呢,他为何会对慢慢产生如此大的敌意?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慢慢的身份? “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凤婉被深情盯着自己的,那一双犹如见不到底的深潭一样的眸子吸引,一步被吸引了过去。 “本王再不来,怕是婉婉越发的乐不思蜀了,听说你与一位蓝颜知己成日形影不离,本王好奇,特意从北疆赶来,想见一见他!” 凤婉闻言眉梢一挑,指尖的白玉棋子碎片\"叮\"地落在案上。 这句话终于将深陷泥潭而不自知的凤婉拉回到了现实。 她转头看了一眼张慢慢,张慢慢则是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对着凤婉挤眉弄眼。 接受到张慢慢的信号,凤婉忽略了某人即将要喷火的眼神,也忽略了这屋子里那经久不散,却越发浓郁的陈年老醋的酸味。 她侧身挡住张慢慢半边身影,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翎王殿下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见我的蓝颜知己?\" 凌风蟒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起冷光,他向前迈了一步。腰间悬挂的佩玉,随着他的步伐晃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婉婉。\" 他忽然伸手拂去凤婉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在离她颈侧三寸处顿了顿,\"北疆的雪狼最近躁动得很,总想叼走本王养在帐前的白狐——\" \"这雪狼该杀。\" 张慢慢音色清冷如碎冰相击,一双笑意殷殷的眸子在阴影中泛着幽光,\"白狐也不是谁都能养的,王爷可得看好了!\" 满室烛火骤然一暗。 哇喔,没想到竟然能见到婉婉的男朋友,真是不可思议,曾经的婉婉每天不是面对干尸就是面对不干的尸,她可从来不会将时间浪费在男人们身上的。 不过这男人显然是误会了我与婉婉的关系,嘻嘻,不过还挺好玩的! 随着张慢慢话音的落下,还有张慢慢嘴角渐渐扩大的笑意。 “咳,别太过了,小心引火烧身,我可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发疯!” 凤婉嘴皮子不动,只是从嘴里轻飘飘的飘出这么一句话来,落入了张慢慢耳中。 当然俩人的这些小动作,自然也落入了翎王眼中。 第84章 陈年老醋 凤婉突然笑出声来。 她伸手拽住张慢慢的衣袖将人往身前一拉,顺势挽住他的手臂:\"殿下看见了吧?这就是我的''蓝颜知己'',他叫张慢慢!\" 这动作多少有些暧昧。 凌风的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臂上,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缓缓抬起手,拇指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张、慢、慢?\"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冷意。 东湖将军见状,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殿下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息片刻...\" \"不必。\" 凌风突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老将军,我北疆三十万铁骑随时待命,不知——老将军觉得,''该坐这位置的人'',除了本王还能有谁?\" 屋子里落针可闻,翎王没在搭理张慢慢,只是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 “原来凤姐姐与王爷关系这般亲近,早知如此,爹爹也不必如此劳心费神,这个位置,现在看来,那是非王爷莫属呢!” 东湖明月话音未落,凌风突然抬手—— \"铮\"的一声剑鸣,寒光乍现! 张慢慢只觉颈间一凉,但他整个人却在剑锋即将抵在他喉头之时,被人带着偏移到了后方。 \"凌风,你做什么!\" 凤婉是同一时间被小七带着远离了翎王身边。 她的惊呼声出现的时候,翎王的剑已归鞘。 \"知道吗?北疆有种雪狼,最擅长的就是把觊觎猎物的野狗...\" 他剑眉一抬,有些挑衅的看着张慢慢,声音犹如寒冰般灌入在场所有人耳中,\"...撕成碎片。\" \"哎呦,一个大男人醋劲儿这么大?婉婉不过与我挽个手而已,这才哪到哪?我们还一起睡...唔…唔…\" “凌风,误会,误会,这事我一会儿单独与你说,现在我们还是说重要的事情吧,啊,那个,公羊,赶紧把你家少主带回去,小七,你去送送!” 凤婉看着那双越来越幽深的眸子,里面仿佛是一座千年寒潭,激的她不由自主的起了一身鸡皮,也让她的大脑立即清醒了几分。 所以她赶紧捂住了张慢慢还在胡说八道的嘴,深怕再晚一步,自己这个便宜闺蜜就此被劈成两半。 凌风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敲,屋内烛火应声摇曳,映得他眉骨下的阴影愈发森然。 \"睡?\" 他忽然迈步向前,玄色蟒纹靴碾过地上碎瓷,发出细碎的脆响,\"本王倒不知,凤小姐还有此等闺阁趣事?\" 凤婉感觉到张慢慢在她掌心里笑出了酒窝,这没心没肺的混账居然还用舌尖舔了下她的虎口。 她触电般缩手的瞬间,凌风的剑已然再一次往这边袭来。 不过小七的动作更快,直接一掌劈在张慢慢后颈处,那张嘴终于停下了它的动作。 张慢慢整个人也随即往后倒去。 “住手!将他带走!” 凤婉这次真的在凌风身上感受到了杀意,她顾不得其他,直接挡在了昏迷的张慢慢身前,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凌风!你敢动他试试!\" 凌风的剑尖在距离她心口寸许处猛然停住,剑锋震颤发出嗡鸣。 他眼底翻涌的暴戾几乎要将人吞噬,却在对上凤婉视线的瞬间凝滞了一瞬。 \"让开。\" 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凤婉非但不退,反而挺直了脊背。 她突然伸手握住剑身,锋利的刃口立刻在她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小姐!” 小七上前一步,但被凤婉制止,鲜血顺着银白的剑刃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你——\" 凌风瞳孔骤缩。 \"王爷要杀他,不如先杀我。\" “公羊你先带慢慢回去!” 公羊左一脸敌意的瞪着凌风,这是他们大凉国的王爷,可不是他南疆的,竟敢对少主起了杀心,那他就是敌人。 “回去!” 小七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公羊左这才冷哼了一声,一脸不快的搀扶着张慢慢离去。 “王爷,天色也不早了,我等先下去安排一下酒菜,一会儿再来打扰王爷!” 东湖老将军赶紧拉着自己女儿和爱徒跟在公羊左身后,往门外退去。 房间里此刻冷的像是数九天,凤婉依旧握着剑刃,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眉头微蹙,却倔强地不肯松手。 凌风盯着她染血的手指,眼底的暴戾渐渐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忽然收剑入鞘,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凤婉,\"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你真以为本王不敢动你?\" 凤婉仰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王爷当然敢,你都敢弑君篡位了,还在乎我这个准-皇-嫂吗?” 准皇嫂这三个字无疑又为这间屋子和对面的男人增添了几分冷意。 凌风眸色骤冷,手指收紧,几乎要将她拽进怀里。 “放开我,凌风,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对未来的皇后?” 凤婉话音未落,凌风突然一把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与自己对视。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未来的皇后?\" 他低笑一声,指腹重重碾过她温热的唇:\"凤婉,即便你想当皇后,那也只能是我凌风的皇后!\" 凤婉使劲挣扎,他的双手茄的太紧,有些疼:\"你放手——\" “不放,你先告诉本王,那个张慢慢是怎么回事?他是从哪里蹦出来的?竟让你对他如此倾心?” 凤婉被他扣着后颈仰着头,与他仅有咫尺距离,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冷冽的雪松香——那是北疆独有的气息,混着出鞘时残留的铁锈味,刺得她眼眶发酸。 “倾心?” 她冷笑一声,“翎王殿下眼里就只看得见男女私情?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随便就能对别人倾心之人?” 凌风指尖猛地顿住,眸色却未松半分。 他见过她在宴会上替皇兄祛毒时的洒脱,见过她在闺阁里逗弄小黑时的软萌,却独独没见过她此刻眼底翻涌的锋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幼兽,明明浑身是刺,却在抖颤时露出软乎乎的腹毛。 “那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85章 害怕失去 他拇指摩挲她唇畔被自己碾红的弧度,“那你捂他嘴时,为何他会舔你的掌心,你为何会与他那般亲密?” 这话带着近乎幼稚的质问,凤婉却忽然笑了。 她微微仰头,发顶蹭过他下巴上的胡茬,感受他身体猛地绷紧,才压低声音道:“殿下若是吃醋,大可直说。又何必生这么大气呢?” 他喉结滚动,扣着她后颈的手渐渐松了些,却仍不肯退开半分,“可你今日与他挽臂,说他是蓝颜知己时——” “我当时只是想与你分享一下我得到闺蜜的喜悦,那知你会发这么大的火!” 凤婉趁他分神,猛地推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按在渗血的掌心,“哼,还害我受伤,很疼的好不好!” 凌风盯着她指尖的血珠,忽然想起方才她握剑时的倔强——那把剑一直在边疆饮着敌人的血,那薄如蝉翼的刃口,今日却被她的血染红。 他喉间发紧,忽然拽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玄色蟒纹衣料,能感受到他心跳极快,一下下撞着她掌心的伤口。 “以后不许这样握剑。”他声音发闷,低头时发梢扫过她手背,“疼的是你,乱的是我。” 凤婉指尖一颤,忽然想起方才他挥剑时眼底的杀意——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所有企图靠近她的人。 窗外夜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烛火在他眉骨投下阴影,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怒意,有慌乱,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凌风,你要知道,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件物品,我的身边会有朋友、亲人,或者像慢慢那样关系更好的知己闺蜜。 你要学会相信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相信一个对你特别信任的人。” 她忽然软下声音,指尖蹭过他掌心的剑茧,“两个人若真有心,定会将对方放在首位,两个人若真有情,亦定不会对别人滥情。” 凌风闻言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却又猛地将她拽进怀里。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闻着她发间的玉兰香,忽然想起方才张慢慢那句“一起睡”——胸腔又腾起股无名火,却终究只是收紧手臂,在她耳边低哑道:“以后离那登徒子远点。若他再敢乱说……” “当如何?”凤婉仰起脸,鼻尖几乎蹭到他下巴。 凌风低头看她,眸色渐深。 窗外月光恰好掠过窗棂,在她眼尾镀了层银边,像极了北疆雪地里盛开的冰莲。 他忽然松开她,转身从袖中掏出个白玉小瓶,反手拽过她的手,将药膏抹在她掌心的伤口上——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没如何。” 他忽然别过脸去,耳尖却在月光下泛着红,“只是再敢让自己受伤……本王便将你锁在北疆王府,看你还怎么保护的那个闺蜜。不过‘闺蜜’又是什么玩意儿?” 凤婉看着他耳尖的红,忽然觉得指尖的疼都化作了酥麻。 她想起方才他握剑时的狠厉,此刻抹药时的温柔,忽然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剑,终究是为她而收。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的风裹着春末的暖,吹得屋内烛火轻轻摇曳。 “那若是我偏要出去呢?”她歪头看他,指尖蹭过他掌心的药膏,“比如去见张慢慢——” “凤婉!” 凌风猛地抬头,却见她眼里闪过狡黠的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逗了,指尖弹了下她额头,却又舍不得用力,“你跟我好好讲讲这个张慢慢,他是哪里蹦出来的?为什么突然就与你有了这般好的关系?” 凤婉躲开发间的手,却没躲开他忽然落下的目光。 他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只剩细碎的月光在眼底流转,像极了那次为他疗伤时,眼里映着的那簇跳动的烛火。 “知道了,翎王殿下,一会儿好好给你讲一讲我和慢慢的故事!” 她忽然踮脚,在他脸颊飞快蹭了下,“不过下次吃醋,能不能别拔剑?吓着我了。” 凌风身体猛地僵住,指尖紧紧攥住她的衣袖。 窗外铜铃又响了一声,他忽然低头,唇擦过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对不起,我太害怕失去你了!” 夜风掀起纱帘,将烛火的影子拉得老长。 地上碎瓷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却终究抵不过屋内两人交叠的呼吸——比剑刃更烫,比雪松香更浓,在春末的夜里,悄悄织成一张谁也不愿挣脱的网。 “你说什么?他是个女人?可他明明……” “刚刚不是就提醒过你了吗?你可是答应好的,必须相信我的,不准反悔!” 凤娃娇艳欲滴的红唇,一开一合间,都吸引着凌风的视线。 凌风喉结滚动,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他忽然捉住她纤细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细小的伤口。 \"你是说他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来的?刚好恰巧来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体上?不对,那你...\" 他声音渐低,想起方才那个\"男子\"舔凤婉手心的模样,胸口又腾起一股无名火。 \"是,我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我和慢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只是他是我的老师的孩子,而我是被老师收养的一个孤儿。” \"虽然你说的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婉婉,我信你...\" 他声音低哑,掌心抵在柱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但现在他是一个男人了,你们一会就要保持距离,好不好?我看见旁人碰你,这里就疼。\"说着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 凤婉指尖下的心跳又快又重,震得她掌心发麻。 \"傻子。\" 她声音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描摹他衣襟上的蟒纹,\"慢慢与我只有姐妹之情,更何况他有喜欢的人了...\"话音未落,忽然被捏住下巴。 凌风眸色幽深,拇指抚过她唇角:“那也不能与他太过亲近,尤其是搂抱还有他舔你的掌心…” 声音里醋意翻涌,哪还有半点杀伐决断的王爷模样。 凤婉噗嗤笑出声,发间金步摇簌簌颤动:\"他就是故意逗你的,好了,我会和慢慢说清楚,毕竟他现在还没办法接受他变成个男人的事实,得给他留一些时间!\"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殿下这般在意,我很...\"余音化作一声轻呼,整个人被打横抱起。 第86章 唇齿留香 \"放我下来,这是东湖府。\" 凤婉耳根通红,双手下意识盘上了凌风的脖颈。 \"别乱动!\" 凌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却将人抱的得更紧了一些。 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纱帐上,帐内传来女子清越的笑声,混着男子无奈的叹息。 “回客栈吧,明日再来找老将军商议,不过…以后不可以和你那闺蜜走太近!” \"醋坛子。\" 她整理整理衣服,然后推开他的身子,就往门口走,\"听你的,以后和他保持距离!\" \"记住你说的话。\" 灼热的呼吸扑在她耳后,比任何威胁都令人心悸,\"否则...\" 余下的誓言化作唇齿间的缠绵,被窗外的月色悄悄掩去。 檐下铜铃又响,惊起枝头一对交颈而眠的雀儿。 “慢慢说的真对,果然是甜的,嘿嘿!”凤婉低声嘟囔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说什么?\"凌风低头看她,剑眉微蹙。 \"哦,没什么。\"凤婉慌忙摇头,发间的珠钗随着动作轻晃,在月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 凌风的手臂紧了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胸膛宽厚温暖,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受到有力的心跳。 凤婉偷偷抬眼,正对上他深邃如墨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月光和她小小的影子。 \"到了。\" 凌风的声音低沉,脚步停了客栈门口。 凤婉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住处。 凌风轻轻将她放下,手指却仍流连在她腰间,仿佛不舍得完全松开。 凤婉站稳后,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树叶。 \"明日估计也不用我们再去一趟东湖府了,一会儿我会安排人包下整个客栈,你回去好好休息,一切有我。\" 凤婉点点头,指尖却勾住了他的手指,\"你也早点歇息。\" 凌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这才转身离去。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直到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凤婉才依依不舍地推门进屋。 屋内烛火早已备好,凤婉取下头上的珠钗,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她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唇边还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手指轻触被凌风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小姐,水已经备好,现在洗漱吗?\" 屏风后小七红着脸出来,有些扭捏,看着凤婉的眼神也有些躲闪。 \"小七?你刚刚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凤婉后知后觉的发现,自慢慢被揍晕,小七好像就再没有出现过。 “小姐,我…我一直跟在你…们后面,不过小姐放心,春桃教过我,你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我不会让你们看到,但为了保证小姐的安全,我…我…必须保证第一时间可以出现在小姐身边,所以…” 凤婉听完小七的解释,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你...你都看到了?\" 小七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春桃教过我规矩,该回避的时候我绝对闭眼!\" 她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就是王爷抱小姐回来的时候...我远远跟着...,而且…小姐也知道,我们习武之人的耳朵都比较灵…\" 凤婉捂着脸哀叹一声,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早该想到的,小七这么守规矩,怎么可能会离她太远呢。 \"小姐别恼,\" 小七小心翼翼递上热帕子,\"王爷对小姐是真心的,我们都看得出来。不过,小姐,你可是未来的皇后,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凤婉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热气氤氲中想起凌风坚实的臂膀和温暖的怀抱,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七,今日我们的谈话你也听到了,我们要干一件如果输了,就会诛九族的大事,所以,这个未来的皇后,有可能还是你家小姐…我,所以呢,这个不算问题对了,慢慢怎么样了?\" \"已经送回房休息了,我下手很轻,估计公羊把他带回来,他就醒了。\" 小七帮凤婉拆下发饰,\"小姐要去看看他吗?\" “嗯,去…呃…不去了,明日再去吧,今日太晚了,先休息吧!” “哦” 热水洗去一身疲惫,却洗不去脑海中凌风的身影。 “王爷,你还不休息?” 凌风的贴身侍卫陈东,看着自打回来就摸着嘴唇一脸傻笑的王爷,心里犯起了嘀咕。 自家王爷平日里冷峻威严,今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东。\" 凌风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你说...女子为何总爱说些口是心非的话?\" 陈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爷是说凤小姐?\" 凌风唇角微扬,烛光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嘴上说着要下来,手却搂得那样紧。\" 陈东强忍住笑意,正色道:\"属下听闻,女子都是这般。心里越是喜欢,嘴上越要推拒。\" \"是么...\" 凌风眸色渐深,想起凤婉发间晃动的珠钗,还有她红透的耳垂,\"明日你去把城中最好的首饰铺子盘下来。\" \"啊?\" \"她喜欢。\" 简短的三个字,却让陈东听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柔。 窗外月色如水,凌风起身走到廊下。 白日间喧嚣的客栈,夜里却格外静谧,只有某间客房里偶尔传出的一些鼾声和喘息之声。 “明日把客栈包下来!” 他皱了皱眉,脸色微红,望向凤婉房间的方向,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烛光,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梳发。 凌风喉结微动,指尖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他忽然想起凤婉那句含糊的\"甜的\",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红唇。 “是甜的,嘿嘿…” “陈东,你去看看那个张慢慢睡了没,盯着他,如果他要去凤小姐那边,一定要来告诉我!” “是!” 月光如水,倾泻在客栈的庭院中。 凤婉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 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凌风的气息。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她心底的秘密。 \"真甜...\"她低声重复着白日里的话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小姐,你还没睡吗?” 凤婉拉了拉被子,遮住了她羞红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小七那边。 第87章 被猪拱了 “小七,我马上就睡着了,不过,我有些不放心慢慢,要不然你去帮我盯着他吧,可千万别让他往我这里来!” “好,小姐放心,他今天保证打扰不到小姐休息!” “哎呦,我的少主,很晚了,您就先休息吧,这都转了一晚上了,您到底想要做什么呀?” 张慢慢房间。 生无可恋的公羊左,看着自打回来就一直在地上转圈圈的张慢慢,他的脑袋跟着他的身影,一圈又一圈。 嘴里还念念有词:“希望小七没打瞌睡,希望婉婉没喝醉,希望凌风那家伙……” “公羊,怎么办?我不放心婉婉啊,她可还是个恋爱小白呢,三十年的小白加上凤小姐的二十年小白,天啊,一个将近白了五十年的老小白,今日不会被那个凌风给吃干抹净吧?” 公羊左听不懂少主的胡话,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小七下手太重了,把少主给打傻了。 可他明明看着小七下手很轻的,难道少主现在是在吃醋? 这一发现,让公羊脑海里立马响起了一个炸雷。 完了,完了,少主喜欢的凤小姐,今日被别人给拱了,那少主不得发疯呀? 脑海里不由演绎了一遍,如果是春桃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不行—” 公羊左一拍桌子,不由大喝一声,张慢慢被吓得一哆嗦。 “公羊,你发什么疯?” 公羊左满脸通红,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摆摆手:“没、没事少主!我就是……就是觉得您说得对!凌风那小子一看就不怀好意!” 他偷偷观察张慢慢的表情,见对方还皱着眉来回踱步,心一横,凑上前道:“要不……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凤小姐?” 张慢慢猛地停下脚步,脚尖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不行!婉婉肯定会生气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眼睛一亮:“有了!小七不是跟着婉婉吗?你去找小七问问?” “嗯,为少主效力是公羊的荣幸。” 公羊左一听说要见小七,被转晕的脑袋,立马就清醒了过来。 “快去快去!” 怀揣着激动心情打开房门的公羊左,立马就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然后他以极快的速度又关上了房门。 “嗯?怎么回事?” 张慢慢看着像是受到什么惊吓的公羊左问道。 “少主,你自己看看?” 张慢慢看着紧闭的房门,皱眉看了一眼神神叨叨的公羊左。 “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门口陈东和小七一边站一个,回头看了一眼打开房门的张慢慢。 “回去!” “回去!” 两人异口同声。 “你们…你们是婉婉派来的?” 张慢慢心里的已经在哀叹,这俩畜牲啊,至于吗,就为了那点破事,还至于将贴身之人都赶到自己这里来? 张慢慢气得直跺脚,指着小七的鼻子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婉婉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小七抱着胳膊:“我家小姐好得很。小姐让我守着你,大半夜的别往人家女孩子屋里跑。” 陈东也点头附和:“就是,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要是不听话,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两人还对视了一眼,好像就这一瞬间就达成了同盟。 公羊左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少主,要不咱们先回屋?从长计议?” 张慢慢见这两人态度坚决,便哼道:“行啊,你们够狠。那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公羊,回来睡觉! 凤婉你个见色忘友的混蛋,害得老娘还一直担心你,你倒好,为了私会男人,还派人盯着我,还怕我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不成?” 屋内两人大眼瞪小眼,屋外两人一左一右站的笔直。 与此同时,凤婉婉的房间里。 一阵轻微的响动从窗外传来。 凤婉警觉地坐起身,手指悄悄摸向枕下的匕首。 \"是我。\"低沉熟悉的声音让凤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棂被轻轻推开,凌风高大的身影翻入室内,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 他的发梢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衣袍上沾染着庭院里茉莉的芬芳。 \"王爷?\"凤婉压低声音,\"你怎么——\" \"嘘。\" 凌风食指轻抵她的唇,那触感让凤婉浑身一颤,\"我让陈东守着慢慢那小子,自己却忍不住想来看你。\"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室内灼热得惊人,凤婉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 凌风在她床边坐下,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沉。 \"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 凌风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共鸣,\"慢慢说...什么是甜的?\" 凤婉咬住下唇,暗骂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 她垂下眼睫,不敢直视凌风炽热的目光。 \"就是...那个...\"她的声音细如蚊呐。 凌风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是这个吗?\" 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如蜻蜓点水,却让凤婉浑身战栗。 她下意识抓住凌风胸前的衣襟,指尖感受到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 \"慢慢那小子,尝过?\" 凌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危险的意味。 凤婉猛地抬头,正对上凌风深邃如墨的眼眸,那里面的占有欲让她既心悸又甜蜜。 \"当然没有!\"她急忙否认,\"她...她...她找过对象!\" \"对象?\"凌风挑眉,手指缠绕上她的一缕青丝,\"是她的心心上人?\" 凤婉被这声\"心上人\"叫得心头一颤。 她鼓起勇气,伸手抚上凌风的脸颊,\"嗯,那时候慢慢是女孩子,她谈过男朋友...\" 凌风捉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落下一吻,\"以后离他远点,他现在是个男人!\" \"你真是...\"凤婉又好气又好笑,\"慢慢只是我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而已。\" \"男人没有闺蜜。\" 凌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尤其是一个会讨论你...味道的男人。\" “好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这样不好,快走吧!” 凤婉感觉自己的脸都快要烧红了,虽然心里很不愿他离去,但理智告诉她,今日一定不能让他继续呆在这里。 第88章 一脸幽怨 “你不愿我留下来?” 凌风的声音轻柔的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刮过凤婉的耳尖,痒痒的。 “不是,我想等我们大婚时,在…” 凤婉羞于启齿,声音越来越低。 “嗯?大婚时再…?再什么?本王只是想来陪你聊聊天而已,你想到了什么?” 凌风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凤婉耳畔,惹得她耳尖都泛起粉色。 \"你、你明知故问!\" 凤婉羞恼地推了他一把,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整个人被带进他怀里。 凌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凤婉身上:\"我的婉婉在想什么?嗯?\" 月光透过窗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凤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薄唇,突然想起方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心跳顿时乱了节奏。 \"我什么都没想!\" 她别过脸去,却掩不住发烫的耳根,\"王爷深夜擅闯女子闺房,传出去有损清誉。\" \"清誉?\" 凌风轻哼一声,指尖抚过她滚烫的脸颊,\"本王未来的皇后,谁敢说三道四?\"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眸色渐深:\"况且...方才那个,算不得真正的吻。\" 凤婉还未来得及反应,凌风已经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不同于之前的浅尝辄止,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温柔得令人心颤。 \"闭眼。\"凌风含混地命令道,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凤婉乖乖闭上眼睛,任由他引导着这个缠绵的吻。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凌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轻喘着道:\"婉婉,甜吗?\" 凤婉红着脸点头。 “你赶紧走吧,太晚了!\" 凌风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忽然恶劣地笑了:\"要我走可以,再亲一下。\" \"你——\"凤婉瞪大眼睛。 她一咬牙,飞快地在凌风唇上啄了一下,\"快走!快走!\" 凌风这才满意地松开她,身形矫健地翻出窗户。 凤婉婉望着凌风离去的窗口,手指不自觉地触碰着自己微微发烫的唇瓣。 \"这个登徒子...\" 她低声嘟囔,却掩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窗外,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窗纱。 凤婉婉警觉地抬头,却只看到树影婆娑。 她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她竟在期待那个\"登徒子\"去而复返。 \"凤婉,你真是...\" 她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 啊,我恋爱了,慢慢,好想跟你分享这个好消息,可是你现在是个男人! 张慢慢颓然而坐,长叹一声:“算了,公羊,你去把小七和那小子叫进来吧,夜深了,守着我们这俩光棍做什么,反正也睡不着,倒不如我们四个凑一桌?” 张慢慢猛地拉开门,把正在闭目养神的小七和陈东吓了一跳。 \"打麻将?\" 小七揉着眼睛,一脸狐疑地看着张慢慢,\"张…公子,您该不会是...\" \"少废话!\" 张慢慢一把拽住小七的胳膊,\"你家小姐都跟人亲上了,我们在这儿干瞪眼算怎么回事?\" 公羊左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什么?凤小姐和翎王...这就亲上了?少主,你可得往开了想,可不能钻牛角尖啊!这天涯何处无芳草…\" 陈东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不对呀,王爷还在屋里呢...\" \"你闭嘴,你站住!\" 张慢慢一个眼神制止了公羊左的碎碎念,然后一个箭步拦住了刚要出门的陈东。 \"哼,在屋里?鬼才信,那是怕你害他事,此时此刻,你家王爷怕是已经占了我家婉婉的便宜,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都阴晴不定。 \"所以...\"小七摸着麻将牌,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这是在...生气?\" \"当然要生气!\"张慢慢把麻将牌拍得啪啪响,\"我家养了三十年水灵灵的小白菜,就这么被猪拱了!\" 陈东不乐意了:\"张公子,请注意您的言辞。我家王爷英明神武...\" \"英明神武个屁!\" 张慢慢翻了个白眼,\"大半夜翻姑娘家窗户,这叫登徒子!\" 公羊左弱弱地举手:\"那个...我们不是要打麻将吗?\" \"打!\"张慢慢咬牙切齿,\"今晚谁都不许睡!\"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凌风与凤婉几乎同时踏出了房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今早竟无人伺候梳洗。 \"难道张慢慢昨晚闹事了?\"凌风挑眉,意有所指地看向凤婉。 凤婉脸颊微红,轻咳一声:\"去看看慢慢吧,别是出了什么事。\" 两人来到张慢慢房前,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只见公羊左、陈东和张慢慢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麻将牌散落一地。 而小七则抱着宝剑躺在床上,小脸还红扑扑的。 \"哈哈...\" 凤婉掩唇轻笑,\"看来他们昨晚很开心呢!\" 凌风冷哼一声,大步走到桌前,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吓得一下子弹起来的三个人。 陈东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凌风放大的俊脸,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王、王爷?\" 他环顾四周,看到同样迷茫的三人,顿时头疼地扶额:\"完蛋了,王爷不会扒了我的皮吧...\" \"慢慢!\"凤婉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怎么喝这么多酒?\" 张慢慢看着凤婉红润的脸色和凌风得意的神情,突然悲从中来:\"婉婉啊...你...你…你个重色轻友的玩意儿。\" 凌风似笑非笑地揽过凤婉的肩:\"张公子不服?\" \"你走开,我不想跟你说话。不是,婉婉,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张慢慢瞪了一眼凌风,又一脸幽怨的看着凤婉。 \"还有...你们以后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还把人都送到我这里来...我又不是你们的老妈子!\" 凤婉闻言顿时羞红了脸:\"慢慢,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怕你…\" “就是你想的那样,以后离我家婉婉远一点,记住你现在是个男人!” 凤婉没说完的话被凌风堵了回去,而且他说道是个男人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速度,是一字一字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89章 前路不定 “切,要不是看你对婉婉还不错,老娘…你以为我张慢慢是那么好糊弄的?行了,你俩把人领回去吧,我要补觉了,困死了!” 凌风看着张慢慢那副困倦又嫌弃的模样,眉头微松,心里那点疑虑也消散了几分。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人家两人就是好朋友? 凤婉倒是笑得眉眼弯弯,拉着小七的手,冲张慢慢挥了挥:\"慢慢,辛苦你啦!回头我让小七给你炖醒酒汤!\" 张慢慢翻了个白眼,摆手赶人:\"走走走,别在这儿碍眼。\" 凤婉笑嘻嘻地拉着小七往外走,凌风站在原地,目光在张慢慢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张公子,好好休息。\" 张慢慢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等房门关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回床上。 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嘀咕:\"这王爷,占有欲还挺强……\" 另一边,凤婉一回到自己屋里,就忍不住捂着脸笑出声来。 小七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好奇地问:\"小姐,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凤婉眨了眨眼,故作神秘:\"秘密~\" 小七撇撇嘴:\"肯定是和王爷有关。\" 凤婉戳了戳她的额头:\"小丫头,管好你自己。赶紧上床休息去,也不知道你怎么就和他们喝酒了,可不能跟着慢慢学坏了!\" “哦,小姐,我觉得张公子是个好人!” 而凌风回到自己房间后,陈东战战兢兢地跟进来,低着头认错:\"王爷,属下失职,昨晚不该喝酒……\" 凌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下不为例。说说,你怎么能这么放松的跟你的监视对象一起喝酒?\" 陈东如蒙大赦,连忙说道:\"王爷,我觉得这张公子特想一个人?\" “嗯?谁?” “我娘!” “嗯?什么意思?” “就感觉他在说起凤小姐的时候,有一种老母亲不放心女儿要出嫁的感觉,就像我姐姐出嫁前,我娘一样,每天神神叨叨的,瞎担心!” 凌风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盛开的桃花,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这张慢慢人还是不错的,而且他确实和婉婉没有什么其他事情,那自己这样倒是显得有些小肚鸡肠了。 “好了,你去补个觉吧,今日应当不用出去!” “是,王爷!” 不一会儿,有侍卫前来通报:“王爷,东湖将军和夫人携东湖小姐,还有殷鹤鸣前来求见。” 凌风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嗯,请他们进来,去天字一号房!” 凌风起身直接去了凤婉那边,两人相伴前往。 两人过去的时候,东湖将军一行人已经候在那里! 东湖将军身着深色锦袍,面容沉稳,目光如炬;夫人则端庄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虑;东湖小姐一袭淡紫罗裙,低眉顺目,却掩不住眸中的灵动;而殷鹤鸣依旧是一副儒雅从容的模样,只是今日他在一起戴起了那副银色面具。 “我等见过王爷!” 东湖将军拱手行礼,声音浑厚。殷鹤鸣亦恭敬的弯腰行礼。 夫人和东湖小姐则是紧跟着习惯了行了一个宫廷大礼,那是只有见到皇帝才会行的礼, 凌风嘴角动了动,神色淡然:“诸位请起,请坐。” 众人落座后,侍女奉上香茶。 寒暄几句后,东湖将军轻叹一声,开门见山:“王爷,关于出兵之事,老夫思虑再三,仍有些顾虑。” 凌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平静:“将军但说无妨。” 东湖将军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此次起兵失败,不仅老夫一家性命难保,东湖一地的百姓也会受牵连。我等与先帝共同打下的江山,恐怕也会因此分崩离析。” 凌风微微颔首:“将军所虑不无道理。” 东湖夫人抬眸看了凌风一眼,轻声道:“王爷,恕妾身直言,即便事成……您登基之后,是否会像当今陛下一样,对我们这些藩王下手?” 厅内一时寂静。 凤婉若有所思的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然后轻轻皱了皱眉头。 爱情是甜蜜的,但她好像忽略了凌风即将要做的大事,不成功,所有人跟着万劫不复,成功了以后呢? 他成为新的皇帝,然后自己依旧是走了那条老路,进宫做了他的皇后。 可是他这个皇帝真的会与凌皓不一样吗?从古至今,皇权加身的那一刻,有些事,就是自然而然会发生。 比如皇嗣的延续,后宫的充盈,又比如皇权的集中,利益纠葛下,与权臣们的联姻。 “将军,夫人,本王今日便在此立誓——若得诸位相助,事成之后,东湖一地将永享自治之权,赋税减半,但唯独一点,兵权必须交出。本王必保东湖家世代无忧。” 东湖将军眉头微松,但仍未表态。东湖小姐忽然抬头,轻声道:“父亲,女儿以为,王爷既有诚意,我们不妨……” “住口!” 东湖将军低喝一声,瞪了女儿一眼,“军国大事,岂容你插嘴?” 东湖小姐咬了咬唇,不再言语。 凤婉突然觉得有些心烦,便出言:“王爷,这等军国大事,我们几个女眷就不参与了,不知夫人和东湖小姐,可否赏脸,我们出去逛逛?” “好好好,走,明月这几天天天念叨凤小姐,老身今日还真是想来见见呢,那,王爷我等先行告退!” 凌风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凤婉,但凤婉并没有看他。 “嗯,去吧!” 三人出去后,房间里陷入了暂时的安静中。 殷鹤鸣轻轻放下茶盏,温声笑道:“师傅,如今朝廷昏聩,几次三番算计这些有功老臣,既然有王爷这般有雄心壮志之人,愿意力挽狂澜,徒儿觉得,能得世代安稳度日,此事可议。” 东湖将军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王爷,兵权只是我等保命的后盾罢了,如若真的将兵权上交,老臣心里始终难安,到时候要杀要剐,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 凌风闻言,目光微沉。 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将军此言差矣。本王若要削藩,大可效仿当今陛下暗中布局,何必在此与将军坦诚相待?\" 第90章 精心设计 他转身直视东湖将军,眸中锋芒毕露:\"先帝在时,十三路藩王拥兵自重,如今还剩几家?将军心里应当清楚——不是本王要削藩,是这天下大势容不得藩镇割据!\" 茶杯在殷鹤鸣手中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东湖将军的指节捏得发白,却见凌风突然俯身撑住案几,阴影笼罩下来:\"但本王可以承诺,东湖军改制后仍由将军统领,只需按朝廷规制裁撤冗兵。至于将军府上下——\" 他指尖推过一份密函,\"这是户部刚截获的奏章,陛下已命人罗列东湖七条罪状,只等东湖小姐入宫,将军觉得你现在还有其它选择吗?\" \"不可能!\" 东湖将军猛地站起,案几被撞得移位三寸,\"陛下让小女进宫,不就是想要制衡我东湖军吗,他何须...\" “你错了,这只是他惯用的伎俩,你独女进宫,只是稳住你的一步棋局,下一步东湖府将会面临的就是家破人亡,消失于这个世界,从此这个天下,再不会有封疆大吏东湖家的任何痕迹留存于世!” 东湖将军踉跄后退半步,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稳,脸上血色尽褪。 夫人和女儿被带走前那声\"军国大事,岂容你插嘴\"的斥责还在耳畔回响,此刻却如利刃剜心——原来女儿不是任性妄为,而是早早察觉了危机。 凌风重新落座,语气放缓:\"将军若愿相助,本王可保东湖家世袭罔替,只要不做大逆不道之事,这东湖城便永远都是你东湖家的乐土。” \"王爷既愿坦诚相待,老臣定当全力以赴!\"他声音沙哑,一下子仿佛苍老了许多。 “好,老将军既然有如此诚意,那本王不如再送老将军一份大礼?” “鹤鸣,你从小与东湖小姐一起长大,且你二人情深似海,本王今日便为你二人牵个红线,许你二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臣,谢王爷恩赐!” 东湖将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爱徒。 “鹤鸣,你…你…” 殷鹤鸣跪在东湖将军面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对不起,徒儿十岁之前一直是王爷的伴读,是先帝特意安排的!” 东湖将军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案几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片飞溅到殷鹤鸣膝前。 \"十岁...伴读...\" 他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所以这些年,你...\" 殷鹤鸣银色面具边缘渗出细汗,却仍挺直脊背:\"徒儿确是先帝暗棋,但十年前围猎遇险时,师父为护我挡下毒箭那夜——\" 他忽然扯开衣襟,心口处狰狞箭疤赫然在目,\"这第二箭穿胸而过,徒儿便真的将师父当成了自己的父亲,还请师父原谅鹤鸣!\" 凌风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忽然轻笑:\"将军可知当年那场围猎,是谁安排的?\"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骤然而至。 东湖将军如遭雷击,记忆里刻意忽视的细节突然清晰——那年秋猎是父皇临时起意,而刺客的弩箭偏偏对准了不会武功的殷鹤鸣。 呵呵,伴读十年,当真不会武功吗? \"老臣...明白了。\" 他重重跪地:\"小女与鹤鸣成婚之时,东湖军虎符便是小女嫁妆!\" 看着东湖将军离开的背影,殷鹤鸣轻轻将面具摘了下来,然后跪下,再次磕了三个响头,从此以后,他就是翎王的人,与东湖家,只剩翁婿之情! “鹤鸣,这面具是你这些年对老将军的愧意,亦是你无法面对东湖小姐的挡箭牌,如今本王既然把你推在了前面,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这面具是舍弃还是继续戴着!” 殷鹤鸣指尖抚过冰凉的银面具,雨水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在地面晕开深色水痕。 凌风转身时衣袂扫过屏风,留下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气息,徒留他跪在满地狼藉中,耳边回响着东湖将军那句\"虎符便是小女的嫁妆\"。 凤婉倚在回廊朱柱上,看殷鹤鸣执伞立在桃树下。 雨水将他月白长衫洇成深色,却始终没让伞偏离半步——伞面倾斜的角度,恰好能为东湖小姐遮出一片无雨的天地。 \"原来传闻是真的。\"她身后传来张慢慢慵懒的声音,那人晃着酒壶撞过来,\"殷鹤鸣戴了八年面具,唯独在东湖明月面前肯摘。\" “慢慢,你觉得我错了吗?” 凤婉看着闷闷不乐的东湖明月,和一言不发只是一心为她遮风挡雨的殷鹤鸣。 无论曾经的东湖小姐有多么喜欢这个男人,但如今,两人之间的感情都不再单纯。 中间隔了那么些阴谋与算计,而翎王却为他们二人赐了婚。 “婉婉,你我可都是现代人,快意恩仇,又何须为这些事情惆怅,最近我才真是理解了那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不,我只喜欢前半句。” 话音刚落,仰头又是一口酒灌入了口中。 “你最近怎么还喜欢上酗酒了?这可不好,小心肝!” “放心吧,小宝贝儿,姐姐我,哦不,哥哥我好着呢,只是那天喝了一晚上酒,才发现这地方的酒是真的挺好喝的!” 凤婉摇摇头,还知道接梗,确实是没醉,也就懒得管他了。 “慢慢,说好的要陪你去南疆的,怎么最近公羊都不提这事了?是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公羊他爹爹传信来,让我们不必着急回去,他已经联系了三王,不出一月就会有消息传来,到时候再回去。” “嗯,可惜两天后我们就要准备进京了,那里危险,我不希望你去,要不然,你先帮我经营一下东湖城的锦绣大药房和凤鸣楼?” “放心吧,一切都有哥哥在,你就放心体验你的人生,哥哥我永远都是你坚实的后盾。” 凤婉眼眶渐红,微微仰头蒸发掉眼里的那层水雾。 活了两世,张慢慢一直都是她的保护伞。 “行啊,哥哥,少喝点,我先去店里看看!” 凤婉转身时,正撞见凌风立在游廊尽头。 他玄色锦袍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玉佩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第91章 钝刀剜心 \"婉婉,一起走走?\"他伸手时,袖口露出半截明黄丝绦——那是皇帝独有的颜色。 这是自那日与东湖一家见面后,两人首次单独见面。 雨水顺着游廊的琉璃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凤婉望着凌风袖口那抹刺目的明黄,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十日前她还在为说服东湖将军而绞尽脑汁,却不知早在十年前,这个男人就已经布好了局。 \"王爷好算计。\" 凤婉停在第三根朱柱旁,刻意与凌风保持着三步距离。 她看着雨幕中殷鹤鸣执伞的背影,银白面具此刻正静静躺在石桌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那时候的王爷就算到了会有一个叫凤婉的女子,会为了你,奔波千里吗?\" 凌风的手指抚过腰间玉佩,龙涎香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潮湿扑面而来。 \"不,凤婉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与众不同的,但你不一样,你不是她,你是住在本王心里的那一个。\" 他忽然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再也忘不掉的那个。\" 凤婉呼吸一滞。 她想起那日夜里,凌风抚过她发梢的温柔,想起那天夜间,两人之间忘我的旖旎与甜蜜。 那些瞬间的真实感此刻正在分崩离析,露出内里森冷的算计。 她后退半步,绣鞋踩碎一片积水:\"所以...王爷的人一直都在监视着我?\" \"不是监视,是暗中保护。\" 凌风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要相信我。\" 雨声骤然变大。 凤婉看着水珠从凌风下颌滑落,忽然想起张慢慢醉醺醺说过的话——\"这世上的真心,剥开三层皮还能见血的才是真的,尤其是帝王家\"。 她挣了挣手腕,金镶玉的镯子磕在凌风扳指上,发出清脆的裂响。 \"王爷连自己人都在一步步算计着?\" \"算计?\"凌风低笑一声,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红痕,\"婉婉,我要谋国,谋臣,谋天下,我许他们锦衣玉食,许他们锦绣前程,可历朝历代,君王被谋杀者又何其多?婉婉,你说我该怎么做?\" 凤婉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看着不远处桃树下浑然不觉的东湖明月,少女正将一朵残花别在殷鹤鸣襟前。 多么讽刺,她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却不知早有人摆好了整个棋局。 \"那我呢?\" 话出口的瞬间凤婉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蠢,像深宫里争宠的怨妇。 \"你不一样。\" 凌风的声音混在雨里,模糊得像是错觉,\"我从未算计过你。\" “那我父王呢?你算计过吗?还是说,他现在依然在你的算计之中?” 雨丝斜飞入廊,打湿了凤婉的鬓角。 凌风抬手欲拂,却被她偏头躲过。 远处传来张慢慢荒腔走板的歌声,正在唱\"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东湖小姐知道吗?\"凤婉突然问,\"关于围猎的真相。\" 凌风收回手,明黄丝绦在袖口若隐若现:\"重要吗?鹤鸣会让她一辈子都活在''两情相悦''里。\" 这句话像把钝刀捅进凤婉心口。 她终于明白违和感从何而来——殷鹤鸣看东湖明月的眼神太真了,真到不像演戏。 原来最狠的算计,是连棋子都信以为真的谎言。 \"王爷不怕我告诉明月?\" \"你会吗?\" 凌风忽然贴近她耳畔,呼吸灼热,\"就像我不会问,那日你单独见东湖夫人之事。\" 凤婉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她扶着廊柱剧烈的干呕了起来。 凌风收抬手想要为她拍拍后背,但凤婉后退几步,躲了开来。 “怎么了,婉婉?” 一身酒气的张慢慢一遍帮她顺气,一边帮她拍背,急的声音都变了。 \"三日后启程回京。\" 凌风退后一步,又是那个端方持重的翎王,\"陛下那里,我会安排好,你和东湖小姐暂时不用进宫。封后大典也不会按期举行。\" 凤婉虚弱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抬手按住狂跳的心口。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好像才认识了一这个让自己莫名心动的男人。 凤婉望着凌风远去的背影,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让心中的寒意愈发清晰。 她攥紧衣袖,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婉婉,你脸色很差。\"张慢慢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凤婉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桃树下相拥的两人身上。 东湖明月靠在殷鹤鸣肩头,笑得明媚如初春的阳光,全然不知自己正身处怎样的旋涡之中。 \"慢慢,我的第一次恋爱怕是个严重的错误......\"凤婉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张慢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叹了口气:\"这世上的对错,有时候真的很难说清。就像那杯酒,你觉得它苦,我觉得它甜。\" 凤婉苦笑:\"你现在真像个哲学家。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就别回头。\" 张慢慢拍了拍她的背,语气难得认真,\"我相信你,既然有想法,就一直往前走。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交给时间吧。\" 凤婉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气息沁入心脾,带着几分凉意。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命运的无常与残酷。 \"走吧,陪我去看看药房。\"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至少那里的一切,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两人并肩走出回廊,雨水打湿了衣袍。 凤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桃树下的身影,心中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凌风的棋局如何精妙,她都要为自己,为那些无辜被卷入的人,留下一条退路。 毕竟,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是赢家。 而她凤婉,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哼,都告诉过你,我来自未来,我大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早已烂熟于心,区区一次失恋,只不过也是我人生中的一剂调味品罢了!” 走进雨幕里的凤婉,仿佛成为了来自天际的一束光,她昂首挺胸,雨水冲刷着她清丽的面容,却洗不去眼中渐渐燃起的锋芒。 \"慢慢,我决定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张慢慢,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既然要玩,就玩个大的。\" 第92章 这不可能 张慢慢眯起醉眼,晃了晃酒壶:\"哦?我们婉婉这是要黑化了?\" \"黑化?\"凤婉轻笑一声,指尖划过被雨水打湿的衣袖,\"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寡着也挺好!\" 她望向远处凌风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却坚定:\"既然他喜欢下棋,那我就做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雨幕中,她的身影纤细却挺拔,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张慢慢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随手将酒壶抛进雨中,大笑道:\"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凤婉!哥哥陪你与他玩一玩!\" 他一把揽住凤婉的肩膀:\"说吧,第一步怎么走?哥哥我奉陪到底!\" 凤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明日就与公羊回去,南疆的大一统,只是我们的开始!\" “啊?啥意思?我一统南疆,然后你给我当皇后吗?” “滚!” “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踏入愈发滂沱的大雨中。 而此时,谁也没注意到,回廊拐角处,一抹银色面具在雨水中泛着冷光——殷鹤鸣静静站在那里,将一切尽收眼底。 面具下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呵呵,殿下,你不该伤了我最在乎的人的!” 殷鹤鸣的银面具在雨幕中泛着寒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具边缘,目光却追随着凤婉远去的背影。 \"殷哥哥。\" 东湖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担忧,\"你怎么站在雨里?\" 他转身的瞬间,脸上已换上温柔的笑意:\"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东湖明月踮起脚尖,用衣袖为他擦去脸上的雨水:\"你总是这样,心事重重的。\" 她的指尖触到他冰凉的面具,突然轻声问:\"为什么...突然不戴了?\" 殷鹤鸣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因为从今以后,我想让你看见真实的我。\" 东湖明月的脸颊泛起红晕,却没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张慢慢与公羊当晚悄悄离开了客栈,启程前往南疆,当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离开。 “张慢慢呢?” “不知道!” 翎王皱眉看了看不愿多说的凤婉,便也没有再问。 不过他身边的一个侍卫悄悄脱离了队伍,消失在拐角处凤婉只当没看见。 三日后,京城。 凤婉与东湖明月站在驿馆窗前,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 “姐姐,那里就是皇宫了吗?” “是呀,那里世世代代养着一群金丝雀,但他们却怎么也逃不开那坐牢笼!” 东湖明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我们也会变成金丝雀吗?\" 凤婉轻笑一声,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傻丫头,你可是要嫁给殷鹤鸣的人,怎么会困在这里?\"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禁军停在院外,为首的统领高声道:\"奉陛下口谕,宣凤姑娘即刻入宫觐见!\" 东湖明月吓得抓住凤婉的衣袖:\"姐姐...\" 凤婉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目光却冷了下来:\"王爷不是说我们暂时不用进宫吗?\" 统领面无表情:\"圣命难违,还请姑娘莫要为难末将。\" 养心殿内,熏香缭绕。 年轻的帝王斜倚在龙椅上,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见凤婉进来,他懒懒抬眼:\"好久不见,婉婉!\" 凤婉不卑不亢地行礼:\"臣女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呵。一年不见,你我倒是生分了!\" 皇帝突然将棋子重重拍在案上,\"好你个凤婉,你可知罪?\" 凤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民女不知。\" \"不知?\" 皇帝冷笑,\"那朕问你,凤王爷现在在哪里?他身体可好?\" 抬头直视皇帝,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父王当时奉旨归乡,已然病重,只是上天不忍,这才让父王渐渐恢复身体,如今也只不过是在老宅种种菜,养养生而已,臣女实在不知,陛下所谓的罪过是哪里来的?\" 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带起一阵香风。 他几步走到凤婉面前,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装傻,朕知道是翎王和你一起商量好的,你们都在欺骗朕、算计朕——\" 他的手指加重力道,\"朕的探子看见你与凌风在北疆密会,也看见了你们在东湖城密会,你们背叛了朕!\" 凤婉被迫仰头,却丝毫不退让地与皇帝对视:\"陛下若真如此英明神武,又怎会被区区一个女子所骗?\" 皇帝眼中怒火更盛,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你——\" \"陛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凌风不知何时已立在珠帘外,\"臣弟有要事禀报。\" 皇帝松开凤婉,冷哼一声:\"来得正好!朕正要问问你,为何你敢擅自如今,难不成你要造反不成?\" 凌风缓步走入内殿,目光在凤婉泛红的下巴上停留一瞬,随即拱手道:\"皇兄,臣弟之所以连夜回京,正是因为皇兄的封后大典而来。” “此事早已拟定,你又有何话说?” “皇兄,臣听闻钦天监夜观星象,发现紫微星暗淡,若强行举行大典,恐对陛下不利。而且…\" “而且什么?” “陛下还记得去年北疆天启事件?如今这件事已经传遍全国,而臣弟听闻,边境周边已有好几股义军以清君侧的名义,揭竿而起,若皇兄执意要行封后大典,怕是会天下大乱啊!” \"荒谬!\"皇帝猛地甩袖,\"朕为何没有接到边关急报?朕看是你别有用心!\" 凤婉悄悄退后两步,看着这对兄弟对峙。 \"陛下明鉴。\" 凌风不疾不徐,\"臣弟一心只为江山社稷,臣弟日夜兼程这才赶了回来,相信不久皇兄就会收到急报!” “报—”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陛下!八百里加急!北疆三镇同时叛乱!\" 皇帝脸色骤变,一把夺过军报,手指微微发抖:\"这...这不可能...\" “陛下钦天监鉴证张大人带领钦天监全体官员前来见驾!” “宣!” “陛下,三品以上文武百官全部前来见驾!” 皇帝面色铁青,手中军报已被攥得变形:\"宣!都给朕宣进来!\" 第93章 层层算计 殿门大开,以钦天监张大人为首的数十名官员鱼贯而入。 张大人手持玉笏,面色凝重:\"陛下,紫微星异动,天象示警,请陛下立即停止封后大典!\"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陛下,北疆三镇叛乱已致流民十万涌入中原,请速派兵镇压!\" 兵部尚书跪地叩首:\"陛下,京畿守军已整装待发,请陛下下旨!\" 皇帝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将案上奏折扫落在地:\"好一个凌风!好一个凤婉!你们联手做的好戏!\" 凌风神色不变:\"皇兄明鉴,臣弟只是如实禀报。\" 凤婉趁机退到殿角,也懒得说什么,只是冷眼旁观这场君臣对峙。 她不知道一年的时间,凌风是如何悄然将整个朝廷都握在手中的,她与袁锦一直都有书信来往,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是袁锦故意隐瞒,还是翎王故意瞒着袁锦,凤婉现在也不想问清楚。 一个入了心的人,想忘记何其难,更何况,这也算是凤婉的初恋。 从前的历史课或者是野史里的帝王或者贵族子弟,兄弟阋墙,互相算计者不计其数,只是为了一个“利”字。 可凤婉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能亲身体会一次这样的被算计,被蒙蔽! 她为了逃避凌皓的算计和利用,绞尽脑汁才逃出这坐金丝笼。 原以为凌风是一个另类的皇族子弟,是一个可以让她尽情发挥自身才能,从此游戏人间,能够潇洒度日的可托付终身之人。 到头来,自己竟然再一次被困在了这个笼子里,而他现在正在走一条和凌皓差不多的老路。 要说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他比凌皓更加精于算计,筹谋更大,城府更深。 皇帝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凤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凤婉,这就是你千方百计都要脱离朕掌控的原因吗?\" 凤婉还未开口,凌风已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皇兄,凤姑娘与此事无关。眼下当务之急,是平定北疆叛乱。臣弟愿领兵前往,但还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取消封后大典!\" 皇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几分癫狂:\"好!好得很!朕真是小看了我的好兄弟呢,朕…准了!\" 他猛地转身,龙袍翻飞:\"传朕旨意,封后大典延期!着翎王凌风即刻率军北上平叛!\" 凌风躬身领命:\"臣弟遵旨。\" 皇帝又指向凤婉:\"至于你——暂住王府,等候圣旨吧!\" “臣女遵旨!” \"陛下。\" 一直沉默的钦天监张大人突然开口,\"凤姑娘命格特殊,暂不可行封后大典,但新帝登基已一年有余,为国祚考虑,还请陛下先迎两位皇贵妃入宫,且先选秀填充后宫...\" 凤婉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钦天监张大人。 这位父亲的老部下,此刻的言行却让她捉摸不透。 \"张大人。\" 凤婉突然开口,声音清冷,\"陛下刚刚已下旨延期封后大典,此时再提选秀之事,是否不合时宜?\" 张大人微微躬身,神色恭敬却不容反驳:\"凤姑娘有所不知,天象示警,国祚不稳,陛下需尽快绵延子嗣,以稳社稷。\" 皇帝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凤婉:\"怎么,婉婉是担心朕迎别的女子入宫,冷落了你?\" 凤婉冷笑一声:\"陛下多虑了,臣女只是觉得,北疆叛乱未平,难民流离失所,而此时陛下大张旗鼓选秀,恐怕会令百姓寒心。\" \"放肆!\"皇帝猛地拍案,\"朕作为一国之君,绵延子嗣也是为国为民之大事,张爱卿所奏之事,不知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以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为首,几位大臣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翎王,便齐齐高呼无异议! 凌风适时上前:\"皇兄息怒,凤姑娘只是忧心国事,言语不当,臣弟代她向陛下请罪。\" 皇帝冷哼一声:\"凌风,你倒是护得紧。\" 他阴沉的目光在凤婉和凌风之间来回扫视,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既然张爱卿提议,那便依你所言——三日后,迎两位皇贵妃入宫,同时昭告天下,选秀女充盈后宫!\" 凤婉心中一沉,知道皇帝是故意为之,就是为了羞辱她,也是在试探父亲对此事的态度。 凌风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臣弟遵旨。\" 凤婉攥紧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她终于明白,现在的自己能量还是太低,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被皇帝和凌风来回摆布。 可是这次自己是不用进宫了,可明月呢?凌风不是答应了她,要让她嫁给殷鹤鸣的吗,他此时为何又选择了沉默? 这其中又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或者是自己还没有想到的? 她抬眸,看了一眼凌风,很快,之后又看着皇帝凌皓:\"陛下圣明,臣女告退。\" 皇帝眯了眯眼,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但并未阻拦,只是挥了挥手:\"退下吧。\" 凤婉转身离开大殿,背影挺直而孤傲。 宫门口小七和东湖明月相伴等着自己,可凤婉看着那道身影,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自己曾经在东湖城努力了那么长时间,现在看来真像个笑话。 “姐姐,你可出来了,担心死妹妹了,怎么样?事情成了吗?陛下怎么说?” 凤婉看着东湖明月充满期待的眼睛,喉咙微微发紧。 她该如何告诉这个憧憬着美好未来的姑娘,她们都被算计了? \"先回王府再说。\"凤婉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小七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上前一步护在两人身侧:\"小姐,马车已备好。\" 回程的马车上,东湖明月仍沉浸在期待中:\"姐姐,陛下是不是已经答应我们暂时不入宫了?那我和殷哥哥的婚事,王爷可曾与陛下说明?\" 凤婉指尖微颤,终于轻声道:\"明月,事情有变。\" \"什么?\"东湖明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陛下决定三日后迎两位皇贵妃入宫,同时昭告天下选秀。\" 凤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要入宫。\" \"不可能!\" 东湖明月猛地抓住凤婉的手,\"翎王殿下明明答应过...\"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他...骗了我们?为什么?爹爹的兵符他不要了吗?\" 第94章 东湖归属 凤婉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马车突然一个急停,外面传来侍卫的呵斥声:\"什么人敢拦王府马车!\" 车帘被一把掀开,殷鹤鸣那张英俊帅气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与东湖明月四目相对,但东湖明月很快就将头偏到了一侧。 \"凤姑娘,借一步说话。\" 凤婉愣了一下,原以为他是来找东湖明月的,可现在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她示意小七照顾东湖明月,自己跟着殷鹤鸣走到路边树丛后。 \"凤小姐,求你救一救明月,我不想让她进宫,若凤小姐能救下她,以后殷鹤鸣这条命,但凭凤小姐处置!\" 凤婉看着殷鹤鸣焦急的神情,心中微动。 这位东湖城的少将军,此刻眼中满是恳切与决绝。 \"殷将军,\"凤婉轻叹一声,\"此事并非我不愿相助,而是朝堂局势已变。翎王殿下那里......\" \"我知道!\" 殷鹤鸣咬牙低声道,\"我殷鹤鸣一直对他忠心耿耿,但翎王殿下这次竟然当面算计与我。 他先是麻痹我师父,如今又出尔反尔要将明月送入宫中,他这是要逼着我师父造反,看来,他曾经答应的那些,只不过要骗明月入京的借口罢了。 他还是不放心一个开国藩王坐镇一方疆土,如今他在兵部的协助下,又得到了京畿大营的兵权。 凤小姐,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师父真起兵了,翎王已领兵出征,镇压叛军,那会是谁去与我师父对抗?” 凤婉之微微一想,心中便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凌风的谋划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远。 \"凤小姐,\"殷鹤鸣突然单膝跪地,\"我师父在东湖城经营了几十年,若凤小姐肯相助,我愿带明月连夜离京,只要我们能活着回去,凤王爷也不用被逼着出兵与我师父打这场硬仗。 我会让师父与凤王爷会合,以后整个东湖大营的兵权,都会交到凤王爷手里,至于凤王爷何去何从,我代师父保证,我等定与凤王府生死与共!\" 凤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殷将军,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从此以后你东湖城与我凤王府将会彻底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我知道。\" 殷鹤鸣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但比起我们两家被相互算计,最终失去一切那这个国,我们叛就叛了。\" 凤婉看着眼前这个为爱不顾一切的男子,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自己这几天的挣扎与逃离,不也是为了自由与真心吗? \"好,我可以帮你,\"凤婉终于下定决心,\"但你确定你能代表你师父吗?\" 殷鹤鸣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郑重地递到凤婉面前:\"这是东湖城大营的调兵符,师父临行前交予我,言明若遇变故,可凭此符调动东湖城所有将士,师父唯一的要求,就是护明月周全。\" “你的影阁呢?一个超级杀手组织,想要救出你们两个人,又何须用的到我?” \"影阁虽强,但结构松散,我不知道翎王这些年往里面送了多少人进去,若只是接单暗杀,我姑且还敢用,可若关系到明月的安危,凤小姐,在下宁愿相信你。\" 凤婉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 她没想到凌风的布局竟如此周密,连影阁这样的隐秘组织都难逃他的掌控。 当然这也是得益于殷鹤鸣与他的关系。 \"凤小姐,\"殷鹤鸣声音低沉,\"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险,但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们。凤王爷在朝中势力深厚,若能借王府之力...\" \"我明白了。\" 凤婉突然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三日后皇贵妃入宫,宫中必会大摆筵席,届时京中定然戒备森严。 届时我会安排明月出宫,而宫里会有一具意外中毒身亡的女尸出现在一口水井里。 他们不会想到已经中毒身亡的皇贵妃会在那时离京,到时候我会安排王府死士带明月去新州,其余的事情,我父王会安排妥当!” 殷鹤鸣皱眉:“直接送明月去新州吗?” “是,被骗多了,手里总要有些筹码的,不过你可以放心,在新州,明月的人身安全与自由,我可以保证!” 略一思索,殷鹤鸣便也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明白,凤婉不可能因为他的几句话就轻易将人放回东湖城,万一师父反悔了,最终她也只能是吃个哑巴亏。 可明月留在新州,就是将师父的软肋给拿捏在了凤王爷手里。 \"多谢凤小姐!\" \"别急着谢我,\"凤婉冷冷道,\"我帮你,不只是为了明月。也是为了我自己。凌风既然算计到了我头上,我总要回敬他一份大礼。\" \"还有,\"凤婉压略一停顿,\"你不与明月道个别吗?\" 殷鹤鸣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看了看马车里没有任何动静的东湖明月,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不了,明月她怕是也不想见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请凤小姐转告明月,让她安心等我。无论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她。我殷鹤鸣前半辈子为了翎王活着,后半辈子只为她活着!\" 凤婉看着殷鹤鸣强忍不舍的模样,心中微叹。 这世间情爱,总是让人又痴又痛。 \"好,我会转达。\"她点头,\"你也要小心行事,凌风心思缜密,一旦察觉异样,绝不会手软。\" 殷鹤鸣冷笑一声:\"他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东湖城的根基岂是他能轻易撼动的? 若明月安全抵达新州,我东湖城十万大军,定会为凤王府效犬马之劳!\" 凤婉眸光微闪,心中已有计较。 她转身回到马车里,东湖明月闭着眼睛,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襟。 见凤婉回来,她一把抓住凤婉的手:\"凤姐姐,你说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欺骗?从小到大,我从未怀疑过殷哥哥,可他......\" 凤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是呀,我也从未想过,会被最亲近之人一直算计着。 明月,开心一点,殷鹤鸣虽然欺骗了你,但他现在却是在为你奔波。 以前他身不由己,现在他也在尽力弥补,你要想开一点,日子总是要往后过的。\" 东湖明月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姐姐,我该相信他吗?\" 第95章 春桃归来 凤婉取出手帕为她拭泪,轻声道:\"信与不信,全在你心。但眼下,我们得先想办法让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小姐,春桃想死你了!” 马车刚刚驶入翎王府,凤婉就听到了春桃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 “小七,是我幻听了吗?怎么好像听到了春桃的声音呢?” “不是,是春桃回来了!” 凤婉好像听到小七的声音比正常时候多了几分欢快! “哎呀,我的桃桃,姐姐想死你了,快来抱抱!” 凤婉三步并作两步,一个纵跃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把就把春桃抱了个满怀。 “呜呜,小姐,还以为你不要春桃了呢,呜呜…” 小桃子哭的梨花带雨,控诉凤婉竟然不带自己一起走,将他一个人丢在王府。 好半天这才将人哄住,结果这丫头擦干眼泪就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盯着凤婉看了半天。 “小姐,张公子呢?他没有找到你吗?” “春桃,你好好跟我说,你是想我了,还是想你的张公子了?还有,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凤婉佯装生气地捏了捏春桃的脸颊,眼中却满是笑意。 春桃连忙摆手,急得又红了眼眶:\"小姐冤枉人!春桃自然是惦记小姐的!只是......只是张公子说要去寻您,我才多问一句......\" “是吗?那可真是可惜了,你家张公子不在这里,他回老家了!” “老家?他老家不是…呜呜,小姐,他是怎么回去的?你们来这里不都是死了一次才!那他…?呜呜,我还是来晚了,呜呜…” 凤婉扶额叹息,好好一个精明的丫头,被张慢慢给扼杀在了继续精明的摇篮里。 “小七,带春桃回去,给你一炷香时间,告诉她,我这几天的一切,说不明白,你俩就都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是,小姐!小七保证完成任务。” “哎…别…” 凤婉看着被小七一记掌刀撂倒的春桃,再次扶额长叹。 “小七,你对春桃也能下得去手?” “放心小姐,我下手很轻,一盏茶的功夫她就醒了,那我先带她回去!” 凤婉望着小七抱着春桃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两个活宝,一个太无趣沉稳,一个又太痴情,留在自己身边,倒也是绝配。 \"姐姐,真羡慕你!\" 东湖明月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一脸艳羡的看着离去的那两道身影。 “嘿,让你见笑了,这俩丫头挺闹挺!” 东湖明月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姐姐为何对下人这般...这般亲近?她们不过是...\" 话未说完,凤婉已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明月妹妹,你可曾想过,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有血有肉。\" 东湖明月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这样的言论,在她从小所受的教导中简直大逆不道。 \"可是...尊卑有别...\" 她声音越来越小,脑海中却浮现出奶娘临终前枯瘦的手,还有贴身丫鬟小翠为她挡下家法时背上的伤痕。 凤婉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看小七和春桃,她们确实是我的丫鬟,但更是我的家人。在这乱世之中,我们相依为命...\" 远处突然传来春桃醒来的惊呼声:\"什么?!王爷怎能这般对对小姐?\"接着是小七压低声音的训斥。 东湖明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掩住嘴。 爹娘说,这样放肆的笑声,出了她们将军府的大门,可是不能有的,要不然别人会嘲笑他们将军府没有规矩,没教养,不定礼数。 凤婉眨眨眼:\"要不要去看看我的''没规矩''的院子?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好啊,妹妹很期待呢!”东湖明月点了点头。 穿过回廊时,她看见春桃正揪着小七的衣领摇晃,而向来冷面的小七竟也由着她闹。 院子里,几个丫鬟围坐在石桌旁嗑瓜子,见凤婉来了也不急着行礼,只是笑嘻嘻地挪出位置。 东湖明月下意识要呵斥,却想到,这是别人家! \"尝尝,这是我们春桃特制的桂花糕。\"凤婉塞给她一块点心,\"在这里,你可以暂时忘记那些规矩。\" 东湖明月小口咬着糕点,甜香在舌尖化开。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裙摆上,耳边是丫鬟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突然,春桃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小姐,如果那坏人再来我们家,要不然把你的痴傻半步跌给他来上点儿?省得他天天算计别人,傻了,就得听小姐的了。\" 东湖明月吃糕点的手突然一顿,下意识看了看已经只剩小半块的桂花糕,好像没有刚刚甜了呢。 凤婉上去就给了春桃一爆栗:\"就能胡说八道,去给东湖小姐准备客房,就在我们旁边吧,好照应,顺便把这几个小丫头送远一点,太闹腾,小姐我头晕。\" 春桃也是听小七大概讲了最近的事情,担心小姐心里不好受,这才装傻卖乖的想要让小姐开心一点。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有些多虑了,小姐看上去还挺正常的。 便拉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去收拾房间去了。 凤婉又转头对东湖明月眨眨眼:\"怎么样,现在心情有没有好点?\" 东湖明月怔怔地望着她,一滴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姐姐,我想我爹娘了!” 凤婉看着东湖明月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家是好事,说明你心里还有牵挂。\" 她顿了顿,忽然狡黠一笑:\"不过,你爹娘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怕是会气得提刀杀过来,质问是谁把他们家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变成了个哭哭啼啼的闺秀。\" 东湖明月一愣,随即破涕为笑:\"姐姐惯会取笑人!\" 凤婉见她情绪稍缓,便拉着她起身:\"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练武场。 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箭靶,显然平日有人常在此习武。 东湖明月眼睛一亮,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方才那股柔弱姿态一扫而空。 \"怎么样,要不要比划比划?\" 东湖明月犹豫了一下:\"可我现在......\" \"现在怎么了?\"凤婉挑眉,\"难不成就这点事,就把你打败了?连握枪的力气都没了?\" 第96章 明月舞抢 这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东湖明月骨子里的傲气。 她二话不说,抄起另一杆长枪,手腕一抖,枪尖直指凤婉:\"今天可要给姐姐露一手呢!\" 一个花枪耍过,早已看不清东湖明月的人影,只剩下枪影翻飞。 枪影如龙,寒芒四射,东湖明月的身形已然与长枪融为一体。 她足尖轻点,整个人凌空而起,枪尖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逼凤婉面门。 凤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不慌不忙,因为一把长剑一横,剑身轻颤,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架住了这凌厉的一枪。 \"好枪法!\" 小七眼冒精光赞叹道,\"东湖小姐接招。\"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剑锋贴着枪杆滑下,直削东湖明月握枪的手指。 东湖明月反应极快,枪尾一挑,借力后撤,同时枪尖划了个半圆,向小七腰际袭来。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过了十余招。 外围已经占满了叽叽喳喳的丫鬟小厮们,还有一对侍卫,整齐的排着队在那边看着。 只见场中银光闪烁,枪影剑芒交织成网,竟分不清谁攻谁守。 突然,东湖明月一声清喝,长枪如蛟龙出海,带着破空之声直刺小七心口。 这一枪快若闪电,眼看就要得手,小七却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侧身避过,同时左手如鬼魅般探出,竟一把抓住了枪杆。 \"东湖小姐,枪法虽好,但太过刚猛,少了些变化。\" 小七手上猛然发力,竟是要夺枪。 东湖明月眼中精光一闪,非但不松手,反而借势前冲,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腿如剪刀般绞向小七脖颈。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小七不得不松手后撤。 \"好一个''飞燕回翔''!\" 小七站稳身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小七受教了。\" 小七收起长剑,行了一礼,虽然她心里还在雀跃,但东湖小姐毕竟是小姐请来的客人,怎么着也得给人留点面子不是? “小七,你好像越开越厉害了,姐姐,我好羡慕你哦!” 东湖明月收枪而立,脸颊因方才的激斗泛着红晕,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 她随手将长枪抛到架子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凤婉身边,挽住她的手臂。 \"姐姐府上真是藏龙卧虎,\"她歪着头打量收剑入鞘的小七,忽然压低声音,\"这丫头借我玩两天可好?\" “不行” “不借” 凤婉和小七异口同声,东湖明月委屈的撇了撇嘴。 “对了,你身边那个影阁的高手呢?好久没看到他了,小七说,他很厉害的!” “姐姐说黑伯啊?被父亲叫走了,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大事,黑伯可是从小就陪着我的,一般很少离开我的。” 凤婉闻言,眸色微微一动,从不离身的黑伯被调离,是东湖将军的意思还是殷鹤鸣的意思呢? 东湖明月却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叹了口气:\"黑伯不在,我这几日练枪都没人指点,可无聊了。\" 她眼珠一转,又笑嘻嘻地凑近凤婉,\"所以姐姐——\" \"所以你就想要我家小七?\" 凤婉似笑非笑地打断她,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东湖明月捂着额头,故作委屈:\"我这不是想找个人切磋嘛!\" 这一刻东湖明月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活泼明朗的将军府小姐。 但,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被翎王的造访,一下子又打回了原形。 “婉婉,今日我是来与你解释的,我知道惹你生气了,是我不对,有些事没有提前与你打招呼!” “王爷大可不必如此。”凤婉神色淡淡,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盏,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东湖明月在翎王进府门那一刻,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投向小七,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告辞离去。 当然,东湖明月回了房间,而小七依然在门外候着。 翎王见她这般疏离,眸色微黯,却仍上前一步,低声道:\"婉婉,那些事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你我见面时间太有限,我未来得及与你商议……\" \"王爷言重了。\"凤婉终于抬眸,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您贵为亲王,行事自有考量,何须向我一介女流解释?\" 翎王眉头微蹙,似是被她这态度刺了一下,“婉婉,我知你一直在为我筹谋,但朝堂之事,瞬息万变,如今我虽已经将他架空,但我不能真的行弑君只事,只能慢慢图谋。” 凤婉指尖一顿,茶盏中的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骤然冷冽的眉眼。 \"王爷。\"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冰,\"那你放弃东湖兵符又是为何?你放弃了东湖明月,也放弃了一直陪着你的伙伴殷鹤鸣,这…又是为何?你设计东湖将军,设计我父王,又是为何?\" 翎王瞳孔微缩,手中的茶盏\"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沾了茶水,在案几上划出一道水痕。 \"这些计划都出现在你来到我说身边之前,这是早已计划好的,婉婉,你要相信我,我对你的心是真的!\"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凤婉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王爷以为,我凤婉是什么人?\"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这枚玉佩,是你亲手所赠。可如今——\" 她猛地将玉佩掷在地上,玉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你利用我对陛下的反感,设计我父亲,提前还乡,所以朝中就少了一个一心为国的一字并肩王。 你又利用殷鹤鸣和明月的感情,接近东湖将军,又借殷鹤鸣之手暗中在影阁安插人手。 最终又利用了殷鹤鸣和明月的感情,暂时安抚住了东湖将军,结果,一到京城,你就放弃了他们。 凌风,如若明月被迫进宫,那东湖将军必反,而你马上就要出征北疆,到时候,就只有我父王才能勉强抵挡东湖军 你是想让我父王和东湖将军两败俱伤,而你坐收渔利,你敢说,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凤婉站起身,裙摆扫过碎玉,\"现在,你来跟我说这些,你是觉得我凤婉傻吗?\" 翎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婉婉,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凤婉冷冷甩开他的手,\"解释你如何一步步将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你的棋子?\" 第97章 你不是她 “婉婉,对不起,这个国家真的不需要藩王坐镇一方,我要让整个天下都大一统,就如你与我讲过的那个伟大的始皇帝,就如你来时的那个太平盛世。” 闻言凤婉悠然抬眸,她从未想过,自己因解释张慢慢情况时,不小心提及的现代见闻,竟成了他野心的蓝图。 “你可以在得到那个位置之后,努力去达到那样的成就,而不是靠着这些阴谋诡计去设计那些有功之臣!” 翎王有些激动的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凤婉的手,摇着头说:\"婉婉,你描述的那个世界,没有世家门阀影响朝政,更没有藩镇割据,独占一方,我真的很期望那样的太平盛世啊!\" 凤婉猛地推开他,看着这个一度让自己陷入爱河的男人。 \"凌风,那我问你,你希望的太平盛世,也包括算计你喜欢的人和你喜欢人的家人吗?\" \"不,婉婉,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自那晚你为我祛毒疗伤后,我心里就一直出现你的样貌,你的声音,我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你就已经住在了我的心里!\" 他再一次上前想要握住凤婉的手,但被凤婉侧身躲过。 \"婉婉,我是真的来与你道歉的,我觉得哪怕是全世界都在误会我,而你也应该是理解我的,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世事洞明,与那些俗人不同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婉婉,是你告诉我,成大事者...\" \"不拘小节吗?\" 凤婉冷笑\"凌风,成大事者是可以不拘小节,但是现在是在算计你的盟友,算计我的父母啊!\" 凤婉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积压在心中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天空中的一道急雷,如那瓢泼大雨般,倾泻而出。 “可你不是真的凤婉,他们也不是你的父母!” 伴随着另一道惊雷,凌风红着眼睛吼出的这句话,瞬间将两个人定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除了门外传来的一道道闷雷和淅淅沥沥的雨水声,烛光摇曳的屋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凤婉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凌风的话语,仿佛撕去了凤婉身上那层被她刻意忽视掉的皮。 一年多了,自她以凤婉的名义来到这里之后,她刻意的不去想有关原主的一切,她占着这具身体,享受着这具身体父母的爱意。 只要心里有想这些的苗头,她都会及时将这簇小火苗掐灭。 她不想让她的父母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他们的女儿,而只是占了他们女儿身体的另一个人。 她怕失去这份难得的情亲,因为她的上一世一直缺失的就是父母的爱。 虽然后面被张教授收养,张慢慢的父母对她也很好,真的是把她当亲生女儿来养着,可在她心里,她感念这份养育之恩,却不能叫他们一声爸妈。 尤其是在面对犹如亲姐姐般的张慢慢时,她总是认为,是自己分走了她父母对她的爱。 所以每每张教授一家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同时,凤婉心里就会有有一种抢了别人最美好事物的愧疚感。 直到她来到这里,从棺材里醒来的那一刻,她被凤母那双红肿的双目吸引,然后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就像是再一次拥有了遗失的、最珍贵的宝物那般,凤母对女儿的爱,真切的传递到了凤婉身上。 她贪婪的享受着,拥有着,不断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凤婉,从今以后也是有父母疼爱的孩子了! 凤婉紧紧握拳,坚硬的指甲陷入肉里,疼,很疼。 而凌风的话语直击心灵,让她陷入了一种想要自证的环节里,无可自拔。 \"我…不是真正的凤婉,父母也是她的父母,不是我的。我什么都没有,从始至终!\"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仿佛稍重些就会扯断。 凌风眼底闪过一丝内疚,稍一踌躇,便向前一步将凤婉搂进了怀里。 “婉婉,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只有我是独属于你的!”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丝丝缕缕的刮到了凤婉的耳际。 “我还有你,对,我还有你,你不属于她,独属于我!” 呢喃声,传进凌风耳朵里,仿佛是阴雨天,突然穿过厚重的云层,射出来的一缕强光,顿时照亮了他的心田。 “婉婉,你还有我,所以,你不能离开我,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一起创建一个太平盛世,好吗?” 凤婉没有回话,不也许是依然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是抱着凌风的双臂,紧了紧,她依恋的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你若遵守承诺,拿了兵符,收了东湖军,让东湖老将军做一个闲散王爷,让我父王得以安享晚年,我不会再干预你其他所有的决定,行吗?” 凌风轻抚她发丝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将她抱的紧了些。 他没有说话,仿佛是在思考,亦或是在权衡利弊。 \"婉婉,你今天太累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再来找你!\" 凌风的声音依旧很轻,凤婉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明白了凌风的选择,完整的权利,对一个男人的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 “好!” 凤婉松开了抱着凌风的手臂,凌风拍了拍她的后背,毅然转身离开。 门口传来一阵带着水意的凉风,经由全身的毛孔,直直灌满了她的身心。 微凉且湿润。 “小姐!” 春桃和小七,站在门口,担忧的看着她。 “进来吧,外面凉,春桃,帮我打盆水来!” 春桃去打水,小七也没有进来,而是同春桃一同前往。 “小姐很伤心,从没见小姐这般伤心过。” “小七,一会儿咱们什么也别问,等小姐想说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好!” “你说殿下是不是不喜欢小姐了?小姐都哭成那样了,他都没有留下来陪着小姐,也没有留下来哄她?” 春桃紧抿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房间里,凤婉的泪水依旧再无声的滑落,一滴一滴滴在了手腕上的串珠上。 好久没有反应的串珠,再一次有了发热的迹象。 第98章 凤婉双亲 凤婉垂眸,串珠依然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手感细腻,仿若摸到了婴儿的皮肤。 “你是与我感同身受了,还是又有什么话要通过它来告诉我呢?” 凤婉仿佛是在与一位久未见面的老友话家常,又仿佛是在期盼着那个人能够通过这串珠子来告诉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与以往那两次一样,凤婉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一些画面。 “爹爹,婉儿长大了一定要当个厉害的女将军,爹爹教婉儿骑马射箭好不好?” “好啊,等婉儿再长大一点,爹爹一定教你,爹爹的婉儿最厉害,肯定能成为我大凉国最厉害的女将军!” “哈哈哈,婉儿最厉害…” “娘,你做的桂花糕什么时候才能吃啊?婉儿饿的肚子都咕咕叫了!” “是吗,娘亲看看,我的小馋猫婉儿,肚子真的在叫吗?” “咯咯咯,娘亲,别挠了痒,咯咯…”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长着一张粉嘟嘟的小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甚是好看。 豁着一颗门牙的她,看上去更加的古灵精怪。 凤王爷与夫人是在行军归来后相识的,那时候的凤王爷为救先帝,身受重伤。 刚刚建国不久的大凉国还处在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 虽说这一仗在御驾亲征后,得以彻底震慑住北疆,他们不敢再次作乱。 但国内还缺一位能够主持大局的丞相。 凤王爷回到新州的时候,昏迷不醒,但沿途百姓都知道这是为国打仗的大英雄回来了,无不夹道欢迎。 期间一对父女也混在人群中,那女子看上去也就十几岁的样子。 伸长脖子想要看一看大英雄的模样,但昏迷的凤逸轩一直在马车里呆躺着。 所以她并没有看到人。 “爹爹,这也看不到人呀!” “这里看不到,爹爹带你去能看到的地方。” “啊?能看到的地方?哪里啊?直接去拦他的马车吗?” “笨呀你,拦马车,拦马车他也在昏迷中,怎么能见到他本人呢?” 额头上挨了一个爆栗的萧青黛一边揉着发红的额头,一边在嘴里嘟囔着:“又来,昨天那个包,今早才刚消,爹爹,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呀?” “哼,爹爹一度怀疑你不是爹爹亲生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笨!” 眼看着马车在军队的护送中越走越远,萧玉珩也顾不得自己的笨女儿,赶紧往车队那边追去。 萧青黛见父亲急匆匆地追上去,也顾不得额头上的疼痛,提起裙摆小跑着跟上。 父女二人一路穿过熙攘的人群,终于追上了早已停下的马车。 那是新州城最好的医馆,凤逸轩被紧急送往这里疗伤。 萧玉珩站在医馆门口,眼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黛儿,随爹爹进去看看。” “爹爹,这是顾伯伯的医馆吗?” 萧青黛看着匾额上“医不医”那三个烫金大字,有些好奇的问父亲。 “呵呵,是那个老家伙的医馆,走,咱们进去看看。” “站住,这里暂时不可以进去。” 门口一队士兵早已注意到了这对父女,毕竟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多都是好奇的在远处看一看,指指点点一番也就各自离去。 而这二人站在门口的对话,让士兵们知道,这里的顾先生应该是他们的故交。 但王爷正在里面疗伤,他们也只能让他们在外面等上一等了,万一打扰到王爷,再出点什么岔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嗯,这样,小兄弟,麻烦你去里面通传一声,就说送药的来了!这可是救你们王爷的药哦!” 萧玉珩话语刚落,那小士兵就急匆匆往里面跑去,无论如何,王爷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这两人看上去也没什么威胁。 “什么送药的?轰出去,敢来我顾万仇这里行骗,还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好了,你家王爷的情况也算是稳住了,这伤口估计得一天换好几次药。 老夫建议,还是让他直接住在医馆里吧,不过,老夫有言在先,不能封锁我的医馆,更不能阻止老百姓来瞧病!” 顾万仇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卷了几下就将那一包粗细不等的银针利索的收了起来。 净手,落座,开方。 “把这副药煎了,一会儿给他服下,明日定会苏醒。” 侍卫统领一一安排妥当,这才看见那小士兵好在那里站着。 “不是让你去轰人吗?怎么还在这里?” “老大,那两人真的认识顾先生,我听到他们说话了,而且应该关系还不错!” “那你不早说!” 侍卫统领,摆了摆手,示意那小兵先出去,这才亲自去见顾先生。 “又怎么了?” 这新州谁不知道顾先生是个神医,而且他脾气不太好,不能说不好,应该说是,有些怪。 必须顺着他的毛,要不然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搭理。 “那个,顾先生,门外那两人好像是您的好友,一男一女,看上去像是一对父女,他们…” “啥?父女?咦!哎呦,坏了坏了,前几天收到老萧的来信,说他会带着女儿来的,这日子算下来,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你,赶紧的,先去稳住他,就说我正在为你们王爷疗伤,不宜前去迎接,你带们进来,知道该怎么说吧?” 侍卫统领看着急的半天穿不上鞋子的顾先生,不由有些好笑。 鞋跟都顾不上拉起来,他已经坐在了王爷身侧,一脸专注的把着脉。 “二位请进,顾先生正在为王爷治伤,实在是脱不开身,所以差在下前来迎二位进去。” 萧玉珩闻言,眉头微皱:“你家王爷伤的这般重吗?不应该呀,能从北疆回来,再加上老顾的手艺,不应该还腾不出手呀!” 这统领也是个人精,一听这话,后背上不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来。 “这人好厉害,这都能算出来,不管了,先把人请进去再说,有问题一会儿让顾先生亲自解决去!” “王爷伤的是挺重,在下也不懂医术,而且还是先进去,一会儿直接问顾先生吧!” 萧玉珩看了一眼偷偷擦汗的侍卫统领,眼角的鱼尾纹瞬间炸成了一朵花。 “嘿,好你个顾老头,还跟我玩上心眼了!” 心里想着,人已经大步往里而去。 第99章 细腻绵密 假装把脉的顾万仇,眼角余光一直盯着门前,直到那一双黑色鞋子站在自己面前,他才若有所觉的抬起了头。 “老萧啊,实在是抱歉,不能亲自前去迎你,这是青黛那丫头吧?都长这么大了呀?” 顾万仇本来说的还挺起劲儿,但看着萧玉珩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就开始打起了鼓来。 “这老家伙笑的那般不怀好意,看来今日之事,肯定是被他猜到了,哼,猜到就猜到吧,反正老头子我就是一个死不承认。” “青黛见过顾伯伯!顾伯伯好!” 萧青黛行了一个大礼,这下,顾老头可坐不住了,人家孩子都这般懂事,这大礼可是把他放在了父母亲那个位置的。 “哎呦,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老萧啊,你可是生了个好女儿呢!” 顾万仇趁机站起身,赶紧走到萧青黛跟前,虚扶了一把,萧青黛顺势也跟着站了起来。 “呵,我萧玉珩的女儿,我自是知道她的好赖的,还用得着你说?” 萧玉珩冷哼一声,目光却柔和地落在女儿身上,满眼都是宠溺。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刚刚还说怀疑女儿不是他亲生的,还嫌弃女儿笨来着。 顾万仇讪讪一笑,搓了搓手道:“老萧,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冲。来来来,先坐下喝杯茶,咱们慢慢聊。” 萧青黛乖巧地站在父亲身侧,目光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尤其是看着榻上躺着的年轻人,因为距离有点远,只远远的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脸色有些苍白,身上被一层厚厚的纱布包裹着。 他就那样安静的躺着,只能通过胸前轻微的起伏,感觉到他还活着。 不知怎么的,萧青黛再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床榻边。 那人的正脸看上去和看侧脸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没想到这么一个皮肤白净的人,竟然长了一脸夸张的络腮胡。 倒是为那张好看的脸,增加了不少英气。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独自杀进包围圈,将陛下救了回来吗? 真是个勇士,只是他伤的好重,全身没有一处是还的,裹成这样,他是不是很疼? 下意识的,萧青黛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层厚厚的纱布。 手感不算细腻,像是抹在了一堆细碎的盐巴上,有些点颗粒感,但亦有些绵密之感。 昏迷了已有三天的凤逸轩,只觉得自己乏困难忍,全身筋骨都像是被打散了,又重组在一起似的,哪里都疼。 睡吧,再睡一会儿就好了,也许自己就是太累了,记得自己倒下之前,已经将陛下救回来了,没了后顾之忧,好好睡一觉,就当是犒劳自己吧! 就在他意识昏沉之际,忽然感觉到有一双柔软温热的手轻轻触碰了他的伤口。 那触感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 凤逸轩眉头微微一动,睫毛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雅秀丽的脸。 少女正俯身低头看着他,见他突然睁眼,明显吓了一跳,手猛地一缩,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哎呀,你……你醒了?” 萧青黛声音有些慌乱,像是做坏事被抓到的小孩。 凤逸轩视线定格在她的脸上,想说句话,但喉咙干涩的厉害,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眨了眨眼。 萧青黛见他只盯着自己,却不说话,心里有些慌,便局促的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碰你的,我只是…看你伤得很重…,是不是弄疼你了?” 凤逸轩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他努力动了动唇,脸部肌肉缓缓松动,萧青黛恍惚看到了他在笑。 “…水。” “啊?哦!水!你等等啊,得先问问顾伯伯你能不能喝水!” 萧青黛这才反应过来,他不说话,是因为躺太久,未曾进食水,怕是嗓子发不出音。 “顾伯伯,顾伯伯,你快来看看,他醒了!” 顾万仇正和萧玉珩说着话,听到萧青黛的呼唤,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他俯身检查凤逸轩的状况,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渐渐舒展。 \"好小子,总算是醒了!\" 顾万仇习惯性的抬手就要拍凤逸轩的肩膀,但在他的手即将要碰到的时候,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顾伯伯,他肩上有伤!” 顾万仇愣了一瞬,这才笑道,\"哈哈,是顾伯伯没注意到,不过你小子这命也算是硬得很,现在死不了了,放心的养着吧!\" 凤逸轩微微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站在一旁的萧青黛。 萧青黛察觉到他的视线,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往父亲身后躲了躲。 萧玉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女儿前面,语气淡淡:“醒了就好,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这么年轻就被陛下封了异姓王,还是一字并肩王,可见陛下对你的器重与信任了。” 凤逸轩听到“陛下”二字,眼神微动,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陛下……可安好?” “放心,陛下无恙,多亏了你,独闯包围圈,陛下才躲过这一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呐。” 凤逸轩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轻轻合上眼,似乎又有些疲惫。 闭眼前朦朦胧胧的看着那张清秀的小脸,眼皮合上的刹那,他的心里在想:“她是在担心我吗?” “顾伯伯,他…能喝水吗?” 顾万仇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对对对,差点忘了!青黛,你去倒杯温水来,慢些喂他,别呛着。” 萧青黛点点头,转身去倒水。 萧玉珩盯着女儿的背影,又瞥了眼床上的凤逸轩,皱着眉头,嘴唇抿的紧紧的,一双手也握的紧紧的。 萧青黛拿了一个小勺,一点一点将水喂给凤逸轩。 感受到湿润的凤逸轩,犹如在沙漠里干旱了好久的枯藤,下意识的想要得到更多的水份滋润。 凤逸轩的喉结急促滚动着,干裂的唇瓣微微张开,急切地追逐着那一点清凉。 \"慢些喝...别呛着。\"她轻声细语,他身心舒畅! 水珠顺着勺沿滑落,滴在凤逸轩的胡须上。 萧青黛\"哎呀\"一声,连忙从袖中抽出丝帕,轻轻替他擦拭。 那络腮胡比她想象中还要扎手,刺得她指尖微微发痒。 \"黛儿!\" 萧玉珩突然出声,吓得萧青黛手一抖,帕子差点掉落。 第100章 定娃娃亲 凤逸轩也许是被萧玉珩的声音惊醒,他睁眼的瞬间,目光直直地望进了萧青黛的眼底。 咚咚、咚咚 那双眼睛不大,但却黑得发亮,像是深潭里映着的星光,让萧青黛一时忘了呼吸。 但愈加有力的心跳声,提醒着她,自己这时候应该要努力保持住端庄大方的样子。 \"多谢...姑娘。\" 凤逸轩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萧青黛只觉得心跳更快了几分,仿佛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似的。 而感觉到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她慌忙收回手,却不知何时,那方帕子竟然被凤逸轩攥在了手里。 \"这帕子...\" 凤逸轩低声道,\"不干净了...改日...在下赔姑娘一方新的。\" 顾万仇在一旁看得分明,一脸贼像的看着萧玉珩。 好像在说,你看看,你家这小花骨朵,就要被人采摘喽! 后者此时脸色更沉了一些,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大步上前将女儿拉到身后:\"凤王爷既然醒了,想必已无大碍,顾老头,我们住在那里?黛儿走了!\" \"爹...\"萧青黛犹豫地看了眼床榻上的人,\"他刚醒,要不要...\" \"要什么要?这里是医馆,还有老顾和他的那么多侍卫呢,还用你操心?\" 萧玉珩不由分说地拽着女儿往外走,临走前冷冷扫了凤逸轩一眼,\"凤王爷好生休养,萧某先行告退。\" 就算在再怎么不待见这臭小子,但人家身份摆在那里呢,一字并肩王啊,那可是可以和皇帝并肩的人物。 谁让自己现在还是个白衣呢,这礼数上可不能让这小子抓住什么把柄! 凤逸轩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被拉出门外,指尖轻轻捻了捻手里的帕子。 他缓缓合上眼,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顾万仇带着萧家父女去了客房,当然是一人一间。 出门时还特意笑哈哈的说道:“怎么样?老萧,这小子人还不错吧?关键是人家这两个小的好像已经看对眼了,哈哈哈,看来老头子很快就能吃到喜糖喽!” “哼,我看着一般,年纪轻轻满脸胡茬,远远看着那张脸,活像看到了一只刺猬长在了人头上,都害怕吓着我闺女!” “哈哈哈,我说你这老东西,怕不是舍不得闺女出嫁吧?人家哪有你说的这般吓人了?” 无论顾万仇怎么说,萧玉珩就是没个笑脸。 “算了,懒得跟你说,前面还有几个病人等着呢,我先去忙,你也走了好几天的路,早些歇着吧,晚上我们去隔壁楼上,好好吃一顿!” 待的顾万仇离开,萧玉珩一脸不快的表情,马上就转变成了一个大笑脸。 “人不错,有勇有谋,心眼子也多,对黛儿也有意思,身份地位都有了,配黛儿倒是也说的过去。 哈哈哈,老夫的乘龙快婿,就是得这样的人物才行! 这顾老头这次倒是办了一件好事,还懂得提前来封信,这事若是成了,以后让黛儿认他个义父,给他养老送宗倒也不是不行!” 顾万愁回来时,见凤逸轩那一脸思春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怎么?看上人家萧家姑娘了?\" 凤逸轩没有回答,只是问道:\"她是...萧老先生的女儿?\" \"可不就是萧玉珩那老匹夫的掌上明珠。\" 顾万仇倒了杯茶自己喝着,\"你小子别打歪主意,要是喜欢就直接说,可别跟人家小姑娘拉扯不断,萧玉珩那老东西,护犊子护得紧着呢。\" 凤逸轩眸光微动,忽然问道:\"顾老,在下听闻前朝有个宰相就是姓萧。 听说因为前朝皇帝亲小人远忠良,最终气的萧宰相辞官归乡,这才导致国破家亡,这位萧老先生莫非…?\" \"哟,小子,知道的不少哦,对了,就是他!\" 凤逸轩心中的震动不小,没想到自己这次能见到如此人物,姑且不说自己真的挺喜欢人家女儿的事。 就现在大凉国的境况,想必陛下也是求贤若渴,若能得萧老助力,又何愁大凉国强大不起来? “顾老,我想起来一下,可以吗?” 噗~ 一口热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全都喷了出来。 “臭小子,你是对我老顾的医术有多笃定,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你这状况,没个十天半月的,休想起床下地,更何况是行动了!” 虽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凤逸轩没想到自己竟然伤的这般严重。 “顾老,可有听说陛下何时班师回朝?” “嗯,这个倒是有些传闻,说是就这几天了,据路过的商人们说,大军已经开始整顿了!” 凤逸轩闭着眼睛想了想,觉得像萧老这样的人物,如果真想请人家入朝为官,那诚意自然得做足。 如果陛下能亲自前来,这事就不难。 想到这里,凤逸轩赶紧喊来侍卫统领,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什么,然后将一块自己的贴身玉佩交给他,让他快去快回! 第二天开始,医馆里就多了一个忙碌的身影,萧青黛以顾老关门弟子的身份,开始了她的医馆学徒之路。 至于本事学没学到手不说,日复一日的见面,俩个年轻人渐渐熟悉了起来,感情也日渐深厚。 七天之后,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皇帝陛下要来新州,前来看望凤王爷! 凤逸轩心里知道,看望自己只是个幌子,来请人才是真的。 萧玉珩听到消息时,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这臭小子不笨啊,还懂得给你未来老丈人造势了!” 就这样勉强能坐起身的凤逸轩在床上拜见了皇帝陛下。 年老的萧玉珩被皇帝陛下求贤的诚恳态度打动,决定随其一起归朝,就任丞相一职。 但临走之前,问了女儿萧青黛的意思,人家直言,要留在顾伯伯的医馆里“好好学习”。 实在不放心女儿离自己太远的萧玉珩无奈,只能去见了见凤逸轩,暗示他如果现在向他提亲,他就等二人完婚后再启程。 相识半个月的两个年轻人,在皇帝陛下和现任丞相的祝福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第二年就生下了凤婉。 而凤婉刚出生还未满月,皇帝陛下定下的娃娃亲圣旨就已经送货到了凤家,那时候,刚立太子,太子两岁! 第101章 册封前夕 凤逸轩一直镇守着北疆,一家三口除了每年秋冬季节要分开,剩下的时间都在一起。 因为北蛮每年都会在秋冬季节入侵北疆,抢掠人畜、食物和他们所能带走的一切。 直到七岁那年凤婉七岁那年,凤逸轩发了狠,一直将北蛮大军打到了他们能承受寒冷的极限hi之处。 最终以北蛮派人前来和解,签订了一大堆赔偿协议后,两国止战。 也是那一年,凤婉随父母踏上了上京的路。 而小凤婉在母亲和爹爹陪伴下,乖巧又懂事,简直就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可爱。 画面终止在他们到京城后第一次进府门那一刻。 凤婉早已泪流满面,她好像是重新体验了一遍凤婉七岁之前的生活。 那些场景历历在目,她也感同身受的体会到了从父母怀胎再到自己出生,以及慢慢长大的全过程。 “原来,有父母陪伴的感觉是这样的,凤婉,以前的我,真的很羡慕你,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我会好好保护我们的爹娘!” 串珠早已回归正常,凤婉却一直沉浸在那段美好甜蜜的记忆中。 “你是怕我选择了名利而放弃自己的父母,所以才让我看到了这些记忆的吗?可是你为什么不能把你的所有记忆都给我呢? 难道你是想让我一点点体验你的记忆,然后让自己沉溺其间,真的变成你吗?” 春桃和小七安静的看着已经很久没有动静的凤婉。 这样子的小姐,她们见过两次,这是第三次。 当时小姐告诉他们,如果自己再这样,让她们不要打扰,只需静静等待便好! “春桃,帮我洗漱一次吧!” “哦,小姐,你没事了?” 好半天了,小姐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傻笑,再到幸福之情溢于言表的那种天真的笑。 可现在是什么状况?小姐这是好像得到了一件很重要的的东西,然后又失去了这件重要东西的不舍与难过。 “没事了,春桃,我刚刚见到了你以前的小姐,我看到了她的整个童年生活,她很幸福!” 春桃洗毛巾的手微微一抖,一脸诧异的看着凤婉,随后她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泄洪口,直到她再也忍不住,抱着自己的双臂,蹲下身子哭的不能自已。 小七放下手里的宝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春桃和凤婉从小一起长大,自从知道小姐已经不在的真相那天,她心里一直都很难过。 但他还有现在的小姐要照顾,虽然她说她不是自己的小姐,只是顶着小姐的皮囊,可春桃宁愿相信,是小姐死而复生失去了以往的记忆。 唉— 凤婉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走到两人跟前,轻轻的将春桃和小七一起环抱着。 三个人,抱在一起,春桃肩膀一耸一耸哭的肝肠寸断,凤婉默默流着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伤心。 小七只是眼眶微红,嘴唇有点哆嗦,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好了,不哭了,春桃,我知道你和她感情很深厚,现在既然我来了,我会代替她陪着你的,从我来到这里的那一刻,我就是她了!” 凤婉也许是在安慰春桃,又或许是在说服自己,来了这里有一年多了,自己不应该再逃避这件事实。 或许真把自己当成她来活,有很多事情也就不用再纠结,也能让自己很快做出判断与选择。 “好了,不哭了,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呢!” 好半天春桃才吸着鼻子止住了抖动的身体。 再抬头,三个人都愣在了当地。 凤婉哭的时间太长,整个眼睛,尤其是上眼皮,都快成了一个堤坝,还略显透明。 春桃也好不到哪里去,两只眼睛肿的都快高出鼻梁,让凤婉不由联想到了自己考古时见到的青铜人面具,那双突出来的柱形眼睛。 小七难得的咧开嘴笑了起来。 “小七…你笑起来真好看,像个小太阳!” 小七有些不好意思,笑意瞬间敛去。 最终主仆三人让厨房煮了些鸡蛋,在脸上滚了好半天,这才将眼睛堪堪消肿。 “小七、春桃,准备动手吧,三天后,我们有大事要干。” 三天之期悠然而至,天阴沉沉的,据说两天前南疆节度使李敏与女儿李湘玉已经到了驿站。 就等着今日与东湖明月一起进宫。 凤婉以准皇后的身份,也需盛装出席,不论自己作为皇帝与翎王博弈的筹码或者是条件,只要不行封后大典,凤婉便无所谓。 而东湖明月只在凤王府呆待了一天,就被东湖将军与夫人接去了驿站。 两位不和的大将军同时住进皇家驿站,据说互相都没有说过什么话,而且两边的侍卫全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对方。 一副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要干在一起的架势。 “春桃,你今日不可离开我半步,小七,办事时,一定要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嗯” “知道了小姐!” “小姐,东湖将军遣人送来一封信,那人执意要亲自将信送到小姐手中。” “让他进来!” 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袍里的人出现在凤婉视线里。 “你是黑伯?” 那人抱拳行了一礼,然后点了点头,给凤婉递过去一封信。 凤婉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面没有写字,抽出信笺,打开,凤婉脸上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欢迎你,黑伯,不过你身上的伤应该还没有恢复,春桃,去拿一瓶金刚丹来。” “多谢凤小姐!” 这是凤婉第一次听到黑伯说话,他的嗓子有些哑,可能还是与受伤有关。 “小七,你今日与黑伯一起,出宫后的一切行程安排不变,直到将人亲手送至父亲手里。” “是,小姐!” 皇宫里张灯结彩,红绸彩带,到处都透着喜庆的气息。 新皇登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这般热闹,也是皇帝第一次成婚。 凤婉这个皇后迟迟未能进宫侍君,其实宫里宫外流言甚多。 不知情者只当是皇帝并不喜欢她,而且她这个人不吉利。 知情者则是考虑的更多,尤其是那天翎王殿下的突然回京,还有皇帝对封后大典日期的推迟。 政治嗅觉灵敏的大臣们,都嗅到了朝中的暗流涌动。 只是凤婉在他们这些人心里,名声就更差了一些。 左右摇摆在皇帝与翎王之间的女人,不知廉耻,行为不检点等等,都是他们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 “宣…文武百官进殿—” 第102章 明月失踪 册封大典严格按照流程走下来,翎王为正使,现任丞相为副使,随仪驾宣读圣旨。 一次册封两位皇贵妃,这也是前所未有之事。 翎王宣读来到驿站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贵妃东湖氏、李氏,柔嘉维则,晋封皇贵妃,赐馨安宫、德庆宫,钦此!” 接下来就是奉册宝,授玉蝶,跪谢隆恩,随仪驾回宫! 凤婉再见到东湖明月的时候,已近正午。 虽说她是既定的皇后,但毕竟还没有册封,所以两位皇贵妃并没有向她行礼问安。 宫宴期间,一个小宫女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了东湖明月身上。 “娘娘饶命!” 小宫女吓得浑身颤抖,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认错。 “先起来,随本宫去换件衣服吧!” 一点小小的骚动,并未引起其他人的过多关注。 凤婉给小七使了个眼色,但她自己并未有什么动作。 因为翎王就坐在她的斜对面,她能清晰的感知到,那边时不时传来的有些灼热的目光。 “不好了,不好了,东湖皇贵妃与她的小宫女一起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不久就有侍卫前来禀报,正在兴头上的皇帝放下酒杯,愣怔了一瞬,转头看了看东湖名月空着的座位,脸色骤变,这才猛的站起身来。 “快救人啊!” 紧跟着翎王也迅速起身,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凤婉,只见凤婉也正一脸惊慌的看着自己。 让他的心没来由的一紧,心里不由暗骂自己,为什么总是怀疑她呢? 她和东湖明月关系那么好,此时听闻噩耗,怕心里都要难受死了。 想到这里,他看着凤婉轻轻点点头,示意让她安心。 “皇兄,臣弟亲自去看看!” “快去、快去,不,朕随你一起去!” 凌皓显然是喝得有些多,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虚浮,凌风干着急也不能越过皇帝往前走,只能退后小半步,一边扶着他,一边尽量加快脚步。 后面则熙熙攘攘跟着一大帮人,都是大殿里的朝臣与命妇。 去往馨安宫的路上,正好有一座湖,而且这座湖泊还是流动的,连接着皇城外的护城河,平时水流并不急。 但最近几天接连下了几场大雨,水位暴涨,所以水流速度也涨了不少。 东湖明月失足落水的地方,几个宫女们惊慌失措,大喊大叫。 “快,娘娘要被水冲走了!” “怎么回事?救上来没有?人呢?” 皇帝望了望湖中,只有几个侍卫在里面到处游,看样子是在寻人。 “回皇上,娘娘被水冲走了,现在还未找到!” “加派人手,给朕仔细找,找不到人,朕拿你们是问!” 噗通噗通,一阵水花飞溅,湖里已经布满了会水的侍卫,但仍然没有看到东湖明月的身影。 这么多人,就算是找个小玩意儿都找到了,两个大活人还能就这样消失了? “列队,顺着水流往下流找,任何地方都不能错过!” 翎王皱着眉头下令,他心里不踏实,眼神几次扫过凤婉,都看到她一边流泪,一边到处在湖里寻找的眼神。 随即又在心里暗骂自己,这般怀疑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真的对吗?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 小七不知是何时已经出现在凤婉身边,两人没有过任何交流,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交汇过。 但看到小七回来后,凤婉心里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说明人已经出了皇宫,现在就是继续拖延时间,时间越长越好! 当所有人都汇聚到城墙边上的那座桥洞口的时候,已经到了华灯初上之时,夜幕沉沉,已经为这片大地扣上了一个灰暗的帽子。 皇帝满脸怒容,大骂侍卫们无用。 翎王的视线落在那座桥上,说是桥,其实从岸上看,那里只有一堵城墙,而那座桥就隐没在水里。 “皇兄,天色已晚,李皇贵妃还在等着皇兄呢,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臣弟吧!” 沉吟片刻,握住翎王的手:“凌风,切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今日入宫的所有人,就安排在宫里吧! 切记,东湖将军那里,暂时不要告诉他们,等有了结果再通知他们便好。” 翎王明白皇帝的顾虑,堂堂一品边疆大吏,刚把女儿送进宫,就出了这样的事,万一一个压不住,那就可能引发一场内乱。 其实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丝线索,他们心里又有了不好的预感。 参加宫宴的所有人都被安排了住处,但这些人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这东湖小姐怕是凶多吉少了,如今陛下不放我等出宫,明显是在忌惮东湖将军。” “唉,也是这女娃可怜,刚刚封了皇贵妃,就出了这档子事,莫说东湖将军,就是我等为人父母的,也是心有戚戚耶!” 凤婉依旧住在了曾经那座离御药房最近的宫殿里。 回来的时候封录已经等候多时。 “小姐,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没有留下尾巴!” “嗯,小录子,这次又麻烦你了,你母亲身体可好?” “小姐这是那里的话,能为小姐效劳,是封录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我母亲身体现在可硬朗了。 她还老念叨着小姐呢。 这么长时间过去,封录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上小姐了呢!” “坐下说,在我这里不用那么拘束的。” 凤婉很庆幸,在这冰冷的后宫里,还能遇到像封录这样能给人带来温暖的人。 半天过去了,东湖明月现在应该已经远离京城,正前往新州的路上。 凤婉与封路和春桃、小七聊了一会就洗漱休息了。 与皇帝阴沉的心情完全不同的,是德庆宫里,刚刚被封为皇贵妃的李湘玉。 “小姐,听说那东湖明月到现在都没能找到,估计是凶多吉少了,现在这宫里可就属小姐最大了,您现在在皇上面前可算的上是独一份了!” 一个小丫头一边为李湘玉补妆,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她花了一些碎银听来的消息。 “这些话,以后留在心里就好,这宫里处处都得小心谨慎,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知道了小姐,以后小慧绝对不会再乱说了。” 小丫头闭了嘴,但是李湘玉眼角扬起的笑意却很显眼。 “没想到,你自动给我让了一条路出来,只要那凤婉不入宫,那这后宫以后就是我李湘玉的天下了!” 第103章 洞房花烛 皇宫里的夜静谧祥和,偶尔伴着一些蛙叫声和悉悉索索的宫女太监们忙碌的脚步声。 德庆宫里红烛摇曳,娇吟连连,皇帝陛下第一个新婚夜,暂且丢下那溺死的鬼,也不能误了这洞房花烛夜。 “爱妃,可还喜欢?” 一阵抽搐过后,趴在李湘玉身上的皇帝喘着粗气,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还不忘抽空问问新婚妃子感受如何。 “陛下,真厉害,臣妾欢喜的紧呢!” 悠悠荡荡,空灵悦耳的声音传进凌皓耳朵里,本以偃旗息鼓的悸动,再一次燃烧而起。 凌皓支起身子,借着烛光打量着身下的李湘玉。 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此刻双颊绯红,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 \"陛下...\"李湘玉轻唤一声,声音如同清泉流过山涧,空灵得不似凡人。 凌皓心头一颤,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她皮肤上的滚烫,把他心底里那份炙热彻底点燃。 他轻轻低头,却见李湘玉已经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抖。 \"爱妃真美!\" 凌皓轻声说着,滚烫的唇已经迫不及待的压了下去。 手指沿着她的锁骨缓缓下滑,直到触碰到那团柔软。 鸾帐轻摇,人影交错,娇喘声、闷哼声彼此缠绕,红烛一阵极速的爆闪,啪的爆了个烛花,溅起一片蜡水,不久后渐渐平息。 仰躺在床上的凌皓却有些懊恼。 就在刚刚,最后那一刻来临时,她的脑海里竟然闪现的是凤婉的面容。 “陛下,臣妾初次承恩,都有些乏了。陛下龙精虎猛,臣妾...受宠若惊。\" 凌皓收神,摇摇头,好像这样就可以将那恼人的画面甩出去。 他起身,一边穿衣,一边在李湘玉耳边轻语:\"那今夜便到此为止,朕还有些奏折要批,来日方长,爱妃好生歇息。\" “陛下,这么晚了,臣妾有些害怕呢!” 本就心情有些烦躁的凌皓,听闻此言,眼角抽搐一下,然后回头,看着刚刚还在自己身下承欢的女子。 不知怎的,就感觉,她好像一下子就没有刚刚好看了。 “爱妃,歇着吧,朕忙完了再来!” 心情愈加烦躁,扭头就走。 李湘玉进京之前家里可是请了有名的教习嬷嬷专门训练过的,尤其是与皇上独处之时,尤其要察言观色。 “臣妾恭送皇上!” 眼见皇帝脸色不太好,她哪还敢多言,赶紧下床,袅袅婷婷的行了一礼,柔弱的道了一声。 这次倒不是做戏,是身上的酸痛让她颇为不适。 “嗯” 小丫头小慧眼见皇帝已经走远,赶紧跑上前来,扶起自家小姐。 “娘娘,你怎么样?没事吧?” 李湘玉听她叫自己娘娘,不由好笑:“你呀,改口改的倒是挺快!” “嘻嘻,以前是小姐,现在小姐是皇贵妃娘娘,小慧当然要叫小姐娘娘了!不过,小姐,皇上他为什么这就走了呢?” 李湘玉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皇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开心的呢? 可是那个时候,自己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愉悦,可为什么会突然变脸呢? 难道是自己伺候的不好?也不对,皇帝一开始心情明显很好的。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摆摆手:“罢了,应该没什么大事,时候不早了,睡吧!” 夜间的空气带着点湿气,凌皓烦躁的心情,被那湿气稍稍浸染,好像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大太监李德全和侍卫们亦步亦趋的跟着,但这个时候,他们也不敢触皇帝的霉头。 直到已经陷入一片静谧的宫殿出现在眼前,凌皓才堪堪止住身子。 怎么会来到这里? 心里问了一句,但也没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房顶上小七早已惊醒,她静静的看着站在殿门口,踌躇不前的皇帝。 抬手又放下,又抬手,再放下,最终也只是默默站了那么半晌,挥挥手又往回走。 小七见人走了,便继续仰躺在房顶上,看着天上被薄薄的云层遮挡的月亮,朦朦胧胧的,看上去怎么好像像一张熟悉的脸庞? “公羊左?” 小七被自己吓了一跳,坐起身定了定神,再抬头,咦,那不就是月亮嘛! 屋子里的凤婉辗转反侧,心里亮堂的没有一丝睡意,她仔细回想着自己的计划,前半部分已然成功,后半部分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当时服侍东湖明月的小侍女,其实是影阁的一个杀手,是黑伯安排的。 前段时间黑伯的消失,原因就是,他去将影阁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 当然,这是东湖老将军的授意。 当初影阁的建立,本是老将军为了刺杀敌军将领,且暗中清除敌军细作。 最后随着人员发展日益壮大,自己的徒弟也渐渐长大成人,头脑好本事也大,他也就放手将影阁的一切事宜交给了殷鹤鸣打理。 当然这个徒弟也没让他失望,仅仅三年,他就将影阁分部建在了全国各地,也开始陆陆续续承接起了暗杀的生意。 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爱徒会是翎王殿下的人,而影阁这几年,已经被翎王渐渐渗透,其中大部分人员早已不再属于自己。 所以他将黑伯调走,因为黑伯就是影阁初建之时的第一人,他可以代表将军,将所有值得信赖成员集中起来。 既然不能再为我所用,那便谁都别用。 在黑伯的联系下,死忠于东湖将军的近一百名影阁成员,辗转几个分部,大开杀戒,将那些有异心之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清理完门户,东湖将军就写了一封信,让黑伯交给了凤婉,并且告知凤婉,如若能够安全的救出女儿明月,那以后影阁的这些资源,他愿意与凤婉共享! 随意亲自前来皇城接应东湖明月的凤王爷,在小七的联系下,与影阁的黑伯会合,双强联手,接应到了被封录偷偷送出来的东湖明月。 原计划小七也是要护送他们到新州的,是凤王爷实在不放心凤婉的安危,所以将小七留了下来。 “王爷,不好了,影阁被人灭了!” 殷鹤鸣满头大汗的找到了还在护城河边等消息的翎王。 “什么?被灭了?谁干的?东湖?” 问完了上一句,他就联想到了东湖将军,能够悄无声息做到这件事的,除了东湖将军这个创始人,还能是谁! 第104章 婚后油腻 “鹤鸣,最近你可见过老将军?” “前几日老将军回京后,见过见面,也只是随便聊了几句。 但臣问了一嘴黑伯离开明...皇贵妃娘娘的事情,师父他也没说什么,想来那时候师傅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说道东湖明月的时候,翎王抬头看向了他,殷鹤鸣也露出了悲伤的神情,只是刹那间,他便虎目含泪。 “王爷,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吗?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翎王观察着他的言语举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 “也许会有奇迹的,毕竟也没有找到尸体。”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远处的山脊,将整个皇宫笼罩在内,映射出金黄色的光泽。 翎王和殷鹤鸣都将目光投向那边,眺望着远处刚刚露出头的太阳。 谁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什么。 “鹤鸣,本王先进宫一趟,你在这里继续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王爷!” 殷鹤鸣躬身行礼,弯着腰,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嘴角微扬,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不知王爷和皇上会如何与师父交待此事呢?鹤鸣倒真想看看!” 宫内勤政殿,燃了一晚上的蜡烛,烛泪堆积如山川。 皇帝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将手中的奏折放下,抬眼望向殿外。 翎王步履匆匆地踏入殿内,神色凝重地拱手行礼:“皇兄。”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怎么样?可是有什么发现?” 翎王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皇兄,很奇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一晚上沿着护城河一路下去,已经快要出皇城了,此事怕是不能再拖着了,东湖老将军那边…怕是瞒不住啊。” 皇帝眸光一沉,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此事...绝不能让他知情,或许我们可以再想想其它办法?” “可昨天知道东湖小姐落水的人太多了,现在总不能弄个假的来吧?” “嗯?这或许也是个好办法,毕竟尸体没有找到,那咱们就说人找回来了,是被水冲到了城外,被一个路过的农民捡到,可她已经昏迷不醒,正在接受太医们的医治,暂时没法见人!” 翎王眉头微皱,似有迟疑:\"皇兄,这法子虽能暂时稳住老将军,但若他执意要见女儿……\" 皇帝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玉玺:\"那就让他见。 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儿’,她现在可是朕的皇贵妃,他也只能远远的看一眼罢了。\" 他抬眼看向翎王,眼神晦明莫深:\"如若没有找到人,那就让那个女子一直扮下去,若是找回了尸体,那就是伤势过重,医治无效,料那东湖也不至于因此起兵谋反…\" 翎王略迟疑,最终也只得点点头,告退离去,好像这是现在最好的一个法子了。 不一会儿,昨日留宿的所有大臣命妇们都收到了消息,东湖小姐已经找到,所幸还活着,只是还未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忐忑不安的众人,也顾不得大早上皇帝都不给他们准备早膳,听的他们可以各自回家,便都匆匆离开。 “怎么回事?这消息可当真?” 凤婉一晚上睡不踏实,晨间时分才勉强睡了一会,结果睡得正香,就被春桃咋咋呼呼的声音吵醒。 迷迷糊糊间听到东湖明月被找回来的消息,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凤婉立马清醒了过来。 “小姐,消息是真的,昨日留宿的朝臣命妇们都已经在陆陆续续的回家了。” 凤婉看向小七,小七坚定的摇了摇头:“不可能,现在王爷他们最少走出几百里地了,怎么可能还能让他们找回来!” 凤婉低头沉思,她还是相信父亲他们应该已经远离京城,因为昨日的部署还有影阁的人参与。 搞撤退和暗杀,他们可比父亲的亲卫和暗卫强多了。 即便有什么意外,也不会就这么静悄悄的被翎王给将人带回来。 所以,她确定,这是一个假消息。 想到这里,至于为什么放这个假消息出来,凤婉心里也已经有了底。 无外乎就是在安抚东湖将军罢了。 可老将军是知道凤婉的所有计划的,接下来有必要见一见老将军了,既然那兄弟俩想演,那不如就陪他们演一场。 本来还担心东湖将军不好撤离,现在既然女儿平安,那老将军返回自己的封地便有了充分的理由。 想到这里,凤婉心情大好,这就叫,瞌睡了别人给送个枕头! “春桃小七,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凤婉没能回去,因为李德全大总管亲自来请,说陛下有请! 凤婉心头一跳,心里早已万马奔腾,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遵旨。\" 她随李德全穿过重重宫道,心中暗自盘算。 皇帝此时召见,莫非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踏入勤政殿,只见皇帝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凤婉。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最晚那惊鸿一瞬。 凤婉福身行礼:\"臣女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起来吧,真听闻你与东湖小姐感情颇深,昨日她落水,想来你也没有休息好吧?” 嗯?啥意思?这狗皇帝传我来,只是为了问我有没有休息好? “回陛下,臣女一直担心妹妹安危,确实没有休息好!” 皇帝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凤婉的脸上,看到她眼下的一团乌青,心里莫名有些心疼。 “放心吧,人已经找到了,只是还在昏迷,太医们正在处置,你可安心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什么鬼,这玩意儿现在说话怎么会这么温柔? 大半年不见,这是转性了? 凤婉心里各种念头相互交织,犹如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她不知道这狗皇帝又在搞什么名堂。 难道是在试探她?她抬起头,露出惊喜之色:\"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臣女能否去见见妹妹?\" “不急,等她醒了再见不迟,你先回去吧婉儿!” 凤婉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她实在想不通,这人今日怎会这般油腻。 对,就是油腻,干嘛突然这么关心自己,难道这娶了媳妇一晚上就懂得关心人了? “那...臣女告退?” 凤婉有些忐忑,不过在听到他“嗯”的那一声后,匆匆行了一礼,加快步伐赶紧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凤婉觉得整个天地仿佛都清明了不少。 第105章 戏演全套 “小姐!” “小姐!” 春桃和小七见凤婉出来,赶紧迎了上来。 “没事,回府!” 而此时,东湖老将军的府邸内,一名黑衣人悄然现身:\"将军,小姐已经安全离京。\" 老将军眼中精光一闪:\"好。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东湖大军化整为零,往新州那边找地方悄悄驻扎!看来,老夫得进宫去见见女儿了呢!\" 东湖老将军和夫人双双坐上马车,往宫里去。 不过在中途刚好遇到了出宫的凤婉。 互相打了招呼后,各自分别离去。 \"陛下!东湖老将军携夫人求见!\" 皇帝与翎王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凝。 \"来得倒是快。\"皇帝缓缓起身,袖袍一拂,\"宣。\" 不多时,东湖老将军大步踏入殿内,虽年过六旬,却仍龙行虎步。 东湖夫人亦步亦趋跟在夫君身后,早已发福的身子,竟也看不出丝毫拖沓臃肿之像,步履依旧轻盈。 二人先后给皇帝和翎王行礼。 之后老将军目光如电,直直看向皇帝:\"老臣听闻小女昨日落水,至今下落不明,不知这消息可否是真的?\" 皇帝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关切:\"老将军莫急,明月昨日确实不小心失足落水。 但朕当即就命人全力搜寻,又遇这几日大雨不断,水流湍急,明月被激流冲到了城外。” “什么?” 老两口齐齐开口惊呼,老夫人隐隐有些站立不稳,幸好有老将军扶着,这才不至于倒下。 “将军夫人莫急,明月被冲到下游,幸得有村民相救,只是受了些惊吓,暂时昏迷,太医们此刻正在照料。\" 老将军眸光微闪,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老臣恳请陛下,允臣与夫人即刻前往探望。\" 翎王上前一步,温声劝道:\"老将军,皇贵妃娘娘现在需要静养,您贸然前去,只怕……\" 老将军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怎么?老夫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见了?\"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皇帝忽然轻笑一声:\"老将军爱女心切,朕岂会阻拦? 朕亲自带老将军前往馨安宫,老将军,请!\" 皇帝亲自引路,东湖将军与夫人也不能表现太过,这一路也无话,很快便来到馨安宫外。 殿门紧闭,数名太医在门外低声商议着什么。 老将军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为何如此安静?\" 皇帝神色自若:\"太医们说明月需要静养,朕特意吩咐他们,无故不得打扰。\" 老夫人已按捺不住,颤声道:\"陛下,老身能否进去看看女儿?\" 皇帝微微颔首。 宫女推开殿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层层纱帐后,隐约可见一个女子静静躺着。 老夫人踉跄着正要往床前扑,却被老将军一把拽住。 “你和老货,我要去看看明月,你拉着我作甚?” “陛下,还请恕贱内无罪,她也是爱女心切,一时忘了君臣之礼!” “无妨,朕理解!” 皇帝话虽如此说,但也没有说让他们二人近前去看看女儿的话。 老将军心知肚明,也乐得陪他将这出戏演下去。 “既然小女无恙,那老臣便先告退,还请陛下准老臣即日启程回乡。” 皇帝等的就是这句话,这老家伙多留一天,就多一天被其知道真相的机会。 “既然老将军归乡心切,那不日就启程吧,还望老将军保重身体,我大凉国还得将军多多庇佑啊!” “多谢陛下关心,老臣必谨记于心,臣告退!” 东湖老将军拽着不愿离去的夫人,一步一停一回头的离开了皇宫,那份不舍,让一路见过他们的宫女和小太监们,感动不已。 “行了,这怎么还演上瘾了?” 上了马车,东湖将军一把放开拉着夫人的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这不是怕你被怀疑嘛,你就说,我演的好不好?像不像?哈哈哈,赶紧走,回去就收拾东西,咱还是直接去新州吧,要不然我不放心明月,怎么着也得亲眼见到她的人才行。” “对对对,夫人说的是,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赶紧走!” 皇帝长吁了一口气,见翎王还在等着自己,这对兄弟难得的为了这个国家不至于陷入内乱,而第一次统一了意见。 “皇兄,臣弟先行告退,这人还是得继续找,要不然迟早都是麻烦。” “嗯,辛苦你了凌风!” 这一副兄友弟恭的表现,如果不是知道他们兄弟不睦的内幕,还真看不出,他们各自的那点小心思。 知道内幕的凤婉此时正在王府里等着东湖老将军离京的消息。 “小姐,老将军已经出了城门,不过看上去好像很急的样子,四驾马车,而且还是轻装简行,跑的飞快!” 小七现在说话字是越来越多,让她这么一说,凤婉脑海里不由有了一些画面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是有些急,怕走不掉呢,这样的话,小七,今晚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步了,这一步走完,明月也就算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报~” “说” “启禀王爷,在下游一个水道岔口外的芦苇荡里,找到了两具女尸。”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不佳的翎王,继续说道:“仵作根据体型与服饰辨认,这俩人正是东湖小姐与那个宫女。” 虽心里早有准备,但如今事实摆在了眼前,他也不由有些恍惚。 昨日那人还笑意盈盈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今日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尸体现在在哪里,本王去看看。” “王爷...由于一直在水里泡着,所以...” “无妨,走吧!” 作为一个连年镇守边疆的武将,什么样的尸体不曾见过,更何况是东湖小姐的,无论如何,自己也得先验过真伪,才能禀报给皇上。 翎王掀开白布的手竟有些微微发颤。 作为曾经的盟友,也是自己得力干将喜欢的女子,他其实没有想过她会就这么死去的。 两具女尸已被水泡得肿胀变形,但依稀能辨认出东湖明月常戴的玉簪和手腕上戴着的那个玉镯。 “王爷,是...是明月吗?” 不知何时赶来的殷鹤鸣,早已泪流满面,他站的远远的,期待着王爷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第106章 鹤鸣叩见 “鹤鸣,节哀!” 天气实在炎热,翎王知道此事得赶紧解决了,要不然这尸体也是一大问题。 他挥了挥手,示意随从把尸体拉走,而他径直往皇宫里走去。 “皇兄,已经找到了尸体,接下来,就该是东湖明月伤情太重,没能挺过来,最终不幸而亡?” 皇帝沉默了片刻,却摇了摇头说道:“凌风,朕倒是觉得让这个东湖明月一直好好的活着,效果要比让她死去要好得多。 最起码远在东湖的老将军会一直惦记着身在宫中的女儿,也不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你说呢,弟弟?” 皇帝之后这一句问的,也不知道是真问,还是在故意阴阳凌风。 反正凌风的反应很正常:“皇兄言之有理,那臣弟就悄悄把尸体处理掉吧!” “嗯,辛苦!” 看着凌风的背影远去,皇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似是想到了什么,起身往外走去。 “王爷,怎么能这样?明月她好歹也是个皇贵妃,怎么能就这样将她随意的丢弃在这里? 而且为什么还要隐瞒她去世的消息?宫里现在的那个又是谁?陛下他到底要做什么?” 面对激动且伤心欲绝的殷鹤鸣的一系列提问,翎王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鹤鸣,本王也想不到,如今的皇兄会为了稳定自己的权利和地位,做到这样。 鹤鸣,你觉得这样心境的陛下,他还能做一个有道明君吗?” “王爷,鹤鸣定誓死追随王爷,王爷什么时候想要哪个位置,鹤鸣就什么时候为王爷马前卒。” “鹤鸣啊,你我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你放心,本王登顶大宝之时,必不会忘了你这个兄弟。 就像先皇与凤王爷一样,这个天下,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臣,多谢王爷厚爱,不知...王爷可否允臣亲自送明月最后一程?” 翎王拍了拍殷鹤鸣的肩膀,点了点头,挥手让四周的随从们全都退下,独留一具尸体一个人。 殷鹤鸣没有看到转身回去的翎王,眼角处露出的那份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殷鹤鸣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女尸,他的心里开始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王爷,你我之间的伴读之情,就此结束了,以后的殷鹤鸣只为明月一人而活...\" 他亲自将那女子的尸体放入那口薄棺,然后又为她立了一块无字碑。 他不知道凤小姐从哪里弄来的这具尸体,但其身形看上去竟与明月有九分相似。 甚至连耳后的那一颗小小的痣都长得一模一样。 若不是知道明月早已离开,他怕是也会相信这就是真正的明月。 “那女子也是个可怜人,从小被人丢弃,结果对她那么好的养父母还为了保护她而惨死,小姐,她好可怜啊!” 春桃听小七讲了那具顶替东湖明月尸体的女子的情况,心里很同情。 “嗯,放心吧,小七已经将欺负他的那些个混蛋教训过了,也严惩了户部张大人的儿子,他这辈估计再也没有机会欺负别的女孩子了,我们用了她的尸身,也算是为她和她的养父母报仇了!” “小姐,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离了?” 凤婉陷入了沉思,她得好好想一想,袁锦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给自己汇报那几个店铺的营收情况了。 虽然每个月的盈利还是会源源不断的送往新州凤家,但账本却一直没有送过来。 反倒是与赵员外合资开的聚宝阁,月月都会有来往账本记录。 “春桃,我们这一年多,收罗资助了多少寒门子弟?” “小姐,这件事一直都是老爷亲自过问的,不过上次我听周管家提了一嘴,说是最少也有上百人了!” “上百人吗?只是不知,这次科举有多少能够金榜题名,再有半个月就是今年的科考日了。 我们就先等等吧,我想看看有没有惊喜在等着我们,我也想看看,他又在等什么?” 凤婉是一个不太会表露自己真实感情的人,平时总是一副乐观的形象,但就像张慢慢说的那样,她外表乐观,但内在容易内耗。 上辈子一心扑在医学研究和考古研究上,成天围着尸体古董打交道,与她联系特别紧密的同学和朋友更少少的可怜。 要不是身边有一个天天冲浪的好朋友慢慢,估计她真的有可能与那个社会脱节。 在交男朋友这方面,她更是没有任何经验。 与翎王的那次亲密接触,她也只是想着顺从本心,既然她不排斥,那就是她的身体或者是自己的内心是认同他的。 可是你没想到,那天之后,事情会以一种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式发展。 可能还是受现代思想的影响,在她的心里,既然喜欢了这个人,而这个人也喜欢她,那就这样慢慢走下去,成家生子。 然后为了另一半的目标,相互扶持,相互依靠,最终达成各自所追求的目标,这也是是她心里的终极浪漫。 然而她忽略了这是在古代,是一个男权至上的时代。 尤其是一个封建王朝,只要有那么一丝希望,任谁面对着那个位置,都要红着眼往上冲,更何况是,已经快要架空当今皇帝的翎王殿下。 前几天忙着东湖明月的事情,她甚至都没有时间也或许是根本就不想想这件事。 更不想想到那个人,因为最近只要想到他,她的心脏位置总是会一揪一揪的被扯得生疼。 想想两个人之间好像也没有太多的交集,但自己是什么时候对他生了情、动了念呢? “春桃,我想慢慢了,不知道他和公羊现在怎么样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说给我们来个信,这个没良心的!” 说起张慢慢,春桃小嘴一撅,眼眶就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而一旁的小七此刻也抿起了唇,好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亦或是想着什么人。 “小姐,殷鹤鸣前来拜访,这是他递来的拜帖!” 殷鹤鸣的这次拜访,很正式,特意先递了拜帖进来,而且还写着“叩见”凤小姐。 凤婉指尖在\"叩见\"二字上微微一顿,然后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 殷鹤鸣向来倨傲,这次竟然用上了这般谦卑的词语,看来他这次是真的想通了,要与过去做个告别了。 \"请殷大人到花厅等候。\" 第107章 筹谋未来 “在下鹤鸣,见过凤小姐!” 凤婉刚到花厅,殷鹤鸣便恭敬地行了一礼。 “你我何必如此拘于这些礼节,不如以后就叫我一声凤小姐,你我做个朋友岂不也是好的? 此前我们的计划得以完美实施,也得益于你在翎王面前的表现,让他没有怀疑到明月事情的真假。 你今日既然前来找我,定是有什么事情吧?” “好,凤小姐果然是爽快之人,以后鹤鸣愿听从凤小姐的安排,为我们的大计出一份力! 今日前来就是想告知姑娘,我殷鹤鸣堂堂顶天立地的大男儿,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回头。” “好,殷公子亦是爽快之人,现如今倒是真有一桩事情需要你的帮忙。” “小姐请讲。” “你师父创建的的影阁,我觉得还是由你来继续管着比较好!” 殷鹤鸣猛的抬头看向凤婉,只见她笑意盈盈,仿佛在说一件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姐当真愿意相信鹤鸣?” “当然,我信你的为人,也信你对明月的那份真情,不过,这影阁的构造与规模是需要有所改变的。” “不知小姐想如何改变?” 殷鹤鸣不知道凤婉想要做些什么,只当是,她怕自己一人管理,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能会派一个心腹与自己一同管理。 “扩大规模,现在的影阁,将来只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个堂口。 我要让影阁不仅仅只会暗杀,我还要它变成一个收集情报、处理应急事件的公关部门。 而且我的商业帝国也会是其中的一员,将来...呃,至于名字,还是等初具规模的时候再起吧!” 凤婉正说的起劲,没发现一旁的殷鹤鸣已经眼冒金星,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 “凤小姐果然有志向,好,我殷鹤鸣定不负凤小姐所望,回去之后我就开始着手安排此事。” “不急,这个设想是不错,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要做成一个这样庞大的机构,不仅需要人力、物力,更需要财力。 我们现在的财力严重不足,所以鹤鸣,我希望你现在先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将我的构思,与你的设想与规划,写成一份可行性报告,然后我们再商讨事情的后续,你看如何?” “报告?什么东西?” 凤婉两只大眼睛忽闪着看了看殷鹤鸣,果然即便聪明如殷鹤鸣,也是被四书五经禁锢了思维的古人。 这个时候,凤婉真的很想念,张慢慢,如果她在,两人一个对视,就能知晓对方的心意,那可真是省心又省力。 “就是说,把你的想法,先写在纸上,然后我们再商讨他的可行性。 不足的地方可以改进,不用等到已经在实施了,才发现此路不通,那时候不仅浪费了时间,还浪费了人力与金钱,现在你可明白了?” 殷鹤鸣眼里的星星越来越闪亮,他现在真的很庆幸,自己能够认识这样的一个奇女子。 “鹤鸣明白了,这就回去写...报告?呃...对,写报告,那鹤鸣先告辞了!” 心情激动的鹤鸣,转身就走,甚至都忘了与凤婉道别。 “嘻嘻,这殷公子今日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真有意思!”春桃捂嘴偷笑打趣道。 “行了,你俩也别看热闹了,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呢,去讲这些拜帖分别送到那些老太医手里去,就说明日本小姐会一一上门拜访他们。” 既然忙碌起来,憋在心里的一切情绪都会被遗忘在角落,所以,疯玩决定要将她上次离开前没有完成的事情重新提上议程。 她京城里遍布自己的大药房,更要开很多很多的火锅店。 但是这次,她决定不会再以自己的名分去做这件事,她要当幕后大老板。 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个个都是出生于医学世家,哪家没有几个医馆? 凤婉联想到现代社会满大街的大药房,就算是几步路一个药店,照样赚的是盆满钵满。 那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依样画葫芦,开一个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连锁大药房呢。 普通药物就让原本的药房去做,而自己只需提供那些特效药,然后从中抽取利润便好。 最多十年,我凤婉将要变成这个世界的真正大佬。 次日清晨,凤婉换上一袭素雅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钗,却衬得整个人清丽脱俗。 她仔细检查着春桃备好的礼盒——每个锦盒里都躺着三支琉璃瓶,瓶中药丸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小姐,这''回春丹''当真要白送给那些老太医?\" 春桃捧着账册心疼道:\"单是这一味药的原料就花了二百两银子呢。\" 凤婉指尖轻抚过琉璃瓶:\"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这就叫投资,成功了,我们能得到的又何止是这区区几百两?\"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时,凤婉已将十二位太医的底细在脑中过了三遍。 当车帘外飘来阵阵药香时,她唇角微扬——济世堂的鎏金匾额已近在眼前。 “济世堂”,悬壶济世,果然是个好名字,到哪里都能见到这样牌匾的医馆。 凤婉在花厅饮完半盏茶,才见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扶着拐杖蹒跚而来。 \"老朽惭愧,让姑娘久等了!\" 林太医盯着手中的锦盒开怀大笑:\"凤姑娘这味药丸配伍精妙,老朽着实是好生欣赏了一番......\" \"前辈谬赞了。\" 眼见着林老太医对自己的药丸赞赏有加,她也直奔主题:\"林老太医,济世堂的地段极好,不知先前的提议...?\" “哈哈哈,好说,好说,都是利好的事情,老夫岂有不答应的道理,此时就交由老夫的长孙林海去去姑娘协商,老夫这身子骨折腾不动了!” 离开林府时,春桃怀中的“契约书”还带着墨香。 \"去告诉殷公子,影阁第一批暗桩,就安在这些药堂里。\" 拜访到第七家时,暮色已染红窗棂。 周太医的孙女周玉柔奉茶时,凤婉注意到她虎口有长期捣药留下的茧子。 \"姑娘这味药方,应该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十七岁的少女突然指着药方道:\"若加三分羌活,药效能快三成。\" 凤婉眼前一亮。 第108章 我不同意 凤婉没想到,这一次拜访周老太医家还能有意外的收获,这周家姑娘竟然是个医药天才。 “不知周妹妹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习医学的?” 周玉柔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凤小姐的药方一句,她竟然问了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 “从小就跟着爷爷在医馆里玩,没事干的就看看爷爷为病人诊治,有时候也会去看伙计们抓药,就这样不知不觉就会了一些。” “听妹妹的意思,你没有专门学习过这些东西?” 凤婉的好奇心被彻底吊了起来。 反倒是周玉柔有些不好意思,脸色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声音也弱了几分。 “姐姐有所不知,我们家家风比较严格,女子孩是不允许学这些东西的,我一般都是读一些像女戒之类的书籍,其它的读物见都见不到。” 凤婉明显听出了周玉柔表露的那一份不甘,还有几分遗憾。 “那...不知妹妹可想改变现在的生活?” 周玉柔疑惑的看着凤婉:“姐姐是什么意思?妹妹不太明白。” “像我这样,走出这座宅子,走出京城,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周玉柔的眼睛微微睁大,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这样的可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凤婉看出她的犹豫,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妹妹不必急着回答。 我只是觉得,以你的天赋,若只困于闺阁之中,实在有些可惜。” 周玉柔垂下眼帘,声音轻若蚊呐:“可是…女子抛头露面,终究不合礼数。况且家中长辈…” “礼数是人定的,若你真想走出去,你家中的长辈们,我愿意去帮你说服他们。” “我...真的可以吗?” 凤婉坚定的看着她,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我知妹妹心中亦有抱负,只是碍于家规和世俗的眼光。 若你真愿意,那这个忙姐姐一定帮你,而且,我会教你一些连你爷爷都不会的东西。” 周玉柔抬起头,两只眼睛从一开始的谨小慎微,到刚刚的迷茫无措,再到现在,两只眼睛都亮起了从未有过的光彩。 对上凤婉真诚的目光那一刻,她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她想起那些偷偷翻阅医书的日子,想起看到病人痊愈时的喜悦,想起自己对医术的热爱。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坚定,“我想试试。” “好!那姐姐马上就去见见周老太医,是不是只要你爷爷同意了,其他人就都没问题了?” “嗯,其实,我偷偷翻看医书的事情,我父亲是知道的,但每次他都会装作看不见,但碍于家族的规矩,父亲也不好说什么!” 凤婉闻言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那看来关键就在周老太医身上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从容而自信:“走吧,我们去见见你爷爷。” 周玉柔有些紧张,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姐姐,我也去吗?” “当然,改变你命运的机会,你难道不想亲眼去见证一番吗?” 周玉柔紧张忐忑的心情,在看到凤婉自信又从容的样子后,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周老太医的书房。 周老太医正伏案研读医书,见孙女带着凤婉进来,微微一愣,随即和蔼笑道:“凤小姐怎么又来了?可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讲清楚?” 凤婉恭敬行礼,道:“周老先生,晚辈此次前来,并非为了我们两家合作之事,而是...有一事相求。” 周老太医捋了捋胡须,笑道:“哦?何事能劳驾凤小姐亲自前来,还要求我这个老头子?” 凤婉直起身,目光坦然:“周老先生,晚辈方才与玉柔妹妹闲谈,发现她对医药之理颇有一番自己的见解,甚至能一眼看出我的药方里有哪些不足之处。 晚辈觉得,像周妹妹这样的才能,若因世俗规矩而被埋没在这深闺之中,实在有些可惜。” 周老太医神色微动,看向自己的孙女:“玉柔,你是想从医?” 周玉柔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低声道:“爷爷,我…我想学医,我喜欢帮人治病,喜欢看到病人痊愈后那些高兴的笑容。” 周老太医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玉柔,你可知我周家历代都是读圣贤书,走礼仪之道,还从没有女子走出闺门行医之事,而且,这女子行医问药,将会面对多少非议,你可曾想过?” “爷爷,我知道不容易,但是爷爷,我不想我的一辈子就都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我也想象凤姐姐这样,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周玉柔抬起头看着爷爷,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周老太医凝视她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其实,你偷偷翻看医书的事,我并非不知。 你父亲也跟我念叨过好多次,只是碍于家规,爷爷一直未曾点破。”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欣慰,“既然你有此志向,又有凤小姐相助,那爷爷便破例一次。” 周玉柔眼眶一热,声音微颤:“谢谢爷爷…” “我不同意!” 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沉浸在喜悦中的周玉柔,顿时变得脸色煞白。 只见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大步踏入书房,正是周玉柔的父亲——周家老大,如今的太医院太医周正。 \"父亲!\" 周玉柔惊呼出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父亲不是一直都在默许自己做这些事情吗,今日为何会来反对自己呢? 周正向周老太医行了一礼,然后目光严厉地扫过周玉柔:\"女子行医,成何体统!我们周家世代书香门第,怎能与那些武将之后一样,做这等离经叛道之事?\" 这话说的就有些太直白了,这不仅是在阻止自己的女儿了,这明显是看不起凤婉这个武将之后啊! 凤婉神色略显尴尬,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背。 丢人,太丢人了,这是被指着鼻子骂了呀,而且还骂的很难听,这老东西的意思,不就是说,他们这些武将之后不读圣贤书,没教养嘛! “爹爹...” “哼,还不回房去?” “稍等,周太医的话,凤婉有些不敢苟同,不知我在宫里为太后及皇上治病之事,阁下可有耳闻?” 第109章 流言蜚语 “哼,凤小姐不提此事也就罢了,既然你自己提起来了,那老夫倒要问问凤小姐。 当初你仗着皇上与太后的宠爱,搜刮了多少御药房里的珍品药材? 更令人觉得难以启齿的是,你竟然与张太医之间不清不楚,他可是比你父亲还年长几岁的,你说说,就你这样的品行,我如何敢让女儿与你为伍?” 听到这些话的周玉柔,早已捂住了嘴巴,深怕自己不小心惊叫出来。 怎么可能?凤姐姐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啊?爹爹会不会搞错了? “嗯?正儿,你说的这些事情可否属实?” 这时候周老爷子也是脸色难看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且不说这凤家丫头是凤王爷的女儿,就她未来皇后的身份,也还摆在那里的,这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这周家那还有好果子吃? “父亲,此事在整个太医院都传遍了,现在传的更离谱了。” “呵,本小姐倒是不知道,这宫里竟然还有这等谣传,周先生不妨直说,还有什么谣言是我不知道的,今日不妨一次性让我帮您解解惑?” 凤婉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刚刚只是以为,这周正不喜自己,全都是因为文武之间不和的缘故,原来这病根还是在自己这边呢。 “老夫倒要听听你如何狡辩!” 凤婉长长做了一个深呼吸,亏得现在没有镜子,她自己不知道,她的脸色有多么难看。 “那您可听好了,首先,进宫为太后与陛下治病祛毒,这是靠着我凤婉的真本事,这个周先生认不认?” 凤婉有些咄咄逼人的看着周先生。 周先生倒也不是个无理取闹的,立马点了点头:“凤小姐的医术,周某也略有耳闻,确实很高明。” “好,那就是另一件事,至于我搜刮了御药房里的珍贵药材之事,那可是陛下钦赐的金牌。 让本小姐,有用的尽可拿去,难道周先生对陛下的做法有异议?” “我...” “而且,东西我是用了不少,但我想问问周先生,御药房是皇家的,还是你周先生的?陛下都默许的事情,您在这里纠结什么?” 周先生被凤婉问的一阵脸红,我我我,我了半天竟是没能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 此时的周老先生则是轻轻摇了摇头,安然坐了下去。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他为人正直,一向自诩为正人君子,最是看不惯一些投机倒把,阿谀奉承之事,因此一直以来在太医院里都没什么存在感,仕途这辈子怕是也就止于此了。 今日之事,老先生现在也看明白了,这是儿子心里对人家凤小姐有偏见。 现在看来,自家儿子可能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人教人不会,事教人那就不一样了,老先生现在就等着自家儿子吃瘪呢,兴许从今之后,也能开开窍?不要那么死脑筋吧! “另外我与张太医之事,更是无稽之谈,陛下和太后都知道真相,只是有因为我中了毒,是来自北疆的宫廷秘药‘相思断肠散’,服用会深刻爱上第一个看见的人,不论男女!” 说到这里,凤婉停了下来,他看着周先生,等着看他的反应。 “爹爹,我觉得您是误会凤姐姐了,今日不妨就这样吧,您也别生气,凤姐姐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也不要与爹爹计较,实在不行,行医这事,妹妹就不做了。” 周玉柔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已经红着眼眶,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 “好,凤小姐,前面这些事,周某向你道歉,是周某没有调查真相,错怪了你,现在给你道歉。” 他抬头挺胸,然后双手抱拳,板板正正的给凤婉行了一礼。 “罢了,看在玉柔妹妹的面子上,这件事,凤婉原谅周先生了。更何况,我们两家以后还有不少生意上的往来,就这样算了吧。 不过...妹妹你确定就这样放弃了?” 周先生一看凤婉这架势,根本没把自己放眼里啊,更何况,他可是现在周家的家主,合作之事,自己还不知情。 难道是玉柔答应下来的?心里越想越不得劲儿,脸色也难看了下来。 “凤小姐,周某还有一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凤婉也看明白了,着周先生明显就是一个死脑筋。 “请讲!” “这次陛下封皇贵妃入宫,据说特意想要一并进行封后大典,但,翎王殿下率一众大臣强行劝阻,逼的陛下不得不放弃此事,不知这件事凤小姐如何作答?” 凤婉闻言,脑子里轰然炸响,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没想到自己逃避了这么久,不愿想到那人,但此刻他就这样被摆在了明面上。 周先生说的隐晦,但凤婉也能猜到外界的流言会传成什么样子。 从古至今,男女之事最是让人津津乐道。 她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周先生身在太医院,本事如何我不清楚,但您这捕风捉影、爱传闲话的本事。 今日凤婉算是领教过了,周老先生,我们两家的合作,就此作罢,我凤婉虽是一女子,但有些是非对错,也是会经过脑子好好想一想的。 不是人家嘴里一说,自己耳朵一听,就认了的,告辞!\" 凤婉说完,转身便走。 衣袖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惊得周玉柔慌忙起身去追。 \"凤姐姐!\" 周玉柔急得眼泪直掉,\"爹爹他不是有意的...\" 凤婉脚步一顿,背对着众人深吸一口气:\"玉柔,你很好。但你父亲这人,自诩谦谦君子,但所行之事,我一个女子都看不上,道不同不相为谋,玉柔妹妹,再会!\" 周正此刻脸色青白交加,他没想到自己一番质问竟换来这样的结果。 周老爷子重重拍案而起:\"逆子!还不快给凤小姐赔罪!\" \"不必了。\" 凤婉头也不回地抬手,\"周先生既然认定我是那般不堪之人,又何必虚与委蛇?\" “凤小姐请留步!” 周老先生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追了出来。 “凤小姐,正儿他就是个死脑筋,不会变通,这样,今日老夫替他与凤小姐道个歉。 至于合作之事,老夫觉得,玉柔完全可以担得起此事,凤小姐若是愿意,以后我周家与凤小姐的所有合作,都由玉柔来办。 我保证周家其他人都不会插手,凤小姐你看...?” 第110章 腆脸道歉 凤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周老爷子。 老人一脸真诚。 她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周正铁青的脸,又落在周玉柔满是泪痕的面容上,终于叹了口气。 \"周老先生,我敬您是长辈,也信得过玉柔妹妹。\" 她缓步走回厅中,裙摆拂过地面,\"但周先生今日所言,已非私怨,而是在公然污蔑我这个晚辈。而且,我现在名义上还是未来的皇后。 这样吧,我们两家的合作可以继续,但所有事宜,我只和玉柔妹妹商议。 周老先生若是觉得可以,那我们的合作就继续,老先生觉得不妥,那咱们就此别过!\" 周正闻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也有些苍白。 刚刚自己仗着年长,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好像确实说的话有些重了。 而且自己只是一个太医,人家凤小姐虽暂时还没有入主后宫,但那也是先皇钦定的现任皇后啊! 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日太冒失,但又碍于颜面,不肯低头与一个女娃娃认错。 这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的,凤婉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变化,但也假装不知,受了这么多窝囊气,现在该你难受了。 她只想送他一个字:“该!” “好,老夫同意了,这个家,老夫还是能做些主的,凤小姐的医术,老夫也早有耳闻,胡太医来一次与老夫夸一次,只是没能亲眼见到凤小姐行医,老夫颇感遗憾呐!” 凤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周老先生过誉了。 晚辈不过是与老先生专注的地方不一样罢了,作为一个后生小辈,小女子哪敢在您这样的杏林圣手面前班门弄斧。\"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周玉柔,\"既然老先生同意了,那日后便由玉柔妹妹与我商议合作事宜。今日叨扰已久,晚辈就先告辞了。\" 周玉柔连忙上前,挽住凤婉的手臂:\"姐姐慢走,妹妹送送你。\" 凤婉像周老先生行了礼,挽着周玉柔的胳膊,相伴走出厅门。 凤婉在与周老先生告别时,仿佛看到周正好像张了张嘴,也不知是想与自己女儿说些什么,又或者是想与凤婉说些什么。 反正凤婉就当什么也没看见,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往那边递上一眼。 \"姐姐,我父亲他...人不坏,就是有一些观念转变不过来,还希望凤姐姐不要与他计较。\" 凤婉拍了拍她的手,微微一笑:\"放心吧,姐姐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倒是你,夹在中间让你为难了。\" 周玉柔摇摇头,笑着道:\"不会的,其实我还很感谢姐姐帮我呢。 要不是你指定我来负责两家的合作,有父亲的阻拦,我肯定是走不出那深宅大院的。 姐姐放心,妹妹定会把合作事宜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凤婉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凤小姐请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周正追了出来。 老人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却又掩不住急切:\"那个...听闻凤小姐精通针灸之术,老夫近日遇到一个疑难病例...\" 凤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故意问道:\"周先生这是...在向我请教?\" 周正老脸一红,支吾道:\"这个...这医术之道...本就应该是达者为师,所以,只要凤小姐医术足够高明,那我当然也不会不虚心请教!\" 周玉柔在一旁忍俊不禁,轻轻拉了拉凤婉的衣袖:\"姐姐,父亲难得向人请教呢。不如姐姐就露一手?正好妹妹也想看看姐姐的圣手!\" 父亲都腆着脸来与凤小姐道歉了,做女儿的怎么也得为父亲找个台阶下啊! 凤婉也不想与周正闹得太僵,毕竟自己还想将周玉柔这个天才纳入自己的精英培养班里呢。 \"周先生若有疑难,晚辈自当尽力。今日已叨扰已久,不如我们改日约个时间,详细探讨?当然,也可以不仅仅限于针灸之道。 因为人是一个整体,而生病,是整个人的五脏六腑相互配合之间出了问题,所以针灸之术只算得上是治疗的一个手段。 周先生既然想要探讨医术,那我们不妨就多邀一些个中高手,齐聚一堂,好好辩一辩这治病救人的法子或者是一些药方什么的,不知周先生意下如何?\" 周正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突然就兴奋起来,有些激动的搓着手。 仿佛已经忘记了刚刚自己带给凤婉的不愉快:\"凤小姐此法甚妙!请人之事,就交给周某吧!\" 凤婉看着周正突然容光焕发的模样,不由暗自好笑。 这倔老头一提到医术,倒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一般。 \"周先生既肯牵头,那再好不过。\" 她微微颔首,\"不过...\" 凤婉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是医道切磋,总要有些彩头才好。\" 周正一愣:\"彩头?\" \"不错。\" 凤婉轻抚衣袖,\"若晚辈侥幸能解老先生疑难,还望老先生答允一事。\" 周玉柔好奇地眨眨眼,周正却已迫不及待:\"凤小姐但说无妨!\" 凤婉目光在周家父女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周玉柔身上:\"若我能得先生好评认可,便请老先生允准玉柔妹妹拜我为师!\" “嗯?” “什么?” 上一句是周玉柔的声音,下一句是周正的声音! \"这...\"周正脸色微变。 让女儿抛头露面的行医已经是自己最后的底线了。更何况还要拜到凤婉门下! 周玉柔却已惊喜地拽住父亲衣袖:\"父亲,玉柔愿意!\" 凤婉见状,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当然,若是晚辈才疏学浅,解不了这疑难,今日所说这些,便当从未发生过,如何?\" 周正眉头紧锁,目光在女儿期待的面容和凤婉自信的神情间来回游移。 \"凤小姐,此事非同小可...我周家世代行医,女儿却拜到了别人门下,那我周家的面子往哪搁?\" \"父亲!各家有各家所长,如果玉柔真能学到凤姐姐本事的十之一二,那我们周家的医术不就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第111章 约战杏林 周玉柔的态度很坚决,周正看着女儿的神情,心中依然动摇。 他何尝不知凤婉医术高明,毕竟这是太医院院正都承认过的。 只是他一是不善交际,二是骨子里的那份固执让他难以低头。 他在太医院属于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人。 有些事情得到消息的时候会延迟很多,而且也因为他有些执拗的性格,很多时候,有些重大的事情,领导们不会想到他,他也就不会出现在现场。 就比如凤婉救治皇帝与太后的时候,他都是在别人口中得知的此事。 一开始他听说,那个医术高明的人,就是未来的皇后,他就已经开始嗤之以鼻。 他觉得这定是那些阿谀奉承的小人,故意在讨好她。 一个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去哪里能学的这般高超的医术? 而且她父亲凤王爷还是个武将。 所以那个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给凤婉挂上了一个标签。 直到刚刚,凤婉告辞离开,而自己被年迈的老父亲好一顿大骂。 这样脑子里才转过一些弯来,但他觉得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她的本事,那自己岂不是也与那些阿谀奉承之辈一样了? 所以这才想着用疑难杂症考一考凤婉,没想到反倒被人家提出了要收女儿为徒的想法。 “父亲,您不是常说医者当以济世为怀,何必拘泥于门户之见?” 周玉柔轻声劝道,“况且,凤姐姐医术精湛,女儿若能学得一二,也是周家的福气。” 周正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凤婉:“好!那我便答应你。不过——” 他眯了眯眼,语气陡然严肃,“凤小姐若真能解老夫的疑难,老夫不仅允准玉柔拜你为师,还会亲自为你引荐几位故交好友,一同探讨医道!” “好,周先生果然爽快,那晚辈就拭目以待了。” 周玉柔欣喜若狂,连忙向凤婉行了一礼:“多谢爹爹,多谢凤姐姐!” 凤婉伸手扶住她,柔声道:“先别急着谢我,待我真正解了周先生的难题再说。万一我这解不了,那姐姐可就与你无缘了。” 周正正了正衣冠,眼很规矩的站定:“那凤小姐可要小心了,老夫这病例,可是连太医院的几位同僚都束手无策。” 凤婉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晚辈虽不敢托大,但也愿尽力一试。” 周正点点头,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三日后,老夫在府上设宴,邀几位医道同好一同见证,凤小姐可莫要失约。” “一定。” 凤婉颔首应下。 周玉柔依依不舍地送凤婉至府门外,低声道:“姐姐,父亲虽然性子倔了些,但他一向言出必行,这次他肯松口,已是难得。” 凤婉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倒是你,这几日好好准备,待我赢了赌约,你可就是我门下弟子了。” 周玉柔脸颊微红,眼中满是期待:“玉柔定不负姐姐期望!” 凤婉含笑点头,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正这个倔老头,虽然顽固,但终究抵不过对医术的痴迷。 而她,恰好可以利用这一点,将周玉柔这个医学天才收入麾下。 至于三日后的医学探讨? 凤婉唇角微扬。 她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更何况,自己坚信医药方面的知识,肯定难不倒自己。 京城各大药房,一夜之间,通通挂出了各自的特效药,而且每个药房都不重复。 “什么?限量?我有钱,你们凭什么有药不卖?” 一家药店里,新增的一种止痛贴,对老年人腰膝酸软疼痛疗效很好。 一下子风靡了京城内外,有些来往商人就嗅到了金钱的味道,然而当他们拿着钱想来大肆购买之时。 药店里的伙计告诉他们,每人最多可以买五贴,而且是三天之内只能购买一次。 \"凭什么限量?老子有的是银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商人拍着柜台,唾沫横飞地冲着药铺伙计吼叫着。 伙计不卑不亢,微微躬身道:\"这位爷,实在抱歉,这是东家定的规矩,小的也不敢违抗。 这止痛贴药材珍贵,制作不易,限量发售,也是为了让更多病患能用上。还请客官您见谅。\" 商人冷笑一声:\"少糊弄人!老子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不就是想抬价吗?行,你开个价,老子翻倍买!\" 伙计依旧摇头:\"爷,不是钱的问题,是因为这是东家定下的规矩。\" 商人怒了,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你——\" \"这位客官,何必动怒?\"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女子缓步而入,眉眼含笑,却自带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势。 商人一愣,下意识松了手:\"你、你是谁……\" \"一个买药人罢了。\" 她微微一笑,\"刚刚就看到兄台对这要贴好像很感兴趣。 就想着进来告知你一声,我知道这药膏那里可以买到更多,如若你还想买的话,不妨去源头上去找一找?\" 商人闻言一怔,稍后便连忙拱手赔笑:\"这位小姐竟是位贵人!在下失礼失礼了,还望小姐莫要怪罪,那不知这药贴...!\" “医药世家周家,不知阁下可知?” “哦,周家?当然知道,三代宫廷御医,尤其是周老太医,更是有圣手之称,依姑娘所说,莫非这药贴出在周家之手?” “正是,不过,这些药膏的一切事宜都是周家嫡女周玉柔在负责,兄台去了可别找错人了!” 商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几分轻蔑之色:\"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不过也无所谓,我只是想要买药罢了!\" 凤婉眸光微冷,唇角却依旧含笑:\"阁下此言差矣。周小姐医术精湛,深得周老太医喜爱,所以我劝你还是别太小看女子,告辞。\" 那商人见眼前这女子,谈吐不凡,看上去应该也是这京城权贵之女,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言,匆匆拱手告辞。 凤婉见那人离去,便也懒得去管,能不能从玉柔哪里买到药贴,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小姐,准备好了吗?今天可是周先生定好的杏林大会,小姐我好紧张啊!” 春桃一边转圈圈,一边碎碎念,凤婉都被她给绕晕了。 “行了行了,别转了,帮本小姐梳妆更衣。” 第112章 再次进宫 “小姐,没想到这次又得进宫去!” 凤婉今日穿了一套天青色窄袖衫,里面用轻绒纱衬里,外面则是套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透明半袖纱衣。 与以往每次进宫时都不同,这件衣服彻底将凤婉那婀娜多姿的身段显露出来。 尤其是外面层那薄纱一套,在显与不显之间,不由想让人继续探索一番。 “别提这茬,本小姐也闹心啊,罢了,把头上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都去掉吧,这是去探讨医学知识的,又不是去选修,带这些玩意儿做什么。” 凤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尤其是那一头珠钗,心里就会冒出那一次在宫里的丢人事。 同样的错误,绝不可再犯第二次。 最终春桃只给她的头上插了一只白玉簪子,配上今天的衣服,看上去有一种素雅大方的美。 “小姐,你今天这样打扮是真好看啊!” 春桃看着自己手底的美人,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好像是在炫耀:“看看,我家小姐的天生丽质,在我手中一番打扮,现在简直就是美若天仙。” “好了,出发吧!” 凤婉刚出大门竟然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周玉柔。 “玉柔?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进去?等很久了吗?” 周玉柔看见凤婉的身影,一双眼睛立马充满了笑意。 “凤姐姐,我来接你,一起进宫。” “你何苦跑这一趟,一会进去就见到了,这怎么还成了个小粘人精了?” “呵呵呵,就是要粘着点凤姐姐,要不然我未来的师父一会儿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马车得得得的行进在青石板上,凤婉这才知道了,周正为何将大会的地址由自己府内变成了御花园。 “凤姐姐,我爹爹也是没办法,是陛下特意下的旨!” 事情还得从凤婉离开周家的第二天说起。 周太医跪在勤政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的往下滴。 他第三次偷偷抬袖擦汗时,终于听见头顶传来皇帝懒洋洋的声音。 \"周爱卿啊,朕听说你要办个...什么医道大会?\" \"回陛下,是杏林大会。\" 周太医第一次被陛下单独传召觐见,激动的心情根本无法压抑。 接着他又颤着声继续说道:\"此乃臣与凤小姐相约的一个关于疑难杂症的学术交流大会。\" \"嗯!凤婉吗?朕也好久没见到她人了。\" 周太医悄悄抬眼,正看见陛下摸着下巴出神。 那表情他熟得很——当年他想到玉柔她娘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周正突然福至心灵,\"凤大人医术精湛,深得我父亲看重。而且小女有意拜师与凤小姐...所以这次大会也只是为了进一步将医药一道发扬光大。\" \"嗯,很好,不愧是周老太医的儿子,有家父的风骨。既然是为发扬医术...\" 皇帝突然站起来,明黄色龙袍带起一阵风,\"不如就将会场设在御花园里吧!\" 他踱到周太医跟前,绣着金龙的靴尖几乎踩到对方衣摆,\"周太医...为我大凉国医术一道殚精竭虑,现封其为太医院院判!\"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幸福来得太突然,此时的周正已经热泪流满了脸颊,颤抖着身体跪伏在地,响亮的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吧,先说说你都邀请了些什么人?罢了,李德全,你去找一个聪明伶俐的来,这件事就交于他与周太医全权处理吧!” “老奴领旨!” “臣领旨谢恩!” 等凤婉一行人来到御花园的时候,那盛大的场面可是将她虎了一大跳。 “小,小姐,周大人弄了这么大的场面吗?那天册封皇贵妃都没有这么隆重吧?” 春桃问出了凤婉心里的问题。 周玉柔还是第一次进宫,一双眼睛,又收敛又好奇的到处看,不时发出啧啧啧的惊叹之声! “凤姐姐,这就是御花园了吗,好大啊,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而且这些花草树木的种植,都很有章法,太精致、太好看了! 凤姐姐,等你以后入宫为后了,能不能让我随时进宫来玩玩啊,我可太喜欢这里了!” “谁跟你说我要进宫了?” 凤婉一边到处看着矮几后坐着的十几位头发或全白、或花白的老人,一边随口与周玉柔搭着话! “凤姐姐什么意思?你可是未来的皇后呢,怎么可能不进宫?” 周玉柔只是以为凤婉随口那么一说罢了,也没有多想。 “未来皇后?呵呵,也可以永远是未来皇后,玉柔啊,今天姐姐我就给你上第一课,咱们女人自己的人生,永远不要被男人给套住!” 周玉柔听得一愣,眨巴着眼睛看向凤婉:“凤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凤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意思就是,咱们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追求,不必依附于男子。你看那些老先生们——” 她抬手指向御花园中端坐的老者们,“他们毕生钻研医术,悬壶济世,活得多潇洒自在?难道我们就比他们差吗?” 周玉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追随着凤婉的指尖,落在那些白发苍苍的医者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在凤婉身后响起:“小姐,您来了,请这边走!” 今天的小太监封录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尖顶的帽子,脸上容光焕发,看起来心情都要好到起飞了。 “咳,收着点,你这是升职了?淡定一点嘛,表现太明显了!” 封录的脸肉眼可见的红温了。 “小姐,这不是今天要见到小姐了,所以才高兴,小录子升职等我事情,一定要让小姐知道,以后小录子,就能帮到小姐更多了!” “嗯,知道了,先为你自己活着,而且要好好活着,切记,有事情我会找你的,别让人怀疑到你,去忙吧!” “是,小姐,这里就是您的座位!” 凤小姐到—— 封录与凤婉的对话,很小声,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太监在领着凤婉入席,而等凤婉走到座位上时,封录这一嗓子立马吸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园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但凤婉没有落座,而是拉着周玉柔一起往那几位老人的座位而去。 第113章 心跳如雷 周玉柔立刻明白,这是凤婉想要认识一下这几位老人,而且让自己为她介绍众人,也是帮她露个脸。 这样的一件小事情,凤姐姐都能思虑的这般周到。 走到诸位老者面前,凤婉与周玉柔两人齐齐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晚辈凤婉,见过诸位前辈。\" “晚辈周玉柔,见过诸位前辈。” 凤婉声音清朗,姿态恭敬落落大方! 周玉柔声音婉转,身姿卓越,站在那里袅袅婷婷! 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两人天身上,明暗之间,将刚柔并济的两人映衬得更加耀眼。 “哈哈哈,来来来,诸位,老夫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凤王爷家嫡女,凤婉。这个小丫头嘛,哈哈哈,正是老夫的孙女,周玉柔!” 一位来人捋着花白胡子,一边看着两人,一边点头:\"这就是凤家那丫头?老周在信里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今日老头子可算是见到真人了,哈哈哈!\" 凤婉再次福身行礼,眼角眉梢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 周老太医满意地捋着胡子,又指着身旁几位老者一一介绍:\"这位是被誉为药王的孙千孙老,这位是圣手针圣张不还张老,这位是......\" 每介绍一位,凤婉都恭敬行礼,偶尔还能接上几句对方擅长的医理,引得几位老者连连点头。 周雨柔则是默默地跟着行礼,然后就静静地陪着凤婉,观察着她与别人交谈。 众人正说话间,忽听园外传来一阵骚动。 封录急匆匆跑来,低声道:\"小姐,陛下与皇贵妃往这边来了!\" 凤婉眸光微闪,还未来得及退回到座位上,就听见一道威严中带着丝喜悦的声音传来—— \"朕处理了一些急事,让诸位先生久等了!\" 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皇帝负手而立,目光扫了一圈,最终直直落在了凤婉身上。 众人慌忙跪拜,凤婉垂首,正欲拜倒时,瞥见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停在了自己面前。 \"平身吧!今日大家才是主角,你们就把朕当成一个普通看客,不用太在意!\"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婉婉今日这身打扮,倒是比以前的工装简约了不少,不过看上去反而倒是素净清冷了几分,很不错,很好看!\" 他的目光在她天青色的纱衣上流连片刻,又扫过她发间那支素雅的白玉簪,唇角微勾:\"果然这玉簪比往日那些珠翠更适合你。\" 凤婉面色如常,福身道:\"谢陛下夸赞。\" 皇帝身边的皇贵妃,看上去笑意吟吟,但凤婉却觉得,自己好像被毒蛇盯着的感觉,身上一层层的起白毛汗! 就在这时,皇帝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簪:\"李德全,一会儿去库房里找几支簪子一并送与婉婉......\" 就在他抬手之间,凤婉已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恭敬道:\"陛下,娘娘,诸位前辈远道而来,正等着探讨医理,还请陛下与娘娘落座!\" 皇帝眸色微深:\"好,那便开始吧!\" 他说着,竟直接走向主座,也没管身边的贵妃娘娘。 皇贵妃深深地看了一眼凤婉,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亦步亦趋的也跟着皇帝的脚步而去。 周玉柔悄悄扯了扯凤婉的袖子,小声道:\"凤姐姐,皇贵妃娘娘她......\" 凤婉轻轻摇头,低语:\"专心听讲,莫要多言。\" 她抬眸时,正对上皇帝意味深长的目光,心中不由一阵突突。 这凌皓不对劲儿啊,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最近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样子,怎么感觉是他喜欢上我了? 这个想法一出,凤婉汗毛都立了起来。 呸呸呸,不可能、不可能,凤婉你在胡乱想什么? “翎王殿下到——” 吧嗒! 心跳漏了一拍! 咚咚、咚咚、咚咚... 原以为最近自己已经将这个人放下了,可突然听闻他的到来,这心跳还是抑制不住的狂跳了起来。 凤婉没有抬头,只是随着众人一起行礼,落座。 要死了,要死了,凤婉啊,你还真是没救了。 如果有可能,凤婉很想将自己的神经麻痹了,让整个身体失去感知,或者将分泌多巴胺的腺体彻底堵死。 可偏偏事与愿违,她越是想要克制,心跳就越发不受控制。 翎王凌风一袭玄色锦袍,腰间玉带轻晃,步履沉稳地踏入园中。 他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在凤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臣弟参见皇兄,皇贵妃娘娘。” 他拱手行礼,声音低沉悦耳。 皇帝笑着抬手:“来得正好,今日难得诸位医道圣手齐聚,我们兄弟二人正好可以饱饱眼福。” 凌风微微颔首,径直走向一侧的空位,恰好与凤婉隔了几席。 他落座时衣袂轻拂,带起一阵淡淡的沉水香,那气息若有似无地飘过来,让凤婉指尖微微一颤。 还是这个熟悉的味道…… 这念头刚起,她就暗自懊恼。 不是说好要放下的吗? 怎么连他用的香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周玉柔察觉到她的异样,悄悄递来一杯茶,小声道:“凤姐姐,喝口茶?” 周玉柔感觉到了凤婉的不正常,但她却不明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凤婉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她抿了一口,清苦的茶香冲淡了方才的恍惚,然后整个人才恢复了一丝清明。 真是没出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正在发言的药王孙千。 老者正捻须讲解一味奇药的炮制之法,众人听得入神,连皇帝也频频点头。 可偏偏这时,翎王忽然侧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她—— 凤婉呼吸一滞,险些打翻茶盏。 那双眼深邃如墨,仿佛能看透她所有伪装。 她慌忙低头,假装整理衣袖,心跳却如擂鼓,震得耳膜生疼。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皇贵妃娇声道:“陛下,臣妾听闻凤小姐医术精湛,不如让她也说说见解?” 园内骤然一静。 凤婉抬眸,正对上皇贵妃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目光如淬了毒的针,明晃晃写着挑衅。 第114章 眼神如蛇 这姓李的是怎么回事?我好像也没的罪过她呀。 凤婉想不通,自己与她一直没有过交集,她今日那毒蛇般的眼神却一直在盯着自己。 现在更是直接点名让自己参与到药王孙千对自己特制药的见解之中。 凤婉大方站定,悄悄抬眼,正对上皇贵妃那双细长的凤眼,她脸上笑意盈盈。 “既然今日来了此处,凤婉不才,便也不会辜负了周太医这一番准备。 至于刚刚药王孙先生的那位药,凤娃已经基本知晓它的用途,再次也替一直被消渴症折磨的病患们,感谢孙先生的付出。” 药王孙千捋着花白胡须,目光如炬地扫向凤婉,这女娃还真是不错,刚刚还以为她魂不守舍的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心里还有几分不满。 如今竟然能一口道出自己这药物的作用来,可见其功底的深厚。 \"哈哈哈,凤小姐一句道破老朽这药就是专治消渴症的,那不知姑娘对此药方还有没有什么高见,可还有能够改进之法?\" 凤婉微微一笑,古时候的消渴症——其实就是现在的糖尿病。 她前世作为一个医学博士,对糖尿病这等基础疾病那是再熟悉不过。 但如果真要讲清楚,对于这些一生都浸淫在中医世界里的老人们而言,现代医学的那些技术手段,他们根本理解不了。 \"凤婉对于消渴症稍有一些了解,不过在诸位面前不意于实在关公面前耍大刀,还望各位前辈就当听个乐子。\" 凤婉福了福身,刻意放低姿态。 \"无妨。\" 孙千摆手示意她近前,\"我们医药一道,向来广开言路。 这玉露消津散是老朽历时三载研制,以地黄、山药为君,佐以黄连、天花粉...\" 凤婉小心上前,接过孙千递来的药瓶。 揭开瓶盖,一股甜腻还带着点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敢问药王,此药最成时,里面可是加了蜂蜜?\"凤婉轻声问道。 孙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姑娘好灵的鼻子。确实,为调和苦味,老朽加入少量蜂蜜作引。\" 凤婉此时心里也有了一些猜测,这个时候的大夫们,都以为消渴症是因为肺脾肾三个脏器功能失调,从而导致津液代偿失调所致。 她斟酌着词句:\"凤婉曾读过《千金要方》,书内所言言,消渴症都有最明显的三个症状,我们一般称之为''三多一少''——既多饮、多食、多尿,体重减少。 以凤娃愚见,书上所言此症乃体内津液运化失调有关,而甜食作为一种身体里各脏器运转都离不开的营养物质,那蜂蜜甘甜,是否会加重体内津液运化失调的症状呢?\" 前面还好一点,这句话一出口,原本还有几个交头接耳私下里讨论的人,现在都停下来盯着凤婉。 御花园内一时寂静。 凤婉没有继续往下讲,而是看着那些老人们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孙千突然大笑:\"好!好!老朽行走医道四十载,少见如此敏锐的后辈。\" 他转向周老太医,\"老周,这丫头果然有点意思,而且是各中高手。凤小姐,请继续!\" 凤婉注意到皇贵妃李湘玉的指甲无声地掐进了掌心,而药王孙千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既然药王垂询...\"凤婉福身行礼,\"那晚辈便斗胆继续说一说我对消渴症的理解。\" \"请诸位想象一下我们身体里五脏六腑的位置。\" 她拿起一杯水,又捡了一根树枝,沾着水便在青石板上画了几幅简图。 \"肺为入水口,脾为转轮轴,肾为出水闸——这本是《内经》所言津液运化之常。\" 她突然在叶缘划出一道裂痕:\"但若转轮轴生锈(脾失健运),水车便会卡滞。此时上游(肺)拼命注水,下游(肾)不断漏闸,看似三处皆病,实则病根在轴!\" 孙千的胡须突然停止捋动。 这个比喻精妙地将传统三消理论统合在一个核心机制下,连几位年迈太医都露出恍然神色。 \"至于蜂蜜,甚至是一些其它甜食,就好比往生锈的水车里加了一些蜜糖进去。 短期看似润滑(缓解阴虚燥热),实则粘滞更甚(血糖升高)。\" \"记得《外台秘要》里面有记载,王焘前辈早发现消渴者尿甜如蜜。 若本就有糖毒滞留,再进甘味岂非火上浇油?\" “好,有理有据,老朽明白了,我这剂药方里,若以黄柏代蜜,就堪称完美了啊!哈哈哈,我医道后继有人啊,凤小姐果然是高人!\" \"凤小姐果然博学多才,连药王都赞不绝口。\" 皇贵妃李湘玉的声音轻柔似水,依旧是一脸笑意:\"只是本宫很好奇,凤小姐年纪轻轻,而且凤王爷又是一员武将,也从未听闻凤家有会岐黄之术者,不知凤小姐这医术究竟师出何人,倒叫人好奇的紧呢!\" 凤婉心头一动,难道这李湘玉对自己的身世起疑了?不应该啊,这种事,哪怕是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回娘娘的话,民女才疏学浅,实在是不想太给师门丢人,所以我会医术之事,一直都没有公开。\" 凤婉福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今日既然娘娘问起,而且在座的诸位或许也知道师门的一些情况,所以凤婉就稍稍透露一点!\" \"哦?看来凤小姐还真是师出名门啊,老朽洗耳恭听!\" “是呀是呀,我等都很想知道,凤小姐是哪位高人门下?” 这一下彻底勾起了别人的好奇心,就连皇帝和翎王都目光专注的盯着凤婉。 “其实说起这位老先生,凤婉就有些汗颜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他老人家就已仙逝,而当时我母亲是他的唯一弟子。” “哦?难道凤王妃竟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医道高手?” “不是,虽然我母亲是老先生唯一的一位弟子,但我母亲她只是略懂皮毛罢了,而我的医术,都是从老先生留下的书籍和手札里,自学的!” 什么?自学?还能有这等天赋?那,那位老先生的医学造诣岂不更高? 凤婉抬头扫视了一圈,这才慢慢说道:“这位老先生姓顾,来自新州!” 顾?新州,难道是...鬼医顾万仇? 哗~ 一时间凤婉就被这些老人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湘玉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了,只剩下了满腔的怒意,但还是得收敛回去,因为陛下还在她身边坐着,可他的眼神一直都停留在凤婉身上! 第115章 圣手初现 周老太医一句话,惹得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顾万仇是谁啊,作为这一行的领军人物,这些人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那可是上一代的代表人物,尤其是他开的医馆“医不医”,之所以起这么一个名字,就是字面意思。 他除了正常行医,主要是帮那些疑难杂症患者,医别人医不了的病,故起名医不医。 \"难怪凤小姐医术如此高明,原来是师承顾老先生一脉!\" 凤婉微微一笑,也不想让人们揪着此事不放,毕竟自己这次可算是用了人家顾老的名头做了挡箭牌。 虽然自己对他老人家没有印象,但自从来了这里,可没少听母亲念叨他。 要不是自己上次恢复了一些原主的记忆,还只当他,就是一个和外公关系很好的好朋友呢! “诸位,感谢大家对顾老和我的认可,但我这些微末之计,实在是不值得大家这般看重,今日既然是要探讨各种疑难杂症,那咱们不如继续?” “哈哈哈,好啊,婉婉还真是深藏不露啊,朕今日才得知你居然师承顾老先生一脉,不错,很不错。 不过今日既然邀请了这么多的高手前来,那朕也为你们准备了一些考题,来人!” 话音刚落,就见有几个侍卫,分别抬着五个人来到了众人面前。 众人一望之下,发现这几个都是病重之人。 “这五人除了其中一个,其他四人都是久病卧床,药石难医之症,好了,他们几个交给你们了,朕等着看诸位大展身手了!” 皇帝说完反身回到了座位上,周正立马来到众人面前。 \"诸位请看第一位患者。\" 侍卫掀开了第一位患者身上的薄毯。 那是一位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双手紧紧捂着右下腹,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凤婉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判断——急性阑尾炎,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死刑。 \"此病患腹痛三日不退,太医院诊断为肠痈,用药无效。\" \"不知哪位先生可医此症?若医的此症,朕赏黄金万两,赐太医院御医令!\"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周老太医捋须道:\"这肠痈之症,若是慢性则医药可解,可这急症患者,来的快,去的不易,大多都...\" \"不错,若是现在用药,恐怕来不及了。\" 凤婉突然出声,他圈起病人的双腿,手指轻按患者腹部一个特定位置,患者顿时惨叫一声,\"这里已经形成局限性腹膜炎,若不立即手术,两个时辰内必会穿孔。到时候神仙难救!\" 这句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他们无不摇头叹息。 “陛下,臣女倒是有一法,或可救其一命,但事后能否挺过来,就得听天由命了。” 因为这里环境实在太差,一没有手术室,二没有完美的消毒设施,三没有抗生素,若手术之后,伤口感染的风险极大。 “婉婉,你且说说,你有何办法?” “手术治疗,简而言之就是破腹之后,将阑尾切除!”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手术?\" 赵老先生瞪大眼睛,\"凤小姐莫非是要学华佗开肠破肚?这等凶险之法...\" \"顾老曾着《奇症新解》,记载过此类救治之法。\" 凤婉面不改色地编造着,她从药箱中取出几把精致的小刀和一瓶透明的液体,\"请陛下准许我施救。\" 皇帝眼中笑意满满:\"准。\" 凤婉立刻指挥侍从准备干净房间、沸水和白布。 没有无影灯,她嘱咐封录让小太监们点了一大圈蜡烛,尽量将光照全部集中到手术区域。 她将曼陀罗花汁滴入患者口中作为麻醉剂,顺道将自己制作的止痛丹喂其服了一粒。 待其陷入昏睡后,用自制的酒精消了毒,利落地切开右下腹。 蜡烛的光芒穿透力太差,所以开刀之后的一切,全都得靠着对人体的了解和熟悉来进行。 帘外,太医们透过纱帘隐约可见内里情形,不时发出惊呼。 当凤婉取出那截已经发黑的阑尾时,周老太医猛地站起:\"这...这...这简直就是奇迹啊!\" 不到半个时辰,凤婉已完成缝合,敷上特制的药膏。 凤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将取出的阑尾展示给众人:\"诸位请看,这就是导致患者腹痛的罪魁祸首。 若不及时切除,毒素扩散,会感染整个腹腔,最后累及全身,那时则性命堪忧。\" 周老太医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截发黑的阑尾,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老朽行医六十载,今日才知肠痈竟可如此医治!凤小姐真乃神医再世!\" 皇帝龙颜大悦,拍案而起:\"好!好一个凤婉!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来人,赏黄金万两,赐凤小姐太医院御医令!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大凉国第一位女太医了!\" 凤婉躬身行礼:\"谢陛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此术风险极大,若非情况紧急,臣女也不敢轻易尝试。 况且患者尚未脱离危险,还需观察三日。三日后若伤口没有化脓感染,这才算是将人救回来了!\" 皇帝点头赞许:\"不骄不躁,医德可嘉。那便等患者痊愈后,再行封赏。\" 就在这时,第二位患者的担架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是个面色青紫的老者,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会窒息。 周老太医连忙上前查看,脸色骤变:\"这是肺疾啊!痰液堵塞气道,恐怕......\" 凤婉快步上前,指尖轻按老者颈部,突然从药箱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管:\"让开!\"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她利落地将那银管插入老者喉部。 只听\"噗\"的一声,大量脓血喷涌而出。老者的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青紫的脸色也逐渐恢复。 \"这...这是何法?\" 赵老先生目瞪口呆。 \"气管切开术。\" 凤婉一边固定银管,一边解释,\"顾老称之为''救命管'',专门应对气道阻塞的急症。\" 皇帝眼中精光闪烁,突然大笑:\"好!好一个顾万仇!好一个凤婉!今日朕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医术!\" 第116章 一刀在手 第三位患者眼上蒙着一块布条——那是一位老妇人,双眼浑浊发白。 \"白内障!\" 凤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补充,\"顾老称之为''晶珠蒙尘'',需以金针拨去障翳。\" “此病症倒是常见,只是多见于老年人,可这治疗之法,也不外乎就是一些清肝明目的方子罢了,且疗效甚微!” 以为老先生捋着胡须摇着头,显然是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其他众人闻言,也都默默点头。 “凤小姐刚刚说,可以用金针拨去障翳?不知如何操作,且效用又如何?”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凤婉用刚来这里就让父亲帮忙的打造的特殊手术器材,在众人的见证下,完成了一台不可思议的眼科手术。 虽然凤婉心里也是直打鼓,但她还是凭借着多年的操刀经验,稳稳当当的完成了这次手术。 当老妇人激动的左看看右看看时,整个御花园里再次沸腾了。 皇帝这时候却将目光投向了翎王。 而翎王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凤婉身上。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翎王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旁边一直关注着皇帝的皇贵妃拳头越握越紧。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衣袖里藏着的东西。 第四位是一位男性患者,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就是不肯说出自己是什么症状。 凤婉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想着,难道是那个地方有了什么隐疾? “你倒是说啊,今天这么多高手都在,就怕你没病,有病定会给你治好了!” 封录眼看着那人都快要羞得晕过去了,赶紧跑过去在那人耳边说着。 “我...我...我...哎呀,这说了还不丢死人了?” “有啥不能说的?你是病人,他们是大夫,没人会笑话你的,还有,你可是陛下派人找来的,万一你不配合,可是会降罪于你的!” 那人身子一震,然后低着头说道:“我的肠子掉出来了,还破了个洞,天天流血,就现在都垫着草木灰的袋子呢!” “嗨,还以为啥毛病呢,这有啥,不就是个痔病嘛,这个老夫会,给你开个方子,回去喝几天就恢复了,以后忌食辛辣的东西,要不然还得复发!” \"我觉得,这个只是听病人所说,就下药,还是有些不稳妥,既然人都来了,不妨让我等看看?” 那位患者一看,说这话的竟然是个女子,而且她还说什么?要看自己的屁股? “成何体统?我...我还要不要脸了?” “你这是讳疾忌医,在我们眼里,你现在不是一个男人,只是一个病人,在大夫眼里,只有病人和健康人,没有男女!” “好,凤小姐说的甚好,老朽行医一辈子,还从没有说不给女子看病的时候。在医患之间,哪有什么男女,只有疾病本身。” “对对对,就这这个理,你赶紧的,脱了裤子让我等看看你这痔病到底严不严重!” “这样吧,你去这里,拉着帘子,只有我们这几个大夫能看到,外面的人都不让他们看,怎么样?” “好吧,我相信你们!” 男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踏步走进了围着的帘子内,心一横,一把揪掉了裤腰带,裤子揪刷的一下掉在在脚边。 倒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的痔病已经非常严重,不仅有脱垂还有化脓溃烂的部分,这样的情况,服药效果不佳。\" “嗯,行了,小伙子,赶紧穿上裤子,把那草木灰袋子继续垫着吧,唉!可怜呢!” “不是,你们是什么意思?我这个治不了吗?” 男子一听老先生的话,心里燃起的那一丝希望再次破灭。 \"倒也不是不能治,只需手术切除就可以。\" “你说什么?能治好?手术是什么?就像刚刚你治那个肚子疼的病人一样吗?我愿意,不就是割一刀子吗,我能忍住的。” “你可想好了,你这个可是比他那个要疼的多,而且做完手术的半个月内,可能会更疼,你能忍得了吗?” “半个月算啥?总比我天天像个女人一样垫着这破袋子强吧!” 男人态度坚决,凤婉本着尊重患者意愿的精神,马上就开始准备手术。 \"且慢!凤小姐,老朽虽与顾老先生素未谋面,但他的行医之道老朽还是研究过一些的,但也从未听说他会这等开刀之术啊!\" 一个姓张的老先生,一脸疑惑的看着凤婉。 其实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有了一些疑问。 如果这等医治之法这出在顾老手中,那为什么从未听闻他这样给人治过病? 可若不是出在他的手中,那凤小姐这些骇人听闻的手段,又是出自何人之手? 周围瞬间安静。 凤婉心跳快了那么一丢丢,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张老有所不知,这些是顾老晚年隐居后所创,他曾言''医者当与时俱进'',但他当年依然年迈,手也不稳,所以都未曾亲手实践过。\" 凤婉的表情很认真且很笃定,众人虽仍有疑虑,却也难以反驳。 张老先生捋须沉吟:“原来如此……可这痔病手术,风险极大,若稍有不慎,恐伤及经脉,甚至危及性命。凤小姐可有把握?” 凤婉唇角微扬:“张老放心,顾老曾反复推演此术,我已熟记于心。况且——” 她目光扫过患者痛苦的神情,“若不施术,这位大哥的溃烂只会愈发严重,日后亦有性命之忧。” 患者闻言,脸色煞白,连忙喊道:“我愿意试!横竖都是遭罪,不如赌一把!” 凤婉点头,转向皇帝:“陛下,此术需清净之地,可否借偏殿一用?” 皇帝目光深沉,未立即作答,倒是翎王轻笑一声:“凤小姐医术精湛,方才的白内障手术已令人叹服。 再试一次又何妨?若成,亦是陛下仁德,泽被苍生,将来也可帮助更多被此病折磨的病人,皇兄以为如何?” 皇帝瞥了翎王一眼,终是颔首:“准了!” 偏殿内, 患者跪卧于榻上,紧张得浑身发抖。 “别怕。” 凤婉温声安抚,“我会先用麻沸散止痛,过程中你只会觉得些许拉扯感。” 麻沸散服下,患者渐渐昏沉。 凤婉深吸一口气,执刀精准切除溃烂的痔核,由于没有缝合线,所以只能用开水煮过的普通棉线缝合。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旁观摩的众人屏息凝神,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第117章 功成名就 这一天大大小小也完成了三台手术。 曾经的凤婉需要进山考古,所以她对自己体力的要求很高。 会经常做运动提升体能。 而现在这具身体,从小娇生惯养,又缺乏锻炼,凤婉感觉有些累。 可是最后那位病人就安静的躺在自己眼前,其他几位老人已经在望闻问切的诊断了。 凤婉作为一个医生,哪能就此认怂。 这第四位病人是一位中年男性,但是他的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到处都是瘀斑。 咦?看上去像是出血性紫癜? “大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那人一张嘴,几位来人瞬间脸色大变,不留痕迹的悄然向后退了几步。 “这不是传闻中的海上瘟疫吗?” “嗯,老夫看着也像!” “这病可是没法子治啊,常年出海的人们就怕遇到这样的人,据说一传就是一船。” “可不是呢,这也被他们称为海上诅咒!” “陛下怎么也不忌讳,还特意找了这么个人过来?” “陛下洪福齐天,自然是不怕这玩意儿的,可我们不一样啊,还是稍微离远点的好!” 凤婉看着那人嘴里殷红的鲜血,又看了看他已经脱落的只剩两颗的牙齿。 心里一股难言的悲凉升起。 这个男人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啊,他还很年轻,可是却被这样一种小小的疾病,判了死刑。 “凤小姐,我是一个靠海为生的渔人,常年出海靠着打捞为生。 我知道您医术高超,我也知道我这是被诅咒了,我也不求您能将我医好,我只求您能让我再多活几年,我的儿子才三岁啊! 没有了我,他们母子二人也活不下去了呀!” 那人说着说着就已经跪在了地下,到最后声泪俱下,还一直磕着头。 凤婉看着眼前这个绝望的男人,心中一阵酸楚。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丝毫没有嫌弃他,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坚定地说道: “你先起来!其实这不是什么诅咒,更不是什么瘟疫,只是一个小病而已——我能治好你,放心吧!” 几位老御医闻言,纷纷露出惊愕之色,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凤小姐,此病自古无解,海上渔民闻之色变,你莫要逞强……” 凤婉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们,而是仔细检查了病人的症状:牙龈溃烂、皮下瘀斑、牙齿脱落、虚弱无力——典型的“坏血病”。 她转身对一旁的侍从吩咐道:“宫里有没有新鲜的柑橘、柠檬,或者山楂、青椒也行!” “呃?凤小姐,您说的这些都是御用专供……” “传朕的旨意,现在即刻去取来这些东西,不得延误!” “是!” 侍从小跑着离开,凤婉感激的看了皇帝一眼。 凌风脸上瞬间洋溢起了如沐春风般的笑意,下意识的往翎王那边看了一眼。 翎王依旧淡定自若,微笑的看着凤婉。 “哼,这场大会结束,朕一定将钦天监那帮没用的家伙通通下狱,朕一定要迎娶婉儿。” “凤姑娘,来了,这是御膳房里所有的了!” 小侍从来的很快,他指挥着两人抬着一个大大的筐子,里面塞满了凤婉要的那些果蔬。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她的用意。 那渔夫也愣住了:“凤小姐,这……这些果子能治我的病?” 凤婉微微一笑:“你这不是诅咒,而是长期在海上吃不到新鲜蔬果,身体里缺了一样东西导致的。 “缺营养?不会呀,我天天都能吃到鱼肉,日子可是过的很好呢,怎么会缺营养?” 那人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凤婉,自家的伙食,可是很让村里的人羡慕呢,怎么会缺营养,莫不是这凤小姐见我这病治不好,怕我做个饿死鬼? 想到这里,他脸色大变,一下子就又哭了出来:“凤小姐,你就实话实说吧,我还有几天好活? 你也不用同情我,能多活一天,也是我的福气,我会好好陪伴我的妻儿一天。 这些顶好的东西,可是陛下如常食用之物,我一个临死之人,也就不玷污这些珍贵的东西了!” 凤婉被这人的脑回路绕的有些晕。 这才刚给他治疗的方法,他就这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这是有多看不起自己的医术? “你胡说什么呢?我说了不会死,你只是身体里缺了维生素c,所以才会得这个病的。” “维……维生素c?那是什么东西?”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简单来说,就是你的身体需要这些水果里的养分。因为平时你补充的蔬菜水果太少了。” 凤婉耐心解释,“这些东西,只要你每天吃一些,不出半月,你的症状就会好转。” 很快,侍从取来了几颗柑橘。 渔夫半信半疑地接过,剥开果皮,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汁水四溢,甘甜可口,简直太好吃了! 他一边吃着,一边想着家里的妻儿,如此美味,这可是御赐的水果啊。 平时他们连见都见不到,如果能带一些回去给他们藏藏,哪怕是现在让我死了也可以了。 他一边吃,一边流着眼泪,凤婉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叫什么名字?我帮你谋一份差事,以后就别出海了,让你的妻子和孩子也来,你觉得怎么样?” 嗯?凤小姐说什么?她要...她要帮助我谋个差事?还让我妻子也有活干? “凤小姐,您是说真的吗?” “当然,本小姐还会骗你不成?况且,你这病得一直多补充维生素c,要不然治不好,你回去了,去哪里吃这些东西?” “多谢凤小姐,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多谢...” “哎哎哎,行了行了,一个大老爷们,你这再生父母我可不想做,赶紧起来吧!” “陛下,这人的病一时好不了,这是慢性病,也需慢慢医治,但是他需要每日进食一些果蔬,不知陛下...” “哈哈哈,朕每日赏他一些便是!” “多谢陛下!你,还不赶紧谢恩?” “哦,草民谢陛下隆恩!” 那男子赶紧给皇帝磕头,三个头磕下去,额头都红了一片。 “朕看天色也不早了,今日这场大会也算是取得了圆满的结果,今日朕赐宴,与诸位大家一起庆祝我大凉国,出现了一位医道圣手——凤婉!” 第118章 官至三品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皇帝凌皓高坐龙椅,时不时地望着坐在下首的凤婉,眼中满是欣赏与倾慕。 而翎王则坐在另一侧,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偶尔看向凤婉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悲意。 婉婉今日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与我说过话了。 难道曾经的那些情谊,真的就这样被她丢弃了吗? 皇帝看了看紧挨着自己下首位置的翎王,侧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凌风啊,朕看今天这日子就挺不错,皇兄想着,朕与婉儿的婚事也已经拖了很久了。 继续拖下去,难免会遭人口舌,对婉儿也是越发不利,不知我的好兄弟,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翎王刚刚饮尽了一杯酒,酒杯还在手里,没有放到桌子上。 听闻皇帝的问话,他的手瞬间握紧。 抬头直视着自己的皇兄。 “皇兄,臣弟觉得,皇兄既然已经有了皇贵妃陪伴左右,就不必再肖想其他了!” 凌皓紧咬着牙关,怒视着凌风。 “你现在已经掌握了大半朝政,为何不直接废了我?又何须这般憋屈着自己?” 凌风松开了紧握着酒杯的手,拿起桌子上的酒壶,为自己满了一杯。 轻轻端起,然后举杯,脸上一脸笑意的说道:“皇兄,不要急,这个位置,我不会与你抢,会一直在你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我会名正言顺的坐上你的宝座,别急,皇兄还是好好享受现在的天伦之乐吧!” 那一脸笑意,还有高举着的酒杯,落在下面众人眼里,无疑是一场兄友弟恭的表现。 “皇家兄弟,能有陛下与翎王这般和睦相处的,历朝历代,少之又少,更何况,翎王还是先帝收养的孩子!” “是呀,你看看,这简直就是一对相亲相爱的亲兄弟嘛,实乃我大凉国之幸事啊!” 凌皓紧咬着后槽牙,脸上却是一脸明媚的笑:“哈哈哈,凌风,陪朕饮了这杯酒如何?” “皇兄有请,兄弟哪有不尊的道理,臣弟先干为敬!” 俩人喝了这杯酒,便各自笑笑,这时下面的几位高爽派的老人,早已酒过三巡,气氛也越发活跃了起来。 那里还有陛下王爷,酒杯里端着的都是兄弟。 “婉儿,此次医术大会,你不仅治好了‘海上瘟疫’,更是让朕见识到了你的仁心仁术。” 凌皓举起酒杯,朗声道,“朕代表天下百姓敬你一杯!” 凤婉微微一笑,举杯回礼:“陛下过誉了,臣女不过是尽医者本分罢了。” “哈哈哈,好一个‘医者本分’!” 凌皓大笑,随即话锋一转,“朕思来想去,像你这般医术超群之人,若只屈居民间,未免太过可惜。 不如……入宫为官如何,朕...朕封你为我大梁国护国医师,位居正三品,统领太医院、御药房还有朕的御膳房如何?” 凌皓明显有些喝多了,说起话一股酒意。 但金口玉言,下面的人可不能将这话当成是酒话。 殿内瞬间便安静了几分。 众人纷纷将目光聚集在凤婉身上。 只有翎王看着皇帝,眼睛里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有愈演愈烈之势。 但凌皓这次像是一个拿到了家长把柄的叛逆孩子,他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一脸希冀的看着凤婉。 你不让我娶她入宫,那我就封她个官做做,正三品,而且是天下从未有过的,独属于凤婉的官。 这样,她就得每天上朝,自己就能日日见她! 只要她领旨,那即便是你凌风,又能如何? 你不就是怕自己担上一个得位不正的名声,所以才不敢真的对朕下手吗? 然而,凤婉却只是淡淡一笑,婉拒道:“陛下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臣女志在悬壶济世,不愿困于宫墙之内。还请陛下收回旨意!” 凌风眉头微皱,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 “陛下,既然凤姐姐不愿做官,又何必强求,不如就如凤姐姐的愿,在京城里为她开一家医馆如何?” 皇贵妃李湘玉,压下满腔的愤怒与不甘,一脸笑意的看着凤婉! “哦?皇贵妃说的也有些道理,朕也不能强迫你来做官,不知婉儿有何打算?” “医馆开了,只臣女一人,也只能救得少数,臣女想着,若是开一个医学院,到时候广招学徒,再将医术传承下去,这样就能让更多人受益。” 凌皓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好!既然你有此志向,朕便赐你一座医学院,筹建、拨银、然后这医学院的名称,就叫“皇家医学院如何? 不过,朕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婉婉能够答应!” 凤婉没想到,这皇帝对自己的态度一改往日,对自己简直是有求必应。 人家作为一国之君,话已经说到这里了,自己难道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子,不给皇帝陛下面子? “陛下请讲!” “朕觉得,既然是皇家医学院,那院长怎么也得是我皇家之人,再不济也得是个朝中重臣吧,所以,那个护国医师的官职,婉婉不如就领了吧。” 好像是怕凤婉再次拒绝,他赶忙又说道:“朕特许你不用日日早朝,只一月参加一次朝会即可,这样朕也能知道医学院的一些情况!” 凤婉这次还真是没有了拒绝的理由,反正按照原计等科考结束之后,自己就要返回新州了,到时候,上不上朝就由不得别人说三道四了。 “谢陛下恩典,臣领旨谢恩!” 凤婉跪下行礼,却没有注意到皇贵妃李湘玉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她一双手再一次捏紧了衣袖里的东西。 “不能在等了,这凤婉虽然没进宫,但已经将陛下的魂儿都勾走了。 绝不能留此大患在身边,今日定要让你身败名裂!” 她先是对着皇帝盈盈行了一礼,然后轻声细语的说道:“陛下,臣妾恭喜陛下今日喜得良臣一位,想去敬姐姐一杯酒!” “哈哈哈,好,你去,你去,朕今日也高兴,接下来就有皇贵妃代朕敬婉婉一杯!” 李湘玉竟然亲自端着酒杯与酒壶就走了过来。 “姐姐,妹妹一直都很敬仰你,今日妹妹借花献佛,借陛下的酒,敬姐姐一杯!” “谢娘娘!” 凤婉恭敬的接过酒杯,出于谨慎,她端起来还特意吸了吸鼻子,没闻出什么异样来。 便一口干了杯中酒。 第119章 情难自已 李湘玉笑意盈盈,然后与在坐的每一个人都敬了一杯酒,方才又回到了座位上。 凤婉见所有人都喝的那壶酒,包括最后皇上与翎王都被敬了酒,她便更加放心了。 心里还想着,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人家根本就没有想对自己做些什么呢? 酒过三巡,整个大殿内的气氛竟是比一开始还活跃了不少。 皇上以还有公务要处理为由,先行与皇贵妃离席而去。 小宫女小太监们好像更忙碌了。 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更是不会有人注意到。 李湘玉临走之际,对着一个小宫女使了眼色。 在他们离席后不久,那个小宫女跟着为大家续酒的队伍里,为凤婉和翎王分别续满了酒壶。 他俩的酒壶里,现在是同样的酒。 凤婉今日属实没少喝,尤其是现在,大家左一个凤大人,右一个凤大人,不喝还不行。 翎王今日也没少喝,借酒消愁愁更愁,越喝越上头。 那小宫女续完酒,并没有直接离去,而是等看到俩人都喝了酒壶里的酒之后,这才带着手里那壶酒,消失在了大殿里。 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小人物。 陛下离去前曾吩咐过,今日所有人皆可留宿宫中,为他们每个人都安排好了住处。 凤婉觉的有些头晕,便让小七与春桃带着自己回去休息。 与众人打了招呼,几位老先生才发觉,天色已经很晚了,便也陆陆续续的各自在宫女太监们的带领下,各自回屋歇息。 今日皇帝没有特意给凤婉安排曾经住过的那个寝宫。 她们主仆三人便跟在一个小宫女身后,一路走着。 与他们一路同行的,是一个小太监半勾着身子,后面跟着翎王殿下。 他没有带任何侍卫同行。 “婉婉,本王能否与你讲几句话?” 翎王跟了小半段路,见凤婉还是没有搭理他,便紧走几步跟了上来。 小七下意识挡在了翎王身前。 凤婉一开始是真没注意到他,但现在他一说话,凤婉昏昏沉沉的脑袋里,竟然有一种渴望。 她现在很想与他待在一起。 这个念头刚才出现,她的身子竟然隐隐有些发热。 很想与他有些接触。 她停下了脚步,转身,看见了身后的身影。 人还是那个人,那个让自己看见了,就会心痛的男人。 但他的脸今日比往日要红一些。 眼睛里仿佛有一团小火苗在跳动。 一跳一跳的,勾着凤婉的脚步,不由的走向他。 “小姐!” 春桃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凤婉听见了,但她的步子依然没有停下。 她越过小七,来到了那人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没有说话。 两双眼睛对视着,仿佛有无数未言之语在其中流转。 凤婉觉得她好像好久都没有见过他了。 他的脸比起从前更加消瘦了一些,原本棱角分明的脸,现在看上去,骨骼更加清晰可见。 下意识的,她伸出了手,轻轻抚上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凌风,你为什么要招惹我?然后又将我推开,为什么?” 凤婉的话像是在梦呓,声音很轻,但依旧像一记重锤,猛然间砸在了翎王心上。 翎王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微微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她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迷离,唇瓣微启,一张一合间,诉说着她对自己的怨念。 他忽然觉得喉咙异常干涩,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体内升起,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婉婉...对不起!” 他沙哑着嗓子,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凤婉却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步,轻轻靠进他的怀里。 翎王浑身一僵,随即紧紧抱住了她。 “王爷!小姐!” 小七和春桃惊呼出声,却见两人仿佛听不见一般,紧紧相拥。 小七察觉到不对劲,急忙上前想要拉开凤婉,却被翎王一把推开。 “滚开!” 翎王低吼一声,眼神凌厉得吓人。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拉着小七的袖子:“怎么办?小姐和王爷好像不对劲!” 小七咬牙,转身对带路的小宫女吼道:“快去请太医!快去!” 那小宫女却低着头,一动不动,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 小七刚想质问,忽然觉得双腿发软,眼前一阵眩晕。 春桃也扶着头,踉跄几步,软倒在地。 小宫女这才抬起头,冷冷地看着相拥的两人,低声道:“药效发作了。” 她转身悄然离去,只留下月光下两道纠缠的身影,和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个丫鬟。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两人身上的燥热。 凤婉只觉得整个人仿佛置身火炉,唯有贴着翎王才能缓解一丝痛苦。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剩下本能的渴望。 翎王亦是如此,他紧紧搂着怀中的人,低头吻上她的唇,久违了的感觉,瞬间充斥着自己的大脑。 两人你来我往,越抱越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体内的火焰。 远处,一道黑影静静伫立,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笑了。 “哼,这两人果然有奸情,不知陛下现在是什么心情?” 黑影转身,看着稍远处站着的另一道身影。 “陛下,今夜的牡丹花好像分外娇艳,不知陛下可愿陪臣妾去观赏一番?” 皇帝酒意正浓,迷迷糊糊间,竟是将眼前的人再次看成了凤婉。 “婉儿?你怎么来了?你要朕陪你赏花吗?朕当然愿意了,来,婉儿,我们一起走!” 李德全此刻将自己当做一台泥塑,站的远远的,假装听不到陛下说的胡话。 就像曾经有好几次,在陛下与皇贵妃云雨之后进入巅峰状态的那一刻。 陛下也会大声喊着“婉儿”两个字。 他也假装看不见皇贵妃娘娘冰寒至极的脸色与眼神里的杀意。 “陛下,臣妾先去更衣,稍后就来。” 她将皇帝带到了凤婉和翎王回寝宫的必经之路上,然后她借口离开。 昏昏沉沉的皇帝,眼看着对面不远处的婉儿就要走到自己身边。 那知她竟然转身往后走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他彻底清醒,也让他彻底陷入了癫狂! 第120章 牡丹花下 皎洁的月光,娇艳无比的牡丹花下,凌皓远远的看着,那两人紧紧相拥,唇齿交缠。 他们每一个动作都如一把把尖刀,慢慢地、狠狠地,一刀刀的刺入他的心脏。 \"凌风、凤婉,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凌皓的声音颤抖着,他的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然而,沉浸在欲望中的两人,根本没有听见皇帝的怒吼。 凤婉已经解开了翎王的腰带,双手马上就要探入他的衣襟。 而翎王则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紧紧抵着她的后脑,两人的呼吸越发急促。 \"凌风!凤婉!\" 凌皓大步上前,一把扯开两人,\"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皇宫里行此苟且之事!\" 被强行分开的两人,红着眼睛看着对方,直到凌皓已经破了音的这声大喊,才将两人唤醒。 凤婉迷茫地眨了眨眼,感觉到自己的嘴好烫,而且嘴里还有些腥味。 当她看清眼前怒发冲冠的皇帝,和对面依然红着脸,但眼神逐渐清澈的凌风后,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再看看瘫软在地上,已经没了动静的春桃和小七,她的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完了,妈的,今儿这是被鹰啄了眼了,可是,凌风是怎么回事? 他明显也是着了道了。 翎王也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将凤婉护在身后,\"皇兄,此事并非你所见...\" \"闭嘴!\" 凌皓厉声打断,\"朕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凌风,朕早知你对婉儿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但没想到你能丧心病狂到这等地步。 这里是皇宫啊,你...你怎能做出迷晕婉儿主仆,然后强行与婉儿做出这等不伦之事的事情来? 婉儿,来朕身边,朕知道,你是被凌风强迫的,过来,来朕身边,朕会保护你的!\" 凌皓的眼睛比刚刚的凌风还要红,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等待着对面那人的反应。 凤婉站在凌风身后,看着凌皓伸来的手,又看向依然挡在自己身前的凌风。 凌风的背影依旧挺拔,凤婉看不到他的表情。 \"陛下...此事疑点太多,能否先允臣将小七与春桃救醒?\" 凤婉刚张口说话,就感觉喉咙里一阵干涩。 声音都沙哑了几分。 这一瞬间,本不应该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却瞬间填满了她的整个脑海。 刚刚,那个感觉,真的很不错,虽然凌风霸道了一些,但是比上次有感觉多了! 凌皓听到了凤婉的请求,血红的双眼,暂时恢复了一丝清明。 但转看到凤婉迷离的眼神,还有伸出舌尖舔着嘴唇的样子。 他的理智再一次被愤怒占据。 “来人,将这两个人给朕带回天牢,好好审问!” “陛下不可!” 凤婉终于回神,但面对着怒不可遏的凌皓,她还是有些怕了。 从来没有想过,会在皇宫里与皇帝以这样的形式对峙。 “皇兄好大的威风,你可别忘了,现在的朝廷,可都是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你现在就可以弑君,朕死了,这个天下立马就是你的,凌风,你来啊,别让朕看不起你!” 凌皓状若疯狂的逼近凌风身边,他一把揪住凌风的衣领,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来啊!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位置吗?现在朕就在这里,你动手啊!\" 凌风眉头紧蹙,却并未反抗,只是沉声道:\"皇兄,你冷静些,我们被人算计了!\" 凤婉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陛下,此事有蹊跷!\" \"圈套?\" 凌皓冷笑一声,目光阴鸷地扫过凤婉红肿的唇,\"朕亲眼所见,你们二人情难自禁,你若说你对他没情,你自己信吗? 你告诉朕,为什么你从小就要护着他?你的眼里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朕? 就是因为他这个野种,父皇把对我的爱分给了他大半。 父皇老是夸他聪明,夸他习武速度快,夸他会打仗,会理政。 可我才是他的亲生儿子,我才是他的长子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喜欢他,而不喜欢我? 凌风,从小你就爱算计我,而我却次次被你算计,我承认,我没有你那么会哄父皇开心。 没有你那么会把握时机。 每次你把我惹恼的时候,只要我刚准备要教训你,父皇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只有那一次,父皇晚到了一刻钟,可还是有人挡在了你的身前。 凤婉,你知道吗,每次都是他故意激怒我,然后算着时间,在父皇出现的时候,正好看到我在欺负他。 每次都是他被护着,而我挨着训。 就连小小的你,眼睛里也只有他,只有他,为什么?你告诉朕为什么?\" 凌皓的质问在夜色中回荡,声音里夹杂着几十年积压的痛苦与不甘。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凌风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倾注在这一握之中。 凤婉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凌皓如此失控的一面,就算在得知自己的权力被架空之时,他也能保持镇静。 而自己得到的那段记忆,只出现在自己跑到凌风面前护着他,然后大骂凌皓与他的小伙伴们的那一刻。 至于前面发生的事情,她不知道。 他想看看凌风是什么反应?是不是真如凌皓所言,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就像他算计东湖将军,算计父亲,算计自己时那样! 可是凌风没有回头,没有给她解释。 凤婉刚刚被点燃的心,再次熄灭,渐渐变得冰凉。 凌风依旧沉默地站着,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与凤婉交汇,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近乎疯狂的凌皓。 \"皇兄,\"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这个皇位,你还是好好为父皇守着吧,臣弟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毕。 不过...皇兄是选择清醒的继续做这个皇帝,还是选择躺在床上,由臣弟暂代朝政,臣弟想听听皇兄的意见!\" 凌风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凌皓闻言,踉跄后退,也松开了凌风的衣领:\"你...你又在威胁朕?\" \"不是威胁,\"凌风终于转过身,目光第一次落在凤婉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一颤,\"是给皇兄一个选择的机会。\" 凤婉只觉得一阵凉意由心尖散发,瞬间冰冻住了她整个身躯。 第121章 熟悉陌生 她记忆里里的凌风,从来都不是眼前这个用平静语气说着可怕话语的陌生人。 \"凌风...\" 她下意识地唤他的名字,仿佛刚刚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已经过去了几万年。 凌风的眼神微微一动,却很快恢复如常。 他抬手想要帮凤婉整理一下她的发丝,但凤婉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凌风抬起的手一顿,暗了暗眼神:\"婉婉,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一些事要与皇兄商议。 来人,将凤小姐与这两人送回房间,好生伺候着!\" “是!” 整齐的一队侍卫,从黑暗中走出来,几人抬着小七与春桃,还有一个小宫女搀扶着凤婉,就要往寝宫走,但凤婉没有动,那小宫女也就乖乖等在那里。 刚刚凌皓喊人的时候,是没有人出来的,凌风太可怕了,不仅朝中大臣,就连这些侍卫宫女、太监都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凌风,既然这个天下已如你囊中之物,你为何还要留着朕?是为了羞辱朕吗?” 凌皓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御花园内,带着几分沙哑与不甘。 他死死的盯着凌风,眼中布满的红血丝,像是一张蛛网,想要网罗住视线里的一切。 凌风缓缓转身面无表情的看着凌皓:\"皇兄又何必自轻自贱?你我兄弟一场,我怎会羞辱于你?\" \"兄弟?\" 凌皓冷笑一声,\"朕可没有你这样的兄弟!再说了,你本就不是朕的兄弟,你只是父皇捡回来的一个野种罢了!\" 凌风的眼神骤然一冷,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皇兄,成王败寇,自古如此。父皇当年不也是踩着叔伯们的尸骨登上皇位的吗?至于你......\" 他缓步走近凌皓,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留着你,自然是因为你还有用。\" 凌皓浑身一颤:\"你......你想做什么?\" \"也许,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凌风直起身,拍了拍凌皓的肩膀,\"来人,送皇上回寝宫休息。记住,要好生伺候。\" \"是!\"两名侍卫上前,架起凌皓。 \"凌风!你不得好死!\"凌皓挣扎着怒吼,声音渐渐远去。 御花园内重新归于寂静。 凌风负手而立,望着渐沉的夜色,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有离开的凤婉,眸中情绪难辨。 “回去吧,天色不早了,皇贵妃那边,暂时还不能动,他父亲这个边关大将,本王现在还得用他,所以这次的毒酒,本王记下了,她迟早都是要还的!” 凤婉抬头看着凌风,感觉现在的凌风很陌生。 她发现,与从前不一样,以前多见一次面,就会多了解一些他,对他就多熟悉一分。 而现在,他们每多见一次面,就会变得更加陌生。 凤婉没有回头,迈步往前走去,后面侍卫们抬着春桃与小七紧紧跟着。 夜风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轻柔的风,却刮得她脸颊生疼,直疼到心底。 寝殿内,烛火摇曳。 凤婉坐在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空空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小姐……”春桃虚弱地靠在榻上,声音沙哑,“你……没事吧?” 凤婉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我没事,你和小七的都已经解了,没什么大碍,睡一觉就好了。” 小七趴在另一侧的软榻上,脸色苍白,却仍倔强地抬起头:“小姐,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还请小姐责罚!” 凤婉轻轻摇头,走到小七身边,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傻丫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今日你与春桃被迷晕,是我的错,是我太大意了。 没想到天天鼓捣这些玩意儿,竟然差点把我们三人都送进去,这皇贵妃可真是好手段。” 春桃挣扎着坐起身,眼中含泪:“小姐,还好你没事,是翎王救了我们吗?” 春桃的记忆停留在晕倒前的那一刻,她偷偷斜眼看着自家小姐。 毕竟那个动作有些羞人,春桃想问,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出口。 凤婉垂下眼眸,长睫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她低声道:“嗯,是翎王派人将我们送回来的。” “小姐不开心,为什么?难道小姐与王爷又吵架了?” 春桃与对面的小七对视了一眼,小七轻轻摇了摇头,阻止了春桃的继续发问。 窗外,一阵风吹过,窗户边上的烛火摇曳得更加剧烈,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殿内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左一下右一下的扭曲着,如同此刻凤婉的心,被扭得不成了样子。 “好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恢复,这几天应该会很忙,无论如何,你们小姐现在也算是朝廷命官了,而且这名声也算打响了。 迎接我们的,将是我凤婉商业帝国的崛起,万事具备,只欠行动了!”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殿时,凤婉已经梳洗完毕。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曾经的凤婉每天脑子里全是研究课题,天天加班,也从来没有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小姐,您昨晚又没睡好。\" 春桃端着早膳进来,看上去精神还有些不佳,但比昨日强了太多。 凤婉转过身,接过春桃手中的托盘,\"你们怎么不多休息会儿?毒刚解,应该多躺躺。\" \"奴婢没事了。\" 春桃摇摇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凤婉,\"小姐,今早宫里传来消息,说皇贵妃被禁足了。\" 凤婉的手微微一顿:\"是吗?什么原因?\" “听说是,昨日夜间她忤逆了皇上,皇上一生气就让她禁足一个月!” 春桃若有所思的看着凤婉。 “小姐,我们的毒可能就是皇贵妃派人下的,那皇上是不是间接的为我们报了一点小仇啊?” 凤婉脑海里冒出了昨日夜间凌皓质问自己的画面。 她与他的纠葛,其实就只是先皇的那一纸诏书。 而现在中间站着一个翎王,虽诏书还在,但也早已名存实亡。 凤婉知道,自己再也不用担心嫁进宫的事情发生。 但是凌皓那双绝望、悲戚的眼神,总是回荡在自己的眼前。 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与这些人打交道。 兄弟两的形象在自己的脑海里忽然就颠倒了一遍。 凤婉放下手中的碗筷,瓷勺与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春桃,去准备一下,我们出宫去。\" 第122章 不适合你 \"现在出宫?小姐,不需要与陛下请辞吗?还有王爷那儿……\" 春桃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凤婉站起身,揉了揉春桃的头:\"没事啦,咱们直接走吧,会有人替咱们去与陛下辞行的。\" 她转头看向门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阴霾。 凌皓,再见!不,还是再也不见的好。 凌风,再见,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半个时辰后,凤婉带着春桃和小七站在了宫门外。 她回首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四周的红墙绿树,高处的金顶琉璃,是多少人向往的圣地。 可她宁愿再也不用来到这里,她感觉这座皇城里的空气,都比外面要稀薄了许多。 城楼上,翎王看着渐行渐远的那道身影,握紧了拳头。 “婉婉,还是外面更适合你,你自由了!” “来人,去通知陛下,就说先皇的那道赐婚诏书,以后不用再拿出来了,它以后就由本王替他保管了!” “是!” 啪~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勤政殿里传出。 皇帝凌皓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他的皇冠不再端正,发丝亦有些凌乱。 “李德全,你还是朕的人吗?” “哎呦,陛下,老奴可是先皇特意留下来伺候陛下的。这辈子,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泥胎雕塑般的李德全,被皇上突然冒出的这句话吓了一大跳。 赶紧跪下磕头。 凌皓冷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苍凉:\"那为何连你也瞒着朕?翎王部署这一切,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李德全额头抵地,声音发颤:\"老奴...老奴先前也是不知的。 只是自凤王爷辞官归老,凤小姐也随之而去,当时翎王殿下领旨镇守北疆,老奴就发现这宫中的侍卫慢慢的换了一批又一批。 除了陛下身边几个常用的人,其他人几乎都变成了陌生面孔,老奴就有些怀疑。” \"那你为何不报?\" “陛下,当时老奴想要汇报来着,可赶巧就碰到了翎王殿下进宫。 是殿下说,由于太后与成王作乱,为保陛下安全,所以他将所有侍卫从新打乱又安排了。 老奴见之后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就...也就将此事给忘了!” 凌皓猛地将案几上的奏折扫落在地,\"忘了?你个老东西,你跟了父皇一辈子,你长了一颗什么样的玲珑心,真还不知道吗?\" “陛下息怒,老奴说的这些话,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老奴对陛下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啊,还请陛下明鉴!” 凌皓盯着跪伏在地的李德全,眼中的怒火渐渐化为疲惫。 他缓缓坐回龙椅,双手瘫软的靠坐在龙椅上,闭起了眼睛。 勤政殿内落针可闻,李德全的汗水顺着脸颊一滴滴的滴落在青石地板上,晕染出一朵朵深色的花瓣。 \"罢了,起来吧。\" 李德全如临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却仍不敢抬头。 \"你说,朕是不是很失败?\" 凌皓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陛下何出此言?您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是难得的明君啊!\"李德全连忙说道。 凌皓苦笑一声:\"明君?父皇给的皇位朕留不住、父皇为朕选的皇后朕留不住,哈哈哈,朕算什么明君?\" 殿内除了凌皓悲戚的声音回荡着,安静的再无一丝声音。 李德全低着头,不敢接话。 \"传旨。\" 凌皓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即日起,废除先皇赐婚诏书。凤家小姐凤婉,可自行婚配,任何人不得干涉。\" 李德全惊讶地抬头:\"陛下,这...\" \"还有,\"凌皓继续道,\"加封翎王凌风为摄政王,总领朝政。朕...累了!\" \"陛下!\"李德全大惊失色,\"这万万不可啊!朝政大事...\" \"朕意已决。\"凌皓抬手打断他,\"去吧。\" 李德全还想再劝,却见凌皓已经闭上眼睛,只得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的瞬间,凌皓颓然地靠在龙椅上,望着殿顶的雕梁画栋,眼前却浮现出父皇当初传位于他的那双充满了期待的笑脸。 \"婉儿,朕只能送你一场自由了,这皇宫不适合你,凌风...更不适合你,你就随心所欲的做你的事情吧,朕不会再束缚着你,更不会让凌风再将你束缚。\" “陛下,黑巫已经联系好了北疆蛮王,而且与南疆节度使李敏也已联系好,只需陛下一声令下,这天下大半就会全部回到陛下的掌握之中!” 屏风后面的暗道,悄无声息的打开,许久未曾露面的黑巫突然出现在了凌皓面前。 “黑巫啊,你说我母妃当年为什么会死?到底是太后下的手,还是我父皇下的手?” 黑巫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然后语气悲怆的说道:“陛下,公主殿下当时是准备回北疆接手王位的。 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只有先皇,因为那时候公主和先皇感情很好,而且还有陛下您这个长子在,所以...先皇下手的可能性大一些!” 凌皓一改刚刚的颓态,他的身子坐的笔直,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所以...父皇为了不让母妃当北疆王,所以他亲手杀死了我母妃?可是,为什么呢?如果我母妃成了北疆王,那大凉国与北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年的战争呢?\" “我只知道,在公主决定回北疆那晚,与先皇大吵了一架,结果第二天,公主他就...” “当年是因为我外公中了一种奇毒,卧床十天都未曾苏醒,所以我外婆才决定,要急招母妃回去,想要传位于母妃这个唯一的女儿?” “正是!” 凌皓的手指突然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黑巫,你回去告诉外公,让他陈兵北疆,只要凌风赶到北疆,就将他困在那里,只要他不离开边境,李敏的部队就可以长驱直入开进京城。 朕要让那些叛徒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黑巫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躬身道:\"陛下英明。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却被凌皓叫住。 \"等等。\" 凌皓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把这个交给外公,告诉他...北疆与大凉国,从此将再无战事!\" 第123章 封摄政王 黑巫接过玉佩,郑重地收入怀中,随后消失在暗道中。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凌皓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户打进来的一束光,正好映出一片冷峻的轮廓。 “凌风,朕从来没想过要用北疆的军队来抗衡我大凉国的将士们,可...这是你逼朕的。 我外公当年昏迷十日竟然奇迹转醒,江山保住了,可是他却失去了他唯一的女儿。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扰我边疆,就是想要为我母妃出这一口恶气。 就凭北疆的兵力,他们不足以将我们如何,但这么多年的扰边行动,还是将你困在了那里。 凌风,既然你不仁,便别怪我不义,这个国家是父皇留给朕的,朕怎能容你这般胡作非为? 三日后科考结束,你就等着去镇守你的边疆吧,哈哈哈,摄政王?你当得了几天呢? 那些背叛朕的老家伙们,他们都别想有什么好下场,新人,最不缺的就是热血与激情。 我大凉国,是该到了启用新鲜血液的时候了! 哈哈哈……” 殿门外的李德全听到陛下的大笑声,双股不禁一颤,挨了刀的那个地方,好像又洇湿了一片。 “师父,师父,翎王来了!” 一旁陪着李德全的小太监封录,像个透明人一样,伫立在阴影下。 他发现师父今天很不正常,极其的不正常。 自从勤政殿出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里面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是师父的神情让他心里警惕了起来。 直到翎王殿下手里拿着圣旨,黑着脸来到店门口的时候,师父竟然没有任何反应,他不由的提醒了一声。 之后又像透明人一样,缩回了阴影里。 他可丝毫不敢忘记,凤小姐特意找他并且告诉他的那些话。 “小封录啊,本小姐要出宫去了,但有几句话你可记好了,在宫里能藏就尽量藏着,千万表现的别太聪明。 不过有好处的事情你还是要争取的,只是,过程不要太显眼,藏拙,切记。 还有,皇上面前,你尽量少露面,翎王那里,你也要尽量不被他注意到。 只要你师父当一天大总管,你就只紧着你师父孝敬就好。 另外...如果有一天你师父走投无路了,你可以给他指条明路,毕竟本小姐家大业大,给他安排个差事还是没问题的!” 封录是个聪明人,他早就发现陛下与翎王之间不对劲,但他没有问凤婉为什么,他只是将凤婉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哎!殿下啊,您这是?” 李公公听到封录的提醒,很快就收敛起了脸上的那一丝慌张。 “通报备下,就说本王要见他。” “您稍等,老奴这就去!” 李德全进了店内,好半天没有出来。 翎王就静静的等着,一动不动,但他却饶有兴趣的看了几眼将自己缩起来的封录。 “你是新来的?” 封录看了看左右,发现没有其他人,这才意识到,翎王这是在问自己。 连忙躬身答道:“回王爷,小的也不算是新来的,只是小的拙手笨脚的,一直在这里帮李总管打打下手!” “嗯!” 凌风好像只是随意的问了一句,然后就继续沉默着。 一炷香过后,李公公才满头大汗的走了出来。 “王爷请,陛下在等您!” 翎王凌风微微颔首,目光在李德全额头的汗珠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抬步迈入殿内。 殿内光线幽暗,唯有开着的那扇窗,有一束光照在凌皓的身上,看上去就像是一座身处黑暗里的,发着光的人形雕像。 “皇兄,你为何要下那两道旨?” 凌皓并未回抬头,只是继续翻看着手里的那份奏折,语气亦是淡漠:“翎王...哦不,你现在是摄政王了,朕想通了,既然婉儿不愿入宫,那朕就还她自由。 既然你想要朕的江山,那朕就先给你个摄政王当当,权当是提前让你体验一下处理政务的感觉,将来坐上这个位置,也不至于手生! 朕这几日身子颇感不适,以后这朝政就交给二弟了!退下吧!” 凌皓嘴里说着“退下吧”,但他却自己站了起来,径直往后殿走去。 他没有再理会站在下面的凌风。 而是出了后殿门,也没有带随从,直接往皇贵妃的德庆宫走去。 皇贵妃收到自己被禁足的圣旨,正一脸怒容的对着小宫女们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凌皓独自一人来到宫门前,听到里面传来的一阵阵物品被砸碎的声音还有李湘玉愤怒的谩骂声。 没来由的一阵躁意,直冲脑门。 他制止了正要行礼的侍卫们,声音淡淡:“开门!” 侍卫们不敢怠慢,迅速打开了德庆宫的宫门。 凌皓迈步而入,迎面便是一只飞来的青瓷花瓶。 他侧身一避,花瓶砸在身后的宫门上,碎成数片。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湘玉脸色煞白,手中的茶盏还未来得及掷出,便僵在了半空。 她怎么也没想到,皇上会在这时候前来。 “陛、陛下……”她慌忙跪下,声音发颤。 凌皓冷冷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目光落在李湘玉身上,眸中寒意渐深,但很快就被他隐藏了起来。 “委屈爱妃了,朕也是为了安抚凤家与翎王,爱妃何须这般生气,伤了身体可这么好?” 李湘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陛下,臣妾只是……只是不明白,为何要禁足臣妾?臣妾做错了什么?” 凌皓缓步上前,伸手将她扶起,指尖在她腕间轻轻摩挲,语气温柔:“爱妃,这宫里,除非你什么也不做,只要做了就会有迹可寻。 朕已经帮你处置了那两个宫女与太监,切记,以后不能随意在宫里给别人下毒了。这样对谁都不好,还会有损皇家声誉。” 李湘玉听着皇上温柔的语气,却感觉到自己浑身冰凉,一阵阵寒意顺着脚底直往头上翻涌。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伤害了他最喜欢女子啊! 李湘玉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陛下,臣妾……臣妾知错了。” 第124章 玉柔拜师 凌皓眼神温柔的看着她:“知错便好。爱妃且安心在德庆宫休养,待风头过去,朕自会解了你的禁足。” 他说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离去。 李湘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忐忑。 她不明白,为何皇上明明知晓她毒害凤婉,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 难道……凤婉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一阵快意袭来。 可这快意还未持续片刻,就被一阵莫名的恐惧取代。 凤婉尚且如此,那自己呢? “小姐,周姑娘在大门口呢!” 马车还没到凤王府大门,小七就看到了等候在门口的周玉柔和她的父亲周正。 “下官周正,见过凤大人!” “徒儿玉柔拜见师父!” 看到凤婉马车的周正和周玉柔,一路小跑着就迎了上来。 周正一改当日倨傲的态度,今日可是礼仪十足。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就是当个小官,也不至于让堂堂周御医行这般大礼吧?” 凤婉连忙下车,扶起周正和周玉柔,眼中带着几分无奈。 周正却神色郑重,拱手道:“凤大人,下官之前多有冒犯,今日特来赔罪。 您不计前嫌,今日在下特携小女前来行拜师大礼。” 凤婉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拜师大礼?周御医,这未免太隆重了些。走走走,先回府再说,这人来人往,闲杂人等太多。” 府内幽静,凤婉并没有留太多的人在府内,除了父亲安排的侍卫,就只留了一些必备的洒扫丫头和干重活的家丁。 再就是厨房里的几个厨子。 刚入正厅,周正便又行了一礼:“凤大人医术精湛,又肯提携小女,这礼数不可废。” 说罢,竟当真带着周玉柔行了一套完整的拜师礼。 周玉柔双手奉上一盏热茶,恭敬道:“师父,请用茶。” 凤婉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行了,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的,明日我帮你制定一个学习计划,好弥补一下你以前落下的知识。” “谢师父!” 周玉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又行了一礼。 她抬起头时,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和忐忑:“师父,徒儿一定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凤婉笑着点点头,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周正:“周御医,您放心,玉柔天资聪颖,只要肯用心,日后必成大器。” 周正神色一松,眼中满是感激:“有凤大人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玉柔这孩子性子看着柔和,其实她也倔得很,日后若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凤大人尽管教训她便是,不必顾虑我周家!” “爹!”周玉柔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父亲的袖子。 凤婉见状,不禁莞尔:“好了,你们父女俩也别客套了。今日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用膳吧,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和玉柔聊聊。” 周正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再叨扰凤大人?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留了。玉柔,你好好跟着师父学习,莫要顽皮。” “知道了,爹。”周玉柔乖巧地点头。 送走周正后,凤婉带着周玉柔来到后院的花厅。 丫鬟们端上茶点后便退了下去,只留下师徒二人。 “玉柔,你可知道为何我会答应收你为徒?”凤婉轻轻放下茶盏,看着周玉柔。 周玉柔一愣,随即认真思索道:“是因为……徒儿对医术的热爱?” 凤婉微微一笑:“这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我看重你的品性。 师父我对做官不感兴趣,但是我热爱医学,热爱金钱,热爱我想要做的每一件事! 所以,玉柔,我不是只想要收个徒弟,而是想要身边能有一个很好的帮手! 所以,从今天开始,那些与我有合作的医学世家以及太医们,就由你就代表我,与他们合作了。 师父我还有其它事情要做,所以,玉柔,你能帮师父这个忙吗?” 周玉柔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红:“师父...谢谢你这么信任我,我保证,这些事情我能做好。” 凤婉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周玉柔的肩膀:“好了,师父相信你!” “小姐,昨日那个得了诅咒病的人,携妻子来了!” 凤婉这才想起来,昨日自己还答应了要给别人一家子安排工作的事情呢! “让他们进来吧,告诉府里的下人们,别恐慌,也别乱嚼舌根,他的病不传染人!” “嗯,知道了小姐!” 不一会儿,小七领着那对夫妇走了进来,俩人还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男子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比昨日好了许多。 或许是知道自己还有的救,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他身旁的妻子一手搀扶着他,一手拉着那个小男孩。 一见到凤婉,一家三口便跪下行礼:“多谢凤小姐救命之恩!” 凤婉连忙上前扶起他们:“快起来,不必如此。你的身子恢复的慢,还是得好好养着!” “是,在下杨士奇,妻子林芊,儿子杨广,见过凤小姐!” 凤婉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目光在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小男孩身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杨广?好名字。这孩子看起来机灵得很。\" 林芊连忙轻推儿子:\"广儿,快给恩人磕头。\" 小男孩眨了眨大眼睛,有模有样地跪下磕了个头:\"谢谢姐姐救我爹爹。\" 凤婉被这童言童语逗笑了,弯腰将他扶起:\"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还知道叫姐姐,不错,春桃给他点小吃的,要软和的,别噎着他!\" 春桃笑着应下,很快端来一碟桂花糕。 小男孩眼睛一亮,却还是先抬头看了看母亲,得到允许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奶声奶气道:\"谢谢姐姐。\" 凤婉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转向杨士奇夫妇:\"你们初来乍到,先安顿下来。 杨师傅的病需要静养,一会儿先给你们安排一个小院子住下。\" 林芊感激地又要行礼,被凤婉拦住:\"不必多礼。对了,杨师傅可识字?\" 杨士奇连忙点头:\"实不相瞒,我杨家在前朝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之家,但由于战争使然,最终国破家亡,至此我杨家也就没落了。\" \"哦,没想到杨大哥还是名门之后,那正好。\" 凤婉眼睛一亮,\"本来我是想着杨大哥对海产之物应该是非常了解的,所以我想着要开一家海鲜市场,和几家酒楼。 到时候,海产品这块就由杨大哥负责。杨大哥觉得如何?\" 第125章 科场之外 杨士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黯淡下来:\"多谢凤小姐厚爱,只是在下这病...\" \"杨大哥放心,\"凤婉笑道,\"我的店暂时也开不起来,你先休养身子,不会耽误我的事情的。 再说,海鲜市场的前期筹备还需要时间,等你身体好些了,也就差不到了杨大哥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林芊在一旁听得眼眶微红:\"凤小姐大恩大德,我们一家...\" \"好了好了,\"凤婉摆摆手,\"嫂子,以后在我面前不用那么拘礼。小七,带他们先去安排住处吧!\" “凤小姐,那...我做什么?” 林芊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眼中满是期待和不安。 凤婉温和一笑:\"嫂子别急,我正想问你呢。你会针线活吗?\" 林芊连忙点头:\"会的,会的!凤小姐有所不知,家父就是做成衣开铺子的。这些活计,从小看到大,自是没问题的!\" \"那太好了,\"凤婉眼睛一亮,\"我正打算开一家成衣铺子,专门做些时兴的衣裳。 嫂子若是不嫌弃,可以先帮我打理绣娘们,等铺子开张了,你就是掌柜的。\" 林芊激动得嘴唇微颤:\"这...这怎么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凤婉笑道,\"我看嫂子做事利落,待人又温和,还有开铺子的经验,最适合不过了。\" 她转头看向正小口啃着桂花糕的杨广,眼中闪过一丝柔软:\"至于小广儿...现在还小,你就随身先带着吧,等大一点,就送到私塾里去读书,读书才是正道!\" 杨士奇夫妇闻言,双双红了眼眶。 林芊拉着儿子的手就要跪下,被凤婉一把扶住:\"别动不动就跪,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话你们就说,我凤婉没那么对规矩,只要人心不歪,就都不是啥大事。\" 杨士奇一家被安置在凤府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 房间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窗明几净。 林芊摸着崭新的被褥,看着丈夫和儿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当家的,我们这是遇到贵人了啊。\"她抹着眼泪说。 杨士奇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幽静的小院子,神情复杂。 他原本是沿海地区有名的渔夫,几乎每次出海都能满载而归,却因这一场大病,不仅搭上可全部家财,而且还差点搭进去一条命。 \"凤小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胸襟...\" 他轻咳两声,\"只是不知她说的海鲜市场...这些东西我听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帮的帮得上忙?\"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杨大哥,嫂子,怎么样?这院子可还住的习惯?\" 凤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跳着担子的活计。 林芊慌忙起身行礼:\"凤小姐,这是...\" \"呐,陛下赏给杨大哥的果蔬,我让他们以后直接送进来,好好享受吧,他们三天会来送一次!\" 凤婉笑着摆手,示意两个伙计将箩筐放下。 \"我让厨房熬了些药膳,对杨大哥的恢复有好处。小广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得多补补。\" 食盒打开,香气四溢。 一碗深褐色的药膳,一碟油炸小黄鱼,还有几样时令小菜,还有专门给杨广准备的一碗肉末蒸蛋。 杨士奇看着这些精致的菜肴,喉头滚动:\"凤小姐,我们...\" \"先吃饭,吃完再说。\"凤婉在桌边坐下,亲自给杨广夹菜,\"小广儿多吃点,长得壮壮的,以后好好保护爹爹和娘亲。\" 杨广怯生生地点头,小口吃着蒸蛋,眼睛亮晶晶看着凤婉:“广儿还要保护凤姐姐!” “哈哈,好啊,我等着小广儿长大保护姐姐哦!” 由于杨士奇的身体最少也得休养半个多月,所以凤婉就将精力全部放在了建医学院的事情上。 皇帝现在以身体不适为由,不理朝政,所有的事情,都由摄政王处理他倒是没有忘记皇帝答应凤婉开设医学院这件事。 还特意派了工部的一个侍郎和户部的一个侍郎,前来凤王府商议此事。 毕竟开设这么一家大型的教学场所,在那个时代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所以,从选址、画图到教学场地、实验场地、操作场地的规划上,都得凤婉一步步的定下来。 凤婉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夜深才回府。 俩位侍郎大人起初对这个年轻女子主持如此大事颇有疑虑,毕竟医病医的好,不见得就适合干其它的事。 但几日相处下来,两人都被她的见识与魄力所折服。 三天时间就在凤婉的忙碌中匆忙过去。 医学院的建设初稿已拟定完毕。 而万众瞩目的科举考试也在众多学子的紧张与激动之中,悄然来临。 科举考试当日,京城天色微明,贡院外已排起长龙。 寒门学子与世家子弟混杂一处,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 凤婉特意起了个大早,带着小七与春桃来到贡院附近。 她远远望着那些等待入场的考生,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小姐在找谁?\"小七好奇地问。 \"我在想,爹爹今天安排了多少人前来?他们都没有提前联系我,定是父亲他在担心我的安危。\"凤婉轻声道。 “小姐,那你看到眼熟的人了吗?” 春桃也是一遍遍扫视着人群,但她一个也没见过。 凤婉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间细细搜寻。 她的目光落从那些或紧张、或踌躇满志、或强作镇定的面孔上一一掠过。 晨光熹微,给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微凉的薄金。 “父亲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安排的人定会低调融入人群,回吧,他们肯定是不会轻易被我们认出来的。” 小七挠挠头:“那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当然不会白跑?” 凤婉唇角微扬,眼中映着贡院那肃穆的门楼,“小七,你感受了他们的激动与忐忑吗? 古人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是这些人个个都向往的生活。 其实就在凤婉没有注意到的一个角落里。 一个衣服洗的有些泛白的年轻男子,面露激动的看着凤婉。 “好久不见了,凤小姐!” 第126章 烙印心头 凤婉一行三人目送着所有学子进去之后,也没瞧见一个相熟之人,便准备去看看新盘下来的铺子。 “广儿,帮娘亲把这个凳子搬过来?” “好的,娘亲!” 凤婉刚进店门,就看到这样的一幕。 一个小小的人儿,哼哧哼哧的搬着一张比他还要高一点的凳子往母亲林芊那里慢慢挪着。 凤婉看着广儿那认真又略显吃力的模样,忍俊不禁,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接过了那张摇摇晃晃的高凳。 “哎哟,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广儿好厉害哦!” 凤婉稳稳地将凳子放在林芊指定的位置,顺手揉了揉广儿毛茸茸的小脑袋。 广儿仰起小脸,看清是凤婉,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脆生生地喊道:“凤姐姐!” “乖,去那边玩儿去,春桃你去看着他点,这里太乱,别磕碰着了。” “没事没事,哪里就这么矫气了?” 林芊听着凤婉关心儿子,满心里都充满了温暖。 凤婉目光在略显空荡但已打扫干净的铺子里转了一圈,“没想到嫂子手脚这么快,这就开始布置了?” 林芊正弯腰整理着一摞布料,闻言直起身,脸上带着爽利的笑容。 “想着早点收拾出来,也好早点开张不是?左右今日无事,就带着广儿先过来归置些小东西。凤小姐,来,坐。” 她说着,习惯性地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嫂子,采购的布料差不多还得几天才能到,所以,这几天你就先把顾来的绣娘们集中在一起,随便做点什么,看看她们的能力,主要是看看她们分别擅长什么手艺。 到时候分别给她们安排活计。 嫂子,提前跟你说一声,我的这件铺子要做的衣服,可不是咱们现在常穿的这些衣服,到时候我给你画一些图纸,然后你们自己研究着做!” 林芊拍灰尘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爽利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惊讶的看着凤婉。 她放下手,眉头微蹙,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凤婉:“不是…常穿的衣服?凤小姐,这…这是何意?” 凤婉迎着她疑惑的目光,眼中却闪烁着笑意。 她随手拉过一张凳子,示意林芊也坐:“嫂子,你先坐,听我慢慢跟你说。 咱们盘下这铺子,自然是想做好生意。 但嫂子你想,这城里大大小小的绣坊、成衣铺子有多少? 若是我们做的和别人一样,不过是分一杯羹,辛苦不说,想出头也难。” 林芊听得下意识地点头,这道理她懂,父母一生都围着那间铺子转,但也只是勉强维持生计,想要其他出路,也苦于没有门路。 “所以,”凤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要做点不一样的!要做别人没有的,不仅要穿着舒服,还要样式新奇,料子好!” “这…”林芊的心砰砰跳起来,既觉得新奇,又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那…那会是什么样式的衣服?如果太过离奇,怕是…” “嫂子放心,”凤婉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自信,“首先样式不会太离谱,其次也不会显得伤风败俗。 而是…”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更合身,更方便,也更显精神气儿的衣裳! 比如男子的常服,不必总是宽袍大袖,干活做事束手束脚; 女子的裙装,也不必层层叠叠,行路蹒跚。 我们可以改改袖子、收收腰身,或者让下摆更利落些…总之,要既好看又实用!” 凤婉声音清亮,越说越起劲儿,她早就受够了现在的这些绫罗绸缎。 早就想再穿一穿令人舒适的运动装,还有看上去精致又显身材的各种时装。 “凤小姐,我实在想不到会是会是什么样子的衣服,能做到说的这些。” 凤婉眨眨眼,看着一脸懵的林芊,还有同样傻眼的春桃和小七。 “算了,现在说什么你们也不明白,等我画好图给你一看你就明白了!” 几人在铺子里闲聊了一会儿,便都往府里去。 正好看见已经等在府门口两位侍郎大人。 “凤小姐”为首的侍郎拱手道,“下官等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两位大人辛苦了,快请进府说话。” 凤婉侧身相请,示意春桃去准备茶水。 一行人步入前厅落座。 广儿被林芊轻声哄着,由春桃带去了后院玩耍。 小七则侍立在凤婉身后。 “凤小姐,”那位年长些的侍郎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图纸和一本册子,恭敬地呈上,“这是下官等会同匠作监几位大匠,连日勘察城西那块地皮,反复推敲后拟定的医学院营造规划详案,包括各殿堂馆舍的布局、规制、用料、工期以及所需银两的细账,皆已列明,请凤小姐过目。” 凤婉接过图纸和册子,展开铺在桌上。 图纸画得相当精细,从大门、照壁、主教学区(命名为“杏林堂”)、学生号舍、药圃、藏书阁、乃至医工住所、伙房、净房都一一标注清晰,布局疏朗有致,既考虑了功能性,也兼顾了采光和通风。 册子里的预算也做得极为详实,人工、材料、运输等分门别类,条理分明。 她仔细翻阅着,不时点头。 这规划比她预想的还要周全,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尤其是看到图纸上特意标注了“隔离病舍”区域,位于整个建筑群的僻静一角,有单独的通道和院落,她更是满意。 这正是她之前特意强调过的防疫理念。 “很好,”凤婉抬起头,眼中带着赞许,“规划做得非常详尽周到,尤其是这隔离区域的设置,考虑得很是长远。两位大人费心了。” 两位侍郎见凤婉满意,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凤小姐满意就好。 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我等自是不敢马虎,而且,此事摄政王还亲自过问了好几次。 我等自是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的。” 他亲自过问了好几次? 两位侍郎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的街角,凤婉脸上的得体微笑才缓缓敛去。 那句“摄政王还亲自过问了好几次”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她心头,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麻。 第127章 玉柔解剖 “小姐?”春桃看着小姐失神,心底轻叹一声唤道。 凤婉猛地回神,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留住一丝那莫名翻涌的心绪。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忽。 “两位大人已走远了,我们回去吧…” “哦,走吧。” 凤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 她走到桌边,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了那份医学院建设规划图上。 不得不说,这工部干活还真是有模有样的,一样样规划图做了两份,特意给凤婉这个“总工程师”留下一份。 凤婉坐下,手指摸索上图纸上的每一丝线条,貌似不经意间,思绪就被勾连到了那个清冷矜贵的身影上。 他亲自过问……好几次? 是为了确保这利国利民的医学院顺利建成?还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凤婉的心跳便不受控制地又漏了一拍,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慌乱取代。 她用力甩甩头,像是要把这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 这该死的不听使唤的脑子啊,不行还是太闲了,要不去看看玉柔的解剖课学的怎么样了? “春桃,”凤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带着一丝刻意的忙碌,“把图纸和册子收好,送到我书房去。 还有,去告诉厨房,今晚的饭菜清淡些,再备些醒神的薄荷茶。” “是。” 春桃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心里却是在想:“还是小姐厉害,这心情说好就好,说不好就不好,以后得多学着点,死慢慢,这么长时间都没个性,哼,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走吧,咱们去检查作业去!” “昂” 凤婉有些疑惑的回头看了一眼,正撇着嘴碎碎念的春桃。 然后眼神递给了一旁站着的小七。 “可能是在骂那个负心汉吧!” “噗~” 凤婉真是被小七这一本正经说冷笑话的本事惊到了。 “小七啊,你不想那个小胡子公羊吗?” 凤婉笑着,等小七的回答。 方才自己那点莫名的心慌意乱,倒被小七这一打岔,冲淡了些许。 小七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在听到“小胡子公羊”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站得笔直,眼神直视前方:“回小姐,公羊那人毛毛躁躁,上蹿下跳的,奴婢觉得他不太稳当。不过…”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那胡子,看着有些…像山羊...奴婢早就想一剑给他削了。” “噗——咳咳咳!”凤婉这次是真被呛到了,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一剑…削了?小七,还得是你,哈哈哈...” 春桃也忘了刚才那点小幽怨,凑过来一脸惊奇:“真的,假的?你要真给他削了,他是不是得疯呀! 我看公羊先生那撮小胡子,油光水滑的,看着还挺神气的啊!” 凤婉扶着门框,好容易才止住笑,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小七啊小七,”她一边拭着眼角,一边摇头,“你这一本正经要‘削胡子’的样子,可比说人家春桃骂负心汉还搞笑。 公羊先生好歹南疆出了名的公羊家的传人,他那胡子…嗯,是有点扎眼,但也算是他的门面了,你可不能真给削了去。” 小七依旧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只是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闷声道:“哦,小姐。我知道了。” 春桃听了小七的话,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就是就是,公羊先生多有趣一人啊!每天呀就围着我们小七转悠,虽然…是有点油嘴滑舌的。” “行了行了,”凤婉摆摆手,努力把笑意压下去,也把之前心头那点莫名悸动彻底驱散,“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说。走吧,真该去瞧瞧玉柔了。 那丫头性子倔,但是一个人学解剖怕是有些难为她了,可别把我这个宝贝徒弟吓坏了才好。” 主仆三人穿过回廊,朝着府内临时辟出的“教学区”走去。 还没走到那间特意布置过的厢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玉柔满是兴奋的声音:“哇、这就是坐骨神经吗…怎么粗...这么滑...” 凤婉推门进去,只见玉柔穿着一身素净的罩衣,袖口挽得高高的,正站在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前,手里捏着一把凤婉特意打造的解剖刀,对着桌上固定好的青蛙标本,一脸的兴奋。 一条略显灰白、在烛光下泛着湿润光泽的条索状物暴露在青蛙后腿上被翻开的皮肉之间。 她双眼放光,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微小的结构,嘴里还念念有词:“老师说,青蛙的坐骨神经和我们人类的最接近,就连部位和作用都几乎一模一样,哇,太神奇了…” “玉柔。” 凤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啊!师父!您怎么来了?” 听到凤婉的声音,玉柔猛地抬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意。 她下意识地想放下工具行礼,又怕弄乱了桌上的标本,一时有些手忙脚乱,镊子和解剖刀在指尖晃了又晃。 “小心!”凤婉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这把刀在手上时,最忌心浮气躁。工具便是你手臂的延伸,无论何时,都要稳如磐石。” “是,师父!” 玉柔连忙应道,稳住了手,但眼神依旧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献宝,“师父您看!我找到坐骨神经了!您给我讲过,说它粗大,可真正摸到…它很滑溜,像有生命一样,又韧韧的,师父没想到走小小的一条神经,竟然会有那么多的作用!” 凤婉凑近细看,青蛙后腿的神经被清晰地分离出来,暴露在视野中,切口干净利落,周围组织损伤极小。 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赞许:“嗯,分离得不错。位置找得准,手法也够轻柔。记住这触感,日后在人身上,神经只会更坚韧些,但人的神经束外包裹的结缔组织鞘会比青蛙的明显很多,也厚实很多。” “嗯嗯!” 玉柔用力点头,像要把师父讲过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一旁的春桃好奇地探头探脑:“我的天爷…玉柔,这是你干的?” 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感觉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小七倒是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地扫过标本,仿佛在看一块寻常的木头或石头。 她甚至往前踏了一步,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根被玉柔视为珍宝的神经,然后,用一种探讨兵器锋利度的平淡语气开口:“这‘线’,看着比公羊的胡子还细些。若用我的剑尖挑它...” 第128章 商业模式 凤婉一听小七这话,立刻伸手按住了她的剑柄,哭笑不得道:\"小七,这可不是练剑的靶子!\" 玉柔却眼睛一亮,兴奋地凑到小七面前:\"小七,你剑法那么好,能不能教教我?师父说解剖讲究稳准狠,那是不是和剑法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小七难得被问住了,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用剑...挑这玩意儿?\" 春桃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完了完了,咱们家小七要被玉柔带歪了。\" 凤婉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心头暖融融的。 她轻咳一声,正色道:\"好了,都别闹了。玉柔,今天的功课完成得不错,下课吧...,不是还有那些合作的事情要处理吗,别太累了!\" 她是真怕小七被带歪了,本来就不好纠正,如果再歪下去,怕是就更难了! 不过凤婉还是再次仔细检查了一下周玉柔解剖过得那只青蛙。 \"这里...这里分离得还不够干净,看到了吗?这些结缔组织应该再仔细剥离一些。\" 玉柔立刻凑过去去:\"啊!真的!师父您眼睛太毒了,这么细微的地方都能看出来。\" \"熟能生巧罢了。\"凤婉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很有天赋,假以时日定能超越为师。\" 春桃突然\"咦\"了一声:\"小姐,您看这青蛙的腿...是不是在动?\" 几人闻言都凑过去看,果然见那青蛙的后腿微微抽搐了一下。 春桃吓得往后一跳:\"它、它还没死透?\" 凤婉却眼前一亮:\"不,这是神经反射!正好给你们演示一下。\" 她拿起解剖刀,轻轻点了点那根暴露在外的坐骨神经。 青蛙的后腿立刻剧烈地抽搐起来。 \"哇!\"玉柔惊呼,\"师父,这就是您说过的''膝跳反射''吗?与我们的膝盖敲击弹跳是一个道理吗?\" \"原理类似。\"凤婉点头,\"人体很多检查就是基于这种神经反射。玉柔,你来试试。\" 周雨柔学着凤婉的样子,轻轻点了点那根坐骨神经,青蛙腿立刻又弹跳了一下。 “哇成功了,师父,我一直以为控制我们运动的是各种脉络,要不是师父,我都不知道我们的身体里还有那么重要的神经组织,更不知道,我们的所有行动都是由大脑控制的!” 凤婉忍俊不禁:\"好了,以后你会知道更多的,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把这里收拾干净,我们去吃饭!\" \"是,师父!\" 走出厢房,凤婉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夕阳西下,将庭院染成一片金色。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春桃,方才工部送来的图纸...\" 春桃会意:\"已经送到书房了。小姐要现在去看吗?\" 凤婉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明日再说吧。今天还有一些其它事情要处理呢。\" 小七默默跟上,春桃眨了眨眼,识趣地没有多问。 “师父,你现在可是京城里最厉害的御医了,虽然你不用去当值,但是父亲每天回家都乐呵呵的,原因就是他女儿是你的徒弟,嘿嘿嘿...” 凤婉闻言,不禁莞尔:\"你这丫头,倒是会替你父亲说好话。\" 她伸手轻点玉柔的额头,\"不过你父亲本就医术精湛,倒也不必借我的名头。\" 玉柔挽住凤婉的手臂,撒娇道:\"师父您不知道,自从那次杏林大会后,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您是''女中华佗''呢! 连我爹那些老顽固同僚,现在见了面都要客客气气地打听您的消息。\" 春桃在一旁插嘴:\"可不是嘛!昨儿个我去市集采买,连卖菜的阿婆和卖豆腐的老大爷都在议论小姐呢。\" “要这些虚名做什么,赶紧祭我们的五脏庙才是正事,你听听,春桃肚子里已经开始打架了!” 凤婉话音刚落,春桃的肚子就\"咕噜\"一声响了起来,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春桃涨红了脸,跺脚道:\"小姐!就知道取笑我!\" 玉柔笑得前仰后合:\"春桃,我听见你肚子里的胃在说''饿死啦饿死啦''!\" 小七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半分:\"像战鼓。\" \"好了好了,\"凤婉忍笑摆手,\"再不去用膳,怕是春桃要饿晕在这里了,赶紧走吧...\" 凤婉特意收拾出了一个房间,作为办公室,紧挨着她的书房。 吃完饭,周玉柔处理那些定制丹药的订单。 “小姐,最近丹药需求量增加的太多了,我的制药厂有些供应不上了。” “嗯,玉柔,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周玉柔想了想:“师父,我觉得我们可以扩大制药厂的规模,然后多招一些人进来。 不过,这样的话,见效会慢一些。 而且有几家药方想要直接买我的药方,我直接就拒绝了。” 凤婉赞许地点点头:\"拒绝得好。药方是我们的根本,绝不能轻易外传。\" 她轻叩桌面思索片刻:\"药厂扩大规模我看就不必了。 玉柔,你有没有想过,是做成丹药的速度快,还是只负责提供原材料,然后再让他们花钱买我们的半成品来的快?\" 周玉柔闻言,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眼睛亮亮的盯着凤婉。 “师父,你太厉害了,这样一来,我们的药方也不会泄露,丹药别人替我们做了,但是他们还得花钱买原材料...” “不,不仅仅是原材料他们要花钱,而且,他们若想做我们特制的丹药,就得交我们加盟费,一年一结算!” 周玉柔越听眼睛越亮,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师父!您这主意太妙了!这样既不用扩大药厂,又能让更多人帮我们生产丹药!而且我们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有银子进账!\" 凤婉笑着按住她的肩膀:\"别急,这事还得从长计议。首先得拟个章程,哪些药方可以外放,哪些必须我们自己掌握...\" 就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午,师徒二人就将之后有关医药的事情,商量出了一个大致结果。 从此以后,凤婉的加盟店像风一样,在短短时间内席卷了全国,甚至还在往周边国家一路推进。 也就在这个时候,影阁送来了一叠消息,是关于一直没有主动来信的袁锦的消息。 第129章 串珠往事 自从北疆分开之后,袁锦前几个月都会与凤婉有书信来往。 可是自从自己去了东湖城,袁锦的来信突然就中断了。 每个月的营收账本一开始还是由袁锦经手之后,再给凤婉送来。 但渐渐的那些账本就跟着赵员外的账本一起来了。 直到现在,所有账本都是在赵员外对账之后,再给凤婉送回来。 袁锦就这样淡出了他们的生活。 问过赵员外,赵员外竟也见不到她本人。 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 本该宁静的夜晚,微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却让手里捏着那一叠纸的凤婉,感到分外的刺耳。 几张纸在她的手里渐渐变收拢、变形,最后被她揉成了一个大大的团。 白天还在为那道身影心头晃动,晚上就得知了这么一件让她痛彻心扉的消息。 那种被欺骗的感觉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凤婉的心口。 她攥紧手中的纸团,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那股翻涌而上的痛楚。 窗外,月光如水,却照不进她此刻晦暗的心绪。 \"袁锦...凌风...好...很好...\" 她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凤婉啊,也许是受了你的影响,也许是我自己傻,就那么义无反顾的喜欢上了那个人。 虽然知道我和他现在的立场,最终也很难真正的走在一起,但至少还能维持着如今的这一丝平静。 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凤婉猛地站起身,将纸团重重摔在地上。 纸团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了烛台旁边。 摇曳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她又转身,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满满当当全都是与他在北疆分开之后,两人来往的书信。 那些书信往来时的期待与欢喜,如今想来却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你们很好,孩子都出生了,你还在这里与我演什么深情? 真当我凤婉离不得你?离不开你? 哼,凌风你想多了! 一把抓起那些信纸,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凤婉亲手将自己的初恋葬送在了焚化炉里。 凤婉站在火盆前,看着那些信纸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作灰烬。 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眼中却是一片空洞。 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仿佛连最后一丝光亮也要被夺走。 她静静地站着,直到最后一封信化为灰烬,才缓缓闭上眼睛。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记得在东湖的时候,自己好像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但再见面,还是暗自给了自己一个继续信他的理由。 可这次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一个来自一夫一妻制的现代人,她心目中的爱情肯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与别人共侍一夫,她做不到,而且这个别人,还是自己亲自救下的,那个曾经发誓,这辈子都要为自己马首是瞻的女子。 她转身走到案前,取出一张崭新的信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一滴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漆黑的痕迹,如同她此刻的心绪。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 赵员外亲启:即日起,所有与袁锦名下有关的账目,一概清算。 此后,凤家商路,与她再无半点干系。 以后那边所有的一切,全权由赵员外你来负责!” 写完,她将信笺折好,唤来小七:“交给影阁的人,快速送到北疆去,再让殷鹤鸣安排几个人保护赵员外!” 小七接过信,见她神色冰冷,看了看,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凤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慢慢啊,你以前说的那些浑话,好像都是有道理的,这初恋的滋味,果真是酸涩中带着那么一丢丢甜,就能让人将它藏至心田,品味一世!” 阿嚏~ “少主,没事吧?” 正坐在案前看着什么的张慢慢突然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老公羊赶紧起身问候。 没错,他是公羊左的父亲,张慢慢为了区分他们父子俩,就直接喊人家老公羊了。 而小公羊只能蜷缩在一个小角落里,抱着一本超级厚重的古籍,眉头紧锁的翻看着。 “没事,没事,那个老...公羊啊,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要不然我们今日就到这儿?” “是,少主累了就先休息吧,阿左,你去给少主准备洗脚水!” “是,爹!” \"小姐,夜深了。\" 春桃站在门外,声音里带着担忧。 凤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你先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当房门再次关上,凤婉终于放任自己的双腿发软,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那些被火焰吞噬的信件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谎言? 凌风写下那些字句时,是不是正与袁锦耳鬓厮磨? \"骗子...\" 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低头,入目的手串映入眼帘,这就是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的枢纽。 下意识的试着往下拉,不同于以往,这手串这次竟然自然而然的脱落了。 凤婉的手悬在半空,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能取下来了...为什么呢?\" 熟悉的热流再次传来,凤婉看着串珠,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不要,求求你,不要!”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并没有如那女子的意。 她依旧失身于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而那个男人除了本能的反应,看上去神智不清,浑浑噩噩。 再往下的画面,是那个温柔娴静的女子,挺着一颗大肚子,手里捧着一本书,安静的坐在湖边,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 好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宝宝,很开心你是个男孩子,也很开心娘亲能在离去时见你最后一面。” 哇~ 刚刚出生的男婴紧紧的依偎在母亲的怀里,而他的母亲却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没有了呼吸。 产后大出血! 再往后,那串珠子一直被装在一个锦囊里,被一个小男孩随身携带。 “父皇,你说我是被你收养的,那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第130章 亲生父亲 画面再次出现,是先皇病逝之前。 龙榻之上,明黄色的帷幔低垂,整个宫殿里到处都弥漫着龙涎香都遮不去的浓浓药香。 先皇凌云彻面色灰败,眼窝深陷,那双曾经威慑朝野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的光。 \"父皇!\" 太子凌皓跪在榻前,声音哽咽。 他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面容与先皇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却多了几分遗传自母亲的儒雅俊秀。 翎王凌风立在稍后处,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他薄唇紧抿,目光落在那双曾经一次次牵起自己的枯槁的手上。 \"风儿...\"先皇气若游丝,却仍强撑着抬起手,\"这封信...给你...帮父皇...守好北疆...\" 凌风一步步跪行到榻前,双手接过了一封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的信封。 他还记得,三日前刚刚从北疆赶回来时,父皇私下召见他时说的话:\"风儿,你自幼习武,熟读兵法,北疆三十万大军...朕交给你了。\" 那是的父皇还能说句完整的话,而今天的父皇,拿着一封信,手都在颤抖。 “皓儿...这个天下...朕交给你了!切记,凤逸轩只可留不可妄动,娶了他的女儿,便无后顾之忧!” 先皇的声音虽微弱,却字字如锤,重重敲在凌皓的心上。 凌皓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哽咽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凌风握紧了手中的信封,指节泛白。 他抬眼望向龙榻上的父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画面到此再一次停止,而在往后,就是凌风颤抖着手,泪流满面的看着那封信。 “吾儿凌风: 你曾问过父皇很多次,你的亲生父亲是谁?父皇却一直在逃避。 你...是朕与你母亲的儿子,你...是朕的亲儿子! 当年你母亲是一位来自南疆的医女。 那年父皇与南疆大战,大获全胜,你母亲是被俘虏来的一个战俘。” 信纸在凌风手中微微颤抖,墨迹晕染开些许,仿佛也沾染了先皇临终时的泪痕。 \"朕初见你母亲时,她正在伤兵营为敌我双方的将士疗伤。 她跪在一地血污里,手腕上还戴着战俘的麻绳,却执意要先救一个肠子都流出来的小兵。\" 凌风呼吸一滞,眼前浮现出北疆战场上那些相似的场景。 血腥味突然变得真实起来,混合着记忆中药草的苦涩。 \"后来朕才知道,她本是南疆大巫医的独女。\" 信纸在这里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朕见了她几次,就给她深深吸引,可是你母亲对我像对其他普通士兵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朕那时候年少气盛,又心有大志,所有人见了朕都战战兢兢,唯独你母亲那双清冷的眼睛,从未因朕的身份而有过半分波动。” 信纸上的字迹愈发潦草,仿佛先皇在内心的极度挣扎下写下了这些往事。 “后来朕用了些手段……强迫了她。” 凌风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薄薄的纸张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恨极了朕,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朕那时已登基为帝,本想将她纳入后宫,可她威胁朕,宁愿饮下堕胎药也不愿留在朕身边。” “所以你出生了...而她选择了离去。” “你出生那日,她亲手将你交给朕,说‘这孩子流着你的血,也流着我的恨’。” 信纸突然洇开一片水渍——不知是先皇的泪,还是凌风的。 “她走了,再也没回来。朕才知道,她的大出血竟是她提前服用了过量的催产药导致。” “朕将你与比你大一岁的皓儿,一起交给了皇后抚养。 对外宣称你是朕在战场上捡来的弃婴。 可每次见你,朕都想起你母亲临走时看朕的眼神……” “风儿,父皇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 “北疆三十万大军,是朕唯一能给你的补偿。” “若你恨朕……便恨吧。” “其实这封信留给你,朕还是存了私心。 朕堵你心里是念着父皇的。所以朕留下的江山,希望你能帮朕、帮你皇兄守着、守好! 也许是上天的报应,朕一生没有嫡子,虽你皇兄是长子,但她母族是北疆皇室,朕不放心。” 看到这里,凌风皱起了眉头。 成王弟虽小,但他就是皇后所出啊,父皇怎么说,他没有嫡子? “呵呵呵,你也想到了你三弟了吧? 说来还真是可笑,朕长子母族一直想要吞并我大凉国,而你是朕最喜欢、且最像朕的儿子,可朕却不想认你。 而成儿那孩子,他实实在在是个野种! 朕堂堂一国之君,岂能被一个想要弄权的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因为你们兄弟两个日益长大,心里愈发不满于,作为皇后,却没有亲生儿子的遗憾之中。 所以,朕竟然晚年得子,有了一个自己的嫡子! 哈哈哈,可是她不知道,朕早就没有了生育能力,是在一次战场上受伤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那年去新州看望伤重的逸轩,是顾老先生亲自为朕把的脉。所以,那个男人北朕秘密处死了,他是皇后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而且是他兄长袁侍郎亲手将人送进了后宫,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哈哈哈,所以那个人死的很绝望,很痛苦,但是皇后她不知道,她还沉浸在将来能够继续母仪天下,把我朝政的幻想之中。 所以皇后的母族,袁氏一族,朕就让他们止步在了侍郎一职,从此再无高升的可能! 朕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在朕心里,只有你是朕最喜欢的一个孩子。 你皇兄虽也不错,但作为一国之君,却不得不防,他母族没有直系继承人,他的外公一直不死心,想要让他女儿回去继承王位。 朕当然不允,所以,他母妃死了,现在老东西唯一的念想就是皓儿了,可他是朕的长子,朕没得选,只能选他。 如若不然,我大凉国必先内乱。 风儿,在你的府邸书房牌匾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有朕留下的一道圣旨。 若将来皓儿真要接守北疆,且要对我大凉国不利,那这个国家,朕就交给你了。 风儿,朕信你,特许以重任,若国安,你也可凭着这道圣旨,享一世安康!” 第131章 科考揭榜 信纸末尾的朱印猩红如血,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狰狞的暴露在凌风的眼眸里。 凌风缓缓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原来那些年父皇偶尔流露的复杂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格外严苛的教导…… 都是赎罪。 凌风攥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便有温热的液体砸在信上,将“亲儿子”三个字晕染得模糊不清。 真相不都是美好的,原来母亲她是不喜欢自己的,她觉得自己是她的耻辱,所以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进宫抚养自己。 凤婉脑海里的画面,再次停止,但马上就出现了新的画面。 翎王府内,书房的牌匾后面竟真的隐藏着一个小小的暗格。 里面静静地放着一道圣旨,还有一封信。 圣旨,凌风只是看了看就又放了回去。 那封信,先皇走的时候没有提及过,凌风以为应该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东西。 然而打开信封之后的凌风,双腿依然,直直的跪在了地上。 “孩子你好: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只能保你平安降临人世,但不能养你成人。 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每每看见那个男人,我都有一种恶心到想吐的感觉。 他强迫了我,但我觉得,你是无辜的,既然你来了,我就有义务把你生下来。 我完成了我的一半任务,那养你长大,就是他的任务了。 你应该随身携带着一串珠子吧,那是母亲留给你的,也是母亲最珍视的东西。 你将来若是有喜欢的女孩子,就送给她吧,得串珠者,为妻! 这算是母亲临终前给你最后的留言了,我的儿子,希望你平安长大,忘了你有一个我这样不清白的母亲!” 凌风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手中的信纸已被泪水浸透,字迹模糊成一片。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压抑着哽咽,却仍死死攥着那封信,仿佛要将它揉进骨血里。 原来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串珠子,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他下意识摸了摸放在锦囊里的珠子,每一颗都光滑温润,像是被摩挲过千万遍。 画面再次停留在凌风关上那道暗格,重新把牌匾摆放整齐。 “呼~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意义?可是你这个在脑海里播放别人过去的功能是怎么来的?” 凤婉看着手中的那串珠子,轻轻摩挲着。 是因为它,自己才来到了这里,自己曾试过许多方法,但一直都没能将它取下来。 “是你也觉得我和他该断的彻彻底底吗?所以,你就下来了吗?可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 当然,凤婉得到了一个毫不意外的答案。 串珠,依旧安静的躺在自己手心里,温度也恢复到了平时的模样。 “既然如此,明天还是送你回到你主人身边吧!” 凤婉找了个锦盒,仔细的将它包起来,然后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突如其来的疲惫感瞬间袭来,难得的,凤婉睡了个好觉。 晨曦微露,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五更天的梆子声也刚刚响过,街巷间便已人影绰绰。 今日是三年一度科举放榜的日子,整个帝都仿佛都被点燃,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御书房内,皇帝凌皓负手立于窗前,明黄色的龙袍也泛着一些闪闪发亮的光泽。 \"陛下,摄政王求见。\"内侍总管李德全躬身禀报。 凌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即恢复平静:\"宣。\" 殿门缓缓开启,凌风一袭玄色蟒袍踏入,步履依旧沉稳。 \"臣弟参见皇兄。\" 凌皓转身,目光落在他腰间悬着的锦囊上——那里本该有一串从不离身的串珠。 他指尖在窗棂上轻叩三下:\"来得正好,礼部刚呈上今科三甲名单。朕还没看,既然你来了,不如我们一起看看?\" “好,皇兄请!” 凌风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御案上那卷尚未展开的黄绢。 “希望我大凉国人才济济,得偿所愿!” 凌皓仿佛闲谈般开口,指尖终于挑开了绢帛的系带。 凌皓轻轻将它打开,三个名字悄然跃入二人眼帘。 “一甲第一名,状元,京城人士,苏逸。 兄弟两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一甲第二名,榜眼,新州人氏,陆逊。” 凌皓不仅眉头皱的更紧,就连声音也是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凌风,话到嘴边,却被翎王同样紧皱的眉头劝停。 “难道不是他的人?” 皇帝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看向第三个名字。 “一甲第三名,探花,新州人士,张良!” 兄弟二人再次抬头对视了一眼。 “不是皇兄的人?” “果然不是他的人?” 之后二人再次低头,仔细看着这三个陌生的名字。 与预想中的不同,前三甲,最起码也应该有一个才是,怎么会这样? 自己精心安排的人,竟然就这样落榜了? 凌皓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苏逸、陆逊、张良…一个京城人士,另两个...都是来自新州!” 他不再看凌风,锐利的目光转向殿外,他知道自己这次失算了。 翎王同样黑了脸。 这次的科考,是自己布局之中最重要的一环。 如今都毁了,不过看皇兄的样子,怕是他也没捞着什么好处。 “不对,等等,新州?难道是他?” 兄弟俩不约而同的再次对视了一眼,这个答案呼之欲出。 凤王,一定是凤王的手笔。 “走吧,这次科考,果然是有惊喜在等着我们呢,该上朝了,去见见我们的前三甲吧!” 金銮殿上,新科三甲身着红袍,立于大殿中央。 状元苏逸,身姿挺拔如青松,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清傲;榜眼陆逊、探花张良则略显拘谨,但眼神同样清亮。 龙椅上的凌皓,面上维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仪与对新科英才的嘉许,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寒。 他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新州”二字上反复碾磨,最终落在苏逸身上,声音平稳无波:“苏逸,你身为状元,可有感言?” 第132章 状元苏逸 苏逸出列一步,身姿依旧挺拔,整个人也很放松,看不出一丝紧张来。 “回禀陛下,”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臣苏逸,寒窗十载,今日得沐天恩,高中魁首,实乃陛下圣德泽被,文教昌明所致。 臣感念皇恩浩荡,愿以此身,尽忠报国,为陛下分忧,为黎民谋福。” 这番应答,中规中矩,是标准的状元谢恩辞令。 然而,凌皓却并未罢休。 他想要试探一下,这个金科状元郎是不是也是被人安排进来的,如若不是,那他是不是可以为自己所用? “苏逸,你出身京城,朕却对你颇为陌生。据朕所知,你并非出自显赫世家,亦非名师大儒门下。你这一身才学,从何而来?又是何人慧眼识珠,荐你入闱?” 问题直指核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京城士子,如何能越过诸多权贵子弟和皇帝、摄政王暗中安排的人,一举夺魁? 这背后,若说没有推手,谁信?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苏逸身上。 榜眼陆逊和探花张良,兼有细汗渗出,新州出身的他们,这时候的身份就颇为敏感了。 凌风立于御阶之下,他的目光落在苏逸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希冀。 若果这个状元郎身份清白,那自己和皇兄还有的一拼。 苏逸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再次躬身,不卑不亢: “陛下明鉴。臣确非世家子弟,幼时家境贫寒,得蒙臣母亲一心培养。 几经辗转为他人洗衣做饭,缝缝补补,这才攒了些碎银,勉强让臣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 臣没有名师传承,只是一位私塾先生,看我可怜,便少收了些学费,收了臣这个学生。 老师虽无名,却通晓经史,教导有方,臣也算小有所成。 其后,臣辗转于京中各大书肆,以抄书为生,遍览群籍。 去年母亲大病,臣却没能力为母亲请先生治病,刚巧得遇一位好心公子,施舍了臣一些银两,还为臣送了一封举荐信,臣这才有幸能从参加此次科考。”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才学来源,又撇清了特殊荐举的可能,最后还不忘颂扬皇帝开科取士的圣明。 他将“寒窗苦读”与“皇恩浩荡”紧紧绑在一起,让人难以轻易驳斥。 “哦?朕倒是有些好奇,是哪位名门公子给朕送来了一位博学多才的状元郎来?” 凌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如今这朝堂上是什么情形,大殿里的文武百官无人不知。 陛下已放权给摄政王,今日这早朝,也是陛下自从封了翎王当摄政王之后,第一次临朝听政。 为的是什么?谁心里都清楚。 新一代的领军人物就要出在这次科考的前三甲之内。 而现在另两位,不管陛下是出于什么考虑,一直连问都没有问一句。 那结果可想而知。 这位状元郎,他可能就是那个有能力登顶的京城新的勋贵。 但他背后之人的身份就必须是皇上能够放的下心的人才行。 可那人到底是权贵?还是清流?或者是…某个意图影响朝局的势力? 这位“好心公子”的身份,将成为判断苏逸立场和背后力量的关键。 凌风的心也提了起来,他紧盯着苏逸的嘴唇,等待着那个可能决定朝局走向的名字。 苏逸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心惊的平静。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皇帝问完后,微微垂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追忆与感激的表情。 “回陛下,”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清朗,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那位公子……未曾留下姓名。”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匿名?这更引人遐想了! 苏逸仿佛没听到那些声响,继续道:“那日城被人蛊惑,带了家里仅剩的十两银子,去了赌场。 “嘶~” 一阵吸气声,几乎所有人都猜到了结局。 最后那是那位公子替我还了钱,然后又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臣才得以脱身,而且治好了母亲的病。 臣对将此事一直挂记于心,对恩人也是感激涕零,若能找到人,臣定会叩谢恩公再造之恩! 苏逸的话语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凌皓端坐龙椅之上,原本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眼神,此刻也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 这苏逸,行事当真是出人意料。 他原以为对方会编织一个更体面、更符合“清寒才子”形象的恩人故事,或是含糊其辞,却没想到他竟将如此不堪的过往和盘托出。 这份坦白,是愚蠢,还是…另有故意为之? 苏逸脸上的追忆之色更深,语气中带着刻骨铭心的感激和一丝后怕: “臣当时年少糊涂,被花言巧语所惑,以为能搏个翻身,却不知那是万丈深渊。 输光家财后,赌坊打手凶神恶煞,要将臣扣下为奴抵债。 母亲病重在床,臣身陷囹圄,那时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臣万念俱灰之际,那位公子出现了。 他并未呵斥臣的愚蠢,只是淡淡地问清了缘由,替臣还清了那笔要命的赌债。” 苏逸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然地望向龙椅上的帝王,声音不疾不徐: “然后,他给了臣一百两银子,给臣留下了一封举荐信,便离开了!” 臣想报恩,但却遍寻不得恩人踪迹,唯有将这份再造之恩铭刻于心,日夜苦读不敢懈怠,只盼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不负恩公所望,以有用之身报效朝廷,造福黎民!” 他的话语既恳切又真挚,那份幡然醒悟、立志报恩的心迹表露无遗。 凌皓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苏逸身上,带着重新审视的意味。 突然,凌皓轻笑一声,打破了沉寂。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 此人可用! 第133章 一别两宽 没有例外,苏逸依旧按照以往惯例,被放在了翰林院修撰的位置上。 而另陆逊与张良也不能直接把人赶回去,所以也按惯例安排在了翰林院,做了编修。 至于以后三人的路要怎么走,就得看他们往后这三到五年的表现了。 “小姐,你猜猜金榜前三甲都是谁?简直太离谱了,杀出三匹黑马啊,没有一个是名动天下的才子。” 春桃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锦盒,一边跟着凤婉前行,一边激动的说着刚刚听到的消息。 “说说吧,父王不会那么离谱吧,包揽了前三名?” “嘿嘿,那倒不是,听说这状元郎是京城人士,不过名字好像有点熟悉,叫苏逸!” 凤婉脚步略顿了顿,但是搜索了一下脑海里的人名,也没想起来认识这么一个人。 “另外两个呢?” “那俩可就有的说了,一个叫陆逊,另一个叫张良,竟然都是新州人士!小姐,你们,他们会不会是老爷培养出来的?” 凤婉这次真停住了:“你确定?那俩人都是新州来的?” “是呀小姐,听说皇上都没怎么太关注他俩,直接就给送到翰林院里去了,不过那个状元郎倒是挺得皇上喜欢的,据说问了他好些问题呢!” 春桃的话让凤婉的心一阵激荡。 她在想,父王为什么会这么明目张胆的冠着新州的名义同时高中。 本来皇上与翎王都已经很忌惮他了,这样一来,岂不更加让他们忌惮?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春桃担忧地问道。 凤婉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科举结果确实出人意料。走,我们先去拜访翎王殿下。\" “哦” 皇上下朝之前再次宣布,此后朝政大事,一律还是由摄政王全权负责。 而他还是以身体不适为由,再次游荡到了德庆宫里。 最近几日与李湘玉之间的感情倒是升温了不少。 一心想上位的李湘玉,就盼着自己能为皇上生个一儿半女,那自己这位置就稳当多了。 所以她也使了一些手段,显然,凌皓很受用,来的次数明显多了一些。 “王爷,凤小姐求见!” 凌风处理了一番紧要政务,刚回府就听侍卫来报,凤婉来了。 他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快请!不,我去接她!” 凌风快步穿过回廊,衣袍在风中翻飞,好久了吧,婉儿都不愿搭理自己。 自己也去凤王府拜访了几次,但都被拒绝了。 今日她竟然亲自前来府上,怎叫他不激动呢! 远远便看见凤婉站在府门外那棵大槐树下,一袭淡紫色罗裙衬得她肤若凝脂。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婉儿。\" 他唤道,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凤婉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行礼道:\"下官见过王爷。\" \"婉儿,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 凌风伸手虚扶,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最近没好好吃饭吗,都瘦了!\" 凤婉抬眸,正对上他探究且柔和的眼神。 “多谢王爷关心,下官挺好的。” “进来,我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很快就好!” 凌风正要去牵凤婉的手,凤婉下意识后退。 凌风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请进。” 他收回手,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婉儿,里面说话吧。” 凤婉微微颔首,跟着他进了王府。 一路上,她心思翻涌,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 她今日来,就是为了还他串珠,并且告诉他,他和袁锦之间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两人进了花厅,侍女奉上热茶后便退了出去。 凌风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香袅袅,氤氲在两人之间。 春桃将手里的盒子放在凤婉面前,然后与小七退了出去。 “王爷,”凤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凤婉今日前来,是为了归还王爷此物的!” 凤婉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锦盒。 那串具有特殊意义的串珠就静静的躺在里面。 “婉儿,你这是何意?” 凌风这才注意到,凤婉手腕上空空如也,那串珠子被她摘了下来。 “你不是说,它...取不下来吗?” 凌风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死死盯着那串珠子。 凤婉深吸一口气,将锦盒往前推了推:\"王爷,这串珠子本来确实取不下来,但是...当我得知王爷已经有了子嗣的那一刻,它自己就掉了下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已经知道袁锦为王爷诞下一子,所以特来将此物归还,它应该被送给它真正的主人手上。\" 凌风猛地站起身,茶盏被衣袖带翻,茶水泼洒在桌上。 \"婉儿,你听我解释!\" 他急切地绕过桌案,却在看到凤婉疏离的眼神时停住了脚步。 \"王爷不必解释。\" 凤婉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可怕,\"下官今日来,除了归还此物,还有一事相告。\" 她抬起头,直视凌风的眼睛:\"袁锦的家人我已派人将他们送往北疆凤王府,恭喜王爷,你们一家人就要团聚了!想来袁锦定会很开心的!\" “婉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那天喝多...” “王爷,喝多不是借口,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而且她也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还请王爷尊重她,善待她,一个女人,如果她不喜,她又怎会为你生子?” 翎王的面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起来。 凤婉的这些话,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是啊,一个女人,若真不愿,又何必为他生子,为他守着北疆? “婉儿,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本王的王妃非你莫属,将来的皇后也非你莫属,婉儿,袁锦我会给她一个名分的,我不会不管她,但是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凤婉看着凌风近乎哀求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她缓缓起身,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声音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王爷,凤婉今日来,不是来讨要名分的。” “我只是来告诉您,您既已为人父,就该负起责任。至于我...” 她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我们之间本就没什么,从此就一别两宽吧!” 第134章 苏逸拜访 凌风瞳孔骤缩,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急切: “婉儿!你明知道,我只喜欢你一人,我从未想过娶她的!那只是一场意外!你为什么就不肯原谅我?” 凤婉轻轻挣脱他的手,摇了摇头: “王爷,意外也好,有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意也罢,孩子出生是事实,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 凤婉虽非大度之人,但我却绝对不会接受一个有妇之夫,与自己有些不清不白的关系。 也绝不会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因我而失去父亲,这是我做人的底线,王爷,你触碰到我的底线了!” 凌风脸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婉儿,你当真要如此决绝?” 凤婉抬眸,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是决绝,而是清醒。” “王爷,您与我之间,从来就不只是儿女私情,还有朝堂、天下。” “如今陛下与你之间的博弈使得朝局动荡,您该做的,是稳住大局,解决你与皇上之间的事情,让百姓少吃些苦,让战士们少流些血,而不是纠缠于儿女情长。” 凌风沉默良久,终于苦笑一声: “婉儿,你总是这样,冷静得让我无可奈何。” 凤婉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福身: “王爷,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来时的那个世界吗?我们那里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中间若有人插足别人的生活,会让整个社会唾弃,我们称之为第三者。 我凤婉不会做这个第三者,因为那是我最最痛恨的一类人。王爷保重,凤婉告退。” 凌风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 “婉儿,若我执意不放手呢?” 凤婉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王爷,您知道的,我凤婉决定的事,从不回头。” 话音落下,她迈步离开,背影决然。 凌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低叹。 “来人。” 侍卫立刻上前:“王爷?” 凌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传令下去,严密监视与凤王府来往之人的一举一动,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派人去北疆,看看袁锦的母亲和弟弟到了没?” 小七一愣:“王爷,您这是…” 凌风目光沉沉:“既然此事已经被她知道了,那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让她把孩子带好,本王会回去看她们母子的!” “是王爷!” 出了王府,凤婉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分手也不过如此嘛,还是慢慢说的对,不对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伤心。 分手快乐,祝你快乐...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首歌,凤婉不由哼唱了起来。 “小七,小姐又还是发疯了,好久都没这样了还以为小姐的疯病好了呢!” “小姐被人抢了男人,伤心是正常的!” 凤婉听到身后两个小丫头的窃窃私语,突然停下脚步: “你们俩个,胆子越来越肥了啊,敢当着面蛐蛐本小姐了!” 春桃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对着凤婉做了个鬼脸,嘿嘿一笑。 小七后退了一步,离春桃远了些,双臂抱剑,看着天,假装刚刚自己没有说过小姐坏话。 “走,去找玉柔去,今天本小姐请你们吃火锅!” 春桃一听“火锅”二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拍手笑道:“小姐终于肯带我们去凤鸣楼了!上次在北疆吃的那顿红油锅底,馋得我梦里都在流口水呢!” 小七依旧抱着剑,嘴角却微微上扬:“小姐请客,属下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凤婉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朝城南方向走去,要不是衣服裙摆太长,就这几步,怕不是都要走到起飞。 街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凤婉路过一家糖铺,顺手买了三包桂花糖,丢给春桃和小七各一包:“堵上你们的嘴,省得再蛐蛐我。” 春桃剥开糖纸,含糊不清道:“小姐,其实...” “打住。食不语!” 小七默默将糖塞进袖中,突然她一把将凤婉拉开,紧接着,一道黑影闪电般贴着凤婉的身体飞驰而过。 那是一匹战马,马背上正有一个士兵,身上满是汗水,一手举着一份急报,哑着嗓子喊道:“急报,边关急报!” 道路两侧一阵鸡飞狗跳,路两边的摊位都完好无损,但路中央的行人,被撞倒了不少。 还好,都不是什么重伤,大多都是轻微擦伤。 凤婉三人将受伤的人们安顿在附近的医馆,便赶紧往王府而去。 此时可没有心情吃什么火锅。 边关急报,没有小事,她要回去看看影阁传回来的消息。 “怎么会?北疆不是只有在秋冬季节才会扰边劫掠物资吗? 这才刚刚过了初春季节,他们为何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整个北疆边线,平铺前进,近三十万大军全线开战?” “小姐,这是王爷给您带来的!” 打开信封,凤王爷遒劲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 但是里面的内容让凤婉变了脸色。 “凌皓这个畜生,这是要亲手毁了大凉国吗?作为皇帝,竟然勾结敌人侵扰边疆,得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啊!” 凤婉的手指紧紧攥住信纸,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看着父亲下面的内容。 然后她陷入了沉思! 父亲已经和东湖将军会合,照父亲的意思,如果皇帝和翎王两人闹得太过,那他这个一字并肩王,可就要从看戏的,变成一个唱戏的了。 毕竟这个天下有一半都是他凤逸轩打下来的,不仅仅是一半,如果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凌氏皇族了。 凤婉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暮色已深,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看似平静的夜晚下暗流涌动。 \"小姐。\" 小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客到访。\" 凤婉皱眉:\"谁?\" \"他说...他叫苏逸。\" “谁?苏逸?那个状元郎?” 凤婉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来做什么?” 小七摇头:“属下不知,他只说是要来见见故人!” “见故人?” 第135章 真是故人 他一个新科状元,与我素未谋面,却来我王府里寻故人?这么拙劣的借口,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片刻后,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缓步而入。 他面容清俊,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正是新科状元苏逸。 “凤小姐,学生特来感谢凤小姐当初赠银救母之恩,气请受学生一拜!” 说着就已经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苏大人,你是不是记错人了,你与本小姐见过?还赠银救母?” 凤婉连忙侧身避开,一脸茫然地看向苏逸。 苏逸直起身,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年前,千金坊,凤小姐可还记得那个因为十两银子被拦着回不了家的穷书生?\" 凤婉眨了眨眼,突然一拍脑门:\"啊!是你!那个被赌坊打手围住的酸秀才!\" 苏逸闻言不禁失笑,拱手道:\"正是学生。当日若非凤小姐慷慨解囊,家母恐怕......\" “咦?不对啊,我那天好像是着男装的吧?你怎么认出我的?” 苏逸笑看着凤婉,摇了摇头:“凤小姐,你那天的装扮确实很像一位公子哥。 可是你却说你姓凤,是京城凤家的公子。 可是这京城姓凤的大户人家,只有凤王爷一家。 而且,那时候坊间有传闻,凤家小姐死而复生,就爱女扮男装出入于勾栏瓦舍之间,所以...当时我就知道了!” 凤婉听到这里,忍不住扶额:\"原来我这么容易就被识破了?看来下次得换个姓氏才行。\" 苏逸眼中笑意更深:\"凤小姐率真可爱,何必刻意遮掩?\" \"打住打住,\"凤婉连连摆手,\"苏大人如今可是新科状元,说话可得注意些。要是让人听见你夸我''可爱'',怕不是明天御史台就要参你一本''轻薄无状''了。\" 苏逸却正色道:\"凤小姐于我有救母之恩,学生铭记于心。 不过...学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凤小姐与学生相遇,难道真是偶然?\" 随着他的这句反问,凤婉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每天趁着母亲不注意,就偷偷溜出府,给一个很爱读书小男孩送去一个馒头,或者一块糕点。 有时候还会带几本破旧的书籍,两人躲在巷子口的槐树下,一个认真读书,一个托着腮帮子听得入神。 凤婉那天之所以特意去赌场,就是为了帮助苏逸,只是那些片面的记忆都来自梦里。 自从凤婉来到这里,她几乎没有原主的任何记忆,只有通过串珠得知了一些片段。 但是在梦里,她总会梦到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最后他们慢慢长大。 小男孩很爱读书,家里很穷。 不知为何他没有父亲,只有母亲一人抚养他长大。 但是母亲很忙,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却挣不上多少钱,还老是被东家欺负。 小女孩会经常带一些好吃的去送给小男孩。 那天去赌场,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去救他,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他是个好人,很善良的,涌泉巷,切记!” 梦醒之后,凤婉愣怔了好一会儿,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去看看。 在去千金坊路过涌泉巷的时候,小时候的那些记忆偶尔会闪过一些片段。 而那棵大槐树已经不见了,巷口对面就是新建的千金坊。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凤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文弱却将脊梁骨挺的直直的男子。 “凤小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听说你死而复生失去了记忆,苏逸以为,那只是别人乱说的。 直到那天你救下我的时候,我就确定了,你确实不认识我了。 但你还是帮助了我,我苏逸此生受凤小姐恩惠颇多,无论你还记不记得我,我这一生,都将会以凤小姐马首是瞻。 苏逸愿一生为奴,以报答小姐的大恩,还请小姐受苏逸这一拜!” 凤婉望着眼前深深拜倒的苏逸,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却在触碰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一幅清晰的画面—— 春雨淅沥的午后,十岁的小女孩踮着脚尖,用袖子为树下读书的少年挡雨。 少年慌忙合上书卷,却听\"刺啦\"一声,半截袖子被槐树枝桠扯破了。 不是因为树枝太硬,而是因为他的衣服太破旧,洗的次数太多,已经到了稍一用力就会被撕个口子的地步。 凤婉笑了,原来原主凤婉喜欢的是这个类型的。 不过,那串珠已经不在了,你的这些记忆为何会时不时的就出现一些呢? 难道以前的那些记忆出现,与那串珠没什么关系? “凤小姐...你...你是不愿接受苏逸对你的感谢吗?” 半晌没等到凤婉的回应,苏逸一直维持着行礼的模样。 凤婉回过神来,见苏逸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连忙道:\"苏大人快请起,你这样我可受不起。\"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你现在可是新科状元,要是让人知道你在我这儿行这么大礼,明天朝堂上那些老古董还不得参我一本''欺压朝廷命官''啊?\" 苏逸直起身,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凤小姐这是愿意接受我这个忠实的奴仆了吗?\" “你这个朋友我凤婉交了,以后可别再说什么奴啊仆的了。 在我的心里,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应该是平等的,互相尊重的,不应该分什么高低贵贱的。 所以,苏逸,以后你就以你状元郎的身份,挺直了你的脊梁骨,迎接你的新时代吧。 切记,不要动不动的就要给人为奴为仆的,我不需要,你也没必要。 人活这一生,就要为自己而活,不要把别人看得太高,也不要把自己放的太低。” 苏逸怔怔地望着凤婉,眼中渐渐泛起湿润的光泽。 他微微仰头,像是要把某种情绪压回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凤小姐...\"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我知道了!\" “但在我心里,凤小姐你就是我一生中都要好好守护的那个人。” 苏逸眼眶微红,脸上却带着笑意,心里下定了决心,无论凤婉愿不愿意接受。 自己以后就是要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把她的安危当成自己的安危去守护。 “小姐,又有人前来拜访!” 第136章 小姐除外 “谁?不会又是故人来相见吧?” 凤婉笑着打趣了一句,就听小七“嗯”了一声,继续说道:“那两人就是这么说的!” 纳尼~ “俩人?谁呀?哦,猜到了,是不是那个榜眼和探花郎啊?” “是,小姐!” 哦?这俩人竟然也来拜访凤小姐了,看来今日在朝堂上自己猜的没错,他们就是老王爷的人。 “凤小姐,既然有客来访,那苏逸就此告辞!” 凤婉看了一眼苏逸,没有说话,想了想,她看似无意的问了一句:“苏逸,你不愿与他们相见?还是怕他们知道你与我凤王府有渊源?” “凤小姐误会了,在下只是怕打扰了小姐,至于陆张两位兄台,在下当然是愿意结交的!” 凤婉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正好,不如一起见见?\" 她转头对小七道:\"请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两位年轻公子一前一后踏入花厅。 走在前面的男子身形挺拔,眉目如剑,正是榜眼陆逊。 后头跟着的探花郎张良,则温润如玉,一双笑眼弯弯,显得格外亲和。 两人见到苏逸也在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陆逊爽朗一笑:\"苏兄也在?看来我们今日是来巧了。\" 张良则意味深长地看了苏逸一眼,笑道:\"苏兄与我家小姐相识?\" 这一句我家小姐,意义可就不一样了,这明显是在以凤王府下人的身份,与苏逸的一次交谈了。 苏逸神色如常,拱手道:\"凤小姐曾对在下有恩,今日特来拜谢。\" 凤婉端着一杯茶,笑看着金榜前三甲的这三人,忽然开口:\"三位今日齐聚我凤王府,倒是让我凤王府蓬荜生辉啊! 金榜前三甲,竟然在同一时间拜访凤王府,你们这是要让将我凤王府架在火上烤啊! 说说吧,你俩又是什么情况? 是我父王有什么事情让你们做? 这大晚上的前来拜访,现在怕是整个京城的权贵都知道你们三集体来了我这儿了! 哎呀,想想都头疼啊,明天这流言蜚语怕是就要满大街飞了!\" 凤婉扶了扶额,露出一副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陆逊与张良对视一眼,两人齐齐上前行了一礼:\"陆逊、张良见过小姐!” “行了,这些虚礼就免了吧!父王他想让你们做什么?” 她是故意让苏逸留下来的,既然他表明以后要为自己做事,那现在倒不如直接让这三个人相互了解一下,以后做起事来,也能互相帮衬着点。 “回小姐,老爷的意思,是让我们二人以老爷门生的身份,接触朝中老臣,毕竟现在那些人几乎都在摄政王的手中。” “我父王对那个位置起了心思?” “也是也不是,当年先皇封王爷为一字并肩王,本就是有意要分他一半江山的,但老爷他并没有那份心思,他对先皇是忠心耿耿的。 不过,自新皇登基以来,他与翎王二人处处算计王爷,逼的王爷远离京城,不得不归乡养老。 其实是军中的一些老将,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意,这又赶上北疆动乱,所以军中已有揭竿之兆,王爷不得不表态啊!” 陆逊这一番话,让一旁的苏逸轻轻皱起了眉头。 然后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 “嗯,这些我都知道了,既然父亲让你们做这些事情,那你们就做吧,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缺钱了直接找我徒弟周玉柔!” 陆逊和张良对视了一眼,看了看凤婉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苏逸。 “小姐,明日摄政王应该就要亲自去北疆镇守,陛下肯定要重新临朝,今日朝堂上,臣等见陛下对苏兄甚是满意,不知苏兄有何打算?” “嗯,在下也觉得陛下对苏兄甚是看好,摄政王这一走,陛下应该就会重用苏兄,到时候,还请苏兄多多照拂我等啊!” 凤婉见这两人一唱一和,这是要逼着苏逸现在表态呢。 “苏逸啊,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一声,你听完之后,要怎么做,我不会干涉你。” 凤婉开口,苏逸这才抬起头来。 “凤小姐请讲。” “你应该也知道了北疆蛮族三十万大军压境的消息?” “是,下官自是听说了,边疆百姓不知又要死伤多少。” 苏逸的眼中闪过一丝悲色。 凤婉轻叹一声:\"我想告诉你的是,其实...北疆蛮族此次进犯,是有人暗中与之勾结。\" \"什么?\"苏逸猛地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陆逊接过话头:\"我们的暗卫得来的消息,此事是陛下一手促成,目的就是为了将摄政王强留北疆,然后他要再次将朝政握在自己手中。\" 张良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苏逸:\"这是边境暗探送来的情报,保真,不会有假!\" 苏逸展开密信,指尖微微发颤,脸色越来越差。 “怎么会这样,这,他们把边疆百姓当做什么?把那些军中儿郎当做什么?” 苏逸的手紧紧攥着那封密信,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愤怒与痛心。 凤婉轻叹一声,走到他身旁:\"苏逸,这就是当今陛下的真面目。 为了权力,他可以牺牲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 陆逊沉声道:\"苏兄,既然小姐告诉了你这些事情,就是希望你能看清局势。 以你的才华,若真得到陛下重用,还希望苏兄行事之时,要多多考量,别做了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才好。\" 张良也劝道:\"是啊,苏兄。凤老王爷一心为民,如今军中将士都愿意追随他...\" \"凤小姐!\" 苏逸突然打断他们,将密信轻轻放在在桌上,\"我苏逸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是报效朝廷,造福百姓。 虽不愿参与这些权力争斗,但既已身在局中,我也绝不会做那助纣为虐之事! 苏逸只忠于百姓,忠于为百姓们谋福利的朝廷,而不是某一个人,当然凤小姐除外!\" 花厅内一时寂静。 凤婉都有些脸红,这家伙前面说的那般义正言辞,怎么最后这一句“凤小姐除外”,听着就有些那个味道呢! 第137章 朝堂议事 陆逊与张良眉来眼去好几次,最后陆逊忍不住笑出声来:\"苏兄,你这最后一句话,倒是让人浮想联翩啊!\" 张良也揶揄道:\"是啊,苏兄对小姐的忠心,可真是让我等汗颜呐!\" 凤婉轻咳一声,瞪了他们一眼:\"行了,就这样吧,明日先看看朝中动向,咱们再商量后续事宜。\" 她转向苏逸,正色道:\"苏逸,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凤王府并非要谋权篡位,而是为了天下百姓都能有一个安定的家,都能过上平安健康的生活。\" 苏逸郑重点头:\"凤小姐放心,苏逸明白。若有一日凤小姐需要,苏逸定当竭尽全力。\" 凤婉微微一笑:\"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了。明日朝堂上,我们再见。\" “小姐...明日要上朝?” 张良愕然的看向了凤婉,其他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凤婉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但好像她还没有真正上过朝呢! 凤婉轻抚衣袖,身子一正:\"怎么,本官堂堂陛下亲封的三品护国医师,还上不得朝堂了?\" 陆逊连忙拱手:\"小姐说笑了,只是明日朝堂上怕是会有一番风波,小姐初入朝堂,恐怕......\" \"怕什么?\" 凤婉轻笑一声,\"我凤婉行事,何曾畏首畏尾过?哼,本小姐倒是要看看,他们会对我这个凤家女如何!\" 苏逸看着凤婉自信从容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上前一步,郑重道:\"凤小姐若上朝,苏某必当全力支持。\" 张良和陆逊对视一眼,也齐声道:\"属下自当追随小姐。\" 凤婉满意地点点头:\"好,那明日朝堂上见。\" 翌日清晨,皇宫大殿。 文武百官依次入列,当凤婉一袭官服踏入大殿时,满朝哗然。 \"那不是凤王府的小姐吗?她怎么来了?\" \"嘘,小声点,她现在可是正经的护国医师了!\" 皇帝高坐龙椅,目光落在凤婉身上,有些惊讶:\"凤爱卿,今日倒是稀客。\" 凤婉不卑不亢地行礼:\"臣听闻陛下身子不适已久,今日特意入宫,为陛下清脉。\"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面上依旧温和:\"爱卿有心了!\" 坐在皇帝下首位置的凌风眼神也一直停留在凤婉身上,但凤婉与皇帝说完话就退回到了众大臣身后,低着头,神游去了。 \"摄政王,昨日晚间北疆急报送来!不知你可有对策?\" 凌风缓缓起身,面对皇帝,微微躬身:“皇兄,臣弟昨日想了一晚,倒是有个绝好的办法,或可一举将那蛮族歼灭!” 凌风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话音刚落,整个朝堂就是一阵议论声。 皇上凌皓闻言眼睛虚眯了一下,看向凌风:“不知二弟有何妙计?” \"皇兄,蛮族此前屡屡犯我边境,兼因冬日将至,粮草匮乏,而如今刚入春,他们便大军压境,臣弟猜想,定是蛮族境内出了大事。 严重影响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所以这才做出如此举国兼出的战争来。 既然他们举全国之力犯我边境,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那我们不如也给他们回一份大礼?” 凌风说着,大步往议政殿东边墙上的一幅大型地图而去。 地图上标注着大凉国周边各国地形以及蛮族各部落的分布和水源位置。 \"臣弟提议,由离北疆最近的凤王带着十万凤家军由东边直接杀过去,臣弟亲自带领北疆三十万大军,与凤家军一起,兵分四路分段截杀。 如此方可一举劫灭北蛮大军,然后兵锋直指北蛮王庭,定将他北蛮打的再也翻不了身!\" \"摄政王不可啊!\" 兵部尚书刘正中突然出声打断,\"北疆狼妖谷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峡谷可入。 他们平铺兵力在我边疆,退可守,进可攻,而我方不一样,若一味往北疆深入,蛮族若在此驻有重兵,我军将士将会损失惨重啊!\" 凌风嘴角微扬:\"刘大人所言不虚。 但我会派遣一支精锐,提前翻越雪山,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先行将那里占领,然后里应外合,量他们这次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朝堂上一片哗然。如若真能一次性打掉这块狗皮膏药,那可真是大凉国北境军民的一件喜事啊! 凤婉站在后排,眉头微蹙。 她注意到凌风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 “哼,你果然想要将父亲卷进这场战争,从而削弱我凤家军。” 凤婉心里想着,但她并未表现出什么,依旧低着头,安静的仿佛是个透明人。 凌皓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群臣:\"众爱卿以为如何?\" \"臣等附议。\" 皇帝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怎么会有人反对呢,这些人早就都是他凌风的人了。 “臣有本奏!” 一道年轻的声音突兀出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出列。 凤婉微微抬眸,可不正是状元郎苏逸。 “哦?苏逸,你有何事要奏?” 皇帝的兴致被提了起来,往前挪了挪身子,看着已经出列站定的苏逸。 苏逸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摄政王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 北蛮地势险峻,我军若深入敌境,粮草补给线过长,一旦被截断,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凤家军虽骁勇,但十万兵力深入敌后,若遭遇埋伏,恐难全身而退。 且北蛮善骑射,若战线拉的太长,我军相互之间救援配合可能会被敌方骑军冲散,到时候损失的可都是我大凉国的精锐。 且北疆天冷寒气重,我军将士若是直接深入,怕是身体也吃不消,所以微臣觉得摄政王此战有些太激进了些!” 苏逸话音未落,朝堂上已是一片哗然。 凌风目光微冷,扫向苏逸,语气淡淡:“苏状元未曾上过战场,怕不是只会纸上谈兵吧? 北蛮虽地势险峻,但正因如此,他们才料不到我军敢深入腹地。 此战若成,可保北疆几十年太平!” 苏逸不卑不亢,拱手道:“摄政王所言极是,但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北蛮此次举兵来犯,必有倚仗,我军若贸然深入,恐中其计。” 第138章 南疆使臣 皇帝凌皓微微眯眼,目光在苏逸和凌风之间游移,但嘴角明显带着一丝笑意。 这时,一直沉默的凤婉忽然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陛下,微臣也有一言。” 众臣皆是一愣,纷纷看向这位初入朝堂的凤家女。 凌皓眉头一挑,饶有兴趣道:“哦?不知凤爱卿有何见解?” 凤婉微微一笑,目光坦然:“臣虽不通兵法,但略懂医术。 北疆气候严寒,若将士们长途跋涉,极易染上寒疾。 届时,即便我军兵力占优,战力亦会大打折扣。 北疆战士常年戍边,或许还可适应些许,但我凤家军,一直留驻新州,那里虽离北境偏近,但气温却相差很大。 若他们贸然深入蛮族之地,怕是会九死无生,还请陛下三思!”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蛮族此次来势汹汹,却未如往年般劫掠边境村庄,而是直接陈兵对峙,显然另有图谋。 若我军贸然出击,恐怕正中其下怀。不若只与其僵持一阵,看看他们到底有何意图为好!” 这话可是真说到皇帝心中去了。 他本意就是要用这三十万大军来牵制住凌风,让他抽不出手来干涉朝政。 毕竟自己家的将士,他也不想有损失。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等附议!” 以兵部尚书为主,之后陆逊与张良也随之出列,再之后,几乎全部是此次科考上榜的几位年轻官员陆续出列。 原本一边倒的趋势,现在稍微有了一点反差。 虽然大多数人都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行动,但这些年轻人的态度,也让他们的心思活络了不少。 凌风的目光在凤婉身上停留片刻,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之后他轻笑一声,转向皇帝:\"皇兄,凤小姐所言虽不无道理,但战机稍纵即逝。 若因畏惧风险而错失良机,岂不可惜?我大凉国一直深受北疆侵害,已有几十年之久,既然有这么一个机会,难道我们不应该一试吗?\" 皇帝凌皓若有所思地抚摸着龙椅扶手,目光在群臣间逡巡:\"此事确实需慎重。事关我大凉国将士们的生死。 这样吧,凌风,朕命你即刻赶往北境,先观察几日,探探北境那边的情况,之后再定如何出兵之事,你看如何?\" 凌风闻言,虽心中有些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并没有把话说死:\"皇兄,战机稍纵即逝。臣弟愿即刻前往北境。\" “报——” “南疆使臣觐见——” 哗~ 整个大殿里顿时一片哗然。 南疆使臣? 这个节骨眼上,南疆派人来做什么? 他们自己都分成三个部落了,几十年都没能一统,还派使臣前来? 不知是哪一个部落的? 凌皓眉头微蹙,抬手示意众臣安静:\"宣。\" 不多时,一名身着南疆异族服饰,留着一撮山羊胡的年轻男子大步走入殿中,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捧锦盒。 凤婉嘴角抽了抽,小公羊这么一个扮相,可太有名族特色了,很养眼啊! 谁让她无语的,是后面那俩侍从,其中一个可不就是张慢慢嘛! \"南疆使臣公羊左,拜见大凉皇帝陛下。\" 公羊左行了一个标准的南疆礼,声音洪亮。 凌皓微微颔首:\"免礼。不知是南疆那位王爷派使臣前来,又有何要事?\" 公羊左直起身子:\"回大凉国陛下,我南疆现在只有一个王,南疆皇族虞氏后人,虞正。 我南疆虞皇现以一统南疆,特命臣前来,愿与大凉结盟,共同商议南疆边境事宜。\" 此言一出,大殿内再次骚动起来。 “南疆有新皇出现了?” “不对呀,当年虞氏血脉不是都被斩尽杀绝了吗?” “就是呀,几十年了一直内乱不断的南疆,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大一统了?” 群臣议论纷纷,脸上皆是惊疑之色。 南疆内乱已久,三大部落互相倾轧,怎会突然冒出一个虞氏后人,还一统了南疆? 凌皓眸光一沉,手指轻轻敲击龙椅扶手,声音不疾不徐:“哦?南疆竟已一统?朕倒是未曾听闻。不知这位虞皇陛下想与我大凉国如何商议边境事宜?” 公羊左微微一笑,然后高声道:“大凉国皇帝陛下,近期发现贵国南疆边境有频繁调动兵马的迹象。 我南疆已有多年未曾与大凉国有军事冲突,只是贵方突然大动兵马,我方不得不防啊!” 哗~ 大殿内再次掀起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南疆边境为何会有兵马调动?” “是啊,也没有听兵部有过任何调令啊!” “这南疆节度使李敏,难道想要谋反不成?” 凌皓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向殿内交头接耳的诸位大臣:“稍安勿躁,李敏大将军是接到了朕的密旨,所以才调兵的!” 凌皓的心里很恼火,本来自己偷偷调兵,准备直接让李敏将大军开往京城。 他要强势镇压那些老臣,可万万没想到南疆竟然一统了,还突然冒出个皇帝来! 更令他意外的是,南疆的反应竟如此迅速,这么快就察觉到了边境的兵马调动,还派遣了使臣前来。 凌皓心中暗恼,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站在殿中的公羊左,缓缓道:\"南疆与我大凉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此次调兵,不过是为了防备北疆蛮族南下,并无他意。\" 公羊左微微一笑,拱手道:\"原来如此。不过,我南疆新皇初立,边境人心浮动,若大凉兵马频繁调动,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虞皇陛下派臣前来,正是希望能与大凉国达成互不侵犯之约,以安边境民心。\" 凌皓目光微闪,心中权衡利弊。 南疆一统,局势已变,但若自己不调兵回朝,那朝中局势依旧难以迅速稳固。 可若持续调兵,又有可能引发两国冲突。 毕竟边境之事,向来无小事,现在还不清楚南疆新皇有无大志,万一他趁此机会挑起两国边境之争,那自己这兵可就真不能动了。 北境有翎王压阵,可南疆现在只能靠李敏,若李敏班师回朝,南疆边境兵力空虚。 南疆新皇若是有野心那南疆必危矣! 第139章 陛下有请 想到这里,凌皓的脸色就无比难看了。 他沉吟片刻,道:\"南疆新皇登基,朕自当祝贺。至于边境之事,朕会下令李敏谨慎行事,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公羊左躬身一礼:\"陛下英明。虞皇陛下还备了一份薄礼,以表两国友好之诚意。\" 说罢,他示意身后的随从上前,将锦盒呈上。 侍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上面雕刻着南疆特有的图腾,象征着和平与友谊。 凌皓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南疆新皇有心了。来人,先送使臣回驿馆休息,晚间,朕设宴款待南疆使臣。\" 公羊左谢恩退下,大殿内的气氛却依旧凝重。 凤婉脑海里翻江倒海,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张慢慢改名了?现在叫虞正?还是南疆新皇?而且还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凤婉站在朝臣队伍之后,张慢慢等人并未发现她,估计他们也不会想到,凤婉会出现在朝堂之上。 凌风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原本的计划都被南疆使臣打乱了。 而且刚刚那三人中的两人他都认识。 只是那个张慢慢为什么变成了公羊左的侍从? 不对,记得以前公羊左一直喊张慢慢少主的。 少主...少主? 南疆新皇...少主? 南疆御用军师家族,公羊家…… 凌风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 但这个张慢慢如果是南疆新皇,他为什么又会与婉儿相识?而且关系还那么好? 难道真如婉儿所说,他们俩都是来自后世? 其实这样的说法,凌风心里一直是存疑的,她觉得是因为凤婉中毒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但现在他脑子里闪电般的将凤婉复生后的一系列事情快速过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她说的话也许都是真的。 朝臣们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南疆新皇登基,又派来使臣示好,这也是个机会,如若两国就此达成协议,和平相处,互相通商,这样捉襟见肘的国库也能有些进项。 凤婉站在人群后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观察到了凌风的表情变化,她也知道凌风的聪明,也许他能够很快便联想到慢慢这个少主就是南疆新的皇帝。 若他猜到了之后呢?他会怎么做? 凌皓皱眉沉思了片刻,注意到朝堂上的骚动,轻咳一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南疆新皇登基,两国邦交事关重大。礼部即刻准备回礼,务必要彰显我朝威仪。\" 礼部尚书连忙出列领命。 凌皓又看向兵部尚书:\"边境之事,传朕口谕,命李敏严加防范,但不可轻举妄动。\" \"臣遵旨。\" “二弟,现在形势严峻,朕觉得应该先让京畿大营全部兵力暂时回防,就让刘中正亲自布防吧。 南疆、北疆现在都不太平啊!我们还是要防患于未然!你们一会儿自行交接一下,朕有些累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退朝...” “恭送陛下...” 台阶下众大臣各怀心事,陛下最后那个安排,就是在收回兵权啊。 兵部尚书刘中正刚在朝堂上反驳了摄政王的出兵计划,现在又要让他接管京畿大营。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向众人宣布,“对,他就是朕的人。” 凤婉匆匆离开大殿,她需要赶紧回去,看看张慢慢在搞什么鬼。 刚走到宫门外,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凤大人,借一步说话。\" 凌风站在她面前,脸上一片冷寂。 凤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不知王爷有何指教?\" \"方才那南疆使臣公羊左,身后之人可是那张慢慢?\" 凤婉心头一跳:\"嗯?不是吧,下官不曾看见慢慢的身影啊,王爷莫不是看错了?\" 凌风轻笑一声:\"是吗?本王觉得,凤小姐还是离那些身份不明之人远一些的好?\" 凤婉这次没有接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凤大人,陛下有请。\" 两人回头,大太监李德全正恭敬地站在那里。 凤婉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凌风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双手握拳又松开,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这才回头往宫门口走去。 那里,兵部尚书刘中正还在等着他。 勤政殿内,低头看奏折的凌皓见凤婉进来,他放下朱笔,直截了当地问:\"凤爱卿,你不是要给朕请脉吗?怎么下朝就走?\" 凤婉心头一震,暗骂自己今日长了猪脑子,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臣刚刚想起府里有些急事,正准备先处理一下事情,再进宫专门为陛下请脉的,还请陛下恕罪。\" 凤婉连忙上前行礼,取出随身携带的小手袋,拿出脉枕,放在凌皓身前。 凌皓伸出手腕,看似似随意的说道:\"凤卿,朕现在有些后悔了!\" “嗯?” “后悔为了与摄政王争那一口气,就直接取消了你与朕的婚约。” 凤婉的手微微一颤,心里一阵发紧:\"陛下说笑了,臣女乃不祥之人,实在配不上陛下。\" 凌皓不置可否的一笑:\"什么不祥之人,钦天监那帮人,天天就知道胡咧咧,朕可不信那些!\" 凤婉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搭在凌皓的脉搏上,感受到他体内略显紊乱的气息。 \"陛下近日忧思过重,肝火旺盛,臣开些清心降火的方子,还请陛下保重龙体。\"她收回手,恭敬地说道。 凌皓盯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问道:\"凤卿觉得苏逸陆逊张良三人如何?\" “回陛下,这三人能在科举之中脱颖而出,自是不凡!” \"哦?\" 凌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朕怎么听闻,他们三人都与你有些渊源,出榜那日,三人同行一起去了凤王府?\" 果然,这件事就不可能瞒得住,现世报啊,这不就来了凤婉心里叫苦连连。 \"回陛下,臣女确实与这三位大人有些旧交。当日他们前来拜访,不过是叙旧罢了。\" “是与你有旧还是与老王爷有旧啊?” 这句话问的就太直白了。 “陆逊张良二人都是家父门生,所以也算是与臣女有些交情。” “哦?那苏逸呢?据朕所知,他还想与你并无交集才是?” 第140章 只是口嗨 “陛下,其实,其实是微臣曾经帮他母亲瞧过病,这事已经过去了好多年,没想到他还记得,所以特意道谢来着!” 凌皓盯着凤婉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凤卿医术高明,救死扶伤,倒是朕有些过问太多了。\" 凤婉心里哀叹:\"何时能让我走啊?谁来救救我啊!” 嘴上却说着:“陛下日理万机,还如此关心臣下,是臣等的福分。\" 略略略,凤婉我看不起你,这种拍马屁的话,你是怎么说出来的? \"罢了。\" 凌皓摆摆手,\"你先退下吧。记得晚间宫宴,你也要出席。\" 凤婉愕然:\"啊?微臣...\" \"没别的意思。\"凌皓顿了顿说道,\"只是南疆之人善毒,有凤卿在,朕也放心许多!\" “微臣遵旨!” 凤婉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皇宫。 一走出宫门,她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仿佛要把刚才的压抑感全部吐出来。 我的娘诶,这地方以后还是少来,真是脑子进水了,怎么就想起来上朝了,看来以后还是得老实在家狗着! “小姐?” 宫门口早就望眼欲穿的春桃和小七,看见小姐的身影,激动的飞奔过来迎接。 结果凤婉抬着头,沐浴着清新的空气,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走吧,回府!哎,对了,你俩看到公羊和慢慢了吗?” “小姐,正要告诉你呢,张公子说让你直接回府,他们会在府里等着!” 春桃声音欢快的说着,一眼可见的开心。 “春桃,你的牙都要笑掉了!” “啊?好啊,你个小七,你还敢取笑我了?” 看着追逐打闹的两个小丫头,凤婉觉得,明朗的天气好像更加明朗了几分。 “我说,婉婉啊,你这穿朝服还蛮好看的呀! 张慢慢不开口,是一个稳重优雅的真男人。 这一开口,那股熟悉的闺蜜味儿瞬间包围了凤婉。 “死慢慢,你还说呢,这都多长时间了,一点消息都不给我递出来,我都派了好几次人去南疆打听你的消息了,结果什么也打听不到!” 凤婉气鼓鼓地瞪着张慢慢,眼眶却有些发红。 张慢慢见状,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南疆那边局势稳定,消息传不出来,是因为老公羊封锁了有关我的一切消息。 你还别说,老公羊还真是挺厉害的。 不过...嘿嘿,做皇帝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婉婉,要不然你来南疆当几天皇后?真的是我向往的生活啊!” 啪嗒~ 盘子掉地的声音,春桃跑出去的声音,还有小七诧异的呼叫声! 凤婉有些无语的看着张慢慢。 “你虎啊,我家小桃子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你这心上人给盼来了。 你倒好,竟然要讨她主子回去当老婆,你是不是脑子被狗吃了?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哄人?” 张慢慢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哎呀!不是,你看我这破嘴!可是我就是真想让你去感受感受当皇帝的快乐嘛! 我是真没没想那么多,哎哎哎,行行行,我去,不说了,不说了...\" 张慢慢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凤婉拿起门口的鞋拔子就准备丢过去。 张慢慢举双手投降,转身就往外冲,差点被门槛绊倒,狼狈地稳住身形后,又回头冲凤婉挤了挤眼睛:\"婉婉,改天再聊你的皇后大业啊!\" \"滚!\" 凤婉抓起桌上的茶杯作势要砸,张慢慢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公羊左慢悠悠地品着茶,摇头道:\"这要是让我父亲知道,我们最尊贵的皇帝陛下,在凤小姐这里这么没地位,我都担心我家老头子直接点兵来灭了你!” “呵,你家老头这么霸道?”凤婉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公羊左对面,然后看了看身后站的笔直的小七。 “小七,来坐下喝杯茶!” 公羊左感激的看了一眼凤婉,然后期盼着小七过来。 “小姐,我不渴!” 小七板着脸站在原地,眼神却忍不住往公羊左那边飘。 凤婉一看这架势,心里了然,故意叹了口气:\"唉,看来有人是嫌弃我这个主子了,连杯茶都不肯陪我喝。\" \"小姐!\" 小七急得看着凤婉,\"我不是...\" 公羊左突然站起身,一把拉住小七的手腕:\"你站着不累吗?来来来,你家小姐都发话了,快来坐坐,喝杯茶!\" 小七一下子变成了个木头桩子,身子都僵住了,耳尖瞬间红得都能滴出血来:\"你、你、你放、放开...\" 凤婉托着下巴看戏:\"啧啧啧,公羊左,你这南疆小军师的架子呢?怎么跟个登徒子似的?\" “小姐,他不是登徒子!” “嗯嗯,不是,本小姐知道他不是,行了,我还有些事,要去一趟书房,小七,你不用跟着了,陪公羊坐一会儿,等慢慢他们回来再去书房找我!” “哦,知道了小姐!” 凤婉刚走出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扒着门框探出脑袋:\"对了公羊左,你要是敢欺负我家小七——\" \"放心吧小姐,我有剑!\" 小七突然接话,然后还对着凤婉举起剑晃了晃。 凤婉噗嗤一笑,冲小七竖了个大拇指:\"好样的!不愧是我家小七!\" 说完便哼着小曲儿往书房去了。 刚走到回廊拐角,迎面撞上张慢慢拽着春桃的袖子往回走。 春桃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抿着笑。 \"哟,这就哄好了?\"凤婉挑眉。 张慢慢得意地一甩头发:\"那当然,本公子出马——\" \"小姐!\" 春桃突然挣脱张慢慢,扑过来抱住凤婉的胳膊,\"张公子说...说他刚才都是胡说的...\" 张慢慢急得直跺脚:\"小桃子!不是说好不告状的吗!\" 凤婉看着这对活宝,突然伸手揪住张慢慢的耳朵:\"好你个张慢慢,当皇帝了不起了?还敢吼我们春桃了?\" \"疼疼疼!婉婉我错了!\" 张慢慢龇牙咧嘴地求饶,\"我这不是急着解释嘛!我对天发誓,刚才真的只是口嗨!\" 第141章 联手共谋 春桃\"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道:“小姐,他...没有吼我...” “嘿!好你个春桃,反倒是你家小姐的不是了?” 几个人打闹了一会儿,就随意坐在长廊里,聊起了天。 等到小七红着脸与公羊左一起出来的时候,迎来了张慢慢响亮的口哨声与春桃的尖叫声! 小七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抱着剑,嗖的一声消失在了房顶之上。 公羊左倒是脸皮厚,笑嘻嘻地搓着手:\"主子,怎么样?小公羊还不错吧?是不是挺厉害的?\" 凤婉看着公羊左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厉害什么厉害?我家小七脸皮薄,你可别欺负她!\" 张慢慢在一旁起哄:\"就是就是!小七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要是敢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公羊左立刻举手投降:\"天地良心!我对小七姑娘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行了行了,\"凤婉摆摆手,\"你们南疆的人就会说漂亮话。对了,慢慢,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可不能再乱跑了,很危险的!\" 张慢慢闻言,神色也正经了几分:\"其实...老公羊是不让我出门的,不过,我觉得应该来见见你,我有正事要与你商量。\" 凤婉难得看见他这么正经的模样:\"呀?改性了?啥事呀,还劳烦你这南疆皇帝亲自跑一趟?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啊!\" 张慢慢摇摇头:“没跟你开玩笑,这次真是大事!” 公羊左示意春桃与他一起去外面候着。 凤婉一看这架势,这家伙的,绝对是真有大事,也就收起了那份漫不经心。 \"我这次去南疆,能够这么快将那三王收拢,是因为,我答应了他们一个条件!\" 凤婉皱眉:“什么条件?” “我答应他们拓展南疆疆土!” 张慢慢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凤婉立马就明白了,南疆再往南都是山川沼泽之地,要之无用,要想拓展疆土,那最好的便是他们北伐。 “你是想要与大凉国发动战争?” 张慢慢摇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凤婉:“不,我当然不想战争了,咱历史课上了那么多年,从古到今,只要打仗,最苦的都是黎民百姓。 但现在南疆三王虽然臣服于我,可他们都是野心勃勃之人,若不给他们一点甜头,最终遭反噬的,肯定就是我自身。 如果北伐大凉,不仅能转移内部矛盾,还能为南疆争取更多的资源和土地。 所以这件事情,我一个反对是不管用的。 就连老公羊都跃跃欲试,两眼放光的盯着我呢。” 凤婉眉头紧锁,她看着张慢慢那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觉得也是难为他了。 “既然你来找我了,定是想好了什么办法吧,直接说吧,绕这么大个弯子做什么?” “嘿嘿嘿,还是你对了解我,我跟你说啊,我苦思冥想了两天两夜才想到这么一个一举两得的办法来。” 张慢慢得意的小眼睛一眯,慢慢靠近凤婉,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压低声音道:“我都知道了,那姓李的算计你,这事咱记她老子头上!这仇我帮你报?” 凤婉一愣:“报仇?” “对!” 张慢慢一拍大腿,“我出兵北伐,让你爹出兵往南支援那姓李的,然后咱们南北夹击,先把他灭了。 你凤家,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接管南疆,再加上新州地界,这大凉国近三分之一就都属于凤家了! 怎么样婉婉,以后这天下我一半,你凤家一半,至于姓凌的那俩兄弟,咱们以后再议? 这样既能堵住南疆三王的嘴,又能避免大规模的伤亡。怎么样?” 凤婉一脸狐疑的盯着张慢慢看,直到看的他直接投降:“好了好了,我交代了,这是老山羊想出来的对策,他听小山羊讲过你我之间的关系。 第二天他就来找我,给我讲了一个计划,其实...其实,他想的更多。 一来我是南疆的皇帝,二来凤王爷没有儿子,所以他觉得如果凤王爷当了皇帝,那以后这皇位只能由你这个独女来继承。 可女子总是要成婚的,所以...所以他就想...想...” “他就想让你娶了我,然后这两个国家就都是你的了?” 凤婉的突然接话,让张慢慢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说道:“是,又被你猜到了!” 凤婉冷哼一声:\"这老山羊倒是打得好算盘,他连我的婚事都算计进去了。\" 张慢慢连忙摆手:\"婉婉你别生气!我可没答应啊!咱俩是什么关系,更何况我现在还有小桃呢。 我当场就拒绝了!真的,这个可没骗你。\" 凤婉斜睨他一眼:\"哦?那你现在又提出来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张慢慢挠挠头,难得露出几分窘迫,\"这不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嘛。 南疆那边现在暗流涌动,三王表面上臣服,但背地里都在招兵买马。 就等着我这个新皇出丑了,他们也会三家联合一起发兵来犯大凉,那时候,可就真的要生灵涂炭了。\" 长廊里一时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春桃和公羊左的说笑声,更显得此处的凝重。 凤婉忽然站起身,走到廊边望着院中盛开的桃花:\"慢慢,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见面吗?\" 张慢慢一愣,随即笑道:\"怎么不记得?要不是看到你,我估计都要被自己给吓死了!\" “其实,我在第一次知道凌风在算计我、算计我父亲的时候,我就想过未来的一些生事情。 尤其是知道,你的这具身体,竟然是南疆的少主之后。 这次回京,我又知道了凌风与袁锦之间的事情,我心里的那个想法就更加膨胀了起来。 慢慢,我早就想过,在这里,我们想要过得好,想要随心所欲,就必须得手握大权,所以,慢慢,我们共同努力,创立一个属于我们的时代,你觉得好不好?” 张慢慢眼睛里的光渐渐亮了起来。 “好,你我联手,天下我有,哈哈哈,婉婉合作愉快!” 第142章 新衣出世 张慢慢兴奋地伸出手,凤婉也笑着与他击掌相握。 \"不过,\"凤婉收回手,正色道,\"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你现在贸然出现在这里,而且凌风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我怕你会有危险。 今晚皇帝要设宴招待你们,到时候我也会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张慢慢点点头:\"放心吧,老公羊可是一只很厉害的老狐狸,他不会让我这个皇帝在这里丢掉性命的。 凤婉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老山羊再精明,这里终究是大凉的地盘。 凌风此人城府极深,他又一直对你不满,还好,他今日就离京赶往北境了,希望是我多虑了吧!\" “嗯,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一会儿我与公羊还是悄悄回驿馆去,来的时候,公羊可是发挥了他的长处。 哈哈哈,还挺爽的!以后有时间让他带你飞一圈,可是比我们当初坐飞机的感觉爽多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张慢慢说有些想父母了,可是也不知道怎么能回去,他们身还好不好! 凤婉也很想张教授和师母,但也只能安慰着已经哭的稀里哗啦的张慢慢。 “慢慢,我已经在几个大一点的城市开了几家珍宝阁,让赵员外负责收集一些奇怪的矿石或者其它东西。 我也想找到一些有关我们我们两个世界连接的线索,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 没准儿这就是我们做的一个梦呢?反正历史上可没有大凉国这个朝代,前后左右,与那个国家都不搭边。 我一度怀疑,是你是我们俩都摸了那串珠子,所以我们都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里?没准哪天张教授就把我俩唤醒了呢?” \"小姐,时辰不早了。\" 春桃远远地唤了一声,打断了凤婉与张慢慢的思绪。 张慢慢抹去眼角的泪痕,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婉婉,我得走了。 公羊说驿馆那边可能会有大凉官员来访,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我们一会儿皇宫里见!\" 凤婉点点头:\"好,一定要注意安全!\" 公羊左的轻功世所罕见,几个飘忽就带着张慢慢消失在了远去。 在暮色渐深的笼罩下,悄无声息的回到了驿馆。 春桃正要为凤婉梳洗打扮,林芊带着几个人,抱着几身衣服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 “凤小姐,按照你画的图纸,几身衣服都做出来了,真是没想到,看图觉得很奇怪,做出来,竟然都很漂亮,而且还很实用。” 林芊身后的侍女们依次展开手中的衣裳,只见其中既有改良版的骑装,也有便于行动的束腰长裙,更有几件凤婉最喜欢穿的运动装。 凤婉眼前一亮,伸手拿起那身运动装:\"林姐姐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林芊掩嘴轻笑:\"凤小姐过奖了。不过...\" 她压低声音,\"这几件衣服做是做出来了,但是如果想做成成衣卖,怕是人们都不敢穿,这样子简直太奇怪了些。” “没关系,总要有人穿出去,人们才会知道它有多舒服多好看了,春桃,更衣!” 春桃捧着那套改良过的束腰长裙,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姐,这裙子怎么连袖子都没有?这...这成何体统啊!\" 凤婉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傻丫头,这叫无袖设计,马上就要到夏天了,穿着多凉快。\" 她转头对林芊眨眨眼,\"林姐姐,不如你也换一身试试?今晚宫宴,我就穿这身了!\" 林芊吓得连连摆手:\"这...这可使不得!小姐你自己试吧,我...我还要回绣坊...\" \"哎呀,来都来了。怎么能不让你这个大秀娘试试呢,辛苦了这么久,怎么也得试试它上身后的效果吧?\" 凤婉一把拉住她,\"春桃,去把另一套运动装拿来给林姐姐试试!\" 春桃捧来一套靛青色的运动装,林芊却像捧着烫手山芋般手足无措:\"这...这女子穿裤子也太...\" 她红着脸比划着裤腿,\"这要是穿出去...人们还以为是穿着男人的亵衣呢...\" \"啥亵衣亵裤的,这叫束脚裤,穿着多利索。\" 凤婉已经利落地换上那件改良版束腰长裙。 月白色的丝绸裹着纤细腰肢,无袖设计露出如玉般的双臂,裙摆处特意收窄便于行动,走动时隐约可见绣着暗纹的里衬。 春桃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姐...这也太...好看了吧!\" 她突然想到什么,\"奴婢去给您拿披风来!\" \"不准拿。\" 凤婉转了个圈,裙摆划出优美的弧度,\"今晚就让那些老古板开开眼。\" 她突然伸手拉住要逃跑的林芊,\"林姐姐别走,试试这套。\" 林芊被半强迫地推进内室。 片刻后,她扭捏地走出来,双手不住地往下拽衣摆:\"这...这也太...\" 凤婉眼前一亮。 靛青色的运动装衬得林芊肤若凝脂,束腰设计勾勒出窈窕曲线,裤脚的收口更显得双腿修长。 只是她此刻满脸通红的样子,活像只煮熟的虾子。 \"太好看了!\" 凤婉拍手笑道,\"林姐姐穿这身比那些平时穿的裙摆美多了! 以后我们绣房的绣娘们每人一件运动服,就当是本小姐赏你们的工衣了。” 林芊羞得直跺脚:\"这...这怎么行!要是让外人看见我们绣房的姑娘都穿成这样,还不把咱们当疯子看?\" 凤婉却已经打定了主意,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林姐姐,你信我,不出三个月,这京城里的姑娘们都会抢着买咱们的运动装。到时候,你可别嫌订单太多忙不过来!\" 春桃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小声嘀咕:\"小姐,那...那奴婢也能有一套吗?\" \"当然!\" 凤婉捏了捏春桃的脸蛋,\"咱们府上的丫鬟每人两套换着穿。对了,还得给小七准备一套......\" 正说着,房顶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响,接着是小七就出现在了凤婉等人面前:\"小姐,我不要这样的,我要劲装!\" 第143章 宫宴交锋 凤婉仰头笑道:\"嗯,对,回头我专门为你设计一套适合舞剑穿的练功服,保证你穿了以后再也不想穿现在这些累赘的东西。\" \"哦,谢谢小姐!\" 林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凤小姐,您这性子真是......\" \"真是什么?\"凤婉挑眉。 \"真是与众不同。\"林芊抿嘴笑道,\"不过,我很喜欢。\" 凤婉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林姐姐,今晚你就穿这身,回去让杨大哥看看,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可是和我们自己看自己不一样哦!\" 林芊顿时红了脸慌道:\"这可使不得!我、我......\" 林芊话还没说完,凤婉已经拍板道:\"就这么定了!春桃,去把林姐姐原来的衣服收起来,今晚就让她穿这身回去。\" \"小姐!\"林芊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真的违抗凤婉的意思。 凤婉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林姐姐,你就当帮我试试这衣服的效果。 再说了,杨大哥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明天就让他来府上''喝茶''!\" 林芊闻言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只能红着脸应下。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赶来:\"小姐,宫里派人来了,说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请您尽快准备。\" 凤婉点点头:\"知道了,马上。\" 凤婉在春桃软磨硬泡的央求下,还是在肩上批了一条围巾,说是围巾,其实就是一块长方形的丝绸。 因为春桃总觉得小姐露出胳膊,会招来坏人觊觎,大晚上的太不安全! “有我呢,放心,不会有危险!小七 \"小七!知道你厉害,可你看看小姐这打扮,进宫去会不会出不来啊?\" “你个小桃子,什么叫出不来?皇帝还能强留人在宫里不成?放心吧出发!” 小七抱拳:\"是!\" 可怜了春桃,一路围着凤婉转圈圈,生怕她再露出一点肉。 今日的宫宴都是三品以上的朝臣,女子那就更少了,除了凤婉就只有皇贵妃李湘玉。 这还是凤婉自那晚中了春药之后第一次见到李湘玉。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皇贵妃娘娘!” 凤婉恭敬行礼,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李湘玉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凤爱卿不必多礼。\" 皇帝凌皓笑容温和,目光却在触及她无袖长裙时微微一滞,\"爱卿今日这装扮......倒是别致。\" 李湘玉轻抚鬓角珠钗,掩唇轻笑:\"凤小姐好生大胆,这般装束也敢面圣?莫不是仗着医术了得,连礼数都不顾了?\" 殿内霎时一静。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有古板者已皱起眉头。 凤婉不慌不忙地解下肩上丝巾,露出线条优美的双臂:\"回娘娘,近日气候炎热,臣这是特意为接见南疆使节准备的衣裳。若论礼数——\" 她忽然转身指向殿门,\"还是得客人说合不合理才是呢?公羊大人,不知今日凤婉这身装束可是失了礼数?\" “咳咳咳,不错,很好很好,凤小姐这身装扮很得体,很符合我南疆的审美,很好很好,哈哈...” 妈呀,凤小姐啊,你这是要害死人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公羊嘴上说着违心的话,心里大喊自己管住眼,不要乱看,要不然再见到小七,少不了又要被多刺几剑。 凤婉看着公羊左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张慢慢以侍从的身份坐在公羊身后,悄悄给凤婉竖了个大拇指。 李湘玉的脸色早已铁青,手中的丝帕都被绞得变了形。 皇帝凌皓见状,连忙打圆场道:\"既然南疆贵客都说了无妨,那便无妨。来人,赐座!\" 凤婉优雅落座,眼角余光瞥见李湘玉正咬牙切齿地盯着自己。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好你个李湘玉,本小姐与你本无任何仇怨,你却三翻五次的与我为敌,可就被怪我不客气了。 凤婉想到了自己与张慢慢定下的计划,如果先拔了李敏这颗钉子,凌风又被困北境,那皇帝能依仗的,便只剩那十万京畿大营的将士们了。 看起来兵力雄厚的大凉国,其实早就四分五裂了。 凤婉正思索间,忽听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报——\" 一名侍卫急匆匆奔入殿中,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凌皓面色一变:\"呈上来!\" 李德全连忙接过军报,双手奉上。 凌皓展开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摄政王人还未到,就已经下令往北境而去,命北境全军分为三支,每支十万人,全力围攻北蛮军中军。” “哼!” 凌风没有听自己的话,他这是要真刀真枪的要与对方打这一仗啊! 凤婉敏锐地捕捉到皇帝眼中闪过的一丝阴霾。 她轻抚酒杯,若有所思。 看来凌风那边出了什么状况,没有按林皓预期的那般发展。 李湘玉突然起身,珠钗摇曳:\"陛下,摄政王此举定有深意。 北蛮屡犯边境,若不重创其主力,恐后患无穷啊!\" 几位武将纷纷附和:\"娘娘所言极是!\" 凤婉暗自冷笑。 这李湘玉倒是会挑时候表现。 但这马屁可算是拍在了马腿上了。 “传旨,令摄政王不可与之冒动干戈!” “是!” 下首几位武将全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觉得皇帝的表现有些太软弱了,对面都已经露出了獠牙,那我们为何还要忍着? 凤婉注意到武将们的不满神色,心中暗叹:凌皓此举怕是在将士们心中都留下了一个懦弱无能的印象。 但是北境那边必须得打起来,这样才对自己的计划有利。 她轻轻放下酒杯,起身行礼:\"陛下,臣有一言。\" 凌皓抬眼望来:\"凤爱卿请讲。\" \"北境之事,摄政王既已出兵,若强行阻止,恐动摇军心。不如...\" 凤婉顿了顿,\"不如派使者快马加鞭,转告摄政王,让他相机行事便好,毕竟战机的把握,瞬息万变,还是得以现场的形式而定。\" 第144章 娘娘莫急 李湘玉冷笑一声:\"凤小姐倒是会替摄政王说话。莫非...\" 她意味深长地拉长声调,\"凤小姐那晚与摄政王...?\" 这话说的意味不明,又暧昧不清,殿内气氛顿时一凝。 “我说大凉皇帝陛下,你这贵妃娘娘怎么老是针对凤大人?莫不是因为嫉妒人家长得好看?” 公羊左这句不合时宜的话,让本就寂静的大殿内,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 李湘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站起身,指着公羊左厉声道:\"放肆!你一个南疆使臣,竟敢在大凉皇宫对本宫出言不逊!\" 公羊左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嘻嘻地拱手:\"娘娘息怒,在下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凤大人医术高明,又深得陛下信任,娘娘这般针对,难免让人多想啊。\" \"你!\" 李湘玉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皇帝,\"陛下,您就任由这蛮夷之人如此羞辱臣妾吗?\" 凌皓眉头紧锁,本低头在思索着什么,听到李湘玉的话语,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好了,\"凌皓沉声道,\"公羊使者远道而来,言语或有不当之处。爱妃也不必太过计较。今日是招待南疆贵客的宫宴,莫要失了礼数。\" 李湘玉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却也只能悻悻坐下。 凤婉被准备当一会儿鸵鸟,却见张慢慢在公羊左身后冲她挤眉弄眼,一副\"看我厉害吧\"的表情。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还是这么爱凑热闹。 之后的宴席众人都各怀心事,所以也都兴趣缺缺,公羊左得到凤婉的示意,便感谢了皇上的热情款待,之后离席而去。 凤婉目送公羊左和张慢慢离开,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她注意到李湘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南疆使团,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离开皇宫时,夜色已深。 凤婉刚登上马车,就听见车顶传来轻微的响动。 小七立即警觉地按住剑柄,却被凤婉轻轻按住手。 \"无妨,是熟人。\" 果然,车帘微动,张慢慢那张嬉笑的脸探了进来:\"婉婉,我送你回府!\" 凤婉无奈摇头:\"看来你很适合做梁上皇帝!\" 张慢慢挤进车厢,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刚刚公羊左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 那个李湘玉,在宴会结束后,偷偷派人去跟踪公羊左了。\" 凤婉冷笑一声:\"这个女人是该好好收拾收拾了!\" 张慢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明日我们就启程回南疆,现在李敏不敢妄动,等我们回去就行动!\" 凤婉思索片刻道:\"慢慢,能不打就尽量不要打,直接围死了他们,有投降者一律接收,那些战士们其实都是这些上位者游戏的牺牲品,他们何其无辜啊!\" 张慢慢收起玩笑的神色,难得认真地说:\"婉婉,我虽然现在是南疆皇帝,但我骨子里还是那个和你一起上课玩耍的张慢慢。 什么统一天下的计划,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只不过是身处这样一个时代,没办法罢了,你放心吧,我都知道的!\" 他顿了顿,\"不过,老山羊有句话说得对——在这个世界,我们想要自保,就必须掌握足够的权力。\" 凤婉轻轻点头:\"我明白。所以,我们更要小心行事。\" 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张慢慢下意识扶住凤婉的手臂。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有些怔忡。 \"咳...\" 张慢慢率先移开视线,\"那个...明天你就不要送我们了,被人看见了,于你不利。\" \"小姐,有人跟踪我们!\"小七的声音很轻。 张慢慢立刻道:\"难道是李湘玉的人?\" 凤婉掀开车帘一角,借着月光看到几个黑影在巷尾闪动。 她冷笑一声:\"看来我们的贵妃娘娘今晚很忙啊。\" \"要不要我...\"小七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凤婉摇头:\"不必。我们回府。跳梁小丑罢了。\" \"是!\" 小七一声轻喝,马车突然加速,在复杂的街巷中穿梭。 一夜无话,公羊左来接张慢慢的时候,几个人才意识到,又到了分别之时。 \"婉婉,\"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如果我们的计成功了...那你以后就是大凉国的女帝了\" \"嗯哼,想想也不错!\" 其实凤婉心里想的是:我才不要做什么劳什子皇帝,到时候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将两个国家合二为一,实现大一统,而皇帝就是你张慢慢。 我的好姐妹、好闺蜜! “可是,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 凤婉回答的斩钉截铁,张慢慢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春桃,下次见面,朕娶你进宫!” “啊?” 几人都被张慢慢这句突兀的话怔住了。 “呃,陛下好勇,那个小七,下次见面...” 锵啷一声,小七长剑已出半鞘。 “嗯,很快就见了,很快!” 声音还未落地,人已经远去。 徒留脸色绯红、心情澎湃的春桃捂着脸羞的无地自容。 德庆宫内,李湘玉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贱人!那个贱人她现在可不是准皇后了,她还敢如此羞辱本宫!\" 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绘的妆容因愤怒而扭曲,\"打扮的活像个红尘女子,还装什么清高!\" 几个贴身小丫头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收拾碎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娘娘息怒。\" 一个打扮成小太监模样的男子从屏风后转出。 一张油头粉面的小脸,白白净净,皮肤细腻的好似能一把掐出水来。 他的声音也格外好听,仿佛像那叮咚泉水般,一下子滴进了李湘玉怒火中烧的心田,慢慢将那火苗浇灭。 李湘玉猛地转身,一脸娇嗔之色看着那人:\"涯哥哥,湘玉都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 那被称为\"涯哥哥\"的男子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李湘玉的发丝,声音温柔似水:\"娘娘莫急,这不是来了么?\" 第145章 疾风骤雨 李湘玉脸上的怒容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娇羞。 她挥了挥手,示意殿内所有宫女退下。 待殿门关上,李湘玉整个人便软绵绵地靠在了男子怀里:\"涯哥哥,你可要为湘玉想想办法啊! 那个凤婉,仗着有几分姿色和医术,处处与本宫作对!\"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神色。 他轻抚着李湘玉的背脊,低声道:\"湘玉放心,现在她已经不是未来皇后了,你不用老为她而生气。 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赶紧怀上龙裔,然后登上那皇后大位,到时候还怕她凤婉不跪倒在你脚下,俯首称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过...你确定皇上对凤婉没有别的心思了?\" 李湘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哼,皇上虽然表面冷淡,但我看得出来,他对凤婉那个贱人还是念念不忘! 涯哥哥,别看皇帝还年轻,但他那身子是真不行,涯哥哥...我们的...孩子...\" 李湘玉靠在那人怀中,脸像是被烧红了一样。 那人低头看着情动模样的李湘玉,眼里的冷静逐渐被情欲代替。 一只手抬起李湘玉下颌,柔软的触碰,让两人渐渐纠缠在一起。 德庆宫的烛火在夜色中摇曳,将纠缠在一起的两道人影投射在绣着金凤的屏风上。 李湘玉的发髻早已散乱,珠钗斜坠,却更添几分妩媚。 李涯的手指在她雪白的颈间流连,渐渐下移。 \"涯哥哥...\" 李湘玉喘息着抓住他不安分的手,\"我要...\" 李涯低笑一声,在她耳边轻语,一阵热浪席卷上李湘玉的耳垂:\"娘娘想要什么?\" 李湘玉心里一阵激荡,羞恼地捶了他一下:\"讨厌,你明知故问!\"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她眼角眉梢尽是春意。 李涯再也压抑不住本能的冲动,再次吻住那张柔软的唇:\"湘玉,哥哥现在就好好疼疼你。\" 不知何时,外面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时而有微风卷起,时而又是疾风骤雨。 雨声渐密,敲打在德庆宫的琉璃瓦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倒成了殿内暧昧喘息的遮掩。 李涯将李湘玉打横抱起,走向内殿的软榻。 李湘玉半眯着眼,指尖划过李涯颈间的喉结,声音带着刻意的软糯:\"涯哥哥,等我们有了孩子,到时候他就是太子,我就是皇后,到时候我们......\" \"嘘——\" 李涯按住她的唇:\"好,哥哥今日定要替那个无能的陛下,送你一个儿子...眼下...\" 他俯身咬住她的耳垂,\"先让哥哥替陛下''疼疼''你才是正经。\" 锦帐落下,遮住了榻上的旖旎。 外间的风雨似乎更急了,将窗棂拍打得砰砰作响,倒像是在为殿内的荒唐伴奏。 李湘玉的呻吟混着雨声漫出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媚,她紧紧抓着李涯的脊背,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她太清楚了,这个男人是她坐稳后位的唯一筹码。 夜半时分,雨势渐歇。 德庆店内也恢复了平静,不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涯哥哥,最近你就不要进宫了,他最近来这里来的比较勤,我怕...” 穿衣的动作猛的一停,那人紧紧握住了李湘玉的手。 “等我们的孩子出生,就先送那无用的男人去见他祖宗,到时候,你我就再也不用这般偷偷摸摸了!” 李湘玉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娇笑着点头:\"涯哥哥说得对,到时候这大凉江山,就是我们的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描摹着李涯的轮廓:\"等我们的孩子登基,你就是摄政王...\" 李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嘘——隔墙有耳。\" 他迅速穿戴整齐,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小太监模样:\"娘娘早些歇息,奴才告退。\" 李湘玉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殿门轻轻合上,才收回目光。 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凤婉...等本宫有了龙裔,第一个就要你好看!\" 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 翌日清晨,凤婉刚用完早膳,小七便匆匆进来:\"小姐,昨夜德庆宫有异动。\" 凤婉挑眉:\"哦?\" 小七压低声音:\"影阁传来消息,李湘玉与一个假扮太监的男子私会...那人似乎是李湘玉青梅竹马的远方表哥,叫李涯。\" \"呵,这凌风活的可真是可悲,诺大的后宫,就这一个女人,还给他整出了一片大草原来。\" 她轻轻敲击桌面:\"继续盯着,务必拿到确凿证据,或许以后会有些用处。\" \"是!\" 小七正要退下,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宫里来人了,说皇上急召!\" 凤婉不紧不慢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可知何事?\" 春桃摇头:\"来人只说皇上被突然大发雷霆,整个太医院都被斥责...\" \"大早上的,哪来那么大火气?真是的,没一天消停的日子啊,走吧!\" 当她赶到养心殿时,殿外已跪了一地太医。 凌皓面色铁青的坐在龙椅上,李湘玉守在一旁,脸色亦是难看。 “微臣参见皇上,参见贵妃娘娘!” 凌皓看到凤婉进来,脸色好像比刚才好了一点。 一旁的李湘玉,见凤婉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凤大人好大的架子,让皇上等了这么久!\" 凤婉懒得理她,径直上前为凌皓诊脉。 指尖刚搭上脉门,她眉头便是一皱——怪不得大早上的发这么大火... 这是心有邪火,却未能找到宣泄口啊! 可这种事情,该怎么说呢,怪不得御医们刚看到自己到来,一个个都有些别扭。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不举?还是速度快? 年纪轻轻的应该也不至于啊,难道是这贵妃娘娘欲求不满? 导致他纵欲过度,让他有了心理阴影? “咳,那个,陛下,可否...准微臣单独为陛下诊治一下?” 第146章 无法自拔 凌皓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看了凤婉一眼,最终点头道:\"都退下。\" 李湘玉不甘心地咬了咬唇:\"陛下...\" \"爱妃也先退下吧。\"凌皓语气不容置疑。 待殿内只剩二人,凤婉轻咳一声:\"陛下,恕臣直言,您这脉象...是肾阳亏虚之症。\" 凌皓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堪:\"凤卿可有良方?\" 凤婉斟酌着词句:\"陛下年轻,按理说不该如此。可是...近日操劳过度?或是...房事不节?\" 凌皓猛地攥紧龙椅扶手,指节发白:\"朕...已有月余未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前段时间还好好的,可...\" 凤婉恍然大悟。 难怪李湘玉态度这么差,原来是因为这个! \"陛下放心,此症倒是也可医,不过需得陛下清心寡欲,坚持月余,切不可再与女子...同房。\" 凤婉取出银针,\"臣先为陛下施针,再开几副药调理调理。\" 凌皓闭了闭眼:\"此事...\" \"臣明白,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凤婉郑重承诺。 “嗯!” “那,陛下,太医们...” “让他们都回去吧,都是一帮没用的,支支吾吾连个话都说不清楚,让他们都滚回去!” 凤婉心里一阵无语。 是人家没用吗?是你不听话吧?切,自己连自己的身子都把控不住,还怨别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 不过事也有一些蹊跷,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也不至于被一个女人给折腾成这样啊,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那微臣去见见他们?” 凌风没有说话,只是闭目无言。 凤婉知道这家伙是在自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这种毛病,被一个女人知道了,很伤面子的。 “诸位大人起来吧,陛下让你们都滚回去,以后有话就说,别老支支吾吾的,行了,各位,话我都带到了,请吧!” 一干太医赶紧道谢,凤婉正欲翻身回去,却看到周正走了过来。 “凤小姐留步,陛下那里...你准备如何治疗?” “嗯?” 凤婉被问的一愣,心想,就这么点毛病,还需要制定个方案不成? “周大人有话请讲!” “呵呵呵,凤大人说笑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陛下这情况,我们太医院的都门清。 之所以都没人敢去治疗开药,是因为,陛下他用了一些猛药!” “嗯?什么猛药?把脉没把出来呀?” 凤婉随口接了一句话,话毕她才反应过来。 立刻红了脸,妈的,这玩意儿可不是把不出来,那完事后就什么都没了,自己又如何能把得到。 “哎,不对呀,陛下正值盛年,不至于这样才对呀?” 周正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凤大人有所不知。贵妃娘娘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些异域秘药,说是能助兴。陛下起初服用确实效果显着,可近一个月来却...\" 凤婉眉头紧锁:\"异域秘药?\" \"正是。\" 周正叹了口气,\"老臣曾劝谏过陛下,可陛下正值盛年,难免...唉。\" 凤婉心中一动:\"周大人可知那药从何而来?\" 周正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不过...\" 他迟疑片刻,\"听闻贵妃娘娘有个远方表兄,常年在西域经商...\" 凤婉眼中精光一闪:\"多谢周大人提点。\" 回到店内,凤婉见凌皓仍闭目靠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她轻咳一声:\"陛下,臣已问过周太医了。\" 凌皓猛地睁开眼:\"你都知道了?\" 凤婉点头:\"陛下放心,臣有把握治好。不过...\"她顿了顿,\"那药恐怕不能再用了。\" 凌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颓然道:\"朕知道了。\" 施针过后,凤婉开了副温补的方子:\"陛下按此方服用七日,期间务必戒酒戒色。七日后臣再来复诊。切记不可再近女色。\" 然而凤婉还没等到七日之期到来,就被小封录着急忙慌的给请进了宫。 原因是:皇帝陛下与皇贵妃娘娘情深是海,最入爱河,沉浸其中,一时无法自拔。 凤婉:我的药这么灵验?一个月不举的人,这才三天就能奋战一夜,无法自拔了? 凤婉匆匆赶到养心殿时,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个个面如土色。 李德全脸色煞白地迎上来:\"凤大人,您可算来了!陛下他...他...\" \"别慌,慢慢说。\" 李德全压低声音,几乎要哭出来:\"陛下昨晚已经歇下,贵妃娘娘来送安神汤,一开始还好好的,结果也不知娘娘与陛下说了什么,只听见陛下很开心的大笑了好久,再之后...之后就...\" 凤婉明白了:\"最后贵妃娘娘侍寝了?\" “正是!” 李德全的声音整个一哭腔,听的凤婉难受,她摆了摆手,“走,先进去看看!” 凌皓面色惨白地躺在龙榻上,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 但下体处很显眼的高出那么一坨,顶的锦被都突出那么一块。 李湘玉衣衫不整地瘫在一旁,双眼紧闭,脸色却呈现出诡异的潮红。 凤婉也顾不得什么,迅速为凌皓诊脉。 指尖刚触到脉门,她的眉头就紧紧皱起——这哪里是什么情动过度,分明是中了情毒之兆! 她迅速取出银针,在凌皓几处大穴上施针。 随着银针入体,凌皓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 凤婉这才看向李湘玉。 见她那模样,心知这两人都是中了同一种毒所致。 但刚一搭脉,她脸色就骤变——李湘玉竟然有孕了! 心念急转,凤婉好似抓到了点什么。但现在还是得先保住这两人的命再说。 凤婉迅速从药囊中取出两粒解毒丹,分别塞入凌皓和李湘玉口中。 她转头对李德全道:\"速去太医院取冰片、黄连、黄芩各三钱,再要一包银针来!\" 李德全刚要转身,凤婉又喊住他:\"等等!此事不得声张,就说...就说,你随便编个理由吧。\" 待李德全离去,凤婉仔细检查了殿内的香炉和茶盏。 果然,在床榻边的香炉里闻到了一股异样的甜腻气息。 \"好浓郁的迷情散...\" 第147章 记忆初始 凤婉赶紧用一块布将香炉包住,然后递给了封录:“保存好了!” 封录也不问为什么,直接“嗯”了一声,然后将香炉抱在了怀里。 凤婉看着脸色渐渐好转的凌皓还有马上就要苏醒的李湘玉,心里万马奔腾。 这西域情药,她曾在医书上见过,产自西域,服之令人情欲大动,不知疲倦。 但若过量服用,轻则元气大伤,重则精尽人亡! 更关键的是这李湘玉还怀着孩子呢,她怎么就敢这样,一来给皇帝下药,她就不怕被杀头? 二则就不怕她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 除非...除非她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可是是什么样的理由,让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必须要与皇上来这么一场? 就在这时,床上的凌皓突然咳嗽了几声,然后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凤婉连忙过去搭了脉,虽毒素尚未清除干净,但现在已经好多了:\"陛下!\" 凌皓艰难地睁开眼,裹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凤婉,声音有些嘶哑:\"凤...凤卿...\" \"陛下别说话,您中毒了。\" 凤婉一边说一边继续施针,\"微臣已经让人去煎药了。\" 凌皓点点头,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眼神往自己身上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一看他都有种想死的感觉。 锦被依然不平整,凌皓原本惨白的脸,立马像是掉进了火炉里,又烫又红。 眼神往正在施针的凤婉处看了看,发现凤婉很认真,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窘态。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凤婉,以前好似从未这般认真的端详过她。 尖尖的下巴,白皙的肌肤,在有些昏暗的寝宫里,被烛影那么一晃,竟然那样的出尘。 他想起了自己对凤婉最初的记忆。 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像一只保护鸡仔的老母鸡,展开她的翅膀,站在凌风面前,双目圆睁的盯着自己和自己的几个伴读。 她义正言辞的骂自己,为什么那么多人欺负凌风一个人? 那时候的凤婉脸圆圆的,那张脸看上去很好捏的样子,白白嫩嫩的,像个瓷娃娃。 自己与她理论几句,她都自己是太子爷了,但依然不惧。 她说她爹是凤王爷,还说不论自己是谁,也不能仗势欺人。 最终父皇的出现,结束了这一切,凌风给自己留下一个“看你能如何”的眼神,被父皇牵着手带走了。 每次都是这样,次次都是风故意惹恼自己,然后他会被人保护,被父皇心疼,然后徒留自己一人背负一个气量小,老欺负弟弟的骂名。 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凌皓也已经习惯。 但是为什么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女孩,也对自己有这样的看法? 她又不知道真相,她凭什么这样说自己? 可是从那之后,他发现凌风与那小女孩的关系越发好了,尤其是她很喜欢凌风那孩子讨人厌的黑猫。 他总觉得那黑猫看他的眼神,与凌风每每得逞之后,看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眼神里有嘲笑,有不屑,也有几分“你能奈我何”的冷傲。 他很想找机会将它一把摔死,或者是直接将它喂了山上的那只老虎,让它尸骨无存。 可惜,它与它的主人一样狡猾,十几年了,自己都没能如愿。 本以为自己与她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没想到,父皇会给自己指婚。 而且正好就是她。 目的是为了与一子并肩王维持现有的平衡。 其实就是政治联姻。 本来自己也对她无感,但就在婚前,她竟然中毒身亡了。 据秘密调查,那碗安神汤,是他亲自下旨赏赐,太后娘娘派人送过去的。 但毒肯定不是自己下的,最后在对太后的试探中,虽然她一直想着成王,想着她的亲生儿子。 可她还是很有大局观的,毒也不是太后下的。 最后在那次宫变之后,翎王从宁曦那里得来的口供上,是宁曦买通了侍女,在送药的途中,偷偷下了药。 原因也很简单,她宁曦要进宫,做这后宫之主。 但他们早已身故,此事也就再也没人提起。 最让人想不通的,是凤婉在下葬那一天竟然死而复生了。 可是据说她性情大变,还失忆了,所以,那天自己带着李德全在千金坊看到了她,她竟然在赌博,还赢了不少钱。 最后还教训了作弊的袁啸,那个时候的她看上去很开心,无忧无虑,想做什么做什么。 最后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预料,太后的赏花宴,翎王与自己的中毒事件,还有成王与太后密谋逼宫事件,一件件的发生。 第148章 视线灼热 自己的毒是自己下的,本就是为了考验那些人的忠诚度。 而翎王的毒也是自己给他下的,为的是弄不死他,也要控制他。 因为他给自己留下了很严重的心理阴影。 他太狡猾,也太会演戏,城府也太深。 可是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让他与凤婉再次相遇,而且关系也越来越好了起来。 他从凤婉的表现上看出来,她不愿意入宫,不愿意给自己当这个皇后。 可是看到她与翎王越走越近,他心里嫉妒的发狂。 所以他想要翎王死,可惜,蛊毒被解了,帮他解毒的人是凤婉。 直到自己随身佩戴的那只养着母蛊的玉佩彻底碎成渣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又输了,输得很彻底。 好在北境又出了乱子,他走了,可是凤婉也借着钦天监的手,还有自己父亲病危的借口,彻底离开了京城,去了新州。 本以为她这一去,即便是有圣旨在,自己这辈子怕是也与她再无交集。 可自己不知何时将她种在了心里。 也许就是在与凌风的攀比心之下,亦或许,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她。 大臣们一再要求他选秀,说是为了国本考虑。 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另一种政治联姻罢了。 随意凌皓选择了兵权最强大的两个人,一个东湖老将军,一个南疆节度使李敏大将军。 当然,他也试探性的给凤婉去了一道圣旨,因为他不确定凤婉会不会找借口不回京。 然而她回来了,还是与东湖家的小姐一起回来的。 凌皓没法形容那天看到凤婉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的心里有多激动。 这次既然你回来了,那朕定要将你留在宫里,只要封后大典一过,你就再也离不开这座皇宫,离不开我这个皇帝了。 可惜,凌皓的这个愿望,在凌风赤裸裸的逼宫下,再一次流产。 他没想到,远在北疆的凌风,竟然能将朝臣大部分收拢在手。 而自己这个皇帝竟是成了孤家寡人。 最令他感到绝望与悲愤的事情是,凤婉与凌风的关系已经近到,让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了机会。 可是现在,她就在自己眼前,而且,她好像与凌风之间出现了问题。 那是不是自己的机会又来了呢? 凤婉专注地为凌皓施针,并未察觉他复杂的目光。 直到最后一根银针落下,她才长舒一口气,抬眸正对上凌皓灼热的视线。 \"陛下可觉得好些了?\"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凌皓刚要开口,床榻内侧突然传来嘤咛声。 李湘玉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肤。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到凤婉就在眼前,愣了一瞬间,才恍然醒悟。 “啊——大胆凤婉,你为何会在陛下寝宫里?” 话未说完便瞥见自己旁边躺着的凌皓,李湘玉脸色骤变。 她突然捂住头痛呼:\"好疼...陛下臣妾头好痛...陛下,我们这是怎么了?\" 凤婉并未回话,只是一把扣住她的脉门,发现脉象并无异常,当即冷声道:\"娘娘脉象平稳,这戏演得有些过了。\" 寝殿内霎时死寂。 凌皓撑着床柱缓缓坐直,很明显,有些地方还是影响了他的行动,他皱了很长时间眉头,又坐了一小会儿才好了一点。 \"凤卿,你先下去吧!” “是,陛下,一刻钟之后,微臣来为陛下起针。” “嗯!” 凤婉低着头后退几步,转身往殿外走去。 “爱妃,你这西域情药从何而来?\" 皇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李湘玉,看的她浑身发毛。 \"陛下,臣妾也是见陛下近一个月来被此事困扰,这才去信给爹爹,让爹爹帮忙在西域商人那边买来的!\" 李湘玉,缓缓起身,一边说,身子一边往凌皓身上靠去,却在即将靠近时被凌皓伸手挡住。 凌皓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双手猛的抵在李湘玉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 \"朕问的是——\"他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是谁告诉你,朕需要这种腌臜东西?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朕的香炉里用了加倍的量?\" 李湘玉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这次做的过火了。 可是自己也没办法,因为她已经有孕在身,如果不尽快与陛下同房,那这个她期盼已久的孩子,就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因为陛下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碰过她了。 第149章 腹中胎儿 李湘玉惶恐的跪倒在皇帝脚边,一边流泪,一边声音糯糯的说道:\"陛下夜夜召臣妾侍寝却...迟迟不能成事,这都一个多月了,太医院那群废物开的补药根本没用...臣妾这才想起用这个法子的,陛下...\" 话音未落,凌皓已经掐住她下巴。 他手背青筋暴起,指缝间漏出的肌肤迅速泛出青紫:\"所以你就给朕下药?你是嫌朕死的不够快吗?\" 不知何时,蔚蓝的天空已经如墨般漆黑。 一声惊雷仿佛将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凤婉站在殿外廊下,暴雨来得及,风也大,不一会儿就打湿了她半边衣袖。 封录抱着香炉欲言又止,却见她突然转身——寝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李湘玉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娘娘!\" 凤婉闯进殿里的瞬间,看见李湘玉正从满地碎瓷片中爬起来,肚兜系带断开大半,而凌皓正将擦手的帕子扔进炭盆。 火焰\"轰\"地窜起三尺高。 \"微臣僭越了。\" 凤婉快步上前扯下帐幔裹住李湘玉,她脚下都是被碎磁伤到的小口子,鲜血正一点点的渗出。 “陛下,您身上还有银针,切不可动怒,微臣这就为陛下起针! 来人,将贵妃娘娘送回去,请周御医前往诊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给了封录一个眼色。 封录赶紧让几个丫鬟前去搀扶李湘玉。 凤婉在路过李湘玉身边的时候,悄然在其耳边说了一句:\"娘娘若再激动,这胎必保不住。\" 李湘玉脸上一片惊慌之色,她惊恐的看着凤婉。 有好多话,她想要问问凤婉,但是现在她开不了口,皇帝还在气头上,她得赶紧离开这里,要不然谁知道这个男人还会不会发疯! 李湘玉被宫女搀扶着离开后,寝殿内只剩下凤婉和凌皓二人。 当然还有李德全,不过他已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凌皓坐在床榻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他抬眸看向凤婉,见她正低头整理银针,神色平静,仿佛方才的混乱与她毫无关系。 “凤卿。”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你方才说,她若再激动,胎儿难保?” 凤婉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他,淡淡道:“是。” “所以,她确实有孕?” 凌皓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凤婉点头:“脉象上看,已有一月有余。” 凌皓冷笑一声:“一月有余?你确定一月有余?” 凤婉指尖微颤,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微臣可能还需再帮娘娘把一次脉,好好确认一下。陛下龙体要紧,微臣先为您起针。” 她走近凌皓,伸手去取他身上的银针。 凌皓却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凤婉。”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你已经知道她腹中胎儿不是朕的,对吗?” 凤婉抬眸与他对视,眸色清冷:“微臣只是医者,只诊脉象,不问缘由。” 凌皓嗤笑一声:“好一个不问缘由。” 他松开她的手,语气讽刺,“朕倒是忘了,凤卿向来最会明哲保身。” 凤婉沉默着将最后一根银针取出,退后一步,恭敬道:“陛下体内的毒素已清了大半,但情药余毒未消,还需多静养几日。” 凌皓盯着她,忽然问道:“若是凌风在此,你会不会也这般冷静?” 凤婉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看他,眼底没有任何情绪的看着凌皓:“陛下这是何意?” 凌皓冷笑:“朕只是好奇,你对朕,和对凌风,到底有何不同?” 凤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淡淡道:“陛下与翎王殿下都是微臣需要敬重之人,且微臣与翎王并无私交,陛下多虑了。” “是吗?” 凌皓站起身,逼近她一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那为何他母亲留下的串珠会在你手上?为何他会以天下为筹码,不让朕娶你入宫?” 雨声如鼓,敲打着殿外的青石阶,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她抬眸直视凌皓,声音平静道:\"陛下既然查得这般清楚,就该知道那串珠是翎王生母留给未来儿媳的信物。\" 凌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瞬间泛起了一层红。 “但是,这串珠子,微臣已经还给了翎王殿下。 因为这本就是一个误会,是小黑悄悄将珠子带出去的,殿下也不知情。 所以微臣在得知真相后,就已经物归原主!” 凌风的视线移向凤娃手腕,那里确实空空如也。 \"可是陛下,这些都是微臣的私事,陛下是不是有些问的太多了?\" 第150章 忘恩负义 凌皓虚眯着眼睛,看着看着依旧一脸淡然的凤婉,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暴雨裹挟着冰雹砸在窗棂上,碎玉般的声响里,他忽然低笑出声:\"朕管的多?\" 他猛地攫住凤婉手腕,将人拽到自己面前。 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凤婉。 \"这也算管的多?难道你忘了,你是先皇亲自指婚给朕的皇后?\" “可是陛下难道忘了,就在前不久,您好亲自下旨,废除了那一只婚约?还是说陛下想要做一个朝令夕改的君王?” 凤婉话音未落,凌皓突然一把将她按在龙榻边的雕花立柱上。 烛火被劲风带得剧烈摇晃,在他眼底投下明灭不定的暗影。 \"朝令夕改?\" 他齿缝里挤出冷笑,染血的龙袍擦过她脸颊,\"朕现在就能改回来——\" \"陛下!\" 殿门突然被撞开,封录浑身湿透地扑进来,\"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翎王率军直入北境,已歼灭北疆大军近十万之众!\" “什么?” 凌皓钳制凤婉的手陡然松开,转身时带翻的烛台点燃了半幅纱帐,火光映出他骤然苍白的脸色。 凤婉趁机退到殿柱旁,看见封录一脸担心的看着自己。 她悄然摇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好个凌风..你...你竟敢抗旨...\" “报——” 门外再次传来一声夹着这雷鸣的军报。 “宣!” 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士兵跌跌撞撞冲进殿内,重重跪倒在地:\"启禀陛下!南疆...南疆边境失守...李将军十万大军被围困,生死不明!\" 士兵的喉咙像是被雨水呛住,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鎏金地砖上,之后整个人重重向后倒去。 凌皓愣在了当地:\"他说什么?南疆失守?南疆怎会失守?李敏不是在那儿吗?快,快救醒他,朕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内一片混乱,凤婉匆忙上前查看那士兵的伤势,却见那士兵整个背部竟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从右肩斜着向下,贯穿了整个后背。 “伤得太重,没办法了!” 凤婉语气有些沉重,她知道南疆边境发生了什么,可是看来张慢慢与自己的计划,并没有能够完美实施。 还是有很多伤亡出现了! 噗~ 凌皓突然喷出一口鲜血,然后重重点跌坐在了龙椅上。 “怎么会?怎么会?” 凌皓面无血色,他盯着地上那滩混着雨水的血渍,眼前的画面逐渐放大,变得虚无。 然后凌皓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也彻底摔落在那座宽大的龙椅上,失去了意识。 \"陛下!\" 李德全李德全慌忙扑上前,扶住凌皓瘫软的身躯,尖声喊道:\"陛下,陛下?凤小姐,快!\" “气血攻心,不必太担心,先扶到床上吧!” 凤婉迅速指挥殿内众人将凌皓安置在龙榻上。 她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微蹙——脉象紊乱,显然是急怒攻心所致。 \"取银针来。\" 暴雨仍在肆虐,雷声轰鸣中,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凤婉余光瞥见封录正死死盯着自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小姐...\"封录压低声音,\"要不你先走...?\" 凤婉手上动作不停,银针精准刺入凌皓的穴位:\"没事,放心吧!\" 忽然,她感觉手腕一紧。 低头看去,凌皓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正死死盯着她。 \"宣,兵部尚书刘中正!。\" 他声音嘶哑,不是命令,而更像是恳求。 凤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她轻声说道:\"陛下现在需要静养。\" 凌皓咬牙摇头,他使了使劲,想要坐起身,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凤婉见他如此固执,心中微叹,却还是转头对李德全道:\"去请刘大人入宫,但切记告知他,陛下龙体欠安,需简略奏报。\" 李德全领命匆匆离去,殿内一时只剩下凌皓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暴雨的喧嚣。 凌皓的手指仍紧紧攥着凤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不甘,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凌风竟然不遵圣旨......他这是要谋反!\" 凤婉垂眸不语,只是轻轻拨动银针,为他疏导郁结的气血。 \"忘恩负义之徒!\" 凌皓猛地撑起身子,却又因剧痛跌回榻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凤婉终于抬眸,目光平静如水:\"陛下,还请稍安勿躁,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如何修养好身体。\" 凌皓闻言,整个人颓然的摇着头:\"呵呵...呵呵...朕现在只有最后一博了,要不然这个皇帝,朕就当到头了!\" 凌皓眼角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滴,悄然滑落。 第151章 乱臣贼子 凤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作为谋划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此刻心里却毫无波澜。 现在只剩最后一步,就是这十万京畿大营的将士们,凌皓会如何用?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兵部尚书刘中正浑身湿透地闯入,他脸上布满水痕,有雨水,也有着急入宫跑步时累出的汗水:\"微臣参见陛下!” “刘中正,你可收到了南北疆的军报?” “回陛下,微臣刚刚收到,这就赶紧进宫见驾,路上就碰上了前去选址的李公公。” “好,刘中正接旨,朕命你,即刻率五万大军,前往南疆,绕道新州与凤王会合,请他一起出兵,平定南疆!\" “微臣遵旨!” “另,剩下五万将士加强城防,以确保皇城的安全!” 话音未落,他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 直到咳得他脸红脖子粗,大口喘气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臣领旨,还望陛下多保重龙体,有凤王相助,臣等定誓死平定南疆之祸。” 刘中正重重叩首,然后匆匆退下执行命令去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凤婉看着凌皓疲惫的面容,心中有些同情他。 这五万士兵就这样亲自被他喂进了父王的嘴里。 按照计划,父王他们拿下南疆之后,就会一路向北,直达京城。 现在就看凌风那边动作快不快了,父王如果能够赶在凌风之前入京,那这个天下,就已经姓凤了。 \"婉儿...\" 凌皓突然轻声唤道,这个称呼让凤婉一阵恍惚。 很久了,凌皓再没这样叫过她。 \"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凤婉的抬眸,对上正看着自己那双眸子:\"陛下何出此言?\" \"呵呵,朕做错了一件事,北境叛乱,朕只是想让凌风抽不出身而已。 那知他会直接杀进去,呵呵,不用想都知道,此次一战,你我双方损失都会巨大。 将士们不该这样白白牺牲的啊! 可南疆的失守...朕从未想过,明明南疆使臣刚刚离开不久,他们是来商议双方互通有无之事,怎的突然就起了兵戈了呢?\" 凌皓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脆弱,\"朕这个皇帝当的,是真的很失败。\" 凤婉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 她本该感到快意,但心中却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陛下多虑了。\"她轻声说,\"只是事出突然,朝中应对不及罢了。\" 凌皓突然抓住她的手:\"留下来陪朕...就今晚。\" 凤婉垂下眼睑,皱了皱眉头:\"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 凌皓苦笑,\"朕就是规矩。朕命你留下来,这是圣旨。\" 凤婉沉默片刻,站起身,用另一手轻轻掰开紧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李公公,传陛下口谕,就说陛下身子不适,任何人不得进宫探视。\" “是,凤小姐,老奴遵命!” “陛下,好好休息吧,微臣还得去见见您的贵妃娘娘呢!” 凤婉说完话,扭头就走,她再也没看一眼已经满脸惊愕的凌皓。 直到吱呀一声,殿门打开,一道刺目的闪电透过门缝映入他的眼帘。 随着殿门再次关闭,一道惊雷,突然响彻在他的脑海。 “李德全?你...你.....你们...噗~” 凌皓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明黄的锦被。 他颤抖的手指指向李德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与痛楚。 \"陛下!\" 李德全慌忙跪下,却不敢直视凌皓的眼睛,\"老奴...老奴...\" \"好一个凤婉...好一个李德全...\" 凌皓的声音嘶哑如裂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凌皓惨白的脸。 他强撑着想要起身,却因浑身无力再次跌回榻上。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切——南疆的叛乱怕、北境的战事、甚至是自己突然的晕厥,都是精心设计的局。 可这一切本就是自己设计凌风的局啊,如今却成了别人的棋子。 \"来人!\"凌皓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给朕拿下凤婉!给朕将刘中正追回来!\" 然而殿外只有暴雨倾盆的声音,却无人应答。 李德全跪伏在地,声音颤抖:\"陛下...您好生歇着,凤小姐她...已经去了贵妃娘娘的寝宫...刘将军已经带兵...此时怕是已经出城了!\" “乱臣贼子,你们都是乱臣贼子,来人,来人啊!” 任凭他如何呼叫,除了外面的雨声雷声,凌风竟是听不到任何其它声音。 第152章 让她闭嘴 “陛下,您就别喊了,奴才已经奉陛下口谕,将侍卫们都遣去了外门守着,他们什么都听不到!” 封录不知何时来到了李德全身边,他一边将跪在地上的李德全扶起来,一边说道。 凌皓转头看着这个小太监。 他竟然有些叫不出他的名字来。 “你,也是凤婉的人?李德全,你何时背叛了朕?” 李德全佝偻着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愧色:\"老奴...老奴从未背叛过陛下,只是陛下不在信任老奴那一天,凤小姐给了老奴一条生路罢了。\" 凌皓闻言,脑海里闪过几段碎片。 他忽然想起前段时间,自己确实怀疑李德全与凌风走得太近而起了疑心,甚至一度想要杀掉他的,可最终自己还是没忍心下手,因为他是父皇留给自己的老人。 \"原来...如此...\" 凌皓惨笑一声,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朕竟亲手将刀柄递到了你们手里...\"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封录年轻的面庞。 这个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此刻眼中竟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凌皓再次尝试着起身,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又栽倒在榻上。 \"你们...给朕下了药?\" 凌皓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不可闻。 李德全抹了把眼泪,颤声道:\"陛下,老奴只是...在安神汤里多加了一味药。凤小姐说...说这是为了陛下能安心睡个好觉...\" 凌皓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封录走到殿门前,对黑暗中说了一句:\"去告诉小姐,一切顺利。\" 最后的视线里,是李德全佝偻着背为他掖被角的剪影。 老人浑浊的泪水滴在他脸上,竟是滚烫的。 暴雨声中。 京城各处暗巷中涌出无数黑影,沉默而迅速地控制住了各衙门要道。 凤婉站在贵妃寝宫的廊下,望着雨中朦胧的宫灯。 贵妃已经被软禁在内室,此刻正歇斯底里地砸着东西。 \"小姐。\"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刘中正的五万大军已经出城,消息已经提前传给了王爷。 另外...翎王已经将北疆联军撕开了几个口子,北疆那边损失惨重。\" 凤婉轻轻点头:\"告诉父王,按原计划行事。\" 黑衣人领命而去。 凤婉转身看向御书房方向,那里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小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凤婉身边,她身上穿着凤婉亲自为她设计的劲装。 腰间挂着那把赢来的长剑,剑尖上雨水一滴滴的滴落。 再配上她高高束起的长发,看上去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小姐,一切都安排好了。\" 小七低声道,\"京城各处要道都已在我们的人控制之下。\" 凤婉微微颔首,目光却仍停留在御书房的方向:\"凌皓那边如何了?\" \"李德全和封录已经将他软禁在寝宫,药里加了些安神的成分,他暂时不会醒来。\" 小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小姐,贵妃那边...\" \"让她闹吧,暂时还得用她肚子里的孩子一用。可不能让她出事!\" 凤婉淡淡道,\"一个可怜的女人罢了,被权力熏昏了头脑,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小姐,我和春桃还是一直跟着你吧,谁知道这宫里还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我怕你不安全!” \"嗯,跟着吧,没有你们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忽然听见贵妃寝宫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紧接着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凤婉!你这个贱人!本宫要见陛下!\" 小七眉头一皱,手已按在剑柄上:\"我去让她闭嘴。\" \"不必。\" 凤婉按住她的手,\"让她叫吧。这深宫高墙,她的声音传不出去。\" \"去告诉李德全,明日早朝取消。另外...\" 凤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把这封信交给封录,他知道该怎么做。\" 小七领命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三日后,新州官道。 刘中正的五万大军在泥泞中艰难行进。 连日暴雨冲垮了官道,队伍不得不绕行山路。 \"报——\" 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前方十里发现凤王旗号!\" 刘中正精神一振:\"快,列队迎接!\" 然而当那支军队出现在视野中时,刘中正脸色骤变——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援军,而是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凤家军! 凤王端坐马上,银甲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刘大人,别来无恙。\"凤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刘中正的手悄悄移向佩剑:\"王爷这是何意?本将奉陛下之命...\" \"陛下?\" 凤王冷笑一声,\"哪个勾结北疆,挑起战争,谋害我大凉将士的陛下吗?\" 第153章 各方兼动 话音未落,四周山林中突然竖起无数旌旗,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寒光对准了官道上的五万大军。 刘中正看着山上一个个大大的“东湖”两个字,他更是瞪大了眼睛。 “东湖将军怎会在此?” 回答他的却是凤王响彻山谷的声音。 \"今,陛下勾结北疆,故意与我挑起战争,不顾我家国安危,不顾我将士安危。 吾,作为先皇亲封一字并肩王,不忍我大凉国被如此心胸狭隘之人继续涂炭,遂与东湖老将军一起出兵,只为还我大凉国将士以百姓一片清明。 若放下武器者,一律不杀。\" “一律不杀!” “一律不杀!” 凤家军与东湖军同时复述着这句话,声音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能平息! 刘中正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圈套,但为时已晚。 与此同时,京城。 凤婉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尘土飞扬。 小七快步走来:\"小姐,王爷得手了。刘中正的五万大军均已归顺。\" 凤婉点点头,目光转向皇宫方向:\"凌皓那边如何?\" \"今早醒了一次,大发脾气,又昏过去了。\" 凤婉唇角微勾:\"那就让他好好''静养''吧。\" 她转身走下城楼,裙摆扫过潮湿的石阶:\"传令下去,三日后,群臣都去城门口迎接我父王归朝。\" \"那贵妃...\" \"带她一起。那肚子里的孩子,还得去堵那些大臣的嘴呢!\" 凤婉脚步未停,\"让她亲眼看看,她心心念念的皇后之位,还有他肚子里孩子的太子之位,很快就要成真了。\" 雨后的皇宫格外安静,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凤婉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侍卫无声行礼。 权力的更迭,往往就在这样的静默中完成。 “王爷,最新情报,凤王爷联合东湖将军,正在带兵赶往京城的路上,不消一日就可抵达京城!” 翎王刚刚又设计歼灭了北疆近五万将士,全军正在庆功。 “怎么回事?他们两人一起带兵回朝?还有其它消息吗?” 翎王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回王爷,没有其他消息,只是,前几日刘尚书亲自带了五万精兵往南而去,但走到新州地界,我们的探子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了。” 翎王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 营帐外将士们的欢呼声隐约传来,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不安。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继续派人打探,务必搞清楚凤王与东湖将军因何回朝。\" 他顿了顿,然后突然起身,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派最快的探马去京城,务必打探清楚宫内情况,尤其是东湖皇贵妃去世的消息,是否已经传出?\" “是。” “等等!” 副将正准备出门,又被翎王叫了回来。 \"凤王和东湖将军同时动兵,绝非寻常。 传令,明日一早,我们直击北疆中军大营,这次定要生擒那北疆大元帅!\" 副将领命而去。 翎王走到帐外,望着南方阴沉的天色。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想念凤婉。 \"王爷,北疆派使者前来议和!\" 翎王思绪被打断,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哦?这时候来议和?\" 他冷笑一声,手指摩挲着腰间的佩剑,低声道:\"倒是会挑时候。\" 副将迟疑道:\"王爷,是否要见?\" \"见。\" 翎王转身走回营帐,声音冷冽,\"带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拿什么与我们议和!\" 片刻后,一名北疆使者被带入帐中。 那人整个被一层黑布紧紧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出容貌如何。 但翎王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嘴角就微微上扬了起来。 那人微微躬身,声音沙哑:\"翎王殿下,我奉大元帅之命,前来议和。\" 翎王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脸玩味道:\"议和?你们北疆连战连败,损兵折将,现在倒想起来议和了? 不过...若你能告知本王,你代表的是北疆王还是我大凉国皇帝陛下。 本王或许还愿意听你一言。\" 那人闻言,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诧。 “你怎么知道?” “哼,本王为什么不能知道?你以为,你与皇兄之间的那些事情,能瞒得过所有人? 说说吧,你这次代表谁来议和?”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压下了那份震惊,恢复了一开始的从容淡然。 “既然殿下知道了这么多,那此次战争的原因,想必殿下也已知晓?” “哈哈哈,当然,要不是皇兄亲自安排了这么一次战事,本王如何能够一举歼灭北疆三分之二的兵马?” 翎王的笑声在营帐中回荡,却令黑巫心底冒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第154章 意外收获 \"殿下早就知晓一切?\" 黑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翎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腰间佩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踱步到黑巫面前,突然伸手扯下了对方的黑色面罩—— 一张看着有些熟悉的脸,暴露在烛光下,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与皇兄的那双眼,一模一样。 \"哈哈哈,真是没想到啊,你们这胆子是真的大。\" 翎王冷笑道,\"当年你与北疆公主私定终身,却没想到北疆王会将公主送来我大凉国和亲。 只是可怜我父皇,一直都以为皇兄是他的亲儿子,哈哈哈,还真是可笑啊! 更想不到的是,你这次竟又亲自把自己送到了本王面前。 本王还正想着,怎么拿住皇兄的把柄,一举将他拉下那个位置,哈哈哈,还真是天助我也! 来人,好好招待这位使者大人,待的我军明日大胜而归,就用此人去向皇兄邀功去,哈哈哈!\" 黑巫被侍卫押下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只见他猛的用力正要咬紧牙关,但一只手刚好捏住了他的下颌骨。 “别想着自杀,在本面前,这些手段都没用,好好给本王伺候着,出了差错,本王拿你们试问。” “是,王爷!” 黑巫被押下去后,翎王独自站在帐中,胜利就在眼前,明日这一仗结束,回京就是自己真正荣登大宝的时候。 期盼了这么久,这次不仅解决了北疆这个大祸患,还拿到了皇兄真正的把柄。 即便是他不让位,没有了皇室血脉,他也做不得大凉国的皇帝了! 而自己手里却有父皇留下来的圣旨。 自己才是真真正正大凉国的皇子。 到那时,没人能说什么,那自己上位就是水到渠成的。 他缓缓展开案上的地图,指尖在京城与北疆之间划出一条直线。 \"报——\" 一名斥候急匆匆闯入,\"王爷,京城急报!\" 翎王接过密信,迅速展开,目光在纸上扫过,脸色骤然一变。 \"凤王与东湖将军已率军入京,陛下已三日没有上朝,疑似被软禁,凤家小姐凤婉,日日携皇贵妃娘娘掌控朝局......\" 他低声念出信上内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王爷,我们......\"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翎王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闪烁:\"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拔营,连夜赶回京城!\" \"那北疆大营......\" \"管不了那么多了。\" 翎王冷笑一声,\"哼,没想到,你倒成了这只黄雀了!\" 夜色中,北疆中军大营里,此刻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北疆王,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眼前,若你能够办到,那将来的大凉国新皇,定会与你北疆签署一份百年和平契约。保证两国之间不再开战。” 北疆王脸色蜡黄,头发全白,苍老的面孔,满是皱纹,他喘着粗气,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 “拖住翎王的条件,本王答应,但是本王现在还有一个条件,若你可以答应,那这次本王会出全力,尽最大的可能,多留翎王一天时间!” “请讲,若我方能够做到,定会满足北疆王。” “保证我外孙凌皓能够活着回到北疆!” 帐内烛火摇曳,将北疆王佝偻的身影投在帐篷上,拉得老长。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喘气声也越发明显了几分。 \"必须保证我外孙凌皓能够活着回到北疆!\"北疆王的声音嘶哑却坚定。 殷鹤鸣微微眯起眼睛。 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似是在考虑着这件事的利弊。 北疆王则紧紧盯着他,紧握着扶手的手,透露出他的紧张。 \"北疆王爱孙心切,在下理解。\" 文士声音平稳,\"但恕我直言,凌皓现在乃大凉国皇帝,此事恐怕...\" \"他不是大凉皇室血脉!\" 北疆王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句,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身旁侍卫连忙上前帮他拍着后背顺气。 不一会儿,咳嗽声渐止,老人挥手示意他们退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当年我女儿被迫和亲,刚去大凉就发现她已怀有身孕。 凌皓身上流的是我北疆血脉,根本不是大凉皇室血脉,所以,此事,相信凤王爷能够做到!\" 殷鹤鸣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他接过信笺快速浏览,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此事...我马上通知凤小姐,既然北疆王有如此大礼奉上,那我可以替王爷做主,可保你外孙一命。\" 第155章 凤王归京 北疆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递给殷鹤鸣: \"这是北疆王令,凭此令牌,可直入我北疆王庭,告诉凤王爷,老夫只要外孙活着回来......\"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殷鹤鸣迅速将令牌收入袖中,身形一闪隐入暗处。 \"报——!翎王大军突然拔营,正朝大凉国京城方向疾行!\" 北疆王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传令各部,不惜一切代价拖住翎王!\"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 凤婉站在御书房内,指尖轻抚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紧的皱着。 小七匆匆进来:\"小姐,北疆密信。\" 凤婉展开信笺,眉梢微挑:\"嗯?他果然警觉性很高...,先把他派来的这些钉子拔了,那边应该还能再拖上一天时间,路上再耽搁三天,足够了。\" 她转身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令下去,加强城门戒备。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令人不寒而栗:\"传陛下口谕,明日一早,所有官员,全部去城门口迎接一字并肩王入京。 还有,一定要把贵妃娘娘''请''到城楼上去,让她去迎接自己的爹爹入京!告诉她,别乱说话,否则她的孩子本小姐怕是保不住!\" 陆续接到陛下口谕的大臣们,有的满脸喜色,有的愁眉不展,更有的愤愤不平,一脸怒容,茶盏都不知摔碎了几个,破口大骂,凤家是乱臣贼子。 “苏兄、张兄,陆某觉得,明日就是最好的契机,此事既已做到这等地步,不如我等明日再推上一把,这扶龙之功,你我怎能就此错过?” 苏逸、陆逊、张良三人,正聚在一起,密谋着明日的计划。 苏逸压低声音道:\"陆兄说得不错。明日定会有人反对凤王爷入京,也会要求陛下亲自露面,到时候我们......\" 最终张良嘿嘿一笑:\"到时候,我们这样做,莫说翎王没有回来,就是他回来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此时陆逊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二人:\"这是小姐送来的。有了这个证据,凤王爷上位就是板上钉钉的!\" 苏逸和张良对视一眼,纷纷点头,眼里都是兴奋之色。 \"好!明日城楼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和百姓的面,我们就把这件大事给他做成了!\"苏逸激动地说道。 翌日清晨,京城城门处。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排列,神色各异地等待着。 凤婉一身素色长裙,站在最前方,神情淡然。 她旁边贵妃娘娘被几名宫女搀扶着。 她面色苍白,眼中含泪,却不敢多言半句。 “凤婉,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声音很小,刚好能让凤婉听到。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皇贵妃娘娘,有时候,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后果的,当初你给本小姐下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成为本小姐的阶下囚?” 凤婉并没有回头看她,依然目视着前方,但她的话刚好传到了李湘玉的耳中。 李湘玉只觉的自己浑身汗毛倒立,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冷的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伸手抚摸着平平的肚子,心里还有一丝侥幸,期盼着这个孩子能够救她一命。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 为首的正是一字并肩王——凤逸轩! 城门口的官员们顿时骚动起来。 苏逸、陆逊、张良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暗暗握紧了袖中的檄文。 凤婉凝视着远处渐近的大军,看着马背上以头发花白的父亲,眼里不由积满了泪水。 自己与他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但这位父亲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彰显着一位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让从小缺乏父母之爱的凤婉,在心田里滋生出了无尽的暖意。 李湘玉忽然抓住凤婉的衣袖,声音颤抖:\"凤婉,你...你们把我父亲怎么了?\" 凤婉视线略过父亲,看着后面两辆囚车里的人,正是南疆节度使李敏,还有兵部尚书刘中正。 凤婉轻轻拂开李湘玉的手,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贵妃娘娘别急,令尊大人好着呢。\" 远处,囚车里的李敏蓬头垢面,在看到城楼上的女儿时,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凤逸轩!你个乱臣贼子,你不得好死——!\"他嘶哑的吼声穿透晨雾。 百官中顿时一片哗然。 第156章 暂代朝政 陆逊抓住时机,突然高声道:\"诸位同僚!且听我一言,当今陛下为一己私欲,竟然与北疆勾结,令翎王与我几十万将士深陷战乱之中。 而李敏这老匹夫,尽还想着率军前来京城,强势镇压我等文武百官,大家想一想,如今陛下疾病缠身,将来这太子之位,定是皇贵妃娘娘肚子里这孩子的,那我们大凉国,将是姓凌还是姓李,大家想想就明白了。 而凤王爷乃是先皇亲封的一字并肩王,也就是说,先皇都承认,这个天下有王爷的一半。 如今凤王前来勤王,力挽狂澜,下官愿身先士卒,举凤王爷为摄政王,暂时代陛下处理朝政,以待日后陛下康健之时,再还朝政于陛下。 下官陆逊恭迎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陆逊说着就已经跪下,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近一半大臣都跪下相迎,原本这些人几乎都是翎王的人,但陆逊与张良几人,一直在以凤王的名义拜访朝中一些老臣,现在看来效果绝佳! 剩下的一半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拿不定主意。 “就算陛下身子差,但还有翎王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凤王来主持朝政,本官要见陛下!” “我等要面见陛下!” “对,我等要面见陛下!” 凤婉看着那些叫嚣着要面见陛下的大臣们,她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大人不要着急,陛下他已经有所准备。\" 她转身对身旁的小七使了个眼色,小七立即捧出一个锦盒。 凤婉打开盒子,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这是陛下今晨亲笔所书,诸位不妨一观。\" 圣旨展开,上面赫然写着:“朕因龙体欠安,特命凤逸轩为摄政王,总揽朝政。” 末尾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 \"这...这...这...这不可能!\" 礼部尚书张大人踉跄上前,颤抖着手指向圣旨,\"陛下病重多日,连早朝都无法主持,如何能亲笔书写圣旨?这定是伪造!\" 凤婉眸光一冷:“张大人,陛下亲笔手书,焉能有假?难道张大人你是存了什么其它心思了不成?” 张大人面色煞白,指着凤婉厉声道:\"凤家丫头,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对陛下忠心耿耿,岂容你污蔑!\" 他转身对着众臣高呼:\"诸位同僚,这凤家分明就是要谋朝篡位! 陛下病重多时,据说连握笔都难,如何能写出这般工整的字迹?\" \"哦,张大人既然不信,那不如亲自去见见陛下? 来人!送张大人去面见陛下,其他人随我一起恭迎我父王进城...\" 话音刚落,两名甲士已上前架住了张大人。 \"放开我!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张大人挣扎着大喊,\"凤逸轩,你凤家这是要谋朝篡位!\" 凤王爷此时已翻身下马,他冷笑一声:\"谋朝篡位?张大人,不知你何出此言? 本王乃先皇亲封的一字并肩王,如今陛下龙体欠安,亲下圣旨令本王暂代朝政,你如此叫嚣,本王觉得你才是那心思不正之人。带走!\" 张大人被甲士拖走,凄厉的喊声渐渐远去。 城门前一时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响。 凤婉缓步上前,在父亲面前盈盈下拜:\"女儿恭迎父王回京。\" 凤王爷眼中满是慈爱之色,他伸手扶起凤婉:\"起来吧,你母亲与太后明日也该来了她可是想你想的紧呐。\" 凤王爷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畔炸响。 太后?太后不是早就葬身火海?哪里又来的太后? 李湘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你...你们...太后怎么还活着,她不是早就...?\" “哼,当年是有人要杀人灭口,幸而太后娘娘福泽深厚,这才免了一场大难,诸位同僚,现在我们该进城了,本王还要去面见陛下,请把!来人,传令,封城、换防,进城!” 封王爷一挥手,身后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迅速接管了城防。 铁甲铿锵声中,文武百官神色各异,却无人再敢出声质疑。 凤王爷大步流星走向城门,凤婉紧随其后,李湘玉被宫女搀扶着,踉跄跟上。 她回头看看狼狈不堪,被圈在囚车里的父亲,早已吓的面色惨白,嘴唇颤抖,却不敢再多发一言。 一行人穿过城门,向皇宫行去。 街道两旁,百姓们纷纷跪伏,不敢抬头。 皇宫,勤政殿内。 龙椅空空如也,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凤王爷站在殿中,环视四周,沉声道:\"诸位还请稍后,待本王前去面见陛下,稍后再来处理政务!\" 第157章 随风飘落 凤王爷转身走向内殿,凤婉紧随其后。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偏殿。 殿门推开,并没有想象中的浓郁药香,反倒是有一股来自鲜花的清香。 一个面色有些蜡黄的男子半倚着瘫坐在床上,正是当今陛下凌皓。 听到动静,凌皓缓缓睁开眼,有些涣散的目光在看到凤王爷时这才有了一丝神采。 \"凤...逸轩...\" 原本爽朗的声音,如今却有些嘶哑。 凤王爷在床前三步处站定,拱手行礼:\"臣参见陛下。\" 凌皓嘴角微微一斜,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如今这般...你...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凤王爷直起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嗯,礼是这个礼,不过,你现在还是当今陛下,老臣觉得,礼数还是得有。 不过,陛下,还是得先麻烦你一下,咱们应该一起去见见我们的朝臣们,省的有些人总是不死心。\" 凌皓将目光看向了凤婉:“凤小姐,我这药是不是也没必要再继续服用了?” 凤婉挑眉,微微一笑:“凌皓,你想通了? 放心,不到一炷香时间,你就可以自由行动,不过,为确保你的安危,我会派人时刻跟在你身边。 要不然没办法与你外公交代啊,老人家可是与我们有约定的,一定要确保你的人身安全!” 凌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某种情绪,亦或是在接受某些既定的事实。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外公…他老人家倒是费心了。” 凤王爷负手而立,神色淡然:“陛下,时间紧迫,还请尽快准备,朝臣们还在等着呢!” 凌皓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转头望向窗外。 偏殿外,一树梨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宛如碎雪。 他凝视片刻,低声道:“凤逸轩,你我曾经算是君臣,如今位置即将互换,不知父皇他老人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凤王爷眸光微动,沉默片刻后,淡淡道:“世事无常,老臣也不说那些虚话,若不是先皇已逝,若不是你血脉不纯,若不是凌风那小子,总是要算计老臣,这个位置,老臣还真的不想要!” “哈哈哈,不想要?” 凌皓轻笑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好一个不想要,你们父女俩,当真是...与众不同。” 凤婉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这一老一少,今日见面,竟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剑拔弩张,而是很平和的聊到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父亲说的话,应该是他的心里话,先皇在位之时,父王即便是被誉为一字并肩王,但他却从未肖想过这个天下。 但凌皓与凌风二人,不约而同的算计,却让这位已经决心要远离朝堂的老人,再次披起了战甲,举起了刀戈。 凤王爷的目光落在凌皓苍白的面容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凌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我皆知,这天下大势,已非一人之力可逆。 今日之后,你忍是凌氏血脉,但这个谎言还能够维持几天,取决于凌风那小子,几天能够回朝,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体面的退路。” 凌皓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带着几分凄凉。 他微微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飘落的梨花: “体面吗?呵…凤逸轩,你以为我还在乎这个吗?” 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那株梨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看那梨花,开得再盛,终究逃不过凋零的命运。 不过花虽凋零,但它还会结一颗果。 呵呵,你看,它的一生,我这一生,是何其相似啊! 唯一不同的是,它结的是自己的果,而我结的是别人的果。” 凤婉听着凌皓的话,竟有些当年上哲学课的感觉。 “你能想通,其实也挺好,也省去了不少麻烦。走吧,戏还得继续演下去呢!” 凌皓收回目光,扭头看了凤婉一眼,忽然笑了: “凤小姐,你倒是比你父亲更心急。 也罢,既然你们父女如此‘盛情’,我又怎能辜负? 朕定会陪你们将这一出戏演完了!” 他说完,缓缓撑起身子,动作虽慢,却异常坚定。 凤婉见状,朝门外挥了挥手,李德全与封录二人立刻上前,恭敬地扶住凌皓。 凌皓看了看恭敬如常的两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必麻烦二位,朕还没废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 他一步一步走向殿门,背影挺得笔直,但每一步向前都会听到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凤王爷与凤婉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第158章 满殿寂静 走出偏殿,阳光倾泻而下,照在凌皓的脸上,映出他苍白中透着一丝病态的红晕。 他眯了眯眼,似是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回廊尽头,早已候着的一队侍卫整齐列队,为首的将领见到三人,立刻单膝跪地: “参见陛下,参见凤王爷、凤小姐!” 凌皓脚步未停,径直从将领身旁走过,淡淡道: “起来吧。” 将领一愣,下意识看向凤王爷。 凤王爷微微颔首,将领这才起身,快步走到前方引路。 一路上,宫人们见到凌皓,纷纷跪地行礼,眼中却满是惊疑与惶恐。 凌皓视若无睹,只是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很快,一行人来到大殿外。 殿门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朝臣们的议论声。 凌皓在殿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看向凤王爷: “凤逸轩,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凤王爷挑眉:“陛下请说。” 凌皓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若当初婉婉没有中毒身亡,若我早些行了封后大典,今日这一切,是否就不会发生?” 凤王爷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凌皓笑了,笑容中带着释然: “是啊,没有如果。” 他转身,推开殿门,大步走入殿中。 殿内,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臣见到凌皓,纷纷跪地行礼,但大多人都忍不住,偷偷将视线看向皇帝身后跟着走进来的另两道身影。 凌皓一步步走上玉阶,在龙椅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视众人,声音平静却清晰: “诸位爱卿,朕御极多年,夙夜忧勤,奈何天不佑我,既乏子嗣,又缠沉疴。 幸而皇贵妃近日有妊,已逾月余,或可慰宗庙之望。 然朕体羸弱,恐难亲见麟儿诞育,每思及此,五内如焚。 倘天不假年,朕必先为社稷计。 一字并肩王忠勤体国,才略超群,可托大事。 若朕不幸早崩,当命其总领朝政,辅佐幼主,以安天下。 望凤王念先帝之情,存周公之心,勿负朕之重托。” 凌皓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朝臣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亲自出来宣布这样的决定。 尤其是那些还存有侥幸心理的朝臣们。 他们的目光在龙椅上的凌皓与丹墀下的凤王爷之间来回游移。 御史大夫于敏突然出列,笏板在袖中微微发颤:\"陛下,皇贵妃有孕却为喜事,但尚未知男女,如此重大决策恐需从长计议...\" 凌皓苍白修长的手指抚过龙椅鎏金扶手,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指节早已泛白。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竟咳得脸色潮红,呼吸不畅。 凤婉不动声色地递上丝帕,然后为他扣背顺气,这才堪堪止住了咳嗽,同时也止住了那位尚书大人的话头。 \"于爱卿,朕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朕还有时间可以等吗?\" 凌皓眼神锐利如刀,\"还是说,你们心里有了比朕更好的人选?或者说,朕现在就连这点决断的权力都没有了?\" 大殿内温度骤降,众臣噤若寒蝉。 “陛下英明,臣等定会鼎力相助凤王爷理政,以安社稷!” 苏逸率先跪地高呼,声音洪亮如钟。 紧接着,陆逊、张良等一众文臣纷纷出列,齐声附和。 “陛下,微臣还有一言,还请陛下决断。” “说!” 凌皓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御史大夫于敏再一次开口:“陛下,凤王爷辅政,臣等定会鼎力相助,但我朝还有一位更适合辅政之人,还请陛下明鉴!” 于敏跪在地上,整个人低伏在地,一副要死谏的样子。 凌皓的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于敏,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哦?于爱卿倒是说说,还有谁比凤王更适合辅政?” 于敏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回禀陛下,先皇次子翎王殿下。 若由殿下辅政,既可安宗庙之心,又能堵天下悠悠之口——” “放肆!” 凌皓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作响。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怒火与讥讽交织: “朕还没死呢,你们就急着要迎立新主了?” 凤王爷突然轻笑一声,负手踱步到于敏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老臣,语气玩味: “于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凌风殿下才德兼备,又是先皇次子,但于大人难道忘了,翎王殿下并非皇室血脉!” 此言一出,满殿再次陷入寂静。 于敏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凤王爷,你亦没有皇室血脉!你可以,那翎王殿下为何不可以?\" 第159章 想当女帝 凤王爷闻言不怒反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眼中寒光乍现: \"于大人此言差矣。本王受先帝重托,封一字并肩王,掌兵权二十余载,护大凉江山稳固。 而翎王...\" 他忽然俯身,在于敏耳边轻声道:\"不过是先帝在战场上拾到的一个弃婴罢了。 他虽的先帝爱护,但他屡屡算计陛下,如今更是不遵皇命,拥兵自重。 如此血脉不清,狼子野心之人,也配与本王相提并论?\" 这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大殿里每个人的耳中。 于敏身子一僵,张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好了,爱妃,来,以后你与孩子,朕就托付给凤王了,你...好生珍重,朕累了,凤婉,送朕回去吧!\" 凌皓没在看其他大臣是何表情,但是他看向了一直不成言语的李湘玉。 这个女人,严格意义上,算的上是自己的第一个女人。 可是没想到她却存的那想的心思,这才多久就给自己养出了一片草原,还被迫让自己喜当爹。 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已,话说的漂亮,她们母子以后就托付给了凤王,但想想都知道,李敏这一家子,最后的结果,肯定好不了。 他转身走的潇洒,那还有刚刚那种咳嗽的几乎都喘不上气的感觉。 凌皓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如松,衣袂翻飞间竟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最终在苏逸等人的带领下,不得不跪下迎接新的摄政王。 凤王爷盯着那道消失在朱漆大门外的身影,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先帝的身影。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雪夜,老皇帝抱着襁褓中的凌皓,开心的告诉他,这是他的皇长子,将来的大凉国要交给他的。 然而,世事弄人,他一直委以重任的皇长子,竟然流淌着别人的血脉。 而他一直对外宣陈的那个养子,却是他真正的血脉。 “老大哥,对不住了,他这辈子,只能永远做你的养子了,你放心,大凉国,我会替你守好,并且会让它越来越强大!” 凤王看着大殿正中那张金黄的龙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娘娘请上座,本王自今日起,当好好辅佐陛下的孩子,为陛下守好这个江山!” 朱漆大门在凌皓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朝堂上那些或不甘、或算计的目光。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中回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哪还有半点病弱之态。 转过两道宫墙,他的脚步渐渐放慢,好似在等待着身后的凤婉。 \"凤婉,你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我?相信凌风很快就会赶回来,他怎么会将到手的江山拱手相让?\"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李湘玉战战兢兢,坐上了那张有些发烫的龙椅。 她只是略微靠着点边,哪里敢真的坐上去。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这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椅子,竟是这般让人难以消受。 凤王爷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群臣。 他的视线在于敏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于大人,先帝在时,你便以敢言直谏着称。\" 凤王爷的声音不疾不徐,\"今日之事,本王也只当你是直言快语,一切为了我大凉国罢了,起来吧!\" 于敏额头抵地,声音沙哑:\"下官...下官谢王爷不罪之恩!\" \"本就无罪,何来不罪之说?\" 凤王爷轻笑一声,\"诸位,本王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也不是那度量狭小之人。 还望诸位以后,有什么看法,尽管提,都是为了我大凉国,本王必不会让尔等失望!\" 说完,他大袖一挥,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龙椅旁的位置——那把专为摄政王准备的紫檀木椅。 落座时,衣袍翻飞,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传本王令。\" 凤王爷的声音陡然转冷,\"即日起,封闭九门,无本王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皇城。 翎王旧部,全部收押候审。 李敏一族...\" 他的目光扫向只坐了龙椅一个边角、面色惨白的李湘玉,\"暂押天牢,审理清楚后,按律处置!\" \"王爷!\"一位年迈的大臣忍不住抬头,\"李大人乃我朝元老,此举恐——\" \"恐什么?\" 凤王爷眯起眼睛,\"陛下亲口将李娘娘母子托付于本王,本王自然要保他们周全。 但李敏私自调兵,意欲直取皇城,本王不知,如此目无法纪之人,该如何处置?难不成赵大人你...也是与其一伙之人?\" 那位赵姓大臣浑身一颤,重重叩首:\"老臣不敢!\" 凤王爷满意地点头,目光再次落在李湘玉身上。 这位\"贵妃娘娘\"一袭素衣,腹部已有明显隆起。 她低垂着头,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娘娘不必忧心。\" 凤王爷语气缓和了些,\"陛下既将您托付于臣,臣必当竭尽全力,保您与小皇子平安。\" 李湘玉微微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却依然绝美的脸。 她的目光在凤王爷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低下:\"多谢...王爷。\" 那一眼中的恐惧,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凤王爷看着李湘玉那副惊惧交加的模样,也只是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陛下多虑了,我与父王没有什么事情瞒着陛下,哦,要说有,那倒还真有一件。” 凤婉看着站定转身,一直等着自己的凌皓,又听到他的询问,这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太后还活着的消息。 “嗯?不知是什么事情,现在可否告知?” 凌皓好奇的看着凤婉,等待着她的答案。 凤婉抿了抿唇,抬眸看了一眼凌皓:\"太后娘娘...其实尚在人世。\" 凌皓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扣住凤婉的手腕:\"你说什么?\" 凤婉吃痛,皱着眉头,使劲挣脱:\"那场大火...是太后自导自演。但成王确实已经葬身火海,太后她是被凌风救下来的,之后她一直在新州凤王府里。由我父王与母亲在照料。\" 凌皓松开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那个小时候总爱抚摸他发顶的温柔妇人,想起她与自己的亲儿子合谋,发动宫变,想要将自己拉下那个位置时的决然。 \"呵呵,果然你与凌风一直都在谋划朕的一切,凤婉,可惜了,你是个女儿身,要不然这个天下,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他声音沙哑,语气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不甘。 凤婉抬眸,盯着凌皓:\"陛下错了...即便是女子,也会得到自己的那一席之地。\" 她顿了顿,\"况且...很快,这个天下就信凤了,陛下你觉得没有其他子嗣的父王,最后会将这个天下托付给谁呢?\" \"你...你想当女帝?\" 凌皓闻言大为震惊,他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凤婉。 \"女帝?\"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情绪,\"凤婉啊凤婉,你可知这天下分分合合,历经多少朝代,还从未有过女子称帝的先例?\" 凤婉不急不缓地整理着被凌皓抓皱的袖口,唇角一勾:\"陛下,没有先例,那我就创造一个先例出来,以后的以后,她们就有历可循了,不是吗?\" 凌皓定定地望着凤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让他觉得,陌生得令人心惊。 \"你父王知道你的心思吗?\" 凤婉轻笑一声,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陛下觉得呢?父王膝下无子,只有我这个女儿。 这些年他从未对那个位置,产生过任何兴趣,可现在为何变了呢?\" 第160章 如此大志 凌皓猛然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让他觉得陌生的女子。 \"好啊,倒是朕一直都小看了这世间的女子,你有如此大志。 而母后她老人家能够默不作声的做了那么一件大事,最终还能安心的让自己的杀子仇人救出京城,最终又找到了凤王府这座大靠山。\" 凌皓摇着头自嘲,但他却有些佩服凤婉,\"凤婉,朕真的想看看,你如何让这满朝文武,向你一个女人俯首称臣!\" 阳光穿过回廊,将凤婉的身影拉得修长。 她站在凌皓面前,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凤眼中闪烁着凌皓从未见过的光芒。 凌皓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他确定,那绝对不是对权利的渴望。 \"俯首称臣?\" 凤婉轻笑一声,缓步向前走去,\"陛下以为,这满朝文武,如今还有几人真心效忠于您或者真心效忠于翎王殿下? 人啊,都是逐利的,尤其是久居官场的那些世家大族,其实,对于他们来说,效忠谁都是一样的,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利益。 让他们的家族得以延续他们以往的辉煌,或者比之以前更甚。\" 凤婉的声音平缓而从容,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回廊外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陛下,您以为这江山是靠忠心维系的吗?” 她回过头,直视着凌皓,“不,是靠利益。你给不了他们的,自然会有人给。 而且,能给他们既定利益的这个人是谁,或许他们都不会认真考虑。 陛下,有些事,有些东西,放弃不一定就是损失。 就比如这个人人敬畏且向往九五之尊的位置,我其实根本就不稀罕,也不喜欢坐上去。 我只是觉得,既然上天让我来这里走一遭,我也不能不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尤其是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平民百姓,我来往新州与京城之间两个来回,又去过东湖城还有北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最苦的人是谁,那肯定就是常年生活在战乱之中的百姓。 不知陛下可曾亲眼见过,什么叫衣不蔽体,什么叫食不果腹? 高坐庙堂之上,都希望自己的国家海晏河清。 可是那些最底层的人的生活状况,何时能够全部呈现在陛下的眼前? 不是不能呈现,而是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事情,会影响到一些人的利益,影响到一些人的仕途。 所以,陛下你觉得,这些年,在你的治理下,大凉国国力是否已经强到了,不惧怕其他几个邻国的地步? 所以你与翎王兄弟二人,开始动起了其它心思,开始设计铲除异己,开始想着要削藩,独揽大权?” 凤婉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凌皓心底最自私不堪的角落。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龙袍的袖口。 阳光依旧明媚,可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你...你说的这些,朕,都没有考虑过。” 凌皓的声音有些哑,“朕甚至都没有想到过这些,是朕这个皇帝做的不够好,没有真正为自己的子民考虑过。” 凤婉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个即将不再是大凉国君主的皇帝陛下,在他即将彻底失去那个位置的时候,幡然醒悟。 可是这一切是不是来的太迟了些? 凤婉笑了,“陛下,其实,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太平盛世。 希望你在北疆,也能为那里的子民带去一个太平盛世。一个不需要用鲜血和权谋堆砌的盛世。”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凌皓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女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凤婉转过身,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陛下,你和翎王争斗多年,可曾想过,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是凌氏的?是世家的?还是…我凤家的?”她顿了顿,“亦或是那些连温饱都成问题的百姓的?” 凌皓皱眉沉思,他的心灵在这一刻被凤婉彻底洗涤。 凤婉收回目光,看向他,唇角微扬。 “我不需要他们俯首称臣,我只需要他们明白——这天下,该换一种活法了。” 她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凌皓能够读懂的情绪。 那是野心吗? 不。 那是比野心更可怕的东西。 是信念。 “我不如你,纵观这天下历朝历代,我觉得没有几个皇帝能够比得上凤婉你的胸襟。 请受凌皓一拜,也是我最后一次以这个名字与你拜别。将来的我,或许就是一个纯粹的北疆人了,欢迎你能来北疆做客!” 凌皓深深一揖,姿态郑重,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 他挺直脊背时,眼中再无帝王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明悟与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凤婉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并未闪避。 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龙袍威仪,显出几分清朗本色的男人,轻声道:“北疆风沙大,却也辽阔坦荡。 凌皓,望你珍重,也望你……莫负那片土地上的人,尤其是那个为了你而赌上整个北疆将士性命的老人。” 凌皓郑重颔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也曾执掌于斯的巍峨宫城。 目光扫过熟悉的琉璃瓦、朱红宫墙,最终落在凤婉沉静的面容上。 他不再言语,转身,沿着长长的回廊,一步一步往那个自己躺了很长时间的偏殿里走去。 阳光将他的背影同样拉长,却不再是孤高的帝王身影,而是一个走向未知却脚步坚定的未来的北疆王。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另一道宫墙之内,徒留那座圆圆的门洞,如同一个旧时代的句点。 凤婉独立原地,目送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之内。 “小姐。”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用看也知道,是苏逸,他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凤王让微臣将这些折子送给您,还请小姐过目!” 凤婉没有立刻回头,她的目光仍落在凌皓消失的宫门方向,似乎在感受着那最后一点旧时代气息的消散。 片刻,她才缓缓转身,接过文书,指尖拂过最上面一份奏报的封面,上面清晰地写着“北疆战乱之后流民的处置方略”。 “父王还说什么了?这些东西刚刚在朝堂上不是就应该处理完了吗?送给我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眼看向苏逸。 苏逸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却又不卑不亢:“回禀小姐,老王爷只说了一句话:‘这天下未来的担子,总要有人先试着挑一挑。’至于朝堂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王爷只是让群臣议了议,并未当场决断。这些折子,是王爷特意命微臣整理出来,未经批示,原样呈给您的。” 凤婉轻轻“呵”了一声,那笑意带着一丝了然,这老头是要开始偷懒了。 也许这也是父亲对自己的试探,也或许是在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给父王送回去吧,就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只想赚钱养家,潇洒度日,还得委屈他老人家再辛苦一点时间啦!” 凤婉的声音恢复了之前漫不经心,说话间带着几分俏皮。 苏逸捧着文书的手纹丝不动,脸上那抹恭谨的笑意却更深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宠溺的笑意。 果然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大小姐。 “小姐,” 苏逸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调侃,“您这话,微臣若是原封不动地带回去,老王爷怕是要气得掀了书案,念叨着‘这丫头又拿赚钱当幌子躲清闲’了。” 第161章 付之一炬 他微微抬首,目光温和地落在凤婉脸上,“况且……这‘赚钱养家’的担子,小姐您怕是早就挑得比谁都稳当了。” 凤婉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逸:“呵,苏先生这话倒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可是真金白银地在养活着多少人呢,你看看,现在到处都是实打实的窟窿等着我填补呢。 嘿嘿,你回去告诉我父王,就说,我真的很忙,这些政务,还得他老人家帮忙处理着,等我有空了就去看他老人家,走了啊!” “小姐放心,苏逸定会一句不落的转告王爷。至于这些折子…” 他轻轻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奏折,“看来只能让老王爷慢慢消化了,呵呵,小姐您忙,下官就先告退了。” “苏先生,告诉父王,我晚上去找他喝茶。这些‘账本’,还是让他老人家先替我掌掌灯。 至于以后怎么‘养家’…”她唇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笃定的笑意,“我自有我的算盘。不过,这些都得慢慢来,毕竟我们还有翎王这一关没过呢。不过也快了!” 苏逸眼中精光一闪,深深一揖:“微臣明白。小姐慢行,微臣这便去回禀老王爷。” 苏逸离开了,小七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身边。 “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 “小姐,殷鹤鸣传来的消息,北疆大军最多能够抵挡翎王一日时间,如果他们快马加鞭赶回来,最多也就只需要明后两天。” 凤婉沉吟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一日?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慢上一些,看来这北疆王还真的很看重凌皓这个外孙呢!” 小七低声道:“小姐,翎王此次归来,怕是会有一些动荡,我们是否要提前布置?” 凤婉摇了摇头:“此事不必我们管。父王定是早已安排妥当。 他既然急着回,那就让他回吧。 早晚都有这一天,只是希望他能挺的住。 对了,让你去找的东西,可找到了?” “找到了,小姐请过目!” 小七手里抱着一个小箱子,她轻轻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三样东西,两封信还有一道圣旨。 果然与那次画面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春桃,将这几样东西拿到寝宫里,烧了吧!” 春桃愕然看着小姐:“小姐,这东西这么重要,就直接烧了?” “烧了吧,一点渣渣都不要留下来!” 凤婉凝视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心里没来由的想到了那张脸。 她看着信纸在火中蜷曲成灰,最后一角明黄圣旨也被火舌吞噬殆尽。 她闭着眼定了定神,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甩出脑海。 \"小姐,都处理干净了。\" 春桃低声禀报,有些不安地搓着手指。 凤婉轻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记住,有些秘密,就该永远消失。 既然决定了要做的事情,就不能给自己留下后患,处理了吧!\" “是,小姐!” 春桃端着满是灰烬的铜盆往外走,心里不由有些同情翎王。 好好的一个王爷,你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我家小姐,这下好了,你就一辈子只能当个野孩子了! “想什么呢,都快撞柱子上了?” 小七突然出声,把正在走神的春桃给吓了一跳。 春桃猛地回神,差点打翻手中的铜盆,她吐了吐舌头:“没、没什么,就是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 小七淡淡扫了她一眼,低声道:“小姐做的很对,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你别乱想。” 春桃点点头:“我知道呢,这干的都是要命的事情,我当然不会瞎想了,放心吧!” 二人快步离去,将那些灰烬处理干净。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寂静。 “小姐。” 小七再次出现在她身后,“还有一事禀报。” “说。” “刚传来的消息,翎王的人马已经过了大峡谷,比预计的还要快半日。” 凤婉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哼?看来这次他是真的急了。对了,太后和我母亲什么时候能到?” “最晚明日一早就到了,路上不敢走太快,怕夫人和太后的身体吃不消!” \"明日一早...时间刚刚好,该来的终究会来。 不急,让影阁的人多注意着点那些大臣们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赶紧来禀报。\" “是,小姐!” 她转身走向案几,指尖划过桌面上摊开的地图,最终停在大峡谷的位置。 \"小七,传令下去,让殷鹤鸣的人撤回来吧。\" 小七微怔:\"小姐?撤了人,我们就不知道他们的东乡去了啊。\" 凤婉轻笑一声:\"放心吧,他既然铁了心要往回赶,速度也就那么快,况且——\" 她指尖一抬,点了点城郊的一处山谷:\"我相信父王的人,应该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小七顿时了然:\"原来老王爷早有安排。\" \"行军打仗,他老人家可是行家。\" 凤婉收起地图,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走吧,该去陪父王用晚膳了。 哈哈,他若知道我烧了那些了不得的东西,一定会震惊的胡子都翘起来的。\" 她抬步向外走去,裙摆拂过门槛时,又轻飘飘丢下一句:\"对了,让厨房温壶酒来,今日得陪他老人家饮上一杯。\" 此时,大峡谷外—— 凌皓一袭玄色劲装,勒马立于山崖之上。 夜风猎猎,吹起他肩头的墨发。 身侧的副将上前:\"王爷,探子来报,前方所有不明身份的身影都消失了。\" 凌皓眸光一沉:\"撤了?\" \"是,一个时辰前突然全部撤离,我们的人已经探查过,确实没有可疑之人在附近了。\" 凌皓握紧缰绳,指节泛白。 他望向皇城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 \"传令,全速前进。\" 他冷声道,\"我倒要看看,她这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马蹄声如雷,惊起林中飞鸟。 “什么?你把那些东西烧了?你...你...你...” 凤王爷看着一脸笑意盯着自己飘扬胡须看着的凤婉,“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最后只能重重拍了下桌案,震得茶盏叮当响,“那可是先帝亲笔所书!你个小兔崽子——” 凤婉眼疾手快地接住跳起来的茶壶盖,笑嘻嘻地斟了杯茶推过去:“父王莫急,您看这茶汤多清亮,跟您的胡子一样漂亮。” “少来这套!” 凤王爷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胡须上还挂着水珠,“那道圣旨关系重大,你可知这样一来,咱们与凌风那小子,可算是一点情分都没了。” “本就没什么情分,所以才要烧干净呀。” 凤婉指尖转着空茶杯,烛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金芒,“父亲,若凌风拿着那道圣旨进宫,您说满朝文武是认先帝二十年前的笔墨,以及先帝亲生的儿子,还是认龙椅上坐着的您这个大活人?” 凤王爷的胡须猛地一抖,茶盏\"当啷\"一声搁在案上:\"你当为父打了一辈子仗,都是白打的?你个小妮子还给老子上上课了?\" \"是是是,知道父亲厉害,女儿这不是怕您突然又念起旧情来,一不小心就功亏一篑嘛。这才将那一丝情谊都帮您付之一炬了呀!\" 烛火在凤王爷的书房里摇曳,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凤婉提起温好的酒壶,斟满了两只青玉杯。 \"父王,女儿敬您一杯。\" 她双手捧杯,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就当是...庆祝咱们凤家终于要摆脱那道枷锁。\" 凤王爷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胡须微颤:\"你可看过先帝那道圣旨上写的什么?\" \"看过啊。\" 凤婉轻啜一口,酒香在舌尖绽开,\"不就是说凌风是他的亲儿子,若凌皓有差,那这天下就归凌风了嘛!\" 第162章 再见母亲 凤王爷举起酒杯的手一顿,然后定定的看着自己这个女儿。 “婉儿,你长大了,就连性情都与小时候大不相同了。 记得,小时候你最烦的就是听为父与你母亲讲朝堂这些事情,你说,你听到这些就头疼。 没想到,现在我的女儿竟然把自己也陷进了这滩泥淖里。 要不是你一直没离开为父的视线,呵呵,老头我还真担心是不是有人将我那乖乖女给掉了包呢!” 凤婉听到父亲的话语,咚咚咚的心跳声瞬间淹没了其它声音。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老王爷对自己的试探,他发现了自己与真正的凤婉不一样的地方。 但是如果自己真的将真相告诉了他们呢,他们会接受只有自己女儿皮囊的这个凤婉吗? 凤婉强压下心头那份不安,端起酒杯,笑着跟老王爷说道:“爹爹,女儿现在也不想算计这,算计那的啊。 可是咱们不算计,别人也会惦记咱们呀。 女儿这也是迫不得已嘛,要不然您今天送来的那些奏折,女儿看都不想看呢,还不是心里就不喜这些? 爹爹,您可别乱想,来,女儿再敬爹爹一杯,希望爹爹身体康健,英勇无边!” 凤王爷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他哈哈一笑,举杯与凤婉轻轻一碰,道:“好!既然婉儿都这么说了,那为父肯定是要听宝贝女儿的话喽。不过——”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却始终落在凤婉脸上,语气忽然低沉了几分:“婉儿,记住了,若真有人敢算计我凤家,尤其是算计我的女儿,不管是谁,为父定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 凤婉心头一跳,随即被一股暖意包围,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知道了爹爹,有爹爹在,谁敢欺负女儿?” 凤王爷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像她小时候那样,语气也柔和下来:“婉儿,无论何时,你都是爹的女儿。 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爹说,别一个人扛着。 爹爹知道你对凌风那小子是有些不一样的,但那小子野心太大,他既然不懂得珍惜,婉儿,你也不要再有什么心里负担。 一切都有爹爹和你娘亲在呢,那臭小子,这次无论如何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凤婉鼻尖微酸,险些控制不住情绪。 她低下头,借着斟酒的动作掩饰眼中的波动,轻声道:“女儿知道了。谢谢爹爹和娘亲!” 凤王爷收回手,转而又道:“对了,爹爹发觉那新科状元苏逸也不错,那小子好像对你也有些意思,爹爹想着,你这年岁也不小了,要不然考虑考虑?” 凤婉闻言,手中的酒壶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洒出。 “爹爹,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女儿现在可没心思考虑这些。再说了,苏逸身上那一股酸腐味儿,女儿可不喜欢!” 凤王爷捋了捋胡须,眼中带着几分促狭:“哦,婉儿的意思是不喜书生?怎么,难道你还惦记着凌风那小子?唉,日后我们再见面,可就是敌人了,婉儿,他可不值得你这般啊!” “哎呀,爹爹误会了,女儿只是觉得还没到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呢,女儿还有好多事情还没做,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调皮之色一闪而过,“那苏逸虽是新科状元,可未必能配得上您的女儿,是不是呀爹爹?” 凤王爷哈哈大笑:“你这丫头,说的不错,爹爹觉得现在这些年轻人,没一个还没能配得上我家婉儿的。 不过苏逸那孩子才华横溢,为人谦逊,爹爹瞧着是个不错的...” 凤婉有些头大,果然这年龄大了,无论是在哪里,都会受到催婚的折磨。 “好了爹爹,您今日怎么尽说这些?早点休息吧,明日母亲就要来了,我们得早早去接母亲呢!” 抬出母亲的大驾,这才将凤王爷的嘴给堵上。 父女二人又饮了几杯,夜色渐深。 凤王爷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去接你母亲回家!” 凤婉起身相送:“爹爹慢走。” 待凤王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凤婉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脸上浮起一丝愁意。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摇曳的树影,心中思绪万千。 “小姐,夜深露重,当心着凉,早点休息吧。” 春桃轻声提醒,为她披上一件外衣。 鱼肚白渐渐浮现在天际,凤婉才发觉,自己竟然一夜无眠。 她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脑海中回荡着凤王爷的话。 “无论何时,你都是爹的女儿。”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又像是一缕暖阳,扎得她心头发疼,却又忍不住贪恋那份温情。 她不是真正的凤婉,可她占据了这副身躯,享受着凤王爷和凤王妃的宠爱,甚至……渐渐融入了这个身份。 “小姐,怎么还没睡?天都快亮了,待会儿还要去接王妃呢。”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见凤婉仍坐在窗边,不由担心的问道。 凤婉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嗯,梳洗吧,不怎么困,许是想母亲了。” 她转身时,余光瞥见铜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明艳动人,虽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但凤婉却觉得有些陌生。 “春桃。” 她忽然开口。 “小姐?”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亲近的人,其实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春桃一愣,随即笑道:“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奴婢觉得,只要那个人对您好,真心待您,那他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凤婉心头微微一颤:“是啊…谁说不是呢!” “春桃,谢谢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接回母亲,本小姐赏你试新设计的衣服穿!” “啊?真的吗小姐,那可太好了,我最喜欢帮小姐试衣服了,嘿嘿,想想都美!” 凤婉看着春桃雀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这个从小陪伴原主的丫鬟,总是能用最质朴的话语解开她的心结。 梳洗完毕,凤婉换上一袭淡紫色绣银丝长裙,头上特意簪了母亲送自己的簪子。 \"小姐,王爷已经在正厅等您了。\" 小七在门外轻声提醒。 辰时,城门处。 凤婉站在凤王爷身侧,目光望向远处缓缓驶来的车队。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渐渐清晰,凤婉的心也莫名提了起来,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想念,瞬间充满了她的胸膛。 有一年多没有见过母亲了。 马车依次停下,早有准备的小厮上前,搬了脚凳,掀起帘子,两位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从两辆车里缓步走下。 “臣等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凤王爷与凤婉齐齐行礼,太后娘娘满眼含泪,赶紧虚扶一把。 “两位爱卿请起,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重回这京城一遭,哀家还是要谢谢你们父女俩啊!” 太后娘娘话音未落,目光便紧紧锁在凤婉身上,眼中泪光闪烁:\"婉儿,快让哀家好好看看,瘦了...\" 凤王爷在一旁轻咳一声:\"娘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太后这才松开凤婉,拭了拭眼角:\"是哀家失态了。\" 她转向身后那辆马车,\"凤夫人,一路上天天念叨,还不快来看看你女儿?\" “婉儿。” 王妃笑着轻唤。 凤婉心头一热,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屈膝行礼:“母亲。” 王妃伸手扶起她,细细打量了一番,心疼道:“怎么瘦了?是不是你爹又让你操心那些朝堂上的事了?” 凤王爷在一旁干咳一声:“夫人,我可没有……” 王妃瞪了他一眼,转而拉住凤婉的手,柔声道:“走,回家再说。” 第163章 享受亲情 凤婉感受着来自母亲手里的温度,心里不由想着,也许都是自己想的太多。 如果自己能够放下心中的那些见地,做他们真正的女儿,又未尝不可! 回府后,王妃拉着凤婉说了许久的话,从衣食住行到朝中局势,字字句句都是关切。 直到午后,王妃才因舟车劳顿去歇息。 而凤婉被母亲拉着,躺在了她的身边。 刚躺下便感到一阵眩晕,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五岁时娘亲教她写字,七岁时娘亲为她梳头,十岁时娘亲带她放纸鸢...这些都不是她的记忆,却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疼。 \"婉儿?\" 凤夫人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唤道。 凤婉强撑着露出笑容:\"女儿没事,只是...太想娘亲了。\" 凤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轻叹道:\"傻孩子,娘亲这不是回来了吗?都多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凤婉闭上眼睛,那些陌生的记忆仍在脑海中翻涌。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依偎在凤夫人怀中听故事,看到凤夫人在灯下为她缝制衣裳,看到自己生病时凤夫人彻夜不眠的守护... 这些记忆如此鲜活,让她分不清到底是原主的,还是自己的。 不知不觉间,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婉儿?\" 凤夫人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抬起她的脸,\"怎么哭了?\" 凤婉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慈爱面容,突然哽咽道:\"娘亲...我...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凤夫人将她搂入怀中,像哄孩子般轻拍她的背:\"梦到什么了?跟娘亲说说。\" \"我梦到...梦到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凤婉的声音微微发抖,\"我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娘亲和爹爹了...\" 凤夫人身子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她:\"傻孩子,梦都是反的。娘亲在这里,永远都在。\" 凤婉贪恋地呼吸着凤夫人身上熟悉的熏香气息,那些混乱的记忆渐渐平息下来。 \"娘亲...\"她轻声唤道。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凤婉鼓起勇气,\"如果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在是您的婉儿,您还会...爱我吗?\" 凤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捧起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婉儿,你知道吗?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娘亲就一直在想,这个小小的生命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 现在娘亲看着我的小婉儿长大了,有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将来也会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还要为人妇,为人母。\" 凤夫人的声音温柔且舒缓,就像小时候刚被领养到张教授家里时,张慢慢母亲给自己讲睡前故事时的声音,很柔和,也很有催眠效果。 \"但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是活泼还是安静,是聪慧还是笨拙,甚至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拭去女儿眼角的泪水,\"甚至是有一天你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原来的婉儿——\" \"但在娘亲心目中,你永远都是娘亲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是娘亲一点一点养大的宝贝。\" 她将凤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的爱,从来不会因为你是谁、变成什么样就改变。\" 凤婉感到掌心下传来母亲平稳的心跳,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忽然变得安静,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涟漪渐渐平息。 \"可是...\"她声音闷闷的,\"要是我真的...不一样了呢?\" 凤夫人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来:\"你呀,就爱瞎想,还记得你三岁时候,突然就不穿红色的衣服了,说自己是''蓝蝴蝶'',非得天天穿蓝色的衣服; 七岁的时候,刚刚学了点医术,就非要练练手,把自己的胳膊扎的全是小洞; 去年刚醒来,也不知你发什么疯,还突然迷上了炼丹,把厨房炸得乌烟瘴气... 今天这又是发的什么疯,非得说自己不是自己这样的胡话?\" 她捏捏凤婉的鼻尖,\"我的婉儿啊,本来就在天天变嘛,不要瞎想了。\" 听着母亲溺爱的语气,凤婉忽然发现,那些涌入脑海的陌生记忆里,母亲的笑容与此刻一模一样——无论记忆来自何方,这份爱似乎早已跨越了时空的界限。 她蜷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的凤婉那样,抓住母亲的衣襟。 凤夫人轻哼起幼时的摇篮曲,曲调里带着一个母亲对孩子满满的爱意。 这一刻,凤婉忽然分不清自己和原身的区别。 或许这本就不重要了,既然上天给了自己一次享受父母爱意的机会,那为何不好好把握? 她努力说服自己,从自己来到这具身体里的时候,其实自己就真的变成了凤婉。 既然过去不可以遗忘,现在还得继续,那不如就将曾经深藏,好好享受未来! \"娘亲。\" \"睡吧,\"有温暖的唇印在她额头,\"娘亲在这儿呢。\" 这是凤婉自来到这里,睡得最香甜的一觉。 晨曦微露,凤婉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醒来。 她睁开眼,看见凤夫人正含笑注视着自己,目光柔和得如同初升的阳光。 “婉儿醒了?” 凤夫人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昨夜睡得可好?” 凤婉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似乎已在梦中悄然融合,不再让她感到撕裂与陌生。 她忽然明白,无论自己是谁,这份爱都是真实的。 “娘亲,我饿了。” 她撒娇般地蹭了蹭母亲的肩头,声音软软的,像极了小时候的模样。 凤夫人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赖床?快起来,娘亲让人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凤婉笑嘻嘻地爬起来,却在起身的瞬间,瞥见梳妆台上铜镜里的自己——依旧还是那张脸,但自己却不再觉得陌生。 她微微一怔,随即释然。 或许,她早已不是纯粹的原主,也不是单纯的穿越者,而是融合了两段记忆与灵魂的“新的凤婉”。 “婉儿,发什么呆呢?” 凤夫人见她发愣,轻声唤道。 凤婉回过神,冲母亲嘻嘻一笑:“娘亲,我给您梳头吧。” 凤夫人有些惊讶,但很快欣然应允:“好啊,我的婉儿都会给母亲梳头了?” 凤婉拿起木梳,站在母亲身后,轻轻梳理着她乌黑的长发。 那些陌生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这样为原主梳头的。 而现在,她的手法略显笨拙,但当指尖穿过母亲的发丝时,心中却是一样的温暖。 “娘亲的头发真好看。”她低声说道。 凤夫人透过铜镜望着她,眼中满是温柔:“我的婉儿长大了,手也巧了。” 凤婉抿唇一笑,没有解释。 她只是安静地为母亲挽起发髻,插上一支素雅的玉簪。 镜中的母女二人,眉眼相似,笑容如出一辙。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命运的安排自有其深意。 她不再是孤独的异乡人,也不再是困于原主记忆的傀儡。 她是凤婉,是凤夫人的女儿,是这世间被深爱着的一个普通姑娘。 “娘亲。”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您…爱我。” 凤夫人怔了怔,随即失笑,转身将她搂入怀中:“傻孩子,娘亲不爱你,还能爱谁?成天就爱说胡话!” 凤婉靠在她肩头,闭上眼,心中一片澄明。 从今往后,她会好好孝顺父母,以凤婉的身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然而温情时刻,总是不能长久,母女俩被一阵争吵声惊动。 声音竟然是凤王爷与太后娘娘的。 第164章 二老争吵 “好你个凤逸轩,这一年多,哀家以为你是看在咱们当年同袍之情的份上才收留照顾我,没想到你是在谋划老凌家的皇位!” “放屁,老子与你讲了半天,那些话都是喂了狗去了?老子不稀罕那个位置,是那俩年轻玩意儿,一个一个都来算计老子,老子这是被逼的!” “哼,说到头,你最终的目的还不是这个天下?” 太后娘娘满脸怒容,凤眸含霜,一只手扶着餐桌,一只手指着凤王爷,嘴唇哆嗦着,手指也在微微颤抖着。 凤王爷满脸络腮胡子都翘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宁太后,当年老子替先帝挡箭时,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要不是老子知道了当今不是先帝的种,老子才懒得趟这趟浑水,现在与你说这些,也就是看在当年我们那份同袍之情上!\" \"凤逸轩赶紧收起你这副嘴脸吧,你现在在做什么,你都做了什么? 哀家本还纳闷,因何突然要归京了,原来是因为你已经掌握了整个朝廷大权,如今皓儿这个皇帝已经名存实亡,你下一步应该就是要对付风儿了吧? 你把我弄回来,如今又才将这一切真相告知于我,怕不是有求于我吧? 哀家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有一件事,陛下从未与人说过,但是哀家知道,这次,你个老匹夫怕是打错了如意算盘了!\" 太后娘娘的话音刚落,凤王爷便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太后娘娘!你少在这里吓唬老子,老子行事光明磊落,用得着算计你一个妇道人家?” 他怒目圆睁,络腮胡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抖动,显然是被太后气的不轻。 太后冷笑一声,不为所动,她缓缓坐下,然后看着怒极的凤逸轩,她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凤逸轩,这一年来,哀家从未询问过你国事,与萧妹妹一同做做女红,一起赏赏花,喂喂鱼,日子过得确实比在宫里逍遥了不少。 可是哀家却从不曾想到,短短一年,你竟然能够悄无声息的做到如此地步。 皓儿的身世,,先帝与我确实不知,你废了他,我们不怨你,但是先帝还有风儿在,这个帝位,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你手里。 听哀家一句劝,莫要因此事,毁了你一世的英明!” 凤王爷闻言,沉默了片刻,也终是按下了那熊熊怒火。 “本王的一世英明?哈哈哈...宁太后,你可知道,本王能有这些动作,都是被凌皓与凌风那两个小子给逼的?” 太后娘娘闻言,诧异的看着凤王爷:“怎么回事?去年风儿那孩子还不是与你凤家联手吗,哀家看那小子,应该是对凤丫头有些意思的!” 凤王爷收敛笑意,目光如炬地盯着太后:“那小子也不知道是发什么疯,一边与我婉儿交好,一边竟然算计着本王的兵马权力,最后被婉儿发觉,这才有了后面这些事情。” 太后娘娘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风儿这孩子,怎会做出这等事?\" 凤王爷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粗粝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那小子表面温顺,背地里却想要除掉本王。若非婉儿机敏,怕是早就着了他们的道。\"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直视凤王爷:\"即便如此,你也不该...\" \"不该什么?\" 凤王爷猛地打断她,\"不该反击?不该自保?宁太后,你去岁可也是为了这个位置,与你亲生儿子成王上演了一出逼宫的戏码啊,这么快就忘了?\" 太后被他这一喝,神色大变,她脸上渐渐显出了大悲大恸之色。 “太后,父亲,你们这一大早的,因何生这么大的气?” 凤婉与母亲在外面听了半晌,这时候也不得不进来做个和事佬了。 毕竟成王已经不在,太后也年岁渐大,万一被老王爷这句话一刺激,身子在出点什么问题,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凤婉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太后微微发抖的手臂,柔声道:\"太后娘娘,父亲性子急躁,说话不知轻重,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太后娘娘眼中泪光闪动,却强撑着不肯落下。 她拍了拍凤婉的手背,声音沙哑:\"好孩子,哀家没事...只是想起成儿,难免...\" 凤王爷见女儿进来,神色稍缓,但仍是余怒未消:\"婉儿,你来得正好。你且说说,那凌风是不是...\" \"父亲!\" 凤婉急忙打断,朝父亲使了个眼色,\"此事容后再议。太后娘娘一路舟车劳顿,又起了个大早,还是先用早膳要紧。\" 凤王妃也适时上前,温言劝道:\"是啊,老爷。有什么事,等用过膳再说也不迟。\" 她转向太后,轻声道,\"姐姐,我让厨房准备了您最爱吃的莲子羹,这会儿应该已经好了。\" 太后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妹妹挂念。\" 她目光复杂地看了凤王爷一眼,\"凤逸轩,咱们...先用膳吧。\" 凤王爷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复又坐了下来。 早膳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进行。 凤婉不时为太后布菜,又小心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凤王妃则轻声细语地与太后聊着些家常,试图缓和气氛。 用过早膳,凤婉正想找借口带太后离开,却见一名侍卫匆匆进来,在凤王爷耳边低语了几句。 凤王爷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这么快?凌风那小子竟然...\" 太后闻言,手中动作一顿,颤声问道:\"风儿...是风儿回来了吗?\" 凤王爷神色复杂地看了太后一眼,沉声道:\"刚收到消息,凌风率二十万大军,已经在距皇城百里处安营扎寨。\" \"二十万?难道这次北伐,他折损了近十万人马?\" 凤婉先太后一步,问出了这个问题。 凤王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太后娘娘,您可知道,你养大的这两个好儿子,拿我数十万将士的生命为棋子,相互算计,挑起北疆与我国大战,这次致使我方损失惨重。 这样的为政者,太后娘娘以为如何?这样的为政者,不把自己的子民当人,太后娘娘又以为如何?\" 太后娘娘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跌落在地,碎成数片。 她颤抖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可能...\" 太后终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风儿他...他怎会...\" 凤王爷冷笑更甚:\"太后若不信,大可亲自去问他。 不过本王劝您还是别抱太大希望——凌风这次回来,可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本王挟持太后,逼迫皇帝,意图谋反呢!\" “娘娘,其实这些事情,都是陛下与翎王两人之间互相算计,这才造成可如今的局面。 您先别急,听婉儿与您讲一讲,您就知道,父王如今这样,真是不得不如此。” 太后没有说听与不听,但还是看了凤婉一眼。 凤婉便将凌风不知在何处得知凌皓的身世,便开始笼络朝中大臣,一举将凌皓这个皇帝架空。 但是凌皓又得到了外祖父北疆王的承诺,愿意借兵给他,在边疆滋事,要将凌风拖在北疆边境,他要趁机夺回朝政大权。 但是他们兄弟俩不约而同的都想要收回几位大将军的兵权,这才导致东湖将军与凤王爷联手,趁着空档杀回京城,这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凤王爷,有件事,不知你是否知情,风儿其实是陛下的亲儿子!” 听完凤婉的解释,太后沉默了半晌,叹息了一声,问出了这句话。 第165章 翎王归来 凤婉与父亲对视一眼,此事他们当然知道,但是现在翎王空口无凭,那些可以确定他身份的东西,已经被凤婉付之一炬。 “娘娘,此事我与父亲都知道,现在就看娘娘您是想要怎么办了,翎王是先帝的亲子,但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明,唯独就只有太后您了。” 凤婉这句话一出,太后娘娘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他们父女将自己带回京城的真实的目的。 “所以,你们让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证明,风儿不是先帝的孩子?” 太后的话音刚落,几人都没在言语,餐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凤婉垂眸,看了一眼皱眉不语的父亲。 \"娘娘有所不知,其实翎王殿下现在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是先皇的血脉,您,只需默不作声,此事就算是已经了断了。” “你们...毁了先帝遗物?” 太后猛地站起身,头上的珠翠剧烈晃动。 她的指尖死死扣住桌沿,指节都已泛白,却都浑然不觉。 \"你们竟敢——\" 太后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先帝临终前特意留给风儿的信件和诏书,你们也敢......\" 凤王爷突然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太后的话。 他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在桌上铺展开来。 太后瞳孔骤缩——那分明是先帝的笔迹! \"还请娘娘明鉴,\"凤尚书的手指轻轻点在诏书末尾的朱印上,\"本王手里也有一道先帝留下来的圣旨......\" 凤王爷声音微微一顿,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太后:“还请娘娘过目,之后请娘娘做个选择。” 太后颤抖着手接过那卷绢帛,烛火摇曳间,先帝熟悉的字迹映入她的眼帘。 “若朕百年之后,新君猜忌凤卿,欲除之而后快,凤卿可凭此诏自保。 若新帝仍不悔改,凤卿可自立为帝,废除新君,吾愿以此诏偿还凤卿屡次救命之恩!” 太后的指尖猛地一颤,那几个字如刀锋般刺入她的眼底。 “废除新君,自立为帝!” 凤王爷缓缓收回手,目光沉沉:“娘娘,先帝当年三征北境,若非臣以命相护,早已命丧敌手。 这道密诏,是先帝留给臣的最后一道退路。” 太后死死盯着那道圣旨,朱砂御印鲜红刺目,确确实实是先帝的手笔。 她这时候才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与成王的那次逼宫,现在看来,真的就是一个笑话。 先帝根本就没有给自己的小儿子谋划过什么,他给凌皓留了天子之位,给凌风留了认亲诏书。 甚至给凤逸轩都留下了如此一道改命的圣旨,而自己与成儿,却只能天各一方,任人摆布。 凤婉适时开口,声音很轻柔:“娘娘,如今陛下与翎王殿下,对父王步步紧逼,无非是忌惮父王的身份,忌惮父王的兵权。 可父王这一生从未做过对不起先帝对不起大凉之事,若太后您愿意‘记错’一些事,或者是装做不知道一些事,那翎王便永远只能是‘先帝养子’,而非亲生血脉。” 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而现在这道圣旨,便不再是‘自保’,而是‘改天换日’的凭据。也是成王能不能够平反的筹码!” 太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们...你们是说,能为成儿平反?” 凤婉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娘娘愿意配合,成王殿下之事自然能得以平反。” 太后攥紧手中的绢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在凤家父女之间游移。 “若事成…那我?” 凤王爷轻抚茶盏,沉声道:“臣也只是自保罢了,若一切尘埃落定,太后娘娘,您可以颐养天年,成王殿下可入宗谱,逼宫之事,自可揭过…” 太后脸色忽明忽暗。 她闭上了眼,低下了头,露出了隐藏在珠翠之后的那一头银丝。 “好,”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会去作证,但我可以保持沉默,就当先帝从未与我说过风儿的身世。” 凤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听太后继续道:“但你们必须保证能为成儿平反,若他日你们违约,哀家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你们这谋逆之事公之于众!” 凤王爷起身拱手:“娘娘放心,成王殿下此事,老臣定亲力亲为,为他留一个好名声。”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来报:“王爷!翎王带着一队侍卫,已经在进宫的路上!” 凤王爷神色一正,与凤婉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后好像一下子放下了所有,她松开了手里已经皱巴巴的绢帛,长舒了一口气。 “一会儿哀家与你们一同上朝。” 凤王爷点了点头道:\"这小子,来得倒是挺快,走吧,准备去会一会这位前摄政王。\" 金碧辉煌的勤政殿内,早已人满为患。 连前几天十几个请假的大臣都已经全部矗立在殿下。 不同于前几日,今日大店内明显分成了两个了阵营。 一个是以翎王为首的,一个前面站着新科状元苏逸,后面跟着陆逊、张良,还有这段之间靠过来的一部分官员。 \"凤逸轩,你私藏太后,软禁陛下,挟持贵妃娘娘,意图不轨,本王今日以清君侧之名,前来与你一见,还望凤王爷能给本王一个交代,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给这天下子民一个交代!\" 翎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他身披银甲,腰佩长剑,身后数十名亲卫肃然而立,气势逼人。 皇贵妃端坐龙椅之上,倒是较之前从容了不少,但她看着翎王的眼神,竟然有几分希冀。 凤婉将这一慕看在眼里,心里不由有些同情她,看来她还希望翎王今日能赢,未来还能给她一条生路。 凤王爷缓步上前,神色从容不迫:\"翎王殿下此言差矣。 太后娘娘乃是自愿回宫,陛下龙体欠安在宫中静养,何来软禁一说? 至于贵妃娘娘......\"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端坐龙椅上的李湘玉,\"她此刻就好好的坐在这里,那里来的挟持一说?\" 凤王爷话音未落,翎王冷笑一声:\"凤逸轩,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吗?陛下多日不朝,太后被你强行带回宫中,贵妃娘娘更是被你的人日夜看守!今日你若不给出一个交代,休怪本王不客气!\" 凤王爷不怒反笑:\"殿下何必动怒?既然您要一个交代,那不如请太后娘娘亲自说说,她究竟是不是被老臣''强行带回''的?\" 殿下朝臣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左看右看,他们都知道太后娘娘回来了,但还没有见到过人。 殿后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缓步出现在殿内众人面前。 太后娘娘珠翠轻晃,面色平静,声音却依旧威严十足:\"众卿家久违了,哀家死里逃生,得凤王庇护,如今得以回宫,确实是自愿的。风儿,你不必如此激动。\" 翎王脸色骤变:\"母后!您......\" 太后打断他:\"够了。哀家已经亲自出面,你还有什么疑虑不成?\" 翎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握紧佩剑,声音低沉:\"母后,您难道忘了,当初可是我救您出了这泥潭的啊!\" 太后摇头:\"风儿,哀家自是不会忘,但是哀家从小将你与皓儿养大,也不是为了看你们兄弟二人内斗,搞的家国不宁,如今你皇兄虽身子不太好,但也依然清醒,母后希望你也能好自为之。\" 翎王却不肯退让:\"母后,就是如此,那不知儿臣可否见见陛下?\" “听闻母后与凌风回来了,朕便想着来见见,好久都没见了,朕很是怀念当年与母后与弟弟在一起的日子呢!” 第166章 揭晓身世 一道略显虚弱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从后殿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帝凌皓在李德全与封录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大殿。 他面色微微发黄,身形有些消瘦,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身,仍有几分帝王的威仪。 太后眼中瞬间涌出泪水:\"皓儿!\" 不知是真的对这个从小被自己带大的孩子,有些想念,还是想到了被算计了的自己和亲生儿子。 但这一刻,她的眼泪是真的,脸上的伤心也是真的。 翎王也是一愣,随即单膝跪地:\"臣弟参见皇兄。\" 凤王爷与凤婉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也下跪三呼万岁,满朝文武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齐齐跪下行礼。 凌皓走到龙椅前,轻轻拍了拍李湘玉的手:“辛苦爱妃了”。 皇贵妃李湘玉神色复杂起身行了礼,正准备让开位置,退至一旁,却被凌皓拉住了手。 \"坐吧,没关系,朕听闻母后归来,实在是给了朕一个莫大的惊喜。 原以为那场大火便将我们母子阴阳相隔,不曾想,上天又给了朕一个见到母后的机会。 还不给太后娘娘看坐?\" 整个殿内,就只有凌皓一个人的声音,这句话一出,随侍的几个内侍,慌忙搬来一张椅子,几个小宫女赶紧上前搀扶着太后缓缓落座。 她的目光始终未离开皇帝的脸,似要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他到底对自己这个母亲,有几分真情。 \"皓儿,你的身子...\"太后声音微颤,关心之情显而易见。 凌皓微微一笑:\"劳母后挂念,太医们都在想办法呢。\" 说完,他才转向满朝文武,\"诸位爱卿平身吧。\" 大殿内众人纷纷起身,却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谁都看得出,今日这场朝会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凤婉借着起身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往凌风那边瞥了一眼。 只见这位翎王殿下微微皱着眉头,竟也正好看着自己。 也不知是他刚刚就在看自己,还是在她看过去时,他有所觉才看过来的。 凤婉假装只是无意间的一瞥,随即将视线转到了凌皓这边。 但是心里微微加快的跳动,依然在提醒着她,看来凌风对自己还是有很大的影响的。 “凌风,不知北疆战事如何,你为何突然归京,竟还带这么多侍卫进宫,难不成你是要效仿昨日成弟那般,要逼宫不成?” 凌皓此话一出,太后第一个变了脸色,接着凌风也一脸怒意的看向了凌皓。 凌皓的声音虽轻,但说出话那分量可不轻。 文武百官纷纷变色,几位老臣更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们可没忘,去年成王逼宫,死了个从那可是不仅抄了丞相大人的家,还有袁侍郎一家,而被牵连的官员更是让上朝之人少了有三分之一之多。 翎王凌风闻言,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皇兄明鉴,臣弟此番回京,正是为北疆战事而来。\" 他抬头的瞬间,目光紧紧盯着皇帝凌皓:\"臣弟在北疆浴血奋战之际,却无意之中听到一则消息,因此事事关我大凉国国祚,是以臣弟不得不星夜兼程,急忙赶了回来!\" “哦,不知是何事,能让久经战事的你都如此紧张?” 凌风眼睛紧紧的盯着凌皓,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今天这样的局面,就是自己彻底将凌皓打入尘埃的一天,也是自己能够名正言顺上位的一天。 可是如今凤王爷也卷入了进来,他不知道自己将凌皓拉下神坛容易,可凤王这尊瘟神,自己能不能如愿送出去。 “皇兄,我这里有一个人,想必皇兄不陌生,不如皇兄先见见他再说?” 凌风话音未落,轻轻一挥手,大殿外突然传来沉重的铁链拖地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只见两名玄甲侍卫押着一个全身都包裹在黑衣里的人缓步入内。 那人双手被铁链锁住,花白的头发丝丝缕缕的从那块黑布里露出来,遮住了那双本还露在外面的眼睛。 那人只是刚刚露面,凌皓便马上站起了身,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加苍白起来,龙袍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李湘玉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反应异常,悄悄站起身,往外挪动了一下脚步。 老者缓缓抬头,一双眼睛透过凌乱的头发,看着龙椅前的凌皓,轻轻摇了摇头。 “见了我大凉国皇帝陛下,还不跪下行礼?” 凌风眼睛在凌皓与黑衣人身上扫过,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一脚就踢在了那人腿弯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大殿金砖上,却仍倔强地昂着头。 凌皓的瞳孔猛然收缩,龙袍下的手指攥得发白。 \"皇兄可认得此人?\" 凌风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这位可是认得皇兄呢...\" \"凌风,你要做什么?何必众大臣面前行如此狠辣之事,对一个老人都如此残忍?\" 凌皓看见了黑巫对他的摇头示意,但他又如何能无动于衷,且不说他本就是自己的生父,就那份从小陪伴他长大的情谊,他就不能装作不认识他。 记得小时候,每次自己受了委屈,遭到父皇的斥责,都是他陪伴着自己,哄自己开心。 一直以来,他不愿意承认他父亲的身份,他也从来都不提此事,就默默地为只能做一些,自己在宫里做不到的事情。 可他此刻又能如何,只能是在言语上厉声呵斥一下,以消减一下自己的怒意。 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被铁链束缚的黑衣老者身上,又悄悄瞥向脸色苍白的皇帝。 凤王爷是知道内情的,毕竟皇帝陛下的性命还得自己保着,那他的亲老子受辱,自己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翎王,你这是何意?带一个囚犯上殿,是要羞辱皇上吗?\" 凤王这一问,凌风竟然都没有搭理,他依旧不慌不忙,扫视了一圈殿内众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皇帝身上:\"皇兄,不如您亲自告诉大家,这位是谁?也省的臣弟为难?\" 凌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与黑衣老者相接。 老者的眼中满是决绝,微不可察摇着头,示意皇帝假装不认得他。 “凌风,你很好,呵呵,你不就是想让在座之人都知道朕不是父皇亲子的事情吗,又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凌皓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哗然! 这时候所有朝臣都看向了依旧端坐在龙椅上的凌皓。 翎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如此干脆地自曝身世。 他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凌皓:\"皇兄倒是爽快,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又当如何?凌风,你不就是想要拿朕的身世逼朕退位吗?哈哈哈,朕可以如你愿啊,退位诏书朕早就准备好了,来人,宣!\" 凌皓突然暴喝一声,原本虚弱的声音此刻竟如雷霆炸响。 小太监封录,也不知从哪里捧来一个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道圣旨。 李德全双手恭敬地捧起圣旨,声音颤抖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继位以来,夙夜忧勤,然天不假年,病体沉疴。 今以知朕并非先帝血脉,实无颜再居大位。 一子并肩王凤逸轩德才兼备,功在社稷,深得民心,着即继承大统,以安天下。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翎王凌风脸色瞬间铁青,猛地抽出腰间佩剑:\"荒唐!凤逸轩乃外姓藩王,岂能继承大统?\" 第167章 殿前对峙 “大胆,在陛下面前拔剑,凌风你是要造反吗?” 凤王爷一声厉喝,殿外瞬间涌入数十名金甲侍卫。 瞬间将翎王及其几名侍卫围了起来。 那几个侍卫眼看被围,立马刀剑出鞘,整个大殿顿时寒光凛冽,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太后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凌风:\"风儿,快...快放下武器,你这是要做什么?\" 凌风冷笑一声,剑尖直指龙椅方向:\"母后难道还看不明白吗?皇兄宁愿父皇的将江山拱手让给外人,也不肯承认我这个弟弟!\" 他转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提高:\"诸位大人可都听清楚了?皇上亲口承认自己并非先帝血脉,却要将皇位传给一个外姓藩王!这置我大凉国祚于何地?\"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礼部尚书一手捋着花白的胡子,一边颤巍巍地出列:\"皇上,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凤王爷虽功勋卓着,但毕竟不是凌家血脉,况且...即便陛下要退位让贤,这不还有翎王殿下在此,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凤王也啊!\" \"呵,轮不到凤王这个没有凌家血脉之人?\" 凌皓眼睛盯着这个久不上朝,一直称病在家的老尚书。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他身边:\"朕今日倒要问问张爱卿,我凌家这江山,是靠血脉坐稳的,还是靠本事打下来的?\" “这...皇上,当年是先皇东征西战,这才打下来的这江山!” 老尚书高昂的头颅,略微低了一低,但依旧保持着一股文人的傲气。 “哼” 凌风此刻再没有了先前的病态,他身板挺直,目光如电。 一个个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凤王爷镇守边关数十载载,退敌千里,治理封地,百姓安居乐业。 当年父皇之所以能够安然回来建立我大凉国,全都是因为凤王爷几次不顾生死,浴血奋战,救父皇于危难之间,如果没有他,哪里来的我大凉国?哪里来的这凌家江山?\" 凌风的话掷地有声,大殿内一片死寂。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凤王爷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仿佛凌皓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说的不是他一般。 \"凌风,你说凤王不是凌家血脉,不配坐上这九五之位? 那朕倒要问问你,你又为何觉得你这个父皇的‘养子’就配得上呢?” 凌皓就这样定定的盯着凌风,果不其然,他看到凌风露出了一副胜券在握的笑容。 “哼,你这个外族的窃国贼,怎知我配不上这个位置?来人!” 凌风大喝一声,然后看着殿外,好似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哼,那朕倒要好好看看,你凭什么就能配得上这个位置!” 凌皓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转身坐回到龙椅上。 但坐下之前,他的目光掠过凤王与凤婉,果然这父女俩依旧云淡风轻的静静等待着,没有一点反应。 “殿下,殿下,不好了殿下...” 凌风的贴身侍卫,从门外跌跌撞撞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凌风眼见自己的贴身侍卫双手空空,又如此慌张,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东西呢?出什么事了?” “殿下,牌匾后是有一个暗格,但里面是空的,根本没有东西啊!” “什么?怎么会?那个地方没有人知道,那盒子里的东西也没有人见过,怎么会没有?” 凌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摇头:\"不可能...父皇临终前给本王留下的东西,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的。 那可是证明本王是父皇嫡亲血脉的唯一证据啊,怎么会没有呢?\"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凌风身后的几位大臣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太后此时更是捂住胸口,颤声道:\"风儿...你...你刚刚说什么?\" 凌皓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眼中寒芒乍现:\"大胆凌风,你口口声声说朕是外族窃国贼,朕却不知,你才是那个真正觊觎皇位的逆贼! 此刻竟然还编出如此荒唐的谎言,父皇可是亲口说过,你是他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弃婴,今日正好母后也在,朕倒要看看,你如何还能编的下去!\" 凌风面如死灰,突然狂笑起来:\"好一个逆天大局!凌皓,你早就知道父皇给我留了那道密旨是不是,是你提前将东西取走了是不是?\" “朕不知什么密诏,更不知你所说的是什么东西,凌风,你莫要胡说八道!” “罢了罢了,老臣有愧先皇所托,有愧先皇封的这个一字并肩王,不仅未能保我大凉江山稳固,如今还闹得人心惶惶。” 凤王爷突然跪地:\"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愿继续辅佐陛下,保我大凉江山永固! 既然先皇并未有血脉留存于世,陛下如今又正直壮年,且皇贵妃娘娘也有了子嗣。 还请太后娘娘做主,这个江山继续让陛下守着,只要有能力,我们又何须讲究什么血脉不血脉的?\" 朝堂内再次寂静,但很快就开始有臣子们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 凌皓轻轻扶起凤王,面色很是平静:\"凤王爷...父皇不在了,您这个一字并肩王就该替他挑起这个担子啊。 而朕缠绵病榻多已久,如今既知身世有异,又岂能继续占据这九五之位?\" \"可是陛下,臣绝无觊觎大位之心。这圣旨,臣不能接啊。\" 殿下的凌风此时双眼布满了红血丝,他紧紧的盯着正在互相推让的凌皓与凤王,然后大喝一声: “够了,你们演够了吗?母后,你与父皇伉俪情深,定是知道我的身世的,对不对?” 他吼了一声,又一脸希冀的看向太后,希望能听到他所期待的答案。 太后娘娘藏在衣袖里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松开了。 “哀家从未听先帝说过此事,风儿,你如果有证据就拿出来,事关皇家血脉,哀家也不能昧着良心为你做假证啊!” 凌风闻言,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一下子仿佛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 \"证据?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癫狂,\"父皇给我留下手书一封,言明我的身世,还有一封诏书,是让我辅佐你,若你不能扬我大凉之威,便可取而代之。 我苦心经营多年,而且早已知道你的身世,只是在等着一个契机出现。 是你亲手将这个机会给了我,凌皓,你知道吗,当我得知你与北疆勾结,陈兵想要困困住我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我要一举将北疆消灭掉,之后我就回京,戳穿你的身份,再拿出父皇留给我的手书,这个皇位,它就只能是我凌风的。 呵呵呵,可惜啊,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的大功加上我的血脉,稳赢的一局,竟被你们这些贼子毁于一旦!\" \"贼子?翎王殿下如此算计你的皇兄,如此算计诸位朝臣,如今还编排出了这么一套莫须有的说辞,谁是贼子,倒是可以让大家伙好好评一评!\"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打断了翎王的话语。 众人回头,只见一直沉默的凤婉缓步走出。 她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上龙纹盘绕,正是皇家密匣。 \"殿下既然这么想看密诏,那不妨看看这一道?\" 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这也是先皇留下的遗诏,不过...它是留给我父王的。\" 第168章 新帝登基 凌风先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凤婉,然后死死盯着凤婉手中的紫檀木匣。 他忽然想起,在东湖城里的那次见面,两人算是确定了关系,而且有了一些肌肤之亲。 可也就是那次之后,他算计凤王之事,被凤婉洞察,虽然自己解释过,但他没有想到。 一个只有凤婉皮壳的假凤婉,竟然还会把凤王这个父亲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若这江山与你为敌,我便为你焚了这江山。\" 曾经靠在自己怀里,用最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说着那样霸气话语的凤婉,如今那双眸子里只剩下了刺骨的寒意。 \"婉婉...\" 凌风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我没想到...你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 凤婉指尖在龙纹密匣上骤然收紧,后又慢慢放松,她路过翎王身旁的时候,脚步一顿,然后低声道:“翎王殿下,在我眼里,没有人能够比得上父母在我心中的分量,你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算计我的父亲!” 说完她不再犹豫,大步走到凤王身旁,高高举起手中的木匣。 \"先帝遗诏在此,若朝中有变,则一字并肩王凤逸轩可废新君,即皇帝位——\" 她突然抬眸,眼睛扫过殿下群臣:\"现有先帝遗诏在此,又有陛下当众退位让贤,诸君,还不跪拜新君?\" \"婉儿,退下,不得无礼,还请陛下太后恕罪,这道圣旨,恕老臣不能接啊!\" “逸轩啊,既然先帝留有遗诏,且皓儿也有意退位,你就应下吧!” 太后起身,走到凤王爷身旁:\"先帝既选中你,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为人。 如今国事艰难,还望爱卿以社稷为重。\" 凤王爷慌忙跪伏于地,额头紧贴金砖:\"老臣惶恐!虽陛下不是先帝血脉,但如今正值盛年,且自继位以来,我大凉国海晏河清。臣愿肝脑涂地辅佐陛下,绝无二心!\" 此时以新科状元苏逸突然出列,朗声道:\"先帝遗命不可违,凤王爷三番推辞虽是谦逊,却也要为天下苍生着想啊!\" 话音未落,已有十余位大臣齐刷刷跪倒:\"请凤王爷顺应天命!\" 凌风踉跄着站起身,突然发出一阵凄凉的笑声:\"好一个三辞三让! 凤婉,这是你们早就计划好的,是不是?\" 凤婉缓缓转身,眸光如霜,冷冷地望向凌风。 “凌风,你曾问我,若江山与你为敌,我会如何选择。如今,你该明白答案了。” 凌风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凤婉,你真的要毁了我的一切吗?” “毁了你?殿下此言,臣女不明,本是你自己编了一个假的身份,先想要谋权篡位,如今又不顾先帝遗诏,不尊当今圣旨,难道这些都是臣女逼你的不成?” 凌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凤婉,声音低沉而沙哑:“凤婉,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凤婉眸光微敛,长睫轻闪,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波动。 “绝情?” 她轻嗤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凌风,你我之间,何曾有过真情? 我为你去北疆,跑东湖,而你却一直在拿我当筹码,要不是我早发现了你的意图,如今的我,还能享受到父母在侧的温馨吗?” 凌风胸口如被重锤击中,踉跄后退半步。 他死死盯着凤婉,试图从她冷漠的眉眼中找出一丝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冰寒。 “好…好得很!”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苍凉与讥讽,“凤婉,你今日所为,我凌风记下了!” 凤婉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清冷而坚定:“先帝遗诏在此,诸位大人,可还有异议?” 殿中一片寂静,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反驳。 片刻后,以苏逸为首的朝臣纷纷跪伏于地,高呼:“臣等恭请凤王爷继位,以安社稷!” 凤王爷神脊背挺得更直了几分,他环顾一圈,看了看凤婉,又望了望太后,终是长叹一声,缓缓跪下:“老臣…领旨。”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亲自上前扶起凤王爷,温声道:“爱卿不必多礼,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凉国的皇帝了。” 凤王爷神色肃穆,郑重接过紫檀木匣,转身面向群臣,沉声道:“朕既受天命,必当励精图治,不负先帝所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原本站在翎王身后的众臣,也早已齐齐跪伏于地。 唯独凌风孑然站立大殿中央,他看着这一幕,眼中怒火与恨意交织。 太后眼神关切的看着凌风。 “风儿,还不拜见新帝?” 凌风却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凤婉,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骨血里。 “风儿!” 太后声音微沉,隐含怒意。 凌风终于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缓缓跪下,声音冷硬如铁:“臣...凌风,拜见新帝。” 他俯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凤婉站在父亲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凌风身上。 她看着他跪伏的姿态,看着他绷紧的脊背,看着他指节间因用力而泛白的青筋,心里突然变得平静。 人生匆匆,过客如云,上一世自己没有谈过恋爱,这一世唯一让自己动了情的,却落得个相见眼红的结局。 大殿之上,礼乐声起。 内侍捧着明黄龙袍鱼贯而入,为凤逸轩更衣加冕。 勤政殿上,新帝凤逸轩身着明黄龙袍,头顶十二旒冕冠,威严立于御座之前。 他缓缓展开手中圣旨,声音浑厚有力: \"朕承天命,即皇帝位,当布泽天下。着即大赦天下,除谋逆、大不敬等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囚犯皆减刑一等。鳏寡孤独者,赐粟米三石;天下赋税,减免三成。\" 殿中群臣再拜:\"陛下仁德!\" “先帝膝下有子两人,长子凌皓,早先本不知其身世,后有北疆黑巫,前来与他相见,这才得知真相。 虽其在位期间吏治清明,但却在与翎王争权期间,枉动兵戈,虽在翎王领军抗击之下,灭敌十五万之众,但亦使我大凉损兵折将十余万,此乃大过也。 然念其即位以来勤政爱民,今特赦其罪,降为安乐公,赐居京郊别院,非诏不得入京。\" 凤逸轩目光转向凌风,声音微沉:\"翎王凌风,虽为先帝养子,然其心术不正,意图谋反,罪在不赦。 姑念其屡立战功,免其死罪,废为庶人,流放岭南,永不得返。\" 凌风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 他死死盯着凤逸轩,又转向凤婉,声音嘶哑:\"好一个''永不得返''!凤婉,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凤婉垂眸不语,对于凌风的处置,父亲事先并未与她有过交流。 如今大势已定,凌风这个先皇嫡亲的血脉,虽然他自己无法证明,但作为一个上位者,父亲应该不会想要留下一个这么有能力的潜在危险的。 所以,她能想到,凌风如果真的被发配到岭南,那他能不能活着去到那个地方,都是未知数。 凤婉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抬眸望向凌风,却见他再也不复以往那般的自信,一向明媚的眸子,此刻也覆盖上了一层灰暗之色。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仿佛压了一座大山,憋的她有些出不上气。 第169章 封皇太女 凌风身旁的侍卫紧张的将他护在中间,但他却猛的将侍卫们推开。 他紧紧盯着凤逸轩:\"凤逸轩,你当真想要我死? 你可还记得我父皇?成王败寇,我认了,但是你想好了,杀了我,你将来还有何颜面去见他?\" 凤王爷...不,如今已是新帝的凤逸轩,眉头微蹙,沉声道:\"放肆!凌风,你也算是朕从小看着长大的,朕与先皇情同手足,如今所做之事,也皆是顺应天意,朕为何不敢去见先帝?来人,将凌风带下去!\" \"慢着。\" 太后突然出声,他看着刚刚登基的凤逸轩道:“皇上,这些年,凌风抵御北疆进犯,也算是对我大凉有大功,看在先皇的面子上,不如像皓儿一样,给他处宅子,让他好好反省去吧!” \"陛下,微臣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太后话音刚落,一直在队列里的东湖老将军跨出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东湖,你有话就说嘛,何须这些虚礼!” 老将军起身道:\"陛下,凌风虽有谋逆之心,但念在他曾为大凉立下赫赫战功,老臣斗胆,求您网开一面,不如就赐他一处宅子,让他好好反省吧。\" “父皇,女儿觉的老将军所言甚是。” 太后与东湖为凌风求情,凤逸轩并没有什么意外,但是没想到这个时候,凤婉竟然也开口求情了。 \"婉儿,你可想清楚了?\" 凤婉深吸一口气:\"女儿觉得,以他的功劳,可以如此处置。\" “臣附议!” 凤婉话音刚落,苏逸第一个出声。 “臣等附议!” 这一次是原本就站队在翎王那边的大臣们。 “好,看在你这些年对大凉国的付出,此次又重创了北疆大军,朕便改判凌风幽禁于府,终身不得出。” 凌风仿佛没有听到凤宇轩的话,他盯着凤婉的侧脸,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没想到,她能在这个时候为自己求情,可刚刚那个绝情的人,也是她。 凤婉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心里那块大石仿佛也在瞬间落了地。 \"凤婉,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凌风的声音如同淬了毒,\"哈哈哈,凤逸轩,你说我不是父皇的亲儿子,难道你的女儿就是你的亲女儿了吗? 哈哈哈,你被她骗了,她的身体里住着的是另一个人的灵魂,你的女儿凤婉,早已中毒身亡了!\" “凌风,你住嘴!” 凤婉脸色骤变,蓦然转身,疾走几步,来到凌风面前,上去就是一巴掌。 “凌风,你疯了吗?为了活命,竟编出这等荒谬之言!” 凤逸轩目光一沉,挥手示意侍卫将凌风按住。 “冥顽不灵,此时此刻,还敢妖言惑众,带下去!” 凌风被侍卫压着跪倒在地,却依然仰头大笑,眼中满是讥讽。 “荒谬?凤婉,你敢对天发誓,你还是原来的凤婉吗?你敢说你没有鸠占鹊巢,占据这具身体?” 朝堂上一片哗然,大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太后眉头紧锁,目光在凤婉、凌风和凤逸轩之间来回游移。 凤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凤逸轩跪下。 “父皇,凌风谋逆不成,便想挑拨我们父女之情。 女儿自小在您膝下长大,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您难道不清楚吗?” 凤逸轩凝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婉儿,起来吧。朕自然不会信这等无稽之谈。” 东湖老将军也皱眉道:“凌风,你已犯下大错,何必再牵连无辜?凤小姐自幼聪慧善良,岂容你如此污蔑!” 凌风冷笑:“无辜?你们都被她骗了!真正的凤婉早在一年前就因中毒身亡,而现在的她,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后世之鬼罢了!” “够了!” 凤逸轩怒喝一声,“来人,堵住他的嘴,押下去!” 侍卫们立刻将凌风拖了下去,但他哼哼哼的笑声依然回荡在大殿之中。 凤婉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可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 曾经无数次的想到过,自己的身份会被人揭穿,但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般快。 她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是朝中大臣们对自己的窥探。 “公主,不必在意那疯人之言,微臣信你!” 凤婉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多谢苏大人。” 但她心里忐忑得很,此事既已流传出来,闲言碎语自是少不了,她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真正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只有六个,张慢慢、公羊左、春桃、小七、凌风还有自己。 现在她有些后悔自己的警惕心为什么会那么弱。 此事就应该烂在肚子里,为何要为了消除他对慢慢的误会,而对他全盘托出。 此时却成了自己与父母之间的一根刺。 凤逸轩的目光在凤婉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威严地扫视朝堂,沉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有人再敢妄议公主,朕定不轻饶!” 众臣纷纷低头,不敢多言。 “陛下,如今天下已定,但陛下尚未有后继之人,还请陛下下旨遴选秀女,以充实后宫。” 一直未曾说话的张良,一开口便让刚刚闭了嘴的大臣们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自家能有一个进宫做娘娘的孩子,整个家族都会沾光,那可就一跃成为了皇亲国戚了。 “不必,朕如今已六十有二,封录,立刻传旨,封夫人萧氏青黛为皇后,” 说道这里,他将视线落在了凤婉身上,“封女儿凤婉...为皇太女,将来这个国家,朕就交给她了,希望选秀之事,诸位臣公,以后莫要再提!” 原本蠢蠢欲动的大臣们愣住了,太后与凌皓愣住了,凤婉更是瞬间惊愕的抬头看向了凤逸轩。 凤逸轩也正在看着她。 他的眼里满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看到凤婉看过来,像往常一样,他挑了挑眉,扬起了嘴角,络腮胡一翘又一翘。 轻轻点下的头,让凤婉心里一阵荡漾。 这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大的支持,也是最大的信任。 也在这个处处充满了算计的朝堂上,给了自己最大的依仗。 凤婉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她看见张良瞬间皱起的眉头。 看见东湖老将军惊愕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看见苏逸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更看见无数大臣脸上掩饰不住的震惊与不满。 \"陛下!\" 张良扑通一声跪下,\"这...这不合礼制啊!从古至今还从未有过女子...\" \"礼制?\" 凤逸轩冷笑一声打断他,“先帝为了我大凉国国祚延绵,能将皇位禅让与我,我家婉儿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为何就不能封为皇太女?\" “陛下,可她是女子啊!微臣从未听闻那有女子为帝的先例,还请陛下三思!” 张良的话音刚落,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陛下,女子为帝,恐天下不服啊!” “是啊,陛下,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大臣们纷纷跪地,言辞激烈。 凤逸轩冷眼扫过众人,忽然一拍龙椅扶手,厉声道:“朕意已决!谁再多言,便是抗旨!” 朝堂霎时一静。 凤婉站在殿中央,感受到无数目光如刀般刺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父皇,儿臣愿担此重任,为大凉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凤逸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微微颔首。 然而,就在这时,太后缓缓起身,神色凝重:“皇上,此事非同小可,不如再议?” 第170章 咎由自取 凤逸轩眉头一皱,没有接太后这句话,看了她一眼,又转向群臣。 “朕知你等的顾虑,自古以来没有女子为帝的先例,但,那不是女子们不行,而是我们没有给过他们机会。 朕刚登基,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今日就先这样吧,哦,对了,今日正好凌皓在此,朕倒是想起一事来,怕是需要你给太后一个说法!” 凌皓本以为自己从此刻开始,与大凉国将会再无瓜葛,哪知突然就被点了名。 “陛下请讲!” 凤逸轩直视凌皓,缓缓开口:“凌皓,去年成王想念太后,未得诏而入京,但最后此事竟演变成了,成王与太后逼宫,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凌皓闻言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这是太后与新帝联合起来要找自己算账了。 但转念一想,也不对啊,外公那边已经与凤家达成协议,要保自己安全回到北疆的。 那此时,他提起这件事肯定就是有其它目的。 凌皓眼角的余光蓦然瞥见太后在听到这句话时的紧张反应,心里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过来。 “回陛下,此事,确实是有些误会,当初因为丞相与太后娘娘的兄妹关系。 我当初也刚刚继位,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也不重。 是凌风得来的消息说成王弟反京了,是个好机会,可一次性铲除宁家与成王两股势力,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一系列事情。 但后面的越狱事件是我没有料到的,本来我是想要查清真相,然后将太后与成王幽禁起来,最起码还能保住一条命的! 可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我的意料,没想到成王弟他...” 凌皓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太后脸上扫过,见她面色苍白,眼含热泪,手指紧紧攥着衣袖,身体微微颤抖。 他心中依然确定,定是新帝与太后有什么约定,这才特意提起了这件事。 一个已死之人,又没有什么大用,若非必须根本就没必要提起。 他便又继续道:“没想到成王弟他…竟在越狱途中遭遇不测。 此事我一直心存疑虑,如今陛下问起,正好可以彻查一番。” 凤逸轩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悲戚之色:“唉,现在想来,那天的越狱确实有些蹊跷,太后娘娘,当天你们可知有人会去救你们啊?” 太后早已泪流满面,她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哽咽: \"如今想来确实蹊跷,当时也是太着急,见有人去救,也没来的急盘问,慌乱之下,只顾着跟着那群人走,那成想,他们竟然还准备好了火油? 可怜我儿成儿,他走的不明不白…他是哀家的亲骨肉,若早知有人相救,又怎会平白丢了性命?\" 凤逸轩叹息一声,语气沉重:\"太后节哀。朕也是突然想起,成王可是先帝与太后唯一一个嫡亲的儿子,怎能就此走的不明不白? 朕怀疑,当日应是有人故意放走成王,又暗中设伏…\" 凤逸轩话音未落,太后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响起:“凌风,定是凌风设计的一切,要不然为何他就刚好那时去了天牢,又刚好救下了我?” 凤逸轩目光一沉,缓缓点头:“太后所言极是。凌风此人阴险狡诈,当日之事确实疑点重重。朕定会彻查此事,还成王一个公道。” 太后身子颤巍巍的,有马上就会摔倒之势,一旁的小宫女在凤婉的示意下,早已上前搀扶。 “凌风…他怎能如此狠心,哀家一直将他当做亲生儿子般抚养,她竟然暗中做下如此让哀家痛心之事,还请陛下一定要为成儿讨回公道啊!” 凤逸轩安抚道:“太后放心,朕绝不会让成王含冤莫白。” “父皇,女儿愿为太后查明此事!” 凤婉上前跪地请命,声音清亮而坚定。 凤逸轩目光微动,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婉儿有心了,那此事便交由你去查办。” 太后闻言,神情激动,她紧走两步,上前握住凤婉的手颤声道:“多谢陛下,多谢皇太女殿下!” 凌皓站在一旁,心里已然明了。 凤逸轩此举,是要借太后之手对付凌风,而凤婉主动请缨,恐怕也是想借此机会在朝中树立威信。 而且此事一经查证,成王逼宫之事也可洗白,从此也能入得玉碟,进得宗庙,太后也可洗去污名,得以安享晚年。 自己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还真没发现,原来能够站在这殿内之人,还真是没一个简单的。 尤其是凤婉这个女流之辈,当初自己封了她一个三品护国医师的虚职,她就在各个医药界顶级人物处混的风生水起。 如今陛下言明不会再选秀,那就不会再后其他后代,这个皇太女的身份,在刚刚太后娘娘亲口叫出来时,便也算是板上钉钉,不会再有人反对。 凌皓正思索间,忽听凤逸轩又开口道:“凌皓,你既已卸下帝位,便安心回府休养生息吧,当然还有你的妻儿,也一并带走吧。” 凌皓闻言,心中顿时一堵,这凤逸轩绝对是故意的,他明知道,李湘玉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还说出这样的话,但这个时候,好像除了忍着,还真没别的办法。 凌皓强压下心头憋屈,恭敬行礼道:\"陛下,我与李家从此形同陌路,我会写休书一封,李氏从此不再是我的妻子。 还有他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并还给李家吧。 至于李家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定夺,凌风告退。\" 凌皓说罢,深深一揖,转身便欲离去。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决绝,就算是帝位不保,那也不至于绝情到,连自己的妻儿都要抛弃的地步吧? 凤逸轩眸光微闪,忽然抬手道:\"且慢。\" 凌皓脚步一顿,回身时面上已恢复平静:\"陛下还有何吩咐?\" \"你与李家的恩怨,朕本不欲插手。\" 凤逸轩指尖轻叩龙椅扶手,\"但李湘玉腹中胎儿终究是无辜的。 你既不愿认,朕便做主,只当这孩子是李家人了,李敏涉嫌挥师入京,意欲造反,传旨,查抄李家,交由刑部审理。\" 凌皓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全凭陛下圣裁。\" “父皇,臣女还有一些证据,可以证明李湘玉曾在宫里与人行苟且之事,且曾经故意在酒水里下毒,想要谋害臣女,还请父皇为女儿做主!” 凤婉此言一出,本就摇摇欲坠的李湘玉,惨白着脸,面色木然的跌坐在地。 她没有呼喊,没有哭,好似对这一切都已经有了预料。 凌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没想到凤婉竟会在此时补上这一刀。 就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面对一个孕妇,多少都应该有一些怜悯之情啊! 可是凤娃这刀子插的,简直就是一刀毙命,李湘玉怕是连孩子的命都保不住了。 凤逸轩眉头微蹙,看都没看瘫倒在地的李湘玉:\"婉儿,此事可有实证?\" 凤婉从袖中取出一张状纸,双手呈上:\"父皇,这是李湘玉贴身侍女招供的证词,她曾不止一次,亲眼目睹李湘玉与其远房表哥私通。且在她酒中下毒之事,亦有太医验毒记录为证,当时中毒的,还有凌风,太医那边亦有证据留存。\" 凤逸轩接过供状,略略扫过,面色渐沉。 李湘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凄厉如鬼魅,她缓缓抬头,眼中竟是一片死寂:\"凤婉…你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吧?\" 凤婉神色平静,只是微微侧首:\"李小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第171章 新的起点 \"呵,是我咎由自取?凌皓他就是个废物,朝政上下都被凌风把持着,他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娶不回来,你觉得,我还能指望上他吗? 凤婉,你我本无交集,但是从我第一天进宫那一刻,你就已经活在了我的生活里。 本来我一开始是防备着东湖明月的,那哪知,她命薄啊。 都没坚持到入洞房就被水淹死了。 哈哈哈,东湖老将军,你是不是还以为你的女儿好好的活在后宫里呢?” 说到这里,她满脸幸灾乐祸祸的看着东湖将军,是他配合凤家将父亲的大军堵在了南疆。 这才导致他们李家,全家被羁押,父亲更是受了那么大的罪,被囚在囚车里,千里迢迢押解进京。 如今就连你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都被冠以李姓,这是凤家要对李家赶尽杀绝了。 这个时候如果能够让东湖家与凤家心生龌龊,那自己也算是收回了一点利息。 可惜,她并没有在东湖将军脸上看到任何反应,他甚至有些不屑的对着自己“哼”了一声,然后继续高昂着头颅,定定在站在那里。 “李湘玉,实话告诉你,明月好好的活着呢,她只是不愿入宫为妃罢了,就像当初我不愿入宫为后一样。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很看中哪个位置吗?我们不屑于此!” “不可能,那可是天下所有女子都向往的位置,一国之后,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李湘玉突然挣扎着站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东湖明月明明已经死了!她的尸体都被人从湖里捞出来了!宫里那个就是个替身啊,我亲眼见过的!” 凤婉冷冷一笑:“那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 明月妹妹早已随心上人远走高飞,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 只有你,才会为了权势不择手段,最终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李湘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如纸:“不...不可能...你们都在骗我...凌皓,你告诉我,她是骗我的!” 凌皓看着李湘玉歇斯底里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冷冷道:\"李湘玉,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明月死没死,我也不知,但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李湘玉死死盯着凌皓,咬牙切齿的说道:\"好一个不知!凌皓,你装糊涂的本事倒是见长!我变成如今这样,还不是被你逼得?\" 她猛地转向凤婉,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狂:\"凤婉!您可知道,就是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在与我同房时,竟然喊的是你凤婉的名字,哈哈哈,哈哈哈...\" 凌皓面色铁青,疾步回身,一个响亮的巴掌就打在了李湘玉脸上。 \"李湘玉,疯了,来人,赶紧将人带下去!\" 苏逸亦是脸色铁青,也顾不得是不是有失君臣之礼,赶紧喊了侍卫前来。 \"我疯了?\" 李湘玉不顾脸颊上火辣辣的疼,仍然歇斯底里地大笑。 眼泪混着脂粉在脸上划出两道沟壑,犹如厉鬼般看着凌皓:\"凌皓,你一个男人,有胆子做,却没胆子承认? 凤婉,你自视甚高,但你一直都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可是先皇亲赐给凌皓的皇后,但你做了什么? 你一边勾搭着凌皓,一边还与凌风不清不白,现在更是明目张胆的身后跟着几个小白脸。 诸位大臣们,这就是你们将来要效忠的人吗?\" 凤逸轩猛地拍案而起,龙案上的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放肆!\" 殿内群臣纷纷跪伏,连大气都不敢出,但一个个脸色的变化,却有些隐藏不急,今日这瓜可是吃的有点多,回去怕是得好好捋一捋了。 唯有东湖老将军一脸怒容,拔剑而出,怒目圆睁:\"大胆妖妇!竟敢污蔑皇太女。老夫这就砍了你!\" 侍卫们这时已经将她拿下,一个侍卫紧紧捂着她的嘴,怕这个疯妇再冒出什么惊人之言,再惹得龙颜大怒。 凤婉先前听到她说的话,整个人也是一震,凌皓竟然对自己用情颇深? 但回过神一想,他竟然在与别人做那种事的时候,喊自己的名字? 胃里不由一阵翻腾,强烈的恶心感,让她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经过凌皓身前,缓步走到李湘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李湘玉,你说这些话,无非是想在临死前恶心恶心我们罢了,本殿下告诉你,没用,洗好脖子,等死吧你!\" 凤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下辈子,别再遇到我,要不然,本殿下见你一次灭你一次。\" 她的声音虽低,但现在整个大殿里都安静的落针可闻。 所以凤婉最后说的这几句话,就那么冷津津的戳进了在场每个人心底。 李湘玉被侍卫拖下去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凤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殿门重重关上,那笑声却仿佛还在金勤政殿内回荡。 凤婉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那些方才还神色各异的大臣们此刻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诸位爱卿,\"她的声音清冷如玉,\"今日李湘玉污蔑我之事,本殿下不希望在外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群臣齐声应诺,额头抵地。 唯有凌皓站在原地,面色灰败,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 凤婉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走向父亲凤逸轩身侧。 凤逸轩面色阴沉,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凌皓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送凌皓去京郊别院!\" 凌皓低垂着头,握紧了双拳,跟着侍卫们一步步走出大殿。 听到殿门关闭的声音,他才站定,慢慢回头,看着大门紧闭的勤政殿。 又看了看周围平坦的白玉广场,嘴角浮现出一个自嘲的微笑。 “呵,人生不过如此罢了,凤婉,再会!” 潇洒转身,留下一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 殷鹤鸣与东湖明月早已恭候多时。 看到俩人的时候,凌皓很惊讶。 “请!” 殷鹤鸣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一旁的东湖明月很配合的掀起了马车的车帘。 “没想到,还能见到东湖小姐,我还真的以为你已经...” 凌皓的话还未说完,东湖明月便微微一笑:\"以为我死了?那不过是凤姐姐设的局罢了。\" 殷鹤鸣在一旁催促道:\"上车吧,北疆那边有人在等着你呢。\" 凌皓没有犹豫,头也不回的踏上了马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案几上还温着一壶清酒。 \"多谢二位,辛苦你们了!\" \"不必谢我们,这都是凤姐姐的安排,要谢,就谢凤姐姐吧。\" 东湖明月为他斟满酒,轻声道,\"凤姐姐特意嘱咐,要我们必须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一口饮尽杯中酒,烈酒灼喉,凌皓放下酒杯,喉间火辣辣的疼。 他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装作不经意的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东湖明月与殷鹤鸣对视一眼,轻轻摇头:\"凤姐姐,什么也没说。\" 凌皓闻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低笑一声:\"罢了,江湖路远,希望日后还有相见之时吧!\"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酒壶倾倒,琥珀色的液体在案几上蜿蜒流淌。 殷鹤鸣伸手扶住,意味深长道:\"人生就犹如这崎岖的道路,总是坎坎坷坷,只不过人们都在努力的,尽力将它修整平坦罢了!\" \"有道理,殷兄,我敬你一杯!\"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皓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忽然问道:\"北疆...会是一个新的起点吗?\" 第172章 那个盛世 东湖明月将车帘轻轻放下,挡住了窗外渐暗的天色。 \"凤姐姐曾与我说过,在她心里有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人人平等,不用给谁下跪,不用把自己当做奴才,任何人都能够为自己做主 所以,明月希望,皓公子此去北疆,能够尽量促成北疆与我大凉停兵止戈,让双方民众都能休养生息!\" 东湖明月的声音很轻柔,凌皓能从她的眼神之中,看到是那样生活的向往。 “人人平等?世界大同?这样的世界,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且不说皇族,就是那些普通的氏族大家都不会允许有这样事情发生!” 凌皓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凤姐姐说过,那才是人该活成的样子。 她说在那样的世界里,女子可以读书做官,农夫的孩子也能金榜题名。 就连北疆与大凉的百姓,也能坐在同一张桌前饮酒...\" “是吗?听起来这样的世界,真的很令人向往,只是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见到如此盛景!” 凌风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着路边快速掠过的树木,眼中闪过一丝迷惘与憧憬。 东湖明月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凤姐姐说,那样的世界并非凭空而来,而是需要有人去争、去闯…或许这样的世界需要好几代人的共同努力。 所以,她要做第一个凿开缝隙的人,让那个世界的光透进来。” 凌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哈哈哈,凤婉实乃女中豪杰也,我等堂堂七尺男儿,尽没有她那般的豪气,鹤鸣兄,你我皆男子,一起敬凤小姐一杯?” 殷鹤鸣自上车后,一直都默不作声的看着东湖明月与凌皓交谈。 他看她的眼神始终温柔如水,听她崇拜的讲着凤婉的故事,看她憧憬美好的未来。 听见凌皓叫他,他才将视线从东湖明月身上移开。 端起酒壶,为凌皓斟满,又为自己和鼎湖明月各斟了一杯,端起酒杯,高高举起,轻声道:\"敬凤姑娘。\" 刚刚从勤政殿出来的凤婉,一边扭着脖子,一边伸展着手臂。 “太累了,整整站了一天啊,以后得跟父亲说说,每日上朝都给朝臣们准备一个凳子,那些胡子一大把的,这么站上一天,出来就得瘫了!” “嘻嘻,小姐...哦不,公主殿下,你尽说些笑话,就没听说过,那个朝廷上早朝是让大臣坐着的!” 春桃捂着嘴轻笑,手里捧着云锦司刚刚赶工送来的独属于凤婉的“太子服”。 凤婉接过那件绣着金凤纹样的太子服,指尖轻轻抚过细腻的云锦面料,忽然笑道:\"春桃你看,这凤凰的眼睛像不像在瞪我? 它好像在说,哼,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何德何能敢将我穿在你身上。\" 春桃赶紧跑到那衣服前面,仔细端详着,:\"殿下就爱胡说!这凤凰分明是朝着您颔首呢!那里就瞪你了,你这话要是让云锦司里的绣娘们听到了,怕是魂儿都要给吓没了!\" 凤婉哈哈大笑,将太子服披在身上,金凤纹样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她转了个圈,衣袂翻飞间,那只凤凰仿佛要振翅高飞。 \"春桃,你说得对。这凤凰不是在瞪我,是在告诉我...\" 她突然正色,尽量威严道,\"''丫头,既然穿上了这身衣裳,就得把脊梁挺直了!''\" 春桃噗嗤一笑,一蹦一跳的跟着凤婉往东宫而去。 “陛下,您要去见凌风?” 李德全毕恭毕敬的跟在凤逸轩身后,仿佛他的主子从未换过一般,依旧那般忠心耿耿。 凤逸轩负手立于勤政殿外,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淡淡道:\"嗯,有些事情,朕想当面问问他。\" 李德全犹豫片刻,低声道:\"陛下,翎...凌公子现在在府内幽禁,陛下龙体尊贵,不如…让人将他带进宫来?\" 凤逸轩抬手打断了他:\"无妨,此事...别让其他人知道,你我微服出行。\" “是!” 曾经的翎王府,如今已没了牌匾,府门外站着一队侍卫,但却不再是保护翎王,而是在监管他。 诺大的王府内,几乎见不到人,幽静的院子里,凌风独自坐在石桌前,静静地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大门。 凤逸轩一袭素袍,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陛下亲自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凌风并未起身,而是嘴角露出一个洞悉一切的笑容。 凤逸轩缓步走近,在他对面坐下,李德全识趣地退到远处,将空间留给二人。 “你知道朕会来?” 凤逸轩开门见山,目光如炬。 凌风依旧漫不经心道:“关于你女儿的事情,即便你已贵为九五之尊,怕是心里也有很多疑惑吧?” 凤逸轩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朕确实很想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婉儿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她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 凌风忽然轻笑出声,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陛下,你何不亲自去问她?只要你去问,她一定不会隐瞒你的。\" 凤逸轩眉头微蹙,指尖在石桌上顿住。 “凌风,朕今日前来,只是要佐证一些事情,可不是来求你的,别摆出这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 凌风闻言,也并未反驳,只是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陛下说笑了,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您确定要知道真相吗?有些事,一旦知晓,怕是就回不到过去了。\" 凤逸轩微微眯眼,审视着凌风,面上依旧表现得波澜不惊,但衣袖里的手却已不自觉地握紧。 庭院里一片寂静,连风都仿佛停滞了。 \"回宫。\" 凤逸轩突然起身,衣袖在石桌上拂过,带起一阵微风。 他的目光从凌风脸上移开,望向远处渐暗的天空,声音低沉:“有些答案,朕更想听婉儿亲口说。” 凌风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神情。 “王叔果然是个聪明人。” 凤逸轩停下了脚步,他没想到,时隔十多年,竟然再次听到了“王叔”这个称呼。 他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看向凌风:\"你...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凌风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是啊,自从父皇为我封王之后,就再没叫过了。\" 凤逸轩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恨朕吗?\" 凌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恨?当然恨,但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况且...让我输的不是你,而是凤婉,我该恨的应该是她!\" 凌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他转身望向庭院深处那株凋零的海棠,花瓣零落满地。 \"但说来可笑,现在在想想,我竟恨不起来。\" 他指尖轻抚过石桌边缘的裂痕,\"她让我知道了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凤逸轩的目光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步:\"什么样的世界?\" \"一个...\" 凌风忽然转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女子可以称帝,寒门可以入仕,北疆与大凉的百姓能同桌共饮的世界。\" “这些都是婉儿与你说的?” \"不,这些都是她即将要做的。\" 凤逸轩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没在言语,转身而去。 但很明显,他的步履有些急切。 “李德全,带些桂花糕,我们去看看婉儿。” “是!” 第173章 治世奏疏 \"陛下,到了。\" 李德全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纷飞的凤逸轩,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到了东宫门口。 宫里很安静,凤逸轩侧耳细听,竟也未能听出什到什么动静。 抬头看了看天色,也不是太晚,应该还没有休息。 凤逸轩收回思绪:\"来,给我,你在外面候着吧!\" 李德全将提在手里的桂花糕递给凤逸轩,弯着腰,后退着,退到了角落里。 凤逸轩推门而入,殿内烛火摇曳,但却没有人。 凤逸轩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东宫如此冷清? 怎么连个侍卫都看不到? “师傅,消息已经传给小姐了,不过...小姐说,以后陛下的事情不用告诉她。” “好,知道了!” 就在凤逸轩的身影消失宫门里后,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李德全身旁。 不是别人,正是封录。 “师傅,这是小姐给你的,小姐说,你不必多想,只是觉得你年岁已大,该好好享受享受生活。” 李德全看着手里的房契,就着月光仔细的看了又看。 那是京城外一处僻静的宅院,依山傍水,正是养老的好去处。 李德全的手指微微发颤,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湿意。 “帮我谢谢小姐,这份恩情,让我该怎么还她啊?” 他低声喃喃,将房契小心地收入袖中。 封录沉默片刻,又道:“小姐还说,多谢你您一年来对她的帮助和对我这个徒弟的培养与提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往后,您只需忠于陛下,不必将陛下的消息传递出来了。” 李德全闻言,身形微微一僵,随即苦笑一声:“我明白了。” 李德全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又看了看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整个皇宫,暮色沉沉。 “封录,谢谢你,明日师傅就向陛下辞行,希望你好自为之!” 凤逸轩提着桂花糕穿过寂静的回廊,脚步声在回响在空荡的殿宇中。 东宫书房内,烛火映照出两道身影,一道正在奋笔疾书,一道正在旁边研墨。 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静静地放在一旁。 小七抱着剑,静静的坐在房顶上,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她立马一个翻身跃下,轻盈地落在凤逸轩面前,单膝跪地:“参见陛下。” 凤逸轩微微颔首:“婉儿在书房?” 小七点头:“是。” 凤逸轩嗯了一声,抬步朝书房里走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凤婉开心的声音:“春桃,写完了,哈哈,明天就把这个交给父亲,希望能够帮得上忙。” 凤逸轩推门而入,笑道:“有什么好东西,不如现在就给爹爹瞧瞧?” 凤逸轩的声音突然响起,凤婉和春桃都吓了一跳。 春桃连忙放下墨锭,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凤婉则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从书案后绕了出来:“爹爹怎么来了?” 她小跑两步,在看到凤逸轩手里的桂花糕时,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 凤逸轩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直接提起手里的桂花糕,温声笑道:“特意给婉儿买的,这么晚了,还在忙什么呢,赶紧吃点东西!” 凤婉抿了抿唇,转而笑意绽开:“谢谢爹爹。” 将桂花糕接下,转身递给候在一旁的春桃,就见凤逸轩已经走到了书案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刚刚写好的那道折子上。 《奏请深化国家治理体系改革疏》 儿臣凤婉谨奏: 伏惟陛下绍膺大统,励精图治,然当今内外之势,犹有可虑。 儿臣不揣冒昧,谨陈改革数策,以固国本、强中枢、安黎庶。 一、强化中枢权威,整饬行政体系 1.精简机构,明确权责 可设中朝、废丞相制,宜优化内阁及部院职能,避免政出多门,确保政令直达。 设立直属陛下的咨政院,选拔干才参与机要,使决策高效,不受冗员掣肘。 2.严控地方,防止尾大不掉 可遣文官知州、设通判监察,今当强化中央对地方大员的考核与轮换,杜绝结党营私。 推行\"行省-州县\"二级管理,削减冗余层级,使政令迅捷,民情上达。 二、整顿军务,确保兵权归央 1.改革兵制,杜绝藩镇之祸 可启用\"更戍法\",则定期调换将领防区,使兵无常帅,帅无常兵,防其坐大。 设枢密院统调兵权,而日常训练归都督府,使调兵、统兵分离,相互制衡。 2.垄断军备,严控武备 如火器、甲胄等制造皆归中央直辖,地方不得私设军工作坊,以防割据。 三、改革财税,充盈国库 1.推行\"一条鞭法\",简化税制 应合并赋役,统征银两,减少地方盘剥,使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2.盐铁官营,专营暴利行业 盐、铁、茶、酒等利厚之物,皆归国有专营,既可抑豪强,又能增岁入。 3.严查亏空,整顿吏治 应禁绝地方私征杂税,违者严惩,使财权尽归户部。 **四、改革科举,牢笼人才 1.完善考试,选拔真才 可用糊名、誊录之法,严防舞弊,使寒门俊杰得以上达。 增设实务策论,不独以经义取士,使人才通晓经济、兵事、水利等实学。 不应限制人才性别,应笼络所有有才学、有志向者,女子亦可入仕。 2.兴办官学,教化士子 广设州县学,使士人皆习圣贤之道,忠君爱国,杜绝异端邪说。 全国统一教材,不应局限于四书五经,应将德行、思想、时事已经经济、军事、地理等一并纳入教学范围。 五、广布耳目,监察百官 1.密折奏事,使下情上达 可许亲信官员密奏,使陛下洞察吏治民情,不受蒙蔽。 亦可在各府衙设立信箱,民众有难言者,可匿名投递诉状,各级官员定期处理之。 2.设廉政院,严查贪腐 可设立都察院,专司监察,但不施酷吏,使百官知惧而自省。 六、崇正抑邪,统御人心 1.修纂典籍,规范思想 宜集天下书籍,正本清源,使异端邪说不得惑众。 2.表彰忠孝,树立典范 大举旌表忠臣孝子,使万民知所效仿,风俗归厚。 可设立日报社或者周报社,亦或者月报社,将全国乃至周边国家大事,如实编写,流通全国,让民众有知情权。 以上诸策,皆历代明君良法,今稍加变通,必可收强干弱枝、国泰民安之效。 伏愿父皇圣断,早定大计,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儿臣凤婉顿首谨奏。 凤逸轩指尖抚过奏折的墨迹,还有一些微微的晕染,将他的手指洇黑一小片。 他逐行默读,原本带着笑意的嘴角渐渐抿起,最后整个人都严肃起来。 他抬眼看向正在吃桂花糕的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凤婉往嘴里送桂花糕的动作一顿,随即面带微笑,别有深意的反问道:“爹爹是不是有话要问婉儿?” 凤逸轩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自己,一时竟有些语塞。 凤婉见他没有回应,便将手里的桂花糕放在盘子里,起身,走到父亲身边。 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凤逸轩面前。 “婉儿,快起来,你这是...” 凤逸轩急忙起身想要将她扶起,却被凤婉轻轻避开。 她仰头望着他,声音有一些轻微的颤动:“爹爹,婉儿知道您想问什么,您先听婉儿说完。” 凤婉停顿了一下,凤逸轩下意识紧张的攥紧了拳头。 “我的确不是您的亲女儿凤婉。” 凤逸轩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扶她起身的动作僵在半空。 这句平静却如同惊雷的话语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同时也炸响在了凤逸轩的脑海里,还有刚刚走到书房门口的母亲萧青黛的脑海里。 第174章 消除隔阂 “皇后小心!” 几个小宫女见原本高高兴兴的皇后娘娘,突然腿一软就要摔倒,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刚刚站定,就听的里面传来了凤逸轩死沉且有些颤抖的声音。 “你说什么?” 仅仅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沉重的,仿佛将他全身的力气都抽走了似的。 他高大魁梧的身影,此刻摇摇欲坠。 春桃跪在凤婉身后,眼泪早已顺着脸颊一滴滴滴落。 屋外,小七抱剑的双手紧紧了双臂,皱了皱眉,整个人紧绷着,听着书房内的动静。 凤婉抬起头,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凤逸轩,心里一抽一抽的痛。 “一年前,您真正的女儿凤婉,在那一场中毒事件中…已经香消玉殒了。 而我来自后世,当我醒来时,便成了她。”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把尖锐的小锤子,字字都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不是她,但我也叫凤婉,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凤逸轩的反应,她怕老人家接受不了,身体再出现什么问题。 “我是一个来自后世、与这里毫不相干的人。” 凤婉的声音落下,书房内除了春桃隐隐的抽泣声,寂静一片。 凤逸轩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沉默的跌坐在了椅子上。 那双令敌军闻风丧胆、此刻却盛满不可置信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凤婉脸上。 像是要从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孔里,挖出那个早已逝去的灵魂。 “我的婉儿,香…消…玉…殒?” 凤逸轩的声音干涩、嘶哑,颤抖着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中毒…一年前…是呀,一年多了,虽然发现你性情大变,做事风格也与婉儿不尽相同,但我与你母亲还是心存侥幸,一直不愿问你。” 凤逸轩那双曾杀尽敌人,沾满敌人鲜血的手,此刻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紧紧抓住身下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香…消…玉…殒…啊!” 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仿佛变成了一把尖刺,正中这位老人的双目。 他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双手捂着脸,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破了那饱经风霜的眼眶,顺着指缝间滑落。 “我的儿呀!” 一声更加悲戚的声音悠得从门外传来,紧闭的殿门轰然而开,凤母踉踉跄跄的在宫女们的搀扶下跌坐在了门口。 凤母,素来端庄雍容的模样,此刻却脸色惨白,涕泪横流,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两个宫女使出全身的力气都架不住,踉跄着扑了进来。 她的目光越过跌坐椅中、掩面悲泣的丈夫,停留在跪在书房中央的凤婉身上。 那双曾盛满慈爱与骄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楚与不信。 “婉儿…告诉娘,你是在开玩笑的,对不对?” 凤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她挣脱开宫女的搀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凤婉,“不!娘不信!你骗我!你一定是骗我的!” 她冲到凤婉面前,双手猛地抓住凤婉的双臂摇晃着。 “娘…” 凤婉下意识地唤了一声,这一声呼唤让两位老人都抬起了头。 凤母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在这一声呼唤中又看到了那个她从小疼到大的女儿。 但随即,她猛地摇了摇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你明明就是娘的婉儿…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对不起,爹、娘,我以前是个孤儿,从小就渴望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有一对从小就疼他们爱他们的父母。 所以我来到这里后,发现我竟然真的有了父母的疼爱,所以...我不想失去,这才一直隐瞒着,爹娘,期望你们能够原谅婉儿!” 凤婉跪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透过那层水雾,她看到凤母颤抖的双手和凤逸轩通红的眼眶。 凤母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孩子...娘的婉儿!\" 她哽咽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快起来,她爹,快让孩子起来吧!\" 凤母的话犹如一股春风,瞬间吹进了凤婉心间,温暖的拂过她冰凉的五脏六腑,瞬间又汇聚到她的眼睛里。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凤母怀里放声大哭:\"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我真的很想当你们的女儿...我舍不得你们...\" 凤逸轩擦掉了脸上残留的泪痕,叹息了一声,缓缓走到凤婉母女面前。 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凤婉头顶,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那有一副武将的模样。 \"傻孩子,这一年来,你为我们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看在眼里。 虽然我们没有问过你,但是我与你母亲也探讨过几次,尤其是你带慢慢那孩子回家后,更是让我们心里产生了诸多疑虑。 但是见你们每天都高高兴兴的,我与你母亲也就都没有提起此事。” 凤逸轩的声音带着慈父般的温和,语气里有几分释然与怜惜。 他轻轻拍了拍凤婉的肩膀:“孩子,起来吧,这一年来,你待我们如亲生父母,我们待你亦如亲生女儿。灵魂虽异,血脉与情分却真。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从此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凤母紧紧握着凤婉的手,依旧泪眼婆娑,却已带上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婉儿,无论你是谁,从何处来,这一年的母女情分,娘都记在心里。 你唤我一声‘娘’,我便永远是你的娘。 也许你的到来,就是婉儿留给我们的念想啊!” 凤婉心头一热,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她紧紧抱住凤母,哽咽道:“娘...爹...谢谢你们…” 春桃在一旁抹着眼泪,终于破涕为笑。 小七站在门外,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 一家三口,坐下聊了一儿天,凤逸轩才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婉儿,你方才说,你来自后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时代...是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时代...” 凤婉大体的将现代的一些东西,用老两口能够理解的语言讲述出来,但依然让老两口吃惊不已! 凤母听得入神,不时的惊叹出声。 \"婉儿,你是说...后世的人能坐着铁鸟在天上飞?\" 凤婉点点头,轻声道:\"是的,娘。那叫飞机,可以载着几百人,一日之内从南飞到北。\" 凤逸轩浓眉紧锁:\"那千里传音之物...当真如此神奇?\" \"爹,那叫手机。\" 凤婉眼中浮现怀念之色,\"不仅能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还能看到对方的脸,就像面对面说话一样。\" 凤母突然捂住嘴,眼泪又涌了出来:\"那...那后世的人,可还知道我们大凉?可还有留下我们凤家血脉?\" 书房内一时寂静。 凤婉心头一紧,这件事,到现在她都搞不清楚,按照现代学历史,就没有大凉国这个朝代。 但凤婉来到这里之后,翻看过这里的史书,大凉国应该存在于隋唐之间,可这么大一个国家,为何后世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史记资料呢? 这个问题她思索过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后世...没有大凉的记载。也没有有关我们凤家的任何记载。\" “这是为何?” 凤逸轩眉头紧锁,眼中满是迷惘与不解。 他握紧扶手,沉声问道:\"婉儿,此话当真?\" 凤婉点点头,轻声道:\"爹,后世的历史记载中,确实没有关于大凉国的任何信息。\" \"爹,娘,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接着又道,\"也许...也许是因为某些原因,大凉国的历史没有被记录下来。也或许,我来的地方,和这里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时空!\" “不是同一个时空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大世界里,可能存在很多个我们看不到的小世界,我们互相都看不到对方那样。” \"也许就是如此,要不然我大凉立国近百年,疆域辽阔,又怎会毫无痕迹? 这些暂且不管,婉儿,你跟爹爹说说,你刚刚写的那道折子,如果能够全部实行,我们大凉,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175章 瘟疫盛行 说到刚刚写的那道折子,凤婉的眼睛亮了:\"爹,如果这些改革能够顺利推行,大凉国将会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也许会超越历朝历代也说不定哦。\" 她走到书案前,手指轻点奏折上的第一条:\"强化中枢权威后,朝廷政令将如臂使指,再无地方势力敢阳奉阴违。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 凤逸轩若有所思地点头,突然问道:\"那女子入仕一事...\" \"这正是关键所在。\" 凤婉眼中闪烁着光芒,\"后世证明,女子的才能丝毫不逊于男子。 若能让女子也参与治国,等于为国家增添了一倍的可用之才。\" 凤母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父女俩探讨朝政,这一刻她感觉很幸福。 凤逸轩有时沉思,有时会拍案叫绝:\"好!婉儿,明日早朝,你随我一同上殿,亲自向百官阐述这些改革主张!\" 凤婉面露微笑,脑袋一歪:\"好啊,爹爹...\" 翌日清晨,勤政殿上。 当凤婉身着朝服接受着百官跪拜之时,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优越感来。 “原来这就是古代上位者的感觉啊,怪不得人人向往之。” 但当她的改革方案被提出来时,朝堂上顿时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荒谬!女子怎能入仕?\"一位老臣气得胡子直翘。 \"盐铁专营,岂不是与民争利?\"户部侍郎高声反对。 凤婉不慌不忙,一一驳斥:\"诸位大人,请问女子为何不能为官? 难道诸位家中没有聪慧过人的女儿吗? 至于盐铁专营,正是为了防止豪强垄断,让利归于朝廷,最终惠及百姓。\" 她言语之间豪不相让,一边引经据典,一边又将现代经济理论与古代治国之道巧妙结合,最终说得那些反对者哑口无言。 凤逸轩端坐龙椅,眼中满是赞赏,嘴角难压,心中亦是欣慰,谁说女子不如男,我凤家的女儿就不输任何一个男人。 眼看着这一场舌战群儒接近尾声,一开始群情激奋的那些臣子,全都偃旗息鼓。 凤逸轩清了清嗓子,便一锤定音道:\"既然大家都任可了此项改革方案,即日起成立改革司,由皇太女在各司挑选人才,全权负责新政推行!\" 自此大凉国开始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 但凤婉这个名义上的总负责人,却在第二月就离开了京城,一路往北而去。 因为北疆边境传来消息,那里有瘟疫流行,不仅仅是大凉,一直处于气候凉爽的北疆都未能幸免。 朝中已经陆续派遣了两波太医前去,在折损了三位太医之后,疫情不仅未能控制住,且还在不断往中原地蔓延。 凤婉站在北疆的贫瘠的黄土城墙上,大风习习,城内城外几乎没有几个活人,管道上到处都是尸体。 原本应是炊烟袅袅的时刻,但空气中却弥漫着焦灼与药草燃烧混杂的气息。 城门口聚集着几十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难民,他们每天靠着城里士兵们从城墙上,吊下去的粮食度日。 \"殿下,不能再往前了。\" 随行的周太医拦在她身前,声音发颤,\"前面三个村子已经十室九空,染病者从发热到死亡不过三日...\" 她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来之前自己设计的口罩戴在脸上,也递给周太医一个:\"周太医,这叫口罩,记住,两个时辰一换,给所有人都佩戴上。 一会儿你带着药队留在城外门口搭建医棚。 还有,所有接触过病患的人都要用醋水洗手,用过的所有物资,必须严格按照要求统一用火焚烧。\" 凤婉又看了看城外的惨状,回头看着自己的徒弟周玉柔还有春桃和小七。 “你俩留下来保护玉柔的安全,帮她配置解药。” “那你呢?小姐?” 春桃着急问道,小七也紧张起来。 “城外的情况超出了我的想象,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什么病毒引起的,太危险,我自己一个人先去看看情况。” “不行” 身边众人异口同声! 凤婉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微微上扬:\"你们忘了吗?我可是有特殊体质的人。 死了还能复生的人,你们放心,我会先从门口开始,慢慢往出走,直到病情得到控制。\" 周玉柔急得眼眶发红:\"师父,就算您百毒不侵,可这瘟疫...太凶险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去。\" 凤婉打断她的话,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按这个方案建立隔离区,所有病患按症状轻重分区安置。 记住,接触过病患的人必须单独观察七日,让士兵们尽量小心,对了,让他们卸甲之后再干活,人太累了也容易感染。\" 春桃还想说什么,小七却突然单膝跪地:\"小姐,至少让我远远跟着。我会一直在没有病人的地方,只要能看到小姐就好。\" 凤婉看着一脸倔强的小七,知道这个时候怕是也劝不住她。 最终无奈点头:\"一定要远离人群,站在上风头。\" 一切安排妥当,凤婉带着个敢死队,一共12人,打开城门走向了远处的村落。 门口的几十个难民,见凤婉一行人出来,全都跪伏在地,大喊:“公主大义,公主保重!” 踏进第一个村子的瞬间,凤婉胃部一阵抽搐。 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土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些已经呈现可怕的紫黑色。 她强忍不适,蹲下身检查一具尚未完全僵硬的尸体。 \"高热...皮下出血...淋巴结肿大...\" \"救...救命...\" 微弱的呻吟声旁边一间茅屋传来。 凤婉循声而去,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蜷缩在墙角,脸上布满可怕的疱疹。 更令她震惊的是,男孩身边躺着五六个同样症状的小孩,他们都还活着! “你们先去挖个坑,将这些尸体都焚烧了吧,一定要烧彻底,不能有任何遗留。” 十个士兵,安静的点头,并未出声,饶是他们见惯了生死,但这里的惨状也让他们胸中翻腾不已。 \"别怕,姐姐帮你们治疗,这里有一些水和食物,你们先吃一点!\" 小七一直远远的跟着,但她的脸色明显比以前差上不少,这里的味道太上头,她一直站在上风头,偶尔有风回旋一下,那股味道就直冲脑门。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看看凤婉,凤婉一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她一个个给孩子们把了脉,然后帮他们服了药,趁着几个孩子睡着的时候,又巡视了整个村子。 在确定没有生还者的情况下,这才又返回那个茅草屋里。 夜幕降临时,凤婉才与忙碌了一天的敢死队们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都拖着疲惫的身躯,一言不发的靠坐在一起,身前的干粮,看都没人看。 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凤婉召集敢死队的时候,是选择的家里没有老人与小孩的,单身的最好。 而这几个人,不仅都是单身,而且他们的家都在北京边疆,所以,在听到公主殿下亲自前来除瘟赈灾时,就都主动报了名。 这样的士兵有很多,都在城里等待着召唤。 凤婉看着眼前这些疲惫却坚毅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她强撑着精神:\"这个村子算是清理完毕了,一会儿我们把这几个孩子运到城外,一定要远离城门口那些健康的人群,确保明天能有新的药剂让他们服用。” 然而当敢死队的士兵们走到那几个孩子身边的时候,原本7个孩子,已经有四个彻底失去了生命。 几个人沉默的将三个还有一口气的孩子放在车上,由两个士兵送人,其他人将拉来的一桶桶桐油倒在那些房屋上。 不一会儿,整个村庄都变成了一片火海。 这是凤婉临时起意想到的,她没想到自己带来的汤药,竟然对这种病毒没有一点作用。 第176章 疫情凶险 城门口里面搭起了大帐篷,周玉柔与父亲负责煎药,戍边的将士们负责将百姓都撤离到了城内五公里之处。 整个边城现在只剩下一百多人,全都是敢死队队员,他们在等待着城外的召唤。 除了凤婉一行人,还有一队敢死队出了城,他们负责在城门外为那几十个难民搭帐篷,运送食物和药物。 在凤婉的叮嘱下,所有的物品交接,都是无接触的。 城内准备好东西,打开城门,放在城门口,然后由城外的敢死队员推着车到指定地点,发放给难民们。 第一天即将过去,就在天已经黑到几乎看不见人影的时候,守城的士兵远远的看到了那辆推着两个小孩的板车。 看着那边来了人,城里又出来十位敢死队成员,他们接替门口处的十位同胞的工作,而原本这十位同胞,全副武装后,迎接上了刚回来的两位同胞。 俩人满头大汗,一人拉着车,一人推着车,车上的两个孩子昏昏欲睡,已然不省人事。 前来迎接的几位敢死队员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推车,其中一人低声问道:“马呢?怎么人拉着车回来了?” 拉车的士兵喘着粗气,脸色凝重:“马在半路上突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不一会儿就死了。 我们不敢耽搁,只能自己拉着车赶回来。” 推车的士兵也擦了擦额头的汗,补充道:“那两个孩子情况不太好,一开始还能说几句话,现在已经昏迷了,我们怕耽误救治,一刻也不敢停。” “快!先把孩子送到最近的帐篷里,先给他们把煎好的药灌进去! 其他人,加强戒备,小心城外有异动! 你们两人就在此处的歇息,公主那边我会再派过去两个人补们的缺。”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几位士兵加快脚步,将板车推向帐篷处。 周玉柔听闻有病患送过来了,便执意要去现场去看看症状。 她觉得疫区只靠凤婉一人,时间就会拖的有点久,她也担心师傅的安全。 而且人多了,对药方的改造也可以快一些,这样也能少死几个人。 周正也看劝不动女儿,最终只能要求自己出去,将病患的详细情况写明之后,传递给周玉柔。 周玉柔心里清楚,这是父亲在担心自己,可父亲年纪大了,感染的风险也就大了,所以无论父亲怎么说,她就是不同意。 无奈之下,周正只能妥协,敢死队这边又派出去两个小队,前去接应凤婉。 因为还有生还者,需要的人力物力就会多出许多。 周玉柔看到那两个孩子的时候,心中顿时一沉。 他们依然还在生死边缘徘徊着,都有了濒死之兆。 “快,强行灌药,这两种汤药间隔半个时辰,灌一次,一切就看天意了!” 夜色浓郁,凤婉一行十人已经将第二个村子清理完毕,很可惜,这里没有生还者。 一把火彻底烧掉这里的时候,前来接应的另外两个小队赶了过来。 “你们两队分开,一队休息,另一队干活,相互之间一定要保持距离!现在,你们八人搭简易帐篷,在此处休息,我们去最后一个村子看看!” “公主,你也很累了,要不然我们明日再去,你也休息休息吧!” 敢死队队长心里一直是瞧不上城里那些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的。 尤其是见凤婉出门的时候,那全副武装的模样,心里更是不知道骂了几次花架子。 但直到他们见到了村子里的惨状,这才收起了对凤婉的那份轻视。 “不用,我必须去看看那里有没有活口,如果没有,就让兄弟们清理,我在歇息也不迟。” 几人脱掉外面罩着的黑布长衣,扯掉嘴上戴着的口罩,集中放到一起,一把火烧了。 又用温开水和醋反复清洗了身子,这才各自又换上新的大罩衣穿上,戴上新的口罩,这才各自在简易帐篷里歇下。 城门口帐篷内,周玉柔正全神贯注地为两个孩子施针。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两个孩子依旧没有要醒转的迹象。 “灌了几次药了?” “已经第三次了,但是不见有什么效果!” 周玉柔眉头紧蹙,低声道:“脉象紊乱,邪毒已入脏腑,比我预想的要严重的多啊!” 她迅速写下几味药材,递给一旁的士兵,“写在大黑板上,确保城内的人能看到,让他们按照新的药方,加快速度熬制,加黄连、黄芩,剂量加倍!” 士兵接过药方,匆匆离去。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孩子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溢出黑血。 周玉柔心头一紧,立刻快速行了几针,但是那孩子就此,再也没了动静。 一种颓废感油然而生。 周玉柔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孩子的生命,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流失。 “来人,带出去,烧了吧!” 一种无力感侵袭着她的身体,她无法想象,师父一个女孩子,她在那边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快快快,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让另一队赶紧过来帮忙,先把人送回去,让玉柔调整药方。” 凤婉带领的小队已抵达最后一个村子。 夜色下,村庄死寂无声,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令人窒息。 “分头查看,小心行事。” 凤婉低声命令。 敢死队员们分散开来,挨家挨户搜寻。 凤婉握紧手中火把,缓步走向村中央的一间破败茅屋。 推开门,漆黑的屋子立马被火把照亮。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看样子应该是一对夫妻,两人面色青紫,显然已死去多时。 她正欲退出,突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 凤婉脚步一顿,侧耳细听,又没有什么动静。 她举起火把又仔细的看了看,也没发现有什么人在,正欲抬脚而去,耳边好像又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她再次停下脚步,仔细察看,角落的草堆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整个人都盖在茅草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到。 女孩子双眼紧闭,嘴唇干裂,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凤婉立刻上前,探了探女孩的脉搏,随即从药囊中取出一粒药丸,塞入女孩口中。 “来人!这里有个孩子!”她高声呼喊。 敢死队员们迅速赶来,见状又惊又喜。 三个村子了,只有这一个看起来是最健康的一个了,她的虚弱应该是被饿的,身子也没有发烧,竟然在这样的环境下,幸免于难。 “将她单独放在一个帐篷了,单独放在一辆车上,和其他人分开,立刻带她回城!” “是!” 敢死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孩抱上另一辆板车。 凤婉亲自检查了女孩的状况,确认她只是虚弱昏迷,并无疫病症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务必小心照料,”凤婉对两名队员说道,“其他人继续清理村子,确保不留隐患。” 队员们点头应下,推着板车迅速朝城门方向赶去。 凤婉目送他们离开,转身继续指挥清理工作。 这个村子里找到了五个活口,除了小女孩,其他四个都已命悬一线。 忙碌中的时间总是过得更快,当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累了一天一夜的凤婉靠在离村子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睡得很沉。 小七抱着剑,远远的站在一边,也不知道小七有没有休息过。 整个村子再次归于安静,士兵们就地躺下,一个个都累的爬不起来。 不一会儿鼾声就连成一片,直到日上三竿,凤婉是被一阵叫嚷声给吵醒的。 第177章 疫情源头 温暖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暖洋洋的,浑身的酸痛好像都减轻了几分。 凤婉尝试着睁开眼,但阳光真的很刺眼。 准备抬手遮挡一下,结果发现肩膀处又酸又麻,根本抬不起来。 这是昨天搬重物次数太多导致的。 “小姐,我帮你捏捏,酸了吧?” 小七的声音由身侧传来,随后一阵酥麻的感觉从肩颈处传来。 “嗯,再往里一点,呼~舒服,哎!小七你不听话啊,说好了要与我保持距离的!” 凤婉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下跳起来,离小七尽量远一些。 “小姐没事,小七就没事!” 小七站在原地,一手握剑,一手摸着鼻子,眼神却很固执。 \"你呀\" 凤婉有些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她比谁都清楚,小七的个性有多倔强。 晨风拂过,带着庭院里海棠的香气。 凤婉揉了揉仍在发酸的肩膀,整个人才感觉恢复了不少感觉。 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凤婉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被吵架的声音惊醒的。 转头往村口处看去,那边有十几个穿着比较考究,但很明显是来自北疆的人,在与士兵们僵持着,且态度有些嚣张。 “小七,怎么回事?” “他们说,他们是来自北疆的商人,要去京城里做生意,不过,很明显他们在撒谎,那有商人会带着妻儿老小一起出门的,所以与我们的士僵持在了一起。” 凤婉微瞥,目光落在那群北疆人身上。 他们虽然衣着考究,但神色间却透着几分紧张,尤其是几个妇人紧紧搂着怀中的孩子,眼神闪烁不定。 “有没有跟他们说,我们这边在闹疫病,很危险?” 小七点头道:“已经说过了,可他们执意要进城去,还说有急事必须尽快赶往京城。我看他们行迹可疑,便让士兵们拦下了。” 这世上也许真有拼着性命去赚钱的人,但没见过拖家带口都要赶着往险地去的。 凤婉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 商人向来都精明谨慎的很,怎会不顾疫病风险,硬要闯村进城? 更何况,经商还拖家带口,太不合常理。 “我过去看看,小七,记得要保持距离。” 凤婉抬步朝村口走去,小七距她十来步的距离,紧随其后。 见凤婉到来,士兵们纷纷行礼让开。 那群北疆人见状,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其中一名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姑娘是这里的主事之人?那可太好了,我们确有急事,还请行个方便。” 凤婉打量着他,见他眼神闪烁,额角隐有汗珠,便微微一笑:“这位大哥,不知有何急事? 如今村里疫病严重,贸然进入危险太大,再者进城的路已经封闭,疫情不除,此路不开,还请各位多多珍重,请回吧。” 男子勉强笑道:“我们…我们真有一笔不得不去的大生意要谈,实在是耽搁不得啊!” “哦?不得不谈的大生意?比你们这全家老小的性命都重要的生意?” 凤婉目光扫向他身后的车队,“不知老板做的什么生意?可否让我看看?” 男子神色一僵,支吾道:“这…都是一些寻常之物,不值一看,不值一看!” “咳咳~” 就在此时,中间一辆马车上突然传来几声咳嗽。 那咳嗽声沙哑而急促,感觉咳了半天,还是有一口老痰卡在嗓子眼里。 凤婉眉头一皱,目光如电般射向那辆马车。 \"这位老板,车上可是有人身体不适?\"她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中年男子脸色一变,慌忙摆手:\"没、没什么,就是家父年纪大了,路上受了些风寒......\" \"风寒?\" 凤婉冷笑一声,\"如今疫病横行,任何咳嗽发热都马虎不得。 来人,把马车围起来!\" 士兵们立刻持枪上前,将车队团团围住。 北疆人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妇人惊慌地抱紧孩子,而那中年男子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也挡在了那人身前。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只是过路的商人......\" \"商人?\" 凤婉打断他,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子,\"那这是什么?\" 车厢里,一个面色青灰的老者正蜷缩在车内,弓着背,跪坐在车厢里,整个人都在剧烈的喘息着。 他见帘子被掀开,便惊恐地往里缩了缩,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直到咳得脸红脖子粗,眼看着一口气就快要上不来了,这才勉强停了下来。 凤婉迅速后退几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高热、咳嗽、面色发青......这是瘟疫的典型症状! 你们竟敢带着病人擅闯关卡!\" \"不、不是的......\" 中年男子还想辩解,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姑娘饶命啊! 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北疆已经...已经...到处都是瘟疫,实在是没个可躲避之处了。 这才想着来大凉国避避祸,那知疫情竟然已经蔓延到了这里。 姑娘,求求你高抬贵手,救救我们一家老小吧!\" “求姑娘高抬贵手啊!” 哗啦啦,整个商队能行动的人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凤婉的心已经沉到谷底。 北疆已经遍地瘟疫? 怪不得折了那么多太医都未能找到瘟疫的源头,原来是从北疆蔓延而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厉声道:\"你们可知,带着疫病之人四处流窜,会害死多少人?\" 中年男子伏地痛哭:\"姑娘明鉴啊!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整个北疆已经十室九空,就连王府里的人都跑光了...我们只是想活命啊...\" 凤婉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小七道:\"立刻传令下去,加强所有关卡的检查,凡是北疆来的,一律严查不得放行! 另外,派人快马加鞭去京城报信,就说...北疆瘟疫已经失控,请求朝廷立即封锁边境!\" 小七领命而去。 凤婉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北疆人,声音冷峻:\"你们既然已经染病,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就地安置或者返回你们北疆,自行选择!” 第178章 流民聚集 “不不不,我不回去,回去就是个死啊,姑娘,救救我们,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吧!” 医者仁心,凤婉也做不到让这些无辜的生命就这样凋零,便同意了不让他们返回,只是必须就地安置! “我会安排你们在这里暂住,也会帮你们配置汤药,但其它一切住行吃食都得你们自行解决。 还有,病了的人必须单独隔离,与之有过亲密接触的人,也必须单独隔离。 如果你们愿意听从安排,那你们现在就可以搭建帐篷或简易房屋。 如果不能做到这些,那就请你们自便! 但丑话说在前头,生死有命,病人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中年男子与其他人连连磕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我们一定听从安排!绝不给姑娘添麻烦!\" 凤婉点点头,转身对士兵们吩咐道:\"在村外三里处有水源的荒地划出一片隔离区,让他们在那里安顿。 记住,任何人不得靠近那片区域,送物资也要保持距离。\" 士兵们领命而去,很快便带着北疆人离开了村口。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凤婉的心情沉重如铅。 北疆瘟疫已经失控,这意味着大凉国面临的威胁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她必须尽快找到治疗瘟疫的方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现在最危险的不是瘟疫,而是一波又一波逃难而来的北疆人。 一个处理不好,那将会是一场大爆乱的开始。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小七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她身边,眼中满是担忧。 凤婉摇摇头:\"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小七,你立刻去准备纸笔,我要给父皇写信,对了加紧联系鹤鸣与东湖,问问他们为什么北疆疫情的消息没能传回来?\" \"是,小姐。\" 小七正要离开,凤婉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你派人去查查,最近一个月内,从北疆进入大凉国的商队和旅人有多少,都去了哪些地方。 记住,要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让各个州府县衙找当地的商人,一一问询,一定要将事情的严重性说清楚,切不可大意马虎。\" 小七郑重点头:\"我明白,这就去安排。\" 凤婉独自站在村口,望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她想起那个北疆老者痛苦咳嗽的样子,想起中年男子绝望的哭诉,更想起那些紧紧抱着孩子的妇人惊恐的眼神。 这场瘟疫,已经不仅仅是医术上的挑战,更是一场关乎无数人性命的灾难。 \"玉柔,你一定要尽快配置出对应的汤药来啊...\" 周玉柔对药物作用的敏感度,在她这段时间的学习过程中,一次次的惊艳着凤婉。 要不是他们实在理解不了什么叫计算机,凤婉都想问问她,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台,精准度极高的微型计算机。 “公主,不好了,有三个兄弟发烧了!” 凤婉脑子里轰的一声,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虽然她已经将能做的防护都已经做到最好了,但架不住条件实在是不允许,只是一天时间而已,就已经有三个人发烧了。 “先把汤药加倍送给他们,然后将他们各自单独隔离。 另外,准备艾草和苍术,焚烧熏蒸他们的住处。” 凤婉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士兵领命而去,凤婉转身快步走向临时搭建的药棚。 当务之急需要赶紧将适用的药物配制出来,现在的药效太差,根本控制不住疫情发展的速度。 城门口,周玉柔正埋头研磨药材,抬头看到春草累的蹲在地上打盹儿,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转而继续低头研究起药方来。 “小七,现在靠敢死队怕是不行了,得驻军了,北疆那边怕是会有大量的流民要过来,除了军队,没人能镇压的住。” “我这就去传令!” 凤婉却又有些犹豫,大部队来了,是可以镇压流民闹事,但是人多了,这疫情的控制就更难了。 “唉,一定要做好防护,先让他们在城门外划片驻扎,到时候将流民分成片管理,这个时候不能手软,只要有闹事的,一律严惩不待!” 凤婉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觉得这次的事情,比想象中要复杂的多。 她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军帐,提笔疾书,将北疆疫情和应对之策详细写下,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报—— “公主,又有两批北疆流民在十里外聚集,人数超过五百!” 一名斥候匆匆赶来,单膝跪地禀报。 凤婉心头一紧,握笔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流民必须接受检查,发热者立即隔离。 敢有冲击关卡者,以军法处置!” 夜色渐深,营地中火光摇曳。 凤婉站在高处,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那是不断涌来的流民。 “公主,您该休息了。” 小七递上一杯热茶,眼中满是担忧。 凤婉摇摇头,接过茶杯暖手。“小七,玉柔那边还没有进展吗?你说…我们真的能控制住这些流民吗?” 小七沉默片刻,坚定道:“一定能,敢硬来的,得先过了这把剑!” 小七将剑身往前递了递,一脸的坚毅。 突然,一阵急促呼喊声伴随着急促得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主,不好了,那边一群流民在闹事,他们非要闯关进城。” 凤婉无奈的看了看小七,立刻放下茶杯:\"走,去看看!\" 她快步走向流民安置的方向,远远就听到一阵嘈杂声。 借着火把的光亮,她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北疆人正与士兵推搡着,情绪激动。 \"让我们过去!我们要见大夫!\" \"我孩子快不行了,求求你们放我们过去吧!\" \"大凉国不是自称礼仪之邦吗?就这样见死不救?\" 凤婉来到近处,大声喊了几声\"安静\",但却于事无补,她的声音根本就传不进去。 第179章 以儆效尤 小七暗暗观察着,人群中有一个穿着还算得体的男子,一直在挑拨流民与战士们之间的关系。 好不容易安抚住的人们,经他几句话煽动,又立刻躁动起来。 小七眼神一冷,悄声对凤婉道:“公主,人群里有挑事的,我去处理。” 凤婉微微点头,小七立刻隐入暗处。 她深吸一口气,站上高处,运足内力喝道:“肃静!”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凤婉目光凌厉地扫视众人:“大凉国愿意救助你们的前提是,必须遵守规矩!若有闹事者,立刻驱逐出境!若再不听劝,则以扰乱军心之罪处置。” “你们这样把我们挡在城外,一没食物,二没药,这明显是在让我们等死,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兄弟们,这女人就没安好心,咱们还是得进城寻医问药去。” 那挑事的男子躲在人群中高声喊着,其他人闻言,马上附和,场面再次陷入嘈杂混乱之中。 凤婉眼神一冷,目光如刀般扫向声音来源处,但那人狡猾得很,喊完便缩进人群,一时难以辨认。 “你们要药,我们已经在熬制;要食物,我们也在按时发放。别忘了,我们两国可是一直都处于敌对之中,若再有捣乱起哄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小七单手扣着一个男人的后颈,将他拖了出来,狠狠掼在地上。 那男人正是方才挑事的家伙,此刻脸色煞白,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小七一脚踩住后背,动弹不得。 “公主,就是他在煽风点火。” 凤婉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你有家眷生病?” “没,没有。” “那你有家眷在此?” “也...也没有?” “食物发放,没有给到你?” “不...不...给了,给了!” 男人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凤婉眸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凌厉:“既无家眷患病,又领了食物,为何还要煽动流民闹事?” 那男子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小七脚下用力,冷声道:“公主问你话,还不从实招来!” 男子痛呼一声,慌忙喊道:“小人冤枉啊!小人只是...只是替大伙儿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凤婉冷笑一声,“来人,搜他的身!”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扯开男子的衣襟。 只听“叮当”一声,一块铜牌掉落在地,上面赫然刻着北疆燕王府的徽记。 “咦,这人是燕王的人,听说燕王对老国王的继承人有诸多不满,现在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 “是呀,而且老国王的继承人,据说还是个大凉人,是公主殿下与大凉和亲时生的孩子。” “那不是说,这个小王爷也是大凉国皇室之人啊?” “确实是,所以燕王才会这般反对,其实,我看啊,就是他自己想上位罢了!” “公主,这是北疆燕王府的标记,这人是燕王的人!” 那男子眼见身份败露,眼中凶光乍现,脸上表情狰狞,只见他袖中寒芒一闪,竟弹出一把淬毒的匕首,猛地朝凤婉心口刺去。 小七箭步上前,宝剑一挡,叮的一声,将匕首挡了回去,之后剑柄反转,只听那男子\"啊\"的一声惨叫,匕首当啷落地。 “找死!” 小七眼中杀意骤起,剑锋一转,直指那男子咽喉。 凤婉却抬手制止:“留活口。” 男子见状,竟狞笑起来:“凤婉公主,你以为抓了我就能平息这一切? 燕王殿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们一个大凉的皇族之人,还想在我北疆立足,休想!” 凤婉冷冷俯视着他:“凌皓现在已经不是我大凉皇族之人,现在的大凉是我凤家的天下,再者,你既是为了阻止凌皓上位,因何又混于难民之间,来此挑事?” 男子啐了一口血沫,阴狠道:“哼,即便他现在已不是大凉皇族之人,但我北疆的江山,岂能交给一个流着大凉血脉的杂种!” 话音未落,小七的剑鞘已重重砸在他脸上,顿时鲜血迸溅。 男子哀嚎着蜷缩在地,但依旧眼神阴狠的盯着凤婉。 凤婉却也懒得再搭理他,转身面向骚动的人群,高声道:“诸位都听见了!此人受你们燕王指使,故意煽动你们送死。 若你们真冲进城中,守军刀剑无眼,死的只会是你们这些无辜之人!” 流民们面面相觑,有人愤然喊道:“燕王这是拿我们当棋子啊!他这是想要我们把疫病传进大凉,但我们可都活不成了呀!” “没错!” 凤婉趁势说道,“大凉虽与北疆曾有战事,但今日在此,我们只为救人。 若有人再敢蛊惑生事——” 她一脚踩住那男子的手腕,碾得他惨叫连连,“这便是下场!” 说着,她给了小七一个眼神,小七倒是干脆利落,剑起剑落,一颗人头就那么骨碌碌的掉在了地上。 那具无头的尸体,脖颈处呲的一下,冒出一股鲜血,在众人眼中,染红了那片天。 凤婉这一手杀伐果断,震慑全场。 原本躁动的流民们鸦雀无声,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一脸的惊惧。 凤婉冷冷扫视众人,声音清冽如霜:“现在,还有人要闹事吗?” 无人敢应。 她微微颔首,语气稍缓:“既如此,所有人按秩序领取药物和食物,若有病患,立刻报告给士兵,不得延误。若有隐匿病患者,此人便是他的下场。” 流民们纷纷低头,老老实实地排起长队,再无人敢出言挑衅。 一些妇人紧紧捂着孩童们的眼睛,怕孩子们被这血腥的场面的吓住。 但她们看凤婉的眼神也开始了转变。 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现在的敬畏恐惧,甚至会在凤婉往前走的时候,下意识后退。 凤婉看着众人畏惧退缩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她明白,此刻唯有铁血手段才能稳住局势。 她转身对小七低声道:“加强巡逻,发现可疑之人立刻拿下。 另外,传令下去,将燕王府细作的头颅悬挂于官道边上,以儆效尤。” 小七点头领命,挥手示意侍卫将尸体拖走。 第180章 凌风前来 这时,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出人群,跪倒在凤婉面前:“公主殿下,老身的孙儿高烧不退,求您救救他!” 凤婉连忙上前扶起老妇人:“老人家请起。病患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老妇人一边抹眼泪,一边颤颤歪歪的引着凤婉来到一处简陋的草棚。 草棚内,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地躺在干草堆上。 凤婉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触手滚烫。 “老人家,这孩子怕是已经感染了疫情,为了他不再传播疫病,现在我们需要将他单独隔离在一个帐篷里,希望你们能好好配合。” 老妇人一听,立马上前抱住了孩子,“那怎么成,他还那么小,一个人他会害怕的呀。 公主殿下,求求你了,让老婆子与他在一个帐篷里吧,我们肯定不会到处乱跑。 老婆子家里就剩这一个孙子还活着了,不能没有他呀!” 凤婉看着老妇人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一软,但随即又想起疫病的可怕,不得不狠下心来。 她蹲下身,握住老妇人粗糙的双手,温声道:\"老人家,我明白你的心情。 但这疫病传染极快,若您也染上,谁来照顾这孩子?他以后该怎么活?\" 老妇人闻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也知道凤婉说得在理。 凤婉见状,继续道:\"这样吧,您就住到他旁边,每日可以在帐外隔着帘子与他说说话。 等病情好转,立刻让你们团聚,如何?\" 老妇人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颤抖着松开怀中的孙子。 凤婉立刻招手唤来俩名士兵,小心地将孩子抬上担架,送往隔离区。 并在他旁边给老太太也准备了一顶单独的帐篷。 一切准备好,凤婉这边又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又有三名敢死队员开始发烧了。 而周玉柔那边改良的药汤还没有送过来,现在仍然最开始那方药剂。 “小姐,小姐,新的药剂来了!” 正在凤婉犯愁之时,远远的一大队人马乌泱泱从城里而来。 大声喊叫的,不是春桃还能是谁? 凤婉赶紧远远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这才来的及看向领队之人。 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凤婉立马瞪大了眼睛。 身后的小七,更是一脸戒备的踏前一步,做了个阻挡的姿势。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不知殿下为何而来?” “殿下?公主殿下莫不是忘了,现在你才是殿下。” 凤婉被呛的无言以对,人家说的没毛病,如今俩人身份的确是互换了。 “小姐,陛下下旨招募敢死队前来帮忙,是殿...哦,是凌风听说可此事,想到一个好办法,上了一道折子。 而且陛下也收到了小姐的急信,朝廷得知需要大军前来驻扎。 但却没有很合适的大将前来,所以,陛下就让凌风担任了此次的抗疫大将军。” 春桃眼见自家小姐要吃亏,赶紧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什么好方法?后面这些人什么情况?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的,你确定这是自愿前来做敢死队的?” 凤婉的目光越过凌风,落在他身后那群人身上。 那些人虽然衣衫褴褛,却个个身形魁梧,眼神中透着凶悍之气,怎么看都不像是自愿前来救人的善类。 凌风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公主殿下好眼力。 这些都是天牢里的死囚,我向陛下提议,让他们戴罪立功。 若能活下来,便免去死罪;若不幸染病身亡,也算是为国捐躯,日后也会善待他们的家人。\" 凤婉闻言,眉头紧蹙:\"你让死囚来照顾病患?这...\" \"怎么,殿下觉得不妥?\" 这“殿下”二字,落在凤婉耳朵里,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凌风故意说出来讥讽自己的。 凌风上前一步,离凤婉稍稍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 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为了活命,定会拼尽全力。 况且...现在这情况,也许跑出去会死的更快!\" 说完,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扔给凤婉:\"这是改良后的药方,周姑娘让我带给你的。 熬制的汤药也带来了,怎么发放,还请殿下明示!\" 凤婉接过竹筒,打开看了看,方子里换了几味药,部分药也调整了剂量。 药方没什么问题,心中稍安了一些,但仍不放心:\"这些人确定可用?万一...\" \"放心,\"凌风打断她的话,\"我在,他们不敢,就是将他们放了,他们现在也不会跑。 能来这里的,都是有家小的,他们就算再混蛋,也舍不下家里的老小。\" 凤婉将信将疑地扫视着那群死囚,发现他们虽然面目凶恶,但眼神中确实流露出一丝对活路的渴望。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那就依你所言。不过这些人必须严加看管,若有半点差池...\" \"若有差池,我凌风提头来见。\" 凌风打断她的话,话起话落,尽显自信。 凤婉不再多言,转身吩咐小七:\"带他们去隔离区外围搭建营地,每人发放防护衣物。 记住,要严加看管,还有互相之间一定要保持距离。\" 小七领命而去,凌风却站在原地未动。 凤婉疑惑地看向他:\"凌将军还有事?\" 凌风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递到凤婉面前:\"公主太累了,脸上沾了些灰,擦擦吧!\" 凤婉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 凌风见状轻笑一声,竟直接抬手用帕子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凤婉浑身一僵,耳根瞬间发烫。 \"你...\" 凤婉后退半步,正欲呵斥,却见凌风已经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塞回怀中。 \"公主保重身体,臣先去安排防务。\" 他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凤婉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小姐,药汤已经分发下去了。\" 春桃的声音将凤婉拉回现实。 凤婉定了定神,这才想起来,还没问她,这小妮子怎么也来了? 第181章 我想通了 \"春桃,你也不听话了,不是让你陪着玉柔的吗?\" 春桃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小姐,您别生气。周姑娘说改良的药方需要有人亲自送来,怕路上出岔子。而且...\" 她凑近凤婉耳边,压低声音:\"凌风将军这次前来,陛下可是特意来了一封信,让我寸步不离的守着你,好好看着你。\" 凤婉眉头一皱:\"看着我做什么?\" 春桃眨眨眼:\"小姐,你是忙傻了吗? 凌将军这一路上都在问你的情况,可不像是在宫里那样对你恨之入骨似的,他还挺关心你的...\" \"停停停,都说的什么玩意儿,父皇也是尽瞎想,快去帮忙干活了,切记保持距离!\" 春桃抿嘴一笑,福了福身:\"是,小姐。\" 凤婉转身走向隔离区,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正在指挥士兵搭建营帐的凌风。 阳光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眉宇间依旧英气逼人,倒是比前几个月被幽禁在府里的时候开朗了不少。 \"公主!\" 一名士兵匆匆跑来,\"不好了,那个小男孩情况恶化了,一直在吐!\" 凤婉顾不得多想,快步奔向隔离区。 帐篷内,小男孩面色发紫,呼吸微弱,整个人看上去有进气,没出气,眼看着就不行了。 老妇人隔着帘子哭得几乎晕厥。 凤婉探了探孩子的脉搏,心中一沉。 \"新来的汤药喝了吗?\" “喝了,刚喝了不到一刻钟,这就开始吐,吐完了就这样了!” 士兵话音刚落,那小男孩竟然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弱小,但落在凤婉等人耳中,无异于天籁。 “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只是身子还有些弱,睡一觉就应该好了,奶奶别着急,我会好起来的!” 凤婉赶紧再次搭脉,果然感觉与先前不大一样,一开始沉沉的脉象,现在好像活跃了几分。 凤婉心中一喜,连忙吩咐道:“快,再去取一碗药来,新药方见效了!先给他喝点粥,隔半个时辰再喝一碗药。” 士兵领命而去。 凤婉又细心地为小男孩掖了掖被角,温声道:“好好休息,等你痊愈了,就能见到奶奶了。” 走出帐篷,凤婉长舒一口气,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隔离区外围传来。 凤婉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死囚正与士兵推搡着,凌风大步流星地赶了过去。 “怎么回事?” 凤婉快步上前。 一名士兵禀报道:“公主,这几人拒绝穿防护衣物,说穿着难受,行动不便。” 凌风冷着脸,声音不大却极具威慑:“要么穿,要么死,自己选。” 那几个死囚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套上了防护服。 其实说是防护服,只不过是凤婉按照现代的防护服模样,做的一些用厚布料叠加了好几层,制成的连体衣罢了。 “这衣物虽有些厚,穿着会不舒服,却能保你们性命。 若你们染了病,那你们来这里的意义就没有了,只是白白丢了性命而已,与你们无益。” 死囚们这才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跟着士兵去干活了。 凌风转身看向凤婉:“公主很会安抚人心。” 凤婉淡淡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这不是凌将军刚才教我的吗?” 凌风闻言,嘴角微扬:“公主学得很快。” 两人正说着,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来:“报!北疆那边有大批流民正在往这边赶来,还请公主指示!” “往外扩充兵力,以我们这里为起点,一直往外扩,让他们沿路停留,就地扎营,按现在的流程,安置病患!” “是!” 传令兵匆匆而去,但凤婉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你有没有想过,北疆那边已经失控,我们的兵力也有限,而且人越来越多,所需药物与食物也会与日俱增,我们大凉这边也吃不消啊!” 凌风的话,正是凤婉心中所虑,她抬头看着凌风,示意他继续说。 “如今之际,只能让他们自救,组织前来逃难的青壮年,让他们负责维持秩序,劳作,以换取药物与食物。” 凤婉沉思片刻,点头道:\"凌将军所言极是。 只是这些流民中多有病患,若让他们自行管理,恐怕...\" 凌风目光坚定:\"我们可以先挑选一些症状轻微或尚未染病的青壮年,由士兵监督执行。 一来减轻我方压力,二来也能让流民们看到希望。\" 凤婉眼前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欲走,却被凌风轻轻拉住手腕:\"公主且慢。\" 凤婉一怔,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凌风似乎没有意识到不妥,很自然的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来:\"这是边境周边地图,标注了各处水源和村落。 特意给你画了一份,或许对安置流民有所帮助。\" 凤婉接过羊皮,指尖不经意相触,心尖不由又是一颤。 \"多谢。\" 凤婉低声道,迅速展开地图查看。 凌风轻咳一声:\"另外,我已命人从京城调来大批药材和粮食,三日内便可抵达。\" 凤婉抬头,眼中满是惊喜:\"真的?那可太好了!\" 凌风看着凤婉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公主这些日子辛苦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凤婉摇摇头:\"没关系,我抽空就会小憩一阵,倒也没那么累。\" “好,那我去忙了,保重!” 凌风抬脚转身,正欲离去,却在转身的瞬间,轻飘飘的留下一言。 “我想通了,以前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 那段时间确实怨恨你,怨恨你父亲。 但当我听说你来边疆处理瘟疫之事后,我很担心你。 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害怕,害怕你有什么闪失,害怕我大凉疫情控制不住。 那时候我才惊觉,原来我早已放下了那些怨恨。只是担忧你的安危!\" 凤婉闻言,手中的羊皮地图差点滑落。 她怔怔地望着凌风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第182章 趁机扬名 凌风却已大步流星地走远,很快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小姐!\" 春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凌将军刚才说什么了?我看您脸都红了。\" 凤婉回过神来,板起脸道:\"胡说什么,快去帮忙干活去!\" 春桃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便离开了。 留下凤婉一人举着羊皮地图,出了好一会儿神。 凤婉有些迷茫了,一年前俩人是恋人关系,几个月前,俩人成为了仇人。 可现在他在说什么?一切都放下了? 真的有人能够放下被夺去江山的仇恨吗? 他真的能够放下,自己被剥夺先帝亲子身份的这份深仇大恨吗? 凤婉自问,如果是她自己,她做不到,最起码不是几个月的幽禁就能做到的。 凤婉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眼下疫情紧急,容不得她分心。 她重新展开羊皮地图,仔细研究起地形来。 接下来的几日,在凌风的协助下,防疫工作逐渐步入正轨。 改良后的药方效果显着,不少轻症患者陆续好转,不再发烧。 流民们也在有序的组织下,开始自行搭建临时住所。 就这样,原本两国对峙交战的边境之地,竟然慢慢发展成了一个个的小村落。 凤婉下令,一个小村落,投票选取一个村长,十个小村落再选举一个镇长,十个镇子,再选取一个县长。 以此类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里就成为了一个大城市,只是每个村落之间都有很远的距离。 这样壮观的景象,凤婉身在其中没有什么感触,但是镇守在城内的周玉柔每天都远远的眺望一下远方。 她期待着师傅能够早日回来,也担心着她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再此期间,一直没有北疆消息传来的影阁,终于有了最新消息。 但不是什么好消息,潜伏在北疆的影阁成员,几乎全灭。 而做成这件大事的人,正是北疆的燕王殿下。 “殿下,这次北疆那边损失太惨重了,我与明月还是靠着凌皓殿下的庇护,假扮成北疆人这才逃出来的!” 殷鹤鸣与东湖明月的到来,让凤婉感到意外,也让她的心更沉了几分。 “凌皓他现在怎么样?” “举步维艰,除了老国王,几乎没有人支持他。 现在他急需政绩,可北疆现在疫情蔓延的太快,整个都城全部封锁。 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倒是可以出来。 他反而寻不到什么机会。 所以其他地方的人们没办法只能往我们这边迁移,其实能留下来的基本上都是高门大户,达官贵人。 普通民众坚持不下来,物价涨的快,药物又被垄断,留下只能等死,走出来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凤婉听完殷鹤鸣的汇报,眼睛虚眯了眯,然后一侧嘴角微扬:“机会?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鹤鸣,你说,是普通人多还是达官贵人多?” “当然是普通人多了!” “那你说,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收买了所有普通人的人心,那这场仗,最后会是谁赢呢?” 殷鹤鸣眼睛一亮:\"殿下是说...我们可以借此机会,让凌皓殿下在北疆民间树立威望?\" 凤婉轻轻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北疆贵族垄断药物,置百姓于死地。 而凌皓若能暗中组织救治,必得民心。 当然,好名声也不能全都给了凌皓,我大凉也不能白干活不是?\" 凤婉指尖重重地点在北疆都城的位置:\"传令下去,以凌皓与我大凉国锦绣大药房的名义,将所有药物都打上锦绣的标记,尤其是药材的包装上,还要印上我大凉的凤纹标记。\" 春桃忍不住插嘴:\"小姐,这不是便宜那凌皓了吗?\" \"傻丫头,凌皓那可是北疆未来的王,咱们这叫合作共赢,将来我们就是最亲密的战略合作伙伴,这个关系,必须要铁。 北疆贵族既然看重血统,而凌皓本就因混血身份备受排挤。 如今他联合敌国救助百姓,那些老顽固会怎么想?\" 殷鹤鸣恍然大悟:\"这是要逼他在北疆彻底失去贵族支持!\" \"不仅如此,看来我们还得给他再加一剂重药才是。 鹤鸣,我要修书一封,你即刻启程返回北疆,亲手将它交给凌皓。\" \"疫病无国界,救民即救己。大凉愿以平价售药,但求边境安宁。\" \"殿下这是...\" \"告诉凌皓,想要坐稳王位,就该明白民心比血统更重要。 告诉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要小看贫民的力量,只要将他们凝聚在一起,以贫民包围贵族,将来,他的国家将会全民崇拜他!\" 凤婉望向北方,声音渐冷,\"他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那就是我真的看错了他。\" 当夜,一支商队悄然离开营地。 马车上满载药材,每包都系着红绳,包装纸上都印着鲜明的凤氏印记。 三日后,北疆边境。 衣衫褴褛的流民围在药棚前,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些凤纹标记。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问:\"这...这真是太孙殿下让送来的?\" 商队首领笑着指向远处山岗:\"诸位请看。\" 晨雾中,北疆的王旗迎风飘扬。 凌皓一袭白衣立于旗下,亲自为每一个前来领药的人,送上他们所需的药材,态度谦逊有礼,哪有世家贵族哥儿的那份傲气! 太孙殿下关爱百姓,亲自赐药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 当然一同遍布每一个城镇的,还有凤婉的锦绣大药房,以及,大凉国新的皇族,凤家的美名。 正午的阳光洒在临时搭建的医疗营地上,凤婉站在高处,望着下面井然有序的流民营地。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混乱,如今已经初具规模。 她手中握着最新的疫情报告,眉头却已舒展了不少。 \"殿下,52区又新增了三十七例发热患者。\" 春桃快步走来,手上拿着一份急报。 凤婉接过报告,指尖微微发紧:\"比昨日增加了?\" \"是,而且主要集中在靠近北疆的那片区域。\" 凤婉目光一沉,微微点头。 北疆方向来的流民最多,疫情也最为严重。 她抬头望向北方连绵的山脉,那里是北疆的领土,也是新的北疆王凌风的疆土。 \"准备马匹,我要亲自去看看。\" 第183章 志向高远 春桃犹豫道:\"那里风险太大,不如先派几个太医先去...\" \"不必。\" 凤婉打断她的话,\"玉柔的药方已经可以控制病情继续发展。 更何况我这个大凉国的皇太女,若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如何服众,又如何成为唐皇天可汗那般的人物?\" 春桃愣在原地,天可汗的故事,她听凤婉讲过,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盛世,那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原来小姐的志向如此远大! 凤婉转身走向营帐,准备更换便于行动的装束。 刚掀开帐帘,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她的案几前,低头研究着上面的地图。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阳光从帐外斜射进来,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 凌风。 凤婉眉眼轻轻一跳:“什么时候来的?” 这几个月时间,因为抗疫工作,两人不得不频繁接触,但每次见面,凌风对凤婉的关心还是会让她有些心跳加速。 “刚到,见你不在,便等了一等。” \"凌将军不请自来,擅自进入我的帐内,似乎不太合适吧。\" 凤婉语气有些冷淡,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平常的状态,内心的涟漪自己难以控制。 她真的不想再与此人有什么情感瓜葛。 凌风放下地图,饱含深情的一双眼睛直视着她:\"婉婉,你...难道感受不到我对你的感情吗?又何须如此对我?婉...\" “凌将军,你我现在只能算得上是故友,请勿再提其它,不知凌将军来此何事?” 凤婉打断了凌风的话语,凌风眼神复杂的看着凤婉。 半晌不见她有任何松动,便也不再强求。 “听说靠近北疆那边疫情愈发严重,而且他们王族之间好像还出了些问题,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 凌风的政治敏感性和战略眼光还是那般敏锐,凤婉对他的话很感兴趣, “你有什么想法吗?” 凤婉看着凌风,她想知道,凌风有什么想法,自己能不能用得上。 “暂时还没有,你呢?” 凌风闻言,有些疑惑的看了凤婉一眼,似乎是有些不相信,就这段时间的进展,凤婉计划的堪称完美,现在怎么会没有计划呢? “若你想要一统北疆,那现在就是一个顶好的时机!” “嗯?” 一统北疆嘛,凤婉是有这个想法的,但她还是想选择怀柔政策,尽量少流血,尽量别挑起战争。 凌风紧接着又说道:“现在北疆燕王与凌皓正在为了储位之争,互相较着劲儿,如果能够让他们之间的矛盾更激烈一些,那我们岂不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其实,按照我方的兵力,当初我就想一鼓作气杀进北疆王庭的,可惜啊,呵呵...” 凌风说到可惜的时候,再一次将目光看向了凤婉,凤婉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初若不是京城里有皇位之争,如今的凌皓,应该已经一举将北疆三十万大军歼灭,直指北疆王庭了。 作为一个镇守了北境边疆十几年的将领,这应该也是凌风最看重的一件事情了。 两国交锋,机会稍纵即逝,本以为那样的机会不会再有,哪里能料到,一场瘟疫,一个意外到来的王储,又让他看到了机会。 凤婉沉默了片刻,她看到了凌风眼里的那抹忧伤。 是自己一手策划的篡位之事,也间接的导致了,大凉国两代人想要拿下北疆的梦破碎。 凤婉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的北疆地图。 凌风的提议极具诱惑力,也符合他一贯凌厉果决的军事风格。 趁他病,要他命,这本就是乱世争雄的常态。 然而,她终究不是凌风。 现代生活的三十多年里,她熟读过国内国外的所有史书。 两国交战,无论胜负,受害的永远都是百姓。 流血的事情,凤婉不愿发生,要不然也不会这般竭尽全力的救治那些北疆的民众。 谁说这也是收买人心的一种手段,但事情毕竟还是做了的。 “凌将军的提议,确实能最快见效,或许也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北疆。” 凤婉缓缓开口,“但将军可曾想过,即便我们趁其内乱拿下北疆,死伤或许能控制,但仇恨的种子却会深埋。 武力征服,永远只能得到土地,难以真正收服人心。” 凌风眉头微蹙:“乱世当用重典,怀柔政策固然好,但耗时日久,变数也多。 唯有彻底将其打服、打怕,纳入版图,经年累月,同化教化,方能真正一劳永逸。 你与我讲过唐皇天可汗的事情,他亦是征战四方,方有万国来朝之盛世。” 凤婉心里一阵叫苦,暗恨自己嘴贱,当初就是因为自己与他讲了那个世界的一些历史,还讲了现代人生活的盛世,才让凌风起了夺去皇位的想法。 没想到他会记得那么清晰,而且还一直想要做成那样的事情。 “天可汗确是征战四方,但他更以海纳百川的胸襟着称。 征服之后,并非一味压榨,而是设羁縻府州,允其自治,赐以恩荣,才让各族真心归附。” 凤婉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凌风,“北疆民风彪悍,崇尚强者不假,但他们更重承诺与恩义。 我们此刻送去的是救命的药方和物资,雪中送炭之情,远胜于落井下石之威。 若能借此机会,在北疆人民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另外再帮助凌皓一脉取得王位,那我们就会与北疆王族之间建立信任,将来所求的边境安宁、乃至更深层次的盟约,或许会水到渠成。” 她走到案几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北疆王庭的位置:“我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大凉的一城一地,或是单纯扩张版图。 我想要建立的,是一个如天可汗时期那般,强大、开放、包容,能让四方心向往之的国度。 这第一步,诚信与仁德,比刀剑更有力量。 至少,在刀剑不得不出鞘之前,应尽最大努力尝试前者。” 帐内一时寂静,凌风凝视着凤婉,眼前的女子眉宇间依旧是能够牵动自己的那个样子。 但她眼底的光芒和胸中的格局,却与曾经截然不同。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当初为了不进宫为后,绕了那么大个弯子,就是为了远离皇宫,要去过自己逍遥自在的生活的。 可现在,她俨然一副身处高位的状态,伸手便能指点江山。 她看的不仅仅是眼前的胜负,而是更遥远的未来,是一种他作为将军很少去思考的“天下归心”。 第184章 放得下吗 他心中情绪翻涌,有钦佩,有震撼,也有一丝难言的复杂。 他习惯了战场上的直来直往、斩草便要除根。 而凤婉选择的,是一条更迂回,却也可能更艰难、更需要智慧的道路。 难道是因为自己始终没有站在最高那个位置上的缘故吗? 半晌,凌风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明显放软了许多:“那你打算怎么做? 如今北疆疫情和内乱交织,情况复杂,即便你想施恩,他们王族与其他贵族之间,也不见得都是些没脑子的。 他们会想不到你这样做的后果吗? 如果他们出来搅局呢?” 见凌风态度软化,愿意倾听,凤婉神色也缓和了些:“施恩于民,哪是他们那些贵族可以阻挡得了的? 52区突然疫情高发,派太医去,分量不够,也无法应对复杂的政治局面。 所以,我会以大凉皇太女的身份亲至,并且带去足够多的资源还有最新的药方,以表明我们的诚意。同时…”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要看看凌皓是否能斗得过燕王。 “你要介入他们的储位之争?还是说,你要帮助凌皓上位?” 凌风立刻抓住了重点,神色再次凝重起来,“这可比单纯的军事行动风险更高! 一步踏错,不仅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你帮了他,你能确保他不会与你兵戈相向吗? 你能确定他真的可以放下你们的夺位之仇吗?” 凤婉闻言,抬头看着凌风:“那你呢,你真的能放下过去吗?同样的夺位之仇,他有,你也有!” 帐内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就凝固了。 凌风被凤婉这直刺心底的一问钉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那双总是饱含深情或锐利锋芒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波澜骤起,又迅速恢复平静。 他能放下吗? 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曾被他认为唾手可得。 是他证明自己价值、实现抱负的唯一途径。 为此,他运筹帷幄,隐忍多年。 而最终,是眼前这个女人,用一场他未曾预料到的惊变,将他几乎触手可及的帝位夺走。 恨?怨?自然是有过的。 尤其是在最初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那种功亏一篑的挫败与愤怒几乎将他吞噬。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凤婉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凤婉心里已经确定,他肯定还是放不下的。 终于,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那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凤婉追问。 “我所求的,或许最初是位极人尊,但最终目的,亦是国富民强,四海臣服。” 凌风抬起头,目光与凤婉相接,复杂难辨,“而我之所以会想要那个位置,是你…是因为你给我讲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盛世。 既然我只是期待着一个那样的盛世,那...由你来实现,也许会更快,效果也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更何况…对你,我似乎总是无法真正恨起来。” 最后这句话轻若叹息,却重重地敲在凤婉心上。 她指尖微微一颤,悄悄将手背到身后,紧紧握住。 不敢再看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情感。 凤婉稳了稳心神,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凌将军是认为,我的选择虽冒险,却值得一试?” 凌风深吸一口气,好像是想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风险极大,但若成功,收益亦远超武力征服。 只是,凌皓此人,太过软弱无能。 即便你助他上位,他也未必感恩。 但北疆王老奸巨猾,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已经行将就木。 就怕他只是将凌皓作为一颗棋子,来迷惑那些有异心的王族之人,还有我们大凉国。” “我明白。” 凤婉点头,“所以,我需要亲自去见一见凌皓。” 凌风的目光落在凤婉脸上,好似在看,这个女人是哪里来的胆量,竟然敢亲身涉险,难道她就不怕自己有个什么闪失吗? 但他看到的,还是凤婉的一脸从容和淡定。 “亲自去见凌皓?” 他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你以大凉国皇太女之尊亲涉险地,去见北疆未来的王…” 他停顿片刻,像是要给凤婉一点时间。 “万一出事,便是给了北疆内部野心家,乃至我大凉国内部宵小之辈一个绝佳的机会。” 凤婉接口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知道风险。但有些险,必须冒。 坐在深宫里听探子回报一千句,也不及亲自去看一眼。 更何况,凌皓此人,不见得就真是一颗软柿子,也可能是一把利刃。 隔着千山万水,我们永远猜不透北疆王宫里到底在上演哪一出戏。 唯有走近,才能看清。” 她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帐外:“药方和物资是示好,是雪中送炭,但这还不够。 要让北疆的贵族,乃至平民都看到,大凉带来的不是征服的铁蹄,而是生存的希望。 这份‘看到’,需要我在那里。 只有我在那里,他们就会将这件事情上升到国家层面,而不是我一个人在做善事。” 这一次,凌风沉默良久,凤婉也没再说话,只是走到案边,斟了两杯茶,她将一杯茶轻轻推至案几另一侧,静静地等待着凌风的反应。 沉思中的男人,眉头紧锁,侧面看上去,下颌骨棱角分明,鼻梁挺拔。 一身明亮的铠甲,衬得他身材更加矫健沉稳,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沉默地望着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难明的眼神。 良久,他伸手,指节分明的手指端起了茶盏,却没有喝,仿佛是在感受那份热度。 “凤婉,”他低声道,“别忘了你答应过的盛世。别…让我失望。”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离去的身影。 凤婉独自站在帐中,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杯他未曾动过的茶水之上,水面已不再冒起热气。 她缓缓端起自己那杯微凉的茶,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凉了,滋味涩中带苦,却格外醒神。 “小七,准备好了吗?” “小姐,都准备好了。” “出发!” 第185章 深入北疆 凤婉与小七刚刚出门,就看到了噘着嘴站在门口一脸气恼的春桃。 凤婉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春桃,有些底虚的说道:“春桃啊,我之所以没有让你一起走,是因为那边太危险。 而且,小七还会武功,万一有什么危险,她一个人照顾我都有些吃力了,若再加上你,那就更危险了。 乖,就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凤婉话音未落,春桃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哽咽:“小姐总是这样…每次都说危险,每次都要把我撇下。 我知道自己笨,不会武功,可、可我能帮洗衣服做饭,端茶倒水,就算真遇到什么事,我还能替您挡一刀呢!” 小七抱着剑站在一旁,闻言皱了皱眉道:“有我在,你没有这个机会!” 噗呲... 春桃和凤婉都被逗笑了。 凤婉顺势拉着春桃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呀,就是爱多想,算了,想走就走吧,以后本小姐去哪里都带着你,可不许乱想了哦!” 春桃破涕为笑,用力地点着头,脸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高高扬起:“嗯!小姐说话算话!” 小七看着主仆二人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幼稚举动,无奈地摇了摇头,抱着剑率先转身:“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凤婉笑着挽起春桃的胳膊:“走吧走吧,带你去见见世面。” 这次出行人很多,士兵的数量就有500之多,还有几个车队,装着草药和粮草。 不过这些事情都是凌风安排好的,安排的速度很快,下面人执行的也很快。 凤婉不由在心里感叹,凌风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领。 这次出行,凤婉是亮明了身份的,一路上明黄色的旌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大大的“凤”字,彰显着皇室威严。 队伍浩浩荡荡,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春桃心里还惦记着凤婉的人身安全,便提议,自己穿着凤婉的衣服,坐在马车里,凤婉则是扮作士兵,骑马跟在马车旁边。 凤婉闻言,赞许地看向春桃:“你这小脑袋瓜,关键时刻还挺灵光,主意是不错,可本小姐怎么能让我的小桃子陷入危险之中呢,让慢慢知道了,还不得把我大卸八块?” 春桃一听,急得直跺脚:“小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打趣我!慢…慢他…他才不会呢!” 提到那个名字,她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也小了下去,但随即又坚定起来,“反正…反正只要小姐安全,我怎么样都行!” 小七在一旁冷冷插话:“她扮你,死得更快。” 她毫不客气地指向春桃,“步伐虚浮,气息不稳,毫无戒备之心,坐在车里就是活靶子,一眼即破,你当刺客都是吃素的?” 春桃被小七说得蔫了下去,小声嘟囔:“我、我可以学嘛…” 凤婉被小七的直白逗笑,又见春桃委屈,便揽住她的肩安抚道:“好啦好啦,知道我们春桃忠心可嘉。 不过小七说得对,你这模样,装也装不像,反而容易露馅。 放心吧,”她收敛笑容,看向前方肃杀的军队和那面明黄旗帜,语气沉稳了些,“既然亮明了身份,该来的总会来。 有小七和将士们在,我们见招拆招便是。” 她顿了顿,眼中亮晶晶的:“不过嘛…你这提议倒也提醒了我。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未必不可行,只是不必你亲自冒险。” 她招手唤来带兵将领,低声与他说了几句。 那将领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环境,略一沉吟,便抱拳领命而去。 不久,队伍后方一辆看似装载杂物的篷布马车被稍稍整理出来,一名身形与凤婉有几分相似的女暗卫换上寻常衣裙,低调步入车内。 而凤婉自己,则披上了一件与精锐近卫同款的暗色斗篷,戴上遮面头盔,策马混入了中军护卫队中,位置既不显眼,又处于重重保护之下。 小七自然也换上了普通兵士的盔甲,如同影子般紧贴在凤婉马侧。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瞬间“消失”在人群里,若不是早知道计划,几乎认不出来,这才稍稍安心。 那辆华丽的空马车依旧行驶在原本的位置,旌旗招展,吸引着所有明里暗里的目光。 令凤婉没有想到的是,沿路百姓看到是凤婉的车驾,竟然都会自发的下跪,大喊:“公主千岁!” 淳朴的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车队所过之处,到处都跪满了人,而且这些人基本全都是北疆人。 除了个别几个因经商滞留,又赶上疫情而不得回家的大凉国的商人。 那几个大凉商人站在跪倒的人群边缘,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穿着异域的绸缎衣裳,交头接耳,眼神热切地望着浩荡车队和狂热百姓。 “经商一辈子,第一次在北疆人这边看到他们对我大凉国公主殿下如此爱戴!” 一个蓄着短须的商人低声道,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他身旁一个高瘦同伴挺着胸脯自豪的说道:“听闻这次瘟疫能够得以控制在我国边境之外,没有波及到我国,都是凤婉公主立下的大功。 而且她亲自坐镇重病区,诊脉开方,可以说,现在这72个区域内,人们都能满足温饱,得以活着,都得托公主殿下的福。” 第三个商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崇敬:“正是!我家表亲就在边境行商,染了病险些丧命,是公主亲自调配的药方救了他一命。这等仁心,实乃我大凉之福啊!” 短须商人忽然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朝着车队方向深深一揖:“既然有幸得遇公主车驾,我等岂能失礼?当行大礼参拜,以表敬意!” 说罢,他率先撩袍跪地,高声道:“大凉子民,恭迎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余几个商人也纷纷跪拜,神情虔诚无比。 这番举动引得周围北疆百姓纷纷侧目,原本因他们是大凉人而略带戒备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 混在护卫中的凤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微动。 自己的努力见到了成效,民众心里知道好歹,但若想让他们做些什么,只是还需一个引子罢了。 第186章 另开一族 春桃在马车里听到外面的动静,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到那几个大凉商人恭敬跪拜的模样,不禁红了眼眶,小声嘀咕:“小姐就是值得...” 车队继续前行,所到之处尽是欢声雷动。 越深入北疆,百姓们的情绪越是激动。 许多人捧着自家种的果蔬、编织的工艺品,想要献给公主,都被士兵们礼貌地拦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捧着一篮鸡蛋,非要塞给守卫的士兵:“官爷行行好,让老婆子我给公主殿下送点心意吧!要不是公主,我这一家老小早就...” 士兵为难地正要拒绝,凤婉却策马上前,微微掀起面甲,温声道:“老人家的心意本宫领了,但这些鸡蛋还是留给下您自己补身子吧。大病初愈,正需要营养。” 老妇人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士兵”,忽然认出那双独特的明眸,激动得就要下跪:“凤婉殿下!是凤婉殿下啊!” 凤婉连忙扶住她,微微一笑:“好好保重身体,就是对本宫最好的报答。” 这一幕被周围百姓看在眼里,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人们争相想要一睹公主真容,却被士兵们有序地拦在外围。 那几个大凉商人远远望着,短须商人感叹道:“亲眼所见,方知传言不虚。公主殿下果真爱民如子。” 凤婉卸下了士兵的铠甲,既然民众的呼声这么高,自己也已经彻底暴露,又何须做什么伪装。 “无论是来自北疆还是来自我大凉的子民们,感谢大家对凤婉的认可。” 凤婉站在马车上,清亮的声音在喧闹中响起,声音不是很响亮,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疫病无情,但人有情。无论是北疆还是大凉,我们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子民,血脉或许不同,但求生之愿、盼安之心,并无二致。” 她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今日所见,凤婉深感惶恐,亦倍感责任重大。 我所做,不过是为君分忧,为民尽责,尽我所能,求一个问心无愧。”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聚焦在她身上。 “这些粮食、草药,”她指向身后的车队,“是我大凉国朝廷的恩泽,也是我等此行所要分发之物。 然,我大凉国行此善事,为的竟然是与我国世代为敌的北疆民众。 莫说我大凉国百姓如何想,就是我本人,亦忧心忡忡。 民夫与蛇的故事,相信大家都听说过,但,我不希望,我费尽心血救活的人,最后把我当成那个民夫!” 凤婉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字字清晰,敲击着每个人的心扉。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无论是北疆百姓还是个别的大凉子民,“农夫救蛇,反遭蛇噬。今日我大凉倾力相助北疆民众,来日若得兵戈相向,岂不寒了天下人心?”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面露羞愧,有人若有所思。 那几个大凉商人更是屏息凝神,短须商人喃喃道:“公主此言,直指人心啊...” 凤婉话锋一转,语气渐缓,却更显坚定:“然而,我依然来了。为何?因为我坚信,人心非蛇性,恩义能克怨仇。 北疆与大凉征战百年,血债累累,冤冤相报何时了? 今日北疆遭难,我大凉若袖手旁观,与冷血之蛇何异?” 她向前一步,手指车队:“这些粮食药物,不是施舍,而是种子。 种下的是生机,更是和平的希望。 我期盼它长出的不只是果腹之粮,更是两地化解干戈的契机。” 凤婉指向那老妇人:“老人家感恩,是因她懂得生命的可贵。 而我大凉相助,是因为我们明白,生命的价值超越疆界。 北疆百姓的命,同样珍贵。 无论做什么,准备做什么,首要的是什么,是‘人’,在我凤婉的心目中,一切都要以‘人’为本,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主要的!” 她声音陡然提高:“今日我凤婉在此立誓,只要我在一日,必竭力促成两地和平! 但也请诸位北疆父老记住今日之情,来日若有人妄动刀兵,望诸位能思今日,扪心自问:恩将仇报,可是英雄所为?” 人群寂静无声,忽然,那老妇人颤巍巍举起手来:“公主殿下! 我北疆人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您今日之恩,我们世世代代铭记在心!” “对!我们记得公主的恩情!”有人附和道。 “愿北疆与大凉永息干戈!”又一个声音响起。 “嘿,说来也是,北疆疫情如此严重,怎么没见有北疆的救济队伍前来?” “哎?你还别说,还真是哎,只听说他们粮价疯涨,人们活不下去了,这才赌上性命逃出了那片土地。” “依我看啊,这北疆人,不当也罢,北疆王除了拿我们当刀子使,也没见们将我们当人啊!” 这句话出自谁的口,无法考证,但它带来的蝴蝶效应,只是在短短三天,就席卷了整个72区。 “我觉得这样很好,反正我们现在就这样深根落户了,这片土地本就不属于大凉,也不属于北疆,我们何不从此脱离了北疆,自成一族如何?” 呼声在凤婉继续北上之后,如潮水般蔓延开来,那几个大凉国商人,更是不遗余力的宣传着大凉国的好。 当凤婉来到52区的时候,最前面的前十个区,已经分别派了代表,去见他们的上级去了。 52区的入口处,未等凤婉的车队完全停稳,几个身材消瘦,脸色蜡黄的汉子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身着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手上还沾着些许泥土,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装束的男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与期盼,眼神紧紧锁在马车上的凤婉身上。 “草民李老栓,是52区的区长!” 汉子快步上前,在距凤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听闻公主殿下带着粮食和草药过来,区里老老少少都在里头等着,就盼着能亲眼见见您,亲口说声谢谢!” 第187章 遭遇刺杀 凤婉跳下马车,上前一步扶起他,目光扫过众人消瘦的脸颊和陈旧的衣裳,又少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道:“不必多礼,我既来了,自然会让大家都有饭吃、有药治。 区里现在情况如何?还有多少人在受疫病折磨?”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啜泣。 一个妇人抹着眼泪上前:“回公主殿下,前几日还好,最近几乎天天都有人死去。 整个区里,除了我们几个人,几乎全都病倒了! 这还是多亏了您派来的先行医官送了些草药,要不然现在怕是都没有喘气的了。” 凤婉心中一沉,转头对身后的侍卫吩咐:“立刻组织人手,先按最新的药方煎药,然后把汤药分发下去。 剩下的人,把粮食分下去,每户按人口算,保证户户不落,人人都有饭吃。” “是!” 侍卫领命而去,很快,一个简易的帐篷内就开始有热气升腾。 殊不知,就在凤婉这边忙的不可开交之时,52区中间区域的一个茅草屋里,四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聚在一起,一脸焦急的说着什么。 “不行,我们得撤退,大凉公主一来,我们的计划就实行不下去了,赶紧撤吧老大!” 其中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急道。 被称作“老大”的男人面色阴沉,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他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撤?现在撤,之前的功夫全都白费了。回去王爷也饶不了我们。” “可是大凉公主带了这么多侍卫,还有太医…” “正是因为她来了,才更是机会。”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大凉的公主死在这里,你们说,这是不是更是大功一件?” 另外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老大,这太冒险了!她带了这么多人马呢,我们没有机会的。” “闭嘴!” 老大低喝一声,“我们混进来这么久,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这里大乱吗? 现在天赐良机,只要做得干净,谁能查到我们头上? 按日子算起来,那小杂种凌皓应该也快到这里了,呵呵呵,如果把他和大凉公主一次性搞死,把我们就等着后半辈子享受荣华富贵吧!” 瘦高个闻言眼睛一亮:“凌皓?那个和王爷争储位的杂种?杀了他,王爷肯定会高兴的。” 老大阴冷一笑:“王爷早就得到密报,那小子与大凉公主来往甚密,听说他人已经暗中往这边来了。正好,一网打尽。”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四人立刻噤声,透过茅草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凤婉正指挥侍卫搭建帐篷,而远处一匹一队快马正疾驰而来,领头的是个穿着破旧却难掩贵气的年轻男子。 “说曹操曹操到。” 老大眼中闪过兴奋的光,“准备行动。” 凤婉等人也注意到了那队人马。 她微微抬手,侍卫们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个都戒备起来。 男子在隔离区外勒住马,朗声道:“前方可是大凉凤婉殿下?在下凌皓,还请一见。”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谁不知道凌皓是前大凉国皇帝,禅位凤家后竟然成了北疆王储。 民众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都说这是仇人见面,双方人马会不会干起来。 凤婉抬手示意侍卫稍安毋躁,目光穿过扬起的尘土,落在那个端坐马背上的身影。 凌皓,好久不见! 当凤婉出现在凌皓面前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成这样了?” “你怎么成这样了?” 异口同声之后,两人又是一愣,随即便化作一阵爽朗的笑声。 “凌皓,你怎么成了个土猴子了?要不是你出声,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你还不是一样,你照照镜子去,满脸花,要不是你刚刚说话,我还真没敢认你。” 凤婉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满尘土与汗渍混成的污迹,不由失笑。 她正要回话,却见凌皓忽然神色一凛,猛地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小心!” 他低喝一声,手臂倏然伸出,将她往身后一带。 几乎同时,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擦着凤婉方才站立的位置飞过,“笃”地钉在身后马车辕上,箭尾兀自颤动。 人群顿时大乱,惊呼四起。 侍卫们迅速收缩,将凤婉与凌皓护在中心,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有刺客!” 凤婉转目四顾,并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斜对面那间茅草屋里,包抄过去。” 小七声音刚刚响起,人就已经到了那茅屋旁边,长剑一挑,门帘顺势而下,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跑不远。” 凌皓的声音低沉而果断,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名精干的护卫立刻无声地潜入人群,朝茅屋后方包抄过去。 凤婉则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对骚动的人群喊道:“大家不要慌!各自回到帐中,侍卫会保护大家安全!” “轰隆!” 一声巨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52区中央最大的那间茅草房里,猛地腾起一股浓黑的烟柱。 “是库房,赶紧救火!” 老区长一边大喊,一边赶紧将屋里的水提溜出来,想要将大火熄灭。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这里又没有固定的水源,人群瞬间再次陷入恐慌。 这次连侍卫都有些压不住阵脚。 混乱,正是刺客最好的掩护。 “声东击西?” 凤婉心念电转,立刻明白对方的意图。 制造更大的混乱,要么趁乱刺杀,要么趁乱逃脱。 凌皓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非但没有看向爆炸方向,目光反而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混乱涌动的人群。 突然,他眼神一凝,锁定了一个低着头、逆着人流快速移动的瘦高身影——那人虽然也穿着破旧衣裳,但脚步沉稳迅捷,绝非饥民所有。 “抓住那个穿灰裤子的!” 凌皓喝道,同时身形一动,如猎豹般扑了过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春桃大喊一声“小姐小心”,她一个转身紧紧将凤婉护在了怀里。 一个抱着头、看似瑟瑟发抖的妇人,正从袖中滑出一柄闪着幽蓝光泽的短刃,借着人群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向凤婉靠近。 第188章 春桃中毒 凤婉被春桃猛地一扑,踉跄间只觉颈侧寒风掠过。 那柄淬毒的短刃擦过春桃臂膀,“嗤”地一声划破衣裳,落在了春桃白皙的藕臂上。 “春桃!” 凤婉失声惊呼,反手扶住她,急要转身为她格挡。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一道乌黑血痕迅速在春桃胳膊上蔓延开来。 小七闻声回头,眼底骤寒。 她原本追击瘦高个的身形硬生生折返,长剑如银蛇吐信,直取那假扮的妇人。 妇人一击不中,毒刃回转,竟是不管不顾直刺凤婉心口,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电光石火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铎”地钉入妇人手腕。毒刃应声而落。 那妇人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凌皓还保持着张弓的姿势,眼神冷冽如冰。 几乎同时,小七的剑已至,毫不留情地贯穿妇人肩胛,将其钉倒在地。 两名侍卫立刻扑上将其制服。 “春桃怎么样?” 小七急问,目光扫过春桃发黑的手臂。 凤婉迅速撕下衣襟扎紧春桃上臂,赶紧取出身上的银针,在她的身上扎了几针。 这一切都做完,赶紧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紫色药丸,“春桃,快服下,能暂缓毒性。” 凤婉做完这一切,赶紧又为春桃把脉,当她颤抖的手指搭上春桃手臂上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春桃脸色已开始发青,气息也逐渐微弱。 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是凌皓护卫发出的信号。 “抓到一个,服毒自尽了。” 凌皓面色阴沉,“但肯定还有同党混在人群中。” 火势仍在蔓延,哭喊声、咳嗽声、木材爆裂声混杂一片。 混乱如同最佳的掩护色,刺客藏匿其中,如同水滴入海。 凤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凌皓拍了拍她的肩膀:“婉儿,你先帮春桃治疗,外面这一切交给我,放心!” 凤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抬头,手依旧搭在春桃手腕上,但是她低着头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慌了,自打来到这里,她还是第一次这般无助过,就算她的动作已经足够迅速,但还是没有将这要命的毒素拦截住。 春桃的性命危在旦夕,她现在竟然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这一切。 吧嗒~ 滚烫的泪水,掉在春桃手上的时候,还带着一丝温热。 站在身侧的小七握紧了剑柄,皱起了眉毛。 “小姐,我感觉我现在轻飘飘的,好舒服,就像是飘在空中一样,刚刚这是下雨了吗,呵呵,第一次感觉到老天爷下的雨竟然是热乎的。” 凤婉的泪水不断落在春桃逐渐冰凉的手背上。 春桃的呓语让她心如刀绞。 那毒素产生的幻觉正在吞噬着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最后的意识。 “不是下雨,”凤婉的声音哽咽,却极力维持着平稳,手指飞快地再次捻动银针,“是春天来了,桃花开了,你不是最喜欢桃花吗?春桃,撑住,我带你去看桃花……” 她的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凌皓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清理完毕,擒住三人,皆咬碎了毒囊。” 混乱的场面暂时被控制,火势也在护卫和幸存百姓的共同努力下减弱,但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气却更加浓重。 小七持剑护在一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凤婉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春桃的脉搏上。 那跳动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毒素正疯狂地侵蚀着她的心脉。 银针只能暂缓,那两粒紫色药丸也仅仅只是吊住她一丝元气。 “不行...控制不住...还有什么其它办法没有…”凤婉喃喃自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所知的医术,应对这种见血封喉的剧毒,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毒。 凌皓大步走近,看到春桃乌黑的手臂和凤婉惨白的脸,心头一沉。 他蹲下身,查看了春桃的伤势,眉头紧锁:“好烈的毒。婉儿,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时间,需要药材,需要知道这是什么毒!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春桃命在旦夕,可我...我没办法了...” 凤婉的手指死死按在春桃腕间,那脉搏如蛛丝般细弱,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像是最后的告别。 她的医术,她引以为傲的、甚至能将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此地的医术,此刻竟如此无力。 “毒…这到底是什么毒…”她声音发颤,眼前因泪水而模糊。 凌皓猛地起身,厉声喝道:“搜!搜那妇人的身!还有那些自尽的刺客,任何瓶罐、粉末,全部找出来!” 侍卫们迅速行动。 小七则已蹲在那被钉倒在地、尚未断气的妇人身边,剑尖抵着她的喉头,声音比冰还冷:“解药。” 那妇人咧开嘴,血沫从齿缝渗出,眼中是疯狂的快意:“嗬嗬嗬...没有解药…‘黄泉引’…能拉上…凤婉公主的贴身婢女…陪葬…不亏……” “黄泉引?”凤婉猛地抬头,这个名字像毒针一样刺入她耳中。 她来到这里后,见识了凌皓兄弟相继中的毒,就想要看看,在这冷兵器时代,古人到底研究出了多少毒药。 便收集了很多关于毒药的古籍来看。 所以,“黄泉引”这个名字,她在一本残破的古毒经上见过,毒性烈,发作极快,源自…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闪过一个片段——古经上模糊的插图旁有一行小注:黄泉引,性酷烈,然畏极寒之物,或以百年寒玉、或以北极渊冰…… “寒!需要极寒之物!” 凤婉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冰!大量的冰!或是…或是极寒的内力!” 她的目光瞬间投向小七。小七练的“霜寒诀”,内力至阴至寒。 小七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明白了凤婉的意思。 她一掌拍开那妇人,闪身至春桃身旁,并指如剑,疾点春桃心脉周围几处大穴,护住最后一丝生机。 随即,她掌心覆上春桃那乌黑肿胀的手臂,精纯冰冷的寒气丝丝缕缕透体而入。 肉眼可见的,一层白霜迅速爬满春桃的手臂,那乌黑毒素蔓延的速度骤然减缓。 “有效!” 凌皓低呼一声,立刻下令,“快!去找冰!所有能找到的冰,全部拿来!拿我令牌去最近的城中冰窖中去找!” 护卫们立刻奔走起来。 “不能等,凌皓,找几匹快马来,带着春桃一起走,离这里最近的城池,只有北疆的边城。拖延不得!赶紧走!” 第189章 北疆孤城 凌皓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喝道:“备马!最快的马!清出一条路来!” 侍卫领命,如旋风般冲入仍在冒烟的废墟和惊魂未定的人群中。 片刻之后,三匹骏马被牵来,其中一匹的鞍鞯经过简单改造,足以让一人扶持伤者共乘。 小七收掌,脸色因内力急速消耗而略显苍白。 她与一名强壮侍卫小心翼翼地将已陷入昏迷、手臂覆着薄霜的春桃扶上马背,由那名侍卫牢牢护在身前。 “婉儿,你与我同乘一骑。” 凌皓伸手,凤婉略一愣神,想起自己这骑马的技术,实在是有些拖后腿,便顺势坐在了凌皓身前。 “小七,你断后警戒,任何可疑接近者,格杀勿论!” “是!” 小七翻身上马,剑已归鞘,但目光比出鞘的剑更冷,扫视着周围。 “走!” 凌皓一抖缰绳,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两名侍卫紧随其后,一匹驮着春桃和护卫,另一匹驮着小七,风驰电掣般冲出这片刚刚经历血火劫难的焦土,向着北疆边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道路两旁的景象飞速向后掠去。 凤婉靠在凌皓坚实的胸膛上,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和驾驭马匹时肌肉的绷紧。 但她无暇他顾,大部分心神都系在后面那匹马上的春桃身上。 她不断回头,密切观察着春桃的状况,那层薄霜是否消退,那乌黑的色泽是否再度蔓延。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焦灼。 “快些…再快些…”她无意识地喃喃低语。 凌皓闻言,手臂环紧她,再次催动战马。 马儿四蹄腾空,速度又提升了几分。 小七殿后,她的感知提升到极致,任何一丝来自后方或侧翼的不寻常动静都逃不过她的探查。 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遭遇到拦截与刺杀。 一路疾奔,不敢有片刻停歇。 直到夕阳开始西沉,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座灰黑色城池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城墙上“孤城”二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到了!” 凌皓沉声道,声音因长途奔袭而带着一丝沙哑,却给人以无比的安心。 可是直到他们走到了城墙大门前,守城的将领竟然都没有打开城门。 “我是凌皓,今日是哪位将领当值?速速前来见我!” 凌皓的声音在孤城高墙下回荡。 城墙之上,火把噼啪作响,映照出守军士兵警惕而犹豫的脸庞。 片刻沉寂,只有风声呜咽。 终于,一个身着校尉盔甲的将领出现在垛口后,他探身向下望了望,拱手道:“末将吴为,参见殿下! 不知殿下深夜驾临,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恭敬,却并无立刻开门的意思。 凌皓眼神一厉:“吴校尉,本殿下要做什么还得向你汇报不成?立刻打开城门!” 吴为面露难色:“将军恕罪!并非末将故意阻拦,只是…一个时辰前,城中混入可疑细作,阿鲁将军下令全城戒严,四门紧闭,无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李将军此刻正在城中搜捕贼人,末将已派人去寻,还请将军稍待片刻!” “稍待?” 凌皓的声音陡然拔高,寒意凛冽,“我的侍女身中剧毒,性命垂危,一刻也等不得! 立刻开门!一切后果,由我凌皓承担!” 吴校尉脸色发白,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但他依旧咬牙:“殿下,军令如山!没有阿鲁将军的手令,末将实在不敢…”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打断了他的话。 一道银光如电闪过,小七的剑尖已精准地抵在了吴为从垛口露出的咽喉前半寸之处,冰冷的杀气隔空刺得他皮肤生疼。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下马,又是如何如鬼魅般掠至墙下,借力腾跃至如此高度的。 小七的声音比剑锋更冷:“开门,或者死。” 吴为骇得魂飞魄散,城墙上的士兵们也一阵骚动,弓弦拉紧的声音纷纷响起,对准了小七和下方的凌皓一行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小七!” 凌皓低喝一声,却并非阻止,而是目光如炬地盯着王弼,“吴校尉,李将军的军令是防细作,不是拦我凌皓! 我的人若因你延误而死,你猜本殿下是会嘉奖你恪尽职守,还是会治你一个戕害忠良、目无王族的罪过? 届时,你的阿鲁将军还保不保得住你?” 凌皓的话字字如锤,砸在吴为心上。 他看着下方:凌皓神色冷峻,怀中护着的女子虽发髻微乱却难掩贵气,身侧那持剑少女眼神狠戾如修罗,更别提那奄奄一息、手臂乌黑的伤者…… 权衡利弊,恐惧最终压倒了死守军令的决心。 吴为冷汗涔涔,终于嘶声喊道:“开城门!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住手,阿鲁将军有令,今日谁来都不准开城门,有大凉国细作潜进城内,想要传播疫病!” 一个士兵骑着快马,手持令牌,一路狂奔而至,本以开了一条细缝的城门,再次轰然关闭。 城门在刺耳的轰鸣中再次闭合,最后的光线被无情吞噬,如同希望被掐灭。 小七的剑仍悬在吴为喉前,因这突变微微一顿。 吴为脸色死白,望着那疾驰而至、手持令牌的传令兵,眼中闪过绝望的惊惧。 “将殿下…您也听到了…”吴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鲁将军严令…” 凌皓眼底风暴骤起。 他认得那令牌,确是真货,阿鲁是北疆一员悍将,治军极严。 但春桃等不了! 凤婉猛地攥紧凌皓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回头看向被侍卫护在身前的春桃,那层薄霜正在北疆的夜风中缓慢消融,下方的乌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蔓延,蚕食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凌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没有时间了!” 那传令兵已奔至城下,勒马高呼:“将军有令!紧闭城门!擅开者,军法处置!”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凌皓身上。 电光石火间,凌皓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抬手,一枚玄铁令牌脱手飞出,并非射向城门,而是直直射向城头吴为身旁的旗杆! “铎!” 令牌深深嵌入木杆,其上狰狞的鹰隼图腾在火把下森然欲扑。 “吴为!”凌皓声如雷霆,压过一切嘈杂,“看清这是什么! 孤现在怀疑城内细作与刺杀本殿下的刺客乃一伙,尔等拖延开城,是想纵容真凶,贻误军机吗? 本殿下命令你,即刻打开城门! 第190章 再遭阻拦 若有细作走脱,责任由我凌皓一力承担! 若再延误,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他字字千钧,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那不仅是命令,更是最后通牒。 吴为看着那代表北疆最高权柄的玄鹰令,再看向下方煞气逼人的王储殿下,最后瞥了一眼那名持阿鲁令牌的传令兵,冷汗浸透重甲。 一边是直属上官的严令,一边是未来的王、北疆最高统治者的滔天怒火和“同谋”指控… 就在吴为牙齿打颤,几乎要崩溃之际—— “咻!” 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 城下那名刚刚喊完话的传令兵身体猛地一僵,喉间一点血珠渗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落! 小七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回马背,她手中剑尖还在滴血:“细作已伏诛。吴校尉,你还有何疑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人无法反应。 吴为和守城士兵们彻底骇住。 那名传令兵是细作?还是…被灭口? 无论哪种,局势都已失控。 “开…开城门!” 吴为终于崩溃地嘶吼出来,声音劈裂,“快开!迎殿下入城!” 沉重的城门真正地、缓缓洞开。 凌皓一马当先,疾驰而入,凤婉由于惯性使然,紧紧依偎在他怀中。 小七和驮着春桃的侍卫紧随其后。 城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关闭,将内外的世界再次隔绝。 孤城内,街道空旷,唯有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出两旁紧闭的门窗和偶尔一闪而过的、兵甲森寒的巡逻队。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巨响,仿佛一道分界线,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 街道空旷得异乎寻常,唯有凌皓一行人的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打出急促的回音。 火把的光晕在两侧高耸的墙壁上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 偶尔有一队全身盔甲、刀剑出鞘的巡逻士兵从巷口无声地闪过。 寂静,冷肃,没有一丝温度。 “直接去冰库!” 凌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寂静的街道上异常清晰,“吴为,前头带路!速度一定要快!” 刚从城墙上连滚带爬下来的吴校尉,脸色依旧惨白如纸,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踉跄着抢到马前:“殿下随我来!” 他几乎是跑着在前面引路,沉重的甲胄哗啦作响。 凌皓催马紧随,凤婉紧紧靠着他,目光却始终锁在后方被侍卫护着的春桃身上。 那乌黑的色泽似乎又蔓延了一些,她的心揪得更紧。 小七策马断后,她的感官提升到极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窗口、每一条巷弄的深邃黑暗。 她的手从未离开过剑柄。 吴校尉不敢有片刻耽搁,引着凌皓一行人在孤城冷寂的街道上疾驰。 马蹄声踏碎死寂,引得两侧屋舍窗扉后隐约有目光窥探,又被那森严的杀气逼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众人便抵达一座石砌的厚重建筑前。 此处守卫远比别处更多,且皆是阿鲁将军的亲兵,看到吴为和凌皓等人,立刻警惕地握紧了兵器。 “殿下…” 吴为面露难色,看向凌皓。 没有阿鲁将军的手令,冰库同样难以进入。 凌皓甚至未曾减速,马匹直冲到守卫面前方才勒住。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些紧张的面孔:“开门!延误者,斩!” 守卫队长认得凌皓,更认得他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又看到后方被侍卫护着、气息奄奄的春桃,那条手臂已经几乎变成了令人心惊的乌黑色。 再联想到方才城门处的动静和隐约传来的“细作”、“刺杀”等词,队长头皮发麻,只犹豫了一瞬,便咬牙挥手:“开库门!” 沉重的石门被数名士兵合力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出,让周遭温度骤降。 “小七!”凌皓低喝。 小七早已下马,与侍卫一同小心翼翼地将春桃抬下。 凌皓护着凤婉紧随其后。 正在一行人快要进去之时,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不偏不倚刚好插在了门口处,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小姐小心!” 小七将凤婉护在身后,利剑出鞘,转身盯着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队人马身上。 “何人如此大胆,这位可是凌皓殿下!” 吴为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回头一看,赶紧用双手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阿...阿鲁将军!” 小七将凤婉牢牢护在身后,剑锋直指突然出现的军队,眼神锐利如冰锥。 侍卫也立刻拔刀,将放置春桃的担架护在中间。 凌皓缓缓转身,将凤婉完全挡在自己宽阔的背影之后。 他的目光越过那支仍在颤动的箭矢,精准地锁定了人群前方那个骑着高头大马、满脸虬髯、身着厚重将铠的魁梧身影——阿鲁将军。 阿鲁将军面色铁青,一手还保持着张弓的姿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死死盯着凌皓,以及被抬着的、手臂乌黑的春桃。 “你就是那是外邦来的小白脸殿下?” 阿鲁将军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擅杀传令兵,强闯城门,如今又无令擅闯军事重地! 不知殿下眼中可还有军法?可还有王上?” 他手臂一挥,指向春桃:“此人身中奇毒,形态诡异! 末将正在全城搜捕散布疫病之大凉细作,您竟要将这可能的疫源带入储存全城用水食物的冰库! 您是要置孤城数万军民于死地吗?” 他身后的亲兵们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将凌皓一行人重重包围。 吴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凌皓面对重重包围,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冷彻骨髓的威严。 他向前一步,无视那些指向他的兵刃,目光如炬地盯着阿鲁。 “阿鲁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杂音“你看清楚,这是刺杀本王刺客所用之毒,并非瘟疫! 你若真为孤城着想,就该立刻让开,容我救人! 而非在此阻拦,延误时机!” “证据呢?” 阿鲁将军怒吼,“仅凭殿下片面之词,就要末将拿全城安危冒险吗? 万一真是疫病,污染冰源,后果谁承担得起?!” “本王承担!” 凌皓斩钉截铁,“一切后果,由我凌皓一力承担!若事后证明非是疫病,阿鲁将军,你今日所作所为,又当如何?” “哈哈哈,尊贵的殿下,只要你死了,那一切都是我阿鲁说了算!” 只见阿鲁将军大手一挥,身后士兵们整齐划一的打满了弓弦。 第191章 痛失挚友 弓弦拉满的咯吱声密集响起,无数闪着寒光的箭镞对准了凤婉一行人。 小七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将身后的凤婉、春桃护得更紧。 唯一一个侍卫也举起盾牌,与小七一起,组成了一个脆弱的防御圈。 吴为瘫在地上,面无人色,几乎要晕厥过去。 “放肆!” 凌皓大喝一声,向前迈出一步,挡在了凤婉面前。 “阿鲁将军,你这是要造反不成?” 他盯着阿鲁,眼神冷得能冻结火焰。 “你难道不知道,杀王储是何等罪过? 即便在这北疆孤城,你真以为能一手遮天?” “嘿嘿嘿,末将可不敢弑杀王储。” 阿鲁终于开口,“末将只是奉王命戍守边关,恰巧遇到殿下被大凉国奸人所害,来不及救援而已。” 阿鲁分明是要将众人灭口后再捏造事实。 他话音未落,眼中杀机已现,右手猛地抬起—— “放——” “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鸣镝(响箭)撕裂长空,尖锐的啸声打断了阿鲁的命令! 所有人下意识地朝箭来处望去。 只见阿鲁所带人马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队黑甲骑兵,就在众人望过去之时。 一个个火把亮起,这座孤城逐渐照亮。 而阿鲁大军已经被包围。 那一匹匹战马,如磐石般静立,无声地散发着凛冽杀气。 为首一人手持长弓,弓弦犹自震颤,显然刚才那支警告性的鸣镝正是他所发。 一面金色旗帜在他们头顶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翱翔的凤凰。 而在那凤旗之后,还有一个写着大大“凌”字的黑色旗帜。 “大凉国凌风的军队!” 阿鲁身后的副将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阿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高举的手僵在半空。 他显然认得那面旗帜,更深知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意味着什么。 他们是怎么进的城,又是怎么悄无声息的将自己的军队包围的? 上次一战,这凌风就差点一举歼灭了北疆三十万大军,北疆将士们,私下里都称他为“鬼将”! 自己是临危受命,前来镇守北疆边城,本以为这次可以在燕王面前交上一份满意投名状。 不成想,这凌风竟然悄无声息的就在自己的城里包围了自己。 阿鲁的手悬在半空,僵硬得像一尊未完成的雕塑。 他身后的士兵们骚动起来,原本整齐的箭阵出现了细微的混乱,有人下意识地想要调转箭头,却又没听到将军的命令。 火光跳跃,映照出黑甲骑兵冷硬的轮廓。 他们沉默如铁,唯有马匹偶尔喷响鼻,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凌皓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但他仍保持着护卫的姿态,将凤婉牢牢挡在身后。 小七和那名侍卫趁机将防御圈收得更紧,盾牌迎向外围,隔绝了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冷箭。 凤婉的目光越过凌皓的肩头,看向那面猎猎作响的金凤旗和旁边的“凌”字黑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阿鲁将军,”凌皓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看来你的‘王命’,执行起来颇有阻碍。” 阿鲁的脸色由青转紫,猛地放下手臂,怒视身后突然出现的大军,尤其是那为首持弓之人。 “凌风!”阿鲁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你竟敢擅闯我北疆边城! 你大凉铁骑入境,是想再度开战吗?” 他试图拔高声音,以气势压人,却掩不住那一丝外强中干的惊惶。 他的人马被反包围,兵力优劣瞬间逆转,更别提对方是凶名在外的“鬼将”凌风。 凌风端坐马上,缓缓将长弓挂回鞍侧。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不过是寻常操练。 火光在他玄黑的甲胄上流动,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他没有回答阿鲁的问询,只是将视线投向了凤婉。 可她被凌皓和小七挡的死死的。 “婉婉,我来了,你快去救人,这里交给我!” 凌风的话音刚落,只见早已了无生息的春桃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春桃!” “春桃!” 凤婉和小七焦急的声音同时响起。 凤婉再也顾不得眼前的剑拔弩张,猛地扑跪到春桃身边。 小七也立刻转身,手忙脚乱地想要擦拭春桃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凤婉手指迅速搭上她的腕脉,又翻看她的眼皮。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春桃还要苍白,她紧紧握住春桃冰凉的手,声音发颤:“小七!进去,快!” 小七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抱起春桃,就往冰窖里面冲去。 冰冷的寒气瞬间包裹了她们。 她小心翼翼地将春桃平放在那张冰床上,抬头急切地看向紧随其后跪倒在一旁的凤婉。 “小姐,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帮忙?” 小七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冰窖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凤婉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依旧搭在春桃冰冷的手腕上,指尖下的皮肤透着死寂的青灰。 她的身体僵直着,微微颤抖,仿佛整个人被瞬间冻结。 只有眼泪,无声地、一颗接一颗地从她空洞的眼眸中滚落,砸在春桃毫无生气的衣襟上,迅速凝结成小小的冰晶。 冰窖内外的世界仿佛被割裂开来。 外面,是凌风控制局面的冰冷命令声、黑甲骑兵行动时甲胄碰撞的金属轻响、以及北疆大军被缴械押解的骚动。 里面,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凤婉绝望的泪水。 小七看着凤婉这副模样,心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不敢再问,只是捂住嘴,压抑着呜咽,眼泪也汹涌而出。 良久,凤婉搭在春桃腕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无力地滑落。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春桃冰冷的额头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春桃…” 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被冰雪浸透的呢喃,从她唇间溢出,带着无尽的悲恸和自责。 她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 这个从小陪她一起长大,陪她笑陪她闹,陪她经历风雨,最后为她挡下致命毒箭的丫头,就这样在她怀里,气息断绝。 第192章 为她陪葬 冰窖的寒气丝丝缕缕地侵蚀着身体,却远不及此刻心中万分之一冰冷。 外面的动静似乎渐渐平息。 凌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冰窖入口,挡住了部分火光,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沉默地看着里面相拥而泣(小七)和悲痛欲绝(凤婉)的主仆二人,以及躺在冰床上、已然失去生命的春桃。 他的目光落在凤婉颤抖不止的背上,那双惯常冷静锐利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惜。 凌皓也跟了过来,站在凌风身后,看到里面的情形,面色沉重地叹了口气,默默移开了视线。 片刻后,凌风才抬步,缓缓走入冰窖。 他在凤婉身边停下,脱下自己的玄黑大氅,动作轻缓地披在了凤婉几乎被寒意浸透的单薄肩膀上。 凤婉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无知无觉。 凌风沉默地站着,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冰窖里,只剩下小七压抑的哭声,和凤婉无声流淌的眼泪。 “凌风,杀,一个不留!明日...继续北进,我要整个北疆为春桃陪葬!” 她依旧保持着俯身抵着春桃额头的姿势,没有抬头,肩膀却不再抖动,仿佛所有的悲痛都已转化为滔天的恨意。 小七的哭声戛然而止,震惊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自家小姐冰冷的侧影,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皓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婉儿!三思!此事…” “拿下他!” 凤婉再次开口,这一次反应最快的是小七。 小七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幼豹,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满腔悲愤,猛地扑向凌皓。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指尖寒光一闪,长剑已抵在凌皓喉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右臂关节。 凌皓猝不及防,完全没料到这个刚刚还哭得浑身颤抖的小丫头速度竟然这般快速。 他闷哼一声,已被彻底制住,动弹不得。 “小姐!” 小七的声音因激动和哽咽而尖锐,她死死盯着凌皓,眼神却是在向凤婉请示,“如何处置?” 冰窖内空气瞬间凝固。 凌风的目光落在凤婉身上,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在等待。 凤婉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可那双眸子里再无半分悲戚,只剩下冰封万里的森然杀意。 她轻轻将春桃额前一丝乱发捋顺,又帮她整理好了衣服。 “凌风,带着他,所有人换上北疆甲胄,我要直达北疆王庭!凌皓,得先委屈你几日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冷得让凌皓心底寒气直冒。 “投诚者一律不杀,若反抗,格杀勿论。” 凌皓难以置信地看着凤婉:“婉儿!你疯了?北疆局势复杂,岂能因一时之愤而…” 小七的长剑毫不犹豫地向前递进半分,锋利的刃尖瞬间刺破皮肤,一丝鲜血蜿蜒流下,成功扼杀了凌皓后续所有的话语。 两名黑甲骑兵迅速上前,铁钳般的手掌取代小七,将凌皓牢牢制住,拖拽出去。 凌皓挣扎着回头,眼中充满了惊怒与无法理解。 那个一直不愿造出更大杀孽的凤婉,竟然就在须臾之间变成了如今这个冷酷的战争机器。 冰窖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凤婉、小七、凌风,以及冰床上永远沉睡的春桃。 凤婉的目光转向凌风,重复了那道血腥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磨出来的:“杀,一个不留。明日,北进。” 凌风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欣赏。 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劝阻。 他只是看到了她眼中那片足以焚毁一切的复仇烈焰。 正好与他心里的那份执着相得益彰。 拿下北疆,指日可待,这可是他凌风一生的夙愿。 他微微颔首。 “如你所愿。” 他转身,大步走出冰窖。 玄黑大氅在身后扬起冷硬的弧度。 很快,外面传来了清晰、冷酷、毫无迟疑的命令声。 “殿下有令,北疆阿鲁部,尽诛!” “诺!” 黑甲骑兵齐声应喝,声如寒铁交击。 紧接着,弓弦震响、利刃破体、短暂而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哀嚎……各种声音骤然爆发,又很快趋于稀疏,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浓重的血腥气,即使隔着一道冰窖石门,也开始无可阻挡地弥漫进来,与冰窖里的寒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饶是小七见惯了生死,此刻脸色也苍白了起来。 凤婉仿佛闻不到那死亡的气息,也听不到那些绝望的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逐渐冰冷的春桃。 “春桃,”她极轻地呢喃,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别怕,很快就不冷了…很快,会有很多人会来陪你。等着我,等我们凯旋,我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极尽温柔。 小七擦干眼泪,默默站到凤婉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冰窖的石门被轻轻推开。 凌风站在那里,玄甲上沾染着点点暗红的血迹,周身散发着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气。 他背后的街道上,火把依旧通明,却再无喧嚣,只有一片死寂。 “处理干净了。” 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凤婉身上,“大军已整装,随时可发。” 凤婉缓缓直起身。 她最后看了春桃一眼,眼中是彻底的诀别。 然后,她毅然转身,再没有丝毫留恋。 那件玄黑大氅在她肩头猎猎而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弑杀的火焰。 “走吧。” 她说着,迈步向外走去。 脚步踏出冰窖,踏入那片被火光和鲜血染红的街道。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北疆士兵的尸体,鲜血汇集成溪流,缓缓流淌。 阿鲁将军的人头被高悬在一根残破的旗杆上,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凤婉的目光扫过这片修罗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踏过一片寻常废墟。 小七紧跟在她身后,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目光坚定。 凌风沉默地护卫在侧。 黑甲骑兵如潮水般分开,为他们让出道路。 “公主万岁!” “公主万岁!” 第193章 是我的错 凤婉踏着血泊前行,她踏过横陈的尸首,踏过黏稠的血洼,未曾有半分迟疑。 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跳跃着熊熊怒火的眸子。 “公主万岁!” “公主万岁!” 黑甲骑兵的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凌风紧随其后,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凤婉身上,那里面满是对凤婉的认同与即将面对战争的激情。 现在的凤婉,才是他最愿意看到的,能与自己并肩征战的模样。 小七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周围的惨状和浓重的血腥味她已经适应。 春桃,不能白死。 她看得出小姐的自责,而同样自责的还有她自己。 如果能够早一步到来,自己早一步杀掉这些人,就不会耽误那么多时间。 春桃就不会死,就可以救回来。 一名副将快步上前,对凌风低声禀报:“将军,已全部清点完毕。 降卒共计三百余人,如何处置? 另,缴获北疆军械粮草若干,我军轻伤十七人,无阵亡。” 他的声音虽低,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也传到了凤婉耳中。 凤婉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向那名副将,冰冷的声音已然响起:“降卒?”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冰冷。 “我说的是,‘投诚者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们可曾有一人,在阿鲁下令放箭前,主动投诚? 可曾有一人,在凌将军包围之时,倒戈一击?” 副将一愣,下意识答道:“没有...” “那便不是投诚,只是被俘。” 凤婉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既无投诚之心,留之何用? 不过是浪费粮草,徒增隐患。 难道要等他们日后再次拿起武器,对准我们吗?” 她终于侧过头,目光扫过那名副将,那眼神让久经沙场的副将都感到脊背一凉。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我的命令吗?” 副将猛地一个激灵,立刻单膝跪地:“末将不敢!殿下恕罪!末将这便去办!” 他起身,匆匆挥手带人离去,方向正是关押降卒的地方。 凌风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很好,杀伐果断,不留后患,这才是成就大事者应有的心性。 看来这次的刺激,对她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当然,这句话,他肯定不会说出来。 很快,远处传来了短暂而绝望的哀嚎和兵刃砍劈的声音,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凤婉仿佛没有听见,她的目光投向城外无边的黑暗,那是北疆王庭的方向。 “传令,”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全军休整一个时辰。喂饱战马,检查兵甲。一个时辰后,拔营出发。” “目标,北疆王庭。” 命令被一层层传递下去,黑甲骑兵们沉默而高效地行动起来。 “婉儿,先吃点东西吧,你需要休息!” 凤婉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凌风。 “凌将军,本宫如今是大凉国皇太女,‘婉儿’这两个字,本宫不希望再次听到!” 凌风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僵住了。 他迎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不再是曾经的悲悯,而是浓到化不开的悲伤与愤怒。 而她的身上则是散发着一种决绝的割裂气息。 曾经的“婉儿”随着春桃的死,一同葬在了这片血腥的北疆孤城里。 他沉默了片刻,右手缓缓扣向左胸甲胄,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殿下。末将失言。” 凤婉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城主府方向。 等待已久的吴校尉,成为了这一晚,唯一活着的北疆将领。 “公主殿下,小的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汤还有饭菜。” 吴校尉的声音还在微微颤抖。 他的腰弯得很低,几乎要将自己折成两段。 他不敢抬头看凤婉的眼睛,只盯着她染血的靴尖和那片被血浸透、已经变色的裙裾。 凤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他走入曾是北疆守将阿鲁府邸的城主府。 热汤和饭菜的香气,远远就飘了出来。 小七抢先一步,检查了饭菜,又用银针试了毒,才对凤婉微微点头。 凤婉在桌前坐下,却没有动筷,只是看着面前的饭菜,脑海里都是春桃伺候自己时的身影。 “春桃…” 她极轻地吐出两个字,眼角再次被一股热流充盈。 小七握着剑柄的手更紧了,指节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小姐,”她声音干涩,“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优柔寡断,心存妄念,便是错。” 她终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吞咽,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维持体力的任务。 “所以,这样的错误不会再犯了。” 她吃得很快,一碗饭很快见底,她放下筷子,端起热汤一饮而尽,然后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个叫吴为的,”凤婉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让他进来。” 吴校尉本就恭候在门口,他听到传唤,几乎是匍匐着进来的。 “抬起头。” 凤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冰冷没有情绪。 吴校尉颤抖着抬起头,看到凤婉的瞬间又迅速低下,冷汗涔涔。 如果不是在夜间,定会看到他后背上一圈又一圈发白的汗渍。 “你很好,本宫现在将这座城交给你,你以后就是这里的城主,你可能将这里管理妥当?” 吴校尉,哦不,现在是吴城主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小的...小的谢殿下隆恩!小的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此生定当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记住,”凤婉的声音依然冰冷,“本宫不留无用之人,也不养忤逆之臣。 这座城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你的下场会比阿鲁惨烈百倍。” 吴为连连叩首:“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去吧,将城中户籍、粮册、兵备清点造册,还有疫情情况等等,等本宫凯旋之时,本宫要看到它们整齐摆在这张桌子上。” “下官领命,还请殿下放心!” 吴为连声应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 小七看着吴为仓皇的背影,低声道:“小姐,此人...” “虽是贪生怕死之辈,但在此刻,他最好控制。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暂时安稳的后方,而不是一个可能生变的英雄。” “小七,休息一会儿吧。” 凤婉没有回头,“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小姐,我陪您...” “这是命令。” 凤婉不容她再说什么,“你需要保持最佳状态,接下来的路上,我不能没有你。” 小七咬了咬唇,最终行礼退下。 第194章 剑指王庭 房间里只剩下凤婉一人。 她走到铜盆前,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上溅着点点血迹。 她掬起一捧水,用力擦洗脸上的血污。 水温刚刚好,但她却觉得刺骨的冷。 “春桃,”她轻声自语,“对不起,是我没能护你周全,你若在天有灵,就看着我。 看我怎么为你报仇,看我怎么将那些阻碍我们的人,一个个送入地狱。”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凤婉再次走出城主府时,黑甲骑兵已经整装待发城主府广场上已经挂起了大凉国金黄色的凤凰旗。 将士们都换上了北疆特制的盔甲,只是每个人的左臂上都绑着一条白布。 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面庞。 凌风迎上前来,这一次,他规规矩矩地行军礼:“殿下,全军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凤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齐列队的士兵。 “勇士们!今夜,我们拿下了北疆的第一座城池!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不久的之后,整个北疆全部都会成为我大凉的疆土。 你们都会成为我大凉国开疆拓土的功臣。 凤婉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照的脸庞。 “今夜,我们不仅为春桃复仇,不仅为曾经牺牲的将士们雪恨。 我们更为千千万万被北疆铁蹄蹂躏的百姓而战! 我们要让北疆的王旗倒下,让大凉的风凰旗,插遍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士兵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燃烧着战意与对功勋的渴望。 开疆拓土,封妻荫子,这是每一个军人最深切的梦想。 “凌将军!” “末将在!” “着你带着我们北疆的王储殿下,率前锋营,即刻出发,清扫前方五十里内所有北疆哨卡与游骑,为我大军开辟通路。 遇敌,尽灭之,不留活口,不走漏半点风声。” “得令!” 凌风抱拳,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正欲转身而去,却听到了凤婉对一直沉默的凌皓说的话。 “凌皓,本宫希望你好好配合,将来这北疆的一把手,还是你的,这是本宫对你的承诺。” 凌皓就站在凌风马侧。 他闻言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凤婉,昨日还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今日自己就成了她征战北疆的开路石。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放心!” 他知道,这并非商量,而是命令。 如今的凤婉,若自己配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如她所言,能保有某种程度的地位。 若不从,怕是立刻就会血溅当场,与那些降卒同一归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凤婉,已绝非昨日。 就像曾经的自己被她逼着退位,这不过是第二次罢了。 凌风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戏谑对凌皓道:“北疆的王储殿下,请吧?末将还得仰仗您这位‘向导’呢!” 他特意加重了“向导”二字,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凌皓面色依旧,沉默地被军士推搡着上了一匹战马,缰绳被粗暴地塞进他手中。 凌风不再看他,转向凤婉,再次抱拳:“殿下,末将去了!” 凤婉微微颔首。 凌风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拔出战刀,向前一挥,声震四野:“前锋营,随我来!” 被厚厚的黑布包裹着的马蹄声如闷雷般响起。 黑色的洪流撕裂夜色,向着北疆腹地狂飙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凤婉目送他们离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转向剩余的大军:“全军听令,按预定序列,出发!” “诺!”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起。 大军开拔,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蠕动,继而加速,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涌出城门奔向那片遥远的辽阔。 凤婉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行在中军。 小七紧紧跟在凤婉身侧。 “小七。” “小姐,我在。”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 “小姐放心!” 夜色如墨,大军沉默地行进在苍茫的北疆荒原上。 拿下临近孤城的其它四座城池,比凤婉想象中要快上不少。 这五座城,是北疆唯一的城池,也是北疆最后的门户。 在凌风这个王储的带领下,几乎是兵不血刃的全部拿下。 守城的将领一见凌皓,亲率大军前来,全部开城迎接,那知,等待他们的,却是大凉国的国旗,还有己方要么臣服,要么死的选择。 偶有忠于王庭的死硬分子试图反抗,皆被凌风以雷霆手段瞬间扑灭,尸首悬挂于城门示众,以儆效尤。 消息比风雪传得更快,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北疆这最后的门户之间蔓延。 当凤婉的中军主力抵达下一座城时,往往看到的已是城门洞开,守军卸甲跪伏于道路两侧的景象。 五座城池,北疆仅有的、拱卫王庭的五座坚城,在短短数日之内,尽数易主。 大凉的凤凰旗取代了北疆的鹰旗,在每一座城头猎猎作响。 此刻,中军正行至最后一座被接收的城池——黑石城外。 这座城以出产坚硬的黑色岩石闻名,城墙高厚,本是最难啃的骨头。 但此刻,城门同样大开,守将和城中贵族耆老跪在道路两侧,瑟瑟发抖地捧着户籍粮册,等待着他们下一个统治者的到来。 凤婉勒住马,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人群,最终落在队伍最前方那名须发花白的老将身上。 “你便是黑石城守将?” 老将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罪将巴图,恭迎皇太女殿下!黑石城…愿降!” “巴图?”凤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本宫记得,北疆王庭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左将军,也叫此名。 曾率三百骑,突袭我大凉边境,屠我三村百姓且烧杀掳掠殆尽...” 巴图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恐。 “回殿下,那时候老头子年轻气盛,还请殿下饶恕!” 凤婉的眼神冰冷彻骨,没有丝毫动摇。 “凌将军。” “末将在!” 他早已在拿下此城的时候,就提前将眼前这老将的资料禀报过凤婉。 “屠戮我大凉百姓者,该如何?” “按律,当诛九族!” 巴图绝望地瘫软在地,周围的投降者们更是噤若寒蝉,抖如筛糠。 凤婉微微颔首:“那便按律行事。将其一族,尽数缚于城楼,明日午时,明正典刑,以告慰我大凉枉死百姓之灵。” “得令!” 凌风一挥手,如狼似虎的黑甲骑兵立刻上前,将瘫软的巴图及其家眷拖走,哀嚎求饶声很快被大风吞没。 凤婉的目光再次扫过其他跪地之人,无人敢与她对视。 “至于你们,”她缓缓开口,“既愿归顺,便是我大凉子民。 以往罪责,可暂不追究。但若有人阳奉阴违,心存异志…” 她的声音顿了顿,寒意更甚:“巴图一族,便是榜样。” “臣等不敢!愿誓死效忠殿下!效忠大凉!” 幸存者们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凤婉不再看他们,策马缓缓入城。 “小姐,五城已定,王庭再无屏障。”小七低声道。 “传令,大军于此休整一日。明日此时,直取北疆王庭。” 第195章 千古罪人 北疆临近大凉边疆建立五城,就是为了防守大凉国的进攻。 五城之后,便是一片苍茫大地,北疆王庭便在最深处,周边被各个部落拱卫着。 如今最大的一个部落,正是燕王所属,他是进入北疆王庭的最后一道屏障。 燕部大帐内,炭火噼啪,映着燕王纳尔森壮硕的身姿。 “报——!” “王爷!距离我部50里处,发现一支骑兵,大约有五万之众,正向我方快速行进!” “可知是什么人?是王庭的鹰旗,还是大凉的狼烟?” “回王爷!他们打的是黑色鹰旗!人马皆覆黑甲,看样子到很像是王庭那边的人马!” 纳尔森手中的铜制酒杯微微一顿。 帐内几位将军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正在禀报的探子身上。 “黑色鹰旗?” 纳尔森缓缓放下酒杯,“王庭的鹰旗是金色,何时变成了黑色?再探!” 纳尔森的声音如滚雷般在帐中回荡,“我要知道那面黑色鹰旗究竟属于谁!” 探子领命匆忙离去,纳尔森转身走向帐壁悬挂的羊皮地图。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代表燕部位置的标记上,然后向西移动五十里。 “五万黑甲骑兵...” 一位块头大,满脸络腮胡,袒露着满是肌肉的胸膛,还有两条肌肉发达胳膊的壮汉,大声道:“王爷,王庭不可能无声无息调动如此大军逼近我部,难道...王庭知道了我们对那小子动手的事情了?” “报——!” 又一名探子疾奔而入,单膝跪:“王爷!那支队伍距我部已不足四十里! 据我方探子冒死靠近侦察,终于看清了领军之人——他是凌皓!” 纳尔森手中的铜制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透明的酒水在羊皮地图上,滴滴滚落。 “凌皓?” 他猛地站起身,铠甲铿锵作响,“看来,派出去的人都失败了,倒是有些小看这小子了!” 就在此时,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跑到了帐前,被一群侍卫拦了下来。 “王爷,是我啊王爷,我们都失败了,他们,他们都死了!” 那人痛哭流涕,狼狈不堪,正是刺杀凌皓与凤婉后,侥幸逃脱的那个老大。 “进来!” 那狼狈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扑到纳尔森脚下,声音嘶哑:“王爷,我们都失败了...凌皓他根本不是孤身一人!他与大凉国公主私交甚好,他们人多,我们的刺杀任务失败了...” 纳尔森一脚将他踹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说清楚!” “我们刚动手,四面八方就涌出无数大凉国士兵,我们...我们寡不敌众,没伤到凌皓分毫,就...就都死了!” 那人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兄弟们拼死才让我逃出来报信...” 帐内几位将领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报——!” 第三名探子冲进大帐,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王爷!黑甲骑兵距我部已不足三十里!他们...他们行进速度极快,预计半个时辰内就会兵临城下!” 纳尔森猛地转身,对着帐外怒吼:“吹号!全军戒备!”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整个燕部营地,原本宁静的部落顿时沸腾起来。 士兵们匆忙奔跑,战马嘶鸣,整个营地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 纳尔森大步走出帐外,几位将领紧随其后。 远处地平线上,已经隐约可见一道黑线,如同潮水般向燕部涌来。 “王爷,看这阵势,确实有五万之众。” 身旁一位老将军沉声道,“但王庭绝无可能无声无息调动如此大军...” “本王知道,可凌皓哪来这么多人手?难道是那老东西偷偷为他准备的?” 燕王怀疑是北疆王为凌皓准备好的兵马,也未曾怀疑,这是大凉国的精兵强将。 因为在他的前面,还有五座城池,他没有收到前方有战乱的消息。 他更不会想到,凌皓这个马上就要继承王位的人,会带着大凉国的军队,来攻打自己的国家。 纳尔森凝视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眉头紧锁。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凌皓从哪里弄来这五万黑甲骑兵。 “王爷,您看他们的阵型!”老将军突然指着远方惊呼。 只见黑甲骑兵在行进中变换阵型,左右两翼如鹰展翅般展开,中军稳步推进,整个军队行动如一体,显示出极高的水准。 “这不是王庭的战术...” 纳尔森喃喃道,“王庭骑兵习惯锥形冲锋,这种双翼包抄的阵型,倒像是...”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副将接话:“很像大凉国惯用的阵型!” 帐内顿时哗然。 “难道是大凉军?” 络腮胡将领震惊道,“他们怎么可能越过五城而不被发觉?” 纳尔森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远处那支黑甲骑兵,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凌皓再怎么恨我,也不至于引外敌入侵自己的国家...” 然而眼前的证据却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可怕的可能性。 “报——!” 又一名探子仓皇来报,“王爷!前往五城的探子,至今没有回音,全都一去不返!”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所有将领都惊呆了。 “怎么回事?难道五城全部失守了?这怎么可能!” “没有任何战报,没有任何预警,五座坚城怎么可能全部陷落?” 纳尔森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帐柱上:“我们都被骗了!凌皓根本不是要争夺王位,他是要毁了整个北疆!” 他眼中闪过痛苦与愤怒:“为了报复我,他居然引大凉军队入关,这是叛国!那个老东西如果知道了,会不会后悔引狼入室?” 远处,黑甲骑兵已经清晰可见。 最前方的将领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容——正是凌皓。 而他旁边是凌风与凤婉。 凌风举起手,五万骑兵齐齐停步,动作整齐划一。 纳尔森翻身上马,冲出营门,在距离凌皓百步处勒马停住。 “凌皓!” 他怒吼道,“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引外敌入侵自己的国家,你是北疆的千古罪人!” 第196章 拿下燕王 “北疆燕王果然名不虚传,我们的伪装骗过了五座城,这才刚一露面,就被你拆穿了,佩服佩服!” 凌皓没有说话,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被小七点了哑穴。 因为他在凤婉拿下第五座城池之后,表现出了强烈反抗意志。 他想与凤婉议和,不要将战争扩大到王庭去。 还没等他说完,小七就已经啪啪两指上去,点了他的哑穴,而且他的身子也动弹不得。 凌风策马上前一步,看着面前的燕王,微微一笑,还拱了拱手。 “你是何人?” 燕王见凌皓不说话,而是旁边这人,气势凌人,说话铿锵有力。 “哈哈哈,久仰燕王大名,在下凌风!” 哗... 燕王身后一众将领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鬼将军凌风?” “那怪五城尽失,我们都没能收到任何消息。” “他现在都打到我们家门口了,怎么办?咱北疆没人是他的对手啊!” 纳尔森脸色铁青,握紧缰绳的手青筋暴起:\"鬼将军凌风?凌皓,你个叛徒,你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 凌风朗声大笑,声音在旷野中回荡,\"燕王殿下或许误会了,凌皓可没叛变,他只是被胁迫了,不知燕王殿下你是直接投降呢还是我们再过过手?\" 他策马缓缓上前,目光如炬:\"本将军还是建议你直接投降吧,省的你这些将士们白白牺牲!\" 纳尔森满脸愤怒:\"胁迫?好一个胁迫!五万大军兵临城下,你跟我说这是胁迫?你怎么不去死?你个亡国奴!\" 他猛地拔出战刀,指向凌风:\"就算你是鬼将军,我燕部儿郎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凌风不怒反笑,突然策马转向被制住的凌皓:\"既然燕王不信,那就让殿下亲自说明如何?\" 只见小七在凌皓背后轻轻一拍,凌皓顿时咳出声来,但穴道仍未完全解开。 \"纳尔森...\" 凌皓声音沙哑,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投诚者...不杀...我可以...保证...\" 话未说完,小七又是一指,凌皓再次失声。 凌风摇头叹息:\"看来你们的殿下还是心软啊。\" 他转向纳尔森,语气转冷:\"燕王,最后的机会。投降,或者死。\" 纳尔森突然放声大笑:\"我纳尔森镇守北疆二十年,从不知投降二字怎么写!\" 他高举战刀,声如雷霆:\"燕部儿郎!随我杀——!\" 三万铁骑如洪流般涌出,大地为之震颤。 凌风眼中寒光一闪,挥手间,五万黑甲骑兵同时举起长枪,阵型变幻,如黑色潮水般迎了上去。 两军即将相撞的瞬间,异变突生! 小七突然啪啪两下解了凌皓穴。 恢复行动的凌皓突然暴起,一把夺过身旁士兵的长枪! \"住手!\" 他嘶声怒吼,声音因过度用力而嘶哑,\"全部住手!\" 然而,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冲杀中的将士们耳中,几近无声。 “住手,都住手!” 凌皓的嘶吼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与铁蹄轰鸣中。 凌风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甚至没有回头看凌皓一眼。 “杀!” “冲啊!” 这是他凌风梦寐以求的时刻,也是将士们开疆拓土,建立功勋的时刻。 双方都杀红了眼,一样的铠甲装备,唯一的不同,只有他们左臂上的那块白布。 很快,喊杀声渐渐低沉,有的只有兵器刺入身体的噗噗声,还有偶尔溅到脸上的那股温热,还在提示着他们,战争依旧在继续。 纳尔森环顾四周,心渐渐沉入谷底。 他的勇士们不可谓不英勇,但面对数量占优、装备精良、战术执行近乎完美,且由“鬼将军”凌风亲自指挥的大凉铁骑,颓势已现。 “收缩!向大营方向收缩!依托营寨防守!”纳尔森当机立断,怒吼着下令。 然而,撤退的命令在激烈的战场上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凌风显然预料到了这一点,中军压力骤增,死死咬住纳尔森的本队,不让他们轻易脱身。 就在这时,燕部大营的方向突然冒起滚滚浓烟,喊杀声从后方传来! “王爷!不好了!” 一名身上带着火灼痕迹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杀过来,“有一支轻骑绕到了我们后方,突袭了大营!他们放火烧了粮草和营帐!” “什么?” 纳尔森如遭雷击,险些栽下马背。 大营被袭,退路已断! 军心瞬间动摇。 前方的战士听到后方噩耗,士气急剧跌落。 崩溃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 凌风在高处冷眼俯瞰着战场的局势,他轻轻抬手:“传令,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命令被层层传递,响彻战场。 早已胆寒的燕部士兵听到这喊声,许多人纷纷扔下武器,跪地请降。 抵抗迅速瓦解。 纳尔森身边亲卫越战越少,最终被黑甲骑兵重重围住。 有几个孤勇者怒吼着冲向凌风,却被数支长枪同时洞穿身体,壮烈牺牲。 纳尔森双目赤红,战刀拄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缓缓策马而来的凌风,以及那个还在疯狂喊着“住手”的凌皓! “凌风!” 纳尔森嘶哑地吼道,“你用如此卑鄙的手段! 大王啊,你看看! 这就是你引来的豺狼! 北疆的江山就要毁在你手里了啊!” 凌风在纳尔森面前数步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燕王,败就是败。 历史由胜者书写。至于他嘛,”他瞥了一眼凌皓,“他还是会成为北疆新的王,不过那会是在我大凉的庇护下。” “我呸!” 纳尔森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要杀便杀!我纳尔森绝不向国贼低头!” “燕王果然硬气,本宫早就听闻北疆燕王杀伐果断,有勇有谋,可惜,如今势不在你,凌皓,本宫给你个机会,杀了他,以后北疆再没有阻你之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凤婉,此时纵马上前,她低头俯视着燕王。 “你又是谁?一个女娃,也敢与本王叫嚣!” 凤婉轻笑一声,:“本宫乃大凉国皇太女凤婉。 燕王,是你派人去暗杀本宫的?” 凤婉语气渐冷,纳尔森瞳孔猛的收缩,眼睛死死盯着凤婉。 第197章 燕王伏诛 “凤家独女,那个死而复生之人?哈哈哈,想不到啊,想不到,凌家这些没种的男人,如今被一个女人骑在了头上。 一个两个的,被夺了皇位,还在为人家卖命。 凌家老儿若是泉下有知,怕是要被你们这兄弟两给死死的气活了吧,哈哈哈...” 纳尔森带着无尽嘲讽的笑声在已经满是血腥味的战场上回荡。 凤婉端坐马上,面色丝毫未因他的话语而改变。 “凌家气数已尽,我凤家上位,自有天定。” 她声音平静,但满眼的冷意,快要溢出眼眶,“至于本宫能否骑在任何人头上,不劳燕王费心。 你只需回答本宫的问题——是你,派人暗杀本宫与凌皓的?” 纳尔森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是又如何?只恨没能将你这妖女和那野种一同杀死!” “很好。” 凤婉轻轻颔首,眯着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她侧过头,看向近乎瘫软的凌皓,“凌皓,听见了? 这个人从未将你视为北疆子嗣,他欲除你而后快,现在是你报仇的时候到了… 春桃的血债,现在该还了!” 就在此时,在一众降兵之中,有一个人正在偷偷摸摸的往角落里挪动。 他还来不及换上铠甲,还是原来的衣衫。 所以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正在他刚准备将一件从其他士兵身上扒下来的盔甲穿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一把长剑,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锋冰冷,紧贴着那人的脖颈皮肤,激得他猛地一颤,扒拉了一半的染血皮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投降的燕部士兵下意识地退开半步,形成一个空圈,将他孤立出来。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顺着那寒光闪闪的剑身向上看,握剑的是一名女子。 而那女子的目光,则投向不远处那位端坐于骏马之上的女子——凤婉。 “小姐,逃掉的那个刺客找到了!” “带过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个侥幸逃回来的刺客感觉自己的脖颈处一片冰凉。 小七粗暴地,提溜着那人的后颈衣领,从降兵群中拖拽出来,随意丢在了凤婉马前,然后一脚踹下去,让他乖乖跪在了凤婉面前。 凤婉终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跑得很快嘛。” 刺客首领牙齿咯咯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 凤婉微微倾身:“告诉本宫,还有你们燕王,那一夜,除了你们,还有谁参与了? 王庭里,是谁在给燕王传递消息,是谁想要凌皓和本宫的命?” 纳尔森猛地挣扎起来,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妖女!要杀就杀!我等儿郎还怕死不成!” 刺客首领眼神闪烁,惊恐地瞥了纳尔森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身体抖得如同在筛糠。 凤婉直起身,不再看他,语气淡漠:“凌皓,你看清楚了。 这些就是誓死效忠燕王、欲将你除之后快的人。 到了生死关头,他们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既然无用,那便杀了吧。” “不——我说——!” 刺客首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小七手起剑落。 尖叫声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无头的尸身向前扑倒,颈腔中的热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纳尔森的视线。 纳尔森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呼吸粗重如牛。 “本宫突然不想知道了,凌风,善后,将他带回去,给出春桃当祭品。凌皓,燕王交给你了!” 凤婉甚至没有再多看那具无头的尸体一眼。 凌风在马上微微躬身:“末将,领命。” 他转向部下,声音沉稳而有力,“清点战场,收押降卒,救治伤员。” 命令被迅速执行。 黑甲骑兵们开始高效地行动,分离伤者,收缴武器,将投降的燕部士兵有序地看管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场中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凌皓。 凤婉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他最后自欺欺人的幻想。 纳尔森被两名黑甲士兵死死按着肩膀,强行跪在地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凌皓,啐出一口血水:“野种!听见了吗?她让你杀了我! 来啊!拿起刀!让你这北疆的罪人,亲手为你外公的江山送葬! 让我看看你这懦夫有没有这个胆子!” “本殿下有没有这个胆子?呵,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不忠不义之辈,目无法纪,暗杀储君,你以为本殿下真舍不得你死? 纳尔森,本殿下是舍不得那些为你的野心而葬送在这里的北疆将士们。 这一场仗,本就不该发生,都是因为你,你一个人的私心,害死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凌皓的声音起初嘶哑,却在寒风中逐渐变得清晰。 他推开搀扶他的士兵,一步步走向被压跪在地的纳尔森。 纳尔森狂笑起来,笑声却带着一丝凄厉:“无辜?成王败寇,何来无辜!凌皓,收起你那套假仁假义!若非你引狼入室,我北疆儿郎何至于此!” “引狼入室?” 凌皓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周围黑压压的大凉铁骑,“是!我是罪人!但真正的狼,从来不是外敌,而是内患! 是你,纳尔森!是你的野心,你的不臣之心,逼得我别无选择!” 他猛地弯腰,捡起地上一把沾血的弯刀,刀尖直指纳尔森:“告诉我,王庭里,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纳尔森狞笑:“想知道?哈哈哈,老子就不告诉你,有本事你把整个王庭的大臣都杀了啊!” 噗嗤~ 燕王纳尔森的叫嚣声戛然而止,凌皓一刀砍掉了他的头颅。 凌皓手中的弯刀在寒风中嗡鸣,刀身上的鲜血顺着血槽滴落。 纳尔森的头颅滚出几步远,脸上凝固着狂笑与惊愕交织的扭曲表情。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风卷过旷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动凌皓散落的发丝。 他握着刀,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虚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被俘的、面露惊惶的燕部士兵。 扫过黑压压的、沉默的大凉铁骑,最后,落在凤婉和凌风身上。 凤婉端坐马上,对他点了点头,以示赞扬。 凌风则微微挑眉,远远的对着凌皓竖起了大拇指。 凌皓扔掉了弯刀。 刀身落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198章 封北疆王 他转向凤婉,声音疲惫却坚定的说道:“婉儿,燕王已伏诛。他的部众,皆是我北疆的子民。 如何处置,应由北疆律法决定,而非战胜者的屠刀。” 凤婉轻轻笑了一下:“好,这些人交给你了,北疆王!” “北疆王”三个字,凤婉说的异常清晰。 凌皓站在血腥的风中,听着凤婉那一声清晰的“北疆王”。 只觉得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烙进他的骨血里。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那些跪伏在地、眼神复杂的燕部降卒。 他们曾经是纳尔森的勇士,如今是他的子民。 “北疆的儿郎们,抬起头来。” 降卒们迟疑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这个刚刚手刃了他们旧主、又被敌国皇太女称为“北疆王”的年轻人。 他们的目光里有仇恨,有恐惧,有迷茫,也有一丝微弱的希冀。 “纳尔森悖逆作乱,暗行刺杀,勾结朋党,意图倾覆王庭,其罪当诛。” 凌皓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你们,多数是听令行事的战士,是保卫家园的儿郎。北疆律法,不罪胁从。”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本王以血脉起誓,今日放下武器者,不再追究今日之战罪责。 伤者,会得到医治。 你们仍是北疆的子民,受北疆王庭的庇护。”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响起。 活命的承诺,比任何威胁都更能动摇人心。 毕竟无论谁当王,他们都改变不了他们的身份。 “但是,”凌皓的声音陡然转厉,“若有谁,心怀怨望,再生事端,或与纳尔森余党暗通款曲,祸乱北疆——”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锐利:“本王定斩不赦,株连亲族!纳尔森之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恩威并施,敲山震虎。 “谢大王不杀之恩!”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一片参差不齐却带着劫后余生般激动的声音响起:“谢大王不杀之恩!” 凌皓微微颔首,不再看他们,转向凌风,拱手道:“凌将军,烦请派军医协助救治伤员。” 凌风看着凌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轻轻点了点头。 凤婉端坐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凌皓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也要好。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北疆局面、至少表面臣服于大凉的代理人,而不是一个彻底崩溃的傀儡。 “凌皓”凤婉开口,“燕部已平,纳尔森已伏诛。接下来,你待如何?” 凌皓抬头望向王庭的方向,天际线处一片苍茫。 “我会去见我外公,会与他讲明现在北疆面临的所有困难,也会带着国书,前往大凉,向大凉国纳贡称臣!” 凌皓的声音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向大凉国纳贡称臣”这几个字,像重锤般砸在每一个北疆降卒的心上,也让凤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北疆经此内乱,又逢瘟疫横行,元气已伤。” 凌皓继续道,声音沉稳,试图将“纳贡”描绘成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战略选择,而非屈辱的臣服,“与大凉修好,换取休养生息之机,乃当下最利北疆之策。 此间利害,本王会亲自面陈外公,陈清原委。” 凤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 她如何听不出凌皓话语里的讥讽? 但他肯当众说出“纳贡称臣”四字,已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凌皓殿下能作此想,实乃北疆之福。化干戈为玉帛,免生灵再遭涂炭,方为明君之道。本宫期待北疆王庭的正式国书。” 她轻轻一带,便将“纳贡称臣”之事坐实,并抬到了“明君之道”的高度,堵死了凌皓日后反悔的退路。也堵死了悠悠众口。 凌皓心中苦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 凌皓的承诺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降卒中激起层层涟漪。 生的希望压过了对旧主的忠诚,许多人匍匐在地,高呼“谢大王恩典”。 凌风指挥着大凉军士开始收拢降卒,清点战利品。 凤婉则策马来到凌皓身边,低声道:“凌皓,今日之举,甚好。 只是王庭那边,你当真以为一纸国书、一番陈情就能让你外公接受称臣纳贡的现实?” 凌皓望着王庭方向,目光深邃:“外公……他首先是北疆的王。他会明白,这是目前唯一能保全北疆血脉的选择。 至少,名义上,北疆还在自己手中。” “放心,我凤婉说话算话,不会干涉你们的内政,只是希望以后双方都少一些干戈,让百姓们活的更好。” “婉儿,凌皓信你…我代北疆百姓先行谢过。” 凤婉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在小七等亲卫的簇拥下,向临时清理出的中军大帐行去。 她给了凌皓舞台和有限的自主,但主导权,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善后工作由凌风和凌皓二人携手处理,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凌皓在得知,凤婉不会继续北进,而是要打道回府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你不去见见我外公吗?” 可能是觉得自己这句话说的有些问题,凌皓结结巴巴的又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当初不是要直接去王庭的吗?” 凤婉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莞尔:“怎么?你还不是真正的北疆王,就急着请本宫去你的王庭做客? 是怕你自己拿不下这个王位,还是怕你外公那关不好过,想借本宫的势?” 凌皓被她一说,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好像很容易让人误会。 “并非如此。只是你一路北上,不就是为了兵临王庭,彻底解决北疆之事?如今胜利在望,却突然止步,我…” “本宫改主意了。” 第199章 在乎民心 凤婉打断他,目光扫过刚刚经历过战争以及已经清理完的战场。 “纳尔森已死,你已当众承诺纳贡称臣,本宫的目的已然达到。 此刻再率大军逼近王庭,是施压,还是挑衅? 你让你外公和北疆臣民如何信服我大凉? 凌皓,我的想法你都知道,你的皇位我抢了,你的王位我也干涉了,至于你心里是恨还是其它,我也管不了。 但,剩下的事情,我就交给你了,我已诚待你,当然也期望你能明白。 期待你的国书,也期待未来的北疆和大凉国能够世代交好。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凌皓,真正的臣服,不靠兵锋最盛时的威逼。 而这也不是我的目的。 我心目中的国度,心目中的世界,你也知道。 但,能不能够做到,不是靠我一个人,而是需要很多志同道合的人去实现它。 而我希望,你会是其中之一。 我会给你时间,也给你外公和北疆一个体面。 你若能说服王庭,送上国书,便是你的本事,也证明我没看错人。 你若不能……” 凤婉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凌皓一眼。 凌皓心中凛然。 他明白凤婉的未尽之语——若他不能,她自有雷霆手段。 但她此刻的退让,确实给了他喘息和操作的空间,也最大限度地保全了北疆王庭的颜面。 “我明白了。” 凌皓郑重颔首,“多谢…婉儿。” 这一声谢,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真心。 凤婉淡淡一笑:“不必谢我。稳住北疆,尽快控制瘟疫,让百姓安居,便是对你的子民、对大凉子民最好的回报。” 凌皓和凤婉很默契的,全没有提及那五座城池的归属与治理。 但即将凯旋的凌风,心里还是痒痒的,直达王庭,一次性解决掉北疆,是他心里的执念。 “为什么要止战?现在北疆已经没有与我们一战之力,一举拿下它,那整个北疆将会是我们大凉国的疆土?” 凌风策马追上凤婉,拦在凤婉马前,满脸不甘。 “公主,纳尔森已死,北疆精锐尽丧,此刻正是直取王庭的绝佳时机!为何要退?” 凤婉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站定。 “凌风,北疆与我大凉连年战争,互有胜负。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战争,有什么意义? 他们赢了,无非就是掳掠一些牲畜粮食,之后又退回到了这片大草原上。 而我们赢了,也只是将他们赶到更加靠北的地界,最终的结果,就是你来我往,常年累月的持续战争。 最终牺牲的是老百姓的儿女,损失的是国家的钱财粮草。 凌风,你觉得这样的战争,有意义吗?” 凌风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 凤婉的目光越过凌风,投向身后那片苍茫的草原。 “凌风,你看这草原,今日被鲜血浸透,明日又会长出新草。 我们今日踏平王庭,明日北方会不会再崛起一个新的部落? 战争吞噬生命,消耗国力,永无止境。 北疆民众亦是苍生,他们逐水草而居,所求不过是生存。 纳尔森的野心已经覆灭,如今凌皓承诺纳贡称臣,这是以最小代价换取北疆长久安宁的开始。 也是我大凉国边境得以休养生息的良机。 现在北疆这五城尽在我手,北疆已不足为惧,何况,即便我们彻底打下了这里,世代务农经商的我们,又该如何治理这片疆土?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们是游牧民族,只要以后我们可以互通往来,交换所需之物,双方都可以很好的生活,那战争还会发生吗?” 凌风握紧缰绳,指节发白:“可人的欲望是无休止的。我觉得凌皓此人不可信! 他日若其羽翼丰满,难保不会反咬我大凉! 届时今日牺牲的将士血汗岂不白流?” 说到这里,凤婉也沉默了。 要说仇恨,凌皓对自己应该是有的,但他从未表现出来过。 任谁,皇位被夺,疆土被夺,都应该会仇视这个人。 无论他是想要卧薪尝胆,还是真的能够坦面对这一切,也只能通过时间去验证。 “所以本宫给了他选择,也给了他制约。 真正的征服,不在于占领多少土地,而在于让民心归附。 凌皓若明智,便会选择与大凉共荣;若他背信——” 她微微一顿,声音转冷:“那今日我能扶他上位,来日也能让他成为第二个纳尔森。 但此刻,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北疆,一个能协助控制瘟疫、恢复生产的北疆。 这比一个满目疮痍、充满仇恨的废墟更有价值。” 见凌风仍面露不甘,凤婉策马前行几步,与他并肩而立,声音缓和下来: “凌风,我知道你一心想要打下北疆,立此不世之功。 但我不这样认为。 我觉得,最大的功勋不是拓疆万里,而是为国谋得长治久安。 我要的不是北疆的臣服,而是北疆的民心。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智慧。” 她转头看向凌风,眼神深邃:“相信我,有朝一日你会明白,今日的克制,远比乘胜追击更需要勇气和远见。” 凌风回望,他在凤婉的脸上看到了坚毅和为了理想一往无前的那颗决心。 良久之后,凌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的缰绳。 他不得不承认,凤婉的目光,确实比他看得更远。 “末将……遵命。” 凌风缓缓策马让开道路,声音里仍有一丝不甘,却已多了几分深思。 凤婉微微颔首,轻夹马腹,向前行去。 风中传来她清晰的话语: “凌风,真正的胜利不在战场,而在人心。 记住,我们要征服的从来不是北疆,而是永恒的纷争本身。” 夕阳下,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映在刚刚萌发新绿的草原上。 凤婉的身影融入凯旋队伍的旌旗之中,凌风却仍驻马原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出神。 三日后,孤城。 关隘上,大凉金凤旗迎风招展。 现城主吴为早已得信,大开城门相迎。 凤婉的目光却落在了另外几个人身上。 一直坚强的凤婉,在看到那几个人的时候,眼泪竟然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第200章 忠毅郡主 “参见公主殿下!” 一行人齐齐行礼,但有一人一直没动。 他直接来到凤婉面前,帮她牵了马,伸手扶她下了马。 凤婉流着泪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慢慢,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来看看...春桃!” 张慢慢轻轻拍着凤婉的后背,却没有回抱她。 凤婉感觉到了周围人的眼神变化,才后知后觉的想到,慢慢是一个男人。 直到他们关系的,早已见怪不怪,但这里大部分人是不知道的。 作为大凉国的皇太女,面对着几万将士,竟然公然与一个男子搂搂抱抱。 最先变了脸色的是凌风和本来一脸和煦的苏逸。 前者眯眼看着张慢慢,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后者凝固的笑脸,现在已经脸色铁青。 凤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松开了张慢慢,但眼中的泪光仍未褪去。 她借着整理衣袖的间隙,飞快地拭去眼角湿润。 周围的将士们默契地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见这一幕。 吴为城主更是已经快要将头扎进泥土里。 也许是感觉空气有些冷,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低眉顺眼的对凤婉说道:“启禀殿下,城内已备好接风宴,将士们的营帐也已安排妥当!” 凤婉微微颔首,努力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有劳吴城主。先去冰库!”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张慢慢,“慢慢,对不起,春桃她...” “我想去看看她!” “好!” 小公羊不似从前那般闹腾,只是悄悄挪到小七身边,小声问询着什么。 小七也一改往日的沉默,小声回答着什么。 凤婉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苏逸、殷鹤鸣还有东湖明月,与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一行人直奔冰库而去。 吴为这人很会来事,他看出了凤婉对春桃的重视,竟然直接在冰库外面打了灵棚。 还特意请了工匠,做了一个冰棺,春桃就静静的躺在里面! 冰棺晶莹剔透,寒气缭绕。 春桃静静地躺在其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只是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和再无起伏的胸膛,残酷地宣告着这个生命的终结。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宫装,是凤婉平日赏赐给她,她却总舍不得穿的那件湖蓝色绣缠枝莲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仍是那个清秀温婉的姑娘模样。 凤婉的脚步在冰棺前凝滞。 一路的风尘、战争的铁血、与凌皓周旋的机锋、说服凌风的疲惫……所有强撑的坚硬外壳,在见到春桃沉睡面容的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棺盖上,迅速凝成小小的冰晶。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冰棺,仿佛想最后一次触碰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轻声唤着“小姐”的女孩。 “春桃…我回来了,你的仇,报了!” 一声低唤,破碎不成调,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楚。 张慢慢站在她身侧,沉默得像一座石雕,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泛红的眼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小桃子,明年我来娶你!” 仿佛那个承诺还在耳边萦绕,但那个爱笑的丫头,羞红的脸,现在却已经变得冰凉与苍白。 冰棺前,摆放着两颗人头,一个是纳尔森,另一个是那个刺客首领。 张慢慢,抬眼看了一眼,上了一炷香,然后很自然的,以家属的身份为前来的所有人点了香,烧了纸钱。 张慢慢的动作缓慢而郑重,每一个递香、每一次躬身,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他以未亡人的身份,无声地宣告着他与春桃那未来得及宣之于口、却早已深植于心的情愫。 凌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看着张慢慢那俨然以家属自居的姿态,又瞥向一旁泪痕未干、并未阻止这一切的凤婉,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依礼上前,接过张慢慢递来的香,对着冰棺躬身一拜。 无论他内心如何质疑张慢慢与凤婉方才失仪的拥抱,此刻面对逝者,尤其是为护主而牺牲的忠仆,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敬意。 苏逸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他同样上前行礼,只是目光在与张慢慢接触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探究。 殷鹤鸣与东湖明月亦是沉默行礼,神情悲戚。 轮到小公羊和小七时,两人早已哭成了泪人。 小公羊“噗通”一声跪在冰棺前,哽咽着:“春桃,我给你烧好多好多纸钱,你在那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王…他很想你,希望你不要忘记他,也不要忘记我们!” 小七咬着嘴唇,重重磕了三个头,眼泪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凤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她没有再失态,但那份深切的哀恸却笼罩着她,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头发窒。 祭奠完毕,众人陆续退出冰库,将最后的空间留给凤婉和张慢慢。 凤婉走到张慢慢身边,声音沙哑:“慢慢,对不起,是我没护好她。” 张慢慢缓缓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冰棺中那张苍白的脸上:“婉儿,这不是你的错。小桃子选择保护你,是她的忠,也是她的义。”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凤婉,眼中是同样的痛楚,“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溺悲伤,而是让她安心。 让她知道,她的牺牲有价值,她守护的人,好好的站在这里。” 凤婉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在冰棺前静立了片刻,方才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冰库外,阳光刺眼,仿佛两个世界。 吴为城主还恭敬地候在外面,见凤婉出来,连忙上前:“殿下,接风宴已备好,您看……” “撤了吧。” 凤婉打断他,“将士们可按例犒劳,但本宫无需宴席。 传令下去,全军缟素三日,为春桃致哀。 另,以本宫名义,上书朝廷,奏请追封春桃为忠毅郡主,以郡主礼制,择日扶灵归葬皇陵之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追封一个侍女为郡主,并葬于皇陵侧,这是何等殊荣!自古未有先例。 “婉儿,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同意!” 第201章 南疆的王 凤婉疑惑的看向张慢慢。 “你我之间,有话直说!” “我...我想把春桃葬到南疆,我会以王后的尊荣厚葬她!” 这句话一出,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张慢慢的身份,除了殷鹤鸣夫妇、凌风,就只有公羊和小七知晓。 如今他这话一出,其余众人无不大吃一惊。 尤其是苏逸和吴为。 “殿下,他是,南疆的王?” 苏逸磕磕绊绊的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其余之人都赶紧竖起了耳朵。 凤婉没有立刻回答苏逸,她的目光落在张慢慢身上,那份被人关心,被人惦记着的情感充斥在她的心间。 脑海里不由冒出了许多二人曾经在那个世界的点点滴滴。 无论此刻的张慢慢是出于对春桃的感情,还是考虑到自己的处境,想让自己心里不那么难受。 此时此刻,张慢慢的这个请求,都让凤婉感动至深。 “是。” 她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压抑的哭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是南疆的王,张慢慢。也是…春桃未行礼拜堂的夫君。”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吴为城主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还是凌风冷冷的一个眼神扫过去,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这人来到这里的时候,自己可从没有重视过他,自己只顾着巴结殷鹤鸣夫妇还有苏逸这个状元郎了。 刚刚见这人与公主殿下举止亲密,心里还腹诽半天,以为他是殿下养的面首呢。 “下官吴为见过南疆王,孤城遭遇瘟疫肆虐,城内情况堪忧,多有招待不周,还请您见谅。” 吴为这脸皮子还真是厚,刚刚站稳脚跟,赶紧低眉顺眼的上前就对着张慢慢行了一礼。 有到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张慢慢也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吴为这才将提到嗓子眼里的那颗心又装进了肚子里。 苏逸紧抿着唇,怔怔地看着张慢慢,又看看凤婉。 先前对张慢慢与凤婉拥抱的妒恨与不解,在此刻被他的身份冲击得七零八落。 南疆近二十年没有王,而且他们的王不是姓虞吗? 这张慢慢是个什么鬼?一来姓张,二来这名字起的这般没有水准。 他凭什么与公主殿下关系还这般亲近? 可公主殿下亲口承认了的身份,准不应该是为了骗他们吧。 “下官苏逸,见过南疆王!” “见过南疆王!” 凌风握刀的手还是松开了。 南疆王…这家伙怎么摇身一变就变成了王? 且还横跨南北,亲自来了北境,为了一个侍女? 他与凤婉之间,情谊竟然这般深沉? 张慢慢对众人的反应,也只是淡淡的抱了抱拳,回了句:“都免礼吧!” 他的目光依旧恳切地望着凤婉:“婉儿,我知道这要求不合礼制,甚至有些荒唐。 但我既然答应了要娶她的,即便她现在不在了,我也不想失诺与她。 所以,让她留在南疆,我会永远守着她。” 凤婉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她想起春桃每当谈到张慢慢时娇羞的反应。 想起她谈起慢慢回来娶她时的眼中闪烁的幸福与向往。 礼制?规矩? 与春桃的舍身相比,与眼前这人跨越千山万水的深情相比,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好。” 凤婉的声音哽咽,“我答应你。春桃为我,付出性命,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尊荣。 就以我大凉国忠毅郡主之身,以你南疆王后的礼仪,让她长眠于她喜爱的温暖之地吧。” 她转向吴为:“吴城主,追封忠毅郡主之事照旧,此为朝廷恩典,是大凉对她的肯定。 葬仪,则依南疆王之意,扶灵南下。 一应仪仗,由北境官署协同南疆使臣办理,不得有误!” “臣…遵旨!” 吴为躬身领命,声音微颤,深知此事必将震动朝野,而他吴为,现在也算得上是大凉国的一位臣子。 而且他这算不算的上是进入了皇太女殿下的核心圈子? 如此良机定不能错过。 “多谢。” 张慢慢对着凤婉,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南疆王对盟友的致谢,更是替春桃的感谢。 凤婉伸手虚扶:“不必谢我。这是春桃应得的。” 她抬眼,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今日之事,诸位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春桃之忠义,天地可鉴。 南疆王之情深,亦令人动容。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缟素,直至送灵队伍离开孤城!” “是!” 众人齐声应道,这一次,声音里只剩下肃穆与敬重。 接风宴最终取消。 是夜,凤婉独自在灵棚守了许久。 张慢慢也一直沉默地陪着,两人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回忆着春桃生前的点滴,更多的是长久的静默。 凌风远远看着灵棚内烛火映出的两道身影,心中依旧有些愤愤难安。 “婉婉,你的心里什么时候能够给我留那么一丝温情?” 苏逸在自己的营帐前站了半夜,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入内。 有些距离,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他今日才看得格外分明。 “默默守护就好,她是君,我是臣,何苦要让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而左右!” 三日后,一支庄严素雅的送灵队伍自孤城缓缓南行。 张慢慢亲自扶柩。 凤婉率众将送至城外十里。 看着队伍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凤婉依然伫立良久。 “殿下,还请节哀,保重身体要紧!” 凌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凤婉缓缓收回目光,脸上哀戚之色渐退。 “凌将军,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升帐议事。 北疆初定,五城新附,瘟疫需控,民生需安,诸事繁杂,刻不容缓。” 凌风精神一振,抱拳道:“末将领命!” 凤婉最后望了一眼南方天际,转身,迈步向孤城走去。 哀伤埋入心底,责任扛在肩头。 她是大凉的皇太女,她的路,还在前方。 凤婉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内,凌风立刻转身,沉声对亲卫下令:“即刻通传各营、各司主事,明日卯时,中军大帐议事,不得延误!” “是!”亲卫领命,快步离去。 凌风望着凤婉离去的方向,心中那点因张慢慢而起的纷乱思绪被强行压下。 第202章 自作主张 翌日,卯时整。 孤城原守备府衙,现临时充作中军大帐的大厅内,气氛肃穆。 凤婉端坐主位,已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 除却发间一枚素银簪,周身再无饰物,一身素净,一眼望去,不怒自威。 小七执剑站在她身侧,下首左右分别是凌风、苏逸,再往后是殷鹤鸣与鼎湖明月。 再之后乃是吴为,以及北境军几位高级将领。 还有朝廷委派前来接管其它四城的官员们。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凤婉开口。 凤婉目光扫过全场:“春桃郡主已入土为安,南疆王亦已返回。 北境之事,千头万绪,不容我等再有片刻耽延。 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理清轻重缓急,即刻部署。” 她微微停顿,继续道:“首要之事,仍是瘟疫。虽药方已验,疫情得控,然善后尤艰。 病患需妥善照料,亡者需依规安葬,染疫之物需彻底焚毁,各处水源、街巷需反复清理疫病源头,以防复燃。此事,吴城主。” 吴为突然被点名,一个激灵,立刻起身:“下官在!” “你熟悉孤城事务,防疫善后,由你总责,凌将军从旁协助督导。 所需人手、物资,优先调配,若有阻滞,随时来报。” “下官遵命!”吴为大声应道,脸上竟因被委以重任而泛起一丝红光。 凌风也拱手领命,虽脸色有些难看,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其二,民生恢复。” 凤婉看向那几位文官,“战事虽歇,瘟疫还在,百姓流离,田地荒芜,春耕在即,刻不容缓。 着你们几位新城主会同户部司官,即刻统计各城人口、存粮、耕牛、种子短缺之数,拟定安抚、借贷、招抚流民章程,三日内呈报于我。 务必要让百姓尽快回归家园,恢复生产。” “臣等遵旨!” 几位文官深知责任重大,躬身领命。 “其三,军务防务。” 凤婉的目光转向凌风,“凌将军。” “末将在!”凌风踏前一步。 “北疆新败,其主力虽退,然偶有小股散兵游勇为祸边陲,不可不防。 着你重新整编各城守军,抽调精锐,加强巡逻哨卡,清剿残敌,确保商路、民道畅通。 同时,阵亡将士抚恤、有功将士叙录,需尽快核实上报。” “末将领命!”凌风声音铿锵。 “其四,五城归附。” 凤婉的指尖轻轻敲击扶手,“新附之地,人心未稳,政令不通。 需派得力干员,前往宣慰,推行朝廷律法,选拔当地贤能协理政务。此事…”她的目光掠过众人。 苏逸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殿下,苏逸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免殿下奔波,此等杂务,逸愿往。” 凤婉看向他,苏逸眼神坦然。 凤婉这次一走就是将近一年,新皇登基之后,朝堂渐渐趋于稳定。 苏逸已经证明了自己在各项政务上的卓越才能,而非仅仅是一个“状元郎”的空名。 当殷鹤鸣的秘报回京后,苏逸就已经决心前来帮助凤婉。 他一心想要辞去户部侍郎的职位,前来帮助凤婉稳定北疆边境局势。 然新皇并未应允,保留了其职位,给了他一年时间,一年之后回去继续履职。 “准。” 凤婉点头,“着你为巡北宣慰使,持我令箭,统筹五城归附事宜。 殷鹤鸣足智多谋,明月在军中也颇有威望,他俩可为你臂助。 遇事当与当地旧吏、百姓多商议,稳中求进。” “臣,定不辱命!”苏逸郑重应下,殷鹤鸣与东湖明月也一同领命。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从防疫、民生到军务、政务,皆有着落。 凤婉最后环视众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诸位当恪尽职守,同心协力。 我要的是结果,过程若有难处,可来寻我,但若有推诿懈怠、阳奉阴违者…” 她的声音略略一沉,虽未说完,但其中的冷意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臣等不敢!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分忧,为朝廷效命!”众人齐声应道。 “好了,各自去忙吧。”凤婉挥手。 众人行礼后鱼贯而出,很快,帐外便传来各种传达命令、调动人马的声音,整个北疆,以孤城为中心,仿佛一架巨大的机器,开始围绕着新的指令高速运转起来。 凤婉独自坐在帐中,微微合眼,指尖按了按眉心。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这段时间,她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如今一下来了这么多得力帮手,紧绷的弦稍稍松弛,深藏的倦意便再也抑制不住。 小七悄无声息地端上一杯温热的参茶,轻声道:“殿下,您已经连续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了。眼下诸事已安排下去,不如先小憩片刻?” 凤婉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入掌心,带来一丝慰藉。 她摇了摇头:“无妨,还有几份从京中来的紧急公文未曾批阅。 另外,玉柔新送来的药方我也需再看一看。” 她抿了一口参茶,强迫自己重新振作精神。 目光落在案头堆积的文书上,那里有朝廷的动向,有邻国的反应,更有这片刚刚经历创伤的土地上千头万绪的待决之事。 小七深知劝不动,而且她也不会劝,只得默默退到一旁,眼中满是心疼。 “如果春桃在就好了!” 小七如是想着,心里不由有了一个想要给凤婉再找一个好使的丫鬟的想法。 但是这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凤婉开口。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的通报声:“殿下,凌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凤婉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凌风大步走进,抱拳行礼:“殿下,还请恕末将逾越,今日来见殿下日渐憔悴,身边除了小七也没有个趁手的丫头。 正好前几日末将在流民群里发现一个识大体,干活利索的小丫头,就自作主张,与其谈了谈。 结果那小丫头高兴的都要跳起来了,说是要好好伺候你呢。 第203章 不需操心 “哦?” 凤婉略显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看向凌风。 凌风最近对自己有些关心过甚。 如今竟还操心起她的起居琐事来了。 这些事情,让他来办,在外人看来,两个人之间,这关系多少有些暧昧了。 凤婉并未立刻应允,只淡淡道:“凌将军有心了。只是我习惯了小七一人在身边,暂时还没有其它想法,多谢凌将军好意,本宫心领了。” 凌风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回道:“殿下放心,末将已让殷大人暗中查过她的底细。 原是北疆一落魄小吏之女,读过些书,家人全部死于疫情,唯有她孤身流落至此。 这孩子孤身一人,人也机灵勤快,殷大人试过她,手脚麻利,口风也紧,可用!” 凤婉沉吟片刻。 她确实感到身边人手不足,小七虽好,但更多是护卫之责,许多细致琐事难免有些做的不太周到。 春桃的位置,无人可以替代,但现实却是很需要这样的一个人。 这人她是需要,可她却不想用凌风给她找来的人。 “既如此,便让她进来看看吧。”凤婉思忖片刻,终于松口。 凌风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转身朝帐外道:“进来吧。” 帐帘掀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虽旧却干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固定。 走到帐中,她有些生疏地跪下行礼:“民…民女其其格,叩见皇太女殿下。” 声音由于紧张,还有些发颤。 “抬起头来。” 其其格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肤色不算白皙,带着些风吹日晒的痕迹,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蕴着两汪清泉,眼神里透着惶恐、敬畏,还有不安。 她不敢直视凤婉,目光微微下垂,落在凤婉案前的桌腿上,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凤婉上下打量了一遍,长得挺水灵,皮肤有些粗糙。 “识得字吗?”凤婉问。 “回殿下,娘亲曾教过,认得一些,也会写一些。”其其格小声回答。 “你可愿意来我身边?” 其其格闻言,眼睛瞬间又亮了几分,带着一丝哽咽:“回殿下…殿下您是我们的大恩人,是您救了我们这些快要病死的人! 爹爹以前常说,知恩要图报。 其其格没什么本事,但有力气,手脚快,愿意伺候殿下! 求殿下给其其格一个机会!” 说着,她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话语质朴,情感却真挚热烈。 凤婉沉默了片刻。 她看到了这女孩眼中的赤诚和那种近乎崇拜的感激。 这与春桃当初看她时的眼神,有某种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 “起来吧。” 凤婉最终开口,“小七。” “属下在。” 小七上前一步。 “你先带她下去,教她一些基本的规矩。 跟在我身边,首要的是谨言慎行,令行禁止。 试用三日,若还伶俐,便留下吧。” “是。” 小七应下,走到其其格身边,“跟我来吧。” 其其格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意,随即又赶紧压下,规规矩矩地再次行礼:“谢殿下!其其格一定好好学,好好做!” 说罢这才起身,小心翼翼地跟着小七出去了。 凌风见状,也松了口气,嘴角同样也挂起了一丝笑意。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末将先去忙了。” “嗯。” 凤婉点了点头,“此事,多谢你费心了,以后本宫的事情,就不麻烦凌将军操心了。” 凌风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抱拳道:“末将遵命。末将告退。” 他转身退出营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喧嚣的光线。 凤婉的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帐帘上,片刻,才重新投向案上的药方。 指尖划过周玉柔书写整齐的纸面,却迟迟未再移动分毫。 心里却是凌风的身影不时晃动。 他跟袁锦的孩子也快三岁了吧,虽然自己没有见过袁锦和那个孩子,而且也极力的在与凌风保持着距离。 但他偶尔的一句关心,为自己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都会在自己心里荡起一层波澜。 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仰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闭目休息了一下,发觉越发的困了。 其其格确实机灵,甚至可称得上聪慧。 不过一日,她便已能将凤婉常用的物品摆放位置记得清清楚楚,沏茶的温度、研磨的浓淡,竟也拿捏得八九不离十。 她手脚轻快,眼里有活,总是悄无声息地将事情做完,若非主动回话,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小七在一旁看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脸上也多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第二日午后,凤婉小憩醒来,其其格正轻手轻脚地更换案上凉透的茶水。 “殿下醒了?” 其其格忙放下茶壶,垂手侍立,“奴婢刚沏了新的安神茶,您要用一些吗?” 凤婉“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的手背。 “手怎么了?” 其其格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飞起一抹窘迫的红晕:“没、没什么,是奴婢笨手笨脚,刚才试水温时不小心…” “过来。” 其其格迟疑一瞬,还是依言上前。 凤婉从枕边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点药膏,示意她伸手。 其其格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殿下,这怎么使得!奴婢皮糙肉厚,一会儿就好了…” “让你伸手。” 凤婉语气平淡,却让其其格立马听话。 她怯怯地伸出手。 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凤婉的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她的手背上,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却细致周到。 “跟在身边,不必事事求快求好,稳妥为上。”凤婉垂着眼帘道。 其其格望着眼前低垂的螓首,感受到那指尖微凉的触感,眼圈蓦地一红,声音哽咽:“殿下…殿下待奴婢太好了…奴婢、奴婢…” 她似乎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猛地抽回手,跪下磕了个头,“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报答殿下!” 第204章 北疆国书 “起来吧,”凤婉将药瓶递给她,“拿去用。记住,在我身边,首要的是稳,而非急。还有就是,遇到危险的事情,一定要先保命,只有活着,才是最好的选择,记住了吗?” “是!奴婢记住了!” 其其格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药瓶捧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第三日傍晚,凌风巡营路过主帐附近,恰好见到其其格端着一盆用过的水出来倾倒。 见到凌风,她立刻停下脚步,屈膝行了一礼,低着头,姿态恭顺。 凌风脚步未停,只目光在她身上极快地一扫,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径直走了过去。 其其格直到他走远,才慢慢直起身,端着空盆,转身往回走。 夜色初降,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方才那份怯懦与恭顺,仿佛只是灯光摇曳造成的错觉。 她快步走回帐中,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种带着些许忐忑的勤勉表情。 帐内,凤婉正在灯下批阅文书。 小七站在她身侧,目光如电,在其其格进门的瞬间便锁定了她。 其其格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将水盆放回原处,然后垂手站到一旁角落,耐心等待着接下来的吩咐。 凤婉并未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其其格,这三日可还习惯?” 其其格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殿下,习惯。小七姐姐教得用心,奴婢学到了很多。” “那便好。” 凤婉放下笔,终于抬眼看向她,“从明日起,你就正式留在本宫身边伺候吧。” 其其格脸上顿时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再次跪拜下去,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谢殿下恩典!奴婢一定恪尽职守,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凤婉淡淡颔首,重新拿起一份文书。 “小七,带她去领一套新衣,再熟悉一下其它规矩。” “是。”小七领命,带着感恩戴德的其其格退了下去。 帐帘落下,帐内恢复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凤婉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烛光映照下,她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于暗影之中,晦暗难明。 “殿下,北疆王庭那边有消息传来!” 殷鹤鸣的声音响起,这才将神游物外的凤婉唤醒。 原来是凌皓已经正式成为北疆的王,老北疆王竟然就在凌皓上位那天,一命呜呼,结束了他颠沛流离的一生。 凌皓的国书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十日后,一队北疆轻骑护送着使者抵达孤城。 国书用汉、胡两种文字写成,盖着北疆王庭新铸的金鹰大印。 凌皓不仅确认了纳贡称臣之约,更主动提出开放边境五市,允大凉医官入北疆协助防治瘟疫。 使者还带来一个消息:凌皓上位之后,竟然开始遍寻熟读中原文化的有识之士,开设了好多民间学堂,教授北疆民众中原文化。 凤婉在帅帐中接见使者时,凌风按剑立在右侧。 当晚庆功宴后,凌风巡营时,在医官帐外又见到了一个人。 女子正用流利的汉语与老医官讨论药方,面纱不知何时已经取下,火光映照着她棱角分明的侧脸。 “将军也对医术感兴趣?” 她察觉到凌风的目光,转身微笑,落落大方。 凌风这才知道,她竟然就是,凌皓派来协助控制瘟疫的帮手。也是北疆最有名的巫医。 她亲自前来,一是为护送国书,二是为学习中原防治瘟疫的方法。 此后数日,常与医官们研讨医术。 凌风每每路过医帐,总会不自觉驻足。 他见过她为伤兵换药时轻柔的双手,也见过她驯服烈马时矫健的身姿。 她身上有种奇特的混合气质——既有草原女子的爽朗利落,又不失学者的专注沉静。 这种特质,在凌风过往接触的女性中,并不多见。 这日,凌风处理完军务,信步走向医馆区。 远远便见那北疆巫医,名为萨仁的女子,正蹲在地上,仔细察看一名患病幼童的舌苔和瞳仁,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汉语温言询问着孩子的母亲。 夕阳的金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竟有一种别样的柔和。 萨仁察觉到来人,抬头见是凌风,便起身颔首致意:“凌将军。” “萨仁姑娘,”凌风回礼,目光扫过那精神稍好的幼童,“孩子的病情如何?” “托殿下的福,用了新调整的药方,高热已退,只是体质仍虚,需好生将养。” 萨仁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她随即又就药方中几味药材的用量与特性,与凌风简单交谈了几句。 凌风虽不通医理,但也听得认真,偶尔能接上一两句关于药材产地或特性的见闻,倒也让谈话不至于冷场。 不远处,其其格正端着刚煎好的药汁送往主帐,恰好将凌风与萨仁站在一处交谈的一幕收入眼底。 她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只目光极快地在萨仁面上扫过,便低下头,加快步子离开了。 夜色渐深。 凤婉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其其格立刻奉上温热的参茶,声音轻软:“殿下,您累了一天了,喝口茶歇歇吧。” “嗯。” 凤婉接过茶盏,浅啜一口。 其其格安静地侍立一旁,眼神乖巧顺从。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忽然,其其格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纯真,轻声开口:“殿下,奴婢方才去取药时,瞧见凌将军和那位北疆来的女巫医在说话呢。 那位女巫医可真厉害,不仅医术好,听说骑马射箭也不输男子,长得也好看,凌将军和她似乎很谈得来……” 她的话音自然,仿佛只是小女儿家见到新鲜事后的随口闲聊,带着不谙世事的赞叹。 凤婉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但其其格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用那副天真懵懂的神情看着凤婉。 片刻后,凤婉缓缓将茶盏置于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其其格,那眼神深不见底,让正暗自观察的其其格心头莫名一紧。 第205章 谨言慎行 “其其格。” 凤婉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 “在本宫身边伺候,第一要务是谨言慎行。” 凤婉的语气依旧平淡,“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需要本宫再让小七教你一遍吗?” 其其格脸色“唰”地白了,立刻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奴婢知错!奴婢多嘴!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殿下恕罪!” 她似乎吓坏了,身体微微发抖。 凤婉静静地看着她伏地的背影,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帐内烛火摇曳,将跪着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过了好几息,凤婉才淡淡道:“起来吧。记住,没有下次。” “是!是!谢殿下开恩!” 其其格这才如蒙大赦般爬起来,眼圈泛红,不敢再多说一字,重新垂首侍立,比以往更加沉默恭谨,仿佛刚才那个多嘴的丫头只是幻觉。 凤婉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份文书,却久久未能看进一个字。 指尖抵着微凉的纸张,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凌风的身影,以及……那个只见过寥寥数面、却已听过多次的北疆巫医爽利明快的模样。 她蹙了蹙眉,将那一丝莫名的烦郁压下心底。 夜,还很长。 日子更长,孤寂也许才是常态,自己的慢慢适应并且接受。 “其其格,以后小姐的事情,莫要再多嘴,小姐心里的世界比我们见到的要大的多,别想着在她面前卖弄那些小手段。” 门外小七依旧抱剑而立,站的笔直,其其格有些委屈的撅着嘴,两只手互相掐着,发出轻微的擦擦声。 小七本来也懒得管她,但看她那一副小媳妇受了大委屈的模样,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小七姐,我也是瞧见凌将军对殿下她不一般,可转头又与旁的女子说说笑笑,所以才想着提醒提醒殿下的,这不是怕殿下受伤嘛...” 小七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的夜色,声音却低沉清晰:“你觉得殿下需要你提醒?” 其其格被问得一噎,嘴唇嗫嚅了几下。 “凌将军是何等人物,殿下又是何等人物?他们之间的事,岂是你我能看透、能置喙的?” 小七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殿下看到的,想到的,远比我们深远。你所见的‘说说笑笑’,背后或许是军务交涉,或许是利益权衡,或许……是根本无需解释的坦荡。”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其其格:“小姐说过,人要在其位,便要谋其政。 而我们的政,就是服侍好小姐,守住自己的本分。 殿下心思如海,你妄图用一滴雨水去揣测海的深浅,本就是愚蠢。 更不该将这愚蠢的揣测,化作言语,去搅扰殿下。 那怕你直接说出来,都比你拐弯抹角的说出来要强上百倍。 小姐之所以让你近身伺候,也是看你人真诚,干事干净利落,可不是让你来耍心眼子的。” 其其格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些。 小七转回头,声音放缓了些:“记住,在殿下身边,看得太多、想得太多、说得太多,都是取祸之道。 今日殿下只是警示,已是格外开恩。 若再有下次…” 她顿了顿,“谁也保不住你。” 其其格浑身一凛,那股委屈瞬间被后怕取代。 她连忙点头:“我、我记住了,再也不敢了!谢谢小七姐,我以后一定不在殿下身边耍什么心眼子了,有事情,我一定直接说!” 帐内,凤婉指尖的文书轻轻翻过一页。 外面的低语顺着夜风隐约传入耳中,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弯。 似是无奈,又似是欣慰,难得小七愿意教其其格做事,也难得小七愿意讲这么多话。 以前这些事情都是春桃在管,小七可是惜字如金,头脑清醒,不说话,只做事的闷葫芦。 想到春桃,凤婉心里不由一阵抽痛。 虽说自己来到这里时间不长,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可是与春桃从小一起长大。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原主的影响,凤婉觉得,自己对于原主的一切,好像接受的都很快,且很自然。 尤其是与春桃相处的时候,那种默契,是她一直都没有想清楚的事情。 帐外,其其格吸了吸鼻子,小声问:“小七姐,那…春桃姐姐以前也会这样提醒殿下吗?” 小七抱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沉默了片刻,才道:“春桃…她从不需要提醒,她都是有话直说的。”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涩然。 “她与殿下,自小一起长大。 殿下的一个眼神,一个停顿,春桃便能懂。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分寸从未错过。” 不像我们,小七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帐内,凤婉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一滴墨汁无声地滴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一小团模糊的黑影。 春桃…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精准地刺入心底最柔软的那处。 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幼时偷偷分享的糕点,闯祸后互相遮掩的慌张,夜深人静时的窃窃私语,以及那双总是含笑、无比信赖,看着“她”的眼睛。 那些记忆鲜明得仿佛就是她自己的过往。 可理智又清晰地告诉她,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羁绊。 这种矛盾撕扯着她,让那阵抽痛变得更加清晰而透骨。 她为何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原主的情感? 仿佛她们本就是一体,只是沉睡的部分被逐渐唤醒。 凤婉闭上眼,指尖按上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这不是简单的记忆继承,更像是一种……融合。 她不仅是凤婉,也是那个失去了春桃的、曾经的小姐。 这种认知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寒意,却又奇异地伴随着一种归属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只是那团墨渍,却格外刺眼。 小七不再言语,其其格也彻底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站着,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帐内帐外,一时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夜,的确还很长。 而那些深藏于心的事,也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慢慢理清、适应、接受。 第206章 有劳挂心 “走吧,坐累了,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无声的时间过得很慢,小七闭目依门,不知是不是在小憩。 其其格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嘟嘴,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这一切,都在凤婉推门而出的那一刻停下。 凤婉推门而出,夜风立刻拂起她鬓边的几缕发丝,带来一丝清凉。 她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目光随意地扫过夜空。 星子疏朗,一弯下弦月清冷地挂在天际。 小七在她踏出帐门的瞬间便已睁开眼,身形微动,无声地调整到一个既能护卫又不会碍事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黑暗处。 其其格则慌忙收敛所有表情,垂首恭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凤婉并未看她们,只是信步朝前走去,靴底踩在略带沙砾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七立刻跟上,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其其格犹豫了一瞬,也赶紧小步跟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殿下是否还在生气。 军营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时有马蹄声和巡逻队的脚步声传来,火把在风中摇曳,拉长又缩短着守夜士兵的身影。 凤婉走得很慢,似乎真的只是出来透透气。 她在一处略高的坡地停下,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连绵的营帐轮廓和更远方黑黢黢的山峦阴影。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夜风吹动她的衣袂,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单薄。 小七守在她侧后方,一言不发。 其其格站在更后面一点,偷偷抬眼看了看凤婉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心里那点委屈和害怕,不知不觉间,竟被一种莫名的安宁压了下去。 仿佛只要站在这个人身后,再纷乱的心绪也能渐渐沉淀。 良久,凤婉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清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回去吧。” 她转过身,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静立只是寻常的歇息。 “是。” 小七应道。 其其格也连忙应声。 “咦?公主殿下这么晚还没休息?” 一道女声突然出现在身侧。 声音清亮爽利,带着北地女子特有的口音。 凤婉脚步微顿,侧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火光照亮了她的面容——正是那位北疆巫医萨仁。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外面罩着件厚实的皮袄,手里还提着个小药篓,似乎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小七几乎是瞬间就移步上前,半个身子挡在凤婉侧前方,眼神锐利地看向来人。 其其格也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目光在萨仁和凤婉之间来回扫视。 凤婉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颔首:“萨仁姑娘不也尚未休息。” 萨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夜色里很是醒目:“去采了点夜里才肯露脸的草药,刚回来。 远远瞧着像是殿下,就过来打个招呼。” 她说着,目光自然地扫过小七戒备的姿态和其其格紧张的神色,笑容不变,似乎毫不在意。 “姑娘辛苦。夜寒露重,还是早点休息吧!” 凤婉语气平淡,听不出热情,也谈不上冷淡。 “这点寒意算什么,我们北疆的冬天比这还冷一万倍。” 萨仁摆摆手,很是洒脱。 “殿下这是出来散心?夜里风硬,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当心着凉。” “正要回去。” 凤婉看着她,“姑娘也早些歇息。” “哎,这就回了。” 萨仁笑着应道,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明日我给你送些我们北疆特有的安神香过来?瞧你这气色,似乎夜里睡得不太安稳。” 她这话说得直接,眼神清亮坦荡,倒不显得冒犯,反而有种医者的关切。 凤婉眸光微动,还未开口,旁边的小七已经冷声道:“不劳费心,殿下的香料都是自己配制的。” 萨仁也不恼,只笑满脸好奇的看向凤婉:“早就听闻大凉国公主殿下医术了得,但我们有我们的土方子,或许合用呢?殿下若需要,随时唤我便是。” 凤婉静静看了她片刻,才道:“有劳姑娘挂心,需要时自会相请。” “那便好。” 萨仁也不纠缠,利落地行了个北疆的礼节,“不打扰殿下休息了,告退。” 说完,她提着药篓,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仿佛只是偶然路过,随口寒暄了几句。 其其格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瞥见小七冷肃的侧脸和凤婉平静无波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凤婉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走吧。” 主仆三人继续往回走,只是经过这一打岔,空气中的静谧似乎被搅动了一下,又缓缓沉淀下去。 “怪不得凌皓哥哥一直挂念着她,没想到她不仅长得好看,人也很沉稳,听说她的医术也很高明,得空了一定要见识一下!” 萨仁轻快的声音顺着风隐约飘来,虽已走远,却并未刻意压低,带着几分赞叹与毫不掩饰的好奇。 凤婉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闻。 一旁的小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更冷了几分。 她目光如电般扫过萨仁消失的方向,随即又恢复成古井无波的状态。 其其格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险些惊呼出声。 凌皓哥哥? 这巫医竟然如此亲昵地称呼北疆王? 她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凤婉,见殿下依旧面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又是惊讶又是忐忑,只觉得这北疆女子也太过大胆随意了些。 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卷起地上的细微沙尘。 凤婉目不斜视地走回帐前,帘子被小七无声地掀起。 她步入帐内,温暖的烛光重新笼罩周身,将外面的寒意与那句飘入耳中的话语悄然隔断。 其其格连忙跟进去,手脚麻利地准备伺候凤婉歇息。 小七最后进入,放下帐帘,隔绝了内外。 她走到惯常的位置抱剑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第207章 宫内变故 吹灭了蜡烛,帐内陷入一片漆黑。 安静的只有凤婉的呼吸声。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子里杂乱纷飞,没有什么头绪。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凤婉不由有些烦躁。 凤婉闭着眼,却清楚地听见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轻响,以及更远处马厩里传来的喷鼻声。 她翻了个身,锦被窸窣。 这样的床榻她已经睡了一年多,早已习惯。 可是今天突然很想念闺阁里的软榻。 又一声叹息逸出唇畔,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姐,睡不着吗?” 小七的耳朵一向灵敏,她听到了帐内的那声叹息,也听到了床榻被褥翻来覆去的窸窣声。 “嗯,小七,京城那边是不是好久没来消息了?” 既然睡不着,凤婉索性起身,想到了京城里的父母。 这才想到,好像好久没有看到京城里的消息了。 “小姐,上次皇后娘娘来信还是一个月前了,最近还没有收到信件。” 帐内安静了一瞬,小七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帐内,帮凤婉到了一杯茶。 没有惊醒已经在旁边小帐里睡下的其其格。 凤婉的心莫名沉了沉。 一个月? 印象中,母亲从未隔这么久不来信。 即便是她刚来北疆最艰难的那段时日,母亲的信也总是半月一封,雷打不动,絮絮叨叨地写着宫中琐事,天气饮食,父皇又做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情…,字里行间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牵挂。 “一个月…” 她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微凉的锦被边缘,“路上就算再耽搁,也不该这么久。” “许是路上风雪大了,耽搁了。北疆到京城,山高水远的。” 凤婉心头那点烦躁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被风吹动的火苗,又蹿高了几分。 她掀被下榻,赤足踩在铺着狼皮的地毯上,走到帐边,撩开一层厚毡。 北疆的夜风立刻寻隙钻入,带着刺骨的寒意。 小七赶紧将帘子拉下,帮她披了一件衣裳:“小姐,小心着凉!” “不只是母亲,”凤婉回身坐在榻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父皇好像也很久没有来信了。” 细细想来,近半年,好像一直都是母亲在给自己写信,自己到是疏忽了,竟然没注意到父皇这边的来信情况。 这太不寻常了。 小七似乎也感到了不对劲,迟疑道:“小姐,要不然让殷大人派人去…” “现在太晚了,明天吧,应该没什么大事,要不然殷鹤鸣那边不会没消息的,也许是我们多虑了!” 凤婉像是在说服小七,更像是在安抚自己那颗莫名悸动的心。 “也对,暗阁的人遍布全国各地,京中若有风吹草动,殷大人定然是第一个知晓的。既然他没有禀报,那应该是无事的。” 小七低声应和,将温热的茶杯递到凤婉手中,“小姐先喝口热茶,定定神。” 凤婉接过茶杯,轻啜了一口。 上一次收到父皇的亲笔信是什么时候? 似乎……确实是很久以前了。 可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然停止的? “小七,”凤婉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上次殷大人呈送军报,提及京中动态,是什么时候?” 小七凝神思索片刻,语气也愈发谨慎:“约莫…也是月前了。当时大人只说一切如常,陛下圣体安康,朝中并无大事。” “一切如常…” 凤婉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微微用力,杯中的茶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太安静了。 京城与北疆,相隔千里,信息往来本就耗时。 但正因如此,稳定的信息流才至关重要。 一旦这细若游丝的联系呈现出不正常的滞涩,往往意味着… 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再次规律地响起,铠甲摩擦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声音,此刻却莫名地敲打在凤婉心上,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 “小姐?” “更衣。不必惊动旁人,我们去殷大人处一趟。” 小七一惊:“现在?小姐,已是深夜,殷大人恐怕早已歇下。” 凤婉却已自行拿过了外袍。 “等不到天明了。” 她说道,“若真是我们多虑,不过是扰了殷将军一场清梦,我向他赔罪便是。可若真有事...” 小七不再多言,迅速帮凤婉穿戴整齐,用厚实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主仆二人如同两道悄无声息的影子,悄然滑出温暖的营帐,融入了帐外的夜色之中。 “不行,不能瞒着殿下了,明日我就禀报殿下!” “不行,不能告诉她,这个节骨眼上,她本就已经焦头烂额,你还将这些没法改变的事情告诉她,这不是给她添堵吗?” “可万一殿下知道了,你我又该如何与她交代?” 凤婉的脚步猛地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压低了的、带着明显争执意味的两道声音。 她都认得,是殷鹤鸣与东湖明月的。 “交代?如何交代?” 东湖明月的声音竟还带了一丝哭腔,“陛下…他,他孩子都要出生了,殿下知道了又能如何? 徒增慌乱! 北疆现在是什么情形你我不是不知道,疫情严重,军心刚定,殿下若是方寸大乱,这大局谁来稳住?” 殷鹤鸣的声音沉重:“可是…殿下有知情权! 她原本是陛下唯一的女儿,还被亲封皇太女,陛下也曾说过,此生不会再填充后宫,可现在...,我们隐瞒不报,是为不忠!” “忠?什么是忠?眼睁睁看着殿下因京中变故心神大乱,这就是忠吗? 陛下若是…若是...再有其它想法...,殿下她怎么受得了?” 凤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开,脚下踉跄一步,险些软倒。 小七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自己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陛下…孩子…填充后宫…皇太女之位… 每一个字都像炸雷般,疯狂攻击着凤婉的心脏,痛得她几乎窒息。 原来不是父皇与母后有什么事情,而是…而是这样的“变故”! 那个曾将她捧在掌心,许诺江山为聘,说她是唯一继承人的父皇; 那个曾对母亲信誓旦旦,说六宫虚设此生足矣的夫君; 竟在她远赴北疆、为他镇守边关抵御疫情之时,悄无声息地有了别的女人,甚至即将拥有新的子嗣! 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发麻。 方才所有的担忧、不安,瞬间化作了尖锐的讽刺,刺得她体无完肤。 第208章 万死难赎 帐内的争执还在继续:“可这是殿下的父亲!是国朝陛下! 他若真有此意,迟早天下皆知! 届时殿下从他人口中得知,情何以堪? 我们…” “能瞒一时是一时!我不想看到殿下她难受,晚一天知道,她就晚难受一天。 皇后娘娘不是还特意叮嘱过我们吗,再拖几天,鹤鸣,好吗? 你我都知道殿下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若因此事她垮了,北疆怎么办? 你我万死难赎!” “但…” “没有但是!” 东湖明月打断他,“至少让殿下好好休息几日,等回到城里再说! 届时…届时我们再亲自向殿下请罪! 要杀要剐,我东湖明月绝无怨言! 但现在,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凤婉虚弱的靠在小七身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胸口起伏,却死死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殷鹤鸣和东湖明月瞒着她的,是这样一桩“喜事”。 一桩足以将她对这个世界最珍惜的亲情和依靠击得粉碎的“皇家恩典”。 小七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心疼和愤怒,却不敢出声,只能用眼神传递着支撑。 一边是培养自己长大的皇帝陛下,一边是自己最敬重的公主殿下。 几息之后,凤婉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轻轻推开小七的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斗篷,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迈步,从阴影中走出,脚步声清晰而稳定,仿佛刚才那个几乎崩溃的人不是她。 “殿下?” “殿下?” 殷鹤鸣和东湖明月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看到突然出现的凤婉,两人脸色骤变,瞬间跪倒在地。 凤婉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殷鹤鸣身上,声音平静无波,一字一句地问道: “殷鹤鸣、东湖明月。” “你们刚才说,父皇他,有何‘喜事’? 需要你们如此深夜,在此商议,是否要‘瞒着’本宫? 谁给你们的胆子? 现在的暗阁,难道已经成了你们的私有物品了不成?” 殷鹤鸣与东湖明月跪在地上,头深深低下。 方才的争执与担忧,此刻化作了冰冷的恐惧和无地自容的羞愧。 “殿下息怒!” 两人异口同声,头也越来越低。 凤婉没有立刻叫他们起身,她缓缓走到他们面前,坐下。 “息怒?本宫有何怒可息?不过是恰好听闻了一些关于父皇、关于我家的‘喜讯’罢了。 怎么,这等普天同庆的大事,本宫这个皇太女,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还是说,暗阁如今传递消息,已经需要经过二位大人的筛选了?” 殷鹤鸣猛地抬头,脸色苍白:“殿下明鉴!暗阁永远效忠于与殿下,臣万万不敢擅专!此事…此事…” 他语塞,巨大的愧疚感充斥着他的胸膛,让他憋闷的有些难受。 东湖明月见状,咬了咬牙,抢声道:“殿下!是臣等之罪! 是皇后娘娘…娘娘月前来的密信中提到,陛下新纳的妃嫔已有身孕,但陛下似乎有意暂缓消息传出,尤其是…尤其是怕惊扰了殿下在北疆的要务。 娘娘亦嘱咐,北疆事务繁巨,疫情未平,望臣等酌情…酌情缓报,让殿下能有心理准备…” 她越说声音越低,因为凤婉的目光已经冷冷地扫了过来。 “母后的意思?” 凤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暖意,只有深深的讽刺。 “所以,你们就联合起来,瞒着本宫? 殷鹤鸣,你执掌暗阁,洞察天下消息,却将对本宫至关重要的信息扣下。 东湖明月,本宫一直视你为姐妹,可你竟也一同欺瞒本宫?好,真是好得很。” “殿下!” 殷鹤鸣重重叩首,“臣知罪!臣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只是眼见殿下为北疆军民殚精竭虑,日夜忧劳,实在不忍殿下再为此事伤神。” “想替本宫做决定?” 凤婉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你们想当然地认为本宫承受不住? 还是觉得,本宫会因私废公,置北疆于不顾?” 她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殷鹤鸣,东湖明月,你们太小看本宫了。”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父皇填充后宫,延绵子嗣,于国朝而言,确是‘喜事’。 本宫是父皇的女儿,是大凉国的皇太女,难道会不懂这其中的道理?” “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彻骨的寒意,“本宫该知道,必须知道! 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需要从你们躲躲闪闪的争执中拼凑真相! 你们今日瞒的是父皇的私事,他日是否就要瞒军国大事? 暗阁的规矩,何时变成了可以‘酌情缓报’?” 殷鹤鸣和东湖明月冷汗涔涔,伏地不敢言。 他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的“为她好”,是何等的僭越和愚蠢。 “臣等罪该万死!”两人再次叩首。 凤婉沉默了片刻,帐内只闻她略显急促却又被强行压制的呼吸声。 她缓缓背过身,望向帐壁上悬挂的北疆舆图,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良久,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 “罢了。你们起来吧。” 殷鹤鸣和东湖明月迟疑地站起身,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消息确切吗?何时的事?那位…妃嫔是什么人?” 凤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询问。 殷鹤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回殿下,消息来自暗阁,应是无误。 陛下约是半年前临幸了一名宫女,后封为美人,如今已有近六个月身孕。 陛下似乎…颇为看重,但并未立即声张。 宫中对此事讳莫如深,皇后娘娘信中亦语焉不详,只透露出担忧…” “半年…六个月…” 凤婉低声重复。 原来那么早,在她还在为北疆疫情焦头烂额之时,京城就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母后的信中的“小心翼翼”,原来不仅仅是牵挂,更是难以言说的苦涩和预警。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本宫知道了。” 她淡淡说道,“此事,本宫自有计较。暗阁一切信息通道必须畅通无阻,今日之事,若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是!臣遵命!”殷鹤鸣立刻应道。 第209章 回京进宫 “小七,回去。” 殷鹤鸣和东湖明月如蒙大赦。 帐内再次恢复寂静。 小七担忧地看着凤婉轻声道:“小姐…” 凤婉没有回应,只是一步步往大帐处走去。 脑海里是自己来到这里之后,享受到的父母之爱,那种偏爱,是自己在现代没有感受过的。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父亲当了皇帝,母亲当了皇后,自己也成为了这个世界第一个,也许也是唯一一个皇太女。 一直以为自己算无遗策,能够决胜千里之外。 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家里会出这档子事。 自古皇家薄情寡义之人屡见不鲜。 本以为自己会不一样,父亲当朝许诺,不再扩充后宫,此生为母亲一人陪伴到老。 可这才多久,自己还在为这个世界奔波,而一直恩爱有加的父亲却有了一个即将要出世的孩子。 \"小姐...殷大人说具体的内情他也没有探听到,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陛下那里也可能有什么苦衷呢!\" 凤婉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苦衷?是啊,每个帝王都有苦衷。\" 她想起一年前离京时,父亲还亲自为她系上披风,嘱咐她早日归来。 母亲站在宫门前,笑容温婉如初春的阳光。 那时谁又能想到,她还没有凯旋,面对的却是这样的局面? \"备马。\" \"小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回京城,进宫!\" 凤婉视线透过夜色,看向远处:\"我要亲眼看看,那个让父亲违背誓言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夜色如墨,马蹄声踏碎了一路寂静。 凤婉一袭玄衣,小七亦然,五天的奔波,终于在宫门前勒马。 凤婉从没独自骑马这么长时间,连着五天的长途跋涉,让她整个身体由于要散架了一般。 刚下马,差点站都站不稳,还好有小七扶着。 守城将士见是皇太女,不敢阻拦,纷纷跪地行礼。 踏入慈宁宫的瞬间,凤婉怔住了。 只见母亲面色苍白,满头银丝,无精打采的半卧在榻上,一个宫女正在喂药。 \"娘亲!\" 凤婉的声音带着颤抖,她几乎认不出榻上那个憔悴的妇人就是记忆中雍容华贵的母亲。 皇后闻声抬头,浑浊的眼中骤然泛起泪光:\"婉儿...是我的婉儿回来了?\" 凤婉扑到榻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娘亲,您怎么...怎么变成这样?\" 她转头厉声问宫女,\"怎么回事?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宫女跪地哽咽:\"回殿下,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加上感染风寒...\" \"胡说!\" 凤婉打断她,\"母亲向来身子康健,怎会因小小风寒就...\" \"婉儿。\" 皇后轻轻拉住她的手,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别怪他们,是娘亲自己不小心。\"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听说朕的婉儿回来了,快来让父皇看看!” 皇帝凤逸轩匆匆走进来,看都没看皇后一眼,只是一把拉过凤婉,上下打量着。 “瘦了,也黑了,走,父皇带你吃点好的,好好补一补!” 凤婉没有动。 她凝视着父亲依旧慈爱的面容,那双曾教她写字的手,此刻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凉。 “父皇。” 她声音平静的说道,“您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凤逸轩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当然有!朕的婉儿立下大功,扩大北疆疆域,一连拿下北疆五城,还让北疆称臣纳贡,朕要为你举办最盛大的庆功宴!” 他拉着女儿就要往外走,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榻上病重的发妻。 “父亲!” 凤婉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我问的是母亲为何会病成这样! 问的是那个怀了您骨肉的女人到底是谁!” 宫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凤逸轩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他缓缓转身,目光第一次落在皇后身上,那眼神冷漠得让凤婉心惊。 “婉儿,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不懂?” 凤婉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您曾指着天地发誓,此生唯有母亲一人。 如今母亲病重卧床,您不闻不问,却让别的女人怀了孩子。 这就是帝王之爱吗?” 皇后的手轻轻拽了拽女儿的衣角,摇头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凤逸轩深吸一口气:“朕是天子,延续皇室血脉是朕的责任。你母亲...她明白的。” “我不明白!” 凤婉眼中终于落下泪来,“如果天子的责任就是背弃誓言伤害挚爱,那我宁可不要这个皇太女之位!” “放肆!” 凤逸轩勃然大怒,“谁允许你这样与朕说话!” 父女二人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陛下,华妃娘娘听说殿下回来了,特意过来求见!” 凤逸轩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她身子重,赶紧让她进来。” 凤婉的心猛地一沉。 华妃? 就是那个怀了父皇骨肉的女人? 她竟敢主动前来慈宁宫? 门帘轻动,一位身着淡紫宫装的女子缓步而入。 她腹部像是顶着一个球,但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安与娇弱。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华妃声音轻柔,姿态标准。目光低垂,没有看凤婉,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凤婉锐利的视线。 凤逸轩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张:“爱妃怎么过来了? 你身子重,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他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与方才对皇后的冷漠判若两人。 华妃怯生生地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榻上的皇后,眼中竟闪过一丝愧疚:“臣妾听闻皇太女殿下凯旋,想着理应前来见见…也、也想向皇后娘娘请安…” “胡闹!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 凤逸轩打断她,语气虽是责备,却透着浓重的呵护之意。 他亲自扶住华妃的手臂,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凤婉冷眼看着这一切。 父亲对华妃的呵护备至,与对母亲的漠不关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画面刺得她眼睛生疼。 然而,华妃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第210章 太过巧合 她轻轻挣脱开皇帝的手,缓步走到皇后榻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竟缓缓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臣妾…臣妾知道陛下近来多有疏忽,让娘娘忧心了。 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 求娘娘万万保重凤体,陛下…陛下心中始终是有娘娘的。”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眼中含泪,那卑微恳切的模样,丝毫不似作伪。 就连原本满腔怒火的凤婉,一时也被她那副凄凄惨惨的模样给镇住了。 凤逸轩更是大为动容,连忙去扶她:“爱妃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你如今怎能行此大礼!你的身子要紧!” 华妃却执意不肯起,抬头望着皇后,泪珠滚落:“娘娘,陛下时常在臣妾宫中提起您,说起与娘娘年少时的情意,每每感慨…臣妾、臣妾只是有幸能为陛下分忧,诞下皇嗣,绝不敢有半分取代娘娘之心…” 皇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眼前的华妃,浑浊的眼中看不出情绪。 “白莲花!” 突然凤婉脑子里冒出三个字,这是曾经张慢慢在看电视连续剧时,骂小三时的话。 白莲花、绿茶... 难道…这华妃并非想象中的狐媚女子? 还是说,她的演技已高超到如此地步? 凤逸轩看着华妃跪地垂泪的模样,脸上掠过明显的心疼,再看向皇后时,眼神中竟带上了几分不满,似乎怪罪她的“冷漠”让怀着他子嗣的妃嫔如此卑微受屈。 “够了。” 终于,皇后淡淡开口,声音疲惫没有力气,“华妃,你起来吧。既有孕在身,就好生回去养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不愉的皇帝,最终落在凤婉身上,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陛下,带华妃回去吧。” 皇后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婉儿刚回来,也累了,让她陪我说说话就好。” 凤逸轩似乎也松了口气,连忙扶起华妃,柔声安慰着,拥着她离开了慈宁宫。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发妻和女儿一眼。 宫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凤婉猛地转身,看向母亲:“娘亲!您看到了吗?那华妃……” “婉儿,”她握住女儿的手,“一入宫门深似海,娘亲后悔当这个皇后了。 娘亲想回我们的王府里看看,都说皇家薄情,呵,果真沾了这个“皇”字,人就变得薄情寡义。 婉儿,娘只是担心你,万一那孩子是个男孩,万一你父皇他生了旁的心思,你可怎么办?” 凤婉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母亲从未说过如此丧气的话,更从未质疑过父亲的爱。 如今这般,可见伤得有多深。 “娘亲,”她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您别担心我。 我是凤婉,是您和父皇一手教出来的女儿。 父皇的皇位都是女儿筹谋的,那婉儿这皇太女之位,也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她顿了顿,带着满腔疑问:“娘亲,父皇…他是什么时候与这华妃有瓜葛的? 您不觉得父皇的变化太过突然了吗? 从前他对您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 如今这般冷漠,甚至…有些是非不分,这不像他。 还有,母亲,父亲封妃时,就没有朝臣出面说过什么话吗? 当初父皇许诺说,永不扩充后宫,那可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的。 作为一朝天子,他怎能朝令夕改,随意否定了自己的话语呢? 女儿离京不过一年多,朝中宫内竟发生如此巨变。 父亲性情大变,突然冒出一个华妃,还能这么快得宠有孕,您又莫名病重……” 凤婉压低声音,“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娘亲,您仔细想想,父皇是从何时开始变的? 可有什么特别的征兆?” 皇后凝神思索,浑浊的眼中渐渐泛起波澜:“大约半年前……对,就是你去北疆不久后。 陛下有一日从西山秋猎回来,感染了风寒,病了几日。 痊愈后,似乎就…就渐渐有些不同了。” “西山秋猎?” 凤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当时都有谁陪同?” “丞相、太尉,还有几位宗室亲王……对了,当时正巧你父亲他偶感风寒,路上竟然碰到一名民间神医,他医术极高明,陛下的风寒就是他治好的。” 皇后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凤婉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所谓的“神医”一定就是问题的关键之处! “那神医现在何处?” “原本……原本你父亲想将人留在太医院,没想到那人说要去拯救人间疾苦,所以也就那样一去,便再无音讯。” 皇后握紧了女儿的手,眼中流露出担忧,“婉儿,你怀疑……” “事出反常必有妖。” 凤婉眼神冰冷,“娘亲,您先安心养病。外面的事,交给女儿。” 她替母亲掖好被角:“至于回王府的话,再也休提。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该离开的,从来就不是我们。” “小七!” 一直守在殿外的小七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即日起,加派人手看守慈宁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打扰皇后静养。包括——”凤婉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陛下和其他妃嫔!” 小七震惊地抬头,但看到凤婉决绝的眼神,立刻领命:“是!” “另外,”凤婉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下一道手谕,盖上自己的东宫金印,“立刻秘密请殷鹤鸣和太医院院正刘太医过来。记住,要绝对隐秘。” 小七接过手谕,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凤婉回到母亲榻边,语气放缓:“娘亲,从现在起,您吃的药,用的膳,都会由女儿信得过的人亲自经手。您只管好好休养。” 皇后看着女儿沉着冷静的安排,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泪水无声滑落:“婉儿,真的…会是你想的那样吗?你父皇他…” 凤婉轻轻擦去母亲的眼泪,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华妃宫殿的方向: “娘亲,真相如何,我会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有人用龌龊手段算计父皇,离间我们至亲……” 她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语中带着冰冷的杀意。 “无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第211章 泼天大祸 夜色如墨。 皇后在凤婉施针之后,缓缓睡去。 凤婉细致地为母亲整理好被角,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面庞,鼻子不由有些发酸。 她悄声步出内殿,外间烛火下,两道身影已悄然静候。 一位是身着玄色劲装的殷鹤鸣;另一位则是须发皆白、面色凝重的太医院院正刘太医。 “殿下。” 两人见到凤婉,立刻躬身行礼。 凤婉抬手示意免礼,目光首先投向刘太医,开门见山:“刘院正,我父皇的身体可有什么问题?” 刘太医缓缓摇头。 皱眉说道:“回殿下,老臣一直在为陛下请平安脉。并未发觉有何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脉案和药方记录:“殿下,这是近一年来,陛下的诊脉记录。” 凤婉接过来,仔细查看,这才发现,父皇身体很好,几乎没什么毛病。 “把我母后的也拿过来,我看看!” “是,殿下,这些是皇后娘娘的诊脉记录。” 刘太医一边递记录纸,一边说道:“昨儿老臣还为皇后娘娘请过脉。 娘娘脉象沉涩无力,气血双亏,此乃忧思过重、积劳成疾所致。 这是为娘娘调理的药方,老臣一直都用的温补调理之方,按理说,即便不能速愈,也不该日益沉重至此。” 他翻到近几月的记录,指着一处:“但微臣近日反复查验,发现娘娘药渣中,有几味药的份量似乎与方子略有出入,极其细微,若非刻意核对,极易忽略。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娘娘近日服用汤药后,时常会有短暂的心悸与恍惚之症,此症却未在脉案中记载。” 凤婉眼神骤冷:“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我母后的药里做了手脚?” “微臣不敢妄断,”刘太医谨慎道,“或许是抓药时误差,但也…不能排除人为。 且此手法极为隐蔽,若非殿下今日密召,微臣纵有疑虑,也不敢深究。” 虽说后宫人少,但从古至今,这后宫里的水有多深,他这个在行走在皇宫内一辈子的老太医,当然晓得。 凤婉心中了然,这绝非什么误差,这是有人将手伸到了父母这边。 “刘太医,这是刚刚我为母亲新开的方子,还得劳烦刘太医亲自为母后抓药,煎好,并亲自看着母后服下,切记,不可假其他人之手。” 凤婉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递到刘太医手中。 刘太医双手接过,就着烛光细细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方子用药极为大胆,几味主药甚至带着几分虎狼之性,与他平日所开的温补方子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剂…猛药? 他迟疑地抬头:“殿下,这方子…药性是否过于峻烈?娘娘凤体虚弱,恐怕承受不住啊…” “母后并非寻常的气血亏虚,”凤婉打断他,“她是中了毒。 一种极为隐蔽,混合了多种药材毒性,通过长期微量服用,慢慢侵蚀心脉、损耗精神的慢性奇毒。 表面症状与忧思过虑无异,寻常诊脉根本难以察觉。 我这方子,是以毒攻毒,先激发她体内沉积的毒素,再一举拔除。 药方看上去会有些凶险,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当然,也不会对母后的身体,有什么大碍!” 刘太医闻言大惊,拿着药方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中…中毒?殿下,此事…老臣并未发现娘娘有中毒的迹象啊!” “此毒名为‘缠丝’,并非寻常可见。 其性极阴,由多种罕有毒物经特殊手法炮制而成,初期症状与积劳成疾几乎无异,寻常脉象难以甄别。 唯有当其毒性深入心脉,才会显现出如母后这般沉涩无力却又暗藏躁动的异象,以及药后心悸恍惚的症候。 下毒之人,深谙药理,且极有耐心。” 她顿了顿:“刘太医未察觉,并非医术不精,而是此毒太过诡谲阴险。 对方手段高明,每次只在药中微调份量,添一丝,减一毫,看似无碍,长久积累却足以致命。若非我……” 她略一停顿,将“在现代研究过”的话语咽下,转而道,“曾在某些孤本医典中见过类似记载,恐怕也要被瞒过去了。” 刘太医听得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他行医数十载,自认见识广博,此刻却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若真如公主所言,那这皇宫大内,竟藏着如此精通毒术、又能接近帝后药石的恶徒! 这是泼天的大祸啊! “殿下,老臣…老臣万死!”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刘太医,请起。” 凤婉抬手虚扶,“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对方处心积虑,就是要借太医院的手,行此不轨之事。 你我皆不可自乱阵脚。 当务之急,是解毒,并揪出幕后黑手。” 她的目光此时才转向了一旁的殷鹤鸣:“鹤鸣,看来你的暗阁需要好好整顿整顿了,号称遍布每一个角落的暗阁,居然连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有一点消息传出,倒不如解散了事!” 殷鹤鸣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满是自责,“暗阁监察不利,致使宫闱生变,惊扰凤驾,危及陛下与娘娘圣体,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请殿下给微臣三日时间,必给殿下一个交代!” 凤婉看着他,眼神复杂。 殷鹤鸣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执掌暗阁,负责监察百官与宫禁动态,是她在朝堂与后宫最锐利的眼睛和耳朵。 如今出了这等纰漏,要么是对方手段实在高明隐秘到了极致,要么……就是暗阁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起来吧。”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对方能瞒过你的耳目,要么是技高一筹,要么……就是我们已经慢了一步。” 她的话让殷鹤鸣和刘太医的心都沉了下去,新帝登基才一年多,会是谁有此等通天的手段,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到如此地步? “鹤鸣,你立刻去做几件事。 第一,秘密彻查近半年来所有经手过母后药石之人,从太医院开方、药房抓药、煎药宫女、送药内侍,乃至宫中各门值守,凡有可能接触者,其背景、人际、近日行踪、家中变故,巨细无遗,一一查清。 记住,是秘密彻查,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第212章 暗箭难防 “第二,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立刻暗中加强对父皇和母后寝宫的护卫。 明面上的侍卫由禁军负责,我要你的暗卫潜入暗处,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防,所有饮食、药物、香料,甚至一应器具,入殿前必须由我们的人经手查验。 父皇那边……尤其要小心,脉案显示无事,未必就真的无事。” “第三,”凤婉的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殷鹤鸣,“自查暗阁。 从今日当值监察后宫动向的小组开始查起,近期所有关于父皇母后身体状况的回报,是否有人刻意隐瞒、修饰或延迟。 查他们的联络人,查他们的账目,查他们最近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我要知道,是敌人太狡猾,还是我们的盾牌……自己生了锈。” 殷鹤鸣重重抱拳:“微臣明白!若暗阁真有蛀虫,微臣定亲手剐了他!” “去吧。动作要快,更要隐秘。”凤婉挥了挥手。 殷鹤鸣抱拳行礼,然后转身而去。 殿内只剩下凤婉和刘太医,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气氛更加凝滞。 刘太医只觉得手中的药方重逾千斤,额上冷汗一个劲儿渗出。 凤婉转向他,语气稍缓:“刘院正,母后的安危,此刻系于你一身。 这剂药,必须你亲手抓,亲手煎,每一步都不可假手他人。 煎药所需的一切,我会让人给你准备单独的静室和全新的器具。 你只需告诉我需要什么。” 刘太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知道,这是公主殿下对他最大的信任,也是他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 他仔细回想药方,沉吟片刻道:“回殿下,需一小巧药罐,最好是未用过的新罐,银碳小火,无根水煎煮最佳,若无,则需清晨汲取的井华水。 此外,还需一套银针,以备娘娘服药后老臣为其行针疏导药力。” “好。” 凤婉点头,“一刻钟后,会有人带你去准备好的静室。 所需之物都会备齐。刘太医,”她凝视着老太医的眼睛,“母后的性命,托付给你了。” 刘太医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老眼含泪,重重叩首:“老臣……定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若不能救回娘娘,老臣也无颜再见殿下!” 凤婉轻轻“嗯”了一声,抬手让他起来:“先去准备吧。” 刘太医抹了把汗,紧紧攥着药方,躬身退了出去。 空荡的外殿只剩下凤婉一人。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宫墙巍峨的轮廓在黑暗中仿佛蛰伏的巨兽。 父皇看似无恙的脉案,母后所中的奇毒,太医院微妙的药量偏差,以及可能存在的暗阁漏洞……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收拢。 她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指尖冰凉。 无论这幕后黑手是谁,藏得多深,她都要将其连根拔起。 “小七!” “殿下!” “小七,你留下保护母后,稍后我会自行回北疆,此次回京不能逗留太长时间,我的行踪肯定被人监视着,我这一回来,怕是北疆又会生事!” “小姐,不行,我不能离开你,你自己回北疆,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 凤婉的声音陡然转厉,她转身看向阴影处。 小七一身夜行衣,一脸倔强。 “殿下!” 小七单膝跪地,声音急切,“北疆路途遥远,沿途未必太平。您孤身上路,若有闪失……” “正因北疆可能生事,我才必须尽快赶回去。” 凤婉打断她,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我离营的消息瞒不了多久。 我这一回来,等于告诉某些人京中有变,他们岂会放过在北疆兴风作浪的机会? 到时候,我们一年多的努力将会白费,我必须回去坐镇。” 她走到小七面前,微微俯身,低声道:“母后这里,比北疆更凶险。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下毒之人能把手伸进母后的药碗,就能做出更疯狂的事。 刘太医虽可靠,但他只是个太医。 我需要你在这里,替我守住母后。 你的隐匿和机变,是我最放心的。 除了你,我无人可托。” 小七抬起头,看着凤婉眼中深切的忧虑,知道再劝无用。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重重点头:“属下遵命!只要小七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再伤娘娘分毫!” “好。” 凤婉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隐匿暗处,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现身。 你的存在,是对暗处之人最大的震慑。” “是!” 小七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青烟般消散,重新隐入殿角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安排妥当,凤婉不再耽搁。 她迅速回到内殿,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沉睡的容颜,为她掖好被角,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随即,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用斗篷遮住大半面容。 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避开宫中巡夜的守卫,沿着早已摸清的隐秘路径,迅速向宫外而去。 夜色是她最好的掩护。 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早已等候在此,不安地刨着蹄子。 凤婉翻身上马,一拉缰绳。 “驾!” 京中,母后中毒,暗流汹涌;北疆,强敌环伺,恐生变故。 她必须快,更快! 马蹄声碎,踏碎一路清辉,也踏破了京城看似平静的夜晚。 夜风在凤婉耳畔呼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她愈发清醒。 驾马急驰,京城高大的城墙被迅速甩在身后,前方是沉沉睡去的旷野和无尽的黑夜。 她的思绪如同这颠簸的马背,起伏不定。 父皇的脉案、母后的毒、太医院的蹊跷、暗阁可能的疏漏……无数线索碎片在脑中盘旋,却尚未拼凑出完整的图像。 是谁? 能有如此能量和胆量,同时向帝后下手? 目的又是什么? 篡位? 复仇? 还是……她不敢深想,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催马更快。 第213章 赢得民心 必须尽快赶回北疆大营。 她离营的消息虽隐秘,但京中若有变,北疆必然风声鹤唳。 敌人在暗,自己在明,既然他们能够算计到这一步,那自己的一言一行必定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 她离开一刻,风险便增加一分。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刘太医在一处僻静宫殿改造成的临时药房里,屏息凝神。 银炭小火烧着崭新的药罐,无根水已然滚沸。 他按照凤婉所给方子的顺序,极其谨慎地投入药材,每一次掂量都反复确认,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药气逐渐升腾,带着一股奇异的、既辛辣又微带腥甜的气息。 他行医一生,从未闻过如此古怪的药味,心中不免惴惴,但想起公主殿下那笃定沉稳的眼神,又强行定下心神。 内殿,皇后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阴影里,小七如同石雕般隐匿着气息,唯有锐利的目光,透过黑暗,牢牢守护在凤榻之旁。 殿外,殷鹤鸣派出的心腹暗卫已悄然布防,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注视着一切风吹草动。 正身处暗阁总部——一个位于京城某处极隐秘地下所在。 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跪着三名暗卫,正是负责监察后宫动态的小组头目。 “最后一次回报皇后娘娘脉象异常,是什么时候?”殷鹤鸣的声音冷得像冰。 其中一人低头回道:“禀大人,是……是两个月前。但当时只记为‘凤体微恙,思虑稍重’,按惯例归档,并未列为急报。” “惯例?” 殷鹤鸣猛地一拍桌子,“陛下和皇后身边任何细微变化,都必须是最高优先级的急报! 这条规矩,是我亲手定的!你们忘了?” 三人噤若寒蝉,冷汗直流。 “查!” 殷鹤鸣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给你们一个时辰,把这两个月所有经手、传递、归档有关陛下皇后脉案消息的人,全部给我控制起来! 查他们的交接记录,查他们当值期间的所有行踪! 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凤婉策马狂奔了一夜,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人困马乏,她在一处路边简陋的茶棚稍作歇息,给马匹喂些草料清水,自己也喝了口热水,啃了几口干粮。 然而,就在她准备再次上路时,远处官道上烟尘扬起,数骑快马正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来。 那马上骑士的服色…凤婉瞳孔微微一缩,是北疆军中信使的服饰! 而且看那匆忙的样子,绝非寻常公务。 信使也看到了茶棚里已女扮男装,风尘仆仆的凤婉,明显一愣,随即认出了她,急忙勒住缰绳,滚鞍下马,扑倒在地: “殿下!您怎么在此?末将正欲快马加鞭进京向您禀报!” 凤婉心中咯噔一下:“何事如此惊慌?” 信使喘着粗气,急声道:“北疆王凌皓突然集结了大批兵马,直往边疆而来,原北疆五城,一夜之间尽失!” 果然! 凤婉心头一沉。 她回京的消息定然已经泄露! “五城里全部是凌将军部署的兵马,怎么会...” 凤婉突然哑然,整个人也迅速冷静下来,“是凌将军那边出问题了?” 凤婉想到了最坏的一种可能,凌皓与凌风联手叛变了。 曾经视为仇敌的兄弟俩,如今联手来对付自己。 “殿下,是凌将军叛变了!” 果然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殿下,现在我方军队在苏大人与东湖小姐的努力挽回的情况下,只剩下不足三分之一。 其他人都跟着凌将军与北疆王凌皓汇合,是凌将军打开城门,直接将北疆大军迎进了城。” “苏大人?”凤婉立刻抓住关键,“苏逸?” “是!正是苏逸苏大人!” 信使连忙点头,“凌将军反叛事发突然,军中大乱,是苏大人与东湖小姐临危不乱。 第一时间收拢了仍忠于殿下的将士,且战且退,才保住了部分力量,退回到了我方边城! 如今苏大人与东湖小姐正勉力支撑,但叛军势大,围城甚急,情况万分危急!” 凤婉心中一震。 苏逸是朝中派来的文官,负责北疆粮草辎重与政务协调。 没想到,在如此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文官! 而背叛她的,却是时时刻刻将喜欢她挂在嘴边的凌风!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凌风与凌皓……这对异父异母、因皇位继承而斗得你死我活的兄弟,竟然会联手? 那京中的毒案,北疆的叛乱,必定是凌风在搞鬼,而父皇与自己竟然还相信凌风是真的想通了! “凌风…” 凤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彻骨。 被曾经爱过的人背叛和算计,而且是两次,如同心口被狠狠剜了一刀又一刀。 痛楚之后便是滔天的怒火。 “那些难民呢?双方交战,他们是最直接的受害者。” “殿下,这也是我们边城还没有失守的最关键之处。 没想到那些瘦弱的难民,这次没有向着他们北疆的王。 而是一起拿起了他们认为最强硬的武器,排着队挡在了我们边城前,说是要与救他们于水火的公主殿下共存亡。” 信使的声音哽咽,“他们……他们很多人手无寸铁,拿着锄头、木棍,甚至只是捡起的石块,就那样……就那样挡在了叛军和边城之间! 他们说,是殿下您不顾生死,配制汤药,开仓放粮,安置流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如今殿下有难,他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 凤婉的心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那些她曾经倾力救助的、瘦弱不堪的难民…此刻竟用他们最卑微的血肉之躯,为她筑起了一道防线! 她仿佛能看到那悲壮而惨烈的画面:衣衫褴褛的百姓,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光芒,用脆弱的身躯直面叛军的铁蹄和刀锋!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 此刻不是感动落泪的时候,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忠诚,她必须用最快的行动去回应! 第214章 冥顽不灵 “苏逸和东湖小姐现在如何?城内情况到底怎样?” “苏大人和东湖小姐日夜巡防,竭力稳定军心民心。 但城内粮草箭矢消耗巨大,伤员众多,药物奇缺! 叛军攻势猛烈,尤其是凌风……” 信使顿了一下,声音带着恨意,“他亲自督战,攻势最凶!仿佛……仿佛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凌风!竟凉薄至此! 凤婉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好一个凌风,好一个北疆王! 一个在京城下毒,一个在边疆叛乱,兄弟联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自己,竟曾对凌风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情愫和悔意抱有过瞬间的迟疑……真是可笑!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最多两日!殿下,叛军的攻城器械正在加紧打造,下一次总攻,恐怕……” “够了。” 凤婉打断他,猛地站起身,“走吧,本宫会让他们后悔的,出发!” 她不能再有丝毫耽搁。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边城军民和那些难民的鲜血换来的! 两人再次上马,凤婉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带路!走最快的那条小路!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是!” 信使精神一振,大声应道,立刻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殿下请随我来!” 两人两骑,不再走平坦绕远的官道,而是直接折入旁边崎岖难行的山间小路。 这条路更近,但也更危险,遍布碎石荆棘,稍有不慎便可能人仰马翻。 凤婉伏在马背上,尽量紧跟着前方的信使,避开一个个障碍。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凌风的背叛像一把淬毒的冰锥,刺穿了曾经残存的一丝暖意,留下的只有冰冷的杀机和滔天的怒焰。 但此刻,愤怒无用,悲痛更无用。 她必须将所有的情绪压榨成力量,去应对这内外交困的死局。 “快!” 她低喝一声,马鞭虚挥,催促着已经汗湿马背的坐骑。 必须更快!早一刻回到北疆,便能早一刻稳定军心,早一刻组织反击! 苏逸一个文官,东湖明月虽勇但经验不足,面对凌风凌皓两兄弟的猛攻,他们能支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还有那些难民……想到那些用血肉之躯为她争取时间的百姓,凤婉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楚与澎湃的责任感交织翻涌。 他们信她,她便绝不能辜负! …… 与此同时,北疆边城之外三十里地。 一方是有几个壮汉组成的难民大军,看上去约莫有两万人。 另一方是铠甲齐备,马匹精良的凌皓、凌风两兄弟带领的人马,足足十万大军。 “尔等皆是我北疆子民,如若再继续阻拦我大军前进,本王宣布,尔等皆为叛逆,就别怪本王无情,战马将会踏平此地!” 凌皓的声音如沉雷般滚过旷野,传进了那些难民的耳中。 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以及无数双沉默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紧紧握着手中简陋的“武器”,锄头、木棍、甚至只是尖锐的石块,他们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但脚步却没有后退分毫。 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难民群中响起,是一位被众人簇拥着的老者,他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眼神却清亮锐利: “北疆王!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你的子民! 可瘟疫嗜虐,殍尸遍野之时,你在哪里? 你的王府可曾出过一副药,诊过一个脉?” “是大凉国凤婉殿下!不顾自身安危,深入疫区,配制汤药,开仓放粮,组织我们互救,才让我们活了下来!” “她给我们活路,给我们希望! 如今,你要来毁掉这希望,那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对!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保护公主殿下!” “守护我们的恩人!” 零星的呼喊迅速汇聚成震天的声浪,虽然出自瘦弱之躯,却带着撼人心魄的力量。 那两万具看似不堪一击的身体,此刻仿佛凝聚成了一座血肉长城。 而在他们身后,是还没有痊愈的老弱病残,是他们需要守护的亲人! 凌皓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凤婉在他们心中竟有如此地位! 他身边的凌风,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隐在盔甲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是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冥顽不灵!” 凌皓勃然大怒,猛地举起右手,“弓箭手准备!” 后排的叛军弓箭手齐刷刷抬起弓弩,冰冷的箭镞对准了前方手无寸铁的百姓。 难民队伍出现了一丝骚动,恐惧本能地蔓延,但很快又被更强大的决心压下。 他们互相靠拢,挺起了瘦弱的胸膛,准备迎接死亡。 就在凌皓的手即将挥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凌皓!” 凌风突然开口,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却成功止住了凌皓的动作。 凌皓不满地看向他:“怎么?难道连你这鬼将军也要为他们求情?” 凌风策马上前一步,与凌皓并行,低声道:“我在边疆镇守十余年,从未屠杀过百姓。 若我们今日屠杀难民,此事若传扬出去,于我军心、于你声望皆大为不利。 别忘了,他们的子女亲人,有可能就在我们的大军之中。” 正如凌风所说,就在凌皓身后的军营之中,好多士兵紧咬着后槽牙,眼含热泪的看着对面那些衣衫褴褛的亲人。 凌皓的手悬在半空,眉头紧锁。凌风的话点醒了他,军中确实有不少士兵来自这些受灾的城池,若真下令放箭,恐怕军心立刻就要动摇。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堵在这里?凤婉那个贱人随时可能赶回来!”凌皓压低声音,语气焦躁。 凌风的目光扫过那些视死如归的难民,又掠过他们身后严阵以待、但显然也深受触动的守城士兵。 最后落在城墙上方——那里,一道清瘦的文官身影和一袭红衣的女将正并肩而立,紧张地注视着下方。 是苏逸和东湖明月。 第215章 西门告破 凌风冰冷的眼神扫过四周:“你在此处,围而不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我带五千精骑绕道急行,从侧翼奇袭边城西门。 西门守备相对薄弱,且难民主要聚集在此处正面。 一旦西门破,城内大乱,这些难民自然溃散。 届时,你再率主力推进,可免屠戮之名,亦能破城。” 凌皓眼睛一亮,在赞赏的看着凌风:“不愧是鬼将军,就依你所言。 不过,你...就真的对凤婉没有一丝情意了吗?” 凌风冷笑一声:“哼,她抢我皇位,夺我身世,我恨的人只有她凤婉还有她凤家满门。 我也给过她机会,只是她不领情,她把我的好意,一次次推出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的希望破灭,让她为她的选择付出代价。 你也别试探我,相信你应该是与我一样的心情。 她可是先夺的你的皇位,还将你赶到了北疆,又夺了你北疆五城,还让你称臣纳贡,你对她难道就没有恨?” 凌皓被凌风说到了痛处,紧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指节都已泛白发青。 “是啊,我又怎能不恨呢!” 其实他心里还有另外一句话,我不止恨他,我也恨你凌风,我这皇位,不是丢在凤婉手里,肯定也会丢在你凌风手里。 最关键的,凤婉会给自己留一条命,若是落在你凌风手里,怕是今年就已经是我的祭日了。 当然这些想法凌皓没说,凌风也不知道。 “时间不等人,怕是凤婉就要赶回来了。行动吧!” 凌皓不再犹豫,立刻点头:“好!就依你之计!” 他随即下令,“前锋营后撤百步,弓箭手戒备,未有命令,不得放箭!” 叛军阵型开始变动,压力稍减。 难民们不明所以,但仍不敢放松警惕。 而凌风则悄然带着一队精锐骑兵,借着地形和大队人马的掩护,迅速向侧翼移动,准备进行致命的迂回偷袭。 …… 城楼之上。 苏逸眉头紧锁:“叛军为何突然后撤?事出反常必有妖。” 东湖明月手握剑柄,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不断扫视着叛军的调动:“凌皓怕伤到这些无辜百姓,失了民心。 但凌风应该没这个耐心。 他们肯定在耍花样!” 她猛地看向苏逸,“苏大人,你守好这里,安抚住百姓。 我带一队人去侧翼巡查,防以他们偷袭!” 苏逸点头:“东湖小姐小心!” 东湖明月转身快步下城,点齐了一队机动兵力,迅速赶往城墙侧翼及后方布防。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 或者说,凌风对这座城的了解,远胜于她。 凌风选择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那是他多年前还是“守将”时偶然发现、并一直秘而不宣的路径,直通西门一处年久失修、守备松懈的城墙段。 当他率领的五千铁骑如同鬼魅般突然从侧翼的烟尘中杀出,直扑西门时,城上的守军顿时一片慌乱! “敌袭!西门敌袭!” 西门号角吹响,东湖明月闻声脸色大变,立刻率军赶往西门支援。 但凌风的进攻太过迅猛和猛烈! 他身先士卒,利用这些年对边城的熟悉,一马当先,瞬间就挑飞了几名守军,叛军骑兵顺着这个缺口疯狂涌入! “挡住!给我挡住!” 东湖明月厉声高喝,挥剑冲杀过去,与叛军绞杀在一起。 西门陷入混战! 消息传到正门,苏逸心头巨震,而城下的难民队伍也出现了骚动,他们听到了身后的喊杀声! “城破了?城破了吗?”恐慌开始蔓延。 凌皓见状,知道时机已到,大笑一声:“天助我也!全军听令!进攻!” 主力叛军如同潮水般,再次向着正门和惊慌的难民涌来! 前有大军压境,后有城门告破,难民和守军瞬间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过,精准地打在了叛军帅旗的旗杆之上! 帅旗旗杆应声而断,轰然倒塌!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变故让汹涌向前的叛军攻势为之一滞,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侧后方的高坡上,凤婉端坐马背,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武器。 一个黑洞洞的口子,直直对着凌皓。上面好像还冒着缕缕青烟。 “是公主殿下!” “殿下回来了!殿下有神兵!” 城上城下,守军和难民中爆发出狂喜欢呼,几乎崩溃的士气瞬间重新凝聚! 凌皓大惊失色,勒住战马:“那是什么武器?” 他从未见过声响如此巨大、威力如此骇人的东西,竟能一击打断远处高耸的旗杆! 那要是打在自己身上呢? 想一想就让他浑身冒出了一层冷汗。 “凌皓,不想死现在就赶紧退兵,要不然,也让你尝一尝我这利器的滋味!” 凌皓透过挡在自己身前护卫们,死死盯着凤婉手中那柄造型怪异、冒着青烟的武器。 “你们见过这种武器吗?” “回大王,从未见过!” 凌风一时间有些拿不准,如果这玩意儿能够持续这样发射,那后果是他承担不起的。 可如果,此利器只能发射这么一次能,如此巨大的威力,如何能够连续发射? 会是会是凤婉在见机吓唬我,想要让我退兵呢? “你,上去,给本王将那贱人拿下!” 凌皓一声厉喝,被点名的亲卫队长脸色瞬间煞白。 他亲眼目睹了帅旗的下场,那巨响还在耳中回荡。 上前? 那黑洞洞的口子下一刻喷出的,可能就是索命的阎帖! 但军令如山,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亲卫队长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猛地一挥手:“第一队,随我冲!誓死拿下大凉公主!” 十余名精锐叛骑兵硬着头皮,策马冲出本阵,呈扇形朝着高坡上的凤婉包抄过去。 凌皓盯着凤婉,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那冒着青烟的古怪武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应声而断的旗杆……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种恐惧感,远胜于面对千军万马。 第216章 一枪定音 城上城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逸握紧了拳头,难民们屏息凝神,刚刚燃起的希望仿佛风中残烛。 凤婉看着冲来的叛骑,眼睛虚眯。 看来这凌皓还是想要试探一下自己,那就再给你加点菜! 她缓缓调整了一下手中火铳的角度,那黑洞洞的枪口微微移动,瞄准了冲在最前方的亲卫队长。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冲来的叛骑们心脏几乎骤停,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几分。 亲卫队长更是感觉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凌皓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他也在赌,赌凤婉只是在恐吓,赌那武器无法连续使用! 时间仿佛被拉长。 就在叛骑冲入距离凤婉不足百步,心下暗暗欣喜,看来这大凉公主真的在虚张声势之时。 凤婉扣动了扳机! 然而—— 没有预想中的震天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尴尬的、类似金属撞击的“咔哒”声。 火铳的枪口,除了逸散出最后几缕微弱的青烟,再无动静。 场面,瞬间凝固。 冲杀的叛骑愣住了,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 凌皓也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和被戏耍的愤怒同时涌上心头! 果然! 果然如此! 那骇人的武器果然无法连续发射! 刚才那一声,根本就是哑火! “哈哈哈!” 凌皓猛地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猖狂大笑。 “凤婉!你果然是在虚张声势!想用这破玩意儿唬骗本王!北疆的儿郎们,给本王杀了他!将她碎尸万段!冲啊!” 反应过来的叛骑们顿时勇气倍增,狂吼着再次加速冲锋,刀剑出鞘,寒光直指凤婉! 城上苏逸脸色剧变:“殿下!” 难民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陷入更大的恐慌。 高坡上,凤婉看着手中失效的火铳,咬了咬牙。 这破玩意,关键时刻掉链子,还好,早有准备。 只见她随手将那支哑火的火铳丢给一旁的信史,弯腰,又从马背上拿出两支一模一样的。 一点不犹豫,对着马上就要冲到身前的那个秦卫队长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比第一声更近、更响、更令人肝胆俱裂! 冲在最前方的亲卫队长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头盔下的头颅就如同被重锤砸碎的西瓜,瞬间爆开一团血雾! 红白之物溅射开来,无头的尸身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倒,重重摔下马背! 那匹战马受惊,希律律惨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失去主人的尸体甩落。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后面紧随冲锋的叛骑们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为了极致的恐惧。 “吁~” 一匹匹战马人立而起,在主人们紧急扯住缰绳的瞬间,掉头往来时的路上狂奔而去。 “妖…妖法!”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凌皓他身后的将士们心理防线彻底失守。 他们看着凤婉手中那再次冒着青烟的黑洞洞枪口,看着她另一只手上,竟然还有另一支同样的武器,那眼神如同见了地狱来的修罗! 高坡上,凤婉面无表情,缓缓将两只手里的火铳举起,齐齐对准了凌皓。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惨死的亲卫队长一眼,冰冷的眸光再次扫向叛军本阵,扫向脸色瞬间从狂喜变为惨白的凌皓。 “跑啊!” 不知是谁发喊,幸存的叛骑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军令,调转马头,疯了一般地向本阵逃窜,恨不得再为战马多按上两条腿! 凌皓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方才的猖狂大笑还僵在脸上,此刻却比哭还难看。 他明白了。 凤婉根本不是在虚张声势! 刚刚那一次哑火,或许是真,或许是假,但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真的有不止一件这种恐怖利器,而且真的敢用,真的能杀人于百步之外! 一想到那武器如果对准的是自己……凌皓感觉胯下一阵湿热,几乎要控制不住。 “鸣金!收兵!快收兵!” 凌皓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再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什么破城了。 铛铛铛铛——! 退兵的锣声敲得又急又乱,透着无比的仓惶和恐惧。 听到鸣金和前方溃兵带来的恐怖消息,士气瞬间崩塌,争先恐后地向后撤退,阵型大乱,互相践踏者比比皆是。 城上苏逸长长松了口气,激动地一挥拳:“殿下神威!” 城下的难民们经历了从绝望到希望,再到绝望,又到狂喜的剧烈起伏,此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哭泣声:“公主万岁!公主万岁!” 西门方向,正在浴血奋战的东湖明月和守军听到正门方向的欢呼和叛军混乱的退兵信号,精神大振。 “殿下的援兵到了!叛军退了!杀!把他们赶出去!” 东湖明月厉声高呼,守军士气如虹,反击更加猛烈。 而突入西门的凌风部,原本凭借一股锐气占据了些许优势,此刻听到后方主力溃退,军心顿时动摇。 他们成了深入城中的孤军,进退维谷! “将军!大王那边退兵了!” 副将焦急地喊道。 凌风一剑格开东湖明月的攻击,看着周围开始慌乱的部下,听着城外震天的欢呼和混乱的退兵锣声,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死死盯了一眼不远处严阵以待的东湖明月和越来越多的守军,又望向正门方向,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滔天的恨意。 “妈的,凌皓你个懦夫!”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但形势比人强。 他知道,再不撤,他这五千精骑真要全部葬送在这里了。 “撤!” 凌风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这个字,带着无尽的无奈与不甘,“原路...撤出去!” 叛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狼狈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破损的兵器和浓重的血腥味。 凤婉依旧立于高坡,手中的第三支火铳并未击发,但那冰冷的威慑力,却比任何杀戮都更有效地击溃了叛军的斗志。 她望着溃退的叛军,望着边城下渐渐平息的风烟,眼神越发坚定。 这一仗,赢了。 第217章 利器之坚 硝烟在边城外的荒原上缓缓弥散,叛军丢盔弃甲,仓惶北退,旗帜歪斜,队伍散乱,再无来时的汹汹气焰。 凌皓被亲卫簇拥着,脸色灰败,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高坡上的身影。 方才那两声轰鸣,尤其是亲卫队长头颅炸开的惨状,已如同噩梦般刻入他的脑海。 “公主万岁,公主万岁!” 城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劫后余生的守军和难民们紧紧相拥。 苏逸扶着垛口,长长舒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这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东湖明月率军将突入西门的凌风部残兵彻底逐出,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再次闭合,插上了粗壮的门栓。 她拄着长枪,盔甲上满是血污,看着叛军狼狈退却的烟尘,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疲惫而畅快的笑意。 “殿下从不让人失望!” 高坡上,凤婉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支未曾击发的火铳。 信使恭敬地接过,与那支哑火和一支击发过的火铳一同小心收好。 凤婉的目光扫过战场,掠过那些倒伏的人马尸身,最终落在那无头的亲卫队长身上,眼神微暗。 战争容不得怜悯。 尤其是对叛徒。 只是这火铳还是得好好改良一下才行,今天这是唬住了对方。 万一他们醒过神来,就凭自己现有的这几把家伙,怕是分分钟就被人家团灭了。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固城防。”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传入身后每一个将士耳中,“叛军新败,士气已失,但凌皓未必甘心。我们要警惕他们去而复返。” “是!” 身旁的将领抱拳领命,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她策马缓缓走下高坡,朝着边城城门行去。 所过之处,无论是城头守军还是城外难民,无不自发地垂下头颅或跪拜在地,如同迎接一位真正的君王。 城门开启,苏逸快步迎出,深深一揖:“殿下神机,挽狂澜于既倒,救满城于水火!请受苏逸一拜!” 凤婉勒住马,低头看着他:“苏逸,这并非我一人之功。 若无你与明月在此,组织士兵死守城池,若无全城军民同仇敌忾,若无…”她顿了顿,看向城外也在帮忙清理战场的那些难民,“这些难民,即便我赶回来,怕是也于事无补。” 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快快请起。仗还没打完。现在你赶紧将这里所有的工匠们集中起来,本宫要大规模制枪!” 苏逸起身,看到她眼底的疲惫,不免有些心疼。 他立刻道:“殿下放心,城防之事,末将与东湖将军即刻处理,绝不会给叛军可乘之机。 工匠之事,马上就好,殿下,您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别太累了!” 正说着,东湖明月也从西门方向赶来,甲胄铿锵,红色披风随风飘扬,真是一位巾帼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见到凤婉,抱拳行礼,凤婉赶紧将人扶起。 “明月可有受伤?” 凤婉赶紧上下左右的检查着东湖明月的身体,见她身上没有伤口,这才放下心来。 见凤婉关切地打量自己,东湖明月心中一暖,摇头道:“多谢殿下关心,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她目光灼灼地再次看向信使背负的那几支火铳,难掩好奇与震撼,“殿下,方才那声若惊雷、毙敌于百步之外的利器,究竟是何神物?” 凤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略一沉吟,道:“此物名为‘火铳’。 借火药之力,发弹丸伤敌。” “火药…弹丸…?” 苏逸与东湖明月互看一眼,眼中光芒闪烁,“殿下,火药,是放烟花用的那个火药吗?它竟有如此威力?若我军能大量配备,那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凤婉沉默了,将火铳装备到军队的想法,在她刚刚研制出第一把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 但她那时候有些犹豫,这个时代还处于冷兵器时代,火药的用途也仅仅只限于放个烟花,图个红火。 若自己将热武器配备到军队里,会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性的毁灭? 可这一次,她的想法有所改变。 本以为自己心目中的盛世,会因为凌皓的称臣和凌风的归顺,成为一个好的起点。 那知,原来一切都是自己想的太简单,想的太简单。 她忽略了人性的恶,也忽略了“帝位”对一个人和一个家族的重要性。 理想一致,但至于怎么实现,怎么能够最快的完成,而最后留名青史的是谁,这些都是曾经的凤婉没有考虑过的。 你不犯人,但是别人会在利益的驱使下,屡屡进犯。 那自己又何必有那些顾虑? 历史的进步不会因为一个人一件事停下脚步。 既然时机成熟,那这第一个吃果子的人,就必须是自己。 她曾坚信,刀兵之利终有穷尽,人心向背方为根本。 她梦想构建的盛世,是仓廪实而知礼节,是四海升平,百姓安居,而非倚仗骇人利器带来的恐怖平衡。 她甚至恐惧,一旦打开这潘多拉魔盒,后世子孙将永陷于更残酷、更高效的杀戮之中,她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所以,即便最初研制出火铳,她也只视作不得已时的底牌,从未想过大规模列装。 可凌皓的背叛、边城的血火、那些倒在城下再也站不起来的将士和难民…冰冷地提醒着她理想的脆弱。 人性的贪婪与野心,不会因她的仁慈而收敛。 她忽略了,在通往至尊之位的路上,从来不是你不想争就能安然无恙。 你不染血,自有他人的血会泼洒到你身上,甚至将你彻底淹没。 凌皓不会因为她的克制而放弃称帝的野心,北疆的部落不会因为她的仁政而停止觊觎富庶的中原。 没有足够的力量守护,所有的理想和蓝图都是空中楼阁,一触即溃。 今日是边城,明日又会是哪里? 难道要等到国破家亡,亲眼见证更多的生灵涂炭,才后悔今日的犹豫吗? 武器的本质是工具,善恶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第218章 震天雷动 若这利器能更快地终结乱世,震慑宵小,换来更长久的和平,那么这罪孽,便由她来背负! 凤婉缓缓抬起头,看向苏逸和东湖明月。 “天下无敌?呵,这世上从无真正的天下无敌。 再强的武器,也需要忠诚的将士来驾驭。” 她将火铳郑重举起,日光下,金属管身泛着黝黑的光泽。 “但,若此物能让我大凉将士少流一些血,能让我边城百姓早一日得享太平,能让我凤婉,有足够的力量去荡平叛逆之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屏息凝神的士兵和百姓,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么,大规模制枪,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神机营’,便是当下第一要务!” “苏逸!” “微臣在!” 苏逸精神一振,立刻抱拳。 “即刻起,边城所有资源,优先供给匠作营! 招募工匠,搜集材料,开辟场地,严守秘密! 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这三支火铳能够改良成功且能够大规模制作。另还需准备足够多的弹药!” “微臣领命!” 苏逸声音铿锵,跃跃欲试。 “东湖明月!” “末将在!” “从守军中遴选三百名心志坚定、身手敏捷、绝对忠诚的士卒,由本宫亲自统领,开始进行火铳操作的训练。 记住,此物虽利,却更需严明的纪律和娴熟的配合! 他们将成为我大凉第一支‘神机营’的骨干!” “是!殿下!明月必不辱命!” 东湖明月激动得脸颊微红,她仿佛已经看到一支手持雷霆、所向披靡的新军在她手中诞生。 命令一条条下达,周围的将士们听得心潮澎湃,他们虽然还不太明白那“火铳”究竟如何运作,但却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威力。 有如此利器在手,那这个世界,还有谁能够成为大凉国的敌人,又有谁有资格成为大凉国的敌人呢? 或许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在他们这位公主殿下的引领下出现。 一切安排妥当,凤婉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但现在好像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她转身,再次望向城外叛军退却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遥远的地平线。 凌皓,凌风,你们等着。 本宫本想用一些柔和的手段,来实现这个世界的大一统,想与你们共享盛世。 但你们的格局太小,眼界太小,既然你们找死,那本宫就成全你们! “殿下,”东湖明月安排完一切事宜,还是不放心凤婉的身体,再加上她身边没有了春桃,如今连小七也没了踪迹。 虽有一个其其格,人还算机灵,但凤婉却不像之前那般,能够与她谈天说地,吐露一丝心声。 她拿了一件披风,上前一步,为凤婉披在肩上,“您连续奔波几日,未曾合眼,现城内事务皆已安排妥当,还是歇息一下吧!” 凤婉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凌皓退兵三十里,他们这可不是因为畏怯,而是在等。 此时怕是已经让凌风拦下来了,他常年带兵打仗,不会像凌皓那般好骗。”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东湖明月。 “他以为本宫只会在这儿等着他们攻城或者退兵,会给他留下喘息之机?” “可惜,这次他错了。” 边城的夜,因战事而格外肃杀。 匠作营新辟出的工坊却灯火通明,打铁声、研磨声、工匠压低的讨论声交织不休,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金属的焦灼气息。 苏逸挽着袖子,脸上沾着道道黑灰,正对着一名老匠人激动地比划:“对!就是这里,击发的机关有问题,所以陛下那一枪打出,卡壳了,这个毛病,必须改掉! 还有这铳管,能不能简化一些,或者不用这么贵的精铁? 我们必须考虑大规模打造的耗费!” “大人,这已是小老儿能想到最省料的法子了”老匠人一脸为难,“再省,这东西威力这般大,只怕会有炸膛的风险…” “炸膛?” 苏逸吓的一激灵,“绝不可以! 殿下要的是一支无敌之师,不是一批会自残的废物! 既然用料不能省,那就从工序上下手,必须想办法优化! 人手不够就去招,材料不够我去求殿下要! 但东西,必须又快又好地造出来!” 他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 公主将那利器郑重交到他手中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不仅是武器的寒光,更是整个大凉未来的轮廓。 更有公主殿下对自己的认可。 此事若成,他苏逸定会被载入史册,那是何等的荣耀! 校场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三百名精选出的士卒站得笔直,他们是从数万边军中遴选出的佼佼者。 此刻却如同初入行伍的新兵,带着几分好奇与紧张,看着那位那位仅凭一人便扭转战局的公主殿下。 凤婉手中托着一支与火铳大小一样的用木头雕刻而成的假火铳。 “记住每一个步骤!” 她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落入每个士卒耳中,“你们手中将来所持,非是烧火棍,而是咆哮的雷霆! 一丝差错,便是生死之隔!” 士卒们屏息凝神,眼珠都不敢眨一下,拼命记下每一个细节。 东湖明月站在队列前方,同样手持一柄木铳,跟着凤婉的指令,一丝不苟地重复动作。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她知道,殿下要的不是三百个神射手,而是三百个绝对服从、能将这恐怖武器以最整齐划一的方式发挥到极致的队伍。 训练还在继续,但凤婉与东湖明月却出现在了城楼上。 “殿下,这黑疙瘩真有那么厉害吗?” 只见东湖明月手里拿着一颗脑袋大小的黑色的圆球状的东西。 凤婉的目光落在东湖明月手中那不起眼的黑疙瘩上,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厉害?” 她轻声道,指尖划过那粗糙的表面,“明月,你可知,有时毁灭比创造更能震慑人心。” 她接过那黑色圆球,入手沉甸甸的,透着金属的冰凉。 “苏逸管它叫‘震天雷’。里面填满了最烈的火药和淬毒的铁蒺藜。” 它不需要精准,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落在恰当的人群里。” 第219章 天降惊雷 她抬眼,望向城外无边的黑暗,三十里外,就是凌皓与凌风驻军之地。 “火铳是雷霆,诛杀首恶,破甲穿盾。而这玩意儿…” 她掂了掂手中的震天雷,“算是我们给敌人的…一份薄礼。” “殿下是想…现在吗?” 东湖明月背脊上窜起一股寒意,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凌风善用兵,惯常以轻骑袭扰,消耗我军兵力士气,待我军疲敝再以重兵压上。 那今日,我们就用一支巧兵,给我们的老朋友助助兴!” 她将震天雷递还给东湖明月。 “特战队首战,30人,每人带两颗震天雷,东西丢过去就跑,不可恋战,本宫要看到他们全都整齐的回来。” “是,殿下,末将这就去准备。 不过,殿下,这东西,您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难道您早就知道凌皓与凌风会叛国?” 东湖明月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疑惑。 凤婉是在刚刚开始训练的时候,突然带她去了库房。 结果她就在一个房间里,看到了满满当当一百箱的“震天雷”。 “这东西啊,是我没事干的做出来的,最后觉得边城这边时有战乱,便让杨大哥建了个厂子,多做了一些。 这东西之所以有这么多,是因为疫情时候运粮草还有药材的时候,杨大哥夹带过来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疫情时的粮草药材运输竟成了掩护,殿下竟在那么早之前就已开始布局…… 没想到这杨士奇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明月,还有这些衣服,一会儿给那三十位特战队员穿上,寅时准时出发!” 另一个房间里,是一整箱一整箱的衣服和盔甲。 衣服全部都是纯黑色的,包括头巾面巾,窄袖窄裤脚,可以完美融入夜色之中。 东湖明月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黑色衣甲,眼中闪过惊叹。 这绝非临时起意能准备出来的。 殿下这是提前做好了准备,而且还瞒住了所有人。 “是!殿下!” 她压下心头的震撼,立刻指挥亲兵将衣甲搬运出去。 寅时将至,边城大门悄然洞开一道缝隙。 三十名换装完毕的特战队员,没人骑着一匹用厚布裹住蹄子的骏马,无声无息地滑出城门,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们的黑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远方。 凤婉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离去。 其其格默默为她披上一件更厚的披风。 “殿下,风大了。” 凤婉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定着远方叛军大营可能的方向。 她在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城头上只能听到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东湖明月侍立在一旁,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突然—— 远方的地平线上,猛地腾起一团巨大的火光! 紧接着,一声沉闷如滚雷却又截然不同的巨响轰然传来,即便隔着三十里,也隐约可闻! 第一声巨响如同信号,接二连三的火光和轰鸣在不同的位置炸开! 远远望去,叛军营地那个方向仿佛有数朵赤红色的烟花在夜幕下绽放! 东湖明月猛地握紧了拳头,激动地看向凤婉:“殿下!成了!” 凤婉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的事情,不值得这般欢喜,更何况,死伤的,同样也有大凉的子民。 约莫一个时辰后后,城下传来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叩击声——是特战队约定的返回信号。 “开城门!” 东湖明月立刻下令。 城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黑影们如同归巢的夜枭,迅捷有序地闪入城内。 最后一人进入后,城门立刻紧闭。 东湖明月快步下城查验。 三十人,一个不少。 只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浓烈的硝烟和那股刺鼻的怪异气味。 但他们所有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兴奋。 “回禀殿下!” 带队校尉单膝跪地,“任务完成!震天雷全部投入叛军马厩和营地! 爆炸猛烈,毒烟弥漫,叛军猝不及防,人马皆惊,乱作一团!” “好!”东湖明月难掩喜色,“可有伤亡?” “托殿下洪福,无人伤亡!我等依令,投出即走,叛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凤婉此时才缓缓走下城楼,目光扫过这些凯旋的勇士。 “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平静,“下去休息吧,每人记大功一次。” “谢殿下!”三十人齐声低吼。 待士兵退下,东湖明月兴奋地道:“殿下,此一击必让叛军心惊胆寒,士气大跌!” 凤婉望着再次恢复寂静的远方,摇了摇头。 “凌风不是凌皓,惊吓有余,伤筋动骨却未必。” 她语气冷静,“他很快会稳住阵脚,好好休息吧,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夜色如墨,叛军大营的混乱却如沸水般翻滚。 火光在几处营帐间跳跃,伴随着战马惊恐的嘶鸣和士兵痛苦的哀嚎。 毒烟混合着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吸入者无不呛咳连连,眼鼻刺痛。 “稳住!不要乱!” “天谴,这是天谴啊!” 凌风挥剑砍倒一个因惊惧而四处乱窜的士兵,试图用血腥手段弹压混乱,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恐慌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战马受惊,挣脱缰绳,疯狂践踏营帐; 士兵们看不清敌人,只听到接连不断的恐怖巨响,感受到同伴在毒烟中莫名倒下,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肯定是天谴,老天爷给我们降下的惩罚,这是对叛军的惩罚啊!” “是啊,公主殿下体恤民情,我们就不应该背叛公主啊!” …… 凌风脸色铁青,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歹毒的武器。 那不是箭矢,不是刀兵,而是从天而降的毁灭。 “斥候呢?为什么一点预警都没有?”他怒吼。 “回…回元帅,根本没看到人!就像…就像地底冒出来的恶鬼一样!” 凌风的心不断下沉。 他望向边城的方向,那片黑暗中仿佛潜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凶兽。 凤婉…你究竟掌握了什么? 第220章 赐名夏竹 凌风越想,心底冒出的寒气越多。 本以为那个可以一下子锤掉人半颗脑袋的东西,已经很厉害了。 那料到,只过了不到一夜的时间,她就又给自己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可她是如何做到的,这个地方,自己待了十几年。 半年前再来到这里时,自己几乎检查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但从未发现有如此威力的武器。 “凌风,先撤回孤城吧,就刚刚那么一小会儿时间,我联军重伤就有三百多人。 轻伤更是多达五百之多,我们现在士气低落,还是先回去休整一段时间为好!” 凌皓脸色发青,也不知是冻得还是被气的,说话的时候,嘴唇还有点哆嗦。 凌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他肺叶生疼。 “退吧!” 他知道,凌皓说得对,此刻撤退是最理智的选择。 但他心底那股寒意并非全然来自恐惧,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愤怒。 这座边城,这片土地,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她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下如此可怕的杀局?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在孤城外扎营。 伤员优先救治,阵亡将士...好好安置。” 凌皓明显松了口气,立即转身下令。 他有些害怕,怕凌风这个“鬼将军”,受此大败,心里不服气。 在不管不顾的再打上一仗,就自己这个有名无实的哥哥,肯定是劝不住的。 好在,他还没有失去理智。 军队开始有序后撤,但那股压抑的气氛却挥之不去。 士兵们抬着同伴的尸体或搀扶着伤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凌风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方才爆炸的地点。 土地被炸得翻起,焦黑一片,有的地方还冒着缕缕青烟。 这种威力的武器,从古至今还未听说过,但这个味道,倒是有点像烟花燃放后的味道。 烟花?难道她是用了制作烟花的东西,制作的这样的武器? 凌风的眼睛渐渐明亮了起来。 “将军,您也该撤退了。” 亲卫前来提醒,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伤,简单包扎后仍渗着血。 凌风点点头,最后瞥了一眼那片焦土,转身策马向孤城方向而去。 大凉边城,凤婉书房内, 对着边城及周边地域的舆图沉思着的凤婉,没发现站在身后的其其格,一副忐忑不安的神情。 直到东湖明月安置好特战队员后,返回复命,才发现了小丫头的不对劲。 “其其格,你那里不舒服吗?” 凤婉闻言这才扭头看向小丫头。 扑通~ 其其格见凤婉看向自己,赶紧跑到凤婉前面,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公主殿下,其其格觉得我们的新王太对不起您。 您帮他打败燕王,又帮他夺得王位,还帮我们这些难民治病赠粮,帮我们建立了新的安身之所。 可他却恩将仇报,其其格羞于有这样的王,也羞于做北疆的子民,还请殿下赐其其格一个名字,其其格愿意从此之后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凉人!” 凤婉微微一怔,随即便面露微笑,有些欣慰的看着这个小丫头。 她俯身轻轻扶起跪在地上的其其格。 “名字不是恩赐,它是一个人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和选择。 你确定要改名字吗,改了之后,你就是一个真正的大凉人了,你的过去,你的将来,就再也与北疆没有半分瓜葛!” “殿下,我确定!” 其其格很坚定,凤婉也没在多言。 不知怎的,这个时候,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春桃的身影。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狼毫在纸上划过,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夏竹。 凤婉将题好字的宣纸轻轻推到其其格面前。 “夏,取其生机勃发,热忱坦荡。竹,取其虚心劲节,宁折不弯。从今日起,你便叫夏竹。” 小丫头——不,现在是夏竹了——双手颤抖,眼含热泪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落在上面,突然觉得自己又有了归宿。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自己的新名字:“夏...竹...” 她再次跪下,这次却挺直了脊背:“夏竹谢殿下赐名!此生定不负此名,不负殿下!” 东湖明月在一旁看着,难免有些动容。 “小丫头,以后好好伺候公主殿下哦!殿下,时候不早了,您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别太累了!” “不急,将士们都安顿好了吗?” “回殿下,将士们均已妥善安置。 “嗯,明月,你觉得凌风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东湖明月闻言一愣,败军之将,此时还能干什么,肯定是辗转反侧,思考着战局呗! 见东湖明月愣住,凤婉接着道:“凌风很聪明,此时的他可能已经嗅到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味道?”夏竹与东湖明月齐齐抬头,疑惑道。 “火药之于烟花,本就是同根同源。 凌风作为曾经的皇子,这稀奇玩意儿,对他而言,应该不陌生,他从小就应该没少受烟花的熏陶。” 夏竹恍然大悟,随即又担忧起来:“那...那他岂不是很快就能猜到?” “猜到又如何,知道烟花也只是知道点皮毛而已。” 凤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能想到是火药,却想不通为何威力如此骇人,更想不通我们是如何用一个小小的东西,就发挥出那么大的威力的。 那就让他猜,让他查,让他慢慢实验去。 这可比直接杀了他更磨人呢。” 她转向东湖明月:“让我们的人,就说北疆王凌皓与大凉鬼将军凌风狼狈为奸,想要谋反夺权。 但上天感念大凉公主殿下,不分疆域,救济子民,便赐了他们几十道天雷,以做惩戒。 记住,一定要说得玄乎,那怕说成民间怪谈也好。” 东湖明月眼中精光一闪:“明白。真真假假,才能让他疑神疑鬼,甚至可以动摇他们的军心。” “正是此理!” 东湖明月领命而去,临走前还特意安顿夏竹,让她伺候凤婉,好好休息一下。 被她这么一说,凤婉也才觉得,自己确实有了些倦意,便在夏竹的伺候下,终于躺在了床上。 第221章 凌风吐血 夏竹吹熄了烛火,只留墙角一盏昏黄的油灯,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守夜。 凤婉合上眼,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睡梦中,凌风惊怒交加的脸,士兵恐惧的眼神,还有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碎片化的场景不断闪现。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模糊之际,凤婉悠然转醒。 而在孤城之中,黑着脸的凌风此刻却睡意全无。 “去,把城中会制作烟花的匠人全部给我请回来!” “是,将军!”亲卫领命而去。 凌皓看着犹如陷入魔怔的凌风,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风,你找做烟花的匠人们做什么?难道你现在还有心情欣赏那烟花不成?” 凌风猛地转过头,眼底布满了血丝,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几分骇人。 他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小撮从爆炸现场小心翼翼收集回来的黑色粉末: “欣赏?我的好王兄,你还没闻到吗? 这味道!这焦糊刺鼻的味道,和烟花燃放后残留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它更浓烈,更霸道一些!” 他抓起那撮粉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凤婉用的根本不是什么天降神雷! 她就是把烟花里的火药,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法,变成了杀人的利器!” 凌皓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了,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凌风手中那点黑色的粉末,会立刻变成噬人的洪水猛兽。 “烟…烟花?那不是节庆时听个响、看个热闹的东西吗? 怎、怎会有如此可怕的威力? 能炸得地动山摇,血肉横飞?” “所以我们都被骗了!被她耍得团团转!” 凌风几乎是低吼出来,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她定然是改进了配方,或者找到了某种能够激发其威能的方法! 我必须知道那是什么!必须!” 他猛地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那些匠人,他们或许不懂杀人,但他们熟悉火药最基本的脾性。 从他们开始,一点一点试,一次一次改! 我就不信,她凤婉能弄出来的东西,我凌风会搞不明白!” 就在这时,亲卫匆匆返回,脸色却有些难看:“将军,城中…城中会制作烟花的匠人,共有三家,但、但……” “但什么?”凌风目光一厉。 “但其中两家的老师傅,就在半天前,竟然被...被凤婉差人,以高价请走了,说是公主殿下喜爱新奇烟花,重金聘去研制新样式了。 剩下的一家,只剩个小学徒,手艺…手艺还不成气候。” 凌风愣住了,随即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再次从心底窜起。 半天前……原来她竟然已经算到了现在。 从那么早就开始布局! 并以喜爱烟花为名,不动声色地将关键匠人网罗至麾下! 可笑他现在还因为自己想到了关键节点而沾沾自喜! 然而,此时的他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撞进蛛网的飞蛾,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噗——” 急火攻心之下,凌风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凌风!” “将军!” 凌皓与亲卫皆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他。 凌风一把推开凌皓,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变得更加狰狞可怕。 “好…好一个凤婉!好一个深谋远虑的公主殿下!”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如同困兽的咆哮,“没有匠人? 没关系!那就找!去更远的城池找! 悬赏! 重金悬赏! 但凡懂一点火药配制的人,都给我带来!” “还有!” 他眼中闪过疯狂的狠厉,“把城中所有会摆弄炼丹炉、懂些矿物特性的术士们也全部召集起来! 告诉他们,谁先试出威力最大的配方,赏千金,封爵位!” 他就不信,举联军之力,会追不上一个女人的脚步! 亲卫被凌风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心惊胆战,连忙领命而去。 凌皓看着凌风嘴角残留的血迹和那双偏执得眼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心底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浓。 一丝悔意也慢慢的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凤婉的这一份“回礼”,不仅重创了他们的军队,似乎更将凌风逼上了一条近乎走火入魔的险路。 而此刻,边城府衙内。 凤婉已经醒来,也并未再次入睡。 夏竹轻手轻脚地收拾了安神汤的碗盏,又添了次灯油,室内重新变得静谧。 凤婉靠坐在床头,闭目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不一会儿,她的唇角便牵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算算时间,她“请”走匠人的消息,凌风应该已经收到了。 这份迟来的“礼物”,希望凌风会喜欢。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夏竹一个激灵,紧张地看向凤婉。 凤婉微微颔首。 夏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暗阁,黑鹰。” 窗外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有孤城急报。” 窗户被无声推开一条缝,一枚小小的、裹着蜡丸的纸卷被递了进来,随即窗外身影一闪,便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夏竹捧着那枚蜡丸,像是捧着一块炭火,快步送到凤婉面前。 凤婉捏碎蜡丸,展开纸条。 就着昏黄的灯光,迅速扫过上面简短的密报。 当看到“凌风呕血”、“状若疯魔”、“重金悬赏匠人与术士”等字眼时,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殿下?”夏竹小声询问,带着疑问。 “没事。” 凤婉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细小的灰烬,“不过是有人被自己的聪明误了,急火攻心罢了。” “夏竹虽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但猜想着,这一定是一个好消息!” 一晚上担心凤婉身体的夏竹,此刻在凤婉脸上看到了一丝放松后的笑容。 她的心情也不由跟着好了起来。 “有什么好消息啊,师父可否与们分享一下?” 书房外,东湖明月、苏逸、周玉柔父女,还有几位军中将领,齐齐站在那里。 其他人站的笔直,也只有周雨柔才敢这般与凤婉开个玩笑。 凤婉示意夏竹去开门,请一行人进来。 “几位辛苦了,先坐吧!都吃早餐了吗?” 一行人皆轻轻的摇了摇头。 第222章 南疆兵变 凤婉示意夏竹为众人备些简单的早膳,不多时,热腾腾的米粥和几样小菜便送入了书房。 众人围坐,虽个个都有些拘谨,但热食下肚,气氛倒也没那么紧张。 “刚刚密探来报,凌风那边,有动静了。” 凤婉放下粥碗,“听说他吐了口血,正发了疯似的满世界找会摆弄火药的匠人和术士呢。” 东湖明月眼睛一亮,率先反应过来:“殿下之前‘请’走那几位老师傅,就是为了断他这条路?” 苏逸沉吟道:“凌风反应如此激烈,说明他确实猜到了火药是关键。只是他没想到,殿下早已抢先一步。” 周正抚须倾听着众人的交谈,一边满脸骄傲的看着女儿周玉柔,一边微微点头。 尤其是听到凤婉未卜先知的动作后,更是满眼钦佩:“公主殿下深谋远虑,微臣佩服。 如此一来,即便他猜到了关键之处,但想要在短期内想仿制出我们的‘惊雷’,也是难如登天啊。” “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凤婉并没有被暂时的优势冲昏头脑,“天下能人异士众多,联军势力庞大,北疆现在都在他们手中,未必就没有这样的人才。 我们只是抢得了一些先机,争取到了一些时间罢了。” “苏逸” 凤婉转向苏逸,“边城民心初定,但经此一吓,难免仍有惶惑。 现在瘟疫已经彻底控制住,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先把城外暂住的这些北疆民众归拢回来,在他们的外围,再建一道简易的城墙。 这样,我们的边城就相当于又往外扩大了一圈,而且,这样一来,那些民众就更有归属感。 也算是他们英勇阻挡敌军的回报,告诉他们,从此以后,他们就是我大凉国真正的子民,你安排下去,为他们入籍! 另外,也得防着有可能存在的细作,这些事还需你多费心。” 苏逸郑重应下:“殿下放心,苏某定当竭尽全力。” “明月,军务暂时就得靠你了,辛苦了,切记,城防万不可松懈。 凌风新败,又急欲雪耻,恐会狗急跳墙,需防他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强攻。 毕竟我们的火铳还没有大规模制造出来,士兵们也才开始训练,能拖,就尽量拖一拖。” 东湖明月抱拳:“殿下所虑极是!末将已加派哨探,加固工事,将士们轮番休息,刀不离手,绝不给敌军可乘之机!” 凤婉的目光最后落在跃跃欲试的周玉柔身上:“玉柔,现在疫情基本已经控制住,但以防再有复发的可能,汤药还是继续为他们服用一段时间。 你闲暇之余,可以协助夏竹,统筹好府衙内务,管理好我们的物资粮草,定要确保前线所需。 同时,组织城中的妇孺,帮忙照顾伤兵,缝补衣物,我们要让边城每一个人,都成为守护这座城的一份子。” “是!师父(殿下)!” 两个姑娘齐声应道,眼中充满了干劲。 安排完诸多事宜,凤婉才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驱散了夜的阴霾,给边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孤城的方向。 其他人也赶紧起身,跟着她,齐齐看着远方。 她仿佛看到了凌风呕血的画面。 但这还远远不够。 机会给过你,父皇将囚禁在府邸的你放出来,是为了大凉国边疆安稳。 你既然还妄想拿回你的皇位,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就只能是敌人。 只是不知京城里,殷鹤鸣有没有什么进展。 母后那边有小七在,还有暗阁派过去的暗卫。 但父皇那边除了暗卫就没贴心的人在,实在是放心不下。 就在此时,一只鸽子飞来,凤婉赶紧将其抓在手里,只见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凤婉的心猛地一跳,迅速解下竹筒。 这信鸽正是暗阁用来传信的。 “宫内奸细已肃清,皆为翎王旧部。 另,南疆军变,已陷入内乱。 陛下娘娘皆安好,封总管传信,可保陛下无忧,勿念!” 凤婉紧攥着纸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殷鹤鸣肃清内奸的行动很迅速,想来自查还是比较容易的。 毕竟曾经的暗阁,在凌风的有意渗透下,难免被其安插人手。 现在,明面上的均已肃清,至于潜水的那些,也只能慢慢排查。 她倒是有些忘了,宫里还有一个得力助手封录。 曾经的小太监,现在可是大内总管。 他既说父皇无忧,那便是真的无忧了。 这也让凤婉将那颗忐忑的心放在了肚子里。 倒是南疆军变的消息,让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上次见到慢慢之时,他还一副江山在手的嘚瑟模样。 可现在为何就开始了内乱?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能够与公羊家辅佐的新王打擂台? 凤婉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将纸条递给离她最近的苏逸。 “念给大家听。” 苏逸迅速扫过纸条,他清了清嗓子,清晰地读出了纸条上的内容。 话音落下,书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压抑的欢呼。 周正长须抖动,激动地连连道:“好!好!苍天庇佑!陛下娘娘洪福齐天!” 东湖明月满脸畅快道:“太好了!有鹤鸣和封总里应外合!料那宵小之徒也不敢再兴风作浪!” 周玉柔也抚着胸口,喜悦的说道:“师父,京城安稳,您就可以安心对付凌皓与凌风了!” 凤婉看着众人欣喜的模样,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张慢慢与自己的关系,眼前这些人都不清楚,所以他们直接忽略了那条南疆内乱的消息。 可张慢慢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那可是与父母是一个级别的家人。 他也算是新王登基,而且又是在南疆王断层二十年之后。 那些有野心老臣新贵们,定会有一些不服气。 可能够带兵发动兵变得大臣,那必是位高权重之辈。 不知慢慢那便可还能应付的来? 兵马够不够? 粮草够不够? 有没有受伤? 这些消息都是凤婉急需知道的。 第223章 以命抵之 凤婉的心思全都在“南疆军变,已陷入内乱”那几个字上。 心里一方面为张慢慢担心,一方面却在想,俩人还真是难姐难妹,这样的事情,都能同时经历。 其他人的喜悦她看在眼里,却无法融入。 京城危局暂解,父母无恙,这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足以让她肩头的重担减轻大半。 可慢慢那边的境况,却又像一块新的巨石压了上来。 她与张慢慢,两世相遇,做过姐妹,如今算的上是兄妹? 是那个小女孩,在她最孤寂岁月里,用她的真诚和依赖,温暖了她。 也是她,一直陪伴自己,从小学、初中、高中,直到大学时,俩人才因为专业不同而分开。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原以为此世定会孤苦伶仃,没想到上苍竟然再一次让她见到了那个保护她的张慢慢。 虽说她阴差阳错的变成了个男人,但那份感情,始终没变。 只是由姐妹变成了兄妹而已。 可他独自一人去了风云诡谲的南疆,坐上了那个注定会孤独常伴的王座。 他能应付吗? 他从未经历过这些,他又最不喜欢历史课,即便是遇到教科书里同样的事情,怕是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公羊家虽是大族,但南疆势力盘根错节,那些蛰伏的野心家,怎会甘心臣服于一个骤然回归的“旧主”之子? “师父?” 周玉柔心思细腻,最先察觉到凤婉神色间的异样。 听到好消息,本应心情放松,可师父脸上却写满了忧虑。 她顺着凤婉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张纸条,注意到了之前被忽略的那一点。 “南疆…师父是在担心南疆王?” 周玉柔这一问,让苏逸、东湖明月和周正都收敛了喜色,重新看向凤婉。 苏逸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殿下,南疆内乱…此事于我大凉而言,有利无害,何必为了旁的不相干之人而劳神?” 凤婉转头看向苏逸,看到了他目光间的躲闪。 饶是凤婉再迟钝,就苏逸的表现来看,那意思怕是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了。 “苏逸,此事与我大凉国来说,是不相干。但南疆王的安危对我来说很重要,他与于我而言,可以命抵之!” 凤婉的声音清晰地落在书房每个人的耳中。 她看着苏逸,目光坦然,没有丝毫回避,直接承认了张慢慢于她个人的重要性。 苏逸被她如此直白的回应弄得一怔,同时,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难道殿下这是在拒绝我?本来自己也没想着能与公主殿下有什么结果。 只是想默默陪伴她左右罢了,可如今对上她那清澈的目光。 先前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仿佛被瞬间看透,竟有些无所遁形之感。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凤婉的视线,耳根微微发热,忙拱手道:“是苏某失言了。 微臣虽不知殿下与那南疆王有何渊源,但微臣知晓殿下乃重情重义之人。 是苏某狭隘了,只计较利害,未能体察殿下心意,还请殿下责罚。” 东湖明月和周正面面相觑,他们都看出了苏逸那片刻的不自然和凤婉罕见的直接。 周正干咳一声,打圆场道:“殿下所言极是。于公,南疆安定确与我边城乃至大凉安危息息相关; 于私,殿下念及故旧之情,亦是人之常情,令人感佩。” 周玉柔也轻声道:“师父,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有什么办法,既能稳住边城,又能…关照南疆那边?” 书房内一时静默,凤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张纸条上。 “南疆内乱,于大凉国是机遇,你们放心吧,我凤婉还不至于不顾我边疆安稳,做出什么对大凉国不利的事情来。” “殿下英明!” 凤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张纸条上,指尖轻轻点着“南疆军变”四个字。 “南疆内乱,于大凉国是机遇,你们放心吧,我凤婉还不至于不顾我边疆安稳,做出什么对大凉国不利的事情来。” “殿下英明!” 周正率先躬身,苏逸和东湖明月也随之行礼,很明显的俩人都悄悄的长出了一口气。 但凤婉接下来的话却让众人再次屏息:“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置身事外。 南疆若彻底大乱,战火迟早会蔓延至边境。 届时流民四起,匪患丛生,南边的百姓还能有几日安宁?” 凤婉看着凝神屏气的众人,突然有些想笑。 这帮人果然还是怕自己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利于大凉国之事来。 “我们要做的,不是插手南疆内政,而是未雨绸缪。” 凤婉看着凝神屏气的众人,突然有些想笑。 这帮人果然还是怕自己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利于大凉国之事来。 “我们要做的,不是插手南疆内政,而是未雨绸缪。” 她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沉稳:“来人,让暗阁彻底搞清楚南疆兵变的一切。” “是,殿下!” 窗外一个声音清晰的传进了屋里,随后,那人便失去了踪影。 周正与女儿周玉柔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稍安。 殿下并非感情用事,而是思虑周全,将边城安危置于首位。 苏逸也有些羞愧的收敛了心神,将那份刚刚被点破又强行压下的情愫深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 只是心底深处,难免为凤婉那句“可以命抵之”而感到刺痛。 没想到那南疆王在她心中,竟重逾性命。 凤婉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理解他们的顾虑,身在其位,自当谋其政,边城上下多少人的身家性命系于她一身,容不得半分任性。 但理解不代表她会改变对张慢慢的牵挂。 “苏逸,还得辛苦你,工坊那边如果可以的话,再加快些进度,本宫要尽快平定北疆叛乱。” 苏逸立刻收敛心神,郑重拱手:“殿下放心,工坊那边日夜不停,微臣已安排了工匠们倒班休息,不会耽误进度。只是…” 他略一迟疑,“若要再快,工匠们恐怕…” “继续加派人手,三班不行换四班,工钱翻倍。 若有家眷在城中的,一应米粮供给由公主府额外拨付,务必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凤婉果断下令,“告诉他们,北疆早一日平定,他们的家人子弟便能早一日免受战火之苦,他们的功绩,本宫和朝廷都会记着。” “是!微臣这就去办!” 苏逸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第224章 心急如焚 直到所有人都退下,凤婉才觉得,自己竟然有一种无力感。 着急无用,心急更是无用,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北疆战乱能够尽快平息,自己才能抽出手去帮助张慢慢! 她不知道的是,张慢慢那边亦是心急如焚。 “妈了个巴子的,公羊,本王定要将那老东西碎尸万段!” 只见南疆王庭里,张慢慢满脸怒容,双手因为拍桌子,那一抹红色尚未褪尽。 原本白净的脸上,此刻竟然多出了一些胡茬。 眼睑上布满的红血丝,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憔悴。 “大王息怒,谁能想到那几个老王八会整这么一出。” 身旁的公羊左,面容亦憔悴不堪,曾经的玉面公子形象,在难以维持。 “他们表面上臣服,背地里却勾结军中败类,煽动叛乱,分明是想给大王您一个下马威,甚至…还想趁乱夺权!” “下马威?夺权?” 张慢慢气得冷笑,胸腔剧烈起伏,“他们当我是什么?还是那个在课堂上打瞌睡,连‘杯酒释兵权’都记不清的傻白甜吗?” 他穿越而来,顶着“旧主之子”的光环被推上王位,本以为能靠着现代知识混混日子,却没想到这潭水如此之深,如此之浑。 那些家族耆老,一个个表面恭敬,口称“少主”,背地里却小动作不断。 这次军变,几个掌握实权的老家伙在大巫医撺掇下,联手发难,险些让他刚坐稳没多久的王座翻了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学到的第一课,也是血淋淋的一课。 “大凉国那边如何?可有婉婉的消息?” 公羊左闻言,赶紧回禀:“大王,大凉京城暂时没有什么消息。 凤婉殿下最新的消息是,她好像有什么急事回京城了。不过这也是三天前的消息了,如今,她应已返回北疆边城坐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忧虑:“只是…我们的探子现在出入不便,消息滞后的厉害。 怕是凤婉殿下想将消息传进来也有些困难,咱们现在算是被那几个老东西给扼住了脖颈。 不过,大凉北境战事未休,凤婉殿下此刻恐怕亦是分身乏术。 大王,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得狠一狠心了,不能再因为不想伤及无辜,而让他们继续这般嚣张了。” 张慢慢听完,沉默了片刻。 得知凤婉安全,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她没事,太好了。 可她那边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如果她知道自己这边遇到了麻烦,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利于她的事情来? 自己这边一团乱麻,难道还要让她远在千里之外为自己担心吗? 甚至…让她冒着风险来帮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断。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她护在身后的小女孩了。 他是男人,是南疆王,自己的江山,必须自己来扛! “好,你去给他们下最后通牒,缴械投降者,一律免去刑罚。 冥顽不灵之人,杀无赦!” “是,大王!” 公羊左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王终于想通了,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张慢慢粗重的呼吸声。 他跌坐回王座,疲惫地闭上眼,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下达“杀无赦”的命令并不容易,这与他来自现代社会的认知截然相反。 但现实的残酷逼得他不得不如此。 优柔寡断,换来的只会是更多的背叛和死亡,最终危及所有还忠于他的人。 “婉婉…爸妈,好想你们啊,慢慢想回家了!” 他无意识地低喃,也只有这些亲人能给他带来一丝慰藉和力量。 然而,这丝软弱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他猛地睁开眼,狠狠抹了一把脸,胡茬扎的掌心有些麻痒,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和处境。 回家? 回哪个家? 不知如何而来,又怎知如何而归? 现代社会的家早已遥不可及,那个有爸妈温暖等待的世界模糊得如同前世的梦。 而这一世,这纷乱复杂的南疆,这危机四伏的王庭,就是他的家! 他是王,是无数依靠他生存的子民的主心骨,他无处可退! 力量不是想出来的,是拼出来的! 他再次站起身,走到殿外。 “来人!” 一名侍卫立刻上前:“大王!” “去将库房里本王亲自贴了封条的那几个箱子搬来,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是!” 侍卫虽不明所以,但依然领命而去。 张慢慢看着沉沉的夜色,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那几个箱子里的东西,是自己带春桃回来时,凤婉送给自己的。 还记得自己看到那些东西时,差点就惊的跳了起来。 两支火铳,五箱子炸弹。 这里可是处于冷兵器时代啊,凤婉这个最是见不得战火的人,竟然做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大杀器。 那时候的南疆一片祥和,有了新王,一派欣欣向荣之色。 所以这些东西被张慢慢直接贴了封条。 里面的东西,除了公羊父子,再无其他人看到过。 就算是公羊父子,也只是知道,这些东西是一种新型武器,但是如何使用,威力如何,他们一概不知。 侍卫很快将几个沉重的箱子悄无声息地抬进殿内,又迅速退下,殿门被严密合拢。 张慢慢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亲手撕掉了那泛黄的封条。 箱盖打开,里面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事显露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火铳。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结构简单粗糙,远非现代枪械可比,但在这个世界,这无疑是颠覆性的存在。 他又打开另一个小些的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黑乎乎的铁疙瘩——土制炸弹,引线清晰可见。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记得凤婉看到自己当时一脸震惊的模样还笑着说:“南疆虽暂时安稳,但防身之物总不嫌多。 这些……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用法我写好了,就压在箱子底。 切记,用的时候,先保护好自己。” 如今,可不就是生死存亡之时了么? 第225章 公羊中箭 张慢慢找出压在箱底的那几张纸,上面是凤婉的字迹。 详细绘制了火铳的装填、瞄准、击发步骤。 以及炸弹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甚至还有简单的储存说明。 “婉婉…谢谢你,有学霸陪伴的日子真的很好,等我处理完这些老货,定与你把酒言欢!” 他摩挲着纸张,心里无比的想念凤婉。 当时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估计是用不上了。 南疆太平无事,一副欣欣向荣之态。 与大凉国的关系,有凤婉在,定不会有什么大事。 那凤婉为自己准备的这份“厚礼”,就不会有用武之地。 可是怎么也没料到,就在自己听说凌皓与凌风联手之后。 正欲带兵去帮凤婉的忙,结果以大巫医为首的几个部落首领,竟然一反常态,带兵挡住了去路。 “请大王回宫,老臣等人会替大王守护好边疆!” 一脸懵的张慢慢,与同样一脸懵的公羊左,对视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几个老货这是唱的哪一出。 “大巫医,尔等这是要谋反不成?” 公羊左率先开口,那知对方轻捋胡须,微微一笑,开口道:“公羊家的小娃娃,怎滴一点礼数都没有? 要是你家老爷子在此,见你如此与我说话,哼哼,看那老东西会不会将你打的屁股开花!” “哈哈哈...” 身后士兵们顿时笑成一团。 公羊左白净的脸上,顿时生起一股绯色。 张慢慢眼见自己的爱将就这样被人欺负,那气可不打一处来。 有道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赶紧让路,要不然,哼哼,老娘...嗯...老子让你们这些老货,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哈,大王休恼,还请听老臣一言,大凉国内乱,与我南疆而言,那可是喜事一桩啊。 还请大王稍安勿躁,老臣定不会让大凉国趁乱与我边疆起什么摩擦。” “你...大巫医,本王问你,你是退还是不退?” 张慢慢因担心凤婉安危,此时又被自己的臣子挡住了去路。 一时之间,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大巫医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略显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张慢慢。 “大王,老臣并非不退,而是不能退,也不敢退。 此刻放您离去,才是真正的陷南疆于万劫不复。” 张慢慢气得几乎要笑出来,马鞭指向身后肃立的军队:“万劫不复?本王是去援助盟友,平定叛乱! 带着南疆最精锐的战士,去争取更大的荣耀和安定!你却说万劫不复?” “大王看到的或许是荣耀,老臣看到的却是深渊。” 大巫医缓缓摇头,他身后的几位部落首领也纷纷点头,神色凝重,“凌家与凤家之争,是大凉国的内政,我南疆贸然介入,师出何名? 即便助一方得胜,另一方的残余势力必将视我南疆为死敌。 若不幸落败,我南疆精锐尽丧,大王您若有丝毫损伤,南疆又会陷入群龙无首之境,届时周边虎狼之国,乃至大凉国的胜利者,谁会放过我南疆这块肥肉? 老臣知道,凤婉公主于大王有私谊,于南疆亦有恩惠。 但请大王以万千南疆子民为念,不可因私谊而废公义!” 另一位年长的首领声如洪钟,“我等在此阻拦,非为谋逆,实为死谏!还请大王回宫!” “死谏?本王竟不知,我南疆还有如此忠勇且有骨气的臣子。 但这大凉国,本王是去定了,尔等忍若是继续阻拦,那就按谋逆论处!” 张慢慢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弯刀,眼睛直视着对面的几个首领。 “谋逆论处”四个字,重若千钧。 大巫医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身后的部落首领们脸色骤变,士兵们更是骚动起来。 “大巫医,你可说过,我们只是阻止大王前去大凉国,可没说过我们要真的谋反啊!” “是呀,大巫医,你快与大王说清楚,要不然我等被扣上个谋逆的名声,这辈子可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 几个首领交头接耳的交流着。 “大王,稍安勿躁,臣觉得,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谋反,或许就是他们刚刚说的那样。” 公羊左左看看,右看看,其实这事情也很好解决的。 他们或许敢死谏,但绝不敢真的背负谋逆的罪名。 骚动在蔓延。 士兵们大多面露惶恐,他们原本听从首领调遣,以为只是劝阻大王的一次寻常行动,从未想过会走到兵刃相见、被定为叛徒的地步。 几个部落首领更是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为首的大巫医,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大巫医!你快说话啊!” “我们只是劝谏,怎就成了谋逆?” “这罪名我们担待不起啊!” 大巫医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慢慢,他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他预想过张慢慢的愤怒,却没料到这位年轻的大王如此决绝,直接将“谋逆”的帽子扣了下来。 这顶帽子太重,足以压垮他们所有人的家族和部落。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威望和“死谏”的姿态迫使大王妥协,但现在,退一步,就是承认“谋逆未遂”,同样是万劫不复;进一步……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异变陡生!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只见大巫医身后,一名身材高壮、一脸狰狞的亲卫,正一手持弓,一手刚刚做完射箭的动作。 随后,所有人都将目光从那持弓人的手上,看到了让他们绝望的画面。 只见一支长箭,稳稳的停留在了公羊左的左侧胳膊上。 “来人,护驾!” 张慢慢瞳孔骤然收缩,那支颤动的箭矢仿佛不是钉在公羊左的胳膊上,而是钉进了他的心脏! “公羊!” 他嘶吼一声,几乎要从马背上跃起。 公羊左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右手猛地捂住伤口,鲜血顷刻间从指缝中涌出。 张慢慢瞳孔骤然收缩,那支颤动的箭矢仿佛不是钉在公羊左的胳膊上,而是钉进了他的心脏! “公羊!” 第226章 天雷发威 “护驾!保护大王!” 公羊左强忍着剧痛,用未受伤的手臂猛地将张慢慢向后推去。 就在张慢慢往后倒下的那一刻,“咻”的一声,又一支箭堪堪从他身边飞过。 “保护大王!”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打破。 张慢慢身后的精锐亲卫瞬间反应过来,刀剑出鞘声、盾牌撞击声、怒吼声汇成一片,迅速收缩,将张慢慢和受伤的公羊左紧紧护在中心。 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冰冷的兵刃齐刷刷指向对面。 而对面的阵营更是乱作一团。 “谁?!谁放的箭?!” 一个部落首领惊怒交加,大声质问,目光疯狂扫视己方阵中。 “不是我的人!” “也不是我的!” 几个首领慌忙撇清,脸上写满了惊恐。 “是他,他是大巫医的亲卫!” 大巫医不像其他人那般惊恐,只是高声说道:“诸位,如今我们反叛的事实已成。 就是你们再如何否认,大王那里怕是也不会再相信了。 既然如此,把我们不防就真的反了他。 一个不知那里来的毛头小子,在大祭司那老匹夫的嘴里,竟然就成了我们南疆虞氏血脉的后人。 谁知道他是真是假,这会不会就是那老匹夫自己扶植的一个傀儡王呢? 那老东西就是想要以此来控制我南疆,我们这些老臣,只忠于南疆王,凭什么要为他公羊家出生入死? 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我们反了他,自己选一个德高望重之人上位。 这才是最利于我南疆发展的办法。诸位,反了!” “反了反了!” “反了反了!” 大巫医话音刚落,身后的士兵们就齐齐开始了呐喊。 一时间叫喊声响彻云霄。 这一下,其他几位部落首领也明白了,他们这是被算计了。 “大巫医,你…你…唉!” “大巫医你在算计我们?” “妈的,没想到你这个老东西会跟我们使阴招,唉,罢了,事已至此,那咱就反了他!” “对,反了他,妈的皇帝轮流做,也上去感受一下,也不是不可能的对吗” 张慢慢被亲卫们层层护住,视野被坚实的盾墙遮挡,只能听见外面震耳欲聋的“反了”的吼声。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公羊左,箭矢仍插在肩头,鲜血不断渗出,将他的衣袍染成了深色。 公羊左脸色苍白,咬牙低声道:“大王……乱局已成,大巫医是铁了心要反……必须……必须立刻突围!” “想走?晚了!” 大巫医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一丝阴冷的得意,“放箭!” 他身后的阵营中,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闻令而动,一片弓弦震响,箭矢如飞蝗般泼洒过来! “举盾!” 亲卫队长声嘶力竭地大吼。 盾牌瞬间紧密拼接,组成一道坚固的壁垒。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如同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不少箭矢力道极大,穿透了盾牌边缘的缝隙,顿时引来几声闷哼,有亲卫中箭倒地。 “不能困守在此!” 公羊左咬牙对张慢慢说道,“他们人多,耗下去我们必死无疑! 大王,让亲卫护着你,向大祭司营地方向冲! 只要与大祭司汇合,我们就能稳住阵脚!” 张慢慢心中虽惊,但他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用凤婉送的那些大杀器。 毕竟,他不想让自己的士兵们,将那些大杀器投向自己曾经的战友。 但现在,他多犹豫一会儿,死伤的人就会多上更多。 他扶住公羊左,对亲卫队长下令:“亲卫队听令,将你们手的的东西都给我抛出去,记得用投石机,不可徒手,以波及到我方阵地!” 亲卫队长闻言一愣,但随即立刻抱拳应诺:“遵命!” 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大王有令!‘天火雷’准备——用投石机! 目标前方叛军阵列! 注意规避!”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护在核心的少数亲卫,迅速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了那颗人头大小,黑沉沉的铁疙瘩来。 “大王,你终于同意了!” 公羊左听到张慢慢的命令,提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那个东西的威力,他是亲身实验过的。 现在的阵仗,只需十颗,对面的叛军应该就会彻底失去斗志。 几名操作小型便携投石机的士兵迅速上前,接过天火雷,小心安置在皮兜内。 这一幕被外围的一些叛军看到,有人嗤笑:“故弄玄虚!扔几个黑疙瘩有什么用?” 大巫医也眯起了眼睛,心中顿觉一股寒意莫名滋生。 但箭已离弦,无法回头,他再次催促:“冲上去!杀张慢慢者,赏千金,封首领!” 叛军嚎叫着,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轻响,几架小型投石机同时激发,数枚天火雷划着弧线,越过盾墙,飞向密集涌来的叛军人潮。 “趴下!” 张慢慢同时对身边的亲卫大喊,拉着公羊左猛地伏低身子。 大多数叛军对这飞来的铁疙瘩不以为意,以为只是普通的投石而已,只要不砸到身上,那就是无效伤害。 甚至有人想用盾牌去格挡。 然而,下一秒—— “轰!!!”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仿佛晴天霹雳! 铁疙瘩在落点处猛然炸开,火光迸现,浓烟滚滚,无数细小的铁片、碎石如同死亡风暴般向四周激射! 刹那间,冲在最前面的叛军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喊杀声。 每一个爆炸点,都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后续的叛军被这从未见过的恐怖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甚至开始惊恐地向后倒退。 “妖……妖法!” “是天雷!他们会召唤天雷!” 叛军阵列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就连张慢慢身边的亲卫,虽然提前得到警示并伏低,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威力震撼得面色发白,看向张慢慢的眼神满是敬畏。 公羊左虽肩头剧痛,但眼见天火雷如此神威,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彩,嘶声道:“大王!趁叛军胆寒,再掷几颗,必能将其彻底击溃!” 张慢慢却按住了亲卫队长再次抬起的手,沉声道:“够了。” 第227章 武力震慑 他目光扫过前方那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残肢断臂,哀嚎遍野,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天火雷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这已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他最初的目的是自保,而非灭绝。 “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失去斗志。” 张慢慢有些疲惫,胃里也在不停的翻腾。 他强忍着那份恶心欲吐的感觉,高声喊到:“对面的将士们,你我本是战友同袍,但你们受奸人蛊惑,现在天怒人怨,这才遭此劫难。 从此刻开始,只要缴械投降,曾经过往,一律不究!” 张慢慢的声音借着战场短暂的死寂,清晰地传了出去。 他强忍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显得威严一些。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原本就因天火雷的恐怖威力而军心崩溃的叛军,此刻更是动摇到了极点。 看着前方那片血肉模糊的惨状,听着“大王”给出的承诺,许多士兵的眼神开始闪烁,握着武器的手也开始颤抖。 “别听他的!他在蛊惑人心!” 大巫医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局面,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恐慌和诱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今日能放过你们,来日也定会清算!我们已无退路!” 然而,求生欲还是压过了一切。 “哐当!” 一声脆响,一名叛军士兵率先丢掉了手中的长矛,双手高举,跪倒在地:“我投降!大王饶命!”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哐当!哐当!” 丢弃兵器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成片成片的叛军士兵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高呼“大王饶命”。 那几个原本就摇摆不定的部落首领,见大势已去,更是面如土色,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下马,解下佩刀,匍匐在地:“臣等一时糊涂,受奸人蒙蔽,请大王恕罪!臣等愿降!” 转眼之间,黑压压跪倒一片,只剩下大巫医及其最核心的百余名死忠,被孤立在战场中央。 他们虽然还握着武器,但脸上也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公羊左在亲卫的搀扶下,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低声道:“大王…仁德与震慑并用…高明!” 张慢慢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重。 原来,他与凤婉都错了,本以为不用武力,不用流血,便能达到的盛世太平,最终都是在血与泪的战火里终结的。 原来,从古至今,唯有绝对的武力震慑,才是王道! 他深吸一口气,对亲卫队长道:“受降,收缴兵器,看管起来。 首要之事,救治伤员,无论是我们的人,还是…投降的叛军。” “诺!” 亲卫队长领命,立刻安排人手上前受降和维持秩序。 就在这时,东方烟尘再起,大祭司率领的主力大军终于赶到。 当他们看到战场上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预想中的惨烈厮杀并未出现。 反而是叛军大规模跪地投降,只有一小撮人还在负隅顽抗。 而战场中央那几处焦黑冒烟、尸横遍野的爆炸点,更是触目惊心。 老公羊早早下马,快步走到张慢慢面前,双手作揖,深深一拜:“老臣救驾来迟,还望大王恕罪!” 张慢慢立刻上前一步,托住公羊朔的双臂,不让他拜下去:“大祭司何罪之有? 若非你及时率军来援,震慑叛军,局面恐难迅速安定。快快请起。” 老公羊顺势起身,目光却难以从那些爆炸痕迹上移开,他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大王,这…方才那几声巨响,火光冲天,威力竟至于斯…不知是何等神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远超他认知的力量,让他这位见惯风浪的大祭司也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一旁的公羊左,撇着嘴嘟囔:“哼,也不知道你是谁的爷爷,难道看不见你好大孙受伤了? 难道你眼里就只有那些铁疙瘩?” 张慢慢心知此事无法隐瞒,毕竟,当初让公羊左不告诉大祭司此事,可是让小公羊难为了好久呢。 “此物名为‘天火雷’,乃是…一位友人相助所得。 其威力虽大,却有伤天和,若非今日情势危急,叛军欲致我等于死地,我亦不愿动用。” 他话语中带着沉痛,目光扫过现场的惨状,这并非作伪。 老公羊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张慢慢的言外之意——此物来源神秘,威力骇人,且大王对其使用心存顾忌。 他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再追问,转而看向了公羊左。 看着孙子肩头那支仍在微微颤动的箭矢,眼中满是心疼与焦急:“左儿!伤势如何?医官!快传医官!” 公羊左见爷爷终于注意到自己,虽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爷爷…孙儿没事,您要是再与大王说一会儿话,孙儿这伤口怕是就要愈合了呢!” “混账东西!还敢贫嘴!” 老公羊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手上的动作却极其轻柔,仔细查看着箭伤,见箭头入肉虽深,却幸运地避开了要害筋骨,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转头厉声催促:“医官!速来为左儿诊治!” 早有准备的医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公羊左处理伤口。 老公羊这才将注意力转回战场,他看着跪满一地、面如土色的降军,以及被亲兵押解、兀自挣扎怒视的大巫医,脸色沉肃下来。 “大王,”公羊朔对张慢慢拱手,“叛首虽已擒获,降军亦众,然此地血腥之气过盛,恐生疫病。 且如今军心未定,此处不宜久留。 老臣建议,即刻收兵回营,再行详议处置之法。” 张慢慢点头同意:“大祭司所言极是。那这些事情就劳烦您了!” 他目光扫过那些惶恐不安的面孔,“需妥善安置,勿要再起波澜。” “大王仁厚。” 老公羊道,“老臣会命人将他们分散看管,给予饮食,伤者一并救治。 首恶及其核心党羽严加囚禁,待审明罪状,再行发落。” 第228章 两国之交 安排已定,大军开始有序撤退。 张慢慢命人用担架抬着公羊左,自己则与老公羊并肩而行。 回营的路上,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天火雷带来的震撼依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最终还是老公羊打破了沉默:“大王,今日这天火雷现世,威力惊天动地,足以扭转战局。 然福兮祸之所伏,此等神物,恐非南疆之福,亦非大王之福啊。” 张慢慢心中一动,知道这位足智多谋的老人要切入正题了,他叹了口气:“大祭司有何高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公羊朔缓缓道,“此物威力,远超寻常刀兵。 消息一旦传开,四方势力,无论是北方的强邻,还是西域的豪强,乃至南疆内部那些本就心怀叵测之徒,必生觊觎之心。 他们或会巧取豪夺,或会忌惮联手,届时,大王将成为众矢之的,南疆恐永无宁日。” 张慢慢沉默不语,这些他早已想到。 公羊朔继续道:“再者,此物杀伤过于酷烈,恐有伤天和啊。 今日大王用之平叛,尚可说是情非得已。 若他日倚之为常,恐失将士勇武之心,亦寒百姓归附之望。 武力可慑人,却难以服心。 大王欲长治久安,终须以德政教化为本。” “大祭司所言,句句在理。” 张慢慢诚恳道,“我亦深知此物凶险。今日动用,实属无奈。 不过,本王相信,存在即合理的真理,既然这东西能够在这个世界出现,那就是到了它该现世的时候了。 不久的将来,怕是会有比这个威力更大的武器出现,这…就是时代的进步!” 老公羊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张慢慢年轻的脸上。 张慢慢的来历,他听公羊左讲过,当时他们只是在觉得这是皇族血脉,是那个皇子。 但公羊左在得知张慢慢与凤婉的真实来历后,一度怀疑他们找皇族血脉的方法是不是真的有效。 因此他们整个公羊家族还开过几次大会,当然与会人员只有老公羊与公羊左俩人。 最后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只是觉得,这个“王”定是上天垂怜南疆,所以才会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这就是天意,既是天意,那就是不可违之事,那公羊家族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 辅佐自己的王,为自己的王鞍前马后,为他扫平前路阻碍,替他做好后续收尾。 “时代的…进步吗?” 老公羊重复着这个词,仿佛是在理解并且在劝说自己接受一般。 “大王高见,老朽或未能及。 刀枪剑戟传承几百年上千年,突然出现这么厉害的武器,老朽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不过,依大王所言,如果这也是上天的安排,是一种进步,那我们就要好好利用它。” 他抬手指向远处正在有序撤退的军队。 “利器可摧城拔寨,亦可摧垮人心常伦。 昔日勇士凭血气之勇,谋士运筹帷幄,两军对垒,尚有规矩方圆。 可此物一出,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戮,那打仗就没有章法可言。 若他日两军对阵,不再讲究阵法韬略,只竞相以此等毁灭之物互掷,这天下……将会是何等景象?” 张慢慢顺着老公羊所指的方向望去,沉默片刻。 他何尝不知这其中的风险,但作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他更清楚历史的车轮无法阻挡。 “大祭司,我明白您的担忧。 从古至今,什么规矩方圆,那不全都是由强者制定的? 如果一个人,一个军队,一个国家,它足够的强,那还有谁敢造反?还有谁敢触它的逆鳞? 此次大巫医的事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他早就知道我们手里有如此凶器,他还敢吗? 当我们有足够的实力之后,旧的规矩自然要被新的规矩所取代。 而这个规矩的制定者,必须是我们自己。 就像青铜取代石器,铁器又取代青铜,每一次……都伴随着阵痛,但也开启了新的可能。” 老公羊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深邃的目光望向天空,仿佛要穿透时空,看清张慢慢所描绘的那个未来。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大王见识非凡,老朽…受教了。” 他的声音里有欣慰,也有一种骄傲。 “或许真是老朽囿于陈规,未能看清这天命所向。 既然大王心中有丘壑,我公羊一族,自当竭尽全力,辅佐大王驾驭这新时代的洪流。” 张慢慢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知道,获得了这位南疆智囊的真心认同,比赢得几场战役更为重要。 “不过大王,”老公羊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如果老朽没有猜错,这利器乃是大凉国那位皇太女殿下所赠?” “哈哈哈。正是婉婉这个天才所赠,若是靠本王这点化学知识,也只能是干瞪眼,也做不出实物来的!” 张慢慢满脸骄傲的介绍着自己的姐妹。 但他没有看到,老公羊脸上一闪而逝的担忧。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似是斟酌了一下,才道:“大王,凤婉殿下才智超群,对大王亦是情深义重,此乃南疆之幸。 然则,这天火雷既是她所创,且大凉与我南疆一度不和,边疆也是冲突不断。 如今得益于大王与凤婉殿下的关系,这才开始互市交易,互通有无。 但两国之交,随时会有变化,不知大王可有想过此事?” 听到老公羊的问话,张慢慢愣了一愣。 此事他还真没有想过,就凭自己与凤婉的关系,打仗?那是不存在的。 但若两国之间真有人从中挑事,引发战争,即便是两国的皇帝,也未必能凭着一己之力止战。 张慢慢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老公羊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一直不愿深思的那层薄纱。 是啊,他和凤婉情同姐妹,这份情谊坚不可摧,可她们背后站着的,是两个庞大的国家。 国家利益面前,个人的情感又能有多大分量? 他想起凤婉派人送来天火雷配方和样品时,信中所写的寥寥数语:“此物凶险,望你慎用,唯愿护你周全,此生平安顺遂。” 凤婉与自己的感情,毋庸置疑,但若将来两国之间有了龌龊,那两人之间又该如何? 第229章 提议联姻 老公羊注意着张慢慢的神情变化,看到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才捋着胡须笑道:“大王,老臣倒是有一法,或可解此难题!” 张慢慢闻言,精神一振,连忙道:“大祭司请讲!” 老公羊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缓缓道:“联姻。” “联姻?” 张慢慢一怔,随即失笑,“大祭司,我与婉婉是姐妹,如何联姻? 再说,我俩亲如姐妹,岂能以此等政治手段玷污这份情谊?” “非也,非也。” 老公羊摇了摇头,微笑道,“大王,你们的姐妹情分,那可是上一世之事,您现在可还是女儿身?” 张慢慢彻底愣住了。 老公羊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张慢慢心中从未真正审视过的迷雾。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属于这个世界“南疆王”的、年轻的男子身体。 是啊,他现在是男子之身,与凤婉,何来姐妹之说? 在世人眼中,她们是分属两国的、地位相当的统治者。 “上一世是姐妹,这一世…或许是盟友,是知己,但也仅此而已了。” 老公羊的声音娓娓道来,仿佛有魔力一般,直往张慢慢心里而去,“大王,您需以今世的身份,行今世之事。 联姻,是巩固联盟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方式。 此事若放在以往,双方兼不愿成为第一个提及此事之人。 而现在,有您和凤婉殿下这一层关系,这是让南疆与大凉,联结在一起的最佳时间,也是最有力的纽带。” 张慢慢眉头紧锁,心中怎么想怎么别扭。 他明白老公羊的意思。 政治联姻,无关个人情感,只为国家利益。 将两个国家的命运通过王室婚姻捆绑,形成利益共同体,从而最大程度地消弭潜在冲突。 若南疆王与大凉皇太女成为姻亲,甚至未来共育子嗣,那么许多猜忌和纷争,自然可以从根源上化解。 而且这样一来,将来两个国家的继承人都是来自同一血脉,两个国家是不是就可以合二为一? 可是…这对他和凤婉而言,意味着什么? 要将那份纯粹的情谊,套上政治的外衣吗? “大祭司,”张慢慢的声音有些干涩,“即便我同意,婉婉她……她会如何想? 她身为大凉储君,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大凉皇帝和朝臣们又会如何看? 作为大凉未来的皇帝,您说他们怎么可能让她嫁到我南疆来? 而本王也不能入赘到她大凉国去吧? 此事困难重重,想要办成绝非易事啊!” “正因为不易,才显其价值。” 老公羊目光深邃,“凤婉殿下能造出天火雷,其心智魄力,绝非常人。 而且,老臣也听左儿讲过你们曾经那个世界的一些事情,虽然那是一个老臣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但对于您与凤婉殿下来说,那可是真实存在的。 我们南疆,虽气候宜人,果蔬不断,但却因山川沼泽居多,不适宜大量生产粮食。 而大凉则不同,地势各有优势,且物产丰盛,若以后我们两个国家能够合二为一,长治久安,那也是太平盛世之景象啊! 老公羊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张慢慢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他沉默地走着,脚下的路似乎也变得崎岖起来。 合二为一? 太平盛世? 这些词汇听起来如此宏大,却又如此遥远,远到让他感到无比的沉重。 “大祭司,”张慢慢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所描绘的图景,固然美好。但两个国家,两种制度,无数臣民…岂是一次联姻就能轻易融合的? 这其中牵扯的利益、文化、习俗,千头万绪,稍有不慎,便是更大的动荡。 即便我与婉婉心意相通,也未必能驾驭这庞杂的洪流。”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南疆山峦:“况且,我不想将我与婉婉的情谊,变成一场纯粹的政治交易。 若有一天,我们决定携手,那也应当是基于我们共同的意愿,是为了我们彼此,而不是仅仅为了所谓的‘国家利益’。 否则,这与我们曾经那个世界里,那些身不由己的联姻又有何区别? 那是对我们之间感情的亵渎。” 老公羊闻言,并未立刻反驳,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隐隐有一丝光芒闪过。 他微微颔首:“大王能如此想,足见情深义重,亦见王者仁心。 是老臣思虑不周,过于着眼于利害,反而忽略了根本。”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大王,老臣提及联姻,其意并非仅在于‘合二为一’之结果,更在于‘巩固纽带’之过程。 即便最终两国仍保持各自疆域与制度,但王与储君之间的婚姻,本身就是最强大的信号,可安朝野之心,可堵四方之口,可让那些企图离间南疆与大凉之徒,无所遁形。 这层关系,是保护,也是威慑。” 张慢慢若有所思。老公羊的话不无道理。 他与凤婉的关系,终究是私人层面的。 在国家和臣民眼中,需要更公开、更稳固的承诺来获得安全感。 或许,不一定非要一开始就奔着“统一”而去,可以先从最坚实的联盟开始? 可这事,自己可开不了口,曾经要娶春桃的事情,那也是看春桃对自己情根深种,再加上自己,在朝堂上时时被催婚,这才想着不如找个喜欢自己的。 结果,春桃遭遇了不测,自己还未婚,新娘就已离世。 春桃以皇后之礼下葬后,这才以皇后新丧为由,堵住了大臣们催婚的悠悠之口。 老公羊察言观色,见张慢慢神色松动,却仍有踌躇,便知他心结所在,缓声道:“大王,老臣知您顾虑。 此事关乎终身,更牵动两国国本,确需慎重,更需时机。 眼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可先从长计议。 当前要务,乃是还凤婉殿下赠器之情,老臣得知大凉国北疆动乱,大王亦担心凤婉殿下的安危。 我南疆既叛乱以平,不如大王派军前往,以助凤婉殿下一臂之力? 正好借此机会,探探对方的意思? 老朽知道,大王可能有些说不出口,那就找一个嘴替,老朽觉得左儿就可以,您看怎么样?” 第230章 两全其美 张慢慢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能回报凤婉赠器之情,又能以实际行动巩固联盟,还能借公羊左之口试探联姻的可能性,避免了直接开口的尴尬。 “就依大祭司所言!”张慢慢赞道,“不过,公羊左有伤在身,长途跋涉怕是对身体有碍,且,本王想要亲自去帮婉儿助阵。” 老公羊闻言,却是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赞同的神色:“大王,您亲自前往,恐怕不妥。” 张慢慢眉头微蹙:“有何不妥?南疆内乱已平,有您坐镇,我放心。 大凉北疆局势不明,婉儿身边危机四伏,我…实在是不放心…” “大王,”公羊朔打断了他,“您如今是南疆之主,一举一动皆关乎国体。 您若亲率大军踏入大凉国境,即便初衷是相助,在旁人看来,意义便截然不同。 大凉朝中本就派系林立,难免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诬蔑大王您别有用心,甚至可能反陷凤婉殿下于通敌叛国之险境。 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南疆初定,大巫医虽败,但还有无残余党羽,暂不明朗。 大王此时离境,若后方生变,我南疆恐有倾覆之危啊!” 张慢慢沉默了。 他知道老公羊的分析句句在理,身为王者,确实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行事。 听闻凤婉那边有战事,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冲到凤婉身边,却忽略了这背后的政治风险。 “可是……”张慢慢仍不放心,“若只派将领率军前去,诚意是否足够?又能让大凉朝廷信服吗?” “所以,老臣才提议让左儿前往。” 老公羊眼中闪着睿智的光,“左儿虽年轻,但身为公羊家少主,地位尊崇,足可代表大王您的诚意。 他虽负伤,但多是皮外伤,乘马车缓行,并无大碍。 更重要的是,左儿机敏善辩,深谙进退之道,由他作为大王的特使,既显重视,又不至过于扎眼。 他可与凤婉殿下私下沟通,传达大王之意,亦可周旋于大凉朝堂之上,见机行事。” 张慢慢权衡利弊,终于点了点头:“大祭司思虑周全,就按您说的办。只是要辛苦公羊左了。” “为大王分忧,是公羊家的本分。” 老公羊微微躬身,“左儿得知能替大王和凤婉殿下效力,必会全力以赴。” 计议已定,张慢慢心中稍安,但那份对凤婉的牵挂却丝毫未减。 他望向北方,目光仿佛要穿越千山万水。 不过,他真的很想念凤婉,很期待与她见面。 “传令下去,点齐三万精锐,备足粮草军械,三日后由公羊左统领,北上助大凉皇太女平定北疆之乱!” 张慢慢略一停顿,“再将我们的应季水果每样给她带一些过去,北疆苦寒,也不知她过得有多苦呢。 嗯,本王再写一封亲笔信,一并带过去吧!” “是!” 身旁的传令官领命而去。 老公羊看着张慢慢细致入微的叮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位年轻的王,在谈及那位皇太女时,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超越政治考量的关切。 “大王放心,左儿定会将大王的心意悉数带到。”公羊朔捋须应道。 三日后,南疆边境。 旌旗招展,三万精锐列队整齐,等待着他们的王前来检阅送行。 公羊左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已换上了一身特使的正式袍服,站在张慢慢的对面。 张慢慢拍了拍公羊左未受伤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好一阵嘱托:“公羊啊,你可得好好保重身体。 见到婉儿,务必要确保她的安全。 我南疆军马,一律听她调遣。 还有,带我问小七好哦!” 说道小七,张慢慢还挑了挑眉,一脸促狭,倒是把公羊给闹了个大红脸。 “臣,领命!定不负大王所托。” 大军缓缓开拔,北上而去。 张慢慢伫立良久,直到队伍的尘烟消失在视野尽头。 老公羊站在他身侧,缓声道:“大王且宽心。此去,或能为我南疆与大凉,开创一番新局面。” 两日后,大凉与南疆边境,凤字旗迎风招展,此乃南疆边境凤家军。 凤家如今乃皇族,但在凤婉的提议下,凤家军依旧镇守在南疆边境。 凤家大营中军帐内,正有两人看着沙盘在研究着什么。 “报——!” 门外一个士兵跑步前来,“大帅,南疆有大队人马出现,打着王旗旗号! 为首者自称南疆公羊家少主公羊左,奉南疆王之命,特来助殿下平定北狄之乱!请求我们放行!” “哈哈哈,怎么样凤兄?这不就来了?” 其中一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看着另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军说道。 “走吧凤将军,我们去迎接一下吧,殿下可说了,要好好招待我们的友军呢,日后就要与之协同作战了,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凤家军统帅凤云山,也就是凤婉的堂兄,此人乃凤逸轩兄长的儿子。 参军之后就一直跟着自己的二叔,也就是当今皇帝,在军中历练,也算是如今凤家最有出息的男丁。 凤云山闻言抚掌大笑:“殿下果然神机妙算,她为何会料定南疆援军不日即到? 堂妹她还真是神了,我这个做堂兄的,竟然不知道,他与南疆王的关系如此之好。” 他转向那报信的士兵,“传令下去,打开关卡,以最高规格迎接南疆特使及援军!本帅与殷大人亲自去迎。” 片刻后,边境关卡大门洞开,凤云山与殷鹤鸣齐齐出门相迎。 只见远处尘头起处,一支军容整肃、甲胄鲜明的军队缓缓行来,虽经长途跋涉,却丝毫不显疲态,足见是南疆真正的精锐。 队伍前方,一辆装饰着公羊家徽记的马车格外醒目。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公羊左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他脸色虽仍带着伤后的虚弱,但眼神清亮,举止从容。 对着迎上来的凤云山和殷鹤鸣拱手一礼:“南疆特使公羊左,奉我王之命,率军三万,特来听候大凉皇太女殿下差遣,助贵国平定北疆之乱。 有劳凤将军、殷大人亲迎。” 凤云山连忙还礼:“公羊少主一路辛苦! 殿下早已传下军令,命我等在此接应友军。 少主有伤在身,仍不辞劳顿领军前来,此等情谊,我大凉上下感激不尽!” 第231章 心有灵犀 他话语诚恳,目光扫过公羊左身后那支杀气内敛的精锐之师,心中暗赞南疆王张慢慢果然大手笔。 派来的不仅是援军,更是足以影响战局的强援。 殷鹤鸣则爽朗的一边大笑,一边上拍了拍公羊左的肩膀:“又见面了,公羊兄,殿下在北疆时常挂念南疆王与先生,若得知是少主亲至,必定欣喜。 营中已备下薄酒,为少主及诸位将士接风洗尘,还请先入关稍作休整。” 公羊左被殷鹤鸣拍得微微一晃,却也不恼,反而露出真切的笑容:“殷兄,别来无恙。 殷兄公务繁忙,但这风采却更胜往昔,在下真是羡慕的紧啊!” 他顺势握住殷鹤鸣的手腕,借力站稳,低声道,“殷兄手下留情,我这伤处可还没好利索。” 殷鹤鸣似是才想起公羊左有伤在身,连忙松手,讪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见到公羊兄太过高兴,一时忘了分寸,莫怪莫怪!” 凤云山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道这殷鹤鸣与南疆特使竟如此熟稔。 看来殿下与南疆的关系,远比外界传闻的要深厚的多。 自己虽是凤婉堂兄,但素来没有什么交集,所以这关系也就一般。 而这殷鹤鸣可不一样,他可是有从龙之功的大功臣,更是凤婉最器重的臣子之一。 这几人可不能得罪,虽然自己现在也算是沾了个皇族的名声,但最近几年也没有什么大的军功。 如今正好趁此机会,与这二人交好一番,他日在凤婉这个储君面前,有好留下个好印象。 他心里算计一番,面上却不露声色的笑道:“二位既是旧识,那就更好了。公羊少主,请入关详谈。” 一行人进入戒备森严的凤家大营。 沿途可见凤家军士纪律严明,营寨布置得法,公羊左暗自点头,心道凤家军果然名不虚传。 进入中军大帐,分宾主落座后,公羊左率先开口:“凤将军,殷大人,北疆军情紧急,左不敢耽搁。 不知殿下目前具体情形如何? 我军何时可以开赴前线? 殿下可有什么安排?” 凤云山抬手指了指殷鹤鸣道:“这你就得问殷大人了,他可是殿下特意请来迎接你们的。” “哦?哈哈哈,看来公主殿下与我家大王还真是心有灵犀啊,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用瞎操心了,一切听从殷兄安排喽!” 殷鹤鸣闻言大笑,指着公羊左道:“好你个公羊左,这才多久不见,也学会耍滑头了?把难题都推给我?” 他虽是说笑,神色却很快郑重起来:“不瞒公羊兄,殿下确有安排。 她料定南疆援军必至,且必是精锐,因此早有交代。” 殷鹤鸣走帐内堪舆图前,手指一点当前所在位置:“殿下之意,请南疆友军不必急于赶往北疆正面战场。” 公羊左眉头微挑,露出询问之色。 “殿下之意,北疆那边有她亲自坐镇,凌皓与凌风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但现在朝中有一股暗势力盘踞,现只知道其与凌皓有关,但我们暗阁获得的消息却有限。 殿下的意思,是由你与凤家军组成一支联军,由南疆直接开往京城,速度不必太快,只需一城一城走一遭。 若遇阻拦,则一律拿下严查,定要将那帮贼人一网打尽。 当然所过之地,都会有我们暗阁相助,一边威慑,一边肃清这帮不轨之徒。” 公羊左闻言却皱起了眉头。 “殷兄,虽说这样一来,效果应该是不错,但反弹之力怕是也不小。 既然这股势力能够形成规模,那其身后必是站着高人的。 我们这般操作,会不会将他们逼急了,然后京城里,陛下与娘娘反倒危险了?” 殷鹤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公羊兄不愧是南疆智囊家族出身,你所虑也是殿下所虑。” 他压低声音,“实则,陛下与皇后娘娘,此刻已不在宫中。” 公羊左神色一凛:“不在宫中?” “没错。” 殷鹤鸣点头,“三天前,陛下已称病休朝,由怀有身孕的华妃娘娘监国。 实则,陛下与皇后娘娘已秘密移驾至京郊西山行宫。 那里有东湖将军亲自安排的东湖军精锐护卫,万无一失。 留在京城内的,不过是个空壳子和一些跳梁小丑罢了。” 凤云山此时也接口道:“殿下此举,名为请南疆友军助战北疆,实则是借道北上,行‘敲山震虎’‘引蛇出洞’之策。 大军缓慢推进,沿途肃清地方,既能剪除凌皓羽翼,又能给京城那帮人施加压力。 他们若按捺不住,提前发动,正好落入殿下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若他们忍气吞声,则会被一步步削弱,待大军兵临城,也只能束手就擒。” 公羊左恍然大悟,心中对凤婉的谋略深感佩服。 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仅考虑了军事,更深谙政治博弈之道。 利用南疆大军这支“外力”来整顿内部,既避免了直接动用国内军队可能引发的更大动荡和派系反弹,又能借助南疆军的“客军”身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阻力。 “殿下深谋远虑,左佩服。” 公羊左拱手道,“只是,如此一来,我南疆军便深入大凉腹地,参与贵国内部事务,这……是否会授人以柄? 毕竟,我王初衷仅是助殿下平定北疆之乱而已。” 殷鹤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公羊兄,肃清内患,铲除与北狄暗通款曲的奸佞,不正是从根本上平定北疆之乱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压低了几分:“况且,公羊兄莫非忘了临行前,南疆王还有……‘私下’的嘱托?”他特意强调了“私下”二字,眼神意有所指。 他顿时明了,凤婉此举,也是给了南疆一个极佳的机会,让南疆的力量能够“合理”地介入大凉核心事务,为未来更深层次的联盟(甚至联姻)铺平道路。 这既是对南疆信任的考验,也是展现南疆诚意和价值的机会。 想通了这一层,公羊左再无犹豫,肃然道:“左明白了。请殷兄和凤将军放心,南疆三万将士,必唯殿下马首是瞻! 此番北上,定当竭尽全力,助殿下肃清奸佞,稳定朝纲!” 第232章 皇帝窘迫 “好!” 殷鹤鸣与凤云山相视一笑,“有公羊兄此言,殿下可高枕无忧矣!” 殷鹤鸣走到公羊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具体的行军路线、各地需要重点关注的势力名单,以及暗阁接头的暗号方式,稍后我会详细交予公羊兄。 大军明日开拔,一路之上,我与凤将军也会随时与公羊兄保持联络。” 凤云山也道:“我凤家军将抽调两万精锐,与公羊少主合兵一处,组成联军,由公羊少主统一节制,以示我大凉朝廷与南疆同心同德!” 当夜,南疆与凤家军联军帅帐内灯火通明,公羊左、殷鹤鸣、凤云山以及双方高级将领详细商讨了北上的具体方略。 一张针对大凉内部潜伏势力的大网,随着联军的开拔,缓缓张开。 大凉京郊西山行宫之内,皇帝凤逸轩此刻正脸红脖子粗,一脸羞恼的背对着悠闲喝茶的皇后娘娘萧青黛。 封录则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门口,只是他的嘴角一个劲儿的上扬,看似正在努力憋笑。 “婉儿当真见到我那副样子了?” “嗯!” “她还见到那个狐狸精了?” “嗯!” “哎呀,丢死人了,老子的一世英名啊,就这样被毁了?” “呵,我这条老命都差点被你这个老东西给葬送了,还你的一世英名,哼!” “我那不是被下了蛊了吗,那都不是我的本意,他娘的,玩了一辈子鹰,反被鹰啄了眼了。” 萧青黛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懒得抬:“大意了呀,原本想着给老凌家留个后。 看凌风那小子对咱家婉儿还有些感情在,婉儿心里也应该是有他的。 没想到啊,这小子差点就要了我们的命。 倒是你,与其在这儿懊恼面子,不如想想怎么跟婉儿解释。 她可是亲眼瞧见你搂着那妖女,一口一个‘心肝儿’地叫。” 凤逸轩猛地转身,一张老脸涨得发紫:“解释?这…这怎么解释? 那蛊虫邪门得很,我都不知道啥时候中的招,结果就神魂颠倒,身不由己了! 再说了,这蛊虫都是婉儿留下的药给逼出来的,她…她应该是理解的…吧?”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懊恼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竟见到父亲如此不堪的一面。 封录在门口实在没忍住,“噗”了一声,又赶紧死死抿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凤逸轩恼羞成怒,抓起一个软垫就砸过去:“你个小东西,笑什么笑!再笑朕把你发配去刷马桶!” 封录连忙躬身:“奴才不敢,奴才是…是替陛下龙体康复高兴。” 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怎么这么难压。 “哼,看在你关键时刻救了老子一命的份上,就先饶了你,还不去准备膳食,要饿死我们老俩口啊?” 封录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只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忍笑的艰辛。 凤逸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过身,搓着手,有些讪讪地凑到萧青黛身边。 “青黛,你说…婉儿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现在的皇帝陛下,此刻在发妻面前,竟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萧青黛终于放下茶盏,抬眸瞥了他一眼,揶揄到道:“生气?哎呦,谁敢生陛下您的气啊?” 凤逸轩被萧青黛这句话噎得直瞪眼,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压低声音赔着笑:“青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打趣我…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 萧青黛看他这窘迫模样,终究是心软了,轻轻叹了口气:“你呀…婉儿那孩子,性子像我,心里越有事,面上越平静。 她当然明白你是中了蛊,不会真怪你。 可明白归明白,亲眼所见的那一幕,哪个做女儿的能轻易放下? 你是不知道,你当时那可恶的模样,我都被你生生的折磨掉半条命,也就是咱女儿心胸宽阔,只需些时日,她自己也就想通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认真:“不过这话又说回来,咱们如今还是要做些什么的的。 首先先把身体养好,其次尽快把朝局稳住。 咱把大本营守好,也好让婉儿省点心,等边疆平定了,也好让她尽快回来。” 凤逸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封录一路小跑着跑了进来。 “陛下,娘娘,东湖老将军求见。” 凤逸轩一听是东湖将军来了,一扫先前的窘态,帝王的威严尽显。 “快快请进来!” 东湖老将军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踏入殿内,见到帝后安然无恙,眼中的紧张之色一闪而逝,随即单膝跪地:“末将东湖,叩见陛下、娘娘! 京畿卫戍已全面接管,逆党残余正在清剿,整个皇宫已经全部围了起来,之后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凤逸轩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老将军:“老哥辛苦了。朕遭奸人暗算,险些酿成大祸,多亏诸位忠臣良将力挽狂澜啊!” 他目光转向萧青黛,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萧青黛会意,缓缓起身:“东湖将军,陛下龙体初愈,还需静养。 眼下当务之急,是肃清凌风余党,稳定朝局。” 东湖一听陛下叫他老哥,赶紧跪下连称“不敢不敢,陛下可莫再叫如此称呼末将。” 凤逸轩看着东湖诚惶诚恐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亲自上前再次将他扶起:“老哥不必如此。 当年朕与你同在军中效力时,便是这般称呼,如今私下相见,何必拘泥于那些虚礼。”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感慨。 东湖将军这才稍稍放松,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陛下厚爱,末将感激不尽。只是礼不可废,如今陛下乃九五之尊……” “好了好了,”凤逸轩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神色一肃,“说正事。 凌风余党清理得如何了?京城之中到底是谁在操控着这一切?” 第233章 农夫与蛇 东湖将军立刻禀报:“回陛下,按照公主殿下先前的布置,以及殷大人暗阁传回的消息,京中与此事有关者,已基本控制。只是……” 他略一迟疑,“涉及前朝凌氏宗室和几位老臣,末将不敢擅专,还需陛下定夺。” 凤逸轩与萧青黛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冷意。 萧青黛淡淡开口:“证据确凿者,按律处置,不必顾忌情面。 当初动了恻隐之心,该给他们的尊荣,一样未变,不成想,他们还是将手伸到了宫里。 既是他们无情,也就别怪我等无意,全部按律处置了吧!” 东湖将军心中一凛,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立刻躬身道:“末将遵旨!” “还有一事,”凤逸轩沉吟道,“朕‘病重’期间,朝中人事多有变动,尤其是兵部与户部,被凌风安插了不少人。 这些人,能力尚可者,若查明确实只是被拉拢利用,并未参与核心阴谋,可酌情留用,戴罪立功。 具体尺度,老将军可与陆逊张良二人商议,他们二人虽年轻,但办事效率还是不错,正好你领着他们见见世面,好好锻炼锻炼。” “陛下圣明,末将遵旨!” “嗯,”凤逸轩点了点头,“非常时期,有劳老哥多费心。京畿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末将万死不辞!”东湖将军抱拳领命,声音谦卑有力。 待东湖将军退下后,凤逸轩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萧青黛走到他身边,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累了就歇会儿,刚解了蛊,不宜过度劳神。” 凤逸轩握住她的手,叹道:“歇不得啊。婉儿在外面拼命,咱们这做爹娘的,总不能拖了后腿。 必须尽快把京城这摊子收拾干净,让她少操些心。” 提到女儿,萧青黛眼神柔和了许多,但随即又染上一抹忧色:“北疆那边战火连天,我实在担心婉儿的安全。 早知道这么多事,当初就不应该当这劳什子皇帝,在新州待着多好啊!” “谁说不是呢。” 凤逸轩反手握住萧青黛的手,轻轻拍了拍,“可当时的情况,我们不动,别人也不会让我们安生啊! 既然现在坐上了这位子,就得担起这份责任。 婉儿…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韧和出色,可惜了,她是个女儿身,将来还是得给她好好踅摸一个帮手才是。” “不错,一个女孩子家,还是得有个男人帮衬着点才行,我也不想婉儿她活的太累!” “苏逸那小子一心扑到婉儿身上了,但我看那小子够呛。 要不是凌风那臭小子野心太大,其实他还真的很不错。 唉!可惜了,也不知道他落到婉儿手里,婉儿能不能狠的下心去!” 凤逸轩的话音在空荡的殿内落下。 萧青黛没有说话,低头沉思着,在想北疆的风雪和那个让她骄傲又心疼的女儿。 “凌风……” 萧青黛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那孩子,心思是深了些,野心也大了些,但对我们婉儿,当初倒像是存了几分真心。 只是这真心,在江山权力面前,太不堪一击了。” “真心?” 凤逸轩冷哼一声,“若真有几分真心,当初他就不应该一边与婉儿来往,一边又用出那些下作手段来。 他明知婉儿重情,便想利用这份情谊,其心可诛! 落到婉儿手里,是生是死,都是他的造化。 婉儿若心软,那才是真的害了她自己,朕的女儿,朕还是相信她会选择对的那条路的。”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至于苏逸那小子…忠心是有的,能力也上佳,别看他一介书生,做事倒是果断。\" 凤逸轩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此子即便入不了婉儿的眼,将来也是她的左膀右臂,也是一位贤能之臣。\" 萧青黛微微颔首:“儿女情长,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缘分。 眼下,我们即便再着急,也是无用啊!” 与此同时,北疆边城中军大帐内,凤婉着一身素色劲装,正仔细端详着手里的一炳火铳。 不,准确的来说,它应该被叫成长枪。 因为它与以前已经大不一样,在工匠们的改良下,已经与现代的枪长得基本一样。 唯一的缺点,就是弹药填充,还是比较费时,毕竟子弹还是做不出来。 “殿下,最新一批制造的弹药已经送到,填装速度比之前能快上近一倍。” 苏逸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手中托着一个木盒,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个手指粗细的纸筒,每个纸筒一端都用蜡封好。 凤婉接过一个,掂了掂分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好。虽然还比不上真正的子弹,但这已是巨大的进步。 我们的三百神机营士兵,手早就痒了,也是时候让他们摸一摸真家伙了。” “是!微臣现在就去安排。”苏逸领命而去。 “东湖,鹤鸣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殿下,最新消息,南疆由公羊左带领的3万精兵已与凤将军汇合,不日就将按计划行动。” “嗯,不错,慢慢还是挺靠谱的,下次见面,定要好好犒赏犒赏他。” “还有,京城已经基本清楚完毕,现在也只有皇宫还被包围着,就等着陛下回宫去处理了。 不过,鹤鸣特意提到了一个人,她叫袁锦,据暗阁查询,她就是一直暗中指挥京中一切事物的那个人。 只是,此人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不知她藏在那里。 没想到一个女子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也是个厉害人物啊!” 凤婉闻言,指尖在冰冷的枪管上轻轻一顿。 “袁锦…没想到竟然是她!”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这两口子把农夫与蛇的故事体现的淋漓尽致! 告诉殷鹤鸣,此人务必全力追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有预感,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殿下认识她?” 凤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枪身上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岂止是认识。” 她声音低沉,“是曾经的礼袁侍郎之女,家中落难之后,求到我名下,我救了她一命,没想到……” 第234章 暗阁密函 凤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枪身上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袁锦,还真是好久不见了,记得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在青州的时候。 那时候自己搞出一个天降祥瑞,她还满脸崇拜的跟在自己身侧。 也是那个时候,自己将那边的所有生意交给了她打理,视她为助臂。 可惜,后来的她竟然还是选择了背叛,而且是与自己最爱的那个人一起背叛。 他们自导自演了一场意外,接走了被凤家照看着的家人,手段干净利落,几乎天衣无缝。。 最后得到她的消息,竟然是,她与凌风生了一个孩子。 这消息当初就像是带着毒的匕首,毫无预兆的扎进了她的心口。 本以为时过境迁,腥风血雨都熬过来了,这辈子不会再与袁锦有任何交集。 没想到,她竟然还给自己制造了这么一场大麻烦。 “找到人了吗?” 凤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问的随意。 “还没有,暗阁只是查到了一些线索!” 东湖明月不知道凤婉的这些往事,但她感觉到了凤婉的心绪变化。 “告诉鹤鸣,继续找,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她。 她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弟弟,她还有一快三岁的孩子,是个男孩。” “好,我记下了,稍后就给鹤鸣把消息传过去。” 东湖明月见凤婉对这个袁锦这般熟悉,心里也不由有些好奇。 她倒是很想见见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然会想着背叛殿下? 东湖明月领命退下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凤婉依旧坐在原地,指尖的敲击早已停止,只是静静握着那支长枪,仿佛陷入了沉思。 东湖明月心中那点好奇的种子,悄然生了根。 三日后,暗阁的密报便摆在了凤婉的案头。 不过这次不是飞鸽传书,也不是暗阁成员,而是小七亲自带回来的。 看到小七回来,凤婉心里莫名的踏实了许多。 最高兴的,还有一个人,就是夏竹。 虽然凤婉对她并没有多么严厉,但她自己心里却老是打鼓,生怕自己伺候不好。 当她看到依旧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小七出现在凤婉面前的时候,那可是高兴坏了,走路都感觉要生风了。 看到她的模样,凤婉萦绕心头的阴霾,仿佛都被扫空了,嘴角也出现了一丝笑意。 小七挑了挑眉,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让你好好待在父皇身边吗?怎么连你也不听话了?” “陛下不放心小姐,非要让我来,那边殷大人和东湖老将军都加派了人手,很安全。 而且京城里叛党余孽也基本肃清,很安全,我出发的时候,陛下与皇后娘娘也已经回宫,宫中守卫更是加了好几倍,没什么危险了。” 小七回答的有些急切,凤婉被她突然说出这么多话来,也是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惜字如金的小七吗? 想了想便也想通了,看来小七这是真的着急想回到自己身边,这是真急了。 “嗯,去梳洗一下,今日好好休息,明日过来就好,我这边现在也很安全。” “是,小姐!” 小七终于露出了笑脸,开心的转身就要离去。 “殿下,我去帮小七姐收拾一下房间?” 夏竹雀跃的赶紧开口,“小七姐还不知道那间房是她的呢!” 仿佛是怕小七拒绝,赶紧又补充了一句。 “去吧!” 凤婉颔首,看着夏竹几乎是雀跃地跟上小七的脚步,两人低声交谈着消失在门外。 案头那封由小七带回的密报,凤婉拿起来看了看。 封口处是暗阁独有的隐秘印记。 她拆开信,目光迅速扫过其上的文字。 鹤鸣办事向来迅捷,不仅查到了袁锦可能藏匿的几处地址,连她那三岁幼子的乳名、其弟近日出现在什么地方的细节都探听得一清二楚。 袁锦,袁礼部侍郎之女,因其父参与成王谋反,被斩首。 其与母亲、兄弟被前朝翎王殿下与现在的公主殿下凤婉相救。 之后其一直跟随在公主身边,直至一年后,殿下去东湖城,将青州所有事务交由其打理,此后其一直待在青州。 且一直陪伴在翎王身边,直到,一天夜里,翎王大醉,与其发生了关系,此后怀孕,并育有一子,名为凌展堂。 翎王被禁府里,陛下仁慈,允其接妻儿回京,一家三口从此团圆。 其二人之后开始谋划反叛之事,凌风借着北疆瘟疫事件,以担心殿下与边疆安危为借口,请求陛下,准其带兵,前往边疆。 陛下念其乃先帝之养子,便心生恻隐,又因其曾镇守北疆边境十几年,最是熟悉边疆情况,便允其前往。 当天夜里,袁锦带着一家老小,消失在翎王府里,从此行踪不定,与一些老臣以及凌家老人取得联系,策划着谋反之事。 其还培养了一批样貌身段极佳之女子,暗中养成了一批会巫蛊之术的美人。 而安排进宫里三个,有两个只是当了宫女,只有如今的华妃,成功的给陛下下了蛊。 据查,她肚子里的孩子,并非龙种,而是袁锦在她成功为陛下下蛊后,将其弟弟偷偷送进了宫里,且送进了华妃的寝殿里。 凤婉的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 “陛下从未碰过此女……”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指尖轻轻拂过那墨迹,仿佛要确认其真实性。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她唇角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凌风与袁锦,竟敢将如此秽乱宫闱、混淆天家血脉的罪行付诸实施。 而且竟然用在了自己父亲身上,导致母亲大病一场,差点耽搁到自己与母亲天人永隔。 好在母后如今早已痊愈,父亲也得以回宫。 可这份侥幸,并不能浇灭凤婉心中的怒火。 这已不仅仅是朝堂争斗,这是对她至亲之人最恶毒的伤害。 袁锦,凌风……你们当真以为,我凤婉还会念及旧情,手下留情吗? “来人,传苏逸与东湖明月!” 第235章 城门大开 “殿下,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发兵平叛!” 东湖明月,一身红色戎装,立于战马之侧,手握长枪英姿飒爽。 身后,一支特殊的队伍立于其身后,每人手握一支改良后的火铳。 制式更显精悍,拿在手里也更加轻便,操作起来也越发简单。 他们没有穿铠甲,而是穿着由凤婉设计的,有利于行动的特战队服。 虽只有三百人,但他们个个面色坚毅。 这是凤婉倾尽心血打造的“神机营”,也是她今后部队发展的前锋营。 在他们身后,就是铠甲明亮,军旗猎猎的北疆边军。黑压压一片,看不到边际。 红衣主帅为魂,三百神机营为锋,万千边军为盾,积蓄着雷霆万钧之力。 北疆边城城楼之上,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站立着。 她亦身着特战队服,长发利落束起,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火铳,正是凤婉。 “明月,将士们都是何等配置?” “启禀殿下,神机营全员三百,配发新式火铳,每人携带标准弹匣五个,破甲弹三发,烈焰弹两发。 所有装备检查完毕,状态万全。” 凤婉微微颔首,对这位亦友亦臣的女子投去一个满意的目光。 她缓缓抬起手里银色的火铳,动作不大,却牵动了身后数万人的呼吸。 “北疆的儿郎们!” 凤婉面向那沉默如山的黑色军团。 这些在苦寒之地与北疆浴血多年的将士们,是大凉国最坚实的后盾。 “叛军就在前方!我们的同胞,曾在叛徒的刀下煎熬!告诉我,北疆边军,当如何?!” “杀——!” 排山倒海的怒吼骤然爆发,声浪震得地面晃动,战马嘶鸣。 士兵们用刀盾敲击着胸甲,发出沉闷且富有节奏的轰鸣。 凤婉满意地看着这冲天的士气,“砰~”的一声枪响。 银色的火铳迸发出一道刺目的火光,枪声清脆,撕裂长空,仿佛一道无形的号令,瞬间压下了震天的怒吼。 城上城下,数万道目光聚焦于那一道纤细的身影。 凤婉持枪的手臂平举,枪口袅袅青烟升腾,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目标,叛军前锋大营!神机营为先锋,边军左右两翼策应!” “出发!” “诺!” 东湖明月抱拳领命,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她手中长枪向前一指,声穿云霄:“神机营,前进!” 三百名特战队员沉默如磐石,行动却迅如疾风。 他们没有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身上装备轻微的碰撞声,如同一道暗红色的铁流,从静止的黑色军团中脱离,向着远方叛军盘踞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队形却保持得异常严密,显然平日训练有素。 紧随其后,沉默的北疆边军动了。 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由缓慢到快速的向前行进。 铠甲摩擦声汇成低沉的轰鸣,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这支百战之师,自始开动,便压迫感十足。 凤婉依旧立于城头,目光追随着远去的红色锋刃。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冷静的眼眸。 她手中的银色火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她此刻的气质浑然一体。 叛军前锋大营,旌旗招展,哨塔林立。 凌风凌皓紧皱着眉头,站在孤城之上,眺望着那片尘土飞扬的大地。 “准备打一场硬仗吧,凤婉竟然能够休养三个月,必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凌风看了一眼凌皓,嘴角微斜,露出一丝不屑。 “不愧是本帅看上眼的女人,倒是很期待你的到来呢。” 东湖明月率领的三百神机营,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牛油,悄无声息地撕开了叛军的警戒线。 他们没有选择强攻正门,而是趁着一个漆黑的夜晚,利用特战队服的隐蔽条件。 以及远超这个时代的单兵机动性,从叛军认为绝不可能的城门口鱼贯而入。 偌大的孤城城门,在漆黑的夜里,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 原本紧闭着的城门,悄无声息的开了一条缝。 “东湖将军,老朽可把你们盼来了,快请进!”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投降大凉与凤婉的孤城城主吴为。 “吴城主,本将会替你请功的,我神机营能够毫发无损的进入孤城,吴城主功不可没。 待的明日我大军拿下孤城,殿下定会重重有赏!” 吴为连忙侧身让开通路,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凌风凌皓两兄弟的主力都集中在面向北疆边军的正门方向。 城内守军约有三成已被老朽心腹控制,但他们的亲卫营驻扎在城主府附近,戒备森严。 此刻他们注意力全在城外,正是奇袭的良机!老臣不敢居功,为盼殿下大军前来。” 三百神机营战士在阴影中迅速集结,动作轻捷如狸猫。 东湖明月眼中寒光一闪:“按甲计划,隐!明日接应殿下大军!” “诺!” 低沉的应诺声在黑暗中响起。 三百人分作数股,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沿着吴为提供的路线,向城中心渗透。 他们避开主干道,利用小巷和屋脊悄无声息地移动,偶尔遭遇零星的巡逻队。 也并未露出一丝破绽。 战鼓隆隆,号角长鸣,黑色的军阵散发出冲天的杀气,吸引了叛军所有的注意力。 凌风站在城守府的高楼上,远眺着北疆军严谨的阵型,对身旁的凌皓笑道:“凤婉是想用堂堂正正之师压迫我们,可惜,这孤城可不是那么好攻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密集、迥异于寻常火铳的爆响! 声音清脆连贯,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其间还夹杂着剧烈的爆炸声和惊呼惨叫! “怎么回事?” 凌风脸色骤变,“声音从哪里来的?” “报——!”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上来,满脸惊惶,“大帅!不好了!有一支红衣敌军不知从何处潜入城内,正在猛攻城门!他们的火器厉害非常,亲卫营损失惨重!” “什么?” 凌风和凌皓同时惊呼。 敌军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那里? 而且还是红衣? 还是全部使用火铳? 吱呀—— 城门大开! 第236章 尸山血海 凌风瞬间想到了凤婉身边那支特殊的队伍,心头一沉:“是神机营!他们怎么进来的?吴为!” 他立刻想到了唯一可能的内应,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该死的吴为,凌皓,此事你的给我一个说法!” 凌风满脸怒意的看着凌皓,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 “我也没想到啊,谁能知道这墙头草竟然还敢卖主求荣了,回头本王定要斩杀之。” 凌皓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北疆大军与凌风的叛军前后被夹击,身后火铳声不断,他们的弓箭刚好不在射程内。 刚跑到射程内,就被子弹击中,不一会儿,那边就已经垒起来一道人墙。 正面迎敌的大军刚要回撤,就听的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不断响起。 烟尘飞舞,浓烟四起,伴随着爆炸声同时响起的,是北疆战士们和叛军将士们的惨叫哀嚎声! “怕是等不到‘回头’了。今日不拼命,怕是就就要把命葬送在这里了!” 凌风冷笑一声,一把扯下蟒袍掷在地上。 “凌皓,准备好突围吧,后有神机营,前有飞天雷,周围还有机动性很强的骑兵,我们这一仗,不好打。” 凌皓一把攥住凌风的腕甲,双目赤红:“凌风,若今日能突围成功,吴为那狗贼我定会亲自将他送到你面前,任凭你处置。” 话音刚落,他猛地挥剑指向前方黑压压的大凉国大军:“兄弟们,冲啊!” “冲啊……” “冲啊……” 硝烟中骤然响起尖锐哨音,大凉军后方一架很高的木制观战台,用十六匹战马拉着,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凤婉一身银甲,就站在最高处,紧紧的盯着战团里那个人——凌风。 她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在乱军中依然挺拔的身影。 凌风似乎有所感应,在挥剑砍翻一名敌兵后,猛地抬头,远远对上那道清冷的目光。 隔着尸山血海,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 凤婉缓缓抬手,身旁的令旗官立刻挥动旗帜。 神机营的火铳声骤然密集,如同催命的鼓点,专门朝着凌风和凌皓所在的核心区域倾泻。 “保护殿下!” 亲兵嘶吼着举起盾牌,瞬间被弹丸打得木屑飞溅。 凌风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赤红着眼睛看向观战台,怒吼道:“凤婉——!” 声音在战场上显得如此渺小,瞬间被喊杀声和爆炸声淹没。 凌皓挥剑格开一支流矢,扯住凌风:“别管她!集中兵力,向东面突围!那边骑兵相对薄弱!” “东面?” 凌风猛地回神,瞬间明白了凌皓的意图,“那是绝路!我们越不过那道悬崖的!” “绝处逢生!总比在这里被当成活靶子强!” 凌皓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神机营和飞天雷都在这里,东边地势险要,他们的大型军械跟不上!这是唯一的机会!” 凌风不再犹豫,高声下令:“全军听令!转向东面!冲锋!” 残存的北疆军和叛军迅速汇成一股洪流,拼命朝着东面冲杀。 观战台上,凤婉看着突然转向的军队,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果然选了东边,那本宫今日就让你们,命断断魂崖。” 她轻声自语,随即下令,“传令,神机营停止射击,轻骑兵两翼骚扰,驱赶他们进入断魂崖。 记住,只围不打!” “是!” 战场形势瞬间变幻。 原本密集的火力网忽然撤开,取而代之的是游弋在侧翼的轻骑兵,他们并不硬拼,只是用弓箭和套索不断骚扰,像牧羊人一样,将凌风凌皓的残部赶往断魂崖方向。 压力骤减,反而让凌风心头更加沉重。 “她在故意放我们走。” 凌皓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对身旁的凌风说道,“断魂崖那边恐怕有埋伏。” “我知道。” 凌风面色阴沉,“但这是阳谋。留下,必死无疑。去断魂崖,尚有一线生机。” 断魂崖很快出现在眼前。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只有一条狭窄的吊桥连接两岸,桥下云雾缭绕,隐约能听到湍急的水流声。 “快!过桥!”凌皓大喝。 军队争先恐后地涌上吊桥,桥身剧烈摇晃起来。 就在先头部队即将到达对岸时,异变陡生! 对岸山林中,突然竖起无数面金色旗帜,旗帜下,是整齐列阵的大凉国士兵! 一排排红缨枪。轰然指向了桥对面的二人。 凤婉一身银甲,出现在阵前。她竟然比他们更快地绕到了这里! “凌风,凌皓。好久不见!” 凤婉的声音清冷,透过山谷传来,带着回音,“此路怕是不通呢。” 凌皓看着对岸严阵以待的神机营,又回头望了眼身后逐渐逼近的追兵?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凤婉——” 凌风目眦欲裂,握紧手中长剑,“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凤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神机营士兵们举起了火铳。 “对面的将士们。我凤婉说话说话,只要缴械投诚者。既往不咎!” 凤婉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晰地传到对岸每一个士兵耳中。 这话在对岸引起了一阵骚动。 不少士兵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微微松动。 尤其是凌风带领的叛军。 \"别听她的!\" 凌皓厉声喝道,\"她这是在动摇军心!\" 凌风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凤婉,成王败寇,我凌风今日定要与你决一死战,将士们,你们既已随我反了她凤家,那你们觉得,她会给你们活路吗?\"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将士,声音铿锵:\"诸位可还记得,我大凉国正统可是姓什么? 她凤家,是如何夺得我凌家天下,鸠占鹊巢的? 我凌风对天发誓,只要今日能与我凌风杀出去的,将来都是从龙之功!\" 这话一出,原本动摇的军心渐渐的稳定了下来。 士兵们重新握紧了兵器,眼中燃起希冀之色,仿佛看到了爵位在向自己招手。 凌风这番话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泼了热油,瞬间点燃了残军最后的斗志。 凌皓趁机高呼:“护主突围!杀——” “杀——” 第237章 下去陪葬 残存的将士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反向朝着追兵来的方向冲杀过去,企图在合围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凤婉站在对岸,冷眼看着这幕困兽之斗,轻轻摇头。 “冥顽不灵。” 她素手轻挥。 身后神机营阵型变换,火铳齐鸣,却不是射向人群,而是精准地打在凌风、凌皓前方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碎石,硬生生阻断了他们冲锋的势头。 与此同时,两侧山崖之上,忽然出现无数身影——正是之前消失的飞天雷投手! “不好!”凌风瞳孔骤缩。 下一刻,无数黑点从天而降。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惨叫声瞬间淹没在轰鸣中。 断魂崖前,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炼狱。 凌皓的战马受惊,前蹄扬起,将他狠狠摔下马背。 “来人,护驾,护驾!” 披头散发的凌皓,一脸惊恐的嘶吼着,但,他的亲卫早已被冲散,谁还能顾得上他这个北疆王。 就在此时,凤婉再一次抬起了手,所有的攻击戛然而止。 枪炮声暂歇,整个战场上,只剩下哀鸣倒地的战马,还有哀嚎惨叫的士兵,以及满地的残肢断臂,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烟尘稍散,两道互相搀扶的身影渐渐显露。 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名亲兵,且个个带伤。 对岸,凤婉在亲卫簇拥下,缓缓走上吊桥。 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她一步步走来,如同索命修罗。 凌皓猛地推开凌风,捡起地上长剑指向凤婉:“凤婉,你别过来,别过来!” 凤婉在桥中央停步,目光扫过凌皓,最终落在凌风身上。 “降,还是死?” 凌风看着身边仅剩的将士,看着浑身是血,依然被吓破了胆的凌皓,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凤婉,你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挺了挺脊梁,“但我凌风,宁死不降,你杀了我吧!” 凤婉看着对面这个虚伪的男人,如今竟然还能摆出这么一副义正辞严的姿态来。 “是吗?凌风,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不妨在你临死前再送你一条好消息?” 凌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紧握着拳头,红着眼睛紧紧盯着凤婉:“什么消息?” “京城,锦风阁!” 听到“京城,锦风阁”五个字,凌风浑身一震,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凤婉缓缓向前又迈了一步,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触及凌风脚前的地面。 “你既然一心求死,本宫念及旧情,也不忍让你孤独上路,那就让袁锦和那个叫凌展堂的孩子陪你一起上路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唉,可惜了,我与父皇,本想着要为先帝爷留下你这一丝血脉的。 既然你都不稀罕,那我们也无所谓,请吧,凌风殿下!” 说到这里,凤婉顿了顿,然后她大声喊道:“大凉的将士们,恭送凌风将军上路!” “恭送凌风将军上路!” “恭送凌风将军上路!” …… 三十万将士的齐齐呐喊,震天动地,凌风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晴,最后一口希血喷出,整个人踉跄后退,最终被被身后亲兵扶住才勉强站稳。 那个孩子,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不可能...” 他喃喃道,“那里除了我,没人知道...” 凤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锁,轻轻抛到他面前:“据说,这个孩子长得很像你,特别是皱眉时的样子。” 银锁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上面刻着的“平安”二字。刺痛了凌风的眼睛——这是他亲自为儿子戴上的长命锁。 “你是怎么...” 凌风死死盯着那枚银锁,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袁锦和...孩子...”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碎玻璃,“他们还活着吗?” 凤婉俯身拾起银锁,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的刻痕:“你猜呢?” 就在这时,凌皓突然暴起,夺过身旁亲兵的刀,一个跨越就向凤婉砍去。 “找死!” 小七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凤婉身侧,手中长剑一挡一挑,再一抖,就将剑架在了凌皓的脖子上。 随后对着凌皓的膝盖就是一脚。 咔嚓~ 啊~ 一声惨叫过后,凌皓跪坐在地,不过是,一条小腿朝后,一条小腿朝前,都与大腿呈九十度角。 “以前倒是本宫小看你了,还挺有血性!” 凤婉轻笑,“这样子还挺好看,来人,找个画师来,给本宫画下来。” “是” 噗~ 凌皓一大口鲜血喷出,这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凌皓倒地昏死,双腿以诡异角度扭曲着,凤婉再未多看他一眼。 凌风的目光却仍死死锁在凤婉手中的银锁上,那点银光在他充血的眼眸里疯狂跳动。 他牙关紧咬,齿缝间渗出鲜红的血丝。 “凤婉……”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孩子……我的展堂……他到底……” 凤婉指尖勾着银链,让那枚小锁在晚风中轻轻晃动,锁身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像淬了血。 “凌风,你当初将袁锦秘密安置在锦风阁,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你忘了,”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他一人听见,“袁锦那一身本事,都是跟我学的,还真以为她藏的挺好?” 凌风瞳孔猛地收缩,眼前瞬间闪过那个曾经对凤婉极力尊从的袁锦。 而自己为了控制凤婉,趁着袁锦对自己那一丝爱慕,借着酒劲儿强占了她。 没想到她竟然就在那次怀上了孩子。 从那以后,袁锦陷入了对背叛凤婉的焦虑之中。 但一直没见凤婉对她采取什么行动,他们母子二人这才被自己悄悄接回了京中。 袁锦也没有让自己失望,她很有头脑,在京城内开了不少铺子,一来可以为自己筹措军饷,一来她也可以靠着这些铺子,收集一些情报。 而这锦风阁就是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铺子。 凌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接着又是一口鲜血涌出。 “你看,”凤婉直起身,声音恢复清冷,“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你既敢勾结北疆王谋逆,就该想到有今日。” 第238章 可悲人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凌风以及身后那些残存亲兵一张张绝望的脸,扬声道:“凌风叛逆,罪证确凿,按律当诛九族!” “诛”字出口的刹那,凌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高大的身躯剧烈一晃,若非亲兵死死架住,已然瘫软在地。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不……不……” 他挣扎着向前爬了半步,染血的手伸向凤婉,“婉儿…不要杀我儿子!皇太女殿下,求求你,孩子是无辜的!他还不到三岁! 你杀了我,千刀万剐我都认了!求你放过他,放过展堂!” 他抛弃了所有尊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几下便见了血。 凤婉垂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然后挥了挥手,转身便欲离去。 “凌风,路是你自己选的。” 她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当年你选择算计我父亲,之后你又开始算计凌皓。 父亲与我都给过你机会,但你却选择与凌皓勾结,引北疆蛮族叩边,致使我边疆战乱再起,可曾想过那些枉死的百姓,还有那些本不应该战死的将士们?” 凤婉转身离去。 凌风被粗暴地拖起,铁链哗啦作响,与一旁同样镣铐加身的凌皓撞在一起。 凌皓啐出一口血沫,低哑冷笑:“呵呵呵,我凌皓这一生是可悲的。 成王败寇,做皇帝,我软弱,做王,我是个傀儡。 如今终于可以放下一切了,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做个囚徒好像也不错。” 囚车木质粗糙,带着血腥与汗渍的尘垢,碾过遍布狼藉的战场。 曾经的亲王之尊,如今与最低等的囚徒无异。 残存的兵士被缴了械,垂头丧气地被押解在后,蜿蜒如被霜冻过得蛇,气势低迷。 凌风瘫坐在颠簸的囚车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凤婉远去的身影,直至那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的眼前。 他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最后的话语,字字如刀。 算计她父亲? 是了,为了那至高之位,为了凌家皇权的稳定,他在喜欢着凤婉的同时,对凤家动了杀心。 引北疆蛮族?他与凌皓都以为借力打力,可驱狼吞虎,最终却让边关烽火重燃,伏尸百里。 一个憋着一口气,对着抢自己皇位的人俯首称臣,心里还有些喜欢这个人。 可作为一个男人,他的心里得有多么憋屈。 “呵呵……哈哈……”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凄厉,渐次转为嚎啕,“无能!无能啊——!” 凌皓烦躁地别开头,望向远处天际最后一抹将熄的晚霞,如同他们彻底黯淡的前路。 冰冷的夜,没有人为他们加衣添被,许是怕他与凌皓二人被冻死,有几个守卫随便抓了几把草扔了进来。 聊胜于无,二人抱着那点枯草,寻求着那一点点温暖,但仍是被冻的瑟瑟发抖。 “咯咯,凌皓,这大军怎么还在往北行进?” 直到第二日太阳升起,感受到温暖的二人才渐渐缓过来一点。 凌皓闻言,这才睁眼看去。 浩浩荡荡的大凉军队,依旧还在往北行进,而且早已越过边境五城。 “呵,还能是因为什么,我这个北疆王被擒,那这反叛之国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凌风苦笑着摇摇头,又闭着眼睛,缩在了囚车的角落里。 凤婉站在高处,北风吹起她的披风。 她望着北方连绵的绿草地,对身旁的将领道:“传令下去,三日内抵达北疆王庭” “是!” 囚车中的凌皓忽然睁大眼睛,死死盯住凤婉的背影。 他猛地扑到囚车栏杆前,嘶声道:“凤婉!你要对北疆做什么?” 凤婉没有回头,只淡淡反问:“一个不思恩报,背叛大凉的藩国,该灭!” “婉婉,都是我一时贪念,再加上凌风的蛊惑,这才…这才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请你给北疆王庭留一丝血脉。 也让去能够在下面见到外公的时候,也好有个交代。” “哦?这个时候你想起你的外公了? 那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外公为了保你这条命,费了多大劲儿? 可你是怎么报答他的?我大凉能够允许北疆以藩王的形式存在下去。 一是因为,老国王他识时务,懂得权衡利弊。 可他前脚刚走,你就拉着他的国,开始反咬起主人来。 凌皓,以前还真没发现,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屎吗? 现在来求我了? 哼,晚了,从此以后,再无北疆王庭,只有北疆县衙。 本宫会让这片土地,彻底变成我大凉国的疆土。” 凌皓的指甲在粗糙的木栏上掐出深深血痕,他痛苦的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最后捂着脸,发出一阵阵呜咽之声。 凌风冷眼看着一切,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三日后,大军抵达北疆王庭。 出乎意料的是,王庭大帐前,挂着大凉国金色凤凰旗,身着祭司袍的老者率领群臣跪伏在道路两侧。 \"北疆大祭司率北疆臣民,恭迎皇太女殿下。\" 老祭司的声音在风中颤抖,\"逆王凌皓叛逆,罪该万死,北疆愿永世臣服大凉。\" 凤婉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哦?你们这是要放弃你们的王?\" 老祭司将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哽咽:\"北疆...早已不堪战乱。老国王便是我北疆最后的王...\" 凤婉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她的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落在王帐前那面迎风招展的金色凤凰旗上。 \"既然北疆自愿归顺,本宫自当以仁政相待。\" 她声音清朗,传遍整个王庭,\"即日起,北疆赋税减免三年,所有归顺官员暂留原职。 此后,北疆不得再有王庭出现,在这里,最高的官职,便是北疆县县长,吴为何在?\" “回陛下,微臣在!” 胆小怕事的吴为,此刻高昂着头颅,一路小跑,快速来到凤婉面前,跪下以头伏地,等待着凤婉的吩咐。 一向不让别人跪自己的凤婉,这一次并没有阻止他。 不知怎滴,心里竟还有些享受。 “以后北疆就交由你打理,你就是这里的县长,本宫会安排一位武将,带兵驻扎在此。 一是保护你的安危,另一个就是要你们文武二人,好好配合,一展我大凉国威!” 第239章 凯旋回朝 凌皓在囚车里红着眼睛嘶吼着:\"你们这些叛徒!枉费外公对你们的信任!\" 凤婉策马行至囚车前,俯视着状若疯狂的凌皓:\"你看清楚了,这就是民心所向。\" 她转而看向始终沉默的凌风:\"你呢?还有什么想说的?\" 凌风抬起头,目光穿过凤婉,望向远处草原尽头:\"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囚车在百姓们的指指点点下,缓缓驶进北疆王庭,凌皓的嘶吼声,渐渐被高呼万岁的声音淹没。 凤婉勒马回望,身后是北疆的官员以及百姓还有迎风招展的凤凰旗。 大凉国与北疆对峙僵持近百年时间,在凤婉大军踏入王庭的这一刻,彻底改变。 曾经的北疆王室成员,全部迁往大凉国都,此后的北疆再无王室,这个传承了几百年的游牧民族,在他们最后一个王——凌皓的手里,彻底消弭,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我是罪人,我无言面对外公,无颜面对父皇,凤婉,杀了我吧!” 凤婉有些同情这个亡国之君,他的人生经历算是个传奇,在他手里,亡了两个国。 凤婉俯身拾起凌皓掉落的王冠,轻声道:\"死是最容易的。 你可知道,你外公当年寄希望于你,与我做交易,定要让你活着去到北疆,那时候,老国王应该就是看到了北疆暗淡的未来。 他将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希望你这个曾经的大凉国皇帝,能够为北疆博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惜啊,你枉费了他老人家的心血,也枉费了我对你寄予的那点希望。 凌皓,记得你曾于我说过,你很向往我心里的那个盛世,可你为什么会答应与凌风联手呢?\" 凌皓猛然抬头。 \"因为我不甘心,不甘心让北疆变成大凉的附庸,不甘心我的王位是由你凤家封分,我想要为自己活一回,搏一回,我想像世人证明,我凌皓不是软骨头。\" 凤婉凝视着他激动的面容,指尖轻轻拂过王冠上镶嵌的宝石。 “为自己活一回?” 她将王冠放在囚车的木栏上:“你为大凉皇帝时,是权臣的傀儡; 为北疆王时,是先王的寄托,是凌风复仇的棋子。 你口口声声说不甘心做附庸,可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凌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与凌风联手就是抗争?” 凤婉望向远处正在被押解上车的凌风,“他利用的正是你的这份不甘。 你们兄弟二人,一个被仇恨蒙蔽,一个被自卑驱使。 而你也将北疆最后的生机断送在了那无谓的骄傲上。” 风卷起沙尘,掠过囚车。凌皓颓然跪倒,双手紧握木栏。 “我心里的那个盛世,”凤婉继续道,“不是靠王冠和权杖铸就的。 它需要耕者有田,牧者有场,孩童有书读,老者有所养。 这些,是你曾经听闻过,也想像过的。 我不会杀你,死太容易,活着见证一切才是对你的惩罚,好好活着吧,大凉…欢迎你回家。” 凌皓不可置信地抬头。 凤婉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凌皓挺直的脊梁。 他瘫坐在囚车角落,王冠在木栏上反射着刺目的光。 当囚车驶离王庭时,一片枯叶飘落在他肩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凉皇宫,凤婉还是个小姑娘,指着落叶对他说:“你看,旧叶落下,新芽才能发。” 那时他还是太子,而与小女孩说话的人,也不是他,是凌风。 “凌风呢?你会杀了他吗?” 凌皓问完这句话,竟有些紧张。 他紧紧盯着凤婉的眼睛,也不知自己在期待凤婉什么样的回答。 “会,不过我会让他回到大凉,去见个人!” 凌皓闻言明显一愣,他没想到凤婉回答的这么干脆。 “你…下的去手?” “乱臣贼子,该死!” 凌皓突然激动地抓住木栏:“可他毕竟......” “毕竟什么?” 凤婉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刀,“毕竟那些都已是过往,他要为他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机会已经给过他了,是他自己放弃的!” 凤婉策马转身,不再看他。 囚车吱呀作响,渐渐驶离喧嚣的王庭,凌皓肩头那片枯叶在颠簸中飘落,混入尘土。 北疆旧王室成员被分批押送往大凉国都。 凌皓与凌风分开关押,同时被押送到大凉国都。 苏逸暂时留在了北疆,北疆王庭没有了,新的县衙设在了原边城与孤城之间。 那里是瘟疫肆虐之时,那些难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新城。 现在已经初具规模,由中心渐渐往外扩散,已经成为了两国最好的融合地。 凤婉回到大凉国都那日,万人空巷。 她骑着白马穿过欢呼的人群,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 皇城门口皇帝凤逸轩,皇后萧青黛,率文武百官亲自来迎接女儿回朝。 凤逸轩站在百官最前方,望着骑马而来的女儿,眼中既有骄傲又有心疼。 萧青黛早已红了眼眶,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凤婉勒住白马,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父皇,母后,儿臣幸不辱命。\" 凤逸轩快步上前扶起女儿,仔细端详着她被风沙磨砺得略显粗糙的面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萧青黛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瘦了,也黑了。\" \"但更精神了。\" 凤逸轩拍拍女儿的肩,转身对百官道,\"今日朕与诸位爱卿,一起为我大凉公主接风洗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盛大的凯旋宴后,凤婉陪着父母在御花园漫步。 月光洒在青石小径上,萧青黛轻轻抚过女儿的手背:\"这一去就是一年多,真是辛苦婉儿了。\" \"母后,不辛苦,现在我们北疆再不会有战事了,女儿觉得很开心!\" 凤婉微微一笑,\"倒是母后,上次回来,可是吓坏婉儿了,好在现在一切都好了。\" 说到这里,凤婉眼角余光看向了父亲凤逸轩。 只见他有些尴尬的,眼睛也不知该往哪里看,手摸着那一脸的络腮胡,胡子下白皙的皮肤,明显的有一层红晕。 \"父皇,您没有话与婉儿说吗?\" 第240章 用情至深 凤逸轩轻咳一声,目光游移:\"这个...婉儿啊,你将北疆彻底收复,父皇自然是为你骄傲的。\" 萧青黛忍俊不禁,也不想让他在孩子面前太下不来台,便笑着打岔道:\"当初是谁整夜辗转反侧,担心得睡不着觉的?又是谁每隔三日就要往边关送一次家书的?\" 凤婉见母亲故意不接自己的话茬子,还特意转移了话题,便也不想让父亲太过难堪。 但那个怀了孕的妃子,人还在冷宫里关着,虽然那孩子不是父亲的,但也是一尸两命,总得想个办法处理掉才是。 当初种了蛊毒的父亲,被别人操控着,封妃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若是没个正当理由,直接处死或者寻个理由让其自生自灭,也有损皇家颜面。 \"父皇,婉儿知道父亲和母亲对婉儿的好,女儿也很担心你们的,不过,我们现在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知父亲可有什么想法?\" 凤逸轩老脸一红,故作严肃地捋了捋胡须:\"咳,朕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唉,依着朕的意思,就让她自生自灭罢了。 可凤家那些老古董,天天在朝堂上喊着要朕为凤家开枝散叶,怎么说都不管用,婉儿,你说,此事该当如何?\" “父皇,这人其实与您没关系,死了就死了,只是需寻个理由罢了,您就别管了,至于那些老人,就让他们说吧,您不理他们,一段时间也就罢了。” 凤婉说着,眉眼间透出几分凌厉:“那女子本就有孕在身,行为本就不检点,竟然还敢秽乱宫闱,本就是死罪。 如今既然在冷宫‘病重’,那便让她病得再重些就是了。 不过女儿想着,孩子毕竟是无辜的,那就病重加难产,去母留子吧!” 萧青黛轻轻颔首:“此事婉儿处理得妥当。至于朝堂上那些老臣...” 她转头看向凤逸轩,唇角微扬,“陛下若觉得烦了,不如称病几日,我带你去京郊别苑散散心。” 凤逸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又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朕这一病,怕是要让那些老臣更加忧心子嗣之事了。” “管他们呢,没有您这个皇帝,他们指不定还在老宅里闲着遛鸟呢,如今可算是得了势,还敢真管上我们了?” 凤婉狡黠一笑,“您呀,放心与母亲修养身息,这边有女儿呢!” 三人相视而笑,殿内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窗外春光正好,几片花瓣随风飘入殿中,悄然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凤逸轩忽然正色道:“婉儿,这些年来,辛苦你了。要不然,爹爹直接退位让贤,你来做这个皇帝吧。” 凤婉闻言神色一凛,连忙起身行礼:“父皇何出此言?女儿辅佐朝政是为分忧,绝无非分之想。” 萧青黛会意轻笑,伸手将女儿扶起:“你父皇说的是真心话。我们都老了,想要好好休息休息,看看这大好河山。” 凤逸轩从袖中取出一枚龙纹玉佩,轻轻放在案上:“朕与青黛商量过了。如今北疆已定,朝中大局已稳,正是......” “父皇。” 凤婉轻声打断,目光坚定,“女儿知道您的意思,但现在还不行,凌风的余党还没有清除干净,且北疆初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在这,南疆那边,所有慢慢压阵,但毕竟还是两个国家,这期间还有诸多事宜需要敲定。 还有东夷和西域,边疆不稳,终将是后患。 京都有父亲坐镇,女儿很放心,也可以认真去做这些事情。” 凤逸轩凝视女儿良久,眼底泛起欣慰的泪光。 他缓缓收起玉佩,轻拍女儿肩头:\"是父皇心急了。这江山...有你在,朕很放心。\" 萧青黛执起女儿的手:\"既如此,那母后就先与你父皇好好待在宫中,做你坚实的后盾。 边关诸事便全权交由你处置。\" “嗯,谢谢父皇,谢谢母皇,有你们在,女儿很幸福。 其实,女儿想要尽快起身,南疆大军现在离京都已经很近,各个城池之内,凌风暗中培育的势力,几乎已经全部被拔除。 女儿觉得,还是应该出面,去犒劳一下南疆应援的将士们,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他们了。” 凤逸轩与萧青黛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才试探的问道:“婉儿,你与慢慢是不是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这句话,老两口又对视了一眼,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凤婉的回答。 “是有一段时间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北疆,慢慢去接春桃那次…” 说道春桃,凤婉不由红了眼眶。 门外的小七也低下了头,只有夏竹有些好奇的看着小七,但是也没敢开口询问。 她明显感觉到,小七很伤心。 “唉,婉儿,是春桃那孩子的命数,你也不必暗自伤怀,再伤了身子。” 萧青黛拉起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嗯,放心吧父皇母后,女儿知道。” 凤逸轩沉吟片刻,温声道:\"既然要去犒军,不如顺便去见见慢慢那孩子?\" 萧青黛会意轻笑:\"是啊,南疆王此次出兵相助,于情于理都该郑重相谢。\" 她细心为女儿理了理鬓发,\"母后瞧着,慢慢是个值得托付的。\" 凤婉闻言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母亲:\"母后,您说什么呢?我与慢慢是姐妹,纯姐妹!\" 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夏竹忽然怯生生开口:\"殿下,外面都在传,南疆王中意殿下,用情至深,这才不惜重兵前来帮小姐铲除情敌凌风余孽…。\" “夏竹,你说什么?” 凤婉猛地转身,看向门口的两人。 夏竹吓得扑通跪地,小七抱着剑,斜眼看着天空中那万里晴空。 萧青黛掩唇轻笑:\"看来这丫头比母后消息还灵通。\" 凤逸轩若有所思地捋须:\"朕记得...慢慢那孩子,好像比你大一岁?到是也很合适哎!\" \"我的亲人们啊,你们可别乱点鸳鸯谱啊,我与慢慢绝对不可能!\"凤婉急得跺脚。 这都什么事啊,没想到古代也有逼婚这档子事。 “那个,父皇,母后,女儿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情急需处理,女儿就先告退了!” 第241章 凌风枭首 凤婉拔腿跑路的样子让凤逸轩与萧青黛忍俊不禁。 夏竹与小七紧跟在凤婉身后,小七嘴角上扬,夏竹憋笑憋的满脸通红。 “小七姐,没想到殿下也会害羞,不过,那个南疆王不是喜欢春桃姐姐吗? 为什么现在又提到与殿下的婚事了?” 小七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消失,然后又看了一眼前面依旧走的很快的凤婉。 “南疆王与小姐的关系很好,亲如…呃…兄妹,他与春桃是真心喜欢对方,可惜春桃不在了! 以后在小姐面前别提春桃的,小姐会伤心!” “哦,谢谢小七姐,我记住了。小七姐,以后,我可不可以称呼殿下为小姐?” 小七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边走边说道:“就叫殿下吧,毕竟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哦,我记下了,小七姐!” 夏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在殿下心中都比不上春桃和小七在她心目中的位置。 凤婉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却始终没有回头。 小七望着那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比谁都清楚,春桃的死是小姐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个活泼爱笑的丫头,连同那份懵懂的情愫,都永远定格在了北疆那片土地上。 几日后,殷鹤鸣亲自押送了一批凌风的党羽,前往京城。 其中有一个神情憔悴的年轻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 当凤婉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愣神了好长时间,最终也只是苦笑着低下了头。 “袁锦,好久不见!” 也许是没想到凤婉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再次抬起了头。 “好久不见,皇太女殿下!” 凤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怀中熟睡的孩子脸上。 那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袁锦的衣襟,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凤婉轻声说道:“你们的孩子,我会让他好好长大的!” 袁锦猛地一震,怀中的孩子差点滑落,她慌忙抱紧,泪水瞬间决堤:“殿下...您是说...” “凌风明日午时处斩。” 凤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袁锦心上,“我觉得应该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一下。” 袁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谢殿下...谢殿下...” 袁锦泣不成声,抱着孩子一下下磕头。 凤婉挥挥手,示意侍卫们囚车继续前行:“不必谢我。凌风谋逆,罪有应得,但孩子终究无辜。”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蛋,那孩子竟止住了哭声,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她。 “长得像你。” 凤婉轻声道,“但愿他将来能走正途。” 袁锦紧紧抱着孩子,泪水浸湿了衣襟:“凤婉,谢谢你,当初是我算计了翎王殿下,他其实心里一直喜欢的都是你。” “都过去了,”凤婉转身,不再看她,“再见!” 望着袁锦抱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小七轻步上前:“小姐,东湖小姐在等您。” 凤婉在原地静立片刻,直到袁锦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东湖此刻正在东宫的花厅里来回踱步,一见凤婉进来,立刻迎上前去:“参见殿下!准备南下的禁军已经准备妥当,还请殿下示下。” “好,后日我们出发,大概半月便可与南疆友军会合。” 第二日,午时三刻,诺大的菜市口已经人山人海。 凌皓、凌风、袁锦,以及他们的党羽,大约有上百人之多,全部穿着崭新的囚衣,被押解在此。 其中有一个人,不是大凉国人,但他在看到凌风之时,竟然老泪纵横,哭的泣不成声。 “风儿,是外公误你,外公不该来找你,不该让你起兵造反,外公对不起你母亲啊!” 凌风看着那位老人,只是摇了摇头,也没有说什么,仿佛已经看淡了一切,只等着了结这一生。 “他便是南疆的大巫医?凌风的外公?” 远处城楼上,凤婉站在角落里,转头问身后的殷鹤鸣。 “回殿下,此人便是南疆大巫医,也是他发动了兵变,想要阻止南疆王出兵。” “凌风从小到大,他们都没有过联系,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取得联系的?” 凤婉有些好奇,此人一直不曾与凌风联系过,尤其是凌风大权在握,权倾朝野之时。 “是在陛下登基,凌风被圈禁在府里之时。 他被俘之后,亲口对南疆王承认,本来这一生,他都不准备打扰女儿留下的这个孩子。 毕竟前朝皇帝对他很好,很重视,想来这一生都会过得很不错,他怕自己贸然打扰,让凌风心里有疙瘩。 但没想到,凌皓会禅位让贤,更没想到,凌风会被圈禁在府里。 所以他利用自己在南疆的威望与人脉,拉拢了一些人,又亲自来带大凉京都,悄悄见到了凌风。 两人一合计,就想到了让他出府的计策,便是亲自去北疆帮殿下处理瘟疫之事,随后便发生了兵变。” 凤婉的目光从刑场收回,指尖在城墙砖石上轻轻划过。 “原来如此。” 她声音很轻,“一个不甘沉寂的外公,一个野心未泯的外孙。” 殷鹤鸣垂首:“南疆王已将大巫医的残余势力清剿完毕,此次特命臣将此人押解进京,与凌风一同伏法,以示南疆与我大凉两国交好的诚意。” 刑场中央,凌风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城楼方向。 隔着这么远,凤婉却能感受到那道视线中的复杂情绪。 “时辰到——” 监斩官高喝。 凌风忽然挣开押解他的侍卫,朝着城楼方向嘶声喊道:“凤婉!若有来世——” 话音未落,刀光闪过。 凤婉转身,不再看那滚落的人头:“走吧。” 走下城楼时,她脚步微顿:“袁锦呢?” “按殿下吩咐,昨夜已让她带着孩子见了凌风最后一面。 今晨她自尽了,留了封信,求殿下履行承诺,抚养她的孩子。” 殷鹤鸣低声道。 凤婉闭了闭眼:“将那孩子送到慈幼局,找个好人家收养。 不必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是。” 第242章 凌皓绝笔 “殿下,这是凌皓留下来的!” 殷鹤鸣手里拿着一块写满了字的白色破布,看样子,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上面是红色的字迹,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凤婉皱眉看着那块布,脑海里闪现出凌皓撕下布块,咬破手指,写一个字,挤一下血的样子。 因为那些字迹,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浅,入眼有些不舒服。 “他没有说什么吗?” “没有,一句话都没说,倒是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明日出发,都回去休息吧!”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凤婉独自一人回到了寝殿里。 夏竹正要一同进屋,却被小七给拦住了。 “小姐累了,先让小姐休息一会儿,你等会儿再进去伺候。” “哦” 凤婉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沉重,脑袋里胀胀的,凌皓死了,凌风也死了,袁锦比他们提前了一步。 这三个人,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除了父母,打交道最多的几个人。 曾经的种种,渐渐在脑海里浮现。 小时候自己与凌风玩耍,那个作为哥哥,却老是被弟弟算计的哥哥,眼睛里总有一些化不开的委屈。 她展开那块布,凌皓的字迹歪斜却用力,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 “婉婉,请允许我最后再放肆一次,再这样叫你一次。 当你看到这些字时,凌皓已不在人世。 或者你也看不到这些东西,但我不想留下遗憾,有些话,生前没机会说,死后不想留下遗憾。 从小看着你与凌风互相帮助,互相扶持,我的心里充满了嫉妒与不甘。 而你的身影也渐渐像一颗刚刚播种的种子,在我的心底里生根发芽。 直到父皇为你我赐婚,我还窃喜,以后你就读属于我了,凌风再也不可能与你有任何瓜葛。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会中毒身亡。 得知消息的时候,我悲痛欲绝,万念俱灰。 可后来,你竟又活了过来。 那一刻,我感谢上苍,将你还给了我。 然而…你醒来后,眼神变了,整个人都变了。 你看我的目光里再没有从前的温度。 你变得果决、疏离,像换了一个人。” 凤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是的,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凤婉。 但现在自己,到底是从前的凤婉,还是来自异世界的凤婉呢? 一开始自己缺失的是凤婉的记忆,可现在,脑海里两个凤婉的记忆,就像两条泾渭分明的小鱼,各自占据着自己的位置,没有一点缺失。 凌皓的字迹在这里愈发潦草,血色也更淡,有的字已经断断续续,不甚真切。 “我没想到,你再活过来之后,竟然再一次与凌风频繁接触。 你们一起逗弄那只该死的黑猫,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 可我还抱有一丝希望,你我之间毕竟还有婚约在身,即便你们关系再好,那又如何? 哈哈哈,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此生需要我还清,你竟然一次又一次的找机会,想要取消我们的婚约。 没办法取消,你变想各种办法,拖延婚期。 最后竟然做出那么大的牺牲,能让凤王也放下手中的权利,告老还乡。 我原以为,只要我足够耐心,能够等到你明白我的真心。 总有一天你会回心转意。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你和凌风在御花园相谈甚欢的场景。 是你们在宫宴上隔着人群心照不宣的默契眼神! 可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 布片上的字迹在这里猛地用力,洇开一大团暗红,几乎戳破布料。 凤婉仿佛能看见凌皓写下这些时,那充血的眼眸和咬碎的牙关。 “我不甘心!凭什么?就因为他比我更会讨好你,更懂得装模作样吗? 既然你们让我一无所有,那谁都别想好过! 我禅让皇位给凤王,其实这真是我自愿的。 我不喜欢那个位置,太压抑,我想要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可命运弄人,北疆那边,频频送信前来。 我外公,将北疆托付与我,可是那里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我不习惯那里的环境,不习惯那里的生活习惯,更不喜欢整日间被那些老臣、贵族还有部落首领看不起。 可我没想到,在我即将上位的关键时刻,北疆会爆发瘟疫。 得知你亲自前往边疆,帮助难民,废寝忘食的调配药方,那时候我觉得,北疆如果属于大凉,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可当我试探性的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外公,外公气的吹胡子瞪眼,大骂了我一顿。 呵呵呵,勾结外敌? 我还是做了! 现在的北疆也如我所愿,真正的归属与大凉了,我很放心,也很安心。” 看到这里,凤婉呼吸一滞,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 原来凌风是想用自己的命与名声,想为北疆博一个光明的未来。 凤婉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凤婉的指尖微微颤抖,那布片上的血迹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继续往下看,字迹越发凌乱,像是书写者的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婉婉,我知道我这个人从未真正入过你的眼。 但我一直都是爱慕你的。 可你的眼里只有凌风。 当我得知凌风负你,骗你,背叛你的时候,我恨不得生撕了他。 也是命运使然,也许是老天爷也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他竟然找我谈起兵造反之事。 那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可以帮你报这个仇了,一箭双雕之事,我何乐而不为。 即便你再放不下他,他这个谋逆的罪名坐实了,你也不可能再给他一次圈禁的机会吧? 所以,在去往黄泉的路上,有他陪着我,我倒觉得甚是满意。”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很久,留下一个浓浓的血点,仿佛执笔人曾在此处久久失神。 “永别了,婉婉!” 凤婉的凝视着那块浸满血迹的布条,久久未动。 这份自己从未放在心上的深情,让她有些恍惚,有些迷惘。 \"在去往黄泉的路上,有他陪着我,我倒觉得甚是满意。\" 这行字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扭曲,仿佛凌皓带着快意的笑声就在耳边。 “小姐,宫里有消息传来,说是冷宫里那位要生了。” 封录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殿门口,将凤婉拉回了现实。 要生了吗?那就去看看吧! 第243章 大周永初 凌皓、凌风已成过往,冷宫里那位娘娘顺利产下一子,最后与凌风的儿子一起,送到了慈幼局。 同时改了名换了姓,此后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大凉国子民。 而朝中大们得知的消息,是那位娘娘难产而亡,母子全都没能保住。 皇城之内,波诡云谲,一则“难产,母子俱亡”的消息,足以在朝堂诸位大人们的茶盏间激起片刻涟漪,随后便迅速沉底,被新的权谋与算计覆盖。 凌皓与凌风的时代,连同他们留下的最后血脉,仿佛真的成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被翻了过去。 不,史书上也只终止到他们这一代,没有他们的后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只绍丕图,君临万宇。 自登基以来,夙夜兢兢,思臻上理。 然去岁星象示警,坤宁失序,朕心惕然,深惟厥咎,盖因国运承前朝之弊,未焕新机。 盖闻王者承天御历,必革故以鼎新;圣人则天垂统,当应时而改物。 今者,四海升平,万民乐业,河清海晏,实乃天地眷佑、祖宗默相之明徵也。 况乎奸佞既肃,宫闱已靖,正宜涣发德音,更始纪元,以答灵贶,以协人和。 昔周室开基,八百年礼乐绵延,德化天下;今朕承天景命,亦怀柔远迩,德被苍生。 夫“周”者,至善至美、周全无缺之谓也,象天法地,合德阴阳。 谨以明岁元日,改国号为“周”,纪元“永初”。 示朕绍继周德、永固初心的宏愿,亦期与天下更始,共臻太平。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永初三年一月一日 叛党尽除,宫内亦无后患,凤逸轩却心里有些难安。 便在凤婉即将出行之时,提出想要改国号与年号的想法。 大凉毕竟是凌家的天下,如今自己在史书上已然成为了窃国之人,他不想让女儿日后继位也有同样的标签加身。 “婉儿,父皇既然做了这个恶人,那就让这些恶名都加在朕身上吧。 父皇希望你日后,可以清清白白登上大位,不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污了耳朵。” 凤逸轩负手立在窗前,凤婉就站在他旁边。 她马上便要启程,这次本是来与父亲道别,哪知他竟然为自己又做了这么多。 “父皇。” 凤婉的声音清越,在这空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凤逸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招手让她近前。 他仔细端详着女儿,成熟了,长大了,模样看起来既像母亲,也隐约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谢谢您为婉儿做的这些,其实婉儿不在意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也拦不住他们说什么,您何必为这些事情伤神。” 凤逸轩轻轻摇头,指尖拂过女儿鬓角一缕被晚风吹乱的发丝。 “傻孩子,你可以不在意,但父皇不能不想。 史笔如刀,流言似箭。 父皇这一生,从藩邸到紫宸,走过的路哪一步不是荆棘丛生? 那些暗地里的揣测、史册上必将留下的‘篡’字,父皇早已背惯了。” 但你要走的帝王路,该是朝阳铺就的坦途。 改国号,不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更是要斩断前朝所有的纠葛,让大周——让你未来的江山,从根上就是清白的。 那些陈年旧账、前朝恩怨,到此为止便好。” 凤婉凝视着父亲日渐霜白的鬓角,喉间微哽。 她何尝不知,这轻飘飘的“改换国号”四字背后,藏着多少未宣之于口的血腥与筹谋。 她伸手,轻轻握住父亲微凉的手掌。 “父皇,”她声音很轻,“您为女儿劈开荆棘,女儿便不会辜负这片天地。 我会让史官将来写下——大周开国之主凤逸轩,承天命,抚万民,创永初盛世。” 凤逸轩回握住女儿的手,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而望向殿外整装待发的仪仗。 “去吧,父皇身子还算硬朗,还能替你再坚持几年,你呀,就替父皇去看看那片即将属于你的江山。 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待你归来——”他话音微顿,袖中手指无声收拢,“这天下,便是真正簇新的篇章了。” 凤婉深深一拜,转身时宫裙曳地,步履坚定,与已经在门外等候自己母亲来了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深深拜别母亲,踏上了她南下的道路。 凤逸轩与一个劲儿擦眼泪的萧青黛,矗立良久,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依依不舍的相互挽着手,回到了殿内。 “你怎么不把南疆那边有意要联姻之事告诉婉儿,也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凤逸轩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南疆想要联姻,那是他们的想法。 婉儿那天不是说了吗,她与那张慢慢,只是姐妹情,既然婉儿无意,告诉她,也只会让她徒增烦恼罢了。” 凤逸轩说到“姐妹”俩字的时候,明显有些停顿,似是在斟酌,该不该这样说。 萧青黛拭去眼角的泪,语气中仍带着担忧:\"女子称帝千古未有,我只是担心婉儿,日后会不会过得太苦,嫁又嫁不得,娶又娶不得......\" \"朕知道。\" 凤逸轩打断她,目光深沉,\"但正因如此,更不能让婉儿带着压力南下。 让她先看看我大周的江山,做一些她想做的事情,这些事...等她回来再议不迟。\" 他转身执起妻子的手,温声道:\"放心吧,婉儿长大了,咱们的女儿,心里自有乾坤,别瞎操心了。\" …… 南下的官道上,凤婉的马车正缓缓行驶。 她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落,忽然问道:\"慢慢最近可有来信?\" 侍候在侧的夏竹连忙回话:\"回殿下,还没有!\" “小姐,明日变能与公羊汇合,到时候就有南疆王的消息了。” 小七的声音忽然响起,凤婉都愣了一瞬,这才别有意味的说道:“小七,是不是有点激动?” “啊?” 小七被问的一瞬间,脸上难得的有了一丝红晕。 “小公羊与你也好久不见了,那小子对你可是没的说,你看看,就这两年,他给你送了多少神兵利器,也算是有心了。 不过小七,你每次收到他送的东西,都只淡淡说声''放着吧'',可那些兵器却都被你擦得锃亮,收在箱笼最深处。\" 小七耳根更红了,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属下只是...惜物。\" 夏竹在一旁抿嘴偷笑,被小七瞪了一眼。 正说笑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之人身着南疆服饰,腰佩弯刀,在车队前利落地勒马停下。 \"可是公主殿下车驾?\" 来人用带着南疆口音的官话高声问道,\"奉南疆王之命,特来呈送密信!\" 小七神色一凛,驱马上前查验令牌,确认无误后才将信接过,转交给车内的凤婉。 凤婉拆开火漆封缰的信件,展开一看,眉头微蹙。 \"小姐,可是南疆出了什么事?\"小七关切地问。 第244章 慢慢来信 凤婉看着那封信,久久未语。 听到小七的问话,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慢慢来这么一封信,说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大臣们集体提议,想要让两国联姻? 这样的事情,直接拒绝的好,又何必来这么一封信呢? 就我们俩这关系,又何须那一纸婚约? 维持两国和睦,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凤婉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 她抬眸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唇角忽然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无事。”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吩咐下去,速度可以再快一些。” 小七与夏竹对视一眼,很明显感受到了凤婉一定是有什么心事。 但见凤婉不愿多言,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车队继续前行,傍晚时分在一处驿馆歇脚。 凤婉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袖中的信纸仿佛带着温度。 张慢慢在信中写得委婉,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南疆朝中老臣们集体上书,提议两国联姻,以巩固盟约。而张慢慢作为新即位的南疆王,面对这般压力,并未直接拒绝,反而来信询问她的意思。 “何必多此一举...” 凤婉轻声自语,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与张慢慢之间的情谊,本是纯粹的。 将来自己会是大周的女帝,而张慢慢也是南疆的王。 两国交好,互通有无,再加上自己已经投资开始建立工厂的那些轻工业作坊。 将来的大周与南疆之间。关系只会越来越好。 而两人之间的情谊,就更不必也不能用婚姻来维系。 “殿下,晚膳备好了。” 夏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婉转身,忽然问道:“夏竹,若是有人想要与本宫联姻,你觉得本宫应该如何选择?” 夏竹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这是有人向殿下提亲了。 她不假思索的地回答:“奴婢觉得,殿下以后可是千古第一女帝,谁都配不上您,若真要成亲,那也应该是殿下将那人娶回来,那有一国之主直接下嫁他人的道理?” 凤婉被这回答逗笑了,摇摇头走进屋内。 “尽胡说,本宫一个女人,如何娶男子入宫,此后不可再提此事。” 凤婉虽这般说着,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 次日启程,她命人取来纸笔,在颠簸的马车中开始回信。 笔尖在宣纸上停顿数次,终是落下: “慢慢: 来信已阅,联姻之议实属多虑。 你我相识两世,相知亦两世,此间情谊岂是婚姻可束? 大周与南疆之交,根基在民,在利,在诚,非系于一人之身。 你可正告那些大臣,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我不日即将亲至,到时我们共同商谈盟约细则,以定百年之好。” 信使快马加鞭而去,凤婉的车队也加快了速度。 与公羊大军会合之时,已是三日之后。 锦旗猎猎,南疆大军列阵相迎。 为首的公羊左一身戎装,见凤婉车驾到来,立即下马行礼。 \"公羊左恭迎殿下!\" 话是对着凤婉说的,但眼神早就飘到了小七那边。 凤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人,只见一个眼神里热情似火,一个一本正经,目不斜视。 “起来吧公羊,何时变得这般多礼了,小七,帮公羊倒杯茶!” 凤婉话音未落,小七便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地倒了杯茶递给公羊左。 公羊左接过茶盏时,指尖不经意地触到小七的手,两人同时微微一颤。 小七迅速收回手,垂眸退到凤婉身侧,耳根却悄悄红了。 \"谢殿下。\" 公羊左仰头饮尽茶水,目光仍时不时瞥向小七。 嘴角的笑意藏都不藏,只看得小七脸越发红润了起来。 凤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扬:\"公羊,小七,你俩也好久没见了,去叙叙旧吧,公羊,你可别欺负我家小七哦!\" “嘿嘿,不欺负,不欺负,小七走,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小七红着脸看向凤婉,见自家殿下含笑点头,这才跟着公羊左往营地旁的小树林走去。 公羊左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献宝似的递给小七:“打开看看。” 小七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耳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只是这造型,还真是别致,竟然做成了一对小巧玲珑的宝剑模样。 “我又不带这玩意儿...” 公羊左却直接拿起耳坠,帮她戴上:“上次见你时,就发现你是有耳洞的,戴上,这个太适合你了,好看!” 小七微微侧头,任由他动作,心跳如擂鼓。 不远处,凤婉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欣慰的笑意。 夏竹在一旁轻声道:“公羊先生对小七姐姐真好。” “是啊。” 凤婉轻叹,“难得他一片真心。” 凤婉目送二人身影没入林间光影,眼底泛起温软涟漪。 夏竹捧着披风悄步上前,见她凝望方向不由抿唇轻笑:\"公羊真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哈哈哈,夏竹,看不出来啊,你形容的好像还真像,哈哈哈……” 凤婉被夏竹逗得哈哈大笑。 夏竹见凤婉笑得开怀,胆子也大了起来,俏皮地眨眨眼:\"那也是小七姐姐长得好看,武功又好,所以才招人喜欢。 奴婢觉得,要不是公羊先生长得好看,又有才,都配不上小七姐呢!\" 凤婉接过披风系带,眼角还噙着笑泪:\"那是,咱家小七,世上没几个能配得上的。\" 话音未落,林间忽然传来清脆的断裂声。 只见公羊左狼狈地扶着一棵歪倒的竹子,袖口被荆棘勾破了一道。 小七正弯腰替他整理衣襟,那对翡翠剑坠在暮色中轻轻晃动。 \"配不配得上...\" 凤婉望着林中景象,忽然想起春桃为她受伤倒地的模样,嗓音微沉,\"总要看他肯不肯放下身段。 还好,公羊做的不错。若是春桃还在,她与慢慢也应该是如此美好吧!\" 夏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公羊左正单膝跪地,小心翼翼为小七拂去裙摆上的草屑。 \"殿下切莫伤神,春桃姐姐若是知道殿下如此惦记她,心里定是不忍的!\" 第245章 新奇物件 \"她总说要我做她和慢慢的见证人...\" 话音未落,林间忽然飘起一股小风,绕着凤婉转了一圈,然后渐渐远去。 “下辈子吧,如果还能再见到她,定要满足她这个愿望…” 话音在空寂的林间打了个转,轻飘飘地落进满地枯叶里。 凤婉望着那股小风消失的方向,仿佛是看着一位挚友,渐渐远去。 “殿下,起风了,回去休息吧,明日就要启程前往南疆了。” “嗯,对了,杨大哥和林姐姐赶来了吗?等他们来了,让他们立刻前来见我。” “好的殿下。” 就在离凤婉等人扎营之地不远处,一个商队大约有二十多人,拉着几辆满载货物的车辆,正风尘仆仆的赶路。 “当家的,我们都有一年多没见到殿下了,这次,能够造出这些新鲜玩意儿来,殿下肯定很高兴。” 杨士奇,那个曾经的渔夫,现在已是凤婉所有产业的大管事。 他轻轻抚过车上蒙着油布的物件,满眼笑意。 身旁的妻子林芊替他擦了擦汗,笑道:“瞧你,比第一次见陛下献宝时还紧张。” 车队在暮色中加快了速度。 他们都知道,这位即将前往南疆的殿下,虽贵为皇女,却始终惦记着民间疾苦。 一年前正是她的一句“渔舟虽小,亦可载天下”,让杨士奇这个普通的渔民治好了顽疾。 还让他们夫妻俩,能够发挥他们的特长,将殿下的那些产业都托付给他们夫妻俩。 与青州的赵员外一起,三人合力,将殿下提出的那些奇思妙想之物,根据那些简易的图纸与说明,一件件的造了出来。 “嘿嘿,有殿下的好主意,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能有那么多,我们想都想不到的物件儿呢。 这次能够做出来这么多,希望能对殿下有所帮助。 对了,你的那些制衣工厂出来的新品,都给殿下带来了吗?” 说道自己擅长的服装领域,林芊也不由骄傲的昂起了头颅。 “当然了,都按照殿下的尺寸,每一款都做了新样式,想到殿下穿着我亲自设计的衣裙,简直美死了!” 凤婉在帐中挑灯查看南疆地图时,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殿下!” 杨士奇夫妇带着大大小小的木匣进来,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眼睛却亮得很。 “杨大哥,林姐姐,快进来,辛苦你们了!” 凤婉见到二人,很开心,一开始只以为杨士奇这个人,只是略懂经商之道,哪知他竟然越干越顺手,简直就是一点就通。 所以凤婉就将离京城近的一些产业都慢慢的交给了他打理。 那知这杨士奇竟然还是个商业奇才,是不是还整出一个新点子来。 那些店铺的收益也是蒸蒸日上。 俩人见到凤婉,激动的赶紧下跪请安。 凤婉连忙上前扶住二人:“早说过不必行此大礼。” 林芊却执意要跪:“殿下于我们有再造之恩,这礼不可废。” 她抬头时眼中已含了泪花,“若不是殿下,士奇他恐怕早已...” 杨士奇也郑重叩首:“殿下不仅治好我的顽疾,更让我们夫妻得以施展所长。这份恩情,我们永世难忘。” 凤婉轻叹一声,知道拗不过他们,待二人行完礼才让他们起身。 “来看看你们带来的宝贝。” 凤婉笑着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那些木匣上。 杨士奇立刻来了精神,小心翼翼地打开最大的木匣:“殿下请看,这是改良后的水车模型。 南疆多山地,臣根据您画的图纸,把水轮改小了尺寸,但加了齿轮组,现在同样的水流能带动两倍的水量。” 他转动模型上的小轮,精巧的齿轮发出悦耳的咔嗒声。 凤婉仔细端详,发现每个齿槽都打磨得极为光滑。 “不错,这工艺,比起工部的也不相上下,这可是我们与南疆合作的诚意。” “殿下觉得好就好,还有这些,您看,这都是按照您给的图纸和说明,让师傅们研究出来的。” 杨士奇一件件的拿出那些物件之后,凤婉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香皂?牙刷?这…这是玻璃杯?杨大哥,你们太厉害了,我只是简单那么一说,你们竟然就真做出来了,哈哈哈,太了不起了!” 凤婉拿起那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对着烛光细看。 杯身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她忽然想起,她和张慢慢小时候,曾指着雨后彩虹说:\"要把彩虹装进杯子。\" \"这玻璃...\"她声音微颤,\"可容易烧制?\" 杨士奇会意:\"成本已压到最低,等新找到的砂矿开工,价格还能再降三成。到时候寻常百姓家也买得起。\" 凤婉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眼里噙满了笑意。 那个曾说想要彩虹的姑娘,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男子,只是不知,他现在还记不记得那个愿望。 \"林姐姐,讲这个寻一个精致些的盒子,我要送人。” 她将玻璃杯轻轻放回匣中,在一一看向了其他。 林芊应声取来一个紫檀木匣,内衬锦缎。 她小心翼翼地将玻璃杯安置其中,笑问:\"殿下是要送给南疆王吗?\" 凤婉指尖轻抚匣面,目光悠远:\"是呀,此等物件,只适合送故人。\" 她转向其他物件,拿起香皂细闻:\"这个加了什么?有茉莉香。\" \"殿下好灵的鼻子!\" 林芊笑道,\"正是按您说的,在皂基里添了茉莉精油,沐浴后留香持久。 还特意做了便宜些的皂角版本,给百姓日常用。\" 杨士奇又捧出几个瓷罐:\"这是按您方子试制的牙膏,薄荷与青盐调配的清洁牙齿最好;这是花露水,驱蚊止痒...\" 凤婉揭开瓷罐,清凉香气扑面而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这些物件,都取个统一的名号吧。就叫...『彩虹记』如何?\" 帐内静了一瞬。 杨士奇夫妇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好名字。\" 林芊轻声道,\"就像把彩虹装进了日常生活。就叫彩虹记。\" 次日清晨,车队整装待发。 凤婉特意将那个紫檀木匣收在行囊最显眼处。 临行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慢慢,\"凤婉轻抚木匣,翻身上马,\"我带着惊喜来见你了,你还好吗?\" 第246章 小黑串珠 南疆王宫,张慢慢正独自一人仰面躺在躺椅上,一上一下的摇晃着。 一只黑猫乖巧的俯卧在他身旁,时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叫声。 如果凤婉看见它,定能认出来,这只黑猫正是凌风身旁那只。 张慢慢闭眼躺在摇椅上,两只脚双叠,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着。 “小黑,算算日子,婉儿应该快到了,你说,她看见你会不会很开心呢? 嘿嘿,也得亏了我聪明,早早地就将派人将你偷…哦不,请了过来。 要不然你是不是也得跟着你那短命的主人而去呢? 我知道婉儿很喜欢你,就是不知道,她见到你会不会睹物思人,在想到那个凌风,哼,想想还真是有点不爽呢!” “喵!” 小黑猫也不知是听到了张慢慢的话,还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叫了一声。 张慢慢的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黑猫警觉地竖起耳朵,金色瞳孔在烛光下缩成一条细线。 张慢慢慵懒地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呢。”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袭改良过宫装的凤婉站在月光里。 她风尘仆仆,本以为突然的到来会给慢慢一个惊喜。 特意在公羊左的安排下,没有提前通知张慢慢。 但她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了张慢慢身旁的黑猫身上。 “小黑?” 她声音微颤,这个惊喜是她没有料到的。 凌风被斩首之后,她特意差人去找过它,可它却失去了踪迹。 它怎么会在南疆?怎么会在慢慢身旁? 黑猫警觉的目光,在看到凤婉的瞬间,顿时柔和了下来。 它“喵”地一声从躺椅跃下,灵活地窜到凤婉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裙角。 凤婉也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然后轻轻将它抱起。 “小黑,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慢慢缓缓坐起身,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袖:“嘿,这俩没良心的,一个没看到我,一个直接把我忘到后脑勺去了吧? 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这份礼物,可还喜欢,惊不惊喜?” 凤婉抱着小黑猫,指尖传来的温暖让她一时恍惚。 她抬眼看向张慢慢,他依旧懒洋洋地斜倚在摇椅上,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深不见底。 “你从哪里找到它的?”她轻声问。 “这个嘛……” 张慢慢慢悠悠地站起来,踱步到她面前,“我听你说过它的故事,所以在得知凌风造反,就派人去将它‘请’了回来。”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小黑猫的下巴,猫儿舒服地眯起眼,又往凤婉怀里缩了缩。 凤婉垂下眼帘,看着小黑对张慢慢的亲近,竟然完全没有抵触。 她知道小黑对凌风有多忠诚,也知道它对陌生人有多么抵触。 可为什么慢慢是除了自己的又一个例外呢? “它好像很喜欢你?” 凤婉带着疑惑,看向张慢慢。 张慢慢微微挑眉,嘴角上扬:“是啊,我们一见如故,关系还不错,对了,找到它的时候,还顺便找到了那串珠子,你要不要看一看?” 凤婉瞪大眼睛看着张慢慢:“你确定是顺便找到的?” “咳咳,那个,你知道的,我虽不喜考古这个专业,但受父亲和你的影响,有时候,知道有什么好东西,还是想要看一眼的。” 凤婉的心猛地一跳。 那串珠子…自己还给凌风的手串,据说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也是让自己能够来到这里的契机。 “你怎么找到的,那东西,凌风一向是不离身的?”她声音干涩。 张慢慢轻笑一声,转身走向内室的黑檀木柜。 他修长的手指在柜面上轻轻敲击两下,柜门应声而开。 凤婉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说来也巧。” 张慢慢背对着她,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派去的人找到小黑时,它就躺在这个盒子旁,所以这玩意儿就顺道来到这里喽!” 凤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小黑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她连忙放松力道,轻轻抚摸着它的背脊。 张慢慢转过身,手中托着一个锦盒。 他走到凤婉面前,缓缓打开盒盖。 金黄色的丝绸上,静静躺着一串翠绿色的珠子,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就是它...” 凤婉喃喃道,目光无法从珠串上移开。 这串珠子曾在她腕上戴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凌风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她最后斩断两人情感的枢纽。 “我检查过了,”张慢慢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这东西确实是来自南疆。 应该是大巫医家族传承下来的东西,但它为什么能够让你我二人来到这里,暂时好看不出是什么原因。 拿回来的时候,我研究了好长时间,想着若是能够回去,我定会好好陪伴在父母身旁,做一个乖乖女,再也不惹他们生气了。 在这里变成个男人不说,还得天天处理那么多政务,天啊,婉儿,这劳什子南疆王,我不想当啊。 婉儿,我想爸妈了,怎么办,我好想回去啊!” 张慢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竟蒙上了一层罕见的水光。 他微微仰头,似乎不想让那点湿意落下,喉结轻轻滚动。 凤婉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张慢慢,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伪装。 现在以一个男儿身,竟流露出了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那个名叫“张张慢慢”的女孩子的脆弱。 她怀里的小黑仿佛也感知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情绪,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 凤婉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走上前,一手抱着小黑,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张慢慢的手腕。 他的手腕骨节分明,带着属于男性的力量感,此刻却微微发着抖。 “慢慢…”她轻声唤道,用的是他之间最熟悉的称呼,“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也想师父和师娘了。” 张慢慢低下头,看着凤婉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她的手比起以前考古时,竟然白皙细腻了不少。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笑,却失败了。 “办法?婉儿,我们连这东西怎么运作的都不知道。”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串静静躺在锦盒里的翠绿珠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它能把我们弄过来,难道还能把我们送回去吗?万一……万一我们永远回不去了呢?” 第247章 配得上否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凤婉的波澜不惊的心湖,激起层层浪花。 回不去…这个可能性,她何尝没有在无数个深夜设想过? 只是她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深想,用忙碌和适应来麻痹自己。 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只有小黑舒服的呼噜声。 凤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串珠子上。 翠绿欲滴,光华内敛,竟然不再像刚来时,那般神秘。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它来自南疆,是大巫医家族传承之物,” 她抬起眼,看着张慢慢,“那么,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一定存在着知晓它秘密的人,或者记载。 你是南疆王,拥有调动所有资源的权力,我们可以…” “嗯,我们可以查,但是婉儿,你真的想回去吗?这里有疼爱你的父母,而那边…。” 张慢慢接过了她的话,他眼中的水汽已经散去,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了话头,看向凤婉。 凤婉明白他的意思,在那里,自己是一个孤儿,虽然有师父师母的照顾,但毕竟不如现在,有一对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在疼她爱她。 “回去,也许就是一种执念,你想父母,我也想他们,现在我们都在这里,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若是他们同时失去了你我,留下两位老人,他们又该怎么活?” 本已干涸的水汽,再一次盈满了张慢慢的眼眶。 “好,我们先找能够回去的方法,找不到,现在说什么也只是徒增烦恼。 南疆王宫的藏书阁,还有那些古老部落的祭司、巫医…总有人会知道点什么的!” 他反手握住了凤婉的手,力道有些紧:“婉儿,你愿意…愿意和我一起找回去的路吗?” 他的眼神灼灼,充满了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在这里,凤婉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国家,也有自己的事业。 而他在这里,只有凤婉。 至于南疆、公羊等人,他没有一点归属感,心里对这一切,总是感到陌生。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一个过客。 虽然享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但总感觉这样的生活不属于自己。 凤婉迎上他的目光,那灼热中的脆弱让她心头一颤。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恐惧——恐惧被独自留在这个陌生的时空,恐惧她因为此世的羁绊而选择留下。 “当然。” 她没有丝毫犹豫,握紧了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一起来,自然要一起回去。爸妈…还在等着我们呢。”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肩头那无形的重担似乎也随之减轻了几分。 他扯动嘴角,这次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尽管眼圈还有些发红。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振作精神,小心地合上锦盒的盖子,仿佛在合上一个关乎未来的希望,“明天开始,我就让公羊去整理藏书阁里所有关于巫医传承、古老法器还有…嗯,时空异象的记载! 我就不信,翻遍整个南疆,会找不到一点线索!” 他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几分跳脱,欢快的好像是回到了过去上学逃课时的模样。 小黑猫似乎也被这情绪感染,从凤婉怀里轻盈地跳到了张慢慢的肩头,用毛茸茸的脸颊蹭了蹭他的侧脸,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 张慢慢被蹭得有些痒,笑着抬手揉了揉小黑的脑袋:“你看,小黑也支持我们。” 凤婉看着这一人一猫的互动,心底最后一丝因见到小黑,而想到凌风的悲戚也烟消云散。 她目光柔和地看着张慢慢:“不过,寻找归途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在此之前,你这个南疆王还得好好做下去。 南疆的百姓,公羊先生,还有依附于你的部族,他们都指望着你呢。” 张慢慢闻言,肩膀微微一垮,苦着脸道:“知道了知道了…唉,当王真的好累,每天批不完的奏章,应付不完的部落首领,还得防着那些老狐狸似的大臣…婉儿,你帮帮我好不?” 看着他瞬间从感伤切换到耍赖模式,凤婉忍不住失笑,心中却是一片暖融。 无论外表如何变化,内里那个依赖她、信任她的“张慢慢”始终未变。 “好,我帮你。” 她承诺道,“我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帮你梳理政务,也一起寻找线索。” “太好了!” 张慢慢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如果你再也不走,那就好了,可是除了那个办法,还有什么能够将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呢? 这句话,张慢慢没有说出口,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走吧,我带你去你的住处,早就为你准备好了,就等你来!” 他自然地拉起凤婉的手,肩头趴着小黑,兴致勃勃地引着她往殿外走,“你肯定喜欢,我特意按你以前的喜好布置的,推开窗就能看到一片花海,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挺好看的……” 月光洒在两人一猫身上,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殿宇外的回廊下,公羊左与小七悄然而立。 他们看着并肩离去的两人,听着张慢慢难得轻快的话语,抚着长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默默注视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看我家王与你家公主真是绝配,可是两个国家的王,怎么才能走到一起呢?” 小七扭头白了他一眼,边前行,边说道:“没人配得上我家公主!” 公羊左被小七一句话噎住,摇头失笑,快走几步跟上:“小七姑娘此言差矣,缘分之事,岂是配不配得上这般简单?我看他们二人,羁绊甚深,非比寻常。” 小七脚步不停,语气却缓和了些:“我家公主自有主张。” 她顿了顿,瞥了公羊左一眼,“倒是你家王上,莫要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才好。” 公羊左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道:“我家王配不上你家公主,那不知,我公羊配不配得上你呢?” 第248章 郎情妾意 小七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盯着公羊左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脸。 月光下,她脸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你胡言乱语什么!” 她声音拔高,语气带着几分愠怒,“再敢口无遮拦,小心我的宝剑!” 公羊左见她反应如此激烈,眼中笑意更深,却也知道见好就收,若真惹恼了,怕是真要看剑了。 连忙拱手作揖,语气诚恳了几分:“小七莫恼,开玩笑,开玩笑的。 只是…话都是真心的,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的率真可爱,这才忍不住出言试探。 若你觉得有所冒犯,公羊在此赔罪了。” 他言辞诚恳,赔罪的态度也端正。 小七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剑鞘上的缠纹深深印进掌心。 公羊左这番不经意的告白,让她的心,一个劲的突突。 “你……” 她咬住下唇,眼里的怒意渐渐被羞意取代,“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公羊左仍保持着作揖的姿势,抬头时眼里却没了戏谑,只余一片清亮亮的月光:“本来就是很好啊,在我的眼里,你就是天上的明月,就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他声音轻柔,字字清晰,眼神定格在小七身上,久久未曾离开:“你的一颦一笑,一动一静,你的一切,都装在我的心里,每当闲暇之时,只要闭目,我满脑子都是你的身影,小七,我真的很喜欢你。” 小七感觉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烧起来了。 她下意识伸手握住了冰凉的剑柄,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还扬言要拔剑教训他。 “油嘴滑舌。” 她小声嘟囔,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也不知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公羊左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我特意给你买的,尝尝?” 小七目光落在那方方正正的小纸包上,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甜香。 “什么东西?” 她别过脸去,不敢直视公羊那炙热的眼神。 公羊左将纸包往前递了递,纸角窸窣展开,露出几块琥珀色的蜜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边新开的铺子,据说老板是你们大凉国的,来这边开了几个分号,里面好多新鲜玩意儿,这只是其中之一,说是加了蜂蜜腌制的蜜饯,你尝尝。” 小七听着他的描述,越听越觉得熟悉,在打眼瞧着那饱满且糖霜细密的蜜饯,心里顿时明了。 没想到杨士奇和林芊动作这么快,这才多久,竟然就已经将铺子开在了南疆这边。 她不动,公羊左就那样举着,也不催促。 半晌,小七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终于伸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俱是一顿。 小七飞快地收回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一阵香甜瞬间在舌尖漫开,蜂蜜的清甜恰到好处地包裹着那一丝酸意,是她熟悉的味道,却又似乎……更甜了几分。 “怎么样?”公羊左轻声问。 小七不答,又拈起一块,慢慢吃着。 月光洒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公羊左时,他一身青衫,整日围着张慢慢打转。 一副忠心不二的谋士模样。 当他施展出绝顶轻功的那一刻,一向以武力为尊的自己,心里就已经留下了那道飘逸的身影。 公羊左静静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心底一片柔软。 他知道她这是不生气了,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他不再多言,只陪着她慢慢往前走。 宫道寂静,只余两人的脚步声和细微的咀嚼声。 “很甜。” 小七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公羊左侧头看她:“那我下次买酸一点的?” 小七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她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公羊左,”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认真,“你这些话,同多少姑娘说过?” 公羊左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前没有,往后,也只会是你。” 小七握着还剩半块蜜饯的纸包,指尖微微用力。 “我脾气不好,也学不来那些柔弱的模样,”她垂下眼,“没什么特别的。” “在我心里,你就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姑娘,”公羊左笑了,眼神温柔,“尤其是你拔剑之时…那种神采飞扬的样子,你不知道你有多么迷人。” 小七怔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情话。 不是夸她剑法凌厉,不是赞她英气逼人,而是说她“温柔”。 这个词与她素来的形象格格不入,却偏偏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胡说八道。” 她别过脸去,声音却没了方才的强硬。 公羊左轻轻握住她执剑的手腕,力道很轻,却让她浑身一颤。 “我没有胡说。” 他声音低沉,“你每次练剑累了,会轻轻擦拭剑身;见到受伤的小动物,总会悄悄给它们包扎;就连生气时,也从来不会真的伤到别人。” 小七怔怔地看着他。 这些连她自己都不曾在意的细节,竟被他一一记在心里。 “你......”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月光流淌在两人之间,将这一刻拉得绵长。 公羊左的手指缓缓下移,轻轻覆在她握着纸包的手上。 “小七,”他唤她的名字,“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好吗?” 纸包里的蜜饯散发着甜香,与夜风交织在一起。 小七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来,竟比方才吃下的蜜饯还要甜上几分。 她终于抬起头,迎上他专注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倒映着月光和她微红的脸庞。 “若是......”她声音轻得像梦呓,“若是你日后敢对别人说这些话......” “不会。” 公羊左打断她,指尖轻轻收紧,“此生此世,只对你一人说。” 不远处传来几声不和谐的憋笑声,惊起了枝头的夜鸟。 小七这才发觉两人不知不觉竟然来到了张慢慢给凤婉准备的寝殿外面。 而张慢慢和凤婉二人,此刻正坐在殿前的一个石桌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笑嘻嘻的评论着什么。 不过就她俩那不时投来的眼神,之后在互相咬耳朵边说边笑边点头的看戏模样,哪里还猜不到他们是在议论自己和公羊。 第249章 三心二意 她轻轻抽回手,将剩下的蜜饯仔细包好。 “小姐和你家王在呢。” 她低声说着,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不自觉地往石桌方向瞟了一眼。 只见张慢慢正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对着她和公羊左指指点点,而凤婉则掩着嘴笑,眉眼弯弯。 公羊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失笑:“你看看他俩,哪有当王的样子?” 边说还故意往小七身边又靠近了一步,这个举动立刻引来张慢慢一声夸张的“哇”,连凤婉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七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狠狠瞪了公羊左一眼:“你如今怎的如此孟浪?” “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公羊左笑道,目光仍停留在小七脸上,“我心悦你,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不远处的两人听见。 张慢慢立刻起哄:“听见没?我们公羊可是认真的,小七,你就从了他吧!” 凤婉轻轻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太过分,小七那性子,玩笑开过了可不好哄。 但凤婉眼里也是满满的笑意。 小七咬了咬唇,突然大步朝石桌走去。 公羊左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小姐,”小七在石桌前站定,声音还带着几分不自在,“你们…你们偷看多久了?” 张慢慢笑嘻嘻地用眼神示意两人坐下,然后又把装瓜子的盘子往两人身边推了推:“从某人说‘你就是天上的明月’开始?” 凤婉轻轻拍了她一下,温声道:“别听她胡说,我们也是刚坐下不久,恰巧碰见你们走过来。” 小七哪里会信,但面对自家小姐,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接过瓜子,闷闷地在石凳上坐下。 公羊左倒是坦然,对着张慢慢和凤婉拱手行礼后,便自然地坐在小七身旁。 “既然都被你们撞见了,正好请大王与殿下做个见证——我对小七是真心实意的,若以后做了什么对不起小七的事情,还请两位惩罚在下。” 小七刚入口的瓜子差点呛住,瞪大眼睛看着公羊左,这人怎么敢在小姐和王面前这么直白? 张慢慢和凤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羡慕和欣慰。 “公羊,”凤婉放下手中的瓜子,脸色也开始严肃起来,“你可知小七于我而言,不只是护卫,更是姐妹。” 公羊左神色一肃,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当着二位的面表明心迹。我公羊左此生定不负小七,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小七轻轻“呀”了一声,忙道:“好好的,发什么毒誓。” 她没想到公羊左会如此郑重其事,更没想到他会当着小姐和王的面许下承诺。 “小七,”凤婉温柔地看向她,“你怎么想?”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小七抬起头,对上公羊左深情的眼神,又看了看满脸关切的张慢慢和凤婉。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剥好的瓜子仁放在公羊左面前。 “我…我不太会说话,以后若是吵架了,你不许还嘴。” 她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公羊左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点头:“不还嘴,绝对不还嘴!” 张慢慢“噗嗤”一声笑出来:“这算什么条件?” 凤婉却了然地笑了,肩膀轻轻碰了碰张慢慢,示意他别打岔。 月光下,小七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但她没有回避公羊左炽热的目光,只是小声补充道:“还有…蜜饯,下次要买双份。” 公羊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连点头:“好,买多少都行!” 夜风轻轻拂过,带来远处花树的清香。 石桌上,四人围坐,瓜子壳堆成了小山,笑声时不时响起。 小七悄悄看了眼身旁的公羊左,他正认真地为她剥着瓜子,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她轻轻握紧了袖中那包还没吃完的蜜饯,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也许,这样也不错。 “对了,听说殿下来时带了不少稀罕物件,怎么没见着呢?” “哎呀,你看看我这记性,慢慢,走,带你去看看我这一年多的成果,哈哈,你保证会爱不释手的。” 被公羊这么一问,凤婉才想起来,自己还带了好多日用品来。 曾经的那个世界,最常见的东西,在这里,那简直就是奢侈品。 张慢慢被提起了兴趣,连忙问凤婉,是什么东西。 凤婉卖了个关子,就是不肯告诉他。 张慢慢被凤婉勾得心痒难耐,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好婉儿,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 凤婉抿唇一笑,想要捉弄一下张慢慢,故意压低声音:“那些东西啊,有些是女儿家用的,你现在都是男人了,用不着了,还是别看了!” 张慢慢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这叫什么话!我虽现在是男儿身,可心还是女儿心!走走走,我定要去瞧瞧!” 凤婉被她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起身整理了下衣裙:“那你可别后悔,到时候干着急又用不上,我可不能把你变回女人去。” “切,我才不要变回女人呢,变成女人还怎么娶你?” 前半句说完,后半句就变成了嘟囔声。 凤婉没听清楚他说了句什么,立马问道:“你说什么?” 张慢慢闻言,赶紧摆手:“没,没什么,赶紧走,我迫不及待的要去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东西。”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身后跟着的小七和公羊左对视了一眼。 两个武学高手,将张慢慢说的话一丝不漏的听了个清清楚楚。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两人身上。 公羊左轻轻碰了碰小七的手:“我家王,刚刚是说要娶你家小姐?” 小七嗔他一眼,却没有抽回手:“我也听见了,可小姐可是一直拿你家王当姐妹的,他怎能有这样的想法? 再说了,他这样也对不起春桃啊。 哼,你看看你们,君臣二人都没安好心,凭什么小姐要嫁到你们南疆来?我家小姐,以后可是大凉国的女帝,你家王配不上!” 公羊左被小七这一连串的质问说得一愣,随即失笑,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指:“怎么说着他们,倒把我也怪罪上了?” 小七哼了一声,却没再甩开他,只是眉头微蹙,望向两人消失的方向:“我是替小姐不平。春桃曾经那么喜欢他,可他…他怎么可以这样三心二意?” 第250章 以图西域 “王的私事,我们做臣子的不好妄议。” 公羊左声音温和,紧了紧拉着她的手,“不过,春桃姑娘既已不在,王也好好安葬了她,她与王之间也算是有了个结果,人嘛,总是要往前看的呀。” “那也不行!” 小七语气坚决,“小姐的心思我最清楚,她只把你们王当作可以托付后背的挚友。 王若真有别的心思,只怕……只怕最后毁于小姐闹得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想到那个可能性,小七心里一阵发紧。 她深知凤婉的性子,外表柔和,内里却极有原则。 公羊左察觉她的担忧,轻轻摇了摇她的手:“别担心,我们王也不是莽撞的人。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方才还说我家王配不上你家小姐,怎么,在你眼里,我们南疆男子就这般不堪?” 小七被他问得语塞,脸颊微红:“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怕小姐心里不舒服。” “那在你看来,什么样的才算最好?” 公羊左追问,目光灼灼。 小七一时答不上来,只好别开脸:“不与你说了,尽会胡搅蛮缠。”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带着几分倔强,几分羞涩。 公羊左看着她,心头莫名变得柔软,便也不再逗她。 “好了,不说这个。不过小七,”他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若有一日,王与殿下真的…到那时,你我可就再也不用分开了,你觉得呢?” 小七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小姐的护卫,永远都是。无论她做什么选择,我都会站在她身边。” “那我呢?”公羊左轻声问。 小七转回头,对上他专注的目光,心头一跳。 她抿了抿唇,低下头,掩饰着眼里的一丝慌乱:“你…你自然也是站在你家王那边的。” 公羊左笑了,摇摇头:“不,我站在你这边。”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小七只觉得脸上刚刚褪下的热度又涌了上来。 她慌忙抽回手,快走几步:“快、快跟上吧,小姐他们走远了。” 公羊左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快步跟上。 没想到平时捡起刀落的小七,竟然这么容易害羞脸红。 他嘴角噙着笑意,紧跟着小七的脚步,很快便追上了前面的凤婉和张慢慢。 远远地,就听见张慢慢夸张的惊呼声:“哇,牙刷牙膏?太好了,婉儿,我终于又可以拥有清新的口气了!” 凤婉见慢慢如此开心,心里也是暖洋洋的。 “还有呢,你看看这是什么?” 凤婉拿出一块香皂来,张慢慢嘴一会儿比一会儿张的大,惊叹声更是不绝于耳。 凤婉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怎么样,算的上惊喜不?” “何止是惊喜,婉儿,就这些东西,可不比做出来的枪支弹药差啊,你这是要发大财了啊,不行,这么好的事情,你可不能吃独食哦!” 张慢慢转身,眼睛发亮,“婉儿,你可真是个天才!这些东西若是拿出去卖,定能轰动全国,不是全世界!” 凤婉被他夸张的模样逗得抿唇一笑,月光下眉眼弯弯:\"瞧你说的,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会忘了你,这不就是来你这里拉投资来了吗!\" 张慢慢眼睛一亮,立刻凑近几分:\"投资?婉儿你尽管开口!\" 凤婉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徐徐展开:\"这是我拟的章程。 我想要将这些东西的制作原理都交给大凉国工部,以后这些东西就是振兴大凉的基础。 当然,你这边我也会提供制作流程,但是具体配方我会保留,就当你们南疆入股如何?\" 张慢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绽开更灿烂的笑意:\"婉儿果然心怀天下。 将制作原理交给大凉工部,让百姓都能用上这些好东西,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不过婉儿,既然配方保留,那咱们这生意可就得好好谈了。 你想让我们南疆以什么条件入股?\" 凤婉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呀,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财,我是这样想的,你们南疆出原料和场地,占两成利润。 再加上负责一半的生产和销售,也占两成。\" \"那剩下的六成...都归大凉所有?\" 张慢慢若有所思。 \"自然归大凉国库所有。\"凤婉语气坚定,\"这些收益将专门用于兴办学堂、修缮水利等等,我要让大凉从此腾飞而起!\" 公羊左在旁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插话:\"凤婉殿下深谋远虑,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那当然,小姐将会是世界上最好的皇帝!” 小七难得的做出一副小女儿姿态,可把公羊左给迷的晕头转向。 “咦!婉儿,你这是将高脚杯都做出来了?”张慢慢的声音不时响起。 “是呀,可惜了,没有葡萄酒!要是西域那边也能与我们通商,那就好了!” 凤婉话音刚落,突然看向了张慢慢。 慢慢也看向了凤婉。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渐渐的,嘴角都荡漾起了慢慢的笑意。 “外交,拿下?” “哈哈哈!” 一时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决定,同时出现在两人的脑海里。 \"西域的葡萄酒...\" 张慢慢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若是能打通这条商路,不仅能让高脚杯派上用场,更能将我们的香皂、牙膏卖到西域去!\" 凤婉含笑点头:\"正是。西域盛产葡萄美酒、玉石香料,而我们有大凉的精巧器物。若能互通有无......\" \"那便是真正的万国来朝!\" 张慢慢激动地接话,\"婉儿,此事宜早不宜迟。 你我明日就以大凉与南疆两国联盟,修书给西域诸国,邀请他们派使节前来商谈。\" 公羊左在旁听着,忍不住提醒:\"大王,西域与我南疆素无往来,此事恐怕......\" \"无妨。\" 凤婉从容道,\"他们与我大凉还是有少许来往的,且西域诸国近年来内斗不断,国力耗损严重,也急需外援。 我们以商贸为名,先建立往来,再图后计。\" 第251章 慢慢表白 张慢慢抚掌大笑:“对对对,婉儿,就是这个理,新的丝绸之路就从这里开始吧,还是你这脑袋瓜好使,没有你,我这脑袋里全是浆糊啊!” 张慢慢夸张的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一边摇头,一边慢慢蹲下身子。 张慢慢蹲在地上,却仰起头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过婉儿,你说这丝绸之路我们就要开始了,那东夷那边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了?”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东边是海,西边是沙漠,北边是雪山,南边是丛林......” 凤婉见他难得露出一副认真的神情,便也跟着蹲下身来。 她伸手轻轻点在张慢慢画的简易地图上:“嗯,以前也想过,但战争太残酷,不战又拿不下,所以现在只能是先互通有无。” 张慢慢手中的树枝在东夷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圈:\"你说得对,战争劳民伤财。 但如今我们以商队先行,带着丝绸、瓷器和茶叶,东夷的珍珠、珊瑚岂不正是中原所需?\" 凤婉抬头看着张慢慢:慢慢,你现在真的变化很大啊,看来这南疆王让你成长了不少啊!” “嘿嘿嘿,那当然,老公羊可是将我堵在书房里,给我恶补了整整一个月的历史,简直太享受了。” 凤婉被他这话逗得抿唇一笑:\"哈哈哈,是不是比上学还让你难受啊?亏你还能说出''享受''二字来\" 她伸手轻轻拂去张慢慢肩头的沙尘:“慢慢来吧,我相信只要坚持,我们会成功的”。\" 张慢慢顺势握住她的手,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老公羊说,曾经这方世界,本就是一个超级大国。 但最后因为诸侯割据,互相争夺田地矿产,渐渐的就搞得国力衰竭,最后一个洋洋大国,就这样分崩离析。 婉儿,你我既然来此走这一遭,你也决心想要干一番大事,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稍微走一些捷径呢?\" 凤婉呆呆的看着严肃的张慢慢,好像眼前曾经的慢慢正在渐渐脱离出这具驱壳,与现在的张慢慢分别站在了凤婉身体两侧。 “这东西那有捷径可走,关乎民生之事,稍一个不留神,就会导致有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 想要整个天下拧成一股绳,以现在的条件,太难了!” “其实也没多难,你来的时候收到我给你的信了吧?你没有认真考虑过吗?” 凤婉别过脸,没有看张慢慢那张真诚且有些急切的脸。 “收到了,我只以为,你只是在与我开玩笑罢了,慢慢,以后这样的玩笑还是别提的好。” 张慢慢闻言,赫然站起身来,有些倔强的,一字一顿的说道:“凤婉,我现在很严肃的告诉你,那件事情,我是认真的!” 凤婉心里一紧,自从来到这里,她下意识的没有提起那封信,而是想要与张慢慢保持现在的距离。 既然不能能做一辈子姐妹,那就做一辈子的兄妹吧! 慢慢,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拿你当我亲姐妹的,虽然你现在是男儿身,但在我心里,你一点都没变!” 凤婉的话音落下,宫里的风似乎都凝滞了。 张慢慢的手还悬在半空,方才眼底灼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星火。 他维持着蹲姿,良久,才极慢、极慢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凤婉完全笼罩。 “姐妹…兄妹…”他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笑,而是挂满了苦涩的纹路。 “婉儿,我们先后来到这里,也算是一起经历了生死,也见证了彼此从一个时代小白,踏上了了现在的至尊之位。 但你不能忽视我的性别变化,婉儿,我现在是一个男人。 一开始是有些难以接受,但现在,我感觉我就是他,而他也真正的成为了我。 他向前踏了一步,绿油油的草坪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那封信里每一个字,都是我反复思量,真心实意写下的。 我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怀念过去那个‘姐妹’情分。 婉儿,我看着你在这乱世中步步为营,看着你眼底的野心与疲惫,我想站在你身边的,不是一个‘姐妹’,而是一个能与你并肩,共担风雨的男人,一个…丈夫。 你要忘记曾经的张慢慢,我现在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婉儿,当初我喜欢春桃时,其实我心里好像没能明白,但现在我想通了,我也接受了。 既然老天想让我成为一个男人,那我又怎能辜负它这一番好意。 婉儿,若是你答应了你我联姻之事,那以后我们只需有一个孩子,那这两个国家之间,就再也没有隔阂,而是同过那个孩子,渐渐融合在一起。最终他们就是一个统一的国度。” 凤婉被他这一番剖白震得心神俱颤,尤其是最后那句“只需有一个孩子”,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抬头,撞进张慢慢那双不再有半分嬉笑、只剩下全然认真与炽热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坚硬的、属于男性的棱角取代了记忆中柔软的轮廓。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还要个孩子…张慢慢,你当这是儿戏吗?” “儿戏?” 张慢慢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加深了,带着一丝自嘲,“婉儿,你觉得我此刻像是在说儿戏吗? 我们谈论的是两个政权的融合,是避免未来百年战乱的可能! 老公羊说的对,血脉,是最强有力的纽带,胜过千言万语,胜过百万雄兵。 而你我,是唯一能铸造这条纽带的人。” 他再次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是,我知道这很疯狂,对我们两个来自现代灵魂的人来说,这想法甚至有些……原始,有些可怕。 但婉儿,看看我们脚下的土地,看看我们身上的袍服,我们早已不是原来的我们了! 我们要用这个世界能理解的方式,去达成我们的目的!” 凤婉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抵上了身后冰凉的廊柱,退无可退。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昔日“姐妹”的影子,却只看到南疆王坚毅的眉眼,和属于一个男人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第252章 慢慢心声 凤婉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身后粗糙的廊柱,木屑微微刺痛了皮肤。 她看着张慢慢,不,是看着南疆王——此刻他的眉宇间是全然陌生。 是属于一个当权者,对于权利的向往和炽热。 那层属于“张慢慢”的、她以为永远不会褪去的柔软外壳,在此刻碎裂殆尽,露出了内里坚硬、甚至有些硌人的内核。 “用这个世界能理解的方式?” 她重复着,声音轻颤,“所以,联姻,生子,就是你找到的……捷径? 慢慢,你告诉我,这究竟是老公羊灌输给你的权术,还是……你真心所愿?” 最后几个字,她问得异常艰难。 她怕听到答案,无论是哪一个。 张慢慢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犹如一道射线,直抵她的灵魂深处。 他看到了凤婉的抗拒、挣扎,还有那深藏的一丝……恐惧。 “有区别吗,婉儿?” 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有力,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老公羊点明了那条路,但走上这条路,是我自己的选择。 因为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让我们真正‘并肩’的方式。 不是作为来自异世的难友,不是作为可以互相调侃的‘姐妹’,而是作为伙伴,作为同盟,作为…夫妻。”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在看到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时,手在空中顿住,缓缓落下,握成了拳。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对我们两个习惯了独立、习惯了自我掌控的现代人来说,这种基于政治和血脉的捆绑,听起来就像一场噩梦。但是婉儿,”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些偏执,痴狂,“想想我们要做的事! 统一天下,结束割据,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因诸侯争霸而流离失所……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做出一些……妥协吗?更何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渐渐的又被执着所替代。 “你我之间,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又全都来到了这个地方,这也许就是老天爷给我们的使命。 当初喜欢上春桃时,我自己心里也纠结过。 我是不是变态,我怎么会对春桃有哪些想法。 只是以前,我自己也看不清,或者说,不敢看清。 但是,婉儿,后来我渐渐明白了,无论心里如何的挣扎,我现在已然就是一个男人。 不是我心里有了什么变化,而是这具身体,在尽情展现着他的需求。 婉儿,我想,我们之间的‘姐妹’之情,如果能够变成另一种感情,这算不算的上是情上加情?” 凤婉的心猛地一缩。 她别开脸,望向远处宫墙下沉沉的暮色。 “慢慢…” 她几乎是耳语般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抗拒。 “你让我独自待一会儿,好吗?” 凤婉的声音带着哭音,几近哀求的话语,让情绪激动的张慢慢停下了他的脚步与动作。 “好,好,婉儿,你别急,你想一想,我再看看其它东西,这还有好几个箱子呢,别急!” 张慢慢立刻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作安抚状。 他眼底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懊恼,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急了。 他转身走向那些堆放着的、尚未开启的木箱,背影甚至显得有些仓促。 凤婉看着他几乎是逃离般的动作,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下来,但心底那团乱麻却丝毫未解。 她缓缓滑坐在廊柱下的石阶上,将发烫的脸颊埋入冰冷的掌心。 夜风吹拂着她散落的鬓发,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张慢慢那边传来窸窸窣窣开箱的声音,动作刻意放得很轻,似乎生怕再惊扰到她。 他不再说话,只留给她一个在箱笼间翻找的、显得有些忙碌和笨拙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凤婉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试图回到从前那种轻松氛围的努力,却又掩不住底色的紧绷: “婉儿,你竟然还做了女士内衣出来?还有,这是什么?卫生棉么?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本来听到自家小姐与张慢慢的对话,心里就已经不平静的小七,刚要过来给凤婉递杯茶。 但张慢慢这一顿输出,立马让小七止住了步伐。 因为旁边的公羊左,已经完全被张慢慢手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大王刚刚说什么?那是什么东西?专门给女子用的?小气你……唔!” 话音未落,一只略些冰凉的小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小七红着脸,一边往外推,一边低着头,声音低低的说到:“别看,不许再问!” 凤婉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肩背却因这突兀的打岔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小七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下用力,几乎是拖着还想探头探脑的公羊左往远处走。 “非礼勿视,非礼勿问!” 公羊左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却难得没有挣扎,只是兀自瞪大了眼睛,满是求知欲地回头望向张慢慢手中的“新奇物件”,嘴里含糊不清:“棉……棉絮何以至此?结构似乎颇为精妙,用于女子……莫非是月事……?” “闭嘴!” 小七忍无可忍,几乎是跺着脚低吼出声,眼里顿时冒出了两簇火苗来。 慷锵…… 宝剑出鞘,公羊左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才闭上了嘴,眼睛也从那些东西上面,转移到了小七已经出鞘的宝剑上。 “小七,小七,不至于,不至于啊,赶紧把剑收起来。” 公羊左的视线牢牢锁在剑锋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讪讪地举起双手,慢慢后退着:“冷静,冷静…我不问了,不问了!” 凤婉依旧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是何等神色。 张慢慢背对着她,手里还捏着那片柔软的卫生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找了多么不合时宜的话题,此刻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大王,”最终还是公羊左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小七的剑锋,朝着张慢慢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此等……私密之物,关乎女子清誉,实在不宜公开讨论。” 他刻意用了“女子”二字,还对着张慢慢挑了挑眉。 张慢慢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将手中的东西塞回木箱,砰地一声合上箱盖。 “哦,呵呵,不好意思,忘了这里还有两个男人了” 第253章 答应了吗 他转过身,面带尴尬,张了张嘴,想对凤婉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凤婉就在这时抬起了头。 她眼眶微红,只是轻扫了一眼张慢慢,之后就望向了小七与公羊左:“小七,住手,公羊先生,不必如此紧张。 些微造物,能解女子之苦,是功德,非罪过。 若先生好奇原理,日后得了空闲,凤婉可与先生探讨一二。” 公羊左愕然,完全没料到凤婉会如此直接,就这么坦然的与他说起了此事。 他一时语塞,看了看小七,只能讷讷称是。 凤婉这才将目光再次转向张慢慢, “慢慢,”她轻声开口,声音里略显疲惫和疏离,她抬手指向那些木箱,指向那些她特意想要与张慢慢分享的物品。 “你看到这些物品,是可以用作政治筹码或是需要隐藏的‘私密’。 而我做出它们,想的只是让这里的人民,包括我自己,能过得更舒服、更有尊严一些。 你说要走捷径,要联姻,要生子,是为了更快地统一天下,结束战乱。 听起来冠冕堂皇,是为了大义,是为了我们能够‘并肩’。” 她缓缓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慢往张慢慢那边走去。 “可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是否愿意用我的身体、我的婚姻、我未来可能的孩子,去填平你那条所谓的‘捷径’吗? 你没有。 你只是告诉我,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方式。 你用‘我们’的使命来绑架我,用我们过去的情分来模糊我的意志,甚至用这具身体的本能来为你辩解……” 凤婉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 “你看,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拥有过去的记忆,但我们终究走上了不同的路。 你越来越像这里的‘王’,思考的是权术、是制衡、是牺牲小我完成大义。” “而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箱子,扫过不远处紧张地看着她的小七,最终落回张慢慢有些苍白的脸上,“我还是想先做‘凤婉’,做一个能掌控自己身体、自己意愿的人。” “你要的‘并肩’,如果是以失去自我为代价,那恕我…无法奉陪。” 说完,她不再看张慢慢是何反应,径直转身,朝着内殿走去。 “婉儿!” 张慢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惊慌的想要拉住凤婉,但指尖刚刚碰触到她的衣袖,她已翩然远去。 凤婉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留下最后一句: “这些东西,你可以慢慢看看,毕竟,这以后可能会成为我们两国之间很重要的经济来源。小七,我们走。” 小七立刻收剑入鞘,狠狠瞪了公羊左一眼,快步跟上凤婉,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殿深处的阴影里。 廊下只剩下张慢慢和公羊左,以及那些沉默的木箱。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将张慢慢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显得有些孤寂。 他望着凤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公羊左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道:“大王,凤婉殿下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待她冷静下来……” “把这些东西送去工部,让他们好好研究研究。” 张慢慢打断他,声音沙哑,“公羊,早点休息,今天就不用陪着本王了。” 公羊左默然,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君王,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属于“南疆王”的沉稳与霸气。 回到寝宫的凤婉,心里沉甸甸的,她不知道这次见到张慢慢,为什么会感觉他很陌生。 以前的张慢慢,一心扑在吃喝玩乐上,简直就是胸无点墨,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现在的张慢慢一心扑在了权力上。 他想要与自己成婚生子,也是知道自己,接受不了一妻多夫这样的事情。 若自己答应了他,那将来,他就是自己唯一的夫君,若再有一个孩子呢? 那这个孩子将会是大凉国皇室唯一一个后代,也是南疆王族唯一一个血脉。 想都不用想,张慢慢算计的,定不是为了什么世界大同,人民幸福。 而是他想将这片世界,一起归拢起来,最终成为这片土地的唯一掌控者。 想到这里的时候,凤婉蓦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凤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紧紧攥住了衣袖。 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一个更深的、几乎被她忽略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她与张慢慢,皆非此世之人。 他们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与知识,这本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秘密与纽带。 他提出的“联姻”,看似是妥协,是专一,实则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更为精巧的牢笼。 他算准了她的情感软肋,也算准了她对唯一亲密关系的向往。 若她应下,不仅是他,连他们可能拥有的后代,都将成为他权力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一个能名正言顺继承两国血脉与疆土的,独一无二的继承人。 而他将他们之间最私密、最珍贵的共同记忆,化作了刺向她最锋利的一剑。 “他竟……算计至此。” 凤婉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随即被汹涌而上的寒意所取代。 “小七。” “在。” “陪我去见张慢慢!” 小七闻言愣了一下,但已经迈步向前的凤婉,没有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 “哦!” 小七连忙跟上,主仆二人穿过夜色笼罩的宫殿,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间回响。 凤婉走得极快,裙裾翻飞,方才在寝宫中理清的思绪此刻如同冰锥,一下下刺着她的心。 不是痛,是一种被彻底冒犯、被精心算计后的冷。 她原以为他们之间至少还存有那份来自异世的默契与情分,如今看来,那也不过是他用来捆绑她的绳索之一。 张慢慢在公羊左离开后,便慢慢收敛起了脸上的尴尬与痛苦。 只见一道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犹如夜色中的一团黑雾,轻轻的对着张慢慢点了点头。 张慢慢便抬脚往自己的书房里走去。 等他回到书房后,里面赫然坐着两个人。 “怎么样?她答应了吗?” 第254章 烛火摇曳 有些昏暗的书房内,琳琅满目的摆满了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个书籍。 有竹简的,兽皮的,还有少量纸张与绢帛的。 在最里面阴影处,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端坐在那里。 俩人都穿着一身宽大的绣袍。 其中一个衣袍前面绣有日月星辰,背后绣着一个八卦图,头上戴着一个莲花冠。 一看就是一位道长。 另一个·则是头戴五佛冠,这是东巴在大型仪式上佩戴的头冠,穿着一件白色的麻布长袍,外套一件红色的缎面坎肩。 长袍上绣满了不认识的奇异文字,看上去神秘又端庄。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杆法杖,看上去像是骨质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圆圆的红宝石,猛的一看,倒像是顶着一颗火红的太阳。 如果公羊左在这里,定会大吃一惊,自己的父亲竟然与他的老对头国师大人正如多年老友般,相对而坐,相谈甚欢。 二人见张慢慢进来,立马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拿着法杖的老头急切的问道:“怎么样,她答应了吗?” 此时的张慢慢,已经将刚刚在凤婉等人面前,表现出来的羞愧收敛。 他一脸严肃,眼睛里闪过道道精光。 “没有,再等等吧,她一时接受不了,看来还得给她准备点意外才是啊! 实在不行,那就让她,从那来再回那去吧!” 俩老头闻言,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然后也没说什么,俩人就这样默默站在那里,等待着张慢慢吩咐。 “本王最近感觉,张慢慢的记忆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有时候,她会左右本王的思想,尤其是本王对凤婉有所图的时候,她的反应就很激烈,你们二人可有什么办法?” 手持骨杖的大祭司沉吟片刻,法杖顶端的红宝石在昏暗中泛出幽幽血光。 “大王,这‘移魂’之术本就凶险。 当年我们做法,本是想着随便引来一个后世之魂,但也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竟然让那大凉国的凤婉截了胡。 而您却只能占据了后来的张慢慢的魂魄。 三年了,您与她共用一具身体,又一直在用她的思想与记忆,再加上她执念不散,尤其是对至亲之人的牵挂,最易成为魂隙。” 一旁的老道长拂尘一扫,眉头紧锁:“大王,老朽当初便说过,强占他人魂魄,终有反噬之患。 凤婉小姐与那张慢慢胜似亲姐妹,您对她动念,自然会激起张慢慢魂魄最激烈的抵抗。 轻则心神不宁,重则……恐有魂体相争,两败俱伤之险。” 张慢慢,或者说,占据了她魂魄的“王爷”,负手而立,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属于暮年权谋者的阴鸷。 “两败俱伤?” 他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打着窗棂,“本王既能从幽冥中爬回,就绝不会被一个女人的残念左右。” 他转过身,眼中精光毕露,属于张慢慢的那份清澈早已荡然无存,“办法。本王要的是办法。” 大祭司老公羊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骨杖上的刻痕,缓缓道:“或可尝试‘镇魂咒’,辅以血玉之力,强行压制。 但此法酷烈,若残魂执意玉石俱焚,恐伤及肉身根本。” 老道长摇头:“堵不如疏,强行镇压,怨念愈深。 不若…设法让那凤婉自愿与大王联姻,或许张慢慢的执念便能消散,王爷您亦可彻底融合她的魂魄,掌握她的记忆,那她的一切,就全都是大王您的了。” “自愿牺牲?” “张慢慢”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她如今对本王……不,是对她这‘姐姐’已心生疑虑,如何肯自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既然软的不行,那便让她‘被自愿’好了。 你们去准备吧,三日之内,本王要看到一个‘意外’,让她心甘情愿,或者……不得不为她的好姐妹付出一切。”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正传来一阵不属于他的、针扎似的悸痛,是张慢慢魂魄无声的抗议。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至于她这点不甘的念头……待事成之后,若还不肯散去,那就连同她姐姐的魂魄一起,炼入这法杖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骤然熄灭。 黑暗中,只余法杖顶端那颗红宝石,如一只嗜血的眼,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两个老人躬身领命,身影融入更深沉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婉与小七来到张慢慢寝宫的时候,就看到孤身一人的张慢慢刚好也走到了宫殿门口。 “慢慢!” 凤婉轻声一喊,沉思中的张慢慢立马停下了脚步。 在看到凤婉的那一刻,他脸上仿佛露出了两种表情。 一个带着探究,另一个则是写满了担心。 但这也就是一瞬间,那张脸上就布满了笑意。 “婉儿,天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凤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异样,但张慢慢脸上的笑容已然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亲昵,她快步上前,自然地挽住了凤婉的手臂。 “想与你好好谈谈!” 凤婉任由她挽着,目光细细描摹着好友的眉眼,试图想要找到一些独属于张慢慢的痕迹。 小七默默跟在身后,她看着张慢慢,总感觉他好像与以往不太一样,但看了好久,也没看出什么来。 但她的眼神,却一直警惕地在张慢慢身上扫来扫去。 “好,我也想与你好好谈谈,进来吧!” 张慢慢笑着将凤婉引入殿内,转身关门时,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小七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小七脊背莫名一寒。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 “小姐!” 被隔绝在门外的小七焦急的喊了一声。 “小七,就在门口等我!” 凤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小七只得停下推门的动作,尽量将自己的耳朵立起来,试图听清里面的动静。 殿内,烛火摇曳。 张慢慢引着凤婉在软榻坐下,又亲手为她斟了一杯热茶。 “婉儿,尝尝这新进贡的雪顶含翠,我记得你以前就最爱这清冽的口感。” 她将茶杯推至凤婉面前,动作看似从容,那过于平稳的声线里,却透着一丝刻意。 第255章 真相来临 凤婉没有碰那杯茶,直视着对方:“慢慢,这里没有外人。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南疆过得不好?是不是被他们挟持了? 如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是不会为了权利动那些歪心思的,对不对?” 张慢慢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烛光下,她指尖微微收紧,然后将手在自己心口处压了压。 来自张慢慢的抵抗,又开始了。 他只觉得自己心口处,一阵阵的绞痛传来,脑海里也传来一股撕扯感。 该死,张慢慢,又来坏我好事,滚! 他强行压下那股不适,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苦笑:“婉儿,你还是这么了解我...” 话说到一半,他声音突然卡住,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握着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慢慢,你怎么了?” 凤婉见状赶紧起身,想要伸手扶住张慢慢。 “没、没事...” 张慢慢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个灵魂正在疯狂地挣扎,像困兽般撞击着那道无形的牢笼。 就在这一瞬间,张慢慢的眼神忽然变了。 方才的沉稳与算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凤婉熟悉的、带着几分脆弱与焦急的神色。 “婉儿,快走...” 这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凤婉耳中。 凤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这才是她认识的张慢慢! 然而这清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张慢慢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先前的深沉模样。 “婉儿,不好意思,最近发现这具身体有些不对劲儿,会时不时的出现一些头疼的症状!”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声急切的警告只是凤婉的错觉。 但凤婉看得分明,他扶在桌沿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显然仍在极力压制什么。 凤婉心念电转,知道此刻的张慢慢有问题。 但具体是什么问题,她也拿不准。 她顺势露出关切的神情:“可请御医看过了?南疆巫医之术闻名天下,可有查出是什么毛病?” “看过了,说是旧疾,只需慢慢调养就好。” “张慢慢”松开桌沿,重新坐直身体,试图夺回对话的主导权,“不说这个了。婉儿,方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哦,对了,我在南疆很好,这个王当的还是不错的,你放心!” 凤婉心念微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来,我帮你把把脉,正好我拿你练练手,好久没给人把脉了,可别把这吃饭的本事给忘了。\" 她说着便伸手探向张慢慢的手腕,动作自然得仿佛真是姐妹间的玩笑。 “张慢慢”眼神一凛,下意识要缩回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指尖触及腕脉的刹那,凤婉脸色骤变。 这脉象混乱至极,时而沉涩如枯木,时而汹涌如怒涛,更有一股阴寒邪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这绝不是寻常病症! \"你——\" 凤婉刚要开口,却见张慢慢突然浑身剧震,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给老子滚回去!\" 她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险些将凤婉带倒。 “婉儿,你先回吧,我今日不舒服,明日好好陪你!” 张慢慢青筋暴起,话语从牙缝中挤出。 凤婉看得出,他此刻应该很难受。 “慢慢,别急,我再看看,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医学博士呢,没准儿你们御医治不好的,我可以呢!” 凤婉不顾张慢慢的抗拒,再次伸手扣住她的腕脉。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受到两股力量在经脉中激烈冲撞——一股阴寒霸道,一股微弱却坚韧。 \"放开!\" 张慢慢厉声喝道,声音粗哑,带着一股戾气。 “啊……” \"婉儿...快走...回去!\" 是慢慢!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一会儿是慢慢,一会儿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凤婉非但没有放开,而是更精准地扣住了那道紊乱的脉息。 她双眼紧紧盯着张慢慢剧烈变幻的双眼,“你不是慢慢!或者说,不全是!你到底是谁?你对慢慢做了什么?” “张慢慢”的面容骤然扭曲,仿佛有两张面孔在皮囊下激烈争夺主权。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一只手猛地抬起,似乎想攻击凤婉,另一只手却死死扼住自己抬起的那只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婉…儿…走……” 张慢慢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泣音和极度的痛苦,“他…是…南疆…王…虞江…” “闭嘴!” 那粗粝的男声再次咆哮,试图压制。 “虞江?你先住手,放过慢慢,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商量,还有,我希望知道慢慢现在的真实情况!” “张慢慢”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扭曲挣扎的神情瞬间凝固,连同喉咙里那怪异的嗬嗬声也戛然而止。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变形。 “小姐,有事吗?” 门外小七早已焦急的不行,里面动静那么大,她早就想冲进去了,但想到小姐下的死命令“无论里面有什么动静,她都不许自己进去,除非…是她主动喊你。” “没事,别让人靠近这里。” 小七犹豫了一瞬间,最终还是坚定的立在门口,虽然握着剑柄的手,早已被汗水浸透。 片刻之后,“张慢慢”脸上所有的痛苦、惊慌、戾气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平静。 他(或者说,他)缓缓放下自己扼住手腕的那只手,动作变得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仪。 他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袖,方才那几乎要掐入皮肉的指甲印还清晰可见。 他抬起眼,看向凤婉,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凤婉熟悉的温婉,也不是方才挣扎时的狂乱,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呵……” 他轻笑一声,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男性特征,与张慢慢原本的嗓音截然不同,“不愧是张慢慢念念不忘的挚友,凤婉博士,果然敏锐。” 他不再掩饰,或者说,在张慢慢拼死吐露真相后,掩饰已无意义。 第256章 被迫答应 \u001el?????\u0017?l??n?h??$q???????=>5k\u001d?c?b\u0011??y????*i\u0015?t???\u0006?? ?\u001e?l|?b????w?p\u0010????:r\u0012y\u001a??}*\u001f?μ????i????if?\u000e??\\?\u0006??:?ˊ5%h\u000b???\u0011?+?o??\u0006\u001c??=??n\u0003???????q?????\u0001z\u0004?g?!~???n?\u0001?\u0016b?\u00068:?\u0005g~f?o\f?3\u0015?\u0011v?hr???\u0005\u0018?\u0006k\u0017q?h???\f?]?g?>????g?v\u001b??\u0017??=???\t?:k0 ??\u0015???\u0011`?&ar??\u0005?b4tk?_zm8?(\u001f\u0016z\u0013??vm(????\u0012??4???o??i-iaf??\\ `??v?]?????\u00073?x????+? ?e=?j?w?r??k??+?\u0018ot\u0006?i?r?????je ;?`\u0001?q?s@k??\u0006?k?_\u000e?\u0013\u0015?''-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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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江轻轻击掌,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殿内,对着虞江微微一拜。 “请国师与大祭司回来!” 那黑影再次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大殿里。 咣当…… 殿门应声而开,小七焦急的身影闪现。 她双臂一展,悠然出现在凤婉身侧,然后一脸警惕的扫视着殿内。 “小七,没事!” “小姐,这里有一股危险的气息!” “没事,退下吧!” 小七见凤婉再次开口,心里便明白,小姐知道这股危险气息的来路。 她动作微微一停,然后静立在了凤婉身侧。 凤婉见状,立刻便明白了,小七这是不愿意在外面等着了,便也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小七的行为。 “国师、大祭司到——” 不一会儿,殿门外传来通报声! “请!” 两个老人并肩缓步走入,大祭司老公羊,眼神睿智,看着凤婉微微一笑:“凤婉殿下,久仰久仰!” 凤婉见这人容貌与公羊左有七分相似,便知他就是大祭司老公羊了。 凤婉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老公羊,落在他身后那位身老者身上。 虽是第一次见到他,但凤婉却莫名对他有一种熟悉感。 “这位便是国师?” “南疆国师丁一见过凤婉殿下!” 那老者打了一个道家稽首,声音温和,却让凤婉浑身一震。 “丁一?” 这名字太过寻常,可那份熟悉感却挥之不去。 她仔细打量,对方须发皆白,面容普通,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吸纳光线。 虞江似乎很满意凤婉的反应,笑道:“如何?国师与大祭司皆已在此,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本王保证,你想知道的,他们绝不隐瞒。” 凤婉定了定神,目光在国师丁一身上停留片刻,然后问道:“第一个问题,我们以前见过吗?” 国师丁一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他缓缓道:“当然……没有!” 凤婉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只是觉得国师莫名眼熟,仿佛在何处见过。” 老公羊轻笑插话:“殿下说笑了,国师深居简出,就连朝中大臣也难得一见,殿下初来南疆,定是没有见过的!” “哦?是吗?” 凤婉话锋突转:“第二个问题,我与慢慢之所以来到这里,这一切都是二位的杰作吗??” 这问题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虞江敲击扶手的动作顿住,老公羊脸上的笑容僵住,而丁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凤婉向前一步,袖中指尖暗暗掐入掌心:“我与慢慢原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若非有人施法,怎会无故来到这边?大祭司方才还说绝无隐瞒,现在便要矢口否认吗?” 老公羊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被丁一抬手制止。 “殿下猜得不错。” 丁一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殿内空气骤然紧绷,“确是我与大祭司联手,以秘术想要唤醒大王,但将二位请来南疆,这是个意外,我等也不知是哪里出的问题。” 小七瞬间拔剑出鞘,剑尖直指丁一:“大胆!” 老公羊急忙上前一步:\"殿下息怒!当日我与国师确实只在施法唤醒陛下,不知为何会撕裂时空,将您两位姑娘卷入......而且您还直接去了大凉国,而张慢慢姑娘直接附身在了大王身上。\" \"大祭司,国师,意不意外的,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我们来到这里,已经是既定事实!\" 凤婉打断他们的说辞,\"若只是意外,为何慢慢的魂魄会被禁锢? 为何她的魂魄可以滋养你们大王?\" 丁一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殿下有所不知。张姑娘的魂魄与陛下命格相合,若非她的魂魄滋养,陛下早已魂飞魄散。这并非禁锢,而是......互利共生。\" \"互利共生?\" 凤婉冷笑,\"那为何慢慢日渐虚弱,而你们大王却愈发康健?不说这些没用的,第三个问题——若我要带慢慢离开,你们可有方法?\" 老公羊脸色骤变:\"万万不可!陛下魂魄尚未稳固,若此时让张姑娘离开,陛下必遭反噬!\" 虞江终于开口:\"所以,暂时还得让她留下。\"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小七的剑尖微微颤动,随时准备出手。 然而丁一却忽然向前一步,目光直视凤婉:\"殿下,老道或许......还有一个两全之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公羊眼中闪过惊疑,虞江微微眯起眼睛。 \"什么方法?\"凤婉警惕地问。 第258章 前往西域 丁一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朴的竹简:\"古籍记载,若寻得''魂玉'',便可温养魂魄,替代张姑娘维持陛下生机。\" \"魂玉何在?\"虞江急切追问。 丁一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凤婉:\"魂玉......下落不明,不过听说百年前曾在西域出现过。\" 凤婉的目光紧紧锁在丁一手中的竹简上,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魂玉?西域?” 丁一缓缓展开竹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正是。据记载,魂玉乃天地灵气所钟,能滋养魂魄,稳固神魂。 若能寻得,便可替代张姑娘维系陛下生机,届时张姑娘的魂魄自可安然离去。” 虞江忽然从王座上站起,几步走到丁一身旁,接过竹简细看:“国师为何从未提及此事?” 老公羊也面露诧异:“老友,这......” 丁一微微躬身:“老道也是近日翻阅古籍才偶然发现此记载。 魂玉一事太过缥缈,本不欲过早提及,以免空欢喜一场。 但今日见凤婉殿下救友心切,方才道出。” 凤婉敏锐的察觉到,这丁一老道好像对自己颇为关注,而且她能感觉到,这老头对自己没有恶意。 “既然有法可解,我自会去寻。” 凤婉语气坚定,“但在我离开期间,必须保证慢慢的安全。” 虞江放下竹简,眼中精光闪烁:“这是自然。不过西域路途遥远,沙漠颇多且常有猛兽出没,恐怕......” “我会保小姐安全!”小七立刻接口,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管他什么龙潭虎穴,我都闯得。” 丁一却缓缓摇头:“魂玉非凡物,自有灵性,非有缘人不可得。 老道推算过,唯有命格特殊之人方能感知其存在。 凤婉殿下与张姑娘同源而来,命格相通,或许正是合适人选。” 他顿了顿,看向虞江:“不过大王所言也有理。西域确实凶险,但这魂玉是为大王寻得,如果……大王也能亲身前往,则找到的可能性就更多!” 丁一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国师这是要让本王亲自涉险?\" 老公羊也急忙劝阻:\"不可!大王龙体贵重,怎能亲赴西域那等蛮荒之地?\" 丁一不慌不忙,向虞江深施一礼:\"陛下,老道之所以如此建议,原因有三。\" 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其一,魂玉有灵,若得大王亲临,或许更能感应到与陛下魂魄相契的玉魄。\" 第二根手指竖起:\"其二,张姑娘的魂魄如今与陛下同体,此行老道亦会同行,若得到魂玉,老道便可直接施法将张姑娘魂魄与大王分离。\" 第三根手指竖起时,丁一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凤婉:\"其三...老道夜观天象,发现帝星西移,紫气东来。陛下此行,或许另有际遇。\" 虞江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击,低头做沉思状。 “好,既然国师这般说了,那本王自是信你的。此事,本王允了。” 丁一立马接道:“老道愿以性命担保,必护大王周全。” “大王既然决定了,那老臣也不多说什么,让左儿陪大王一起去吧,他身手还是不错的!” 大祭司眼见一切已成定局,便想让自己儿子也跟着,以陪伴王驾左右。 虞江闻言,目光转向老公羊,沉吟片刻:“他身手确实不凡,大祭司不说,本王也要点将呢。” “那,老臣这就去安排。” 老公羊躬身退出大殿,步履匆匆。 凤婉转头看着虞江:“若慢慢有任何问题,请你立刻告诉我。” “这是自然。” 虞江难得语气温和,“张姑娘为本王承受如此痛苦,本王定不会亏待她。” 丁一捋了捋胡须:“老道这里有一块暖玉,还望大王随身携带,它有安魂之效!” 小七紧握剑柄:“小姐,我这就去准备行装。” 三日后,一支精干的队伍在宫门外集结。 虞江换上了一身精干的骑装,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英气。 丁一依旧是一袭道袍,手持拂尘。 而公羊左则依旧是一身白色襦袍,看上去一副温文尔雅的俊俏书生模样。 凤婉则是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装,梳了个高马尾,看上去与这个古风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别有一番飒爽风姿。 小七背着行囊,腰间佩剑,警惕地环视四周。 她特意为凤婉多准备了一件披风:“小姐,沙漠昼夜温差大,这个您带上。” 丁一从袖中取出一个罗盘,指针微微颤动:“老道已大致推算出魂玉可能出现的方位,大王,我们出发吧。” “出发!” 虞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既然有方向,总好过无头苍蝇般乱找。走吧。” 一行人马向西而行。 离开王城数日后,眼前的景色逐渐由青山绿水变为茫茫黄沙。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队伍在沙丘间艰难前行。 凤婉用面纱遮住口鼻,眯着眼望向远方。 不知为何,自进入沙漠后,她总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在呼唤她。 当夜,众人在一处背风的沙谷扎营。 沙漠的夜晚寒冷刺骨,与白天的酷热形成鲜明对比。 公羊左默默将水囊递给小七:“小七,喝点水,你这都好几天没理我了,怎么了?” 小七冷冷地别过脸去:\"可不敢劳您大驾。\" 公羊左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水囊放在她身旁的沙地上:\"上次见面不还好好的嘛,我不知道你们那天在宫里发生了什么。 我问过父亲了,他不肯告诉我,只是说大王要去趟西域,让我保护大王,而且还安顿我不要打听大王的事情。 小七,你能不能悄悄告诉我,那天,在宫里发生了什么?\" 凤婉坐在不远处的沙丘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这几天也察觉到小七对公羊左的态度有些异常,私下里也劝过小七,但小七总觉得老公南疆的这些人都在逼迫她家小姐,连带着公羊左也被牵连在内。 凤婉正要起身去劝解,就见虞江递过来一个水壶。 “喝点水吧,下一次碰到这里的村民,我们得换几匹骆驼骑了。” 凤婉接过水壶,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触到虞江的手背。 沙漠夜晚的寒意让他的皮肤带着凉意,她却莫名觉得那触碰之处有些发烫。 这几天虞江对她的关心倒是无微不至,真的像极了她在现代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 一个追女孩子的大男孩。 第259章 诡异沙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得到过慢慢记忆的原因,他有时候还会偶尔蹦出几句土味情话来。 比如昨天傍晚扎营时,虞江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对凤婉说:“这沙漠的落日再美,也不及你眼眸的万分之一。” 凤婉当时正忙着搭帐篷,闻言手一抖,帐篷杆差点砸到脚。 就连一向脸瘫的小七,嘴角都压不住的抽搐了好几次。 公羊左先是一脸震惊的看着他的大王,随后则是一脸钦佩的对着虞江竖起了大拇指。 “你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凤婉忍不住问着,心里却想到了从前的张慢慢,那个一心这一心钻进互联网的女孩子,就爱学这些玩意儿。 虞江一脸坦然:“张姑娘的记忆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她说这在你们家乡叫‘土味情话’,是表达好感的一种方式。” 凤婉扶额,心想,等慢慢回来,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她,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让人看了去。 “南疆王还是专心找魂玉吧。”她试图转移话题。 “找魂玉和与你说话并不冲突啊,我真挺喜欢你的。” 虞江看着她,目光专注,“况且国师说了,魂玉与你有缘,多与你相处,说不定能更快找到线索。” 凤婉一时语塞,只好低头继续摆弄帐篷。 与人交流,尤其是与这样的混不吝的人打交道,自己就更不擅长了。 凤婉拧开水壶喝了一口,然后又将水壶递了回去。 “在张姑娘的记忆里,你们那个世界的女子,似乎是可以与男子平起平坐的,有时候好像男子还得听女子的,是这样吗?” “是,那叫男女平等!” “不过,张姑娘好像很喜欢一种男人,叫…肌肉男,那是种什么男人?” 凤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心想,这慢慢是不是脑子里就没装下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慢慢的记忆你全部都能看到?” “不多,只是些碎片罢了,不过就这些碎片也够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那个时代真的很有趣,我很喜欢。” 虞江眼中带着笑意,“她说你们小时候一起读书识字,你总是比她厉害。” 提到往事,凤婉眼神柔和了些:“这是真的,她总是看小说逃课,经常被师父罚站,有时候我会陪她一起。” 远处,小七和公羊左的争执声渐渐大了起来。 “我说了不要你管!”小七甩开公羊左的手。 “沙漠夜里危险,我只是想守在你帐篷外...”公羊左语气无奈。 凤婉正要起身,虞江却按住了她的手腕:“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他的掌心温暖,与她微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凤婉微微一怔,竟忘了抽回手。 “公羊左是个可靠的人。” 虞江低声道,“他若真心待小七,不会因这点冷遇就放弃。” 凤婉看着他:“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的前半生是空白的,有记忆的时候就变成了张慢慢了,再后来,变成我自己的时候,也才一年多,而这段时间,就只有公羊左一直在陪着我,我对他,了解的算是比较多吧。” 虞江收回手,目光望向远方,“他父亲是大祭司,我父亲是君王,而且他们这一脉,忠诚度是毋庸置疑的。” 就在这时,丁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王,凤婉殿下,老道夜观天象,或许我们明日可往西北方向前行。” 二人转身,见丁一拿着罗盘走来,指针正剧烈晃动着指向西北。 “可有具体位置?”虞江起身问道。 丁一摇头:“天机模糊,只能确定大致方向。” 凤婉顺着丁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北天际有几颗星子异常明亮,在浩瀚沙海中熠熠生辉。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腕从虞江掌心抽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他触碰过的皮肤。 凌风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个虞江又一直在算计自己和张慢慢。 真不知他那些花言巧语,有没有一句是真话。 “既然国师指引西北,那明日便往西北去。” 虞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凤婉笑道,“张姑娘记忆里有句话叫''缘分天注定'',看来不假。” 凤婉正要反驳,却见小七气冲冲地掀帘进了帐篷,公羊左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夜风掠过沙丘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带着某种细微的、类似骨铃摇动的脆响。 “等等。” 凤婉突然按住丁一手中的罗盘,“国师可曾听见......” 话音未落,罗盘指针开始疯狂旋转,沙漠深处传来绵长的呜咽。 虞江立即将凤婉护在身后,袖中短刃出鞘的瞬间,整个沙丘突然剧烈震动。 远处沙暴遮天蔽月而来,风暴眼中隐约浮现一座城池的虚影。 小七掀帐而出,迅速来到凤婉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当第一道沙墙扑来时,虞江在轰鸣声中贴近她耳畔:“放心回帐篷里躲着吧,有我呢!” 凤婉在漫天黄沙中猛地回头,虞江那句话伴着风沙砸进耳里。 “小七!” 凤婉在帐篷里抓住小七冰凉的手,“你也进来!”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间有大方,一行五人紧挨着依次进入帐篷内。 满眼黄沙瞬间消失不见,只剩帐篷外呜咽的风沙和被大风吹的烈烈作响的帐篷。 帐篷在狂风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 五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丁一手中的罗盘仍在疯狂旋转,他眉头紧锁:“这不像是普通沙暴...。” 小七依然挡在凤婉身前,公羊左虽沉默不语,却始终站在小七斜前方,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感觉这沙暴在主动攻击我们。” 凤婉想着刚刚沙漠的异动,好像这沙暴就是直接冲着自己这边来的。 “不错,就是突然而起的沙暴,直冲着我们这边而来,你们待着,我出去看看。” 虞江说着就要掀帘而出。 “不可!” 凤婉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沙暴诡异,贸然出去太危险。”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逐渐平息,而是戛然而止。 呼啸的风声、沙粒拍打帐篷的声音,全部消失了,死寂得令人心悸。 丁一小心地掀开帐篷一角,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第260章 古城殿宇 其他人顺着缝隙看去,也都愣住了。 帐篷外不再是茫茫沙漠,而是一座残破的古城的街道。 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们连人带帐篷,竟凭空出现在一座古城遗址中。 “海市蜃楼?”公羊左难以置信。 “不,是真实存在的。” 丁一走出帐篷,手指抚过旁边一堵石墙,刚一接触,那石墙上就掉落下一层细沙。” 丁一的话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手中的罗盘指针不再疯狂旋转,而是死死地指向古城深处,微微颤动着,仿佛在指引,又像是在预警。 “这石墙...” 丁一捻着指尖的沙粒,“应该很古老了,都被风化腐蚀的掉落了很厚一层。” 虞江走到凤婉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看来我们是被‘请’进来了。” 小七默默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公羊左则向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 凤婉凝视着街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开口:“你们听见了吗?” 众人静心细听,一个个都摇摇头,然后诧异的看向凤婉。 凤婉见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们都没有听到一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的声音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与警惕。 “没有什么声音啊。” 虞江沉声道,目光紧紧锁定在凤婉略显苍白的脸上,“你听到了什么?” 凤婉凝神细听,那细碎的声音却如同游丝般飘忽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渺远。 那并非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更像无数人压低了嗓音在黑暗中絮语,带着某种古老的、令人不安的韵律。 “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感觉很……古老,像是在唱诗?” 她蹙眉,试图捕捉那些飘忽的音节,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冷意。 丁一脸色凝重,掐指推算,眉头越皱越紧:“怪哉,此地气机混沌,天机遮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笼罩着。凤婉殿下能听闻异声,或许……与此地缘分匪浅。” “既然只有你能听见,或许这就是线索。方向呢?” “四面八方。” 凤婉四个字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皇太女殿下,您这说的这么有点瘆得慌呢?” 公羊左看着凤婉,有些无语。 凤婉闭目凝神片刻,抬手指向街道深处:“那边吧。听起来声音好像高一些。” 小七立刻道:“我走前面探路。” 公羊左几乎同时开口:“我与你一起。” 虞江点头默许,两人便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踏上布满沙砾的古老街道。 虞江护在凤婉身侧,丁一殿后,一行人朝着凤婉所指的方向缓慢行进。 古城死寂,唯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断壁残垣间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凤婉耳中的私语声随着他们的深入而逐渐变得清晰,却依旧无法分辨任何具体含义,只是那萦绕不去的低喃,让她头皮微微发麻。 突然,走在前方的小七停下脚步,低喝一声:“有东西!” 众人立刻戒备。只见前方街道的拐角处,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白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追!” 公羊左反应迅速,立刻冲了过去。 小七紧随其后。 “小心!” 虞江出声提醒,与凤婉、丁一也立刻跟上。 然而,就在他们绕过拐角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追击场面,公羊左和小七就僵立在几步开外,而他们面前,空无一物。 只有一条更加破败、通向不同方向的岔路口。 “不见了。” 小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刚才明明有个白影……” 公羊左脸色难看:“就我这身手,就算是一只鸟它都逃不脱,可那东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下子就没了影子。” 凤婉耳中的私语声在这一刻骤然变大,变得急促,仿佛无数人在她耳边同时争论、低吼。 她忍不住抬手按住额角,试图抵御这无形的噪音。 “声音……更吵了。”她低语。 虞江敏锐地注意到她的不适,伸手虚扶了她一下:“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凤婉摇摇头,强忍着不适,再次凝神感知。 那纷乱的私语虽然嘈杂,但其中似乎有一股更清晰、更具引导性的“声音”在呼唤。 最中间那条看似最幽深、最狭窄的小径方向,声音好像更密集,更真切了一些:“这边。” 这条小径两侧的石墙高耸,几乎遮蔽了月光,使得道路深处一片漆黑。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沙土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冷却后的味道。 丁一手中的早已失效的罗盘,在此刻突然又轻微地“咔哒”一声,指针不再乱转,而是微微偏移,坚定地指着中间那条路。 “方向无误。”他确认道。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黑暗的路径继续深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光。 随着距离拉近,那光点逐渐扩大,竟是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古老殿宇。 殿宇没有门,入口处散发着幽幽的、如同磷火般的青白色光芒,正是这光,勉强照亮了周遭。 而那纷繁的私语声,源头似乎就在这殿宇之中。 “要进去吗?” 公羊左看向虞江,手已按在刀柄上。 小七也看向凤婉,眼中带着询问。 凤婉耳中的声音此刻达到了顶峰,它们不再仅仅是低语,更夹杂着叹息、呢喃,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哭泣。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虞江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迈步:“跟紧我。” 五人依次踏入殿宇。 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空旷的大殿中央,矗立着几根巨大的、刻满陌生符文石柱,石柱环绕着一座已经干涸的圆形池子。 那股冰冷的檀香味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干涸池子最中间,一个向下延伸的通道黑黝黝的暴露在众人眼前。 “欢迎…夜阑城…吾王…涅盘……” 凤婉耳中低声的呢喃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话语。 “下去!” 这一次,凤婉没有等别人反应,率先往那处地下通道处走去。 “小姐,小心!” 小七紧随其后赶紧跟着,然后是虞江、公羊左和丁一。 越往下走,那股酷似檀香的味道越浓郁。 第261章 通道壁画 看上去很黑的洞口,里面竟然被一层淡淡的白光笼罩,勉强可以看清下去时的台阶。 刚往下走了两步,由凤婉开始,众人都面向了通道壁。 上面密密麻麻雕刻着很多壁画。 一行五人边看边往下去,脸上竟然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小姐,小姐,公羊公羊?” 小七只是感觉脑子里恍惚了一下,摇摇头便清醒了过来。 但见其他几人神色渐渐不对,想要喊醒众人,但无论她怎么喊,他们还是一副沉迷其中的样子。 她顺着凤婉的视线,往洞壁上看,除了一些看不懂的壁画,什么也没有。 檀香味越来越浓,小七叫了好久,都没能将众人叫醒。 不知何时,她亦感觉自己昏昏沉沉的,而通道壁上的壁画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渐渐浮现在了小七的脑海里。 小七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强行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些诡异的壁画。 但脑海中已经印下的影像却开始蠕动,仿佛有生命般试图钻进她的意识深处。 “醒醒!都醒醒!” 她拼命摇晃着身边的公羊左,又去拉虞江的衣袖,可他们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嘴角却都带着愉悦的笑意。 凤婉的情况最令人担忧,她不仅眼神迷离,甚至开始低声呢喃,与那无处不在的私语声隐隐应和。 她抬起脚,似乎想要继续向下,走向那被白光笼罩的深处。 不能再下去了! 小七心中警铃大作。 这檀香,这壁画,这声音,一切都在引诱他们深入,下面等待他们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心一横,不再试图唤醒众人,而是双臂发力,低喝一声,强行将站在最前方的凤婉拦腰抱住,然后依次点了众人的穴位,这才抱起凤婉一个纵跃向洞口处飞去。 噗通…… “呃……” 被点了穴位的几人,摔作一团。 身体与洞壁以及台阶的碰撞和瞬间的失重感似乎打断了那种诡异的精神连接。 公羊左第一个回过神来,甩了甩头:“怎么回事?我刚才……” 虞江眼神瞬间恢复锐利,一个翻身跃起,警惕地扫视四周,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左右,发现小七与凤婉不在,只剩下了他们三人,心下一惊,一声呼叫便脱口而出。 “凤婉?” “大王,你没事吧?” 公羊左赶紧走到虞江身旁问道。 丁一也揉着太阳穴,脸色发白:“好厉害的迷魂摄心之术!这壁画…不能看啊,大王可有不适?” “没有,先出去,凤婉与小七不见了。” 洞口外小七背着凤婉一路往古城外而去,她觉得应该带凤婉远离这个古城,因为凤婉还没有清醒的迹象。 而且口中的低语并未停止,反而更清晰了些:“归来…王座虚位以待…来…” 好的,我们继续。 虞江、公羊左和丁一冲出殿宇,回到古城清冷的月光下。 举目四望,残破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她们会去哪里?”公羊左急切地问道。 “这边,这里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丁一发现了几处轻微的脚印。 “往那边追,肯定出事了,要不然以小七的身手,不会走这么急的!” 虞江一声令下,三人施展身法,如疾风般沿着罗盘指引的方向追去。 虞江面沉如水,心中担忧与恼怒交织——担忧凤婉的安危,恼怒自己方才竟如此轻易地被迷惑。 与此同时,小七背着凤婉,在古城的废墟间奋力奔逃。 她的轻功极佳,即使背负一人,速度依旧快如狸猫。 然而,背后的凤婉却并不安分。 “放下…我…” 凤婉在小七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种陌生的空灵和执拗,“它们在呼唤我…王座在等待…我不走…” “小姐!那是幻觉!你醒醒!” 小七一边疾驰,一边焦急地呼唤,希望能唤醒凤婉的神智。 她能感觉到凤婉的身体在微微挣扎,那断断续续的低语不断刺入她的耳膜。 突然,小七脚步骤然一顿,猛地停下。 并非她力竭,而是前方的去路——消失了。 就在她前方几步之遥,本应是古城边缘、接壤沙漠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 这雾气如同实质的墙壁,缓缓滚动,彻底遮蔽了视线,完全看不到雾后究竟是沙漠还是别的什么。 月光照在雾气上,被吞噬殆尽,反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之色。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小七的心神。 这雾气给她一种极度不祥的感觉,仿佛踏入其中,便会万劫不复。 她试图绕行,但沿着雾气边缘急速移动了一段距离,发现这诡异的雾墙似乎无边无际,将整个古城完全封锁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小七心头一沉。 来时明明是沙漠,现在却出现了这绝路。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身后传来了破空之声。 “小七!停下!” 是虞江的声音。 小七回头,只见虞江、公羊左和丁一三人疾驰而来,转眼便到了近前。 “凤婉怎么样?” “小七你没事吧?” 虞江与公羊左的问询声同时响起。 “我没事,只是小姐还没醒,我想带着她远离这古城,结果被这白雾挡住了去路。” 小七见到他们,也稍微松了口气。 虞江目光首先落在小七背上依旧眼神迷离、喃喃自语的凤婉身上,见她无恙,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他快步上前,将凤婉从小七背上接过,小心地揽住,同时看向那诡异的雾墙,眉头紧锁。 “国师,你怎么看?” 丁一仔细观察着雾气,又抬头看了看被雾气遮蔽的天空,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麻烦了……我们恐怕不是简单地被‘请’进来,而是被困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界’中。 这座古城是有高人在此布下了阵法,将它隔绝在了黄沙之内,自成一界。” 公羊左试着朝雾气扔了一块石子,石子没入雾中,连一丝声响都未曾传出,仿佛被彻底吞噬。 “这…这‘界’又是什么鬼东西?”公羊左脸色难看。 第262章 白雾阻路 “小七…” 此时,靠在虞江怀里的凤婉,似乎因为回到了熟悉的人身边,亦或是那雾气的出现打断了某种持续的呼唤,她的眼神清明了一丝。 “小姐,你醒了?吓死我了!” 小七听到凤婉喊自己,声音哽咽,一把就抱住了凤婉,仿佛是怕她会飞走一般。 “凤婉,你怎么样?”虞江见凤婉醒来,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头很沉……那些声音……一直在叫我……” 凤婉的声音虚弱,带着一丝后怕,“它们说要我回去……回到王座……” “王座?” 丁一沉声道:“看来,关键还在那地下通道之后。你们可还记得我们失去神智之后的事情?” 丁一这般说完,几人都在努力回忆着下入通道后发生的一切。 但几人都摇了摇头。 令众人不安的是,他们竟然没有任何关于那些壁画的记忆。 “你们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凤婉见几人神色,便明白了,看来他们刚刚经历的一切,在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我清楚的记得,刚下台阶之后,我好像就去到了另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那里看上去应该是属于西域的一个文明,但看不出是什么年代。 那里的人生活的很幸福,他们的王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凤婉的叙述让众人屏住了呼吸。 她眼神悠远,仿佛仍在回望那个幻境中的景象。 “那位女王……她戴着高高的羽冠,手持权杖,再接受万民朝拜。 城池繁华,绿洲丰饶,歌声日夜不息……那感觉,非常真实,就像是……我曾亲身经历过一般。” 凤婉的声音仿佛把众人带进了那个世界里一般。 丁一捻着胡须,沉吟道:“如此看来,那壁画并非简单的迷魂之术,更像是一种……传承,或者说,记忆的灌输。 它只对特定的人,或者说,对凤婉殿下您,展现完整的景象。 而我们,或许只是被余波影响,心神被摄,却无法承载其内容,故而遗忘。” “特定的人?” 虞江下意识再次握紧了凤婉的手,眼中忧虑更深,“为何是凤婉?” 凤婉感受到手心处传来的温暖,随意的一抬手,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她感觉到了虞江身体的僵硬,以及脸色的变化,但她没有理会。 “这可能与凤婉殿下的血脉,或者……宿命有关。” 丁一看向那封锁一切的灰白雾气,“此界因她而显,秘密亦因她而启。 若不直面根源,我们恐怕真要永远困于此地了。” 公羊左啐了一口:“真是麻烦!意思是,咱们还得回那鬼地方去?” 小七立刻道:“不行,小姐不能回去,我试着进这白雾里看看,若是能出去最好,若出不去,再想其他办法。” “不可!” 丁一厉声阻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不知其中有何凶险之物,随意踏入其中,恐生大变故,此法断不可行!” 小七闻言,脚步顿住,看着那翻滚的雾气,心知丁一所言非虚,那股发自本能的危机感做不得假。 她焦急地看向凤婉:“可是小姐……” 凤婉抬手,轻轻拍了拍小七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去看看,我轻功好,快进快出,先去探探路,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 公羊左站起身来,对着虞江抱了抱拳,然后看向小七。 “小七,等我出来!” 还没等众人阻止,只见那雾气一阵翻涌,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里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吞噬了公羊左的灰白雾气上。 雾气依旧不急不缓地翻滚着,如同活物在缓慢呼吸,听不见里面传来任何声响。 小七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虞江眉头紧锁,丁一捻着胡须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神色凝重。 凤婉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紧紧追随着雾气的变化。 突然,那原本平稳翻滚的雾气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剧烈地动荡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挣扎! “公羊!” 小七失声惊呼,下意识就要往前冲。 丁一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别冲动!” 就在此时,“噗”的一声,一个身影极其狼狈地从雾气中跌了出来,正是公羊左。 他脚步踉跄,脸色煞白,浑身上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捶打过,衣衫多处破裂,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残留着惊骇。 “里面……里面全是毒物,根本出不去,而且也没有路!” 他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武力强闯,此路不通。 小七赶紧上前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 丁一长叹一声,目光再次落回那幽深的地下通道入口。 “看来只能走这一条路了。”凤婉接过了他的话,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 “凤婉!” 虞江再次抓住凤婉的手臂,不肯松开,“你方才的样子……不能再冒险了!” 凤婉抬眼看他,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眸子里,映着虞江焦急的面容:“虞江,你也看到了,出路不在这雾气之后。 若因我一人畏缩,致使大家永困于此,我于心何安? 而且,我若止步不前,慢慢她又该如何? 那些呼唤……或许并非恶意,而是指引呢?” 她轻轻推开虞江的手,这一次,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 她站直了身体,虽然虚弱,背脊却挺得笔直。 “小姐……” 小七看着她,欲言又止。 凤婉对她露出一抹浅笑,随即转向那漆黑的通道口,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我会保持清醒。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都会记住,那是幻象,是过去投射的影子而已。” 丁一赞许地点点头:“殿下心智坚定,或可抵御迷惑。 老夫随你一同下去,或许能在一旁护持,记录下你所见之景,从中寻找线索。” “我也去!”小七立刻道。 “还有我。” 公羊左抹去嘴角的血迹,站直身体,“倒是要看看,是什么鬼东西在作祟!” 虞江看着凤婉坚定的侧脸,知道自己无法阻止。 他沉默片刻,走到凤婉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我走在你前面。” 第263章 夜阑女王 没有多余的言语,行动已表明一切。 凤婉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五人再次来到那通向地下的石阶前。 丁一取出几张清心明目的符箓分给众人,叮嘱道:“紧守灵台,勿失本心。” 虞江率先迈步,踏下石阶,公羊左紧随其后。 小七扶着凤婉,走在中间,丁一则断后。 一步,两步……深入黑暗。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凤婉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力,努力对抗着那逐渐袭来的晕眩感和耳畔开始隐隐作响的呼唤。 石壁上的图案在火折子的光芒下若隐若现,扭曲、怪诞,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舞动。 她咬紧牙关,心中默念:“是幻象,皆是幻象……” 前方的虞江和公羊左脚步开始变得迟缓,眼神也逐渐空洞,显然再次受到了影响。 小七紧握着凤婉的手臂,希望小姐能够坚持住。 当走到某一级台阶时,那股强大的吸力再次降临! 凤婉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熟悉的景象再次铺天盖地而来——恢弘的西域城池,欢呼的民众,高踞王座,头戴羽冠,手持权杖的美丽女王…… 但这一次,她没有完全沉溺进去。 她像一个旁观者,同时又奇异地感受着“女王”的视角。 她看到“自己”接受朝拜,看到“自己”走过繁华的街市,看到“自己”在夜晚仰望星空,眼中带着深深的眷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回来……回到你的王座……完成你的使命……” 那呼唤声比上一次更加清晰,直接响在她的脑海深处。 “你是谁?” 凤婉在意识中发问。 “……我是你……你亦是我……归来……夜阑城需要它的主人……” 便在此时,一阵剧烈的摇晃感传来! 幻境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城池、民众、王座都像是水中倒影般扭曲起来。 凤婉猛地回神,发现是现实中的小七在用力摇晃她:“小姐!小姐你醒醒!丁先生他……他在记录壁画!” 凤婉强行从幻境的拉扯中挣脱一部分意识,侧头看去。 只见丁一脸色苍白如纸,他不知何时已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卷,正在飞速地临摹石壁上的图案。 他的眼神狂热,嘴角甚至溢出了和白日公羊左一样的鲜血,但他仍在坚持,飞快的记录着壁画上的一切。 “国师!快停下!这样你会死的!” 虞江也发现了异常,大声喝道。 但丁一恍若未闻。 “阻止他!”凤婉喊道。 公羊左已经陷入幻境,毫无反应。 “虞江,快!” 虞江离得最近,闻言立刻上前,想要夺下丁一的炭笔。 就在虞江的手触碰到丁一的瞬间—— “嗡!” 整个地下通道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石壁上的所有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流光,疯狂地涌向……凤婉! 庞大的信息流和能量瞬间冲入她的体内,凤婉闷哼一声,感觉头颅几乎要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在她意识中奔腾呼啸。 那高踞王座的女王转过身,这一次,她的面容无比清晰,竟然与凤婉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苍凉古老,她对着凤婉,缓缓张开了双臂,化作一道流光,彻底融入凤婉的身体。 白光散去。 通道恢复了平静,石壁上的图案彻底消失,变得光滑如镜。 丁一虚脱地瘫倒在地,手中的炭笔和纸卷飘然落地。 公羊左这才回过神来,一脸茫然的看着其他人。 虞江、小七都被那股力量推得撞在墙壁上。 而凤婉,站在原地,紧闭着双眼。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却仿佛沉淀了万古的风沙,有一种历经岁月的沧桑感。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出去了,国师大人,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凤婉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不由的多了一丝压迫感。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丁一苍白的脸上。 丁一剧烈地咳嗽着,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看向凤婉的眼神有欣喜也有一丝复杂。 震惊、愧疚、如释重负般的笑容同时出现在了丁一的脸上。 “丁一恭迎吾王回归……” 他声音沙哑且带着一丝哽咽,“您……终于都想起来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开。 虞江猛地看向凤婉,又看向丁一,眉头紧锁。 小七扶着墙壁站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公羊左更是张大了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凤婉没有直接回答,她弯腰拾起丁一掉落的那卷纸。 纸上炭笔有深有浅,勾勒的并非先前所见扭曲图案,而是一幅精细的祭祀场景。 高台之上,羽冠女王手持权杖,其侧,一名身着星纹官袍的男子躬身而立,那男子的面容,与丁一竟有是一模一样。 “不是我想起来了,”凤婉指尖轻抚过那星纹官袍,目光如炬,锁定在丁一身上。 “是你丁一,故意诓骗我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刻,不是吗?” 丁一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靠坐在石壁下:“臣……万死。” “万死?” 凤婉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冷,“你若真觉得有罪,就不会布下这个局。再次将我唤醒,夜阑国业已寂灭,你又何须将我唤醒?” 丁一仰头望着她,眼底翻涌着若干年前的风沙与星辉。 “吾王息怒,因为丁一觉得您需要再看一看我夜阑曾经的辉煌,老臣也想再见见您,想向您亲口说一声抱歉。 当年国破家亡之时,举全国之力,用我夜阑所有生灵,作为祭品的那场天祭。 最终的结果,是成功的,我们最尊敬的王,涅盘回归了!” 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艰难剥离。 “夜阑虽亡,但‘吾王’已苏醒。您是我们所有夜阑人最后的希望啊!”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古老秘密的味道,静得只能听到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丁一那句“夜阑虽亡,但‘吾王’已苏醒”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凤婉(或者说,此刻苏醒了的夜阑女王)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淀了岁月风沙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星河流转,有城池兴起又覆灭。 第264章 丁一留玉 她没有立刻回应丁一的激动。 只是缓缓将目光从丁一脸上移开,扫过皱眉沉思的虞江,还有茫然无措的公羊左,最后落在紧紧抓着自己手臂、脸色苍白的小七身上。 小七接触到她的目光,惊疑不定的轻声叫道:“小姐?” “小七,”凤婉开口,声音很轻,“松开吧,我没事了。” 小七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一脸紧张地望着她。 凤婉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通道中央,这里正是刚才白光爆发、流光涌入的中心。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变得光滑冰凉的石壁。 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辉煌?” 她轻声重复着丁一的话,脸上满是悲戚之色,“丁一,你让我看的,真的是辉煌吗?” 她猛地转身,衣袂无风自动,目光悠然转向丁一:“我看到的,是子民们的哀嚎! 是城池在风沙下崩塌! 是你,我的国师,站在祭坛之上,亲手将他们的生命与魂灵作为燃料,点燃了那场所谓的‘天祭’!”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最后转变为无尽的痛苦。 “是你,举全国之力,用我夜阑全部子民的生命,换我一人归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希望’?” 丁一在她的逼视下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痴痴地望着凤婉:“是!吾王!夜阑可以亡,但您不能! 您是夜阑的太阳,只要太阳还在,夜阑就不算真正灭亡! 那些牺牲……本就是必然,他们只是选择了更有意义的死法而已! 为了您,这是所有夜阑人自愿而为,要不然您也不可能真的回归。” “必要的牺牲?” 凤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翻涌——孩童惊恐的脸,妇人绝望的眼泪,战士们在那场毁天灭地的天灾中稳如泰山般坚守的身影。 最后一切都被笼罩在那场由丁一主导、诡异而宏大的祭祀光芒中。 她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不是她的记忆,却又无比真切地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那是属于那位夜阑女王的悲伤,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所以,你也去了那个世界,让我的老师收养了我?” 丁一老泪纵横,跪在凤婉面前:“王,您是我夜阑的希望,天灾无情,我等凡躯无法阻止,但既然能护您一世安稳,夜阑的子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还请王,为了夜阑所有子民,好好活下去!” 凤婉低头看着他,“丁一,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师娘经常去上的那家道观里的观主?” “是” “你是如何去到那里的?又是如何回来的?” 丁一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那道白光......不仅是送您离开的通道,也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他声音沙哑,“祭祀的最后,我借着万千魂灵之力,强行打开了通道。 您要涅盘重生,但我......只是要保证您的安全,所以我直接跨越了那个通道,可这也导致我的身体本源受创,能让您彻底恢复记忆,也是丁一最后能为您做的事情了。” 话音刚落,丁一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也半坐在了地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凤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何苦呢,丁一,夜阑国已经在那场天灾中彻底消失,你我也应该随他们一起去的。 你违背天道做了这么多,现在不仅伤害了我师傅,师娘,最重要的是,慢慢现在也饱受折磨。你让我怎么做?” 丁一艰难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王...您说得对,我违背了天道。但您可知,为何夜阑子民甘愿献祭?\"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黯淡的玉符:\"因为您不仅是王,更是夜阑的守护者。 那场天灾...我们无法阻挡,无人可逃,可如今您回来了,那我夜阑就不算真正的消失。\" 凤婉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符上,原本黯淡的玉石在她注视下竟泛起微弱的荧光。 “请您原谅我,这魂玉一直就在老臣身上,如今,也可归还与王,张小姐也有了栖身之所,慢慢将养着,她的魂魄会恢复如初的。” 凤婉接过那枚玉符,仔细端详着。 有了它,慢慢就不用再待在虞江的身体里了,她就可以好好养着,然后回到那个世界,回到老师身边了。 “慢慢怎么才能回去?” 想到慢慢能够回去,陪伴在父母身边,凤婉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然而她的问话,没有等到丁一的回答。 丁一的身体在她面前缓缓软倒,那双刚刚还充满希望的眼睛,此刻正一点点失去焦距。 他望着凤婉,嘴角艰难地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给出最后一个答案,却终究没有力气再发出任何声音。 “丁一!” 凤婉蹲下身,扶住他瘫软的肩膀。 可手触之处,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生命的温度正在飞速流逝。 过度开启通道、强行唤醒她的记忆,早已耗尽了这个老人最后的心力与生机。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脸上带着夙愿已了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满足。 通道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国师?” “国师大人?” 虞江与公羊左一起上前将丁一扶了起来。 凤婉对着他们摇摇头:“丁一走了!” 她轻轻将丁一的尸身平放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没有悲伤,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张苍老、执拗、为她筹划了一生三世的故人的脸。 所有的愤怒、悲戚、质问,随着丁一的逝去,仿佛瞬间失去了着落的靶子,化作一片沉重的、无处宣泄的虚无。 她握紧了手中那枚温凉的魂玉。 这是希望,是丁一用这种极端方式留给她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补偿”。 “小姐……” 小七的呼唤,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凤婉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剩余的三人,最终落在虞江身上——或者说,是落在寄居于虞江体内的那个脆弱魂灵上。 “虞江,现在只剩下我们了,慢慢的魂魄可以还给我了吗?” 第265章 魂玉承载 “当然可以,不过你答应我的事?” 虞江的答复很快,但他看起来有些紧张。 然后其他人就看到了虞江突变的脸色。 “张慢慢,你疯了?” “我没疯,但是我允许你用我来胁迫婉儿,婉儿别答应他。” 属于“虞江”的意识和属于“慢慢”的魂魄似乎正在他体内激烈交锋,使得他的表情时而痛苦,时而狠厉。 公羊左紧张地看着他,又看看凤婉,下意识地挡在了虞江身前半步,姿态戒备。 “凤婉……快让她住手,要不然……她坚持不住的。”虞江急切开口,声音嘶哑无力。 “慢慢住手,你先安静下来!” 凤婉也想到张慢慢本就虚弱的魂魄,若是再与虞江这般纠缠下去,怕是会伤到根本。 凤婉向前逼近一步,手中的魂玉似乎感应到什么,散发出更加柔和的光晕,“慢慢,魂玉已经在我手里了,你别激动,凡事都可以商量。” “张慢慢,你听到没?再不住手,凤婉为你做的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虞江一声大喝,然后整个人就虚弱的坐在了地上,然后他大口喘着气,汗如雨滴,顺着皮肤一滴滴的滴到了干涸的沙漠里。 “对不起,婉儿,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虞江没有阻止张慢慢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慢慢,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听话,别闹了,只要你好好的,以后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回到老师身边的!” “可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更何况还牵涉到两个国家!” 虞江的脸在张慢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再次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张慢慢,你别太过分,你应该比谁都知道,我的真实想法的!” 眼看这一具身体里的两个人又要掐起来,凤婉赶紧阻止俩人。 “你俩先别吵了,现在丁一不在了,我们首要的事情就是让慢慢来到魂玉里面,可是该怎么做?” 凤婉话音落下,吵架的两人即刻安静了下来。 小七正面无表情的盯着护卫在虞江身前的公羊左。 她眼睛越眯越小,那双狭长的眸子里,仿佛有两把锋利的剑,直指公羊左。 公羊左保持着戒备的姿势,渐渐收拢,整个人慢慢挪到了虞江身后。 “误会,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误会!” 他一边祈求般看着小七,一边嘴里嘟嘟囔囔的解释着。 凤婉看着公羊左那副紧张讨饶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依旧面若寒霜的小七,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七这丫头就是实心眼,公羊左一心护主,没错,那个时候,他当然得保护自家主子啊。 “小七,”凤婉出声,“公羊方才只是情急之下护主心切,并非针对我。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分离慢慢的方法。” 小七闻言,狭长的眼眸又冷冷地扫了公羊左一眼,那目光中的锐利并未完全消散,但终究是缓缓收敛了外放的冷意。 她不再看公羊左,转而将视线投向坐在地上、气息仍旧不稳的虞江,以及凤婉手中那枚至关重要的魂玉上。 公羊左如蒙大赦,连忙对着小七的方向拱了拱手,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退到一旁,目光也关切地落在虞江身上。 场中的焦点重新回到了虞江和魂玉之上。 虞江(或者说,是张慢慢主导下的虞江)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体内因方才激烈冲突而翻涌的气息。 他(她)看向凤婉,眼神里带着一丝忧郁,又有一丝期待。 “婉儿,丁一没有留下具体的使用之法?” 虞江(张慢慢)的声音沙哑且虚弱。 凤婉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他只说魂玉能温养魂魄,是你最后的栖身之所。至于如何引入……他还没得来说。” 她将魂玉托在掌心,那温润的光华好似能安抚人心,“不过,我拿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亲和,或许……需要慢慢你主动去感应它?” “主动感应……” 张慢慢(通过虞江)喃喃重复,她尝试集中精神,但虞江身体的本能排斥以及她自身魂魄的虚弱,使得这个过程异常艰难。 她甚至无法清晰地透过虞江的感官去“触摸”到魂玉的存在,仿佛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 “不行,”张慢慢的声音带着无力感,“感应很模糊,而且……虞江的身体在阻碍我。 我的力量,不足以与魂玉强行建立联系。” 一时间,几人陷入了沉默。 “既然魂玉能吸引魂魄,而张小姐的魂魄此刻依附于南疆王体内,是否意味着,需要南疆王完全放弃对自身意识的掌控,甚至……主动将张小姐的魂魄‘推’向魂玉?”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完全放弃意识掌控? 这意味着虞江将处于完全不设防的状态,风险极大。 而主动“推送”魂魄,更是闻所未闻,一个不慎,可能对两人的魂魄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虞江却是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以试试!”他几乎是立刻回应,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只要能让张大小姐安全出去,我怎么都行!” “慢慢!” 凤婉忍不住出声制止,“平心静气的试试,你现在很虚弱,一定要稳,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凤婉的话像一缕清泉,让虞江体内那躁动不安的气息稍稍平复。 张慢慢似乎努力收敛着情绪。 虞江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的神情变得异常专注,不再有之前的挣扎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他不再试图与张慢慢争夺控制权,而是彻底放开了自己的心神壁垒,如同敞开城门,撤去所有防卫。 “张慢慢,”虞江低沉的声音响起,他在对体内的另一个灵魂说道,“跟着我的引导,不要抗拒。 集中你的意念,只想着魂玉,想着那里是安身之所。” 虞江的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这一次并非源于对抗,而是极致的专注与消耗。 他抬起手,指尖微颤地指向凤婉掌心中的魂玉。 “就是现在……感受它……过去……” 第266章 魂玉惊魂 凤婉屏住呼吸,将魂玉托得更近一些。 那柔和的光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流转的速度加快了几分,光芒也愈发温润夺目。 小七和公羊左也紧张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的沉寂之后,一道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半透明虚影,缓缓从虞江的眉心被牵引而出。 那虚影轮廓模糊,依稀能辨出是张慢慢的身形。 看上去像是一层薄雾凝结成的一个人形,仿佛只要轻轻一阵小风,就会将她吹散。 “慢慢!” 凤婉见慢慢如今这副模样,眼泪瞬间就充满了眼眶。 那虚影看着凤婉,微微一笑。 嘴巴开合几次,但是却没有声音传出。 “慢慢,快,赶紧进魂玉里去,别说话!” 三叩九拜,就差这一哆嗦了,凤婉心里无比着急,就怕再出点什么岔子。 眼看着虚影已经触及到了魂玉外围的光晕。 呼…… 突然平地就起了一阵小风,一下子就将张慢慢的魂魄吹离了原地。 而且那道本就纤薄的身体,看上去更加稀薄,体积反倒是大了一圈。 “慢慢!” 凤婉看着那道差点被风吹散的身影,心里着急,赶紧拿着魂玉就追了上去。 “慢慢,你怎么样,快进来?” 那道半透明的虚影在风中摇曳,如同烛火般明灭不定。 张慢慢的面容在稀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凤婉捧着魂玉急急追上前去,却见那虚影在风中不断变形、扩散,仿佛一滴墨汁落入清水,正在缓缓消散。 “不——” 凤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拼命将魂玉往前递,可那柔和的光晕却始终无法笼罩住飘忽不定的魂魄。 她的嘴唇仍在开合,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公羊左猛地一拍大腿:“不好!她的魂魄离体太久,本就虚弱,被这阴风一吹,怕是要魂飞魄散了!” 凤婉闻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怎么办?怎么办?慢慢,你还能控制自己吗,赶紧进魂玉啊!” 可任由凤婉和张慢慢的虚影如何着急,她就是一直飘忽在魂玉发出的光晕之外。 张慢慢的面容在稀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她的嘴唇仍在开合,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双眼睛满含歉意与不舍地望着凤婉。 凤婉捧着魂玉继续靠近,但张慢慢越是靠近那光晕,反而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开一般,就是靠近不了,而雾气却显得越发稀薄。 “不要,慢慢你要坚持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七忽然灵光一闪:“小姐,血,用你的血,魂玉认主,以血为引,或许有用!” 凤婉仿佛看到了救星,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她将染血的手指按在魂玉之上,那原本柔和的光晕骤然变得炽烈,一道血色的光华如蛛网般在玉身蔓延开来。 “魂玉,你要多少血,尽管拿去,我求你,赶紧将慢慢收进来。” 凤婉哽咽着祈求魂玉,那魂玉仿佛突然有了灵智。 顿时红光大盛,那光芒如有实质,化作一道血色虹桥,直冲向风中摇曳的虚影。 这一次,魂玉的光芒终于牢牢笼罩住了张慢慢的魂魄。 那稀薄的虚影在血色光华中渐渐凝实,不再随风飘散。 凤婉屏住呼吸,看着那道虚影缓缓地被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没入魂玉之中。 当最后一丝魂魄进入魂玉的刹那,玉身突然剧烈震动,表面的血色纹路明灭数次,最终恢复了平静。 而那温润的光晕中,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透明身影。 风停了。 整个古城里寂静无声,只剩下凤婉急促的喘息。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魂玉,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滚落,滴在魂玉表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公羊左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好险,好险。张小姐的魂魄再晚上片刻,怕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小七也凑上前来,盯着魂玉中若隐若现的身影:“慢慢小姐这是...睡着了吗?” 凤婉将魂玉紧紧贴在胸前,感受着其中微弱的魂力波动,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魂玉里的张慢慢,蜷缩着身子,紧闭着眼睛,仿佛陷入了沉睡。 “好了,你们是不是该看看我了?” 刚刚安心的凤婉三人,闻声望去,只见脸色苍白,浑身瘫软的虞江,正可怜巴巴的看着三人。 “大王,你怎么样?” 公羊左第一个反应过来,自家大王看上去很虚的样子。 “哼,你家王被抽了一半的魂力,差点就要晕厥了,你们竟然都看不到?” 虞江瘫坐在冰冷的石砖上,额间尽是虚汗,连唇色都泛着白。 他一脸委屈的看着凤婉:“凤婉,为了张慢慢,我这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你是不是也稍微关心一下我呢?” 凤婉这才恍然回神,心中顿时涌上愧疚。 她忙将魂玉小心收进怀中,快步走到虞江身边蹲下,“对不住,方才情势危急,我……” 她伸手想去扶他,却发现他连抬手都有些吃力。 “怎么这么虚?” “虚?这…这怎么能叫虚呢?我…我这是……” 虞江本想强撑一下男子气概,但身体的极度透支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气息微弱。 他看着凤婉,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又有点不甘。 凤婉刚刚升起的那点愧疚,被这个男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给冲淡了些许,无奈又有些好笑。 她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是是是,你不是虚,你是损耗过度,行了吧?”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感应到他身体,确实如同被掏空了一般,估计得好生静养一段时间才行。 不过好在没有伤到根本。 “小七,丹药!” 小七闻言,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黑黑的小药丸,递给了凤婉。 “张嘴。” “啊……” 虞江看着她手中的丹药,没有任何犹豫地张开了嘴。 凤婉直接将丹药塞进他嘴里。 公羊左赶紧递上水壶:“大王,喝点水!” “你就不怕我喂你一颗毒药?” “不怕,你不会!” 虞江刚将药丸吮进肚子里,就听见凤婉说的这句话。 他一边回答,一边试图自己站起来,却还是腿脚一软。 凤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虞江顺势抓住了凤婉的手。 “你……” 第267章 暂居石室 凤婉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虞江冰凉的指尖攥住。 他掌心湿冷,微微发颤,显然连站稳都勉强。 公羊左与小七对视一眼,默契地别开脸,一个仰头研究古城上方的雾气,一个低头数着地砖的缝隙。 “我没力气了,”虞江靠在她身上,声音闷闷的,“真的一丝力气都没了。” 他整个人重量压过来,凤婉不得不伸臂环住他的身体。 隔着衣料,能摸到他臂膀上健硕的肌肉。 凤婉心头一软,那点嗔怪也散了。 “我扶你到那边歇歇。” 她搀着他慢慢走到残垣边,让他靠坐在断墙下。 虞江闭着眼,发髻有些凌乱,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微微喘着气,唇上血色全无。 凤婉取出绢帕,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 动作间,怀中的魂玉贴着她的心口,传来微弱的暖意。 她低头,隔着衣襟轻轻按了按那枚玉石,这才真的放下心来。 “她……没事了吧?” 虞江忽然低声问,眼睛仍闭着。 “嗯。” 凤婉应道,“多谢你。” 虞江嘴角牵了牵,想说什么,却化作一阵低咳。 凤婉忙将水壶递到他唇边,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流顺着他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大王,”公羊左凑过来,满脸忧色,“您这次身体损耗非同小可,须得静养数日,可这环境…?” “没关系,一会儿,我带你们去一处地方,那里应该可以让我们坚持一段时间。” 凤婉的话,让几人一愣,随即好像才反应过来。 她曾经是这片土地的王。 但众人都下意识的没有再提这件事。 “小姐,丁一国师怎么办?” 想到凤婉的身份,几人仿佛才想到已经去世的丁一。 他就静静的躺在那里。 “公羊,一会儿麻烦你将他带着,我要好好安葬他!” “是!” 凤婉循着记忆,引着众人穿过断壁残垣。 公羊用绳子将丁一背在后背上,又在虞江右手边扶着他,而虞江大半重量都倚在左手边的凤婉身上。 时而有呼吸喷在凤婉颈间,麻养又温热。 小七紧紧跟在凤婉身后,几次右手握住了剑柄。 虞江像是后脑勺长了眼,这个时候,他就会稍稍往公羊左那边靠一靠。 在一处半塌的宫墙前,凤婉停下脚步。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划过墙上斑驳的纹路,最终停留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凸起上,轻轻往下一按。 “咔嗒”一声,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暗门来。 “进去吧。” 小七率先钻入探路,公羊左背着丁一的遗体紧随其后。 凤婉搀着虞江,最后步入。 身后缝隙悄然合拢,将外界的阴冷与死寂彻底隔绝。 内部是一间很大的石室套间,有卧房、书房还有会客厅、餐厅。 石室四壁光滑,顶上嵌着几颗早已蒙尘的夜明珠,角落里堆着些箱笼,也不知装着什么。 凤婉将虞江小心扶坐在石桌旁,让他坐好。 公羊左将丁一的遗体平放在石室中央,用随身携带的布巾,细细擦拭去他脸上的血污与尘土。 凤婉走到丁一身旁,凝神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人。 她凝视着那张苍老的面孔,记忆翻涌。 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为他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白发,然后俯身,额头轻轻抵在老人冰凉的额头上,久久不语。 石室内一片静默,只有虞江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凤婉直起身,眼中已是一片沉寂。 “送国师上路吧!” 没有棺椁,没有隆重的仪式。 三人再次走出石室,用随身短剑在石室外一处避风口,掘了一个浅坑。 凤婉亲手将丁一安置进去,虞江坚持着,非要出来送一送他的国师。 沙土一点点覆盖上去,掩去了老人的容颜。 “丁一,安息吧。你的王,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到这位老人。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踉跄一下,被小七扶住。 “小姐,您也歇歇吧。” 凤婉点点头,走到虞江身边坐下。 一股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她觉得身子都沉重了几分。 小七晃了晃水囊,听到隐约的水声,递给凤婉:“小姐,喝点水,歇一歇。” 凤婉接过,抿了一口,让她干涸的喉咙得到了一丝滋润。 她将水囊递给虞江,虞江眼皮微动,接过来,轻轻摇了摇,仰头喝了几口。 公羊左安置好丁一后,便开始仔细检查这间石室。 他打开那些尘封的箱笼,里面大多是些腐朽的布帛、竹简,偶尔有几件锈蚀的兵器。 他在一个较小的铁箱里,发现了用油布包裹完好的火折、一些常见的伤药,甚至还有一小罐颜色暗沉、但闻起来尚无异味的盐块。 “天无绝人之路啊!” 公羊左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喜色,他将伤药和盐块拿到石桌上,“大王,凤婉殿下,找到些能用得上的东西。” 凤婉目光扫过那些物品,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石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小七抱着剑,守在暗门附近,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外界的任何一丝动静。 公羊左则开始用找到的火折,尝试点燃一些从箱笼里翻出的、相对干燥的朽木,试图给这阴冷的石室增添一点暖意。 虞江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陷入了沉睡。 凤婉也终于支撑不住,眼皮沉沉合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尽是冲天火光、兵戈交击之声,以及丁一最后推开她时,那决然又平静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压抑的低咳声惊醒。 睁开眼,发现虞江正单手撑地,咳得肩头耸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公羊左正一脸焦急地轻拍他的后背。 凤婉立刻起身过去,伸手探向虞江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他发热了。” 凤婉蹙眉,语气凝重。 之前消耗过大,又受了内伤,在这阴寒之地,病情来势汹汹并不意外。 凤婉接过水碗,扶起虞江,从行囊里找出一些丹药,小心地喂他服下。 虞江意识有些昏沉,顺从地咽下药水,滚烫的呼吸拂过凤婉的颈侧。 “凤婉,谢谢你!” 第268章 表明心迹 “不用客气,好好休息吧,希望明日我们可以启程回去。” “是我拖后腿了。” “不算,是因为慢慢的,才让你伤了根本,不要多想。” 喂完药,凤婉让虞江重新躺好,又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蘸了水,敷在他的额头上物理降温。 小七默默走了过来,将一张较为厚实的兽皮盖在虞江身上。 “小姐,我来守着,你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还有我,我也不困,殿下去休息吧,您脸色也很差。” 公羊悄咪咪的看了一眼小七,又对着凤婉说道。 凤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虞江因高热而紧蹙的眉头上:“睡不着了,这里有我,你俩去休息一会儿吧。” “小姐……” “听话!” 小七还要坚持,被凤婉打断,最后还是乖乖的往另一个屋子而去。 路过凤婉身旁的时候,小七听到了凤婉的一句话:“慢慢的事情,公羊什么都不知道。” 小七脚步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委屈巴巴看着自己的公羊。 “你过来。” “哎,来了。” 小七的话犹如一支强心剂,公羊左立刻双眼放光,屁颠屁颠的跟着小七就走。 路过凤婉身旁,还偷偷的双手作揖,拜了几拜。 凤婉回了一个笑容。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凤婉时不时为虞江更换额上的湿布,探试他掌心的温度。 那枚贴着她心口的魂玉,持续散发着稳定的微暖,张慢慢虽不能说话,但有她陪着,心里总还是暖暖的。 后半夜,虞江的高热终于退去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下来。 凤婉松了口气,疲惫感再次袭来,她靠着石壁,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上一沉,下意识睁眼,看到虞江正拿着那件兽皮往自己身上盖着。 两双眼睛就这样近在咫尺般对视在了一起。 虞江静静地看着她。 凤婉还没有彻底清醒,眼神也这样定格在虞江那双眼睛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珠光,也映着她的身影。 “你醒了?感觉如何?” 好一会儿,凤婉才反应过来,移开视线,赶紧问道。 她想要换个姿势,才发现,自己靠坐在墙边,整个人都被虞江拿着的兽皮包裹住,而虞江的双手还没来的及收回。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形成一个近乎环抱的姿势。 “好多了。” 虞江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缓缓收回手,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你一直在这里吗?” 凤婉低头整理兽皮,借此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嗯。睡不着,你高热又反反复复的,我毕竟也是个大夫,所以就…” 她刚想起身,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多谢,”虞江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凤婉,我对你是真心的。 你知道,我与张小姐几乎共享了双方所有的记忆,所以,我知道你的一切。 这份感情,我敢保证,不带任何的水分。” 凤婉的动作顿住了。 灼热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腕。 那温度透过皮肤,竟有些烫人。 她没有挣脱,只是抬起眼,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石室内珠光柔和,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睛此刻没有丝毫闪躲,坦诚得让她心尖微颤。 “我知道。” 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共享了她的记忆,知道你可能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我……了解我的喜恶,我的过往。” 她微微动了一下手腕,虞江的力道便松了,凤婉重新获得了‘自由’。 “可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她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才更清楚,这份‘了解’本身,就是最大的‘水分’。” 虞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想要开口,却被凤婉用眼神止住。 “你透过慢慢的记忆看到的我,是片面的,是被她的情感和视角过滤过的。 你看到的多是美好,是我与她之间的陪伴,是我俩彼此之间的温暖。 可那些记忆都是别人的,不是你的。” 虞江的指尖微微蜷缩,空落落地悬在半空。 他看着她站起身,将滑落的兽皮重新披好,动作从容,却就在那一刹那间,与自己有了一个遥远的距离。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低哑开口,高热虽退,喉间仍带着干涩,“你认为这份感情,是建立在海市蜃楼之上,根基虚浮。” 凤婉没有否认,她走到水囊边,又倒了些水,递给他。 “喝点水吧。” 等他接过,她才转身,望向石室入口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的黎明前的天光。 “虞江,你看到的,是慢慢记忆里那个会为她补课、会陪她熬夜、会听她说心事的风婉。 那个风婉,或许坚韧,或许温柔,但那是好朋友眼中的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慢慢不曾见过我在宫廷权衡中的冷硬,不曾见过我面对敌人时的决绝,更不曾见过我……内心那些连对慢慢也未曾完全展露的、晦暗的角落。” 她顿了顿,侧过头来看他,微弱的光线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你对我的‘真心’,源于一份过于完美的了解。 但这了解是嫁接的,是第二手的。 真正的我,或许与你所知的那个‘风婉’,相去甚远。 尤其是现在,在我找回了上一世的记忆之后。” 虞江握着水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急于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身上。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你说得对。我确实是通过张小姐的记忆认识了你。 那些记忆温暖、明亮,如同珍宝。” 他微微吸了口气,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又迅速展开,好似在斟酌下面的话该怎么说。 “但风婉,人心并非只有光明一面。 张小姐的记忆里,并非全无你的犹豫、你的挣扎,甚至你的……一些小心思。 只是在她眼中,你的所有选择都情有可原,你的所有侧面都构成了她所信赖依赖的那个你。”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了些,仿佛要穿透她刻意维持的平静:“我共享到的,是她全部的感知。 包括她感受到的、你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与孤独,包括她虽不理解却依然选择信任的、你的某些决定。 那不是过滤后的完美画像,那是一个完整的人,在另一人心中投下的、复杂且真实的倒影。” “所以,”他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我并非只爱你的光明。我知晓你心中有幽暗之地,或许我尚未亲身经历,但通过她的心,我已‘感受’过那片阴影的轮廓。 我说我的真心不带水分,正因如此——我知晓可能存在的不完美,却依然为之吸引。” 第269章 一僧一道 风婉怔住了。 她没想到虞江会这样说。她以为他看到的,只是慢慢精心“美化”过的她。 却忘了,慢慢与她之间,本就毫无保留。 那些她自认为隐藏很好的晦暗,或许早已被敏感的挚友察觉,只是慢慢用她自己的方式,全盘接纳了。 虞江看着她眼中闪过的震动,继续道:“你说这份了解是别人的,不是我的。 没错,记忆是她的,但因此而生出的探究、怜惜、敬重,以及……倾慕,是我的。 记忆是种子,但破土而出的情感,属于我自己。” 他轻轻将水囊放在一旁,目光却始终灼灼:“风婉,我不求你立刻相信,或接受。 我只请求你,不要全然否定这份心的真实性。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我用我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去重新认识‘你’,不是透过任何人的记忆,而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真实的人。” 石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珠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长,交织。 风婉站在原地,缓缓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 石室内,那声几不可闻的“好”字落下,却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虞江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得寸进尺的做什么动作,只是那双深邃眼眸里爆发出了更加璀璨的光泽。 凤婉转身走向石室入口,借着缝隙里渐亮的天光,掩饰着微烫的脸颊和有些紊乱的心跳。 她并非轻易动摇之人,但虞江的话,确实戳中了她心底最深处,那份关于“真实”与“完整”的渴望。 “天亮了。” 她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冷静,“感觉体力如何?若能支撑,我们尽早离开。” 虞江试着动了动四肢,虽然依旧乏力,关节也泛着酸痛,但高热已退,头脑清明了许多。 “无妨,可以动身。” 虽体力不济,但此刻的他精神焕发。 这时,小七和公羊左也醒了。 小七敏锐地察觉到石室内流动的微妙气息,看了看凤婉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虞江,默默地将水囊和剩余的干粮收拾好。 公羊左倒是毫无所觉,咋咋呼呼地跑到虞江身边:“大王!你可算醒了!昨晚吓死我了!感觉怎么样?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 虞江无奈地笑了笑:“不用,不用,行走还是可以的。” 几人简单用了些干粮,收拾妥当,便准备离开这处临时避难所。 推开堵门的石块,清晨微冷的空气夹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虞江在公羊左的搀扶下站起身,脚步仍有些虚浮。 凤婉很自然地走到他另一侧,伸出手臂。 “扶着。” 仿佛只是医者对病患最寻常的关照。 虞江看着凤婉递过来的手臂,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地将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臂上。 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她手臂的纤细,手不由往前挪了一挪,离凤婉的手更近了一些。 走在最前方的小七,突然停下了脚步,一脸戒备的拔剑直视着前方。 “怎么了小七?” “有人!” “嗯?什么人?” 小七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子,后面的凤婉这才看清。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有两个人年轻人席地而坐,而且那里正是昨日丁一下葬的地方。 “什么人呀?我看看,这地方怎么会有……人……” 公羊和虞江的视线刚好被小七挡着,公羊见前面一时没了反应,便想看看,到底是谁,能让小七和凤婉同时露出这般表情。 “我…这…这是什么打扮?” 公羊看着眼前的俩人,连连惊叹,他也不管危不危险,一个转身就站在了那俩人身旁。 之后一边围着二人打转,一边捋着下颌处那一小撮胡子分析道:“这个光头,带着佛珠,应当是佛门中人。 可这衣服,明明是道家服饰,手里还拿着一柄拂尘。 不看论发型,这明明就是道家人士啊! 这个头上梳着道髻,身上却穿着一件僧袍,手里还挂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手里还一颗颗的捻着佛珠,好像是在念经?” “无量阿弥陀佛,小道在此等候几位施主多时,终于等到了!” 别说公羊那副夸张的表情了,就连小七都没忍住,嘴角抽了几抽。 只见盘膝而坐的两位年轻人,在听到公羊说话后,悠然睁开了双眼。 一个眉眼含笑,一个面容沉静。 但不得不说,这俩人的长相真是很清丽脱俗,让人眼前一亮。 那含笑的光头青年,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 他的光头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完美地凸显出饱满的头骨与流畅的面部线条。 额头光洁饱满,眉形舒展如远山,一双桃花眼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情意,眼尾微挑,瞳仁黑得纯粹,在晨光中泛着天真无邪的光泽。 他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绯红,唇角天然上扬,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尤其是眉心处那颗鲜红色的朱砂痣,更是惹人怜爱。 他虽身着道袍,手持拂尘,颈间却挂着一串深褐色的菩提佛珠,整个人透着一股奇特的、糅合了佛家慈悲与道家洒脱的气韵。 而他身旁那位梳着道髻却身着僧袍的青年,则是另一种风姿。 他面容清冷,肌肤白皙,隐约可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 眉目疏朗,长睫微垂,鼻梁秀挺,薄唇紧抿,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乌木佛珠,指节分明,动作不疾不徐。 尽管穿着粗布僧袍,却难掩其周身清冽出尘的气质,宛如山间雪松,崖畔寒梅,静默而立,自成风景。 可这一开口就是一声:“无量阿弥陀佛。” 这混合了佛道两家的称谓,彻底让三人懵在了原地。 公羊左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又捋了捋他那撮小胡子,喃喃道:“乖乖,这长得……是画里走出来的吧?就是这打扮和称呼,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第270章 随侍左右 那个光头道人,一脸笑意的看着凤婉三人, 开口的正是那带笑的青年,他声音清朗,字正腔圆,只是这混合了佛道两家的话语,着实让人愕然。 凤婉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将虞江隐隐护在身后些许,冷静开口:“二位是何人?为何在此等候我们?” 那带笑的青年站起身,动作流畅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他手中的拂尘随之轻扬,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贫僧……呃,贫道……”他似乎自己也卡住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光洁3的脑袋,笑道,“称呼罢了,皆是虚妄。 罢了,殿下就唤我‘无尘’便可,这位是我的师兄,静玄。” 那名为静玄的青年也站起身,但并未开口,只是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颔首,行了个佛礼,动作间自带一股沉静气度,与他身上的道袍居然毫不违和。 无尘继续笑道:“家师曾来信,说他不久之后就要羽化登仙,因故,我师兄弟二人,快马加鞭的赶了过来,准备送师父一程,但不曾想…紧赶慢赶,最后还是没能见他老人家一面!” “家师?” 虞江站在凤婉身侧,声音虽有些虚弱,却一脸警惕的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他目光扫过昨日才堆起的新坟,心中疑窦丛生。“你们的师父是?” 无尘的目光落在虞江脸上,那笑容似乎更深了些,“南疆王不必疑虑。 家师正是南疆国师丁一。” “丁一?” 虞江心下疑惑,与风婉交换了一个眼神。 丁一这老头竟在临行前还安排了弟子前来? 可自己从未听说过,他还有这么两位“奇葩”的弟子。 而且听这意思,在没来这里之前,他就算到了自己的死期? 风婉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没来这里之前,她觉得自己可以历经两世,已经是世上少有的奇迹。 而来到这里之后,她又有了前三世色记忆,更奇怪的是,丁一这个老头,竟然也随着自己历经了三世。 而且他的样貌竟然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如今,他竟连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得如此……奇特。 她看着眼前这两位气质独特、装扮矛盾的年轻人,试探着问道:“丁一他,还交代了什么没有?” 这次,开口的是静玄。 他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师父言,因果循环,缘起不灭。 他身死,即是债偿,亦是新生之始。 令我二人将此物,交予女王。” 说着,静玄从僧袍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陈旧木盒,那木盒色泽暗沉,纹理古朴,看不出具体材质,盒盖上却刻着一个奇异的符文。 无尘补充道:“师父说,此物本属于你,如今物归原主。如何处置,全凭女王您自己。” 风婉看着那木盒,并未去接。 丁一给她留下的印象,处处都是提前安排好的,那这盒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再次打乱自己的生活? “女王放心,师傅说,您若现在还不愿打开,那便留着日后再打开也好,我们只是替师父还东西而已。” 果然,丁一这个老东西,竟然连自己的想法都提前算到了。 虽不放心,但心中的好奇还是压过了心底里的疑虑,她最终还是走上前,接过了木盒。 木盒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凉意,上下左右翻转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另外,”无尘与静玄的目光相视,然后两人各自点了个头,“师父亦嘱托,若能得见女王殿下,便让我二人随行保护大王,直至……直至对方终老。” 风婉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无尘和静玄。 “随行保护?” 她皱眉沉思片刻,再次开口问道“丁一可还说过什么?他又如何断定,我会允许你们两个来历不明之人近身?” 无尘脸上的笑意未减,拂尘轻晃,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师父并未断言殿下需要保护,他只说,‘风暴将起于青萍之末,旧债新偿,需有见证之人’。 我二人,或许便是那见证者。 至于来历……”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容里透出一丝狡黠,“我师兄弟虽非名门正派,却也懂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道理。 师父羽化前最后的嘱托,我等不敢轻慢。 女王殿下若不信,我二人可立誓,此行只为护持,绝无二心,亦不会干涉殿下任何决断。” 一直沉默的静玄此时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缘法如此,强求不得,亦避不开。 殿下若拒,我二人即刻离去,此盒亦算物归原主。” 他目光平静地回视风婉,澄澈的眼神,仿若一汪清泉。 风婉心中飞速盘算。 丁一布局深远,他安排的这两个人,看似荒诞不羁,实则说话滴水不漏。 尤其是那静玄,明明穿着道袍,行的却是佛礼,周身气韵圆融,竟隐隐有天人合一之感。 他们若真有恶意,方才趁她和虞江状态不佳时动手,机会岂不更大? 而且,“见证”二字,让她格外在意。 丁一口中的“债”与“偿”,与她跨越数世的记忆息息相关,这二人,莫非知道些什么? 虞江轻轻拉了一下风婉的衣袖,低声道:“凤婉,小心有诈。” 风婉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她再次看向那木盒,指尖在那个符文上停顿片刻,竟然没有一丝记忆是属于这个盒子的。 “好。” 她终于做了决定。 风婉将木盒收入袖中,动作干脆利落,“你们可以跟着。但记住你们的话,只是‘见证’与‘保护’,不得窥探我的行踪与决策。若有违背,休怪我不讲情面。” 无尘立刻眉开眼笑,单手竖掌,这次却像模像样地行了个道礼:“殿下放心,贫道……呃,贫僧……哎呀,反正我们晓得规矩!” 静玄则是再次颔首,默然应允。 风婉将木盒收入怀中,也不再看那两人,转身扶住虞江,低声道:“我们走。” 虞江点头,借着她的力道站稳,目光仍带着审视扫过无尘与静玄。 那两人倒也识趣,无尘笑嘻嘻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静玄则已默默走到他们身侧后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凤婉看向小七,小七微微点了点头。 第271章 和尚道士 这次公羊走在了最前面,其后是凤婉扶着虞江,左右两边分别是无尘和静玄。 小七走在最后面,一直在留意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她的右手也一直放在剑柄上,随时戒备着。 四人一行,沉默的往古城的另一个方向而去。 之所以这么走,是因为无尘说不能走回头路,那边的白雾还没没有消散,里面危险性太多。 凤婉本来也是准备走另一边的的,但她是因为有前世的记忆,知道另一边会有一个出口。 可他们二人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到现在为止,除了知道他们二人是丁一的徒弟,其它的一概不知。 “你们二人对这里很熟悉吗?” 前进的路上,风婉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一道跳脱灵动,一道沉静如渊,但她可以肯定,两个人的目光都如影随形的跟随在自己身上。 她状似不经意的回头一问,无尘立马屁颠屁颠的就凑到了她身旁。 “回女王殿下,我们师兄弟二人,来这里已经是第三次了,这也是师父安排给我们的任务。” 凤婉是一个很吃颜值的人,这小光头不仅长得好看,尤其是眉间那一点红,简直是神来之笔。 凤婉闻言,脚步微顿。 她侧首看向无尘,见他眉眼弯弯,那点朱砂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发鲜艳,仿佛一滴凝血的泪。 “任务?” 凤婉下意识的反问道。 丁一这个人在凤婉的心里越来越神秘,这个时候,她甚至都有些怀疑,那个自己亲自下葬的人,会不会在某一刻,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无尘笑嘻嘻地,凑到凤婉身边,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仿佛一点都没看到,黑着脸的、被他挤到一边的虞江。 “是啊,师父说,女王殿下肯定会回来的,他怕自己等不到,所以就命我二人三年就来此一次。” “那你们二人是什么时候拜他为师的?” “当然是15年前啊,那时候师兄12岁,我11岁。 那个时候我的师父还是老和尚呢。 师兄才是师父的第一个徒弟。 嘿嘿,也亏得有师傅们,我们才能学的现在这一身本事呢!” 说道两位师父,沉静的静玄嘴角也有了一丝笑意。 “意思是你俩是两个师父?那你们这打扮又是什么情况?” 本来在前面探路的公羊,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趁机问出了这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呃,这个嘛,也是怪我和师兄,我俩实在是太优秀了,跟着师父学了不到一年,师父们就没得东西教了。 然后两位师父一相遇,就都看上了对方的徒弟,最后两人一拍即合,‘要不换换徒弟继续教?’。 就这样,我俩就换了师傅,学习了新的东西,本来我拜和尚师傅的时候,就剃了度,结果又拜了道士师父,这头发一下也长不出来,师父就让我又穿上了道袍。 师兄那边是因为道士师父坚决不让剃度,这才将头发留了下来,结果他就穿上了袈裟。” 无尘说得眉飞色舞,还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一脸无奈又得意的模样。 “所以你们现在算是佛道双修?” 凤婉挑眉,觉得这安排着实有趣。 “正是正是!” 无尘连连点头,“师父说万法同源,佛道本是一家。不过嘛......”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凤婉,“我总觉得是他们俩互相不服气,非要证明自己的教法更厉害,才拿我们师兄弟较劲。” 一直沉默的静玄终于开口:“师弟,莫要妄议师尊。” 凤婉注意到,静玄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她扶着虞江的手上,那眼神深不见底,让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那你们这次来,丁一还交代了什么任务?” 虞江突然插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南疆王,以后别直呼师尊大名,请尊称他‘国师’。” 静玄直视着虞江,竟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虞江蹩眉直直的看着静玄,感觉那眼神都要吃人似的。 很奇怪,静玄竟然能顶得住虞江的王者之气,而且看上去好像没有一点颓势。 无尘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连忙打圆场:“师父确实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女王殿下此行事了,要我们务必安安全全的将殿下送回到大周国去。” 这句话一出,虞江紧张的看着凤婉,他想知道,是不是出了这座古城,就是他们分别之时? “赶紧走吧,先出去这里再说其它!” 凤婉感觉,此时的气氛实在是有些压抑,再待下去,怕是就要被虞江与静玄俩人双眼之间的电流给烤糊了。 凤婉的话打破了僵持,一行人重新迈开脚步。 公羊识趣地回到最前方探路,无尘也收敛了些,不再紧贴凤婉,只是仍时不时偷瞄她几眼。 残垣断壁越来越少,脚下的沙地越来越深,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沙土气息。 虞江身子还没有彻底恢复,大半重量都倚在凤婉身上,呼吸略显粗重。 静玄默不作声地走到凤婉另一侧,看似随意,却恰好能随时伸手搀扶。 “怎么样?需不需要休息一下,走沙地很消耗体力。” 凤婉转头问虞江。 “不必。” 虞江咬牙,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 他目光掠过静玄看似平静的侧脸,心底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这人……从出现起,视线就未曾真正离开过凤婉。 小七在最后面看得分明,那静玄看似目不斜视,可每一步都踏在凤婉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不多不少,恰好是一个既能随时援手,又不会显得冒犯的距离。 这分寸拿捏得……倒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她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他一定是个高手,好想与他切磋一下。 小七心里刚有这个想法,静玄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微微点了点头。 高手,绝顶高手,自己怕不是他的对手。 小七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来。 她也点了点头,算是与对方回了一个礼。 残垣断壁逐渐被起伏的沙丘取代,风声穿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 脚下的沙地越来越软,每走一步都耗费着比平常更多的力气。 虞江的脸色愈发苍白,呼吸粗重,大半重量都倚在凤婉身上,却仍强撑着不肯示弱。 “呜——嗷——!” “呜——嗷——!” 突然,一阵狼嚎声从前方沙丘后传来,声音断断续续,不绝于耳,一听便知,这是狼群,而不是单一的一头狼。 “小心!” 第272章 恶狼围堵 一阵狼嚎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最前面的公羊猛地停下脚步,短刀瞬间出鞘,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四周的风似乎也凝滞了,风吹沙石的呜咽声也失去了踪迹。 唯有那渐起的狼嚎声此起彼伏,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无尘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拂尘搭在臂弯,侧耳倾听片刻:“沙漠里出现狼群,定是饿急了的,怕是要有一场硬仗喽。” 静玄已无声无息地挪动了半步,恰好与无尘、公羊呈三角之势,将凤婉和虞江护在中间。 他依旧沉默,但僧袍下的身躯微微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 虞江下意识握紧了凤婉的手。 他重伤未愈,体力不济,此刻更是强撑着精神。 凤婉反手握紧他:“放心吧,有他们四个,寻常狼群不是问题”。 “没想到,如今到是成了你们的累赘了。” 虞江苦笑着摇摇头。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虞江的话,静玄转头挑衅般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凤婉点了点头。 “放心!” 惜字如金的静玄,说了两个字,便再次凝神看着远方。 可这样的动作,可是把虞江给气了个半死。 “哼!” 凤婉有些懵,这两人为什么这么不对付? 但这时候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因为远处那金色沙丘之后,突然冒出了一头头灰黑的色身影,粗略一看,竟有十余双之多。 伴随着低沉的呜咽声和利爪摩擦沙地令人齿冷的沙沙声。 公羊啐了一口:“呦呵,他娘的,还真不少呢!” 无尘手腕一翻,拂尘银丝根根绷直,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锐利起来:“阿弥陀佛,破戒喽,破戒喽。” 静玄没有言语,只是缓缓从宽大的僧袍袖中抽出一根通体金黄色的棍子。 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只见他双手咔咔咔的一顿折腾,竟然就将那棍子变成了一个金灿灿的禅杖来。 “哇喔,帅呆了,静玄兄,你这禅杖好神奇!” 公羊双眼放光的盯着静玄,好似一个道士,身穿袈裟,手拿禅杖,也不是那么别扭。 “过奖,无量天尊,师弟,公羊兄请!” 嗖~ “三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赶紧解决了开路!” 小七已经站到了距狼群不足十步远的距离,她的面前就是头狼,就这样,一人一群狼对峙在了一起。 “哎,小七,小心!” 公羊一看小七单刀直入,也顾不得再与静玄周旋,双臂一展,就飘了过去。 狼群显然饿极了,仅仅对峙了不到三息,那头格外雄壮的头狼便按捺不住,后腿蹬地,带着一股腥风直扑站在它前方的小七! 小七面对扑来的头狼,眼神冰冷,不退反进,身形一矮,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头狼咽喉! 然而头狼极为狡猾,在空中竟猛地一扭腰,避开了要害,利爪带着恶风抓向小七面门! “铛!” 一声脆响,公羊及时赶到,短刀精准架住了狼爪,火星四溅。他手臂肌肉贲起,低吼道:“小爷陪你玩玩!” 几乎同时,无尘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狼群侧翼,拂尘银丝暴涨,如同无数钢针,瞬间笼罩住两三头试图围攻的恶狼。 银丝扫过,带起一片血雾和凄厉的狼嚎。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早登极乐,下辈子别再做狼了!” 无尘嘴上念着佛号,手下却毫不留情。 静玄的动作更是简洁霸道。 他单手持着金色禅杖,一步踏出,禅杖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横扫千军! “嘭!”一声闷响,一头从侧面扑向虞江和凤婉的恶狼,如同被巨木砸中,整个身躯横飞出去,撞在沙丘上,筋骨尽碎,再无声息。 他禅杖舞动开来,金光闪烁间,仿佛一尊怒目金刚,招式大开大合,没有一丝花哨,却充满了无匹的力量。 狼群但凡被禅杖擦中,非死即残,竟无一头能近他周身三尺之内。 虞江被凤婉护在身后,看着静玄那威猛无俦的背影,尤其是刚才那挑衅的一眼和此刻刻意展现的强大,心中那股憋闷之气更盛,忍不住又冷哼了一声。 凤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紧了紧他的手,低声问道:“你俩怎么回事?” “不知道,就是看他不爽!” 凤婉无语,怎么叫看他不爽?第一次见面的两个大男人,莫名其妙就对立上了? 想不通,那便不想,凤婉无奈的摇了摇头,拉着虞江就地坐了下来。 “坐下吧,正好休息一下,哎,你看静玄也太威猛了吧?” “哼!” 呃,凤婉再次无语! 闭上嘴巴,静静欣赏小七四人的表演吧! 有了无尘和静玄这两个生力军,尤其是静玄那堪称恐怖的清场效率,战局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公羊和小七压力大减,配合无尘,很快将剩余的狼群分割剿灭。 不过片刻,十余头恶狼便尽数伏诛,黄沙被染红了大片,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小七利落地甩掉长剑上的血珠,看了一眼收起禅杖,气息平稳如同只是散了个步的静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公羊则直接凑到静玄身边,好奇地看着那恢复成短棍形态的金色禅杖:“静玄兄,你这宝贝真不赖,还能变形?哪打的?” “和尚师父传给我的!” 静玄看了公羊一眼,默默将短棍收回袖中,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虞江,然后对凤婉微微颔首。 无尘笑嘻嘻地走过来:“殿下,看来这保镖还算称职?咱们是不是该赶紧离开这鬼地方了?这味道可不太好闻。” 凤婉刚要对无尘的提议表示赞同,就见公羊耳朵微微翕动,脸色陡然一变。 “有东西过来了!”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静玄和无尘也同时察觉到了异常。 静玄刚刚收回袖中的短棍再次滑入掌心,他眉头微蹙,侧耳倾听。 无尘脸上的嬉笑彻底敛去,拂尘横在胸前,眼神凝重地望向左侧一座最大的沙丘。 “沙沙沙……沙沙沙……” 一种不同于狼爪摩擦的、更加细密且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从沙层之下钻出,或者正贴着沙面飞速爬行。 第273章 再生变故 “是蝎子!还有……蛇!” 小七指着不远处沙地,那里出现了很多蜿蜒曲折的条纹。 只见原本金黄的沙地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点点黑影,那是一只只足有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的毒蝎,高举着狰狞的尾钩。 而在蝎群之间,更有一条条颜色与黄沙近乎融为一体、只有行动时才能看清的细长身影——是沙漠中最为致命的蝮蛇! 它们的数量超多,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向众人涌来,显然是被浓烈的血腥味吸引而来。 公羊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刚送走狼,又来虫蛇!这鬼地方!” 虞江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这重病之躯,面对这种无孔不入的毒物,更是凶险。 最重要的,他还得靠别人护着,尤其是看到静玄那张冷冰冰且对自己嗤之以鼻的脸,心里更是不痛快。 “背靠背!围成圈!” 凤婉想到军训那会儿,教官说,在战场上遇到四面八方而来的敌人之时,背靠背是最好的进攻和防御方式。 众人反应极快,立刻向中心靠拢,将虞江和凤婉牢牢护在最里面。 小七、公羊、无尘、静玄五四人面朝外,形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圈。 “静玄兄,你这禅杖范围大,负责清远一点的!”公羊急声道。 静玄没有说话,但行动已然表明。 他手中金色短棍再次“咔咔”变形,化为那柄威风凛凛的禅杖。 他并未像之前那样大开大合地挥舞,而是将禅杖重重往身前一拄,双臂发力,猛地横向一扫! “呼——!” 一股强劲的气浪裹挟着黄沙,以他为中心向前扇形扩散。 冲在最前面的毒蝎和蝮蛇顿时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甲壳碎裂,蛇身扭曲,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但后面的毒物立刻填补上空缺,更加疯狂地涌上。 无尘的拂尘此刻发挥了妙用。银丝如网,时而横扫,将靠近的蝎蛇抽飞;时而如鞭,精准地卷住弹射而来的毒蛇,发力绞碎。 他的手法精妙,力求以最小的消耗阻挡最大范围的攻击。 小七和公羊则是刀剑齐出,剑光刀影闪烁,将突破拂尘和禅杖防御圈的漏网之鱼纷纷斩落。 小七身形灵动,剑法刁钻,专挑毒蛇七寸和蝎子关节处下手。 公羊轻功无双,左右逢源,往往一刀便能将毒物劈成两段。 然而,毒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仿佛杀之不尽。 更麻烦的是,一些毒蛇开始尝试从沙地下掘进,试图从脚下发动攻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会被耗死在这里!” 无尘收起了那份漫不经心,他的额头已然见汗,维持拂尘如此高强度的运转,消耗巨大。 静玄再次挥杖清空一片,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一些。 他目光扫过周围,突然定格在远处那座最大的沙丘上。 “源头。” 他吐出两个字。 凤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座沙丘的背阴处,隐约有一个漆黑的洞口,无数的毒蝎和蝮蛇正如同潮水般从洞中涌出! “它们都是从那个洞里来的,我们必须堵住那个洞口!或者引开它们!” 凤婉瞬间明白了静玄的意思。 “我去!” 静玄毫不犹豫,金色禅杖一顿,就要强行冲出包围。 “师兄,我助你!” 无尘立刻接口,拂尘银丝暴涨,试图为静玄开辟一条通道。 但毒物实在太多,层层叠叠,悍不畏死,强行突围风险极大。 就在这时,被护在中心的虞江,看着众人拼死保护自己而疲于奔命,尤其是看到静玄再次欲要挺身而出,他心中那股不甘与憋屈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想起丁一曾经无意间提起过的一种沙漠毒物的习性…… “火!” 虞江突然大声喊道,“这些阴秽之物,大多畏火!用火攻!” 他这一声提醒,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 “对啊!火!” 公羊一拍大腿。 凤婉眼神一亮,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火折子,迅速吹燃。 同时,她飞快地解下腰间的一个皮质水袋——里面装的并非清水,而是她自己提纯的酒精! 这是她出门行走常备之物。 “掩护我!” 凤婉低喝一声,将火折子往浸了酒精的衣角一引,一小簇火苗瞬间窜起。 无尘和静玄心领神会,同时发力! 无尘拂尘舞成一道银白光幕,将左侧扑来的毒物暂时逼退。 静玄则发出一声低沉的断喝,金色禅杖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猛砸! “轰!” 沙土飞扬,气浪翻滚,硬生生在潮水般的毒物中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道! 就是现在! 凤婉手腕一抖,将那点燃的、浸满猛火油的皮囊奋力掷向远处的洞口方向! 皮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洞口附近。 “嘭!” 皮囊破裂,猛火油四溅,遇火即燃! 刹那间,一片火墙在洞口附近升腾而起,灼热的火焰吞噬了无数毒蝎和蝮蛇,发出噼啪的爆响和焦臭的气味。 火焰的出现,果然对这类毒物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 原本疯狂涌来的蝎群蛇海顿时一滞,出现了明显的骚乱和退缩。 压力骤减! 众人精神大振,趁机加强攻势,将周围残余的毒物快速清理。 静玄回头,目光飘向虞江,那眼神中少了几分挑衅,多了一点认可。 虞江感受到他的目光,虽然依旧虚弱,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毫不避让地看了回去。 凤婉将两人的眼神交锋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但现在无暇他顾。 她看着洞口处仍在燃烧的火焰,以及逐渐退去的毒潮,沉声道:“趁现在,快走!” 那知,就在众人刚要迈步前行之时,原本瓷实的沙丘,突然变得松软。 啊~ 哎呦~ 六个人猝不及防之下,被脚下突然出现的大口吞了下去。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 脚下坚实的沙地毫无预兆地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流沙漩涡,带着强大的吸力将六人瞬间吞没。 惊呼声被灌入口鼻的黄沙淹没,视线骤然黑暗,身体在粗糙的沙石中翻滚、下坠。 噗通!噗通! 几声闷响接连传来,下坠停止了,众人重重摔落在实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咳咳咳……” “他娘的……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第274章 危险来临 公羊第一个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挥着手驱散眼前的灰尘。 小七、无尘和静玄也迅速起身,各自戒备,并将摔得七荤八素的凤婉和虞江护住。 凤婉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意识清醒,她立刻抬头望去。 头顶上方,那个他们掉下来的洞口透着微弱的天光,目测有四五丈高,四壁是松软的流沙,根本无从攀爬。 “我们……掉进什么地方了?” 虞江强忍着咳嗽和身体的剧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无尘晃亮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 他们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混合着沙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 脚下是坚硬的地面,似乎是岩石,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沙。 火光所及之处,隐约可见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整齐的被开凿过的墙壁。 再往前看,隐隐好像有一道石门,石门边还堆积着一些什么白色的东西。 “看上去像是一处地下建筑,我们这是掉进了一个通道里。那些白色的,应该是骨头!” 小七说完,率先往前走去,其他人都等在原地。 “是人骨!” 小七用剑尖拨弄了一下那些骸骨,那赫然是几具人的遗骸,且早已腐朽。 静玄禅杖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里有风,而且还有些潮湿。风就是从那道石门处来的。” 众人凝神感受,果然,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凉意的气流从黑暗深处缓缓吹来。 “有风就意味着有出口!”公羊精神一振。 “走着呗,这破地儿有些邪性,不知前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无尘又恢复了不羁模样:“不过,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凤婉扶着虞江站起来,沉声道:“往前走吧,看样子应该是一座古墓,那些白骨可能是工匠或者是盗墓者所留。” “古墓?能在沙漠地底造一座古墓,定是非富即贵,走走走,我们去瞅瞅!” 公羊已经跃跃欲试,无尘亦是如此。 众人稍作休整,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 幸好兵器和重要的东西都还在,只是水袋在跌落时破了一个,损失了些许清水,这让形势更加严峻。 由静玄和无尘在前开路,小七和公羊断后,凤婉搀扶着虞江走在中间,一行六人朝着那道石门而去。 火折子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距离。 脚下不时踩到碎石或骸骨,发出窸窣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石门没有想象中的很难打开,也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石门周边剥落了很多碎石。 只静玄一人就将那石门给打开了,石门内是一个不太大的石室,里面摆放着一圈陶罐,被泥土密封的很好。 有几个罐子已经完全破碎,但周围除了碎瓷片,再没有了其他东西。 石室内阴冷的气息更重,那股难以言喻的霉味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甜香,源自那些破碎的陶罐。 无尘用火折子凑近一个完好的陶罐,火光在湿冷的壁面上跳跃,映出罐身模糊的暗红色彩绘,那纹路扭曲盘绕,似蛇石室内阴冷的气息更重。 那股难以言喻的霉味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甜香,源自那些破碎的陶罐。 “小心些,”凤婉压低声音,“别碰这些罐子,这些罐子看着古怪。” 她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公羊手快,他一边用刀柄敲了敲旁边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陶罐,一边嘴里还嘀咕着,“封得倒挺严实,说不定里头有好东西。” 他说着,就想用力撬开。 “别动!” 静玄低喝一声,禅杖横过,拦住了公羊的动作。 “听殿下的,此地诡异,莫要节外生枝。” 公羊悻悻收手,嘀咕道:“一堆破罐子,能有什么……” 话音未落,小七突然“嘘”了一声,侧耳倾听,脸色微变。 “有声音。”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在一片死寂中,果然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摩擦、爬行。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似乎正从墙壁、地面,甚至头顶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凤婉扶着虞江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是虫子吗?” 无尘将火折子猛地往地上一照,光线所及,只见石室边缘的沙土里,开始钻出无数黑褐色的小点,只有米粒大小,却密密麻麻,潮水般向中间蔓延。 它们爬过破碎的陶罐碎片时,发出令人齿酸的啃噬声。 “它们好厉害的虫子,陶罐要破,快走!” 静玄禅杖一顿,内力激荡,将靠近的虫群震开一片,但更多的虫子源源不断地涌来。 “往里面走,快!” 无尘喝道,反手一甩拂尘,扫落一片飞扑过来的虫子。 众人急忙向石室里面的通道走去。 公羊一边挥刀砍杀靠近的尸蟞,一边骂骂咧咧:“他娘的,就知道没好事!” 小七断后,剑法迅疾,形成一片光幕,暂时阻挡了虫群的追击。 然而,他们刚进入甬道,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那些完好的陶罐,在虫子的啃噬下,接二连三地破裂开来! 一股浓烈的、带着腐败气息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罐子破碎处,流淌出粘稠的、黑绿色的液体,液体中,似乎有更多细小的黑影在蠕动。 “不好!快跑!” 无尘脸色大变,催促着众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向前疾奔。 虫群如同黑色的潮水,混合着那诡异的黑绿色粘液,从石室中汹涌追出。 更糟糕的是,通道前方也传来了同样的“沙沙”声! “前面也有!”虞江忍着剧痛,声音发紧。 他们被包围了! 前后都是望不到尽头的虫潮,退路已断,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 凤婉目光急扫,突然指向通道一侧的墙壁:“那里!通道尽头,看看有没有其他暗室!” 静玄闻言,禅杖猛地向前一挥,浑厚的内力带起劲风,将前方涌来的虫潮暂时逼退数尺。 他借势前冲,几步便到了通道尽头。 火光映照下,墙壁看似完整,但他伸手一按,再猛地发力一推—— “嘎吱……” 第275章 两个疯子 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响起,一块看似厚重的石壁竟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一股更为陈腐、但也带着些微流动感的空气从洞内涌出。 “有路!快进去!” 静玄低吼,禅杖横扫,为众人争取时间。 “公羊、小七,快!”无尘拂尘急舞,护住侧翼,催促断后的两人。 公羊骂了一句粗口,动作却丝毫不慢,反手劈开几只几乎爬到他脚面的虫子,矮身就钻了进去。 小七剑光一闪,将追得最近的一波虫子斩落,也紧随其后。 凤婉搀着虞江,无尘在旁护卫,三人迅速退入暗门。 静玄最后一个闪入,随即双掌抵住正在缓缓闭合的石门,暴喝一声,内力狂涌,硬生生将那沉重的石门推回原位! “砰!” 石门彻底合拢,将外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和诡异的甜香隔绝开来。 只有零星的几只虫子被关在了里面,很快被小七和公羊解决掉。 黑暗中,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火折子微弱跳动的光芒。 他们似乎身处另一个狭小的空间,空气滞闷,但暂时安全了。 “他奶奶的……差点就成了那些虫子的点心……” 公羊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心有余悸。 无尘晃了晃火折子,仔细观察四周。 这里像是一条更为古老的甬道,比外面那条狭窄低矮许多,墙壁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 “那些到底是什么虫子?竟能啃噬陶罐?” 虞江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问道。 “像是蚂蚁的一种变种,或者……是被人饲养在此处的,”凤婉沉吟道,“那些陶罐里的东西,恐怕就是喂养它们的食饵,那异香或许是为了吸引,或许是为了控制。我们打破了这里的平衡,这才惊动了它们。” “殿下所言有理,”静玄沉声道,“此地处处透着邪门,须得万分小心。” “管它什么邪门,总比在外面喂虫子强。” 公羊喘匀了气,又站了起来,“不知前面又是什么,走吧,找到路出去才是正事。” 小七已经默默走到前面探路,闻言回头点了点头。 这条狭窄的甬道并不长,前行约十几丈后,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空气也湿润了不少。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竟来到了一条地下暗河的边缘! 河水漆黑,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不知源头,也不知去向。 河面宽阔,火折子的光芒根本无法照到对岸。 河边有一处小小的石滩,上面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料和绳索,看起来像是古老的码头。 而在他们面前的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和文字,那文字扭曲古怪,并非他们所知的任何一种。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路径。” 无尘看着暗河,眉头微蹙,“只是,如何渡河?” 凤婉的目光却落在那些石刻上,她走近几步,伸手拂去厚厚的灰尘,仔细辨认。 “这文字……这不是我夜阑国的文字吗……?”她喃喃自语。 凤婉的手指轻轻拂过石刻上那些扭曲的符号,灰尘簌簌落下,露出更多清晰的笔画。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眼中充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这样……父皇母后……” 她低声自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虞江见凤婉看得入神,便也凑近观看:“婉儿,有什么发现吗?” 思绪完全被吸引的凤婉,并没有注意到虞江对自己的称呼从“凤婉”变成了“婉儿”。 “嗯,有一些发现,这些是夜阑国的文字。” “夜阑国?那岂不是……” “是,就是我的夜阑国。” “那这里?” 虞江与凤婉的对话,也吸引了其他几人的注意。 凤婉沉浸在那段文字里,久久未语。 众人都看得出来,凤婉的情绪不对,她很悲伤! 但没有人打扰她,就这样,通道里陷入了一片静谧之中。 “前方有个山洞,里面有可以过河的东西,过了河,我们就安全了。” 良久之后,凤婉拭掉了眼角的湿润,声音沙哑低沉的说道。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公羊第一个朝着凤婉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暗河上游不远处的石壁下,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洞口。 “走,去看看!”公羊招呼一声,率先走了过去。 小七和无尘紧随其后,拨开垂落的枯藤,露出一个洞口。 里面黑黢黢的,一股混合着水汽和朽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没事吧?” “殿下没事吧?” 虞江与静玄同时闭口,目光对视,黑暗的甬道内,瞬间电闪雷鸣。 “我没事,快去看看,赶紧过河,要不然那些虫子就好咬穿石壁过来了。” 夹在中间的凤婉被电的全身酸麻,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以后要远离这俩个疯子。 哼! 哼! 异口同声,脚步整齐,凤婉听着身后的动静,步伐不由又快了几分。 火光驱散了小片黑暗,映出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比之前的甬道宽敞许多。 洞内一角,赫然堆着几艘样式奇特的……小船? 说是船,其实更像是用某种坚韧的皮革包裹着骨架制成的扁平皮筏,两端微微上翘,体积不大,但看起来足够承载两三人。 皮筏旁边还散落着几根长长的木篙。 “嘿!还真有!” 公羊喜出望外,上前摸了摸皮筏,“这玩意儿看着年头不短了,也不知道还顶不顶用。” 无尘检查了一下:“骨架是黑檀木,皮子……像是处理过的巨蜥皮,都是耐腐的好材料。保存尚算完好,应该能用。” 众人心中稍安,合力将皮筏拖到暗河边。 河水幽深漆黑,无声流淌,仿佛蕴藏着未知的危险。 “我先试试。” 小七将一艘皮筏推入水中,皮筏晃了晃,稳稳浮在水面。 她轻巧地跃上,用长篙探了探水深,“水流平缓,河底很深,可行。小姐,来!” 小七将凤婉拉上皮筏, 其它几人也不用这么分配,刚好两人一筏。 公羊自然与虞江一队,静玄与无尘一队。 撑开长篙,皮筏缓缓离岸,向着无尽的黑暗驶去。 第276章 石像危机 皮筏无声地滑入暗河中央,像几片枯叶坠入无边的墨池。 火折子的光芒在宽阔的河面上显得微不足道,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 只有长篙探入水中的细微响动,以及皮筏破开水面那几乎不可闻的涟漪,证明他们仍在移动。 “王,这地方静得吓人啊,谁能想到我们这在沙漠里,还是在沙漠地底之下。” 公羊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手中的长篙每一次下探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虞江蹲在皮筏边缘,凝视着漆黑的河水,眉头紧锁:“是啊,这是大自然的神奇之处,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地方竟然是被人发掘过的。” 无尘的声音从另一艘皮筏上传来,带着凝重:“水至清则无鱼,此地死气沉沉,绝非善地。诸位小心水下。” 他的话音刚落,凤婉忽然低呼一声,指向水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借着微弱的光,只见水下深处似乎有无数苍白的东西缓缓飘荡,影影绰绰,形态难辨。 小七手腕一翻,剑尖已斜指水面,全身肌肉绷紧。 静玄低诵一声佛号,目光锐利如鹰隼:“似是……尸骸。”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无数,它们像水草一样在漆黑的河水中沉浮、摇曳,无声无息。 那些苍白的肢体扭曲着,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姿态,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他娘的……” 公羊倒吸一口凉气,“这到底是地下河还是万人坑?” 凤婉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略显苍白,她紧紧抓住皮筏边缘,指节发白。 石刻上的文字内容再次浮现在脑海,与眼前这恐怖的景象交织在一起。 “快看前面!”虞江忽然道。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河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突兀的阴影。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座半浸在水中的石雕。 石雕形态各异,有的是狰狞的异兽,有的是扭曲的人形,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朝着皮筏的方向,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皮筏在这些沉默的石像间穿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喀啦。” 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响起,公羊那艘皮筏的边缘擦过一尊人形石雕的手臂。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尊石雕空洞的眼窝里,猛地亮起两点渗人的绿光! 紧接着,仿佛连锁反应,附近十几尊石雕的眼窝接连亮起,幽幽绿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将周围映照得如同鬼域。 “戒备!” 静玄暴喝一声,禅杖横在胸前。 “哗啦——!” 水花四溅,那几尊被“唤醒”的石雕竟猛地从水中抬起手臂,粗壮的石臂上缠绕着厚重的铁链,彼此相连,瞬间在河面上形成了一道道冰冷的障碍! 更可怕的是,它们眼窝中的绿光如同活物般闪烁,锁定了几艘皮筏,沉重的石臂带着锈蚀的铁链,挟着恶风横扫而来! “小心!” 无尘厉声提醒,拂尘扬起,雪白尘丝如瀑卷出,缠向扫向凤婉和小七皮筏的那根铁链,试图将其带偏。 然而石像力量奇大,铁链只是微微一滞,依旧带着千钧之力砸落。 小七反应极快,在无尘出手的瞬间已压低身形,手中长剑疾点铁链连接处的环扣,“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铁链竟只是被荡开少许,坚韧异常。 另一边,静玄禅杖挥舞,金光隐现,硬生生架住了砸向他们皮筏的另一根铁链。 “铛!” 一声巨响,如同古刹钟鸣,在封闭的地下河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静玄脚下皮筏剧烈摇晃,河水激荡。 “他奶奶的,这些石头疙瘩成精了!” 公羊大骂,眼见一根铁链拦腰扫来,他竟不闪不避,怒吼一声,手中那柄厚背砍刀悍然劈出! “给老子断!” 刀锋与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竟是硬生生将那铁链劈得倒卷回去,撞在石像身上,碎石簌簌落下。 但公羊也被反震之力逼得倒退一步,踩得皮筏一阵摇晃,虞江急忙稳住身形,才没让皮筏倾覆。 “不能硬拼!这些石像借水力铁链联动,力大无穷,扣他们的眼珠子!” 凤婉急声道,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石像的连接方式。 然而石像动作虽略显笨重,覆盖其面部的石层却坚硬异常。 小七剑法精准,叮叮几声,剑尖只在石像眼眶旁留下几点白痕,难以直接破坏内部的绿光源头。 “不行!太硬了!” 小七疾退,避开又一道横扫的铁链。 “用这个!” 虞江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迅速扔给旁边皮筏上的凤婉,“火油!泼它们眼睛!” 凤婉瞬间会意,接过皮囊,手法利落地拔开塞子。 在无尘拂尘再次缠住一道铁链,引得石像动作微顿的刹那,她看准时机,将黑稠的火油精准地泼向最近一尊石像发光的眼窝! “小七!” 无需多言,小七剑尖在火折子上一掠而过,带起一簇火星,闪电般刺向那沾满火油的石像眼眶! “轰!” 绿色的光焰猛地爆开,那石像整个头颅都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爆响。 它挥舞的手臂顿时僵住,连接其上的铁链也失去了力量,哗啦啦垂落水中。 “有效!”公羊大喜,“快!继续泼!” 一时间,众人配合默契。 无尘和静玄负责牵制、格挡铁链,制造空隙;虞江提供火油(他竟还备有多份);凤婉负责泼洒;小七和公羊则负责点燃。 “轰!轰!轰!” 一团团绿色或混杂着橙红的火焰在石像头部接连燃起,将这片地下河域映照得光怪陆离。 燃烧的石像动作变得混乱、迟滞,最后彻底僵直,眼窝中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下去。 连接它们的铁链如同被斩断的触手,无力地垂落,在河面上溅起片片水花。 当最后一尊攻击他们的石像也被点燃后,河面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皮筏划过水面的细微声响和石像头部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几人喘息稍定,身上或多或少都被水花和飞溅的石屑弄湿,显得有些狼狈。 “南疆王倒是准备充分,连火油都带了这么多。” 静玄看向虞江,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 虞江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笑了笑:“出门在外,水火总是必备之物,多带些总没坏处。只是没想到会用在这地方。”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静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危机暂时解除,皮筏继续向前。 经过这片石像区域后,河道似乎变得狭窄了一些,水流也略见湍急。 凤婉看着前方愈发深邃的黑暗,心中的不安却并未随着石像的沉寂而消散。 石刻上的文字如同诅咒般在她脑中盘旋。 第277章 巨大怪物 “小心前面!” 负责探路的小七突然警示。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落差,河水在那里形成了一道不大的瀑布,水声变得清晰可闻。 瀑布下方水汽弥漫,隐约可见是一个更大的水潭。 “抓紧!要下去了!” 公羊大吼一声,率先将长篙横在皮筏上,双手紧紧抓住皮筏边缘的绳索。 其余几人纷纷照做。 皮筏顺着水流冲下瀑布,短暂的失重感传来,随即“砰”地一声砸落在下方的水潭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好在落差不大,皮筏足够坚韧,众人都稳稳抓住,没有落水。 然而,还不等他们庆幸,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从侧前方传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水潭中央,仿佛一张黑暗巨口,贪婪地吞噬着河水。 他们的皮筏不受控制地被拉扯着,向漩涡边缘滑去! “不好!是漩涡!” 无尘脸色一变,试图用长篙撑住水底,但水潭极深,长篙根本探不到底。 静玄沉声喝道:“向内划!合力向外!” 几人奋力用长篙、甚至用手臂划水,试图对抗那股强大的吸力。皮筏在漩涡边缘剧烈颠簸、打转,随时可能被吞没。 凤婉紧紧趴在皮筏上,冰冷刺骨的河水不断拍打在她身上。 在皮筏又一次剧烈旋转,几乎要侧翻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漩涡中心那深邃的黑暗,浑身猛地一僵! 借着皮筏起伏时,火折子光芒偶然照入水下的刹那,她似乎……看到漩涡深处,有什么巨大而苍白的东西,缓缓蠕动了一下。 那轮廓…… 绝非石像! 那似乎……是一个蜷缩着的、巨大的、活物的轮廓!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瞬间攫住了她。 “水下……有东西!”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在这混乱的水声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目光骇然地投向那吞噬一切的漩涡深处。 仿佛是为了印证凤婉的话,漩涡的水流骤然变得更加狂暴,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古老腥气的威压,如同实质般从水底弥漫开来。 静玄手中的火折子,光芒剧烈摇曳了几下,倏地——熄灭了! 彻底的黑暗,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水声与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将所有人吞没。 “稳住!” 黑暗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大吼。 然而,在那漩涡深处,两点巨大而猩红的光芒,如同地狱的入口,缓缓……睁了开来。 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如同冰水般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那不仅仅是威压,更像是一种直击灵魂的。 “点火!快!” 公羊的吼声在黑暗中炸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是虞江在慌乱中试图取出新的火折子。 然而,皮筏在漩涡中疯狂旋转、颠簸,他几次都无法稳住身体。 “来不及了!” 无尘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峻,“抓紧!它要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漩涡中心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嘶鸣,那声音并不响亮,却震得几人气血翻涌,耳中嗡鸣不止。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暗流从水底汹涌而上,推得几艘皮筏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向上抛飞,又狠狠落下! “哗啦——!” 水花如同瀑布般倒卷,浇了众人满头满脸。 在皮筏被抛起至最高点的那个瞬间,借着虞江终于艰难点燃、在狂风中明灭不定的新火折子的微光,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令人终生难忘的景象—— 漩涡之中,一个巨大无比的苍白头颅探出了水面! 那头颅似蛇非蛇,覆盖着层层叠叠、沾满粘液的苍白骨甲,两只猩红的巨眼如同燃烧的血月,冰冷地注视着皮筏上渺小的人类。 它没有明显的口鼻,只在头颅下方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是密密麻麻、如同锉刀般的惨白利齿。 仅仅是惊鸿一瞥,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体型和诡异的外貌,就足以摧毁常人的心智! “我的娘诶……” 公羊看得目瞪口呆,连骂娘都忘了。 “稳住心神!,此物身上怨念太重,会影响人神智!” 无尘声如洪钟,试图以佛门狮子吼震醒被恐惧攫住的众人,“惧则气弱,气弱则为其所乘!” 仿佛被无尘的声音激怒,那怪物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猛地一摆! “轰!” 一道巨大的水墙凭空掀起,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几艘皮筏狠狠拍下! 那力量远超之前的石像,根本非人力所能抗衡! “散开!” 小七大声提醒,然后一掌劈过去,刚好借力使得自己与凤婉所在的皮筏猛地向一侧划去。 无尘和静玄也同时发力,试图规避。 但水墙范围太大,速度太快! “砰!” 虞江和公羊所在的皮筏首当其冲,被水墙边缘狠狠扫中。 脆弱的皮筏根本无法承受这等巨力,瞬间解体! 公羊怒吼一声,一把抓住虞江的胳膊,两人在冰冷的河水中翻滚,瞬间被卷向漩涡深处! “虞江!” “公羊!” 凤婉与小七同时惊呼出声,凤婉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捞,却被小七死死按住。 “小姐!危险!”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怪物苍白的身躯在水中若隐若现,一条布满骨刺的巨大尾巴如同山岳般,朝着凤婉和小七的皮筏横扫而来!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皮筏上的无尘竟弃了拂尘,双掌猛地向前推出!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气墙瞬间在他身前凝聚,硬生生挡在了那巨尾的必经之路上! “咚!” 一声闷响,如同擂动了巨鼓。 无尘脸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跄后退,脚下的皮筏几乎倾覆。 但那巨尾也确实被阻了一阻,轨迹偏了少许,擦着凤婉她们的皮筏边缘扫过,带起的罡风依旧刮得人脸颊生疼。 “无尘!”静玄急呼。 “无妨!” 无尘抹去嘴角血迹,眼神依旧锐利,“师兄,救人!” 不用他提醒,静玄已经动了。 在公羊和虞江落水的瞬间,他手中的禅杖便已脱手飞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一条灵蛇般射向在水中沉浮的虞江! 第278章 夜阑往事 “抓住!” 禅杖精准地飞到虞江手边。 虞江会意,死死抓住禅杖末端。 静玄吐气开声,双臂运力,肌肉贲张,竟是要凭借一己之力,将虞江从强大的漩涡吸力中硬生生拖出来! 公羊则凭借高超轻功,在激流中左飘右荡,奋力向虞江靠拢。 那怪物似乎认定了打扰它沉睡的入侵者,猩红的巨眼再次锁定了几人,庞大的身躯搅动着水流,张开了那布满利齿的巨口,一股更加恐怖的吸力从中传来,河水倒灌,连光线都仿佛要被吞噬进去! 它要将这些蝼蚁连同这河水一起,彻底吞没! “小七,我好像备了一个手雷在包裹里,快,拿出来!” 凤婉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 小七反应极快,几乎是话音未落的瞬间,他已探身从凤婉脚边的防水包裹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疙瘩。 “小姐,怎么用?” 小七急问,水流狂暴,皮筏旋转不停,他几乎无法瞄准。 “点火,扔到它嘴里去!” 凤婉语速飞快地喊道。 那怪物巨口产生的吸力已让皮筏开始倒退,河水倒灌,几人须紧紧抓住绳索才不至于被甩飞。 无尘见状,强提一口真气,再次双掌拍出,气墙虽不如之前凝实,却也稍稍阻滞了吸力,为小七创造了宝贵的瞬间。 “掩护他!” 静玄大吼,同时禅杖猛击水面,激起数道水柱,试图干扰怪物的视线。 小七眼神一凛,右手托着手雷,左手拿出了火折子,嘴巴轻轻一吹,火起,引信被点燃,发出轻微的“嗤”声。 她看准那如同无底深渊般的巨口,在皮筏被吸得再次前冲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雷精准地投了进去! “一、二、三……趴下!” 小七猛地将凤婉按倒在皮筏底部,自己也伏低身体。 无尘和静玄也同时伏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只有水流声、嘶鸣声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怪物的体内猛然爆发! 那怪物庞大的身躯剧烈地一颤,张开巨口的吸力戛然而止。 随即,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嘶鸣,声音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 猩红的巨眼瞬间充满了混乱与狂暴的光芒。 它苍白头颅的骨甲缝隙中,猛地喷射出混杂着暗沉血肉和粘液的水柱! 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疯狂地扭动、拍打,掀起滔天巨浪,整个漩涡被搅得更加混乱不堪。 “有效!再来一个!” 公羊在远处的水中大喊,他刚刚抓住虞江,两人正奋力向静玄那艘还算完好的皮筏游去。 那怪物受此重创,显然痛苦难当,不再执着于吞噬,而是疯狂地搅动潭水,似乎想将伤它的东西彻底毁灭。 “没有了,只有一个!” 凤婉的话让众人活跃的心再次低沉。 “我…那赶紧跑啊!” 公羊无奈的长叹一声,之后又大吼道。 “快!趁现在,离开漩涡范围!” 无尘强撑着站起来,嘴角还在溢血,他奋力抓起长篙向外划水。 静玄也接应到了公羊和虞江,几人合力,借助怪物挣扎造成的混乱水流,拼命将皮筏划向水潭边缘。 小七和凤婉同样不敢怠慢,用尽一切办法向外划。 怪物的垂死挣扎持续了十数息,潭水如同沸腾了一般。 最终,它那庞大的身躯带着不甘的抽搐,缓缓沉入了幽暗的水底,那两点猩红的光芒也彻底熄灭。 水潭中央的巨大漩涡,因为失去了核心的搅动,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一些凌乱的涟漪。 当两艘皮筏终于抵达水潭边缘,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浅滩靠岸时,所有人都如同虚脱一般,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席卷了每一个人。 火折子重新点燃,微光映照出几张惊魂未定的脸。 公羊检查着虞江是否有伤,无尘盘膝调息,静玄则警惕地望向恢复平静但深不见底的水潭。 凤婉靠坐在一块岩石旁,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那苍白头颅和猩红巨眼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 小七默默地将一件干燥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真是难搞,奶奶的,活久见啊!要不我们原路返回?” 公羊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返回去没路,我们只能过河。” “啥?” 公羊再次被凤婉的话语刺激生无可恋。 凤婉疲惫的看着众人,然后随意靠在石壁上,闭上眼,仿佛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你们还记得我们在古城里看到的壁画吗?” “那不是夜阑国灭火的过程吗?不是都…为你…献祭了……” 公羊越说声音越小,其他人也好奇的看着凤婉。 “其实夜阑灭国不是为了给我献祭,而是因为那个怪物……” 凤婉紧了紧外袍,继续讲述着那段历史:“壁画上描绘的涅盘仪式,本就是夜阑国将要面对的,避无可避的一种无奈之举……” 凤婉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河溶洞里缓缓响起,那个被尘封了许久的故事,也缓缓呈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都聚焦在凤婉苍白的脸上。 那时候的夜阑国,国王还是凤婉的祖父。 他是一个开明的君主,将国家治理的很好,子民们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温饱之后的老君主,同样步入了很多当政者都想追求的“长生不老”的行列。 随着他的年龄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老君主追求长生的脚步,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离谱。 信方士,信邪术,修仙炼丹,养仙兽,最终沉迷其间,无可自拔。 直到有一天,老君主直接宣布退位,让位给了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凤婉那一世的父亲。 之后老君主带着他的长生大军,离开了夜阑国,消失在了茫茫沙漠之中。 之后的十年,在新君王的带领下,夜阑国更加繁荣昌盛。 但变故也就刚好在第十年的时候渐渐发生。 一片绿洲的夜阑国,从外围的城镇开始,渐渐的草木凋零,溪水干涸。 一开始人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干旱罢了,直到有一天,开始有人在不断消失。 第279章 怪兽围城 讲故事的凤婉依然紧闭着双眼,那段离奇悲惨的故事还在徐徐道来。 一开始只是周边村民的零星失踪,上报的文书被归咎于沙暴或狼群。 直到城镇周边的沙漠化越来越严重,而接下来,边境哨所整队人马的消失,才让官家意识到,事情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派出的巡逻队越来越多,他们要检查沙漠化严重的原因。 也要调查人员失踪的原因。 可他们只是在沙地上发现了失踪人员被拖拽的痕迹。 可惜,发现踪迹的巡逻队,没有一个人返回。 他们也全部失去了踪迹。 直到一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这才有人将事情通报到了夜阑国王城。 新国王,也就是凤婉的父亲,派出了最精锐的调查队。 三个月后,只有副队长一人归来,他浑身溃烂,神智错乱,反复嘶吼着“地底……白色的头……红色的眼睛……很多……它们吃人……吃草木……吃所有的一切……逃……快逃……” 不久后,副队长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医官检查发现,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条大蛇吞过似的,整个身体都被腐蚀的不成样子。 他能回来,也许就是想要将真相带回来的一股执念罢了。 可惜,此刻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达官贵人们第一时间拿着金银细软,有骑骆驼的,也有骑着马的,分别从不同的地方往城外狂奔。 想要越过那无边的沙漠,跑到中原地区,去谋得一个生的希望。 一路上他们看到的景象,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一大片一大片的绿色在顷刻间变成土灰色,再之后枯萎,消失,最终化作黄沙。 一个个村庄里的人,被什么东西拖拽着,拉入地底,最后不见踪影。 逃难路过的人群,看着那些空无一人,死气沉沉的镇子,心底里寒气直冒。 “跑,一刻也不得耽误,赶紧闯出去!” “快跑,不可逗留!” 可他们哪里还能跑的掉,即便有一些运气好的人,能够离开镇子,但他们只要接触到沙漠的那一刻。 他们的命运也就注定,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无情的夺去。 “吾儿,父王将王位传与你,希望你能够带着我们的子民,继续活下去。” “父王,母妃,你们要去哪里?是要去打怪物吗?” “是,丁一大师查到了怪物的来源,父王与你母后,会带领我夜阑国强壮的士兵们,将他们的老巢毁灭,为我们的子民报仇雪恨!” “女儿定不负父王所托,誓死保卫我们的家国!” 三日后,参加完女儿的加冕仪式后,前国王与王妃带领夜阑国最精锐的十万部队,往那个地下城而去。 “大师,你说这是我父王为了研究长生不老术,搞出来的?你可确定?” “回大王,我确定!” 国王与王妃率领大军一路前行。 队伍里却有一个穿着另类的人。 那是丁一,他出现在大军必经之路上,他在等待大军的到来。 也正是丁一的加入,才让国王得知,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那样一个志向高远之人,竟然为了寻求长生之术, 能够不顾家国安危,造出此等怪兽来。 王宫里心情焦急的女王殿下,终于收到了父王的来信,她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祖父?他究竟做了什么? 年轻的凤婉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抓住王座的扶手,她看着手里的信件,一脸不可置信。 父王说,他们会在丁一大师的带领下,绕道而行,最终会在怪兽出没的最外围,慢慢的杀回来。 誓要将他们屠戮一空。 然而,三个月过去了,前线没有任何捷报传回。 那支十万人的精锐部队,连同她的父王母妃,仿佛被无边的沙漠彻底吞噬,再无音讯。 凤婉站在王城最高的塔楼上,望着远方日渐逼近的黄沙。 曾经郁郁葱葱的绿洲如今只剩几处零星的绿点,像是一块巨大沙毯上即将熄灭的余烬。 “陛下,东门的储水井今天也干涸了。” 大臣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所有臣子、臣民们,好像都看到了他们的结局。 凤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问道:“这是我们第几口干涸的水井了?” “第、第十七口了,陛下。照这个速度,王城的水源最多只能维持三年时间了,前提是,事情不再继续恶化。” 那天晚上,凤婉做了一个梦。她梦见祖父——那位在她出生前就已“离去”的老国王,站在一片荒芜的沙漠中,他的身体半透明,隐约可见其中蠕动的白色影子。 “祖父,”凤婉在梦中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国王的嘴唇没有动,但他的声音却直接传入凤婉的脑海:“为了永恒,孩子。 个体的生命太过短暂,来不及完成伟大的事业。 我只不过是想为我们家族,为我们王国,寻找一条通往永生的道路。” “这就是你所谓的永生吗?” 凤婉环视四周的荒芜,“以整个王国的灭亡为代价?” “代价?” 老国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什么是代价?草木会再生,人会繁衍,但知识! 永恒的知识! 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只不过是在用有限的资源,换取无限的可能罢了!” 梦中的祖父突然开始变形,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他的脸裂开了,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从裂缝中盯着凤婉。 凤婉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次日清晨,紧急的钟声敲响了王城。 卫兵在城墙上发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数以百计的白色头颅从沙地中探出,它们没有鼻子和嘴巴,只有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城墙。 它们没有进攻,只是看着。 凤婉穿上戎装,登上城墙。 当她与那些红色眼睛对视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 它们不像野兽,也不像人类,那眼神中竟有智慧的光芒在闪烁,令人不寒而栗。 她顾不得想,为什么城外会突然多了这么多怪兽 也顾不得想,城外十里之内,现在还是绿洲,怪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现在只能全力的准备与怪物拼死一搏,为这全城子民,搏一条生路。 第280章 亡城之际 “来人,准备火油,将所有城墙都浇满,只要它们敢进攻,那,我们就先烤了它们。” 凤婉的命令在城墙上激起一阵短暂的骚动,士兵们抬来一桶桶漆黑粘稠的火油,沿着城墙倾泻而下。 浓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与沙漠的干燥尘土味混合在一起,黏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只要它们进攻,马上点火!” “是!” 城墙上的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在肃杀的空气中震颤。 他们紧握着武器,眼神犀利,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住城外那片阴影。 火油沿着斑驳的墙砖蜿蜒而下,像一条条狰狞的黑色毒蛇,就等着敌人前来,然后绞杀。 凤婉立在墙头,猩红的披风在猎猎风中翻卷,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蠕动逼近的怪物,投向更远处昏黄的天际,那里,最后一丝天光正被大地吞噬。 沙沙沙,沙沙沙…… 那些怪物也许是实在等不及了,它们突然开始躁动不安,慢慢的往城墙边上靠拢。 近了,更近了。 它们没有战吼,只有令人牙酸的刮嚓声和贪婪的嘶嘶声汇聚成死亡的序曲。 “弓箭手!” 凤婉的声音清冷,划破紧张的寂静,“火箭,准备!” 弓弦被拉满,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浸透了油脂的布条缠绕在箭簇上,被火把点燃,刹那间,城墙之上一排火焰跃动,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怪物洪流终于冲到了城墙脚下,它们用带着倒刺的肢体抠进砖缝,开始向上攀爬,敏捷得不像话。 更多的则拥挤在下方,叠罗汉般向上涌动。 凤婉猛地挥下手臂。 “放!” 嗡——! 燃烧的箭矢划破夜幕,呈现一个优美的弧度,坠入那片狰狞的黑色潮汐之中。 没有立刻的爆燃,只有箭矢钉入甲壳或落入火油中的细微声响。 下一秒—— 轰!!! 一道巨大的火环,以城墙根部为起点,骤然爆裂开来,冲天而起!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物质,瞬间将城墙化作一道环绕整个孤城的烈焰壁垒!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凤婉不得不抬起手臂遮挡在眼前。 火光将她苍白的脸颊映得一片通红,那双凤眸之中,跳动着与下方地狱景象同样的烈焰。 凄厉尖锐的嘶嚎声瞬间压过了一切! 火焰无情地吞噬着那些怪物,它们变成了一个个疯狂舞动的火团,从城墙上跌落,又引燃了下方更多的同类。 甲壳在高温下爆裂,发出噼啪的脆响,粘稠的体液尚未滴落就被蒸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焦臭与异类蛋白质燃烧的恶心气味,比之前的火油味更令人窒息。 城墙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焚烧着生命,也焚烧着恐惧。 “成功了!我们烧死它们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激动地大喊,这是属于劫后余生后的兴奋。 然而,凤婉的眉头却紧紧锁起。 火光映照的范围内,怪物的攻势为之一滞。 但在火焰光芒无法触及的更深沉的黑暗里,那片令人不安的蠕动并未停止。 它们似乎……无穷无尽,不断从远处的沙漠里冒出。 火墙噼啪作响,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 士兵们的欢呼声尚未平息,凤婉冰冷的声音便穿透了热浪: “别高兴得太早。将城中的老弱妇孺集中在一起,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传令兵愣在当地,眼看着就要成功了,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无用功? 凤婉见他有些愣怔,便抬手指向火焰之外的黑暗。 在那里,更庞大的阴影正在汇聚,它们踏过同类焦黑的尸体,甲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宛如潮水般永无止境。 “看到了吗?还不快去?” 看清楚远处的情况后,那士兵脸色早已铁青。 “是…是殿下!” 传令兵踉跄着跑下城墙,脚步声在石阶上慌乱地回响。 凤婉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每一个士兵的脸——那些年轻的面庞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刚刚燃起的希望正被重新袭来的恐惧吞噬。 “怕吗?” 她突然问道,声音清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片沉默。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怪物甲壳摩擦的沙沙声作答。 一个站在弩机旁的年轻士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颤声道:“它们...根本烧不完...” 凤婉走到他身边,伸手抚过那架老旧的弩机。 弩身被摩挲得光滑,这把老弩,不知经历过多少场守城之战。 如今却如人到暮年,不知还有没有当年的锋利尖锐。 “将士们,我夜阑国遭逢此劫,成败如何暂且不论,但本王能保证的,只有一点——本王定会与夜阑同生共死,与将士们同生共死,一起抵御外敌,若有半分退缩,本王定自焚与此!” 凤婉的声音并不算洪亮,却清晰地压过了城下的嘶嚎与火焰的爆裂声,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剩下火焰吞噬一切的咆哮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突然,那名操作老弩的年轻士兵猛地挺直了背脊,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弩身,嘶声吼道:“誓死追随女王殿下!”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誓死追随女王殿下!” “与夜阑共存亡!” “杀——!” “杀——!” “杀——!” 压抑的恐惧在瞬间转化为了决死的血气,城墙之上,怒吼声汇成一股,竟暂时盖过了城下的喧嚣。 士兵们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重新回到了各自的战斗位置,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凤婉不再多言,转身再次面向城外。 火墙依旧在燃烧,但明显比最初黯淡了几分。 粘稠的火油燃烧得很快,而怪物们似乎学乖了,它们不再盲目地冲击火焰最盛的区域,而是开始从火焰相对薄弱的地方,用同伴焦黑的尸体作为垫脚,试图开辟新的路径。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火光摇曳的阴影边缘,一些体型庞大的怪物还在源源不断的涌现。 火墙的光芒在一点点矮下去,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第281章 天灾来临 黑色的油脂燃尽,只留下焦黑的灼痕和扭曲的怪物残骸堆积在墙根,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 灼热的气浪减弱,沙漠夜晚特有的阴冷重新弥漫开来,裹挟着死亡的气息。 失去了火焰的阻隔,那片由怪物组成的黑色潮汐再次躁动起来,它们踏着同类的焦尸,甲壳摩擦发出密集的“喀嚓”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向着城墙再度涌来。 凤婉“唰”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雪亮的剑锋在黯淡的火光下划出一道寒芒。 “将士们!” 她的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夜阑存亡,在此一战!随我——” “呜——嗡——” 一声苍凉、悠远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遥远的外围传来,硬生生打断了凤婉即将出口的“死战”二字。 那号角声穿透了怪物们的嘶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墙上,所有举起武器准备搏命的士兵都愣住了,动作僵在半空,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原本只有无尽黑暗和怪物的远方。 凤婉举着剑,猛地转头,凤眸里饱含热泪,试图穿透那浓得化不开的夜幕,看看来自外围的父王与王妃。 时间太长了,这么久没有收到他们的信息,凤婉以为他们已经凶多吉少。 哪里料到,他们还是一如小时候那般,只要自己需要,父王与王妃定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死亡喧嚣的刹那—— “呜——嗡——” 第二声号角更加嘹亮,仿佛贴着地皮席卷而来,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遥远的地平线上,骤然亮起了一条火线! 那火线初时极细,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蔓延,最终化作一片奔腾咆哮的火海,朝着孤城的方向疾速推进! 不,那不是火海。 是无数支燃烧的火把组成的洪流! 火光勾勒出奔腾战马的轮廓,映照出骑士们染血的铠甲和锋利的弯刀! 一面残破的王旗在火把洪流中猎猎作响,随着洪流扑入了血腥的战场! 是父王的王旗! 他们都还好好的! 凤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狂喜与酸楚同时冲上鼻尖,让她眼前一片模糊。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血味,才勉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哽咽。 “是王上!是王上的援军!” 城墙上,有眼尖的老兵率先认出了那面旗帜,声音嘶哑地狂吼起来。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杀光这些怪物!” 原本被绝望笼罩的城墙,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和怒吼。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疯狂地敲击着手中的盾牌和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铿锵之声。 凤婉猛地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手中长剑再次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下令:“将所有火把点亮,将所有火油全部带上,所有还能动的,随我出城接应,我们里应外合烧光那些怪物!” “殿下不可!” 身旁的将领急忙劝阻,“城外怪物尚未清剿,您亲自出战太过危险!” “险?” 凤婉回头,染血的脸上露出一抹坚定,眸中烈焰比城下的火海更炽,“父王与王妃已在为我们涉险,我等岂能贪生龟缩?开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凤婉一马当先,猩红披风如血翼般在身后展开,率先冲了出去! 她身后,是无数呐喊着、挥舞着兵刃的夜阑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死亡的囚笼中汹涌而出! “放火,烧!” 她厉声高喝,手中火把划破黑暗,精准地投向士兵们泼洒出的火油上。 烈焰轰然窜起,瞬间在黑色潮汐中撕开一道裂口。 也就在这一刻,她看清了。 看清了那片自远方席卷而来的火把洪流如何狠狠撞进怪物浪潮的侧翼。 骑兵!是夜阑最精锐的弯刀骑兵! 是父母带走的那一支最强军队! 他们手中的火把不是照明,而是武器。 燃烧的油脂在奔袭中泼洒,点燃途经的一切,战马嘶鸣,铁蹄践踏,锋利的弯刀在火光中划出冰冷的弧线,如同割草般将那些扭曲的肢体斩断、挑飞! 他们不是在厮杀,是在用火焰与钢铁犁庭扫穴! 那面残破的王旗在火海中顽强挺进,所向披靡! “父王……” 凤婉喉咙哽咽,几乎握不住剑。 但她没有停留,剑锋前指,“向前!与王上汇合!” 她身后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跟随着那道猩红的披风,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油脂,奋力向着援军的方向冲杀。 距离在缩短。 火光映照下,凤婉已经能看清冲在最前方那匹神骏的黑马,以及马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即使隔着硝烟与血腥,即使甲胄染血,那份如山岳般的巍然,她绝不会认错! 是父王! 他挥舞着长刀,刀光过处,怪物身上总会失去一大片血肉。 凤婉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身影,眼眶酸涩得发痛。 近了,更近了! 她已经能看清父王盔甲上深刻的刀痕与凝固的血垢,甚至能看见他挥刀时臂膀肌肉贲张的轮廓。 他冲在最前方,刀锋所向,怪物如黑色的潮水般向两侧翻飞,又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城墙外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天地,怪物的残骸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焦臭弥漫。 方才还汹涌如潮的黑色怪物,此刻已所剩无几,在夜阑将士内外夹击下纷纷化为灰烬。 胜利的欢呼即将冲破喉咙—— 就在这一刻,远处的地平线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大地的心脏被狠狠捶击。 紧接着,就是一阵地动山摇。 怎么回事?地动了吗? 站不稳的士兵们,惊恐的呼喊着什么。 终于与父王汇合的凤婉,脸上劫后余生的喜悦尚未褪去,便凝固成一种极致的惊骇。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守护了夜阑国无数岁月、承载着无数牺牲与坚守的巍峨城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掰断。 巨大的裂缝瞬间蔓延,砖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如同垂死巨兽喷出的最后一口浊气。 “不——!” 第282章 祸不单行 凄厉的尖叫卡在她的喉咙里,化为无声的绝望。 城墙并非孤立地倒塌,它像第一张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了连锁的崩溃。 城墙后的塔楼、民居、庙宇……她从小熟悉的、拼死守护的一切,都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分崩离析,被翻滚的、浓密的尘土巨浪吞噬。 那声音盖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也盖过了人们惊恐的哭喊。 刚刚还在为胜利欢呼的士兵们,此刻如同蝼蚁般在剧烈摇晃的大地上挣扎,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坠入突然出现的裂缝,或是被倒塌的建筑掩埋。 胜利的狂喜在瞬间被天灾般的毁灭碾得粉碎。 “丁一,保护好她,我去与王妃汇合,切记,无论如何一定要保她性命!” 凤婉失神之间,隐隐约约听到父王的声音,等她再回头时,那道伟岸的身影已经跌跌撞撞的往远处走去。 “父王,你去哪里?” 凤婉失神之间,隐隐约约听到父王的声音,等她再回头时,那道伟岸的身影已经往远处走去。 凤婉的声音被淹没在持续不断的崩塌巨响中。 她眼睁睁看着父王头也不回地冲向那片黑暗之中,所过之处,所有将士们全部跟随而去。 “殿下!此地危险,万不可乱动!” 丁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只手已牢牢护在她身前。 “又是你,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父王与母妃他们去了哪里?那些将士们还要去哪里?” 凤婉猛地推开他的手,眸中血色未退:“祖父的事情是不是与你有关?现在的事情,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一身道士打扮的丁一,此时已不再是往常那般从容淡定。 现在的他,胡子拉碴,道袍也已破烂不堪。 面对凤婉的质问,他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殿下,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刚巧遇到这里的怪事,帮助大王查清了真相而已,还请殿下务必相信老道!” 凤婉死死攥住丁一的破旧道袍,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无关?那你告诉我,为何每次灾厄降临前你都会‘恰巧’出现? 祖父的事情,是你告诉父王的,如今城墙崩塌,父王母妃不知所踪,你又在这里!” 远处传来更剧烈的崩塌声,大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刚刚被燃烧过的怪物还有受伤的士兵们,一个个被吞没消失。 “殿下,先前的是人祸,而此刻是天灾,这是地动啊,老道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殿下务必保重身子!” 丁一的目光掠过少女肩头,望向那片不断塌陷的城池,眼中满是悲悯的神色。 他没有挣脱凤婉的手,只是任由她揪着:“殿下,老道若真有翻云覆雨之能,又何至于如此狼狈?” 当地动渐渐停止之后,凤婉满脸泪痕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满目疮痍! 侥幸活下来的将士们与城里的老人孩子们,蜷缩在断裂的石柱和瓦砾之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曾经繁华的夜阑王城,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在稀薄的晨曦中冒着缕缕青烟,如同巨大的坟场。 凤婉僵立在原地,猩红的披风破了口子,沾满了尘土与凝固的血污,在微凉的晨风中无力地垂着。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空洞,仿佛灵魂也随着那场崩塌被抽离了躯体。 丁一沉默地站在她身侧,脸上的悲悯更深,却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 “地动……” 凤婉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真的是地动吗?夜阑建国几百载,从未发生过地动!” 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丁一的脸上:“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就在我们……就在我们以为赢了的时候?” 丁一避开了她那哀切的目光,望向那片废墟深处,低声道:“天道无常,灾厄何时降临,非人力所能揣度。 殿下,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包括现在还活着的这些人!” “活下去?” 凤婉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父王母妃生死未卜,将士们死伤殆尽,家国……家国已成了这般模样。你让我如何活下去?” 她猛地抬手指向那片废墟,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泣血的颤抖:“就为了这一堆瓦砾吗?!”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从附近一堆碎石下传来。 凤婉身体一震,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丁一紧随其后。 两人徒手扒开松动的砖石,露出了一个被压住了半边身子的年轻士兵。 他脸上毫无血色,气息微弱。 “坚持住!我来救你,一定要坚持住!” 凤婉哑着嗓子,用力去抬那块压在他腿上的巨石。 丁一也上前帮忙。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士兵拖了出来。 凤婉的眼泪却流的更加凶猛,她转过头不忍再看。 士兵睁开眼,看到凤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女……王……殿……下……王……王上他们……谢谢……” 整个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的士兵,彻底没有了生息。 凤婉的指尖还残留着士兵身上粗布军服的触感,那声微弱的“谢谢”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她的耳膜,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看着那双刚刚还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蒙尘的玻璃,空洞地倒映着灰霾的天空。 谢谢? 谢什么? 谢这徒劳的救援? 谢这国破家亡的结局? 还是谢她这个无能的女王,连她的子民都无法庇护?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轻轻合上士兵未能瞑目的双眼,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生锈的呻吟。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 更多的呻吟声、哭泣声正从瓦砾堆的缝隙中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丁一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那双燃着暗火的眼睛。 “殿下……”他试图开口,声音干涩。 凤婉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丁一道长,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救人吧!” 第283章 一切缘由 她不再看丁一,转身走向一处较高的废墟残骸,那里曾是一座了望塔的基座。 她一步步踏上去,破碎的砖石在她脚下滚动。 猩红的破披风在她身后曳动,像一面战损的旗帜。 幸存者的目光,那些混杂着恐惧、悲痛、茫然的目光,渐渐汇聚到她身上。 凤婉站定,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血腥和尘土味的空气,这气息刺痛了她的肺,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夜阑的子民们!” 她的声音响起,“我们的城墙倒了,我们的家……没了。”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灰败的脸。 “我们的父兄、姐妹、儿女……有很多,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的父王,母妃……他们……” 她的喉头哽了一下,但立刻被压了下去,声音反而更加清晰,“他们此刻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底下传来低低的哀鸣。 “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又遭遇了这场……‘天灾’。”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我们失去了太多。但,我们还活着!” 她猛地提高了音量:“看看你们的身边!看看这些还在喘气的人!他们,就是夜阑最后的火种!” “家国不是一堆冰冷的瓦砾!家国在这里!” 她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心里!在每一双还能抬起的手上!” “哭有用吗?等死有用吗?”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剑,逼视着下方,“我们的祖先,能在荒漠中建立起夜阑的城邦,靠的不是眼泪,不是等待!靠的是手里的刀,是肩上的担,是永不熄灭的血性!” 她拔出一直紧握在手中的佩剑,剑身沾满污血,却在稀薄的晨光中反射出凄厉的寒芒,指向那片巨大的废墟: “现在,拿起你们身边任何还能用的东西! 木棍、断刀、甚至是你们的双手! 把下面还活着的人,给我挖出来!” “能动的,跟我来!受伤的,互相照应!寻找任何可用的物资,水、食物还有药品!” 她的声音如同战鼓,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我们或许失去了城墙,失去了家园,但我们还没有失去一切! 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夜阑,就亡不了!” “行动起来!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你们身边还能呼吸的每一个人!”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响起了第一声回应,是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用剩下的手臂抓起半截长矛,嘶哑地吼道:“听女王的!挖!” 像是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 越来越多的人挣扎着站起来,抹去脸上的血和泪,目光中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们开始走向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墟,用一切可用的工具,甚至徒手,开始挖掘。 绝望的死寂被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声响取代——呼喊声、撬动石块声、相互鼓励声…… 凤婉从高处跳下,第一个冲向最近的一处坍塌民宅,徒手搬开一块沉重的断梁。 丁一默默跟上,拂尘不知丢到了何处,他只是挽起袖子,用他那不再年轻的力量,一同搬动石块。 没有人再提“地动”的蹊跷,没有人再追问王上与王妃的去向。 此刻,生存是唯一的信仰,而站在废墟之上,以身为旗的那个红披风少女,成了这信仰唯一的神像。 凤婉埋头挖掘着,指甲翻裂,渗出鲜血,她却浑然不觉。 父王,母妃,你们到底在哪里?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无论是什么,我都一定会查清楚。 而现在,我要先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废墟之上,求生的意志压倒了悲恸。 在凤婉的带领下,幸存的人们如同工蚁般开始在这片巨大的坟场上艰难地挖掘。 起初是零星的响应,很快,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士兵、平民、老人、甚至一些轻伤者,他们用断裂的兵器、随手捡来的木棍,或者干脆就用双手,在瓦砾堆中寻找着生命的迹象。 每一次微弱的回应都让众人精神一振,每一次成功的救援都带来片刻的慰藉。 然而,更多的,是挖出早已冰冷的躯体。 希望与绝望在尘土中交织,考验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丁一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劳作。 他的道法在如此浩大的天灾面前似乎也失去了光彩,此刻他更像一个坚韧的苦力,用行动践行着“活下去”的承诺。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忙碌的凤婉,掠过远处黑暗的沙漠,在掠过阴沉沉的天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凤婉几乎感觉不到双手的疼痛,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一块块碎石,一声声可能的呼救上。 她指挥着还能行动的人组成人链,传递砖石; 安排妇孺收集尚能使用的布条、寻找水源和一切可能找到的食物; 让懂得草药的人辨认废墟中顽强存活的药草,为伤者简单处理伤口。 她的命令清晰且迅速,带着上位者的决断力,仿佛那个在父王羽翼下成长的公主殿下已经随着城墙一同埋葬,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在绝境中被迫迅速成长的王者。 一天的挖掘,救出了几十个幸存者,但也抬出了数倍的遗体。 人们在相对稳固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既是取暖,也是驱散逐渐弥漫开来的寒意和恐惧。 凤婉靠在一段残破的墙壁上,借着火光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丁一默默递过来一些捣碎的、不知名的草药。 “敷上吧,殿下。伤口若溃烂,便是雪上加霜。” 凤婉没有拒绝,接过草药,笨拙地涂抹着。 火光照耀下,她的脸庞沾满污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像是两颗被泪水反复洗涤过的寒星。 “丁一道长,”她开口,声音嘶哑的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关于祖父,关于……这次‘地动’。” 丁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望着跳跃的火焰,缓缓道:“殿下,您的祖父,就是万年为了追寻长生,结果培养了一些生物,结果,那些生物繁殖力,破坏力都太强,所以造成了怪物袭城的结局。” 凤婉涂药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紧紧盯住丁一。 第284章 决绝之心 “那我父王与母妃?” 丁一眼神往远处的黑暗之处望去:“他们趁着地面上的怪物被消灭的空档,去处理它们的老巢了,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地下!” 凤婉闻言皱眉沉思,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便紧张的问道:“那这地动……” “不错,正是源自地下的动静,让这片地域不稳,这才引起了地动。” 第一微微点头,为凤婉解释着一切。 凤婉猛地站起身,连手上的剧痛都忘了,目光锐利如刀:“地下?老巢?所以这根本不是天灾,而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丁一沉重地点了点头,印证了她未说出口的猜测:“是战斗,殿下。地下的战斗……恐怕异常激烈,以至于撼动了大地根基。 大王与王妃……他们是抱着决绝之心去的。” 凤婉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残壁才勉强站稳。 决绝之心……这四个字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了她最后的侥幸。 父王临走前那声“保护好她”,母妃甚至未曾来得及与她道别……他们早已知道,此行或许就是永诀。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被至亲隐瞒的痛楚和不解。 “因为您是夜阑最后的希望,殿下。” 丁一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落在凤婉苍白而坚毅的脸上,“大王不能让您涉险,更不能让夜阑的王室血脉,断绝于此。 地面的怪物虽被清除,但根源不除,夜阑永无宁日。 他们……是去为您,为所有幸存的人,斩草除根。 也是为老国王做的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凤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焦糊与血腥味,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祖父追求长生酿成大祸,父王母妃正在用生命弥补,而她自己,必须承担起剩下的责任。 “他们……还能回来吗?”她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丁一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地动已止,说明地下的动静……或许已经平息。 但结果如何,老道……无法卜算。”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掐动,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有些真相,此刻说出来,只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凤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丁一也就一言不发的盘坐在凤婉身侧。 但是道袍袖子里一双手却在不停的掐算着什么,一次又一次,手法也越来越急。 直到他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好像也未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最后他只能在心里长长叹息一声,将目光掠向了凤婉,略过了这满目的残垣断壁。 凤婉没有看到丁一袖中的动作,也没有听到他心中的叹息。 她的全部心神,都已被那片吞噬了父王母妃的黑暗地底占据。 火焰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忧虑与悲伤。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当稀薄的阳光再次洒落这片废墟时,凤婉已经站在了昨日父王消失的方向。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这是士兵们在废墟里找到的,破损的披风依旧系在肩头,如同一种不肯褪色的信念。 双手缠着粗糙的布条,血迹隐隐渗出。 幸存的人们自发地聚集到她身后,沉默着,等待着。 他们的眼神不再全然是悲恸,更多了一种追随的坚定。 “大家先把这些去世的人安葬了吧!” 所有人都沉默的一起行动,他们挖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坑,然后将尸体一具具的摆放进去。 成年人还有残肢断臂放在最下面,上面则是小孩子和老人的尸体,一层又一层。 埋葬的过程沉默而漫长。 没有仪式,没有悼词,只有泥土落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 每一铲土都像是砸在凤婉的心上,她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被黄土掩埋,看着他们成为这片巨大坟场的一部分。 当最后一捧土覆盖上去,形成一座低矮的新坟时,所有人都静默地站立着,仿佛在向一个时代告别。 凤婉转过身,面向幸存的人们。 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泥土、泪痕和疲惫,但眼睛却都望着她。 “我们不会停留在这里。地下还有我们的王,我们的王妃,还有我们未尽的战斗。我们要活下去,也要找到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现在,我们先要重建我们的家园,让我们有栖身之所,有饭吃!” 埋葬了死者,生者的生存成了最紧迫的难题。 凤婉站在那片巨大的新坟前,最后看了一眼,随即毅然转身,将所有的悲伤与疑问都暂时压入心底。 现在,她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清点所有能找到的物资,食物、水、工具、药品,哪怕是一块完整的布!” 凤婉的声音清晰地下达着命令。 幸存者们仿佛找到了方向,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丁一也加入了清点的行列,他利用自己对药材的了解,在废墟缝隙中寻找着可能幸存的草药,并指挥着几个略懂医术的士兵和妇人搭建了一个简陋的伤患处理处。 情况不容乐观。 王城储存粮食的官仓大半坍塌,埋在了最深处,短时间内难以挖掘。 找到的零星存粮和从废墟中扒出来的些许食物,对于这数百幸存者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水源更是大问题,几口主要水井都被坍塌物堵塞或污染,仅有的几处泉眼出水量很小。 最关键的问题,现在的环境太过恶劣,都城坍塌,外围方圆百里几乎都成了沙漠,饮食便成了大问题。 凤婉看着人们搜集来的、少得可怜的物资,眉头紧锁。 她抬头望向曾经繁华的街市,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心中一片沉重。 “殿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曾是王宫里的书记官,颤巍巍地走上前,“城西……老臣记得,城西有一片王室果园,或许……或许还能找到一些果子和未被污染的水源。” 凤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立刻组织人手,由您带路,去城西果园!注意安全,避开那些不稳定的废墟。” 第285章 祭祀之始 一队由轻壮士兵和还能行动的平民组成的小队迅速出发。 与此同时,凤婉指挥剩下的人,利用倒塌的房梁和相对完整的砖石,开始搭建最简单的窝棚,用以抵御夜晚的寒风。 丁一则在营地周围踱步,时而蹲下抓起一把泥土捻动,时而抬头观望地势。 但无论他怎么测算,最后都只能失望的摇头叹息。 “老国王啊,丁一实在是想不到好办法了,这些幸存者,老道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看来,老道也只能撒一个善意的谎言,保的女王殿下无碍了,福生无量天尊!” 丁一低声自语后,整了整破旧的道袍,走向正在指挥搭建窝棚的凤婉。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决然。 “殿下,”丁一拱手,“老道方才观测天象地势,推演生机所在。就在此地,但需建一座祭坛需由老道开坛做法。” 凤婉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看他,目光锐利:“修祭坛?做法?这些虚无缥缈的法子,如何解决温饱问题?丁一,此事休要再提!” 丁一却并未退缩,他迎着凤婉审视的目光,声音沉稳:“殿下,老道并非妄言。 此地生机未绝,地脉深处尚存一缕灵韵。 建坛做法,非为祈天,实为聚气。 气运所钟,或可滋养土地,催生草木,暂解燃眉之急。 此乃地师之术,非寻常道法可比。”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那些疲惫的面孔,低声道:“况且,人心惶惶,需有所望。 一个看得见的‘希望’,有时比粮食更能让人支撑下去。” 凤婉沉默了片刻,丁一的话戳中了她心中的隐忧。 物资匮乏尚可忍耐,但若人心散了,队伍也就真的垮了。 她看着丁一那双此刻显得异常清澈坚定的眼睛,终于缓缓点头:“你需要什么?需要多少人手?我们不能为此耗费太多力气。” “只需九人,搬运些规整的石块,垒砌一方九尺圆坛即可。就在此处,”丁一用脚点了点身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此地乃残存地眼之一,气机犹存。” 命令下达,虽然不少人将信将疑,但出于对女王和这位神秘道长的最后一点信任,还是很快凑齐了人手,按照丁一的指点,开始搬运石块。 凤婉则继续指挥着大部分人手搭建窝棚、搜寻物资、照顾伤患。 她的目光不时扫过正在忙碌砌坛的丁一,心中疑虑与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 她告诉自己,即便此法无用,至少能让人们有点事做,暂时忘却伤痛和恐惧。 祭坛的搭建并不复杂,不过是个以粗糙石块垒起的圆形平台。 当夕阳再次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时,一座简陋的九尺石坛已然矗立在营地中央。 丁一登上石坛,破旧的道袍在晚风中轻轻飘扬。 他手中并无拂尘,只是屏息静气,脚踏一种奇异的步法,双手不断结出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脚下的大地隐隐共鸣。 起初,周围的人们只是茫然地看着,有些人甚至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但渐渐地,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首先感觉到的是站在坛下的凤婉。 她感到脚下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并非地动山摇那种毁灭性的,而是如同沉睡的巨兽心脏缓慢复苏的搏动,沉稳而有力。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土腥气和草木清香的湿润气息,从祭坛为中心,缓缓向四周弥漫开来。 “快看!地上!”有人惊呼出声。 只见以祭坛为圆心,方圆数十步内,那些被鲜血浸透、被火焰灼烧过的焦黑土地,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湿润的深色! “活了!地活了!”人们激动地叫嚷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奇迹。 虽然这并没有立刻变出食物和清水,但这片象征着生命力的绿色,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绝望的氛围被打破,人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看向丁一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丁一站在坛上,眼看着祭坛下的人们都围拢了过来,便知时机已到。 “尊敬的女王殿下,还请您到祭坛上来。” 凤婉闻言,眸光微动。 她依言踏上石坛,立于丁一身侧。 丁一转向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殿下,请借您一滴血,滴于坛心。” 没有犹豫,凤婉用未受伤的指尖在剑刃上一划,殷红的血珠渗出,她屈指一弹,血滴落在石坛中央。 就在血滴触石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自地底深处传来,整个石坛轻轻一震。 以那滴血为中心,一圈柔和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紧接着,更为惊人的景象发生了。 祭坛周围,那些刚刚泛起湿意的土地上,竟有嫩绿的草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土而出,舒展叶片! 更远处,一些原本枯死的树木枝头,挣扎着冒出点点新绿! “神迹!这是神迹啊!” 幸存者们纷纷跪伏在地,激动得热泪盈眶。 然而,站在坛上的凤婉,却清晰地看到丁一的道袍瞬间被汗水浸透,他的脸色在夕阳余晖下变得惨白如纸,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丁一!”凤婉低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欲扶。 丁一却强行站稳,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他深吸一口气,面向下方激动的人群:“地脉灵韵已引,生机已复! 请大家围坐在祭坛周边,闭目祷告,很快我们的祭祀就会结束!” 他的话如同最后的敕令,点燃了所有人心中求生的火焰。 人群如同被风吹动的麦浪,依言围绕着祭坛缓缓坐下。 他们闭目垂首,双手合十,或紧握胸前,虔诚的祈祷声起初细碎微弱,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充满渴望的潮音。 这声音不再仅仅是祈求,更像是一种集体的誓言,在这片新生的绿意上空盘旋。 丁一站在凤婉身侧,嘴唇微动,声音细若游丝,只有凤婉能勉强听清:“殿下……凝神静气,无论感受到什么,请您都不要睁眼,等待我的呼唤!” 凤婉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闭上双眼,努力摒弃杂念。 第286章 黄沙掩埋 祭祀还在继续,祭坛下的民众还在继续祷告。 起初,凤婉只能感受到脚下石坛传来的微弱震动和耳边众人的祈祷声。 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联系仿佛在她与这片土地之间建立起来。 看到凤婉依言闭目,丁一悲悯的看着祭坛下的人群,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又开始了他的祭祀。 凤婉依言闭目,凝神静气。 她感受到脚下石坛传来的、比之前更清晰的搏动,仿佛大地的心脏正在她足下苏醒。 耳边是子民们虔诚而充满希望的祈祷声,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着她。 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似乎能“听”到脚下青草生长的细微声响,能“嗅”到泥土深处散发出的、愈发浓郁的生机。 这感觉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甚至生出一丝错觉——或许,夜阑真的能在此地重生。 然而,这丝暖意并未持续多久。 毫无预兆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那并非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纯粹的、剥夺生机的“静”与“止”。 耳边的祈祷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戛然而止。 并非声音消失,而是……感知声音的能力仿佛被瞬间冻结、剥离。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万古不化的玄冰之中,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想睁眼,想呼喊,想移动,但丁一的告诫言犹在耳——“无论感受到什么,都不要睁眼”。 她强行压制住本能的反抗,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力维持着闭目凝神的姿态。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那冰封般的死寂开始松动,并非恢复生机,而是被另一种感知取代——一种缓慢的、粘稠的“流逝”感。 她仿佛能“看到”自己生命的色彩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无声的流逝彻底吞噬,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 “殿下,丁一等待您的归来!” 一声清晰的呼唤,如同惊雷般劈开凝固的死寂,直贯她的脑海! 是丁一的声音! 但与往常不同,这声音明显虚弱了很多,疲惫了很多,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凤婉想要睁开双眼,但很快她便彻底陷入到了黑暗之中! 噗…… 祭坛之上的丁一脸色苍白,口吐鲜血。 祭坛上的凤婉盘膝而坐,显然已经没有了生机。 祭坛之下,方才还跪坐祈祷、充满希望的数百子民,此刻依旧保持着跪坐闭目的姿态,但他们脸上的虔诚与期盼已然凝固,化为一片灰败的死气。 他们的身体僵硬,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化作一尊尊姿态各异的石雕,无声无息地矗立在这片初生且诡异无比的绿意之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痛苦的痕迹。 只有绝对的、彻底的死寂。 风停了,连刚刚破土而出的草叶也停止了摇曳。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唯有丁一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在这片死域中显得格外刺耳。 “福生无量天尊!老道完成了自己的承诺!” 话音刚落,丁一也跌坐在了祭坛之上,嘴角慢慢的溢出一道血迹。 他放眼望着刚刚搭起的灶台,刚刚搭起的简易窝棚,甚至看了一眼,刚刚取了果子回来的那位老人。 最后一脸悲悯的看着所有沉寂在死气中的众人,断断续续的念了一段往生咒,然后陷入了沉寂! 他心里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在希望中不知不觉间往生,也许也是一种幸福。 风止,声消,连光影都似乎凝滞。 丁一倒在冰冷的石坛上,鲜血自嘴角蜿蜒而下,在粗粝的石面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胸膛不再起伏,瞳孔中的神采如风中残烛,迅速熄灭,最终只倒映着灰霾不再流动的天空。 那声最后的道号,余音仿佛还冻结在空气里。 凤婉依旧盘坐,身姿挺拔,宛如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 一切都已静止,唯有沙漠边缘一丝微风吹过,卷起零星的黄沙。 风越来越大,扬起的黄沙渐渐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堵土黄色的巨墙,往寂静且残破不堪的夜阑城席卷而来。 一个王国就此销声匿迹,失去踪影。 从此夜阑国成为了一个传说。 它曾经的繁华,只能在别国的史书里呈现。 而它一夜之间消失在茫茫沙漠之中,更是成为了一个世界未解之谜。 风沙如时光的巨掌,一夜之间将夜阑国彻底掩埋。 曾经短暂复苏的绿意、祭坛上凝固的身影、子民们最后的祈盼,尽数被黄沙封存,沉入无声的黑暗。 …… 凤婉疲惫的声音戛然而止,虞江等人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悲凉的故事中,而无法自拔。 直到一股黏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众人才被惊醒。 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并未发现这味道来自哪里。 吧嗒… 一丝晶莹剔透的黏液,掉在了几人脚边。 腥臭味浓烈到众人都来不及抬头看看始作俑者,便赶紧起身各自往后退出去几步,这才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下一刻,所有人脸色都变得煞白。 “它…它…什么时候跑上面去了?” 公羊声线极细,嘴唇都没敢动,但他的声音精准的飘到了所有人耳中。 众人都不敢有大的动作,生怕那怪物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吸溜就把自己吸进它那挺阔的肚子里去。 小七依然执剑护在凤婉身前。 那怪物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个个扫过,最后落在了凤婉身上。 那黏腻腥臭的涎液正源自它微微咧开的巨口,暗红色的口腔肌肉蠕动着,仿佛在品味着下方生灵的气息。 它庞大的身躯不知何时已悄然盘踞在众人头顶的岩壁之上,扭曲的肢体如同畸变的树根,牢牢抓住石壁,倒悬的头颅上,那双没有眼睑的灰白色眼珠死死锁定在凤婉身上。 小七握剑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剑尖微微震颤,随时准备着加入一场恶战。 凤婉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讲述往事的疲惫与哀恸。 她与那怪物对视着,没有丝毫退缩。 “你……一直在听我讲故事吗?” 第287章 如何称呼 凤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涟漪。 虞江猛地醒悟:“是了……这腥臭味,在我们讲述之初就若有若无……它并非刚刚到来。” 那怪物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类似岩石摩擦的“咕噜”声,粘稠的唾液接连滴落,在沙地上腐蚀出小小的坑洞。 它对其他人似乎兴趣缺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凤婉身上,仿佛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深深吸引着它。 小七一脸戒备的盯着那怪物:“小姐……我拦住他,你与他们几个先跑!” 就在这时,那怪物动了。 并非扑击,而是举起了它的那条丑陋的前肢,停留在凤婉面前,然后在沙地上写了一两个字。 “长生” 看到这两个字,凤婉悠的抬头看向了那个怪物,与那双灯笼般的大眼对了个正着。 它眼角竟然有一道泪痕。 “长生的滋味怎么样?我的祖父?” 什么? 啊? 福生无量天尊! 阿弥陀佛! 凤婉这句话简直就是平地起惊雷。 虞江被惊的直接站了起来,公羊更是连着后退了三步。 只有无尘和静玄还算镇定,各自分别宣了个号,难得,这两人这次都没错,一个佛号,一个道号,干净利落,没有融合。 那怪物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咕噜”声,这次却像是在呜咽。 它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那双灯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凤婉,仿佛在透过她看着遥远的过去。 凤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有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我该如何称呼您呢?祖父吗?” 呼噜噜…… 那怪物喉咙里不断的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声,听起来,倒像是在说话。 但无论它怎么努力,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字能够说出来。 也许是太着急了,一串又一串的唾液从它的嘴角流下。 刚好滴在“长生”二字之上, 那两个字很快就被腐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当年,你为了追求长生之术,信方士,养怪物,最后导致国破家亡,”凤婉眼神冰冷的看着它,“我的父王母妃,你的儿子儿媳,他们为了保家卫国一去不回,而你现在这个鬼样子,这就是你想要的长生吗?” 怪物的前肢无力地垂下,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它眼角的那道泪痕越发明显,浑浊的液体不断渗出。 那浑浊的液体顺着它粗糙如岩石的皮肤蜿蜒而下,滴落在沙地上,竟也带着淡淡的腐蚀性,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 它庞大的身躯不再颤抖,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沉重地伏低下来,将那丑陋的头颅近乎抵在凤婉的脚前。 那阵“呼噜噜”的喉音变得低沉而断续,不再像是试图说话,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哀鸣。 虞江和公羊看得目瞪口呆,先前对怪物的恐惧,此刻却只能感受到悲凉。 无尘与静玄对视一眼,师兄弟二人盘膝而坐,开始低声诵经。 凤婉袖中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她看着眼前这匍匐的、与她前世有着血脉联系的“怪物”,眼中的冰霜未曾消融:“你追求的长生,就是让你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在这荒芜之地苟延残喘,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吗?祖父,你告诉我,这滋味,可如你所愿?” 那怪物——或许该称之为凤婉的祖父,前朝那位痴迷长生、最终导致王朝崩塌的君主——用它那双巨大的、流淌着浊泪的眼睛望着凤婉。 它似乎想点头,又想摇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更长、更悲切的“咕噜”声。 它用那只畸形的前肢,艰难地、颤抖地,再次在沙地上划动。 这一次,它写的很慢,笔画扭曲,却比刚才的“长生”二字更加清晰。 “悔” 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量。 写完之后,它的前肢彻底垂落,整个头颅也完全埋入了沙土之中,只有宽阔而嶙峋的背部微微起伏,伴随着那压抑的、如同风箱破裂般的喘息声。 小七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但戒备的目光仍未离开那伏地的怪物,他低声道:“小姐,它这是……” 凤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沙地上那个正在被风沙缓缓侵蚀的“悔”字。 这个字,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它来自一个求得了“长生”,却失去了国家、亲人、甚至自身形态的怪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无尘忽然上前一步,他双手合十,对着那伏地的怪物微微躬身:“福生阿弥陀佛。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施主虽形骸异化,然一念悔心生起,便是菩提种子。 只是不知,施主在此徘徊不去,除了悔恨,可还有未了之执念?” 静玄也拂尘一摆,接口道:“南无无量天尊。形为逆旅,神乃根本。 居士执念深重,化为此形,困于此地,可是此地有何物,或有何人,牵绊于你?” 悲愤不已的凤婉,实在是被这两个不伦不类的修行者,给逗笑了。 那怪物猛地抬起头,浊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急切的光芒。 它不再看凤婉,而是转向了暗河那一边,喉咙里的“咕噜”声再次变得急促,它用前肢指向那边,然后又猛地回身,指向凤婉,来回数次,动作充满了焦躁和迫切。 “它……它好像是想让殿下去那边?”公羊迟疑地猜测道。 凤婉顺着怪物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地下暗河的另一边,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凤婉凝视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她眼底的冰霜未融,却多了一丝探究。 祖父化身的怪物,其悔恨不似作伪,而此刻这急切的指引,更像是一种临终的托付,或者说,是残存执念的唯一出口。 “你想让我去哪里?”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怪物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短促而肯定,巨大的头颅艰难地点了点,浊黄的眼中竟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 它再次用前肢指向黑暗,然后重重地拍击地面,激起一片沙尘。 “小姐,小心有诈。” 小七压低声音,身体依旧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第288章 皇室印记 虞江此刻也冷静下来,他上前一步,与凤婉并肩而立,沉声道:“凤婉,此物……形态诡异,心思难测。那片黑暗之中,不知藏着什么凶险。” 公羊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这怪物的话……就算它想说清楚,现在也说不明白啊!更何况它还攻击过我们。” 无尘和静玄停止了诵经,也望向那片黑暗。 无尘眉头微蹙:“阿弥陀佛,那片黑暗中,极重的阴气之中,好似还藏着一丝生机。” 那怪物似乎能听懂他们的疑虑,更加焦躁起来,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嘶哑,它巨大的身躯挣扎着,竟试图向暗河的方向爬行,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沉重的痕迹。 它一边爬,一边回头望向凤婉,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恳切。 凤婉看着它艰难爬行的背影,那庞大而丑陋的躯体此刻只剩下狼狈与可怜。 她忽然抬步,跟了上去。 “小姐!” 小七惊呼,立刻紧随其后。 “凤婉!” 虞江也吃了一惊,但见她步履坚定,只得咬牙跟上,同时对公羊、无尘和静玄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戒备着同行。 暗河并不宽阔,水流平缓无声,水面之下幽暗难测。 怪物在河边停下,回头望了凤婉一眼,然后用它那畸形的前肢,毫不犹豫地指向河水深处。 “它……是要我们下去?” 公羊的声音带着颤音,“这水里谁知道有什么!” 怪物见众人迟疑,更加急切,前肢疯狂地拍打着水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它那浊黄的眼睛死死盯着凤婉,仿佛在说,答案就在下面。 凤婉走到河边,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入水中。 河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极重的阴寒之气,顺着指尖蔓延。 她微微蹙眉。 “过去!” 凤婉忍着剧烈的冰凉,一路趟过了那条暗河。 其他几人也只能跟着她的脚步,一路前行。 过了河,借着火光这才看清,前方竟有一个巨大的石头门。 那石门巍峨耸立,几乎与黑暗的穹顶相接,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与干涸的泥垢。 石门紧闭,严丝合缝,仿佛亘古以来便未曾开启过。 怪物爬到石门前便再也无力前行,巨大的头颅转向凤婉,浊泪流淌得更急了。 “它想让我们打开这扇门?” 虞江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石门,“这后面是什么?” 小七上前,用短刀敲击石门,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他摇了摇头:“小姐,这门极其厚重,人力恐怕难以推开。” 无尘和静玄也上前查看。 无尘伸手触摸石门上的纹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阿弥陀佛,此门……非寻常之力可开,这简直就是一座石山。” 静玄掐指推算,面露凝重:“福生无量天尊。此地格局……死中藏生,阴极化阳,这石门之后,怕是有玄机啊。” 凤婉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她的目光落在怪物那充满哀求与绝望的眼睛上,又缓缓移至石门。 她走近几步,伸出手,轻轻拂开石门中央一片区域的苔藓。 苔藓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雕刻——那是一个精致的、已然模糊的凤鸟图腾。 那是……夜阑皇室的印记! 凤婉的指尖抚过那冰凉的凤纹,心中一动。 “这后面……父王母妃?” 呼噜噜… 看到怪物急切的点头,凤婉也激动了起来。 可很快她的激动便戛然而止,近千年过去了,即便这后面是他们,现在怕是连一具完整的枯骨都找不到了吧! 凤婉的指尖停留在那冰凉的凤鸟图腾上,仿佛能透过斑驳的石面,触碰到千年前的一丝余温。 激动如潮水般涌上,却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现实——近千年的时光,足以磨灭一切血肉之躯。 她回头看向那匍匐在地的怪物,她的祖父。 “他们……在里面?”凤婉的声音干涩。 怪物用力地、艰难地点动它沉重的头颅,喉咙里发出肯定的“咕噜”声。 它用前肢扒拉着石门底部,那里堆积着一些沙土和碎石。 虞江蹲下身,拨开那些浮土,仔细观察着石门的缝隙:“门是从外面关死的。” 无尘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施主,若门后真是你的至亲,他们被禁锢于此近千年,其状……恐怕非你我所能想象。 执念化形,怨气凝结,未必是安息之相。” 凤婉直起身,看着眼前这扇巍峨、冰冷、紧闭的石门。 它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埋葬着一段倾覆的历史,也埋葬着她的血脉根源。 “打开它。” 凤婉坚定的声音响彻整个洞穴。 “小姐,这……”小七面露难色,“此门沉重异常,即便是合我们所有人之力,怕是也……。” “有人能将它关上,就能再次打开”凤婉的目光扫过石门上的凤鸟图腾,又看向那不断用前肢示意石门底部的怪物,“祖父,对吗?” 怪物停止了扒拉,它仰起头,那双巨大的眼睛看了看凤婉,然后又看着这块巨大的石门。 良久之后,它好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指着旁边的空地,示意凤婉一行人站到那边去。 怪物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更加急促、近乎撕裂般的“咕噜”声,庞大的身躯挣扎着,用那条畸形的前肢支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它最后深深看了凤婉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 它不再迟疑,猛地发出一声石破天惊般的咆哮。 紧接着,它的后肢直立,一双前肢分别抱紧了石门的两侧。 大小刚刚合适。 “咦,难道这石门是它自己堵上去的?” 公羊的疑问被一声怒吼淹没。 咔、咔、咔 那怪物全身的肌肉猛然贲张,原本就如岩石般的躯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鳞片与石屑簌簌落下。 它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对畸形却无比强壮的前肢死死扣入石门两侧的微小缝隙之中。 “吼——!”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洞穴似乎都在随之震颤,顶壁有细沙碎石落下。 它庞大的身躯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石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更为剧烈的“咔咔”声,一道道裂纹以它前肢扣入之处为中心,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第289章 世外桃源 “它……它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挤碎这道门?”虞江骇然。 “不,”凤婉看着怪物眼中那决绝的光芒,“它是在赎罪。” 话音未落,怪物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碎石激射,烟尘弥漫。 那扇巍峨屹立了近千年的石门,在它倾尽所有、裹挟着无尽悔恨与执念的挤压下,从两边开始,往中心处弥漫,轰然一声巨响之后,那扇门,四周皆碎,唯留中间的一块! 而怪物的头颅此刻也已是血肉模糊,粘稠的、带着腐蚀性的血液混着浊泪流淌下来,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山岳倾颓,重重地倒在崩裂的石门之前,只剩下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咕噜”声,如同风中残烛。 门,开了。 一缕刺眼的光线,冲破黑暗,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小七第一时间护在凤婉身前,长剑横握,警惕地盯着门后。 虞江、公羊也屏住了呼吸。 无尘和静玄再次宣号,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穆。 凤婉低头看了看已经气息微弱的怪物,然后推开小七的手臂,一步步走向那破开的洞口。 呼噜……呼…… 怪物留下了最后的一丝声音,然后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它结束了自己的长生! 烟尘缓缓沉降,刺目的光线从洞开的石门后涌出,驱散了门前积郁千年的黑暗。 凤婉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眯起眼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明亮。 她身后,是那具刚刚失去生息的庞大躯壳,曾经追求长生的帝王,最终以这般惨烈的方式,亲手终结了自己的永恒囚笼。 石门之后,并非预想中的墓穴或囚牢。 世外桃源! 这是凤婉看到眼前的景象,在脑海里突然蹦出来的想法。 阳光明媚,洒在一片静谧的山谷之中。 绿草如茵,繁花似锦,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远处,几株桃树正开着粉色的花朵,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花雨。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花朵的芬芳,与之前洞穴中的腥臭和阴冷判若两个世界。 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怔怔地望着这片地下深处的“世外桃源”。 虞江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这……这阳光从何而来?我们不是在地下吗?” 公羊也张大了嘴巴:“幻觉?一定是幻觉!” 无尘和静玄亦是面露惊容。 就在此时,突然有几个手持长矛的男人突然从远处拐角处一脸戒备的跑了跑了出来。 他们看到凤婉几人后,第一反应是看向了那块巨石大门。 然后就看到他们脸色大变,然后其中一个拿起挂在脖子上的一个用木头雕成的口哨样的东西吹了起来。 沉闷的哨声响起,很快就有差不多百十来人,有老有小,有拿着长矛的,也有拿着军刀的,孩子老人们还有拿着木棍石头的。 一群人嘴里哇啦哇啦呼喊着什么,然后也不管凤婉他们,而是紧张的将他们进来时的那道门围了起来。 凤婉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怔。 那些人穿着简陋的麻布衣物,样式古朴,与外界截然不同,但他们手中的长矛和军刀,样式古朴,而且保养的极好。 一看就是军中制式,每一柄都磨得很锋利,看上去寒光凛凛。 他们神情紧张,如临大敌,所有的武器和视线都牢牢锁定在那破碎的石门处。 “他们……在怕那个怪物?” 小七压低声音,手腕一翻,长剑已归鞘,身体也放松了一些。 虞江眉头紧锁,仔细观察着那些人的反应:“嗯,你看他们看向那门洞的眼神……是恐惧,非常恐惧。” 公羊小声道:“他们说的话,叽里咕噜的,一个字也听不懂啊!” 无尘和静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然后都看向了凤婉。 此时的凤婉,心中却有些激动,这些人说的语言,正是千年前的夜阑国语言。 无尘师兄弟见凤婉表情如此,心下便明了,他们猜对了。 静玄低声道:“福生无量天尊。此地竟有生民繁衍,观其衣着器用,似有夜阑古风。” “南无阿弥陀佛!” 无尘宣了个佛号,便开始双手合十,低眉顺眼的念起经来。 “你们,不用害怕,那个……怪物,已经死了!” 当凤婉大声喊了这一句话后,原本骚动的人群,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他们终于将视线再次聚焦在了凤婉等人身上。 人群中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凤婉。 他们脸上写满了惊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在两位壮年男子的搀扶下走上前来。 他穿着虽简陋却整洁的麻衣,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凤婉一行人,最后视线定格在凤婉脸上。 “你说...它死了?”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用的正是正宗的夜阑古语。 凤婉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点头:“是的,它用尽最后的力量打开了这扇门,然后...死了。” 她侧身让开,用手指着石门,让老者能看到石门后那具庞大的尸体。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许多人踮起脚尖,争相目睹这一景象。 当确认那怪物确实一动不动时,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老者的目光从怪物尸体上收回,再次看向凤婉时,眼中多了几分深思:“你们是何人?为何能来到这里?语言……你的语言,你难道也是夜阑国人?” 老人好像突然意识到凤婉的话语虽然有些别扭,但的的确确与他们用的是同一种语言。 “你们是曾经抗击怪物那些将士们的后裔吗?曾经的国王、王妃,可有后人留下?你们这里还有多少人?靠什么生存?” 凤婉并没有回答老者的话,因为她也不知该如何与他们说自己离奇的经历。 但她很想知道,当年那些将士们,还有父王与母妃来到这里后发生的一切。 老者听到凤婉这一连串急切的问题,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更加专注的,盯着凤婉的脸庞,然后又将目光移向了石门后那具庞大的尸体上。 第290章 千年往事 “我们是夜阑后裔,因为那怪物用巨石挡住了祖先们唯一的出路,所以我们才一代代的传承了下来,可现在也就剩这不过区区百人罢了。” 老人声音低沉,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目光望着石门外那片漆黑,仿佛看到了外面那广阔的天地。 “你……你尚未回答老朽,你究竟是谁?为何懂得我族古语?又为何对千年前的旧事如此关切?你可是外界真正的夜阑国人?我们的国家可还好?” 凤婉心潮翻涌,千头万绪堵在胸口。 她该如何解释? 说自己是跨越千年而来的亡国公主,说门外那具丑陋的怪物躯壳曾是她的祖父? 这太过荒诞,连她自己都需时间消化。 就在她迟疑的刹那,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苍老得几乎佝偻成一团的老妇,在一个小女孩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拨开人群走上前来。 她满脸深刻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一双眼睛很清澈,此刻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凤婉,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像……太像了……”老妇像是在喃喃自语。 她挣脱小女孩的搀扶,向前踉跄两步,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拉起了凤婉的手,“你一定是老国王的后代吧,你与王妃的画像简直一模一样啊!” “像…太像了…这眉眼,这神态…” 老妇的声音激动到颤抖,“这简直就是王妃娘娘再生!你是…你是国王的后人,一定是!只有王族的血脉,才会如此相像,才会懂得我们的语言!是老国王显灵了,他派他的后人来接我们回家了!” 人群再次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凤婉身上,有惊疑、有审视、有探寻,还夹杂着一些难掩的激动。 先前说话的白发老者见老人家拉着凤婉的手不放,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赶紧上前拉开了老妇人。 “母亲,您认错人了,那画像都快看不出人形了,怎么会与这小姑娘长得像呢,来人,快将人扶回去!” “不,没错,铁子,这就是老国王的后人来接我们回家了!” 凤婉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老妇人的话让她想到了记忆里母妃的样貌,确实与自己现在的模样很像。 她看着老妇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看着周围那些衣衫褴褛,饱经风霜的面孔,一种宿命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心中的堤坝。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老妇颤抖的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夜阑遗民,哽咽着说道: “我名,凤婉。” 她顿了顿,感受着掌心下老妇骤然加重的力道,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 “夜阑国末代君王,凤擎苍与王妃上官璃,是我的父王与母妃。” “我,是夜阑国的公主。”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这片地下桃源。 连潺潺的溪流声和风吹花瓣的簌簌声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仿佛被这石破天惊的身份震慑得失了魂。 那白发老者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老妇更是浑身剧震,泪水瞬间从她干涸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哭,又想笑,最终,她松开凤婉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深深地俯下身去,行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大礼。 “老身…老身叩见公主殿下!”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惊醒了所有呆滞的人。 白发老者猛地回神,脸上瞬间布满激动与敬畏,他推开搀扶他的人,颤巍巍地也要跪下。 他身后的百十来人,无论老幼,在短暂的震惊后,都激动地跟着俯身,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叩见公主殿下!” “真的是公主殿下!” 他们甚至都没有考虑到凤婉话语的真实性,那可是距今已一千多年了呀,老国王的女儿怎么能够活到现在? 一片压抑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在人群中响起。 那被称作“铁子”的白发老者,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再试图搀扶自己的母亲,而是踉跄着,与老母亲一同,朝着凤婉深深拜伏下去。 他身后的百十来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口中高呼着混杂着激动与哽咽的“叩见公主殿下”。 这呼声在这片封闭的山谷中回荡,震得桃花瓣都簌簌飘落。 他们跪拜的,不仅仅是一个自称公主的女子,更是千年流离后,一个来自故国的符号,一个重见天日的希望。 千年的隔绝,他们仍旧传承着那些旧俗。 尤其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王族的敬畏与归属感,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虞江等人看着这些淳朴的老老少少,他们黑压压跪倒一片。 凤婉站在光晕之中,单薄的背影仿佛都高大了起来。 此时此刻,她仿佛真的承载了一个消逝王朝的重量。 凤婉看着脚下跪伏的臣民,心中百感交集,酸楚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交织涌上。 她快步上前,用力扶起那对年迈的母子。 “快请起,大家都请起来!” 她的声音不自觉的颤抖着,“千年已过,如今早已不是当年,大家不必行此大礼。” 在老者和老妇的带动下,人们这才迟疑着、激动地站起身来,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凤婉身上,充满了好奇与探寻。 “公主殿下……” 老妇人紧紧抓着凤婉的手,泪眼婆娑,“老身……老身是这里年龄最大的人,我叫桑婆。 我们……我们的老祖宗被关在这里后,便一代代的都守着这里。 据说当年老国王离去时说过:他的后人肯定会来这里接我们出去的,没想到到我这一代,竟然真的等来了公主殿下! 可惜,前面已经熬走了十三代人,老身这一辈儿,已经是第十四代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一等就是……”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白发老者,桑婆的儿子,如今族中的首领铁叔,接口道:“公主殿下,既然那怪物已死,那此地也安全了,请随我等前往村落安顿。千年往事,非一言能尽啊!” 第291章 丁一往事 凤婉点头:“好。” 在铁叔和桑婆的引领下,凤婉一行人跟随着这群夜阑遗民,沿着潺潺溪流,向山谷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越是惊叹。 这地下世界不知如何形成,但可以隐约看到,这里四周都被一堵高耸入云的巨大石山包围着。 也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矿石,很光滑,而且几乎都是垂直于地面的。 这也许就是这些人世代驻守这里,而没办法出去的原因吧。 太阳透过巨山照射进来,有微风穿过上空,刮起阵阵桃花香。 使得空气清新,而且还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溪流两岸开垦着整齐的田地,种植着一些谷物和蔬菜,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依山开凿的简陋石屋和木屋。 这是一个真正与世隔绝,自给自足的小型社会。 来到村落中心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那里已经有人搬来了粗糙的石凳和木桩。 铁叔请凤婉上座,凤婉却坚持与众人一样,坐在了一个木桩上。 小七默默站在她身后,虞江、与无尘、静玄则坐在稍远些的地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公羊则是恭敬的站在虞江身旁。 “铁叔,桑婆,还有各位,”凤婉环视着围拢过来的遗民,目光恳切,“请告诉我,当年我的父王、母妃,还有那些将士们,来到这里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怪物……又是如何变成那副模样的? 你们……又是如何在这里生存下来的?” 铁叔与桑婆对视一眼,好似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公主殿下,竟然是千年前老国王的女儿。 “您,真的是老国王的女儿?可……可这都过去了千年了啊,您怎么……?” 铁叔的问题让空气再次凝滞。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凤婉身上,带着同样的困惑与难以置信。 有些个年轻人甚至都有了一些戒备的动作。 凤婉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铁叔,桑婆,还有各位……对你们而言,或许已过去了千年岁月,但于我,离开父王、母妃,离开夜阑国,仿佛只是昨日。” 她抬起头,眼中蒙着一层水雾,一脸真诚的看着众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我只记得,那日,父王母妃带人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在外面开始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事物。 人祸以除,但天灾却已避无可避。 那时候有一个叫丁一的大师便以祭祀祈福的理由……让我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 我也是近几年刚刚回到我们这个世界,无意中来到了这里,又遇到了你们。” 凤婉并没有说出那个时候,她之所以能继续在另外的世界里活着,是因为丁一祭祀了夜阑国仅存的那些人。 如果那时候,她知道有一场浩劫即将来临,那她定不会同意丁一这么做,她会选择与她的子民们一起去死。 “公主殿下,原来是丁一大师啊,那就怪不得了,您看,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能有现在的生活,有这么一个栖息之地,这也全都是丁一大师的功劳啊。 感谢大师,让您跨越了千年的光阴,终于找到了这里,找到了我们。” 这里的所有人在听到“丁一大师”这个名字后,全都目露崇拜敬仰之色。 “你们…也知道丁一?” 凤婉未曾想到,在这与世隔绝了千年的地方,竟也能听到那个让她心情复杂无比的名字。 桑婆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近乎虔诚的光芒,她向前倾着身子,激动的说道:“知道?公主殿下,我们岂止是知道!丁一大师,他是我们的再造恩人啊!” 铁叔也重重地点头,粗糙的大手因激动而微微握紧:“当年……那场灾难过后,山河变色,我们这些侥幸存活下来的人,被那……那怪物逼入绝境,躲藏在这山谷之中,惶惶不可终日。 是丁一大师找到了我们,是他一大神通为我们布置了这栖身之所,教导我们如何利用这里的资源生存下去。” 他抬起手,指向四周高耸入云、光滑如镜的石山,以及那透过缝隙洒落的阳光:“您看这四周,若非大师帮我们布了阵法,让这些山壁成为了我们的的天然屏障。 还有这溪流,这田地……最初的规划和种子,都得益于大师的指点啊,我们的祠堂里不仅有老国王与王妃的画像,还有丁一大师的画像呢!” 周围围拢过来的遗民们,无论老少,眼中都流露出深切的感激与崇敬。 几个年轻人收起了戒备的姿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共同信仰的激动。 凤婉的心绪更加复杂了。 丁一,那个为了让她“活下去”而献祭了她无数子民的人,在这里,却成了被感恩戴德的救世主。 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追问道:“你们可以带我去祠堂里看看吗?” 桑婆闻言立刻站起身,布满老茧的手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当然可以!公主殿下愿意去祠堂,是我们全族的荣幸!” 铁叔也连连点头,对着围观的族人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母亲,你就在家里休息吧,由我带公主殿下去祠堂就好。” “唉,那怎么可以,母亲还没到走不动道的时候呢,走,一起走!” 人群恭敬地让开一条路,目光依旧追随着凤婉,直到他们的身影远去。 在铁叔和桑婆的引领下,凤婉几人穿过村落,走向依着石壁建造的一处较为庄重的石屋。 那石屋看起来比其他的建筑要更规整些,门前还清扫得干干净净,摆放着几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香烛和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部并不大,陈设也十分简朴。 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上,悬挂着三幅画像。 中间一幅,画的是一对身着夜阑国王室服饰的男女。 男子威严中带着慈祥,女子温婉美丽,正是凤婉记忆中的父王和母妃。 画像的笔触略显粗糙,颜色也有些褪色,但人物的神韵却捕捉得极好。 尤其是王妃的画像,与此刻的凤婉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人。 凤婉的目光一接触到画像,眼眶瞬间就红了。 第292章 祠堂木简 千年的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缓步上前,仰头凝视,嘴唇微微颤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将所有哽咽都压在了心底。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左侧那幅画像。 画中是一个身着黑白双色道袍的男子,面容看起来并不算出众,甚至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被画师着重描绘,显得格外深邃沉静,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 这就是丁一。 那个在她记忆中留下复杂烙印的人。 那个与自己同时出现在不同时空的人。 那个前不久刚刚入土为安的人。 画上的样貌看上去倒是比刚刚过世这位年轻了很多。 “这位就是丁一大师。” 桑婆在一旁恭敬地介绍道,语气充满了感念,“多亏了他,我们这些人才能活下来,才能在这里安居乐业,延续香火。 我们日日祭拜,从不敢忘恩。” 凤婉静静地注视着丁一的画像,心中五味杂陈。 在她那里,丁一是用无数子民性命换取她生存的“罪人”; 在这里,他却是给予这些遗民新生的“恩人”。 这极致的反差,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小七默默上前一步,无声地站在凤婉身侧,仿佛一座沉稳的山,给予她支撑。 虞江与无尘、静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公羊更是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这跨越千年的凝望。 凤婉的目光最后落在三幅画像左侧的一个空位上,那里竟然也有一幅比较小的画像,只是已经落满了灰尘。 那上面画的并非人像,而是一团模糊扭曲的、仿佛由浓墨与血色混杂而成的阴影,隐约能辨出狰狞的眼眸与利齿的轮廓。 “那是……” 凤婉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的询问,突然哽在了喉间。 铁叔的面色瞬间沉痛下来,他深深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公主殿下,那……就是老国王陛下。”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亲耳听到证实,凤婉依旧感到一阵极度的不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请告诉我,”她转过身,面向铁叔和桑婆,以及跟到祠堂门口几位年长的遗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 父王他们……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桑婆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浑浊的泪水还是滑落下来。 她看向铁叔,铁叔沉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在祠堂里的一个用石头做的柜子里,搬出一捆又一捆的木简来。 “公主殿下,这些都是我们夜阑遗民一代代人记录下来的,因为条件实在有限,我们只能用一些木头来记录,有些已经变形,字迹也不甚清晰,您……” “没关系,你们都先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凤婉打断了铁叔的话,她的心里此刻极不平静,她想好好静一静,好好看看这段历史。 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现代,最后又学习了考古与医学专业的人,她觉得此时此刻,仿佛生活在梦中。 这么离谱不科学的事情,竟然在自己身上发生了这么多次。 本以为只是一次魂穿,没想到还牵扯到了千年之前的往事。 可是这样的事情实在是离谱,一点都不科学。 丁一呢,他真的死了吗?他可以做到千年之前将自己送到其它时空,千年之后又将自己送回来。 他可也是活了千年之多啊,或许会更加久远。 那前几天他们安葬的那个人,真的就死了吗? 这些真相她很想知道答案,因为张慢慢不属于这里,她还有父母等着她回去。 凤婉手里握着木简,一捆捆摩挲得光滑的木简被整齐地码放在石台上。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拂过最上面一捆简上那深深镌刻的、略显歪斜的字迹——“夜阑正元36年,王异”。 仅仅一行字,让凤婉心里一紧,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祠堂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她解开系着木简的早已失去韧性的皮绳,小心翼翼地展开。 木简上的字迹大多是用锐器刻划而成,有些地方墨迹早已褪色,或因木材本身的变形而难以辨认。 但那股跨越时空的绝望,却透过这粗糙的载体,扑面而来。 “……怪物央央,自此而出,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草木皆枯,鸟兽化骨。 王率军亲征,初战,历时三月有余,斩尽地面怪物,救都城于水火之中,军心大振。 然其巢穴内,依然无尽,王率大军前往,一路浴血奋战,终在一月後,怪物死伤殆尽,唯有一头幸存。 然我大军伤亡惨重,胜在那怪物突生灵智,竟是老国王与之合体,欲谋求长生,却不料酿成大祸。 丁一大师大神通开辟此避难所,趁那怪物理智未失,便差其巨石封门,我等残兵,这才勉强苟活于世……” 凤婉的指尖微微颤抖。 这些文字描绘的景象,与她记忆中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与那震天的喊杀和凄厉的哀嚎,渐渐重叠。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黄昏,残阳如血,映照着王城崩塌的飞檐,父王身着玄甲,手持长戟,背影如山岳般沉稳,却在对她回眸时,眼中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与不舍 “婉儿,活下去。”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便率领着最后的亲卫,决绝地冲向了那片吞噬光线的、蠕动着的黑暗之中。 她一直以为,那是悲壮的赴死。 可手中的木简,却冰冷地叙述了另一个版本。 凤婉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指尖顺着刻痕继续向下摸索。 接下来的记载变得极为简单、但却夹杂着记录者当时的恐惧与迷茫。 有一些随军的军医与厨娘,还有一些最后随着军中亲人一起来到地下空间的家眷们,成为了他们得以延续至今的源泉。 “……初至此地,暗无天日,人心惶惶。 丁一大师耗尽心力,以秘法引地下暗河,布奇阵聚光,方得此方寸安宁。 然粮草将尽,伤病者众,啼哭日夜不绝。” 凤婉指尖一顿,那刻痕深深,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呜咽。 她解开第二捆木简,上面的字迹换了个人,工整了许多。 第293章 洞穴往事 “大战过后,大师外出七日,带回可食菌种与一些粮食种子。 教我们培育,命我们记录其生长。 他说,此地虽险,亦是生机。” “正元38年,第一个新生儿降世,啼哭响亮。 王后亲自接生,王亦大喜,赐名‘望’。 我们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凤婉轻轻抚过那个“望”字,刻痕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那群衣衫褴褛的幸存者,围着新生儿,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久违的笑容。 第三捆木简记载了更多的细节,关于他们如何开凿石室,如何建立秩序,如何一代代传承着那段历史。 字里行间,丁一的身影频繁出现——他教他们辨识可食植物,指导他们利用地下矿物,甚至传授简单的医术。 “大师常独坐高处,望着被封死的入口,一坐就是整日。 有人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一个选择的对错。’” 凤婉的心猛地一紧。 她继续翻阅,接下来的记载开始出现分歧。 随着时间推移,关于老国王的记载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 “正元45年,石门外传来异动,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丁一大师面色凝重,独自前往查探,归来后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后闭门三日。” “正元50年,大师与我等告别,他说他要去接引我们未来的王。” 这行字之后,关于丁一的记录戛然而止。 凤婉想了想,也是战后那七天丁一在夜阑国都城完成了那个祭祀。 然后他又回到了这里,留下了一些可让这里的人活下去的火种。 凤婉指尖停留在那粗糙的刻痕上,仿佛能触摸到记录者落笔时的期盼。 丁一所说的“未来的王”,是她吗? 那个在千年之前,被他以无数生命为代价送走的“王”? 她定了定神,继续翻阅后面的木简。 字迹又换了几茬,记录着这个地下族群如何在绝望中建立秩序,如何在匮乏中寻求生机。 终于她找到了关于父王与母妃的记录,寥寥几笔一带而过。 “王与王妃因重伤一直未能痊愈,在与病魔缠斗十余载之后,先后离世,葬于正东方王陵!” “王陵……” 凤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摩挲着木简上粗糙的刻痕。 她抬起眼,望向祠堂那扇破旧的木门,门外影影绰绰的徘徊着几个人影。 “铁叔,王陵……在哪里?” 门外的铁叔与桑婆听到凤婉说话,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铁叔推门走了进去。 “回公主殿下,王陵……就在这峡谷的最东边。您若是想去,我带您过去。” “走吧,带我去!” 她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看,那个在她记忆里如山岳般伟岸的父亲,还有那个总是像春天般温暖着自己母亲。 他们最终沉睡的地方,自己怎能不去祭奠一下呢? 小七默默跟上,虞江、无尘和静玄也紧随其后。 公羊则是与铁叔耳语了几句,然后一个闪身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很快他手里就拎着一些香烛纸钱前来,虞江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小七嘴角也微微扬了扬。 说是王陵,其实就是一个用石头圈起来的一个大圆圈。 圆圈的中间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很大的坟包。 坟包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夜阑王凤氏与王妃云氏之墓”,字迹古朴,但在千年的风霜下,已经变得斑驳。 凤婉在木简中看到过,当年父王留下遗诏,不让士兵们刻上他的名字,他说他要为祖父赎罪,所以他的名字不配流芳后世。 凤婉缓缓跪在墓前,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深刻的笔画。 小七默默陪她跪在一旁,将香烛纸钱递给她,虞江与公羊则是静立身后,垂首默哀。 无尘与静玄,两人嘴里念念有词,也是对两位逝去千年之人,得到了超度。 “父王……母妃……”凤婉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婉儿回来了。” 她点燃纸钱,跳跃的火光映在她湿润的眼眸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峡谷稀薄的空气中盘旋,仿佛要带着她的思念穿透这千年的禁锢。 铁叔与桑婆跪在不远处,望着凤婉的背影,眼中蓄满了泪水。 仿佛是为了回应凤婉的呢喃,一阵微风悄然而至。 微风拂过坟头的细草,带来远处菌田的湿润气息。 凤婉的裙摆被风轻轻掀起,像一只即将振翅的蝴蝶。 “父王,母妃……” 她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婉儿带你们回家。带我们的子民们回家!” 话音刚落,墓碑突然发出细微的裂纹声。 一道裂痕自“凤”字顶端蜿蜒而下,如同命运的笔触轻轻划过。 凤婉轻轻触摸了那道细微的裂痕,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千年已过,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凤婉还有现在的大周等着他,还有现在的父皇与母后等着她。 凤婉的指尖离开那道裂痕,也同时松开了这千年的牵绊。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沉睡了千年的土地,扫过铁叔、桑婆,以及所有闻讯赶来默默跪在陵园外的族人。 他们衣衫虽旧,却洗得干净,面容虽带风霜,眼神却灼灼地望着她。 “铁叔,桑婆,”凤婉开口,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峡谷中,“召集所有族人,我有话说。” 命令迅速传开。 人们从简陋的石屋中走出,从菌田里直起腰,放下手里的工具,扶老携幼,汇聚到王陵前这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黑压压的一片,目光都聚焦在凤婉身上,这位从传说中走来的公主,他们等待了千年的希望。 凤婉站上一块稍高的岩石,小七无声地护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看着下方那一张张饱含期待与沧桑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阑的子民们!”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凤婉,千年前老国王与王妃的女儿。 我能来到这里,是因为父王与母妃生前的一些安排,也是因为还有你们在这里等着我,等着我将你们带回自己的家园。 但,我却不得不对你们说一句实话……,我们的夜阑国,在千年前就已经毁在了一场巨大的沙尘暴之中。 现在夜阑国所有的人,就只有你们与我了,我可以带大家出去,去一个更加强大的国度。 哪里叫大周,那也是我的国度,若是你们愿意,我们马上收拾东西启程,若你们不愿,我也不强迫你们,出去之后,你们愿意去哪里,都可以!” 第294章 桑婆辞世 人群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压抑千年的啜泣和窃窃低语。 他们等待了千年,等来的不是故国的复苏,而是彻底的终结。 但奇怪的是,这消息并未引发恐慌或骚动,反而像一块巨石落地,尘埃落定。 铁叔抹了把脸,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公主殿下,我们等的是您,不是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夜阑。 千年了,这里就是一座活着的坟墓。 丁一大师留下我们,教我们活下去,或许等的就是今天,等您带我们离开。 您在哪里,哪里就是夜阑! 我们跟您走!” “我们跟您走!”桑婆颤巍巍地跪下。 “我们跟公主走!” 更多的人齐声应和,声浪在峡谷中回荡。 凤婉看着他们,胸腔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 她重重点头:“好!那我们,回家!” “回家——!” 简单的两个字,点燃了所有人眼中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地下峡谷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 在铁叔、桑婆等人的组织下,人们开始收拾他们仅有的家当:晒干的菌类、保存完好的粮食种子、记录着历史和知识的木简、以及那些代代相传、寄托着思念的零星旧物。 小七和公羊负责规划路线和简单的训练护卫。 无尘和静玄则是围绕在凤婉身边,帮忙调配了一些应对风沙和缓解长途跋涉疲累的药物,分发给众人。 只有虞江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看见谁都不太顺眼。 出发那日,天光微亮。 所有人都聚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背着自己不多的行囊,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生养他们也禁锢了他们千年的地方。 凤婉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小七。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简陋的王陵和那片沉静的菌田,然后转身,面向那唯一通往外界的、被历代人把守和恐惧着的狭窄通道。 “启程。”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像一条沉默的溪流,注入黑暗的通道。 凤婉没有处理那头怪物的尸体,人们路过那里的时候,都没有了对他的恐惧。 有些胆大的,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它坚硬的外皮。 凤慢下脚步,等所有人都走出去后,她回身看了看那具庞大的尸体。 “有这么大的天然墓穴,你就好好守护着这里吧,守护着那些因你而亡的英灵们!” 凤婉最后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地下峡谷,岩壁上微光菌类如星辰般闪烁,仿佛千年前夜阑国最后的灯火。 她转身,衣袂在通道的微风中轻扬,再未回头。 队伍在狭窄的通道中沉默前行,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婴儿的啼哭打破寂静。 人们脸上交织着对未知的向往。 铁叔和桑婆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安抚着年迈体弱之人。 大大小小一百多号人,年老体弱者居多,所以这一路行走的很慢。 尤其是渡过地下暗河时,费了很大劲,就连武功高强的小七、公羊等人都觉得嗓子要冒烟了。 通道由漫长潮湿,渐渐变得干燥,细沙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当一缕不同于菌类幽光的、带着灼热温度的自然光线从前方裂缝透入时,队伍中响起了一片难以自抑的惊呼声。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那久违的,耀眼的金色,直刺得人流眼泪。 千年未见的天光,浩瀚无垠的沙海,无比酷热干燥的风,瞬间包裹了他们。 短暂的适应后,视野所及之处,是连绵起伏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天际。 与地下峡谷那有限却安稳的土地截然不同,这里是壮阔的天地,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原地休整!喝水,但别喝太多!” 前几天临时训练的卫兵,效果已经显现。 公羊指挥着最先出来的护卫们维持秩序,并帮助后面出来的人。 凤婉站在沙丘上,任由炙热的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袂。 她极目远眺,试图在这片茫茫沙海中寻找方向。 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和岩壁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感官里,而眼前这片真实的天地,却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 休整片刻后,队伍准备再次启程。 但铁叔突兀的惊叫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母亲,母亲你怎么样?” 铁叔紧紧的握着桑婆的手,可老人只是嘴角带着笑意,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她在见到真实天地的那一刻,她的生命之火燃尽,熄灭在了这片辽阔的沙海之上。 铁叔的惊呼声戛然而止,化为一声沉痛的哽咽。 他紧紧握着桑婆的手,那双曾经慈祥地抚摸过他头顶、为无数族人缝补过衣物的手,此刻正一点点失去温度。 桑婆靠在儿子的臂弯里,布满皱纹的脸上凝固着一抹奇异的光辉。 她的眼睛微微睁着,望向那一片她等待了一生、想象了一生的湛蓝天空和无垠沙海,嘴角带着满足与安详的笑意。 那最后的凝望,穿透了千年黑暗的禁锢,落在了真实的天光之下。 她见到了,然后,她离开了。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几乎要将空气凝结的悲伤在人群中弥漫。 千年来的坚守,仿佛随着这位最年长者的逝去,真正画上了一个句号。 凤婉快步走到铁叔身边,蹲下身,静静地看着桑婆安详的遗容。 她伸出手,轻轻为老人合上了眼帘。 “桑婆……走的很安详!” 凤婉看着年过六旬,悲伤不已的铁叔,“她是在看到家的那一刻走的,她没有遗憾。节哀!” 铁叔猛地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砸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蒸发不见。 他明白母亲的心意,这辽阔的天地,便是她的归宿。 没有棺椁,没有隆重的仪式。 人们用随身携带的、原本用来遮挡风沙的粗布,小心翼翼地将桑婆包裹好。 几个汉子在稍远一点的、一处背风的沙丘下,用手和简陋的工具挖了一个沙坑。 下葬时,铁叔将桑婆一直珍藏着的、一枚磨得光滑的夜阑国旧铜钱,放在了母亲的胸口。 那铜钱,承载着故国的记忆,也陪伴了她漫长的一生。 “母亲,您安息吧。孩儿……跟着公主,回家去。” 铁叔低声说着,亲手捧起沙土,缓缓覆盖。 第295章 气氛凝重 所有的人都默默注视着,除了诵经的无尘与静玄,没有人说话,只有微风卷着沙粒,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为这位见证了整个地下族群最后百年沧桑的老人送行。 简单的坟茔在沙丘上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像一个漂泊了太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她的归处。 短暂的悲伤之后,队伍必须继续前进。 停留意味着消耗宝贵的水和体力,意味着危险的到来。 凤婉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戚的脸。 “桑婆看到了她想看的天地,现在,轮到你们了。” 她提高了声音,清越的嗓音在空旷的沙海中传开,“记住她,记住所有等待过我们的人!然后,走下去!走向我们新的家园!” “走!” 铁叔抹去眼泪,第一个背起了行囊,他的背影似乎比之前更加佝偻,却更显坚毅。 队伍再次启程,沉默中多了一份沉重的力量。 日头越来越毒,沙地烫得隔着鞋底都能感到灼热。 干燥的风裹挟着细沙,无孔不入。 对于习惯了地下潮湿阴凉环境的人们来说,这是极其严峻的考验。 不断有人因脱水或中暑而倒下,幸好有提前准备的药物和凤婉的及时救治。 虞江依旧沉默,但他不再只是冷眼旁观。 当看到一个孩子差点陷进流沙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出手,一把将孩子拽了回来。 孩子母亲连声道谢,虞江却只是绷着脸,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开。 凤婉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她好像也有些明白他为何会如此。 从这里走出去,他们几人面对的就是分别,凤婉一直没有给过他确切的答案。也没法给他。 一个南疆王,一个未来大周的女帝,他想要与凤婉在一起,很难。 可现在可不是谈论儿女情长的时候,所以凤婉也只是叮嘱了一下公羊,让他好好照顾虞江,而她自己一直穿梭于人群之间。 夜晚降临,沙漠的温度骤降,寒冷刺骨。 人们挤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篝火燃起,映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有人拿出一些木简,就着火光,低声给孩子们念诵上面记载的、关于夜阑国风物的只言片语——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青山绿水,繁花似锦。 那声音,像是黑暗中摇曳的星火,微弱飘摇地闪烁着。 凤婉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心中那份滚烫的责任感愈发清晰。 她不仅要带他们走出沙漠,更要为他们找到一个有青山相伴,有绿水环绕的地方。 第二天,第三天……队伍在沙海中艰难跋涉。 水源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希望却仿佛依旧遥远。 七天,整整七天的时候,队伍里又有三位老人相继离去。 这一次人们不再平静,他们开始质疑,这样的行程到底有没有尽头。 人群里恐慌的气息不断蔓延,气氛越发凝重起来。 最初那份走出地底的振奋,早已被连日的饥渴、疲惫和接连的死亡消磨殆尽。 “还要走多久?” “水……只剩最后几袋了……” “我们真的能走出去吗?会不会像桑婆他们一样,死在这片沙漠里?” 低语声在歇脚时此起彼伏,眼神里的光逐渐被怀疑和恐惧取代。 连临时卫兵的呵斥也变得有气无力。 铁叔强撑着精神,嗓音沙哑地安抚:“坚持住!公主在,我们就有希望!” 可希望在哪里? 举目四望,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的空气。 第八天正午,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一个本就体弱的孩子,突然没了生息。 孩子的母亲起初只是茫然地抱着那小小的身体轻轻摇晃,直到触及那片冰凉,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我的儿——!” 这声哭嚎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压抑已久的绝望闸门。 人群停滞下来,沉默地围拢,又在那母亲崩溃的哭声中不安地骚动。 “不能再走了!再走下去,我们都得死!回去,回我们的峡谷里去……” 一个干瘦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挥舞着干瘪的水囊,赤红的眼睛瞪向凤婉的方向,“她说能带我们找到新家园,家园在哪儿?水在哪儿?都死了,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 “对!我们要回去!回地下去!” 有人嘶声附和,尽管谁都明白,那条退路早已被黄沙掩埋,断绝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几个年轻人情绪激动地朝着凤婉几人围拢过来。 他们推搡着临时组成的卫兵队伍。 混乱中,不知谁撞倒了一个抱着木简的老人,记载着青山绿水的木简散落一地,瞬间被慌乱的脚步踩进沙子里。 “安静!” 铁叔试图维持秩序,声音却被淹没。 一直沉默的虞江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凤婉身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冰冷的目光扫过骚动的人群,竟让冲在最前面的几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凤婉轻轻拨开了虞江的手臂。 她没有看那些骚动的人群,而是径直走向那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她蹲下身,不顾那母亲疯狂的捶打和哭喊,一点点,极其轻柔地,将那个早已冰冷僵硬的孩子从母亲怀里抱了过来。 她用袖子,仔细擦去孩子脸上的沙尘,整理好他凌乱的衣襟。 然后,她脱下自己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袍,将孩子小心翼翼地包裹好。 整个过程中,天地间只剩下风沙声和母亲断续的呜咽。 凤婉抱着被衣袍包裹的孩子,缓缓站起身。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或绝望、或愤怒、或麻木的脸,最后,落在那个带头闹事的干瘦男人身上。 男人在她的注视下,气势不由得矮了三分。 “你想回去?回哪里去?回去只有死路。” 她顿了顿,抱着孩子的双臂紧了紧,眼睛扫视过所有人:“这个孩子,还有桑婆,还有之前倒下的每一个人,他们不是为了死在这里才跟着我们出来的。” 她目光扫过地上被踩脏的木简,声音陡然拔高:“看看你们脚下的木简! 那上面写着的青山绿水,你们不想亲眼去看一看吗? 你们的子孙后代,难道还要像你们一样,只能靠着几片木简去想象天地有多大吗?” 第296章 杀鸡儆猴 人群寂静无声,只有风卷着沙,扑打在人们皲裂的脸上。 凤婉不再多说,她抱着那个小小的身躯,走到一旁,用双手,开始在滚烫的沙地上挖掘。 铁叔明白了,他默默地走过来,也开始挖。 虞江走了过来。 静玄和无尘走了过来。 孩子的母亲停止了哭泣,爬过来,用指甲抠挖着沙土。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沉默地加入。 没有工具,就用双手。 沙地松软,却依旧磨破了指甲,渗出了鲜血。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沙沙的挖掘声,和着风沙声,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奠。 一个小小的沙坑挖好了。 凤婉将包裹好的孩子轻轻放入,如同放入一个沉重的希望。 黄沙缓缓覆盖。 一座新的、小小的坟茔,出现在苍茫的沙海之中,与桑婆的坟遥遥相望。 凤婉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群疲惫不堪、满身尘沙的人们。 她指向远方,那片沙丘起伏、与天相接的地方。 “走,水没了,就喝最后一口!力气没了,就爬!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得把路走下去!走到那片青山绿水间!” 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附和,只是闷着头继续往前走着。 人们默默地背着行囊,扶着虚弱的同伴,队伍缓慢的蠕动着。 虞江走到凤婉身边,递过仅剩的半囊水。 凤婉接过,只抿了一小口,湿润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便还给了他。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什么都没有说,又仿佛说了一切。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那个小小的坟茔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滚滚的黄沙与热浪之中。 先前闹事的那个男子,不断穿梭于人群之间,于几个青壮年不时的窃窃私语几句。 他们的动作很隐蔽。 铁叔最先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有意无意地靠近凤婉,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过那几个交头接耳的身影,哑声道:“公主,阿鲁那几个小子,怕是要生事。” 凤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她早已注意到那个名叫阿鲁的干瘦男子异常活跃,像沙鼠一样在萎靡的人群中钻来钻去。 “水囊空了,人心里的恐惧也满了。铁叔,您相信我吗?” 铁叔的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声音嘶哑道:“我这条老命,还有全族人的指望,都押在公主身上了!况且母亲那么相信公主,我自然也是信的!” 凤婉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沙丘,那里除了灼热扭曲的空气,什么也没有。 当夜,队伍在一片相对背风的沙谷中歇脚。 篝火比往日更微弱,映着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 阿鲁和另外三个青壮年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站了起来,他踢散了脚边的一小堆篝火,火星四溅。 “不能再这么走了!” 阿鲁的声音尖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说有水,有家园,在哪儿?全是骗人的!她就是想把我们所有人都耗死在这沙漠里!” 人群一阵骚动。 小七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锐利的盯着他。 凤婉却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她平静地看着阿鲁,甚至都没有起身:“所以,你想怎样?” 阿鲁被她这过于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激动,挥舞着手臂:“我们回去!回峡谷去!就算被埋了,挖也能挖出一条生路!总比死在这看不见头的沙漠里强!” “对!回去!” “横竖都是赌,我们赌活着回去!” 他身边的几个同伙也跟着鼓噪起来。 “好啊!” 凤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你们可以回去,回那个暗无天日,靠着渗水苟活,等着被黄沙彻底吞没的‘家’!”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被鼓动起来,眼神闪烁的人们,“阿鲁,你心里清楚,退路早已断绝。 你煽动大家回去,是真的想带大家找生路,还是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趁机抢了他们剩下的水,自己活命?” 阿鲁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思,厉声道:“你胡说!” 他身旁一个高个青年眼神一狠,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根削尖的木棍,吼道:“跟她废话什么!抢了水,我们走!” 混乱瞬间爆发! 高个青年和另外两人猛地朝堆放所剩无几水囊的地方冲去。 有几个临时卫兵互相对视了几眼,拿起手里的棍棒,也加入了抢水的行列。 顿时,整个营地都乱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虞江动了。 “铿啷”一声,利刃出鞘。 但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小七的剑也瞬间出鞘,并且一个残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下一秒,冰冷的剑锋已经抵住了阿鲁的的咽喉上。 “再动,死!” 小七的声音不高,但那冰冷的杀气,瞬间冻结了阿鲁全身的血液。 那几个跟着鼓噪的卫兵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阿鲁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竟从腰间拔出一把骨制短匕,不是冲小七,而是直扑向站在原地最易得手的凤婉! “公主小心!” 铁叔惊呼,老迈的身体想扑过去阻拦,却由于腿脚不利索,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凤婉看着阿鲁刺来的骨匕,瞳孔微缩,身体却稳如磐石。 “哼!找死!” 就在匕尖离凤婉还有一尺之距时,阿鲁的动作突然定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处,然后一脸惊恐的扔掉了手上的骨匕。 双手紧紧握住透出他身体半尺长的剑尖,慢慢转头看向身后。 小七没等他的身体全部转过来,已经长剑入鞘,然后将冰冷的视线看向了其它几个人。 阿鲁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鲜血自他前胸后背同时涌出,在沙地上洇开两朵刺目的暗红。 他圆睁着双眼,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扬起一小片沙尘。 那柄染血的剑已悄然归鞘,小七的身影如同从未移动过,只余下一双冷冽的眼扫过全场。 “还有谁想试试?” 那几个跟着鼓噪的青壮年脸色煞白,手里的棍棒“哐当”掉在地上。 死寂。 凤婉的目光掠过阿鲁尚在抽搐的尸体,看向那些惊恐不安的面孔,最后落在那几个抢水者身上。 “把水囊放回去。” 第297章 希望之光 高个青年手一抖,几乎抱不住怀里的水囊,慌忙将其放回原处,连同他的同伴,一起瑟缩着退到人群边缘。 凤婉这才缓缓走到人群中央,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沙地上摇曳。 “我知道,你们怕。”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开,“怕死在这沙海里,怕变成下一座坟茔。我也怕。” 人群微微骚动,许多人抬起头,看向她。 “但我们没有退路。回头,是渴死,饿死,被黄沙活埋。往前,或许也是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淳朴绝望的脸,“但往前,至少死的时候,脸是朝着青山绿水的!是朝着希望的方向!” 她指向阿鲁的尸体:“像他这样,抢了水,往回跑,就能活吗?你们心里清楚,不能!他只会死得更快,更孤独,更毫无价值!” 铁叔在旁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哑声喊道:“公主说得对!我们没了退路!只有跟着公主,才有活路!难道你们还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吗? 难道你们不想看看这大千世界吗?难道你们想让你们的孩子继续你们的生活吗?” 一连串的问题出口,所有人都默默的低下了头,有孩子的轻轻伸手摸索着孩子头,仿佛已经摸索到了孩子们未来幸福美满的生活。 只有孩子们天真的脸,一脸向往的远处,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么广阔。 但这几天的沙漠之行,虽然很苦、很累,但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次从未体验过的冒险,是一个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而且这里太大了,他们再也不想回到那个深井似的世界里去。 先前被鼓动起来的人们,看着阿鲁的死状,再听着凤婉与铁叔的话,眼中的狂热和恐惧渐渐被希望取代。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茫然地望着漫天黄沙的远方。 “收拾一下。” 凤婉对小七低语。 小七点头,示意两个临时卫兵将阿鲁的尸体拖走,就地掩埋。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铁铲与沙土摩擦的沉闷声响。 一场叛乱,以最快的速度,最血腥的方式,被镇压下去。 那几个一起抢水囊的卫兵和青年,被分配帮大家背行李,而且让他们走在前面,一是以示惩戒,二是可以更好的看管他们,以防他们再度闹事。 队伍再次启程时,气氛更加沉重了一些,还好孩子们还有力气嬉笑大骂,在沉重的旅行中,增添了不少乐趣。 疲惫、悲伤、恐惧,像无形的枷锁,拖拽着每一个人的脚步。 但那种躁动不安的戾气,却暂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顺从。 凤婉走在最前,背脊挺直,仿佛感受不到身后那些复杂目光的重量。 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她内心的沉重。 来的时候没有这么远的距离,很显然他们这是迷路了。 那个时候没有指南针,不知道方向,更令她绝望的是,这方天地,就连天上的星空都与她来的地方不同。 虽然太阳还是东升西降,但夜晚没有北斗七星,还好月亮还在。 白天只能看着太阳的升降,夜里就靠着月亮找方向。 虞江跟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沉默地守护着。 “你在想什么?”他忽然低声问。 凤婉目视前方,黄沙尽头,天地依旧苍茫。 “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将他们带出来,如果他们一直在那里,还可以继续好好的活着。”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怪你,不用多想!” 虞江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长途跋涉下,他的身体很难恢复如初。 “前面!前面有绿色!” 前面探路的卫兵一声惊呼,如同平地起惊雷,在死寂的队伍中炸开。 所有人都挣扎着抬起头,极力远眺。 在视野的尽头,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天地交界处,似乎,真的,有一抹极其黯淡、几乎难以分辨的灰绿色! “水……是水吗?” 有人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凤婉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往那里跑去。 虞江紧随其后。 那抹绿色虽然黯淡,却似乎并未随着热浪剧烈晃动变形。 “不是幻象,是真的湖泊,这下好了,我们有希望了!” 虞江兴奋的声音,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濒死之人的眼眸。 “快!快走!”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原本濒临崩溃的队伍,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抹绿色踉跄奔去。 距离在艰难地缩短。 那抹绿色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片低矮的、蒙着厚厚沙尘的耐旱灌木丛! 虽然稀疏,虽然萎黄,但那是真实的植物! 有植物,就意味着……有水源! 人群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呜咽和欢呼,连滚带爬地冲向那片灌木丛。 “这里有湿泥!”不久,一个沙哑的欢呼声从一片洼地传来。 人们蜂拥而去。 那是一片不大的洼地,底部有些潮湿的泥沙。 再往里走,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淡蓝色。 “水!是水!” 人群彻底疯狂了,争先恐后地扑上去,用手捧起那清凉的水就往嘴里塞。 “不要急!慢点!让体弱的人先喝!”凤婉厉声喝道,同时示意小七和虞江维持秩序。 水的出现,暂时稳住了即将崩溃的人心。 凤婉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浑浊的水,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 除了浓重的土腥味,似乎没有其他异味。 “应该能喝,但最好烧开。” 无尘与静玄已经开始准备好了所剩无几的木柴,生起了火,架上了一口锅。 人们开始用一切能盛水的容器收集这救命的水。 解渴之后的人们被疲惫充斥着,一个个都躺在了沙子上,渐渐有呼噜声传来。 凤婉走到一片较高的沙丘上,环顾四周。 这片绿洲不大,但足以让他们喘息。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他们的方向没有错。 这片死亡之域中,确实存在着生命的痕迹。 她回头望去,来路已被黄沙掩埋,那座小小的新坟,连同阿鲁无名的埋骨处,都已消失在茫茫沙海之中。 前方,依然是无尽的未知。 第298章 夜半谈心 一连十几天的沙漠行走,终于见到了绿色。 这点滴的水源,这片微不足道的绿色,便是支撑所有人继续走下去的全部信念。 凤婉看到虞江安排好了警戒,正抬头向她望来。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凤婉在他的眼中,除了不变的守护,还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般,欣慰的笑意。 虽没有语言交流,但这一路下来,凤婉柔软的心里,还是为他留下了小小的一角。 夜色,悄然降临。 篝火在绿洲中央跳跃,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展现了笑意的脸。 水囊重新灌满,孩子们蜷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偶尔发出几声满足的呓语。 白日的血腥与躁动,似乎暂时被这汪宝贵的清水和篝火的暖意涤荡、抚平。 凤婉坐在火堆旁,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枯枝,火星噼啪炸响,飞入幽蓝的夜空。 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深处,穿透了火光,看向更遥远的所在。 虞江轻轻走过来,将一件粗布外衫披在她肩上。 “夜里风凉。” 他在她身侧坐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在想什么?” 凤婉遥望着远方轻声道:“你看他们,喝饱了水,吃了一顿饱饭,有了片刻安宁,便好像什么都忘了。恐惧忘了,死人也忘了。” 她声音悠悠,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诉说,“人的忘性,有时候是活下去的本钱,有时候……也挺可怕。” “忘不忘,都是由自己决定的,你呢,出去以后就要回大周了吗?” 虞江看了眼那些沉睡的面孔,转头看向凤婉。 “嘿,我这真是多余问,你肯定得回大周去呀!” 凤婉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枯枝在她指间停住,火焰的影子在她眸底微微晃动。 半晌,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声应答,轻得像一声叹息,坠入噼啪作响的火堆里,很快便没了痕迹。 虞江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跳跃的火焰上。 他早就知道答案,方才那一问,倒像是从自己心底硬挖出来的一点侥幸,此刻被这声轻“嗯”碾得粉碎。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比沙漠的夜风更沉,更稠,裹着篝火的暖意,也压得人心里发闷。 这短暂安宁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衬得两人之间的寂静愈发分明。 “也好。” 虞江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回去好。大周京城繁华安稳,别再到处乱跑了,不安全。” 凤婉转过头看他。 火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将那棱角分明的线条勾勒得更深,也将他眼中那点竭力掩饰的落寞映照得无所遁形。 这个曾经变成张慢慢的男人,如今彻底变回了他自己。 可两个人的纠葛也就在那一刻开始了。 她肩上外衫的暖意,丝丝缕缕透进来,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风沙与汗水混合的气味。 “这一路,”凤婉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字字清晰,又字字艰难,“谢谢你,很感谢你的陪伴。” 虞江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笑的模样,却没能成功,只低声道:“分内之事。” 又是沉默。 仿佛所有能说的话,都已被白日炙热的沙砾吸干,被夜里冰冷的寒风吹散。 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微响,和胸口某种沉闷的、难以名状的悸动。 凤婉重新看向黑暗深处,沙漠的尽头,也是她归途的方向。 来时觉得那路长得没有边际,此刻却忽然感到,剩下的路,是不是会短得让人心慌。 她拨弄了一下火堆,几颗火星猛地窜起,又迅速黯淡、熄灭,如同某些尚未萌发便已注定消亡的念头。 “虞江,作为一国国王,你这样一走就是这么久,回去之后这日子怕是也不好过吧?” 她笑说着,目光仍停留在虚空。 虞江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焰“呼”地窜高了些,映亮他眼底的一丝无奈。 “王座从来都不是让人舒服的地方。” 他拨弄着火堆,声音平静,“掣肘、算计、明枪暗箭,在哪里都一样。 只是坐到了那个位置,有些事便成了你不得不担的‘本分’。 离开一阵,有些人会按捺不住,露出马脚。 有些人也会踏踏实实,本本份份。 更何况,曾经的南疆,二十余载没有国王,不也好好的挺过来了?” 他侧过头,看着凤婉被火光染上暖色的脸颊:“倒是你,回了大周,怕是要忙到脚不着地了。 可我通过张慢慢的记忆,得知了你的过往,你是一个喜欢把自己关进实验室,或者是待在一个博物馆里,一呆就是一天的人。 京城安稳,却也……事多。你会习惯吗?” “习惯?” 她轻轻重复,“或许吧。但有些路,走过了,就忘不掉沙砾硌脚的感觉;有些风景,看过了,就明白锦绣不过是一层精致的壳。” 她收回目光,与虞江对视,“就像你现在,你不再是我的好闺蜜‘张慢慢’,也不再是本来的那个南疆王虞江了呀!” 虞江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张慢慢……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自在的时光了。” 篝火发出一阵密集的爆裂声,火星四溅,在两人之间短暂地跃动、闪烁,又归于寂静。 他望着火焰,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真的回到了那段卸下所有身份、只需烦恼如何陪伴凤婉搞她那些奇思妙想的时候。 “自在,”他咀嚼着这个词,摇了摇头,“却也……胆战心惊。怕被你看穿,又怕你看不穿。怕你把我当‘张慢慢’,又怕你真的只把我当‘张慢慢’。” 这话说得坦诚,是来自南疆王虞江。 凤婉捏着枯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入干枯的树皮。 “现在想想,”虞江继续道,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那段时间,于我而言,倒像是一场……偷来的梦。 梦里不必权衡疆土臣民,不必揣测人心向背,只需要老老实实的蹭吃蹭喝,跟着你走南闯北,可真是逍遥又自在!” 他侧头,看向凤婉,嘴角噙着一丝真实的笑意,“我透过张慢慢的眼睛,看到了一个对那些瓶瓶罐罐,甚至是一块陶瓷碎片都能研究一整天的女子。 也看到了一个悬壶济世,不求回报的良医。 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若真有桃源,大概就是她所在的每一个地方吧!” 凤婉的心,被这番话轻轻撞了一下。 第299章 入赘大周 凤婉想起那些在解剖室或者图书馆里暗无天日的日子。 不爱学习的张慢慢,总是赖在旁边,有时帮忙递工具,有时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有时干脆趴在桌上打盹,醒来时脸颊压出红印。 还会嚷嚷着,让她请客喝一杯果汁,或者吃一顿麻辣烫。 那段被尘封了三年多的岁月,经由虞江低沉的嗓音,在篝火的暖光中缓缓复苏,再次鲜活的呈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麻辣烫的热气,实验室里冷光灯的色泽,旧瓷片在指尖冰凉的触感,还有“张慢慢”趴在桌上酣睡时均匀的呼吸……所有细节,排山倒海般涌来,竟比眼前跳动的火焰更为真切。 凤婉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那是对那段珍贵时光的自然回响。 “她”确实聒噪,贪嘴,有时笨手笨脚的会将工具掉到地上,却也是从小没有亲情的凤婉,得到的最真心,最温暖的情感寄托。 可谁能想到,那个鲜活跳脱的女孩,会随着自己一起来到这里,还阴差阳错的寄宿在了虞江的躯体里。 如今却只能靠着那块温润的魂玉寄生。 “我得想办法把慢慢送回去,虞江,希望你回去也帮我找找这方面的资料,她的父母已经年迈,我都不敢想象,那边现在是个什么场景!” 想到两位和蔼的老人,凤婉不由有些哽咽。 虞江静静凝视着凤婉,他第一次在这个女子身上看到了愧疚、思念和无助。 原来她也和其他女子一样,也会有这般柔软的时刻。 虞江沉默片刻,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轻轻递了过去。 “我会尽力。古籍残卷里或许有线索,但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凤婉接过帕子,没有拭泪,只是紧紧攥在掌心,布料细腻略带温暖的触感让她略微回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篝火燃烧的树脂气息混合着夜间的凉意涌入胸腔。 “我知道急不得。只是……每当想起她父母可能正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心里就像被什么揪着。” “好。” 虞江将枯枝投入火中,“回城后,我便去查。但凤婉,你也需答应我一事。” “何事?” “在此事未有稳妥之法前,勿要轻举妄动,更不可私下尝试任何你从别处得来的偏方秘术。” 他的目光充满关切,“有魂玉维系着,她现在很安全,但若出现其它变故,怕真的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凤婉心头一凛,知道他所言非虚。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谈话暂告一段落,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沙鸣声。 凤婉摩挲着掌心的帕子,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虞江,你……可曾想过,这个世界,你的南疆,将来会怎么发展下去?” 虞江拨弄篝火的手微微一顿,火星子“噼啪”一声炸开,映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 “南疆……” 他低声重复,仿佛称谓忽然变得陌生,“千百年,我们依山傍水,靠祖辈传下的规矩和本事活着。祭司观星定农时,巫医用草木驱病痛,部落间虽有摩擦,但大体守着各自的界限。 可这两年,随着大周的越发繁荣。 中原的商队来得越来越频繁,带来的不光是盐铁绸缎,还有……新的念头,新的活法。 山外的火炮、机械、律法,一样样逼近。 上次大祭司召集各部头人议事,吵了三天三夜——有人想封山自守,有人想开埠通商,还有人……想学着你们练兵造器。 尤其是当他们见识过你给我带来的那些火器之后,他们心中的那份火热,怕是很难再压的下去了。” 凤婉凝神听着,火光在她眸中跃动,如同那些正在南疆各部落间悄然蔓延的躁动星火。 她想起自己利用现代知识,配制火药,做火铳,造手雷炮弹。 当这些威力惊人的武器,展示在朝臣们面前时,他们惊骇与贪婪交织的目光。 那不仅仅是武器,更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力量逻辑,它粗暴地撬开了原本稳态的一角。 “祖辈的规矩,挡不住铁船溯江而上。” 虞江的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声音说道:“大祭司日渐衰老,他夜观星象,常说‘客星犯主,分野在中’。我知道,他指的不仅是天象。” 凤婉将帕子仔细折好,没有立刻归还,而是握在手中。 “那你呢?你怎么想?你是他们的王,你的态度,会直接影响到他们今后的生活。” 虞江沉默了很久,久到凤婉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高涨起来,驱散了沙漠夜间的寒意。 “我不知道。” 他终于开口,“我熟悉了南疆山林里的每一道气息,能辨百草毒性,通晓宫廷礼仪,但这些……在面对火炮和陌生的律法时,好像都失去了分量。 封山? 封不住人心,年轻人已经向往山外的繁华。 全盘学中原? 我们的根会断,会变成不伦不类、失去自己的附庸。 而你……凤婉,就是导致这一切发生改变的源头,也是大祭司所说的那个‘中’。” 凤婉抿了抿唇,却没有说什么。 北疆已经收入囊中,西域深处沙漠,东夷远在海洋深处,唯有南疆与大周接壤。 朝中那些有志之士,怕是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想要吞并南疆的想法了。 “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一条路,能让我们既不被吞噬,也不至于在固守中腐朽? 就像……就像你带来的那些医术,你用它治好了我们用传统巫医之术难以应对的疫病,但你并未全盘否定我们的草药和疗法,而是找到了结合的办法。” “这还不简单,你直接带着南疆入赘大周不就得了!” 寂静的夜,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惊醒。 虞江下意识戒备的站起身来,凤婉也被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他们身后,一身黑白道袍的静玄,就站在他们身后两步之处。 “你,你个无耻小人,你偷听我们说话?” 第300章 静玄王子 虞江虞江的面色骤然冷峻,手已按上腰间的刀柄:“你何时来的?” 静玄却浑不在意,双手往后一抖,袍袖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随着双手背到了身后。 然后悠然走到凤婉身旁,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甚至还伸手烤了烤火。 “沙漠夜寒,二位谈兴正浓,贫道不忍打扰,便稍候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凤婉,嘴角噙着笑意,“殿下,你说贫道这提议如何?南疆王入赘大周,两国结秦晋之好,岂不是一劳永逸,也省的某些人天天伤春悲秋话离别,搞得像是他自己被抛弃了似的!” 静玄嘴角那抹笑意撞进凤婉的眼眸里,竟让她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 以至于凤婉都恍惚了一下,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寡了太多年,现在看到一个长得不错的道士,都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待的反应过来,静玄好像是在与自己说话,正犹豫该如何接这个话茬,刚好救火的人来了。 “呦,这大半夜的,都不睡觉,搁这儿唠上了?刚好像听师兄说什么入赘? 怎么滴,师兄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跟你说了,师父他老人家说的话,那就没有错的。 你看看,这才几天,你就想着对殿下以身相许了?嗯,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无尘一来,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大堆,一下子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虞江的脸色早已铁青,看着静玄的目光里除了愤怒,更多了几丝冰冷的杀意!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刀鞘与环扣摩擦发出细微而尖锐的鸣响。 静玄却仿佛没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反而侧头对无尘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表情:“师弟,你耳力倒是好,只是这理解……着实有失偏颇。” 他随意挑了挑火堆里的木柴,这才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南疆王若嫁入大周,成了皇夫,两国自然一体,此后将再无战乱、纠纷!至于你说的以身相许……”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向凤婉,见她正凝神听自己说话,那张俊俏的脸在光影中尤显沉静,“我还没有考虑好。” “静玄,你说什么?什么以身相许!” 虞江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沙漠深处滚过的闷雷。 “等等,等等,你们三个都在说什么?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回去睡觉去,明天还要赶路呢!” 凤婉听不下去,也坐不住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嘛,自己这个当事人,反倒成了旁观者。 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乱点鸳鸯谱,而自己却还一脸懵,什么都不知道。 这简直就是离了个大谱! 凤婉霍然起身,火星随她衣袂扬起,又簌簌落在沙地上。 她先看向无尘:“无尘,你一个出家人天天就知道胡沁,不犯戒吗?” 那知无尘只是嘿嘿一笑,在她视线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然后说道:“殿下错了,我佛道双修,百无禁忌,更何况……师傅说,我与师兄以后肯定是要还俗的,所以无甚大碍!” “你!” 凤婉亦无言以对。 随即,她转向静玄。 这位始作俑者依然安稳坐着,甚至仰起脸对她笑了笑,火光在那双沉静的眼眸里跳跃。 凤婉心头那丝异样感又浮起来,却立刻被她压下,语气更淡了几分:“静玄,我见你平日里都是沉默寡言的,如今怎可拿此事开玩笑? 这等关乎两国社稷的戏言,日后请莫要再提。 南疆与大周之事,自有法度章程,非是市井闲谈可定。” “殿下又错了,静玄所说,句句肺腑,真不是开玩笑的!” 静玄敛了笑意,目光却未移开分毫。 火光在他眼底聚成两点星子,沉甸甸的,竟有几分迫人的认真。 “殿下以为这是戏言?” 他转头看了看依然逼视自己的虞江,然后再次面向凤婉。 “殿下也知道我师父他老人家有多大能耐,我于师弟虽未学得师父全部,但观天象,测吉凶还是不成问题的。 最近几天我与师弟夜观天象,发现南疆王庭气数将尽,紫微星动却与大周鸾凤有交缠之象。 此为天兆,亦是解法。 若联姻能化干戈为玉帛,免万千百姓流离,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南疆王也心仪殿下,这不就是两全其美之法?” 虞江的刀已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好你个妖道,竟敢如此胡言,大放厥词! 我南疆铁骑犹在,王庭巍然,岂容你妄断兴衰!” 静玄终于转过头看他,神色平静:“虞江,本王叫你一声南疆王那是给你面子,你可别太不识好歹!” 虞江瞳孔骤缩。 凤婉也猛地看向静玄! 只有无尘依然一副无悲无喜之色,静立一旁,动静全无。 “你刚刚说什么?王?什么王?” 此刻的静玄,浑身上下气息大变。 一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充斥全身。 他缓缓起身,火光在他道袍上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袖口,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却优雅洒脱。 “我说,”他抬眸,视线精准地锁定虞江,唇角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南疆王,虞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凤婉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又落回虞江几乎要噬人的怒容上。 “本王乃东夷摄政王,完颜静玄。 亦是东夷王唯一的嫡子,未来的东夷之主。” 他的话语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所以,以本王的身份,与大周皇太女殿下商讨一下如今的世界形势,也不算僭越。 而且…本王有这个资格。” 沙漠的夜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虞江按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被怒火染成不正常的赤红。 他死死盯着静玄,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假道士。 东夷摄政王! 那个传说中神秘莫测,以铁腕手段迅速平定东夷内乱,将周边小国收服得服服帖帖的年轻王者? 他竟然以这样一个身份,出现在这里,而且看样子他对凤婉也是有些其它想法的! 凤婉的震惊不比虞江少。 她想起静玄一路上展现出的渊博见识、从容气度,确实不像是小户人家出身。 原来如此…… 那另一个人呢?那个每天嘻嘻哈哈的假和尚无尘呢? 第301章 婆娑王子 与凤婉有一样想法的还有虞江,俩人同时将目光看向了无尘。 无尘依旧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全然无关。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连同本在远处的小七与公羊,都在一瞬间出现在了凤婉与虞江身侧。 这无声的质询,让无尘有些尴尬。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双手合十,嬉皮笑脸地念了句佛号,随即放下手,挠了挠光秃秃的后脑勺,“看来是瞒不住啦?也罢,反正师兄都掀了底牌,小僧再藏着掖着,倒显得不够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并不算小的大肚子,试图摆出几分庄重模样,但那灵动的眉眼和嘴角天生的上扬弧度,总让这庄重打了折扣。 “那个……正式介绍一下,小僧无尘,俗家名讳嘛……暂时就不提了。 家父乃当今婆娑国国王,小僧不才,忝为嫡长。 师父说我尘缘未了,佛道双修只是暂避尘嚣、体悟世情,将来嘛……嗯,总归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明天吃什么,而非一个足以让人羡慕的身份。 空气彻底死寂了。 虞江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最初的震怒被凝重取代。 一个东夷摄政王,一个婆娑国皇储……这两个足以在各自地域翻云覆雨的人物,竟然扮作道士和尚,隐匿身份,一路随行在大周皇太女身侧? 他们所图为何? 仅仅是奉师命来护送她回国?还是另有所谋? 那句“东夷王唯一的嫡子”、“婆娑国嫡长”的身份宣告,如同两块巨石投入了虞江暗流汹涌的心田,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他们都有资格,以与自己平等的姿态,来“商讨”天下形势,包括……整个世界,乃至南疆的命运,还有他虞江的未来。 凤婉只觉得这个世界越发的不真实起来。 自己随便这么一来,就成了凤家嫡女。 不肖三年,自己又成了如今大周的皇太女,将来就是大周女帝。 前面与自己有交集的男子,一个凌皓一个凌风,刚好一个是北疆的王储,另一个是原大凉国的皇子。 如今更是离谱,随便来两个人,就是东夷国的摄政王和西域婆娑国的储君。 还有虞江这个南疆王,难道自己身上还真有什么使命不成? 她看着静玄——或者说,完颜静玄——那张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的俊朗面容。 再看看那个整天插科打诨、似乎除了吃喝玩乐心无旁骛的无尘,竟是婆娑国的继承人? 佛道双修,体悟世情? 好一个“体悟世情”! 体悟到大周皇太女身边来了? 她想起这一路上的点滴,静玄偶尔望向远方的沉思,无尘看似无心实则每每关键时刻的插话……原来自己身边,早已潜伏着两尊真正的大佛。 “你们……” 凤婉组织了一下语言,又稳了稳心神,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东夷摄政王,婆娑国皇储……真是好大的排场,好精妙的伪装。 不知二位屈尊降贵,以方外之人的身份随我同行这许久,究竟意欲何为?” 静玄,不,完颜静玄迎着她的目光,眼底星火闪烁。 “殿下息怒,我与殿下相遇算是机缘,与师弟相遇亦是如此。 只是这些事情都是两位师父安排的,我们师兄弟二人也只是奉师命罢了。 只是这一路所见所闻,让静玄……不,让本王确信,殿下乃仁德明睿之人,大周国运昌隆,非是虚言。也验证了师父曾经的预言。” “预言?什么预言?丁一都与你们说了些什么?我现在真的很怀疑,沙漠里面那个人,真的已经离世了吗?” 凤婉问出了心中疑问。 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有的感觉,莫名其妙,但她却经常这样认为。 丁一还活着,可能现在就在自己老师的对面,喝着茶下着棋呢! 无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胖乎乎的手掌一拍大腿:“殿下这话问得妙! 小僧也常琢磨,咱那师父,真就那么‘嘎嘣’一下没了? 指不定猫在哪个犄角旮旯瞧咱们的热闹呢!” 他这番不着调的调侃,却奇异地冲淡了现场凝重的气氛。 连虞江紧绷的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完颜静玄无奈地瞥了师弟一眼,转向凤婉时,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眼底多了一些笑意。 “师父行事,向来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他老人家究竟是否尚在人间,或许并非‘是’与‘不是’所能界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至于预言……师父并未详述。 他只说,我东夷国运,乃至西域、北疆、南疆诸地,未来数十年的气数流转,将与一位自南方归来的‘火凤’紧密相连。 此‘凤’并非特指一人,更似一种……契机,一种可能引动天下格局变迁的‘势’。 而殿下您,身负凤氏嫡脉,将来又是执掌玉玺之人,恰是这‘势’最可能的汇聚之点。” “火凤……”凤婉咀嚼着这个词,想起宫中所藏关于凤家先祖的一些模糊记载,似乎也与“火”、“凤”图腾有关。 她看向虞江,“南疆的传说里,可也有‘火凤’?” 虞江目光幽深,缓缓点头:“南疆古巫祭文中有零星记载,‘赤羽南来,星火燎原,可涤旧秽,亦可焚新苗’。 历来解读者莫衷一是,有人视为复兴吉兆,有人视作灾劫预警。” 他抬眼,直视凤婉,“如今看来,这‘赤羽’,怕是与你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们师兄弟二人,一个东夷摄政王,一个婆娑国储君,奉了师命,不远万里跑到这里找到我,就为了‘观察’我这只可能带来变数的‘火凤’?” 凤婉自嘲一笑,“看看我究竟是能‘涤旧秽’的吉兆,还是‘焚新苗’的灾星?” “非也。” 完颜静玄摇头,语气笃定,“师父命我们随行,并非观察评判,而是‘护持’与‘见证’。 他说,大势如江河奔流,非人力可强行扭转或界定吉凶。 但身处其中之人,尤其是承‘势’之人,其心念、抉择,却能影响这江河分流的方向,是滋养沃土,还是泛滥成灾。 我们在此,是缘法,也是责任——确保殿下能平安归国,亲自去面对和抉择您将要引领的‘势’。” 第302章 给气笑了 无尘接口,难得收起了嬉笑,胖脸上显出几分沉稳:“小僧的父王近年来身体欠安,国内几位王叔动作频频。 婆娑国看似佛国净土,内里却也少不了权力倾轧。 师父让我来,一是历练,二是让我亲眼看看,这中原大周,这即将风起云涌的天下,究竟是何模样。 他说,我的路,不在寺院的青灯古佛下,也不全然在王宫的金阶玉座上,而在这‘人世间’。” 他看向凤婉,眼神清澈:“这一路,看殿下应对危机,体恤随从,权衡利害,乃至方才与南疆王的对谈……小僧觉得,师父或许是想告诉我,真正的‘王业’,不在于掌控多少土地与臣民,而在于能否在纷乱时势中,看清方向,护住该护的人,做出不违本心的选择。殿下您,让我看到了这种可能。” 凤婉挑眉默然。 自己这么优秀吗? 为什么自己不知道! 凌皓、凌风、完颜静玄、无尘、虞江……还有她自己。 北疆、旧凉、东夷、婆娑、南疆、大周……不知不觉间,她身边竟已汇聚了如此多牵扯各方势力的人物。 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冥冥之中,那张由丁一(如果他真的还在某处)编织的无形之网,早已悄然铺开? “那么,虞江,”她转向一直沉默的南疆王,“现在你已知晓我身边这些人的‘底细’。 东夷与婆娑国的意向,虽不能完全代表其国策,但至少是两位重要人物亲口所言。 他们对与大周交好,持开放态度,甚至愿意成为某种程度上的‘护持’者。 这对你思考南疆的未来,是否多了一点不同的参考?” 虞江抿唇皱眉,自己只是喜欢凤婉罢了,如今这算什么? 凤婉这样问自己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想采纳静玄的提议?想要娶了自己? 顺带着收了我南疆? 可…可自己一个大男人,一个王,怎能被一个女子给娶回去? “哼,你们俩为什么不嫁给她?” 嗯? 嗯…… 嗯………… 虞江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所有人再次愣在了当场! 尤其是凤婉,心里简直凌乱的不成样子。 “虞江,我是问你,你对南疆与大周以后的合作相处有没有什么想法,你……你想什么呢?” 凤婉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寂静。 完颜静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提出“娶王”建议的不是他。 无尘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胖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虞江的脸色从困惑到恍然,又从恍然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旁堆积的木柴,发出“哐当”一声。 “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两国之事,岂是儿戏!更……更非……非儿女情长可定!” 凤婉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有些发胀。 她算是看明白了,跟这群人打交道,永远不能指望话题沿着她预设的轨道平稳前进。 “到是也不是不能,此时可行!” 嘎…… 刚刚还眼观鼻,鼻观心的静玄,再一次平地一声雷,炸的除了无尘之外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木柴滚落的“哐当”声,余音仿佛还在沙砾间滚动,又被完颜静玄这轻飘飘的一句炸得粉碎。 凤婉揉着眉心的手顿住了,瞪大眼睛看向静玄。 后者依旧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狡黠的微光。 无尘“噗嗤”一声乐了,赶紧用肥大的袖子掩住嘴,肩膀一抖一抖。 虞江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胸膛起伏,瞪着静玄,像是要把他那身黑白道袍烧出两个洞来。 “你——!” “无尘,你意下如何?” 静玄不紧不慢地开口,“方才南疆王一句反问,虽似意气,却点破了一层关窍。 若只谈国事,利益纠葛,算计权衡,永无休止。 你婆娑,我东夷,他南疆,皆惧大周发展势头迅猛。 我们都惧怕被大周吞并,大周亦虑我等反复,此为常情。 但若……纽带不止于国书与边境呢?” 他目光平静地转向无尘,仿佛只是在讨论明日斋饭的菜式。 无尘脸上那惯常的笑意收敛了,他放下掩嘴的袖子,双手合十。 “我当然无异议,师父他老人家不早就与你我说过了?若遇火凤,姻缘缠身! 师父让你我看这“人世间”,可这世间最复杂、最牢固的纽带,往往就缠绕在情与利、家与国那理不清的丝线上嘛。” 无尘缓缓宣了一声佛号,又接着说,“师兄所言,乍听惊世骇俗,细思……却未必无理。 佛门讲缘法,世间万物关联,皆有缘起。 国与国之间,若仅有利益权衡,便如沙上筑塔,潮来即溃。 若能有更深一层……牵绊,或许,真能多几分稳固与信任。” 他顿了顿,胖脸上重新浮起一点笑意,但这笑意里有了别样的意味:“只是,这‘纽带’如何缔结,却需慎之又慎。 并非一桩婚事便可定乾坤。更何况……” 他看向凤婉,目光清澈依旧,却多了几分探究,“这纽带,总需系于‘心甘情愿’四字之上,强扭的瓜不甜,强系的结易散。殿下,您说是吗?” “呵,你们现在想起我这个当事人了?你们这嘚啵嘚的说了一大堆,像是就料定了我会答应这样做?” 凤婉都被他们给气笑了。 她放下揉按眉心的手,目光扫过完颜静玄、无尘,最后落在脸色依旧红白交错的虞江身上。 “东夷摄政王,婆娑王子,南疆王,”她的语气无奈又无力,“你们三位,一个谈‘纽带’,一个论‘缘法’,一个谈‘感情’,字字句句,似乎都在为我大周、为这天下大势筹谋。 听起来,简直比我这大周皇太女还要忧国忧民。” 凤婉站起身,走到火堆边,捡起一根虞江碰倒的木柴,轻轻丢回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可我听着,怎么觉得这‘纽带’,这‘缘法’,这‘感情’,都像是一笔笔待价而沽的买卖?” 她的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买卖的对象,是我,还是大周? 第303章 三人表白 她转过身,看向虞江:“虞江,我问你对未来的想法,是问南疆的百姓需要什么,南疆的山河如何与中原共生,不是问你愿不愿意‘嫁’过来。” 又看向无尘:“小和尚,你师父让你看人间,是让你体悟众生悲欢,权力倾轧下的真实与虚妄,不是让你来给谁算姻缘、牵红线的。” 最后,目光落在完颜静玄脸上,这位始作俑者依旧平静,只是眼眸深处那丝微光似乎黯了些。 “还有你,静玄大师。” 凤婉叹了口气,“丁一或许真的安排了很多,他或许真的希望用最紧密的纽带将各方势力捆在一起,形成一个前所未有的联盟,去应对他预见的、或者他正在谋划的某种‘大变’。” “但,” 她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棋子,大周也不是棋盘。 你们,更不该是只想着如何‘下注’的赌徒。” 虞江脸上的红潮褪去,变得有些苍白,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颓然坐下。 无尘敛目合十,低声诵念佛号。 完颜静玄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 “殿下说的都对。是静玄……唐突了。 将国之大事,与儿女私情混为一谈,更是轻慢了殿下。 但我是真的心仪殿下的!” “啊?” 凤婉刚要说话,就被无尘的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我也是,我也心仪殿下许久!” 完颜静玄低沉的声音落下,紧跟着的是无尘那句脱口而出的补充。 凤婉微微张着嘴,那句未成形的诘问卡在喉咙里,化作了无声的“啊”。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心仪自己? 一个和尚,一个道士? 还都是佛道双修的? 还什么心仪我许久? 有多久?自己与他们认识一共才半个多月好不好! 然而,完颜静玄的目光沉静依旧,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剥落了那层古井无波的伪装,真诚充满了他的眼底。 无尘双手合十,胖脸上惯有的嬉笑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对一个人的眷恋。 虞江猛地抬起头,看看静玄,又看看无尘,最后一脸无辜又委屈的看着凤婉。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不甘。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审视眼前这荒诞的情景——东夷的摄政王,婆娑的王子,竟然……竟然当着他这个南疆王的面,向大周的皇太女……表白心迹? 还是在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喜欢凤婉的这个档口?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空气仿佛凝滞,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酵。 凤婉的目光从完颜静玄沉静而坦然的脸上,移到无尘那显出几分少年真挚的圆脸上,最后,落在虞江那满脸委屈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很荒诞,她觉得自己这是被丁一那个老东西送到这里来演戏供他消遣的。 如果他真的没死,如果自己还能再见到他,定要把他那满脸的须发拔个精光,以解心头之恨! “你们……” 凤婉声音干涩,她一个响当当的双博,从未感到如此词穷。 “……是不是觉得,眼下这局面还不够乱?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整蛊我来了? 尤其是你们两个,怎么就心仪我了?怎么就心仪很久了?我与你们很熟吗?” 无尘向前微微倾身,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 “殿下,小僧确实与您相识不久。 但有些事,无关时日长短。 更何况我们早在师父口中得知殿下你的为人,虽未曾谋面,但也算得上是神交已久。 师父让我用心看人间,我便看见了这样的你。” 完颜静玄颇感认同的微微颔首,接过了话头:“我于观星台夜观天象时,曾见紫微星侧有新星灼灼,其芒不耀于天,而泽被于地。 初见殿下,殿下慈心仁厚,对这些夜阑遗民关心备至,我那时便懂了。 所谓心仪,非关风月,乃是……见君子而明心。” 虞江听得目瞪口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憋了半晌,忽然道:“我……我没那么多道理!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张慢慢的记忆里,我可是得到了她所有的记忆的,可以说,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我就觉得,我和你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吧……” 凤婉扶住了额头,指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火光照着她半边脸,明明灭灭。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凤婉的手指从太阳穴缓缓滑下,按住了眉骨,指尖冰凉。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草木灰烬和干燥喇嗓子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的微澜已被强行抚平。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对着小七招了招手,然后往帐篷里走去。 小七与公羊对视了一眼,公羊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凤婉的脚步回到了帐篷里。 帐篷的帘子落下,隔绝了篝火旁三个男人复杂各异的目光。 公羊除外! 凤婉在帐中唯一的矮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纹。 小七默默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空间里铺开,勉强驱散了帐内的暗涌。 “殿下,”小七犹豫片刻,轻声道,“外头那三位……” “别管了,休息吧。” 凤婉截断话头,语气里满是疲惫,“明日还要赶路呢。” 帐外,篝火依旧。 三个男人沉默地对坐着,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表白仿佛耗尽了他们所有的言语。 虞江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眼神直勾勾盯着跳动的火焰,脸上阴晴不定。 无尘又恢复了那副低眉敛目的模样,只是捻动佛珠的指尖比平日快了些。 完颜静玄则望着凤婉帐篷的方向,眼底那点微光忽明忽暗。 良久,虞江忽然闷闷开口:“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无尘停下捻珠的动作,抬眼看他:“出家人不打诳语。” 完颜静玄淡淡道:“贫道亦非妄语之人。” “可你们才认识她多久?” 虞江抬起头,看着俩人,“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在张慢慢的记忆里看着她从小长到大的。你们呢?你们凭什么?” “凭观星见命,凭师父教诲。” 完颜静玄说的斩钉截铁。 无尘点头,难得严肃:“师父说的话,绝不会错。” 虞江怔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空气再次陷入微妙的僵持。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人各怀心思的脸庞。 第304章 三人共侍 虞江盯着无尘,又转向完颜静玄,眼神里除了不甘,更多了几分警惕。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两个人,与他对凤婉那种源于记忆与陪伴的亲近感截然不同。 他们口中的“心仪”,仿佛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宿命意味。 无尘重新捻动佛珠,目光却投向帐篷的方向,轻声补了一句:“师父曾言,有些人,注定是要相遇的。 相遇不是为了开始,而是为了……印证将来。” 他说得含糊,虞江心里却已经翻腾不休。 这该死的丁一,当初在南疆那么长时间,他为什么就没有对自己说过这些宿命之言? 可又偏偏收了两个徒弟,来与自己作对。 殊不知,就在他心里恨恨的骂着那个老王八蛋的时候,某处时空处,正有俩人你来我往的在下棋。 正是一僧一道。 如果静玄与无尘见到他们,定会认出,这俩人正好是他们俩那便宜师父。 阿嚏~ 阿嚏~ 无量天尊,最近这几天怎么老打喷嚏? 啊~啊~啊~阿嚏! “哈哈哈”老道士喷嚏不断,老和尚抱着肚子大笑。 老道士揉着发红的鼻尖,没好气地瞪了对面的老和尚一眼:“笑什么笑?定是那帮不省心的小崽子们在念叨贫道!” 老和尚止住笑,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眼中却满是促狭:“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牛鼻子,你这道心修得不稳啊。” “呸!” 老道士一拂尘扫开棋盘上几颗棋子,半点仙风道骨也无,“秃驴少说风凉话!你收的那小胖子,还有贫道那傻徒儿,这会儿指不定怎么‘心仪’人家皇太女呢!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说什么‘印证将来’,这下可好,‘情劫’都给印证出来了!” 棋盘上黑白子凌乱,依稀能看出山川走势、星辰布局的轮廓,却已不成章法。 老和尚不以为意,慢悠悠地将棋子一颗颗拾回棋篓:“何为情劫? 不过是因果链条上最显眼的一环罢了。 唉,我们布局如此深远,将这几个命格特异的孩子聚到一处,又引来凤婉这颗异数之星……你我顺水推舟,点化一二,只是希望那个平行世界能够有望存续下去,也算是你我的大功德了。” “点化?你那叫点化?你那叫煽风点火!” 老道士气得吹胡子,“你看看现在这局面! 南疆小子凭着一段记忆自认青梅竹马,你那胖徒弟张口闭口‘心仪’,我那傻徒儿更是把观星都观到人家身上去了! 嘿,咋看咋不靠谱!” 老和尚拾起最后一颗白子,在指尖摩挲,笑容高深莫测,“不乱,如何见真章? 不搅动这一池静水,怎知底下是龙是虫? 你想用最紧密的纽带捆绑气运,对抗那场‘大变’。 但这纽带,光靠利益算计,如同沙上筑塔。 须得有些……更鲜活、更不可预测的东西,才能经得住风浪。” 他轻轻将白子按在棋盘天元之位:“凤婉那孩子,命格奇特,非池中之物。 她若只做个安稳的皇太女,未免可惜。 虞江承南疆气运,却心性未定。 无尘看似跳脱,灵台自有慧光。 静玄精于筹算,却失之疏阔于人情……他们各有缺憾,亦各有使命。 让他们在凤婉身边,多经历一些事情,这感情慢慢也就培养起来了,将来这天下大一统,气运聚集在一处,那方天地则可保无忧矣。” 这边两位老人继续弈棋,那边 帐篷外,篝火哔剥作响,将虞江紧蹙的眉头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不甘心。 凭什么那个丁一这个老王八蛋随手布下的棋子,就能冠冕堂皇地接近她? 而他,与她共度过真实岁月的人,反倒成了局外人?或者只能与他们一道共侍一妇? 这想法一出,脑子里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发白的脸色瞬间涨红,心中暗骂自己,太龌龊了,自己一国之王,怎能生出如此想法? 帐篷里,凤婉翻了个身,羊绒毯子被她攥得发皱。 篝火的光透过帐布,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考古学家的思维本能地开始检索、比对、分析——从上古的母系氏族,到后来的三宫六院,再到她所熟知的现代伦理……没有一条路径能通向眼下这般荒唐的境地。 “荒唐……” 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泛起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但是脑海里却不由冒出一些不应该出现的想法。 不一会儿,她的脸有些发烫,强行闭眼想要祛除那些污秽,但自己的大脑现在却有些不听自己使唤。 “啊,凤婉!你堕落了!” 凤婉心底暗骂自己一声。 “小姐,你不舒服吗?我听到你呼吸好像有些不对!” 小七已经站到了她的身旁,一脸紧张的看着她。 昏暗的帐篷里,凤婉的脸更热了。 “没事,有点热,你休息吧!” 赶紧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要不然小七这死脑筋,怕是要一问到底了。 自己总不能和小七说,刚刚自己在臆想,那三个男人一起服侍自己的画面吧? 小七狐疑地探手摸了摸凤婉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小姐,你发热了!” 她低呼一声,转身就要去拿水囊。 凤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 “别!” 她声音急促,随即意识到失态,又放软了语调,“……真的没事,只是……只是做了个梦,有些魇着了。” 小七盯着她躲闪的眼睛,那里面晃动的光晕比帐外的篝火更乱。 “小姐,你在撒谎,你都没睡着,睁着眼睛做什么梦?” “春梦!” 当然这可不能说出口! 太丢人了! “真没事,小七,你忘了,你家小姐是大夫呢!” “哦” 小七不再追问,默默退后几步,却暗暗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紧紧的盯着凤婉。 帐篷外一直看戏的公羊此时满脸笑意。 “看来这几位现在都想到了一块儿去了,有意思啊,三个国王,带着自己的国去嫁给大周未来的女帝! 哈哈哈,想想都刺激,没想到我公羊会遇到这样史诗级的大事!” 公羊摸着下巴稀疏的山羊胡,眼底难掩兴奋。 “三个国王……嘿,一个南疆巫王,一个西域佛子,还有个东夷摄政王。 这要是搁以往,哪个不是跺跺脚一方地界儿乱颤的主儿? 如今倒好,都眼巴巴地盯着同一个帐篷,琢磨着怎么‘嫁’进去。” “公羊你想啥呢,笑的这么龌龊?” 第305章 无精打采 一旁无尘,也不打坐了,屁颠屁颠的就凑了过去。 看到公羊那一脸贼兮兮的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公羊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收起笑容,故作高深地捋了捋山羊胡:“咳咳,没啥,没啥。我在想……这天下大势,怕是要变得有趣得很喽。” 无尘翻了个白眼,显然不信他这套,目光也往帐篷里瞟了一眼。 “听说你轻工超级好?而且据说轻工好的人,耳力也是相当好,你是不是听到她们说话了?都说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公羊才懒得搭理他,哼,敢跟自家大王抢凤婉殿下,你还想来我这里套话? 想的真美! 公羊一转身挨着虞江坐了下来,没在搭理无尘。 “哎呀,我看这小七姑娘也是不错的,若是凤婉看不上我,倒也可以退而求其次,毕竟也算是常伴她左右了,师兄,走吧,咱回帐篷里去。” 无尘一边斜眼看着公羊,一边故意拿腔作调的胡说。 可公羊一听这话瞬间就炸毛了。 “你个秃驴,你敢打小七的主意,老子让你这辈子都长不出一根毛来!” 公羊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山羊胡气得一抖一抖,指着无尘的鼻子骂道:“你、你这花和尚! 小七也是你能惦记的? 那是我们……我们凤婉殿下身边最贴心的人! 你敢动歪心思,老子我、我先把你那点眉毛给薅了!” 无尘见他真急了,反而乐了,摇头晃脑地往后一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公羊施主,你这可是动了嗔戒。 贫僧不过随口一说,试探试探你对小七姑娘的真心罢了。” “我呸!” 公羊抄起手边的水囊就要砸过去,被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虞江抬手拦下。 “够了。无不无聊,回去睡觉!” 虞江眼皮都没抬,只是精准地握住了公羊的手腕。 水囊里的水晃了晃,终究没泼出去。 公羊喘了两口粗气,狠狠瞪了无尘一眼,才悻悻坐下,把水囊重重顿在地上。 “哼,我才不会跟这秃驴一般见识,刚刚是我失态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往无尘身上剐。 无尘见好就收,也知道真惹毛了这小山羊没好果子吃,便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双手合十,对着公羊煞有介事地躬了躬身:“是是是,是小僧妄言了。 公羊先生对小七姑娘……呃,对小七姑娘的爱慕之情,真心实意,日月可鉴,小僧佩服,佩服!” 他把“爱慕之情”咬得略重,明显是看出了小七与公羊之间是有什么不愉快,要不然这公羊天天往上凑,人家小七就是懒得搭理他。 这是专门打脸啊! 公羊懒得再理他,扭过头去,只留给无尘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和那撅得老高的山羊胡。 静玄此时也懒得搭理这俩活宝,便起身往帐篷里去。 就这样一场表白,搅的好些人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到是那些夜阑遗民,昨日吃了顿饱饭,夜间睡得都很安稳。 早晨阳光洒下大地,金黄色的沙漠看上去也比往日耀眼了不少。 “殿下,你,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小七的声音在头昏脑涨的凤婉耳边响起。 “嗯,没事!” 迷迷糊糊的凤婉,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声,就赶紧掬了一把水,浇在了脸上。 冷水激得凤婉一颤,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 她甩了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浸湿了肩头一小片衣料。 “啊,真是劫难啊!” 她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殷勤帮着夜阑遗民收拾行装的公羊,还有那三个,站在自己帐篷外不远处,成三角形位置的人,“还不是不被这几个冤家闹的。” 小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抿角微抿,随即又担忧道:“可殿下今日还要赶路,这般精神不济……” “无妨。” 凤婉打断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赶紧出了这沙漠才是要紧事。” 话虽如此,当她走出帐篷时,脚步仍有些发虚。 虞江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的目光在凤婉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没休息好?”他问得直接。 凤婉不想在此事上多言,只淡淡道:“没事,昼夜温差大,有些不习惯罢了。都收拾好了吧?收拾好了就出发吧!” “嗯。” 虞江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转身时,对着正往这边偷瞟的无尘冷冷扫了一眼。 静玄见凤婉没有搭理他,眼睛里的光好像熄灭了一般,低着头默默背起自己的行囊,沉默的站在一旁,等待着出发。 队伍很快整顿完毕,继续朝着沙漠边缘进发。 白日的酷热再次降临,黄沙如金,炙烤着每一寸土地和行走其上的人们。 凤婉强撑着精神,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脑袋也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一点又一点。 小七不放心地跟在她身侧,几次想开口劝她休息,又怕耽误行程。 静玄倒是安静地走在凤婉身后,随时准备要扶着她。 无尘厚着脸皮跟在凤婉左侧,虞江则在右侧。 “凤婉殿下,要不然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走?” 最终还是公羊在虞江的示意下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虞江没等凤婉回答,便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原地休息一柱香。” 凤婉也没精神管这些事情,昨晚可真是一夜没睡,刚停下,便感觉一阵眩晕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静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坐下好好休息一会儿。” 无尘也凑上前来,收起了嬉皮笑脸,眉头微蹙:“你这脸色实在不佳。 贫僧……小僧这儿还有些提神的薄荷丸。你要不然来一颗,解解乏?”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 “不必了,”凤婉站稳,轻轻挣开静玄的手,揉了揉额角,“只是有些乏力,歇歇就好。” 她在小七铺好的毡布上坐下,接过水囊,小口喝着。 虞江在不远处坐下,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沙丘,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公羊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大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凤婉殿下的身子怕是撑不住。 得想个辙让她多歇歇,或者……找个能代步的。” 虞江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第306章 凤婉生病 静玄默默走到凤婉斜后方几步远的位置,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但那微颤的睫毛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无尘倒是没再凑近,只是在原地踱了两步,目光在凤婉和虞江之间转了转,又瞥了眼神色黯淡的静玄,最后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休息时间短暂,队伍再度启程。 午后阳光越发毒辣,空气仿佛都被烤得扭曲。 凤婉的脚步越来越沉,眼前金色的沙海开始出现重叠的虚影。 她咬牙坚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探路的公羊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咦?你们快看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右前方一片沙坡之后,似乎隐隐露出不同于黄沙的灰褐色,还有几丛稀疏、低矮的深绿色影子。 “那是梭梭草!” 公羊的声音带着兴奋,“地面颜色变深,还有植物,说明附近有暗河或者水脉残留!而且这预示着我们可以出去了!” 这发现无疑给疲惫的队伍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虞江当机立断:“先找水源,今日扎营休息,明日再走。” 希望在前,众人的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凤婉也强打精神跟上。 绕过那片沙坡,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低洼的谷地出现在眼前,灰褐色的砂砾地上,顽强地生长着几簇梭梭草和骆驼刺,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竟有一小片浑浊的水洼,面积不大,却反射着天光。 “小姐,坚持住,我们快要走出这片沙漠了!”小七喜出望外。 夜阑遗民们更是发出低低的欢呼,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公羊早已按捺不住,率先冲过去查看水质。 虞江抬手止住众人急切的脚步,沉声道:“先别急。公羊,验水。” “好嘞!”公羊蹲在水边,取出随身皮囊里的银针和一些简陋的试毒草药,仔细查验起来。 片刻后,他抬头,山羊胡得意地翘了翘:“没问题大王!虽然浑浊些,但无毒,沉淀煮沸就能饮用。看来今日我们又能好好饱餐一顿了。” 虞江颔首:“今日在此扎营。安排人手取水、警戒。” 命令一下,队伍立刻有序地行动起来。 搭帐篷的搭帐篷,取水的取水,负责警戒的卫兵迅速散开到四周高地。 虽然疲惫,但频繁的找到水源,并且土地沙土化和绿植的不断增多,也让那些遗民看到了希望。 凤婉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喘口气。 小七麻利地支起一个小帐篷让她休息,又忙着去生火烧水。 静玄默默地在一旁帮忙固定帐篷绳索,无尘则不知从哪里摸出几块干粮,想递给凤婉,见她闭目养神,又讪讪地收了回去,转而递给了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夜阑孩童。 虞江安排完事务,走到水洼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冰凉浑浊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不少。 他抬眼,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在凤婉那顶小小的帐篷上。她靠着行囊,似乎已经睡着了,侧脸在帐篷的阴影里显得尤为苍白疲惫。 公羊凑过来,顺着虞江的目光看去,小声道:“大王,我看凤婉殿下这不是人累,是心累啊,你看看你们三个,都干的什么事?昨儿人还好好的,一晚上就被你们给折磨成这样了,唉,真可怜呐!” 虞江初听公羊说的话,也是心里有些后悔,悔不该昨日与那两人一起让惹凤婉生气。 但后面这几句,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儿了? 什么叫三个人折磨她一晚上? 还就成这样了? “闭嘴!” 虞江额角青筋跳了跳,压低声音喝止,“胡说八道什么?怪不得小七都懒得搭理你!” 公羊被他一瞪,缩了缩脖子,但听到后面一句话,委屈的山羊胡抖了又抖,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假话? 小七不理我,还不是因为你,我是被你拖累的好嘛!” 虞江懒得搭理他,也没接话,只是又望了一眼那顶安静的帐篷,转身走向正在埋锅造饭的人群。 热水和简单的热汤食物让疲惫的队伍恢复了些许生气。 凤婉被小七唤醒,勉强喝了半碗汤,依旧没什么胃口,只觉得头脑昏沉,四肢酸软无力。 她靠在帐篷边,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有些涣散。 周围的声音似乎隔了一层水幕,模糊不清。 虞江与公羊商议明日路线的低语,无尘故意提高音量说给谁听的笑话,还有……静玄那边,始终是静默的,只有篝火偶尔噼啪一声,映亮他半边沉静的侧脸。 眼不见心不烦。 她闭上眼,想将这纷杂隔绝在外。 夜深了,营地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守夜卫兵轻微的走动声和篝火燃烧的细响。 凤婉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走近帐篷。 她瞬间惊醒,手下意识摸向枕边的短刃。 帐篷帘子被小心地掀开一角,一个身影矮身进来,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 “小姐,是我。” 是小七压低的声音,“我看您晚上没吃多少,又一直睡不安稳,特意给您热了碗安神的草药汤,没有蜜饯了,有点苦,您凑合喝点再睡吧?” 凤婉松了口气,接过温热的陶碗。 草药特有的清苦气息直入鼻腔,苦也可以让人心神微宁。 她仰头闭着气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 同样,强烈的苦味,也迅速从嘴巴里延伸至全身。 苦,太苦了! “小七,辛苦你了。”凤婉皱着眉头,咬着牙轻声道。 “不辛苦,”小七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您别怪小七多嘴。今日静玄师父……一直没怎么说话,也没靠近。 无尘大师倒是想凑过来,被虞将军眼风一扫,又缩回去了。 虞将军他……安排事情的时候,看了您好几回呢。” 凤婉捧着碗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小七叹了口气:“我知道殿下心里烦。 可是……殿下,咱们还在沙漠里呢,眼看就要出去了,什么事,等安顿下来再想,行吗? 您得先顾好自己的身子。” 这话说得恳切。 凤婉心中一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吧。” 第307章 可怜的蛇 喝完了汤,或许真是草药起了效,又或许是小七的话让她稍感宽慰,凤婉觉得困意重新袭来。 小七替她掖好毯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一次,凤婉睡得沉了些。 然而,沙漠的夜晚从来不曾真正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奇异而密集的沙沙声,混杂着短促的惊呼和兵刃破风之声,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 凤婉猛地坐起,心脏狂跳。 那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寻常野兽! 她立刻抓起短刃掀帐而出。 营地里已是一片混乱! 火把摇曳的光影中,只见地面上、帐篷边,乃至人的脚边,无数条灰褐色的影子正扭曲窜动! 它们大小不一,小的如手指,大的竟有儿臂粗细,三角头颅,细长身躯,在沙地上移动迅捷如电,正是沙漠中最令人闻之色变的沙蛇! “是蛇群!小心脚下!” 虞江的怒吼响彻营地。 他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光闪动间,几条扑近的沙蛇已被斩断。 士临时组成的卫兵,一来没有专业的武器,二则没有统一的作战训练,不一会儿就乱成了一团。 哭喊声、尖叫声让那些沙蛇受到了惊吓,攻击更加疯狂起来,而且,它们数量很多,还在不断从沙地中钻出。 “殿下!” 小七惊叫着挡在凤婉身前,用一根燃烧的木棍扫开两条试图靠近的沙蛇。 凤婉强迫自己镇定,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挑飞一条凌空扑向她面门的毒蛇。 她目光急扫,寻找更有效的办法。 蛇怕火! “用火!把火把围成圈!将备用的防虫的药粉都用掉,先把人集中在一起,围起来,快!”她高声喊道。 虞江闻言,立刻下令:“你自己小心!快!” 士兵们迅速将散落的篝火聚拢,点燃更多火把,形成一个火圈,又将携带的少量火油泼洒在火圈外围,烈焰腾起,暂时阻隔了蛇群的正面冲击。 但沙蛇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似乎源源不断从地下钻出,从火圈薄弱处或直接钻过沙地下方袭来,防不胜防。 惨叫声不时响起,已有卫兵和遗民被咬伤。 无尘手里拂尘翻飞,将靠近他周围的沙蛇一条条扫飞,口中还不停:“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佛爷今日要开杀戒了!” 静玄那边却异常安静。 凤婉匆忙中一瞥,只见他依旧盘坐在原先的位置附近,只是不知何时,手中那串佛珠已散开,一颗颗乌沉沉的珠子在他指尖翻飞弹射。 每一颗射出,都精准地击中一条沙蛇的七寸,中者立刻僵直毙命,效率奇高。 尤其是往自己这边而来的蛇,没有一条幸存。 他面色沉静无波,仿佛做的不是杀戮,而是最寻常的功课。 沉静中的静玄其实还挺好看的! 凤婉心中暗骂了一声,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想这些有得没得,凤婉你没救了! 刚刚将这些纷乱的想法压下,她就差点真的没得救了。 不知那个卫兵慌乱之间,一根棍子胡乱扫动,刚好就将一条蛇挑在了棍子上。 下一秒,那条蛇就直直的往凤婉这边飞了过来。 眼看那毒蛇如一支离弦的箭矢般直射面门,凤婉甚至能看清它张开的细密毒牙和冰冷的竖瞳。 她身体因疲惫而反应稍滞,只来得及微微后仰—— 电光石火间,三道身影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暴起! 虞江距离最远,却势如奔雷,长刀带着凛冽寒光,横斩而至,意图将毒蛇凌空截断。 无尘怪叫一声“无量我的佛!”,手中拂尘白丝暴涨,如银瀑倒卷,直抽蛇身七寸。 静玄默然无声,指间最后那颗乌沉佛珠破空疾射,后发先至,直取蛇头! “噗”、“啪”、“嗤”! 三种不同的声响几乎叠在一起。 长刀的锋刃、灌注内劲的拂尘丝、力道千钧的佛珠,在那条可怜的沙蛇身上交汇。 霎时间,腥血四溅,鳞片纷飞,那蛇连嘶鸣都未曾发出,便在三人合力之下,被生生打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碎末,“啪嗒”一声,仅有小半截残躯无力地掉在凤婉脚前的沙地上,还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营地有一瞬间诡异的寂静,连蛇群的沙沙声都仿佛远去。 小七刚刚情急之下拔剑前冲,此刻正保持着举剑欲刺的姿势,僵在原地。 她看着凤婉脚前那一小滩狼藉,又缓缓抬头,目光呆滞地扫过面前三个男人——虞江收刀而立,刀尖还滴着血,眉头微蹙,似乎也没料到这般结果。 无尘抓着有些秃的拂尘杆(丝线因用力过猛崩断了不少),尴尬地咧了咧嘴。 静玄缓缓收回手,指尖空悬,面上依旧无波,但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小七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倒是,让它死的简单了些。” 凤婉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看着脚边那团惨不忍睹的蛇尸,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三个神色各异、却同样透着一丝不自在的男人。 无语。 极致的无语。 方才生死一线的紧张,被这过分“隆重”且结局惨烈的救援彻底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至极的疲惫感。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三位……真是好身手。” 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但这句话比任何斥责都让三人面上有些挂不住。 虞江清咳一声,率先移开目光,转身对着还有些发懵的卫兵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加固火圈,清理残余蛇群!被咬伤者立刻服用解毒药草,集中到中间来!” 无尘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嘀嘀咕咕:“这拂尘质量不行啊……回头得找家好的店……” 一边说,一边眼神往凤婉那边瞟。 静玄则默默俯身,从沙地上拾回那颗沾了污血的佛珠,用衣角慢慢擦拭,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 蛇群的攻势在众人合力抵御和火圈威慑下,渐渐减弱,残余的沙蛇窸窸窣窣地退入黑暗的沙地,消失不见。 营地重新恢复秩序,只是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篝火重新添旺,受伤者被妥善安置。 凤婉回到自己的小帐篷边,小七跟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308章 心起涟漪 “小七你变了,想笑就笑呗,憋着多难受!” 凤婉没好气地看着小七。 “噗……咳咳……” 小七连忙捂嘴,一本正经的压低了声音,附在凤婉耳边说道:“小姐,您是没看见刚才那三位爷的表情……尤其是南疆王,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反应可真快。 也是真的关心小姐你,小七觉得,你把他们都收了也不是不行!” “啥?” 凤婉这次是真的惊呆了。 “小七,你还是那个小七吗?真是跟公羊待久了,怎么还羊里羊气的了? 你看看他们几个,那速度,快是快,就是有点“快”过头了吧,一条蛇,至于吗?” 说道这里,凤婉还下意识的回头看了那三人一眼。 再回过头来,嘴角也不由上扬了起来。 以前听慢慢给自己讲那些无脑言情文的时候,自己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可今天这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感觉还蛮不错的哎! 看着凤婉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小七胆子更大了些,凑得更近,声音里满是促狭:“小姐,您还说呢。 刚才那蛇飞过来的时候,您脸都白了。 可他们仨一动,您瞧见没? 您那眼神,先是惊,后是愣,最后啊……啧啧,我可瞧见您耳朵尖都红了。 英雄救美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还耳朵红?小七你胡说什么呢,你家小姐是那样的人吗。” 凤婉作势要去拧小七的嘴,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尖儿,好像是有些热。 这细微的动作被小七逮个正着,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凤婉赶紧放下手,板起脸,试图找回主子的威严:“我看你是皮痒了。 今晚守夜去,好好清醒清醒。” “是是是,小七这就去。” 小七笑嘻嘻地应了,却没立刻走,而是手脚麻利地将凤婉的毯子重新铺好,又检查了一遍帐篷四周是否有蛇虫钻入的缝隙,这才退到帐篷口,抱着剑坐下,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然心情极好。 凤婉重新躺下,毯子带着夜风的凉意,却驱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 她闭上眼,方才那一幕却无比清晰地浮现—— 长刀的冷冽寒光,拂尘丝划破空气的尖啸,还有那颗后发先至、精准得可怕的佛珠……以及,三人招式落下后,那一瞬间面面相觑的凝滞,和各自脸上那点难以言喻的尴尬。 确实……有点好笑。 但更多的,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是悸动吗? 这种感觉好久没有出现过了,自从凌风之后,好像再也没有过了。 被凌风算计之后,自己心里对男女之情真的淡了很多。 帐篷内恢复了安静,凤婉侧躺着,脸半埋在带着皂角清香的毯子里,心绪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小七那促狭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英雄救美也不过如此了吧。不妨全收了吧!”。 英雄救美? 有小七在,她凤婉何时需要他们“救”了? 一条蛇而已,纵然事发突然让她本能地惊了一瞬,但凭小七的身手,也只是一剑的事儿罢了。 小气的身手,他们几个都清楚。 可偏偏……那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毫不犹豫地都动了。 动作快得,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这种被过度保护、甚至有些“小题大做”的感觉,若是放在从前,她定会觉得是轻视,是束缚,会毫不客气地反驳回去。 可今夜,除了最初那一瞬间的惊愕,心底漫上来的,竟是一种久违的、带着暖意的妥帖,还有那一丝在心底荡起的涟漪。 就像干涸龟裂的土地,忽然遇到了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汲取那点湿意,让人如此贪恋。 凌风……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曾经,她以为凌风给她的,就是这世间最纯粹热烈的保护与爱慕。 可到头来,那一切不过是精心编织的罗网,只为将她和她所拥有的一切吞噬殆尽。 背叛的寒意,曾经彻骨。 以至于后来,她将自己的心层层包裹,对任何靠近的异性都带着疏离,生怕重蹈覆辙。 她告诉自己,情爱不过虚妄,唯有握在手中的实力、掌控的命运,才最真实可靠。 可今晚,这三个人近乎本能的反应,如此迅疾,甚至因此闹了小小的乌龙……却像一阵微风,无意间吹开了心防的一道缝隙。 夜色渐深,营地篝火发出噼啪轻响,帐篷内,凤婉却睡得并不安稳。 白日的惊扰似乎入了梦,梦境光怪陆离,不再有蛇影,却多了些纷乱的触感与画面。 有时是长刀破风的凛冽气息拂过颈侧,有时是雪白拂尘丝如流水般缠绕手腕,带来微痒的触感,转瞬间又化为檀香与冷松交织的灼热呼吸,落在耳畔…… 梦中人影模糊,情绪却浓烈,带着久违的悸动与难以言说的渴盼,将她层层包裹,辗转反侧间,薄汗浸湿了鬓发。 帐篷外,公羊蹑手蹑脚地蹭到门边,看到抱剑而坐的小七嘴角微扬,心情很好的样子,眼睛一亮。 他搓了搓手,凑上前,压低声音,带着惯有的嬉皮笑脸:“小七啊,守夜呢?这夜里凉,我这儿有刚温好的酒,驱驱寒气?” 说着,还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皮囊。 小七瞥了他一眼,没接,但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些。 公羊见状,赶紧顺势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地坐下,叹了口气:“之前……是我不懂事,我不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不应该那么相信我爷爷。 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凤婉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我公羊虽是南疆人,但也看得清。 而且看现在这架势,怕是我家大王已经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将来呀,没准儿还真被你家小姐给娶了去,到时候,嘿嘿嘿,我与你也就再也不用分开了。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还夸张地揉了揉心口。 小七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立刻板起脸:“油嘴滑舌!谁知道你心里是不是还藏着别的念头?” 第309章 感觉微妙 “天地良心!” 公羊立刻举手做发誓状,“我公羊对小七,那绝对是真的不能再真了,我向上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若有违背,叫我……叫我以后不得好……!” 小七见他马上就要说出些不吉利的话来,立马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瞎说,我信!” 她本来也不是真的恨他,只是气他被自己的亲人和南疆王蒙在鼓里,什么也不清楚。 这段时间看他行事规矩,默默为自己做了不少。对小姐态度也恭敬,气早就慢慢顺了。 公羊感受着嘴上的温度,下意识嘟嘴就在小七手上亲了一口。 小七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斥道:“你!……不知羞!” 公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趁势握住她缩到一半的手腕:“对自家媳妇儿,要什么羞?”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在静谧的夜色里像羽毛搔过耳廓,“小七,我是真知道错了,也真怕了。怕你再也不理我。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也只听你的,好不好?” 小七挣了挣,没挣开,索性由他握着,别过脸去,只露出红透的耳根。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篝火细微的噼啪声,还有帐篷里……自家小姐似乎翻了个身? 她心头一跳,怕惊扰了凤婉,更怕这没羞没臊的动静被听了去,便由着公羊握着手,不再出声,只是悄悄回握了一下。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夜露的微凉,也悄悄融化了最后一点心防。 公羊感觉到那细微的回应,心头狂喜,却也不敢再造次,只老老实实挨着小七坐着,仰头看着满天星斗,觉得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夜色。 而帐篷内,本该“熟睡”的凤婉,轻轻睁开了眼。 帐外那压低了的、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小七那声短促又强压着的娇嗔,她听得不甚分明,却又似乎……猜到了几分。 这丫头…… 凤婉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心头那点被梦境撩起的纷乱涟漪,好像很难平复下去。 听着帐外年轻男女极力压抑却仍透出丝丝甜意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这凉夜,似乎也没那么漫长了。 她重新合上眼,这一次,睡意渐渐袭来。 只是朦胧间,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几个身影——黑衣冷冽的,白衣出尘的,还有檀香萦绕的…… “全收了?” 小七那丫头,真是越发胆大包天了。 不过…… 凤婉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是:若真如此,那画面,怕是比今晚三人同时出手斩蛇,还要精彩上几分吧? 夜色深沉,营地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守夜人的脚步声,规律而轻缓。 晨光熹微,第一缕金芒照耀在金色的大地上,驱散了夜的湿寒,也唤醒了沉睡的营地。 凤婉从帐篷中走出,深深吸了一口略带着湿意的空气。 昨夜那点纷乱心绪,似乎也随着这明亮的光线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 她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几分慵懒,但眼神已是清澈明亮。 几乎在她踏出帐篷的同一时刻,三道视线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身上。 篝火旁,南疆王虞江正用布巾擦拭着他的玄色长刀,动作顿了顿,目光沉沉望来,下颌线似乎比往日更绷紧了些。 稍远处,无尘正对着初升的朝阳吐纳,雪白的拂尘搭在臂弯,听见动静,他缓缓睁眼,眸中清辉映着晨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留下一个和煦的笑脸,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只是那握着拂尘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些。 而一旁正在整理行装的东夷摄政王,更是直接转过身,目光直直得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被这三人如此“隆重”地行注目礼,凤婉心头那点微妙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他们的目光,唇角轻扬,露出了一个清晰而坦然的微笑。 那笑容不像往日那般疏离,而是带着晨光般的暖意,依次在三人的脸上掠过,短暂停留,却又一视同仁。 虞江擦刀的动作彻底停住,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眸色转深,脸上渐渐的恢复了往的晴朗。 无尘吐纳的气息微乱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静玄则是微微一怔,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住,目光在她含笑的眉眼间凝了一瞬,随即也缓缓勾起唇角,回了一个同样真实的浅笑。 这无声的互动不过短短一瞬,却让清晨的空气都仿佛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凝滞。 而打破这凝滞的,是一阵压低的、带着无限甜蜜的窃窃私语。 只见小七正从另一侧帐篷后转出来,手里端着铜盆,盆沿搭着雪白的布巾,显然是要伺候凤婉梳洗。 而她身后半步,公羊亦步亦趋地跟着,手里居然还提着一小壶冒着热气的净水,眼神几乎黏在小七身上,殷勤备至。 两人之间不过半步距离,姿态亲昵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一体。 小七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眼波流转间写满了娇羞,哪还有半分昨夜被“轻薄”后的恼意? 公羊更是神采飞扬,走路都带着风,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收不回去。 正巧他们从虞江身边经过,这位南疆王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心腹大臣,就这样越过自己,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虞江手里的玄色长刀“铛”一声轻响,刀尖抵住了地面。 他眯起眼,看着公羊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以及小七含羞带怯的姿态,心头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是自己精心养了多年的猎犬,头也不回地跟别人跑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那两人听见:“公羊。” 公羊脚步一顿,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家王上的存在,连忙收敛了过分灿烂的笑容,转过身,规规矩矩行礼:“见过王上。” 只是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气,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小七也跟着福了福身,脸颊更红,端着铜盆的手微微收紧。 第310章 走出沙漠 虞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公羊提着的水壶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本王竟不知,你何时转了性子,做起这些伺候人的细致活了?” 公羊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回王上,这不是……该做的嘛。” 说着,还偷偷瞄了小七一眼。 小七平时不苟言笑,毕竟是个女孩子,在这个情窦初开的档口,被人这么一说,脸皮就有点发烫。 被公这么一看,差点就把脸埋进铜盆里去了。 凤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自然地上前,从小七手中接过布巾浸湿,温声道:“有个好男人愿意疼你,是福气,有什么好羞的。” 这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几人都听清。 小七声如蚊蚋:“小姐……” 公羊则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 虞江被这句“好男人”噎了一下,再看公羊那副“我媳妇主子说得对”的表情,只觉得牙根有点发酸。 他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擦他的刀,只是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无尘不知何时已结束了吐纳,缓步走近,一脸嬉笑地掠过小七和公羊,最终落在凤婉晨光中愈发清丽动人的侧脸上:“凤…殿下…昨夜歇息得可好?这早晨还是有点凉意,要注意保暖的!” 说着,竟极其自然地从自己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件素白的僧袍,料子轻薄柔软,一看便非凡品。 无尘这动作一出,虞江与静玄两人的视线便也落在了凤婉身上。 凤婉正要拧布巾的动作顿住了。 空气再一次微妙地凝滞。 小七和公羊也愣住了,端着水壶和铜盆,进退不得。 凤婉的目光在素白僧袍上停留了一瞬。 无尘的笑容依旧和煦,眼神清澈,怎么看都是一种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多谢无尘好意。” 她先是对无尘微微颔首:“你这僧袍贵重,自己留着穿吧,我哪里有,谢谢!” 无尘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收回了外袍,仿佛刚才只是递了件寻常物件。 “殿下说的是,是小僧思虑不周了。” 静玄与虞江二人复又低头去做他们手头上的事情,但明显的俩人都暗暗的吐了口浊气。这小插曲也就过去了。 队伍继续前行,绿意越来越浓,海子像是撒在黄绸上的碧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人们脸上的尘土与疲惫渐渐被希望洗去,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最兴奋的莫过于那些夜阑遗民,他们簇拥在队伍中段,望向四周的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看那棵树!那么高,枝杈伸得那么开,在我们那儿,只有洞顶的钟乳石才有这般形状。” “这风吹在脸上,是湿的,软的,和咱们那儿刮过石缝的硬风完全不同。” 他们低声交谈着,声音里充满了惊奇。 起初背井离乡的惶惑,长途跋涉的艰辛,在这一片片真实的、无垠的绿色面前,悄然转化成了对凤婉的感激与信服。 一个面容敦厚的中年汉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对身旁的同伴感慨:“当初公主殿下说要带我们出来,我心里还直打鼓,怕外面是比沙漠更可怕的炼狱。 没想到……没想到天可以这么蓝,地可以这么广。” “可不是么,”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眯着眼,望向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山影,“我这把老骨头,临了还能看见祖辈传说里的‘外界’,死了也值了。 公主殿下,是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啊。” “何止是老一辈,”一个年轻人挤过来,脸上洋溢着激动,“咱们的娃娃,以后能在真正的太阳底下跑,在真正的草地上打滚,再也不用对着壁画上的花草鸟兽想象了。这恩情,太大了。” 这样的议论,像细微的波纹,在遗民的队伍里一层层荡开。 他们看向队伍前方那个纤柔的身影时,目光已然不同。 不再是单纯对前朝公主身份的敬畏,而是多了发自内心的尊崇与拥戴。 她不仅是带领者,更是希望本身。 小七细心地将水囊递给凤婉,低声道:“小姐,您听,大家现在提起您,语气都不一样了。” 凤婉接过水囊,浅浅饮了一口,目光掠过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闪亮的面孔,唇边泛起一丝温和的涟漪。 “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头衔,而是一条活路,一个未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们能带他们看到的,还只是开始。”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公羊兴冲冲跑回来,隔着一段距离就喊:“王上!殿下!前面有个大山坳,绕过那片石壁,能看见好大一片绿洲,还有河流!咱们今天可以在那儿扎营!”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队伍,疲惫顿时被欢呼取代。 人们加快脚步,向着那片绿色涌去。 虞江快走几步,与凤婉并行,他侧头看她被风吹起几缕的发丝,忽而道:“人心归附,有时比攻城略地更难。你又一次做到了。” 凤婉迎上他的目光,阳光落在她清澈的眼底:“是大家自己选择了希望,我不过是指了条路。” 她望向欢呼雀跃的人群,轻声道,“真正的考验,走出沙漠之后才会来临。 外界生存的残酷,远比他们在那方小天地里艰难的多,我们又能帮他们多久呢?” 虞江微微颔首。 “师弟,要是我没记错,前面应该就是你们婆娑国的都城了吧?你不告诉她一声?” 静玄的问话让原本一脸笑意的无尘整个脸都皱成了一团。 “师兄啊,你知道的,我只要进了那座城,我父王肯定就会把我关起来,这次还是我用迷药迷倒了他,才偷偷跑出去的,师兄,我们想办法绕道走吧,好不好?” 无尘此刻眉头紧锁,全无平日的嬉笑洒脱,倒真像个怕被家长抓回去的顽童。 静玄哼了一声,拂尘在掌心轻敲:“绕道?说得轻巧。此乃通往西域诸国的必经之路,若要绕,至少多行半月,且路途险峻,你问问身后这些老弱妇孺,可经得起这番折腾?” 无尘语塞,耷拉着肩膀,眼巴巴望向静玄:“师兄……” “更何况,即便现在想绕道,怕是也不行了!” “为什么?” “呐,你看!” 无尘抬头一看,整个脸都黑了! 第311章 婆娑国王 队伍前方,黄沙与天际交接之处,原本平静的地平线已被一片翻腾的烟尘打破。 烟尘之上,黑底金纹的旌旗猎猎作响,旗帜中央那独特的“卍”字莲花纹,在灼热的日光下分外刺眼。 无尘只是抬头的一刹那,就被那婆娑国王旗晃瞎了眼。 “完啦完啦,师兄,你可得救救我,我可不想天天待在王宫里。” 静玄正欲接话,那知无尘突然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人物。 他以超级快的速度,从背包里抽出一块布,然后将自己从头到尾包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整个人缩在了静玄身后。 那支军队行进速度极快,显然训练有素,马蹄声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震得脚下沙砾都颤动不已。 不过片刻,已能看清前排骑士明晃晃的甲胄和锋利的矛尖。 队伍中的欢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安的骚动。 夜阑遗民们下意识地靠拢,脸上方才的欣喜被惊疑取代,他们历经磨难,对外界的任何强势力量都本能地感到畏惧。 虞江几乎在看见旗帜的瞬间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凤婉挡在了侧后方,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静玄此刻可顾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师弟。 他大步向前,直接走到队伍最前方,禅杖一拄,宣了个道号“福生无量天尊,来者可是婆娑国那位将军?” 最窘迫的莫过于无尘。 本以为藏在师兄身后,可以完美躲过这一劫。 那知师兄他不按套路出牌,竟然将自己抛在了身后。 “哼,果然是重色轻友之徒!” 心里想归想,但他偷悄悄从缝隙里看了一眼,方才还皱成一团的脸,此刻已然惨白,瞪着眼睛,嘴里喃喃:“完了完了……怎么这么快……领头的……天哪,父王他怎么亲自来了?” 只见那支队伍最前方,一骑当先,马上之人身着暗金锁子甲,外罩绣金黑袍,年约四旬,面容与无尘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显威严冷峻,双目如电,隔着老远便锁定了人群中的无尘。 “逆子!” 一声饱含怒意的断喝如霹雳般传来,惊得座下马匹都不安地嘶鸣起来。 “无量……” “无量什么无量?你就是静玄那小子吧?我家那臭小子的师兄?” 话音未落,铁蹄震起的沙尘已扑至面前,马上之人却已飞身而下,动作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暗金色的残影。 锁子甲摩擦的铿锵声尚未落定,一只戴着皮质护腕的大手已精准地揪住了无尘。 准确说,是揪住了裹住无尘的那块灰布的上端,像拎包裹般将他从队伍中提溜出来。 “父、父王……” 灰布包裹里传来闷闷的、带着颤音的哀嚎。 婆娑王却看也不看旁人,仿佛这黄沙、这遗民、这天地间,只剩手中这个不成器的“包裹”。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微跳,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语,却让周遭温度骤降: “跑?接着跑啊?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出现在老子面前啊!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咔吧咔吧两下扭断你的腿?” “父王……父王……误会……误会啊……父王你先听我说……啊……” 灰布包裹在婆娑王手里像条垂死的蠕虫般扭动。 静玄赶忙上前一步,又宣了一声道号,试图插话:“福生无量天尊,国王陛下,且慢……” 婆娑王凌厉的眼风刀子般扫过静玄:“闭嘴!老子的家事,轮得到你个小牛鼻子插嘴?” 他手上加力,布料收紧,里头无尘的惨叫立刻变了调。 周围夜阑遗民噤若寒蝉,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和父子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震慑得大气不敢出。 他们下意识的向凤婉身旁靠拢。 最后直接将无尘与静玄还有那婆娑王的军队之间留下了一个真空地带。 虞江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凤婉则微微蹙眉,眼中流露出不忍,却并未贸然开口。 “误会?” 婆娑王冷笑,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偷了老子的通关符节,摸走国库三颗‘夜明珠’,卷了老子一大袋子金瓜子,你管这叫误会?!” 他每说一句,手上的力道就重一分。 无尘的布包已经被勒出了人形轮廓,手脚在里面徒劳地扑腾。 “父王!轻点轻点!要断气了!我那不是偷……是借!借!有急用啊!” 无尘的声音从布里透出来,带着哭腔,“父王,你不是老说,想见见大周的皇太女吗?儿臣……儿臣把人都带回来了,您这样可失了礼数了呀!” 此言一出,婆娑王手上动作猛的一滞。揪着布团的手,力道不由得松了半分。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缓缓抬起,越过面前扭动的人形包裹,落在了远处被夜阑遗民隐隐护在中心的凤婉身上。 风卷起她素色的衣袂,少女身姿挺拔,即便经历了长途跋涉与风沙磨砺,眉宇间那份沉静雍容之气,依旧未被掩去分毫。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不闪不避,迎上了婆娑王审视的目光。 “凤婉见过婆娑王,无尘确实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还望婆娑王手下留情,不妨先听他一言?” 婆娑王揪着“布团”的手彻底松开了,任由那灰扑扑的一团跌坐在沙地上,手脚并用地试图把自己从布料里解脱出来。 他的目光在凤婉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很有分寸的移开。 “大周……皇太女凤婉?看来我那不成器的逆子,这次还真办了件人事。” 他不再看地上狼狈的无尘,而是转向凤婉,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既是贵客远来,本王自当以礼相待。只是……” 他话锋一转,凌厉的目光又扫向刚刚把脑袋从布里钻出来、正大口喘气的无尘,“这个逆子……!” 无尘刚喘匀一口气,闻言脖子一缩,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起身,然后麻溜的跑到了凤婉身后。 “凤婉,求求你,救救我, 救救我啊!” 这是无尘第一次叫凤婉全名,以前都是叫殿下的。 凤婉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胳膊,可怜兮兮的无尘,嘴角微微上扬。 此时的无尘倒是有点可爱呢!想到这里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天无尘对自己表白的时候。 第312章 嫁给凤婉 凤婉心头微动,转头看了看脸色难看,衣服皱巴巴的无尘,下意识伸手揉了揉他的大光头。 “好了,既然来你的地盘了,总不能还让我们露宿这荒漠里吧?还不带路?” 就这一个动作,现场好多人都变了脸色。 虞江一脸震惊的看着凤婉的动作,随后转变成了一脸的怒意。 静玄眉毛上挑,看了看凤婉,又看了看师弟无尘,然后悄悄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与师弟学着点。 婆娑王更是以为自己花了眼,闭眼,心中默念“这不是真的”,然后再次睁眼一看。 天啊,本王的好大儿竟然真的让人碰到了他的身体,而且是一个女人。 随后脸上的震惊被惊喜取代。 “赶紧回王宫,本王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妃,不知道她听到了会有多么高兴呢! 原来儿子不是不近女色,也不是有什么大病,他的身体也是有人能碰触的,而且他还很享受的样子!” 婆娑王脸上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力压抑却仍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的狂喜。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连那身暗金锁子甲似乎都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柔和的慈祥?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住威严的声线,却不小心带出了点颤音: “咳咳……那个……既是贵客临门,又……又远道而来,自然不能怠慢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凤婉那只刚刚从无尘光头上收回的手,仿佛那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件稀世珍宝刚刚展示过的神迹。 “来人!整队!护送……护送大周皇太女殿下回宫!立刻!马上!” 他身后那支原本杀气腾腾、令行禁止的婆娑国精锐骑兵,此刻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 前排几个将领模样的人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视线在自家那个躲在皇太女身后、正偷偷拿袖子擦额头冷汗的王子殿下,和那位气度沉静、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的大周皇太女之间来回逡巡。 王子殿下……被摸了头? 没跳起来? 也没吐? 反而……好像在傻笑? 这比敌国大军压境还让他们感到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无尘察觉到父王和那些将士们火辣辣的目光,尤其是聚焦在自己头顶的目光,心里瞬间明白了这些人的想法。 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父王那嘴脸,心里更是明镜儿似的。 “原来父王这么在意这个啊,嘿嘿,看来我想嫁给凤婉的事情,也不是不能解决的难题啊,就这副嘴脸,明显是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吧!” 就这么一想,心里一乐,拉着凤婉手臂的手不由就紧了紧。 “嗯?怎么啦?” 凤婉还还以为他不愿意回宫,便转头望向了无尘。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无尘竟然想到了凤婉的手在自己头上那一下揉搓带来的奇异触感。 突然让他有些脚下发飘,胸腔里如擂鼓,脸上也渐渐热了起来。 贪恋。 就是一种贪恋的感觉! 他眼睛盯着凤婉的脸,鬼使神差的说道:“凤婉,要不然你再摸摸?” “啊?” 铿啷啷~ 凤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啊”了一声。 虞江反应很快,长刀已然出鞘,实在忍无可忍。 婆娑王的思维瞬间回归现实,瞅着儿子那一脸的狗样,心里的火气腾的一下再次窜了起来。 这一系列的反应,终于将无尘拉回了现实,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恶犬盯着一样,浑身汗毛倒竖,肉皮紧了又紧。 凤婉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笑意渐渐扩大。 她的一只手慢慢抬起,然后往无尘那边缓慢的移动。 只是她眼底促狭的笑意,明显是想要捉弄一下这个可爱的小和尚而已。 刚才自己真的只是下意识的举动,是被他突然抱着自己胳膊的举动给萌到了。 便随手安抚了一下那只受惊的小动物罢了。 无尘看着那只手一寸寸靠近,呼吸都屏住了。 周围的一切声响似乎都褪去,只剩下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他甚至能看清凤婉指尖在荒漠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袖口绣着的暗金色凤纹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婆娑王的胡子又开始抖了,这次是气的。 这小子……丢人现眼! 可他瞪着眼,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着,什么声都发不出,只死死盯着那只即将再次“玷污”他儿子高贵头颅的手。 这是自己这个父亲和他母妃都做不到的事情啊! 虞江的刀尖微微抬起,寒光凛冽。 就在凤婉的指尖即将触到那光洁头皮的前一瞬—— 她手腕忽然一翻,食指曲起,不轻不重地在无尘脑门上弹了个清脆的响亮的“嘣儿”。 “想得美。” 凤婉笑意盈盈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弹走了一只不存在的小飞虫。 无尘愣住了,脑门上一小块皮肤迅速泛起微红。 不疼,但那触感鲜明极了,和她先前温柔的揉搓截然不同,但同样美妙。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眼睛却还黏在凤婉脸上,脸上写满了失落! “噗嗤……” 公羊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脸憋的通红。 周围的婆娑骑兵们表情更加精彩纷呈,想笑不敢笑,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看自家王子。 婆娑王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好消息:儿子没被继续“轻薄”。 坏消息:儿子那副被弹了脑门还傻乎乎盯着人家看的模样,更丢人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这回声音倒是稳了:“还愣着干什么!回宫!” “多谢婆娑王,我们人有些多,叨扰了!” “哈哈哈,不叨扰,不叨扰,大周皇太女殿下大驾光临我婆娑国,这是我们两国的缘分,本王很欢迎你的到来! 当然也同样欢迎南疆王与……东夷摄政王的到来!” 虞江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刀锋在荒漠刺目的阳光下凝着一星寒芒,却终究还是回归了刀鞘。 他听懂了婆娑王话里的机锋。 这老狐狸,三言两语就把一场年轻人之间争风吃醋意味的冲突,拔高到了两国邦交的层面。 “欢迎南疆王的到来”。 不是欢迎无尘的“情敌”,而是欢迎南疆的君主。 第313章 佳胥三千 此时此刻,若自己再因无尘那副不成器的模样动怒。 这便不是虞江个人的喜恶,而是南疆对婆娑国的态度了。 好手段。 虞江心中冷笑,怒火被强行压入冰层之下。 他缓缓将长刀归鞘,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婆娑王客气。” 虞江开口,以南疆王的身份与婆娑王见了一礼。 “本王途经贵国,本不欲惊扰。 今日得见婆娑铁骑英姿,又见到了贵王子殿下……” 他目光扫过还捂着额头、眼神黏在凤婉身上的无尘,顿了顿,咬牙又道,“……的独特风姿,真是涨见识了!” 他没说“荣幸”,只说“见识”。 一词之差,嘲讽感拉满。 婆娑王脸上那努力维持的“慈祥”笑容僵了一瞬,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即哈哈一笑,仿佛没听出虞江话里的刺:“南疆王过誉了,小儿顽劣,让诸位见笑了,请!” 他侧身,手臂一展,指向王城方向,姿态豪迈,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静玄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他这位师弟,惹事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偏偏还总有人替他兜底,以前是师父,现在是…… 他瞟了一眼已经恢复从容、正含笑与婆娑王虚应着的凤婉,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似乎还沉浸在被弹脑门“余韵”中的无尘。 心里那点向师弟“取经”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这傻气,恐怕不是一般人学得来的。 他还是专心当他的东夷摄政王,靠自己的情谊慢慢打动凤婉的好!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婆娑骑兵依然队列严整,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经消散于无形之间。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无数道视线如同细密的网,悄悄笼罩在队伍核心的几人身上,尤其在无尘和凤婉之间来回织绕。 无尘终于从那种飘飘然的眩晕感里找回一点神智,放下捂住额头的手,那点微红早已褪去,但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他偷偷去瞄凤婉的侧脸,见她神色如常,正与父王说着些“两国睦邻”、“商路畅通”的场面话,仿佛刚才那一下轻弹只是拂去尘埃般随意。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奇异的满足。 至少,她碰他了,还是两次。 具他的观察,这是虞江都没有的荣誉。 虽然第二次方式不太一样……他摸了摸光脑壳,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第一次揉搓时温暖柔软的触感。 这么一想,嘴角又忍不住想往上翘。 “咳咳!” 婆娑王重重咳了一声,警告性地瞪了儿子一眼。 无尘一个激灵,赶紧敛容肃目,努力摆出王子的威仪,可惜那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凤婉那边飘。 虞江走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与静玄并行。 他目不斜视,周身气压却低得让旁边的婆娑骑兵下意识地离远了些。 “看来,南疆王还是没想明白啊!” 静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虞江没接话,只是看着前方凤婉的背影,以及她身侧那个时不时偷看她的光头,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又不是独属于你一个人的,你又何须如此动怒,将来她的后宫佳丽…哦不,佳胥三千,你还不得把自己给气死?” 静玄这慢悠悠的一句,像根极细的针,不偏不倚扎在虞江心口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弦没断,却发出沉闷的嗡鸣,震得他胸腔发麻。 也让他脑袋里犹如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 后宫……佳胥三千? 虞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条绷得死紧,握着刀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连吹拂过的风沙都仿佛凝滞了片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静玄,只是那越来越黯淡的视线还是沉沉地落在了前方那个谈笑自若的纤秀背影上。 凤婉正侧耳听着婆娑王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身边的那个光头,已经努力摆正了姿态,但眼角的余光仍旧像黏了蜜糖,时不时就悄悄溜过去。 是啊,她是大周的皇太女。 储君。 未来的天子。 而且还是一位女帝! 这个身份,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无上的尊荣,更是沉重的责任,还有……身不由己。 联姻、平衡、笼络……那些他自幼在宫廷与部族争斗中看惯的戏码,将来或许也会一桩桩、一件件,理所当然地落在她身上。 光是想到那些可能出现的、形形色色的“佳胥”,想到他们会像此刻的无尘一样,甚至更冠冕堂皇、更步步为营地靠近她、觊觎她…… 一股暴戾的烦躁就猝然窜起,几乎要冲垮他引以为傲的自制。 “她不是货物。” 虞江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也轮不到别人替她‘三千’。” 静玄挑了挑眉,对虞江话里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声音依旧轻缓:“货物自然不是。 但她是未来的帝王。 帝王……有帝王的规矩,也有帝王的身不由己。 南疆王,你我兼是王庭里长大的孩子,从小看着这些,你应该很明白才对。” 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凤婉的背影,那眼神里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你此刻的怒,是私心。 可将来若真有那一日,你又能如何? 提刀杀尽她身边所有人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带着刺骨的清醒,当头浇下。 虞江周身那骇人的低气压猛地一滞。 杀尽? 他是南疆王,又不是疯子。 他的刀可以开疆拓土,可以震慑宵小,却不能……也不该,挥向那些可能因“规矩”和“身不由己”而站在她身边的人。 那只会将她置于更艰难的境地,甚至……推开她。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一阵窒闷的钝痛。 他再次将视线转向前方,凤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向后瞥了一眼。 清淡的目光,掠过他和静玄,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掠过路边的几块不起眼的石头。 只是这一眼,却让虞江沸腾的血液奇异地冷却了几分。 第314章 天人交战 自己在做什么? 凤婉只是说过,愿意与自己一试,她又没对自己承诺过什么。 而自己也只是表达了对她的爱慕之情,也并未向她承诺过什么。 而静玄和无尘那天可是亲口说过,他们愿意以自己的疆土为聘,要携国嫁到大周去。 “虞江,你能做到吗?你能做到带着整个南疆嫁到大周去吗?” “做不到。” 虞江心里的两个小人正在一问一答。 “南疆不是我的私产,它是万千生民的故土,是数百部族的根系。 我的权柄来自他们的信任与托付,岂能轻易当作聘礼,拱手送入他国版图?” “不,你错了,静玄与无尘能以国为聘,你为何不能? 天下大一统,再加上凤婉那些先进的治国理念和那些恐怖的武器制造,哪一样是我们南疆能比得上的?” 虞江脑子里嗡鸣不断,自我说服的过程,异常艰难。 “大王?大王?” 正在天人交战的虞江被公羊的叫声打断。 “嗯?” “婆娑王在邀请您上座呢!” 虞江抬目,发现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走进了婆娑国王宫内。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镶嵌着诸多宝石以及黄金饰品,但一点都不显庸俗。 早就听闻婆娑国盛产金玉,如今一见,果然是令人大开眼界。 虞江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也明白,是因为婆娑王正站在王座旁,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手上还保持着请的手势。 虞江赶紧抱拳回礼,并连连道歉,说自己长途跋涉太久,也是竟然有些犯迷糊,还请婆娑王海涵! 婆娑王可是老狐狸一个,虽知道这虞江表面上的借口罢了,但也并未深究,便顺着虞江的话客套几句,然后也便落了座。 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静玄与无尘坐在一起,唯一空着的地方正是凤婉旁边。 虞江强作镇定,在凤婉身旁的席位坐下。 那张坐两个人本应宽敞的长条桌,突然显得局促了不少。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清浅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殿内熏香的暖意,丝丝缕缕,竟扰得他心绪更乱。 “怎么了?不舒服吗?” 凤婉担忧的眼神,关切的语气,让他心头那股烦乱的躁意,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侧过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原来她的眼里也是有自己的! 这让他纷杂的思绪忽然找到了一个锚点。 无论外界如何风起云涌,无论静玄无尘的“聘礼”多么惊世骇俗,至少此刻,她担忧的是他。 “无妨,”他声音比方才松弛了些,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只是……有些累了!” 凤婉的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问,只轻轻将一盏温热的花蜜茶推到他面前。 “婆娑的蜜茶,最能解乏。尝尝!”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很轻,很快,虞江却觉得那片皮肤微微发烫。 这时,婆娑王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今日三国贵客齐聚,是我婆娑之幸。 素闻大周皇太女殿下见识广博,东夷摄政王与南疆王更是文治武功,皆令人叹服。 今日恰逢我儿阿宝与诸位同行,亦有幸邀的诸位前来做客,本王深感荣幸,此杯,敬诸位!” 众人举杯相和,殿内气氛复又热烈起来。 公羊正在挤眉弄眼的看着无尘傻笑,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刚刚知道了无尘的名字。 迦楼阿宝! 怪不得那次被点明身份的时候,他自己没有说,原来是怕人嘲笑他叫“阿宝”啊! 好在虞江一个眼神过去,公羊也不得不乖乖的,一本正经的伺候着。 丝竹悠扬,身姿曼妙的婆娑舞姬鱼贯而入,轻盈旋舞,腕间金铃脆响,与宝石折射的流光交织成一片炫目景象。 然而这番奢华欢愉,却未能真正浸入虞江的心。 他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凤婉身上。 料凤婉再没有恋爱经验,此刻也被旁边之人频频热烈的注视下,给烧醒了。 她端起面前的琉璃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浮雕的缠枝花纹。 酒液微晃,映着殿内煌煌灯火,也映出身旁那人未曾稍移的目光。 那目光不像静玄的温润包容,也不似无尘的炽烈直接,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望。 里面有挣扎,有探寻,还有一种她近来才渐渐读懂的、属于虞江的那份克制。 凤婉垂下眼帘,将盏中清酿饮尽。 微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却未能平息心头悄然升起的那丝异样。 她并非无知无觉。 静玄与无尘的“携国为聘”固然震撼,但那份震撼更多来自事件本身,来自对天下格局可能剧变的评估,来至丁一的叮嘱。 而虞江的沉默,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以及此刻这几乎要将她侧脸灼穿的目光…… 却更直接地搅动着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是因为他从未将此事挂在嘴边,却处处以行动相护? 是因为曾经的慢慢只能用他的身体,让她总在不经意间将他与记忆中的虞江重叠? 还是因为,自己不知何时,竟然也动了情? 正当殿内众人心思各异之时,侍者一声高亢的通报让众人纷纷回了神。 “王妃驾到——” 殿门处珠帘轻响,环佩叮咚,一位华服女子在侍女簇拥下款款步入。 她身着婆娑国传统的金缕彩缎宫装,头戴繁复的金冠,额前垂下的珍珠面帘随着步履轻轻摇曳,虽看不清全貌,但那通身的气度已然不凡。 婆娑王脸上笑意更深,起身亲自相迎:“爱妃来了。” 王妃只是简单的随着婆娑王行了一礼,然后又礼貌性的一一与凤婉等人见了礼。 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无尘身上。 “儿臣…见过母妃!” 无尘的嬉皮笑脸已经消失不见,此刻脸上只有对母亲的眷恋。 而王妃此刻早已热泪滚滚,紧紧将儿子抱在了怀里。 “阿宝啊,你这是去哪里了?可想死母妃了!快给母妃看看,都瘦了,也黑了!” 无尘,或者说…迦楼阿宝,在母亲怀里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母亲抚过他肩背。 他低低喊了声“母妃”,声音里带了些许不自在,却也没有躲开。 第315章 盛情邀约 凤婉注意到,王妃在感知到儿子身子僵硬的刹那,手上的动作便一滞。 而在感受到无尘并没有反抗之时,她竟然激动的抬头看向了王座上的婆娑王。 而婆娑王微笑点头的回应,也让这位王妃的眼泪流的更加汹涌。 “母妃,儿子回来了,又不是死了,你至于哭成这样吗?” 王妃闻言,啼笑皆非,含着泪轻轻捶了无尘肩膀一下:“浑说什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松开儿子,用指尖拭去泪珠,目光转向殿中其他几位贵客,尤其是在看到凤婉之后,眼睛都亮了。 “听闻我儿此番归来,是与大周皇太女殿下结伴而行,”王妃声音温婉,眼睛里伴着喜意,“本宫久闻殿下大名,若非此地距大周实在遥远,本宫怕是早就赶往大周京都,与在此谢过凤婉殿下对我儿的照拂。” 凤婉从容起身,执礼回道:“王妃言重了。无…迦楼王子天资聪颖,胆识过人,此行我等相互扶持,共历艰险,倒也说不上帮忙二字。” 王妃微微颔首,然后与静玄、虞江二人见过礼,然后坐在了婆娑王旁边,目光自然又落回到儿子身上去了。 婆娑王与王妃不时耳语几句,目光在无尘和凤婉之间来回逡巡。 王妃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担忧,一会儿又面露喜色,那患得患失的模样,倒像是自家养了多年的珍宝,既盼着他能展翅高飞,又生怕被旁人瞧了去。 丝竹声里,无尘正与静玄低声交谈,一脸的轻松惬意,。 凤婉垂眸抿了一口杯中果酒,清甜微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能感觉到那来自王座方向视线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按照自己曾经学过的心理学原理,此时此刻的王妃应该是对儿子的变化感到开心与惊喜。 而无尘这个小和尚,一路上看来,应该是和有洁癖的人,且他的衣服身体,都不允许让人碰触。 婆娑王对自己的变化,就是因为无尘在自己这里寻求帮助时,自己手贱摸了人家大光头之后。 人家父母都不让碰的东西,你不仅碰了,而且某人好像还很享受。 这一下,事情就朝着那老两口心里想的那个方向发展了。 这是把自己当做他们的准儿媳来看待了。 呵,想啥呢,本人降世便是从逃离后宫开始的,更何况还是西域的一个小国。 皇后都不愿做,何况是一个王后! 赶紧吃饱喝足,开路回家才是正事。 凤婉如是想! 然而,酒过三巡,王妃终是按捺不住,借着宫人上前布菜的空档,慈爱的声音又一次清晰地飘了过来:“凤婉殿下远道而来,我婆娑国的景致与大周想必大有不同。 不妨就在这里多住些时日,让阿宝好好陪殿下逛逛如何? 再者,我看与你们一行的那些人,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刚好也让他们好生休养休养。 我已经下令,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吃穿住行全是最好的,你也不用担心。” 这话说得客气周全,既尽了地主之谊,又以那些遗民说事,让凤婉不得不停下脚步,让他们休养一下再走。 席间微微一静,连婆娑王也停下酒杯,笑而不语地望过来。 无尘闻言,立马喜笑颜开的看向凤婉,欣喜之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凤婉持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迎上王妃殷切的目光。 “王妃盛情,凤婉感怀于心。只是出来时日已久,大周朝中尚有诸多事务待处,实不敢久留。” 她略一停顿,目光转向无尘,“无尘,你回来路上不是说想要促成你婆娑国与我大周的各种合作事宜吗? 今日我以大周皇太女的身份,诚挚邀请迦楼王子前往大周,考察一番,不知王子殿下可愿赏脸前往?” 无尘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变换着,一开始母妃留人他欣喜若狂。 凤婉拒绝邀请,心沉入谷底,失落之情充满了整个大殿。 此时惊愕抬头,一脸问号的看着凤婉。 我什么时候与你说过要谈合作事宜了? 国事与我有何干系,我才不想管呢! 凤婉见他不搭话,只是一脸疑问的看着自己,心下有些好笑。 这无尘平时像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今儿咋变这么笨了? 可面对着婆娑王与王妃,凤婉也不能做什么或者说什么来提醒他,自己只是想找个借口,带他出去而已。 正自着急,不知如何是好。 “师弟,师兄刚好也想去大周境内领略一番,既然师弟要以邦交之事前往,倒不如顺带与师兄同路如何?不知凤婉殿下是只邀师弟还是也可将本王捎带着一起邀上一邀?” 静玄实时的插话,让凤婉长吁了一口气。 凤婉视线落在静玄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眸子上,微微点头以表感谢。 “当然愿意,东夷摄政王若肯驾临,大周自然扫榻相迎,荣幸之至。” 静玄朗声一笑,望向身侧的无尘:“师弟,你看如何?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无尘这时终于回过味来,眸光霎时清亮,如拨云见日。 他侧身朝向王座,声音沉稳了许多:“父王,母妃。儿臣此番归来,一路所见所闻,深感我婆娑与其它各国之间,虽国情不同,但商路、民生、军制等,各有可观之处。 而大周地大物博,文治武功盛极一时,儿臣确有意前往观摩学习,若能借此良机,为我婆娑国寻得一二强国富民之道,亦是功德一件。”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且此行有师兄同行照应,又有凤婉殿下周全安排,父王母妃无需挂怀。” 这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情真意切,若是不知其底细之人,定会认为婆娑国的小王子是一个爱国爱民,一心想要发展壮大婆娑国的好王子。 但现场知道其底细的人全都呆愣愣的看着他。 “大…大王,这真是我们阿宝说的话吗?” 王妃惊喜交加地攥住婆娑王的手臂,眼眶湿了又湿,“他、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婆娑王眼中亦是欣慰与惊喜交织。 他深知儿子天性散漫,向来不喜这些政务邦交,要不然也不会因为自己逼他处理政务,而一走了之,再回来竟然还剃度出家了。 第316章 无尘还俗 婆娑王与王妃对视一眼,俩人眼里都是对儿子性情大变的惊喜。 既然儿子有了这么大的转变,还对政事感兴趣了,那必须得支持啊,这可是好现象,毕竟不用再为没有一个合格的储君头疼了。 夫妻俩轻轻点头,这事就妥了。 “凤婉殿下,”婆娑王转向凤婉,神色郑重,“犬子顽劣,此番前往大周,还望殿下多多看顾指点。 王妃虽不舍,刚见面又要分开,但见儿子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终究是将挽留的话咽了回去。 只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又拉着凤婉的手说了好些体贴话。 俨然一副准婆婆看儿媳妇的模样。 宴席散后,凤婉回到安排好的寝殿。 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 她推开门,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院中的菩提树下,月华为他镀上一层清辉,正是无尘。 “这么晚了,不回去歇着,在这里当树桩子?”凤婉挑眉。 无尘转过身,脸上没了席间的沉稳持重,又恢复了那副嬉笑模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在想,你白天那一招‘祸水东引’,用得可真妙。” “什么叫祸水东引?你把自己当做祸水了?” “邀我去大周‘考察邦交’啊,”无尘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何时与你说过这个?分明是你为了脱身,临时扯的大旗,还差点把我晾在那儿。幸亏师兄机灵。” 凤婉轻哼一声:“平时看你挺机灵的,那时候怎么反应那么慢?” “我那是……”无尘语塞,耳根微微泛红,“我那是刚听到你拒绝我母妃的挽留,一时失神,又没想到你会……会想带我走。” 他的声音渐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脸刷的一下就红到了脖颈处。 一个大男人,这娇羞造作的模样,让凤婉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停停停,你正常点,还有啊,不是我想要带你走,是因为看你可怜,想解救一只不愿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狗罢了,赶紧回去休息去!” 凤婉话音刚落,双手就欲将门关上。 “我明天就还俗!以后我就是你凤婉的人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背叛你的!早点休息哦!” 无尘语速极快的说完,然后只留下一个洒然的背影。 凤婉“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只觉得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胡言乱语……你还俗与我何干,还就是我的人了?怎么就是我的人了?简直莫名其妙!” 她低声自语,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窗外月色似乎更亮了些,将菩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轻轻摇曳在窗纸上,像某人离去时晃动的衣摆。 房顶上,小七双手抱头,躺在上面,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小姐果然魅力无限,这出家的和尚都要为了她还俗了,就是不知道静玄摄政王,会不会也为了小姐还俗呢? 不过,他是道士,道士是不是可以成婚啊? 南疆王若是知道了,脸会不会更黑了? 哎呀,小姐这后宫壮大的速度还真是快啊! ……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凤婉的队伍已整装待发。 一身轻便的运动服,立于驿馆门前,晨风微凉,拂动她束起的长发。 整个人看上去轻松又惬意。 婆娑王与王妃亲自来送,身后宫人捧着不少珍宝锦盒,皆是赠礼。 “殿下,此行山高水长,无尘就托付给你了。” 王妃拉着凤婉的手,眼中有慈母的牵挂,亦有看未来儿媳的殷切。 凤婉正要客气回应,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从宫门方向跑来。 来人已褪去了僧袍,换上了一袭简便的月白窄袖劲装,只是那颗大光头还有些突兀。 正是无尘。 他跑到近前,先向父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凤婉,眼睛亮得惊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来了!没晚吧?” 那笑容干净爽朗,与昨夜树下那个耳根通红、语无伦次的“娇羞”模样判若两人,倒是有了几分传闻中“离经叛道”小王子应有的不羁神采。 婆娑王看着儿子这身打扮,更是急不可耐的问道:“阿宝啊,你这打扮?” “嗯,如父王所愿,今日开始,本王子还俗了,以后你与母妃不用再为儿子操心了。 儿子已经长大了,这些年,辛苦父王与母妃了!” 无尘说着,又郑重地向父母深鞠一躬。 婆娑王与王妃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目光坚定的儿子,眼圈顿时红了。 王妃更是忍不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哽咽道:“好……好,我儿真的长大了。” 婆娑王重重拍了拍无尘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跟着凤婉殿下,好好学,好好看。 别给咱们婆娑国丢人,也别给……别给殿下添麻烦。” “父王放心。” 无尘直起身,转头看向凤婉,目光灼灼,“我会的。” 凤婉被他这毫不掩饰的炽热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对婆娑王夫妇道:“婆娑王与王妃请放心,王子殿下既随我同行,我自会照应。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启程了。” 车队缓缓驶离驿馆,婆娑王夫妇站在宫门前,久久凝望,直到车队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这次婆娑王慷慨的赠送了好些车马粮草,还特意调了一队亲卫前来。 也不知是不是婆娑王故意安排的,一架超级大的马车,由前后两排,共八匹马拉着。 后面所有的车都安排给了那些夜阑遗民。 凤婉也不好意思多问,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虞江第一个走上了马车,还对凤婉说了一句,上车吧,天色不早了! 凤婉心里无奈叹息一声,上就上呗! 紧接着,静玄、无尘也紧随其后上了车! 马车内,凤婉闭目养神。 虞江坐在对面,静玄挨着虞江坐在凤婉斜对面。 无尘紧挨着凤婉坐在另一边。 也许是车内的气氛有些不对,无尘有些坐不住,时不时撩开车帘看看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又看看对面那两人,再看看凤婉,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也不怕憋出内伤来?” 凤婉眼都没睁。 “那个……” 第317章 格杀勿论 无尘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要不要戴个帽子什么的?还有,你们以后能不能叫我名字,我都还俗了,再叫无尘好像有些不对吧!” 凤婉没应声,“阿宝”这两字,她喊不出口,总感觉在喊自己的孩子。 “好,阿宝,师兄恭喜你,有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率先开口的是静玄! “谢谢师兄,不过师兄,我觉得你也该还俗了吧,虽说你们道家不限制婚配,但你也算半个和尚,要不,你也还俗了,我还是你师弟,嘿嘿,好不好?” 本来想要睁开眼看看外面风景的凤婉,闻言赶紧又闭上了眼睛。 果然她感受到了一道灼热的目光看向了自己。 静玄见凤婉无动于衷,便轻轻应了阿宝一声。 “嗯,我会好好考虑的!” 然后他也闭起了双目,静坐不再言语。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声响和后面遗民们一声又一声的惊叹。 虞江的目光在对面二人身上悄然扫过,眼里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怒意。 看上去整个人平和了不少,也许是已经想通了? 这是凤婉心里的感觉。 他端起手边小几上温着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姿态闲适,仿佛只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阿宝见静玄闭目养神,凤婉也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便又将注意力转向窗外。 晨光渐盛,沙漠渐渐被绿洲取代,山林间的雾气被染成金红色,他看得兴致勃勃,却也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旁的凤婉。 “凤婉?” “嗯?” “你真好看!” …… 凤婉无语,静玄与虞江同时“嗯”了一声! 凤婉眼睫微动,心里万马奔腾,终究还是没睁眼。 她能感觉到身侧阿宝灼灼的目光,也能察觉到对面那两道有如实质的视线。 修罗场啊,这地方不能待了,得想个办法远离这三个不正常的男人。 凤婉如是想。 就在车厢里的空气已经黏稠到让她感觉自己呼吸都困难的时候,解围的人来了。 “呀呀~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苦财!” 刚好车队路过一个山坳口,只听一个雄壮的声音唱了这么几句,然后就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传来! 话音未落,车外已是一片骚动。 马匹嘶鸣,遗民队伍传来惊惶的喊叫。 但很快就被亲卫队长喝止。 阿宝立刻探头出去,随即缩回脑袋,眼睛发亮:“有劫匪!好几十个,骑着马,拿着刀棍!” 语气里充满了兴奋。 凤婉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静玄也缓缓睁目,神色平静无波。 虞江放下茶盏,嘴角却噙了一丝冷酷的笑意。并且随手拿起了放在身侧的长刀! “买苦财?” 凤婉蹙眉,这词倒是新鲜。 车队前方,护卫首领已拔刀喝问:“哪条道上的朋友?我等只是过路商旅,并无贵重财物,可否行个方便?” 那雄壮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满:“呸!少废话!没听清吗?留下‘买苦财’!苦财,苦财!就是很多的钱财,懂了没?我们兄弟辛苦‘栽树’开‘路’,收点辛苦钱,天经地义!” 这解释,越发离谱又蛮横。 静玄低声诵了句道号,对阿宝道:“稍安勿躁,此地离你婆娑国如此近,而且我们刚出来,就遇到了,怕是来历不简单啊。” 阿宝却有些坐不住,抓了抓光溜溜的脑袋:“师兄你怕是想多了吧,就这路数,恐怕就是几个小毛贼罢了,好久没练手了,倒有些手痒,要不然我先去收拾了他们?” 虞江此时已持刀起身,声音冷静:“静玄说得有理。这伙人出现得蹊跷,恐怕不止劫财那么简单。”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而且,你们听。” 众人凝神细听,除了前方匪徒的叫嚣,后方遗民队伍中竟也传来些许不寻常的骚动,隐约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物品碰撞声。 凤婉脸色微变:“前后都有?” “小姐,山上四周都有伏兵,而且隐藏的很好,眼前这些人反而倒不是最要紧的,一看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小七和公羊带来了相同的信息。 静玄已然起身,撩开车帘一角向外观察,片刻后低声道:“人数……还不少。” 阿宝脸上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有埋伏?冲着我们来的?” “怕不是我们,这里离你婆娑国最近,他们的目标,有可能是你!” 虞江的声音冰冷地响起,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阿宝。 阿宝一愣,指着自己光溜溜的鼻尖:“我?我一没能力二没势力,还是个刚还俗的光头……王子,他们……为我?” “你是婆娑国国主唯一的儿子,以前不问世事,现在不仅还了俗,还对政治局势如此上心,怕是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静玄闻言,眉头微锁,看向阿宝的眼神带上了担忧:“师傅曾说,婆娑国内并非铁板一块。 你流落在外多年,如今归来,势必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嗨,那位收买路财的大哥,山上那些也是你的人吗?” 本还叫嚷不停的山贼们,顿时停止了叫嚣,下意识回头往山上望去。 公羊一下就明白了,这果然是两拨人。 而回头没看到人影的山匪们以为公羊在戏耍他们,顿时恼羞成怒。 “妈的,你敢耍老子,兄弟们,宰了这帮崽子们!” 说着就要动手。 “山上的朋友,你们是那个道上的,既然来了,还请出来划个道啊!” 那群山贼惊疑不定的拿着棍棒左看右看,眼看山野间依旧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公羊眯起眼睛,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刃。 他身侧,长剑早已出鞘的小七,也紧紧盯着山上最有可能偷袭马车的地方。 训练有素的亲卫们已悄然变换阵型,将凤婉所在的马车和后方遗民队伍护在中央,盾牌抵挡,刀出半鞘,弓弦微张,杀气无声弥漫。 “不出来吗?” 虞江冷笑一声,提高音量,“那便按贼寇论处,格杀勿论!” 第318章 好大阵仗 话音刚落,他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刀光如雪,整个人如猎豹般率先冲向那几十个拦路的匪徒。 静玄几乎同时动了,禅杖一顿,身法飘忽,直取那匪首。 阿宝见状,低吼一声,抄起手边的拂尘跃出车厢:“留几个给我练手!” 凤婉没有动,她倚在车窗边,透过车窗的缝隙,扫视着两侧山林。 小七守在她身侧,低声道:“小姐,山上的人很沉得住气。你千万别露头!” “他们在等。” 凤婉声音平静,“等我们和这群蠢贼纠缠,等我们露出破绽,之后便将我们一击而杀。” 前方战况几乎是一边倒。 虞江刀法凌厉霸道,几个照面便砍翻了三人;静玄的禅杖看似笨重。点、缠、扫之间,匪徒的兵器纷纷脱手,人也被大力掀翻在地。 阿宝那边一手拂尘上下飞舞间,寻常匪徒挨上一下便骨肉翻飞,哀嚎倒地。 那匪首见势不妙,虚晃一刀,拔马就想往山林里逃。 “想走?” 虞江眼神一厉,手中长刀脱手飞出,如流星赶月,直取匪首后心! 就在此时——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两侧山林响起! 不是箭矢,而是一张张带着倒钩、闪着幽蓝光泽的大网,兜头盖脸朝着虞江、静玄和阿宝罩下! 与此同时,数十道黑影从林木间跃出,动作迅捷整齐,绝非乌合之众。 他们全都黑布蒙面,一身黑衣,整个人除了眼睛,几乎全部被包裹的严严实实。 只是手中的制式弯刀,看着像是军中配置,但这样的武器用途广泛,很多私兵也会用,很难查出来历。 这些人冲下来便直扑车队核心,往凤婉的马车而去。 “小姐,看来是冲着你来的,千万别出来,我来解决他们!” “嗯,小心!” 小七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长剑在空中划出清冷的弧光,精准地挑开最先罩向虞江的毒网。 公羊也已护在马车侧翼,利用他无双的轻功,左冲右突,短刃翻飞,很快便解决了几个黑衣人。 然而毒网不止一张,更有第二批、第三批接连射出,显然对方早有预谋,意在分割战场,逐个击破。 静玄禅杖舞动如轮,罡风激荡,将身周毒网尽数震开,但脚步也被阻了一阻。 阿宝拂尘一卷,缠住一张毒网甩向旁侧树丛,却见林中寒光又起,数支淬毒的弩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他后背! “师弟小心!” 静玄喝道,禅杖脱手掷出,将弩箭凌空击落。 虞江此时已拾回长刀,眼见黑衣人训练有素地穿插切割,将亲卫队形冲得有些散乱,眼中寒意更盛。 他刀势一变,不再追求击杀,转而以凌厉的刀光护住马车周遭,沉声喝道:“收缩阵型!盾牌手顶住东侧!弓手压制山上弓箭手!”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亲卫们毕竟是百战精锐,初时的骚动过后,立刻稳住阵脚。 盾牌合拢,长枪从间隙刺出,将试图靠近马车的黑衣人逼退。 弓箭手仰射山林,虽看不清具体目标,但覆盖性的箭雨也迫使暗处的敌人暂缓了攻击。 然而黑衣人的攻势并未停歇。 他们似乎对虞江等人的武艺有所预估,并不硬拼,而是凭借人数优势和默契配合,不断游走袭扰,毒网、暗器、冷箭交替使用,明显是要消耗众人体力,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静玄挥杖逼退两名黑衣人,退回马车旁,与虞江背对而立,“他们意在拖延,恐怕另有后手。” 虞江一刀劈飞一枚射向车窗的梭镖,目光扫过战场。 遗民队伍那边虽有亲卫保护,但已有几人受伤,惊呼哭喊声不断。 阿宝正奋力抵挡三名黑衣人的围攻,拂尘虽利,但对方配合巧妙,一时也脱身不得。 凤婉依然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缝隙冷静观察。 他们的主要目标,确实集中在这辆马车上。 “不是婆娑国的人。” 凤婉冷静的分析着:“若是冲阿宝来的,该以擒拿或刺杀为主,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强攻马车。也不是寻常山匪劫道。” 她顿了顿,“他们想要的是活捉,或者……逼出车里的人。” 虞江眼神一凛:“冲你来的?” “十有八九。” 凤婉指尖轻轻叩着窗棂,“看他们的长刀制式,配合又如此默契,像是军中出身。 能调动这等力量,又对我行踪如此了解的……” 她没说完,但虞江和静玄都已明白。 凤婉身份特殊,这一路看似隐秘,实则暗流汹涌。 有人不想她安然抵达目的地。 此时,一名黑衣人首领模样的汉子打了个唿哨,攻势骤然加紧。 同时,山林中传来机括转动之声,竟是三架小型弩车被推了出来,黝黑的弩箭对准了马车! “破甲弩!” 公羊惊呼一声,声音带着骇然。 这种弩箭专破重甲,马车木板绝难抵挡。 虞江脸色骤变,厉声道:“弃车!保护凤婉!” 同一时间,一阵夜枭的叫声突然从山林中传出。 但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战斗吸引着。 凤婉听到了,所以她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不必。” 她忽然推开车门,站了出来。 就那样大喇喇的立身在刀光剑影之中,晨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纷飞的战火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连黑衣人的攻势都微微一缓。 “小姐!”小七急道。 凤婉抬手止住她,目光落向那推弩车的方向,清冷的声音传遍山坳:“不知我凤婉得罪了哪位大人物,今日搞出这么大阵仗来?不知可否出来一见?” 那黑衣人首领眼神闪烁,显然没料到凤婉会直接现身,更被点名要见自己主子。 他盯着凤婉,似乎在判断这是否是拖延时间的计策。 就在这片刻的凝滞中,凤婉继续开口:“动用军弩,私调甲士,截杀大周皇太女……此等大逆之罪,纵使你背后之人手眼通天,事败之后,你猜他会不会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你们这些‘山匪’头上? 届时,不仅你们身首异处,恐怕家中父母妻儿,也难逃株连。” 这话如同冰锥,刺入黑衣人们的心头。 他们的攻势明显又缓了一分,不少人眼神飘忽,看向首领。 黑衣人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狠戾,厉声喝道:“莫听这妖女胡言!杀了她!杀了所有人,又有谁会知道此事,兄弟们,那一大箱黄金可是够我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啊,兄弟们,为了荣华富贵,放……!” “砰~” 第319章 后宫一员 一阵火铳上膛的声音整齐划一地响彻在那些人身后,然后黑衣老大额头上开出了一朵红白相间的花,然后整个人瞪着眼仰面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又是一阵砰砰砰的枪声响起,准备发射弩箭的那些个黑衣人的脑袋也整整齐齐的开了花。 突如其来的爆响与首领的瞬间毙命,让所有黑衣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们骇然回首,只见身后林木间,不知何时已无声立起数百名身着灰褐色紧身猎装、面覆半甲的精悍身影。 每人手中都端着一杆造型奇特的短铳,铳口青烟未散,冰冷地指向他们。 这些人站位错落,彼此呼应,彻底封死了所有黑衣人的退路。 一名猎装首领越众而出,手中火铳随意垂在身侧,他朝凤婉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惊扰殿下,属下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嘶…这难道暗阁的人?” 黑衣人中有识货的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绝望。 这是曾经专门搞暗杀与情报的组织。 被凤婉收服之后,更是填充了好多新型设备,又经过层层筛选,加上凤婉传授给殷鹤鸣的那些最新的现代化训练手段,才形成了如今更加庞大,更加神秘的组织。 专司侦察、反制与特殊护卫,行动迅如鬼魅,手段狠辣果决。 最厉害的是,他们平时全都隐藏在各地的各行各业里,人数是个谜,但战力绝对不容忽视。 他们出现在此,意味着自己的行动早就被对方知晓,更意味着明年的今日怕是就是自己的祭日了。 “鹤鸣,不错啊,你又救了我一命,说说,想要什么奖励?” 凤婉笑的很开心,好久没见到这些老朋友了。 殷鹤鸣本来紧绷的身子一下就放松了。 看来殿下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回殿下,保护殿下安危是臣之本分,鹤鸣不敢邀功!” 凤婉闻言,眉眼弯弯,站在车架上整个人都显得轻松又惬意。 一场暗杀危机就这样轻松解除,静玄、无尘二人看着嬉笑言谈的凤婉与殷鹤鸣却都投来了不一样的目光。 “唉,这又是哪一位?也是凤婉后宫里挂了号的?” 本来反应平平的虞江却被与自己背靠背的静玄一句话搞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过去。 “咳,咳咳,咳……” “唉,南疆王,你要想开啊,这样的以后真少不了,放轻松,不至于,啊!” 静玄一边拍着虞江的后背,一边还在安慰他。 “咳…不是…他们没关系!” 虞江咳得脸红脖子粗,上气不接下气,也吸引了凤婉的目光。 “怎么了这是?公羊,快,水!” “哎,来了来了!” 公羊忙不迭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 虞江接过,灌了几口,总算压下喉间不适,只是脸颊仍因剧烈咳嗽泛着红。 凤婉已从车架上轻盈跃下,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事吧?” “无妨。” 虞江摇头,目光掠过她,落在她身后刚刚的始作俑者静玄身上。 而静玄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自持模样。 虞江甚至有些怀疑,刚刚与他说话的,不是静玄,而是那个大光头阿宝! 看着静玄现在的模样,虞江气不打一处来,还让你装上了?呵,想得美! “静玄刚刚问我,殷鹤鸣是不是也是你后宫里的一员!” 嘎…… 凤婉惊愕抬头! 静玄再难保持那副冷静模样, “福生无量天尊!” 静玄一声道号宣得又快又急,脸上那点淡然彻底绷不住了,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可疑的红色,“虞江你,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贫道何曾说过……” “哦?” 凤婉眉梢一扬,目光在静玄瞬间破功的脸上转了转,又落回虞江一本正经(实则眼底藏着促狭)的神情上,最后瞥向对面林间似乎有些傻眼的殷鹤鸣身上。 “是吗?” 凤婉拖长了语调,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静玄,“静玄,原来你对这事儿这么感兴趣? 那不如我们好好探讨探讨,我这‘后宫’你觉得还缺哪一款?” 殷鹤鸣可不敢掺和殿下的“家事”,赶紧对凤婉抱了抱拳,然后挥手示意自己的人赶紧打扫一下战场。 至于时间嘛,能多拖延一下是一下! 静玄被凤婉这么一问,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我这样的,你若是愿意,我愿意还俗!” 啊……? 这,这都什么事儿,什么人啊? 咋都不按套路出牌! “师兄,你终于想通了?这就对了嘛,哈哈,以后咱师兄弟就好好伺候好凤婉,至于…南疆王嘛,你要是不愿意以后就离她远点,啊,别老给她添堵!” 阿宝一脸嬉笑的走了过来,这大嗓门,怕是山林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这次轮到凤婉脸红了。 她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红霞,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偏偏被无尘这直愣愣、赤裸裸的话给砸懵了。 “阿宝!你给我闭嘴!” 凤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嘿,害什么臊啊!” 阿宝浑不在意,反而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跟师兄本来就是师父给你安排好的,我都已经还俗,师兄这还俗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南疆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他甚至还转头去寻求虞江的“认同”。 虞江这会儿已经从咳嗽中缓过神来,脸上刚刚还促狭的笑意瞬间被清冷替代。 只是眼底深处波澜又起。 他瞥了一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凤婉,又看了看旁边神色莫测、耳根余红未褪的静玄,最后目光落在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光头身上。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整顿一下出发吧!” 说完转身就去看遗民队伍里的伤亡情况。 “殿下,已经全部处理了,这些人的身份也已摸清,还有几个活口留着,殿下要不要去审问一下。” 不得不说,殷鹤鸣真的是一个合格的下属。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距离众人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凤婉就这样被他从很尴尬的境地里解救了出来。 凤婉闻言,立刻感激地看了殷鹤鸣一眼。 殷鹤鸣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后宫”的荒诞讨论从未发生,他只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了护卫与清理工作。 第320章 东洋倭寇 “做得好。” 凤婉定了定神,顺着他的话问道,“对了鹤鸣,明月怎么样?好久没见到她了?” 提起妻子,殷鹤鸣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了许多,眼中也染上真实的暖意:“回殿下,明月一切都好。 劳殿下挂心,她已有六个多月的身孕,胎象稳固,前几日来信还说胃口好了不少,只是脾气涨了不少,偶尔嫌我总在外头,不能时时陪她。” 听到东湖明月安好且有孕,凤婉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太好了!六个月了,时间过得真快。你要多顾着些家里,别总是冲在最前面,暗阁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人也不少。” “殿下关怀,属下铭感五内。只是保护殿下安危是属下第一要务,明月……她也明白的。” 殷鹤鸣语气坚定,却也透着一些对妻子的歉疚与思念。 “等此间事了,我许你长假,好好回去陪陪她。” 凤婉承诺道,随即又想起那些刺客,“对了,那些都是什么人?” 殷鹤鸣神色一肃,低声道:“初步审讯,是北疆的一些余孽,不知何时勾结了一伙东洋大盗,想趁着殿下离京、护卫相对‘薄弱’时下手。 他们原以为殿下身边只有南疆王和那两位……呃,方外之人,” 他谨慎地避开了静玄和无尘的具体称谓,“以及一些遗民青壮,却不知暗阁早已布控。 具体名单和后续追查,属下会尽快呈报。” “东洋大盗?我们与东洋那边素无往来,他们为何舍近求远,跑到这边来暗杀我?” 凤婉眉头微蹙,一脸疑惑。 东洋海上势力虽杂,但大多活跃于东南沿海,极少深入内陆,更遑论与北疆残部勾结,远赴此地设伏。 这背后怕是还有什么其它原因。 殷鹤鸣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那几个活口嘴硬,只说是收钱办事。但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黑色令牌,非金非木,入手冰凉,正面阴刻着扭曲的浪涛图案,背面是一个很大的太阳图案。 “暗阁的卷宗里,未曾记录东洋有此等制式的信物。” 凤婉接过令牌,触感奇异,似有若无地散发着一丝腥咸气息。 但当她看见那个太阳图腾的时候,心里莫名冒出了“小日子”这三个字。 但他又开始有些怀疑,这个世界与自己来时的世界不同,堪舆图上只有中间的大周,和东西南北四个比较大的国家,其它地方不是山就是海,至于一些小部落小国家,其实很少。 即便有,也是这五国的藩属国。 “静玄,你看看这个!” 她转身将令牌递给身后的静玄:“东夷海域广袤,商船往来频繁,你可曾见过类似的东西?” 静玄接过,仔细端详片刻,又凑近鼻端轻嗅,脸色渐渐沉下:“这味道……不是寻常海腥,倒像是……深海某种罕见的血珊瑚研磨后混合了秘药所制。 此物我虽未见过,但我在一本古籍中见过,东海极深处有一‘樱花岛’,据说岛民身材矮小,剃边发,梳发髻,脚穿木屐。 “停停停,你说的这个岛,能找到吗?” 凤婉越听越觉得这樱花岛就是自己刚刚想到的那个国家。 “呃?没见过,但,应该是可以找到的,只是有些麻烦,毕竟海洋太大了。” 静玄望向凤婉,神色凝重且充满担忧之色:“那古籍所载亦是语焉不详,只说‘樱花岛’远在东洋迷雾之中,行踪诡秘,非有特殊海图或引路者不可寻。但……” 他指尖摩挲令牌边缘,沉吟道,“他们既已现身中土,必有其往来踪迹。或许可从沿海港口、私贸暗线入手,顺藤摸瓜。而且…据说他们那里有一种秘术,可以隐形杀人,你……” 凤婉拿过那块令牌,将其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她远眺东方,眸色渐深:“北疆余孽、东洋倭寇……呵,这个天下地,还真是越来越令人惊喜了呢。” 但她心里却是想着来时那个世界曾经所遭受的荼毒。 既然在这里又遇上了,那自己不妨就为那些英烈们先收点利息吧! 她转身看向殷鹤鸣,“加派人手,沿着江河往下游沿海追查,尤其是私港、暗栈,一个都别放过。还有,刚刚静玄说的那种可以隐身的秘术,你要着重注意一下,长刀、黑衣,只露两只眼睛在外。很会藏,其实就是很能忍,只要出手就要做到一击必杀!你们要着重注意一下!” “长刀、黑衣、只露双眼……隐忍……一击必杀……” 殷鹤鸣低声复述,眼神锐利如鹰,“属下记下了。暗阁会即刻调整搜捕与防范重点。这类对手,最擅长潜伏与暴起发难,我们会增派擅长反潜、侦迹的兄弟,并加强沿途要害节点的暗哨密度。” 凤婉点头,将令牌递还给他:“此物也仔细查,材质、工艺、气味,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线索。他们既然敢来,那就得留下点什么。” “是!” 殷鹤鸣双手接过令牌,小心收好。 一旁的静玄上前半步,带着探究的语气问道:“你似乎对这群‘东洋来客’颇为了解?连其行事特征都知之甚详。” 他眼睛里的震惊都快溢出眼眶了,刚刚还问自己关于他们的事情,结果她自己竟然如此了解。 “我也只是猜测罢了,走吧,还是赶紧离开这里的好!” 凤婉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倒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 尤其是殷鹤鸣,他深知殿下性情,若无一定把握,绝不会说出那般具体细致的描述。 “殿下还是殿下,神一般的存在啊!” 心里默默崇拜了一番,然后昂首挺胸的带着一股子自豪感看了看那几位……“王”,然后礼貌性的点了点头,便去吩咐手下各项事宜去了。 “哎,师兄,你知道那什么‘长刀、黑衣、只露双眼、又能隐忍’的是些什么东西吗?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静玄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然后师兄弟二人都看向了一旁很镇定的虞江。 “虞兄,你今儿不对劲儿啊,这么安静,莫非你知道点什么?” 第321章 东洋忍者 虞江正望着殷鹤鸣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闻言转过头来,脸上难得没了惯常的冷意,反倒透出几分凝重。 “樱花岛,如果我的理解没有错的话,应该是一个很卑鄙的民族,他们奸杀掳掠、研究毒物、虐杀无辜者,简直就是无恶不作。” 阿宝和静玄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我也是从张慢慢的记忆中得知了一些那些人的事迹。” 虞江看了看无尘与静玄,可能是怕他们不知道自己与张慢慢之间的事情,但见二人也没有询问,便又接着说道。 “在另一个世界,有一个地大物博的国家,那时候他们是被一个异族统治着,那个皇帝怕本土的人民推翻他们的政策,便开始闭关锁国。 但那个世界太大了,他们那里有好几百国家,在其它国家都在急速发展的时候,他们一直固步自封,不与外界接触。 最终导致,被一些国家联合入侵。 其中就有一个国家,很像“樱花岛”人的风格。 他们随意屠杀当地百姓,做活人实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那有一个专门做暗杀的组织,那里的人称他们为“忍者”。 他们很会隐藏,做不到一击必杀,就犹如隐身了一般,很难被人发现。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出发吧,她已经准备好了!” 静玄眉头微蹙,手中禅杖轻轻顿地:“如此说来,这樱花岛之人还真是很卑鄙无耻啊,‘忍者’?接下来我们还是要小心一点了。” “嗯,师兄说的对,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凤婉,那劳什子‘忍者’可千万别出现在本王子面前,要不然定让他有来无回!” 阿宝捏紧了拳头,眼中难得地燃起一股属于王子的锐气。 虞江点了点头,对无尘的话表示赞同,但眼底的寒意并未消散:“不过,‘忍者’若真如张慢慢记忆中的那般……他们的手段,怕是不止于隐匿暗杀。小心一些总无大错。” 他转身,目光投向不远处已经整装待发的队伍。 凤婉已经回到了马车上,小七抱剑紧贴着马车,眼神里满是戒备。 一队装备精良的暗阁成员已悄然散在马车四周,看似松散,实则暗合防卫阵型。 “走吧。” 虞江率先迈步。 静玄手持禅杖,步履沉稳地跟上,一身道袍,无风自动,看似平和,实则周身气机已隐隐流转,感知着周遭任何一丝异动。 阿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愤,也快步走到马车另一侧,手机拂尘看似轻松的搭在另一只手臂上,实则亦成攻守之势。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朝着山谷外走去。 虞江与静玄一左一右,离马车数步之遥,既能随时策应,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山谷里外殷鹤鸣已经派人勘察过几次,确定已经再无任何生物。 哪怕是山里的野兽,也被赶到了其它地方。 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原本两侧陡峭的山壁也渐渐平缓了起来。 一颗光秃秃的大榕树,矗立在道路一侧,树皮都已经风化到一丝不剩。 树叶更是一片不剩,看上去不知已经死去多少年。 空旷无比的道路上,再没有丝毫阻碍,所有人也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那些所谓的“忍者”并没有来。 但就在凤婉的车驾路过那棵大树时,突然大树的一根枝丫,顺势就往车厢上急速而去。 那枝丫枯萎如白骨,其势却快得诡异,破空时竟无声无息,仿佛只是光影的一次错觉。 直至尖端触及车厢前帘,才猛地爆开一团墨绿色的毒雾,腥臭扑鼻,直钻车厢! “小心!” 小七的剑比声音更快,寒光一闪,斩向枝丫根部。 剑锋却如砍中坚韧皮革,只入木三分,那枝丫竟似活物般一扭,毒雾继续弥漫。 几乎同时,虞江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车厢旁,袖袍一卷,一股阴寒内力化作罡风,将大部分毒雾强行裹挟推开。 他脸色更冷,眼底冰寒刺骨。 这不是普通机关,那枝丫内蕴藏着活物的诡异气息。 静玄禅杖顿地,“咚”一声闷响,无形音波扩散,震得毒雾滞了一瞬。 他口诵真言,道袍鼓荡,一股纯正平和的真气将车厢护住,驱散渗入的毒气。 “小七,杀!” “何方宵小!给本王滚出来!” 阿宝怒喝,拂尘银丝根根乍起,灌注内力,暴雨般扫向大榕树主干。 他看似冲动,实则精妙地封锁了树干可能藏匿的所有方位。 “咯咯咯……” 一阵似男似女、飘忽不定的怪笑,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人贴着耳朵低语。 那被斩伤扭动的枝丫猛地缩回树身伤口,而整棵光秃秃的榕树上,十几个树瘤同时裂开缝隙,露出漆黑幽深的洞口。 下一瞬,每一个黑洞中都悄无声息地滑出一道矮小漆黑的身影,落地如猫,迅捷无比地将马车连同众人围在中央。 他们全身裹在紧身黑衣中,只露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持长短不一的奇异兵刃,或弯如钩,或直如针,在阳光下竟不反光。 果然是忍者! 而且不止一人! 这些忍者动作整齐划一,毫无征兆地同时掷出数十枚黑色小球,球体在空中碰撞,“砰砰”连响,爆出浓密的烟雾,瞬间遮蔽了整片区域。 光线暗淡,人影模糊,刺鼻的硫磺与辛辣气味混杂,干扰着所有感官。 “护住马车,凤婉小心,别出来!” 虞江厉声喝道,自己却率先冲入烟雾之中。 他身法飘忽,竟似不受烟雾影响,径直扑向一个正欲借烟雾潜行至马车底部的黑影。 烟雾中,金属交击声骤然响起,又迅速湮灭,仿佛被浓雾吞噬。 虞江的掌风与忍者诡异的短刀碰撞,发出“嗤嗤”的渗人声响。 那忍者身法滑溜异常,一击不中,立即融入烟雾,仿佛凭空消失。 静玄禅杖挥舞,劲风呼啸,将逼近马车的烟雾稍稍驱散,形成一个不大的清净圈子。 他闭目凝神,以耳代目,手中禅杖精准格开从刁钻角度射来的淬毒手里剑。“叮叮”之声不绝于耳。 阿宝的拂尘在烟雾中化作一片银光屏障,护住另一侧。 他怒道:“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脚边地面微拱,一道刀光竟破土而出,直撩他脚踝! 第322章 如此难缠 阿宝反应极快,纵身跃起,拂尘下扫,与那从地下钻出的忍者战在一处。 马车内,凤婉被那烟雾呛到,发出阵阵咳嗽声。 小七为了保护凤婉,也顾不得外面情形如何,一个转身就钻进了车厢里。 “小姐你怎么样,这烟雾有毒,赶紧捂住口鼻。” 小七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方浸过药汁的丝帕,不由分说地捂住凤婉的口鼻。 药味清苦,瞬间压过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辣,凤婉的咳嗽稍缓,但眼中已泛起被刺激出的泪光。 还好沙漠里准备好的防毒药汁起到了一些作用。 车厢外,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浓烟不仅遮蔽视线,更似乎有扰乱内息、增幅忍术诡异之效。 虞江与那潜行至车底的忍者短短数息间已交手十余招,对方的遁术与刺杀技巧刁钻狠辣,每次现身都伴随着致命一击,旋即又化入烟雾,宛若鬼魅。 虞江的刀法本就是以诡谲出刀,出奇制胜为主,此刻却被这层出不穷的隐匿刺杀之术压制,难以发挥全力。 他心中凛然,张慢慢记忆中的“忍者”,其难缠程度竟犹有过之。 静玄以不变应万变,禅杖舞动如轮,将射向马车的一切暗器尽数挡下。 然而,他也只能固守一隅,无法主动出击清剿敌人。 阿宝最为惊险,那从地下钻出的忍者身形矮小似孩童,刀法却凌厉诡异,专攻下三路,配合地行术神出鬼没。 阿宝的拂尘银丝虽利,但在这贴身近战与烟雾干扰下,竟有些施展不开,一时被逼得手忙脚乱,衣袖已被划破数道,所幸未伤及皮肉。 殷鹤鸣与公羊一边四处帮忙抵挡,一边还得安排人去护着那些遗民,也是忙的不可开交。 那些暗阁成员,手持火铳却不知该往哪里打,这些人飘忽不定,踪迹难寻。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围拢在凤婉马车周围,这就更不敢开枪了,子弹不长眼,万一误伤了殿下,自己就是有十颗脑袋也赔不起啊。 好在这些忍者是铁了心要刺杀凤婉,并没有将矛头指向那些遗民。 “砰!” 又是一枚烟雾弹在马车顶炸开,浓烟愈发厚重。 借着这新旧烟雾交融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棵枯死的大榕树,树干上最大的一个树瘤猛然炸裂,木屑纷飞中,一道比之前所有忍者都要高大些许的黑影电射而出,目标依旧是凤婉的马车! 此人速度之快,竟在浓烟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手中一柄弧度极大的奇形忍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车厢侧壁! 这一刀若是斩实,恐怕连车带人都会被劈开! “尔敢!” 静玄怒目圆睁,一直沉稳如山的他首次动了真怒,禅杖挟着沛然莫御的佛门真力,后发先至,横扫向那高大忍者的腰际,竟是围魏救赵的搏命打法。 虞江也察觉到了这致命一击,但他正被两名忍者缠住,仓促间袖中一道乌光激射而出,是淬了剧毒的短梭,直取那高大忍者的后心。 高大忍者仿佛背后长眼,劈向车厢的一刀去势不减,身体却在半空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静玄的禅杖和虞江的毒梭,只是刀锋因此偏了数寸,“咔嚓”一声,将车厢厚重的木壁劈开一道巨大的豁口,碎木飞溅! 车内,小七将凤婉死死护在身后,长剑出鞘,格开飞入的碎木,剑尖颤抖地指向豁口外模糊的高大黑影。 凤婉透过破损的车壁,能清晰看到那双近在咫尺、毫无人类情感的冰冷眼眸,心脏几乎骤停。 高大忍者一击未能尽全功,毫不停留,借势在空中翻转,足尖在车辕上一点,就要再次融入烟雾。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间—— “找到你了。” 一个冰冷得没有丝毫情绪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耳畔响起。 并非来自虞江、静玄或阿宝,而是来自……马车里一直陪伴着凤婉的小七。 一道比忍者更加迅捷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车厢内爆射而出! 小七手中的长剑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寒芒,剑尖凝聚着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杀意,直刺高大忍者咽喉。 这一剑毫无花哨,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残影,仿佛一道从幽冥刺出的裁决之光。 那高大忍者瞳孔骤缩,他从未将那个看似惊慌失措、只会护主的侍女放在眼中,此刻却从这朴实无华的一剑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他强行扭转身躯,忍刀回护格挡,却已慢了半分。 “嗤——” 不多不少,入肉三分,一刺一挑,他的喉咙处便多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高大忍者下意识抬手捂住伤口,但一股热流还是顺着他的指缝喷涌而出。 嗬嗬嗬…… 他想说些什么,但嗓子里只能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 轰然倒地的声音,让激烈的战斗暂停了一瞬,也让一众忍者对凤婉马车形成的包围圈,露出了一个缺口。 小七一剑下去,都没有看,那人是死是活,只是以极快的速度再次来到凤婉面前。 “小姐,走!” 只是一个转身,她拦腰抱起凤婉,下一刻就出在了外围公羊与殷鹤鸣所在之处。 殷鹤鸣一看到凤婉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眼前,便下令开枪。 早就憋了一肚子窝囊气的暗阁成员,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硝烟与尘埃缓缓沉降,方才还鬼影幢幢的战场骤然死寂。 被小七拦腰抱出的凤婉,双脚刚一沾地,便觉腿软,全靠小七搀扶才勉强站稳。 “多亏你了,小七,谢谢你!”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手指冰凉,紧紧抓住小七的手臂。 这是凤婉历经两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作为一个医学博士,见惯了生死,但那都是别人的,自己经历的,这还是第一次。 小七轻轻摇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残余的烟雾,低声道:“小姐,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只是没想到,这些东洋人竟然如此难缠,也不知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以后更得小心些了。” 而此时的公羊突然动了动耳朵,然后眼神凌厉的往那棵大树上看去。 “树上还有……” 第323章 东洋走狗 话音刚落,光秃秃的榕树顶端,一根最粗的横枝阴影处,空气骤然扭曲。 一个身形瘦削、几乎与枯枝融为一体的黑影,缓缓“析”了出来。 他依旧全身包裹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双阴狠毒辣的眼睛。 虞江、静玄、阿宝三人几乎同时察觉,瞬间呈三角阵型,将凤婉所在方向隐在身后。 暗阁成员的火铳再次抬起,齐齐瞄准,只等一声令下。 阿宝呸了一声,拂尘银丝根根绷直如铁线:“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有本事下来跟你家王子真刀真枪干一场!” 虞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中长刀,刀身映着他冰冷的眼眸,杀意凝如实质,仿佛在看一具死尸。 “殿下,杀还是留?” “杀,把那棵树也砍了,本宫倒要看看,上面到底还藏着多少人?” 凤婉话音刚落,便见那人眼神一凝,整个人便自由落体般往地上跌落而去。 就在他即将着地的刹那,那人右手一甩。 “咻——!” 三根乌黑细长的针就往凤婉那边急速而去。 “小姐小心!” 小七厉喝出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挡在凤婉身前,长剑舞出一片寒光,试图磕飞毒针。 但虞江比她更快! 他仿佛早已预判了对方的目标,在忍者甩手的瞬间,长刀并未劈向敌人,而是手腕一抖。 “叮叮叮!” 三声细微的撞击声,三枚乌黑毒针如同撞上铁板,在距离凤婉尚有丈许之地便被震得偏移方向。 “夺夺夺”地钉入旁边崖壁之上,针尾兀自颤动不休。 那下坠的忍者见偷袭落空,眼中狠戾之色一闪而逝。 “杀!” 砰砰砰…… 一阵火铳轰鸣骤然爆发,硝烟弥漫! 那人身上暴起几团血雾,直直坠地。 他身后那棵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年的大树,也在这一轮扫射中拦腰倒下。 这一次,殷鹤鸣不敢再大意,让人彻底翻找了一遍,包括裸露在外的大石头没有放过。 “殿下,没有了,树上也只有他一人,应该全部都在这里了。” 凤婉看着地上一排黑衣人的尸体,挑了挑眉。 “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说完她左右看了看,然后吩咐道:“鹤鸣,现成的人偶,将他们挂上去,立在路边吧!” “是!” 殷鹤鸣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凤婉的用意。 他手一挥,几名暗阁成员应声而动,如同最有效率的工匠,开始处理那些刚刚失去温度的躯体。 他们动作麻利,将一具具黑衣尸体拖拽到山路两侧显眼的位置,尤其是那棵刚刚被轰断、露出惨白木质的大榕树残桩旁。 有人用匕首削尖树枝,有人扯出尸体腰间的布带或随身绳索,很快,一具具僵硬的尸体被以各种屈辱而醒目的姿态“固定”在了路旁。 有的被粗糙的木桩从后背穿透,勉强立在断树边,头颅低垂;有的被反绑双手,用藤蔓吊在突出的岩石下,脚尖离地,微微晃荡;还有的被直接扔在路中间,脖子上挂着用炭条匆匆写就的木牌。 木牌上的字迹歪斜:“东洋走狗,杀无赦!” 山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拂动那些黑衣的碎片和低垂的肢体。 方才还杀机四伏的山道,此刻变成了一条由死亡竖立起来狰狞甬道。 阿宝咂了咂嘴,拂尘甩了甩,似乎想驱散那股味道:“啧,这下清净了,不错,醒目!” 静玄低眉敛目,念了声佛号,却并未出言反对。 乱世用重典,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手段。 更何况作为东夷摄政王,什么阵仗没见过,更何况这些人竟然想伤害凤婉,更是罪不容诛。 小七收回扫视那些“人偶”的目光,重新专注于护卫凤婉。 她自跟着小姐以来,虽知道小姐的手段从来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雍容简单,但也是第一次见小姐如此憎恨这些人。 虞江则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立在凤婉侧后方半步,目光已经投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他来说,这些尸体不过是清除了的障碍物,如今废物利用,仅此而已。 凤婉最后看了一眼她亲手布置的“风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让人在花园里插了几根不太美观的篱笆。 “走吧。” 她转身,率先沿着山道继续前行,裙摆拂过沾染了血污的尘土,没有丝毫停留。 马车损毁严重,已经彻底废掉,凤婉不愿骑马,虞江等人便陪她一起徒步前行。 队伍沉默地穿过这片由死亡装饰的道路。 暗阁成员们警戒地观察着两侧山壁和前方雾气,火铳的火绳早已重新调整,随时可以激发。 那些夜阑遗民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眼下的情景却让他们对凤婉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起初,他们只是想要跟随凤婉走出那个山谷,走向他们一直向往的大世界。 基于心中对未知的惶恐,所以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公主殿下”便有了几分依赖。 他们敬畏她的身份,担忧自身的命运,这种情绪复杂而被动。 然而此刻,那份被动的依赖,悄然掺杂进了更多别的东西。 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些如同鬼魅般出现的黑衣杀手,也看到了凤婉轻描淡写间下令的雷霆手段,更看到了那些曾经威胁他们生命的躯体,转眼变成了路旁冰冷而狰狞的“警示”。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山风吹过时尸体晃动的轻微声响,木牌上那刺目歪斜的字迹……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地冲击着他们的感官。 这不是深宫传说,不是权谋暗流,这是赤裸裸的、发生在眼前的生杀予夺。 铁叔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脚步有些蹒跚,他的目光几次掠过路边那些姿态诡异的“人偶”,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更深地低下了头。 他身后的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不由自主地缩紧了肩膀,行走时尽量避开那些“路标”,甚至不敢直视。 他们看向前方那道纤细又挺直的背影时,眼神里除了原有的恭敬,更添了不少敬畏。 那是对绝对力量的敬畏,对执掌生杀大权者的敬畏。 第324章 凤婉毒发 这位公主殿下,不仅能给予他们庇护和希望,更能用最残酷直接的方式抹除威胁。 她的仁慈与她的狠厉,同样真实,同样不容置疑。 几个原本因连日奔波和惊恐而有些躁动的年轻遗民,此刻也彻底安静下来,紧紧跟在队伍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 他们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群人的生死存亡,完全系于前方那人一念之间。 这种认知,比任何言语的威慑都来得深刻。 静玄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乱世飘萍,民众所求,无非安身立命。 当温和的承诺与庇护,伴之以雷霆的铁血手段时,效忠与驯服才会更快地扎根。 凤婉此举,一石数鸟。 帝王之术不过如此,师父说的果然没错,看来得尽快回一趟东夷了,有些事情既然决定了,那就得抓紧点时间啊! 抛开师弟不说,还有南疆王一直都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先下手者,或许才是最终赢得胜利的那个。 他下意识看了看阿宝,心里默念了几声“罪过罪过”,便像无事人一样,继续埋头赶路。 阿宝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耳根清净,路也“宽敞”了些,嘴里嘟嘟囔囔:“早该这样,吓死那帮龟孙。” 小七始终寸步不离凤婉,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遗民目光的变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小姐要做的事,从来都是对的。 再者说了,这些人一路上没少出幺蛾子,对小姐也没有真的敬畏之心。 他们过惯了大集体的生活,刚刚走出那片天地,心里也没有什么律法约束。 虽然表面上天天喊着什么“公主殿下”,但也只是把小姐当做解救他们的一个恩人罢了。 小姐是要做女皇的,这些人作为小姐曾经的子民后代,必须得把小姐真正当做他们的主子才是。 虞江的注意力始终在更前方。 在他眼里,凤婉做的一切,对一个帝王来说,简直就不值一提,若是换成他自己,他定会点兵挥师,一举将那劳什子樱花岛踏平了不可! 咳咳咳…… 凤婉突然的咳嗽声,一下惊醒了各怀心思的众人。 “小姐?” 小七的惊呼声更是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小七,针!” 凤婉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胸口处一阵憋闷。 哇的吐出一口黑血,然后整个人开始剧烈的咳嗽。 小七赶紧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一个小牛皮包裹,打开递到了凤婉手边。 “小姐,扎哪儿?” 凤婉指尖微颤地捻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没有立刻下针,而是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咙翻涌的血腥气。 “我先自己来,一会儿你来。” 她声音嘶哑,双手颤抖。 小七立刻会意,迅速而轻柔地帮她解开领口衣衫。 凤婉捏着银针的手稳如磐石,对着自己胸前正中,两乳连线之处,快而准地刺入,随即捻转。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出来的血更多更黑。 静玄快步上前,手指已搭上她的腕脉,眉头紧锁:“毒气攻心?怎会发作这般迅猛?” 凤婉感觉自己眼睛开始模糊,但意识还算清醒,她用最快的速度,又给自己全身各处下了十来针,最后在小七耳边留下几个字,身子一软就昏迷了过去。 小七抽出几根银针,按凤婉留下的穴位快速下针。 昏迷的凤婉在小七将针扎进穴位之后,轻轻皱了皱眉头。 “来人,搭帐篷!” 殷鹤鸣赶紧让人搭帐篷生火。 帐篷很快在谷中相对避风的角落支起,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人心底的惶然。 小七与静玄将凤婉小心安置在铺了厚厚皮毛的简易床榻上。 她面色惨白,嘴唇却泛着不祥的乌青,气息微弱且急促。 静玄再次仔细诊脉,脸色越发沉重。 “什么毒,这般厉害?以她自己的医术,竟然都未能提前发觉?” 小七此时眼神冷的犹如实质。 “是那些东洋人下的毒,当时在马车里,小姐用了解毒的药汁,还以为已经没事了,哪成想,连小姐都着了道。” 帐篷内火光摇曳,映着凤婉毫无血色的脸。 “不是寻常毒物。” 静玄的声音沉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他将凤婉的手腕轻轻放回,指尖传来的脉搏令他心惊。 那跳动忽而急促如暴雨,忽而迟缓如凝冰,更有一股阴寒邪气沿着经络逆冲而上。 这,这是凤婉的生命在疯狂流逝的征兆啊! 他猛地抬头看向小七:“小七,还有什么解毒的药物,不管什么,全部给她喂进去!” 静玄的慌乱,让其他人心里都是一紧。 小七被他一喝,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随即手忙脚乱地将药囊里的瓶瓶罐罐全倒了出来。 清心丸、玉露散、化毒丹……她不管不顾,拔开塞子就往凤婉嘴里塞。 可凤婉牙关紧咬,什么东西一到嘴边就掉出来,哪里还能喂得进去。 “这样不行,我来!” 静玄猛地抬手制止,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但更多的是痛心与焦急。 他一把夺过那瓶解毒丹,倒出一把来,塞进了自己嘴里。 然后含了一口水,整个人就往凤婉那边凑了过去。 “你干什么?” 虞江红着眼睛看着静玄。 阿宝赶紧拦在了虞江身前:“南疆王,救人要紧,再耽搁下去,凤婉的命就没了!” 虞江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死死盯着静玄,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将他撕碎。 阿宝的话像一盆冰水,让他暴怒的理智稍稍回笼,但胸膛仍剧烈起伏着。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静玄之时淡淡看了一眼虞江,便再次向凤婉靠近。 那些遗民远远地缩在帐篷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刚刚见识了公主的雷霆手段,此刻又亲眼目睹她生命垂危,心中那份刚刚萌芽的敬畏,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失去了这唯一的庇护,他们这群人还能有活路吗? 静玄对虞江杀人的目光视若无睹,他俯身,一手轻柔却坚定地捏开凤婉的下颌,另一手扶住她的后颈,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第325章 没办法了 温热的水混合着化开的药液,渡入她冰冷的口中。 他凝神静气,以一丝精纯的内力缓缓推送,助药力下行。 一次,两次……他的动作又稳又温柔,不见丝毫狎昵。 药汁终于被喂了进去,但凤婉的脸色依旧青白,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小七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手里的银针捏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知道静玄的方法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但小姐……小姐决不能有事! 虞江看着静玄的举动,牙关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救命,可那股灼烧心肺的妒恨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恨自己不懂医术,恨自己不能替她承受,更恨这突如其来的毒,将一切计划都打乱,将她置于如此险境。 “咳咳……” 一声微弱的呛咳从凤婉喉间溢出。 静玄立刻退开,小心地将她放平。 其他人立刻围了上去。 凤婉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无焦距。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只发出气音。 “小姐!” 小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握住凤婉冰凉的手,将自己的内力缓缓输送过去。 静玄再次搭上她的脉搏,眉头却并未舒展:“药力暂时护住了心脉,但毒性太烈,并未彻底化解,只是被强行压制……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解毒之法,或者找到解药。否则,一旦压制不住……”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虞江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帐篷,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熄他心头的怒火与寒意。 他望向漆黑的山谷,望向遥远的东方,眼神锐利如刀。 “樱花岛,本王定要将你这破岛沉入海底!” 帐篷内,篝火的光在凤婉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胸前的银针尾端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这是静玄根据凤婉昏迷前为自己下针的穴位,又帮他针灸了一次。 静玄凝神观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渡过去的药力,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一滴水,激起的不是平息,而是更凶险的暗涌。 “不对……” 静玄猛地抓住凤婉另一只手腕,指尖下的脉搏跳得诡异,时而如鼓槌擂击,时而又如游丝将断。 “这毒……不止一层!表层刚被药力引动,内里更深、更阴损的东西在往骨髓里钻!” 他话音未落,凤婉的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起来,不是大幅度的抽动,而是皮肤下的肌肉、筋腱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在惨白的皮肤下诡异地蜿蜒、凸起,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窜行。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乌青的嘴唇张开,却连咳都咳不出来,只有更浓的黑血从嘴角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小姐!” 小七肝胆俱裂,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 她从小被培养,什么样的都没见过,这几年又跟着凤婉,见识到的疾病毒物更是不计其数,但也未曾见过这般诡谲凶险的症状。 静玄当机立断,并指如风,连点凤婉胸前数处大穴,试图强行截断毒气蔓延的路径。 然而几次过后,效果却并不明显。 “不行,凤婉这样撑不到回大周,我们得想其它办法了!” 静玄的话,如同重锤击打在每个人心上。 小七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殷将军,让暗阁以最快的速度传递消息,将离这里最近城池的所有大夫全部找来。 另外将所有可以解毒的药材或者成药全部都集中送过来。 还有,先让这里的暗卫将这些遗民护送到最近的城池,让他们先暂时安置在那里,等小姐病好了,再安顿他们!” “找大夫和药材消息我早就送出去了,最晚明天早上就会有消息,那我就先安排人将他们送到最近的城池安置!” 殷鹤鸣看了一眼那些遗民休息的方向,然后走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小七、虞江、静玄与阿宝,他们都沉默着,这个时候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师兄,凤婉她……还能坚持多久?” 阿宝焦灼的声音传进几人耳中,所有人都仿佛提线木偶般,齐刷刷看向了静玄。 静玄张了张嘴,干哑的嗓子里竟然发不出声来。 他最后只是有些颓废的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低头看向了凤婉。 殷鹤鸣搜刮了队伍里所有能用的药材与丹药,种类寥寥,品质也参差不齐。 静玄的手指在这些瓶罐与药包间快速移动,他不断筛选、嗅闻、甚至以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品尝,每一次挑选都像是在与死神进行一场豪赌。 他挑出几味药性相对温和、有固本培元之效的药材,让阿宝以最快的速度煎煮。 又选出两枚气味清冽、似乎能克制几分秽气的丹药。 他再次扶起凤婉,感受着她愈发轻飘无力的身体,心中沉痛。 药汁滚烫,他先以唇试温,再小心翼翼地渡入她口中。 内力再次成为桥梁,谨慎地引导着药液下行。 每渡一次,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额头上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下颌滴落。 一次,两次,三次……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帐篷里,混合着血腥气,氛围令人窒息。 虞江站在角落,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唯有那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煎熬。 他死死盯着静玄的动作,盯着凤婉青灰的脸,那每一次喂药,都像是在他心口剜上一刀。 小七跪在凤婉身侧,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她嘴角不断渗出的黑血。 她不断低声呼唤:“小姐,撑住……小姐,你能听见吗?” 喂下的药似乎起了一点微乎其微的作用。 凤婉身体的痉挛略微平复了些许。 她的脉搏依旧紊乱不堪,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琴弦。 静玄再次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许久,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疲惫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深处却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还好,没有再次恶化,药力太弱了。”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现在只是勉强吊住一线生机,延缓毒性彻底爆发的速度。毒已入髓,寻常药石……难及根本。我……没办法了!” 第326章 再次遇袭 他看向殷鹤鸣:“殷将军,传信时,务必强调,急需能解奇毒、或能强行续命吊魂的罕见灵药,年份越久、药性越强越好。普通的药材……杯水车薪。” 殷鹤鸣用力点头,立刻转身出去,安排紧急传讯。 帐篷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夜色渐深,山谷间的风呼啸着掠过,带来远处狼嚎般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厉。 阿宝红着眼睛,蹲在篝火旁机械地添着柴。 突然,凤婉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抖得比之前剧烈了些许。 “小姐!” 小七立刻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声音带着哭腔。 静玄连忙俯身,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极其微弱,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中:“……冷……” 静玄心头一震,立刻道:“加火!把能保暖的东西都拿来!” 虞江第一个反应过来,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地盖在凤婉身上,又将自己的披风也垫在她身下。 阿宝和小七也将能找到的皮毛、厚布全都堆拢过来。 篝火烧得更旺,帐篷内的温度升高,但凤婉的身体依旧冰冷得吓人,那寒意仿佛是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 静玄握住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内力为她驱寒,却发现她的经脉像是被冰封的溪流,内力注入如同泥牛入海,难以流转。 “冷……好冷……” 凤婉的意识似乎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发出了更清晰一点的呓语,身体也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报!西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可疑踪迹!大约有百人之众!” 所有人的脸色骤然一变。 而此刻的凤婉,脆弱得连一阵风都承受不起。 “再探,若有危险,以哨声通报!” 殷鹤鸣将所有人组织在一起,将帐篷围拢在最中间。 那些遗民先行一步连夜往最近的城池而去。 现在这里只有婆娑王派来的那些护卫与他们这几人,暗阁成员也只剩不到十人,其它的都派发了任务。 “呜……” 一阵短促的哨声刚传来,声音便戛然而止。 殷鹤鸣脸色大变,很明显,那个传递消息的人出事了,因为哨声只传出来一半。 “所有人警戒!” 殷鹤鸣厉喝一声,抽刀出鞘,雪亮刀锋映着跳跃的篝火,寒意森然。 他一步跨到帐篷口,魁梧的身躯将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婆娑国护卫与剩余的暗阁成员迅速收缩,背靠帐篷,刀剑向外,形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圈。 脚步声、衣袂摩擦声、刀剑出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紧绷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帐篷内,静玄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鹰。 小七和阿宝也瞬间起身,一个长剑出鞘,一个拂尘如针,一左一右护在凤婉榻前。 虞江缓缓转过身,面向帐篷入口的方向。 他脸上所有的焦灼、痛苦、无力,在转身的瞬间全部消失,那双总是因凤婉而波动的眼眸,里面流转的只剩下无尽的杀意。 他走到静玄身边:“你只管救她,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静玄深深看他一眼,重重点头,不再分神,他知道,现在自己就是凤婉唯一的生机屏障,绝不能有丝毫动摇。 帐篷外,殷鹤鸣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被篝火光芒勉强照亮的山林边缘。 “来了。” 他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几乎是同时,黑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 数十点寒星自不同角度激射而来,目标明确… 帐篷,以及帐篷周围的所有人! “盾!” “瞄准开枪!” 殷鹤鸣暴喝。 几名早有准备的暗卫迅速举起随身携带的折叠藤盾,护住要害,后面一排全部举起了手里的火铳。 叮叮当当,乒乒乓乓,一阵密响,大部分弩箭被盾牌抵挡,但仍有几枚角度刁钻的漏网之鱼,噗噗几声,没入了几名婆娑护卫的肩头和小腿,闷哼声接连响起。 而对面前冲的阵脚也被火铳声强行压制,速度慢了许多,人也倒下一些。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迅速靠近,动作迅捷无声,依旧黑衣遮身,长刀在手。 正是那东洋忍者装束。 “杀!” 为首一名身形格外高大的蒙面人,操着生硬的口音低吼一声,率先冲向殷鹤鸣。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 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殷鹤鸣刀势沉猛,大开大合,一刀便将冲在最前的敌人连人带刀劈飞出去,鲜血狂喷。 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他们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钻,专攻下盘和要害,显然是擅长山林袭杀的好手。 婆娑护卫虽然悍勇,但人数劣势,又失了先机,很快便有人受伤倒地。 暗阁成员则展现出高超的刺杀与反刺杀技巧,身形飘忽,在人群中穿梭,往往一击毙命,但敌人实在太多,且个个凶悍,他们的压力也极大。 帐篷内,能清晰听到外面激烈的厮杀声和利刃入肉的撕裂声。 阿宝握着拂尘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咬牙强忍着冲出去的冲动, 那些护卫是跟着自己出来的,但他们正在不断的牺牲流血。 但此刻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护住凤婉。 虞江站在帐篷中央,闭着眼睛,似乎对外界的厮杀充耳不闻,只是仔细地分辨着声音的方位、节奏、强弱。 他在等。 “砰!” 一声巨响,帐篷侧面猛地被撕开一道口子,一名满脸血污、眼神疯狂的忍者挥舞着弯刀冲了进来,直扑榻上的凤婉! “找死!” 小七厉叱,手中长剑如银蛇般一扭一挑,直取对方双眼和咽喉。 那人手上的动作马上停滞,身子砰的一声,砸落在地上,失去了所有气息。 小七的剑尖尚在滴血,帐篷的破口处却已同时窜入三道黑影! 他们并不理会挡在前方的小七和阿宝,呈品字形直扑软榻,眼中只有那个气息微弱的女子。 阿宝拂尘骤然炸开,千万银丝如暴雨般射向左侧一人。 那忍者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偏头,任由银丝穿透肩胛,手中长刀依旧决绝地刺向凤婉心口! 第327章 千钧一发 与此同时,右侧忍者鬼魅般滑步,绕过小七剑锋封锁,长刀抹向凤婉脖颈。 正面一人则高高跃起,刀光如匹练,当头斩落! 电光石火间,一直闭目凝神的虞江动了。 他并未冲向任何一个方向,只是右脚猛地向下一踏。 “轰!” 一股无形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地面尘土呈环形激荡。 下一瞬,他出现在左侧忍者身侧,左手五指如钩,精准扣住对方持刃手腕,一拧一折,“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长刀脱手。 右手并指如剑,迅若闪电点向对方肋下死穴。 那忍者眼珠暴突,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刹那,阿宝拂尘回卷,银丝绞住右侧忍者刀锋,左掌无声无息印上对方胸膛。 那忍者身形剧震,口中溢出一缕黑血,眼中生机迅速熄灭,被拂尘一带,摔倒在地。 而正面跃起之人,刀势未老,小七已如鬼魅般腾身相迎,长剑不架不格,只一点寒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没入其咽喉。 忍者喉头咯咯作响,刀光溃散,尸身重重砸落。 三人出手,皆在兔起鹘落之间。 帐篷内重归寂静,只余浓重血腥弥漫。 虞江看也未看脚下尸体,只微微侧耳。 帐篷外,厮杀声已渐趋稀落,但刀刃破风与濒死惨嚎依旧刺耳。 殷鹤鸣的怒吼时而传来,伴随着敌人倒地的闷响。 小七与阿宝迅速交换眼神,各自守住方位。 虞江缓缓收势,周身那骇人的杀意稍稍敛去,目光落在凤婉苍白的脸上。 帐篷缺了一面,他直接镇守在了那边。 凤婉似乎被方才的杀气与帐篷外灌入的冷风惊扰,眉头又蹙紧了些,唇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呻吟。 然而,虞江心中的那口气并未松懈。 他敏锐地察觉到,帐篷外的压力并未随着这几名闯入者的死亡而减轻,反而有某种更阴冷的气息在逐渐迫近。 帐篷外,殷鹤鸣的吼声已带上嘶哑,刀刃碰撞声如疾风骤雨,间杂着己方人员负伤的痛哼。 敌人显然精锐,且悍不畏死,以命换伤的打法令本就人数劣势的护卫圈不断被压缩。 “大王!” 公羊格开一记重劈,身形飘忽间转到帐篷前,“对方有高手在暗中调度,除了这些黑衣人,竟然还有不少北疆人前来!” “杀!” “杀!” “杀!” 突然一阵喊杀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整个营地陷入了包围圈里。 四周出现了一个火圈,人头攒动,看上去少说也有几百人! “护住帐篷!死守不退!盾牌手准备!火器准备!” 殷鹤鸣嘶声咆哮,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火光映照下,敌影幢幢,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出,既有黑衣劲装的东洋忍者,亦有皮裘毡帽、手持弯刀的北疆武士,甚至还有些服饰杂乱、眼神凶悍的马贼。 这分明是一支混杂的却目标明确的围杀之军! 帐篷内,虞江瞳孔骤然收缩。 北疆人?他们怎么会和东洋人搅在一起? 心思电转间,他周身气息更冷,大军压境,他们现在处于明显的劣势。 对方若是火攻,即便他们几人身手够好能够逃脱出去,可凤婉怎么办? 现在已经被彻底围困,对方只需拉弓射箭,这小小的帐篷,怕是真就成了他们的葬身之所。 虞江的目光迅速扫过帐篷。 凤婉苍白的脸在昏黄的光晕下几乎透明,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要断掉。 不能退,更不能让流矢惊扰她分毫。 “小七。” 虞江的声音沉静如冰,“守左前三步。阿宝,右后。静玄,烦请守门口,死守!。”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然动了,却不是向外,而是向前一掠,抄起地上那具忍者尸首,又闪电般退回。 他将尸首挡在帐篷破损的一侧,权作肉盾。 接连几次,他将离帐篷最近的几具尸体全部垒在了那个缺口处。 “放箭!一个不留!” 一声生硬的呼喝穿透嘈杂,显然是北疆口音。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如同骤雨击打芭蕉,瞬间笼罩了整个帐篷区域。 大部分箭矢被外围盾牌和殷鹤鸣等人拼命格挡,但仍有不少穿透防御,钉在帐篷上。 帐篷被强劲的箭力撕开一道道口子,冷风裹挟着血腥与烟尘灌入。 “笃!笃笃!” 几支利箭穿透帐布,深深嵌入虞江身前的尸首,发出沉闷的声响。 另一支擦着小七的耳畔飞过,钉入她身后的支撑木柱,箭尾兀自剧颤。 阿宝拂尘舞成一团银光,将射入的零星箭矢扫落。 静玄一边守在门帘处,双掌翻飞,劲风鼓荡,竟将射向缺口的箭矢尽数震偏。 一边观察着凤婉的身体状况。 “开枪,不论方位全面开火!” 一轮箭矢落地,殷鹤鸣开始了反击。 砰砰砰…… 火铳爆鸣撕裂夜空,橘红弹道交织成网,瞬间将迫近的敌影扫倒一片。 硝烟与血腥味混杂升腾,营地内惨叫四起。 然而敌众我寡,外围火圈仍在收缩。 “节约弹药!交替掩护!” 殷鹤鸣嘶吼着更换火铳,左臂伤口的血已浸透半边衣甲。 帐篷内,虞江突然侧耳。 箭雨暂歇的间隙里,有一种极细微的、几乎被厮杀淹没的机括转动声正从地底传来。 “地下!” 他厉喝的同时已旋身扑向凤婉床榻! “轰隆——!” 帐中地面猛地炸开!土石四溅间,三道漆黑身影如毒蛇出洞般窜出,手中并非刀剑,而是泛着幽蓝寒光的奇形钩镰,直取凤婉咽喉、心口、小腹! 这竟是忍术中极高明的“土遁潜杀”! 小七与阿宝虽反应极快,但钩镰角度刁钻狠辣,完全不顾自身,只求一击毙命。 千钧一发之际,虞江已抢至床前。 他竟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扣住最先刺向咽喉的钩镰刃身,“嗤啦”一声,掌心皮肉翻卷,鲜血迸溅,却硬生生将那那利刃攥停在凤婉颈前半寸! 右手并指如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第二名忍者腕间穴道上。 那忍者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钩镰脱手。 第三柄钩镰已至凤婉心口。 第328章 不足十人 虞江猛然拧身,以自己左肩撞向刃尖! “噗!” 钩镰入肉三寸,幽蓝毒色迅速在伤口周围晕开。 虞江脸色一白,眼中煞气却暴涨如实质,竟借着这一撞之势,右手化指为掌,一掌印在那忍者胸膛。 “咔嚓”胸骨尽碎,忍者如破袋般倒飞,撞塌半边帐篷。 这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小七的长剑此时才穿透第二名忍者后心,阿宝的拂尘银丝绞住最后一人脖颈一勒,头颅滚落。 尘埃未定。 虞江踉跄半步,左肩伤口流出的血已呈暗紫色。 他看也不看,反手“嗤啦”撕开衣襟,露出精悍胸膛,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刀,竟直接刺入自己左肩伤口! “虞江!” 静玄失声。 虞江额角青筋暴起,双指一抠一挑,带出一小片已染成蓝黑色的血肉,“当啷”扔在地上。 动作快、狠、准,仿佛那血肉不是自己的。 “毒已剜出,无碍。” 他声音因剧痛而沙哑,却依旧平稳,随手扯过布条草草捆扎伤口,目光始终不离凤婉。 “这是解毒丹,以防万一,你还是服下为好!” 静玄将一个瓷瓶递给虞江,这次他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敬佩之色。 “不用,给她留着!” 虞江拒绝了他,他要将所有的一切都留给凤婉。 静玄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滞。 他望着虞江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未再坚持,只默默将瓷瓶收回怀中。 此等心志,已非言语可动。 此等用情,自愧不如! 帐篷外的厮杀声如潮水般一波紧似一波,火光的跃动将破碎的帐篷映得忽明忽暗,人影在帐布上扭曲晃动。 殷鹤鸣的吼声与火铳的爆鸣交织,间或传来木盾碎裂的巨响和人体倒地的闷哼。 营地防线正在被不断挤压。 虞江草草包扎的左肩,血色仍在缓慢洇开,但他身形挺拔如故,仿佛那足以令常人晕厥的痛楚,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他的视线只落在凤婉脸上,观察着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耳朵却捕捉着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异动。 风声、刃声、脚步声、乃至压抑的呼吸与机括上弦的微响。 突然,他眉头一皱。 并非因为外界的攻势,而是凤婉的呼吸。 那原本极轻极弱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浅短,眉心紧蹙,苍白的唇边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痛苦呻吟。 紧接着,她裸露在薄衾外的手腕微微痉挛了一下,指节泛白。 “静玄!” 虞江低喝,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紧绷。 静玄早已抢步上前,三指搭上凤婉腕脉,脸色陡然一变:“脉象……乱了!得先护住她心脉周围要穴!其它的交给你们了,我要为她施针!” 静玄话音未落,左手已将凤婉的针囊拿在手里,右手如穿花蝴蝶,瞬间捻出一枚银针。 “守好了,绝不能让人打断!” 他沉声道,指尖银光一闪,便精准刺入凤婉心口上方三寸的“膻中穴”,入肉极浅,针尾却急颤不止。 小七与阿宝无需多言,身形一动,已双双抢至静玄两侧,长剑斜指地面,拂尘搭于臂弯,目光如电扫视帐篷每一寸阴影。 方才地下潜杀的忍者虽已伏诛,谁知是否还有第二波? 虞江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地上那几具黑衣尸首。 他俯身,一手一具,毫不费力地将尸体拖拽至帐篷破损处,一层层垒叠起来。 伤口被牵动,鲜血浸透了肩头的粗布,他却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尸墙渐高,冷风与火光被暂时隔绝在外,帐篷内的血腥气却越发浓重。 静玄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凤婉的脉象滑涩不定,如风中残烛,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牵动着他捻针的手指。 银针轻旋,深浅毫厘之差,便可能是生死之别。 他全副心神已沉浸在那微弱的生机搏动之中,对外界的金铁交鸣与喊杀声充耳不闻。 小七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 她的气息沉静,整个人却像一张绷紧的弓,任何一丝异动,都会引来雷霆一击。 阿宝的拂尘银丝无风自动,丝丝缕缕的内息流转其上,将静玄与凤婉所在的方寸之地隐隐笼罩。 帐篷外,殷鹤鸣的怒吼已带上了明显的疲态与焦灼:“顶住!盾牌手补位!火铳手,装弹!” 不知经历了几次箭雨的洗刷,帐篷外的声音越来越小。 “将军,没有子弹了!” 这声嘶吼带着绝望,如同重锤砸在殷鹤鸣心口。 火光映照下,他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已将半边衣甲浸透,但比伤口更疼的是无力感。 他猛地将打空了的火铳掷向一个扑来的北疆武士,砸得对方鼻骨碎裂,同时反手拔刀,格开侧面劈来的弯刀,火星四溅。 “保护殿下,死战!” 殷鹤鸣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依旧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开,“弓箭手,还有几支箭就给老子射几支!” 营地最后的防线已在崩溃边缘。 原本二十余人的精锐护卫,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十人,且人人带伤。 盾牌碎裂,火器耗尽,外围那熊熊燃烧的火圈正缓缓向内收缩,热浪灼人,将他们的面孔映得一片血红。 敌人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在火圈外影影绰绰,只待最后一扑。 帐篷内,那叠起的尸墙挡住了大部分箭矢和视线,却也封死了退路。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硝烟和皮肉烧焦的味道,令人窒息。 凤婉的呼吸越发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胸口剧烈起伏。 静玄的银针已在她胸前要穴刺下七针。 静玄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汗水顺着鼻尖滴落,他却不敢有丝毫分神。 虞江依旧守在尸墙之后,背对着帐篷内的一切。 他在听。 听帐篷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听殷鹤鸣沉重的喘息,听远处黑暗中那些压抑的、带着残忍兴奋的低语。 也在听帐篷内。 听凤婉痛苦而艰难的呼吸,听银针微不可察的颤鸣,听自己血液滴落的声音。 更在听地底,听风声,听一切可能潜藏的杀机。 “殷将军!” 公羊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火圈在收紧!我们被彻底围死了!” 第329章 外援赶来 殷鹤鸣一刀劈翻一个试图掀开帐篷缺口的黑衣人,血溅了一脸,他抹都不抹,厉声问:“还有多少兄弟?” “能动的,连你我在内,七个。”公羊的声音发涩。 七个。面对外面至少百倍之敌,还有火圈合围。 绝境。 “弟兄们,为了殿下,为了大周,我们要为殿下竖起一道人墙来,来呀,将这些尸体全部垒起来,将帐篷彻底堵死!” 殷鹤鸣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他左臂伤口狰狞,行动却丝毫未缓,率先俯身,竟是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单手拖起一具黑衣人尸体,狠狠掼向帐篷缺口旁的尸堆。 公羊和其余还能动弹的护卫,无论伤得多重,此刻眼中都燃起同一种光。 那是困兽犹斗,亦是为守护身后之物不惜燃尽一切的火焰。 他们低吼着,扑向最近处的敌我尸首,不管是穿着黑衣的忍者,还是皮裘的北疆武士,抑或是自己倒下的同袍,此刻都成了构筑最后壁垒的材料。 一具具沉重的躯体被拖拽、垒叠,混合着泥土、血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迅速填补着帐篷破损的缺口和四壁。 血腥气浓烈到几乎化不开,帐篷内的光线随之迅速暗淡,仅余缝隙中透入的摇曳火光,将垒尸为墙的众人身影投射成扭曲的巨人。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震动。 起初极其微弱,混在嘈杂中几不可辨。 但很快,那震动变得清晰、有力。 马蹄! 成千上万的马蹄,踏碎大地,由远及近汇成的轰鸣之声! 这轰鸣并非来自营地周围那不断缩紧的火圈,而是来自更远处,来自包围圈的外围! 帐篷外,原本喧嚣的喊杀声、兴奋的呼喝声,在这天地皆震的蹄声面前,瞬间被压制。 “地……地面在震!” “是骑兵!大批骑兵!” 火圈之外,影影绰绰的敌影开始骚动,原本有序的包围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 殷鹤鸣猛地抬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因疲惫和绝望而黯淡的眼睛,骤然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侧耳倾听,那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同战鼓擂在心头。 “是骑兵!听这声势……应该是重骑!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是骑兵!听这声势……应该是重骑!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公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未知援军最后的期盼与恐惧。 殷鹤鸣喉头滚动,嘶哑道:“管他是谁!只要不是北疆和那些东洋鬼子的援兵,就有变数!兄弟们,咬牙顶住!天快亮了!” 他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给身边仅存的几个弟兄打气。 天边确实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但在火光与烟尘的映衬下,那抹亮色显得如此微弱而遥远。 蹄声如雷,已近在咫尺! 甚至能听到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之声,听到战马喷吐白气的嘶鸣! 突然,一声雄浑无匹,如同金铁交鸣的长啸,撕裂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带着一股百战老将特有的杀伐之气,滚滚而来: “大周长公主凤驾在此,何方宵小,安敢犯驾!东湖在此,儿郎们,给老夫——踏!平!他!们!”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东湖老将军!是东湖老将军!” 一个暗阁成员猛地挺直了几乎弯折的腰,嘶声喊道,声音里多了几分压抑的哭腔。 殷鹤鸣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压了下去。 东湖! 那个镇守东湖一辈子的老将军,那个百战老将,从未有过败绩的老将军,他……真的来了! “是我们的援军!大周的儿郎们,杀!” 殷鹤鸣用尽全身力气咆哮,手中卷刃的长刀挥舞得如同疯魔。 几乎与东湖老将军的啸声同时,另一道清越焦急、带着哭音的女声穿透混乱传来。 虽显柔弱,却因那份锥心的关切而格外清晰: “师父!师父!雨柔来了!雨柔来救您了!” 小七眼睛瞬间亮了,玉柔姑娘来了,小姐有救了! 下一秒她激动的开始搬离那堵人墙。 “快,开路,小姐的徒弟来了,她可以救小姐!” 声音入耳,虞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虞江和阿宝顿时来了精神,加入了开路行列,外面喊杀声震天动地,帐篷里也恢复了几分生气。 一缕稀薄的、带着焦糊味的晨光,混合着更浓烈的血腥与烟尘,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涌入,映亮了帐篷内堆积的尸骸。 蹄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在东湖老将军那一声“踏平”之后,终于如同天崩海啸般彻底炸开! 不再是之前围攻者猫戏老鼠般的压抑节奏,而是钢铁洪流正面撞击时的毁灭轰鸣! 帐篷外,火圈被更庞大的骑兵阵列无情碾过、踏碎,哀嚎与怒吼瞬间拔高到顶峰,又迅速被淹没在铁蹄之下。 殷鹤鸣死死抵住一个重新出现的缺口,劈翻一个试图趁乱突入的黑衣人,血溅了他一身,他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得狰狞而畅快。 “听见了吗?是我们的铁骑!是我们的儿郎!” 他冲着帐内吼,声音嘶哑却亢奋,“老将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公羊捂着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背靠着一具冰冷的尸骸滑坐下来,大口喘息,眼中也燃起了劫后余生的火光。 暗阁的成员们精神大振,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抵挡着残余敌人愈发疯狂的垂死反扑。 “师父,玉柔来了,你怎么样?” 周玉柔终于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踏过一层层血肉赶到了帐篷里。 帐帘被猛地掀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周玉柔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她一身浅色骑装已沾染了泥泞与暗红的血渍,发髻散乱,脸上泪痕与烟尘混在一处,唯有那双眸子,死死锁在帐篷中央那个被层层护住、无声无息的身影上。 第330章 血液透析 “师父!” 她哭喊着就要冲过去,却被脚下一具尸体绊得一个趔趄。 旁边伸来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扶住了她。 是小七。 她轻轻托住周玉柔,挡在她身前,侧开半步,轻声安慰道:“玉柔,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小姐中毒很深,现在需要你冷静,然后安帮她解毒,明白了吗?” 帐篷里其他几人视线都集中在周玉柔身上。 小七说她能救凤婉,那她就是希望。 周玉柔猛地吸了口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混乱的视线骤然聚焦。 她望向小七,那双本应该锐利无比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焦虑,血污下的脸庞更是写满了紧张。 她点了点头,强行让自己稳住身子,然后快步走到凤婉身边。 凤婉仰躺在简陋的毡毯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唯有嘴角那丝黑色的血污,直刺周玉柔的心口。 周玉柔颤抖着手搭上师父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脉象沉涩断续,如将熄之烛。 她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迅速解开凤婉的衣襟,露出肩颈——细密的黑色脉络已如蛛网般蔓延至心口上方。 “好厉害的毒,寻常解药怕是来不及了。”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帐篷内每一张焦灼的脸,“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且干净的地方,一定要特别干净!” 帐内短暂的死寂被瞬间打破。 虞江第一个开始往外面清理那些尸体,静玄紧绷的神经暂时得到了一丝放松,轻轻的吐了口气,本想起身帮忙,但由于蹲在地上太久,竟还打了个趔趄。 还好阿宝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师兄,你怎么样?” “没事,赶紧清理,凤婉撑不住太长时间了。” 静玄稍缓了缓,便开始帮忙一起清理。 虞江动作最快,双手各拖一具尸首,沉着脸迅速清除着周围的一切。 阿宝搀着静玄起身,两人合力将毡毯四周散落的兵刃、碎木移开。 小七默默解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外袍,铺在凤婉身侧的空地上,又取水沾湿布巾,仔细为凤婉擦洗了一下身子。 “小七,请东湖将军将我带来的东西都搬进来吧!” 不一会儿 一队士兵就搬了很多东西进来,大大小小的箱子就有好几个。 外面有殷鹤鸣收拾残局,老将军担心凤婉的身子,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看到昔日明媚睿智的公主殿下,如今面如金纸般躺在床上,了无生气,东湖将军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眶也不由得红了。 “要怎么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老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给你寻来!” 此时周玉柔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都在等着她吩咐。 新的帐篷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换好,地面,也已经彻底清理干净。 “小七留下帮忙,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周玉柔此刻就是一个真正的医者。 她已无暇顾及旁人的情绪,此刻她的眼里只有凤婉。 东湖将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带着人无声退出,亲自守在帐外。 静玄、虞江、阿宝虽满心忧虑,也只得退至外面,目光紧紧锁住那垂下的帐帘。 帐篷内瞬间只剩下三人微弱的呼吸声。 周玉柔迅速打开自己最大的医箱,取出一些瓶瓶罐罐。 还有一些不知什么材料最好的软管。还有一些特制针管,针头。动作快而不乱。 不一会儿这些东西就在她的一次次拼接下,变成了一个精密的仪器。 她打开一个玻璃瓶,里面散发出阵阵浓烈的酒味。 正是凤婉自己制作的酒精。 一根止血带紧紧扎在了凤婉手臂上。 镊子夹着一团棉球,沾了酒精,消毒。 这一系列操作看得小七眼睛都直了。 直到看见周雨柔手里拿了一根很粗的针,小七再也淡定不了了。 “玉柔,你要用它扎小姐吗?这也太粗了吧?还有这些瓶子罐子,还有这么粗的一根管子,都是做什么用的?” 周玉柔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小七。 “师父说……这叫‘血液透析’机。” 好像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也是趁着这个时候想要再次熟悉一下这个机器的用途,她很认真的将当初凤婉教给她的话术,又一句句的复述给小七听。 “师父说人的血里有毒,如果人的肾脏出了大问题,不能将这些毒素排出去,而且用汤药也无济于事,就得用这法子,把血引出来,用这机器过滤干净,再输回去。” 她说着,用酒精棉再次仔细擦拭凤婉肘窝处的皮肤,那里淡青色的静脉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这针看着粗,却是特制的,得扎进这根主要的血管里。血要流得快,管子也不能太细,否则……否则会凝住,而且会破坏血细胞。” 小七看着那寒光闪闪的针尖,又看看凤婉毫无血色的脸,喉咙发紧:“你……你做过吗?” 周玉柔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北疆那个简陋的医疗营帐,凤婉拿着粗糙的图纸,兴奋地讲解原理,用动物膀胱和细竹管演示连接,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草药的味道。 她们一起在重病号身上尝试过,也成功过。 当然也有失败的。 最后师父将失败的案例归于疫情太严重,不是人力可以挽救的。 “我……我看师父做过几次。” 她声音有些发颤,“师父说,万不得已时,这是最后的法子。” 凤婉的嘴角又有黑色的血丝流出,周玉柔和小七心中都是一紧再紧。 没有时间了。 周玉柔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失。 她不再看小七,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指尖。 “小七,帮我按住师父的手臂,这里,一定要稳,绝对不能动。” 小七立刻照做,双手稳稳压住凤婉的上臂和下臂,触手一片冰凉。 她能感觉到周玉柔紧绷的身体和屏住的呼吸。 周玉柔调整了一下角度,左手拇指绷紧皮肤,右手捏着针柄,针尖斜斜对准那跳动的青色。 她想起了凤婉教她时说的话:“下针要快、准、稳,信你的眼睛,信你的手,更信你的心。” 就是现在! 第331章 初见成效 手腕用力,针尖果断刺入。 一种轻微的突破感传来,暗红色的血液立刻顺着透明的软管涌了上来,流入那串联着古怪瓶罐的仪器入口。 成了! 第一步! 周玉柔心脏狂跳,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迅速固定好针头,检查连接处是否严密。 然后,她立刻拿起另一根同样粗的针,在凤婉另一只手臂上寻找合适的静脉。 第二针同样顺利。 暗红的血液从一端引出,经过几个装有不同过滤材质的透明罐子,肉眼可见地,在流动中变得颜色鲜亮了一些,再缓缓流回凤婉体内。 “小七,摇起来,不能停,一定要等到血液都恢复正常。” “好” 小七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抓起那个装置上的手柄,开始一圈又一圈的摇了起来。 因为没有电,所以凤婉就发明了一个手动的透析机。 帐内安静得只剩下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小七匀速摇动手柄的吱呀声。 周玉柔跪坐在凤婉身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根透明软管。 血液从师父苍白的臂弯流出,经过第一个罐子——里面填充的是活性炭末,用以吸附小分子毒素。 暗红色在流过此处时,似乎减淡了一分。 紧接着,血液流入第二个罐子,罐底铺着多层特制的滤膜,这是凤婉用蚕丝、细麻和某种胶质反复试验制成的,能滤去稍大的毒物颗粒。 然后是第三个罐子,里面是生理盐水与几种解毒草药的精粹混合液,用以中和血中残余的特定毒性。 过滤后的血液,颜色明显变得鲜亮,沿着回流管,缓缓注入凤婉的另一侧手臂。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 周玉柔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忘了擦,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凤婉身上。 她每隔片刻便去探凤婉的鼻息和脉搏,那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但幸运的是,它始终没有熄灭。 帐外,喊杀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人马整顿、伤员的痛哼以及将领发号施令的嘈杂。 东湖老将军沉厚的嗓音偶尔传来,指挥着清理战场、救治己方伤患、清点俘获。 “殷大人,殿下情况如何?” 老将军的询问不时传来。 殷鹤鸣守在帐门边,沉声回答:“玉柔姑娘正在全力施救,尚未有消息传出……” “这边不用你们操心,宵小已溃,大局已定,你们好好照顾殿下便是。” 东湖将军的声音顿了顿,“让玉柔姑娘专心救治,需要什么,立刻报来!” “是!”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光终于大亮,穿透帐篷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清晰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凤婉脸上细微的变化。 周玉柔紧紧盯着凤婉的唇角,那不断渗出的黑色血丝,似乎……变少了? 她心跳骤然加快,再次搭上凤婉的腕脉。 指下传来的跳动,依旧微弱,却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点点? 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艰涩感。 “小七,换个人来吧,一晚上了,你休息一会儿!” 周玉柔的话音刚落,帐帘便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隙。 静玄侧身而入,他洗净了手脸,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眉宇间虽有疲惫,但眼神沉静如初。 他对周玉柔点了点头,无声地走到小七身边。 “小七,贫道来吧。” 静玄伸手接过了摇柄。 小七没有拒绝,她确实已近力竭,双臂僵硬得不似自己的。 她感激地看了静玄一眼,小心地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肩膀和手腕,却并未离开,而是退到周玉柔身旁,拿起干净的布巾,轻轻为周玉柔拭去额头的汗水,又小心地沾湿了水,润了润凤婉干裂的嘴唇。 “去休息吧,小姐的状态比较平稳了!” 小七摇了摇头,直接靠坐在帐篷边上,闭上了眼睛。 周雨柔也没有强求。 她知道小七是不会离开的。 有了静玄接手,周玉柔得以稍稍喘息,但她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不时的检查着所有连接处,确认没有渗漏,没有血液凝固,然后打开另一个箱子,取出一套更精细的银针。 “师父体内余毒虽被血液透析清除大半,但经络脏腑中的沉积,还需外力引导疏散。” 她轻声解释着,开始为凤婉施针。 银针细如牛毛,在晨光下闪着微芒,精准地刺入凤婉头顶、胸前、四肢的几处要穴。 她的手法极稳。 每一针落下,她都凝神感应着凤婉身体的细微变化。 几针之后,凤婉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那么一瞬,虽然极其短暂,却被一直紧盯着她的周玉柔捕捉到了。 “有效果……” 周玉柔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但立刻又压了下去,继续专注施针。 时间继续流逝,日头渐渐升高。 帐外,东湖老将军已指挥着将战场彻底清理完毕,俘虏看押,己方伤员得到救治。 他亲自巡视了营地防务,确保万无一失后,又回到了主帐附近,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着帐篷里的西喜讯传出。 殷鹤鸣、公羊等人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了干净衣衫,也默默守在帐外不远处,无人交谈,所有人的心神都系于那垂落的帐帘之内。 虞江和阿宝找来了干净的炭炉和陶罐,开始小心翼翼地煎煮周玉柔交代的调理药汤,浓郁的药香混合着营地的烟火气,缓缓飘散。 …… 正午时分,阳光最为炽烈的时候。 周玉柔终于取下了最后一根银针。 她仔细检查了凤婉的瞳孔、舌苔,再次探过脉息。 脉象依旧虚弱,但那股沉涩欲绝的死气已然散去。 她长吁一口气,看向仍在匀速摇动手柄的静玄,又看了看一直守在旁边、紧闭双眼的小七。 “可以了。” 静玄动作一顿,缓缓停下了摇动。 小七立刻上前,协助周玉柔,小心翼翼地将连接在凤婉双臂上的针管分别取下,迅速用棉球按压止血,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凤婉只是睫毛颤动了几下,并未醒来。 “怎么样?为什么还没醒?” 这是静玄自进来说的第二句话。 “毒素已清,只是师父太虚弱了,还在昏迷中,不知何时才能醒来,我们只能等!” 第332章 小姐动了 周玉柔一边将那些过滤罐、软管一一拆卸,妥善收起。 一边向静玄解释。 “好,我去外面等,辛苦你了!” 说完,静玄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帐篷。 “谢我?我救我师父不是应该的吗?要谢也应该是我谢你啊!” 周玉柔一心只顾着忙着救师父性命,此刻才慢慢意识到,师父身边好像又多了一些陌生人。 而且他们都很关心师父,不像普通朋友那般的关心,是像……像母亲担心父亲那样? 想到这里,周玉柔好像才想明白些什么,她一脸惊愕的看向了小七。 “小七,是我想的那样吗?” 闭目养神的小七被问得莫名其妙。 一脸问号的看着周玉柔。 “就外面那几位,他们对我师父……?” 周玉柔伸手指了指外面,小声说道。 “嘿嘿,玉柔姑娘就是聪慧,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小七还没反应过来呢,公羊就端着一小盆粥走了进来。 公羊将粥盆放在一旁干净的矮几上,他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几道新添的伤痕。 听到周玉柔和小七的对话,他脸上挂着八卦的笑容:“小七,玉柔姑娘,先喝点热粥吧,忙了这么久,耗费心神体力,你们可不能倒下。” “你伤没事吧?用不用让玉柔帮你看看?” 小七见公羊身上伤痕累累,到处都绑着绷带,一下子困意也没了,站起身就来到他身边。 “小七,你这是在关心我吗?嘿嘿嘿,没事儿,都是皮外伤无碍!” 公羊被小七拉着左右看,心里可激动坏了,小七可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自己。 “皮外伤多了也危险,在这种地方,一点小伤口都可能要命。” 周玉柔也站起身,从随身药箱里取出干净纱布和一小瓶药粉,“公羊先生,你坐下,我替你换药。” 公羊受宠若惊地坐下,嘴里还念叨:“哎,真不用麻烦玉柔姑娘……” 小七接过他手里的粥勺,一边盛粥一边瞪他:“叫你坐就坐,哪来这么多废话。玉柔的医术你还不放心?” 帐篷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周玉柔轻柔拆解绷带的声音。 药粉洒在伤口上时,公羊忍不住“嘶”了一声。 “疼吗?” 周玉柔动作更轻了些,“这药效果虽好,但刚敷上确实有些刺激。公羊大先生,你忍一忍。” “不疼不疼!” 说着还傻笑着看了看小七,小七瞪了他一眼,这才消停了一些。 但那满脸的笑意可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我这才多久没见师父与小七,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不过……你俩这是……?” 周玉柔越看越觉得小七和公羊俩人这感觉,咋那么像老夫老妻呢,一个闹着,一个笑着,一个逗着,一个管着。 “我俩哪有什么事!” 小七急忙打断,耳根却悄悄红了,将盛好的粥碗往公羊手里一塞,“快喝你的粥!” 公羊捧着碗嘿嘿直乐,也不反驳,只是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也不敢出声,只拿眼睛偷偷瞄小七。 周玉柔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为师父伤情而紧绷的弦,也略微松了松,嘴角不由弯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仔细地给公羊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重新包扎好,轻声说:“好了,这几天别沾水,也别用力。这药一天换一次。” “多谢玉柔姑娘。” 公羊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清清凉凉很是舒服,“姑娘这药真灵,比我们平时用的金疮药好多了。” “那是,这可是师父特制的药方。” 周玉柔提到师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榻上依旧昏睡的人,眼底涌上担忧,“也不知师父何时才能醒来。” “放心吧,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是的,小姐很快就会醒来的。” 也许是听到了小七笃定的声音,一直没动静的凤婉,手指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那动指尖的动作极细微,若非小七全神贯注地盯着,几乎要被忽略。 然而,就在下一秒,凤婉长长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眉头似乎因不适而微微蹙起。 “玉柔!玉柔!小姐动了!” 当小七激动的看向周玉柔的时候,周玉柔已经快步走到了凤婉身前,已经开始为她把脉了。 帐篷门帘一动,虞江、静玄、阿宝、东湖老将军和殷鹤鸣鱼贯而入。 几人都是听到了小七的惊呼声,进来等待凤婉的苏醒。 他们动作极轻,迅速在帐内空处站定,目光齐刷刷投向床榻。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帐篷,因这几人的到来更显逼仄。 “几位,还请在外面等着,小姐很快就会苏醒,几位男士在此恐多有不便!” 周玉柔见几人神情急切,知道他们是担心师父的安危。 但作为一个大家闺秀,从小父母就教导,男女之间有大防,更何况师父身份又特殊,哪能随随便便就这样让他们全都看在眼里? 她站在凤婉榻前,身形虽显单薄,此刻却像一道屏障,隔开了那些焦灼的视线。 帐内空气微微一凝。 东湖老将军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老脸微红,猛地一拍脑门:“哎!是老夫疏忽了!玉柔姑娘说得对,殿下万金之躯,我等粗莽武夫在此,确实不妥!我等这就出去,这就出去!还请周姑娘等殿下醒来,替老夫告个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忙后退,还不忘示意自己的好女婿殷鹤鸣一起走。 殷鹤鸣被老丈人扒拉着外走,一边嘴里还对周玉柔说道:“有劳姑娘费心,我等在外守候。” “有劳周姑娘了是我等唐突了,还请海涵!” 静玄本就是方外之人,更通情理,闻言只是平静地稽首一礼,留下一句话便也飘然而出。 公羊抓了抓头发,看了看小七,又看了看周玉柔,嘿嘿一笑:“玉柔姑娘说的是,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粗手粗脚的,在这儿反而碍事。 小七,你照顾好殿下和玉柔姑娘,有事儿喊一嗓子,我就在门口!” 说完,也麻溜地跟着出去了。 临出门还一脸歉意的看了眼自己的主子。 虞江咬牙瞪了他一眼,转身也走了出去。 “小七,玉柔姑娘,我实在是有些担心凤婉的身子,我什么也不干,就等等,等她醒了就出去,好不好?” 第333章 凤婉苏醒 顶着一颗大光头的阿宝,一脸慈悲相,满眼期待的看着周玉柔。 周玉柔的目光在阿宝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一脸疑惑的看向了小七。 这人虽形貌奇特,眼神却澄澈真挚,不见半分杂念,只有纯粹的担忧。 但他是谁?周玉柔还不清楚。她自赶来便一直在全力救治师父,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师父身边不仅多了几位陌生面孔,而且其中两位的形貌装束……着实与众不同。 一个是仙风道骨的道士静玄,另一个便是眼前这慈悲相的光头僧人。 正疑惑间,小七已经小声为她解了惑:“这位是婆娑王子,迦楼阿宝。刚刚那位是东夷摄政王,完颜静玄。另外一位……你应该也知道了,南疆王虞江。” 婆娑王子?东夷摄政王? 周玉柔心头一震,饶是她出身官宦之家,见多识广,此刻也不免暗吸一口凉气。 师父出行也不过几个月时间,身边竟聚集了这么多大人物? 一位是西域佛国王子,一位是东夷实际掌权者,还有南疆之主…… 而且他们看师父的眼神,那份关切与焦灼,绝不仅仅是因为利益或道义。 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对阿宝还了一礼,语气缓和了些:“原来是婆娑王子。是小女子失礼了,师父很快便会醒来,王子殿下一片赤诚,玉柔感佩。 只是师父如今形容未整,不便见外男,还请大师理解。” 阿宝虽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并非不通世事之人,只是方才忧心如焚,一时未及多虑。 他深深看了一眼依旧昏睡的凤婉,见她气息渐稳,心中大石落地,便也不再坚持。 “好吧,是我唐突了,只希望她早日醒来,尽快康复吧!” 说完他对小七和周玉柔点了点头,步履沉稳地退出了帐篷。 帐内终于只剩下她们三人。 周玉柔走到凤婉榻边,重新坐下,执起师父的手腕,指尖搭脉,细细体会。 脉象已趋于平稳,那顽固的毒性终于被压制清除,只是心脉受损,气血两亏,即便醒了也要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师父这次真是伤得不轻。” 她低声对小七道,眼中满是心疼,“等师傅醒了,我们就去最近的城池暂时住下,等师父彻底康复了再回京,以免留下什么病根。” 小七用力点头:“小姐的伤耽误不得,是该找个安稳地方。只是……” 她看了一眼帐外,压低声音,“外面那几位,恐怕不会轻易离开。” 周玉柔也看明白了,再集结合刚刚自己的猜测和公羊那句调侃的话。 明白这几人都是与师父有些情感纠葛,而且看样子,好像都用情挺深。 再者,东夷、南疆、婆娑…哪一个是能随意摆布的? 他们的去留,恐怕不由她们决定。 更何况师父与他们的关系…… 正想着,凤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眼皮再次颤动起来。 这次,她的眼睛缓缓睁开,起初是茫然的,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终于看清了守在自己身边的两个人。 “玉柔?小七!”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师父!” “小姐你终于醒了,吓死小七了!” 两人同时俯身,声音都有些哽咽。 “水……” 凤婉微微动了动唇。 小七立刻端来一直温着的参汤,周玉柔扶起师父,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小七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勺。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生气。 凤婉闭目缓了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虽然面色依旧苍白。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依旧虚弱。 “将近一天一夜了。还是用了师小姐做的血透机才将你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的,我们都担心死了!” 小七快言快语,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凤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目光落在周玉柔憔悴的脸上,又看了看帐内的一切,轻轻拍了拍周玉柔扶着自己的手:“辛苦你了,玉柔。” “师父说的哪里话,”周玉柔眼眶微红,“只要您平安,弟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只是……” 周玉柔看了一眼帐篷外,又急着说:“师父,外面那几位都很担心您的身子,您要不要见见他们?” 凤婉一听就知道玉柔说的是谁,但她现在可不想见人,只想好好的再睡一觉。 “不必了,告诉他们我醒了,但还想休息一下,让他们也好好休息吧,不用担心。” “是,师父。” 周玉柔应下,却并未立刻起身,她看出师父眉宇间的疲惫深重,如同压着一座无形的山。 她重新为凤婉把了脉,确认暂时无虞,这才低声嘱咐小七:“你守着师父,我去说一声。” 小七用力点头,在凤婉榻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家小姐。 周玉柔掀帘走出帐篷。 见她出来,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虞江第一个上前,脚步几乎带风,却在离她三步远处硬生生停住,喉结滚动,只吐出两个字:“如何?” 静玄、阿宝、东湖老将军和公羊也围了过来,连远处正和手下低声交代什么的殷鹤鸣也立刻支起了耳朵。 周玉柔对众人福了一礼:“师父已经醒了,神志清明,用了些参汤,脉象也稳住了。” “太好了!” 东湖老将军长舒一口气,殷鹤鸣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就说殿下洪福齐天嘛,哈哈哈,好好好!” 静玄颔首,嘴角上扬:“醒了就好,让她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还请玉柔姑娘与我…等通报一声!” “放心,会的。” 虞江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松动了一丝,眼底的血色似乎也淡去些许,但他仍紧紧盯着周玉柔,似乎在等待更确切的消息,或是……想听到更多关于她的细节。 周玉柔继续道:“师父说,多谢诸位挂怀。 但她重伤初愈,精神实在不济,此刻只想再静卧休息,暂时不便见客。 师父也请诸位不必再为她劳神守候,各自好好歇息,养精蓄锐。” 这番话合情合理,却也让众人明白,凤婉此刻并不愿,或者说无力应对他们任何一人的探视与情感。 她需要的是纯粹的休息和空间。 第334章 荡起涟漪 虞江的嘴唇抿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那顶紧闭的帐篷,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毡布看到里面的人。 静玄神色平静,道:“让她安心休养便是。贫道就在左近,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唤我。” 阿宝也温声道:“醒来了就是好事,当然要好好休息,放心,我们不会打扰到她。” 东湖老将军拍了拍殷鹤鸣的肩膀:“鹤鸣,咱们也去安排一下夜间的警戒,让殿下能睡个安稳觉。” 又对周玉柔抱拳,“有劳周姑娘费心照料,若殿下有任何需要,或是情况有变,务必立刻告知老夫。” “老将军放心,玉柔省得。”周玉柔还礼。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各归各位,但营地中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周玉柔转身回到帐内。 小七正轻轻为凤婉按摩着太阳穴,凤婉闭着眼,呼吸均匀,但眉头依旧微蹙,并未真正睡沉。 “师父,都跟他们说了。”周玉柔轻声道。 “嗯。” 凤婉应了一声,没有睁眼,“玉柔,小七,你们也去歇着吧。守了我这么久,累坏了吧。” “我不累,我守着小姐。”小七立刻道。 周玉柔也在榻边坐下,语气坚持:“师父,您睡吧,我和小七轮流守着。 您刚醒,夜里万一有什么不适,身边不能没人。” 凤婉知道拗不过她们,也不再劝,只是又轻轻拍了拍周玉柔的手背,便不再言语,任由疲惫如潮水般将她吞没,沉入半昏半睡的黑暗之中。 一夜无话。 营地里篝火渐熄,只余守夜士兵轻微的脚步和远处偶尔的马嘶。 月光如水银般淌过帐篷的轮廓,将所有人的担忧与疲惫都悄然掩去。 期间凤婉醒来一次,意识仍是朦胧的,只觉口干腹空。 周玉柔早就备着温软易消化的米粥,用小匙一点点喂她喝了小半碗。 凤婉几乎没力气说话,只勉强对小七和周玉柔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便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那睡颜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死气已散,呼吸绵长安稳。 第二日,晨曦初透,鸟鸣啁啾。 帐篷内光线柔和。 凤婉睁开眼,这一次,眼底的茫然褪去,神思已然清明。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四肢百骸虽虚软无力,却不再有那种钻心蚀骨的剧痛和沉重。 “师父,您醒了?” 周玉柔正靠在榻边打盹,立刻惊醒,忙俯身查看。 小七也立刻端来温水。 “嗯,好多了。” 凤婉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有了底气。 她在周玉柔的搀扶下,慢慢撑起身子。 简单的洗漱后,又用了些清淡的早膳。 “那些遗民…怎么样了?” 凤婉突然想起那些提前被送走的遗民,担心他们会与那些北疆人和东洋人相遇。 “放心吧小姐,他们也是运气好,刚好与那拨人岔开了,暗阁传来了消息,他们已经安全到达,而且已经安顿好了!” “哦,那就好,走,扶我出去走走!” 凤婉放下碗筷,抬眼望向帐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 周玉柔和小七都是一惊。“师父,您身子还弱,外面晨露寒气重……” “躺久了骨头都僵了,只是慢慢走几步,透透气。” 凤婉已经给自己搭了脉,她深知自己身体的状况。 来躺着只会越来越虚弱,适当活动反而有助于气血恢复。 两人对视一眼,知她脾气,只好从命。 周玉柔取来厚实的披风仔细为她系好,小七则准备好了软垫和手炉。 帐帘掀开。 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涌入肺腑,凤婉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滞闷感仿佛也随之散开些许。 阳光并不刺眼,暖暖地落在身上。 她由周玉柔和小七一左一右虚扶着,缓缓迈出帐篷。 只一步,便惊动了整个清晨的营地。 不远处,虞江几乎是在她身影出现的瞬间便霍然转身,手中长刀立马归鞘,目光如炬般锁在她身上。 很显然,他晚上没有休息好,眼下的青黑在晨光中尤为明显,此刻见她竟能站起行走,紧绷的下颌终于松开。 静玄正与东湖老将军低声交谈着什么,闻声也立刻止住话头,侧目望来。 道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神情,但目光落在凤婉尚显虚浮的步子上时,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随即,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阿宝盘坐在一块大石上,闻声睁开眼,那双慈悲眼里立刻漾开纯粹的欣喜。 他立马起身往这边走来,嘴里还嚷嚷着:“凤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帮你上山抓去?” 东湖老将军大步流星地迎上来,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刻意压低了嗓门:“东湖参见皇太女殿下!您怎么出来了?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他上下打量着凤婉,见她虽面色还不太好看,站得也还在倚靠旁人,但气色可比昨日好了许多,不由松了口气。 “老将军不必行此大礼,这次多亏了您老及时赶来,要不然,我们几人怕是就真得去见阎王了。” 东湖老将军闻言,脸上豪迈的笑意更深:“殿下言重了!老臣来得还是迟了,让殿下受此大难,是老臣失职!好在殿下洪福齐天!” 他顿了顿,虎目环视一周,“殿下放心,有老臣和这些儿郎们在,绝不让宵小再近前一步!” “老将军的忠勇,本宫自是知晓。” 凤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静玄,“此番脱险,也多谢你了。救命之恩,凤婉铭记于心。” 凤婉听小七为了讲述了静玄为她用嘴渡药的事情。 虽然那个时候她昏迷着,但现在想来,面皮还是有些微微发烫。 静玄的目光与凤婉相触,见她素来苍白的脸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虽转瞬即逝,却未逃过他沉静的注视。 他心中了然,必是小七已将渡药之事告知。 此事于他而言,是危急关头的权宜之举,心无杂念,但见凤婉此刻情状。 心里竟也有些甜丝丝的感觉。 这丝异样的甜意来得突兀,让静玄一贯古井无波的心湖,漾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第335章 静玄心动 他修道多年,早已习惯以出世之心观世间万物,悲喜不萦于怀,更遑论这等男女之间的微妙情愫。 但自从在师父嘴里知道他与师弟会与凤婉有一段姻缘之后,这心里便一直好奇,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女子,能够让二位师父那般色大能,费尽心思的来往筹谋? 在师父的嘴里,凤婉是这个世界能否继续良好发展的关键性人物。 师父说,她是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人,会解救那些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人们。 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大的变革。 她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国度的皇帝。 而且还严令自己与师弟,不仅要护他周全,更要让她完成她所想做到的一切。 尤其是在听到,师父竟然让自己与师弟携国一起嫁给凤婉。 这世上哪有一国之主倒贴着将国家送给别人的?更何况还得把自己也搭进去? 不是娶,而是嫁? 不是师父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但他知道,师父没有疯,而且师父说的话没有不应验的时候。 静玄深邃的瞳孔映照着天际流云,他指尖捻着一枚枯叶,无声地碾成细碎尘埃。 那张明艳又带着点娇羞的脸,就这样直直的撞进了他的心田里。 噗通噗通…… 静玄的指尖停住了。 那枚枯叶化作的尘埃,正自指缝间簌簌落下,被一阵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卷起,散入脚下的泥土里,了无痕迹。 可胸腔里那陌生的、沉重的搏动,却如同暮鼓,一声声,撞得他道心微颤。 还是师弟悟性高,早早便决定要还俗。 “还俗吗?” 他本该立刻收敛心神,稳住道心。 可这一次,那“看过便罢”的念头,竟迟滞了。 “还俗”两个字随着心跳声撞进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师父的话语犹在耳畔,字字如金石坠地,关乎天命,关乎苍生。 凤婉此人,在他预先知晓的命轨里,是一枚至关重要的棋,是一柄注定开疆拓土、重塑山河的剑。 他应以局外之眼观之,以护道之心待之,冷静地辅佐,从容地铺路,直至将那既定的江山与……人,一并交付。 不是凤婉撞进他的视野,而是她带着鲜活温度的笑意与娇羞,就这样,蛮横地、直白地“撞”进了他以为古井无波的心田。 原来,师父口中那关乎天下气运的“关键”,并非冰冷的天道符号。 她有一双极亮的眼,眸底映着天光,也映着他瞬间未能全然遮掩的错愕; 她的脸颊因那点羞意而染上薄红,并非胭脂,却比三月桃花更灼目。 “噗通、噗通……” 这声音太响了。 响得他几乎疑心身旁的师弟也能听见。 原来心动并非书中写的温言软语、缠绵悱恻,而是这般兵荒马乱,像沉寂千年的寒潭骤然投入烧红的烙铁,滋啦作响。 他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瞳孔深处骤起的波澜。 出世之心?悲喜不萦于怀? 静玄微微抿紧了唇线,那向来舒展如远山的眉宇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极浅的痕。 师父的严令,天下的重托,与此刻胸腔里这枚不听管教、兀自擂鼓的心脏,第一次让一向冷静的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静玄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山涧流淌多年的溪水,听不出半分异样。 他执了个道礼,微微欠身,“分内之事,亦是缘分使然。你…凤体初愈,还需静养,不宜过多劳神。,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 他说着“分内之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凤婉尚显苍白的唇瓣。 那里,昨日他曾以口渡药,触感微凉而柔软,带着生死边缘挣扎的苦涩药味。 此刻那唇色淡如初樱,让他心头那陌生的鼓噪,又沉甸甸地敲了一下。 凤婉被他这般端正守礼的态度弄得微微一怔,那点赧然倒是褪去了些,只余下真诚的感激:“凤婉谢过摄政王高义,此生必不相忘。” 阿宝在一旁眨了眨眼,看看师兄,又看看凤婉,圆圆的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蹭过来,扯了扯静玄的袖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道:“师兄,你的耳朵……有点红。是不是要考虑‘还俗’了?” 静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并未侧头,只以余光瞥见师弟那双狡黠灵动的眸子,正闪着洞悉一切的光。 耳廓处那点不合时宜的温热,在此刻仿佛成了无法辩驳的证据,无声地燃烧着。 阿宝的气音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还俗这两个字方才还在心湖里投下巨石,此刻又被师弟直白地拎到眼前,带着促狭的笑意。 凤婉尚在面前,眸光清澈,全然不知这师兄弟间无声的机锋。 她只是因阿宝突然的贴近和窃窃私语而略感好奇,视线在他们之间轻轻流转。 这么长时间,她也对阿宝很了解了,性子跳脱,不拘一格。 但他很聪慧,无论什么事,总是会一下就看破真相。 静玄袍袖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兴,甚至未曾抬眼正视阿宝,只是将那道礼持得更稳了些,对着凤婉,也像是对着自己那颗不听话的心,缓缓道:“殿下言重了,守护你,本就是我的本分。 你既承天命,贫道与师弟自当竭力相助,并非私恩,不必挂怀。” 阿宝却似浑不在意师兄的回避,他转向凤婉,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朝阳,将那点微妙的气氛冲淡:“就是就是!师兄说得对,凤婉你别客气! 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我师兄这人啊,就是面冷,心可热乎着呢!你中毒之时还是师兄用嘴……” 阿宝话未说完,静玄广袖无风自动,一股柔韧的气劲拂过,恰巧让阿宝脚下微一踉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静玄用嘴渡药救凤婉的事情。 一下子,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凤婉。 虞江黑了脸,满脸不忿,心里暗暗后悔,当初自己怎么就不把这活抢到手。 凤婉刚刚恢复如初的脸颊,腾的一下变成了一个红苹果。 第336章 静玄表白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宝虽被师兄以气劲“封口”,但那未竟之语,在周围竖起耳朵、心知肚明的侍卫侍女听来,已是昭然若揭。 无数道视线或好奇、或惊异、或了然、或暧昧地聚焦在凤婉身上。 虞江的脸彻底黑如锅底,牙关紧咬,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中那股妒火混合着懊悔,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是啊,当初他怎么就不阻止呢?不就喂个药吗?有什么难的?怎么就让这看似不染尘埃的道人……给抢了先机? 而凤婉,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赧然和悸动,此刻被阿宝这半截话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无地自容的羞窘。 脸颊滚烫,不用看也知道定是红透了,那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慌乱地撞上静玄。 静玄依旧维持着执礼的姿态,身形挺拔,面色平静,仿佛阿宝说的不是他,周围那无数道目光也不存在。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她望过来时,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 他的耳廓……似乎比方才更红了些,如同白玉染上了淡淡的霞。 这细微的对比,反而更让凤婉心慌意乱。 他越是平静,越是衬得她的反应夸张;他耳廓那点红,却又无声印证着阿宝所言非虚,也让她那份羞窘无处遁形。 “我……” 凤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想说“失陪”,想解释,想立刻消失,可脚下像生了根。 最终,她猛地低下头,避开所有人探究的视线,几乎是落荒而逃,只丢下一句含糊的:“我……先回去歇息!” “小姐!” 小七赶紧跟上凤婉的脚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小姐如此可爱的一面。 凤婉步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回了自己的营帐,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令人面红耳赤的世界。 她背靠着帐篷的支柱,抬手捂住依旧滚烫的脸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帐外,短暂的寂静后,是几声压抑的轻咳和低语。 虞江狠狠瞪了静玄一眼,公羊,还不收拾,有什么好看的? 无辜的公羊只能快速收起脸上的笑意,跟上主子的步伐,但一步一回头那模样,明显是看戏没看尽兴。 “凤婉,我想通了,等送你回去,我就回东夷还俗,我会听从师命,携东夷一起嫁来大周!” 哗…… 帐外,静玄清朗的声音穿透布帘,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凤婉耳中。 她捂住脸颊的手瞬间僵住了,呼吸也跟着停滞。 方才的羞窘、慌乱,被这句话轰然击中,化为一片空白的心悸。 还俗……东夷……嫁来大周? 完了,又疯了一个。 上一个是阿宝,他刚回到婆娑国就立马还了俗,只是没有提及携婆娑嫁到大周这句话。 毕竟婆娑国国王还是他的父亲。 但静玄不一样,东夷本就在他的控制之下,一个权倾朝野,还是不被东夷王忌惮的摄政王。 既定的下一任东夷王。 虞江的脚步猛地刹住,背影紧绷如铁。 他缓缓转身,盯着静玄的眼神锐利如刀,方才的懊恼妒火尽数沉淀为冰寒的敌意。 最后渐渐转化为一种无力。 阿宝有魄力,静玄也有魄力,一个国家,说送就送出去了! 可自己呢? 心里被凤婉的身形填的满满的,但南疆亦是自己的根基。 帐外,静玄的声音落地后,空气仿佛再次冻结。 所有竖起的耳朵,所有探寻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震撼。 一时之间抽气声不绝于耳。 这已不仅仅是男女情事的风波,而是牵动了家国天下! 虞江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静玄面前,靴子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离静玄三步之遥停下,两人目光相撞,一个如冰封雪岭,一个似古井深潭。 静玄坦然迎视,方才那一点耳廓的红霞已然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南疆王,有事?” “嘿嘿嘿,我说老虞啊,你还在犹豫什么呢?你看看我师兄这觉悟,你再看看本王子的觉悟。 你呀,再犹豫,嘿嘿,可别怪我与师兄不讲情面,南疆早晚得是大周的!” 阿宝前半句话虞江也只当是他在与自己开玩笑,但后半句话,虽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但虞江却听出了一分寒意。 将来若真是这样的格局,东西北三方全都归于大周,只留自己的南疆独立。 不用想都知道会面临着什么。 自己是很喜欢凤婉,但也知道,即便是凤婉对自己有意,也不可能放弃她的大周,而嫁给他。 可想到南疆,自己心里却总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男子汉大丈夫,你难道真的愿意将我们虞家的南疆拱手让人吗?” 帐内,周玉柔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小七抱剑立在门口处,头好像也昂的更高了一些。 凤婉自己双手捂着眼睛,仰躺在那张简易的床铺上,眼珠子在紧闭的眼皮下快速的活动着。 帐外的每一个字,都像鼓槌砸在她心口。 丁一啊,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都什么事,也太荒谬了,不论自己喜不喜欢他们,即便是喜欢,那也不用搞得这般离谱啊! 上辈子,一心专研医学与考古,连个对象都没谈过。 这辈子算上凌风那次,也就只有那一次情感经历。 而此时此刻,她都有些分不清,外面那三个男人,到底是看上自己了,还是看上强劲的大周了? 帐外,虞江的沉默并未给静玄与阿宝带去什么压力。 静玄依旧静立,目光却越过虞江,落在微微晃动的帐帘上,仿佛能穿透那层布帛,看见里面那个心乱如鼓的女子。 阿宝则歪着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里,也悄然掺入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南疆王,”静玄的声音再次响起,“抉择在心,不在势。我等所为,非仅为私情,亦非仅为趋利避害。” 他顿了顿,“大周气象,凤婉其人,值得倾国相待。南疆若独立于外,将来是守成之安,还是孤悬之危,你当比旁人更明了。两国之交,私情又算得了什么?” 第337章 情之一字 虞江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他没有再回应静玄或阿宝任何话语,而是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凤婉的营帐走去。 “南疆王!” 小七见虞江面色沉郁地径直走来,下意识横剑一拦,挡在帐门前。 虞江脚步不停,甚至没有看小七,只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凤婉,我要与你谈谈。” 帐内,凤婉听到声音,捂着眼睛的手指微微分开一条缝,然后又重新闭上。 “虞江,我今天累了,想休息,你先回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虞江的脚步在帐前顿住。他能听出凤婉声音里的疲惫。 心中突然又有些心疼凤婉,一个女子,刚刚中毒苏醒,自己为何会这般沉不住气,非要在这时候去找她? 说起来,自己与她的纠葛才是三个人中最深的。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为何在她身上就这么容易失去理智? 他没有强行闯入,只是站在帐帘之外,有些不安的说道: “凤婉,对不起,我不该这时候打扰你的。你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想要找人说说话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说完,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继续站在帐帘投下的阴影里,等了一等,见里面没有动静,这才转身准备离去。 帐内,凤婉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她能听出虞江语气里的懊悔和退让,这与他一贯强势的姿态不同。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和小心翼翼,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她此刻纷乱的心弦。 她没有立刻回应,帐内外陷入一种微妙的静谧。 过了片刻,凤婉才轻轻开口,声音隔着布料,显得有些闷,却也柔和了些:“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虞江刚抬起的脚步陡然一停,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稍等了片刻,才又再次迈开步子往自己的帐篷里走去。 不过,这次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整个人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好。” 他边走边低声应了一句,虽然里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迎面来接自己主子的公羊,可是听了个一清二楚,也将自家主子的神情瞧了个明明白白。 “王,您这是真陷进去了,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方面,您要是有疑问,可以问问我,我可以传授您一些经验,咱堂堂南疆王,总不能将来连个皇后的位置都争不下吧?” 啪~ 虞江一巴掌拍在公羊脑门上,头也不回的进了帐篷里。 公羊捂着脑门嘿嘿一笑,紧跟着虞江钻进帐篷,压低声音道:“王,属下是认真的。 凤婉殿下性子刚强,但心软。 您瞧,刚才您退一步,她态度就软了三分。 这女子啊,有时候就像拉弓,绷得太紧弦要断,适时松一松,箭反而射得远。” 虞江坐在简陋的行军榻上,抬眼看他:“你何时成了风月军师了?” “嘿嘿,属下这不是最近与小七有了新进展嘛?这都是经验啊!稍后属下帮您写一份爱情攻略,你好好学…习……一下?” 公羊话说到一半,见虞江眼神不善,连忙正色,“咳咳,属下是说,这情场如战场,得讲究策略。 您看看人家完颜静玄,一个方外之人,但在这方面,悟性那是真高,就那么一刹那就将后半辈子给托付了出去。 还有那迦楼阿宝……啧,一个和尚,还俗的速度那叫一个快,人都直接跟着出来了,您瞧瞧一路上,不是耍宝就是卖萌,处处讨殿下欢心。 王啊,,您占着‘旧情’和‘地利’,如今又同历生死,这是天大的优势。 可您方才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差点把这优势就打没了。 好在您这还算是有些慧根,悬崖勒了马,轻飘飘一句话甩过去,我估计殿下那小心肝,怎么滴也得颤一颤。” 虞江听着公羊这一番长篇大论,难得没有打断,只是指节在膝上轻轻叩着。 “策略?”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公羊,你不懂。” 公羊一愣:“属下……” “我与他们不同,完颜静玄可以豁出一切去赌一个未来,迦楼阿宝能抛却所有只求伴她身侧。他们是放下了,才拿得起。”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可我,从未放下过。” 公羊张了张嘴,那句插科打诨的“经验之谈”噎在喉咙里,终是咽了回去。 “从当年借着张慢慢的眼,看着她与凌风……” 他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捞出,“那时觉得有趣,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后来……后来自己能做主了,却想着把春桃留在身边。”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现在想来,那是移情。怕她出事,怕那场‘意外’真落到她头上。 春桃替她挡了灾,所以我把春桃带回去,厚葬,给她王妃的名分。 与其说是对春桃的情分,不如说……是还一份救下她的恩,安我自己的心。” 公羊垂手站着,脸上惯有的嬉笑敛得干干净净。 他跟随虞江多年,知他狠戾,知他谋算,却极少听他吐露这般近乎剖白的心迹。 “如今,”虞江的声音更低,却很坦然,“张慢慢彻底不在了,这身子、这心思,都是我自己的。我才看得明白。 我比她所以为的,更早、更深地栽了进去。 公羊,这不是策略能赢的战场。 我退一步,不是算计,是……舍不得逼她。” 公羊默然半晌,重重抱拳:“是属下浅薄了。” 虞江摆摆手,神色恢复了些许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沉郁的温柔,久久未散。 “去歇着吧。也许明日…会有什么改不同呢!” 另一顶营帐里,凤婉也没有睡着。 她侧身躺着,眼睛望着帐内昏暗的虚空。 虞江那句“我随时都在”和后来那声压低的“好”,仿佛还在耳边轻轻回响。 还有他离去时,脚步由沉重迟疑,到渐渐轻快的变化……她都听得分明。 心口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拨动了一下,露出一点柔软的缝隙。 她不是铁石心肠。 虞江待她如何,她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南疆的维护,一路的相伴,方才帐外那带着懊恼的退让…点点滴滴,汇在一起,是有重量的。 可正是这重量,让她心慌。 凌风的影子还未完全淡去,阿宝的情愫真挚灼热,静玄的决绝也令人心震。 如今再加上一个虞江,一个与她渊源最深、也最让她感到复杂的虞江。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情之一字,为何总是这般恼人? 第338章 路遇地震 休整三日后,队伍启程。 这三天凤婉就是白天晒晒太阳,吃点药,晚上回去睡大觉。 不过这精神是好转了不少,苍白的脸颊恢复了血色,眼眸也重新亮了起来。 笑容也多了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只是偶尔会咳嗽几声,原因就是,中毒太深伤到了脏器,这药还得继续服用,人也不能太过劳累。 启程前,所有人都去看了那片新起的坟茔,在萧瑟风中站了许久,才沉默着转身上马。 殷鹤鸣与东湖老将军已将后事料理妥当,凤婉听罢汇报,当即下令:所有阵亡将士抚恤金增至三倍; 幸存的两名暗阁成员破格擢升,厚加赏赐; 至于那些来自婆娑国、尽数殉难的护卫,她坚持从自己的私帑中拨出三倍抚恤,派人千里送回。 阿宝闻讯,神色庄重的替将士们向凤婉鞠躬致谢。 他深深一揖:“多谢大周皇太女殿下厚意,阿宝代亡者叩谢。 但这抚恤,婆娑国还出得起……” 凤婉摇头打断,目光坚定:“他们是为护我而死,这是我的感念,亦是我大周的一片心意。” 阿宝望着她坚定的眼睛,最终不再推辞,郑重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与银票,低声道:“我替他们的家人,谢过殿下。” 队伍朝着接应夜阑遗民的城池进发。 然而天公却不作美,离城尚余五十里,四处环山,道路崎岖,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得阴沉。 闷雷滚动,由远及近,顷刻间暴雨如注。 雨水狂泻,地面迅速积起浑浊的水流。 “殿下,此地不可扎营,只能冒雨前行,出了这山谷,外面东山坡上有一个庄子,我们就去那里休整吧!” 东湖将军盔甲上雨水不停的滴落,脸上的胡须更是被雨水黏在了一起。 “好,让大家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 凤婉坐在马车里,由于道路实在太过崎岖泥泞,所以她和周玉柔俩人全靠抱着小七的胳膊,才不至于东倒西歪的撞在马车上。 但这一阵晃悠,也让她胃里翻腾不止。 “大家小心,已经看到山谷出口了,出去了,我们就可以休整了,加把劲儿啊!” 殷鹤鸣在前面带路,已经看到了山谷的出口。 所以人脸上都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两侧山体发出恐怖的轰鸣,巨石裹挟着泥沙树木,如同洪荒巨兽,轰然倾泻而下! “地龙翻身!是泥石流!护驾!快护驾!” 殷鹤鸣的嘶吼在雷雨与山崩地裂的巨响中几乎被淹没。 变故来得太快。 马匹惊嘶,队伍瞬间大乱。 泥浆碎石滚滚而来,瞬间吞没了后队一部分来不及反应的士卒与辎重。 “救人!先救人!” 凤婉的声音穿透雨幕,她与周玉柔已被小七几个纵身带了出来。 紧接着,虞江、静玄、阿宝还有公羊全都护在了她身前。 “小七,不要停,赶紧带她往出口走。” 虞江见凤婉还在看着队伍后面那些人,嘴里还喊着“救人”。 “好!” 小七也知道此时此地太过凶险,便继续一把抱起凤婉,一手拉起周玉柔就往出口处快速掠去。 “小七,停下,先救人,再不救,他们会死的!” 凤婉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地震与泥石流。 她的脑海里不由想起了前世记忆中的两次大地震。 几十万人,就在那很短的时间内,永远的失去了生命。 可现在,她亲眼目睹了身后泥石流将最后面的士兵吞没消失,而她却被小七护着,正在逐渐远离他们。 “小姐,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回去会有危险,而且也救不回来他们,后面还有东湖将军与殷将军在,我们就在谷口处等着他们。” 小七一边飞掠,一边喘着粗气,带着两个人,她的体力消耗太大,胸口处开始憋闷。 但四周的山体,到处都有落石不时的滚落下来。 “放我下来!小七,放我下来!” 她没有挣扎,只是嘴里一直无力的哭喊着。 她眼睁睁看着一条条生命流逝在自己眼前,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如同毒藤绞紧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雨水混着泪水在她脸上纵横,她不再看身后地狱般的景象,而是死死盯住小七因用力而咬紧的下颌。 “小姐,再等等,就快出去了……” 小七话音未落,侧前方一块受震松动的巨石骤然滚落,直直砸向她们前方的狭窄路径! “小心!” 一直紧跟其后的虞江目眦欲裂,身若惊鸿,骤然前冲,双手运足内力,竟硬生生抵住那千钧巨石! 他双臂青筋暴起,脚下地面寸寸龟裂,雨水冲下的泥浆瞬间没至小腿。 “快走!” 虞江从齿缝间迸出嘶吼。 公羊见虞江陷入危机,将自身轻功施展到最快,赶过去双手托住那块巨石,让虞江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先带小姐出去,我自己过去!” 周玉柔见小七几乎力竭,小姐此时又面临危险。 小七放手,点了点了,然后抱着凤婉,身形一矮,贴着山壁险之又险地从巨石与崖壁的缝隙间穿了过去。 周玉柔自己也顺着缝隙挤了过去。 小七刚要拉她的手,周玉柔拒绝了:“小七,先把师父带出去,这里不太危险,我自己走!” 小七见周玉柔主意已定,为了凤婉的安危,还是道了一声“注意安全”便又带着凤婉往谷口赶。 “玉柔,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在谷口处等你!” 远去的凤婉,声音很快被四周的轰隆声掩盖。 这边周玉柔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外面走着,那边,公羊与虞江还硬扛着那块巨石。 “大王,我数一二三,撤!” “好!” 就在虞江刚刚撤力闪身之际,上方又一片山体轰然塌落,虽无大石,但倾泻的泥流瞬间将他半掩! “大王” “虞江!” 凤婉的惊呼被淹没在更大的轰鸣中。 她挣扎着从小七怀中落地,踉跄着就要往回冲,却被小七死死拉住。 好在公羊凭着自身的轻功,躲过了这些碎石泥流。 回身一把拉住了虞江的手,这才勉强没让他沉下去。 第339章 天地之威 静玄与阿宝也紧随其后赶了上来,虞江那边已经非常危险,三人赶紧一起过去施救。 泥浆冰冷刺骨,混杂着碎石不断冲击着虞江的身体。 他咬紧牙关,借着三人的拖拽之力,猛一提气,从泥泞中拔身而起,落在稍高处。 然而方才硬撼巨石的消耗,加上泥石流的冲击,让他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快走!这里不能停!” 虞江强压下不适,哑声喝道。 他瞥见凤婉煞白的脸和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眸,心头一紧,却也无暇多言,只能以目光催促。 小七不再犹豫,再次挟起凤婉,与静玄、阿宝护着虞江,公羊则顺手捞起了已经快要力竭的周玉柔。 一行人冒着依旧滂沱的大雨和零星滚落的碎石,奋力向谷口冲去。 身后东湖将军月殷鹤鸣也带着一些身手矫健的士兵们轻装跟了上来。 身后,山体崩塌的隆隆声、士卒的惊呼与惨叫、马匹的悲鸣,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哀歌,不断撕扯着凤婉的神经。 她不再要求回头,只是死死攥着小七的衣襟,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殷红的月牙痕。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冲出了狭长的山谷,来到了相对开阔的东山坡地。 雨势在此处似乎也小了一些,但回头望去,那山谷入口已被滚滚泥石封堵了大半,浊流依旧不断涌出,吞没着一切。 队伍损失惨重。 东湖老将军和殷鹤鸣带着部分精锐拼死断后、救人,此刻也狼狈不堪地陆续冲出,人人带伤,神色悲戚。 清点人数,原本数百人的队伍,此刻仅余不足两百,辎重马匹更是损失大半。 凤婉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发髻散乱,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她望着那些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幸存者,望着那被泥石流吞噬的谷口,身体微微颤抖。 咳嗽毫无预兆地剧烈起来,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小七慌忙为她抚背顺气,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师父!您怎么样?” “殿下!” 周玉柔赶紧给凤婉搭脉,东湖将军大步上前,盔甲上的泥水簌簌落下。 其他人也都担忧的围了过来。 凤婉勉强止住咳嗽,直起身,抹去嘴角不知是雨水还是血丝的水渍:“清点伤亡,救治伤者。东湖将军,派人警戒四周山体,谨防二次灾害。 殷鹤鸣,立刻派人尝试探查谷内是否还有生还者,注意安全……活要见人,死……尽量见尸。” 她的指令条理分明,然而那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殿下,您的身体……”殷鹤鸣面露忧色。 “我没事。” 凤婉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先救人紧事。那庄子还有多远?” “就在前方山坡上,约莫二三里路。”东湖将军指向雨幕中的一个方向。 “好。重伤者优先送往庄子救治,能行动者相互扶持,立刻出发!此地仍不安全。” 凤婉的目光扫过众人,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一行人携扶着伤者,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庄子方向挪去。 雨虽小了些,天地间却仍是灰蒙蒙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和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本以为脱离山谷险境后,能稍稍喘息,然而眼前道路的景象,却让每个人心头那根刚刚稍松的弦,再次猛地绷紧。 泥石流并未蔓延至此,但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搓过。 坚硬的路面布满了扭曲的裂痕,有的地方向上拱起,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包。 有的地方则深深塌陷,露出下面湿黑的土壤。 路面本身已破碎不堪,夹杂着从两侧掀翻过来的草皮和泥块。 最触目惊心的是路旁那些大树。 许多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木,竟被连根拔起,庞大的根系带着大坨泥土暴露在空气中。 树身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有些压在坍塌的土坡上,有些直接拦在了路中央,枝干断裂,绿叶残破,沾满泥浆,了无生机。 偶尔能看到几株侥幸未倒的,也是树干倾斜,枝叶凋零,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倒下。 寂静,除了风雨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便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嘶,甚至连雨水敲打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稀,因为树叶已大半零落。 “这……这得是多大的地龙啊?” 阿宝搀扶着一名腿上划开长长口子的士兵,声音有些发干。 他随师父师兄走南闯北,师父又是观天象,测吉凶的高人。 自然听说过这种恐怖的天灾。 可听说哪有此刻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周玉柔脸色苍白,她虽医术高明,面对这种天地之威造成的惨状,早已腿脚发软。 她担忧地看向凤婉,只见凤婉嘴唇紧抿,目光缓缓扫过这疮痍满目的大地,先前在谷口强撑的镇定,正被眼前的景象一寸寸侵蚀。 咳嗽被她死死压在喉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微颤着。 虞江内息尚未平复,胸腹间仍隐隐作痛,但此刻也顾不得调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和那些摇摇欲坠的坡体。 “大家小心脚下,避开裂缝和鼓包。注意头顶,防止断枝掉落。” 静玄默默宣了声道号,眼中悲悯之色愈浓。 小七则更加警惕地将凤婉护在身侧,目光如鹰隼般逡巡,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动。 东湖将军和殷鹤鸣指挥着尚且完好的士兵,一边探路,一边协助搬运重伤员。 队伍在废墟般的道路上艰难前行,速度缓慢。 每一次绕过倒伏的巨木,每一次跨过狰狞的地裂,都让众人心头更沉一分。 庄子,那个本应提供庇护、可以生火取暖、救治伤员的庄子,在这样的灾难之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祥的预感,如同这阴沉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凤婉紧紧攥着拳,指甲再次掐入刚刚结痂的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清醒。 她不敢深想,只能催促自己,也催促着队伍:“快,再快一点……庄子就在前面了。” 然而,越是靠近,路上的惨状似乎越是加剧。 远处,雨幕之中,依稀可见庄子的轮廓,但那轮廓……似乎有些不对劲。 第340章 废墟救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那里还有什么庄子,那里还有什么人? 原本房舍俨然、炊烟袅袅的庄子,此刻已几乎消失不见。 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 不,不能说是断壁残垣,整个村庄房屋大半坍塌且消失不见,只剩零星的几片屋顶裸露在地面上。 所有的一切都被掩埋在了地下,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人声。 只有雨水敲打残骸的嘀嗒声,和凤婉一行人沉重的呼吸声,更添几分凄凉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疲惫、伤痛、劫后余生的侥幸,在这一刻被眼前彻底的毁灭景象冲刷得干干净净。 若是他们早到一步,或是这地龙翻身再晚片刻…… 东湖将军铁青着脸,胡须上的雨珠不断滴落,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来时行军比较急,他们还曾在这里喝过村民们递来的水,吃过他们热心准备好的干粮。 可这才几天?他们随着整个村庄全都被深埋在了地下。 殷鹤鸣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士兵们或站或坐,呆愣地望着那片废墟,有些人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周玉柔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抽气声,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 她想起了那个小心翼翼触摸自己衣服的小女孩。 “姐姐,你的衣服真舒服,阿梨长大了,也要给娘亲买这样的衣服穿……” 阿宝张了张嘴,半晌才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 静玄则是直接念了一段渡人经。 虞江胸口那股气血翻腾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刚刚那一下,还是受了些内伤。 他强行咽下喉间的腥甜,目光扫视着废墟,沉声道:“派人去看看吧,或许……还有人在下面,或是提前逃了。” 他是对着殷鹤鸣与东湖老将军说的,这话他说得自己都有些没底,如此剧烈的震动,房屋尽毁,生还者能有几何? 凤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散乱的发梢、苍白的脸颊流淌。 因为她,刚刚死去了很多人,今日又死了这么多人,要不是自己出远门中毒,他们就不用死。 她的目光空洞地掠过那片废墟,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小七立刻上前扶住了她,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如同风中的落叶。 剧烈的咳嗽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弯下腰,咳得浑身痉挛,仿佛要把魂魄都咳出来。 周玉柔慌忙上前,不顾满地泥泞跪坐下来为她抚背,触手所及,衣衫湿冷,脊背单薄得令人心惊。 好一会儿,咳嗽才稍稍平息。 凤婉直起身,脸上是病态的红晕,嘴唇却毫无血色。 她抹去嘴角的水渍,眼神重新凝聚起来。 “东湖将军。” 她的声音嘶哑道,“立刻派人,分两组。一组就近寻找稳固、地势稍高、可避风雨的临时扎营点,清理场地,优先安置重伤员。 另一组,由你亲自带领,搜索废墟。等雨停了,返回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兄弟!” 她顿了顿,又看向了颓废的士兵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兄弟们,都振作起来,也许还有存活的兄弟在等着们的救援,现在不是我们该颓废的时候。 现在…我们要去寻找…寻找可能的生还者,以及…任何还能用的物资。 粮食、药品、未被完全损毁的器具…哪怕是一口完好的锅,都要找出来。 此地灾情严重,前方还不知有多少需要我们的人在等着我们,弟兄们,他们都在等着我们去救命呢!” 东湖将军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嘶声道:“末将领命!”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些呆愣的士兵咆哮起来,声音盖过了雨声:“都聋了吗?殿下有令!能动弹的都给我起来!第一队,跟老子去刨!第二队,去找地方扎营!快!” 这声怒吼像鞭子抽在沉寂的空气里,士兵们浑身一震,茫然的眼神里渐渐重新聚起一点活气。 是啊,废墟下面或许还有人,或许还有兄弟在喘气……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泥泞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殷鹤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对凤婉拱手道:“殿下,此地危险,您先随扎营队去安置,搜索之事交由我们。” 凤婉却摇了摇头,她挣脱小七和周玉柔的搀扶。 “不,我就在这里。我要为伤伤员们包扎治疗!”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开始行动起来、在废墟边缘小心翼翼试探的士兵,“我站在这里,他们才知道,他们拼命保护的皇太女殿下,并没有抛弃他们。” 虞江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只默默上前几步,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帮他披在了肩上。 静玄停止了诵经,和阿宝一起,开始从随身的行囊里翻找还能用的伤药和绷带,然后转身加入到了搜寻的队伍里去。 东湖将军已经带着一队相对完好的士兵开始清理。 他们不敢用工具大力挖掘,生怕造成二次坍塌,只能用手去扒开碎木和湿透的泥土。 雨水让一切变得湿滑沉重,很快,许多人的手指就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合着泥浆,但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一个士兵扒开半片歪斜的屋梁,下面露出一角染血的粗布衣裳,他手一抖,旁边的人立刻围上来,小心清理。 是一个妇人,身体已经冰冷,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同样没了气息的孩子。 众人沉默地将她们抬出,放置在一边稍干的地上,用能找到的破衣服破席子盖上。 每一次发现,都让众人的心往下沉一分。 “这里!这里有动静!” 忽然,靠近原本庄子中心的位置,一个士兵嘶声喊起来,声音激动到有些颤抖。 所有人精神一振,东湖将军几乎是扑了过去。 那是几根粗大房梁交错撑起的一个狭小三角空间,被厚厚的泥土和碎瓦半掩着。 缝隙里,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像是用石头在敲木头。 第341章 接踵而至 “慢点!小心撑住!” 东湖将军吼道,亲自和几个士兵顶住可能滑落的梁木,其他人开始小心地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碎瓦。 凤婉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虞江紧咬着牙关,脸色有些苍白的紧紧跟在她身侧。 周玉柔捂住了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缝隙渐渐扩大,一股沉闷的气息涌出。 一个士兵探身进去,随即惊呼:“有人!还活着!是个孩子!” 当他抱着一个满身污泥、身材还算健硕的身体钻出来时,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眼睛紧闭,嘴唇干裂,额头有擦伤,但胸口还有细微的起伏。 “水!快拿水来!” 东湖将军喊道。 阿宝早已准备好水囊,小心地滴了几滴在孩子唇上。 孩子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几乎同时,另一边也传来呼喊,又发现两个困在倒塌谷仓角落的老人,虽然虚弱,但都还有气息。 三个生还者! 这微弱的希望,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光芒微弱,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几乎熄灭的心火。 士兵们挖掘得更快了,呼喊和相互提醒的声音也多了起来,死寂的废墟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凤婉看着被小心抬去扎营点的生还者,一直紧握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她转向东湖将军,声音依旧嘶哑,却有了一些力量:“继续找,不要放过任何角落。告诉兄弟们,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把人给我拉回来! 还有,山谷里面有消息了吗?” “是…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东湖将军抱拳,转身时,脊梁似乎比刚才挺直了些,但眼角还是有一颗泪珠滴落了下来。 那些都是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些年轻的,都是自己老兄弟们的后代。 可现在,他们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那个被泥石基本填平的山谷里。 老将军嘴唇哆嗦着,胡须也是一颤又一颤。 “岳父大人,请节哀,身子要紧!” 殷鹤鸣不知何时来到了东湖将军身边,他看着这位老人,心里不免有些难受。 自己的暗卫刚刚被那些东洋人全歼,现在又遭遇了天灾。 翁婿二人看着对方,互相拍了拍肩膀,各自又投入到了寻人的大部队里。 雨,不知不觉间变小了,从瓢泼之势转为淅淅沥沥。 天空的浓墨乌云边缘,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黯淡的灰白。 凤婉抬头望了望天,又看向眼前这片吞噬了生命的废墟,以及废墟上那些拼命挖掘的身影。 咳嗽仍旧压在喉间,身体的寒意和疼痛也并未消退,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过了这些。 公羊带回山谷消息时,雨已几乎停歇,天光却仍被沉厚的云层捂得严严实实。 他浑身污泥,步履蹒跚,走到凤婉和东湖将军面前时,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干裂嘶哑的声音: “殿下…老将军…” 他喉结滚动,避开东湖将军急切的目光,垂首低声道,“山谷……寻遍了,只……只找到五具兄弟的遗体。 泥石太深太厚,其他的……其他兄弟,都……都埋在里面了,挖不出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泥泞不堪的士兵,抬着五副用树枝和破损披风临时扎成的担架。 上面躺着的人,面容已被泥水污浊得难以辨认,只有那身残破的甲胄,还能昭示他们曾经的身份。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刚刚寻到人的热情,瞬间被浇灭。 东湖将军身形晃了晃,殷鹤鸣及时扶住他的手臂,能感到那铁铸般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老将军死死盯着那五副担架,目光逐一掠过那些年轻而僵冷的面孔,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雨水和别的东西混合着,从深刻的皱纹沟壑里蜿蜒而下。 刚刚因救出三个村民生还者而燃起的一点微弱火光,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 士兵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默默地望过来。 有人脱下了破损的头盔,有人垂下了头,更多的人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五副担架,望着远处被泥石彻底吞没的山谷方向,眼神空洞。 疲惫、伤痛,加上这接踵而至的失去,几乎抽干了他们最后一点力气。 凤婉只觉得一股更猛烈的腥甜涌上喉头,她强行咽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唯有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 她看着那五具遗体,又看向东湖将军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看向周围一张张灰败绝望的脸。 她缓缓走上前,脚步有些虚浮,踉跄了一下这才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走。 小七和周玉柔想跟上,被她抬手制止。 她走到担架旁,停下。 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视野有些模糊。 她慢慢弯下腰,不顾泥泞,伸出颤抖的手,轻轻为最近一具遗体拂去脸上的污泥。 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甚至可能还未满二十,眉眼间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永远凝固在了惊恐与痛苦的瞬间。 “兄弟们……” 凤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们。” 她直起身,转向所有士兵,胸膛剧烈起伏,咳嗽的欲望再次翻腾,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今日,我们失去了很多手足同胞。”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铿锵有力,“他们死在敌人刀下,死在天灾之中,死在这片他们本该守护的土地上。 他们的血,浸透了这里的泥;他们的命,留在了这片山谷,这座村庄。”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目光里有深切的哀恸。 “我们在这里悲伤,在这里愤怒,在这里觉得天塌地陷,都是应该的! 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兄弟!但是……” 她再次提高了声音,“但是,我们不能只停在这里!” “看看我们脚下!” 她猛地指向那片断壁残垣,“庄子毁了,人死了,可我们还在!活着的,喘着气的,还有力气的,都还在! 那些被困的百姓还在等我们,前方的灾民还在等我们,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还在等着我们这些穿甲胄、拿刀枪的人,去扛!” “东湖将军!”她转向老将军。 东湖将军身体一震,缓缓抬起赤红的双眼。 第342章 再次病倒 “带着还能动的弟兄,收殓好这五位兄弟的遗体,还有……山谷里其他兄弟的衣冠。能找到的全都带上。” 凤婉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立碑!就在这庄子边上,面向山谷的方向,给他们立一座碑! 要让后来人知道,这里,躺着一群我大周的铁血儿郎!” “鹤鸣。” 她又看向殷鹤鸣,“清点人数,统计伤情,整理所有能找到的物资。 我们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必须出发! 目标,最近的受灾府县!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呢!” “是!” 殷鹤鸣抱拳,声音沉重,但也有了新的方向。 “至于你们……” 凤婉最后看向那些士兵,声音放缓,“挖了这么长时间,救出了三个人,给了他们活路。 你们没白费力气,没白流血汗! 现在,听令:安置好伤员和救出的百姓,轮流休息,进食,处理伤口。 明日,还有更长的路,更重的担子,要我们一起扛过去!” “是!谨遵殿下口谕!” 士兵们站直身体,高声呼应着,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胸中的郁结全部吐出去。 凤婉没有说什么激昂的口号,只是将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 然而,正是这实实在在的安排,像一根根坚实的木头,重新架起了几乎垮塌的军心。 东湖将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肺腑里所有的悲怆,再缓缓吐出时,他再次挺直了脊背,眼中那抹锐利的光芒重新凝聚,尽管深处是化不开的沉痛。 他转身,开始嘶声指挥士兵们处理遗体,安排立碑事宜。 士兵们开始默默行动起来,抬遗体,继续搜救可能遗漏的角落,整理所剩无几的装备粮草。 凤婉看着他们重新动起来,那股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殿下!” “师父!” “凤婉!” 小七、周玉柔和虞江惊呼着抢上前刚刚将人扶住。 虞江整个人突然往前一倒,嘴里一股腥甜便喷涌而出。 噗…… 鲜血溅在泥泞的地面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暗红。 “大王!”公羊失声惊叫。 虞江的身体晃了晃,被公羊和小七一同扶住。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边血迹未干,却勉力摆了摆手,目光始终紧锁在凤婉身上。 凤婉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眉头紧蹙,呼吸急促而微弱。 “快!抬到帐篷里去!” 周玉柔见状,心里早已急得不行,吩咐几个士兵扶着虞江,自己与小七一起将凤婉扶进了帐篷里。 临时搭建的军帐内,火光摇曳。 凤婉发烧了,昏昏沉沉的,周玉柔刚给凤婉把了脉,施了针。 又帮另一边的虞江检查。 “南疆王这是内脏受到了强烈震动,又加急火攻心,才会吐血气促,喝点汤药,扎几天针,好好休息就会好了,不用担心!” 公羊松了一口气,但于虞江还在担心凤婉的病情。 “她怎么样?要紧吗?” 周玉柔轻轻摇了摇头:“师父旧疾未愈,又淋了雨,再加上这些变故的发生,心急加上着凉,有些伤寒罢了,烧退了,应该就没事了,南疆王不用担心。” “好,那我先去帮忙了,你们好好照顾她。” 虞江说完就要强撑着身子往外走,公羊一下就急了。 “哎,大王,周姑娘不是说让你好好静养吗?你可不能再干活了,回帐篷里休息吧,外面有阿宝他们呢,放心吧!” 公羊边说边下意识揪住了虞江的衣袖,他知道,主子不一定会听话。 “虞江,别乱动,公羊,你去搬张床来,让他就躺在这里好好休息。” 凤婉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虚弱的话语让虞江一愣。 等反应过来,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凤婉。 凤婉头痛欲裂,再加上还没有彻底退烧,本就烧的发红的脸颊,被他看得更加红润了不少。 “哎,好嘞,大王,您稍等!” 公羊可算是得救了,一溜烟就跑出去搬床去了,其实这个时候那里还有什么床,也就是一排树干绑起来,上面铺了点被褥而已。 “好!” 虞江上扬着嘴角,听话的躺在了那张床上,与凤婉并排,一转头就可以看到她的侧脸。 一种幸福感瞬间将他包围。 原来她还是很关心我的,好让我与她共处一室,这可是静玄和阿宝都没有过的待遇。 就这样想着,他也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 凤婉再次病倒,虞江也伤重需要静养,将士们又搜寻了一夜,除了那三个生还者,再也没有找到一个活人,尸体倒是搬出来十多具,在殷鹤鸣的指挥下,士兵们就地挖了一个大坑,将人下了葬,立了碑。 由于粮草紧缺,伤员众多,所以士兵们休息了半天时间,东湖再次命令队伍拔营赶路。 队伍在沉重的氛围中再次启程。 凤婉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由士兵轮流抬着前行。 她时而昏睡,时而因颠簸而痛苦蹙眉,烧得滚烫的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周玉柔寸步不离地守着,用浸湿的布巾一遍遍为她擦拭降温,眉头紧锁。 虞江虽坚持要自己走,但脚步虚浮,每走几步便要喘息片刻,公羊和阿宝一左一右几乎是将他架着前行。 他总是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凤婉的方向,见她病容憔悴,胸口便又是一阵闷痛,不得不强自按捺。 东湖将军走在队伍最前方,面色沉肃如铁。 他肩上的担子比山还重,不仅要带领这支士气低落、伤病交加的队伍继续前进,更要面对沿途越发触目惊心的灾情。 地震的破坏范围远超他们最初的预估。 离开山谷后,道路愈发难行,断裂的地缝、滚落的巨石、倒伏的树木随处可见。 更令人揪心的是沿途村庄的惨状:土坯房几乎全部垮塌,断壁残垣间散落着破碎的家具和沾满泥污的衣物。 侥幸逃出的村民蜷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或树下,面容呆滞,眼神空洞。 他们看到这支官兵队伍,先是燃起一丝希望,随即看到队伍自身的惨状和寥寥无几的物资,那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 第343章 半路相遇 哭声、呻吟声、寻找亲人的呼喊声,零零落落地飘荡在废墟上空。 “将他们都带上,前面应该会有大周的官府接应了,到时候再安置他们,把吃的匀一匀,争取让所有人都活着。” 这是凤婉的命令,也是她的期望,最近死了太多人了。 那些个灾民本以为只能继续挨冻受饿的继续等待救援,当他们看到那些与他们一样落魄的士兵们,将自己都为数不多的干粮分给他们的时候。 许多人眼眶瞬间就红了,有些甚至跪下来磕头,语无伦次地感谢着“军爷”、“青天大老爷”。 直到他们知道,担架上那个看上去瘦弱的女子,正是他们大周的皇太女殿下时,所有人都开始跪地大喊:“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凤婉强行挣扎起身,扶起离自己最近的几位老人。 她的眼眶也已泛红,声音再次哽咽:“乡亲们,天灾无情,人有情,朝廷派的赈灾队伍就在前方等着我们呢。 我们的家园暂时被毁,但我凤婉现在承诺,以后定会为你们建立新的家园,让你们吃得饱,穿得暖,但现在需要你们暂时克服困难,未来一定会比以前更好!” 灾民们粗糙的手掌相合,一次又一次磕头谢恩。 那一声声“千岁”的余音,似乎压过了风声,在废墟上短暂地撑起了一片无形的穹顶。 凤婉觉得,此时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融入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这个世界真正的一份子。 以前只觉得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子民们在等着她重建家园。 西域东夷还有南疆,在等着她去大一统,她还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文明,更加先进。 凤婉伸手将一只放在怀里的魂玉拿出来,轻轻摩挲着。 她很想与慢慢诉说一下她如今的感受,想要问问慢慢的意见,自己是应该继续做以前的凤婉?还是真的做成现在的凤婉。 可惜张慢慢没有任何回应,她应该是陷入了沉睡。 当队伍再次动起来时,凤婉再次被抬上了担架。 但队伍里的气氛却有了微妙的不同。 年轻力壮的汉子们主动接过了士兵肩上的担架,妇人将怀中仅存的半块麸饼掰开,塞给脸色青白的伤兵。 几个半大孩子跟在队伍两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士兵们的动作,模仿着他们搀扶老弱的姿势。 一种不再是单纯被拯救的沉默,开始在人群中滋生。 凤婉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麻木中逐渐苏醒的脸,掠过那些虽然踉跄却主动向前迈开的腿脚。 先前那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她脊梁压断的负累感,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纤夫,拉着这条濒临沉没的大船,此刻却发现,船中竟有无数双手,正颤抖着、却坚定地与她握住同一根绳索。 队伍在断掉的官道前停了下来。 这里本是个依着山坡的小镇,如今山体垮塌,泥石混杂着碎木梁柱,将道路连同半片镇子一起掩埋。 几顶打着“周”字和官府旗号的帐篷搭在稍高处,一些衣衫不整的官兵正费力地从瓦砾中拖拽着什么,呼喝声、敲击声远远传来。 灾民们的脚步踟蹰了,目光复杂地望向那些官兵。 是看到了希望,又或许是勾起了以往某些不甚愉快的记忆。 天灾之前,官与民之间,也并非总是温情。 尤其是曾经的大凉,他们经历过蝗灾,经历过水灾,也经历过旱灾。 但是那些喝着掺和着沙石泥土的稀粥,是那些经历过这些事情的老人们,心中永远的刺。 大周取大凉而代之,他们的生活确实比以往好上了不少,最起码的赋税减轻了不少,家里也多了不少余粮。 但大周这个国家在老百姓眼里得名不正,是靠着造反得来的。 老百姓的思想,有时候有些死板。 他们会觉得,能造反得到皇位的人,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 凤婉示意担架停下。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人群中那丝微妙的迟疑与戒备。 几个须发花白的老人,盯着官兵身影的目光尤其复杂,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着旧日记忆沉淀下的苦涩。 她略一沉吟,没有立刻命人上前联络,而是轻声对身边一位一路沉默、此刻却紧抿嘴唇的老伯问道:“老丈,看您神色,可是想起了什么?” 那老伯姓陈,是大凉时的老民,一路上话不多,却总能适时帮扶更弱的同行者。 他闻言,身子微微一震,看了一眼凤婉,又迅速垂下眼帘,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破烂的衣角,半晌才沙哑开口:“……殿下恕罪。 草民……草民只是……想起了前朝经历的那些灾难。” 另一个老妇忍不住嗫嚅道:“……那时候,官仓……官仓说是开了,粥……插筷子都不倒……可领到手的……”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插筷不倒的厚粥,是朝廷赈济的标准,意味着粥足够稠厚。 可领到手的……是掺了沙土糠秕、清可见底的汤水。 这是旧日疮疤,在相似的灾难场景下,隐隐作痛。 凤婉的心揪紧了。 她学的就是考古,前世经历的那些朝代,贪污腐败之事从未断绝过。 天灾人祸往往成为蠹虫中饱私囊的盛宴。 大周立国日短,虽尽力革除弊政,轻徭薄赋,但“造反得位”的原罪,以及新朝权威在偏远之地尚未完全深入人心的现实,横亘在官民之间。 百姓怕的,不仅是眼前的灾,更是曾经经历过的、披着赈济外衣的掠夺。 她抬起头,望向那几顶略显疏离的帐篷和巨马。 他伸手招来殷鹤鸣:“鹤鸣,一会儿通传下去,别泄露我们的身份,就说是路过此地的军队,要回京都去。” “是!” 殷鹤鸣眼中虽掠过一丝不解,但仍是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遵命!” 他转身便去安排,低声传令间,士兵们默默收起了几面过于显眼的旗幡。 队伍收敛了那份因“皇太女”身份而生的特殊气息,重新变回一支风尘仆仆、沉默前行的普通军伍。 凤婉在担架上微微侧首,目光穿过晃动的人群缝隙,观察着前方官府的营地。 那些官兵确实在忙碌,有人在清理道路,有人在搭建窝棚,但动作间总透着股疏懒与疲惫,几个小吏模样的人缩在帐篷边指指点点。 队伍缓缓接近,立刻引起了营地守卫的注意。 “站住!什么人?” 拒马后的兵丁挺起长矛,语气戒备。 第344章 赈灾官兵 殷鹤鸣上前几步,抱拳道:“这位兄弟,我等是奉命换防回京的边军,路过此地,见灾情严重,收拢了些落难的百姓,想寻个地方暂且安置,讨口水喝,也问问前方的路况。” 他话说得客气,但身后那些虽衣衫褴褛却仍保持着队列的士兵,身上那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让那守卫不敢怠慢。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军官走出来,打量了一番,尤其在那些明显是灾民的妇孺老弱身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原来是边军的弟兄,辛苦了。” 军官回了个礼,语气却有些敷衍,“只是……你们也瞧见了,这里刚遭了大灾,上面派我们来维持、赈济,可人手物资都紧张得很。 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实在没地方安置这许多人。 水嘛……倒可以匀一些,干粮是真没了。 前头的路大半被堵死了,正在清理,估摸着还得三五日才能勉强通行。 你们若是急着回京,不如…就先暂时休整一下,顺道帮着开开路?兴许就与朝廷的大部队遇上了,到时候粮食衣物也就都有了。” 他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愿接收这批“累赘”。 灾民们听着,眼神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又迅速黯淡下去。 几个老人互相对视,露出“果然如此”的苦涩表情。 陈老伯紧紧攥住了身边孙儿的手,指节发白。 凤婉的心沉了下去,但面上不显。 她早已料到可能会遇到推诿,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冷漠如此直白。 她轻轻咳嗽一声,示意殷鹤鸣。 殷鹤鸣会意,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银锭子,上前一步,借着抱拳的动作塞到那军官手里,低声道:“兄弟行个方便,我们这些弟兄倒也罢了,只是这些百姓实在走投无路,妇孺老弱,再走下去只怕……贵处但凡能指个稍微避风的地方,让他们自行歇歇脚,喝口热水,也是莫大恩德。 暂时收留它们几日,待的大部队赶来,这不也是一件升官发财的路子不是? 等兄弟回京后,也定会向上官禀报贵处的援手之德。 你也看到了,我这些士兵也是老的老,病的病,途中也是损失惨重,这些灾民你若帮兄弟收留了,兄弟定会记你一个大人情,兄弟上边……有人!” 殷鹤鸣一边说着,一边眼睛向上瞟着,还用手指了指。 银锭子入手,再加上对方又是回京述职换防的边军,那职位绝对是不低,心想着,这个人情倒是可以领了。 毕竟这是在用国家的钱财,谋自己的福利,没准以后还真用上了呢? 想到这里,那军官的脸色稍微松动了一下,他掂了掂手里的银锭子,迅速纳入袖中,语气缓和了些:“唉,不是兄弟我不近人情,实在是……上头催得紧,要尽快打通官道,物资又卡得死……罢了,看你们也是实在不易。 东头那边,山坡背风处还有些空地,虽然杂乱,搭个简易窝棚将就一下还行。 热水……我让人送一桶过去。 只是干粮,真是一点也匀不出了。 锅倒是可以匀一口给他们用,让他们自己熬点粥喝,坚持一两天应该就有救援来了。” “多谢!” 殷鹤鸣拱手道谢,再三确认自己定会向上头为他邀功,那人才满意地指挥着几个士兵,帮忙送了一口锅过去,还送了两袋子米。 殷鹤鸣见那小官虽有些势利,但那两大袋子米给的也挺实诚。 那些灾民见对方同意收留,还给了做饭的家伙什,如今这境地,能有一席之地避风,一口热水、一口热粥,已比预想的好了些许。 所以也开始忙碌起来,自己搭灶台,拾柴火,但互相之间也开始讨论起来。 “哎,你说殿下为何不表明身份?还让我们也不要透露,这赈灾的官兵,不就是来救我们的吗?” “嘿,没听张老爹他们那些老人讲过吗?这当官的啊尤其是我们这种偏远地区的,没几个是真正为了我们的,都是想要装自己腰包里的。” “嘘……,你不想活了,这地方可不能乱说,再说了,如今殿下在这里呢!” 这样的议论声到处都有,凤婉自然也看在眼里。 但当灾民们打开大米袋子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本以为会看到白花花的米粒,哪知里面是灰扑扑、掺杂着大量砂石糠麸的陈年糙米。 甚至还有霉变的黑点和细小的虫子在米粒间蠕动。 那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凤婉站在人群之后,目光落在那两袋米上,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她轻轻拨开挡在前面的陈老伯,走到米袋前,伸手抓了一把。 粗糙的米粒和硌手的砂石从指缝间滑落,带起一股灰尘。 周围一片死寂。 几个妇人别过头去,悄悄抹眼泪。 男人们则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却不知道该向谁挥去。 殷鹤鸣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方才还觉得那小官“实诚”,此刻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这哪里是赈济? 这分明是打发叫花子,不,连打发叫花子都不如! 用这种东西来应付濒死的灾民和为国戍边的伤兵? 那军官原本已经转身要走,似乎察觉到了身后异常的安静,又回过头来。 看到众人盯着米袋的神情,他脸上掠过一丝不屑,但随即又挺了挺身子,一摇一摆的往远处走去。 仿佛这只是什么根本不足挂齿的小事情。 凤婉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堂堂大周皇太女殿下,竟然在自己的国家,在自己的眼前,遇到如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事。 凤婉缓缓松开手指,让那些掺着砂石的米粒簌簌落下。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看米袋,而是追向那军官傲慢的背影,又缓缓扫过周围面色枯槁、眼含绝望的灾民。 以及身后那些虽疲惫却仍脊背挺直、此刻却因愤怒而握紧了手中武器的士兵们。 她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但眼神已经冰冷刺骨。 “殷鹤鸣。” 殷鹤鸣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在。” 第345章 打探身份 “清点人数,包括我们的兵士和收拢的百姓,还有此地本来的百姓,全部登记造册,按人头算,两日内最低限度的口粮、饮水、御寒之物,缺口是多少。” 凤婉强忍着怒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另外,派两个机灵可靠的弟兄,不必隐藏行迹,就跟在那队官兵附近,看看他们营地的规模,炊烟几处,车辆多少,尤其是……他们自己吃的,是什么。” 殷鹤鸣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白凤婉的意图。 这是要抓实证,更要算清账。 他沉声应道:“遵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凤婉又看向陈老伯和几位在灾民中略有威望的老人:“老人家,烦请带领大家,就在那背风处暂且安置。这米……”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灰扑扑的袋子上,“先不要动。搭灶烧水,先紧着我们现有的粮草充饥,你们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的。” 陈老伯眼眶里闪烁着泪光,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谢殿下!我等有救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也跟着跪了下去,压抑的哭声,感谢响彻一片。 远处那个军官手下人的示意下,抬眸望了过来。 见所有灾民都跪在了一个女子面前。 那女子他有点印象,好像一直被抬在担架上。 他一直以为,担架上的人,应该也是灾民,只是受了重伤而已。 “去看看,那女子是何人,可是有什么大背景?那些人为何对他下跪?” 军官身边的亲兵领命,小跑着凑近了些,混在远处观望的人群里,竖起耳朵听着隐约传来的“殿下”、“恩人”等零星字眼,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被众人簇拥、虽面色苍白却难掩贵气的凤婉,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他不敢耽搁,赶紧跑回去,压低声音对那军官禀报:“大人,不对劲!那些泥腿子……哦不,那些百姓,口称‘殿下’,跪拜的是个年轻女子,瞧着气度不凡,怕不是寻常官眷,搞不好是哪个王府的郡主流落至此……” 军官姓王,是个统兵五百的校尉,闻言心里也是一咯噔。 他奉命在此“处置”流民,干的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活计,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尤其是撞上身份贵重、能直达天听的人物。 若真是什么殿下,亲眼看见他克扣赈济、驱赶灾民,甚至意图以霉米充数……这罪名可就大了。 王校尉脸上阴晴不定,远远看着凤婉那边井然有序地搭起简易窝棚,升起炊烟,又见殷鹤鸣派出的两名精干汉子,正大光明地朝着自己营地方向走来,明显是来探查虚实的。 他额角不由得渗出冷汗。 “快!” 王校尉咬牙低喝,“把咱们锅里正煮的肉羹赶紧撤下去!换些稀粥……不,粥也太显眼了,把那些备着的陈年杂豆混些麸皮煮上!还有,营地里那些从州府拉来的好米好面,全部藏进车里,用布盖严实了!快!” 手下人一阵忙乱。 王校尉又补充道:“再派人……不,我亲自去!带上两袋……带上一袋好些的米,过去探探口风,客气些,问问是哪位贵人驾临,是否需要‘协助’。” 他打定主意,先遮掩过去,若能糊弄走最好,若不能,也得想办法让对方抓不住实际把柄。 凤婉这边,殷鹤鸣很快带回了初步清点的结果,脸色铁青:“殿下,我们自己的兵士加上收拢以及本地的百姓,共计四百三十七人。粮草若按最低限度支撑两日,缺口极大,尤其是干净饮水与御寒衣物被褥。至于那袋霉米……” 他声音压得更低,“已让随军医师看过,霉变严重,食之轻则腹痛呕吐,重则……有性命之虞。” 凤婉听着,目光却一直冷静地望着王校尉营地那边的动静,看到对方一阵不寻常的忙乱,炊烟变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他们做贼心虚了。” 正说着,只见王校尉带着两个亲兵,扛着一袋明显比之前那袋像样许多的米,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快步朝这边走来。 “不知贵人在此,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校尉隔老远就拱手,眼睛飞快地扫过凤婉和她身边的小七、虞江等人,“下官乃本县县衙校尉王朴,奉县太爷之命,前来安置流民。 方才手下人办事不力,拿错了粮袋,竟将些许受潮的陈米拿了出来,实在是该死! 下官特来赔罪,并补上一些好米,聊表心意。 不知……不知贵人如何称呼?仙乡何处?下官也好上报州府,妥善接待。” 他话说得客气,眼神却闪烁不定,试探之意明显。 尤其是看到凤婉身边几人皆气度不凡,心里更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暗骂自己眼瞎,刚刚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久居边关之人。 但转念又一想,即便是大人物,怕是也大不到哪里去,这山高皇帝远的地界,可是从来都没有什么大人物来过。 县太爷就是这里的天,即便他们是什么重要人物,就这些残兵败将,也很好解决。 这样一想,他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只是已经想好,一会儿先得派人给县太爷通个风报个信详细说说此间之事。 剩下的,或是灭口,或是怎么处理,那就都是县太爷的事情了,与他可就没什么关系了。 凤婉不动声色地看着王校尉表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等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 “安置流民?王校尉,你所说的安置,就是发放连牲口都不肯下咽的霉米,然后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王校尉脸上的谄笑一僵,忙道:“贵人误会,这真是手下人拿错了!下官已经严惩!您看,这好米不是送来了吗?至于其他,都是误会,误会啊,这天气阴暗潮湿,些许粮食发霉也是常有的事,还请贵人勿怪!” 凤婉并未接那袋米,只微微侧首,看向殷鹤鸣派回的一名探子。 那汉子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殿下,他们营地共升起七处灶火,原本五处煮着肉羹,两处蒸着白面馍,现已全部撤换。 藏进车里的米面袋子,小的隐约数了,不下二十袋,皆是官仓规制。 他们还紧急派了一人,骑马朝县城方向去了。” 第346章 殿下千岁 那士兵声音很高,好像是故意说给王校尉的一般。 所以,王校尉听了个明明白白。 他的脸色瞬间就白了,扛着米袋的手都有些发颤。 心里心思转换间,想着该如何脱身。 凤婉点了点头,目光这才重新落回王校尉脸上,平静无波的目光,却让王校尉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王朴,”凤婉威严的一声大喝,“在本宫面前,你还要演戏到几时?” “本……本宫?” 王校尉腿一软,差点跪倒。 这自称,这气度……他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只有一个,自称本宫的人,整个大周,算下来只有两个,一个是皇后娘娘,另一个是未来的女帝,皇太女殿下! “本宫离京数月,竟不知这西州县,如此对待我们的百姓,本宫倒想听听,这是谁的命令?还是说,这都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凤婉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刺进王校尉耳中,“肉羹、白馍藏起,霉米示人;精兵粮足,却任由妇孺冻饿濒死。王校尉,你奉的是哪家的命?行的又是哪朝的法?” 王校尉浑身一颤,肩上那袋米“噗通”一声掉在地上,他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噗通跪倒,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殿……殿下! 卑职……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啊! 县尊……县尊大人说流民汇聚,恐生疫病、滋扰地方,令我等……令我等酌情……酌情处置……” 他语无伦次,已是吓破了胆。 “酌情处置?” 凤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蜷缩在寒风中的身影,“就是这般处置?本宫沿途所见,灾情严重,灾民们挨饿受冻,尔等坐拥官仓粮米,却以次充好! 王朴,你且看看他们,再看看你营中兵卒碗里撤下的肉羹!你这颗心,是怎么长的?” 她每说一句,王校尉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他身后的两名亲兵也早已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陈老伯和周围的百姓听得真切,心里的那些委屈好像突然有了突破口,不由都红了眼眶。 有人为他们做主了! 随即,无边的悲愤与终于得见青天的激动涌上心头,哭声与压抑的呜咽再次响起,比方才更甚,那是积压了太久后的宣泄。 殷鹤鸣按剑上前一步,厉声道:“殿下问话,从实招来!县城官仓现存几何?县尊还下了何等命令?你派回去的人,又是去报什么信?” 王校尉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捣蒜般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官仓……官仓其实还有有近千石粮,但县尊说……说流民无穷尽,不能开这个口子,给了今日,明日还有,不如……不如让他们知难而退,或……或自行散去……卑职派人是去……去禀报此地有身份不明之强人聚集,恐……恐对县治不利……”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微不可闻。 凤婉眼中寒芒更盛。 好一个“知难而退”,好一个“对县治不利”! 这分明是要将脏水反泼过来,甚至可能调动兵马,行灭口之举! “自行散去?便是散成这遍地尸骸么?” 凤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 此刻,愤怒无济于事,最重要的是应对。 “殷鹤鸣。” “末将在!” “接管王朴及其麾下兵卒营盘、车辆、所有粮草物资,清点封存,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殷鹤鸣领命而去。 “东湖将军!” “末将在!” “将那些不听话的士兵全部缴械,所缴获兵器,全部分发给我们的兵士,此地警戒、秩序就由你来全权负责。” “末将领命!” “小七,安排下去,立刻开灶!就用他们藏起来的好米好面,熬稠粥,蒸炊饼,先让所有人,吃上一顿饱饭!霉米封存,作为证据。” “是!” 小七清脆地应了一声,眼中也燃着与凤婉同源的怒火,转身便小跑着安排去了。 不多时,几个临时挖砌的土灶便冒起了滚滚白烟,锅里是淘净的雪白新米,案板上是赶着揉好的面团,那米香面香混在烟火气里,被风一送,飘向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香气,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原本低泣呜咽的灾民们,渐渐抬起了头,黯淡的眼眸里一点点亮起了微弱的光。 他们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贪婪地吸着鼻子,望着那几口大锅,望着那群忙碌的陌生兵士,也望着被亲兵护卫在中央、宛如神女临世般的凤婉。 殷鹤鸣动作极快,带着十几名精锐甲士,已迅速控制住王朴及其亲信的营盘。 王朴手下那些普通兵卒,大多本就心中不安,见校尉跪伏、来者气势滔天,又有“殿下”之名震慑,几乎未作反抗便放下了兵器。 东湖指挥着人手,将缴获的刀枪矛戟分发给没有兵器可用的士兵们。 王校尉和两个亲信手下,一直跪伏在地,虚脱般的瑟瑟发抖。 身后站着四个气势凌人的士兵,看着他们。 凤婉没有再搭理他们,转身回到了帐篷里,原本还在发烧的身体,这么一顿折腾,竟然好了不少。 她给自己搭了个脉,除了身子有些虚弱,这病竟然就这么好了。 很快,第一锅稠粥熬好,第一笼炊饼蒸熟。 在凤婉的示意下,小七和陈老伯等人组织着还能行动的灾民,扶老携幼,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当滚烫的、盛得冒尖的粥碗和松软热乎的炊饼递到那些枯瘦颤抖的手中时,许多人再次泪流满面。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殿下千岁!” 紧接着,从队伍各处响起,或虚弱或饱含热望的声浪: “殿下千岁!” “皇太女殿下千岁!”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捧着碗,不顾滚烫,颤巍巍喝了一大口,米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滚入肠胃,她望着帐篷的方向,老泪纵横,竟挣扎着想跪下磕头,被旁边的小七连忙扶住。 凤婉在帐内听着,心潮翻涌,喉头也有些发堵。 这声声“千岁”,不是荣华富贵的颂祷,而是绝境逢生的泣血呐喊。 她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夕阳的余晖恰好刺破阴云,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营地中,所有捧着粥碗、拿着炊饼的人,都望向了她。 第347章 黑衣再现 “诸位乡亲,天灾无情,人有情,是朝廷监管不严,让你们受苦了,我在这里向你们赔罪!” 她停顿了一下,四周鸦雀无声。 “从今日起,有本宫在,定让你们有粥吃,有衣穿,有活路!” “这西州县的天,本宫,替你们翻过来!”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是人们激动的欢呼声。 许多人终于敢相信,这不是梦,是真的有救了! 凤婉退回帐内,脸上并无得色,只有沉凝。 王朴派回去报信的人,此刻恐怕已到县城。 那位县太爷得到消息,会作何反应? 是惶恐请罪,还是会铤而走险呢? 殊不知西州县令此刻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怀里搂着新纳的第十六房小妾玉蔻。 玉蔻年方二八,肌肤胜雪,此刻正娇笑着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递到他嘴边。 “老爷,尝尝这个,甜不甜?” 老县令那满脸褶子的脸,呲着一口大黄牙,享受的半眯着眼,就着玉蔻的手吃了葡萄,手指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惹得玉蔻一阵娇嗔。 他喟叹一声:“甜,可不如我的玉蔻甜。”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熏香袅袅,隔绝了外面冬日寒冷与愁苦。 他被调到这西州县的时候,还是前朝大凉的时候,35年了,此地虽算不上富庶,但仓廪还算充实,又逢年景尚可,再加上山高皇帝远,他这小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在他的心里,这西州的土皇帝就是自己,没人管没人理会的一个小县城,谁还能管得了自己? 至于管辖范围内的灾荒,城外的流民……他皱了皱眉,那些泥腿子,总是给自己添麻烦。 “老爷……” 玉蔻拖长了调子,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听说城外又来了好些逃荒的,吵吵嚷嚷,夜里风大时,那哭声都能隐约听见,怪瘆人的。” “怕什么?” 张县令不以为意,端起温好的酒呷了一口,“有王朴那厮带着兵守着,翻不起浪来。饿上几天,冻上几夜,自然就散了,或者……”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没说下去。 有些事,心照不宣。 流民汇聚,最易生乱,也最易滋生疫病。 为了“大局”,有时候不得不“雷霆手段”。 上面若问起,只说是流民生乱冲击官军,被弹压了下去,或是疫病流行,无力回天。 历来如此。 这事情他早已轻车熟路,最后还能得到朝廷拨来的不少补贴。 当然那些都是给灾民的,可走到他这里,就没了下文。 玉蔻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管家慌张的压低的声音:“老爷!老爷!不好了!” 张县令兴致被打断,很是不悦:“嚎什么丧?进来!” 管家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看榻上的玉蔻,急声道:“老爷,王校尉派人快马回报,说……说灾区那边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粥不是施着吗?” 张县令坐直了身子,心里却莫名一跳。 “不是……王校尉派来的人说,营地来了几个身份不明但气势极盛之人,其中有个年轻女子,身边带着精锐甲士,不仅当场拆穿了霉米之事,还……还控制了王校尉的人马,开仓放粮,用的是咱们藏起来的好米好面!” “什么?” 张县令猛地推开玉蔻,霍然起身,“女子?甲士?可知道是什么来头?” “那人离得远,听得不真切,只隐约听到王校尉跪地口称‘殿下’……” “殿下?” 张县令如遭雷击,腿一软,又跌坐回榻上,脸色瞬间变得和王朴派来的信使一样白。 整个大周,能被称作“殿下”的年轻女子……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据说皇太女凤婉离京已有数月。 路线虽未公开,但若途经此地…… “殿下……皇太女……” 张县令喃喃自语,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猛地抓住管家的衣襟,“王朴呢?王朴怎么样了?” “被……被缴械看押了。营地已被那女子带来的人全面接管,正在大举放粮施粥!” 完了。 张县令脑子里嗡的一声。 霉米充好,克扣赈粮,驱赶流民……这些事若在平时,上下打点或许还能遮掩过去,可若是撞到了这新朝的皇太女手里,尤其是让她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后…… 这不仅仅是丢官罢职,怕是项上人头都难保! 不仅仅是自己的项上人头,怕是也填不满这些年的窟窿啊。 九族,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但随即,一股更阴狠的念头冒了出来。 不能坐以待毙! “派去的人呢?可有惊动对方?”他急声问。 “那人机灵,躲在远处看了个大概就拼命跑回来报信了,应该未被发现。” 张县令眼神闪烁,迅速盘算着。 “张县令,此事可解,不如我们合作? 正在踏上凝眉沉思的张县令被这突兀出现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管家更是吓得腿肚子都开始发抖了,玉蔻被吓得刺溜一下就钻进了锦被里。 “你,你是谁?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张县令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被包裹在黑布里的人,后背上冷汗森森,汗毛倒立。 黑衣人静立阴影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渡过此劫。” 张县令强作镇定,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渡……渡过?如何渡过?那可是皇太女!未来的皇帝陛下!” “正因为是皇太女,才更要当机立断。” 黑衣人缓步上前,脚步无声,“她身边全是残兵,人数也不多。此地离京师千里之遥,消息往来不便。 若皇太女‘不幸’在流民暴乱中遇害,或是被‘北疆余孽’刺杀……朝廷追究下来,也只能追封哀荣,严惩地方治安不力之责。 至于你张县令,最多是失察之罪,丢官,或许流放,但总好过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强。” 张县令听得心惊肉跳,汗如雨下。 他吞了口唾沫:“可……可王朴已经落入她手,事情已经败露了!营地那边……” 第348章 运筹帷幄 “王朴活着,是证据。死了,也可以是证据。死在‘暴民’或‘刺客’手中的证据。” 黑衣人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情绪,机械式的继续道,“当务之急,是调动你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营地连同里面所有人……包括皇太女和她的护卫,还有那些流民、王朴等人彻底抹去。 然后,或按我刚才说的事故上报。 或者你自己再想个更好的办法解决也行。” “这……这太冒险了!万一失手……”张县令冷汗涔涔。 “不这么做,你必死无疑。做了,还有一线生机。” 黑衣人逼近一步,阴影几乎将张县令笼罩,“你以为你这些年做的事,仅仅克扣赈粮那么简单? 私通西域的盐铁生意,侵占的军田,冤死的那些狱囚……哪一件抖出来,不是灭门之祸? 皇太女既然撞破了赈粮之事,以她的性子,必定深挖。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你会死得更惨。” 张县令浑身一震,看向黑衣人的眼神充满了惊骇。 这些隐秘至极的事,对方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这黑衣人背后…… “你……你到底是谁的人?”张县令声音发颤。 “能帮你的人。” 黑衣人并不回答,反而催促,“时间紧迫,凤婉控制营地不久,立足未稳,正是机会。 等她稳住阵脚,联络朝廷,或是朝廷其他兵马闻讯赶来,你可就再无机会了。” 张县令脸色变幻不定,恐惧、贪婪、凶狠交织。 他想起自己在这西州县三十五年的土皇帝生涯,想起满库的金银,想起那些被他玩弄于股掌的百姓……要他放弃这一切,去引颈就戮?不,绝不! “好!” 张县令眼中闪过疯狂之色,脸上的皱纹都因狰狞而扭曲,“老夫干了!管家!” “老……老爷……”管家战战兢兢。 “立刻去叫县尉前来。还有,把咱们养在庄子里的那两百‘家丁’全部调来!带上最好的家伙!快去!” 张县令厉声吩咐,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管家连滚带爬的就要出去。 “回来!” 管家擦了把头上冒出的汗珠子,又慌慌张张的爬了回来,全身抖擞的等着老爷吩咐。 “去联系黑石山的金老大,该告诉他有大买卖了!” 管家一听,这次不仅仅是身子在抖了,连心肝脾肺肾都开始颤上了。 张县令见他半天没反应不由一阵大怒:“还不快去,等着被诛九族吗?”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县衙后院里显得格外慌乱。 玉蔻从锦被里探出半张煞白的小脸,看着眼前陌生的老爷,吓得大气不敢出。 张县令在暖阁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炭火噼啪作响,暖香依旧,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和下定决心后的狠戾。 “阁下……” 他转向那静立如幽灵的黑衣人,语气带上了几分恭敬与试探,“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你依旧是西州县令,此地一切照旧。” 黑衣人打断他,声音毫无波澜,“甚至会有人帮你打点,将此案做成铁案,让你安然度过朝廷的追究。 至于我,以及我身后的人,你不需要知道。” 张县令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这黑衣人能精准说出他那些隐秘,背后势力绝对深不可测。 但现在,他只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哪怕它是毒蛇的尾巴。 …… 城外,流民营地。 大锅里熬煮着香稠的白米粥,热气蒸腾。 东湖带来的士兵们与部分被王朴裹挟、此刻反正的兵卒维持着秩序,分发着粥食和简陋的御寒衣物。 凤婉并未休息。 主帐内,油灯明亮。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狐裘,正俯身查看西州县及周边堪舆图。 小七抱剑静候在一旁。 殷鹤鸣站在帐外檐下,望着沉沉夜色。 一只接一只的信鸽扑棱着翅膀,在短暂的停滞后,又迅疾地没入黑暗。 随着最后一只携带密信的信鸽远去,他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转身掀帘进入主帐。 “殿下,”殷鹤鸣拱手禀报,“最近的暗阁成员已经取得联系,他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最迟明早能到第一批,约有二十人,皆是好手。 另外,他们传讯,朝中前来赈灾的队伍已经自京城启程,兵部、户部、工部,三部协同,护卫精兵八百。 按最慢的行进速度算,约莫七天便能抵达西州地界。” 凤婉直起身,指尖从地图上西州县的位置轻轻划过。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跃。 “七天……”她低声重复,“我们等不了七天。营中粮草有限,流民人数众多,加上张县令那边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看向殷鹤鸣和小七,略沉思片刻:“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所有灾民,全部带走。此地已不安全,也不宜久留。我们先往西州县城方向移动。” 小七有些意外:“殿下,要进城?张县令他……” “不是进城。” 凤婉摇头,指尖点在地图上县城外约十里处的一片相对开阔地,“我们在此处暂时扎营。西州县是附近唯一还算成规模的城池,仓廪、水源相对有保障。 我们靠近县城,一来可形成威慑,让张县令不敢轻举妄动;二来,若赈灾队伍抵达,也能更快接应;三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思虑:“流民集中,便于管理,也避免分散被袭。 我们带着所有人马和流民,与赈灾队伍相向而行,两边一起走,也能减少相遇的时间,尽快得到补给和支援。 这是我们目前粮草有限情况下,最快摆脱困境的办法。” 殷鹤鸣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殿下此计甚妥。携民而行虽缓,但抱团聚势,反不易被各个击破。 靠近县城,张县令若狗急跳墙,我们背靠城池,亦可据地周旋,等待援军。 只是……明日拔营,动静不小,需防张县令突袭。” 凤婉颔首:“这正是要快的原因。今夜加强戒备,明早天未亮便动身。 流民中青壮可组织起来,协助搬运、维持秩序。 王朴那厮,明早启程时,就以他祭旗吧。 具体行军次序和护卫分布,交给东湖老将军。” “是!”殷鹤鸣领命。 “殷统领,联络暗阁成员,告知我们动向,让他们直接前往我们明日预定扎营地点汇合。 切记不可暴露行迹,让他们隐藏好了,算是我们留下的后手。 同时,再派精干人手,盯紧县城方向,尤其是县衙、兵营以及张县令可能调动的私人武装,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属下明白。”殷鹤鸣沉声应下。 第349章 长剑祭旗 殷鹤鸣领命退出,帐内只剩下凤婉与小七。 小七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你以前是能不杀人,就尽量不杀人的,那王朴…他是罪大恶极,确实该死,要不然还是让殷将军去处置吧,若是明日直接祭旗,会不会动摇那些反正兵卒之心?他们毕竟曾是其部下。” 凤婉抬眸,眼神清冽如寒潭:“正因他曾是他们的头领,更需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我要让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刚刚归附、心思未定的人看清楚,背叛朝廷、戕害百姓是何下场。 同时,也要让他们看到,改过自新、戴罪立功才有生路。 王朴,必须死,而且要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私怨,是国法,是给这几千流民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至于那些反正兵卒,东湖老将军会妥善安抚。 他们若真心悔过,此后行动自有验证。 粮草分配,行军护卫,皆是机会。 若再有异心……定斩不饶!” 凤婉没有说下去,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地图边缘。 她没有回答小七那个问题,来自新世界,自己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医者。 救人她拿手,但是说到杀人,心里还是不舒服。 可现在她的身份不一样了,在其位,谋其政,既然自己没办法改变这个结果。 那途中所经历的一切,自己都要接受,这个时代本就是这样的,自己可以潜移默化的慢慢将它改变。 这个过程必定会非常缓慢,不是一蹴而成的。 就像现在,她设计的那些布料衣服款式,正在被人模仿穿搭。 自己开的连锁药店,诊所,也已经遍布整个大周。 而且有些店铺已经开始在南疆、北疆、甚至西域都有了分店。 这就是对这个世界的一种影响。 凤婉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声音很轻:“小七,你说得对。我总想着救人,见不得无辜性命枉送。 但如今我才真正明白,‘在其位,谋其政’这六个字,有时候不仅仅是权力,更是责任,是……不得不为的抉择。” 她转过头,看着父王自幼便为自己培养的暗卫,心思纯净的小七:“王朴不死,那些惨死的冤魂何以安息? 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何以相信我凤婉能给他们一个公道? 今日我若心软,明日便会有更多张朴、李朴肆无忌惮。 这不是杀戮,这是……斩断罪恶的根系,哪怕会溅上泥土。 我虽不适,却必须亲手执起这把刀。” 小七看着自家小姐眼中那抹无奈,心里一疼,却也知道劝说无用,只重重点头:“小姐,我明白了。无论你做什么,小七都跟着你。” 凤婉抬手,轻轻拍了拍小七抱剑的手臂,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寅时初刻,天边还未透出一丝光。 营地已如同苏醒的巨兽,在低沉有序的命令声中开始蠕动。 流民们被组织起来,扶老携幼,裹紧刚刚分发到手的旧衣,沉默而迅速地收拾着寥寥无几的家当。 依依不舍的眺望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东湖老将军须发皆白,身体挺拔,在营中穿梭指挥。 他将归附的兵卒打散,混编入自己的队伍中,既加强了控制,也填补了人手。 王朴直属的几个心腹头目也已经被控制起来。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连夜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木台。 天色蒙蒙亮时,所有流民、兵卒都被聚集到木台前。 凤婉一身素白劲装,外罩玄色大氅,立于台上。 寒风卷起她的衣袂和发梢,清丽的面容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肃穆。 王朴被两名兵士押了上来,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恐惧。 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曾经被他欺压、此刻却眼神复杂的流民和旧部。 凤婉没有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将士。” 凤婉开口,声音清越,“昨夜之事,大家想必都已清楚。 此人,王朴,身为朝廷武官,不思保境安民,反与贪官污吏勾结,克扣赈粮,欺压百姓,戕害无辜,其罪罄竹难书!” 她停顿了一下,台下寂静无声。 “天理昭昭,国法难容!今日,我便以大周皇太女之名,代朝廷、代陛下,也代这西州县无数冤死的百姓们……” 凤婉猛地抽出身边殷鹤鸣捧着的长剑。 剑光在黎明的微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长剑指天,厉声喝道:“行刑!” 长剑落下。 噗! 一颗头颅滚落木台,鲜血喷溅在粗糙的木桩上,迅速渗开,冒着淡淡的热气。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呐喊声。 许多流民跪倒在地,朝着木台,也朝着凤婉的方向,磕头不止。 那些反正的兵卒,不少人脸色发白,眼神复杂地看着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 心里暗暗为自己庆幸,也下定决定,从今以后再也不做王朴那样的人。 凤婉持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曾经解剖过的尸体没有几千也有几百。 但当那热乎乎的血液在自己手里绽放的那一刻,她心里还是泛起一阵异样的冰寒。 这种感觉不同于实验室里的冰冷器械,也不同于面对病患逝去时的无力。 这是一种直接的、由她亲手斩断的、一条生命的真实感。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目光从剑刃上移开,望向台下。 那些痛哭流涕的百姓,那些神情震动的兵卒,都在告诉她,这一剑的必要。 可心底那属于“医者”的一部分,仍在微微战栗。 殷鹤鸣适时上前,接过她手中尚在滴血的长剑,动作更显恭敬。 凤婉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冰凉的金属触感。 她拢了拢玄色大氅,将那只手隐入宽大的袖中。 “王朴伏诛,罪有应得!”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然,朝廷法度,赏罚分明。首恶已除,余者既往不咎。 自今日起,凡真心悔过,愿随我凤婉、随东湖老将军重整旗鼓,护佑百姓,抗击外侮者,皆是我袍泽弟兄! 粮草军械,一视同仁;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她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变幻的兵卒,语气转厉:“但若再有欺压百姓、心怀叵测、临阵脱逃者……” 她的视线落在那片暗红的血迹上,声音陡然转冷,“王朴,便是前车之鉴!” 第350章 肥羊入口 台下众人心中一凛,归附的兵卒们下意识低下了头。 东湖老将军适时振臂高呼:“谨遵殿下谕令!重整行伍,护我百姓!” “重整行伍!护我百姓!”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聚成一股高昂的浪潮,在破晓的天空下回荡。 凤婉不再多言,转身走下木台。 素白的衣摆拂过沾染血迹的木板边缘,留下一点极淡的痕迹。 小七默默跟上,递上一方干净的湿帕。 凤婉接过,细致地擦了擦手,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湿冷的帕子带走了表面的血污,却带不走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感觉。 她将帕子递回,低声道:“烧掉。” “是。” 小七应下,将帕子收起。 此时的西州县校场之上,晨雾未散。 张县令一身簇新的官服,外罩一件不太合身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装饰多过实用的长剑。 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肃立的七百兵卒,心中那股被王朴之死激起的寒意,渐渐被一种膨胀的狠厉所取代。 王朴死了,被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太女砍了脑袋,祭了旗。 这消息天没亮就传回了县衙,像一盆冰水浇在张县令头上。 他已经不怕了,王朴之死未经审判,他这个县令在她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说不定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诛自己九族了。 横竖都是一死,拼一把,还有五成把握能活。 陛下独女又如何?死在这个匪患猖獗的地界,也只能怪她命不好! 自己或许还能继续做这个土皇帝,实在不行,卷着这些年攒下的那些小黄鱼,隐姓埋名也能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至于那个黑衣人的身份,还有他的谋划,又关自己何事? “都听清楚了!” 张县令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努力显得威严,“如今天灾降临我西州县,确有逆贼出没在灾区,胆大包天,假冒皇裔,煽动流民,擅杀朝廷命官王朴将军,实乃十恶不赦! 本官奉朝廷法度,守土有责,今点齐兵马,誓要擒杀此獠,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台下的兵卒鸦雀无声。 五百县兵大多面有菜色,精神萎顿,对他们而言,当兵吃粮而已,王朴是谁杀的、凤婉是真是假,远不如怀里那点刚发下来的、掺了沙子的糙米紧要。 倒是那两百府兵,是张县令用贪墨的银子蓄养的死士,个个眼神凶狠,透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戾气。 张县令很满意这种沉默,他将之理解为敬畏。 他抽剑指向城外:“逆匪裹挟流民,行进迟缓,我等全军轻装急行,务必在日落前赶到三峡口,借地势之利,斩贼人首级。 杀的贼首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其余从贼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两百府兵齐声呼应,声震校场。 那五百县兵被这杀气一激,也勉强跟着喊了几声。 张县令心中稍定,挥手喝道:“出发!” 七百人的队伍乱哄哄地开拔出城,朝着官道方向而去。 晨光刺破三峡口的薄雾,金老大那一窝土匪正横七竖八的倒卧在山坡上,等待着张县令的到来。 “妈的,狗娘养的,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到,他们是爬着来的不成?” 金老大长得五大三粗,脸上一条从左眼到右侧嘴角的刀疤分外惹眼。 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仰躺在山坡上,翘着二郎腿,一脸的不耐。 “老大,快了,他派人来说,还有30里就到了,他让我们先埋伏在三峡口入口处,他们会在出口处与中间段埋伏,还说定金已经送到了府上,让您放心!” 金老大一听张县令办事还是一如既往的靠谱,便也放下了那丝不悦,指挥着手下埋伏了起来。 滚滚烟尘自西州县城方向腾起,金老大眯起眼睛,从山坡的灌木丛后望去。 七百人的队伍算不上多大阵仗,但在这荒僻官道上,也足够扬起一片土黄色的尘云。 他啐掉嘴里的草根,咧嘴一笑,刀疤在晨光下扭动如蜈蚣。 “弟兄们,准备好了,就等着肥羊入口喽!。”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贪婪与凶光,“都给我把招子放亮!张县令那老王八要的是‘贼首’的脑袋,咱们嘛……除了脑袋,别的都得留下!” 匪众们一阵低低的哄笑,摩拳擦掌,粗糙的手按在了刀柄、弓身上。 张县令骑在一匹矮脚马上,颠簸得他官帽歪斜,皮甲下的绸衫已被汗水浸透。 他不断回头张望,既盼着快些赶到三峡口,又隐隐惧怕那即将到来的厮杀。 千两赏银和三级官阶像诱人的饵,吊着他那颗贪生怕死的心。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身旁一个府兵头目道:“传令下去,再快些!务必抢在……抢在流民队伍全部通过峡口之前!” 队伍又勉强加快了些脚步,杂乱的步伐声和兵甲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凤婉所在的流民队伍,前哨即将抵达三峡口入口处。 这是一道天然隘口,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中间一条蜿蜒土路仅容三四匹马并行。 殷鹤鸣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 他凝神望着前方雾气弥漫的峡口,抬头看了看左右两侧,然后手里拿出一个不知什么骨头做成的口哨,吹了起来。 声音婉转尖亢,倒像是什么鸟叫声似的。 不一会儿,两侧山谷分别传来的同样的声音。 “殿下,”他策马回到凤婉车驾旁,沉声道,“此处地势险恶,易遭伏击。暗阁的人马上就到,我们现在此处稍歇一会吧!” 凤婉掀开车帘。 她已换下那身染过血的白衣,穿着一件便于行动的青色箭袖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马车里还有一个人,便是受了内伤的虞江,本来他是要骑马前行的,但凤婉将他拦了下来。 她望向那幽深的峡口,又抬眼看了看两侧沉默的山崖。 流民队伍拖家带口,辎重虽不多,但行动迟缓,若真在峡口遇袭,首尾不能相顾,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有人在,那就等一等吧,然后大家都喝点水,吃点干粮!” 第351章 不够敞亮 峡口处金老大的人早就看到了凤婉他们,以为这场仗很快就能结束了,结果就看到了他们原地休息的一幕。 “奶奶的,咋停下了,这一帮老弱妇孺,也值得张县令这般对待?来人,你给老子好好打探一下,可是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不一会儿,派去探听的小匪连滚带爬溜回山坡后,气还没喘匀就被金老大一把揪住领子:“咋回事?停那儿生崽呢?” “老、老大……” 小匪咽了口唾沫,“那队伍看着是流民不假,可打头那几百号人……像是硬茬子,手里家伙亮堂,队形也没乱。 还有个穿青袍的小娘们儿,坐车里掀帘子看地形,那眼神……啧,冷飕飕的。” 金老大松开手,刀疤脸皱成一团:“硬茬子?张老狗可没提这茬!” 他心头升起疑云,但想到已到手的定金和许诺的丰厚“战利品”,贪念还是压过了警觉。 “管他娘!进了这峡口,是龙也得盘着! 去,告诉后面的兄弟们,把人手再收紧点,听我号令! 看来那青袍娘们就是张县令点名要的人了,娘的,这老色批,屋里都十六房姨娘了吧?这次老子也得好好享用一番才是! 去,给老子把家伙式都准备好了,只要他们全部进来,咱就来个关门捉小娘子!嘿嘿嘿……” 另一边,距峡口出口不足五里的一处隐蔽山坳里,张县令早已急得满头大汗,不停踱步。 矮脚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约定的时辰已过,金老大那边毫无动静,凤婉的队伍竟停在峡口外不走了! “废物!都是废物!” 他低声咒骂,既骂土匪效率低下,更骂那“皇太女”狡诈多疑。 七百兵卒潜伏在此,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暴露,士气也愈发低落。 那五百县兵已有窃窃私语,若非两百府兵弹压,恐生变故。 “大人,是否派人去催问金老大?”府兵头目凑近问。 张县令抹了把汗,眼神闪烁:“再等等……再等等……” 他怕逼得太紧反而坏事,更怕自己这点家底提前暴露。 峡口外,流民们依令就地休整,啃着干粮,神色间难掩疲惫。 殷鹤鸣身侧,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两名灰衣人,身形普通,都戴着面具。 其中一人双手呈上一卷皮质地图,低声道:“阁主,属下二人昨日申时抵达,已将此地方圆十里地形勘测完毕,绘于图上。 前方峡口全长三里七,最窄处不足两丈,两侧崖壁可供攀援设伏之处共十一处。 另发现约三百人匪众,携弓弩刀斧,自昨日夜间便埋伏于入口两侧山脊及中部乱石带,为首者面有刀疤,应为本地悍匪‘金疤脸’。” 另一人接道:“西州县城方向,今晨有官兵约七百出城,轻装急行,现已抵达峡口另一端外五里处隐蔽。 其中五百着县兵号服,两百人衣甲较杂,疑似私兵。 领队者为西州张县令,其人神色惶急,频频东张西望,与匪众应有勾连。” 殷鹤鸣展开地图,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精细标注的等高线、伏击点、可供迂回的小径以及水源位置。 凤婉已下车走近,东湖老将军也闻讯赶来。 “殿下,老将军。” 殷鹤鸣将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上,言简意赅地复述了暗阁探报。 东湖老将军花白的眉毛紧锁,盯着地图上的峡口地形和匪、兵分布,沉声道:“前后夹击,据险设伏,好毒的算计! 这张县令是铁了心要在此处绝了殿下的路。 我军虽有数百青壮,但未经战阵,装备不齐,若贸然入峡,必遭屠戮……”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显而易见。 别说他们不行,就那些流民也必将成为这场阴谋里最惨烈的牺牲品。 “鹤鸣,老将军,能否一举将他们拿下,尽量减少伤亡!” 殷鹤鸣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倒是有个好办法,不过就是不太敞亮。 “你这臭小子,打仗还讲究敞不敞亮?有啥招,说来,老头子配合你!” 东湖老将军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精光一闪。 殷鹤鸣手指点在地图上两处:“匪众据险,以逸待劳,强攻必损。 但他们粮水不济,久伏必躁。且匪类贪婪,易为利诱。” “张县令所率官兵虽众,却是临时拼凑,县兵与私兵彼此猜忌。张县令本人色厉内荏,此刻必然心焦如焚。”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凤婉:“殿下,我们不妨……送他们一份‘大礼’。” 片刻后,峡口内。 “老大,他们动了!”小匪压低声音。 金疤脸从岩缝中窥视,只见流民队伍缓缓开拔,朝着峡口而来。 打头那几百青壮依旧队列严整,中间那辆马车十分显眼。 “都给我沉住气!”金疤脸舔了舔嘴唇,“等全部进了口袋……” 忽然,异变陡生! 队伍行进至距峡口入口尚有百余步时,竟再次停下。 紧接着,那几百青壮齐刷刷转身,竟从队伍中推出十数辆板车,车上堆满麻袋。 “他们在搞什么鬼?”金疤脸眯起眼睛。 只见那些青壮手脚麻利地将麻袋卸下,迅速在峡口外垒起一道齐胸高的简易工事。 动作熟练,显然受过训练。 “娘的,他们想凭这破工事挡住老子?”金疤脸啐了一口。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和所有匪徒都愣住了。 工事垒好后,那些青壮竟从麻袋中取出弓弩,在工事后列阵。 虽只是猎弓、轻弩,但数百张弓弩齐指峡口,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更令人心惊的是,几辆板车被推向最前方,车上竟架起了三架床弩! 虽样式老旧,但那粗如儿臂的弩箭,足以贯穿岩石。 “他娘的!张老狗不是说只是流民吗?妈的,他的私兵也没有这么精良的装备吧?”金疤脸脸色大变。 几乎同时,峡口另一端。 “大人!大人!” 一名县兵连滚带爬冲进山坳,“不好了!那帮流民在入口处架起了床弩,还垒了工事,根本……根本不肯进来!” 张县令脸色煞白:“什么?床弩?他们哪来的床弩?他们不是都是残兵败将吗?不是武器大多遗失了吗?” 第352章 背过气去 张县令脑子嗡嗡作响。 新型军械?难道这“皇太女”暗中还藏了兵马? “大人,现在怎么办?” 府兵头目也慌了,“金疤脸那边肯定发现了,万一他以为咱们坑他……” 话音未落,东面峡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入口处工事后,一名灰衣人手持一个大的用油纸卷成的大喇叭,运足内力,声音洪钟般传遍山野: “峡内匪众听着,吾等奉张知府之命,前来剿匪,鉴于张县令刚升迁不久,不愿妄动兵戈,便给你们十息时间,凡弃械出降者,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若执迷不悟,待大军合围,玉石俱焚! 你们也知道,张县令哦不,张知府现在就在你们前方,你们已经插翅难逃,现在开始计数!” “十” 声浪在山谷间回荡,字字清晰。 金疤脸浑身一颤,猛地扭头看向西面,张县令埋伏的方向。 “老大……他、他们说的是真的?”身旁小匪声音发抖。 “放屁!” 金疤脸低吼,但眼神已乱。 他忽然想起张县令那闪烁的眼神、加倍的定金……难道真是要拿他们当他升官的筹码? 峡口另一端,张县令听到喊话,腿一软差点一口吐沫把自己送走。 “放你娘的狗屁!” 张县令气急败坏地跳脚,“本官何时要剿匪了?这、这他们的是陷害!” 话音刚落,东面入口处又传来灰衣人洪亮的声音:“八……七……” 那催命般的计数声在山谷间回荡,每一息都像重锤敲在匪徒心上。 金疤脸额头青筋暴跳,他死死盯着西面出口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入口处那寒光闪闪的床弩和数百张弓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老大,怎么办?”手下匪众已明显慌乱起来。 “都他娘的给老子稳住!”金疤脸低吼,但自己手心也沁出汗来。 他混迹绿林二十多年,靠的就是狠辣多疑。 张县令那厮素来狡诈,这次如此大方,本就透着古怪。 如今这“剿匪”喊话一出,更是让他疑心大起。 万一……万一张县令真拿他们当投名状,献给这“皇太女”呢? “五……四……” 计数仍在继续。 “停!都他娘停下!” 金疤脸猛地一挥手,冲身边一个瘦高个匪徒吼道:“猴子,你带两个人,马上去西口找张老狗问清楚!他要是敢耍老子……” 他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瘦高个猴子应声带了两人,猫腰沿着崖壁阴影往西口方向潜去。 与此同时,殷鹤鸣站在工事后方,目光沉静地看着峡口内。 “小子,这小儿科的伎俩,他们会信么?” 东湖老将军觉得殷鹤鸣这法子就跟闹着玩一样,如此明显的挑拨离间,他们会信? “嘿嘿,要的就是这三分信,七分疑。” 殷鹤鸣淡淡道,“匪类本性多疑,张县令又素无信义。 此刻喊话一出,他们必然互相猜忌。我们要的,就是这片刻的混乱。” 他转头对身旁一名灰衣人吩咐:“让弓弩手做好戒备,但不可主动攻击。床弩调整方向,对准峡口中段乱石带——那是匪众最密集处。” “是。” “三……二……” 灰衣人的计数已到最后关头。 峡谷内,金疤脸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身后的匪众也纷纷握紧武器,弓弩手将箭搭上弦,气氛紧绷如满月之弓。 就在此时…… “老大!老大!” 猴子连滚带爬地从西面跑回来,脸色惨白如纸,“张、张县令那边……没有任何动静,还埋伏着呢!” 金疤脸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狗娘养的张老狗!” 他低吼一声,刀疤因愤怒而扭曲,“真把老子当猴耍!” “一!” 灰衣人最后的计数声落下的同时,殷鹤鸣果断抬手,眼见那只手即将挥出。 金老大大声喊了一声:“风紧,扯呼!” 他身后的兄弟们立刻动作麻利的往身后撤去。 金老大带着人一撤,峡口这边顿时松弛下来。 殷鹤鸣缓缓放下手,长舒一口气。 旁边几个士兵互相看看,都忍不住咧嘴笑了。 刚才举着油纸喇叭喊话的那个暗阁成员,这会儿嗓子还有点哑,正摸着脖子“哎哟”两声。 那三架寒光闪闪的“床弩”边上,几个小伙子手脚麻利地开始拆卸。 原来哪是什么铁弩车,就是几根粗木棍搭的架子,外头蒙了层黑布,再贴上些亮闪闪的铁片。 一个瘦高个年轻人一边拆一边笑:“这破玩意儿,刚才我自己举着都怕露馅。” 东湖老将军走过来,拍了拍殷鹤鸣的肩膀:“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话虽这么说,老爷子眼里却带着笑。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道具”,摇摇头:“也就雾大,离得又远。要是白天,金疤脸那老江湖一眼就能看穿。” “赌的就是他不敢细看。” 殷鹤鸣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发觉后背都湿了,“他心里先虚了,看什么都像真的。” 旁边有个年纪稍长的灰衣人递过来水囊,殷鹤鸣接过灌了两口。 那人叹道:“也是张县令‘帮忙’,要不是他平时就坑蒙拐骗,金疤脸也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正说着,西面峡口方向传来隐约的动静,张县令那边显然也得到了金老大撤退的消息。 此刻正乱糟糟地在原地转圈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妈的,这金疤瘌是不是脑子有布病,人家就几句话就把他吓跑了?老子这些年白送他那么多东西了,来人,给老子把人叫回来!” 张县令在原地急得直跺脚,头上乌纱帽都歪了。 府兵头目苦着脸:“大人,这时候去追,万一金老大再有什么误会,而且峡口对面还有那帮人盯着,万一金老大来个鹞子翻身,那我们不就腹背受敌了?” “那你说怎么办!” 张县令一把揪住头目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金疤瘌这一跑,老子钱也白花了,事也没办成,还让皇太女给惦记上了,这他妈就是死局啊,怎么解?” 正拉扯着,一个探子气喘吁吁跑回来:“大、大人!金老大的人马撤得干净,已经进山坳了!看方向是回老巢去了!” 张县令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第353章 谋条活路 他松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念叨叨:“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大人,”府兵头目凑近了,压低声音,“咱们也赶紧撤吧。金疤脸不讲理,万一怀疑是您故意坑他,那可就……”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张县令头上。 他一个激灵,总算清醒了点。 “对对对,撤,赶紧撤!” 他胡乱挥着手,声音发颤,“都轻点,别弄出动静……回城,哦,不,不能回城,兄弟们,我们回去就是一个死,现如今唯有一个办法了,金老大不是不信老子吗?老子就去他老窝里去!” 府兵头目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您是说,咱们也跟着去匪寨?” “不然呢?” 张县令眼睛瞪得溜圆,“现在回城,皇太女那边能放过我?金疤瘌能放过我?老子两头不讨好,横竖都是死!”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一拍大腿,“去匪寨!老子亲自去跟他解释清楚!这些年老子给他的好处还少吗?他总得讲点道理!实在不行为了这条命,老子也入伙做土匪去。” 头目心里直打鼓,跟土匪讲道理? 也要去做土匪? 这好好的县兵不做去做土匪? 但看着张县令那副豁出去的模样,也不敢再劝。 他咽了口唾沫,回头朝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都、都跟上!去……去金风寨!” 五百多号县兵面面相觑,稀里糊涂地跟着掉头。 那两百私兵还保持着原有的队形,显然是很忠心于这位县太爷的。 带领县兵的县尉陈俊,边走边与自己几个亲信,悄悄商量着什么,那些县兵此刻都已经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陈俊走在队伍中间,听着前后传来县兵们压抑的议论声,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往上冒。 “头儿,这算什么事儿啊……” 旁边一个伍长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真跟张老狗上山当土匪?” 另一个老兵也忍不住了:“咱们家里还有老小呢!这一上山,可就真成反贼了!” 陈俊没吭声,只是握紧了腰刀。 他看着前面张县令那慌张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手下这五百多号兄弟。 这些兵虽说穷,虽说常被克扣粮饷,可到底还是吃皇粮的兵。 真跟着上了山,这辈子就算完了。 队伍正走到一处岔路口,左边是进山往金风寨去的小道,右边是绕回县城的大路。 张县令想都没想就要往左拐。 “大人!” 陈俊忽然开口,整个队伍都顿了顿。 张县令回过头,眉头拧着:“陈县尉,什么事?” 陈俊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大人,卑职以为,此时不宜上山。” “怎么?你敢违抗军令?”张县令眼睛一瞪。 “不敢。” 陈俊抬起头,目光直视张县令,“只是卑职以为,金老大现在正在气头上,大人此刻上山,怕是凶多吉少。 不如……不如咱们先回城,再做打算?或者直接去见皇太女殿下澄清事实,也不至于落得个上山为匪的下场。” 这陈俊只是以为张县令听信了旁人的挑拨,这才点兵上山想要埋伏那个假冒皇太女身份的歹人。 这事,如果解释起来,皇太女殿下也不至于太怪罪不是?毕竟初心是好的。 他哪里知道这张老狗,平时贪张王法也就罢了,现在连国难财都开始发上了。 “回城?回城等死吗!” 张县令气得脸都白了,“陈俊,你别忘了,这事儿你也有份!你以为皇太女会放过你?” 这话一出,陈俊身后的县兵们脸色都变了。 是啊,他们跟着出来了,这事儿就脱不了干系。 陈俊咬了咬牙,忽然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大人,若真要上山,咱们这五百多号兄弟,也得有个说法。总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落了草吧?” 张县令不耐烦地挥挥手:“上了山,金老大还能亏待咱们?老子这些年给他送了多少钱粮,他心里有数!” “可那是以前!” 陈俊声音提高了些,“现在他怀疑大人坑他,还会信咱们吗?大人,您想想,咱们这么多人上山,他会不会以为是官兵假扮的?万一他来个……”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县令一愣,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光想着上山保命,却忘了金疤脸现在正疑神疑鬼。自己带着五百多号官军打扮的人上山,金疤脸会怎么想? 见张县令犹豫了,陈俊赶紧趁热打铁:“大人,不如这样。您带两百私兵先上山解释,卑职带县兵在寨子外接应。 这样既显诚意,又留个后手。万一有什么变故,咱们也好应对。” 张县令眼珠子转了转,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自己只带私兵上山,人少,金疤脸不容易起疑。 万一真有事,外面还有五百多人呢,也好有个接应。 “也好。” 他点点头,“那就这么办。陈县尉,你带人在寨子外三里处扎营,等我的消息。” “是!” 陈俊抱拳应下。 队伍就此分开。 张县令带着两百私兵,忐忑不安地往山上去了。 陈俊则领着五百县兵,往右边岔路走去。 走出去一段,刚才那个伍长凑过来:“头儿,咱们真在外头等?” 陈俊回头看了看山上隐约的寨墙轮廓,又转头看向县城方向,沉默片刻,低声道:“传令,原地休整一刻钟。” 等队伍停下,他招来几个信得过的老部下,围成一圈。 “兄弟们,”陈俊声音沉得很,“事到如今,咱们得给自己谋条活路。” 一个老兵点头:“头儿,你说怎么办,咱们听你的。” “张县令这趟上山,怕是凶多吉少。” 陈俊说,“就算金疤脸信了他,咱们这些人,以后也得跟着当土匪。可你们愿意吗?” 众人摇头。 “那就不当。” 陈俊握紧拳头,“咱们去迎接皇太女殿下进城!” “可皇太女那边……” “皇太女要对付的是张县令,不是咱们这些当兵的。” 陈俊说,“咱们回去,把事情说清楚。就说是被张县令蒙蔽,不得已才出兵的。现在张县令要上山落草,咱们不愿同流合污,所以逃回来了。” 几个部下面面相觑。 “能行吗?”有人问。 “不行也得行。” 第354章 县兵请罪 陈俊咬着牙继续道:“总比真当土匪强。再说了,咱们这五百多人,也没有真做什么事,就当是刚识破张老狗的阴谋,以请罪之身前去,料殿下也不会与我等计较。” “好,我们听老大的!” “对,听老大的。” …… “报……” “说。” “金疤瘌已经撤回山寨,张县令带着人马也往山上去了,但在距山寨不到十里处,分出五百人,原地休整了一会儿,往我们这边来了。张县令带着两百人上山了。” “哦?有意思,看来这领队的是个聪明人,鹤鸣,老将军,出发吧,咱们也去见见这个聪明人去!” “殿下不可,稳妥起见,我们还是己准备好一切,等他们来的好,万一是他们故布疑阵,那我们这边老弱病残较多,怕是要吃亏呢!” 殷鹤鸣出声阻止,但东湖老将军则是捋着胡须,一脸敬佩的看着凤婉。 “哈哈哈,殿下果真有胆魄,鹤鸣啊,放心吧,那人可是先与张县令分开,休整了一会儿才有折返往我们这边来的。 很明显就是故意甩开张县令那拨人的,这五百人,怕是也是受了蒙蔽,如今这是想通了,来与殿下请罪来了。” 凤婉轻轻摆手,开口道:“鹤鸣的顾虑合乎常情,然老将军所言,正是我所思。 那领头者若真想设伏,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先行分兵,又原地犹豫? 他若真有歹意,此刻应是带着所有人马急急追来,或全力据守险要之处。 这般折返,更像是……阵前倒戈,来寻一条生路。” 她说着,已然起身,随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动作从容不迫。 “既然他们光明正大的来了,那我们也就大大方方的去见见他们。 若我们紧闭营门,如临大敌,虽是稳妥,反倒显得我们畏首畏尾,无容人之量。 如今局势,人心向背,往往在一念之间。 我要让他们看见,皇太女敢站在他们面前,也信他们并非不可救药。” 殷鹤鸣还想再劝:“殿下,千金之躯……” “正因为是千金之躯,此刻才更要站出去。” 凤婉打断他,“一县之兵,亦是朝廷子民,被贪官裹挟,非其本罪。 若能得其心,不仅免去一战伤亡,更能为后续招抚其他观望者立个样子。 老将军,烦请您下令保持阵型,我们迎上去。” 东湖老将军朗声应道:“得令!老臣这把老骨头,正好给殿下壮壮声势!” 凤婉这次没有乘车,她骑着一头高头大马,一身素色劲装,未着甲胄,看上去也是威风凛凛。 东湖老将军紧随左侧,殷鹤鸣手握长剑,护卫在右。 小七与周玉柔紧跟在身后,再往后就是虞江乘着马车,不过脸色不太好。 “大王,您这是内伤,现在可不是好面子的时候,身体最要紧,殿下人家本就是大夫,所有康复得快,这才骑马的。 您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是吧?婆娑王子?” “嗯?啊…对对对,我这不还故意来乘车了?骑马有什么好的,颠簸的沟子都快成大峡谷了,嘿嘿,还是乘车舒服啊!” 阿宝配合着公羊安抚着虞江的情绪。 显然效果不是太好,虞江还是闷闷的。 车外的静玄默默地跟着,听到师弟的话,将唇抿了抿,想好说点什么,但最终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再往后便是士兵们护着那些灾民,缓缓跟在身后。 不多时,前方道路烟尘微起,一队人马逶迤而来。 果然是约五百县兵,他们衣甲陈旧,但旗帜举的很正,队形也整齐不松散。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面膛微黑,眉头紧锁,正是县尉陈俊。 陈俊远远望见前方严整的小股人马,尤其是那匹高头大马上的年轻女子,心头一震,立刻举手止住队伍。 他深吸一口气,独自催马上前,在距凤婉二十步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卑职西州县尉陈俊,率本县官兵,前来请罪!” 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他身后的县兵们一阵骚动,随后纷纷跟着下马单膝跪地,高声呐喊:“我等前来请罪!” 凤婉勒住缰绳,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跪倒一片的县兵。 他们大多面色不佳,盔甲破损处用麻绳粗糙地捆着,有些人跪着时小腿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疲惫。 “陈县尉,”她开口,声音清脆的传遍整个队伍,“你所请何罪?” 陈俊抬起头,不卑不亢的看着凤婉:“卑职……卑职愚钝,受张县令蒙蔽,险些助纣为虐。 虽未铸成大错,然奉命调兵围堵殿下,此乃大不敬之罪!” “哦?不知张县令是如何诓骗你的你等,是的你们大张旗鼓前来截杀本宫的?” 陈俊身后的县兵们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家县尉挺直的后背上。 陈俊喉头滚动,咽下口中的干涩,沉声道:“张县令称,有流寇假借殿下名号,贪图赈灾粮草,甚至意图攻占县城。 他命卑职调集县兵,以剿匪之名,实则……实则是要截杀殿下车队。 卑职起初虽有疑虑,但县令手持官印文书,言之凿凿,又以‘贻误军机、纵容匪类’相胁,卑职……卑职不敢不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直至…直至张县令与金疤瘌刚刚互相猜忌。 前几天又隐约听闻邻县好像有一波殿下差人送来的遗民,这几天又有殿下赈灾的传言,心中疑窦愈深。 今日奉命出兵,张县令还带着两百私兵,来到此处才得知,他竟然与山匪金疤瘌串通一气,想要设伏于殿下。 卑职思前想后,张县令与匪勾结,等同谋逆,若我等真在此地对殿下刀兵相向,那便是……那便是陷弟兄们于万劫不复之地,成了朝廷叛逆,千古罪人!” 他猛地叩首,额头触地:“卑职愚昧,险些酿成大祸!今日率众前来,不敢求殿下宽宥,只求殿下明鉴,我等五百三十七名兄弟,大多是为混口饭吃才披上这身号衣,家中亦有父母妻儿,绝非丧心病狂之徒!愿受殿下任何处置,只求……只求莫牵连无辜家小!” “请殿下降罪!” 其余五百多人也都齐齐低头请罪,声音传遍山涧。 第355章 八嘎八嘎 凤婉静静地听着,目光从陈俊叩首的背影,缓缓扫过他身后那黑压压一片、忐忑不安的县兵。 片刻,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轻轻踩在干燥的土地上。 她几步走到陈俊面前,并未立刻去扶,只是站定,高声道: “陈县尉,你抬起头来。” 陈俊依言抬头,额上沾着尘土,眼神清明。 凤婉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你很聪明,”她声音如泉水,叮咚溜进所有人耳中,“懂得审时度势,知道悬崖勒马。 先是与张县令分开,再原地‘犹豫’,最后才转向而来……这一番动作,与其说是‘请罪’,不如说是‘投诚’,说白了便是‘自保’。 你想让我看到你们的‘不得已’,看到你们的‘幡然醒悟’,也想为这五百多兄弟,挣一条活路,有可能……还能挣一份前程。” 陈俊心头剧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太女目光如此锐利,将他那点心思剖解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时无言,只是额头处已经有汗水渗出。 凤婉却抬手,虚虚一扶。 “起来吧。” 陈俊一怔,下意识站起身。 身后的县兵们也微微骚动,有些不知所措。 “你的小心思,本宫懂。” 凤婉目光转向所有县兵,声音提高了几分,“乱世求存,各有不易。 张县令贪赃枉法,勾结匪类,欺上瞒下,你们受其驱使,或被蒙蔽,或被胁迫,情有可原。 今日你们能迷途知返,未将刀兵加于我身,便是大功一件!此罪可免。” 此话一出,县兵队伍中明显松了一口气,许多人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眼中露出欣喜之色。 但凤婉话锋随即一转,目光重新落回陈俊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陈县尉,我能免你今日之罪,是因你们尚未铸成大错,也因你们最终选择了朝廷法度,而非附逆作乱。但你要记住……” 她向前微微倾身,盯着那双清澈的眼眸:“我凤婉麾下,要的是能踏实干事、保境安民的官兵,要的是敢直面刀锋、护卫百姓的脊梁! 不是整日琢磨进退得失、观望风向的‘聪明人’,更不是只会耍弄心机、谋算利益的油滑之辈!” 陈俊面色一肃,再次抱拳,深深躬身:“殿下教训的是!卑职……卑职汗颜!往日确有些……钻营苟且之心。 今日得见殿下胆魄与胸襟,方知何为担当! 从今往后,卑职与麾下弟兄,愿为殿下驱策,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殿下但有所命,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只求……只求一个将功折罪、洗刷前耻的机会!” “愿为殿下效死!” 五百多名县兵齐声高喊,声音比方才请罪时更加铿锵有力。 他们听懂了,皇太女给了他们生路,更要给他们一条堂堂正正的路。 凤婉点了点头,神色稍霁。 “好!记住你们今日所言。陈俊,现命你暂领原职,整肃部众,听候调遣。 你们既来,便是朝廷官兵,眼下灾情如火,流民待哺,西州县亦需重整秩序。 我要看的,是你们接下来的行动,是如何协助安顿灾民,清剿余匪,恢复民生。” “卑职遵命!” 陈俊大声应道,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随即又提起另一股劲头。曾经以为前途早就暗淡,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东湖将军”凤婉侧首。 “老臣在。” “将陈县尉所部暂时编入后队,分发些干粮饮水,让他们稍作休整。 然后,我们进城,等大军一到,就去会会那位张县令和金疤瘌了。” 凤婉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山寨方向,锐利如刀。 “是!” 东湖老将军洪声应诺,立刻着手安排。 陈俊立刻指挥手下县兵有序行动,自己则快步走到东湖老将军面前听令,姿态恭敬。 殷鹤鸣在一旁看着,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但手依旧按在剑柄上,警惕未减。 队伍再次开拔,人数更多,气势却更显凝聚。 那些原本惴惴不安的县兵,在得到明确指令和些许补给后,眼神渐渐安定,甚至有些人的腰杆,在不自觉间挺直了几分。 凤婉策马走在最前,素色劲装在风中微扬。 就在陈俊率众跪地请罪,凤婉与之对答,众人心神激荡之际,谁也未曾察觉。 山顶上一处陡峭的乱石后,三名黑衣人如同融入了岩石阴影,静静地俯卧着,将下方谷底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们穿着与中原略有差异的紧身劲装,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露出绝非寻常的观察力。 “八嘎!八嘎!八嘎!” 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压抑着声音低吼,语气充满了暴躁与愤怒,说的竟是东洋樱花岛的语言。 “没用的东西,这就是你找的人?” 他猛地转向身旁另一名黑衣人,眼中寒光闪烁,“姓张的县令,贪婪有余,胆魄不足;姓金的疤瘌,乌合之众,见利忘义;连这小小的县尉陈俊,最后关头也能倒戈! 井上君,这就是你精心挑选、耗费重金联络的‘助力’?简直是一群废物!” 被称作“井上君”的黑衣人,目光同样阴沉,他并未立刻反驳,只是死死盯着凤婉的身影,仿佛要将她刻入脑海。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同样用的是樱花岛语:“小野君,稍安勿躁。中原形势复杂,变数本就极多。张县令等人,本也只是借力搅局的棋子。” “棋子?” 先前发怒的小野君冷笑,“这次接的单子,我们已经损失了近四十名银牌杀手! 结果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雇主那边已经数次传讯质问,怒火滔天! 如今,这最后借刀杀人的良机也错过了! 张县令自身难保,金疤瘌龟缩山寨,这点县兵还投了敌! 井上君,你滴,该负全责! 若非你坚持要在他们两败俱伤时再行雷霆一击,我们早些出手,未必没有机会!” 井上君沉默片刻,缓缓道:“凤婉身边护卫严密,殷鹤鸣、东湖皆是硬手,还有东夷摄政王完颜静玄、南疆王虞江,婆娑王子迦楼阿宝。 这些人我们若是一次性都得罪了,这个怒火你能承担得起吗? 贸然强攻,即便成功,我等也必伤亡惨重,难以全身而退。 借官府和土匪之力,消耗他们,制造混乱,才是上策。 只是……未曾料到这凤婉,竟有如此胆魄与手段,如此轻易便化解了这场围杀,还收服了人心。” 第356章 狼狈不堪 第三人此时开口,声音更显冷静:“现在争论责任无益。井上大人,小野大人,目标已进入县城。姓张的看来是靠不住了,但山寨还在,我们还是要去山上见见他们,这金疤瘌或许还能一用。” “藤原君说得对。” 他声音里淬着寒意,“金疤瘌此獠,贪婪凶暴,目无大局,却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好掌控。 张县令无用,以金钱诱之,定能让他发挥最后一点余热。” 小野君眯起眼睛,戾气稍敛:“你是说……?” 井上君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凤婉此行,赈灾安民只是路过刚好遇上,她便可以趁机收拢人心。 若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穷凶极恶’、‘狗急跳墙’的匪首劫持,甚至杀害呢? 乱军之中,匪徒暴起,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届时,就算她身边的护卫再厉害,也未必来得及反应。 而我们,只需要隐藏在暗处,确保这‘意外’必定发生。 而且,若她命大逃过这一劫,我们也可以迂回一下,其他三个王,随便死一个,你说他们的王国会做何反应呢? 若是全死了,我就不信刚刚谋朝篡位的大周皇室能顶得住其它三国合力围剿!” 小野君眼神微动,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劫持甚至杀害皇太女……混乱中再顺手除掉几个王……这倒是个好法子。 凤婉收服人心,靠的就是身先士卒,胆魄过人。 她若出事,她的队伍立时就会群龙无首。 而那几位王若死在大周境内……嘿嘿,这天下顷刻大乱,我们的雇主想必会非常满意。” 他舔了舔嘴唇,“只是,金疤瘌这种货色,怕是很难成事。” 井上君望向山寨方向,目光幽深:“金疤瘌不成事,就帮他‘成事’。 我们手里还有些好东西…… 那些‘精精散’若用在那些亡命之徒身上,足够让他们在半个时辰内悍不畏死,力大无穷,且神智癫狂,只知杀戮。 届时,场面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藤原君,我们的那些东西可带在身边?” 那冷静的第三人藤原君默默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密封极严的小包裹:“嘿嘿,这些足够五百人份。” “很好。” 井上君沉声道,“事不宜迟。小野君,你轻功最好,先行一步潜入山寨,监控金疤瘌动向,伺机接触。 记住,先示以重利,诱他贪心,若他不从,或时机紧迫,可直接在饮食中下药,控制其心腹,迫其就范。 我去接触张县令,得速度快一点了,别去晚了,那俩蠢货再干起来,可是与我等不利。 藤原君便负责监视凤婉一行人的情况,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再碰面,商量稍后事宜。” 三人商议既定,身影迅速消失在远处。 而山寨聚义厅内,火把噼啪作响,映得金疤瘌脸上那道狰狞疤痕愈发油亮。 他正抓着一条油汪汪的羊腿大嚼,忽然心腹急匆匆附耳低语几句。 金疤瘌动作一顿,三角眼里凶光闪烁:“妈了个巴子的,他还敢来?来了多少人?” “只有二百私兵一起来的,看样子张县令有些狼狈,不像是来找我们麻烦的!” “哦?一会儿让他自己单独进来,他手下的全给老子把兵器下了,就在寨子外等着。” “是,大哥!” 不多时,张县令被单独引了进来。 他官袍上沾着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脸上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他身后没带随从,态度做的很到位,但被人耍了那股邪气可一直憋在心里的。 “金寨主,定金本官已经提前送来,可你怎么就在那个关键时刻撤兵了呢?” 张县令眼看拎着羊腿,吃的正香的金疤瘌,自自己进来,正眼都没有瞧过一下,心里那股气瞬间就直冲脑门! “啪!” 金疤瘌将啃了一半的羊腿狠狠摔在桌上,油星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一步步逼近张县令,脸上的疤痕狰狞扭动。 “老子撤兵?呵,老子不撤现在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金疤瘌声音如同破锣,震得聚义厅嗡嗡作响,“张老狗!你他娘的还有脸提?老子带着弟兄们按你说的路线去埋伏,你让老子大头阵,老子认了,结果你他妈让老子打去正规军! 你跟老子说打的是冒充公主殿下的贼人,结果呢? 等老子察觉不对派人去探,好家伙,人家那三个大家伙早就架起来,就等着老子去送人头呢! 你是觉得老子活的不耐烦了,还是真如他们所说,这本就是你张老狗想要升官发财,要拿老子祭旗呢?” 他一把揪住张县令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说!是不是你这狗官早就跟那劳什子公主商量好的,想坑死老子,拿老子的人头去给你那皇太女主子当投名状? 定金?那点破银子,够买老子几百号弟兄的命吗?” 张县令被他揪得双脚离地,呼吸困难,又惊又怒,脸色憋得发紫,挣扎着喊道:“放……放肆!本官……本官岂会与她串通! 分明是你……你见势不妙,贪生怕死,临阵退缩!误了大事!” “老子贪生怕死?” 金疤瘌怒极反笑,手上力道更重,“老子刀口舔血的时候,你这狗官还在被窝里数银子呢! 老子要是退缩,现在就该带着弟兄们跑路了,还在这山寨里等着你上门?” 他猛地将张县令掼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是你这狗官自己蠢!用人不明!连手下县尉都管不住,让人家阵前倒戈,反过来把老子给卖了! 现在好了,陈俊投了敌,那小娘们声势大涨,下一步就要来端老子的窝! 这笔账,老子还没跟你算,你倒先来兴师问罪了?” 张县令摔得七荤八素,官帽也歪了,狼狈不堪。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听着金疤瘌的怒骂,心中那点被耍弄的邪火更加凶猛地冲上头顶。 他挣扎着爬起来,也不顾形象了,嘶声道:“好你个王八蛋,如今倒是一耙又一耙的倒着往老子头上打! 你也给老子放聪明点,陈俊县尉就在外面侯着呢!你他妈的还满嘴喷粪,说他投敌?” 第357章 怒火稍歇 张县令喘着粗气,双手叉腰,努力为自己辩解道: “老子刚与他分开,他就在外面等着接应老子呢。 你他妈你手底下号称上千人马,个个悍勇,结果呢? 被别人几句话就给吓跑了?老子明跟你说,那女的确实就是当今皇太女殿下,但她带着的那些兵,都是些伤残,混轮全的都没有几个。 更别提是弩车了,那玩意儿她根本就没有,你个孬货,你被人家给耍了。 你还连累的老子赔了夫人又折兵,本官看你就是外强中干,只会窝里横!” “放你娘的狗屁!” 金疤瘌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疤痕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指着张县令的鼻子,声音因愤怒变得尖利: “陈俊在外面?等着接应你?张老狗,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还是觉得老子是傻子? 老子派出去探消息的弟兄亲眼所见,陈俊那厮带着全部县兵,跪在皇太女面前请罪! 黑压压跪了一片,喊‘请殿下恕罪’的声音,隔着二里地都听得见! 你他娘的现在还在这里鬼扯?!” 他越说越气,抄起桌上一个粗陶碗就朝张县令砸过去,“什么狗屁伤残!什么没有弩车! 老子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架大家伙就架在他们最前方,乌沉沉泛着寒光,不是弩车是什么? 难不成是老子的眼珠子被屎糊了? 你让老子去打头阵,就是想借他们的手弄死老子! 现在事情败露,你还想哄老子?” 陶碗擦着张县令的头皮飞过,砸在后面的土墙上,摔得粉碎。 张县令吓得抱头缩颈,但听到金疤瘌的话,尤其是“亲眼所见”和“请罪”的字眼,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愤怒都忘了。 陈俊……真的投了? 陈俊不是说为了以防万一,这才与自己兵分两路,他在外围接应自己的吗? 难道……他在诓骗自己? 或者……从一开始,陈俊就…… 想到这里,张县令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股被金疤瘌撤退气出来的邪火,瞬间就被浇灭。 如果金疤瘌说的是真的,那一切就都完了! 陈俊倒戈,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对县兵的控制。 自己身边只剩二百私兵,孤立无援,看来还得稳住金疤瘌,要不然自己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不……不可能……”张县令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随即脸上便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金寨主,这其中定然……定然有误会。 陈县尉他……许是权宜之计? 或是那皇太女使的离间计? 你我切莫中了奸人之计,自乱阵脚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狼狈地拍打着官袍上的尘土,努力挺直腰杆,想让自己的话显得更有说服力一些。 可那眼神里的惊慌和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金疤瘌看他这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怂样,心中怒火稍歇,眼睛里充满鄙夷。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狗官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还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陈俊倒戈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而且这蠢货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误会?离间计?” 金疤瘌冷笑一声,语气充满嘲讽,“张大人,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 老子派出去的都是跟了老子多年的老兄弟,眼力见比你强一百倍! 他们亲眼看到陈俊跪地请罪,亲耳听到那些县兵喊‘殿下恕罪’,这还能有假? 你他妈还在做梦呢!” 他走回桌边,重重坐下,抓起酒坛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恶狠狠道:“现在说这些屁话没用!老子不管陈俊是真投还是假投,老子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他的人现在跟那小娘们站在一起了! 老子山寨外面,随时可能来的是官兵加土匪……呸! 是官兵加那娘们的大军! 张大人,你现在就剩外面那二百个软脚虾私兵,你自己说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定金你给老子送回来了,剩下的是不是也应该结清了?” 张县令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涔涔。 他当然知道形势危急,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陈俊若真的背叛,他连最后的倚仗都没了。 指望金疤瘌? 看这土匪头子刚才恨不得生吞了自己的架势,能稳住他不倒戈相向就算不错了。 就在两人再次陷入僵局,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窒息时,一个突兀出现的声音响起: “二位若继续在此互相指责、犹豫不决,恐怕等不到天亮,凤婉的刀就要架在你们脖子上了。” 井上君和藤原君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聚义厅门口,仿佛两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金疤瘌下意识将手里的酒缸扔向门口,整个人立马戒备起来。 返到是张县令这次淡定了不少,毕竟这些黑衣人无声无息出现在面前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了。 “又是你?你究竟是谁?” “啪嚓!” 酒缸在井上君身前半步处轰然碎裂,酒液与陶片四溅。 井上君甚至连眼皮都未眨一下,任由污浊的酒水溅湿了衣角下摆。 他身后的藤原君身形微动,已隐隐护在其侧前方。 “我是谁,不重要。” 井上君声音依旧嘶哑冰冷,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金疤瘌身上,“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们指一条活路,甚至……一条富贵路。” 金疤瘌瞳孔微缩。 对方这份面对突袭的镇定,以及身边同伴那迅捷的反应,都绝非寻常人物。 他强压下惊疑,握紧刀柄,粗声问道:“活路?富贵路?就凭你们两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老张,这不会又是你搞来的吧?” 张县令正努力平复心绪,闻言连忙摆手,脸色发白:“不不不,金寨主明鉴!本官与此二人绝无瓜葛!他们……他们神出鬼没,本官也是第二次见,实在不知其来历!” 他生怕金疤瘌把这神秘黑衣人和自己扯上关系,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谁知道这些是什么人,来无影,去无踪的,万一再把这些人得罪了,那自己这颗脑袋,不定什么时候就搬家了。 第358章 杀公子哥 此刻他自身难保,这黑衣人虽神秘危险,但刚才说的话却切中要害。 他和金疤瘌确实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井上君对张县令的撇清不置可否,目光依旧锁定在金疤瘌身上:“金寨主不必猜疑。我们与张县令并无深交,今日前来,只为与能做主的人谈一笔交易。”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三枚金饼,轻轻一抛,三枚金饼在空中划出三道金光,“咚咚咚”接连落在桌上,在昏暗的火光下灿灿生辉。 “诚意在此。” 井上君声音平淡,“这三枚金饼,只是我们的定金。” 金疤瘌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枚金饼,喉结上下滚动。 他是识货的,这三枚金饼成色极佳,分量十足,每一枚都够寻常人家吃喝几年。 张县令之前许诺的银子跟这一比,简直就是破铜烂铁。 “好大的手笔……” 金疤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你们到底想要老子做什么?杀人放火?劫皇杠?还是……” 他眼中凶光一闪,“真像你刚才说的,你们也要动那位皇太女?妈的,这女人都得罪了什么人?怎么都想要她的命?” “正是。” 井上君直言不讳,“凤婉必须死,或者至少,要让她身边的重要人物,比如那几位他身边的公子哥,只要有一个死在大周境内。 而执行此事的最佳人选,就是金寨主你,和你手下这些……本事了得的兄弟们,事成之后给你定金的十倍以作报酬。” 金疤瘌听得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十倍! 三十个金饼啊,想想都震撼? 堆起来怕是要闪瞎眼! 巨大的财富冲击让他脑子嗡嗡作响,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 但他毕竟是刀头舔血过来的,强忍着贪欲,又问:“杀了她身边的公子哥?那都是些什么人?杀了他们,难道还能比直接杀了皇太女还管用?” 井上君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区别在于,杀皇太女,是直接与大周皇室为敌,不死不休。 如果杀她身边的那几位‘公子哥’,虽不能直接杀了凤婉,但效果应该更好。 大周皇室刚刚篡位不到一年,根基未稳,若此时有他国王储或重要人物死在其境内,你觉得会如何?” 金疤瘌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是说那几个公子哥……是别国的王子王爷?” “是与不是,并不重要。” 井上君避而不答,转而道,“重要的是,事成之后,天下必然震动,各方势力博弈,谁还会在意几个‘死于匪乱’的‘公子哥’究竟是谁? 而你和你的兄弟们,早已带着酬金远走高飞,逍遥自在。 这笔买卖,难道不比你守着这穷山寨,随时担心被剿灭强?” 金疤瘌陷入沉默,脸上的疤痕微微抽动,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挣扎。 杀皇太女风险太大,几乎是必死之局。 但如果目标是那几个“公子哥”……虽然同样风险极高,但似乎……有那么一丝操作的可能?而且报酬实在太诱人了! 张县令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心里暗骂自己没有调查清楚,还以为那几个人只是凤婉的追随者。 同时也生出一丝异样的心思。 杀公子哥? 如果真能成功嫁祸给土匪,制造外交纠纷,天下大乱,自己是不是也能浑水摸鱼,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希望。 “你们那个什么‘精精散’,真的有那么神?” 金疤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 “一试便知。” 藤原君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纸包,打开后是少许暗红色粉末。 “此乃样品,金寨主可选一二心腹,当场试验。 若无效果,我们立刻走人,金饼留下,就当交个朋友。” 金疤瘌盯着那粉末,又看看桌上黄澄澄的金饼,眼中凶光一闪:“好!富贵险中求,老子就信你们一回!来人!” 他唤来两个最凶悍也最忠诚的心腹头目,低声吩咐几句。 那两人得知是老大要让自己试药,也并未多问,依言接过藤原君递来的一碗混了少许粉末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聚义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那两人。 张县令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起初并无异样。 约莫过了一刻钟,两人脸色开始微微发红,呼吸变得粗重。 又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突然低吼一声,双目渐渐泛起血丝,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眼神变得狂躁起来。 “感觉如何?”金疤瘌沉声问道。 那心腹头目猛地一拳砸在旁边一张结实的木凳上。 “咔嚓”一声,那木凳竟被他一拳砸得四分五裂! 而他自己的拳头只是微微发红,似乎并未感到多少疼痛。 另一个服药的土匪也出现了类似症状,变得力大无穷,焦躁不安,亦是一拳将桌子砸了个稀烂。 金疤瘌又下令让俩人对攻,他们也毫不犹豫的就扭打在了一起。 你来我往间,便过了十几招,战斗力比之前提升了太多,若是换成普通士兵,怕是都没有一合之力。 金疤瘌又试探着下了几个简单的命令,发现两人虽然都有些狂躁,但对自己的所有指令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且力大无比,寻常三五个喽啰都难以近身。 药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两人渐渐力竭,之后便瘫软在地,气喘吁吁。 亲眼目睹这“精精散”的强悍效果,金疤瘌脸上终于露出贪婪的神色。 这药……太可怕了,也太有用了! 如果给几百个亡命徒服下,在关键时刻突然发难…… 井上君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适时开口:“如何?金寨主现在可信了?有此药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届时混乱一起,目标是谁,还重要吗?重要的是,如何趁乱取利,远遁千里。” 金疤瘌猛地抬头,眼中再无犹豫,当即拍板:“妈的!干了!这笔买卖,老子接了!说吧,具体怎么干?什么时候动手?” 张县令也连忙表态:“本官……本官手下两百私兵,也愿效犬马之劳!只要…那个到位,本官定当全力配合!” 他虽还在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在那三个金饼上巡梭。 第359章 西州城内 井上君见状,知道张县令也已上钩,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很好,藤原君会留下协助你们挑选人手,配制药酒,并指导如何下达指令。 凤婉等人今日便会进城。 我们趁着他们连日奔波,身心俱疲之时,夜半三更悄悄潜入,蒙汗药加上精精散,最后所有勇士集体冲杀,定将那凤婉的狗命留下。” 井上君话音落下,金疤瘌便与张县令异口同声道:“好!” 事情,就此敲定。zh 藤原君当夜便留在了山寨。 而且在他的保证下,金疤瘌也将张县令带来的两百人放进了山寨里。 两人握手言和,便说以后只谈合作,不提旧事,一切从头再来。 金疤瘌还大方的答应了张县令加入他们山寨的提议,在他委婉的一番说辞后,张县令成为了山寨里的二当家。 至于他们每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承认了对方的加入,是不是真的打心眼里信任对方,那便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藤原君在金疤瘌和张县令手下,各挑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匪徒,开始配比那“精精散”。 暗红色的粉末溶入劣质烧酒,化开一坛坛蕴含着狂暴力量的药酒,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 金疤瘌亲自挑选了三百名最为凶悍、也最是不要命的喽啰,作为此次行动的骨干。 这些人大多背负血债,走投无路,本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着好过一日是一日,反正就是不能委屈了自己。 此刻在重金的利诱下,他们对金钱的的渴望,压倒了对官府乃至皇权的恐惧。 张县令也很大方的承诺,若此次事成,便会将自己所得的七成全部分发给这两百兄弟们。 藤原君站在大缸旁,亲自监督着药粉的溶入。 暗红色的粉末在浑浊的酒液中缓缓晕开。 甜腥的气味愈发浓烈,弥漫在昏暗的聚义厅内外。 “每人半碗,装入随身携带的酒囊里,到时听号令饮酒,半个时辰,是你们的极限,未来的好日子就在这半个时辰里了,兄弟们,加油!” 藤原君用别扭的语调,大声喊着口号,下面的那五百人,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锦绣生活。 在金疤瘌一句“装酒”后,所有人都激动的高高举起了自己的酒囊。 金疤瘌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他那三百名精挑细选的亡命徒。 这些人是他黑风寨多年积累的“家底”,个个手上都有不止一条人命,桀骜不驯,凶悍异常。 此刻,张县令那句“从此以后,定会将山寨当成自己的家”,成为了心中最不屑的鄙夷。 他在心里冷笑,事成之后谁知道还有没有这个县令和那两百人的存在。 在桌上金饼的刺激下,那些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疯狂。 金疤瘌眼里充满了算计,张县令亦是如此。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 金疤瘌扯着嗓子吼道,“喝了这碗酒,就是走了阎王路! 但要是闯过去了,金山银山,女人美酒,要什么有什么! 比窝在这穷山沟里当缩头乌龟强百倍! 干成了这一票,咱们就是天底下最阔气的土匪!” “吼……!” “跟着大当家,干了!” 匪徒们发出狼嚎般的怪叫,气氛瞬间被点燃。 张县令带来的那两百私兵,纪律稍好,但同样被这氛围感染,眼中闪烁着对财富的渴望。 分发药酒的过程在一种诡异的亢奋中进行。 藤原君指定的四名助手,两名是金疤瘌的心腹,两名是张县令的亲信,小心翼翼地舀起酒水,倒入一个个粗瓷碗中。 匪徒们排队上前,将酒囊递过去,装酒,撤退,动作麻利。 藤原君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 夜色渐深,山寨里点起了更多的火把。 金疤瘌和张县令各自回房,说是要养精蓄锐,实则关起门来,对着自己真正的心腹又有一番密议。 那五百个装了药酒的酒囊,沉甸甸地挂在五百个亡命徒的腰间,随着他们的动作轻微晃动,仿佛五百颗不安分的心脏。 凤婉一行终于赶到了县城门口,有陈县尉的相助,守城的将士们还是在确认了凤婉的身份之后才开了城门。 陈校尉带着凤婉的命令,快速接管了城防。 张县令在此经营几十年,谁知道这里有多少是他的心腹。 所以在东湖老将军的配合下,不到两个时辰将城防全部换成了自己人。 原来的人马,全部集中在县衙外的广场上,等待着今日的贵人,皇太女殿下的检阅。 话是如此说,但连续数日的跋涉,也让所有人脸上都布满了倦色。 凤婉换了一身宫装,小七也换了一身英气逼人的侍卫装,紧跟在凤婉身侧。周玉柔只是简单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静静立在凤婉另一侧。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她清丽而略显疲惫的面容,一双凤目却锐利如常,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兵卒。 “诸位将士辛苦了。” 她声音婉转,收敛了些许锋芒,“本宫途经此地,刚好遇到天灾,不料,就在来此的三峡口,竟然还遭遇了伏击。” 台下的士兵们听到这句话,有的惊讶,有的缓缓低下了头,有的则是一脸茫然。 凤婉将这些净收眼底,她又继续说道:“今日,本宫能安然来到西州县,西州县城里的百姓能安然生活在这座城里。” 凤婉声音微微一顿,目光如寒水般掠过那些低头或神色有异的兵卒,火把在她眼中跳动成两点冷焰。 “靠的是将士用命,守土尽责。” 她语气陡然转沉,清晰咬字,每个音节都敲在寂静的夜色里,“更靠的是,皇恩浩荡,天理昭昭!” “伏击本宫者,无论受谁指使,皆系谋逆大罪,按律当诛九族。” 此话一出,台下明显起了骚动,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冷汗涔涔。 陈校尉按着刀柄,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东湖老将军带来的将士们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位置,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但……” 第360章 惴惴不安 凤婉话锋又是一转,声音略略放缓和了些,“本宫亦知,军令如山。有些弟兄,或许只是听令行事,身不由己。” 她往前缓缓踱了两步,裙裾微动。 “今夜,本宫在此,不是来兴师问罪,也不是来给大家下马威。” 她停下,环视众人,“本宫只是听陈校尉讲述了弟兄们的不易,他说,你们的军饷经常被克扣,你们的盔甲几乎都是十几年前的旧物。 你们的家里还有妻儿老小盼你们平安归家,过上好日子。” 台下不少兵卒眼圈泛红,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这些苦楚,平日里谁敢说? 此刻被高高在上的皇太女一语道破,许多人心中积压的委屈与愤懑,几乎要冲破喉咙。 “本宫知道,空口许诺,无济于事。” 凤婉的声音愈发清晰有力,穿透夜风,“所以,本宫今日带来三样东西。” 她微微侧身,身后的小七上前一步,双手托起一个盖着黄绸的托盘。 凤婉抬手,掀开黄绸一角,火光下,竟是满满一盘崭新的银锭,边缘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第一,是足额的饷银。” 凤婉朗声道,“凡今日在场将士,无论先前归属,每人先发三月饷银,以安家室!”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和抽泣声。 “第二,”凤婉示意周玉柔。 周玉柔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徐徐展开,声音清亮地宣读起来:“……即日起,西州县驻防军饷,由西州县衙直发,每月核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克扣、截留!违令者,以贪墨军资论处,斩立决!” 这是实实在在的制度保障!不少老兵已激动得嘴唇哆嗦。 凤婉待周玉柔读完,才缓缓说出第三样:“这第三……是出路,也是选择。” 她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今夜之前,无论被迫、无知还是自愿,参与过任何不法之事者,只要此刻站出来,坦白所知,协助本宫理清脉络,本宫可酌情免其死罪,允其戴罪立功!若冥顽不灵,事后再被查出……” 她没说完,但其中的寒意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火把噼啪作响,广场上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短暂的死寂后,终于,一个站在后排、面色灰败的老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道:“殿下!小人有罪!小人……小人曾奉命给金风寨送过两次粮草! 是……是张县令让小人送的!小人不敢不从啊!” 这仿佛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紧接着,又有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跪下:“殿下!小人曾带人帮张县令运送过不少古物,是……是金疤瘌挖坟掘墓所得。”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或坦白小过,或揭发他人,更多的信息碎片被拼凑起来。 张县令、王知府、钱总兵……一条条线索逐渐清晰指向县衙更深处。 殷鹤鸣的人迅速记录、核实,将关键人物悄然控制起来。 凤婉静静听着,面沉如水。 她需要这些口供,更需要时间。 夜还长,足够做许多准备。 与此同时,金风寨中。 五百匪徒与私兵已集结完毕,腰间酒囊沉坠。 金疤瘌与张县令并肩站在高台上,望着下方躁动的人群,心中各有盘算。 藤原君走到二人身边,低声道:“时辰差不多了。县城内应传来消息,凤婉已入住县衙之内,护卫虽严,但连日疲惫,正是疏懈之时。” 张县令捻着胡须,眼底闪过狠厉:“县衙内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足够两人并肩而行,哼,直达本官卧房后的密室,此次行动,必须一击必胜。” 金疤瘌舔了舔嘴唇,狞笑:“老子的三百兄弟,再加上你的两百人,喝了药酒,便是五百头猛虎!任她护卫再精,也挡不住!” “记住,”藤原君再次强,“药酒饮下,半个时辰内力大无穷,勇猛无畏,但时辰一过,必会力竭。务必速战速决,直取凤婉首级!” “放心!” 金疤瘌一拍腰间刀柄,“老子亲自带队!这次保证让她身首异处。” 子夜时分,乌云蔽月。 金风寨寨门悄然洞开,五百条黑影如鬼魅般溜出,沿着山道快速扑向西州县城。 县城墙头,火把稀疏。 换了防的陈校尉部下,看似与平日无异,实则目光锐利,警惕地注视着黑暗。 县衙外的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心却在暗涌。 凤婉耳听着士卒们陆续的坦白与告发,面上波澜不惊,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她带来的“三样东西”正在发酵,银锭收买人心,绢帛确立规矩,而“戴罪立功”的承诺,则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旋开了沉默西州县沉默了几十年的锁。 就在此时,一名暗阁成员在殷鹤鸣耳边低语几声,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听到消息的殷鹤鸣,眉头舒展,嘴角露笑。 他悄然来到凤婉身侧,低语道:“殿下,方才暗阁送来两份密报……” 凤婉听罢,眉梢微微一挑,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身后那片沉寂在夜色中的县衙府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并未言语,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殷鹤鸣会意,悄然来到东湖老将军身边,翁婿二人耳语几句,就见老将军眼冒精光,精神抖擞,手握军刀,气场逼人,然后向自己的副官连着下了几道军令。 广场上的坦白仍在继续,诉说的声音或高或低。 但也无法掩饰此时东湖大军那边不一样的氛围。 紧张的气氛,更加紧张起来。 还没来得及坦白的人,心里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尤其是看到身后大军频繁变换阵型的样子。 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惶恐不安。 难道皇太女殿下听得不耐烦了,要开始清算了? 还是……有别的变故? 一些胆小的,腿一软,几乎要跟着跪下。 方才那些坦白的士卒,此刻也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说得不够,或是说得太迟。 凤婉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没有立即安抚,反而有意让这种紧张感持续了片刻。 第361章 绝不姑息 压力,有时是最好的催化剂。 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诸位不必惊慌。大军调动,不过是应对可能的宵小之辈。 本宫说过,只要今夜坦诚者,皆在戴罪立功之列。 你们既已开口,本宫自不会食言。” 这话如同定心丸,让那些已坦白和正欲坦白的人,心头大石落地。 未及开口的人,则更添了几分急切。 凤婉目光转向殷鹤鸣和东湖老将军那边,微微颔首。 东湖老将军会意,洪钟般的声音响起:“传令!亲卫营一队、二队,封锁县衙所有出入口,非持殿下或老夫手令者,任何人不得进出! 三队、四队,接管城内各处街巷要道,加强巡逻!其余各部,按预定方位,布防待命!” 命令一道道传下,原本集结在广场外围的东湖军精锐,立刻如臂使指般行动起来。 脚步声整齐划一,甲胄铿锵,火把移动如龙,迅速而有序地消失在县衙周围的阴影和街巷中。 广场上剩余的驻防军士卒看得目瞪口呆。 这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与他们平日懒散松懈的模样,简直天壤之别。 不少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惭愧,有羡慕,心中也升起一股豪气来。 这样兵,才是自己当初要入伍的初衷,可惜自己生到了与皇城距离遥远的小县城。 又遇到了一个贪得无厌的县令和一个一心想着养老的知府。 更令人气愤的是,顶头大老板钱总兵,只知道联合这二人一起克扣粮饷,有好多兄弟,就因为家里揭不开锅,而去状告县令。 而接到状纸的知府衙门,犹如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非但不为百姓伸冤,反而将告状的弟兄以“诬告上官”的罪名下了大狱,至今生死不明。 台上的凤婉,将台下士卒脸上那些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心中微动,知道火候已到。 仅仅展示威严与力量还不够,必须给予希望,指明道路。 她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东湖军的军容,诸位看见了。但这并非他们天生如此。 他们与你们一样,都是普通人,只是遇到了一个好的将军,遇到了能让他们发光发热的良师。 从今日开始,你们的总兵不再是钱总兵,而是本宫新任命的陈总兵。 从前,他是一个合格的校尉,本宫相信,以后他也会是一个合格的总兵。 以后此地的所有军官任命,都由陈总兵拟定,最终由本宫亲自授命!” 陈校尉难以置信的看着凤婉,一时竟忘了谢恩。 没想到这天大的好事,竟让自己赶上了,殿下不仅没有降罪于自己,还让自己越级当了总兵。 直到旁边的东湖老将军轻咳一声,他才猛地回神,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陈守义,谢殿下隆恩!定不负殿下所托,整顿军务,护佑一方!” 凤婉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台下神情各异的众士卒,朗声道:“新军新气象。 从即日起,驻防军粮饷足额发放,由东湖军派人协同监管。 过往克扣、拖欠,一律清查补发! 家中确有冤情、困苦者,可向陈总兵呈报,本宫亲自过问,必定给诸位、给此地百姓一个交代!”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干涸已久的柴堆。 短暂的寂静后,广场上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许多士卒眼眶发红,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兵器,胸膛剧烈起伏。 那些原本只是畏惧于威势而低头的人,此刻心中也翻涌起热流。 他们看到了改变的可能,看到了尊严被重新拾起的希望。 “殿下英明!”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零星的呼喊汇聚起来,最终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殿下英明!殿下千岁!” 这呼喊声发自肺腑,穿透夜色,震动着县衙的屋瓦。 夜色中,县衙广场上“殿下千岁”的呼声如浪潮般扩散开去,惊醒了这座边陲小城本已沉入梦乡的街巷。 临街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了微弱的灯火,胆大的百姓披着单衣,悄悄推开一条门缝,或是爬上自家矮墙,好奇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县衙那边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甲胄反射着跳动的火光。 “听见没?在喊‘殿下英明’、‘殿下千岁’呢!”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婆娘说。 “莫不是……真来了青天大老爷?前些日子不是传言,有京里的大官要下来?”婆娘攥紧了衣襟,眼里闪着微弱的光。 “谁知道呢……可别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另一户人家传来老者沙哑的叹息,“这些年,听得还少吗?” 话虽如此,却无人舍得移开目光。 那整齐的军容,那震天的呼声,还有隐约可见高台上那一道卓然而立的宫装身影,都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凤婉自然知晓这呼声会惊动百姓。 她要的,正是这份“惊动”。不仅要整肃军政,更要让这潭死水般的民心,泛起涟漪,看到波澜骤起的可能。 她再次抬手,压下军卒们的呼喊。 广场迅速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包括那些隐藏在远处黑暗中的百姓的眼睛,都聚焦在她身上。 “呼声,本宫听到了。” 凤婉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更远,“但这‘英明’,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这‘千岁’,更非本宫所求。本宫所求,不过是此地军有军纪,官有官德,民得安居,边得稳固!”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些偷望的百姓。 “今夜,军务已定,旧恶已惩。 明日,县衙大门敞开,设‘陈情箱’,派东湖军与可靠吏员值守。 凡本县百姓,有冤申冤,有苦诉苦! 无论涉及何人何事,无论陈年旧案还是新近冤屈,皆可投书! 本宫在此立誓,每案必查,查实必办,绝不姑息!” 这番话,不仅仅是说给广场上的军卒官吏听,更是说给全城的百姓听。 人群中,有几个住在附近、悄悄围观的百姓,身体猛地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362章 暗道进攻 投书?申冤?每案必查?这些年,县衙的大门何时为他们的冤屈真正敞开过? 那“陈情箱”,怕不是又一个吞没希望的无底洞? 可看着台上那年轻女子沉静而坚定的面容,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且纪律严明的东湖军,看着被如死狗般拖下去的那些“老爷们”……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悸动,开始在心底最深处挣扎着苏醒。 凤婉不再多言,有些种子,需要时间发芽。 “陈总兵,殷大人。” “末将(微臣)在!” “今夜,辛苦你们妥善收尾。殷大人,刘、钱等人下狱后,初步审讯即刻开始,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拿到更多切实罪证与同党名单。看看他们背后是谁在为他们撑腰。” “老将军,城防与治安,就拜托您了。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务必确保城内稳定,防止狗急跳墙。” “陈总兵,安抚士卒,统计名册,核查粮饷军械缺损情况,列出清单,明日呈报。 明日一早,本宫要看到驻防军新的岗哨与巡防安排。”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将后续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谨遵殿下谕令!” 三人齐声领命,心中对这位年轻公主的敬畏与信服,又深了一层。 她不仅敢用雷霆手段破局,更心思缜密,善后安排滴水不漏。 凤婉微微颔首,转身,在众人目光恭送下,缓步离开高台,走向后院。 那里才是今晚的重头戏,就一天的时间,暗格武部成员竟然已经来了上千人。 他们化整为零,悄悄潜入此地,早已将人去屋空的县衙府邸查了个清清楚楚。 尤其是张县令引以为傲的那个地道和暗室,他们不仅查到了,还特意留了几个人隐藏在城外入口处。 就等着等狗子们都进去之后,他们负责关门,城里的弟兄们负责打狗。 凤婉步入后院时,夜色已浓如化不开的墨。 白日里花木扶疏的庭院,此刻只余下影影绰绰的轮廓,假山石洞与回廊转角处,仿佛潜藏着无数沉默的呼吸。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书房方向。 书房里虞江、静玄、阿宝还有公羊早已等候多时。 “完事了?” “怎么样?” “累不累?” 三个男人,三句话,让刚步入书房的凤婉愣住了,门口处的公羊与小七对视了一眼,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小七瞪了他一眼,这才又强忍着笑意,扮起了正经。 “咳,那边刚刚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出发了,看时辰,应该快到了。” 解围的还是跟在凤婉身后的殷鹤鸣。 “殿下,诸位,还请到偏殿喝杯茶,这边,要开始关门打狗了!” 偏殿烛火通明,茶香袅袅,几人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着,但很明显,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这里。 凤婉端坐主位,指尖在扶手上轻叩,目光沉静地望着书房方向。 隔着一道院墙,隐隐能听见弓弦绷紧的微响还有子弹上膛的声响,那是暗阁武部在做最后的准备。 “东湖军已接管四门,城内要道皆已封锁。” 殷鹤鸣低声道,“陈总兵正带人安抚驻防军,公审台也在搭建了。” “嗯。” 凤婉应了一声,视线未移。 忽然,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轰隆声隐约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是地道入口机关合拢的声响,厚重如巨石坠地。 偏殿内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鱼儿上钩了。 而此时狭长的地道里,金疤瘌和张县令正看着手下那五百人都齐刷刷的拿出了装着‘精精散’的酒囊,然后看着他们一口吞了下去。 只等着一刻钟之后,他们爆发出强劲的战力。 书房内,原本昏暗的那间连接着地道口的暗室里,已经被武部成员团团围住。 只等着他们来一个抓一个,来一双逮一双。 “好,出发,上去之后先找到那个女人,能杀就杀,杀不了就杀他身边的人。” “吼……” 一阵非人的吼叫声从那些土匪以及私兵口中发出,他们的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作用。 暗室入口的石板被猛地推开,一股混杂着汗臭与药味的狂热气息率先涌出。 紧接着,一个个双眼赤红、脖颈青筋暴起的土匪嚎叫着探出身来,手中鬼头刀胡乱挥舞。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当啷”一声便被旁边伸出的铁钩枪精准锁住刀背,顺势一拉。 暗处闪出的两名武部成员配合默契,一人拧臂夺刀,另一人侧身抬膝,重重撞在那土匪肋下。 土匪闷哼一声,尚未栽倒,便被第三名队员用浸了药水的厚布兜头罩住,嘶吼声顿时化作含糊的呜咽,被迅速拖向角落。 这仅仅是开始。 地道内,服用了“精精散”的匪兵们已彻底陷入狂躁,他们推挤着,嘶吼着,如溃堤的浊流般向上涌来。 狭窄的入口成了暂时的瓶颈,却也让他们前赴后继的冲击显得更加疯狂。 “守住入口,按计划行事,后续人员一定要跟上!” 暗室中,一名武部小队长低声喝道,声音沉稳。 队员们四人一组,藏身在入口两侧。 他们不用刀剑硬拼,而是用上了专门准备的套索、渔网、带钩的长杆和涂抹了强效麻药的吹箭。 每当有匪兵冒头,便先以长杆戳刺其下盘,打乱平衡,紧接着套索或渔网当头罩下,旁边同伴迅速上前,用裹了厚布的短棍猛击关节要害,或是以吹箭射击裸露的皮肤。 中招的匪兵往往在数息内便瘫软下去,被麻利地拖走、捆扎、卸除武装。 只是他们刚服用的“精精散”药效还在,那一个面红耳赤,青筋突出的怪异模样,让武部成员拿不准这是人还是怪物,赶紧向殷鹤鸣做了报告。 失去神智的土匪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前面的弟兄们已经全部被拿下,只是一味地往上爬。 金疤瘌和张县令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但也没有什么收获。 地面上的搏斗声、嘶吼声被暗室的特殊构造和厚厚的石板阻隔了大半,传到下方地道时,只剩沉闷模糊的回响。 第363章 刀锋破空 金疤瘌听着那持续不断、节奏混乱的动静,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低笑道:“听,打得多热闹!咱们的‘宝贝儿’们可够那些官差喝一壶的。 那女人身边的护卫,哼,再厉害,能顶得住几百个‘精兵’?” 张县令心头略松,但依旧提着口气,小声道:“金大当家的,还是要小心为上。此地不宜久留,要不咱俩……” “急什么!” 金疤瘌大手一挥,眼中闪着贪婪的光,“等上面杀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去收拾残局,那公主……嘿嘿,还有她身边的财宝,都是咱们的!老子要亲手……”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清晰的“咔嚓”声打断。 不是战斗的声音,更像是……机括转动,巨石摩擦? 紧接着,“轰隆……!”一声远比先前任何响动都要沉重、都要贴近的巨响,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震得地道簌簌落土。 “怎么回事?” 金疤瘌和张县令同时变色,猛地回头。 只见后方地道深处,原本开启的入口方向,此刻已被一道厚重的石门彻底封死!那石门与地道岩壁严丝合缝,连光都透不进来一丝。 “关,关门了……” 张县令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妈的,金疤瘌,外面可是你留下的人,这节骨眼上,他们……他们为什么会关门?” 石门外金疤瘌留下的两个人此时已经只剩一口气,他们捂着鲜血狂喷的脖子,绝望的倒在血泊中。 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关的严严实实的门。 “妈的,这帮乖孙,老子去问问!” 金疤瘌啐了一口,抄起鬼头刀就要往回冲。 张县令死死拽住他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回来!你听听上面!” 地道上方那“热闹”的搏杀声,不知何时已变了调。 不再是野兽般的嘶吼与兵刃交击,反而夹杂着沉闷的倒地声、压抑的闷哼,还有类似重物被拖拽的摩擦声。 那声音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毛,像是有条不紊地在收拾战场。 金疤瘌脚步一顿,侧耳细听,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不对……” 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头顶暗室入口的方向,那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稀疏,最后几乎归于寂静,只有隐约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毒蛇在草丛中游弋。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精精散”的药效正是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候,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不好,我们中了计!上面根本不是预料中的混战,而是单方面的……收割?” “走!要么出去,要么上去,副会险中求,老张,走不走?” 张县令喉结上下滚动,想骂,牙齿却磕得咯咯响,一个字也吐不出。 金疤瘌也顾不得他了,一咬牙,提着刀,竟不是往回冲向石门,反而几步窜到暗室入口下方,侧身贴在木梯旁,屏息听上面的动静。 死寂。 只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尘土的气息,从入口缝隙里飘下来。 金疤瘌心一横,左手猛地托住入口木板,鬼头刀横在胸前,腰腿发力,就要往上顶 “嗒。” 很轻的一声。 像是靴底沾了湿泥,轻轻点了一下地板,正落在入口木板之外,咫尺之遥。 金疤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都凉了半截。 托着木板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县令瘫在下面,仰头看着金疤瘌凝固的背影和那微微颤动的木板,裤裆里一阵湿热,骚气弥漫开来。 上面那“靴子”的主人似乎停住了,没再有动作。 但这无声的压迫,比任何咆哮都更骇人。 时间一点点爬过,地道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均的喘息和滴答的水声。 不,不是水声,是张县令尿渍滴落的声音。 金疤瘌眼珠乱转,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淌。 他猛地缩回手,不再试图上去,反而对张县令使了个眼色,又用刀尖指了指后方被封死的石门,做了个“合力撞开”的口型。 张县令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起身,也顾不得湿漉漉的裤裆,手脚并用挪到金疤瘌身边。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转身,卯足了力气,肩膀对准那厚重的石门,准备拼死一撞—— “咔哒。” 又是机括轻响。 这次,来自他们前方,地道更深、更黑暗的尽头。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清晰无比。 紧接着,一点幽绿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黑暗深处亮了起来。 幽光缓缓摇曳,映出前方地道拐角处,一个身材高大的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变形拉长,如同鬼魅。 “二位……这是要去哪儿?” 金疤瘌和张县令猛地顿住,骇然望向那道身影。 人影缓缓从拐角的阴影中迈出。 金疤瘌瞳孔骤缩,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有人从上面下来了,而他们的人毫无示警。 他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他嗓子干得发疼,厉声喝问:“你他妈是谁?” 来人并未直接回答,目光先落在金疤瘌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又扫过张县令惨白失禁的丑态,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这份嫌弃的动作落在张县令眼中,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笑。 那副姿态里透出的,不是刻意的羞辱,却比羞辱更令人难堪。 是一种理所应当的、对污秽的回避,仿佛他们二人不过是墙角令人掩鼻的秽物。 张县令本就紧绷的心弦,“嘣”地一声断了。 羞愤、恐惧、绝望混作一团,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冲向那影子,而是扑向旁边嵌在壁上的火把,一把扯了下来! “装神弄鬼!老子我烧死你,烧死你们!” 他嘶吼着,挥舞火把,火焰在幽绿光晕中狂乱跳跃,映着他扭曲的脸,像个疯癫的困兽。 金疤瘌没拦他,反而眼神一狞,借着张县令制造出的混乱和光影晃动,矮身,蹬地,鬼头刀划出一道阴狠的弧线,不是劈向那高大身影,而是直取对方下盘腿脚! 这一刀又快又毒,全无山贼头目的粗莽,尽是实战中淬炼出的杀招。 刀锋破空。 第364章 厌恶至极 那高大身影却似早有预料,甚至未曾大幅移动。 他只是将捂着口鼻的手放下,顺势一拂袖袍。 袖角如铁,拂在张县令胡乱挥舞的火把柄上。 “噗”一声闷响,火把脱手,打着旋儿飞向地道顶部,撞在岩石上,火星四溅,随即跌落,光芒骤暗。 张县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然后重重的往地上一掼。 他的头便与地面来了个零距离接触。 “哎呦……” 这一声哎呦还没停止,下一声再一次响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静玄垂下的另一只手,五指微屈,似鹰爪般精准地扣向金疤瘌持刀的手腕。 金疤瘌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剧痛,一股无可抗拒的绵软力道传来,鬼头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撞在岩壁上,又弹落在地,滚动了两下,停在地道边缘。 而他蓄力前冲的身形,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扣一带,瞬间失去平衡,一个踉跄,“扑通”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挣扎起身,却骇然发现半边身子酸麻,竟一时使不上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地道里只剩下阿宝扇耳光的清脆“啪啪”声,以及张县令杀猪般的惨叫和含糊的求饶声。 静玄这才缓缓抬眼,落在跪地喘息、满脸惊怒与难以置信的金疤瘌脸上。 “蠢货。” 他开口骂了一声,转身让开道路,虞江已经黑着脸走了过来。 “是你要杀凤婉?” 这句话问得稀松平常,可一向杀人不眨眼的金疤瘌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虞江停在金疤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地道的幽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钉在金疤瘌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质问,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却比鬼头刀架在脖子上更让金疤瘌胆寒。 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狡辩?求饶? 心里想着自己该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 可撞上虞江那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只能咬牙坚持着。 “不说话?” 虞江的声音依旧很平,甚至没什么起伏,他微微俯身,阴影彻底笼罩了金疤瘌,“那个‘精精散’是你弄来的?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蜷缩成一团、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张县令,“这位父母官,给你的门路?” 金疤瘌浑身一激灵。 张县令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脸上的剧痛和肿胀,带着哭腔尖叫道:“不关我的事!南,南疆王饶命,南疆王明鉴!是…是一个黑衣人给我的,是他逼我的!他拿了散剂,说、说能派大用场,我、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啊……” “闭嘴。” 虞江看也没看他,只吐出两个字。 张县令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金疤瘌被这声冷斥激得心头一颤,旋即一股凶性猛地顶了上来。 他纵横绿林多年,凭的就是一股不怕死的狠劲,眼下虽然栽了,却也容不得自己跪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 他脖颈青筋暴起,嘶声道:“南疆王?呸!老子不管你是什么王!要杀要剐给个老子个痛快! 老子那些个弟兄们都怎么样了?你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 张老狗,你他妈不是说这个地道只有你自己知道吗?” 金疤瘌这一吼,矛头直指张县令。 瘫在地上的张县令本就吓得魂飞魄散,闻言更是浑身一哆嗦,也顾不上脸肿如猪头,带着哭腔嘶哑辩解:“我……我……这地道确实只有我知道,我自己画的图纸,修这暗室的老匠人早就……早就被我……” 他猛地住口,意识到失言,眼中惊恐更甚。 “早就被你灭口了,是么?” 一个女声从地道口那边传来,凤婉一步步自黑暗处走出,微光照亮了她那张即便沾了尘土,却依旧难掩绝色的容颜。 她身上繁复的宫装裙摆有些凌乱,发髻也微松,几缕乌发散落额前,但眼神却清亮锐利。 她一步步走来,绣鞋踏在坚硬的地板上,一步,又一步。 那绣鞋落地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地道里,不啻于丧钟敲在张县令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不敢抬头,只看到那华丽的、沾了泥点的裙摆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眼前咫尺之地。 布料上精细的刺绣纹路,此刻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成索命的符咒。 “张县令。” 清冽的女声自上而下传来,听不出多少怒意,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却让张县令浑身剧颤,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哆嗦着,勉强抬起头。 逆着光,他看不清公主全部的面容,只觉那双清亮的眸子落在自己身上,像两把薄而冷的刀片,刮得他皮开肉绽。 “殿……殿下……饶命……下官……下官是迫不得已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只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凤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煎熬。 良久,凤婉才缓缓开口:“父母官,牧守一方,本该保境安民,护佑黎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阴暗的地道,又落回张县令那张涕泗横流、丑陋不堪的脸上,“你却勾结匪类,克扣军饷,贪污粮草,如今更是设此毒计,欲戕害本宫。 你的‘迫不得已’,便是将这西州百姓置于险地,将朝廷法度视若无物么?” “不……不是的……殿下明鉴……” 张县令慌乱地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任何说辞在此刻都苍白可笑至极。 他想起了被自己灭口的老匠人,想起了这些年为讨好“上面”而做的种种腌臜事,更想起了那黑衣人递来“精精散”时,自己心中那点贪婪和侥幸…… 如今,全都成了索他命的锁链。 凤婉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和悔恨,或许更多的是恐惧,眼中厌恶更甚。 她不再看他,只是轻飘飘的留下一句话,便有些疲惫的转身回到了书房里。 “鹤鸣,交给你了,还有三个黑衣人,给本宫找出来!” “是!” 第365章 阿弥陀佛 随着凤婉话音落地,从黑暗的阴影里闪出一道颀长身影,正是黑衣劲装的殷鹤鸣。 他面覆寒霜,一言不发,向凤婉消失的方向抱拳一揖,随即目光锁定了瘫软如泥的张县令,以及虽跪地却仍梗着脖子的金疤瘌。 地牢中光线愈发昏暗,唯有火把残余的微光摇曳不定,映照着鹤鸣冰冷的脸庞。 他缓步上前,在张县令绝望的目光中,袖袍微动,一道细若游丝的寒芒闪过,精准地没入张县令颈侧。 张县令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彻底瘫软下去,圆睁的双目中犹自凝固着惊惧之色。 这是要他暂时闭嘴,却还留着口气。 殷鹤鸣随即看向金疤瘌,声音平静无波:“三个黑衣人是谁,来自哪里?说。” 金疤瘌被他雷霆手段所震慑,又觉半边身子酸麻渐消,心知今日绝难善了,凶性反倒被彻底激起。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老子说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老子嘴里撬东西?做梦!” 鹤鸣眼神未变,甚至懒得废话。 他闪电般出手,五指成爪,并未攻向要害,而是精准扣住金疤瘌右肩关节处。 不见他如何用力,只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轻响,金疤瘌那条曾挥舞鬼头刀的手臂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落。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金疤瘌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滚落,却咬紧牙关,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那些兄弟,”鹤鸣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折断人臂膀的不是他,“潜入县衙、试图纵火制造混乱的五百人,现在都如烂泥般在上面等待着他们的命运的审判呢。 他略略俯身,那平淡的声音在金疤瘌听来却比地牢里的湿寒更刺骨:“他们能活多久,活成什么样,都在你一念之间啊!” 金疤瘌瞳孔骤缩。 他虽然有时候很自私,但他平时对这些兄弟们还是有些真情在的。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竟然变成了压倒自己的最后一棵稻草! 锥心刺骨的疼痛从肩头蔓延至全身,但此刻心头涌上的寒意,远比断臂更甚。 “老……我……” 他喉咙干涩,喘息粗重,之前的凶悍气焰像是被泼了冰水的炭火,嘶嘶作响后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灰白。 他看了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张县令,又望了望殷鹤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子 尤其是其他三个还在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男人,更是让他心里滋滋的冒寒气。 “阿弥陀佛,殷将军,此等贼人与他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我觉得你还是把他交给我吧,对于想杀我家凤婉的人来说,死得多惨都是他应该得的。” 阿宝一脸人畜无害的神情,说着这么冰冷的话语,他嘴角微微倾斜,摩拳擦掌的盯着他。 他完全相信,自己如果不招,怕是就活不到明天了,而且会死的很惨。 阿宝话音刚落,殷鹤鸣掉头就走,再也没有搭理那个梗着脖子的金疤瘌。 阿宝笑眯眯地蹲下身,那双总是弯弯的、看似无害的眼睛此刻在金疤瘌看来,却比殷鹤鸣的冰冷更让人毛骨悚然。 “小僧我呢,最擅长让人‘开口’了。可惜现在本人还俗了,不能为你念往生咒了,唉,你就凑合着做个孤魂野鬼吧! 得,废话不说了,你既然想要杀凤婉,就应该想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本王字先送你点薄礼!”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后是一排长短不一、闪着幽光的细针,“都是从那些不肯说实话的施主身上,一点点悟出来的法子。放心,不伤性命,就是……有点……嗯……费神。” 金疤瘌看着那排细针,头皮阵阵发麻。 他见过横的,见过狠的,却没见过这种笑着要给你“费神”的和尚。 虽然他已经长出了一茬黝黑的头发,也穿着俗家的衣裳,但他觉得这家伙绝对就是个和尚,而且是个狠和尚。 金疤瘌看着那排细针,头皮阵阵发麻。 恐惧如冰冷的水蛇,终于彻底缠紧了他的心脏,绞碎了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念头。 “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哎,你想说,本王子还不想听了呢,东西都准备好了,不妨试试再说,时间嘛,本王子对的是,虞江,你说是不是?” 阿宝这一副纨绔的模样,简直就是油盐不进。 “嗯,速度快点,别吵着她休息!” 虞江的声音低沉,自阴影中传来,简短的话语却让地道里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 他始终站在那里,目光并未过多流连于金疤瘌的惨状,他只关心凤婉是否会被惊扰。 阿宝闻言,笑容更深了些,指尖捻起一根三寸长的细针,针尖在昏黄的火光下漾开一点幽蓝。 “虞大哥发话了,那咱们就……抓紧些。” 他语调轻快,仿佛在商量着一场有趣的游戏。 针尖缓缓逼近金疤瘌完好的左眼,那点幽蓝的光在金疤瘌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放大。 比断臂更尖锐的恐惧终于刺穿了他最后的心防,那不是对疼痛的惧怕,而是对眼前这笑面“僧人”手段的彻底崩溃。 他正要开口求饶,那知一直未曾言语的静玄也不知那里寻来的一块破布,就在金疤瘌张口准备求饶的瞬间,精准的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呜……呜呜……” “嘘……” 阿宝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容依旧和煦,“先听我说完。这根针呢,叫‘开眼’,扎进去不会瞎,只会让你看得‘更清楚’。比如……看看自己的肠子是什么颜色。” 金疤瘌全身剧烈颤抖,喉间发出绝望的呜咽,拼命摇头。 “不想看?” 阿宝歪了歪头,遗憾地叹了口气,“那换一根。这根短些,叫‘通窍’,从耳后进去,能让你听见自己骨头慢慢裂开的声音……就像刚才那样,‘咔嚓’……不过会更慢,更清楚。” 静玄垂眸默念了一声道号,手中却稳稳按住了金疤瘌挣扎的肩膀。 阿宝的针尖终于停在了金疤瘌的太阳穴旁,冰凉触感让后者彻底僵住。 “最后这根,最是玄妙。它不疼,也不让你多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它只是让你……睡不着。 无论多累,眼皮合上一瞬,就有万蚁钻心的痒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你会求着我杀了你,可偏偏精神得能数清自己每一根头发。” 他俯身,气息喷在金疤瘌耳边,轻如情人絮语,“那些潜入县衙的兄弟里,有没有你的血亲?同乡?结拜的?等你也尝过这滋味,我再去问问他们。总有人……会想说的。” “呜!呜呜呜呜……!” 第366章 求死不能 金疤瘌双目圆瞪,喉间呜咽声几乎要撕裂开来,那破布团被他咬得咯咯作响。 他疯了一般地点头,额上冷汗混着血污淌进眼里,刺痛也顾不上了。 阿宝却像没看见,指尖那根针仍稳稳停着,甚至又往前送了半分,针尖刺破了一点油皮。 “现在想说了?” 他惋惜地摇摇头,“可贫僧……哦不,本王子这套‘问心针’,还没试过全套呢。 听说三针齐下,人能看见平生最怕的东西,循环往复,直到心神耗尽而亡……啧,难得有个硬骨头,不试试可惜了。” 阴影里的虞江似乎动了一下,声音更冷:“废话那么多,有什么可说的,想动她的人只有一个下场,别浪费时间了!” 阿宝有些无趣的摇了摇头,“唉,这样的人,死得太痛快有些可惜啊,说起那三个黑衣人,我想想哦,怕不是与那东洋人是一伙的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金疤瘌的脸,然后起身,随手那么一丢,三根银针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分别扎进了金疤瘌眼睛、耳后还有太阳穴上。 金疤瘌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先是僵直如木,随后猛地弓起身子,脖颈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凸,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双圆瞪的眼睛里,瞳孔骤然放大,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令他肝胆俱裂的景象。 阿宝退后两步,抱着胳膊,像在欣赏一件作品。 “开始了,慢慢享受!” 虞江从阴影中走出半步,一脚将昏迷中的张县令给踢到了金疤瘌跟前。 被痛醒的张县令,一睁眼视线刚好对上了金疤瘌那张扭曲的脸。 张县令的惨叫声被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啊……呃……?” 他瞳孔骤缩,眼前这张脸哪里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凶悍跋扈的金疤瘌? 那双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涎水,混着血丝。 更骇人的是,金疤瘌明明剧烈颤抖,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只有喉咙深处传来某种类似风箱破裂的“嗬嗬”声。 阿宝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指了指金疤瘌耳后微微颤动的银针。 “瞧见没?针在共振,他听见的东西,可比我们听到的……有趣多了。” 虞江没接话,只是用脚尖抵住张县令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看仔细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享受了。” 冰冷的声音,字字如冰锥,直往张县令的骨髓里扎。 张县令浑身筛糠般抖着,裤裆间再次洇开一片湿痕。 他想移开视线,可虞江的脚尖像铁钳般固定着他的头颅,迫使他的眼珠与金疤瘌濒临崩溃的瞳孔死死的对视着。 金疤瘌的颤抖逐渐变了频率,从剧烈的挣扎变为一种诡异的、有节奏的抽搐,仿佛正被无形的丝线操纵着木偶。 他暴凸的眼球上,血丝疯狂蔓延。 阿宝托着腮,语气淡淡:“这才刚开始呢。 人之五感,眼、耳、鼻、舌、身……对应惊、惧、忧、思、怖。 这‘问心针’妙就妙在,它不是让你简单地‘看见’恐惧,而是让你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都‘亲身’再经历一遍你最怕的事。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指尖虚空勾勒着,“你说,金疤瘌这辈子,最怕什么呢?” 话音刚落,金疤瘌弓起的脊背猛地砸回地面,“砰”一声闷响。 他喉咙里“嗬嗬”的怪响陡然拔高,变成一种非人的嘶气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狗在做最后的挣扎。 紧接着,他四肢开始痉挛性地抓挠地面,指甲崩裂,在青石板上刮出带血的白痕,仿佛正拼命想从某个无形的牢笼里爬出来。 阿宝“咦”了一声,凑近些观察金疤瘌太阳穴上那根颤动最剧的银针:“这反应……有点意思。看来他最怕的,不是刀斧加身,而是……被活埋?还是沉塘?”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金疤瘌突然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迅速由血红转为青紫,舌头也伸了出来,眼球上翻,只剩下可怖的眼白。 “啧,真是没创意。” 阿宝撇撇嘴,似乎有些失望,“还以为这种亡命徒,怕点更特别的呢。” 张县令看着金疤瘌在自己面前上演这无声的窒息惨剧,最后一丝力气也抽空了,烂泥般瘫软下去,涕泪横流,嘴里喃喃道:“殿下饶命,我错了,是那几个黑衣人以重利诱导,我们才决定对殿下出手的,饶命,饶命啊……”。 虞江终于松开了脚,任由张县令瘫倒在地。 张县令涕泪模糊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金疤瘌濒死抽搐的剪影烙在他眼底。 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比心跳更响。 “黑衣……黑衣人……” “黑衣人叫什么名字?他们在哪里?给你们多少钱?” 阿宝蹲下身,用银针轻轻挑起张县令的下巴,针尖的寒芒映着他灰败的瞳孔。 “县令大人,慢慢说,说清楚。一个字听不明白,你就去替金疤瘌……体会下一针。” 张县令喉咙里咯咯作响,拼尽力气挤出声音:“他、他们没留名……听口音,有些别扭,应该不是本地人,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的,我们没见过他们的真面貌,他们整个人都是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他急促地喘息,眼睛死死盯着阿宝手里的针,生怕自己说慢了,那根针就扎到了自己身上。 “他们……他们给了……三个金饼,说事成之后,再给十倍……” 他这么一说,虞江三人顿时就明白了,这装扮,不就是那东洋的忍者吗? 应该是他们自己死伤惨重,这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妈的,又是这帮东洋人,樱花岛是吧?南疆王,师兄,是可忍孰不可忍,哪能让他们这样一次次的来刺杀凤婉,杀,咱们把这什么劳什子樱花岛给他沉海里去!” 阿宝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着指尖的银针,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沉海?太便宜他们了。” 他抬眼看向虞江,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属于一国王子的杀伐决断。 “东洋人既然喜欢躲在暗处玩这种借刀杀人的把戏,那就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求死不能’。” 第367章 吃了大粪 阿宝站起身,走到仍在无声痉挛的金疤瘌身边,俯身,手指在那三根银针尾端依次轻轻一弹。 金疤瘌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那双眼里的光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烙印在空洞的瞳孔深处。 “先留他一口气,吊着吧。明天看凤婉想怎么处置他们。” 殷鹤鸣点了点头,立刻有两名黑衣护卫无声出现,将一滩烂泥般的金疤瘌拖了下去。 地上只留下几道带血的手指抓痕。 阿宝转向面如死灰的张县令,银针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 “张大人,你的命,现在暂时寄存在你这儿。” 张县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请殿下吩咐!下官……哦不,在下万死不辞!” “万死?” 虞江冷笑一声,从阴影中彻底走出,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张县令,“你哪有那么多机会?要不是你是大周的官,本王现在就想凌迟了你!” 张县令被拖出地道之时,县衙茅房顶上正趴着三个黑衣人。 “又失败了,没想到吃了‘精精散’的五百人,竟然一点水花都没有飘起来就被灭了。” 另一人压低嗓音,喉咙里滚动着东洋语言特有的急促音节:“那个光头……手段诡异,不是中原路数。 金疤瘌废了,县令是软骨头。 此地不可久留,必须立即回报上忍大人。” 第三名黑衣人始终沉默,像块融进瓦片的影子,只有一双眼睛透过面罩缝隙,死死盯着下方被拖走的张县令,以及地牢入口处晃动的人影。 “你们想过没有,这是我们第三次失败了,上忍大人怎么会饶了我们?” “小野君,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其他两人都看着他。 “赌一把,我们亲自上,他们折腾一晚上,总是要休息的,我们找机会动手,再失败,怕是只有切腹谢罪这一条路了!” 月光惨白地洒在茅房屋顶上,三个黑衣忍者像凝固的墨点。 名叫小野的忍者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等。” 他喉间挤出嘶哑的一个字。 地道口,阿宝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倦意。 “折腾一夜,骨头都僵了。师兄,咱们是不是可以眯会儿了?” 虞江环顾四周,地道里阴气太重,他皱眉:“陈总兵早就安排好了,走吧,回房间。” “哦,师兄等等,我先去上个茅房。” 阿宝晃晃悠悠地踱到茅房,解了裤带往坑边一蹲。 “噗……” 一声悠长而响亮的释放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带着几分事后的舒爽,他还满足地“嗯哼”了两声。 几乎是同时,茅房屋顶通风口正下方、几乎将脸贴在瓦缝上的三名黑衣忍者,身体齐齐一僵。 一股难以形容的、温热而浓郁的“气息”,顺着通风口精准地、毫无保留地扑面而上,直冲三人门面。 “唔……!” 最靠近通风口的井上君猛地瞪大了眼睛,喉结剧烈滚动,隔夜饭差点直接从喉咙里顶出来。 他死死捂住口鼻,整张脸憋得由青转紫,眼角瞬间飙出生理性的泪水。 旁边的小野君,虽然位置稍偏,但那无孔不入的气味依然让他眼前一黑。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发酵了十年的粪坑,而且还是加了料的。 他咬紧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拼命想挪开,又怕弄出响声,整个人僵在那里,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藤原君最惨,他刚好趴在通风口另一侧的下风处,那味道简直是绕梁三日,挥之不去。 他猛地一低头,整张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不是哭,是呕意排山倒海,却只能死死压抑,发出闷闷的“呃呃”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阿宝在下面浑然不觉,解决完人生大事,还舒畅地叹了口气,窸窸窣窣地整理衣服。 屋顶上,三个忍者的人生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什么暗杀? 什么潜伏? 此刻都比不上鼻腔里那股萦绕不散的“致命打击”。 小野君感觉自己毕生修炼的忍术,包括“龟息术”在内,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他们被气味折磨得灵魂出窍之际,下面的阿宝提好裤子,系着腰带,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冲着通风口的方向,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顶听见的声音嘀咕: “这县衙的茅房……通风是不是不太好?味儿怎么散的这么慢?不会是口子堵了吧,算了,管他呢,回去睡觉。” 说完,他踢踢踏踏地走了。 屋顶上,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半晌,小野君才从臂弯里缓缓抬起头,月光下,他露出的半张脸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他看向另外两个同伴,从他们同样生无可恋的眼神中,读到了同样的崩溃。 “小……小野君……” 最先遭殃的井上君声音带着哭腔,气若游丝,“都怪你,选这么个地方潜伏。” 小野君嘴角抽搐了一下,望着阿宝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两个几乎要虚脱的同伙,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八嘎,这里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你看看,哪有侍卫来茅房守着的。” “这也不能怪小野君,要怪就要怪那大光头,谁知道他……会那么臭的,真怀疑他,是不是吃了大粪。” 藤原君在一边替小野君开脱,心里也是把阿宝骂了个狗血淋头。 “阿……阿嚏……” 刚回到房间的阿宝,猛的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大半夜的,谁骂我?” 虞江正擦拭禅杖,闻言抬眼:“许是夜风凉。赶紧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 阿宝嘿嘿一笑,倒头便躺在外间的榻上,不多时便响起均匀的鼾声。 虞江摇摇头,吹熄烛火,和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屋内只剩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画出冷白的格子。 茅房屋顶,三个黑影终于缓过气来。 第368章 强敌已近 井上君声音依旧发虚:“小野君,还……还动手吗?我……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鼻子洗烂。” 藤原君捂着胸口:“我觉得内息都乱了……” 小野君盯着远处亮起灯火又很快熄灭的房间,眼中挣扎。 令他犹豫不决的是,阿宝离去前的那句“通风是不是不太好”,是巧合?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 若被发现,现在应该早就有动作了。 定是巧合。那光头只是随口抱怨而已。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马上行动。 随即便深吸一口气,但他立马就后悔,因为鼻子里再次吸入了少量残留的“芬芳”,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强行压住,低声道:“机会仍在。他们疲乏入睡,正是防备最松懈时。 难道你们真想回去向上忍大人解释,我们因为……因为被屎熏到而放弃任务?” 另外两人沉默,面罩下的脸涨红。 这理由,比切腹更难以启齿。 “调整内息,一炷香后行动。” 三人重新伏低,努力平复呼吸,试图驱散那深入灵魂的异味。 夜风吹过,他们却觉得那风也带了味道。 一炷香时间,却显得格外漫长。 小野君终于打出行动手势,他们如夜枭般滑下屋顶,落地无声,蹑足靠近凤婉的卧房。 窗纸透出黑暗,寂静无声。 小野君侧耳贴在窗棂上,只闻屋内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显然两人都已熟睡。 他指尖在刀柄上摩挲,与井上、藤原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是此刻。 他抽出吹箭,慢慢插入窗户纸,含在嘴里就准备将迷药催进屋里。 这迷药不致命,却能让人沉入梦乡,任人摆布。 “咔嚓。” 极轻微一声,来自脚下。 不是枯枝,不是瓦片,是……一只小甲虫被踩碎的脆响声。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刺耳。 屋内,小七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微微一动,之后她的耳朵也轻轻动了一下。 小野君僵住了。 井上与藤原也瞬间屏息,三双眼睛在黑暗中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紧张。 点太背,这地方怎么会有甲虫?县衙内明明打扫得…… 不等他们细想,屋内传来翻身的声音与嘟囔声。 “嗯…小七,好像有什么动静?” “没有,小姐,可能是外面的流浪狗!” 小野君额角渗出冷汗。 这难道也是巧合? 他不敢赌。 缓缓收回吹箭,打了个手势:退。 三人如狸猫般向后撤去,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几乎是悬着脚掌移动。 直到他们再次退回到茅房处,这才略松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井上低声问,声音里压着懊恼。 藤原望向凤婉紧闭的房门,心有不甘:“就差一点。” 小野君没说话,目光依旧紧盯凤婉的卧房。 “等等,再试一次,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殊不知,此时房间里的小七正站在屋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凤婉也已经醒来,但在小七的示意下,她并没有动弹。 而是看着小七的一系列举动。 她也明白了,一定是外面有情况。 她伸手指了指门外,小七轻轻点了点头,又伸出三个手指头,指了指门外。 凤婉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不一会儿小七又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做了一个走路的姿势,凤婉也长吁了一口气。 这才起身慢慢走到门口,小声问道:“什么情况?又走了?” 小七仍保持着聆听的姿势,过了半晌才微微点头,压低声音:“是,走远了,往茅房那边去了。” 凤婉皱眉,不解道:“茅房?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人少,好藏身!” 小七想都没想,立马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凤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她没有再躺回床上,而是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水。 “小七,”她轻声说,“你猜,他们还会回来么?” 小七也离开门边,靠坐在床沿,手里紧握着她的长剑。 “以东洋人忍者的习性,一次不成,必会再试。只是……” 她顿了顿,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他们方才藏身之处……气味似乎不太对。” 凤婉也闻到了那随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怪异气息,蹙起眉,随即仔细嗅了嗅,便闻出了那是迷药的味道。 “哼,下三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小七,准备收网吧!你一人不行,想办法通知鹤鸣,他的暗阁该整顿了,三个大活人来回走了一遭,竟然都没人发现!” 小七闻言神色一凛,眼中冷光闪过,悄无声息地挪到后窗边。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骨哨,凑到唇边,却不吹响,只对着窗外特定方向,以特定节奏轻轻呼出三缕气息。 那气息微弱如夜雾,却裹挟着内力,穿透寂静,传向县衙东侧一株老槐树的树冠深处。 几乎同时,树冠阴影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鸟鸣,短促而清脆,似夜枭梦呓。 小七回头,对凤婉点了点头。 此时的殷鹤鸣正在阿宝与静玄两人房间的隔壁,他与东湖老将军正在说着什么。 显然,他还不知道,他安排了很多暗阁成员,却被三个东洋人潜伏到了眼皮底下。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殷鹤鸣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眼神瞬间锐利如鹰。 这声音的频率和节奏,不是自然的鸟雀,而是暗阁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蛰伏示警,强敌已近核心。 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一刻,殷鹤鸣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只留下微微晃动的烛影。 他甚至没顾得上向老将军解释,因为那信号的含义只有一个:殿下那边有情况,且情况危急到,这是小七专用的传讯方式! 东湖老将军也是行伍出身,虽未听清具体讯号,但见殷鹤鸣如此反应,立刻意识到不妙,霍然起身,手已按上了腰间佩剑。 第369章 鹤鸣发飙 茅房旁的阴影里,小野君再次坚定了决心。 “差不多了,不能再等了。黎明将近,机会稍纵即逝。” 他再次检查了腰间的吹箭筒和短刀,以确保万无一失。 井上与藤原尽管心中仍有挥之不去的阴影,但任务失败的耻辱更让他们恐惧。 三人重新调整气息,将身形融入更深沉的夜色,准备发起最后一次突袭。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再次扑向卧房的刹那,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三人的忍术也很厉害,如果是普通人,此刻哪怕是看上一眼屋顶,也定不会发现他们的存在。 小野君是三人中感知最敏锐的,他猛地回头,只见茅房那低矮的屋顶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两点寒星般的眸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定了他们。 没有任何杀气外溢,却比滔天杀意更令人窒息。 “不好!被发现了!”小野君头皮发麻,厉喝出声,“撤!” 什么任务,什么后果,此刻都已被求生的本能压倒。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是如何出现、何时出现的,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井上与藤原的反应也是极快,几乎在小野君出声的同时,三人已如炸开的弹丸,分三个方向激射而出,动作迅捷如电。 屋顶上的人影,自然是殷鹤鸣。 他接到小七的示警,以最快速度赶到凤婉屋里。 得知竟然有人潜入到了殿下门外,而自己的人竟然都没有发现他们踪迹,殷鹤鸣当时脑子里就炸开了。 尤其是听小七说,那三个人就藏在茅房那边时,一张俊脸几乎黑成了锅底。 他没说一句话,只是对凤婉抱拳一躬,那眼神里满是后怕与自责。 随即,他就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融入了夜色,目标直指后院那个被人忽视的角落。 他来得太快,快到小野君三人刚刚下定决心,行动的信号还在喉间酝酿。 立于茅房屋顶,殷鹤鸣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只一瞬就量出了三人的修为深浅与隐匿方位。 他们引以为傲的隐身术,第一次完全被殷鹤鸣看在了眼里。 他眸子里的那份冰冷,并非源于轻蔑,而是极致的愤怒。 他的暗阁,他自诩铁桶般的防护,竟被这三只老鼠摸到了殿下的门前,甚至差点……让他们得逞! 这简直是暗阁的耻辱,更是他殷鹤鸣的奇耻大辱! “撤!” 小野君的嘶吼带着绝望的变调。 他们快,殷鹤鸣更快。 就在三人身形乍分、即将没入不同方向黑暗的刹那,殷鹤鸣动了。 他没有扑向任何一人,只是右抬起手轻轻一挥。 只见四面八方突然冒出一个又一个身影,将三人团团围住。 之后又是一队又一队的甲士,在那些人影后方再次围了一圈。 同时,虞江几人也在东湖老将军出门之时,便也跟着来到了此处。 那一圈圈如铁桶般合拢的身影,都散发着比刀锋更凛冽的气息。 甲胄在极淡的月光下泛起冷硬的微光,长枪如林,封死了所有去路。 小野君的心脏骤然沉入冰窟。 分三个方向突围,本是他们遭遇强敌时的标准逃生术,旨在分散追击力量,求得一线生机。 可对方根本没有追击,他们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自己三人一头撞进来。 这不是遭遇战,这是早已张开口袋的围猎。 井上和藤原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背靠背与小野君重新聚拢,三人形成一个微小的三角防御阵,背心却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能感觉到,那些沉默的甲士,那些幽灵般的暗卫,气息绵长沉稳,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手。 尤其是屋顶上那个人,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身上,像无形的枷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殷鹤鸣从茅房屋顶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他并未走近,只是站在甲士与暗阁成员让出的一条狭窄通道尽头,负手而立。 虞江、阿宝和静玄还有东湖老将军,此刻都站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面色阴沉的看着这几个臭老鼠。 “东瀛忍术,匿迹潜行之法,确有独到之处。” 殷鹤鸣阴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犹如催命的号角,“能摸到这里,算你们有些本事。”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底发寒。 小野君喉结滚动,握着长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次他们三人怕是真要交待在这里了。 “但你们不该来。” 殷鹤鸣的声音陡然转寒,字字如刀,“更不该靠近那扇门。我的暗阁是以暗杀名动天下,今日让我好好领教一下尔等的忍术。” 他没有拔刀,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的一步踏出,却仿佛缩地成寸,瞬间就切入三人那脆弱的三角阵型之中。 小野君瞳孔骤缩,长刀本能地斜劈而出,带起凄厉的破风声。 井上与藤原也同时出手,两柄长刀亦从刁钻的角度刺向殷鹤鸣的肋下与后心。 三人的配合不可谓不默契,攻势不可谓不凌厉。 他们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机器,这一合击,足以瞬间绞杀江湖上绝大多数好手。 然而,他们的刀锋只斩中了残影。 殷鹤鸣的身形在极小的范围内做出不可思议的扭动,仿佛一阵没有实质的轻烟,从刀光与暗器的缝隙间滑过。 下一刻,他的右手五指如钩,已经搭上了小野君握刀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小野君惨哼一声,长刀脱手,整条右臂软软垂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殷鹤鸣的左手手肘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后猛撞,精准地撞在藤原手肘内侧的麻筋上。 藤原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失控,长刀“当啷”落地。 而他的右脚,则以一记刁钻的侧踢,后发先至,点在井上刺来的刀身侧面。 井上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迸裂,短刀打着旋飞上半空,又直直掉落,然后深深插入旁边的泥地上。 电光石火之间,三人兵器尽失,一人重伤。 第370章 微末之技 殷鹤鸣的身影已经退回原处,仿佛从未动过,只是衣袂微微飘荡。 他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拂去了几点尘埃。 “殷兄好手段,轻功一道上我公羊还从没有见过如此高明之人!” 公羊左眼睛冒光的盯着殷鹤鸣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没有见过殷鹤鸣真正出过手。 一直自诩轻功天下第一的他,今日好像看到了一个能与自己抗衡的对手,心里已经跃跃欲试,只想着能够痛快的比试一番。 “殷将军,小姐让你留个活口!” 小七的声音打消了公羊马上就要比试的念头。 “是!” 殷鹤鸣应了一声,轻轻一挥手,暗阁成员与士兵们开始缩小包围圈。 甲胄摩擦声在夜色中整齐划一地响起,如同铁壁合拢。暗阁的人影无声散开,封死了所有腾挪的缝隙。 小野君脸色惨白,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右腕断裂处传来钻心的痛楚,冷汗浸透了蒙面巾下的皮肤。 井上和藤原背靠着他,虽然兵器已失,但眼中凶光未泯,那是困兽最后的疯狂。 “留一个活口?” 藤原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冷笑,用东瀛语低吼道,“休想!为天皇尽忠!” 话音未落,他与井上同时抬手,猛拍向自己心口,竟是要自绝心脉! 然而,他们的手只抬到一半,便僵在了半空。 数点寒星,比他们的动作更快,精准地没入两人肩颈要穴。 来自暗阁方向的无声弩箭,带着麻痹筋骨的药力,瞬间剥夺了他们大部分的行动能力。 几乎同时,殷鹤鸣的身影再次动了。 这一次,快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黑色掠影。 他直取三人中状态相对最“好”的小野君。 小野君瞳孔紧缩,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完好的左手猛地向怀中掏去,同时脚下急退,试图撞向身后士兵的长枪,即便是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可他面对的,是暴怒状态下的暗阁之主。 殷鹤鸣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了他探向怀中的左手手腕,顺势一拧一卸。 “咔嚓”又一声脆响,小野君左臂关节也被卸脱。 紧接着,殷鹤鸣另一只手并指如风,在他胸腹间连点数下。 小野君浑身一僵,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瘫倒在地,除了眼珠还能转动,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瞬间消失。 殷鹤鸣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制住小野君后,他看也未看旁边被麻翻在地、兀自用凶狠眼神瞪着他的井上和藤原,只是侧身,对快步上前的两名暗阁精英吩咐:“搜身,卸掉所有可能藏毒、自毁的物件,牙齿、发髻、指甲缝都不许放过。分开拘押,不许他们有任何的交流机会。” “是!” 两名暗阁成员躬身领命,手法专业而迅捷地开始处置三名俘虏。 直到此时,殷鹤鸣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 他转过身,面向凤婉卧房的方向,单膝跪地,垂下头颅:“属下护卫不力,令殿下受惊,百死莫赎。请殿下责罚!” “小姐累了,殷将军请起!” 凤婉一直没有出声,依旧是小七的声音遥遥传来。 殷鹤鸣抿着薄唇,头更低了一些。 他心下突突直跳,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凤婉一直将他与明月当做朋友,虽然自己一直都不敢这么想,但心里还是默认了的。 可这次不一样了,看来殿下是真的生气了,她都不愿意与自己多说一句话。 夜色中,殷鹤鸣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却隐隐发僵。 风拂过他微低的额发,也拂过庭院里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味。 小七的话音落下后,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这份寂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殷鹤鸣感到沉重。 他宁愿凤婉厉声问责,甚至按律惩处,也好过这般被无形的隔阂轻轻推开。 公羊左在一旁摸了摸下巴,看看殷鹤鸣,又看看那紧闭的房门,心里不由有些同情。 他走上前,用扇子轻轻碰了碰殷鹤鸣的肩膀,压低声音:“殷兄,先起来吧。殿下她……她或许是真倦了,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何况今夜这变故来得又突然。” 殷鹤鸣恍若未闻,依旧垂首跪着,直到公羊左暗含内力又碰了他一下,他才仿佛惊醒,缓缓站起身。 “清理现场,加强守备,巡逻人数增加一倍。把这三人分别关入地牢水、火、铁三室,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命令下达完毕,他又再次声音冷肃道:“今夜当值护卫,全部记过,明日我亲自考较。暗阁负责审讯之人,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初步的口供脉络。” “是!” 周遭响起一片低沉的应和,人影迅速而有序地散开,执行命令。 “殷兄,”公羊左凑近了些,声音更轻,“你方才那手功夫,当真漂亮。尤其是最后制住那倭贼头目,快、准、狠,卸关节、点大穴,一气呵成,厉害!” 殷鹤鸣微微侧头,看了公羊左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温度,只是淡淡道:“公羊先生过誉。护卫失职,纵有微末之技,亦属无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院外走去,步履看似平稳,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公羊左看着他消失在廊柱后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看向凤婉房间那扇再未开启的窗,低声自语:“唉,这主仆……朋友之间的事儿,有时候比武功秘籍还难琢磨。” “你很闲吗?这些事用得着你琢磨?” 虞江冰冷的话语突然响在耳畔,公羊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立马满脸堆笑:“嘿嘿,不该琢磨,不该琢磨,大王,我帮你暖床去,嘿嘿嘿……” 话音刚落,他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哼!” 虞江鼻子里哼了一声,也转身往后院走去。 阿宝和静玄对视一眼,师兄弟二人也没说话,跟在虞江身后也往后院走去。 一时之间只剩下东湖老将军一人,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他往殷鹤鸣消失的地方走去。 房内,凤婉并未如小七所说已然安歇。 第371章 君臣之分 她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窗户其实开着一道细缝,恰好能看见院中殷鹤鸣跪地请罪,以及后来起身离开的那一幕。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小七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杯安神的茶,轻声问:“小姐,殷将军他……” “我知道他尽力了。” 凤婉打断她,声音有些轻,带着很明显的疲惫之感,“暗阁布置、士兵调动,并无纰漏。东瀛忍者潜行之术诡谲,骤然发难,谁也无法万全预料。” “那您……”小七不解。 既然明白,为何还要让殷鹤鸣感觉到那份疏离? 凤婉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空荡荡的庭院。 “小七,他不是普通的侍卫,也不是寻常的朋友。他是暗阁之主,是我手中最利的一把刀,也是……最需要清醒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今夜之事,无论原因为何,刺客毕竟潜到了我窗下。 他心中自责,是必然,也是他职责所在。 我若立刻温言抚慰,将此事轻轻揭过,于他而言,未必是好事。 这份‘责罚’,不在刑律,而在心意。 他需得记住这次‘失察’的感觉,才能在未来更加警醒,不仅仅是对外敌,也是对他自己。” 凤婉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理智。 “况且,”她微微闭了闭眼,“我也需要一点时间。不是生气,而是……有些后怕。万一他们那时候真将迷药吹了进来,小七,你我二人怕是……” 小七默然,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凤婉手边。 她明白了小姐的用心。 这份看似冷淡的处理,既是对殷鹤鸣的锤炼,也是凤婉给自己片刻平复心绪的空间。 只是苦了殷将军,怕是要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了。 月色渐沉,庭院内的血腥气已被夜风驱散大半,只余下一片寂静。 凤婉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心中却泛起无数思绪。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 那时候,这具身体还是个被困在深宅,战战兢兢等待入宫为后的王府小姐。 而她内里的灵魂,只有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逃出去。 远离那吃人的后宫,远离波谲云诡的朝堂,她要天高海阔,要恣意纵马,要呼吸一口没有算计的自由空气。 什么权力,什么责任,什么天下,都与她无关,她只想为自己而活。 可现在呢? 刺客来袭,硝烟散尽,她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自己的惊惧,不是寻求安慰,而是如何借此事敲打、锤炼她最得力的下属,如何维持上位者应有的姿态与分寸。 如何将这次危机转化为对安保体系的警示和提升。 她甚至在那一刻,冷静地评估了殷鹤鸣的反应,选择了最“恰当”的回应方式。 疏离与沉默。 这种近乎本能的、以“皇太女”身份为出发点的思维方式,让她悚然一惊。 “我……真的变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落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着一丝惘然。 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逃跑的异世孤魂,而是真正将自己当成了“凤婉”,当成了大周朝的皇储,未来要坐上龙椅、背负山河的人。 这份改变悄然发生,水滴石穿,直到今夜这面镜子照过来,她才看清镜中人已然陌生的轮廓。 是好是坏? 她无从判断。 只觉得肩上的重量真实可感,而心底某个角落,属于最初那个“自己”的轻快与不羁,似乎正在慢慢褪色,被封存于记忆深处。 而她怀里那块魂玉,在此刻发出了一丝温热。 “慢慢,你能感受到我的变化对吗?你说这样是好是坏?我何时才能将你送回去?不知道师父师娘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没有得到确切的回应,只是那块魂玉好像变得更加温润了一些。 凤婉轻轻摩挲着,她多么希望,此时此刻,那个没心没肺的好闺蜜张慢慢能够向小时候那样,每天带着她玩各种小游戏。 教她逃课,教她不写作业…… 就这样,她手里握着那块魂玉,心里想着事,眼角一滴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 另一边,东湖老将军在演武场后的回廊下找到了殷鹤鸣。 殷鹤鸣并未回房,只是独自立于廊柱阴影中,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写满了孤寂。 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却晦暗不明。 “鹤鸣。” 老将军唤了一声,声音沉稳。 殷鹤鸣身形微震,迅速转身,抱拳行礼:“岳父大人。” 东湖老将军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军旅之人的直接。 “还在想刚才的事?” 殷鹤鸣抿唇,默认了。 在自幼教导他、亦父亦师的老将军面前,他无需过多掩饰。 “是属下失职,险致殿下于危境。殿下……殿下她……” 他顿了顿,终究没能说下去。那份无声的疏离,比鞭子抽在身上更让他难受。 “殿下并未真的责怪你。” 老将军一语道破,“她若真怪罪,此刻你就该在刑堂领罚,而非在此处自苦。” 殷鹤鸣抬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老将军背着手,与他并肩望向同一片黑暗,缓缓道:“鹤鸣,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能力、你的忠诚,我从不怀疑。 但你要明白,殿下如今,首先是皇太女,是大周未来的皇帝。” 他侧过头,目光如炬,看向女婿:“她对你、对明月,或许有朋友之谊,有并肩之情,但君臣之分,是根本,是纲常。 今夜之事,她处置得没错。 让你心生惕厉,牢记此责,远比轻飘飘一句‘无事’,对你好,对她好,对大局都好。” 殷鹤鸣心头巨震,岳父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层让他惶惑不安的迷雾。 是啊,他一直隐隐明白,却不愿深想,或者说,私心里仍残留着一丝奢望。 “伴君如伴虎,此话并非仅说君威难测。” 第372章 北疆遗孤 老将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洞察力,“有时候,那只‘虎’,它自己也是被困在至高之位上的。 她有她的不得已,有她必须维持的平衡与距离。 对身边近臣,尤其如此。 过近,则易生骄纵,易失分寸;过远,则离心离德。 这个度,最难把握。 她今日之举,正是在把握这个度。” 他深深看了殷鹤鸣一眼:“所以,你不必惶恐于她的态度。 只需记住,无论你心中对她怀有何种情感,首要的,是恪尽臣子本分。 做好你的暗阁之主,守护好她的安全,厘清她脚下的荆棘,这便是你对她最大的忠诚,也是……对她最好的支持。” 殷鹤鸣沉默良久,胸中翻腾的郁结和不安,渐渐被一种了然所取代。 他再次抱拳,深深一揖:“谢岳父大人点拨,鹤鸣……明白了。” 老将军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欣慰,又转为严肃:“明白就好。去忙吧,审讯之事要紧。 那些倭贼,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最好是能问出去那樱花岛的路线,哼,老夫镇守东湖几十载,竟不知那海里还有一座如此藏污纳垢之地。” 东湖老将军的话,如同暮鼓晨钟,在殷鹤鸣心中撞响,驱散了最后一丝迷茫。 他直起身,眼中的晦暗已尽数沉淀消失。 “岳父放心,鹤鸣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回答的斩钉截铁,“暗阁的刑讯手段,至今无人能全须全尾地扛过去。 那些东瀛忍者所谓的‘忠义’,在真正的恐惧面前,不值一提。” 老将军颔首,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 殷鹤鸣再次躬身一礼,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地牢方向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却再无孤寂彷徨。 地牢深处,水、火、铁三室阴冷潮湿,灯火昏暗。 被分开拘押的小野、井上、藤原三人,早已被剥去了一切可能用于自尽的物件,甚至连衣物都换成了特制的囚服。 麻痹的药力渐退,随之而来的是关节脱臼和断腕处钻心的疼痛。 殷鹤鸣并未立刻亲自审讯。 他先是在刑房外,听完了暗阁的两位审讯者一个时辰内的初步汇报。 “小野毅,三人中为首者,意志最为坚韧,但断臂之痛与沦为阶下囚的落差,已使其心神出现裂隙。 井上勇次较为暴躁,屡次试图撞墙求死未果,精力消耗颇大。 藤原慎,看似最沉默,但眼神闪烁最多,恐是三人中求生欲最强者,或可作为突破口。” 殷鹤鸣一边听着,一边用布巾缓缓擦拭着手指,仿佛上面还沾着些什么污秽之物。 听完,他点了点头:“用刑,不必顾忌伤残,但需留其性命且神智要保持清醒。 先从藤原慎开始,让他‘听’着另外两人的动静,但不可让其发生。 重点:樱花岛具体方位、海图、岛内布防、人员构成、与大周内部何人勾结、此次行动的详细计划与后续接应。” “是!” 刑房的门悄然开合,低沉的闷哼与压抑的惨叫,断续传来,在幽深的地牢中回荡,更添几分恐怖。 殷鹤鸣并未进去,而是转向另一边。 张县令和金疤瘌被关在条件稍好的囚室内,金疤瘌还好一些,四仰八叉的睡得正香,虽然他已经面目全非。 张县令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尤其是听到隔壁隐约传来的东瀛人的凄厉惨叫声,他的裤裆是湿了又湿,整个人被腥臊气包裹着。 “殷、殷将军!饶命啊!下官是被逼无奈啊!还请殷将军看在我们也是同朝为官的面子上,饶老朽一命啊!” 张县令扑到栅栏前,涕泪横流。 殷鹤鸣走到囚室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那眼神如同在看两件死物。 张县令扑过来的刹那,殷鹤鸣微微偏了偏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太臭了! “说。” 没有多余的字眼,却让张县令骨头缝里都冒出了寒气。 他语无伦次的供述,像一滩腐烂发臭的淤泥,将西州官场三十年的污秽彻底暴露。 张县令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贪污的每一笔钱粮,如何与知府张大人,他的本家叔叔上下勾结,鱼肉乡里。 他们不仅是西州官场的土皇帝,更是盘踞在此吸食民脂民膏的两条毒蛇,将这片土地蛀得千疮百孔。 殷鹤鸣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却越来越冷,这些具体的数字和罪行,每一条都足以将张氏叔侄凌迟百遍。 他示意记录的暗卫务必详尽,这些口供,将是斩向那张庞大关系网的第一把快刀。 地牢另一端的刑房内,却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东瀛忍者的“忠义”观念根植骨髓,小野和井上即便被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关于樱花岛的具体方位和海图,依旧咬死不松口,只是反复咒骂或沉默以对。 唯有藤原慎,在经历了漫长的痛苦,并不断“聆听”着隔壁同伴越来越微弱的惨嚎后,心理防线终于开始崩塌。 在又一次冷水泼醒的间隙,藤原慎涣散的目光对上了审讯者毫无波澜的眼睛,他嘶哑着开口,声音破碎:“路……我不能说……说了,我的家人……会死……但,雇我们的人……我可以说……” 根据藤原断断续续的供述,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浮出水面。 上代北疆王遗孤,昔日的北疆小王子,如今的流浪者,阿西塔。 此人年轻时便离宫游历天下,性情散漫不羁,厌恶宫廷与朝堂。 去年,他时隔近二十年重返故土,所见却非昔日家园,而是已彻底并入大周版图的“北疆省”。 故国王室凋零殆尽,血脉近乎断绝。 极致的震惊与悲痛冲击之下,阿西塔心神剧变,满腔故国之思化为对“侵略者”首领,现在的皇太女凤婉的刻骨仇恨。 他想起早年游历东海时曾听闻的“樱花岛”忍者,便一路寻去,重金相与,便雇佣了小野等二十五人,策划了这场针对凤婉的刺杀。 得到这份口供,殷鹤鸣眉峰紧蹙。 北疆遗孤? 这背后牵扯的,就不再仅仅是东海倭患和地方腐败,更涉及前朝遗族、疆域融合遗留的尖锐矛盾。 第373章 该怎么还 阿西塔能精准找到樱花岛并说动忍者,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势力指引,还是真的只是他自己游历时去过那里? 那个“很少回家”的王爷,在游历的二十年里,又结识了哪些人物? 现在这个王爷人又在哪里?他还有没有与其他势力有什么勾结? 他立刻加派暗阁精锐,一面根据藤原提供的有限线索,包括阿西塔的相貌特征、可能的化名、游历过的大致区域等,紧急追踪此人下落。 另一面,将张县令的供词与东瀛刺客的部分口供整理成册,火速呈送凤婉面前。 西州官场的毒瘤必须剜除,但北疆遗孤与境外势力勾结的隐患,或许更加致命。 现在还有这些难民,与夜阑遗民没有安顿好,殷鹤鸣只觉得肩头千钧重担,一刻也松懈不得。 眼见着天就要亮了,就算事情在急,殷鹤鸣也没敢去打扰凤婉。 直到天亮后,小七出来为凤婉打水,这才看到了笔直站在廊下的殷鹤鸣。 “殷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小七端着铜盆,惊讶地望着廊下那道披着晨露的身影。 殷鹤鸣肩头已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显然已在此立了许久。 “殿下醒了吗?” 殷鹤鸣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整个人都显得很疲惫,“有要事需即刻禀报。” 小七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殿下刚醒,我这就去通报。” 她快步折返,不多时便出来道:“殷将军,殿下请您进去。” 殷鹤鸣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迈入室内。 凤婉已起身,披着一件月白常服坐在窗边,晨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 “鹤鸣,一夜未歇?” 凤婉目光落在他眼底淡淡的青影上。 “臣有负殿下所托,未能护得周全,岂敢安寝。” 殷鹤鸣单膝跪地,将连夜整理好的两份口供呈上,“西州官场贪腐、东瀛刺客及北疆遗孤之事,已有初步结果,请殿下过目。” 凤婉接过那叠还带着地牢阴冷气息的纸张,一页页仔细看去。 起初面色尚平静,越往后,眉梢眼角渐渐凝起寒霜。 看到张氏叔侄历年贪墨数额、巧立名目盘剥灾民时,她指尖微微收紧。 读到小野等人受雇于前北疆王子阿西塔,意图行刺时,她眼中已有凌厉锋芒掠过。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良久,凤婉放下口供,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殷鹤鸣:“起来吧。依你看,这三件事,孰轻孰重,该如何处置?” 殷鹤鸣起身,沉声道:“回殿下,三事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 西州官场腐败是土,滋养了张县令这等内鬼,为外敌刺客提供了潜入之机与藏身之所。 北疆遗孤阿西塔是引线,其个人仇恨与故国执念,被东海樱花岛这等境外势力利用,成为刺向殿下的刀。 而樱花岛,则是这一切的祸源与终点,它既是刺客巢穴,也是内外勾结的枢纽。”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务之急,臣以为需三管齐下。 其一,以张县令口供为据,雷霆手段肃清西州官场,逮捕知府张明远及相关党羽,抄没赃款,安抚灾民,此乃安内之基。 其二,全力追缉阿西塔,查明其二十年间行踪、交往,厘清其背后是否另有主使或同盟,此乃斩断引线。 其三,集中暗阁及水师之力,务必从藤原慎等人口中撬出樱花岛确切方位、海图、布防,时机成熟,则跨海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此三事,皆刻不容缓。” 凤婉静静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似在权衡。 晨光渐移,映亮她半张侧脸,沉静威严尽显。 “准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小七开门一看,竟然是虞江、静玄、阿宝与公羊左三人。 “凤婉,消灭樱花岛之事,我南疆愿出兵相助。” 虞江开门见山。 “嘿嘿,我婆娑国以后都是我的嫁妆,都给你,你想怎么用怎么用!” 阿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凤婉无语抿唇闭眼,懒得搭理他。 “东夷那边我已经派人下令开始练兵了,出兵之日定会一同前往。” 静玄话音落下,凤婉睁眼看向了他。 她没有想到,静玄竟然做到了如此地步。 这三个人,这三份情,该怎么还?难道真的要那样? 凤婉的目光缓缓扫过虞江、静玄与阿宝。 南疆巫兵、东夷水兵、婆娑铁骑,若真能汇聚一处,跨海征伐樱花岛,胜算何止倍增。 想想她来时的那个时代,那些屈辱史,有多少都是这些东洋的倭寇带来的。 既然这里又再一次遇上了,那不妨就先把这点利息收上也不是不行。 但这三份情谊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她心知肚明。 殷鹤鸣垂手立于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岳父的话言犹在耳,他只需做好暗阁之主,理清荆棘,守护她的安全。 此刻,他便是她手中最利的剑,最稳的盾,至于执剑握盾之人身边将汇聚多少星辰日月,那不是他该置喙,甚至不该多想的。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公羊左。 头尽量低下去,那撮山羊胡都快被他给捋秃了。 凤婉沉默的时间比方才看口供的时间更久。 窗外的日光又亮了几分,将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终于,她站起身,月白的衣袍如水泻下。 “诸位厚意,凤婉铭记。你们所提之事……我会好好考虑的!” 虞江三人同时激动的睁大了双眼,一脸惊喜的看着凤婉。 这是凤婉第一次明确表示,会考虑这件事。 那就是他们都有希望了。 “咳咳,那个…樱花岛乃东海大患,勾结内奸,行刺储君,罪不容诛。跨海清剿,确有必要。” 凤婉被盯的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找由头岔开话题。 他先看向殷鹤鸣:“殷将军。” “臣在。” “西州官场,按律彻查,严惩不贷。 张氏叔侄及一应党羽,即刻锁拿,公审示众,以安民心。 所得赃款,除填补历年亏空、抚恤受灾百姓外,其余充作军资。 此事由你与西州驻军协同,务必快、准、稳。” 第374章 无须如此 “臣遵旨!”殷鹤鸣抱拳,声音铿锵。 “至于樱花岛,”凤婉的目光转向虞江等人,“此事牵涉跨海远征,非同小可。 需详定方略,统筹粮草、兵械、战船、海图、天时。绝非一朝一夕可成。” 她微微停顿,语气转为郑重:“虞江、静玄、阿宝,诸位慷慨义举,凤婉拜谢。 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请允凤婉稍作筹备,待暗阁刑讯得有确凿海图岛情,西州局势初步稳定,再与诸位共商联合出兵之具体章程。 在此期间,凤婉亦需奏明父皇,调拨大周水师主力以为中坚。” 这番话,既接下了众人的援手,又未急于求成,将行动置于国家层面与周密准备之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虞江轻轻点头,嘴角上扬:“好!我等你的消息。南疆儿郎,随时可战。” 静玄只是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宝还想说什么,被静玄左悄悄拉了一下衣袖,只得眨巴着大眼睛,把“嫁妆”二字暂时咽了回去。 众人告退,室内复归安静,只余凤婉、殷鹤鸣与小七三人。 凤婉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逐渐活跃起来的晨光,忽然轻声问:“鹤鸣,等这边安顿好了,我们立刻回京,有点想明月了!” 殷鹤鸣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他又何尝不想呢,身怀六甲的妻子独自一人负责京城内的暗阁运转。 还要兼理城防等事,整日周旋于朝臣之间。他早就心疼的很了。 如今殿下突然提起明月,让殷鹤鸣的那颗心瞬间就柔软了起来。 “多谢殿下惦记,此间需要殿下处理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了,若殿下想早日回去,等朝中大军一到,便可回去了。剩下的事情,鹤鸣会处理妥当。” 凤婉没有搭话,低头陷入了沉思。 殷鹤鸣与小七也就静静地陪着她。 “鹤鸣,你说,他们三人的事情,我该如何处理?” 殷鹤鸣闻言立刻垂下眼帘:“殿下婚事,关乎国本,自有陛下与殿下圣裁。臣……不敢妄议。” “我是在问你。”凤婉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不是问暗阁之主,是问我的朋友殷鹤鸣。” 殷鹤鸣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中发干。 岳父的教诲在耳边轰鸣,但他此刻面对的,是凤婉直接抛向“殷鹤鸣”的问题。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黑潭:“臣以为……阿宝王子率真热烈,婆娑国势力亦不容小觑。 然其心性跳脱,言语常出惊人,若为联姻,恐非……最佳之选。 且殿下心中自有丘壑,无须以此等方式换取支持。” 他说得艰难,因他实在不知殿下为何会将此事拿来问他一个大男人。 不得已之下,也只能以臣子身份分析利弊,又隐晦地触及了“殷鹤鸣”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心,他心中的殿下,不需如此。 凤婉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却转瞬即逝。 “是啊,无须如此。” 她似在自语,又似在回应,“情义若需以此捆绑,便失了本真,也非我所愿。” 她走回案边,手指划过那份口供:“当务之急,是眼前事。去吧,按计划行事。西州官场,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首恶伏法,秩序初定。” “是!” 殷鹤鸣躬身领命,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直到冰冷的晨风扑面而来,他才发觉背后已出了一层细汗。 而凤婉却有些不知该做什么,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好似藏了许多话,却不知该向谁诉说。 现代人的思维,让她认定了,只要是朋友,这些事情皆可聊得。 但现实往往不如愿,他看出了殷鹤鸣的为难,这个时代,男女之间有大防,更何况自己身份的特殊,即便他有些什么真实的想法,怕是也不敢真的讲出来。 伸手入怀,拿出那块魂玉,她真的很想念有张慢慢的日子。 如果是慢慢在此,她定会咋咋呼呼的高声呐喊:“没天理啊,你个贼老天,就凤婉这样的书呆子,怎配拥有那么多的优质男追求,那些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想到这里,凤婉几乎能看见张慢慢跺脚抱头、满脸不忿的鲜活模样,嘴角不自觉便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魂玉温润地贴在掌心,仿佛还带着故人咋咋呼呼的暖意。 可笑意转瞬便淡了,留下更深沉的空落。 她将那玉握紧,感受着那微凉的硬物硌着皮肉,心底那无处可诉的沉沉块垒,似乎才找到一个虚幻的支点。 小七一直安静地侍立在侧,此时觑见她神色,低声劝道:“殿下,您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大事固然要紧,身子更是根本。不如再稍歇片刻?” 凤婉将魂玉收回怀中,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次繁忙起来的庭院,和更远处西州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歇不下啊。殷鹤鸣去清理官场,军中震慑也需同步。传令下去,我要亲临西州大营,校阅驻军,重颁军律。” “是。” 小七应下,犹豫一瞬,又道,“那……虞公子他们那边,可要派人知会一声?” “不必。” 凤婉顿了顿,“以礼相待即可。他们都不是闲得住的人,想来会有自己的打算。如今怕是三国的探子早已遍布此地了。” “是!” 小七刚要转身离去,又被凤婉叫住:“小七,一会儿让陈总兵陪我一起去,告诉东湖老将军,难民那边的一切用度,暂时还是由军中安顿,本地官吏配合便好。” “是!” 小七领命而去,凤婉独自立于窗前,庭院中晨光渐炽,将青石板路映得亮堂堂的。 远处隐约传来兵士列队的脚步声与口令声,这座刚刚经历动荡的城市,很自然的恢复了它应有的秩序与生机。 午时,西州大营。 旌旗猎猎,点将台前,黑压压的军阵肃然无声。 经历了一场清洗,军中将领已被替换过半,剩下的将士们个个面色紧绷,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第375章 重建秩序 凤婉身着简便的戎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未佩过多饰物。 她站在高台上,身形并不算高大,但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数千将士。 陈总兵身着甲胄,侍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神情恭敬。 这位刚刚被提升的年轻将领,在西州多年,又熟悉军务,此刻被临时委以重任,心中既有惶恐,也有几分振奋。 “将士们,”凤婉清爽的声音传遍军营,“西州之乱,祸起萧墙。奸邪勾结,荼毒百姓,动摇国本,更险些陷尔等于不忠不义之地!”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卷旗幡的响动。 “过往种种,依军律、国法论处。 首恶已诛,胁从待查。 然,大周将士,保境安民是为天职! 自即日起,西州驻军,一切行止皆以新颁军律为准。 凡恪尽职守、护佑黎庶者,功必赏;凡懈怠渎职、欺压良善者,罪必究!” 她略一停顿,目光如寒星般扫过前排将官的面孔:“今日起,重编营伍,整饬器械,勤加操练。 尔等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西州安,则边陲稳;边陲稳,则社稷安! 望诸位勿负此身甲胄,勿负手中刀兵,更勿负身后万千百姓之托!” 话音落下,她微微抬手。 陈总兵会意,上前一步,高声宣布新军律要点及整编章程。 条条框框,清晰严明,赏罚并举。 台下军阵中,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许多士兵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茫然,慢慢转为凝重。 他们听出来了,这位公主殿下,并非一味立威,更要重建秩序,给予出路。 想想以前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突觉今日的阳光仿佛都明亮了许多。 凤婉将这一切收于眼底,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治军如治水,疏堵结合,方能长久。 雷霆手段是为了铲除腐肉,而后续的整编与抚恤,才是真正收拢人心的关键。 校阅完毕,返回临时行辕的路上,陈总兵落后半个马身,低声禀报:“殿下,按您吩咐,东湖老将军那边已增派了人手和物资,难民安置井然有序。本地几位尚算清廉的佐官也被启用,协助处理民事。” “嗯。” 凤婉颔首,“盯紧些,莫让人钻了空子。尤其是粮草分配,务必公允。” “是。” 回到行辕,刚踏入院门,便见小七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微妙。 凤婉递了一个“怎么了”的眼神过去。 小七难得的露出一个笑脸应到:“殿下,南疆王方才派人送来一匣南疆特产的安神香,说是见殿下连日操劳,聊表心意。 静玄摄政王……托人带了一卷手抄的《清静经》。 阿宝王子……他……” 小七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亲自在驿馆后院烤了一只全羊,派人来说……请殿下务必尝尝,补补身子,还说……嫁妆里还会再添上一些最好的牧场和牛羊。” 凤婉脚步微滞,随即失笑摇头。 这三人,表达关心的方式还真是……迥然不同。 虞江是矜持的示好,静玄是方外之人的宁神静心,阿宝则是直白热烈的分享。 “东西都收下,按礼……别了,也不用回赠了,以后他们愿意送,你就一律都收下吧。 烤羊……分给今日值守的将士们吧,就说阿宝王子犒劳大家的。” “是。” 小七应下,又补充道,“另外,殷将军那边传来消息,西州主要涉案官吏的审讯进展顺利,部分人犯已开始指认、交代,牵连出的脉络比预想的更深,涉及邻近两州的个别官员。 殷阁主请示,是否扩大侦查范围?” 凤婉眸光一凝:“让他按既定方略,稳扎稳打。 证据确凿者,立即锁拿,但切忌打草惊蛇,尤其是跨州府的部分,需与朝廷中枢通气,协调行动。 首要目标是彻底肃清西州,稳住基本盘。” “明白。” 处理完这些琐务,凤婉回到书房。 案头已堆起新的文书,有来自京城的奏报,有西州各地初步恢复秩序的简报,也有暗阁整理出的关于樱花岛外围情报的摘要。 这才几天,自己在西州的事情已经人人知晓。 她坐下,拿起一份公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窗外。 暮色渐合,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将西州城的轮廓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 这座边城正在伤痛中缓慢喘息,而远在京城的父皇、母后还有明月,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都如这暮色般,层层叠叠地压了过来。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魂玉的轮廓,冰凉的温度让她纷杂的思绪稍微沉淀。 前路漫漫,每一步都需谨之慎之。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向前。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公文,朱笔提起,在灯下勾勒出大周万里山河图中,属于西州新生的第一笔。 第二日,晨光未透,急报便叩响了县衙的大门。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波及三州七县,山崩地裂,屋舍成墟,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城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弥漫的尘土。 派出的侦骑与斥候陆续回报,景象之惨烈,远超出最初预估。 各地州府前来上报灾情境况历历在目。 凤婉即刻升帐,召集陈总兵、本地启用佐官及军中将校。 地图铺开,受灾区域被朱砂重重圈出,触目惊心。 “殿下,清水县全城覆没,生还者不足三成;平谷镇半座山体滑落,河道堵塞,已形成悬湖,危在旦夕……” 陈总兵嗓音沙哑,一一禀报,“许多地方……地裂深不见底,浊气上涌,尸骸暴露,确已……确已不再适宜立即回迁居住。 灾民流离失所,聚集于高坡空地,缺衣少食,更兼疫病之忧。” 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地震不仅摧毁了家园,更彻底打乱了西州原本平静的生活。 灾荒、瘟疫、流民,任何一项处理不当,都可能将之前的努力化为乌有,甚至引发更大的动荡。 凤婉凝视地图,指尖划过那些受灾最重的区域,眼神锐利如刀。 “当务之急,救人、防疫、安民。 第376章 压力如山 陈总兵,即刻调拨驻军,分三路行动:第一路,由你亲自率领,携带所有能动用的工具、药材,奔赴各重灾区,与当地府衙联合,搜救掩埋,开辟临时安置点,分发应急粮药。 第二路,疏通被阻官道、河道,尤其是平谷悬湖,必须尽快找到稳妥泄洪之法,绝不能酿成二次灾害。 第三路,协助地方佐官,登记造册,统筹调配邻近未受灾州县物资,设立粥棚、医棚,严控疫病源头。” “遵命!” 陈总兵抱拳领命,旋即面露难色,“殿下,军中药材、粮食储备本就不算充裕,如此大规模赈济,恐难持久。 且……且大量灾民聚集,若有人趁机散布谣言,煽动不满,只怕……” “粮食问题不用愁,朝中前几日就已派出大军前来,不日将到,为以防万一,本宫命你,即刻开仓放粮,能多救一个人是一个人,切不可让我大周的子民失望。” 凤婉打断他,目光转向几位佐官,“王大人,李大人,你二人立刻起草告民书,言明朝廷绝不会弃各州百姓于不顾,所有赈济事宜公开透明,凡有贪墨克扣、散布谣言、趁乱滋事者,立斩不赦。 同时,发动乡绅富户,劝募粮款,登记在册,事后朝廷自有褒奖。” 她又看向小七:“传书殷鹤鸣,动用暗阁渠道,从邻近州府秘密购粮,速度要快,但要低调,避免引起市场恐慌或有心人注意。 再传书京城……哦不,”她略一沉吟,“直接以我的名义,八百里加急上奏父皇,详陈西州震灾惨状及急需支援,请朝廷速拨赈灾钱粮,并调派工部熟悉水利、工事的官员前来协助。” 命令一条条发出,众人领命而去,县衙内瞬间空荡。 凤婉走出房门,登上县衙内那座高高的了望台。 极目远眺,晨雾笼罩下的西州大地,依稀可见几处冲天的尘烟未散。 空气中似乎飘来淡淡的焦土与别样的沉闷气息。 接连几日,凤婉几乎不眠不休。 她巡视安置点,亲自查看灾民状况,督促防疫措施。 她审阅各地送来的灾情报告与物资清单,朱笔勾画,调配分派。 阿宝王子送来的烤羊早已分食殆尽,但他后续又送来几大车肉干和奶制品,解了安置点孩童和体弱者的燃眉之急。 南疆的安神香在凤婉彻夜办公时静静燃烧,带来一丝宁神的气息。 静玄手抄的《清静经》则被放在案头,偶尔在心神俱疲时瞥上一眼,那清隽的字迹仿佛有静心之力。 然而,灾情严峻,压力如山。 粮食缺口依然巨大,虽有暗阁暗中筹措和本地劝募,仍是杯水车薪。 疫病虽被严格控制,但灾民中恐慌情绪渐生。 更棘手的是,地震导致西州境内数处矿场坍塌,原本预计可补充军资和赈灾款项的收入骤减。 这天傍晚,凤婉正与几位佐官核算粮草,小七匆匆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殿下,殷阁主急件。另外……我们在清理一处坍塌的官仓时,发现了些东西。” 凤婉先展开密信,殷溟的字迹凌厉简短:“邻近两州官仓确有异常囤积,疑与先前西州贪腐案有涉。 此次地震,彼等似有借机哄抬粮价、囤积居奇之意。 另,发现樱花岛细作活动踪迹,似在探查灾情及我军布置。” 凤婉眼神一冷。 果然,天灾未平,人祸又至。 那些蛀虫不仅贪墨在前,如今还想发国难财。而樱花岛的影子,更是阴魂不散。 “官仓发现了什么?”她看向小七。 小七压低声音:“在废墟之下,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夹层,里面……并非账册所列的粮食,而是大量的劣质陈米,甚至掺有沙土。 但旁边却整齐码放着一些箱子,里面是……崭新的、未登记的军械制式箭镞,还有几封未完全烧毁的信件碎片,隐约提到‘漕运’、‘置换’、‘岛上来客’等字样。” 凤婉心头一震。官仓贪腐,以次充好,甚至可能涉及军械非法交易? 还与漕运、樱花岛扯上关系? 这潭水,比想象得更深更浑。地震撕开了西州表面的疮疤,却也意外震出了更深层的腐殖。 “小七,”她转身正色,“告诉殷鹤鸣,对那两州涉嫌囤积居奇的官员,收集证据,严密监控,但暂时不要动。 至于樱花岛细作,盯紧,摸清其网络和意图,必要时……可擒贼擒王。” 日子在焦灼与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凤婉的命令被迅速执行,三路驻军如臂使指,赈灾的脉络在西州大地上迅速延伸开来。 尽管压力如山,但秩序在一点点恢复,绝望的阴霾中,渐渐透出些许活气。 连日的殚精竭虑,凤婉的身子到底不是铁打的。 待最关键的命令都已下达,各方事务暂时步入既定轨道,她也终于能在那弥漫着安神香气息的县衙后堂,寻得片刻安宁。 只是她闲不住,每日总要挤出些时间,洗净铅华,换上粗布衣裳,用药物稍改肤色,再以布巾包住大半头发,拎上装着药材和针具的旧木箱,悄悄混入难民安置区。 那里,帐篷与简陋窝棚连绵成片,空气中飘散着药味、炊烟和难以完全驱散的沉闷气息。 凤婉自称“阿婉”,是随军郎中家的学徒,略通医术,前来帮忙。 她蹲在泥地上为老人诊脉,俯身在草席边为孩子施针,动作轻柔,言语温和。 她听灾民絮叨倒塌的房屋、逝去的亲人、对未来的茫然,也耐心讲解如何注意饮水清洁、处理小伤小痛。 起初,人们感激这位沉默勤快的“小郎中”,尤其是她看诊细致,开的方子或是教的土法子往往有效。 但渐渐地,疑惑如同水底的暗流,开始在一些人心头泛起。 “这阿婉姑娘……手也太细嫩了些,不像干过粗活的。” “她说话虽然和气,但那用词语气,细品起来,跟咱们不太一样。” “最关键的是,哪有这么年轻的女大夫?还是个‘学徒’?你看她那诊脉下针的架势,比老郎中还稳当。” “听说……城里来的贵人们,有懂医理的,那位主事的公主殿下不就……” 第377章 疼惜之情 窃窃私语在窝棚间流淌,投向凤婉的目光里,感激未减,却多了几分探究。 有几个胆大的孩童曾想扯下她总是系得很紧的头巾,但总是会被她身侧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同伴挡住。 这更添了几分神秘。 这日午后,凤婉正为一个腹痛的妇人按揉穴位,忽听得安置区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原来是分发今日粥粮的队伍里,有人因嫌粥稀而聒噪。 管理粥棚的胥吏大声呵斥,反激起更多怨言,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凤婉眉头微蹙,正要起身,那腹痛的妇人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阿婉姑娘……您,您别过去。那些人心里有火,万一冲撞了您……” 妇人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旁边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咳嗽两声,浑浊的眼睛看着凤婉:“姑娘,你这般菩萨心肠,日日来此受苦。 咱们……心里都感激。 有些话,大家不敢说,但老汉我半截入土了,不怕。 您……是不是就是那位从京城来的公主殿下?”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不远处喧哗的人群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声音,无数目光聚焦在这简陋的窝棚一角。 凤婉动作顿了顿,缓缓直起身。 她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老者和周围那些有些紧张,也有些期盼的脸,最终落回那腹痛妇人紧抓着自己袖子的手上。 那手粗糙、皲裂,沾着泥灰,却带着感恩的温度。 她轻轻拍了拍妇人的手背,示意她松开,然后走向粥棚喧闹之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目光都追随着她布衣的背影。 走到粥棚前,那胥吏见她气度不凡,虽衣着朴素也不敢怠慢,刚要开口,凤婉却先一步拿起棚边一只空碗,径直走到大锅边,舀起满满一碗粥。 粥确实稀薄,米粒可数。 她端起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转向众人,声音清晰: “这粥,是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懑、或麻木、或好奇的脸,“朝廷的粮车还在路上,咱们西州自己的存粮,要算计着吃,要吃到新粮下来,吃到家园重建。 我知道,一碗稀粥,抵不了失去家业的痛,填不满对未来惶恐的壑。” 她将碗放下,指了指难民营所处之地:“但请看看他们,看看你们自己。我们还活着,手脚还能动,房子塌了可以再盖,路断了可以再修。朝廷没有放弃西州,我……” 她微微吸了口气,“我凤婉在此,愿与西州共存亡。粮食会有的,药材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忍耐,需要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公主殿下!她真的是公主殿下!”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出来,顿时哗然,许多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凤婉抬手虚扶:“都起来。此刻无分尊卑,只有共度难关的大周人。 这粥稀,是本宫与诸位同甘共苦的见证。 从明日起,本宫每日饮食,与安置区粥棚同等。 凡有贪墨克扣、分配不公者,”她目光如电,瞥过那几名胥吏,“立斩不赦,此言,天地共鉴!” 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安置区上空。 先前的聒噪与怨气,在这坦诚与决绝面前,渐渐平息。 凤婉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原先看诊的窝棚,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只是,当她再次为那腹痛妇人诊脉时,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人们默默排队,眼神却已截然不同。 那老者颤巍巍地递过一碗清水:“殿……姑娘,喝口水吧。” 凤婉接过,道了声谢。 清水入喉,带着泥土的微涩,却也有一丝清甜。 身份既已挑明,她便无需再刻意遮掩行迹,只是依旧布衣简从,只是终究与以往不同,人们对她多了几分尊重。 时间在忙碌中匆匆而过,七天后,朝中派来的大军终于抵达西州县城外。 当先一骑如墨色箭矢般穿透烟尘,直奔城门而来。 身后跟着另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与前者不同的是,后面马背上的明显是一位女子。 凤婉闻报登上有些老旧的城墙,极目远眺,待看清那玄甲将领的面容时,不由微微一怔。 竟是苏逸。 那个曾经在御前策论时引经据典、一身清贵书生气的状元郎,如今皮肤黧黑,下颌生了粗硬的短髭,眉眼被风沙磨出了锋利的棱角。 唯有那双眼睛,在望见城头那一抹素色身影时,骤然迸发出的灼热光亮,依稀还能寻见旧日影子。 大军在城外有序扎营,苏逸将安置事宜快速交代给副将,便一夹马腹,带着那个小侍女其其格,一道驰入城门。 马蹄在碎石遍地的街道上踏出急促的响声,如同他胸腔里擂动的心鼓。 大半年了,朝中的国事,军旅的磨砺,非但未曾将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感吹冷磨平,反而在即将重逢的这一刻,如地火奔涌,再也压制不住。 县衙正堂,凤婉已端坐主位,案上堆着未及合拢的文书。 她未着宫装,只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发髻简单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苏逸大步踏入,甲胄铿锵,带着一身尘土。 他在阶前停住,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凤婉身上,从头到脚,迅速而深刻地逡巡一遍,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安好,是否如他梦中无数次勾勒的模样。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长途疾驰而有些沙哑: “臣,苏逸,奉旨率军五万,押送粮草十万石,药材百车,并工部精通水利、营造之员吏二十人,驰援西州。还请殿下示下!” 他的姿态恭敬标准,唯有那微微颤抖的拳,和抬起时不由自主凝在她脸上的视线,泄露了平静军礼下汹涌的波澜。 凤婉起身,走到他身前,轻轻搭着他的胳膊虚浮扶一把:“苏逸,快快请起。粮草兵马来得正是时候,西州上下,盼朝廷援手如久旱盼甘霖。” 苏逸站起身,这才仔细看她。 比上次宫中相见,清减了许多,下颌尖了,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惜之情油然而生。 第378章 我很愿意 “殿下……”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一句,“您受累了。” “分内之事。” 凤婉摇头,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案后,“军粮器械交割,自有陈总兵与东湖老将军、殷鹤鸣二位大人协同办理。话说你一个书生,老是跑到军中作甚?” 凤婉语气平和,目光却带着询问,落在苏逸身上。 苏逸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解下腰间佩剑,置于一旁,这才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了。 他脊背挺直,姿态却自然而放松,不再是当初那个谨小慎微的新科状元。 “殿下,”他开口,声音沉静,“臣确实是书生,却也领了皇命,既为押运粮草,也为协助赈灾、整顿边备。 臣在京中已查阅相关卷宗,陛下亦有所嘱托。还有殿下屡屡遭人暗算,”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凤婉,“臣…与陛下、皇后娘娘甚是担心,臣理应前来。”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意义却重。 凤婉有些后悔问这句话,苏逸对自己有意思,她是心知肚明的,当初在北疆他就示意过自己。 父皇与母后其实也很看重他,觉得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可现在他这边还有那三个还不知该如何处理的人,如今再来一个,呵,想想都头大。 “哎,对了,我看与你一同,进城的还有一人,人呢?” 凤婉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火红骑装、梳着满头细辫的少女探进头来,眼眸亮如星子,声音清脆如铃:“殿下!其其格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西州助您!” 她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几步就跨进堂内,利落地行了个草原礼,抬头时毫不怯生地看向凤婉,笑容灿烂:“殿下,其其格好想殿下啊,今天终于见到殿下了,我还以为殿下不要其其格了呢!” 凤婉见是其其格,眼中便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其其格,长高了,更漂亮了,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凤婉开心得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自打从北疆将她带回京城,因她性子爽烈,深得母后喜爱,再加她还会点防身之术,便将她留在宫中陪伴母后了。 没想到母后竟将她派来了这里。 “其其格,”凤婉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拉住她的手,“一路辛苦。你能来,我很高兴。时常惦记着你呢,怎么会不要你呢!” 其其格反手握紧凤婉的手,触到她指尖的薄茧和微凉,眉头立刻蹙起:“殿下,您的手这样凉!定是这些日子累着了。 我带了好些草原的肉干和奶酪,最是补气力,都是我闲暇时候与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给你取来尝尝!” 说着竟真转身要往外走,风风火火的性子一览无余。 凤婉失笑,忙拉住她:“不急在这一时。苏大人远道而来,你也一路颠簸,先稍作安顿。晚些时候,我们再好好说说话。” 其其格这才停下脚步,却仍不忘瞪向苏逸:“苏大人,殿下都瘦成这样了,您这一路急行军,就没想着带点精细吃食?” 苏逸被她问得一噎,略显粗糙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窘迫。 他光顾着日夜兼程赶路,粮草军械是带足了,可凤婉的饮食起居……他确实未曾细想。 凤婉摇头轻笑,拍了拍其其格的手背:“好了,其其格,苏大人押运大军粮草已是大功。这些琐事,哪能劳烦苏大人。” “不…不算劳烦,我很愿意为殿下效劳!” 堂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凤婉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苏大人一路辛劳,先去驿馆歇息吧。 晚些时候,本宫再设宴为苏大人接风。” 苏逸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耳根微烫,起身行礼:“臣告退。” 他拿起佩剑,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背影略显仓促地消失在门外廊下。 其其格眨眨眼,凑到凤婉身边,压低声音笑道:“殿下,苏大人脸红了诶。” “胡闹。” 凤婉轻点她额头,“你也去梳洗休息,瞧瞧这一身风尘。” “遵命!” 其其格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走到门口却又回头,认真道:“殿下,皇后娘娘让我带话给您,说西州风大,要您务必保重。 还有……若是遇到难处,不必事事都自己扛着。” 凤婉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待其其格也离开,堂内恢复安静。 凤婉坐回案后,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抬手揉了揉眉心。 分内之事啊……她轻叹一声。 接风宴设在议事堂旁的偏厅,比起白日的庄肃,此刻灯火通明,添了几分暖意。 菜肴不算奢靡,却样样实在,多是西州本地风物,也有几道是凤婉特意嘱咐厨房做的京城口味。 虞江、静玄、阿宝三人已先至。 三人像是商量好似的,竟都换上了隆重的袍服,衣饰简贵,气度俨然。 虞江身披赭红缠纹长袍,腰束嵌玉革带,头戴白毡卷边冠,斜插的三根隼羽在暮光中凝成墨影。 耳畔赤玉坠子轻晃,沉静中透出凛冽。 阿宝立在旁侧,已生出青黑发茬的头顶依旧醒目。 他穿着一件墨蓝织锦长衣,襟口与袖缘绣着银线回纹,虽无过多佩饰,挺拔身形却自有一股端庄之气。 静玄则是难得的换下了他的道袍,身着一袭深青缎袍,领口缀着一枚犀角扣,只在腰间悬了一枚青玉牌,素淡中见贵重。 三人并肩而立,衣袍随风轻动,不言而威。 凤婉步入偏厅时,目光掠过席前并立的三人,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 灯火映照下,那三位平日或清简、或沉肃、或内敛的男子,此刻华服加身,气度尽显,竟让她有瞬间的目眩。 他们像是无声地宣告着什么,又像是在彼此之间、以及对着即将入席的某人,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凤婉心中那股“头大”的感觉又隐约浮现,但随之而来的,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与骄傲的情绪在心里漫延。 她定了定神,面上不露分毫,只噙着得体的浅笑,走到主位。 第379章 此言当真 苏逸稍晚一步踏入厅内。 他亦换下了白日的风尘仆仆,着一身靛蓝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全身上下别无赘饰,却自有一股清贵书卷气,与那三位华服男子的气质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不落下风。 他一眼便看到了厅中那三位堪称“耀眼”的男子,以及端坐主位、目光平静望过来的凤婉。 苏逸眸光微凝,脚步却未停,步履从容地走上前。 别看来来到这里也才一天的功夫,这几人的闲言碎语可是没少进他的耳朵。 毕竟都算得上自己的“情敌”,但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 作为大周朝的臣子,礼节上定是不能输给他人。 “在下苏逸,见过南疆王,东夷摄政王,阿宝王子。” 苏逸依次向三人施以平辈之礼,姿态不卑不亢,目光清正。 虞江最先有了动作,他微微颔首,赭红袍袖轻摆,声音醇厚:“苏大人一路辛苦。早闻苏大人才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 他说着,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为苏逸让出了通往席位的通路,也恰好隔开了静玄与阿宝。 静玄单手立掌于胸前,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苏先生有礼。曾听凤婉屡次提及苏先生大才,今日一见果真气度非凡。” 凤婉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提及过苏逸?这静玄换下道袍就开始胡诌了?” 凤婉心中那个白眼几乎要翻到天灵盖去,面上却只是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掩去一丝无奈的笑意。 阿宝也向前半步,墨蓝的衣袍衬得他眸光更深,他依照大周礼节拱手,声音沉稳:“苏大人。” 短短三字,却分量不轻,目光在苏逸身上略一停留,便也侧身让开。 这番看似客套的礼让,实则暗流涌动。 三人站位微妙,既不全然并肩,也未彻底散开,隐隐将苏逸“迎”入席间,却又仿佛在他与凤婉之间,立下了一道无声的屏障。 苏逸恍若未觉,只再次向主位的凤婉拱手:“谢殿下赐宴。” 这才在预留的客席首位安然落座,姿态舒展,仿佛那无形的压力只是春风拂面。 宴开,觥筹交错。 菜肴一道道呈上,侍女悄步斟酒。 起初气氛尚有些凝滞,多是虞江与静玄以主人姿态,向苏逸介绍西州风物、询问京中近况,言语周全,却像是他们已经是大周之主一般。 阿宝倒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但他十句话,九句不离婚姻二字,一度让凤婉想要将他赶出去。 凤婉终于按捺不住,在阿宝又一次问到“凤婉愿不愿意”之时,搁下了银箸。 玉箸与瓷碟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厅内倏然一静。 凤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从阿宝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慢慢转移到看似浑不在意,正在喝茶的静玄脸上。 又转移至正手里端着酒杯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看的虞江脸上。 最后她看向了嘴角挂着淡淡笑意,正望着她的苏逸脸上。 她的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嗓音清越:“你们四个可想好了?若是都想嫁给本宫,那……本宫就全收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虞江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赭红袍袖上的暗纹似乎都凝滞了。 静玄垂眸看着杯中清茶,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僵在唇角,捻着犀角扣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宝猛地抬头,墨蓝织锦衣领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苏逸嘴角那抹淡笑瞬间消失,他抬眼看向凤婉,目光里先是惊愕随后赶紧起身,大声到:“苏逸愿守护殿下一生一世,谢殿下成全!”。 “等等,凤婉,你不是开玩笑的吧?你真愿意?真的同意了?” 阿宝眼见着竟然让苏逸抢了先,立马就不淡定了。 凤婉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四人脸上各异的神色,仿佛方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只是随口一问天气如何。 她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清炒时蔬,放入口中细嚼慢咽,才在几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中,悠悠开口: “本宫乃大周皇太女,自是一言九鼎。” 她放下筷子,拿起丝帕拭了拭嘴角,目光清澈坦荡,一一掠过四人,“南疆王、东夷摄政王、婆娑王子,还有我大周的状元郎,皆是人中龙凤,各有经纬。 你们的心意,本宫并非不知。 与其这般暗流涌动,也让诸位日日不得安宁,不如摊开来说个明白。” “凤婉,你…此言…当真?非是戏言?” “当然!” 凤婉回答的干脆利落。 他看着陷入沉默的虞江,心里也在想着,虞江一直都没有像阿宝与静玄一样,在这件事上表过态。 如今他又会作何回答呢? 阿宝爽朗的笑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阿宝霍然起身,眼中光芒大盛,那神情仿佛已经看见了浩荡的迎亲队伍。 “好!凤婉,痛快!我迦楼阿宝此生定不负你!不日我便启程回国,禀明父王与母后,商议大婚之期与相关事宜!” 他语速飞快,似乎生怕慢了一步这承诺便会飞走,那份炙热与真诚几乎要满溢出来。 凤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他这份毫不掩饰的激动,目光却依旧平静地转向另外两人。 静玄缓缓抬眸,深青的缎袍在灯火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殿下既以表态,贫道…哦不,我完颜静玄,自当遵从本心,不日便返回东夷,举行还俗仪式并商讨婚姻之事!” 虞江仍是沉默着。 他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杯,目光垂落在杯中微漾的酒液上,那赭红袍袖上的隼羽纹路在灯火下明明灭灭。 厅内的空气因他的沉默而再度凝滞,所有人的视线,或明或暗,都落在这位始终深沉难测的南疆王身上。 凤婉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待。 她与他算得上了解,但也算得上不太了解。 虞江每每与自己表白,都是情真意切。 但他从来没有像阿宝与静玄一样,给过自己什么实质性的承诺。 第380章 善莫大焉 若此事可成,那她凤婉便是第一个,兵不血刃就完全统一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国家的君主,还是唯一的一位女帝。 但现在,虞江同意则什么都好,若他不同意,将来会面临什么,他不会想不到。 如今北疆已彻底归属于大周,东夷与西域也将会作为嫁妆归于大周,那整个天下便只有南疆与大周这两个国度。 一大一小,一强一弱,即便凤婉不提此事,两国也定不会平安无事。 许久,虞江才抬起眼。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望向凤婉。 “凤婉。”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每个字都斟得极慢,“你要的,是整个天下。” 不是疑问,是陈述。 凤婉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以前没有这个想法,但现在……是。” “包括南疆。” “当然,是整个天下!” 虞江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衬得他眉宇间多了几分苍凉之感。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杯时,玉杯与桌面磕出清冽一响。 “那么,”他说,“我虞江愿意为了我的子民,愿意,为了这个天下不再发生战乱,愿意为了我心爱之人,将南疆双手奉上。” 他没有说“嫁”,没有说“娶”,甚至没有提“婚事”。他说的是“奉上”。 阿宝愣了一下,静玄捻着犀角扣的手指停了下来,苏逸微微蹙眉,看向虞江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 凤婉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停住。 她望着虞江,心中掀起一阵阵波澜。 她原本只是被阿宝、静玄、苏逸和虞江四人连日来的旁敲侧击与隐隐期盼搅得有些无奈,才索性抛出这近乎惊世骇俗的“四人共侍”之言,本意多少带了些许敲打与退却的意味。 在这男子为尊的世道,如此要求何等苛刻,她料想至少会有人迟疑,甚至争执,如此她便有了暂缓此事的余地。 可她万万没想到,一向不屑于阿宝、静玄携国待嫁言辞的虞江。 竟然舍弃了“嫁娶”之名,直接言明“奉上”南疆。 他们竟然……都愿意。 愿意为了她,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牺牲,将固有的尊卑与独占之念全然抛却。 静玄与阿宝,或有他们师父点化、理念不同的缘故,但虞江与苏逸,一个是手握实权的君王,一个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他们的认同,几乎纯粹是向着她凤婉这个人。 那份感情炽热而沉重,她感受得到,却如手握流火,不知该如何妥帖安放,如何以对等的温度去回应。 她对权谋疆域清晰明澈,唯独对这男女情愫,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门口处周玉柔、小七还有其其格欣喜若狂的笑脸。 凤婉指尖在微凉的桌沿摩挲片刻,终是化作心底一声轻叹。 事已至此,众意难拂,更关乎天下归一的最后一步。 也罢。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四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既然诸位心意已决,此事便就此定下。 待此次西州赈灾事了,诸位可先各自归国,处理必要事宜,以备……将来。” “将来”二字,她说得平稳,但也难以止住她心底的波澜。 一场简单的接风宴,竟然成了影响整个天下格局的订婚宴。 虞江那一声“奉上”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成了琉璃,剔透而沉重。 凤婉那句“就此定下”的尾音消散后,静玄第一个动了。 他缓缓松开指间那枚温润的犀角扣,单手当胸,微微欠身:“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天下苦战乱离散久矣,若能以非常之姻缘,成就非常之太平,善莫大焉。 静玄最后一次以道家弟子以及佛家弟子之身,见过诸位,下次见面,完颜静玄就只是东夷摄政王了。” 阿宝立刻接口,金刀上的红宝石映着他眼中灼灼之光:“嘿嘿嘿,那就容我最后再叫一声师兄喽。 以后我们就是真兄弟了。 等我回去就让父王退位,然后就等着凤婉来娶亲咯!” 他这话说得直白爽利,冲淡了几分殿中的沉凝气氛。 苏逸站起身,对着凤婉郑重一揖:“‘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昔日为文,常以此自勉。今时今日,方知此‘道’,亦可为一人,为一心,为天下开万世太平之机。苏逸,幸甚。” 虞江没有再多言,只是再次为自己斟满了酒,而后对着凤婉,将杯略略一举,仰头饮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杯酒里,有他身为君王的决断,有他对子民的交代,或许……也有一丝终于能越过重重枷锁、直面本心的释然。 殿门口,周玉柔早已泪光盈盈,紧紧抓着小七的胳膊。 小七眼圈也有些发红,她看了一眼一直将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的公羊一眼,嘴角也不由上扬。 其其格更是激动得原地跳了一下,用北疆话低声飞快地念叨着什么,大约是向她的神明表达无尽的喜悦与感恩。 凤婉看着眼前这四人,释然含笑的静玄、坦荡热切的阿宝、清朗坚定的苏逸、沉默却已将一切付诸行动的虞江。 心中那层朦胧的纱似乎被这炽烈而各异的情感灼开了一个口子,虽仍未全然通透,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环绕淹没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千复杂的悸动,也举起了自己面前的玉杯。 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映出殿内明亮的灯火,也映出她逐渐变得坚毅清明的眼眸。 “以此杯,”她的声音清越,响彻静殿,“敬诸位深明大义,亦敬……未来。” “敬未来!”阿宝第一个响应,声音洪亮。 “敬未来。”静玄含笑。 “敬未来。”苏逸举杯相和。 虞江再次举杯,沉默而有力地,向凤婉的方向微微一倾。 四人同时饮尽。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些许灼热,更像是一种烙印,将今夜这惊世骇俗的约定,与天下归一的宏图,紧紧系在了一起。 接风宴的气氛至此彻底转变。 虽无丝竹喧闹,亦无更多欢声,但一种磅礴的力量却在殿中流淌。 第381章 始于今夜 后续的菜肴流水般呈上,众人用膳,交谈的内容却已自然而然地转向各国交接的初步设想,以及……大婚的初步筹划。 阿宝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西域送嫁的路线和仪仗,静玄则更关心如何平稳过渡东夷的政权,并巧妙地将道家与佛家的影响融入未来的统一治理中。 苏逸时而补充文教整合的见解,时而在舆图上勾画可能的交通枢纽。 虞江话最少,但每每开口,皆切中南疆事务要害,以及如何与大周现有体制衔接。 凤婉听着,看着,心中那最初的波澜,渐渐化为一种更加坚实的力量。 前路或许仍有风浪,但至少此刻,她并非孤身一人。 她拥有这世间最奇特也最坚实的同盟,他们以情为纽,以国为聘,共同托举起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 宴席将散时,夜已深沉。 众人起身,彼此间的目光交汇,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多了几分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托付。 凤婉站在殿阶之上,望着他们依次离去的背影。 静玄的步履平稳超然,阿宝的步伐轻快有力,苏逸的背影清俊挺拔,虞江的背影沉默如山。 夜风拂过廊檐,带来些许凉意,也吹动她鬓边的发丝。 她拢了拢衣袖,抬头望向天际。 今夜无月,星河却格外璀璨,漫天星子静谧地闪烁着,如同洒落在墨蓝天鹅绒上的碎钻,亘古不变地俯瞰着人间这场即将撼动天下格局的约定。 她的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天下归一,始于今夜。 “哈哈哈,成了!” 还是那座道观,还是那一僧一道。 丁一一子落下,整个棋盘瞬间风云突变,尽显一统天下之气。 “阿弥陀佛!看来我们的种子即将要生根发芽喽!” “哈哈哈,好,好,好,不枉老道我耗费这千年道行,老东西,我们就静等开花结果吧!” 丁一与老和尚重开一盘棋局,而接风宴后的凤婉,心里终是难以平静。 她遣退了小七等人,独自在县衙花园中漫步。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她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暖意。 四个截然不同的男子,四份同样炽烈的情感,竟在这一夜交汇成改变天下的洪流。 远处传来脚步声,周玉柔提着灯笼寻来,脸上仍带着未散的激动:“师父,夜深了,该歇息了。” 凤婉回头,星光下她眉宇间的凝重消散许多:“玉柔,你可觉得我今日的决定太过离经叛道?” 周玉柔摇头,眼中是纯粹的敬慕:“玉柔只知,师父如此优秀,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正确的。 再者,那四位皆是世间难寻的英杰,能如此同心,也是天佑我大周,天佑师父。” 凤婉轻叹:“是啊,天佑……或许真是天意。” 她抬头望天,好像隔着那漫天星河又看到了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道人。 若这一切皆是局,她便是心甘情愿入局的那颗最重要的棋子。 “丁一,你究竟要做什么呢?我这样的选择,真的对吗?” 答案她等不到,天上也没有出现丁一的指示。 “师父,该休息了,天凉了!周玉柔再次提醒道。 凤婉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夜风拂过,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周玉柔立刻上前,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走吧。” 转身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星河璀璨的夜空,心中那份因抉择而起的波澜,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坚定的力量。 路已选定,便再无回头之理。 “殿下,你可回来了,小七姐不让我去找你,我还担心你着凉呢,还好有玉柔姐在,我已帮殿下备好热汤,殿下还是暖暖的洗个热水澡就休息吧……” 凤婉与周玉柔刚回来,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其其格就迎了上来,叽里咕噜一顿说,倒是让凤婉暂时忘却了那些烦恼。 一夜无梦。 或许是心中重担暂卸,或许是连日操劳后的疲惫,凤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翌日清晨,她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睁开眼,帐顶是熟悉的纹样,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昨夜的惊涛骇浪、星辰盟约,仿佛一场瑰丽而真实的梦。 她起身,其其格已准备好盥洗用具和衣物在外间等候。 “殿下,早膳已备好,苏先生他们……已在花厅等候了。” 其其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凤婉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这么快就开始“共处”了吗? 想想以前看过的宫廷剧,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不是暗杀就是陷害。 这几个男人会如何相处呢? 花厅内,晨光熹微。 凤婉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阿宝清亮又略带不满的声音:“……你这话就不对了!西域的仪仗当然要盛大,凤婉可是我未来的……呃,是我们西域的荣耀!怎么能从简?” 接着是苏逸温和却清晰的辩驳:“阿宝王子,非是从简,而是规制。未来‘中宫’之制尚未定下,过份张扬,恐引非议,于殿下、于我等皆不利。此事需徐徐图之。” “苏兄所言甚是。” 静玄平和的声音响起,“东夷并入,涉及佛道两家信众数百万,仪典如何既能彰显殿下威仪,又不触犯信仰忌讳,方是首要。本王以为,可借鉴古礼,稍作变通。” “南疆无此等繁文缛节。”虞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但若有人以‘不合礼法’攻讦,南疆将士,可为后盾。” 凤婉在门外驻足,听着里面这番关于“大婚礼仪”的争论,心情复杂莫名。 几个男人,已在为如何“嫁”给她而各执一词,这场景比她预想过的任何宫廷暗斗都要……奇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份怪异感,抬步走了进去。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四双眼睛齐齐望向她。 阿宝脸上还带着点争论未休的红晕,苏逸则是微微欠身,静玄含笑合十,虞江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殿下早。”苏逸率先开口。 “都坐吧。” 凤婉在主位坐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在讨论什么?这么热闹。” 问出口之后,凤婉后知后觉的有些后悔,自己吃个早餐便罢,何须又将此事拿出来,真想给自己来一嘴巴子。 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第382章 操之过急 阿宝立刻抢着话头说道:“在说大婚的仪仗规制!凤婉,你放心,我们西域一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苏逸无奈地看了阿宝一眼,温声道:“殿下,臣等正在商议,如何将四国并入与……大婚之事妥善结合,既能彰显天下一统之气象,又能避免朝野物议,平稳过渡。” 静玄补充:“尤其涉及信仰、习俗差异之处,需格外谨慎。” 虞江言简意赅:“南疆只认实力与承诺。仪式如何,无关紧要。” 凤婉听着,目光缓缓扫过四人。 阿宝的热切坦荡,苏逸的审慎周全,静玄的圆融智慧,虞江的务实强硬。 他们性格迥异,立场不同,此刻却为了同一件事聚在这里,虽有争论,却并无剑拔弩张的敌意,这让她很是欣慰。 然而高兴不过一秒钟,阿宝的一个问题就让整个大厅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境地。 “凤婉,我们四个,你想让谁做皇后?” 阿宝的话音落下,花厅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连窗外聒噪的鸟鸣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逸手中的茶杯停在唇边,静玄捻动念珠的手指顿住,虞江原本落在凤婉身上的目光骤然抬起,锐利地扫向阿宝,随即又沉回眼底,只是周身气息明显冷了一瞬。 凤婉感觉自己的头皮微微一麻。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下意识地回避了。 她原以为至少会等四国初步安定,甚至大婚之后,才会被摆上台面。 没想到阿宝如此……直接。 阿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极为敏感的问题,但他性子本就直率,话已出口,便梗着脖子,眼神亮晶晶地、毫不退缩地看着凤婉,想要等待一个答案。 那模样,活像一个少年人在等待别人的认可与夸奖,那份执拗劲儿,看的凤婉都想上去抽他一顿。 这个问题,避无可避,尤其是在这“联盟”刚刚确立、一切都还脆弱微妙的时刻。 如何回答,考验的不仅是她的智慧,更是她驾驭这个特殊“后宫”的初步能力。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阿宝,然后依次掠过苏逸、静玄、虞江。 他们没有催促,但每个人眼中都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各自不同的情绪,有期待、有探究、有沉静又有审视。 “皇后?” 凤婉开口,“这天下,何曾有过同时迎娶四国之主的‘皇后’之制?” 她轻轻一句话,先将问题的前提摆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上。 阿宝眨了眨眼,苏逸若有所思,静玄微微颔首,虞江眼神微动。 “阿宝的问题,问得很好。” 凤婉继续道,语气平稳,不带丝毫情绪波动,“这倒是提醒了本宫,也提醒了诸位,我们正在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旧日的礼法、规制、名分,或许都无法简单套用。”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落在每个人心头。 “本宫说过,此事关乎天下归一大业,非一己私情。” 凤婉语气未变,但她的眼神却凌厉了几分,“‘皇后’之名,关乎统御内宫、母……呃……夫仪天下。 而本宫未来的‘内宫’,将是四国意志融合、天下政令通达之所,其职责远超寻常后宫。” 她看向阿宝:“西域的热情与忠诚,本宫心领神会,此乃联结西陲、畅通商路之基石。” 目光转向静玄:“东夷的圆融与智慧,调和信仰、安定民心,不可或缺。” 看向苏逸:“苏先生的文治才学,整合典籍、教化天下,乃立国之本。” 最后落在虞江身上:“南疆的沉毅与实力,镇守南疆、威慑不臣,是为国之干城。” “你们四人,各有所长,各负其国。” 凤婉略微一顿,再次语气坚定道,“于公,皆是朕安定四方、一统天下的股肱之臣。于私……” 她略微放缓了语速,仿佛是在斟酌,“皆是本宫以诚相待、共赴艰险的……同伴。” 她没有用“夫君”、“爱侣”之类的词语,而是选择了“同伴”这个相对中性却足够分量的词。 “至于‘皇后’,”凤婉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的弧度,“此名号,承载旧制太多,于我们此番格局,反成桎梏。 我以为,不必急于定下谁居‘中宫’。 将来,或许可以新的名号、新的规制,来匹配这新的天下、新的关系。” 她的话说完,厅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与刚才阿宝发问时截然不同。 不再紧绷,也少了些许尴尬,大家都陷入了一种沉思状态。 凤婉见几人都不再说话,心里不禁长吁了一口气。 也暗暗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凤婉你可太棒了,现在说起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哈哈,赶紧吃完溜! 刚给自己打了气,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的凤婉下一秒就一脸怒意的看向了阿宝。 因为阿宝又抛出一个让现场气氛再次凝固的问题。 “那……总不能没有个说法吧?见面怎么称呼?排位怎么算?以后我们的孩子谁当储君?这……” “停……” 凤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停”字,手里的筷子“啪”一声轻拍在桌面上。 阿宝被她凌厉的眼神一扫,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讪讪地闭了嘴,眼神却还是瞟着她,颇有点无辜的味道。 苏逸轻轻咳嗽一声,试图缓和气氛:“阿宝王子,兹事体大,非一时可决。 况且,殿下刚刚所言极是,我们正在开创前所未有的局面,旧制未必适用,一切皆可徐徐图之。 孩子……咳,储君之事,更是为时尚早,嗯,为时尚早!” 静玄也看出了凤婉的不快,也想给阿宝一个台阶下,:“阿宝心直口快,所虑虽远,却也有些操之过急了。 眼下四国并入,千头万绪尚未理清,咱们还是先将眼前事做好,至于未来之事,自有水到渠成之日,阿宝,先吃饭。” 虞江这次连看都没看阿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凤婉紧抿的唇线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是对阿宝扰了凤婉用餐,心中也生了郁结之气。 第383章 关乎国本 凤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想揪住阿宝耳朵,扇他两下的冲动。 她明白,阿宝提出的这些问题,虽然莽撞不合时宜,但确实是未来无法回避的现实。 只是现在,绝对不能深入讨论,尤其不能在四人之间制造任何可能引发隔阂或竞争的议题。 “阿宝。” 凤婉开口,声音尽量平缓道,“你关心未来,我明白。但正如苏先生和静玄所言,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是同心协力,完成四国归附与大周融合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此事若成,天下归一,四海升平,届时,什么样的难题不能慢慢商议解决? 现在嘛,我有些饿了,你们不饿吗?” 一顿早膳,在一种比开始时更加微妙、仿佛连咀嚼声都刻意放轻了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凤婉几乎是最后一个放下碗筷的,但动作却比谁都快。 她拿起帕子沾了沾唇角,视线并未与任何人交汇,只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侍立一旁的其其格)丢下一句:“我还有些政务需即刻处理,诸位慢用。” 然后,她便在阿宝有些愕然、苏逸略显无奈、静玄了然含笑、虞江目光微沉的眼神注视下,保持着端庄却迅速的步伐,径直离开了花厅,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回到书房,关上门,凤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感觉比处理一天公文还要疲惫。 阿宝那张口无遮拦的嘴,简直是行走的麻烦制造机! 她揉了揉眉心,对着跟进来的其其格和说道:“传令下去,自今日起,若无重要外客,我的膳食直接送到书房来用。” “是!” 早已等候在此的周玉柔不解的看着师父,怎么吃个早餐回来,像是去打了一仗似的疲累。 她悄悄挪到小七身边,小七大致将事情与她讲了一遍,她看着师父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担忧。 “师父,您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他们……” “无妨。” 凤婉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公文,试图平复心绪,“正需要一些‘刻意’的距离。 让他们,尤其是阿宝,明白有些界限,不能随意触碰。 至少现在不能。” 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复杂关系,也需要让那几位未来的“同伴”清楚,她是君王,是核心,有些话题的发起权和节奏,必须掌握在她手中。 将来这个天下只有一个话事人,那就是她凤婉! 其其格倒是心直口快:“就是!那个阿宝王子,话也太多了!净给殿下添堵!就该让他自己反省反省!” 凤婉无奈地看了其其格一眼,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将注意力强行拉回政务上。 然而,阿宝那句“以后我们的孩子谁当储君”却像魔音灌耳,时不时在她脑海中回响一下,搅得她心绪不宁。 接下来的几日行程,凤婉果然严格执行了“书房独膳”的命令。 除了必要的议事时间,她尽量避免与四人同时私下相处。 议事时,她也更加注重把控议题,只讨论具体的国事整合,一旦话题有滑向私人领域的苗头,便立刻被她以“此事容后再议”或“先解决眼前要务”为由打断。 阿宝起初还有些不服气,试图在议事间隙找凤婉说话,甚至有一次捧着新得的西域瓜果想闯书房,被周玉柔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告知“殿下正在处理紧急政务”。 看着阿宝在书房外抓耳挠腮又不敢硬闯的模样,连一向沉稳的虞江都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也只是换来他的一句:“蠢货!” 静玄则是看得最明白的一个,私下里对阿宝道:“阿宝,凤婉此举,并非厌烦于你,而是在确立规则,平衡局面。 你若再急躁冒进,反会令她为难,也会让其他几位看了笑话。不如静下心来,先做好分内之事。” 苏逸对此毫无表示,仿佛凤婉是否与他们一同用膳并无区别。 他只是更勤勉地处理着赈灾、重建诸事。 偶尔与凤婉议事时,目光会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停留一瞬,但很快便会移开,从不多言。 但他吩咐厨房做的一些小点心,各样汤食,会在凤婉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 凤婉的“书房独膳”策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远比她预想的要大。 阿宝在被周玉柔拦了几次后,那股不服气的劲儿非但没消,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奇怪的胜负欲。 他开始变着法儿地“偶遇”凤婉。 比如,晨起练武时故意将场地选在凤婉书房外视野可及的空地,一套西域刀法耍得虎虎生风,金刀上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还不时朝着书房窗口的方向瞟,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凤婉起初还觉着好笑,后来被晃得眼晕,索性吩咐人将那面的窗纱换成了更厚实的,眼不见心不烦。 又比如,得知凤婉每日傍晚会在营地花园里散步片刻,他便提前“踩点”,在她必经之路上“恰好”烤着香喷喷的羊肉串,或是摆弄些新奇的西域玩意儿,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可惜凤婉要么视而不见径直走过,要么就干脆换了路线。 几次下来,阿宝自己也觉得没趣,更兼静玄时时提点,苏逸偶尔投来不赞同的目光,连一向寡言的虞江都破天荒地在他又一次“偶遇”失败后,冷冷丢下一句:“徒惹人厌。” 阿宝这才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终于肯消停些,将更多精力放回正事上。 凤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也会常常独自考虑那些难解的问题。 四个人三个都是一国之主,之后苏逸是大周的臣子。 只要是成婚,那立储之事,定会提上日程。 这念头如同一根细刺,时不时扎一下凤婉的心。 她明白,储君之事,关乎国本,远比“皇后”名分更为敏感,也更能触动各方最根本的利益神经。 阿宝的莽撞提问,不过是提前将这尖锐的矛盾,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而已。 第384章 从何而来 她独自在书房时,会对着舆图上即将连成一片的疆域出神。 天下归一,听起来多么宏大的伟业,可这伟业之下,是四个性格迥异、身后各有子民期盼的男人。 是四份同样炽热却可能因利益而变得复杂的情感。 更是一个她尚未准备好去面对,却又注定无法回避的、关于血脉延续和权力传承的沉重议题。 “孩子……” 凤婉靠坐在椅子上,仰着头,闭着眼睛,想象着那个场景。 在来时的那个时代,她没有恋爱过,一心扑在实验室里,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 可现在,这件事不得不提上议程。 她对男女情爱尚且懵懂,更遑论孕育子嗣。 可她知道,这是必然。 不仅是作为君主绵延国祚的责任,更是……她看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四个人的身影。 若真与他们有了骨肉,那孩子身上流淌的,将不仅仅是她的血脉,更是未来天下一统的象征,是联结四方的纽带,也必然是所有矛盾和期望的焦点。 “储君啊……” 她低声自语。 若真有了孩子,怕是他老子是谁都很难猜吧! 更何况,再想想自己是生孩子的那个人,生一个两个,自己或许还能接受,让她每个男人都给他们生一个? 那可不行,受罪的不还是自己吗? 这个念头一起,凤婉顿时感觉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大着肚子、行动不便,然后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甚至更多的奶娃娃绕着自己哭闹不休的场景。 她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可怕的画面驱逐出去。 “不行,绝对不行!” 她凤婉是要做一统天下的女帝,不是生育工具! 更不是后宅里围着孩子转的妇人! 可是,理智很快又将她拉回现实。 不生育,储君从何而来? 国本如何安定? 那四个男人,以及他们身后千千万万的子民,又会如何看待一个无嗣的女帝? 届时,恐怕刚统一的天下,又会因继承人的问题陷入新的动荡。 她烦躁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还是实验室好啊,只需要研究人体,研究药物,或者看看各种古董文物,与眼下这团理不清、斩不断的人情世故、权力纠葛比起来,简直单纯得可爱。 “要是能像细胞分裂一样,自体繁殖就好了……” 她异想天开地嘟囔了一句,随即又为自己的荒诞想法失笑。 这里不是她的实验室,这里是实实在在的古代,有着它铁一般的规则和期待。 正当凤婉被“生育”与“储君”这两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几乎要陷入自暴自弃的循环时。 门外适时响起了周玉柔的声音:“师父,殷将军和东湖老将军前来复命,西州赈灾及后续安置事宜已全部完结。” 这声音如同天籁,瞬间将凤婉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私人思绪中拽了出来。 她精神一振,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威严:“请他们进来。” 殷鹤鸣与东湖老将军一前一后踏入书房。 两人虽连日奔波,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眼中带着完成重任后的光彩与欣慰。 “臣等参见殿下!”二人行礼。 “二位将军辛苦了,快快请起。” 凤婉抬手虚扶,“坐下说话。其其格,上茶。” 殷鹤鸣简明扼要地汇报了赈灾物资发放、疫病防控、伤亡抚恤、房屋重建等各项工作的最终结果,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末了,他补充道:“殿下,灾民俱已安置妥当,春耕所需的种子农具也已分发到位。 西州百姓感念殿下天恩,如今西州境内,人心安定,百业渐兴。” 东湖老将军则着重汇报了军事布防与夜阑遗民的安置情况。 “按照殿下吩咐,末将已调派可靠士卒,协助夜阑遗民重建村落。 他们选定了西州东南一处水土丰美、易守难攻的山谷,取名‘夜阑村’。 村民约一百五十余人,青壮皆登记在册,平日耕作,闲时由我军中教官操练,以为自保。村中由铁叔牵头,感念殿下活命之恩、再造之德,”老将军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有些无奈的笑意,“坚持要为殿下立生祠,绘圣像,甚至还想雕一座石像供奉。 末将按殿下先前旨意劝阻了立像之事,但画像……村民们热情太高,几位读过书的老者亲自执笔,绘了一幅殿下的画像,如今已供奉在村中祠堂里。” 凤婉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西州的疮痍终于抚平,夜阑遗民也有了安身立命之所,这无疑是巨大的成就。 但听到“生祠”、“画像”,她又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做这些,初衷并非为了让人供奉。 “生祠画像……太过誉了。” 凤婉轻轻摇头,“我也只是尽了为人君者的本分罢了。” “殿下过谦了。” 东湖老将军正色道,“西州百姓与夜阑遗民,皆视殿下如再生父母。 此乃民心所向,亦是殿下仁德所感。 那画像,末将看过,画的并非殿下威严仪态,而是殿下亲临灾民之中、俯身查看孩童伤势的情景,甚是传神动人。 村民们说,要日日焚香祷告,祈愿殿下万寿无疆,保佑天下太平。” 凤婉闻言,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画像会是这样的内容。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只,而是与民同在的君王。 虽然现在的她还不是。 这份质朴的感念,让她心头暖流涌动,同时也感到了肩头更重的责任。 “民心可贵,我必不负之。” 她郑重道,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殷鹤鸣,“殷将军,我记得你曾提及,西州原有几处前朝废弃的官学?” 殷鹤鸣点头:“是,殿下。共有三处,规模尚可,只是年久失修。” “好。” 凤婉眼中锐光一闪,“传本宫旨意,拨付专款,重修这三处官学。 不仅招收西州本地孩童,夜阑村的适龄儿童,无论男女,皆可入学,免除一切束修。 教材……先用大周通用启蒙典籍,待苏先生整合的新教材编成,再行替换。 本宫要西州的下一代,不分地域,不论出身,皆有书可读,有明理之机。” 第385章 胡说什么 这是她将“新秩序”理念落于实处的第一步,从最基础的教育开始,打破隔阂,培养认同。 殷鹤鸣与东湖老将军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钦佩。 他们齐声应道:“殿下圣明!臣等领旨!” 汇报完毕,二人告退。 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但凤婉的心境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西州的成功,夜阑村的安置,让她看到了自己有能力改变现实,造福一方。 那些关于子嗣和储君的烦恼,固然重要,但比起眼前实实在在的民生与天下归一的伟业,似乎……也不再是那般令人窒息的无解难题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春草木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 储君之事,或许可以如苏逸所言,从长计议,建立新规。 至于生育……凤婉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但眼神却渐渐坚定。 至少,主动权,她要尽可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凤婉的人生和天下,绝不能被“生孩子”这件事所绑架。 “一步步来吧。”她对自己说,声音有些轻,像是在自我安慰,“先把眼前的路走稳。” 道观里,丁一看着棋盘上那颗白子,虽然暂时按下了惊世骇俗的一步,但周身气韵却愈发凝实厚重,根基渐稳,不由抚须微笑。 “不疾不徐,根基为先。这颗棋子,越发有‘势’了。” 老和尚看着棋盘上随着白子稳固而逐渐清晰起来的、联系四方的无形脉络,唱了声佛号:“善哉。民心所向,即为根基。此子已悟其中三昧矣。”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 但凤婉知道,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至于那些烦人的“家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毕竟,她可是要开创前所未有的天下的女人。 西州事了,一切安排妥当,凤婉的銮驾终于要返回京城。 东夷、南疆、西域婆娑国,皆有使团前来,将护送各自的王回国。 凤婉与之一一告别。 静玄再未着那道袍,满眼深情的看着凤婉,只留下两个字:“等我!” 阿宝则是拉着凤婉的衣袖依依不舍,还在劝说来接他的人们自己回去,他要与凤婉一起回京,还说婚事一律交由自己的父皇母后办理。 来接他的侍卫队长一脸尴尬的看了看凤婉。 最终,还是凤婉一句“小七”,小七手起掌落,阿宝立马晕倒,被侍卫们强行带了回去。 虞江的告别最为简短,也最为沉静。 南疆使团黑衣黑甲,肃立于侧,沉默中自带一股凛然气势。 虞江来到凤婉面前,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日略长了些许。 “凤婉。”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南疆事务,我会尽快了结。我等你的迎亲队伍前来。保重!” 凤婉凤婉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这种感觉好久没有过了,上一次还是与那个人分别之时,慢慢说,这是想念,是不舍,是动情的感觉。 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凤婉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很快收敛了这瞬间的失神,郑重地颔首回应:“你也保重,虞江。我等你!” 虞江悠然抬头,一脸惊喜的看着凤婉。 “我等你”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虞江素来波澜不惊的心湖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 他深潭般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亮,那光亮炽热而专注,几乎要将凤婉的身影完全吞噬。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要涌出,但最终,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只化作一声极低的回应:“……好。” 这一个“好”字,重逾千钧,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克制,也承载了他全部的承诺。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凤婉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翻身上马,黑色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出发!” 他的命令简短有力,却割舍不掉那份不舍。 南疆使团如臂使指,瞬间启动。 凤婉站在原地,望着那迅速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黑色洪流,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那声低沉压抑的“好”。 心头那块因他离去而空落的地方,非但没有填满,反而像是被那声“好”和那最后的目光,烙印得更加深刻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有些乱。 “师父?” 周玉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南疆王……刚刚好像笑了?” 凤婉放下手,面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波澜。 “嗯?是吗?” “是的,他的确是笑了!” 这是她心里说的一句话。 她没有多做解释,转身走向銮驾,“我们也该启程了。” “小七,让你家殿下早些来迎亲哦,要不然我会很想你的!” 公羊左一边骑马追赶着自家大王,一边转身摆着手臂向小七告别,这一嗓子吼完,小七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小七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却像是被晚霞瞬间浸染,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猛地别过脸去,想装作没听见,但公羊左那爽朗又带着几分促狭的声音,却清晰地钻进耳朵里,惹得她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 “胡说什么!” 她低声啐了一口,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透出几分羞恼之意。 凤婉在一旁看着,原本因离别而有些怅然的心绪,倒被小七这难得的窘态冲淡了几分,唇角微微弯起一丝笑意。 她看了看小七,又望向公羊左策马远去的方向,那背影倒是和虞江一般干脆利落,只是……废话的确是多了一些。 “公羊先生,真是个有趣的人。” 凤婉轻声道,带着几分调侃。 小七闻言,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上前一步,替凤婉掀开车帘,动作利落依旧,只是耳根那抹红迟迟未退。 第386章 再遇暗杀 浩浩荡荡的銮驾终于启程,凤婉坐在车内,透过微微掀起的帘角回望。 西州城楼在烟尘中渐渐模糊,这片历经劫难又重焕生机的土地,终将成为她宏图霸业中坚实的一角。 车内,周玉柔细细整理着沿途的文书,小七则抱剑坐在侧方,眼观鼻鼻观心,只是耳根那点可疑的红晕仍未完全散去。 其其格最是活泼,扒在另一侧窗口,叽叽喳喳说着沿途见闻。 凤婉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交替浮现那四张面孔。 静玄临别时眼中的笃定,阿宝被劈晕前不甘的嚷嚷,苏逸清朗坚定的“愿守护一生一世”,还有……虞江转身前那几乎要将人灼穿的目光,以及那声沉甸甸的“好”。 她揉了揉额角。 情之一字,果然比治理一州、谋划天下还要耗费心神。 “殿下,前面就是洛水了,渡河之后便是京畿地界。要不要歇息一下?” 车外,殷鹤鸣的声音传来。 凤婉睁开眼,撩开车帘。 洛水汤汤,奔流不息,巨大的官船已靠在渡口。 对岸,依稀可见京城巍峨的轮廓。 “不歇了,渡河吧。” 就在銮驾人马准备有序登船之际,异变陡生! 数支乌黑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岸边芦苇丛中激射而出,直取凤婉所在的马车! 箭簇破空之声凄厉,定是强弩! “护驾!” 小七厉喝一声,人已如鬼魅般弹出,长剑舞成一团光幕,“叮叮”几声,将射向车窗的弩箭尽数磕飞。 周玉柔反应极快,一把将凤婉扑倒在车厢地板上。 其其格也惊叫一声,抽出腰间短刃,警惕地护在凤婉身前。 岸上瞬间杀声四起,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从芦苇丛、浅滩乱石后跃出,手持利刃,悍不畏死地冲向銮驾队伍。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全然不似普通匪类。 “妈的,又是这帮东洋人!” 殷鹤鸣怒吼,率军迎战。 渡口顿时陷入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凤婉被周玉柔和其其格护着,在几名精锐侍卫的簇拥下,迅速向官船甲板撤去。 她面色沉冷,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 这些刺客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她来的。 西州刚定,京城在望,他们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胆子? “小心水下!” 船头一名眼尖的侍卫突然大喊。 只见洛水浑浊的波涛中,猛地窜出数条黑影,口中衔着短刃,湿漉漉的手攀住船帮就要往上爬! 小七正与两名刺客缠斗,闻声毫不犹豫,一脚踹飞面前之敌,反手掷出几枚飞镖。 “噗噗”几声,水中刺客闷哼着沉了下去。 更多的人影在船周浮现,但那打扮法,明显是另外一股势力。 “保护殿下进舱!” 殷鹤鸣喝道,他守在船舷,刀光如雪,将冒头的刺客一一逼退或击杀。 凤婉被小七护送入船舱,舱门紧闭。 外面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落水声不绝于耳。 她紧握双拳,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刺杀发生在京畿门户洛水渡口,对方显然精心策划,对行程了如指掌。 难道是朝中有人与那北疆流浪王阿西塔勾结? 抑或是西州贪腐案背后之人狗急跳墙?被那阿西塔收买?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声音渐渐稀落。 舱门被叩响,是殷鹤鸣的声音,带着喘息:“殿下,刺客已击退,擒获三人,其余或死或逃。我方伤亡……十一人,他们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凤婉深吸一口气,推开舱门。 甲板上血迹斑斑,侍卫们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三名被卸了下巴、捆成粽子的黑衣刺客被扔在角落,眼神怨毒嘴里哇啦哇啦含混不清的说着什么。 “审。审不出直接丢水里喂鱼。” 凤婉咬牙说出一句话,寒意凛然。 小七领命,正要提人,那三名刺客却突然身体剧烈抽搐,口鼻溢出黑血,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怎么回事?毒药不是刚刚都卸掉了吗?” 殷鹤鸣检查后,脸色难看,“应该是提前就服用了毒药的,这是压根就不准备活着。” 凤婉走到一具刺客尸体旁,俯身仔细查看。 这三人并不是东洋人的打扮,所穿黑衣是普通棉布,兵刃是制式横刀,并无其它特殊标记。 她伸手在尸体衣襟内摸索,指尖触到一点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边缘被磨得有些光滑的铜钱,并非大周通宝,样式古朴,正面隐约有模糊的雄鹰图样。 北疆! “把那几个东洋人的尸体搬过来!” 殷鹤鸣挥手,几个侍卫将几具尸体拖了过来。 黑布裹身,武士刀,身材矮小,果然是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 看来那阿西塔也是个有本事的,他们竟能将触角伸到京畿重地,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刺杀! “清理现场,加速渡河。” 凤婉沉声道,“传令沿岸州县,严密盘查可疑人等。再派人八百里加急入京,将此事禀报父皇,并请调京畿卫加强洛水沿线防卫。” “是!” 官船重新起航,驶向对岸。 凤婉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城,归家之情不由急切了一些。 好久没有见到父皇与母后了,真的很想念他们。 船抵对岸,凤婉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队伍再次启程,向着京城疾驰。 然而,她心中那股对父母急切的思念,却被渡口刺杀蒙上了一层阴霾。 “鹤鸣,”凤婉隔着车帘唤道,“派一队快马先行,将遇刺之事密报父皇母后,只说有惊无险,让他们不必过分忧心,但宫中防卫需即刻加强,尤其注意排查近日入京的北疆及可疑人员。” “臣遵命!” 殷鹤鸣领命,立即调遣人手。 凤婉靠在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粗糙的鹰纹铜钱。 北疆阿西塔……这个当初在北疆被遗漏掉的隐患,竟已与樱花岛势力勾结至此,还敢在京畿之地动手! 看来,他是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之机,想在她返京路上,甚至入京之初,就制造混乱,打击她的威信,甚至……直接除掉她这个最大的障碍。 “其其格,”凤婉忽然开口,“你对阿西塔此人,了解多少?” 第387章 难舍难分 其其格正用小刀削着一块肉干,闻言立刻坐直身体,脸上活泼的神情被严肃取代:“殿下,说起这个阿西塔……我都没有听说过。 当初老汗王健在时,从未提起过这个王子,要不然也不会导致王位无人继承,这才让凌风回去继承王位的。 很奇怪,怎么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王子回来?而且还说是他年轻时就出去流浪的?” 其其格的话让凤婉心头一凛。 她从未听说过阿西塔? 这怎么可能? 当初北疆王年迈病重,只因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这才救下凌皓,想要将王位传给他。 如果真有这么一位王子存在,他为何不去寻找? 为何会费那么大力气去与自己做那个交易? “其其格,你确定没听说过阿西塔这个人?” 其其格用力点头,脸上写满肯定:“殿下,我以草原之神的名义起誓,在老汗王去世之前,我从未在草原上听过‘阿西塔’这个名字。 王庭里的老臣,伺候过老汗王的老人,也从来没提过还有别的王子流落在外。 如果真有……老汗王怎么会不找他回来?又怎么会……”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困惑和不解,“让王位差点旁落?” 也许是想到曾经的北疆已不复存在,她怯生生的看了一眼凤婉,低下头弱弱的说了最后那一句。 可能她意识到,那个王位最后不仅旁落了,现在甚至彻底没有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她眼前的凤婉。 “殿下,其其格没有别的意思!” “其其格,”凤婉伸手轻轻拍了拍其其格低垂的脑袋,“我明白你的意思,也从未怀疑过你的忠诚。你说的是事实,无需惶恐。” 其其格抬起头,眼圈有些泛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想起故国心绪翻涌。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殿下,其其格永远站在殿下这边!我只是……只是觉得奇怪。” “正因为奇怪,才更要查清楚。” 凤婉眼神锐利,“你提供的这个信息至关重要。如果阿西塔的王子身份是假的,那很多事情都要重新评估。” 她转向小七和周玉柔:“小七,告诉鹤鸣,让他暂停对阿西塔势力的一切常规追查,转为秘密核查其身份源头,尤其是最早散布‘王子’传言的人和信息渠道,要顺藤摸瓜,挖出最初的散布者。 玉柔,你将我们目前已知的关于阿西塔的所有情报,包括渡口刺杀、其手下人员特征、与樱花岛的关联,以及其其格提供的疑点,整理成一份简明的摘要给我。” “是!”两人齐声应道。 “鹤鸣,”凤婉对车外的殷鹤鸣唤道,“行程不变,正门入京。但传令下去,抵达城门时,仪仗略作停顿,本宫要下车。” 殷鹤鸣闻言一惊:“殿下,此刻下车?恐有危险……” “本宫倒要看看,皇城脚下,他们还敢不敢再来行刺?告诉东湖老将军,大军先行,我们殿后,哼,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死士?” 殷鹤鸣听出凤婉话语中的决绝,也不再多言,沉声应道:“臣遵命!定护殿下周全!” 他迅速传令下去,东湖老将军率领的大军加快速度,先行开路,为皇太女仪仗肃清道路、震慑宵小。 凤婉所在的核心车驾及护卫精锐则略微放缓,紧随其后。 一直在队伍后面的苏逸听闻凤婉要冒险引蛇出洞,赶紧骑马追了上来。 “殿下,现在下车确实危险,还请殿下三思!” 凤婉伸手掀起车帘,刚好看到骑马在侧的苏逸。 他依旧是那副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清贵气质的模样。 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 “苏逸,”凤婉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此刻退缩,只会让暗处之人更加猖狂,也让今日城门前的百姓和官员,看到本宫的怯懦。” 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况且,大军开道,精锐环伺,东湖老将军更是身经百战。 本宫并非逞匹夫之勇,而是要以身为饵,引蛇出洞,更要借此立威。” 苏逸迎上她坚定清亮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犹疑,只有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知道,一旦她做出决定,便很难更改。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宠溺看着她:“行,都听你的,但你一定要小心。” 凤婉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别往危险之处去,护卫之责,自有鹤鸣与东湖老将军在。” “好,我知道!” 两人这番毫不掩饰的关切与默契,落在车内几个亲近人眼中,顿时冲淡了些许紧张压抑的气氛。 其其格胆子最大,捂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促狭地眨眨眼:“哎呀呀,苏大人和殿下真是……明明才分开没多久,就这么难舍难分啦?这还没……嗯哼,那什么‘大婚’呢!” 她故意拖长了“大婚”二字,眼神在两人之间溜来溜去。 周玉柔也忍不住掩唇轻笑,眼中笑意难掩。 她看得出,苏逸对师父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当初在北疆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可那时候师父与凌风之间的事情,一直没有一个定论。 而现在,师父对苏逸,也似乎比旁人更多几分不同。 看来师父是真的已经放下了过去,要重新接纳别人了。 小七依旧低着头,仿佛在研究车内地毯的花纹,但紧绷的嘴角明显柔和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对她而言,小姐能多一个人真心守护,总是好的。 况且,苏逸此人,无论是才学还是品行,都配得上殿下。 凤婉被其其格这么一打趣,饶是她素来冷静,耳根也微微有些发热,轻咳一声,瞪了其其格一眼:“就你话多!” 随即放下车帘,隔绝了苏逸那依旧停留在帘外的温柔目光。 苏逸在外听到其其格的打趣和凤婉那一声含羞带恼的轻斥,也不由得摇头失笑。 他勒马退开几步,不再紧贴车驾,但目光始终不曾远离。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抵达城门之下。 先行大军已将城门内外控制得如铁桶一般,气氛肃杀。 迎接的官员和围观的百姓被隔在远处,翘首以盼。 车驾稳稳停住。 第388章 有辱国体 这一次,无需凤婉示意,殷鹤鸣已亲自带人将车门周围护得水泄不通。 东湖老将军更是按刀立于阵前,花白须发怒张,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车门打开。 凤婉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依旧是那身并不华丽的宫装,依旧是未施粉黛的素颜,甚至发丝被城头的风吹得有些凌乱。 但当她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时,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威严,让所有喧嚣瞬间平息。 她甚至没有刻意提高声音,只是用那种清晰而稳定的语调,将洛水遇刺、刺客身份疑点、朝廷彻查的决心、以及扫清寰宇开创太平的意志,不疾不徐地陈述出来。 没有激昂的宣告,这份平静下的力量,反而更让人心惊。尤其是当她提到“阿西塔”身份疑点,目光淡淡扫过某些官员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具压迫感。 “……故此,凡心怀叵测,意图祸乱我大周江山,阻碍天下一统者,无论藏于何方,身居何位,”凤婉最后总结,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朝廷自有律法,本宫……亦绝不姑息。” 说完,她微微颔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从容登车。 没有震天的欢呼,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举重若轻、却又雷霆万钧的姿态所震慑。 直到车驾缓缓启动,驶入城门,寂静才被打破,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与议论。 车内,凤婉靠回车壁,这才真正松了口气,额角冷汗渗出。 方才那番平静的表演,实则耗神至极,既要掌控全场气氛,又要观察众人反应,还要拿捏好每一个字的份量。 “殿下,您刚才……好厉害!” 其其格眼睛亮晶晶的,这次是真心实意的佩服,“比站在城门上大喊还有气势!” 周玉柔递上温茶,柔声道:“师父运筹帷幄,以静制动,威仪更显。” 小七也难得开口:“虚张声势者易,举重若轻者难。小姐今日,当如此评。” 凤婉接过茶喝了一口,摇头失笑:“你们啊,就别捧我了。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 她撩开车帘一角,回望渐渐远去的城门和人群,目光变得幽深,“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刚才……可有看出什么异常?” 小七立刻回道:“官员队伍中,礼部右侍郎张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赵瑜,在殿下提及‘阿西塔身份疑点’及‘绝不姑息’时,神色有异,虽极力掩饰,但脖颈青筋微现,呼吸短暂紊乱。 另有三名四品官员,目光闪烁,不敢与殿下对视。” 凤婉记下这几个名字,尤其是礼部右侍郎张建。 这与暗阁密报中提及的“阿西塔”头目与张府清客接触的线索,隐隐吻合。 “知道了。”她放下车帘,闭目养神,“回宫。” 车驾驶入重重宫阙,最终在宣政殿前停下。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鬓发,将所有的疲惫与思绪暂时压下,脸上多了几分急切。 苏逸也已下马,快步走到车驾旁,无声地伸出手臂。 凤婉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轻轻搭着他的小臂,稳步下车。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苏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慕,凤婉则回以一丝极淡的、只有彼此能懂的笑意。 这一幕,落在随后赶来的几位重臣眼中,又是各自一番思量。 陛下曾隐晦的说过想要撮合这二人,如今看来,这苏逸将来怕是真要入主后宫了。 那有些来往,就该考虑着安排了。 凤婉松开手,对苏逸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向着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殿堂,拾级而上。 她的背影,在巍峨宫殿的映衬下,纤细却也别有一番风骨。 刚踏上殿前玉阶,还未及入内,便听得殿内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其中一个中气十足且有些固执的声音尤为突出: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自古以来,岂有以女子之身,同时……同时迎娶四方君主之理? 此非但悖逆伦常,更有辱国体! 若要四国归附,也须得我等大军压境,让他们心服口服自愿归附才是。 再者那东夷、南疆、西域,皆是狼子野心,岂会因为…因为一个女人便真心归附? 这,只怕是缓兵之计,意图不轨罢了怕是都在惦记着我大周的江山啊! 殿下一女流之辈,又年轻,易受奸人蒙蔽,老臣恳请陛下三思,万不可被这荒唐之言所惑,铸成大错!” 凤婉脚步微顿,听出说话之人,竟然是曾经与自己关系不错的陆逊。 这位父亲的门生学问渊博,门性情刚直,但却极其守旧,对女子涉政向来颇有微词,对她这个皇太女更是多次直言进谏“不合祖制”曾多次劝说父皇选秀,以便国祚延绵。 看来,关于自己的婚事,以及四国归附的消息,已经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回了京城,并且还引发了激烈的反对。 凤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人果然是善变的,曾经一起共患难的好友,如今在政治立场上还是与自己站在了对立面。 可对她来说,父皇当年继位之时便已明确表态,此生不再选秀,大周只会传给自己,也封自己为皇太女。 当时所有人都是没有异议的。 尤其是自己留下的那些治国方略,武器改良图纸,更是让所有人都认定了自己这个未来的女帝。 可现在自己只是离开了不到一年时间,朝堂上便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她挺直脊背,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了宣政殿偏殿的门槛。 殿内,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 凤逸轩高踞御座之上,面色沉凝,喜怒不辨。 皇后萧青黛端坐一旁,眉眼间难掩忧色,却在看到女儿安然步入时,悄然松了口气。 方才慷慨陈词的新任督察员御史陆逊,脸色涨红,见到凤婉进来,虽然依礼微微欠身,但眼中那份执拗依然存在。 其他几位大臣见凤婉进来,都脸色肃穆垂手而立,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第389章 名正言顺 凤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陆逊脸上略作停留。 陆逊的眼神与她对上,有瞬间的复杂,但随即微微躬身,一副公事公办,绝不讲私情的架势。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凤婉走到御阶前,依礼参拜,声音清越,打破了沉寂。 “婉儿,快快平身。” 凤逸轩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思念之情。 “一路辛苦了,这一路所遇之事,父皇已全部知晓。 你方才在城门前所言,父皇亦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逊等人,“只是陆御史等人,对四国归附之议,尚有疑虑。 婉儿,你既已回京,便与众卿分说清楚。” 这是将辩驳的机会交给了凤婉,更是让她在重臣面前直面质疑、树立威信的时刻。 凤婉直起身,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向帝后方向微微欠身,尤其是看着母后微红的眼眶,和对自己的担心。 她微微一笑,朝着母后,点了点头,让她放心。 随后,她转身面向众臣,目光坦然。 “陆御史方才所言,本宫在殿外略有耳闻。” 凤婉开口,语气平和,并无怒意,反而很从容的继续说道,“陆御史忧心国事,直言敢谏,其心可嘉。” 先肯定对方的出发点,这是姿态。 陆逊闻言,紧绷的脸色稍缓,但眼神依然坚定。 “然,”凤婉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锋锐,“陆御史所言‘悖逆伦常’、‘有辱国体’,本宫不敢苟同。” 她向前微微踱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何为伦常?何为国体?伦常者,人伦纲常,旨在维护秩序,教化万民。 国体者,国家之根本体制,旨在保境安民,国祚绵长。” “敢问诸位,”凤婉的目光再次落在陆逊身上,带着询问,“若以一场前所未有的婚姻,能换来四国刀兵永息,边疆长治久安,能避免我大周将士无数死伤,能让我大周子民免受战乱之苦,能将四国疆土、资源、人力尽收囊中,使我大周国力空前强盛……此等利在千秋、功在社稷之举,是悖逆了哪条人伦?又有辱了哪般国体?” 她顿了顿,不给陆逊插话的机会,继续道:“至于陆御史所言‘大军压境,心服口服’,本宫请问,东夷摄政王完颜静玄、南疆王虞江、西域婆娑王子迦楼阿宝,哪位是能被大军轻易压服之人? 即便能战而胜之,我大周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要死伤多少将士? 要耗费多少国库? 更遑论战后的治理、反抗、此起彼伏的叛乱! 那才是真正的劳民伤财,动摇国本!” “而如今,”凤婉语气一转,“他们自愿放下身段,以最和平、最彻底的方式融入大周。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疆土和臣民,更是避免了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边患与战乱! 这难道不是比‘大军压境’更高明、更划算、更符合‘国体’,即国家根本利益的方略吗?” “至于‘狼子野心’、‘缓兵之计’……”凤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略带讥诮的弧度,“陆御史,还有诸位大人,莫非认为,本宫与父皇,以及我大周满朝文武,皆是昏聩无能之辈,会坐视他们行缓兵之计而毫无防备? 四国归附,并非一蹴而就,其过程必然伴随着严密的制度设计、军队整合、官吏派驻、经济融合、文化教化! 每一步,朝廷都将牢牢掌控主动权! 他们若有异心,在融入过程中便会被察觉、被遏制、被清除!” 她目光灼灼,扫视全场:“这并非天真的一厢情愿,而是建立在强大国力、周密筹划和绝对掌控力基础上的战略抉择! 是以最小的代价,谋取最大的、最持久的和平与统一!”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凤婉这番论述,层层递进,从理论到实际,从代价到收益,从风险到掌控,逻辑严密,气势磅礴,将一场看似离经叛道的“婚姻”,彻底拔高到了关乎国家根本利益和长远战略的高度。 陆逊张了张嘴,脸色变幻。 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想说“女子岂可如此”,想说“名分不正”,但面对凤婉这番立足于实际利益和强大实力的雄辩,那些基于传统礼教的理由,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身后的几位持同样观点的官员,也面露迟疑,交换着眼神。 “殿下思虑深远,谋划周全。四国归附,确是以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谋非常之功。 关键在于后续章程是否严谨,执行是否得力。 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集思广益,拟定详尽的归附融合之策,确保此事利国利民,万无一失。” 门外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正是苏逸。 苏他稳步踏入殿内,先向御座上的帝后行礼,又对凤婉及众臣微微欠身,姿态从容不迫。 他接过凤婉方才的话头,声音清朗,目光扫过殿内众臣,尤其在陆逊等人身上略作停留:“方才殿下所言,句句在理且高瞻远瞩,苏逸深以为然。 然,陆御史及部分同僚心中所虑,或许更深一层,非仅在于四国归附之策是否利国,更在于……殿下身为女子,行此非常之事,是否‘名正言顺’,是否‘合乎祖宗成法’。”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又微妙起来。 陆逊等人的神色更加复杂,这正是他们心中难以宣之于口,却又根深蒂固的芥蒂。 苏逸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书生的清傲:“苏逸不才,敢问诸位,何谓‘名正言顺’? 是墨守成规,固步自封,眼看着四方边患消耗国力、将士流血、百姓受苦,方为‘正顺’? 还是敢于打破陈规,以开创性思维解决千古难题,为万民谋得长久太平,方为‘正顺’?” 他向前一步,与凤婉并肩而立,虽然地位有别,此刻却与她共同面对着质疑的浪潮:“自古以来,帝王功业,论迹不论心,更不论其是男是女! 陛下册立殿下为皇太女,昭告天下,便是最正之‘名’! 殿下自监国理政以来,西州赈灾、北疆定乱、改良军械、献策富民……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利国利民之实绩,这便是最顺之‘行’! 既有正名,又有实行,何以因殿下是女子,便质疑其不能引领大周走向更强盛之未来?” 第390章 格外动人 他转向凤婉,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倾慕,声音也柔和下来:“至于殿下与东夷摄政王、南疆王、西域王子以及……与本人……苏逸之间的情谊,”他坦然承认,毫不避讳,“并非权宜之计,更非利益交换。 乃是基于共同理想、彼此赏识、乃至惺惺相惜而生发的真挚之情。 他们愿意以国相托,以身为聘,正是因为看到了殿下超越性别、足以承载天下的器量与智慧,看到了与殿下携手所能开创的太平盛世!” 他再次环视众人,语气铿锵:“男子为帝,可纳后宫三千,是为延绵子嗣、平衡朝堂,诸位何曾质疑其‘不合伦常’? 何以女子为帝,得几位志同道合、身份特殊的夫君辅佐,共襄盛举,便是‘悖逆’、‘有辱’? 这究竟是礼法不容,还是……人心中的偏见作祟,见不得女子掌至高之权,行非常之事?” 苏逸这番话,可谓石破天惊。 不仅将争论焦点从“四国归附是否划算”拉回到了最根本的“女子能否为帝、能否有多个伴侣”的礼法问题上,更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男性帝王的多妃制来反问,直指众人潜意识里的双重标准。 殿内一片哗然,几位老臣面色涨红,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苏逸所言,虽尖锐,却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在凤婉已经展现出卓越能力、且四国归附确实具有巨大战略利益的前提下。 凤婉侧目看向苏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声誉和未来,为她抵挡最尖锐的礼法攻击,将她与四人的关系,定性为“志同道合的真挚情谊”,拔高到了“共创盛世”的层面。 皇帝凤逸轩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苏逸这番话,不仅是在为凤婉辩护,更是在为未来“女帝当国”的新秩序做理论铺垫。 他看向皇后萧青黛,皇后眼中也尽是欣慰与赞赏。 “苏逸所言,虽言辞激切,然其心可悯,其理可思。” 凤逸轩缓缓开口,定下了基调,“婉儿之才德,朕与皇后深知,天下亦有目共睹。 四国归附,利弊已明,关键在于如何施行。 至于其他……”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众臣一眼,“祖宗成法,亦是人所订立。时移世易,若有益于江山社稷,续写新篇,亦无不可。 此事关乎国本,非一时可决。今日便议到此。 婉儿与苏逸一路劳顿,且去歇息。 内阁及各部,按朕之前旨意,十日内呈上详实条陈。” 皇帝一锤定音,既没有完全否定陆逊等人的担忧,也没有明确支持苏逸惊世骇俗的言论,但却为凤婉和四国归附之事保留了最大的空间和可能性,同时将压力转移到了具体的事务筹划上。 “儿臣(臣等)遵旨。”凤婉与苏逸,连同众臣齐声应道。 凤婉与苏逸并肩退出宣政殿。殿外阳光正好,映照着巍峨的宫墙。 “方才……谢谢你。”凤婉轻声说。 苏逸侧头看她,目光温柔:“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低声道,“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凤婉心头微颤,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去见父皇与母后!” 凤婉开口,苏逸一愣? “我……要去吗?” “我想让你去!” 苏逸显然没料到凤婉会如此直接地邀请他一同去见帝后。 这不仅仅是私下叙话,更像是一种正式的引见。 他心头一震,随即心头涌起巨大的暖意。 “好。” 他不再犹豫,喜笑颜开的答应了下来,“我陪你去。” 两人没有再多言,默契地转向后宫方向。 宫道漫长,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斑驳光影。 这一次,凤婉没有将手搭在他臂上,但两人并肩而行,衣袖偶尔轻轻相触,距离比方才在殿前更近了些许。 有一种无声的理解和默契在流淌。 方才殿上那番并肩作战、直面风雨的经历,仿佛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拉近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不再是单纯的君臣,也不仅仅是朦胧的好感,而是有了共同的目标,可以为彼此做支撑的知己。 快到地方时,凤婉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逸。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苏逸,”她唤道,声音很轻,“刚才在殿上,你说……是‘真挚之情’。” 苏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眼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是,字字发自肺腑。或许在旁人看来惊世骇俗,或许掺杂了家国利益,但于我而言……”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眼底,“那份欣赏、钦佩,想要与你并肩看这天下河山、共创清平盛世的心意,是真的。 从那年初见,到后来你运筹帷幄,陛下登临大宝,还有你在北疆的筹谋,以及你抗疫救灾时的所做作为,再到今日殿上……这份心意,苏逸从未改变,只会愈加深重。” 这是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直白的剖白。 没有华丽辞藻,却因那份真诚而格外动人。 凤婉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片关于情爱的朦胧纱帐,仿佛被他的话轻轻掀开了一角,透进温暖而真实的光亮。 她想起初见时他的落魄,北疆风雪中他清朗坚定的眼神,想起西州重逢时他毫不掩饰的关切,想起方才他在满朝质疑声中挺身而出、掷地有声的维护。 这个人,懂她的抱负,信她的能力,更愿与她共同承担这沉重却璀璨的未来。 “我……”凤婉开口,但又不知如何说起,她定了定神,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我信你。也……谢谢你愿意懂我。见过父皇母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 苏逸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好,我很期待。” 凤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转身,踏上宫殿的台阶,里面是自己的父亲母亲,他们应该等得很急了。 第391章 生死相随 苏逸紧随其后,心中被那“秘密”二字撩动,生出无限遐想,但更多的是对即将面见帝后的忐忑。 长乐宫内,帝后二人已换了常服,正在暖阁中闲话家常,但二人频频投向门外的目光,明显是在等待着女儿的到来。 见凤婉带着苏逸一同进来,凤逸轩那满脸的络腮胡子都舒展开了。 萧青黛则是快步走到凤婉身前,拉着女儿的手臂左看看右看看。 “娘的婉儿呀,可想死娘亲了,瞧瞧,又瘦了!” “儿臣(臣)给父皇、母后(陛下、娘娘)请安。” 两人依礼参拜,萧青黛这才注意到苏逸也在,连忙松开凤婉,恢复了端庄仪态,眼中却满是欣慰的笑意:“快起来,快起来。苏逸也来了,好,好。” 凤逸轩抚须颔首,目光在苏逸身上停留许久,但更多的是满意:“嗯,苏逸,今日殿上,你应对得不错。有胆识,有见识,不负朕与婉儿对你的看重。”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只是……不愿见殿下孤身应对风雨。” 苏逸态度恭谨,言辞恳切。 “不愿见孤身应对……”凤逸轩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哈哈哈,好,有心便好。坐吧。” 宫女奉上茶点,暖阁内气氛温馨。 萧青黛拉着凤婉的手问长问短,从南疆的事情到西州的饮食起居再到洛水遇刺的惊险,事无巨细。 凤婉耐心一一回答,只略去最凶险的部分,以免父母过分担忧。 凤逸轩则与苏逸聊起了西州赈灾的后续、四国归附的具体设想,以及朝中可能出现的阻力。 苏逸思路清晰,见解独到,既展现了才干,又不失分寸,让凤逸轩暗自点头。 末了,凤逸轩看着并肩而坐的女儿和苏逸,忽然问道:“婉儿,你带苏逸来见朕与你母后,可是心中已有决断?” 这话问得直接,暖阁内顿时安静下来。 萧青黛也看向女儿,眼中带着期盼。 凤婉放下茶盏,坐直身体,目光坦然地看向父母,又侧首看了苏逸一眼。 苏逸心头一紧,也坐直了身体,神情郑重。 “父皇,母后,”凤婉缓缓开口,“儿臣带苏逸来,一是因为他今日在殿上为儿臣、为四国归附之事仗义执言,儿臣感激,理当让他亲自向父皇母后复命。二则……”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柔却也更坚定,“儿臣确实已有决断,儿臣心悦于他。” 她转向苏逸,苏逸的心跳如擂鼓。 “殿下说她心悦于我?”苏逸脑子里嗡嗡作响,再也听不到其它声音。 只有这一句话,不断在脑海里回荡。 “苏逸的心意,儿臣知晓,也……很珍视。” 凤婉当着父母的面,坦然承认,“他懂儿臣的抱负,信儿臣的能力,更愿与儿臣并肩承担这天下重任。此等知己良伴,儿臣不愿错过。” 苏逸只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眼眶竟有些微热。 他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深深地看着凤婉,那眼神里的炽热与感动,几乎要将人融化。 凤婉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却并未移开目光,反而对着他,极轻、却极清晰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萧青黛在一旁看着,早已是泪光盈盈,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轻轻拍了拍凤逸轩的手。 凤逸轩眼中也满是动容,但帝王威仪让他只是微微颔首,抚须的手却泄露了一丝激动。 “好,好,朕的婉儿也要成亲了,哈哈哈!”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成亲了就应该不乱跑了,到时候生几个大胖小子,哈哈,我凤逸轩也应该能颐养天年,不用再做这劳什子皇帝了,简直太无趣啊!” 凤逸轩连说两个“好”字,声音洪亮,“婉儿能得此良伴,朕心甚慰!苏逸,”他转向仍有些怔忡的苏逸,语气郑重,“婉儿既已表明心迹,你可听清了?” 苏逸猛地回过神来,立刻离座,撩袍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帝后和凤婉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颤:“臣听清了!臣苏逸,蒙殿下垂青,三生有幸! 臣对殿下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此生此世,愿为殿下鞍前马后,生死相随,绝无二心! 此后定当竭尽所能,守护殿下,辅佐殿下,与大周江山同休戚,与殿下共荣辱! 若有违此誓,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这是最重的誓言,以天地神明为证,将个人生死荣辱与凤婉、与大周紧紧绑在了一起。 凤婉看着跪在地上、神情无比虔诚郑重的男子,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烟消云散。 她起身,走到苏逸面前,伸手将他扶起:“起来吧。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也请你知道,我既选了你,便会信你,重你,与你并肩。” 苏逸抬起头,望进她清澈坚定的眼眸,重重地点头,这才起身。 起身时,腿竟有些发软,也许是喜悦太过所致。 凤逸轩和萧青黛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眼中尽是满意。 女儿找到了懂得她、支持她、并能与她并肩而行的伴侣,这对他们而言,比任何政治联姻都更值得欣喜。 “既然你们心意相通,朕与皇后便成全你们。” 凤逸轩正式说道,“只是,婉儿身份特殊,四国归附之事又牵连甚广,你们的婚事,需得从长计议,与那几位……一并妥善安排。不可仓促,更不可失了体统。” “儿臣明白。” 凤婉点头,“此事关乎国体与四方安宁,儿臣定会与苏逸,还有……他们,仔细商议,拿出周全之策,再请父皇母后定夺。” “嗯。” 凤逸轩颔首,“你有分寸便好。苏逸,你既已得婉儿认可,日后更需勤勉办差,莫要辜负了这份信任。” “臣,谨记陛下教诲!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苏逸再次躬身,语气铿锵。 萧青黛擦了擦眼角,笑道:“好了好了,正事说完了。婉儿一路辛苦,定是饿了。苏逸也留下,一起用晚膳吧。咱们一家……好好吃顿饭。”她本想说“一家人”,临到嘴边改了口,但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 苏逸受宠若惊,连忙谢恩。 暖阁内气氛越发融洽。 第392章 心爱之人 帝后不再端着架子,如同寻常人家的父母,关心着女儿的饮食起居,也温和地问起苏逸家中情况。 苏逸一一作答,言辞恳切,态度恭谨,又能做到普通人家翁婿之仪,凤逸轩与萧青黛看这个未来女婿,也是越看越喜欢。 晚膳摆上,虽非极其奢靡,却样样精致,充满家的味道。 席间,凤逸轩甚至难得地与苏逸对饮了几杯,话题也从国事转到了诗词书画、风土人情,气氛轻松愉快。 凤婉看着父母对苏逸的态度,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她知道,父母这一关,苏逸算是稳稳地过了。 虽然她知道父母一直都很中意苏逸。 用罢晚膳,又叙了一会儿话,眼见时辰不早,凤婉才与苏逸一同告退。 走出暖阁,夜已深沉,宫灯在夜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宫道寂静,只余两人的脚步声。 这一次,无需多言,苏逸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凤婉的手。 凤婉指尖微动,随即放松,任由他温暖干燥的手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两人十指相扣,缓步而行。 夜风微凉,掌心相贴处却传来阵阵暖意,直达心底。 “还在想?” 凤婉侧头,看着苏逸依旧有些恍惚的侧脸,不由轻笑。 苏逸回过神来,看向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与温柔:“像做梦一样。” 他低声说,“殿下……婉儿,你真的……选了我?” “傻瓜。” 凤婉嗔道,语气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软,“不选你,带你来见父皇母后做什么?不选你,何必说那些话?” 苏逸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宫灯的光芒映在他脸上,俊朗的眉目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婉儿,”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缱绻,“我苏逸何德何能……” “嘘。” 凤婉抬手,轻轻抵住他的唇,阻止了他后面自谦的话语,“我说你值得,你便值得。” 指尖传来他唇瓣温热的触感,两人俱是一怔。 凤婉迅速收回手,耳根发热。 苏逸眼中笑意加深,握住她收回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这里,”他引导着她的掌心,感受着他胸腔里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从今往后,只为你跳动。” 凤婉掌心下是他炽热的心跳,眼中是他深情的目光,夜风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悸动,却压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知道了。” 她轻声应道,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贴在胸口。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无声胜有声。 “走吧,”最后还是凤婉先开口,“送我回去。” “好。” 苏逸应道,却依旧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交握的手再也没有分开。 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 一直走到东宫,苏逸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进去吧,早些休息。”他柔声道。 “你也是。”凤婉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他,“明日……还有很多事。” “嗯,我知道。”苏逸微笑,“我会一直在。” 凤婉也笑了,这一次,笑容明媚而安心。 凤婉转身刚走出两步,不知为何,心尖上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带着一股冲动,让她蓦地停下了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又朝着仍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苏逸跑了回去。 苏逸见她去而复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温柔的笑意取代。 他张开双臂,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凤婉跑到他面前,很自然的跌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她微微喘息,脸颊因奔跑和某种情绪而染上薄红。 仰头看着他,眼眸在宫灯下亮得惊人。 “苏逸,”她唤他,声音比刚才更轻,“时间还早,要不进来坐坐?” 苏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一怔,随即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夜已深沉,她邀请他进东宫“坐坐?” 怀中是她柔软馨香的身体,鼻尖萦绕着属于她的独特气息,苏逸的呼吸不由地重了几分。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羞涩的躲闪,只是很坦然的看着他。 理智告诉他,此刻夜深,孤男寡女,又是这般关系,应当避嫌。 但情感却如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渴望与她多待片刻,哪怕只是静静坐着说说话。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因为身份,因为地位,他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她的感情。 直到他中了状元,他以为他配得上她了,可没想到,她又成了皇太女殿下,未来的女帝。 现在他明白了,她的心里也有自己。 怀中的人如此真实,她的体温,她的馨香,她那双映着宫灯、清澈坦然地望进他心底的眼眸…… 这一切,都让他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婉儿……”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理智的堤坝在情感的洪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渴望的,又何止是“坐坐”? 凤婉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汹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将脸颊更贴近他的胸膛,听着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唇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怎么了?” 她轻声问,“苏大人向来最守礼,如今心爱之人邀约,只是让你进去坐坐,苏大人在想什么呢?这心都快要冲破胸膛蹦出来了!” 凤婉略带戏谑的话语,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一滴水,瞬间激起了更炽烈的反应。 苏逸被她那句“心爱之人”和直白点破他心跳如雷的调侃弄得耳根发烫,心中那点残存的理智和拘谨,在这一刻彻底被燃烧殆尽。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低头,额抵着她的额,呼吸相闻,鼻尖几乎相触。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炽热而不再掩饰的面容。 “我在想……” 第393章 进来坐坐 苏逸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只剩气音,“婉儿,你知不知道,深夜邀请一个男人进入寝宫,意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热度,缓缓扫过她泛着薄红的脸颊,掠过她因微微喘息而轻启的唇瓣,最后又落回她那双依旧清澈坦然的眼眸上。 凤婉的心跳也快得不成样子,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升高。 但她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他灼人的目光,轻轻眨了眨眼:“知道啊。意味着……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说说话,或者……做些别的。”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在苏逸的心尖上,让他呼吸猛地一窒。 “做些别的?” 他重复着,喉结滚动,目光更深沉了几分,“婉儿,你这是在……玩火。” “玩火又如何?” 凤婉微微偏头,唇瓣几乎擦过他的下巴,气息温热,“苏逸,你敢不敢?” 这近乎挑衅的话语,彻底点燃了苏逸心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顾及任何礼法规矩,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颈,猛地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不再是方才在殿外那个温柔试探的吻。 这个吻,带着攻城略地般的霸道和急切,仿佛要将他多年来的思念、倾慕、渴望,尽数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 凤婉被他突如其来的热烈吻得有些措手不及,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但很快便沉浸在他强势而滚烫的气息之中。 她略有些生涩地回应着,手臂攀上他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这个吻,绵长而深入,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汲取交融。 宫灯的光芒将两人紧紧相拥、难舍难分的身影拉长,投在宫墙上,纠缠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苏逸才微微退开些许,但唇瓣仍留恋地轻蹭着她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脸上。 “现在,”他哑声问,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殿下还想只是‘坐坐’吗?” 凤婉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眼神有些迷离,唇瓣被他吻得嫣红水润,闻言,她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而妩媚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那要看苏大人……想‘坐’多久了。” 她意有所指,眼波流转间,风情初现。 苏逸眸色一暗,不再多言,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凤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殿下既已‘盛情相邀’,”苏逸抱着她,大步朝着东宫寝殿内走去,“臣……却之不恭。”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清冷与窥探。 寝殿内烛火通明,却比外面更加静谧,空气中弥漫着凤婉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以及方才热烈亲吻后尚未完全散去的旖旎气息。 苏逸抱着凤婉,径直走向内室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 他的步伐稳健,但胸膛下剧烈的心跳却透过紧贴的身体清晰地传递给凤婉。 凤婉靠在他怀中,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以及他落在自己脸上、颈间那灼热得仿佛要烙下印记的目光。 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自己也随之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笼罩在自己高大的身影之下。 烛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更衬得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眸,如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危险而迷人。 凤婉躺在柔软的锦被上,长发铺散开来,衬得她容颜愈发清丽,而那微微红肿的唇瓣和泛着水光的眼眸,却又为她添上了前所未有的妩媚风情。 她看着上方的苏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度和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心脏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苏逸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定格在她微启的唇上。 他缓缓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在宫门外更加缠绵,也更加深入。 不再是疾风骤雨般的攻城掠地,而是更加细致的吮吸舔舐。 他含住她的唇瓣,轻轻啃噬,舌尖描绘着她的唇形,然后温柔地撬开她的齿关,深入那甜蜜的领地,与她的小舌勾缠共舞。 凤婉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意识都有些模糊,只能本能地攀附着他,承受着他给予的、一波又一波陌生而强烈的感官冲击。 细微的嘤咛声不受控制地从她喉间溢出,更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火星。 苏逸的吻逐渐向下,流连在她纤细的脖颈,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他的大手也不再安分,隔着衣料,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她腰侧、后背轻轻摩挲,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凤婉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滩春水,在他的爱抚下逐渐融化。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空虚和渴望,从身体深处悄然滋生,让她不由自主地贴近他,想要汲取更多。 苏逸的呼吸越来越重,手上的力道也逐渐失控,隔着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和逐渐升高的温度。 理智的弦绷到了极致,几乎要断裂。 就在他的手颤抖着,几乎要触碰到她衣襟盘扣的那一刻,他猛地停了下来。 所有的动作瞬间静止。 他撑起身体,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挣扎地望着身下已然意乱情迷的凤婉。 凤婉迷茫地睁开眼,氤氲着水汽的眸子不解地看着他突然的停顿,红唇微张,气息不稳:“苏……逸?” 这两个字,带着情动后的娇软,听在苏逸耳中,不啻于最致命的诱惑。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几乎要用尽毕生的自制力,才勉强压下了再次俯身下去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的欲念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了一丝清明。 他缓缓从她身上退开,坐到了床榻边,背对着她,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依旧紧绷着,微微颤抖。 “婉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我,我不能。” 第394章 只因是你 凤婉也从方才的情潮中逐渐清醒过来,撑着身体坐起,看着他僵直的背影。 “为什么?” 苏逸转过身,面对她。 他的脸色还有些潮红,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朗,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情欲和深深的眷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婉儿,”他看着她,目光灼灼,“我珍视你,胜过我的生命。正因如此,我不能……不能在此刻,在这样的情形下,草率地要了你。” 他顿了顿,努力平复着依旧不稳的气息:“你是大周的皇太女,是将来的女帝。 你的婚礼,你的洞房花烛,应该是光明正大、受万民瞩目与祝福的,应该是郑重其事的仪式,而不是……一时情动的苟合。” 他抬手,极其温柔地抚过她被吻得嫣红的唇瓣,眼神充满了怜惜:“我想要你,想得发疯。但我更想给你一个名正言顺、完完整整的洞房之夜。 等到我们大婚之日,等到你正式成为我的妻子那一晚,我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他要将最亲密无间的那一刻,留在最郑重的仪式之后,给予她身为女子、身为未来女帝,应有的尊重和圆满。 凤婉静静地听着。 这个男人,在情欲最汹涌的时刻,依然能为了她的尊严和体面,用强大的自制力克制住自己。 这份尊重和珍视,远比一时的欢愉更为珍贵。 她反手握住他略有些冰凉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上。 “傻瓜。” 她低低地说,眼中却漾开温暖的笑意,“我既然带你进来,便是愿意的。不过……” 她顿了顿,凑近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一触即分,“你说得对。我们的第一次,应该在更合适的时候。我等你……在新婚之夜。” 这个轻吻和承诺,如同甘泉,瞬间浇灭了苏逸心头最后一丝躁动,也抚平了他强行克制带来的痛苦。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心中一片柔软安宁。 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只是单纯的、充满珍惜的拥抱,不带任何情欲的色彩。 “谢谢你,婉儿。”他将脸埋在她发间,闷声说。 凤婉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满足。 这一夜,虽然没有发生凤婉最初隐约期待的事情,但两颗心却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他们在情欲的悬崖边及时勒马,却因此更加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烛火静静燃烧,将相拥而坐的两人身影投在墙上,温馨而宁静。 “苏逸,我有一个秘密,想要跟你说。” 苏逸低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女子,他知道她有很多秘密。 比如现在街上流行的那些服饰,还有那些遍布全国各地的连锁火锅店。 甚至是那些连锁的大药房,以及她层出不穷的各种想法,都不是一个闺阁女子能够做到的。 “嗯,想说就说,若你不愿意,就不说!” 苏逸的语气温柔而包容,没有探究与逼迫,只有接纳。 凤婉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这声音能给予她无限的勇气。 烛火在静谧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光影摇曳。 “苏逸,”她开口,声音有些闷,却异常清晰,“我……或许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凤婉’。” “嗯,还有呢?” 苏逸的身体微微一僵,环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我的意思是,”凤婉抬起头,对上他平静而专注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我的身体,是凤婉,大周的皇太女,父皇母后的女儿。但我的灵魂……或者说我的意识,我的许多想法、知识,来自一个……很远很远,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 她顿了顿,观察着苏逸的反应。 “我知道你与众不同,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婉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愿意也很想了解你的一切。” 苏逸深情的看着她,没有探究,只有对她的完全信任。 凤婉没想到,她他对自己所说会是这样的一种反应。 “在那里,没有皇帝,没有皇权世袭,女子可以读书、做官、经商,和男子一样……甚至,一个女子也可以同时拥有多位伴侣,虽然并不普遍,但至少不会被视为‘悖逆伦常’。 那里有能在天上飞的铁鸟,有日行千里的铁马,有隔着千里万里也能瞬间通话的器物……还有许多,这里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 她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成为了‘凤婉’。 但既然来了,我便想用我所知道的一些东西,让这片土地,让大周,变得更好。 那些火锅店、药房、改良的农具、军械……甚至是我对四国归附的想法,对储君、对未来的规划,都或多或少受到了那个世界的影响。” 说完这些,她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着苏逸。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除了凌风与父母,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即便是他们,也只是知道自己的灵魂不属于这里而已。 此刻,她却选择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苏逸。 苏逸沉默了很久。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凤婉的许多所作所为、奇思妙想,确实远超这个时代女子的眼界和学识,甚至许多饱学之士也未必能有如此前瞻和系统的想法。 他只是将其归功于她的天纵奇才和特殊的经历。 如今听她亲口道出这般离奇的“真相”,震惊之余,却又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抚过她的眉眼,仿佛要透过这双熟悉的眼睛,看到那个来自遥远异世的的灵魂。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所爱慕的,欣赏的,愿意追随的,一直是这个‘你’。 是这个有着非凡见识、心怀天下、敢于打破常规、想要开创盛世的灵魂。 无论这灵魂来自何方,栖息于何种身份的躯壳之中,对我而言,你就是你,是凤婉,是我认定的那个人。” 第395章 后宫规制 他的话语,如同最温暖坚定的磐石,稳稳地接住了她忐忑不安的心。 凤婉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有人能够理解自己,接纳自己。 “你不觉得……我像个妖孽,占了别人的身体?”她声音微哽。 苏逸摇头,眼中充满心疼和爱怜:“妖孽?若心怀苍生、力行善举、志在太平是妖孽,那这世间‘妖孽’也太少了些。至于这身体……”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血脉亲情,源自父母骨血,你既承此身,便是陛下与皇后的女儿,是大周的皇太女,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你的灵魂,你的思想,你所做的一切,更是证明了你是上天赐予大周的瑰宝。 婉儿,不必为此不安,更不必为此自责。 你只是……比旁人,多了些奇妙的际遇和了不起的见识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这个秘密,我会帮你守住。 这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 你只需知道,无论你来自哪里,你都是我的婉儿,是我愿意用生命去守护、去辅佐的未来女帝。” 泪水终于从凤婉眼中滑落,却是带着笑意的。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巨石,在这一刻被他温柔而坚定地移开了。 她不再是孤独地背负着这个惊天秘密,有一个人,全然接纳了她,理解了她,并愿意与她共同守护这个秘密。 她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情欲的挑逗,而是充满了感激、爱意和彻底敞开心扉后的亲密无间。 苏逸温柔地回应着,将这个饱含深意的吻,化作无声的誓言。 良久,唇分。 凤婉靠在他肩头,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踏实。 “谢谢你,苏逸。”她轻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苏逸搂紧她,“谢谢你把最重要的秘密分享给我。这让我觉得,我离你的心,又近了许多。” 两人相拥着,在烛火下低声细语,凤婉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那个世界的趣闻和理念,苏逸听得认真,时而惊叹,时而沉思,提出自己的见解,两人思想碰撞,竟有种跨越时空的奇妙共鸣。 夜,在这样坦诚而深入的交流中,悄然流逝。 直到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提示着四更天将至,苏逸才惊觉时辰已晚。 “我该走了。” 他虽不舍,却也知道不能再留。 凤婉点点头,这次没有挽留。 她起身,为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动作自然亲昵。 苏逸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婉儿,能听到这些,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他目光深邃,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你的世界如此广阔,却选择停留在这里,选择了我。” 凤婉笑着摇头:“不是停留,是归属。那个世界再好,却没有你。这里……才有我真正的牵挂。” 这句话让苏逸心头一热,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郑重如同誓言。 窗外夜色渐淡,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苏逸不得不离开了。 他走到窗边,又回头深深看了凤婉一眼。 “等我。” 他只说了两个字。 凤婉站在烛光中,含笑点头:“我等你。” 苏逸的身影悄然消失在黎明前的微光里,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凤婉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直到晨光完全照亮了庭院。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从未如此充实过。 最大的秘密已经分享,最深的信任已经建立,她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再不是孤身一人。 “殿下?” 门外传来其其格轻柔的呼唤,“该准备早朝了。” 凤婉收回思绪,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进来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为她梳洗更衣。 早朝之上,凤婉端坐于龙椅之侧,听着朝臣们的奏报,处理着政务。 她的决策依旧果断睿智,但今日,她看向殿外广阔天空的眼神,少了几分重负,多了几分笃定。 她知道,在这条注定不凡的道路上,终于有了一个能真正懂得她所有抱负与挣扎的同行者。 下朝后,凤婉特意绕道去了御花园。 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照在她身上,仿佛也照进了心里。 “婉儿。”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婉回头,看见苏逸站在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下,手中拿着一卷图纸。 “你怎么在这里?”她有些惊喜。 “想着你下朝后会来这里走走。” 苏逸走近,将图纸展开,“这是工部新改进的水车模型图,我想先给你看看。” 两人在亭中坐下,头挨着头研究图纸,讨论着如何能更有效地引水灌溉。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们身上,斑驳而温暖。 不远处,皇帝与皇后正并肩散步,远远看见亭中景象,相视一笑。 “看来,我们的女儿找到了能并肩看风景的人。”皇帝欣慰地说。 皇后点头,眼中满是温柔:“不只是看风景,更是能一起建造风景的人。” “唉,也是难为她了,女子之身没每日操劳这些国事。青黛啊,我一直在考虑婉儿的婚事。你说,这四个人,将来入主后宫,总得有个名分不是?可…这名分如何给,也是一件难事啊!” 皇后萧青黛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她挽着皇帝的手臂,语气温婉道:“你呀,可是在纠结如何给他们安排位分?” 皇帝点点头,眉头微蹙:“正是。他们四人,各有千秋,都对婉儿情深义重。 苏逸沉稳周全,是治世良才;静玄超然通透,能调和内外;虞江沉毅果决,可镇守南疆;阿宝赤诚热情,是联结西域的纽带。 这四人,放在任何一朝,都是栋梁之材。 如今却都要……唉,这后宫规制,史无前例,实在难办。” 萧青黛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柔声道:“陛下莫要过于忧心。婉儿这孩子,心思缜密,远非常人能及。 她既敢提出这‘四国归附、共结连理’的惊世之策,心中定然对后续之事已有成算。 她曾对我说,这并非寻常嫁娶,而是‘以情为纽,以国为盟’,要建立的是一个全新的‘共治’模式。 或许,我们不必拘泥于旧有的‘后宫’名分与品级。” “哦?婉儿与你谈过?” 第396章 关于未来 凤逸轩有些惊讶,随即又了然,“这丫头,总是想得比我们远。” “正是。” 萧青黛点头,“她说,未来她登基为帝,这四位……夫君,或许不应仅仅被视为‘后妃’,而应是‘帝君’或‘皇夫’,各有其明确的职责与权限划分。 苏逸可协理朝政、文教;静玄可负责宗教、外交安抚及部分内务;虞江可执掌部分军权,尤其是南疆及新归附地域的防务;阿宝则可分管商贸、文化交流等。 他们各有其宫室、属官,彼此地位平等,共同辅佐女帝,治理天下。 至于名号……或许可以效仿古之‘四辅’、‘四岳’之意,加以变通,取‘平’、‘安’、‘定’、‘和’之类的尊号,以示平等与共同治国之意。” 凤逸轩听着,眼中渐渐露出赞许之色:“如此安排……倒真有可能!既避免了后宫争宠倾轧的隐患,又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他们的才能,稳固四方,真正实现‘共治’。婉儿果然思虑深远!” 他顿了顿,又有些疑虑:“只是……这‘共治’之说,虽妙,却难免让朝中那些老顽固觉得皇权分散,有损帝威。 且四人之间,当真能毫无芥蒂,和睦相处吗?” 萧青黛微微一笑:“陛下,非常之事,需待非常之时,更需非常之人。 婉儿能让他们四人甘心以国相托,这份心胸与手腕,已非常人能及。 我相信,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有驾驭的能力。至于朝中非议……”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婉儿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陛下也看到了。 她已非昔日需要我等庇护的雏凤,而是能搏击长空的凰鸟。 那些陈腐之言,拦不住她,也拦不住这天下归一的大势。 我们做父母的,只需在背后支持她,相信她便好。再者,咱凤家还不成怕过谁呢,谁心里有点想法,也得掂量掂量我凤家军昔日的威名!” 这一番说辞,让凤逸轩长舒了一口气。 他握紧萧青黛的手:“你说得对,是朕多虑了。婉儿……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也更有主见。 这天下,或许真能在她手中,开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 我们啊,就等着看吧。”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目光再次投向远处亭中那对璧人。 亭内,凤婉与苏逸已经讨论完了水车图纸,正并肩看着满园春色。 “婉儿,”苏逸忽然低声问,“关于未来……我们四人的名分与相处,你可有初步设想?此事关乎国体,也关乎我们几人……能否和睦。” 凤婉侧头看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怎么,苏大人也担心将来‘后宫’不宁?” 苏逸耳根微红,却坦率点头:“是有些担心。并非不信你,而是……人性复杂,牵扯国事家事,难免多想。” 凤婉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目光沉静而睿智:“苏逸,我既选了这条路,便会负责到底。 我的想法是,打破旧制,建立新规。 你们四人,将来不是我的‘妃嫔’,而是我的‘帝君’或‘皇夫’,各有尊号,地位平等,各有专属的宫殿、属官和明确的职责范围。 你们不是困于后宫,而是与我一同站在朝堂之上,治理这天下。” 她将与母后谈论的大致构想,更详细地说与苏逸听。 苏逸听得眸光闪动,心中震撼不已。 他原以为凤婉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接纳四人,如今看来,她竟是早已谋划好了一条全新的、充满魄力的道路。 这不仅解决了他心中最大的隐忧,更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加宏阔的未来图景。 一个女帝与四位各有所长的“帝君”共同开创的盛世。 “婉儿,”他声音有些激动,“此策……此策若能成行,必能开创万世未有之格局!既能最大限度利用我等所长,稳固四方,又可避免内耗。只是……推行起来,阻力定然不小。” “我知道。” 凤婉点头,眼神坚定,“但事在人为。只要我们自己同心同德,让朝野看到此举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边疆安定、国力强盛、政通人和,那些反对的声音,自然会渐渐平息。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共同的努力和……彼此的信任与包容。” 她看向苏逸,目光清澈:“苏逸,你是最早站在我身边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臂膀。 未来,或许会有磨合,会有不易,但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坦诚相待,互相扶持。” 苏逸反手握紧她的手,郑重道:“婉儿,我明白。无论未来如何,苏逸此生,必不负你所托,不负此心。 我会尽我所能,协助你稳定朝局,也会……努力与静玄、虞江、阿宝他们和睦相处,共同辅佐你,开创你心目中的太平盛世。” 阳光正好,桃花纷飞。 两人在亭中立下无声的盟约,不仅关乎儿女私情,更关乎家国天下。 远处,帝后相携离去,将这片春色与希望,留给了正在规划未来的年轻人。 凤婉知道,前路漫漫,但有了身边人的理解与支持,有了清晰的目标和决心,再大的风浪,她也无所畏惧。 这天下,她要。 这全新的秩序,她也要亲手建立。 正当凤婉与苏逸在御花园中规划着未来的宏图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七的身影出现在亭外,面色沉凝,对着凤婉微微点头。 凤婉心中一凛,知道定是殷鹤鸣那边有了重要进展。 她与苏逸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结束了谈话。 “何事?” 凤婉走到亭边,低声问道。 小七上前一步禀报:“小姐,殷将军密报。西州贪腐案牵扯出的线索,经过连日审讯与暗查,已有突破。 西州前任转运使在狱中供认,其贪墨所得,除部分自用外,有大笔银钱和物资,通过漕运和几家特定的商行,流向了京城。” “京城何人?”凤婉目光一凝。 小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供词和账册碎片指向……户部左右侍郎,以及都察院左右副都御史。还有……漕运总督衙门内,也有数名官员牵涉其中。 他们似乎结成了一个利益网,利用漕运和西州边贸,贪墨、走私,为自己谋取福利。” 第397章 掂量掂量 “左右侍郎,左右御史?呵,好很好,自大周立朝以来,父皇念在往日情分上,一直不愿动他们,看来他们是就一点都不知道收敛了。” 凤婉的语气冰冷,眼中寒光闪烁。 户部左右侍郎,都察院左右副都御史,这可都是朝廷的要害部门! 左右侍郎分管钱粮度支,左右副都御史掌管风宪弹劾,若他们沆瀣一气,互相包庇,结成利益同盟,那对朝纲的腐蚀将是致命的! 再加上漕运总督衙门这个贯通南北的命脉也被渗透……这张网,不仅贪婪,而且盘踞在朝廷的主动脉上! 苏逸在一旁也是面色凝重:“户部、都察院、漕运……几乎涵盖了钱、粮、监察、运输命脉。 婉儿,此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人根基深厚,党羽遍布,若没有铁证而贸然动手,极易引起朝局动荡,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铁证?” 凤婉冷笑一声,“小七,殷将军那边,除了供词和账册碎片,可还有别的发现? 那些流向京城的银钱物资,最终落脚何处? 与哪些府邸、商号有关联? 还有,他们走私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普通货物,还是……”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军械?或者……情报?” 小七立刻回道:“回小姐,殷将军正在加紧追查。目前初步查明,部分银钱通过几家背景复杂的钱庄洗白,最终流入了京城几家最大的绸缎庄、酒楼和当铺,这些产业背后,或多或少都与几位涉事官员的家族或门人有关。 至于走私物品……转运使供认,除了常规的盐铁茶马,偶尔也会夹带一些‘特别的货物’,但具体是什么,他级别不够,并不清楚,只知道收货方要求极其隐秘,且报酬异常丰厚。 殷将军怀疑,可能就是军械或违禁品。 另外,暗阁正在全力破译截获的密信,希望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不够。” 凤婉摇头,“这些间接证据,最多只能让他们丢官罢职,甚至他们还可以推脱是家人门客所为。 我要的是能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甚至牵连出背后更大黑手的铁证! 尤其是他们与北疆阿西塔、东瀛樱花岛可能存在的勾结证据!” 她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告诉殷鹤鸣,两条线并进。 第一条,继续深挖西州贪腐案的金钱和物资流向,务必查清每一个铜板、每一件货物的最终去向,特别是那些‘特别货物’,要顺藤摸瓜,找到源头和接收方,人赃并获! 第二条,也是更重要的一条,集中精干力量,盯死户部左右侍郎、都察院左右副都御史以及漕运总督衙门那几个关键人物! 查他们的日常起居、人际往来、书信传递、甚至府中人员变动。 尤其是他们与北地、海外人员的任何可疑接触! 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是!” 小七凛然应命。 “还有,”凤婉补充道,“让殷鹤鸣务必小心。对方都是老狐狸,嗅觉灵敏。 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但一定要确保不留痕迹,不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小七领命,迅速消失在花木丛中。 亭内再次恢复宁静,但气氛却更加凝重。 苏逸忧心忡忡:“婉儿,如此一来,暗阁的压力会非常大,风险也极高。一旦被对方察觉……” “我知道风险。” 凤婉打断他,目光锐利,“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些人就像附在朝廷身上的毒瘤,不彻底剜除,大周永无宁日! 他们在暗处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我们动作稍慢,让他们察觉到风声,提前销毁证据、串供甚至……狗急跳墙,后果更不堪设想。” 她走到亭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低沉而坚定:“苏逸,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案。 我怀疑,这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内外勾结的势力网络。 他们贪墨国库,走私资敌,甚至可能出卖军情、参与刺杀! 他们的目的,或许不仅仅是财富,更是想从内部蛀空大周,配合外敌,颠覆这江山!” 苏逸心头剧震,走到她身边:“你是说……他们可能与阿西塔、樱花岛是一伙的?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节点?” “极有可能。” 凤婉点头,“西州官仓发现的劣质米和新军械,洛水刺杀中出现的北疆死士和东瀛倭贼,还有如今浮出水面的朝中贪腐网络……这一切,太过巧合。 我怀疑,有一个我们尚未察觉的‘中枢’,在暗中协调这一切。而这个中枢,很可能就隐藏在京城,甚至……就在这朝堂之上!” 这个推断让苏逸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如此,那敌人不仅来自外部,更来自内部高层,其威胁远超想象! “婉儿,若真如此,我们必须加倍小心。” 苏逸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敌在暗,我在明。你今日在朝堂上已显露锋芒,又提及阿西塔身份疑点,恐怕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和敌意。 未来一段时间,你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放心,”凤婉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我会加强东宫和随行护卫。 父皇也会暗中增派可靠人手。 况且,他们若真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如今四国归附在即,我若出事,天下必将大乱,他们苦心经营的网络也可能暴露,这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他们更可能的,是继续潜伏,暗中破坏,或者……找机会除掉碍事的人,比如殷鹤鸣,比如正在查案的暗阁骨干。” 她顿了顿,看向苏逸:“你也要小心。你与我关系亲近,又在朝中支持新政和四国归附,很可能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平日出入,务必带上护卫,饮食起居,也要多加留意。 还有一点可能,他们可能会想方设法去破坏四国与我的联姻,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有机可趁。” 凤婉的分析让苏逸心头更加沉重,但他也深知这是最可能发生的情况。 敌人藏在暗处,手段必然无所不用其极。 第398章 因人而异 “破坏联姻……” 苏逸沉吟道,“这确实是他们可能采取的策略。 无论是离间你与静玄、虞江、阿宝之间的关系,还是在四国内部制造矛盾,甚至暗杀他们中的某一位嫁祸于人,都可能引发轩然大波,导致四国归附功亏一篑,天下重陷纷争。” “正是如此。” 凤婉眼神锐利,“所以,我们不仅要肃清内部,还要防范外部的破坏。 对静玄、虞江、阿宝他们的安全,也必须有所安排。” 她略一思索,便有了决断:“我会以加强联络、商讨归附细则为由,派可靠的心腹使者携带密信前往东夷、南疆、西域,一方面传达我的信任与承诺,另一方面暗中提醒他们加强戒备,注意身边可疑之人,尤其是与北地、东瀛有牵连者。 同时,也可请他们暗中协助,留意是否有‘阿西塔’或樱花岛的人在其国内活动,试图离间或破坏。” “此计甚好。” 苏逸点头,“只是使者人选需格外谨慎,必须绝对忠诚可靠,且身手不凡,能应对沿途可能的危险。” “我心中已有人选。” 凤婉道,“我凤家军麾下有几名亲信将领,忠诚勇武,且对北疆、西域地形熟悉,可派往西域与南疆。 至于东夷……”她看向苏逸,“交给鹤鸣与东湖老将军便可,他们一直镇守东疆边域,对那边情形也熟悉。” 苏逸颔首:“不错,殷将军与东湖老将军久经沙场,处事稳妥,又与你共历西州之险,忠诚可靠,确是出使东夷的最佳人选。只是……” 他略一迟疑,“婉儿,既要派出使者,是否也该给北疆那边的传个信,让他们也暗中排查着点?就怕这阿西塔冒着北疆王储后裔的身份,在那边对生事端!” 凤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说得对。阿西塔身份存疑,却能打着北疆王储的旗号在草原西部纠集起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其背后定然有支持者,也极有可能在北疆内部有眼线或同谋。 我们虽已基本掌握北疆事务,原王庭核心成员也基本上全都伏法,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曾被阿西塔拉拢或本就对王庭不满的部族、流浪武士,都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她略一思忖,道:“北疆那边看来的好好布局一下了,加派一员大将,文臣也得安排一个得力人手去,驻军人数多加五万,你看怎么样?” 苏逸听凤婉说要向北疆增派大将、文臣和驻军,眉头微蹙,沉吟道:“婉儿,此举是否……过于显眼? 北疆那边局势刚刚稳定不久,我们便骤然增兵加派官员,恐会让那些原住民心生疑虑,也容易给外界留下‘大周对北疆不放心’、‘意图加强控制’的口实,反而不利于团结。 再者,若阿西塔背后之人意在挑拨,此举岂不正中下怀?” 凤婉却摇了摇头,目光冷静:“非是增兵控制,而是协防与协助治理。 北疆如今虽已不再受王庭控制,但北疆地域辽阔,部族分散,经此前动荡,军政体系都需重建巩固。 阿西塔盘踞西部草原,其残余势力与可能的内应尚未肃清,这对北疆和大周的安全都是隐患。” 她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向北疆西部:“你看,这里毗邻西域与部分草原部落,地形复杂,易于藏匿。 我们增派的五万驻军,可以‘协防西部边陲,清剿流寇马贼,保障商路畅通’为名,进驻此地。 一来可协助吴为震慑阿西塔残余,清剿其可能的藏身地;二来也能实际控制这片战略要地,防范外敌渗透。” 她又指向北疆王庭所在:“至于加派大将和文臣,并非要取代原北疆管事的之人,而是以‘大周特使’或‘北疆都督府协理’的名义前往。 大将可协助整顿军备,训练新军,尤其是要建立一套有效的边境巡防和情报传递体系,确保不再出现阿西塔势力在眼皮底下坐大而不知的情况。 文臣则协助处理民政,推广教化,促进与大周的经贸文化往来,加深融合。 人选需精心挑选,既要能力出众,更要懂得人情世故,一切以辅佐而非主导的姿态行事。” 苏逸顺着她的思路细想,渐渐明白了其中深意:“如此一来,名义上是协助盟友稳固边疆、促进发展,实际上却能有效监控西部要地,肃清隐患,并潜移默化地加强大周在北疆的影响力。 只要运作得当,北疆人民不仅不会反感,反而可能乐见其成,毕竟这能帮他更快地平定内部、巩固权力。而外人也难以挑出太多错处。” “正是此意。” 凤婉点头,“人选是关键。大将需沉稳有谋,熟悉北地战法,且能与北疆游牧民族能够有良好的沟通。 文臣则需精通政务,善于调和民族关系,心怀包容。 此事需与父皇商议,从军中与朝中择最优者。”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而且,这增派的驻军和官员,本身也是一种试探。 若北疆内部真有与阿西塔或樱花岛勾结的势力,我们这番‘协助’举动,很可能让他们坐不住,露出马脚。 届时,无论是让北疆那边自己清理,还是我们暗中协助,都能更有效率。” 苏逸心中暗赞凤婉思虑周全,此举可谓一举数得。 他补充道:“那派往西域、南疆、东夷的使者,是否也需携带类似‘加强边防协作’、‘促进通商文教’的提议? 既能示好,又能顺势加强我们对四方边境的了解和潜在影响力?” “可以,但需因人而异,掌握分寸。” 凤婉道,“西域阿宝性子直爽,重义气,可直言为保障丝路安全、共御外侮,提议联合巡防、共享情报。 南疆虞江多疑务实,可从促进双边贸易、改善民生、共同开发边境资源入手,附带提议建立边境联防机制。 东夷静玄心思缜密,通晓大局,可从文化交流、宗教对话、共同维护东海安宁切入,自然引申到海防协作。 总之,既要达到我们的目的,又不能引起对方的警惕和反感,要以互利共赢的姿态进行。 他们三个,以个人的名义来说,是不存在这些问题的,但朝中重臣与一些暗中敌对势力,随便一个由头就有可能挑出什么事端来。 所以,我们在各方面还是要把保护他们几个人考虑进去,也不能让他们太难做。” 第399章 深以为然 苏逸深以为然:“我这就去细化这些提议,写入给使者的密令中。” “好。” 凤婉看着他,“此事繁杂,辛苦你了。明日早朝,我们先将设立‘四方归附统筹司’和向北疆增派协防之事提出。 前者是明线,吸引目光;后者是暗棋,悄然落子。 双管齐下,方能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抢占先机。”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宫灯再次亮起,才各自散去准备。 次日早朝,果然如预料般波澜起伏。 当凤婉提出设立“四方归附统筹司”时,以陆逊为首的几位守旧派再次提出质疑,认为四国归附尚无定论,如此大张旗鼓设立专司,徒耗国帑,且易生事端。 凤婉与苏逸早有准备,引经据典,陈述利害,强调此事关乎国运,必须未雨绸缪,周密筹划。 皇帝凤逸轩适时表态支持,最终该提议得以通过。 而当凤婉紧接着提出,为表诚意并协助北疆尽快稳定局势、巩固边防,建议增派五万精锐协防北疆西部,并派遣得力文武官员协助治理时,朝堂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这一次,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露出了思索之色。 协防、协助治理……这名义无可指摘,但其中蕴含的深意,明眼人都能看出几分。 陆逊再次出列,言辞恳切:“陛下,殿下!北疆新附,民心未稳。 骤然增兵派官,虽是好意,却恐引人猜忌,反生嫌隙。 不若多赐钱帛,助其重建,以示恩宠即可。” 凤婉从容应对:“陆大人所言,乃是常理。 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北疆西部,毗邻复杂地域,时有流寇作乱,更恐有外敌窥伺。 北疆武士虽勇,然毕竟大部是以部落为主,城池也只有五座,又是疫后新附,正处于百废待兴之地。 我大周作为宗主,派兵协防要地,助其清剿边患,乃是履行盟约、共保边境安宁之举。 派遣官员,亦是助其理顺民政,推广家国与部落联系的重要性,加深两地融合。 此非猜忌,实乃信赖与扶持。 况且,具体派驻何处、如何协理,本宫的提议是,召开一次北疆部落联盟大会,告知其利弊关系,再与其协商而定,以示尊重便也罢了。” 她的话有理有据,既点明了潜在风险,又强调了互利共赢,更将决定权部分交给了北疆各个部落首领,显得诚意十足,又不至于让其太反感。 皇帝凤逸轩扫视群臣,缓缓道:“皇太女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 北疆安定,则我西北门户无忧。 协防协助,确有必要。 此事,朕看……就交由陆逊与张良去处理,你俩一直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朕也看好你们一个办事细致入微,一个目光长远看的准,此事务必办得稳妥些。” 皇帝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神色各异。 陆逊和张良? 这二位可都是天子门生,朝中重臣,陆逊更是反对凤婉提议最力的一位! 陛下此举,是安抚?是制衡?还是……另有用意? 陆逊和张良本人也愣住了。 陆逊是守旧派的代表,对凤婉的诸多“新政”和“离经叛道”之举向来不满;张良则更为圆滑,是典型的“骑墙派”,常以“稳妥”为由对激进之策持保留态度。 让他们去办理这件明显带着凤婉个人意志、且涉及敏感边境事务的差事? 凤婉心中也是一动,但她迅速反应过来,父皇这一招,高明! 将反对者拉入局中,让他们亲自去处理他们原本反对的事情。 一方面,可以堵住悠悠众口,连最反对的人都去办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另一方面,也是给了陆逊、张良一个亲身了解北疆现状、体会其中艰难的机会,或许能改变他们的一些固有看法。 再者,以这二人的老成持重(或者说保守),由他们去与北疆各部族协商,反而可能比派激进派去更容易取得信任,避免刺激对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事若成,功劳有他们一份;若出了纰漏,责任也由他们承担,凤婉反而能进退自如。 果然,只听凤逸轩继续道:“陆卿、张卿,你二人素来持重,深谙怀柔之道。 此次前往北疆,代表朝廷,务必以安抚为主,协商为先。 驻军地点、人数、将领人选,官员职责、权限,皆需与北疆各部族首领充分商议,与其配合方可施行。 切记,此行目的是协防、协助,是雪中送炭,而非强加于人。 若能促成此事,北疆安定,你二人便是大功一件。”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逊和张良再不愿意,也只能躬身领旨:“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只是两人心中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陆逊眉头紧锁,显然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 张良则是眼珠微转,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这件事里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和最小的风险。 凤婉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陆大人、张大人,此事关乎北疆长治久安与大周边防稳固,有劳二位了。 本宫稍后会让人将北疆各部族概况、西部地形图以及初步的协防、协助方案细则送到二位府上,以供参考。 二位大人若有任何疑问或需要协助之处,可随时来东宫商议。” 她这是既给了甜枣(提供详细资料和支持),又划下了界限(最终方案需经她认可)。 陆逊和张良只得再次谢恩。 早朝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退朝后,凤婉与苏逸并肩而行。 苏逸低声道:“陛下此举,真是神来之笔。只是……陆逊和张良,会真心办事吗? 我担心他们阳奉阴违,或者为了求稳,过于迁就北疆某些部落,反而坏了我们的部署。” 凤婉微微一笑:“父皇正是看准了他们会‘求稳’。 北疆部落情况复杂,强推硬来反而容易激起反弹。 陆逊、张良性子保守,必会小心谨慎,多方磋商。 这个过程虽然可能慢一些,但若能取得大多数部落首领的真心认可,基础反而更牢固。 至于他们是否会阳奉阴违……放心,我会让殷鹤鸣派得力人手‘协助’他们,一方面保护安全,另一方面……也会将他们的所作所为,及时报我知道。 其实他们二人都与你我合作过,人品还是不错的,办事也很得力。 陆逊针对我,其实也是为大局考虑,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去为难一个真正有能力办事之人。” 第400章 掌控进度 苏逸闻言,心中释然,又对凤婉有些敬佩:“婉儿心胸,非常人能及。你能如此看待陆大人,实乃朝廷之福。” 凤婉摇摇头:“在其位,谋其政。 陆逊反对我,是出于他的理念和认知,并非私怨。 只要他真心为大周、为百姓着想,便是可用之才。 此次北疆之事,正好是个契机,让他亲眼看看边地实情,或许能有所改观。 张良为人圆滑,但也并非毫无原则,若能引导得当,亦可成为助力。 昔日唐皇能让魏征矗里朝堂,日日谏言,我凤婉亦可!” 凤婉说的豪气云干,苏逸听的云里雾里。 “唐皇?魏征?不知这二位是何人?” 凤婉闻言不由一怔,唐太宗的典故,她曾经与一个人讲述过,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那个人产生了不一样的想法,他发誓要做那样的帝王,这才开始算计起了自己和父皇。 苏逸见她脸色不太好,连忙紧张的问道:“怎么了婉儿?是不舒服吗?” 凤婉猛地回过神,对上苏逸关切的目光,心头那阵因往事泛起的涟漪迅速平复。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意:“无事,只是突然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她略过“唐皇魏征”的疑问,转而道:“总之,陆逊与张良,可用,但需观察。北疆之事,正好是个试金石。苏逸,我们需把精力集中在眼前。” 苏逸虽仍有疑惑,但见她不愿多提,便也体贴地不再追问,点头道:“好。那‘四方归附统筹司’的人员名单,我已初步拟定,稍后送来给你过目。 另外,派往西域和南疆的使者出发在即,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凤婉收敛心神,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再次深埋,专注于当下:“该交代的都已交代,只需再提醒他们,沿途务必提高警惕,尤其是进入西域和南疆地界后,更需小心当地可能存在的、与阿西塔或樱花岛有勾连的势力。密信务必贴身收藏,非面见本人,不可交付。” “明白。”苏逸记下,“我这就去安排。” 两人又商讨了几句细节,便在宫道岔路口分开。 望着苏逸匆匆离去的背影,凤婉站在原地,微微失神。 初春的风还有些凉意,吹拂着她的鬓发。 唐太宗与魏征……那个曾与她月下对酌、畅谈古今、雄心勃勃要效仿明君贤臣、开创盛世的人,如今早已化作一杯黄土,连带着那份夹杂着利用与算计的、复杂难言的情愫,也一同埋葬在了时光深处。 凌风……这个名字,曾经承载过她最纯粹的信赖与朦胧的好感,却也带来了最深切的背叛与幻灭。 如今提起,心中已无波澜,只留一丝淡淡的惆怅罢了。 但,人心易变,权力惑人,即便是曾经志同道合之人,在利益的岔路口也可能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 以前如此,如今更需谨慎。 都说高处不胜寒,只有站在那个位置才能体会到这样的心境。 所谓孤家寡人,便是如此了吧! 她轻轻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过去已矣,来者可追。 如今她身边有苏逸这样懂得她、支持她的知己,有静玄、虞江、阿宝这样以国相托的盟友(虽关系特殊),更有父皇母后的全力支持。 她脚下的路虽然布满荆棘,却也比当初清晰坚定得多。 “殿下?”小七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轻声唤道,“风大,当心着凉。” 凤婉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没事。小七,准备一下,随我去看看给陆大人和张大人准备的北疆资料整理得如何了。 既然要用他们,这‘甜枣’就得给得实实在在,让他们挑不出错处,也便于我们掌控进度。” “是。” 小七应下,心中却暗自诧异。 小姐方才一瞬间流露出的那种遥远而复杂的情绪,是她极少见到的。 但她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随。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与暗处都紧锣密鼓地行动着。 “四方归附统筹司”正式挂牌成立,苏逸任总领,下设各曹,开始就归附章程的细则与各部扯皮争论,吸引了大量朝堂目光。 陆逊和张良则接到了厚厚一摞关于北疆各部族、地理、物产乃至潜在风险的详尽资料,开始闭门研究,筹备出使事宜。 暗地里,殷鹤鸣加紧了监视与调查。 一条条线索看似杂乱,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以漕运和沿海贸易为通道,以朝中部分官员为内应,勾连北疆叛乱势力和海外敌国的利益输送与情报网络。 凤婉每日处理完明面上的政务,便要听取暗阁的密报,与殷鹤鸣、苏逸分析局势,调整部署。 她就像一位高明的棋手,在多个棋盘上落子,既要推进四国归附的明局,又要破解内外勾结的暗局,还要防范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 这日午后,她正在书房与苏逸推敲一份关于边境贸易的条款,小七悄无声息地闪入,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小姐,苏大人。” 小七压低声音,“派往西域的赵闯将军传回密报,他们已安全抵达西域王庭,见到了阿宝王子。 阿宝王子见到殿下密信和国书,十分欣喜,对联合巡防、共享情报之议积极响应。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阿宝王子私下告诉赵将军,近日西域境内,确有几股来历不明的商队活动频繁,且与部分小部落头人过从甚密。 他曾派人暗中查探,发现这些商队携带的货物中,夹带有少量制作精良的箭矢和刀剑,样式……不似西域本地或大周所产,倒与早年流入西域的某些‘海岛货’有几分相似。 更可疑的是,这些商队似乎在暗中打听殿下与西域联姻的具体事宜,以及……殿下的行程习惯。” 樱花岛的武器,已经在西域出现! 而且,他们在打探她的情况! 凤婉与苏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敌人的触角,果然伸得又长又广。 第401章 静玄来信 “阿宝王子如何处理?”凤婉沉声问。 “阿宝王子已暗中扣押了其中一支商队的头领,正在秘密审讯。 他让赵将军转告殿下,西域之事他会处理干净,请殿下务必小心,他担心这些人的目标不仅是西域,更是想借西域之手,对殿下不利。”小七回道。 凤婉心头微暖,阿宝虽然性子跳脱,但关键时刻并不糊涂,且有担当。 “告诉赵将军,转告阿宝,他的情谊我心领了,让他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审讯时注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 若有需要,可向当地大周驿馆求助。” 凤婉吩咐道,“另外,让我们在西域的暗线全力配合阿宝王子,务必查清这些商队的来龙去脉,尤其是他们与樱花岛、以及与朝中哪些人可能有联系。” “是!”小七领命而去。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苏逸忧心忡忡:“婉儿,看来樱花岛和阿西塔背后的势力,不仅在朝中布局,在四方边境也早有渗透。 他们打听你的行程习惯……恐怕所图非小。” 凤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抽出嫩芽的树木,语气平静却带着凛然之意:“他们越是这样处心积虑,越是证明他们怕了。 怕四国真正归附,怕大周从此铁板一块,怕他们的阴谋再无施展之地。 所以,他们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坏,想要除掉我。” 她转过身,目光清亮坚定:“既然如此,我们更要把四国归附之事办成,办好! 把朝中的蛀虫挖出来,把边境的隐患清干净! 苏逸,传令给各路将军,让他们也多加小心,提高警惕。 同时,加快‘四方归附统筹司’的章程制定,我们要尽快拿出一个像样的成果,给天下人看看,也给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看看,大势所趋,不可阻挡!” “好!” 苏逸被她话语中的豪情与决心感染,重重应道。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通禀声:“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凤婉与苏逸交换了一个眼神。母后此时相召,会是什么事? “我这就去。” 凤婉整理了一下衣襟,对苏逸道,“统筹司那边,就拜托你了。” “放心。” 苏逸目送她离去,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皇后娘娘向来深居简出,若非紧要之事,不会轻易打扰凤婉处理政务。 这突如其来的召见,难道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不成? 凤婉匆匆赶到皇后所居的长乐宫,心中亦是不解。 母后向来体谅她政务繁忙,若非必要,极少在她白日处理政事时打扰。 踏入暖阁,只见皇后萧青黛正坐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封信笺,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又似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其其格侍立在一旁,脸上也不复往日的活泼,显得有些紧张。 “儿臣参见母后。”凤婉上前行礼。 “婉儿来了,快坐。” 萧青黛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将手中的信笺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凤婉接过信笺,入手便觉纸张颇为讲究,带着一丝极淡的冷香。 展开一看,字迹清逸挺拔,却又不失力道,是静玄的笔迹。 信是写给她的,但不知为何送到了母后这里。 信的内容并不长,先是表达了收到她密信后的感谢与对樱花岛渗透的警惕,表示东夷内部已在加紧清查。 接着,话锋一转,提及他在整理东夷王室旧档时,意外发现了一些陈年记载,似乎与他的师父,那位神秘的丁一道长有关。 “师父早年云游四方,曾于东海之滨,与一自称来自‘蓬莱’的海外异人有过交集。 据记载,彼时双方似有论道切磋,亦曾互换信物。 师父所留手札中提及,此异人‘心术不正,所图非小’,但其‘麾下网罗甚广,渗透深远’,提醒后人警惕。 后东夷海患渐起,多有‘海岛贼寇’袭扰,其行事风格与手段,与师父所述颇有相似之处。 吾疑,今日之樱花岛,或与当年师父所遇‘蓬莱异人’一脉相承,甚至……可能本就是同一势力,蛰伏百年,今又复起。” 静玄在信中写道,他正在继续追查这条线索,并已加派人手详查东夷沿海,尤其是与那“蓬莱异人”可能有关联的遗迹或传说。 他特意提醒凤婉,若樱花岛果真与丁一道长口中的“蓬莱异人”有关,其底蕴和危害恐远超想象,务必不可掉以轻心。 信末,他委婉提及,此信涉及师父隐秘,且线索未明,为防中途有失或被截获,故先送至皇后处转交,更为稳妥。 凤婉看完,心中震动不已。 樱花岛背后,竟然还可能牵扯到百年前的神秘“蓬莱异人”? 而且与静玄的师父丁一道长有过交集? 丁一道长神秘莫测,屡次在关键时刻给予她指引,其来历与目的始终成谜。 如今,这谜团似乎又与新出现的强敌联系在了一起。 “母后,这信……”凤婉看向萧青黛。 萧青黛叹了口气:“是静玄派心腹秘密送来的,说是事关重大,且涉及他师门隐秘,不便直接送入东宫,恐引人注目。 送信之人将信交到我手中便立刻离开了,只说是静玄再三嘱托,务必亲手交给你。” 她顿了顿,看着凤婉,眼中充满担忧:“婉儿,静玄这孩子向来沉稳,他如此慎重,此事恐怕非同小可。 那个丁一道长……母后虽只见过寥寥数面,但觉其深不可测。 若樱花岛真与他所说的‘蓬莱异人’有关,那这些敌人的来历和目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凤婉握紧了信笺,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 她想起西州时丁一那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提点,想起那盘仿佛预示天下大势的棋局,还有那句“种子已种下,静待开花结果”的谶语。 难道,丁一早就知道会有今日之局? 他让自己去西州,促成四国归附,是否也是为了应对这潜藏百年的威胁? “母后,”凤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此事确需万分谨慎。 丁一道长非常人,他留下的警示,我们必须重视。 静玄在暗中调查,我们这边也要调整策略。” 第402章 又是南疆 她将信小心收好,对萧青黛道:“母后,此事暂不宜声张,尤其是信中关于丁一道长和‘蓬莱异人’的部分。 儿臣会与苏逸、殷鹤鸣暗中商议,调整对樱花岛的调查方向。 另外,也要提醒我们在东夷的人,暗中配合静玄的调查,但要格外小心,不能暴露。” 萧青黛点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婉儿,母后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但越是这样时候,越要稳住心神。 静玄、虞江、阿宝他们都在各自尽力,你不是一个人。 还有苏逸那孩子,也是个得力的。” 提到苏逸,凤婉心中稍安:“儿臣明白。多谢母后。” 从长乐宫出来,凤婉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晰。 敌人的轮廓,在迷雾中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樱花岛,阿西塔,朝中蛀虫,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可能传承百年的神秘“蓬莱”势力……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她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转向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父皇。 凤逸轩听了凤婉的禀报,看着静玄的信,沉默了许久。 “丁一……” 他缓缓开口,眼神深邃,“此人来历成谜,但确有大能。昔年先皇初登大宝,内忧外患,他曾以方外之人身份献策,助其稳定朝局。 后来他云游而去,再出现便是在你身边。 父皇一直觉得,他似乎在引导着什么,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 他看向凤婉:“如今看来,他等待的,或许就是这‘蓬莱’势力再次浮出水面,以及……你真正成长到足以应对这一切的时刻。 四国归附,天下一统,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平息边患、开创盛世,更是为了凝聚力量,应对这隐藏更深的外敌。” 这个推断,与凤婉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又联想到那个世界的那一场历经十几年的战斗,也是这帮倭寇,难道这期间还有什么联系不成? 她胸口猛地一窒,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那一场刻印在民族记忆深处的浩劫与血战……那些烧杀抢掠,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难道,并不仅仅是一个孤立时空的偶然悲剧? 难道,在这片土地漫长的历史中,与那“蓬莱”、与那岛国势力的纠缠对抗,竟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循环往复的宿命? 这念头让她脊背发凉,却也让她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今日所做的一切,整合大周,凝聚四国之力,便不仅仅是为了眼下的安宁,更是为了斩断那可能绵延百世、遗祸无穷的毒根! “父皇,”凤婉的声音有些干涩,“若真如我们所想,那么这场仗,我们非打不可,也非胜不可。 不仅是为了现在,更是为了后世子孙,永绝此患!” 凤逸轩深深地看着女儿,从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决然,甚至更多了一层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悲怆。 他伸出手,厚重的手掌落在凤婉肩头,带着帝王的沉稳与父亲的温度。 “朕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他喟叹一声,随即神色转为肃穆,“此事,朕会亲自过问。暗阁那边,让殷鹤鸣增派人手,重点查探沿海与漕运所有可能与‘蓬莱’、樱花岛有关的蛛丝马迹,年代不拘,哪怕追溯到百年前的陈年旧案、民间传说,也要给朕翻出来! 户部、兵部对相关钱粮、军械的调动,朕会令心腹暗中复核。 婉儿,你放手去做四国归附之事,这是明面上的阳谋,也是凝聚力量的根本。 暗处的魑魅,交给朕和你母后,还有殷鹤鸣他们。” “是,父皇!” 凤婉心头一暖,压力似乎被分担了许多。 有父皇在身后坐镇,她前行便更有底气。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的朝堂之下,暗流汹涌得更加剧烈。 “四方归附统筹司”在苏逸的主持下,顶住了各方压力,高效运转,与虞江、阿宝、静玄方面的对接日渐顺畅,归附章程的细则一条条被敲定,虽然仍有争论,但大方向已无可动摇。 这给朝野内外传递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女帝继承人的地位稳如磐石,大一统之势已成定局。 陆逊和张良离京北上的日子到了。 两人在详细研究了凤婉提供的资料后,态度都有所变化。 陆逊虽仍不苟言笑,但对北疆错综复杂的形势有了更实际的认知,临行前破天荒地对凤婉行了一礼,虽未多言,但眼神中的倨傲少了些。 张良则更显圆滑,言辞恳切地表示必不负殿下所托,定当协助陆大人办好差事,摸清北疆实情。 凤婉亲自送他们至宫门,该给的“甜枣”给足,该点的风险点透,恩威并施,让两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就在陆逊、张良离京后第三天,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看似平静的京城。 派往南疆的使者队伍,在即将进入南疆边境的迷雾林外,遭遇不明身份者伏击! 随行护卫的禁军精锐拼死抵抗,伤亡惨重,正使重伤昏迷,副使及数名重要随员当场身亡! 随行的、准备与南疆各部详谈的归附章程副本及部分礼品被劫掠一空! 消息是殷鹤鸣亲自带来的,他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殿下!现场痕迹混乱,对方手段狠辣专业,使用了淬毒的弩箭和爆炸物,绝非普通山贼流寇! 我们的人拼死抢回了重伤的正使和部分残存文件,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目的明确,就是要破坏我们与南疆的谈判,劫走归附文件!” 凤婉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书案上,茶水四溅。 她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 南疆!又是南疆!之前便有情报显示南疆有樱花岛的商队活动,与当地土司勾连! 如今,竟敢直接伏击大周使团,劫掠国书!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对大周权威的践踏! 更是对四国归附大局的悍然破坏! “正使情况如何?可能救回?”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 “太医正在全力救治,但毒性奇特,蔓延极快,能否醒来……尚未可知。” 第403章 再次南下 殷鹤鸣咬牙道,“对方用的是混合毒,其中几种成分,我们只在早年缴获的、疑似与樱花岛有关的武器上见过!” 果然是他们! 凤婉眼中寒光凛冽:“南疆当地反应如何?虞江……可有信件送来?” “南疆王闻讯震怒,已派兵封锁边境,严查过往行人,并传来急信,向我大周请罪,同时誓言必揪出幕后黑手。但是……”殷鹤鸣顿了顿,“据我们潜伏在南疆的暗线回报,事发前后,有几个与之前监视目标有关的土司势力,调动异常。 而且,南疆王内部,似乎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这是我大周自导自演,意在施压。” “混账!” 凤婉怒斥一声,随即深吸一口气,“他们这是想一石二鸟!既破坏谈判,又离间我们与南疆的关系!” 她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南疆那片广袤而地形复杂的区域:“殷鹤鸣,加派得力人手,以最快速度南下! 一要全力救治正使,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二要协助南疆王彻查此案,拿到真凭实据! 三要暗中查清是哪些土司势力参与其中,他们与樱花岛、与朝中何人勾结! 四……严密监视南疆王庭动向,尤其是虞江身边那几个亲近之人,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是!”殷鹤鸣肃然领命。 “还有,”凤婉转身,语速加快,“通知苏逸,立刻以‘四方归附统筹司’名义,拟一份措辞强硬但有理有据的声明,通报此事,强调大周与南疆合力追凶、维护邦交的决心,驳斥任何离间谣言! 同时,将此事禀报父皇,请旨增兵边境,以示威慑,但暂不越境,给南疆压力和自主解决问题的空间。” “明白!” 殷鹤鸣匆匆离去。 凤婉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南疆的崇山峻岭。 敌人终于忍不住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的直接攻击。 南疆地势险要,部族林立,关系盘根错节,一旦处理不好,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将虞江这个南疆王也卷入其中,导致整个南方局势崩盘。 “想从南疆打开缺口?做梦!”凤婉低声自语,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压力如山袭来,但她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也更清晰。 暗处的敌人已经图穷匕见,那么,明处阳谋的推进,就必须更快、更稳、更有力! 她不仅要化解南疆的危机,还要借此机会,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 就在这时,小七再次悄然出现,手中拿着一封小巧的、以火漆密封的竹筒,火漆上有一个极小的、独特的莲花印记。 “小姐,东夷密信,静玄殿下亲笔,最高等级加密。” 凤婉心头一凛,接过竹筒,迅速拆开。 静玄清逸的字迹映入眼帘,内容却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婉儿,关于‘蓬莱异人’之调查,有突破性发现。 据东夷王室秘档及沿海渔民古老口述,百年前所谓‘蓬莱异人’首次现踪之处,并非东海,而在更南之海域,其最初登陆及活动迹象,指向南疆沿海某处隐秘港湾。 另,审讯被扣商队头领有新供,其上线指令中,曾提及‘唤醒南疆古老盟友’,‘利用山林迷雾,截断周使’。 两相印证,南疆恐为敌关键据点,其根植之深,或超乎想象。 万事小心,我已加派人手往南疆方向暗中查探。 静玄手书。” 南疆! 又是南疆! 敌人百年布局的关键点,竟然就在南疆! 凤婉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突然想到了虞江这个流离失所二十载的皇子,他的父皇与母后就是遭到了突袭,才双双毙命,将他这个唯一的儿子魂魄重伤,流落在外。 最后才靠着穿越而来的张慢慢的魂魄,这才将自己恢复过来。 难道这件事也是他们的算计? 好,很好。 看来你们所图不小啊,既然你们的老巢可能就在南疆,既然你们选择在那里动手,那么,南疆就将成为这场明暗交织的宏大棋局中,下一个决胜的战场! 她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灰烬飘落。 “小七,”她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力量,“准备一下,我们可能还要再去一趟南疆了。” “殿下?”小七愕然。 凤婉望向窗外南方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宫阙,落在那片迷雾笼罩的群山之间。 “南疆之局,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仅靠使者与暗线,恐难破局。 或许,该是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些‘古老盟友’,看看这百年毒根,到底埋得有多深了。” 当然,她知道这绝非易事。 朝堂需要稳定,四国归附需要持续推进,父皇母后绝不会轻易同意她亲身涉险。 但,有些局面,非身临其境不能破。 有些敌人,非直面相对不能除。 然而,未等她开始筹划南疆之行,另一封来自南疆的密信,以更隐秘、更紧急的方式,送到了她的案头。 这次,是虞江的亲笔。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如重锤: “婉儿,使团遇袭,绝非孤立事件。 我查了宫中旧档,当年我父母遇刺前后,亦有类似不明身份的‘海商’在沿海与部分土司接触频繁。 迷雾林外伏击现场,我的人发现了这个。” 信纸之后,附着一片极薄的、似金非金、似铁非铁的黑色残片,边缘锋利,上面蚀刻着极其细微、扭曲如蛇虫的纹路。 凤婉从未见过这种材质和纹样,但那纹路透出的阴冷诡异之感,让她极不舒服。 虞江接着写道:“此物非南疆、亦非大周已知任何工艺所制。 我已暗中比对,与当年刺杀现场遗留的某种箭簇碎片,质地纹路有七分相似! 婉儿,此事恐非仅针对归附,更与当年我父母之死、甚至与‘蓬莱’百年渗透,一脉相承。 南疆内部暗流已非‘分歧’可形容,我身边……亦未必干净。 你万不可轻易南下! 但若你决意要来,务必秘密而行,不可信任何官方渠道。 另,阿宝处似亦有类似发现,或可印证。 保重,虞江!” 第404章 劫数已动 捏着这片冰冷的黑色残片,看着虞江信中“身边未必干净”的字样,凤婉的心沉到了谷底。 虞江的谨慎甚至到了警告她不要相信南疆官方渠道的地步,可见局势之危殆,远超她之前的估计。 这已不仅仅是破坏谈判,这分明是要彻底搅乱南疆,甚至可能危及虞江的性命与王位! 这样的变故就可以解释,分崩离析几十年的南疆,为何会在虞江回归之时,那么轻易地就认可了他这个王的身份。 看来,那时候的他们依旧是在隐忍。 现在他们之所以要出手,应该是因为凤婉这个变故的出现,他们不愿意看到天下一统。 而阿宝那边也有发现……敌人的网络,到底铺得有多大?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苏逸也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压低声音道:“婉儿,刚收到阿宝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密讯。 他在西域继续深挖,不仅确认了商队与樱花岛的武器输送,更从一个濒死的商队成员口中撬出只言片语,提到‘南方的古老盟约即将履行’,‘迷雾将吞没星辰’,‘海上的主人将重临’。 他们似乎……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机,或者,某个信号。” 迷雾吞没星辰? 海上的主人重临? 凤婉将虞江的信、静玄的信、阿宝的密讯,还有眼前这片黑色残片,在脑海中迅速拼合。 百年渗透,南疆关键,刺杀旧案,盟约信号……一条隐约的线索逐渐清晰。 敌人或许早在百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开始在南疆布局。 他们利用当地复杂的地形、林立的部族、与中原若即若离的关系,深深埋下了“盟友”和据点。 虞江父母的遇刺,可能正是因为他们察觉到了什么,或者阻碍了对方的计划。 如今,四国归附在即,大周一统之势将成,这严重威胁到了他们“海上主人重临”的野心,于是,他们决定提前发动,利用南疆这个关键节点制造大乱,既破坏归附,也可能有着更可怕的、唤醒某种“古老盟约”力量的目的! 那丁一的最终目的就应该是想要自己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那个让自己穿来这里的珠串就有可能不仅仅是凌风母亲的东西那么简单。 大巫医? 难道他们之间也有什么联系? 凤婉突然觉得自己离真相好像越来越近了。 “苏逸,”凤婉抬眸,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南疆,我必须去。而且,要快。” “婉儿!” 苏逸急道,“陛下和娘娘绝不会同意!南疆现在就是龙潭虎穴!” “正因是龙潭虎穴,我才更要去。” 凤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虞江身处险境,南疆局势一触即发,背后更可能牵扯百年阴谋和父母血仇。 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 父皇母后那里……我会想办法说服。 但此行必须绝对隐秘。” 她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逸:“明面上,‘四方归附统筹司’需要你坐镇京城,继续推进,制造我仍在京中的假象。 我会让殷鹤鸣挑选最精锐可靠的暗卫,以及擅长丛林、解毒、追踪的好手,化整为零,秘密南下。 路线不能走官道,也不能用任何可能被监视的驿站。小七会跟我一起,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立刻传讯给静玄和阿宝,将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共享,请他们务必加强各自境内的清查,尤其是沿海和与南疆接壤的区域,提防敌人声东击西或多点开花。 同时,请静玄……如果可能,让他试着找一下他的另一位和尚师父,我总觉得这一僧一道都不是简单人。” 苏逸知道她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能沉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京城这边,交给我。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万事小心,不可逞强。一旦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从长计议!” “放心。” 凤婉拍了拍他的手背,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还要留着性命,看四国归一,海晏河清呢。” 说服凤逸轩和萧青黛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帝后二人几乎勃然大怒,坚决不同意凤婉亲身犯险。 然而,当凤婉将虞江的信、黑色残片以及所有拼合起来的线索和分析,条分缕析地摆在他们面前,尤其是提及虞江父母之死可能与此有关,且虞江本人已身处险境时,萧青黛首先动摇了。 她深知女儿与虞江之间那份特殊的情谊与责任。 最终,在凤婉立下军令状,保证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并接受了凤逸轩安排的数名皇家影卫中的顶尖高手随行后,帝后二人终于咬牙点头,但要求她每日必须以特殊密符传回平安讯息,一旦中断,朝廷将立刻采取行动。 七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一个看似寻常的商队从京城不起眼的侧门悄然离开,融入了南下的车马人流之中。 凤婉扮作商队主事的年轻夫人,其其格扮作丫鬟,小七不愿女装出行,便扮成了一个男装侍卫。 殷鹤鸣亲自挑选的二十名高手化装成护卫、伙计、马夫,俱是精干沉默之辈。 他们不走官道,专拣偏僻但暗阁熟知的小路、水道,昼伏夜出,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被迷雾和阴谋笼罩的南疆之地疾行。 与此同时,京城“四方归附统筹司”在苏逸主持下,各项工作有条不紊,甚至“偶然”有“殿下”的身影在重要场合惊鸿一瞥,暂时稳住了朝野视线。 西域,阿宝接到密讯后,加大了清查力度,并开始暗中整顿军备,将目光投向了与南疆可能存在秘密通道的边境区域。 而且他的父皇也宣布了正式退位,迦楼阿宝继位,从此以后整个西域全部都掌握在了阿宝的手里。 东夷,静玄一边继续深挖“蓬莱”线索,一边加派了数支精干小队,沿着海岸线向南秘密探查,同时,他亲自去了一趟丁一常居的海外小岛,却发现岛上无人,只留下一个简单的阵法守护和一句传音:“劫数已动,顺其自然,护持本心。” 第405章 太危险了 静玄心中忧虑更甚,师父似乎早已预料到什么,却又飘然远去。 他只能将担忧压下,更加专注于手中的调查,并一直暗中关注着凤婉南行。 南行的路途并不平静,即便再隐秘,凤婉一行人还是遭遇了几次不明身份的“山匪”骚扰和可疑的“盘查”,都被经验丰富的护卫们有惊无险地化解或避开。 越是接近南疆,空气中那股潮湿闷热中夹杂的、若有若无的紧张感就越是明显。 沿途村庄城镇,关于使团遇袭的传闻已经沸沸扬扬,版本各异,有的说大周要借此攻打南疆,有的说是有妖人作乱,人心惶惶。 好在凤婉前些年布局的饭庄与各个连锁大药房已经遍地开花,甚至他的制衣工厂也已经开在了各个大街小巷。 这里不得不夸一下,女性对于衣物样式的接受度是真的不可思议,凤婉一路上没走官道,那知她一时兴起设计的几款来自现代的衣服款式已经风靡了全国各地。 那些印着她亲自勾勒图样的成衣,甚至一些挂着“凤氏工坊”标识的新奇小物件,竟也出现在了这偏远小镇的集市上。 这让她心头稍安,至少自己多年布局的商业网络,不仅带来了财富与情报,更无形中加深了民间对“凤婉”二字的认知与认同,这是一种比刀剑更柔和却可能更深远的力量。 其实她还是将自己的影响力想的太简单了些。 这一日,商队终于抵达了南疆边境最后一个属于大周有效控制的小镇,再往前,便是连绵不绝的原始山林和南疆各部实际控制的区域,也是使团遇袭的迷雾林所在地。 镇子不大,却因是南北商旅必经之地而显得颇为热闹,只是如今这热闹中总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来往商人也是处处充满了警惕。 街上巡逻的兵丁明显增多,盘查也严格了许多,各种口音的商人、挑夫、旅人混杂,眼神游移,窃窃私语着使团遇袭、南疆王震怒、大周增兵边境等消息。 在镇上最不起眼的一家、实则由暗阁暗中控制的客栈安顿下来后,凤婉便让其其格和小七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其其格活泼,扮作丫鬟打听市井消息不易引人怀疑;小七沉稳敏锐,负责警戒和接收暗线联络。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山林传来隐约的兽吼虫鸣。 凤婉的房间门被轻轻叩响,特殊的节奏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小七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低声道:“小姐,暗线联络上了,但……情况有些复杂。” “说。” “来接头的,不是我们预想中虞江殿下的心腹侍卫或官员,”小七语速略快,“是一个穿着普通山民衣服的老者,自称是‘守山人’,他说是奉了‘林中之王’的命来接‘远方的贵客’。 他出示了半边虎符,也写下了‘山风’二字,笔迹经核对,确是虞江殿下亲笔无疑。但是……” 小七眉头紧锁:“他坚持要见商队主事,也就是您本人,而且要求立刻、单独跟他走,只能带一个贴身随从,其他人需留在此地,明日自有安排。 他还说,‘林火’需在见到‘林中王’时,当面呈上。 我以天色已晚、主事身体不适为由暂时推脱了,约了他子时在客栈后门柴房暗处再谈。 此人……气息沉稳,步履轻健得不似普通老人,周围也似乎有若隐若现的眼线。” 凤婉沉吟。 虞江派来一个神秘的“守山人”,而非任何系统内的人,还要求如此隐秘且近乎冒险的接头方式,这进一步印证了王庭内部问题的严重性。 他连自己身边的系统都不敢全然相信了。 那老公羊与小公羊呢?这二人可还值得信任? 凤婉想到这里,不由看了一眼小七。 小七心思单纯,对公羊左的感情,自是没的说。 她怕小七多想,便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反正很快便能知道真相了,也不必急于一时。 “守山人……”凤婉咀嚼着这个称呼,“南疆多山,部族多有祭祀山神、尊崇守山长老的传统。 此人或许真是某个忠于虞江、或者忠于其父母旧部的隐秘力量。 他要求单独见面,可能是为了避开所有可能的监视,确保万无一失。但风险……” “小姐,太危险了!”小七急道,“此人来历不明,万一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对方大可直接强攻客栈,或者在我们来的路上设伏,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还用上虞江的亲笔和虎符。” 凤婉分析道,“但谨慎起见,子时之约,我去。小七,你随我去。 让其其格留守,通知我们的人,暗中戒备,若我与小七一个时辰内未归,或发出警报,立刻按备用方案撤离,并向京城和苏逸传讯。” “小姐!”小七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 凤婉抬手制止,“南疆局势瞬息万变,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试探。 这是虞江给我们的路,再险,也得走。 去准备吧。” 子时将近,小镇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和打更人的梆子声。 凤婉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将半边虎符和写着“林火”的绢条贴身藏好。 小七同样利落装扮,检查了随身匕首和暗器。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避开客栈内可能的眼目,从后窗翻出,融入浓重的夜色,朝着后门柴房的方向潜去。 柴房位于客栈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堆满了杂物,散发着木屑和尘埃的味道。 月光被高墙和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提供微弱的光线。 一个佝偻的身影,果然已经等在那里,正是白天小七描述的那个“守山人”老者。 他穿着粗布衣服,头上包着深色头巾,面容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明。 看到凤婉和小七出现,老者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沙哑低沉:“贵客到了。信物。” 凤婉没有立刻拿出虎符,而是平静地看着他:“老人家如何称呼?受何人所托?” 第406章 无名无姓 老者低笑一声,声音干涩:“山中朽木,无名无姓。受林中王者之托,接引身怀‘林火’之人,穿过迷雾,得见真容。 时间不多,贵客若信,便请随老朽来;若不信,转身离去便是,只当今夜未曾相见。”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作势要往柴房更深的阴影里走。 凤婉与小七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态度从容,甚至有些莫测高深,不似作伪。 她不再犹豫,取出那半边虎符,上前一步,低声道:“信物在此。‘林火’需面呈。” 老者脚步顿住,回身,目光落在虎符上,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深深看了凤婉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斗篷的遮掩。 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另半边虎符,两块虎符靠近,严丝合缝地拼合成一个完整的、造型古朴威严的虎头。 “信物无误。” 老者将拼好的虎符小心收好,“请随我来。记住,紧跟老朽脚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莫问,莫停,莫回头。”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灵活地钻入柴房一堆看似杂乱的柴垛之后,那里竟有一个被巧妙掩饰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凤婉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小七,小七也是一脸懵的状态,这客栈可是暗阁的联络点,竟然不知不觉间被人挖了一条地道? 这发现让凤婉和小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暗阁的据点,保密性极强,每条通道、每个房间都有严格检查和定期巡查,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被人在柴房挖出一条地道?除非…… 除非这“守山人”老者,或者他背后的力量,对暗阁的运作和这个据点都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暗阁内部也……凤婉不敢再细想下去,此刻箭在弦上,已容不得退缩。 她向小七使了个眼色,示意提高警惕,随即深吸一口气,率先钻入了那黑暗的洞口。 小七紧随其后,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洞口内果然是一条新挖不久的地道,土质还带着新鲜的潮湿感,仅容一人弯腰通行,挖掘得不算精细,但方向明确。 老者在前方走得很快,身影在黑暗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若非他偶尔会停下等待,几乎让人难以捕捉。 地道并不长,前行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微光,并有新鲜的夜风吹入。 钻出地道,三人已身处小镇外的荒郊,眼前是一片长满芦苇的河滩,流水潺潺,月光清冷地洒在河面上。 老者指向河边拴着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走水路,快。” 凤婉和小七依言上船,老者解开缆绳,拿起竹篙,轻轻一点,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顺流而下。 水声掩盖了行迹,两岸是茂密的芦苇和黑黢黢的山影,确实比陆路更加隐蔽。 一路上,老者沉默寡言,只是专注地撑船,偶尔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凤婉和小七也保持着高度警惕,观察着两岸,但除了夜鸟惊飞和水流声,并未发现异常。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小船拐进一条更加狭窄隐蔽的支流,河道两旁是陡峭的崖壁和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月光几乎完全被遮蔽,只有船头一盏昏暗的风灯发出微弱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草木腐朽的味道,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 “快到了。” 老者终于低声说了一句。 小船在一处看似天然的、藤蔓垂挂的崖壁前停下。 老者示意凤婉和小七下船,自己则将小船推进一处水下凹洞隐藏起来。 他走到崖壁前,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黝黝的山洞口。 “穿过这个山洞,就能见到林中王了。” 老者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记住,进去之后,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发出大的声响。” 凤婉点了点头,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小七则护在她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洞口周围。 山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曲折幽深,岔路极多,如同迷宫。 洞壁湿滑,长满了青苔和奇怪的发光菌类,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空气阴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异味。 脚下是高低不平的岩石,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更添几分诡秘。 老者似乎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在岔路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脚步轻快地领着她们穿行。 凤婉注意到,在一些关键的岔路口,洞壁上似乎刻着一些极其隐秘的、类似箭头的标记,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走着走着,前方隐约传来光亮和人声。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眼前,洞顶有数道裂隙,透下几缕天光(此时应是黎明前夕),洞内点燃着许多火把和松明,照亮了这片地下空间。 溶洞内搭建着不少简易的木屋和帐篷,许多人影在其中忙碌穿梭,他们大多穿着与老者类似的粗布山民服饰,但行动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精悍。 看到老者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不少人投来审视的目光,但看到老者微微点头示意后,便又各自忙去,显然纪律严明。 虞江竟然还有这么一个隐藏至深的据点,他从未与自己透露过。 老者领着她们径直走向溶洞深处一座最大的、用原木和岩石垒砌而成的屋子。 门口站着两名气息沉凝的守卫,见到老者,恭敬行礼:“岩伯。” 原来老者名叫岩伯。 岩伯颔首,对守卫道:“通报林中王,贵客已到。” 守卫进去片刻,便出来示意她们进去。 木屋内陈设简单但整洁,一张巨大的原木桌案上铺着地图,旁边堆着一些卷宗。 虞江正站在桌案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看到凤婉安然出现,虞江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欣喜。 他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婉儿,小七,你们来了。” 虞江快步迎上,声音有些沙哑,“一路可还顺利?没遇到麻烦吧?” 第407章 怕你冒险 “还好,有惊无险。” 凤婉打量着虞江,又看了看这隐蔽的地下营地,“这里你经营了很久了吗?是个隐秘之所。” 虞江苦笑:“若非逼不得已,谁愿意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示意凤婉和小七坐下,岩伯则默然退到了门口守卫。 “这里是我父王留下来的,连老公羊都不知道此地,他对这个组织也只是略有耳闻罢了。 岩伯是这里的负责人,他们世世代代只为南疆王服务,不会受其它任何因素的影响。 这次也是岩伯去找了我,我才知道父王还给我留下了这股力量。 这次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糟糕很多。 我的行踪也被人严密监视着。 曾经分裂南疆的八王,在拥护我上位时,难得的一致通过,没想到这都是他们的计谋,现在我在王庭里能相信的只有公羊这一支了。 可惜老公羊病重,也只有公羊左可以帮我筹谋,今日便是他冒充我待在王宫里我才能悄悄出来见你一面。以后再见面怕是很难了。” 凤婉心头一沉,果然! 她之前就有所猜测,如今从虞江口中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老公羊病重?” 凤婉敏锐地捕捉到虞江话语中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什么时候的事?病因为何?” 虞江沉默了一瞬,似乎不愿多谈,但在凤婉直视的目光下,终于低声道:“半月前,有人在他的茶中下毒。 慢性毒,发现得晚了些。 虽然太医拼尽全力保住了性命,但至今昏迷不醒,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凤婉已经明白了。 老公羊既然重病,那自己对他的猜测就是多余的。 看来虞江这边这只有公羊这一脉才是真正的忠臣,他也是虞江回归路上最坚实的臂膀。 “公羊左还好吗?”她问。 问完她将目光投向了小七。 小七紧握着双拳,明显很紧张。 哎,可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虞江顺着凤婉的目光看向小七,那紧绷的肩线和死死咬住的唇,让他到嘴边的话顿了顿。 他放缓了声音:“不太好。但他撑得住。” 小七没有回头。 虞江续道:“老公羊倒下那日,是他亲手从父亲杯中检出残茶,以银针试毒,又亲自端去给太医辨认。 从头到尾,他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喊一声累。 只是把父亲挪到自己院中,彻夜守着,一边处理积压的公务,一边应付那些明里暗里来‘探望’的人。”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些:“三日前我见他,他瘦了一圈。 但交来的账册清晰完整,安排的换防滴水不漏。 他还提醒我,大巫医身边的人最近在打听山卫的事。” 凤婉默然。 公羊左,那个在她记忆里总带着三分笑意、言语间圆滑周全的年轻人,那个会因小七一个眼神就红了耳尖的小公羊,如今也要学着在刀尖上行走了。 “他知道老公羊是中毒吗?”小七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虞江看着她,没有隐瞒:“知道。他比我更早察觉。 毒发前三日,他父亲曾提起有人送了一盒名贵补品,他当时就觉得不妥,却没能劝住。” 小七的肩膀又绷紧了几分。 “他不让我告诉你,”虞江轻叹,“说怕你分心,怕你冒险。还说他父亲一辈子忠于南疆,若因他而让身边的人陷入危险,父亲就算醒着也不会原谅自己。” “他凭什么替我做主!” 小七猛地转身,眼眶泛红,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父亲是他父亲,我是我。他……” 话到一半,她顿住了。 她是他什么人呢?没名没分的。 小七用力咬住下唇,把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转身大步走出木屋。 凤婉正要起身,虞江轻轻摇头:“让她去吧。岩伯会照看着。” 门外的溶洞里,小七独自站在一根巨大的石笋旁,背对着所有人。 凤婉担心的目光还没有收回,就感受到一阵温热从自己的手里传来。 她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虞江握住她的那只手。 指节分明,温暖依旧。 她没有抽开。 “小七会走出来的。”凤婉轻声说,“她比你我想的都坚韧。” 虞江没有接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溶洞深处的水滴声不紧不慢,像是这山腹古老的心跳。 灯火明灭间,岩伯早已悄然退至更远的暗处,守卫的身影也融入了阴影。 这一方小小的木屋,忽然只剩他们两人。 “婉儿。” 虞江开口,声音有些低。 凤婉抬眼看他。 他却没再往下说。 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与什么告别。 “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凤婉见他迟迟没有说话,便率先开口。 虞江的指节微微一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仍旧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需要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顿了顿,又笑了一下,“我需要你做的事,你已经都在做了。” 凤婉没有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 虞江在这样的目光里沉默了很久。 “小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父王教我骑马。我第一次上马背,怕得很,抓着缰绳不肯松手。 父王没有扶我,只是站在三步之外,说:跌下来不疼,怕的是跌下来之后不敢再上去。”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心疼,是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凤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虞江。” “我知道。” 虞江打断她,像是怕她把那句“你不是一个人”说出口,自己就再也撑不住了,“我知道我不是父王,你也不是那匹马。我知道你在。你一直……都在。” 他的声音很低,溶洞的水滴声几乎要把它盖过去。 “所以够了。” 他抬起头,眼底有光,不是泪,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能够坦然面对的东西。 “你在这里,就够了。” 凤婉看着他。 虞江没有躲闪。 他就那样任她看着,把自己所有的疲惫、不安、挣扎,都摊开在这片溶洞昏黄的灯火下,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任何索求。 第408章 她没有动 他只是让她看见。 良久,凤婉轻声道:“好。” 只有一个字。 虞江却像得了什么承诺似的,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不是放开,是松开。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却把她的指尖在掌心里多留了一瞬,像要把那点温度记住。 然后他起身,走到凤婉身边,轻轻讲她拉起,然后紧紧的将她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凤婉没有动。 她感受到虞江的呼吸落在她发顶,急促,又努力克制着平稳下来。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收得很紧,紧到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可那又不是绝望的、失去理智的紧。 而是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他不敢松,却也不敢再用力。 凤婉慢慢抬起手,落在他的后背上。 隔着衣料,她触到他肩胛骨清晰的轮廓,瘦了,确实瘦了。 虞江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深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溶洞的水滴声不紧不慢,像是从开天辟地起就在这里响着,还要一直响到时间的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 虞江的声音从她肩窝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雾: “婉儿。” “嗯。” “我想过很多次。”他说,“如果当年慢慢的魂魄没有进入我的身体,也不会遇到你,又会是什么样。” 凤婉的手停在他背上。 “也许我会彻底死在那场刺杀里,跟着父王母后他们一起。”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也许慢慢不来,还会有其他魂魄恰巧路过,那我还是我会侥幸活下来。” 凤婉感觉,今天的虞江不太一样,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了吧。 “婉儿,我不想等了,我想提前与你完婚!” 凤婉的手停在他背上。 溶洞的水滴声忽然变得极响,一下一下,敲在凝固的空气里。 她没说话。 虞江也没有催。 他只是那样抱着她,像把这句话连同自己整个人都交了出去,再无退路。 良久。 凤婉轻轻推开他,退后一步。 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臂上,没有完全松开。 但她的眼睛,那双虞江见过无数次、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拒绝。 是比拒绝更让他心慌的、小心翼翼的斟酌。 “虞江。”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知道我来自哪里。”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去,甚至不知道那个‘回去’是由什么决定的。” “我知道。” “你知道我应该是被赋予了什么使命的,而且还有我到现在都看不清的局。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解决了就能安枕的,可能一桩接一桩,到死都未必能完。” “我知道。” 凤婉看着他。 虞江没有躲闪。 他站在那里,溶洞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你都知道。”凤婉轻声说,“那你确定,还要提前我们的婚约吗?” “要。” 一个字,没有犹豫,很干脆。 凤婉垂下眼,良久之后才说道:“那你的南疆呢?你的子民呢?那些现在联合起来反对你的大臣们呢?” 虞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搭在凤婉手臂上,指尖的温度未散,可她的问题像溶洞深处暗河的水,冰凉,清晰,不容回避。 “他们不会同意。” 凤婉说,声音很轻,却不是疑问,“一个与大周太女提前婚约的南疆王,在他们眼里是什么?” 她看着他。 “是被大周彻底攥在手心里的傀儡。是把祖业当作聘礼拱手送人的败家子。是……为了一个女人,忘了自己是谁的王。” 虞江没有说话。 “你知道以大巫医为首的那些个人,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集体反水?是因为你现在不可控了,是因为他们真正的王要出现了!” 凤婉的话,犹如钝刀子割肉,虞江的呼吸停了一瞬。 “真正的王?” 凤婉看着他,溶洞的灯火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那些光很冷,像淬过火的刃。 “你从来都不相信,八王当年拥立你,是因为心悦诚服。” 她说,“你以为是他们内斗累了,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共主。 你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在恰当的时机回到了恰当的位置。” 她顿了顿。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他们等的就不是你。” 虞江没有动。 “他们等的是一个傀儡。” 凤婉说,“一个魂魄不全、无根无基、可以被随意捏塑的少年。 你父王母后的死,不是意外,是清路。 你流落在外二十年,不是不幸,是养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溶洞深处暗河的水流,却一字一字,钉入虞江的骨血里。 “他们把蛊养了二十年,养出一个听话的、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王。 然后你回来了,魂魄齐了,翅膀硬了,开始查旧案、清积弊、推归附。” 她看着他。 “你不再是他们养的那只蛊了,你不受控了。 又因为我的出现,还有静玄、阿宝与你的决定,整个天下都不受控了。” 虞江沉默着。 “所以他们急了,他们要天下大乱,从而达到他们布局百年的目的。” 凤婉说,“他们此时刁难于你,不是为了夺权,而是为了复位。他们早就选好了另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属于他们的王。” 虞江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攥着凤婉的手臂,攥得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出声。 凤婉没有挣脱。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极力维持的平静,像看着一面正在龟裂的冰湖。 “这些你都知道,对不对?” 虞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他的声音很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老公羊中毒之前,提过一次。” 他说,“他说大巫医曾在他面前感慨,先王若还在,南疆何至于此。” 他顿了顿。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怀念父王。是我想差了,婉儿,你还知道些什么?快与我说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我得赶回去。” 第409章 那只黑猫 虞江突然有些急切,凤婉越发觉得今天的虞江,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沉稳。 凤婉看着他。 溶洞的灯火在虞江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影,把他的急切勾勒得太清晰,清晰到近乎刺眼。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他说的话不对。 是他说话的方式不对。 虞江不应该这么沉不住气的。 她认识他近五年时间。 魂魄不全时,他是懵懂的、慢半拍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间;魂魄齐全后,他是一点一点学着沉稳的,从西州到大周再到南疆,从被保护的人到保护别人的人。 但他从未在她面前,这样急切过。 “虞江。”她轻声说。 他看着她,眼底还有未散的焦灼。 “天亮之前你必须赶回去,”凤婉说,“是公羊左替你撑到那时?” “是。” 虞江点头,“他扮成我的样子,可以应付早朝前的例行问安。但若拖到辰时之后,伺候更衣的内侍就会发现不对。” 合理。 凤婉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把方才涌上心头的那一丝异样缓缓压下去。 “你还想知道什么?”她问。 “那个人。” 虞江说,“大巫医要复位的那个‘真正的王’,你知道他是谁吗?” 凤婉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她说,“但凌风曾经与我说过,这串珠是他母亲的,而他母亲是你父王在位时的大巫医,而这串珠子便是他传给他女儿的。” 虞江的瞳孔骤然收缩。 “凌风?” 这个名字像一枚淬毒的钉,毫无预兆地楔入他们之间。 凤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母亲……”虞江的声音有些涩,“是前任大巫医的女儿,这事我知道。” 凤婉看着他。 “你知道?” 虞江点了点头,指节仍有些发白,却已经比方才稳住了。 “凌风死了之后,我调查过他,你忘了,那只黑猫现在还在我宫里养着呢。” 凤婉微微一怔。 黑猫。 那只在凌风死后,被虞江带回来的黑猫,一只充满智慧的小猫咪。 “你一直养着?”她问。 “它自己不肯走。” 虞江说,“我把它养在王庭后院,它白天睡觉,夜里蹲在墙头,像在等谁。” 他顿了顿。 “等我这次回来,发现它好像变了很多。现在只会在午后晒太阳,胖得都要跳不上窗台了。” 她想起那只猫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 凌风活着的时候,它只亲近他一人,她是例外。 他死后,它谁也不跟。 却跟了虞江,但它对自己依旧还是很喜欢。 说到这里,凤婉心底对虞江的那点怀疑,彻底消失不见了。 黑猫的事情,除了虞江自己,别人不知道。 虞江还是虞江,他的一切变化,可能真的是他压力太大了。 凤婉看着虞江,心头那缕萦绕不散的疑云终于缓缓散开。 不是他变了。 是他太累了。 她心里如是想。 南疆王的冠冕太重,老公羊的毒太深,那些暗处的敌人逼得太紧。 他不过是抓住她,想在潮水退去之前,多留一瞬。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袖口不知何时揉皱的那道褶痕。 “虞江。” “嗯。” “坚持一下,等我把这次的事做完,”她说,“我们就成婚!” 虞江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轻,像溶洞顶上透下的那缕天光,稀薄,却终于照到了底。 “好。”他说。 门外,岩伯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沙哑干涩的调子,此刻却带着一丝极其的克制: “王,卯时三刻了。” 虞江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凤婉,像要把她的眉眼刻进此夜最后的黑暗里。 凤婉也没有动。 她任由他看着。 最后是虞江先移开了目光。 “走吧。” 他说,“再不走,公羊左要撑不住了。” 凤婉点了点头。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虞江。” “嗯。” “你方才说,如果当年慢慢的魂魄没有进入你的身体,也不会遇到我。” 她顿了顿。 “可是虞江,那个来的人,只能是慢慢。” 虞江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魂魄不全,需要一个填补。 是因为……这就是我们缘分的起点。” 门帘掀开又落下。 虞江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 可他忽然觉得,那里从未这样满过。 门外,乌篷船静静地泊在藤蔓掩映的崖壁边。 凤婉登上船头。 小七紧紧跟着她:“小姐,咱们这就走啦?可有什么收获?” “嗯。” 小七站在船尾,目光越过重重迷雾,落在看不见的远方。 那里是王庭的方向。 她没有问公羊左怎么样了。 因为她察觉到小姐心里有事。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船尾的树,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吹来的风。 船篙点岸。 乌篷船无声滑入黑暗的水道。 凤婉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被迷雾吞没的崖壁。 那里已经看不见虞江的身影了。 可她觉得他还在那里站着。 凤婉沉默着。 是的,她没有告诉他全部。 她没有告诉他,她方才抚平他袖口那道褶痕时,触到了他的手腕。 脉象不对。 虞江的脉她诊过无数次。 西州时他魂魄不全,脉象浮而无力,如风中残烛;后来魂魄归位,慢慢调养,脉象渐沉渐稳,是那种大劫过后、终于可以安睡的人才会有的、缓慢而踏实的跳动。 可方才那一下。 疾。促。如急雨打芭蕉,如惊弓之鸟。 那不是累。 那是怕,是紧张。 凤婉站在船头,夜风拂过她的鬓发。 她想起虞江说“那个人”时的眼神。 不是焦灼。 是恐惧。 她想起他说“凌风死了之后我调查过他”时,指节发白,却刻意放缓了语速。 像在背诵。 像在掩饰。 像在……拖延时间。 她想起那只黑猫。 那只仿佛通灵般的黑猫,它对自己莫名的亲近,她一直觉得是因为她手里那串珠子。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闭上眼睛。 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她不应该怀疑虞江。 可她也无法说服自己,今晚的一切只是“他太累了”。 第410章 她看见了 船入迷雾。 海浪声越来越近。 她方才回头看他那一眼,溶洞的灯火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 影子不会说谎。 虞江的影子,肩背挺直,是她熟悉的那个南疆王。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影子的手。 慢慢攥紧了。 攥得指节凸起,青筋毕露。 那不是克制。 那是拼命压着什么东西,怕它破胸而出。 凤婉没有回头去确认。 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确认了,她与虞江这次的会面,会出现其它不可预估的事情。 “小姐。” 小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凤婉没有应。 小七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走到凤婉身侧,与她并肩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白。 沉默了很久。 “小七。”凤婉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凤婉说,“你发现公羊左不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她没有说完。 小七也没有催促。 船头的风灯在迷雾里摇晃成一粒小小的光。 良久。 小七说:“小姐,公羊左就是公羊左。小七虽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看人还是很准的!” 凤婉转头看她。 小七坦然与她对视。 “他骗过我,瞒过我,替我做过主,也替他自己做过主。可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假装成另一个人。” 她顿了顿。 “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眼睛骗不了人。” 凤婉没有说话。 小七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 “小姐,你刚才回头那一眼……” 她顿了顿。 “看见什么了?” 凤婉沉默着。 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船头那盏风灯的光压成薄薄的一片。 “我看见,”凤婉说,“虞江的影子在发抖。” 小七没有说话。 “不是他的手在抖,是他的影子在抖。” 小七沉默了很久。 “小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 小七说,“我们先前的猜测都是错误的,真正的敌人也许就是我们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 小七的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没有激起任何声响。 真正的敌人,也许就是我们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 凤婉低下头,看着水波缓缓流淌。 就像曾经那段被渐渐遗忘的历史,再次随波来到自己眼前。 一次两次,一个两个,难道自己真的不适合谈感情吗? 难道只要是自己动过心的人,都要算计自己一番吗? 凤婉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被船桨划破,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小七没有说话。 船头那盏风灯在雾里摇晃,把她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小姐。”良久,小七轻声开口。 凤婉没有应。 “不是你的错。” 凤婉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 “小七,”她说,“你知道吗,凌风死的那天,其实我的心好像也死了一次。” 小七没有说话。 “我以为我会哭。可我没有。” “那天,我只是静静的躺在榻上,睡不着,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要骗我的?是因为我给他讲完我来时的那个世界,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是抱着利用我的态度?” 船篙点水,一下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 凤婉说,“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从一开始。” “他接近我,是因为那串珠子。他对我好,是因为我的父亲是一字并肩王,能帮他完成夙愿。” “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因为他从来没有让我看见真正的他。” 小七沉默着。 凤婉转过头,看着她。 “你方才说,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眼睛骗不了人。” “可凌风的眼睛,从来都是真的。” “他看我的时候,是真的在看。他对我好的时候,是真的在好。他要利用我的时候……也是真的在利用。” “只是那些真的,不在同一个人身上。” 小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小姐……” “他身体里也有两个人。” 凤婉说,“一个是真的爱我,一个是必须完成他自己胸中的抱负。” “他们轮流出来。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一刻是真的,还是下一刻是真的。” 她低下头,看着腕间的珠串。 这串珠子,是这次出门凤婉特意戴上的。 她觉得这是一切的起始,就应该让它陪着自己见证一下这一切的结局。 “虞江呢?”她轻声问自己。 “他身体里的那个人,还是虞江吗?是曾经的那个虞江还是一同经历生死的那个虞江,亦或是一个我们都很陌生的虞江?” 小七没有说话。 凤婉也没有再问。 虞江一直未动,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那片被藤蔓掩映的崖壁边,望着乌篷船消失的方向。 迷雾已经把一切都吞没了,连那盏风灯的微光都不再看得见。 可他还是在看。 像在看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王。” 岩伯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沙哑干涩,此刻却带着一丝不忍。 “卯时过了。再不走,公羊左那边……” “我知道。” 虞江开口,声音很轻。 他终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空空的。 他慢慢握紧。 “岩伯。” “在。” “你说,”虞江顿了顿,“她还会相信我吗?” 岩伯沉默了一瞬。 “会。” 他说,“殿下亲口说的,等做完那件事,就与王成婚。” 虞江没有说话。 他想起她临别前的那句话。 不是因为你魂魄不全,需要一个填补。 是因为你的魂魄认得我的魂魄。 它在西州月下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等的人是你。 他的魂魄认得她的魂魄。 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月光很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壁上。 那影子肩背挺直,是他熟悉的模样。 可他知道,那影子在抖。 一直在抖。 从他抱她的那一刻起,就在抖。 他拼命压着,压得指节发白,青筋毕露,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可她转身的那一刻,那影子还是抖了一下。 她看见了。 他知道她看见了。 她没有回头。 他庆幸她没有回头。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压多久。 “岩伯。”虞江忽然开口。 “在。” “你有没有骗过一个人?” 第411章 公羊家族 岩伯没有回答。 虞江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吞没了她的迷雾。 “走吧。” 他说。 岩伯跟在他身后,佝偻的身影没入山洞深处的黑暗。 走到洞口时,虞江忽然停下。 “岩伯。” “在。” “告诉我,你们为何一直称呼我‘林中王’而不是‘南疆王’?” “因为我们不是南疆人,我们这属于这片森林,这是先王赐予我们的使命,我们只为林中王而活。” 虞江转过身,看着岩伯。 月光从溶洞顶上的裂隙透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眼睛,那双凤婉看了无数次的、像西州月下初见时一样清澈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岩伯,里面有他从未显露过的东西。 不是质问。 是确认。 “只为林中王而活。” 虞江重复着这句话,“那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我不是你们的林中王呢?” 溶洞的水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虞江站在那里,等着岩伯的回答。 他没有催促。 他只是等着。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可以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 岩伯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虞江。 看着这个仙王遇害后,自己一直默默关注着的年轻人。 他是他们先王的儿子,这一点不会错,但是当他知道他的王子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女人的时候,他迷惘过,也质问过自己。 岩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虞江,月光在他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像这溶洞的石壁,被水滴了一万年。 “您知道。” 他说,不是问。 虞江没有否认。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虞江沉默了很久。 溶洞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像是从开天辟地起就在这里响着。 “第一次见婉儿的时候。”他说。 岩伯的瞳孔微微收缩。 “西州?” “嗯。” 虞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进深潭的叶子。 “那时候我魂魄不全,很多事情都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雾看人间。可有一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顿了顿。 “我不是一个人。” 岩伯没有说话。 “我身体里有两个人。”虞江说,“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一个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一个是……” 他停下来,像是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一个是过客。”岩伯替他说完。 虞江看着他。 岩伯没有躲闪。 “老朽知道。”他说,“老朽一直都知道。” 虞江没有说话。 “先王遇害那年,老朽奉命守着山卫的暗桩,守着这处溶洞,守着先王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岩伯说,“可老朽也守着另一样东西。” “什么?” “您的魂魄。先王遇害那日,有一个游方道人找到了老朽。 他说他叫丁一,说您的魂魄被人动了手脚,说有一个异世的魂魄正在往您身体里来。” “他说那不是坏事,是命。” “老朽不信命。” 岩伯说,“老朽只信先王的命令。可那道人说了一句话,让老朽不得不信。” “什么话?” “他说,来的那个魂魄,是来救您的。” 虞江沉默着。 “他还说,”岩伯顿了顿,“那个魂魄,会在西州遇见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林火’。” 虞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的那个人……” “是凤婉殿下。” 溶洞的水滴声忽然变得很响。 一下。 一下。 像是敲在心上。 虞江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空空的。 可他曾经握过她的手。 在无数个他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的夜晚。 “岩伯。”他轻声说。 “在。” “她……” 他顿了顿。 “她知道吗?” 岩伯没有说话。 虞江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溶洞顶上透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苍白。 “她那么聪明,”他说,“她一定看出来了对不对?” 岩伯沉默着。 “她方才回头看我的那一眼,”虞江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看见我的影子在抖。她什么都看见了。可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怕。”岩伯说。 “怕什么?” “怕您不是您。” 虞江怔住。 “殿下,”岩伯说,“您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可她怕的是……” 他顿了顿。 “怕您身体里的那个人,不是那个在西州月下遇见她的人。” 溶洞的水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虞江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那我是吗?”他问。 岩伯看着他。 “殿下,”他说,“这个问题,老朽回答不了。” “谁能回答?” “您自己。” 虞江没有说话。 “还有……”岩伯顿了顿,“希望您不要误入歧途,公羊家族世世代代都是为了王室活着,他们真的是世代忠良!” 虞江的眉头微微蹙起。 “公羊家族?” 岩伯点了点头,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老朽知道您怀疑过。”他说,“老公羊中毒那日,您第一个想到的,是不是他们父子俩演的苦肉计?” 虞江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殿下,”岩伯说,“老公羊昏迷前,留了一句话给老朽。” “什么话?” “他说,若有一日他醒不过来,就让老朽告诉您——” 岩伯顿了顿。 “那盒补品,是大巫医派人送来的。可送补品的人,走的是公羊左的门路。” 虞江的瞳孔微微收缩。 “公羊左?” “是。”岩伯说,“老公羊说,他儿子什么都不知道。那补品是别人借着公羊左的名头送来的,包装上印着公羊家的印记。他以为是儿子孝敬的,就喝了。” “可公羊左根本没有送过任何补品。” 虞江沉默着。 “老公羊中毒之后,第一个发现不对的,就是公羊左。”岩伯说,“他用银针试毒,亲自端去给太医辨认。从头到尾,他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喊一声累。可他把那盒补品的包装留下了。” “留下了?” “留下了。”岩伯说,“他封存在自己房里,等着您去查。” 虞江没有说话。 第412章 忠于身体 “殿下,”岩伯说,“您知道公羊左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包装交给您吗?” 虞江摇了摇头。 “因为他知道,您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他把证据留着,”岩伯说,“等着您去查。等着您查到他头上的时候,他可以拿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他等到的,是您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怀疑,一次次的……” 他顿了顿。 “疏远。” 虞江闭上眼睛。 他想起公羊左这些日子的模样。 瘦了,却还是每日准时出现在议事厅,交来的账册清晰完整,安排的换防滴水不漏。 他想起小七问“公羊左还好吗”的时候,自己说的那句“不太好,但他撑得住”。 他想起公羊左提醒他“大巫医身边的人最近在打听山卫的事”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疲惫。 是被怀疑了太久、却还在撑着、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的那种疲惫。 “岩伯。” 虞江睁开眼。 “山卫的存在,除了每一代的林中王,其他人都不知道,是吗?” 岩伯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 “是,山卫的存在,只有林中王知道。这……是先王立下的规矩。” 虞江看着他。 “那公羊左他知道吗?” 岩伯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那,老公羊是怎么知道的?” 岩伯的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从溶洞顶上透下来,把他苍老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那一瞬间,虞江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人在极度震惊或者极度恐惧时,才会有的反应。 “大王……” 岩伯的声音沙哑干涩,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您说什么?” 虞江没有重复。 他只是站在那里,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苍白,另半边没入黑暗。 岩伯的手在微微发抖。 岩伯慢慢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跪着的石面,看着那些被水滴了一万年的痕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很淡,淡得像落进深潭里的一片叶子。 “大王,”他说,“老公羊……什么都不知道。” 虞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山卫。”岩伯说,“从来没有。” “那你们……?” “是老奴。” “是老奴告诉他的。那时候他刚卜算到您的存在,他就带着公羊左出去门去寻找您的下落。 那一天我恰巧受了些伤,是他将陷入昏迷的我救了下来,之后几次谈话,我们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在之后的这些年,我们的联系几乎没有断过,一直保持着联系,但我可以保证我从未像他透露过山卫的事情与身份!” 虞江没有说话。 “从未透露过山卫的事情与身份。” 虞江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落进深潭的叶子。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岩伯沉默着。 “岩伯,你方才说,老公羊什么都不知道。” “是。” “那他是怎么知道山卫的?” 岩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熄灭。 像是灯油耗尽了。 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该来的那一刻。 “大王。”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您知道公羊家一直以来都是以智谋卜辅佐一代代南疆王,是老奴忽略了这一点。” “他是先王最信任的人。” 岩伯说,“是先王托孤的人。是那个,在老朽守着溶洞的时候,在外面替您撑着南疆的人。” “我见他一心为大王您谋划考虑,就觉得我与他都是大王您的心腹之人,他……即便是猜到了些什么,也不会做出对大王您不利的事情的。” 岩伯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虞江,又说道,“他知道先王遇刺不简单,知道您的魂魄被人动了手脚,知道有人在暗中等着这一天。”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岩伯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说了,就有人要死。” “谁要死?”他问。 岩伯没有回答。 “老公羊如果说了,谁会死?” 岩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大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您以为老公羊为什么会被下毒?” 虞江没有说话。 “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吗?” “不是。” “是因为他查到了什么吗?” “也不是。” 岩伯顿了顿。 “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 虞江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人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 岩伯说,“他们只知道他可能在查。他们只知道他可能在怀疑。他们只知道……” 他顿了顿。 “他是先王最信任的人。也是一直在帮着您的人。” “所以他必须死。” 虞江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闭上眼睛。 他想起老公羊。 想起那个在他回南疆第一天、就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的人。 想起那个说“殿下受苦了,老臣该死”的人。 想起那个…… 明明什么都猜到了、却什么都没说的人。 “岩伯。”他睁开眼。 “在。” “他猜到了什么?” 岩伯沉默着。 月光把他苍老的脸照得一片苍白。 “大王,”他说,“您真的想知道吗?” 虞江看着他。 “说。” 岩伯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他猜到了……”他顿了顿,“您的身体里,可能不止有两个人。” 溶洞的水滴声忽然停了。 不,没有停。 是虞江的呼吸停了。 里面有他从未显露过的东西。 “他还猜到了什么?”他问。 岩伯看着他。 “他猜到了……一个是帮您来的,一个可能就不是了。” “哦?那本王问你,你是忠与这具身体里的那个呢?还是……只忠于这具身体?不论他是谁?” 月光忽然暗了一暗。 是云飘过去了。 岩伯跪在那里,月光把他苍老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明的时候像一块风化的石头,暗的时候像一团即将散去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 虞江也没有催。 溶洞里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地响着,像是时间本身在漏。 很久很久。 然后岩伯慢慢抬起头。 第413章 满是悲哀 “大王。” 他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您问老奴的这个问题,老奴回答不了。因为老奴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您说的这两个人,能不能分得开。” 虞江的眉心动了一下。 岩伯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大王,您知道山卫是怎么来的吗?” 虞江没有说话。 “是先王立的。”岩伯说,“但不是先王创的。” “山卫存在了多久,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老奴的师父在的时候,山卫就在。师父的师父在的时候,山卫也在。” “师父临终前告诉老奴,山卫只忠于一件事……” 他顿了顿。 “忠于我们的林中王。” “不是忠于那个人。”他说,“是忠于那个位置。” “因为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是您,而非他人,您也是我看着一步步成长到现在,所以,老奴只忠心于现在的您,将来的您是谁?那不是老奴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虞江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老奴不知道将来。”岩伯说,“老奴只知道现在。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老奴看着长大的,是老奴从那么小……” 他抬起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 “看着他一年年长这么大的。” 岩伯说到这里,眼角已经浸满了泪水。 虞江眉心微皱,暗暗叹了口气。 “罢了,起来吧,以后别再与外界有任何来往了,恪守你的本质,我…本王亦如当初那般,定不负山卫任何一人。” 岩伯跪在那里,眼角那滴泪水凝在那里,将落未落,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话。 “谢大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却只喊出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起来吧,我要回去了,你可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老公羊?” “回大王,岩…没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什么要说的?”虞江的声音很轻。 “是。”岩伯低着头,“没有什么要说的。” 虞江轻轻笑了一下。 “岩伯,”他说,“走了!” 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隐入林间。 …… “父亲,您糊涂啊!” 公羊左痛心疾首的看着面色青紫的父亲。 老公羊紧闭着双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的皱纹蜿蜒流淌。 “左儿,父亲错了,是父亲昏了头信了那东洋人的话,差点葬送了我公羊一族的世代功勋,也差点将你也毁在我手里。” “父亲,您说什么?” 公羊左的手抖了一下。 他跪在榻前,看着父亲那张青紫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里淌出来的泪,看着那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一直流进花白的鬓角里。 他从来没见父亲哭过。 一次都没有。 从小到大,父亲在他眼里就是一座山。 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局势多凶险,父亲永远是那副沉稳的模样,永远能在最乱的时候说出最准的话。 卜算。 谋略。 人心。 父亲算了一辈子,从来没有错过。 可此刻,这座山塌了。 “父亲,”公羊左的声音在发抖,“您说什么东洋人?什么信了他的话?您……” 他说不下去了。 老公羊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灰败了,像是灯油耗尽的余烬。 可那余烬里,还有一点光。 那光落在公羊左脸上。 “左儿,”他说,“你知道父亲这辈子,算错过几次吗?” 公羊左摇了摇头。 “三次。” 老公羊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第一次,是你娘难产那天。我算了一卦,说是母子平安。可你娘……没撑过去。” 公羊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次,是先王遇刺那天。我算了一卦,说是无碍。可先王……死在我面前。” 老公羊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第三次,就是这一次。” 他顿了顿。 “我算了那东洋人的命数,算了他的来历,算了他的用心’卦象上说,他是来帮南疆的。 卦象上说,他是天降的贵人。卦象上说……” 他的声音哽住了。 “卦象上说,信他,能保大王平安。能保南疆百年无忧!” 公羊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以我信了。” 老公羊说,“我信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让我别声张,我就别声张。他让我……” 他闭上眼睛。 “他让我在大王的魂魄里,加一道锁。” 公羊左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 “我知道。”老公羊没有睁眼,“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知道我亲手把大王推进了火坑。我知道我……” 他的声音断了。 公羊左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说什么,想骂什么,想质问什么,可看着父亲那张青紫的脸,看着那两道永远也流不完的泪,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着。 跪着听父亲说。 “那东洋人说,大王的魂魄不稳,有人在暗处盯着,想趁大王年幼的时候动手。 他说他有一道锁,能把大王的魂魄锁住,让那些人动不了手。” “他说这是保护。” “他说这是救命。” “他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公羊左。 “他说,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只有我能做这件事。因为我是先王最信任的人,是大王最信任的人。我做这件事,没有人会怀疑。” “他说,做完了这件事,我就是南疆的恩人。公羊家世世代代,都会因为这件事,被南疆铭记。” 公羊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父亲,”他说,“以您的睿智,您怎么就会信了?” 老公羊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哀。 “左儿,”他说,“你知道父亲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吗?” 公羊左没有说话。 “父亲最怕的,不是死。不是被人害。不是算错卦。” “父亲最怕的,是大王因为的失误而出事,最怕的,是我南疆几百年基业毁在我的手里。” “先王死的时候,父亲就在旁边。父亲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刺进去,眼睁睁看着先王倒下,眼睁睁看着先王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第414章 她的印记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那一眼,父亲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托孤的眼神。那是把大王托付给我的眼神。那是说‘公羊,我信你’的眼神。” “所以父亲发誓,这辈子,绝不让大王出事。无论用什么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绝不让大王出事。” “所以那东洋人说有办法保护大王的时候,父亲……” 他闭上眼睛。 “父亲昏了头。” 公羊左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可是父亲,”他说,“您不是说,卦象上显示他是来帮南疆的吗?您不是说,卦象不会错吗?” 老公羊睁开眼睛。 “卦象没有错。”他说,“卦象上,他的确是来帮南疆的。” “那……” “卦象上,他真的是来帮南疆的。” 老公羊重复了一遍,“可……他的性别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我没有及时发现,被她骗了很久很久!” 公羊左愣住了。 “左儿,”老公羊说,“你知道那东洋人是谁吗?” 公羊左摇了摇头。 “他是东瀛来的阴阳师。” 老公羊说,“他来南疆,的确是来帮忙的。可他帮的,不是我们的南疆。” “他帮的,是……他们东洋人的野心,是他们世世代代都想占领中原,占领我们四疆的野心。” “不知从哪一代开始,他们就已经策划上了这一切,他们布局宏伟,而她,女扮男装骗了很多人!” 公羊左跪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女……女扮男装?” 老公羊没有回答。 他只是躺在那里,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把他那张青紫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屋顶的横梁,望着那些被烟火熏了多年的木头,望着他看了几十年的老地方。 老公羊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慢。 很慢地,转过来,落在公羊左脸上。 “卦象没有骗我。” 他说,“是我自己骗了自己。” “卦象上显示,他是‘贵人’,是‘天降之人’,是‘可托付者’。卦象上显示,他来南疆是为了‘救’。” “我算了三遍。三遍,都是一样的卦象。” “所以我信了。” “我相信他是来帮我们的。我相信他是先王和我等的那个人。我相信……” 他顿了顿。 “我相信他是个男人。我们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畅想未来……” “父亲……” “你知道阴阳师这一行,”老公羊说,“传男不传女。东瀛那边,比我们这里还要严。女人不能学阴阳术,不能做法事,不能碰那些卜算的工具。” “所以她女扮男装。” “她从十几岁开始,就扮成男人。扮了一辈子。扮到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个女人。扮到……” 他闭上眼睛。 “扮到连卦象都骗过了。” 公羊左跪在那里,浑身发冷。 “卦象……能被骗?” “能。” 老公羊说,“卦象看的是命数,看的是因果,看的是一个人这辈子要做的事。它不看男女,不看老幼,不看那些皮相的东西。” “她扮成男人,不是为了骗人。是因为她只有扮成男人,才能做她想做的事。” “所以卦象上显示的,是他的命数,是他的因果,是他要做的事,而不是她的一切。” “我以为她是男人。”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查她的性别。” “因为在我心里,阴阳师就是男人。天降之人就是男人。能救南疆的人,就是这个男人。” 他的声音哽住了。 “就是男人。” 公羊左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父亲,”他说,“这不怪您。这是……” “这是我蠢。”老公羊打断他,“蠢了一辈子。毁了我公羊家世世代代智者的声誉。” “她来南疆的第一天,我就该看出来。她说话的声音,她走路的姿势,她看人的眼神,那些细微的地方,都在告诉我,她不是男人。” “可我没看。” “因为我脑子里已经认定了。我认定了她是男人,认定了她是来帮我们的,认定了她是卦象上说的那个人。” “所以我什么都没看。” “所以我什么都没问。” “所以我……” 他闭上眼睛。 “我把大王的魂魄,亲手交给了她。” 公羊左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着,跪着听父亲说,跪着看父亲那张青紫的脸,跪着看那两道永远也流不完的泪。 “左儿,”老公羊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公羊左摇了摇头。 “因为她要的不是帮南疆。” 老公羊说,“她要的是毁了南疆。” “他们打不进来,就用别的办法。” “卜算。阴阳术。人心的弱点。” “她算准了先王的软肋。算准了我的软肋。算准了……” 他顿了顿。 “算准了我们都想把大王护住的那颗心。” “所以她来了。” “她扮成阴阳师,扮成天降之人,扮成来帮我们的人。她告诉先王,三百年后南疆有一场大劫。她告诉先王,只有她才能救南疆。她告诉先王……” “只有让大王的魂魄裂开,才能让南疆活下来。” 公羊左的嘴唇在发抖。 “先王信了?” “先王信了。”老公羊说,“因为卦象上,她说的都是真的。” “三百年后,南疆确实有一场大劫。这是真的。” “她能救南疆。这也是真的。” “可她没说的是……” 他睁开眼睛,看着公羊左。 “她救南疆的方式,是让南疆变成东洋人的南疆。” 公羊左的呼吸停了。 “您……您说什么?” “那道锁,”老公羊说,“不只是让大王的魂魄裂开。那道锁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告诉我说,那是一道护魂锁。锁住了,大王的魂魄就不会被人动。锁住了,大王就能平安长大。锁住了……” “三百年后,另一半魂魄醒过来,就能救南疆。” “可她没告诉我的是……” 他的声音哽住了。 “那道锁里,还锁着她的印记。” “三百年后醒过来的那一半,不只是大王的魂魄。那一半里,还有她。还有她种下的东西。还有他们东洋人等了三百年的……” “傀儡。” 第415章 就这一句 公羊左跪在那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傀……儡?” 公羊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您是说……三百年后醒过来的那一半大王……会成为他们的……傀儡?” 老公羊闭眼微微点头。 “父亲!” 公羊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是恐惧到了极点才会有的声音,“您说话啊!您是说……您是说我们公羊家……亲手把大王……把南疆……卖给了东洋人?” 老公羊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慢。 很慢地,转过来,落在公羊左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 那个字落在公羊左耳朵里,却像是一座山砸下来。 “父亲……”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哭了,更像是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鸣,“父亲,您怎么能……您怎么能……” “我不知道。” 老公羊说,“我当时不知道。” “我以为那是护魂锁。我以为那是保护。我以为……” 他闭上眼睛。 “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王好。” 公羊左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可是父亲,”他说,“您现在知道了。您三个月前就知道了。您为什么……您为什么不告诉大王?您为什么不说?” 老公羊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了。 可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因为不能说。”他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了,”老公羊睁开眼睛,看着公羊左,“大王会做什么?” 公羊左愣住了。 “他会去查。他会去追。他会……他会把自己送进更大的陷阱里。” 公羊左的嘴唇在发抖。 “您……您是说……” “她走了。” 老公羊说,“可她的人还在。他们一直盯着南疆,盯着大王,盯着每一个可能发现真相的人。” “如果大王现在知道真相,他会怎么做?” “他会怒。他会查。他会追。他会把她的人引过来。” “那个她……还活着吗?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老公羊说,“但她很可能会以其他什么身份回来,就如丁一那个道人,深不可测,因为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等的就是大王发现真相的那一天。她等的就是大王怒不可遏、追查到底的那一天。她等的就是……大王自己走进她设好的那个局里的那一天。” 公羊左跪在那里,浑身发冷。 “所以您……您什么都不说?” “我什么都不说。” 老公羊说,“我让她以为我什么都没发现。我让她以为她骗过了我。我让她以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继续等。” 老公羊说,“她会等那一半魂魄醒过来。她会等她种下的那个傀儡,自己走进她的手心里。” 公羊左的呼吸停了。 “可是……现在怎么办……你的身体坚持不住了,大王也开始怀疑我们公羊家了啊!” 老公羊的眼睛里,那一点光忽然颤了一下。 像是风中的烛火,被什么吹动了。 “大王……开始怀疑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是。” 公羊左的眼泪流下来,“父亲,您不知道这些日子……大王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他试探我,疏远我,他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了啊!” “他怀疑你,是好事,说明大王还是我们的大王,左儿,现在这个事情,只有一个法子可解,而这个人就是凤婉!” “当年我知道真相后曾经一次次的寻找破解的法子,但每次卜算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而这个转机,就是当我得知大凉国被个死而复生的女子之后,之后的卜算,次次都是大吉!” “凤婉?” 公羊左愣住了,“您是说……大王的转机在凤婉身上?所以您才会与其他几位王对立,同意大王的提议?” 老公羊微微点头,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可公羊左看见了。 他看见了父亲眼睛里那一瞬间亮起来的光。 那光很弱,很淡,像是黑暗中最后一点烛火,却足以照亮什么。 “不错,只有凤婉才可救大王,只有她才可以让我南疆不会落入那些东洋人之手!” 公羊左跪在那里,看着父亲眼睛里那一点光。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所以您这些日子,一直在等凤婉来?” 老公羊微微点头。 “等到了吗?” 老公羊没有说话,那张青紫的脸上,忽然有了笑意。 “左儿,”他说,“你知道父亲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公羊左摇了摇头。 “最后悔的,不是信了那个女人。” “是信了她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死。” 公羊左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 “听我说。” 老公羊打断他,“我如果当时就死了,她就会放心。她就会以为她的计划没人知道。她就会放松警惕。” “可您……您没有……” “我没有。” 老公羊说,“我活着。我活着让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活着让她以为她骗过了我。我活着让她等。让她等着她胜利的那一天。 呵呵,可是天无绝人之路啊,这和世间,在智力与卜算这一块,我公羊家不惧任何人,可父亲遇到了两个看不透,算不透的人,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丁一! 是他的出现,让这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还记得你们要去西域的前一天,丁一单独来找过父亲,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跟着凤婉的脚步走,保你南疆无虞,保你家大王无虞,否则,飞灰湮灭一场空’!” 公羊左跪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丁一国师?”他的声音变了调,“他……他来找过您?” 老公羊微微点头。 他看见了父亲眼睛里,那一瞬间闪过的光。 有恐惧。 有敬畏。 是……只有想起那个人时,才会有的那种很复杂很复杂的东西。 “就……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然后呢?” 第416章 公羊遗言 “然后他就走了。再然后,我闭关了三日,只为卜算他的来历,可我什么都看不到,每一次卜算都被重重迷雾遮挡着。 只有一次,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我了我,然后他对着我笑了笑,再然后我的卜算再也没有了他的气息。 直到你们传消息回来,说丁一死在了西域,我才想到,我能看到他的那一次,就是他去世的那一日。” 公羊左跪在那里,浑身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他死的那一日?” 他的声音在发抖,“父亲,您是说……您看见他的那一天,就是他……死的那一天?” 老公羊微微点头。 “父亲……” 公羊左有些紧张的问道,“那您……您看见他的来历吗?” “我看见他站在一片迷雾里。”老公羊说,“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雾。白茫茫的雾。”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看着我卜算他。看着我一遍一遍地试。看着我不甘心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老公羊说,“他对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 他顿了顿。 “那笑容,像是早就知道我会看见他。像是早就知道我在找他。像是早就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卜算他。” “父亲……” “再然后,”老公羊说,“他就消失了。” “不是走了。不是离开了。是消失了。” “就像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 “父亲,”他说,“您后来……还算过吗?” “算过。”老公羊说,“每天都算。” “算了多久?” “算到你们传消息回来。” 公羊左的瞳孔骤然收缩。 “您……您算了那么久?” “那么久。”老公羊说,“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卜算,都是一样的结果。” “什么结果?” “什么都没有。” “他的命盘,彻底空了。” “像是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像是这个人,终于回去了。” 公羊左愣住了。 “回去?回哪里去?” “左儿,”他说,“你知道父亲这辈子,见过多少奇怪的人吗?” 公羊左摇了摇头。 “很多。”老公羊说,“可丁一,是最奇怪的一个。”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公羊左的呼吸停了。 “您……您说什么?”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老公羊重复了一遍,“他的命盘是空的。他的影子不落在地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活。” “他是为了,做完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老公羊说,“可我猜,应该是与凤婉有关。” “又是凤婉?” “是。”老公羊说,“他来,是为了把凤婉带到这里。” “带到大王面前。” 公羊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丁一对凤婉的事情,好像都很清楚,而且凤婉对丁一也是有些不一样。 “父亲,”他的声音在发抖,“丁一他……他和凤婉是什么关系?” “不管是什么关系,你只记住一句话,以后只要是凤婉的决定,你都要无条件服从。” 公羊左大惊,“那……那大王那里?” “大王的未来全系在她的身上,我们南疆的未来,就看她了!” 说到这里,老公羊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永久的闭上了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父亲——!” 公羊左的声音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他跪在那里,看着父亲的眼睛慢慢闭上,看着那双看透了一辈子世事、算尽了一辈子人心的眼睛,终于彻底地、永远地合上了。 那两道泪,还挂在眼角。 还没来得及流完。 公羊左伸出手,想再摸一摸父亲的脸。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不敢落。 好像这一落下去,就真的承认了,父亲不在了。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静静地照着。 照着父亲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脸。 照着那两道终于不再流的泪痕。 照着公羊左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 很久很久。 然后那只手,终于落了下去。 落在父亲的脸上。 很凉。 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父亲……”公羊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的话,儿子记住了。” “以后只要是凤婉的决定,儿子无条件服从。” “大王的未来,还有南疆的未来,儿子替公羊家守护!” 公羊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父亲第一次教他卜算的时候,父亲说:“左儿,你记住,咱们公羊家,算的不是命,是人心。” 想起父亲第一次带他见先王的时候,父亲说:“左儿,你记住,咱们公羊家,忠的不是王位,是坐在王位上的那个人。” 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父亲说:“左儿,你记住,以后只要是凤婉的决定,你都要无条件服从。” 他记住了。 他都记住了。 可父亲,不在了。 公羊左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一滴。 一滴。 落在地上,和月光混在一起。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叫。 是夜鸟。 很轻。 很远。 像是在送什么人。 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公羊左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 亮得像是父亲的眼睛。 “父亲,”他说,“您放心,儿子帮您办完后事就去联系凤婉殿下!” 正说着,老公养的一只手突然啪嗒一下软塌塌的垂落在床上,手里掉下一把钥匙! 公羊左的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 是一把铜钥匙,很旧了,表面生着暗绿色的铜锈,但钥齿的棱角却被磨得发亮。 那是经年累月被人握在手里、插进锁孔里转动才能留下的痕迹。 他认得这把钥匙。 小时候见过一次。 那时他刚学会卜算,好奇心重,趁父亲外出时偷偷翻他的柜子,想找那些据说记载了公羊家历代秘术的羊皮卷。 柜子锁着,他没找到钥匙,就用铁丝去捅锁眼,捅了半天也没打开。 父亲回来时,他正蹲在柜子前满头大汗。 父亲没骂他。 只是把他拎起来,放到一边,然后用这把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本《基础卜算入门》,递给他。 第417章 公羊受封 “等你什么时候把这本吃透了,”父亲说,“我就告诉你那个柜子里装的是什么。” 后来他吃透了那本书,又吃透了很多本书,可父亲再也没提过那个柜子。 他也忘了。 直到现在。 公羊左跪在那里,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从父亲僵硬的手指间取出钥匙。 铜锈的凉意沁入掌心。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柜子前。 柜子是老红木的,雕着公羊家的族徽:一只闭目的羊,羊角缠绕成卜卦的纹样。 漆面已经斑驳,但锁还是完好的,铜质的锁面上镌着细密的云纹。 公羊左把钥匙插进去。 轻轻一转。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羊皮卷,没有秘术典籍,只有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不大,比手掌略长一些,漆面温润,像是被人抚摸过无数次。 公羊左把匣子捧出来。 有些轻。 轻得像是空的。 他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圆的,巴掌大小,质地温润如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晕。正面雕着一只羊,和柜门上的族徽一样,闭着眼睛,羊角缠绕成卜卦的纹样。 公羊左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着字。 两个。 一个“丁”。 一个“一”。 公羊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玉佩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呼吸变得又轻又急。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玉佩上,那两个刻痕很深的字,像两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父亲……”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个已经永远合上眼睛的人。 老公羊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平静,那两道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浅浅的白印。 他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公羊左忽然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 “他对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早就知道我会看见他。像是早就知道我在找他。” 像是早就知道。 公羊左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的背面,“丁一”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细,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吾儿”。 公羊左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玉佩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夜鸟还在叫,很轻,很远。 公羊左跪在那里,终于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为什么父亲每次提起丁一,语气里总有说不清的东西。 明白为什么父亲卜算了三日,哪怕什么都看不到也不肯放弃。 明白为什么父亲说,他看见丁一的那一天,就是丁一死的那一天。 明白为什么丁一的命盘是空的。 明白为什么父亲算了那么久,算了那么多年。 他算的不是丁一的来历。 他算的是自己儿子的命,是整个公羊家的未来,还有整个南疆的未来。 公羊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玉佩上,落在“丁一”两个字上,落在“吾儿”两个字上。 玉佩被泪浸湿,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像是活过来了。 像是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父亲,”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儿子……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跪在月光里,跪在那个他喊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面前。 而那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了。 再也不会说“左儿,你记住”了。 窗外,夜鸟忽然不叫了。 寂静像是凝固了一样。 公羊左的心口,那块玉佩忽然变得温热起来。 不是幻觉。 是真的温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玉佩里传出来,穿过他的衣衫,贴在他的心口。 很轻。 很暖。 像是父亲的手。 公羊左闭上眼。 月光依旧静静地照着。 “节哀吧!传旨,追封公羊老先生为文国公,加封公羊左为长史!” 公羊左忽的一惊,转头一看,竟是虞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左,参见大王!” 公羊左叩首下去,额头触地的瞬间,那枚玉佩在心口又暖了一分。 虞江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跪在月光里的年轻人,看着床上那个面容平静的老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柜子上,落在那个空了的檀木匣子旁。 “起来吧。”虞江说。 公羊左站起身,袖口不动声色地抹过眼角。 “那玉佩,”虞江的声音很轻,“能给我看看吗?” 公羊左犹豫了一瞬,还是从怀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虞江接过,对着月光端详。 那只闭目的羊,那缠绕成卜卦纹样的羊角,那两个字。 “丁一。” 他念出声来,然后翻过来,看见那行小字。 “吾儿。” 虞江沉默了很久。 他把玉佩递还给公羊左,说:“你父亲与老国师不是一直不太对付吗?怎么还特意做了这玉佩精心收藏着?” 公羊左摇头。 “王,左…不太清楚,父亲他并没有与我讲这些事情,还请大王恕罪!” 虞江静静地看了公羊左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隔了好一会儿这才又说道:“罢了,人既然已经走了,你便好生安排他的后事吧,本王在宫里等你!” 虞江说完,转身便走。 公羊左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走向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门槛时,虞江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公羊左,月光照在他肩头,像落了一层薄霜。 “公羊左。” “臣在。” “凤婉来了……”虞江顿了一下,“你忙完了帮我去保护她吧!” 公羊左浑身一震。 凤婉。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还没平静下来的心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些话,“以后只要是凤婉的决定,你都要无条件服从”、“大王的未来全系在她的身上”、“我们南疆的未来,就看她了”。 可现在,大王忽然提起凤婉,忽然说让他去保护她。 在这个节骨眼上。 公羊左的心猛地揪紧。 第418章 将来如何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月光把虞江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一直延伸到他的膝盖前,像是要把他笼罩进去。 “大王……”公羊左的声音有些发颤,“凤婉殿下她……她怎么来了?外面不太平啊她此时来南疆,怕是不妥!” 虞江闻言,一侧嘴角微微上翘,眼里也浸了点笑意。 “她是来找我的,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事情,所以才让你去保护她,别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也不用向我汇报她的事情,一切听她的!” 虞江说完,转身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公羊左跪在原地,望着那个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渐渐融入黑暗,久久没有起身。 父亲的遗体还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得像只是睡着了。 公羊左慢慢站起来,走到床前。 他伸出手,最后一次替父亲理了理衣襟,抚平袖口那道不知何时揉皱的褶痕。 “父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对着自己说的,“您的话,儿子记住了。以后只要是凤婉殿下的决定,儿子无条件服从。” 他顿了顿。 “可您没告诉儿子,如果大王他……已经不是大王了,儿子该怎么办?” 月光静静地照着,没有人回答他。 公羊左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丁一”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吾儿”两个字,像是父亲最后的目光,落在他心口。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那温热的触感还在。 像是在说:往前走,别回头。 公羊左睁开眼,把玉佩重新藏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门外,两个老仆已经在候着。 “公子,”其中一个颤颤巍巍地开口,“老爷他……” “父亲走了。” 公羊左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们去准备后事。按文国公的规制,一切从简。天亮后我会亲自盯着。” 两个老仆对视一眼,连忙躬身应是。 公羊左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抬脚向院外走去。 “公子,”老仆在身后唤道,“您去哪儿?天还没亮……” “有事。” 公羊左脚下的步子没停,“父亲的后事你们先张罗,我天亮前回来。”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两个老仆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个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老爷刚走,公子这是……”一个老仆低声嘀咕。 另一个老仆叹了口气,摇摇头。 “别问了。公羊家的事,咱们不懂。听话办事就好,去准备吧。” 凤婉和小七走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上。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雾气却没有散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浓,把一切都罩在朦胧里。 小七手握长剑紧跟在凤婉身后。 “小姐,”她压低声音,“咱们真要去王庭?那边现在肯定戒备森严,咱们这样去……” “不是这样去。”凤婉说。 小七一愣。 “那怎么去?” 凤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小七不敢再问,只能紧紧跟着。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小七本能地护在凤婉身前长剑已出鞘三寸。 凤婉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浓雾中隐约现出一人一马的轮廓。 那人勒住缰绳,马匹停在她们面前三步之外。 雾气散开些许,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公羊左。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公羊左,参见凤婉殿下。” 凤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公羊左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 “公羊长史,”凤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父亲刚刚过世,你不守灵,来这里做什么?” 公羊左的肩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凤婉。 “殿下的消息果然灵通!” 凤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公羊左跪在那里,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可他纹丝不动。 “是家父临终前说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他说殿下会来。他说……让臣去找您,臣刚刚卜了一卦,知道在这里可以见到殿下。” 凤婉的眉心动了一下。 “哦?公羊家传之法果然厉害?” “殿下谬赞,公羊家的卜算,不过是在无数可能中,找到最接近真相的那一条路罢了。” “很好,起来说话吧!” 公羊站起身,眼神下意识在小七身上掠过,刚好看到小七也看着他,但他们的眼神很快便略过了对方。 “公羊,你还算到了什么?说说,我此行吉凶如何?” “臣卜算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晨雾吞没,“殿下此行,凶多吉少。” 小七握着长剑的手猛地收紧。 凤婉却一动不动。 “凶多吉少。”她重复道,语气依旧平淡,“那你来做什么?来劝我回去?” 公羊左摇了摇头。 “臣不是来劝殿下的。”他说,“臣是来……跟着殿下的。” 凤婉的眉心动了一下。 “跟着我?” “是,家父临终前说,以后只要是殿下的决定,臣无条件服从。殿下要去哪里,臣就去哪里。殿下要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凤婉沉默了一瞬。 “哪怕前面是死路?” “哪怕前面是死路。” 公羊左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凤婉看着公羊左,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动摇的神情。 “公羊左。”凤婉轻声开口。 “臣在。” “带路,我要去祭奠一下你父亲!” 公羊左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凤婉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要求。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家父的灵堂还未设好,臣……” “我不需要灵堂。”凤婉打断他,“我只需要见一见他。” 公羊左看着她,然后低头弯腰做了一个请人的动作。 “殿下请!” 公羊府。 灵堂已经搭起,素白的帷幔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老公羊安静地躺在棺木中,面容安详。 凤婉站在棺木前,久久没有言语。 公羊左立在一旁,垂首不语。 小七守在灵堂入口,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凤婉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丁一。 “丁一,公羊,你们都是算未来,知过去之人,不知你们可知道这个天下的将来又是如何?” 第419章 前来告假 想起那个高深莫测的老道,临死前都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个究竟为何让她来此的理由。 她上了三炷香,拜了一拜。 “公羊先生。”她轻声开口,“一路走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晨风轻轻吹过,把素白的帷幔吹得微微飘动。 凤婉从腕间取下那串珠子,握在手心里。 珠子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这串珠子,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枢纽。” 她说,“初来时,我只是以为,这就是小说照进现实的一个意外事件,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来这里是带着使命来的。你既然将公羊托付给了我,我必不会让他埋没,也不会让你们公羊家自此衰落,放心吧!” 她把珠子轻轻放在棺木边。 珠子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温润的光。 凤婉深深鞠了一躬。 公羊左站在一旁,眼眶泛红。 小七远远地看着,轻轻别过脸去。 良久。 凤婉直起身,转过身,戴上那串珠子,看着公羊左。 “办完丧事,来锦绣阁寻我……别让人知道。” 公羊左点了点头。 七天。 整整七天。 公羊左把自己关在灵堂里,一步都没有踏出去。 他守着父亲的棺木,守着那盏长明灯,守着那些永远也不会再有人回答的话。 头三天,他跪着。 跪到膝盖磨破了皮,跪到血透过衣衫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蒲团。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着,一遍一遍地烧着纸钱,看着那些灰烬飘起来,又落下去。 像父亲这一辈子。 飘起来过。 落下去过。 最后,归于尘土。 第四天,他开始整理父亲的遗物。 那个老红木的柜子,那把铜钥匙,那个空了的檀木匣子。 他打开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几本泛黄的卜算笔记。 一套半旧的卜具。 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丁一亲启。 公羊左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回原处,锁好柜门。 不是时候。 他想。 现在,还不是看的时候。 父亲既然留下了这封信,肯定是知道自己还能见到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第五天,父亲的故交旧友陆续来吊唁。 公羊左站在灵堂里,一一致谢。 他看见那些人的眼神。 有的真诚悲伤。 有的客套敷衍。 还有的…… 在偷偷打量他。 在交换眼神。 在确认什么。 他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第六天,来吊唁的人渐渐少了。 公羊左一个人在灵堂里坐了一夜。 他看着父亲的脸,看着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却依然安详的脸。 第七天,出殡。 公羊左扶着灵柩,一步一步走向公羊家的祖坟。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送葬的队伍很长,可真正悲伤的人,没有几个。 公羊左知道。 那些跟在后头的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有的是来探虚实的。 有的是来确认他父亲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把父亲送到最后的地方。 棺木入土的那一刻,公羊左终于跪了下去。 他跪在新鲜的泥土前,跪在父亲的坟前,把头深深埋下去。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父亲不喜欢看他回头。 父亲说,往前走,别回头。 他也没有看到在很远的地方,有一道纤细的身影遥望着他,与他一起悲伤,担心他的状况。 小七看着公羊左消失在远处,才转身离开。 丧事办完的第二天,公羊左进宫了。 他穿着素服,面容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 朝堂上,群臣列队而立。 虞江坐在王座上,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公羊左走到殿中央,跪下。 “臣公羊左,叩见大王。” 虞江看着他,没有说话。 公羊左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良久。 虞江开口了。 “公羊长史。”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父亲的后事,都办妥了?” “回大王,办妥了。” “可有什么难处?” “没有。” 公羊左说,“承蒙大王恩典,一切顺利。” 虞江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看着公羊左,看着那张憔悴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睛。 “你今日来,所为何事?”虞江问。 公羊左叩首。 “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想向大王告假。” 虞江的眉心动了一下。 “告假?” “是。” 公羊左说,“家父新丧,臣心神俱疲,实在无力处理政务。臣想……” 他顿了顿。 “臣想休养一段时日。” 虞江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群臣开始交换眼神。 久到大巫医那一列的几个人,目光闪烁。 然后虞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窗外的晨光。 “准了。”他说。 公羊左叩首。 “谢大王。” 他站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头。 可他感觉到了。 是虞江的目光。 是那些重臣的目光。 是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背上。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出大殿,走进晨光里。 殿内。 虞江坐在王座上,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的目光很深。 深得看不见底。 堂下,几个重臣交换了一下眼神。 大巫医站在前列,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压了下去。 公羊左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晨风拂过他的脸,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锦绣阁。 那是凤婉告诉他的地方。 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藏在南疆城最普通的巷子里。 他走了很久。 穿过热闹的集市。 穿过安静的巷弄。 最后,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他敲了敲门。 三下。 停顿。 两下。 这是凤婉告诉他的暗号。 门开了。 小七站在门后,手握长剑,目光警惕。 看见是他,她的眼神软了一瞬。 “没有尾巴吧?进来吧。”她说。 “放心,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跟的上我公羊的步伐。” 小七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 “口气倒不小。”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第420章 大概累了 公羊左迈进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株花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凤婉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壶茶。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那张憔悴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睛,那身素白的衣衫。 “坐吧。”她说,声音很轻。 公羊左走过去,没有坐,而是在她面前跪下。 “臣,参见殿下!” “嗯,起来吧,以后你与小七一样,不用行礼,也不用叫我殿下,随小七喊一声‘小姐’吧!” 公羊闻言,激动的又一次行礼谢恩,然后高兴的看着小七。 小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看什么看。”她小声嘟囔,“还不快起来。” 公羊左这才站起身,在蒲团上坐下。 凤婉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茶。”她说,“你这样子,像是几天没吃东西了。” 公羊左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水温热,飘着淡淡的香气。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甘甜。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小姐。”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臣……” 凤婉抬手,止住他的话。 “我知道。” 她说,“你有很多话想说。可在那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件事。” 公羊左看着她。 “小姐请问。” 凤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声开口。 “你进宫的时候,虞江……是什么反应?他可还是他?” 公羊左愣了一下。 他想起虞江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很深的、看不见底的眼神。 “大王……”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大王他……准了臣的假。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凤婉没有说话。 “只是……”公羊左顿了顿,“臣觉得,大王看臣的眼神,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像是……”公羊左想了想,“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好像有什么顾虑。” 凤婉的眉心动了一下,紧握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你知道你们王有一个山卫吗?他们那里有一个负责人叫‘岩伯’?” 公羊听到这里立马紧张的站起身,走到窗户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人,这才又重新坐下。 “小姐您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是绝密,我父亲悄悄透露过一点信息,但是他不肯多说,说他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大王知道,足够灭族了!” 凤婉看着公羊紧张的模样,又结合虞江见他的反应,想到他让岩伯亲自去接自己,又将整个山卫暴露在自己面前。 心里突然有一丝甜甜的感觉。 那份担心也减轻了不少。 虞江还是很重视和信任自己的,他这样相当于将自己的家底都亮明在她的眼前了。 看样子,现在的虞江还是没有问题的,那自己就有时间好好部署,然慢慢解决这些麻烦了! 凤婉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公羊左看着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向小七,发现小七也在随着凤婉笑。 好久没见小七露出这样色笑意,公羊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呆。 小七察觉到公羊左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 “呆子,看什么看。” 她又嘟囔了一句,可这次的声音明显软了许多,像是春日里化开的冰雪,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公羊左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耳根也悄悄红了。 凤婉看着这两个人,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公羊左。”她放下茶杯。 “臣在。” “说说那几个人可有什么意向?你们南疆朝堂上还有多少人是可用之人?” 公羊左似是早就料到凤婉会有此一问,随机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打开,上面十几个名字跃然纸上。 “小姐,这些人现在明面上都在那些人麾下做事,但他们都是我公羊家世世代代培养下的死士。 所以,他们以为已经彻底掌控了朝廷,其实他们最多也只能占到五成罢了。” 凤婉接过那张纸,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十几个名字,每一个旁边都用小字标注着官职、背景、以及……公羊家的密语。 她看完,把纸折好,递还给公羊左。 “很好,”她轻声说,“看来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虞江本身的问题了。公羊,密切关注那几人的动向,他们若想唤醒那个他们所谓的王,定会有些什么动作的!” “小姐放心,臣已经安排下去了,明天早上应该就会有消息传来。不过……我这边人手有些不太够。” “人手你不用担心,小姐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新式武器你只管探听消息便好!” 小七接过了公羊的话,再一次成功的将公羊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凤婉此时也没那么紧张,又见二人眉来眼去的,便找了个借口回房去休息了。 凤婉起身离开时,小七和公羊左都有些不好意思。 两个人正对视着,一个眼睛里带着笑意,一个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等他们回过神来,廊下已经只剩他们两个了。 小七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哎呀,小姐她……”她小声说,“怎么走了?” 公羊左也有些不自在,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小姐……大概是累了。”他说。 小七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竹叶沙沙作响。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公羊左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却没有喝。 他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小七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嘴角。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每次见到公羊左,他总是笑眯眯的,圆滑周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可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公羊左,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迷茫又坚定的年轻人。 “你……”小七轻声开口。 公羊左抬起头,看着她。 第421章 那又怎样 “嗯?” 小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 她移开目光。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问你,饿不饿?” 公羊左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饿。”他说,“方才那杯茶,就够了。” 小七别过脸去。 “一杯茶怎么够。”她小声嘟囔,“你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公羊左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灵堂里,远远看见的那个身影。 那个站在很远的地方,望着他的身影。 那个和他一起悲伤,担心他状况的身影。 “小七。”他轻声开口。 小七没有回头。 “嗯?” “那天……”他顿了顿,“出殡那天,你是不是来了?” 小七的肩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可她没有否认。 那就是承认了。 公羊左看着她,看着那张侧脸上,忽然泛起的一丝红晕。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小七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谢什么谢。”她说,“我是替小姐去看的。又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 公羊左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小七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又不是专门去看你的。”她小声说完。 公羊左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吧,就算你是替小姐去的吧。”他说,“可我还是想谢谢你。” 小七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他的影子靠得很近。 很近。 近得像是……要碰在一起。 屋里。 凤婉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个身影。 月光下,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得不远不近。 她没有点灯。 只是坐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两个人,一个低着头,一个别过脸去,却谁都没有先离开。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谁说我家小七没有柔情的一面,那是因为没有遇见能让她柔情的人罢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话。 “婉儿,你记住,这世上最难求的,不是富贵,不是权势,是真心。” “能遇见一个真心对你的人,比什么都强。”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腕间那串珠子。 珠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像是在说:你遇见了吗?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遇见了。”她轻声说。 珠子又闪了一下。 像是在笑。 院子里。 公羊左站起身,走到小七身边。 小七感觉到他靠近,身体微微一僵。 可她没有躲开。 公羊左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院子里的那丛竹子。 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小七。”他轻声说。 “嗯。” “等忙完了这阵子,我们成婚吧!” 小七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月光下,公羊左的脸微微泛红,眼神却异常认真。 他就那样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小七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羊左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他说,“吓着了?” 小七终于回过神来,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颤:“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公羊左一字一顿,“等忙完了这阵子,我们成婚。” 小七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话。 公羊左也没有催。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等着。 “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公羊左说。 “你是我公羊左最喜欢的人,是那个我想娶的人。” “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怕别人笑话吗?娶一个侍卫?” 公羊左轻轻笑了一下。 “小七。”他说,“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 小七没有说话。 “我在朝堂上混了那么多年,”公羊左说,“什么风言风语没见过?什么冷嘲热讽没听过?要是怕这个,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 “我只怕一件事。” 小七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怕什么?”她问。 公羊左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怕你不同意。”他说。 小七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把心捧出来,等着她接住的忐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姐问过她的话。 “小七,你喜欢公羊左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说:“小姐,奴婢不懂那些。奴婢只知道,他看我的时候,我不讨厌。” 不讨厌。 原来,不讨厌,就是喜欢。 原来,喜欢,就是会在他难过的时候远远看着他。 原来,喜欢,就是会在他说“成婚”的时候,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公羊左。”她轻声开口。 公羊左看着她。 “嗯?”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认真的?” 公羊左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小七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宽大的手掌,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但此刻,牵起来的是他们的未来。 小七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抬起头,看着公羊左。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认真。 认真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公羊左。”她轻声说。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我是小姐的侍卫。我手上沾过血,杀过人。我……” 公羊左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唇上。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小七愣住了。 “我知道你杀过人。”公羊左说,“我知道你手上沾过血。我知道你跟小姐出生入死,什么事都干过。” 他顿了顿。 “可那又怎样?” 小七看着他。 “那又怎样?”她喃喃道。 第422章 保护殿下 “对。” 公羊左说,“那又怎样?你杀的人,是该杀的人。你做的事,是小姐让你做的事。你手上的血,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 他轻轻握住她的双手。 “小七,我喜欢的是你。是那个站在小姐身前、拔剑护主的你。是那个在我父亲灵堂外远远看着我的你。是那个……” 他笑了笑。 “是那个说我‘几天没好好吃东西’的你。” 小七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双手。 那双手,握过剑,杀过人,沾过血。 可此刻被他握着,只觉得温暖。 “呆子。”她小声说。 公羊左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是个呆子。”小七说,“一个傻乎乎的呆子。” 公羊左挠了挠头。 “那……”他有些忐忑地问,“呆子可以娶你吗?” 小七别过脸去。 “不行。”她小声说。 公羊左愣住了。 “为什么?” 小七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公羊左看着那发抖的肩膀,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上前,轻轻从身后抱住她。 小七的身体僵了一瞬。 可她没有挣扎。 “小七。”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你哭了?” 小七没有说话。 可那发抖的肩膀,已经回答了一切。 公羊左没有再问。 他只是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静静地站着。 小七的身体微微一僵。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 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与静谧的夜。 …… 清晨的喜鹊比太阳更早出现在窗外,一个人影静静地等候在门外。 “公子,他们几人昨夜集中在一起,准备了大量的牛羊猪等牲畜,还有很多香火之类的东西,都运往了哀陆山,看样子好像是要举行什么仪式。” “举行仪式?”公羊转过头,看着那个送信的人。 那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是,公子。小的亲眼看见的,他们在那里搭了祭台,周围插满了旗幡,还牵了十几头牛羊进去。那架势,不像是普通的祭祀。” 公羊左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接过那人递来的纸条,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屋里。 窗边,凤婉已经站了起来。 “进来吧。”她说。 公羊左推开门,走进去。 小七和那个送信的人也跟了进来。 凤婉坐在桌边,轻轻啜了一口茶。 “看来他们是想要唤醒那个‘王’了,公羊,通知下去,所有人都准备好,虞江…就看这次了。” 公羊左的脸色一变。 他听出了凤婉话里的意思。 不是“我们能否赢”,而是“虞江能否保住”。 这一战,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胜负之争。 而是要把那个人,从深渊里拉回来。 “小姐。”公羊左上前一步,“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凤婉看着他。 “说。” 公羊左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如果……”他的声音有些涩,“如果大王他……已经不是大王了。如果那个人醒过来之后,再也回不去了。小姐打算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小七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 那个送信的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凤婉的双手也紧紧的握成了拳。 良久。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晨光。 “公羊左。”她说。 “臣在。” “你相信吗?”她问,“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锁不住的。” 公羊左愣住了。 “魂魄也好,人心也罢。” 凤婉说,“锁了三百年,该醒的,总会醒。可醒过来的,不一定就是他们想要的那个。” 她顿了顿。 “因为那具身体里,不只有那个人。我们只能赌一次,赌虞江能够战胜那个人。我相信他!” 公羊左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沉静的光。 那光很坚定。 坚定得像一座山。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左儿,你记住,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聪明,不是权势,是相信。” “相信一个人,相信一件事,相信哪怕所有人都说不行,也还有一线希望。” “凤婉殿下就有这种相信。”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小姐。”他深吸一口气,“臣也相信。” 凤婉看着他,眼里有了一丝笑意。 “好。”她说,“去吧。” 公羊左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凤婉叫住他。 公羊左停下脚步,回过头。 凤婉看着他,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小七身上。 “小七。”她说。 “在。” “你跟公羊一起去。把我们运过来的那些东西分发下去告诉他们使用方法,这次我们赌的是命,不可大意,不能留手。” 小七神色一凛,重重抱拳。 “是,小姐!” 她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凤婉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犹豫。 “怎么了?”她问。 小七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凤婉,看着这个,她愿意用命去护的人。 “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您……您自己小心。我很快就回来!” 凤婉看着她,眼里有了一丝暖意。 “放心。”她说,“这里很安全!” 小七深深看了凤婉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公羊左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凤婉站在窗边,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金黄。 “这里很安全。”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里,有一丝苦涩。 这里,怎么可能安全呢? “凤婉殿下,老奴奉王之命,前来保护殿下!”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兀出现,正是岩伯。 凤婉转过身,看着从暗处走出的岩伯。 那个佝偻的身影,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 “岩伯?”她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岩伯单膝跪地。 “大王有令,让老奴带着三十名山卫,寸步不离保护殿下。” 凤婉的眉心动了一下。 虞江。 在那种情况下,他还记得派人来保护她。 她轻轻笑了一下。 “起来吧。”她说,“他…有没有带什么话给我?” 岩伯抬起头。 “王说,以后您就是我们的王,这是他最后给我们山卫的命令,从此以后,您就是我们的‘林中王’!” 第423章 赌的是命 凤婉愣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但心里的不安在渐渐放大。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林中王。”她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那是山卫世代守护的称号。 那是只属于南疆王的名号。 可现在,虞江把它给了她。 为什么呢?虞江很危险,他怕自己过不了这一关。 他将自己最后的底气给了她。 “他还说了什么?”凤婉问。 岩伯低着头,声音老迈沙哑。 “王说,这是他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如若这次失败,他希望您以后能够好好替他看看这大好河山!” 凤婉的呼吸停了一瞬。 凤婉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袖口。 “最后一件事吗?不会的,我会保护好他的!。” 岩伯跪在地上,闻言激动的红了眼眶:“老奴谢殿下,殿下若有差使,山卫定竭尽全力,以保殿下无虞!” 凤婉看着岩伯,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跪在地上,眼眶泛红。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起来吧。”她轻声说。 岩伯没有动。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老奴替山卫,替大王,谢谢您。” 凤婉走过去,亲手把他扶起来。 “岩伯。”她说,“你跟着虞江多少年了?” 岩伯愣了一下。 “老奴……”他想了想,“从大王出生起,老奴就在。后来大王流落在外,老奴就在这地下守着。再后来大王回来了,老奴就继续守着。” 他顿了顿。 “算起来,二十多年了。” 凤婉点了点头。 “二十多年。”她说,“你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受苦,看着他一点一点变成今天这样。” 岩伯的眼眶更红了。 “是。”他说,“老奴看着他……心疼啊。大王他……太苦了!” 凤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以后,”她说,“我替他看着你。” 岩伯愣住了。 “殿下……” “你不是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林中王吗?”凤婉笑了笑,“那我的第一个命令就是……以后不许跪了。” 岩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凤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泪。 也是……感激。 “好了。”凤婉说,“现在,告诉我,他在哪里?” 岩伯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大王他……”他的声音还有些涩,“昨晚就跟着那些人去了哀陆山。” 凤婉的眉心动了一下。 哀陆山。 果然是那里。 “他不想让你们山卫有所牺牲,岩伯,你们一会儿就在外围接应,里面的事情交给我。” “可……” “岩伯,本宫有些厉害的武器,不是你们这些人用刀枪剑戟就可以抗的住的,所以,这是命令!” 岩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那句“这是命令”面前闭上了嘴。 他站在那里,看着凤婉,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光。 二十多年了。 他见过先王,见过年少时流落在外的虞江,见过归来的大王。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要去的是最危险的地方,却把最安全的位置留给他们。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老奴……” 凤婉抬手,止住他的话。 “岩伯,”她说,“你活了这么大岁数,应该比我更明白一个道理。” 岩伯看着她。 “什么道理?” “有些仗,”凤婉说,“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她低下头,看着腕间那串珠子。 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现在,只有我,才能把他带回来。” 岩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衣,面容沉静,目光清澈。 可那单薄的身躯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 像是……一座山。 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老奴……老奴遵命。” 凤婉点了点头。 “好。” 她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岩伯。” “老奴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也有什么意外,回不来了,”她说,“替我告诉小七,公羊左是个好人,让她别欺负他。” 岩伯愣住了。 “殿下……” 凤婉笑了笑。 那笑意很轻,轻得像阳光。 “开玩笑的。”她说,“我会回来的。” 她迈出门槛,沐浴在阳光里。 岩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像一个踩着祥云的仙子! 哀陆山。 阳光照在山坡上,把祭台周围的血迹照得触目惊心。 “你们小心一些,千万别被发现了,我去接小姐过来!” 小七和已经带人埋伏好的公羊说了一句话,一个转身便消失在了山里。 公羊左身上穿着一件特殊的盔甲,轻薄,活动不受限,腰间还别着一把最新式的手枪。 再看埋伏着的那些士兵,个个手里握着一把长枪,每人身旁都放着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子弹。 公羊左刚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什么武器? 火铳他见过,手雷他见过,那现在的这些,同样是铁制的,有枪托,有枪管,还有扳机。 比以前的火铳漂亮了太多了。 而且威力和射程也都有了大大的提高。 小七给他演示的时候,只扣动一下,远处的一块石头就炸成了碎片。 “这……”他当时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还是火铳吗?” “枪。” 小七说,“小姐从大周带过来的。兵工厂新造的,三百把,每一把都配了三百发子弹。” 三百把。 三百发。 枪? 公羊左在心里算了算,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小七点了点头。 “小姐说,这次赌的是命,不能留手。要不然小姐也不会让你特意挑选这些用过火铳的人来了!” 公羊左看着那些枪,看着那些子弹,看着那些正小心翼翼摸索着使用方法的山卫。 他忽然觉得,这场仗,也许真的能赢。 小七去接凤婉上山,公羊左的三百人就埋伏在山腰处,山谷里的大巫医等人,刚好就在射程之内。 第424章 质量不错 公羊左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握着那把枪。 枪身很沉,带着金属的冰凉。他把枪管架在石头上,瞄准山谷里的那些人。 大巫医站在祭台前,正对着那些人说着什么。 那几位曾经分裂了南疆的王,如今在大巫医面前点头哈腰,哪还有一丝的王者之气? 距离很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可公羊左看见,那些人开始动了。 他们把那些牛羊的尸体拖到祭台周围,摆成一个诡异的图案。 然后,他们围着祭坛坐了下来,开始念咒。 那声音低沉、沙哑,嗡嗡的,像是无数虫子在叫。 公羊左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 可他没动。 因为小七还没回来。 因为小姐还没到。 他只能等。 突然,公羊左的手猛地攥紧了枪身,指节发白。 大王。 那是大王。 他被两个人架着,脚步虚浮,头低垂着,像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 他们把他放在祭坛中央,盘膝而坐。 然后那几个人退后几步,继续念咒。 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诡异。 公羊左看见,祭坛周围那些摆成图案的牛羊尸体,开始冒烟。 不是燃烧的那种烟。 是……一种淡淡的、黑色的烟。 那烟升起来,不散开,反而向祭坛中央聚拢。 向大王聚拢。 “该死……小姐怎么还不来?”公羊左咬着牙,低声咒骂。 他抬起枪,瞄准那个念咒念得最起劲的人。 可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有扣下去。 因为小姐还没到。 因为……他不知道这一枪打下去,会不会害了大王。 他只能等。 等得手心里全是汗。 小七在林子里穿行。 她听见了那念咒的声音。 那声音让她头皮发麻。 她加快脚步,在林子里飞奔。 绕过一片灌木丛,她终于看见了凤婉。 凤婉正带着一队黑衣黑巾的人,站在一棵大树下,看着山谷的方向。 她穿着素衣,面容沉静,目光清澈。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小姐!” 小七跑过去,气喘吁吁,“他们……他们开始动手了。大王被他们弄到祭坛上了!” 凤婉的眉心动了一下。 “开始了?” “嗯。” 小七说,“那声音……很难听。像虫子叫。” “发信号,让公羊动手,我们赶紧赶过去!” 小七愣了一下。 “小姐,现在就动手?可是您还没到……” “来不及了。” 凤婉打断她,目光落在山谷方向那片越来越浓的黑烟上,“那烟不对劲儿,怕时间来不及,赶紧发信号我们抓紧赶过去!” 小七的脸色变了。 她不再多问,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信号筒。 她拉开引线。 “啾——” 一声尖锐的啸响,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山谷里。 公羊左看见那朵烟花,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动手的信号。 他猛地握紧手里的枪,瞄准那个念咒念得最起劲的人。 那个人的嘴还在动,还在念。 公羊左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 那个人猛地一震,向前扑倒。 念咒的声音,停了。 剩下的几个人惊恐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可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山坡上,忽然冒出了无数黑衣人。 那些人端着那种奇怪的武器,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不许动!” 公羊左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谁敢动,谁死!” 那几个人吓得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他们是见过火铳的,凤婉支援给南疆的火器,不仅仅有火铳,还有手雷。 这时候一见这威力,可比他们见到的那些强了太多了,顿时,一个个的都被吓得不敢动弹。 可祭坛上的烟,没有停。 那些黑色的烟,还在向大王聚拢。 越来越浓。 越来越密。 公羊左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向山谷入口。 小姐,快啊。 “来人,救大王!” “哈哈哈,救?你们救不下的,大王?哈哈哈,我让你们看看他现在是谁的大王!” 大巫医突然状若疯狂的大笑起来,一脸激动的盯着身体已经开始剧烈颤抖的虞江。 山谷入口。 凤婉正带着那队黑衣人向里面冲。 岩伯带人远远的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刀。他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着山谷里那片越来越浓的黑烟,看着祭坛上那个剧烈颤抖的身影,看着大巫医那张疯狂的脸。 他想冲上去。 可他没有。 因为殿下说过,让他们在外围接应。 因为殿下说过,有些仗,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他只能等。 等得心急如焚。 凤婉冲进山谷。 她一眼就看见了祭坛。 看见了盘膝坐在中央的人。 看见了那些黑色的烟,正把他整个人罩住。 看见了那个人……剧烈颤抖的身体。 “虞江!”她大喊。 那个人没有动。 可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身体抖得更加剧烈了。 好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他的身体里厮杀。 凤婉冲向祭坛。 大巫医看见她,笑得更加疯狂。 “来了来了!凤婉殿下,您来得正好!让您亲眼看看,您心爱的人,是怎么变成我们的王!” 凤婉没有理他。 她冲上祭坛。 那些烟像是活的一样,向她涌来。 可她不怕。 她冲进烟里,冲到那个人面前。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冰。 可那颤抖,她感觉到了。 “虞江,我来了!” 那个人的颤抖,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颤抖得更厉害了。 凤婉刚想再说什么,虞江突然不动了,然后他猛的睁开了双眼。 凤婉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 不是虞江的坚毅。 是……一双空洞的、冰冷的、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睛。 “虞江?”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个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 可那笑意,让她脊背发凉。 “虞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这具身体的主人吗?嚯嚯嚯,还不错,质量上乘!” “虞江”打开双手,低头欣赏着自己的身体,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凤婉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425章 双魂相争 那股陌生的意识彻底掌控了虞江的躯壳,三百年前的道魂魄在这具身体里彻底苏醒。 虞江原本的魂魄被死死压制在意识深处,连一丝挣扎的声响都难以透出。 凤婉心头的寒意瞬间攀上头顶,她刚惊觉眼前的人已不是虞江,身体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手腕便被一股蛮力攥住,紧接着,冰凉的手掌狠狠掐上了她的脖颈。 窒息感骤然袭来,凤婉双手下意识去掰那只掐着自己的手,可那力道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她看着眼前那双空洞冰冷的眼,里面没有半分温柔,只有一片漠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就在凤婉眼前开始发黑,意识渐渐模糊的瞬间,那掐着她脖颈的力道突然猛地一松。 “咳……” 凤婉跌坐在祭坛上,大口喘着气,脖颈处的灼痛感清晰无比。 早已焦急的小七赶紧来到她身边,将她扶了起来。 她抬眼,看见虞江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头发,额头青筋暴起,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熟悉的神情,那是虞江的意识! 那道魂魄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惊得一滞,虞江借着这片刻的间隙,拼尽全身力气嘶吼:“凤婉!魂玉!张慢慢的魂玉!快拿出来!” 喊完话的虞江左手掰着右手,像是两个人在角力。 他脖颈处青筋暴起,身上上大汗淋漓,双眼突出,咬牙瞪目,面露痛苦之色。 凤婉来不及多想,指尖瞬间探入怀中,摸出那枚温凉的魂玉。 那是她为张慢慢养魂数月,日夜贴身存放的玉珏,此刻玉身还带着她的体温。 魂玉刚被从怀中取出,一道微弱的白光骤然从玉珏中迸发。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魂魄虚影从魂玉里飘出,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竟直直地朝着虞江的身体冲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张慢慢的魂魄便没入了虞江的躯壳。 祭坛上的黑烟猛地狂卷起来,虞江的身体晃了晃,那人的嘶吼声从他喉咙里溢出,带着滔天的愤怒。 而虞江的意识,竟在张慢慢魂魄的加持下,与那人的魂魄形成了僵持之势。 凤婉握着魂玉,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虞江,心脏悬到了嗓子眼,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虞江,慢慢,一定要挺住啊!” 山谷里的黑衣人都屏住了呼吸,公羊左端着枪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死死锁定祭坛。 大巫医的疯狂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这突发的变故,目眦欲裂:“不可能!吾王的魂魄怎会被压制!这枚玉珏……这枚玉珏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嘶吼着就要冲向祭坛,却被身旁的黑衣人一脚踹倒在地,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 而祭坛中央,虞江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双魂相争的痛苦让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大巫医见虞江的魂魄借着张慢慢的助力渐渐压过那人的魂魄,眼中狠戾翻涌,竟猛地扯开嗓子嘶吼:“为了吾王,献祭!” 话音未落,那些原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南疆旧部身子齐齐一震,眼中瞬间褪去恐惧,只剩赴死的决绝。 他们全然不顾头顶抵着的冰冷枪口,嘶吼着朝祭坛猛冲而去。 “砰!砰!砰!” 公羊左与侍卫们果断扣动扳机,枪声接连炸响,子弹精准穿透那几人的胸膛,热血瞬间飙射而出,溅在祭坛的青石板上。 可这些人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嘴角甚至扯出诡异的微笑,目光死死盯着祭坛上的虞江,依旧踉跄着向前扑。 就在他们的身体触碰到祭坛边缘的刹那,那股本已黯淡稀薄的黑烟突然如同嗅到猎物的恶魔,猛地暴涨数倍,化作狰狞的黑浪席卷而来,瞬间将几人的身体彻底包裹。 不过眨眼的功夫,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具还带着温热鲜血的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转瞬就成了几具枯槁的干尸,重重摔落在地,没了半分生气。 而那些吞噬了生魂与热血的黑烟,竟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变得浓稠如墨,发出“滋滋”的诡异声响,疯狂朝着虞江的躯壳涌去! “不好!” 凤婉心头一沉,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小七死死拉住。 祭坛上,那人的魂魄借着献祭的力量瞬间反扑,原本僵持的局势骤然逆转。 虞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弓成了虾米,双手狠狠抠着祭坛的石板,指腹被磨得鲜血淋漓。 他的眼睛一半是虞江的清明,一半是那人的阴翳,此刻竟又添了几分张慢慢魂魄的微弱颤抖,三魂在这具躯壳里疯狂撕扯、搏杀。 那人的意识如同暴涨的潮水,狠狠碾压而来,虞江刚凝聚起的力量瞬间溃散,连带着张慢慢的魂魄也开始摇摇欲坠。 “哈哈哈!献祭之力,吾王归位!” 大巫医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状若癫狂,枯瘦的手狠狠拍打着地面,“凤婉,你以为一枚破玉就能逆天改命?终究是螳臂当车!” 黑烟彻底将虞江的身体吞没,他的身上隐隐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 公羊左端着枪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焦急,子弹可以打穿黑雾,可以打到虞江身上,可那样一来,死得就是三个人啊。 他看向凤婉,眼中满是急切,却见凤婉握着魂玉的手愈发用力,魂玉上的白光忽明忽暗,竟与黑烟中的张慢慢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呼应。 “虞江!慢慢!别放弃!”凤婉对着黑烟嘶吼,声音带着哽咽,“魂玉还在,我还在!” 黑烟之中,虞江的意识本已濒临消散,可听到这声呼喊,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原本溃散的力量突然又凝聚了一丝。 而张慢慢的魂魄,也借着魂玉的呼应,轻轻缠上虞江的魂魄,两人的意识紧紧相依,竟在滔天的黑浪中,撑起了一道微弱的白光屏障。 一声怒吼从黑烟中传出,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无知小儿,本王谋划几百年,长生即成,岂容你们破坏!” 第426章 照顾好她 怒吼声裹挟着三百年的怨毒与狂傲,震得祭坛青石簌簌掉渣,浓稠如墨的黑烟翻涌得愈发狂暴,如同无数只漆黑的鬼爪,疯狂抓挠着那道岌岌可危的白光屏障。 凤婉掌心的魂玉骤然发烫,烫得她指尖几乎要握不住,玉身的白光忽强忽弱,每一次闪烁,都牵着黑烟里两道相依的魂魄轻轻震颤。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虞江和张慢慢的意识正在被那股古老的魂魄一点点蚕食,屏障的光芒越来越淡,几乎要被墨色彻底吞噬。 “想长生?先踏过我的尸体!” 凤婉咬牙将魂玉按在胸口,素衣被狂风掀起,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退意。 “魂玉,你若有灵,把我送进虞江的身体里!” 凤婉一声呐喊震彻山谷,掌心的魂玉骤然爆发出刺目到极致的白光,烫得她胸口肌肤灼痛,却也借着这股灼热,将她的意念烙进魂玉之中。 魂玉似是听懂了她的祈求,白光猛地暴涨,竟化作一道通透的光桥,一头连着凤婉的胸口,一头狠狠扎进那团浓稠的黑烟里。 凤婉只觉浑身被瞬间抽空,意识轻飘飘的,像是要脱离躯壳,她没有半分犹豫,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的神魂牵引而出。 “小姐!” 小七凄厉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却被狂风卷得支离破碎。 公羊左扣着扳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那道白光里,分明裹着凤婉的魂魄,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黑烟中的王察觉到这股陌生的神魂力量,发出更为狂暴的怒吼:“不知死活!竟敢自投罗网,本王便连你的魂一起吞了,让你们三人永世不得超生!” 黑浪翻涌着迎向凤婉的神魂,可魂玉的白光却如坚不可摧的壁垒,硬生生在黑墨色的雾气中劈开一条通道。 凤婉的神魂化作一道纤细的白光,转瞬便没入了虞江的躯壳。 三魂相聚的刹那,虞江的躯壳猛地一颤,原本岌岌可危的白光屏障,竟瞬间凝实了不少! 虞江的清明、张慢慢的柔韧、凤婉的决绝,三道神魂紧紧相拥,彼此的意念交融在一起,没有丝毫隔阂。 “婉儿” “婉儿” 虞江与张慢慢的声音同时响起。 凤婉看着两道只有微弱人形的魂魄,心头一揪,尤其是看到张慢慢的时候,心里悲喜交加。 时间太长了,她终于再次看到了张慢慢。 张慢慢亦是激动的看着凤婉,两人不约而同的展开了双臂,相互紧紧的抱在了一起。 “婉儿,呜呜,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以为我死了呢,呜呜呜……” 魂魄与魂魄的近距离接触,是柔软温润的。 凤婉轻轻的拍着张慢慢的背,细声安慰道:“慢慢,我来了,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我会保护好你的,你放心!” 而在一旁的虞江此时却感到有些虚弱。 三魂相争本就耗空了他大半神魂本源,又被那人魂魄疯狂碾压,此刻连维持魂体都变得艰难,淡白色的魂体微微透明,几近溃散。 那个东洋王的魂魄,成黑色,看起来比凤婉三人的凝实了许多,接近实体状。 他见三人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叙起了旧,这么不把他当回事,顿时一股无名火起。 眼睛一眯,嘴角露出狰狞的笑意,随即裹挟着献祭而来的狂暴黑气,如同一头狰狞的巨兽,朝三人猛扑而来。 “虞江!” 凤婉心头一紧,立刻松开张慢慢,伸手将虞江的魂魄也护在怀中,三道魂魄紧紧依偎在一起。 “我们三个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呦,三个小娃娃还挺深情,告别完了吗?告别完了就准备当本王的食物吧,哈哈哈……” 黑气滚滚而来。 虞江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凤婉和张慢慢往身后护了半分,即便魂体透明,依旧摆出守护的姿态。 “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们。” 张慢慢也擦干魂魄上的微光泪滴,小手紧紧抓住两人,原本柔弱的魂体,竟也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韧。 “婉儿,虞江,我们一起打跑他!” 三魂同心,心意相通,原本分散的力量在这一刻骤然凝聚。 但比起对方,还是显得单薄了许多。 轰…… 一声剧烈的碰撞之声响起,黑雾边缘溃散,转瞬便再次凝聚在一起。 凤婉三人却被这股大力一撞,三人分别跌向不同的方向。 虞江的身影更淡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看凤婉,又看了看,柳眉紧皱的张慢慢,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对着凤婉露出一抹深情的笑意。 “婉儿,对不起,此生怕是不能守护你了,若有来生,虞江定会好好护你一世!” “不要……!” 凤婉的神魂发出凄厉的嘶喊,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虞江的魂魄在她眼前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没有消散,反而如同一道道流星,朝着张慢慢的魂魄汹涌而去。 张慢慢愣住了。 那些光点裹着虞江最后的神识,温柔地融入她的魂体,每一道光都带着他残留的意念…… “替我……照顾好婉儿……” 黑雾中的王发出狂妄的大笑。 “感人,太感人了!可惜,可惜,即便你全部的力量都给了那小女娃,又能如何,今日此地就是你们的葬身之所!哈哈哈,没了那个碍事的男人,你们两个女娃娃,拿什么跟本王斗?” 黑雾再次翻涌,比之前更加狂暴。 凤婉挡在张慢慢身前,死死盯着那团黑雾。 “慢慢,别哭。虞江把最后的能量给了你,不是让你哭的。” 凤婉猛的擦了擦她眼里汹涌而出的泪水。 张慢慢狠狠抹去眼泪,站起身,与凤婉并肩而立。 “婉儿,我知道怎么打败他了。” 凤婉一愣。 张慢慢话音刚落,眉心骤然亮起一点微光,竟是在生死之际,彻底连通了外界那枚温养她数月的魂玉! 魂玉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召唤,原本忽明忽暗的白光骤然暴涨,不再是微弱的滋养,而是爆发出精纯到极致的白色能量,顺着魂桥一般的通道,毫无保留地涌入虞江的躯壳,直抵识海深处! 第427章 虞江走了 纯净的白光如同天河倒灌,瞬间裹住张慢慢的魂体,将虞江刚刚渡给她的全部神魂之力彻底点燃。 张慢慢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发亮,原本柔弱的魂魄,此刻竟透出温润的气息,那是魂玉千年养魂之力、虞江舍命相护的神魂、她自身执念三者合一的力量! “婉儿!” 张慢慢转头看向凤婉,眼中再无半分怯懦,“抓住我!我们用魂玉之力,把他彻底净化!” 凤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手紧紧握住张慢慢的手,两道魂魄瞬间相融,借着魂玉狂涌而来的能量,化作一道贯穿识海的纯白光柱,迎着狂暴的黑雾,狠狠撞了上去! 东洋王的狞笑瞬间僵在脸上。 他万万没想到,一枚小小的养魂玉,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更没想到两个女娃、一缕残魂,能凝成这般无坚不摧的力量! “不可能!这只是养魂玉!怎么可能破得了本王的献祭之力!” 他嘶吼着催动全部黑气反扑,可那些吞噬了生魂的阴邪之力,一碰到魂玉的纯白光柱,便如同冰雪遇骄阳,滋滋作响,瞬间消融。 光柱势如破竹,一路碾碎黑雾,直直刺向东洋王那凝实的黑色魂体! “啊……!” 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炸开,东洋王的魂体被白光贯穿,三百年的执念、邪祟的修为、献祭得来的狂暴力量,在魂玉的净化之力下,层层崩解、化为飞灰。 不过短短数息,那团狰狞可怖的黑雾便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识海之中,白光缓缓收敛,张慢慢的魂体稳稳站在原地,周身萦绕着虞江残留的温柔光点,凤婉扶着她,两人相视而笑,泪却无声滑落。 外界。 笼罩虞江身体的黑烟尽数散去,魂玉轻轻落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柔和安稳的白光。 凤婉的神魂猛地归位,身子一软,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抬眼,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有虞江的深情坚毅,也藏着张慢慢的柔和清亮,三种意识早已在魂玉之力下相融,却唯独留下了最温柔的守护。 “婉儿。” 凤婉与“虞江”紧紧相拥,但也只是他的身体罢了,张慢慢再次成为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小七早已哭成泪人,公羊左松了紧攥许久的拳头,挥手让人将面如死灰、彻底瘫软的大巫医押下去。 山谷的风终于平静,阳光穿透枝叶,洒在祭坛之上,温暖了每一寸劫后余生的土地。 “小姐,你没事吧?” “大王,你还好吗?” 小七与公羊左同时出声,虽不忍打扰紧紧相拥的二人,但刚刚的凶险,他们实在是放心不下。 凤婉缓缓松开怀抱,抬手轻轻抚上眼前人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温度真实而温热,可她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这具躯壳里主导的魂魄,已是张慢慢。 她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轻声应道:“我没事。” 张慢慢借着虞江的身体,回握住凤婉的手,力道轻柔,带着独属于她的温顺:“婉儿,我没事,虞江的魂魄还在,他没有真的离开,只是和我融在了一起。” 凤婉心头一震,抬眼望去,果然在那双清澈的眸底,捕捉到了一丝虞江独有的深情眸光,一闪而过,却真切存在。 小七快步上前,仔细查看凤婉脖颈上的掐痕,见只是红肿没有伤及要害,才终于放下心来,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哽咽道:“没事就好,小姐,刚刚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公羊左则是面色大变的看着虞江。 “大……大王……你……你是张慢慢……?” 公羊左话都说不连贯了,瞳孔骤缩,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满是震惊与无措。 他追随虞江多年,一眼就能辨出大王的气息,可此刻眼前的人,身形是虞江,气场却分明是张慢慢的柔和,偶尔流转的眼神,又带着虞江的沉稳,这般诡异又相融的状态,让他一时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张慢慢轻轻颔首,轻声开口:“公羊先生,好久不见,是我,慢慢。虞江他…为了救凤婉与我,他的魂魄与我相融了。” 公羊左彻底怔住,随即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敬重:“属下……属下参见大王,参见张姑娘!无论魂魄如何,您皆是南疆的主,皆是属下誓死追随之人!” 他历经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亲眼见东洋王的魂魄被灭,献祭邪术被破,眼前之人,是舍命护凤婉的虞江,也是坚韧不屈的慢慢。 一旁的小七也看呆了,随即破涕为笑,拉着凤婉的衣袖,小声道:“小姐,太好了,大王和慢慢姑娘都在,都好好的!” 凤婉望着眼前相融的二人,眼眶终于彻底红了,她伸手再次握紧那只温热的手,掌心相贴,感受着那份心跳,那份执念,那份温柔。 然而,脸上挂着笑意的张慢慢,却在强忍着泪水。 虞江已经彻底消失了,她感知不到他任何的气息。 这具身体现在由她掌控,一如她刚来时那般。 但她不愿看到凤婉伤心,不愿看到公羊难过。 在魂玉里的几个月,她虽口不能言,眼不能看,但她却能清楚地听到外界的一切声音。 她知道凤婉与他的故事,没有什么轰轰烈烈,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缘起于自己,如今又终止于自己。 张慢慢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剧痛逼着自己将眼底的泪意死死压回去。 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凤婉还在看着她,眼里是失而复得的温柔与庆幸;公羊左单膝跪在下方,满是敬重与安心;这场仗赢了,东洋王灭了,南疆平安了,所有人都该欢喜,唯独她不能露出半分难过。 她知道,虞江是真的走了。 不是相融,不是共存,是彻彻底底燃尽了自己,把最后一缕神魂、最后一丝力量,全都渡给了她,只为护她和凤婉周全。 那漫天细碎的光点,是他全部的生命,融入她魂体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了属于他的意识,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温柔的余温,很快便消散在魂玉的白光里。 第428章 慢慢遇险 她在魂玉中沉睡的数月,听遍了凤婉每一夜的低语,听遍了她提起虞江时的温柔,听遍了她担忧他时的哽咽。 她清楚地知道,凤婉有多爱他,公羊左有多敬他。 所以她不能说。 不能说那个总是沉默守护、眼神深邃的男人,已经永远消失在了识海深处,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张慢慢缓缓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温和又安稳的笑,刻意模仿着虞江平日里的神态,抬手轻轻擦去凤婉眼角的湿意,声音放得轻柔又沉稳:“别哭,婉儿,我们都好好的,以后再也不会有危险了。”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学着虞江的语气,每一个字都说得笃定又温柔,让凤婉看不出半分破绽。 一天经历太多变故的凤婉,果然信了,靠在她肩头,轻轻点头,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襟,却是安心的泪。 张慢慢僵着身子,不敢动,任由凤婉靠着,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她捧着那枚还在发光的魂玉,指尖轻轻摩挲,玉身温润,却再也暖不回那个舍命护她们的人。 公羊左站起身,沉声道:“殿下,属下这就安排人清理山谷,护送您和大王回宫。” “好。” 她望着远方连绵的山林,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虞江,你放心,我会替你,守着婉儿,守着南疆,守着你用命换来的平安。 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微凉,像是谁的叹息,消散在山谷间。 张慢慢握紧凤婉的手,一步步走下祭坛,身姿挺拔,一如曾经的虞江。 从今往后,她便是他,替他活着,替他爱着,替他,守着此生最珍贵的人。 也是守着她两世最好的闺蜜,最好的姐妹。 刚走下祭坛,就听外围传来一阵厉声呵斥,紧接着金铁交鸣的打斗声骤然响起,混着兵刃破空的锐响与怒喝,打破了山谷刚落的平静。 张慢慢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凤婉护到身后,身姿站得笔直,全然是虞江平日里护人的姿态,沉声道:“小七!” 她的声音还是虞江的低沉,只是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去,你在这里保护小姐与大王!” 公羊左拦住了正要出发的小七,他的轻功好一些,速度要快不少,而且小七的战力要比他强,周围还有自己的侍卫和凤婉带来的暗卫们,他也更加放心一些。 公羊刚刚离开不久,凤婉一行人也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突然两侧密林中窜出数百道黑色的身影,手中长刀出鞘,寒芒直指凤婉凤婉等人。 这身打扮太熟悉了,全身黑布包裹,手持长刀,善于伪装。 “又是东洋人!” 小七瞳孔骤缩,厉声低喝,立刻挥手让侍卫与暗卫结成防御阵型,将张慢慢、凤婉护在核心,“小姐,这些人太善于伪装了,小七竟然没能发现他们的埋伏,还请小姐责罚……” 张慢慢将凤婉护得更紧,周身气息骤然沉凝,那是独属于虞江的凛冽威压,即便换成芯子,也被她模仿得入木三分。 “责罚之事稍后再论,先护好婉儿,杀出去。” 话音未落,最前排的东洋死士已嘶吼着挥刀扑来,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刺耳至极,漆黑的刀影如潮水般涌向防御阵型。 南疆侍卫与大周暗卫立刻拔剑相迎,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兵刃碰撞的火花在山谷间四溅,鲜血瞬间溅湿了脚下的青石祭坛。 小七手持长剑横在阵前,腾挪回转间,一剑刺穿一名死士的咽喉,厉喝声响彻山谷:“弟兄们护住核心!绝不能让贼人伤了大王与小姐!” 张慢慢一手紧攥凤婉微凉的手,另一手拿着虞江随身携带的短刃。 她心头急转,指尖攥着短刃的手沁出冷汗,虞江的招式她只学了皮毛,近身缠斗根本撑不住多久。 而凤婉带来的火器又因敌我胶着不敢轻用,眼看几名死士突破防线,长刀直逼核心,她猛地将凤婉往小七身后一推,沉喝:“护好她!” 话音未落,她握着短刃迎了上去,刻意模仿虞江沉稳的招式,横刃格挡开劈来的长刀,却因力道不足,被震得手臂发麻,虎口裂开渗出血丝。 那名东洋死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挥刀再次猛攻,刀势又快又狠,直取她心口。 张慢慢侧身躲闪,余光瞥见左侧又有两名死士绕后,目标竟是凤婉! 她心头一紧,完全忘了凤婉身边还有小七这个高手。 她顾不上手臂的剧痛,扬手将短刃掷出,精准钉中一名死士的手腕,长刀“哐当”落地。 凤婉那边小七趁着那名死士武器脱落,一个转身,刺啦一声,三名攻过来的死士瞬间毙命。 可张慢慢那边却面临着身死危机。 那东洋死士的长刀已近在咫尺,寒芒直逼她的心口,刀锋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张慢慢避无可避,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凤婉哭红的眼,是虞江消散在识海的最后一抹身影,是她许下的那句“我替你守着”。 “对不起婉儿,对不起爸妈,慢慢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闭眼等死的慢慢,没有感觉到疼痛,却被一声大喝吓了一跳。 “放肆!” 一声暴喝骤然从山谷入口炸响! 公羊左去而复返,身形如箭般破空而来,长剑出鞘如惊雷,精准格开那柄致命长刀,剑刃与长刀相撞,迸出刺眼火花。 他一脚踹在死士心口,力道千钧,那死士直接倒飞出去,砸在青石上呕出鲜血,当场气绝。 “大王!” 公羊左收剑回身,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属下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张慢慢僵在原地,心口狂跳不止,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虎口的血珠一滴滴落在地上,晕开细小的红痕。 她缓缓攥紧手掌,将那股惊魂未定强压下去。 “起来吧,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公羊一时有些愣怔。这说话的语气也太张慢慢了吧? 但转念一想,既然两人是魂魄融合在一起的,那此时变成张慢慢好像也没啥问题。 第429章 只因是她 公羊左心头虽疑,却不敢多言,立刻起身横剑护在张慢慢身前,剑指扑涌而来的东洋死士,沉声道:“属下已召南疆铁骑在外围列阵,片刻便至!属下先护大王突围!” 张慢慢定了定神,迅速回过味来。 方才生死关头失了虞江的沉稳,险些露了破绽。 她立刻敛去眼底的慌乱,重新沉下气息,抬手按了按公羊左的肩头,刻意放缓语调:“慌什么,不过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短短一句话,气场瞬间归位。 公羊左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只当方才是大王生死之际一时失态,当即领命:“是!” 另一侧的小七已斩杀近身死士,快步护到凤婉身侧,凤婉一直注视着张慢慢那边的动静。 见危险解除,便踉跄着冲到张慢慢面前,伸手就去握她流血的虎口,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慢慢,你受伤了……疼不疼?” 指尖触到温热的血,凤婉的眼泪又要落下来。 张慢慢的一切动作神态,她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自己从小与她一同长大,她的性子如何她明白,刚刚的她明明就是那个她最熟悉的张慢慢。 凤婉这一声脱口而出的“慢慢”,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张慢慢苦心维持的伪装。 张慢慢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住了。 她抬眼撞进凤婉通红的眼眸里,那双眼看得太透、太明,没有痴迷,没有依赖,只有两世知己才有的通透与心疼。 凤婉没有唤她“虞江”,没有半分疑惑,反倒直接叫出了她真正的名字,指尖轻轻抚过她开裂的虎口,动作温柔得一如从前在现代挤破她手上倒刺时的模样。 张慢慢的心猛地一沉,慌乱瞬间爬满眼底:“婉儿,我……” 她下意识想继续模仿虞江的语气,可舌尖发涩,怎么也装不下去了。 凤婉却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哽咽道:“别装了,慢慢,我知道是你。他……怎么样了?” 张慢慢望着凤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将凤婉紧紧抱住,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他……消散了,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这句话重重得砸在凤婉心上。 她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虞江,这个因张慢慢穿越而与自己结识的人,冷静睿智,情感几乎不用语言表达,一切都在他的行动中显现。 凤婉身子猛地一软,靠在张慢慢怀里,压抑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却又死死咬着唇。 她抬手回抱住张慢慢,指尖死死攥住她染血的衣料,指节泛白,温热的泪水浸透了张慢慢的衣襟,烫得人心尖发颤。 “我知道……慢慢……我早就知道……” 凤婉哽咽着,声音轻得像风,“我太熟悉你了,即便你的言行举止模仿的与虞江分毫不差,可我瞧着你的眼,便知是你,不是他。虞江不会在生死时刻,露出那般慌乱无措的模样。”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指尖轻轻拭去张慢慢脸颊的泪:“慢慢,对不起,你的胆子本来就小,谢谢你为了我,还要冲在最前面,还要一直护着我,对不起慢慢!” 张慢慢喉间哽咽得更厉害,抱着凤婉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这两世唯一的知己揉进骨血里。 在这陌生的异世,刚来时,她顶着虞江的身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人前是杀伐果断的南疆大王,人后是无处安放的孤魂,连片刻的真心都不敢展露。 直到自己彻底被虞江取代,蜷缩在那个角落的里的时候,虽然她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但她却得到了一点喘息的机会。 直到凤婉发现她的不对劲,前来与虞江谈判那个时候她感受得到,虞江对凤婉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最后她发现,不仅仅如此,可能自己对他有一点影响,但绝不是全部,自己只占一小部分。 虞江通过自己的记忆,见证了凤婉一生的成长,他心里慢慢的种下了一颗‘爱’的种子。 他从不是借了别人的心意去靠近凤婉,而是在那些跨越时空的记忆碎片里。 亲眼看见她为张慢慢撑伞、为她擦药、为她笑为她哭,看见她两世纯粹滚烫的真心,那颗种子便自行发了芽,生了根,长成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情。 他沉默寡言,却会在凤婉受寒时悄悄命人备上暖炉。 他杀伐果断,却从不让半分血腥沾染凤婉的衣袂。 他明明是执掌南疆生死的王,却会在凤婉递来一碗甜汤时,难得地放缓眉眼,尽数喝下。 他爱她,即便她身边又多了几个同样喜欢她的人,但从自己生闷气,到最后慢慢的与自己和解,然后选择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爱得克制,爱得沉默,爱得连一句“我心悦你”都未曾说出口,只把所有温柔都藏在无人看见的细节里。 他从不会与旁人争风,只是默默站在最远处,把最安稳的地方留给凤婉,把最危险的风雨挡在身前。 张慢慢抱着凤婉,泣不成声地把这些藏在灵魂深处的感受,一字一句说出来。 “他到最后都在念着你……消散前,他拼尽全身力气,把这具身体、把南疆、把所有一切,都推给了我,只留下一句……护好她,守好南疆。” 凤婉整个人都在发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她一直以为,虞江的靠近、他的照顾、他的退让,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其他几人与自己的联姻。 只有很小一部分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感情。 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个冷硬如铁、沉稳如山的男人,是真真切切、完完整整地,爱上了她凤婉这个人。 不是因为谁的记忆,不是因为谁的影响。 只是因为,是她。 “他怎么这么傻……”凤婉捂住嘴,哭声压抑到极致,“他明明是王,明明可以拥有一切,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 第430章 杀红了眼 张慢慢闭上眼,泪水汹涌而下。 为那个曾经与自己分享过记忆,分享过身体的男人,也为自己的好姐妹凤婉。 长这么大,她从没有见过凤婉这么伤心过。 那怕当初她那么爱凌风,在得知凌风算计她的时候,她也会毅然决然的选择离开他。 哪怕当初她那么爱凌风,在得知凌风算计她的时候,她也会毅然决然的选择离开他。 可这一次,凤婉没有恨,没有怨,只有铺天盖地的痛。 悔自己直到虞江彻底消散,才看清他那颗沉默又滚烫的心。 悔自己对感情的迟钝,没有给过他哪怕一丁点的承诺。 张慢慢轻轻拍着凤婉的背,压着心底的悲伤安慰道: “他不傻,婉儿。他只是……太怕给不了你安稳。他知道自己是残魂,随时会消失,所以不敢说,不敢争,不敢给你任何承诺。” 周围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兵刃相撞的脆响刺得人耳膜发疼,公羊左挥剑格开迎面而来的刀锋,余光瞥见相拥落泪的两人,眉头紧锁,却依旧死守在身侧。 “大王!凤婉姑娘!铁骑片刻便至!公羊拼死护你们周全!” 小七也已浑身染血,长剑拄地,喘着粗气,眼神却依旧坚定,寸步不离地守在她们周围。 凤婉像是突然被惊醒。 听得周围的厮杀声,猛地从张慢慢怀里抬起头。 她伸手,死死攥住张慢慢受伤的那只手,指尖用力到发白: “慢慢,我们要为他报仇。东洋,樱花岛,前世今生,累累血仇,我凤婉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凤婉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眼底的泪水早已被滔天的恨意烧干,只剩下两簇燃得炽烈的火焰。 张慢慢望着她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那颗被悲痛揪紧的心,骤然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力量。 她知道,凤婉这一次是真的怒了,很愤怒。 一如当年那个抢了自己棒棒糖的小男孩,最后被只有七岁的凤婉逼至墙角。 啥也不干,只是手里拿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捞出来的癞蛤蟆,就那么盯着他。 愣是把那小男孩吓得尿了裤子,跟自己道了歉,这才放他离去。 张慢慢缓缓抬手,反握住凤婉冰凉的手。 “好,我们报仇。为虞江,也为那个世界的累累血债。” 她的声音不再哽咽,不再慌乱,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东洋死士毁我安宁,害他消散,这笔血债,我们必定百倍奉还。” 张慢慢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天际骤然滚来一阵沉闷的雷鸣,黑云压城般翻涌而至,将本就昏暗的战场遮得更添肃杀。 兵刃相撞的脆响已近在咫尺,东洋死士黑衣如鸦,密密麻麻地围堵上来,刀锋上淬着的寒芒,映得满地鲜血愈发刺目。 公羊左横剑挡在最前,玄色战袍早已被血浸透,每一次挥剑都带起破空锐响,硬生生将冲在最前的几名死士劈翻在地,喉间低吼如兽:“小七!护好他们!铁骑再撑片刻必到!” 小七拄着长剑踉跄起身,虽没有受伤,但一直高负荷战斗也让她筋疲力竭。 凤婉缓缓站起身,原本苍白的脸颊被恨意染得通红,她抬手抹去最后一滴泪痕,望向战场之上。 “东洋樱花岛,我凤婉与你们,不死不休。” “公羊左,小七,不必死守。” 张慢慢的声音清冷而坚定,“今日,我们不逃,只战。” 公羊左闻言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战意,长剑直指天际:“遵大王令!杀!” 小七更是振臂一挥,长剑出鞘,率先冲向迎面扑来的死士,血花溅在他脸上,她却笑得癫狂:“杀尽东洋狗!为南疆王报仇!” 刚刚挣脱纠缠的岩伯,看了看虞江的身影,又看了看陪在虞江身边的凤婉。 “大王,没想到上次一别,竟与您阴阳相隔,大王别走远,等等老奴,等老奴为您报了仇,便去继续保护您!” 岩伯话音未落,枯瘦佝偻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手中铁拐横扫,当场砸断两名东洋死士的膝骨,骨裂之声混着惨叫刺破厮杀声。 他本就修为深厚,此刻再无半分保留,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白发在血光中狂乱飞舞。 凤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从前她迟钝、懵懂,连被人偏爱都浑然不觉,直到彻底失去,才懂那份沉默守护重过世间一切。 张慢慢的手与她紧紧相扣。 “婉儿,有我在。” 短短五个字,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安心。 凤婉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冰封火海。 “虞江,你护我一世。” “这一次,换我为你,横扫一切仇敌。” 轰隆……轰隆隆…… 尘土飞扬,血雾喷溅。 南疆的铁骑终于赶到,铁蹄踏碎大地,如黑色洪流奔涌而至,旌旗猎猎作响,上书一个烫金的“虞”字,在血色天幕下猎猎翻飞。 为首的将领勒马横枪,望见战场中浴血的几人,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报护大王!杀尽东洋贼子!” 千军万马的喊杀声瞬间吞没天地,长枪如林,刀刃如雪,原本围堵的东洋死士瞬间被铁骑冲散阵型,惨叫连连。 凤婉望着那面“虞”字大旗,心口又是一紧,随即化作更烈的杀意。 可惜自己不会武功,要不然她真想拿刀劈杀几个,以减心中郁气。 公羊左与岩伯、小七一马当先,杀得红了眼。 岩伯的铁拐染满鲜血,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为旧主复仇的决绝;公羊左长剑斩落,连敌人的刀锋都一并劈断;小七胳膊上有几处皮肉翻飞,却依旧死死守在凤婉身边,半步不退。 东洋死士本就是偷袭围杀,此刻遇上南疆主力铁骑,不过片刻便溃不成军,满地残肢与鲜血,将泥土浸成深褐。 为首的死士头领见大势已去,转身便想遁逃,却被飞来的一根拐杖,狠狠钉在地上。 凤婉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樱花岛在哪?献出地图者保你们性命!” 头领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张慢慢站在凤婉身侧,淡淡开口:“他不说,也无妨。” 第431章 都杀了吧 “都杀了吧!” 凤婉微微颔首,边抬脚往前走,边留下一句冰冷的声音。 咔咔咔,一阵子弹上膛的声音响起。 侍卫们齐齐举起了手里的枪。 近战时,有武器不能用,反而损失了很多弟兄们的性命。 这个仇,马上就要报了! 被围在中央的残敌瞬间面如死灰,有人嘶吼着扑上来,有人瘫软在地瑟瑟发抖,不断求饶。 可凤婉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墨色的眸子里只有彻骨的寒意。 所有侍卫都看着张慢慢,在他们眼里,她就是虞江,是他们的王。 “杀!” 张慢慢的话更加简单明了,只有一个字。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骤然撕裂空气,火光在昏暗的山谷里接连炸开,惨叫声戛然而止。 不过瞬息,满地狼藉,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弥漫开来。 侍卫首领上前一步,垂首禀报道:“主上,尽数清缴,无一活口。” 张慢慢看了一眼凤婉,依然保持着虞江惯有的语气:“清理现场,把牺牲弟兄的遗体妥善安置,抚恤金加倍。” 出山谷之时,烈阳当空,驱散了山谷里的阴霾。凤婉抬头望着天,阳光有些刺眼。 不知是不是那道炽热的光刺痛了她的眼,一滴清泪骤然滑落,悄无声息地坠落在染了尘灰的衣襟上,转瞬即逝。 她素来冷硬,来这里这些年,更是杀伐果决,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软弱。 可方才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她眼前闪过的,是近身搏杀时,那些弟兄倒在她面前的模样。 他们曾拍着胸脯说誓死追随虞江,追随主上。 如今,却永远留在了这片阴冷的山谷里。 张慢慢余光瞥见那滴泪,脚步微顿,却没有出声。 她懂。 身居高位,手握生杀,看似风光无限,可每一次厮杀,每一条性命,都沉甸甸压在心上。 杀尽仇敌,是快意,也是沉重。 凤婉迅速偏过头,用指背轻轻拭去泪痕,再转回来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沉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有过。 “慢慢,”她声音有些哑,“这个天下,该有所改变了,就从你我开始,如何?” 张慢慢缓缓转过身看着好姐妹,看着她眼底未散的红,轻轻点了点头:“好”! 侍卫们早已识趣地退开数步,不敢惊扰。 山风掠过,卷起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半晌,张慢慢薄唇轻启: “你想改,我便陪你改。” 凤婉一怔,眸中冰封的情绪,骤然松动。 “怕吗?” “不怕,有你在,我怕什么?” 凤婉紧绷了许久的唇角,终于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笑意藏在冷硬的眉眼间,像是冰雪初融,难得一见。 她抬眸望向张慢慢,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这乱世豺狼遍野,权贵草菅人命,弟兄们枉死,百姓流离,我们既然手握力量,就不能再袖手旁观。” 张慢慢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烈阳将两人的身影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她抬手,轻轻握住凤婉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是此刻最安稳的力量。 “我现在就是虞江,是众人眼中杀伐无情的南疆王,婉儿,只有你把我当做张慢慢,当做你最好的姐妹。但现在,我希望,你也能将我当做虞江,让我陪你走完,他没能陪你走的剩下的那段路。” 凤婉的指尖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藏起对虞江的执念,藏起那些无人可说的遗憾。 可张慢慢全都知道。 从始至终,都知道。 山风卷过旷野,吹得人眼眶发涩。 凤婉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好……慢慢,以后你就是虞江,直到你想做回你自己!” 凤婉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 张慢慢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一软,指尖微微收紧,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她。 烈阳灼灼,洒在两张年轻却历经杀伐的脸庞上,将那些隐忍的伤痛、坚定的心意,都映得格外清晰。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张慢慢轻声道,语气里是独属于张慢慢的温柔,又藏着虞江般的沉稳,“虞江的责任,我替他扛;你的心愿,我陪你圆。可等这乱世安定,等百姓安居乐业,我便卸下南疆王的身份,只做你的好姐妹张慢慢。” 凤婉抬眸,眼底的水汽渐渐褪去。 她看着眼前的人,既是她惺惺相惜的姐妹,亦是她此后可以托付全部的伙伴,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终于晕开了几分真切。 “好,我们一起等待那一天。” 山风再次拂过,卷起旷野的尘土,也吹散了山谷残留的血腥气。 远处,侍卫们依旧垂首肃立,他们听不到两位主上之间的私语。 但却能看到两人之间那份亲密。 张慢慢缓缓松开凤婉的手,转过身,面向一众麾下侍卫,周身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南疆王虞江的凛冽威严。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肃穆的脸庞,声音清亮,穿透风响,震彻山谷: “众将士听令,即刻回宫,厚葬牺牲的弟兄们,抚恤其家眷,整备军械粮草。一个月后,挥师东进,清剿东洋贼人,护我南疆百姓,定这乱世乾坤!” “遵主上令!” 震天的呐喊声此起彼伏,铁甲相击,气势如虹,将方才的悲戚尽数冲散。 那些失去同胞的伤痛,化作了誓死追随的战意;那些深埋心底的不甘,凝成了平定乱世的决心。 凤婉站在张慢慢身侧,墨色的眸子里寒光乍现,她抬手按在腰间的短枪上,身姿挺拔如松。 张慢慢侧头,看向凤婉,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队伍启程,马蹄声与脚步声整齐划一,向着营地的方向而去。 两道并肩的身影,走在最前方,背影挺拔,光芒万丈,将这乱世的阴霾,一步步踏碎在脚下。 他们身后小七沉默追随着,公羊左,边走边抹着眼泪。 第432章 疑神疑鬼 小七回身望过,公羊左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的湿意,粗糙的指尖沾了些尘土,将那点狼狈尽数掩去。 他轻功卓绝,耳力更是冠绝全军,方才旷野上那几句轻语,一字不落地砸进了他心底。 大王没了。 是真真切切,从这世间彻底消散了。 他自从听从父亲卜卦之言,路遇虞江,从那以后,几乎没有离开过他。 公羊家是南疆王族的智囊家族,代代相传,从未曾负过对方。 几年来,他见过虞江笑骂着拍他的肩,见过他为牺牲的弟兄沉默伫立,见过他眼底藏着的、要护这一方百姓的执念。 更见过他,为了凤婉殿下吃阿和静玄的醋。 可如今,那个鲜活的虞江,再也不会回来了。 “公羊,以后你还是要好好照顾好你家‘大王’。” 小七小七回身望过,稚嫩的脸庞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攥紧了手里的短枪,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却格外郑重:“公羊,以后你还是要好好照顾好你家‘大王’。” 公羊左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小七,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悲戚,却被这一句话,烫得心头一酸。 他知道小七说的是谁。 不是逝去的虞江,是如今走在队伍最前方,身披虞江名号的张慢慢。 公羊家世代为南疆王族智囊,父祖传下的家训,刻在骨血里的忠主,护疆,至死方休。 从前他忠的是虞江,往后,他忠的便是顶着虞江之名的张慢慢。 这不是替代,也相当于间接效忠于凤婉,也算是遵循了父亲的遗愿。 也能让公羊家族,继续保持在这个特殊的位置上。 公羊左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小七的发顶,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痕:“放心,我知道怎么做,让你担心了。” “小七,我公羊家每一代家主,生是南疆王的人,死是南疆王的鬼。从前护着真大王,往后,便护着这假大王。” “凤婉殿下守着她的执念,我守着我的主上,守着南疆的江山,守着大王用命换来的这方天地。” 小七抿紧了唇,重重点头,公羊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将事情想得这么透彻,她也放下了心。 张慢慢是虞江,是南疆王,是凤婉的姐妹,也是所有将士的主心骨。 而公羊左,会做她最锋利的智囊,最稳固的后盾,一如当年守护虞江那般,守护着她,守护着这份以命相托的信任。 一行人回到南疆王城,整个城内安静的可怕,除了到处都是站岗的士兵,几乎看不到有民众活动。 厚重的城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将城外的天光与生机尽数隔绝。 街道上空无一人,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冷硬的光,唯有甲胄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街巷里反复回荡。 那些献祭东洋王的南疆王爷们,他们的府邸此刻已经全部被血洗,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活口。 朱门染血,雕梁蒙尘,曾经钟鸣鼎食的王侯府邸,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刺鼻的血腥气。 风卷着残红掠过庭院,卷起地上零落的衣袂与碎玉,昔日的繁华盛景,一朝尽毁,只余下满目疮痍。 这一次南疆的清算是最彻底的一次。 公羊左策马走在队伍侧方,目光冷冽地扫过沿途的惨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南疆积弊已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不斩草除根,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虞江用性命换来的安稳,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再肆意践踏,这雷霆手段,既是清算旧恶,也是为新主立威,为南疆立规。 个别站错队的官员,同样受到了牵连。 府衙之内,文书翻飞,罪证罗列,曾经趋炎附势、摇摆不定的朝臣,此刻皆被羁押,锁链加身,再无半分往日的骄纵。 哭喊声、求饶声从牢狱之中隐隐传来,却被王城的死寂层层包裹,无人理会,更无人同情。 张慢慢一身玄色王袍,走在队伍最前方,一只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真有一股王者之气。 她没有回头,亦没有言语,只是望着前方巍峨的王宫,指尖微微攥紧。 她顶着虞江的名号,承着南疆的江山,肩上扛的,是千万将士的信任,是凤婉的未来规划,是虞江用命守护的百姓。 旁边是一身宫装的凤婉,这是她第二次以大周皇太女的身份,立于南疆的朝堂之上。 但身旁的人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南疆王。 公羊左催马跟上:“主上,宫内诸事已安排妥当,残余叛党尽数清剿,朝堂秩序,三日之内便可重整。” 张慢慢侧首,看向身旁这个眉眼间仍带悲戚,却已敛尽脆弱的男子,轻轻颔首。 王宫的台阶漫长而冰冷,张慢慢拾级而上,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今往后,她是虞江,是南疆王,是这方天地的主心骨。 而公羊左会立于她身侧,以公羊家世代的忠勇与智谋,为她披荆斩棘,为南疆守好这万里江山。 拾级而上踏入王宫,殿内早已清肃干净,却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冷意。 昔日虞江端坐的王座,此刻空寂矗立。 她没有立刻落座,目光缓缓扫过空荡的殿宇,那些与虞江相关的记忆翻涌而上。 公羊左垂手立在阶下,等了片刻,这才开口:“主上,叛党余孽已尽数伏诛,涉案官员家产充公,家眷流放边陲,南疆境内再无敢忤逆王权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城中百姓闭门不出,非是畏惧,而是历经动荡,心有余悸。待朝堂安定,颁下安民告示,民心自会归拢。” 张慢慢缓缓转头,看向公羊左,:“民心,是南疆之本。虞江一生所求,不过是百姓安稳,江山无虞。我既承了他的名,便要守好他的愿。” 凤婉站在殿门处,闻言挑了挑眉,慢慢好像变得与以往不一样了。 但她觉得这是一种成长,就像自己现在与刚来时的心境,就已经全然不同。 想到这里,她兀自笑了笑,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真是经历的多了,就爱疑神疑鬼。” 抬脚也走进了那座空寂的大殿。 不多时,残存的官员们身着朝服,鱼贯而入。 第433章 婚约已成 残存的官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殿内青砖映着甲胄寒光,无人敢抬头直视王座方向。 方才血洗王城的余威尚在,那些曾摇摆不定、暗自勾结叛党的臣子,此刻皆垂首敛息,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一个不慎,便落得与叛党同般下场。 公羊左立在殿左首位,玄色劲装外罩着文士袍,眉眼冷肃如寒刃,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无人敢与他对视。 他是南疆如今最锋利的刀,也是新主最坚实的盾,经此一役,朝野上下皆知,这位年轻的公羊家主,护主之心,丝毫不逊于当年的老家主。 张慢慢终于抬步,一步步踏上王座高台,玄色王袍拂过冰冷的玉阶,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她转身落座,脊背挺直,眉眼间凝着与虞江如出一辙的威严,帝王威仪尽显。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山呼海啸般的“参见大王”响彻大殿,声震屋瓦,再无半分异议。 经此雷霆清算,南疆朝堂已被涤荡干净,所有异心者尽皆伏诛,余下之人,唯有俯首称臣。 张慢慢抬手,声线清冷,掷地有声:“众卿平身。” 不过半日,朝堂整顿完毕,官吏任免、兵权收拢、政务交割,皆在公羊左的筹谋下有条不紊地推进。 南疆数十年的积弊,随叛党覆灭一朝清空,王权尽数归于王座,再无半分旁落的可能。 张慢慢端坐其上,看着阶下俯首帖耳的群臣,心中百感交集,这是虞江用命换来的江山,如今,由她牢牢的握在了手中。 待朝堂诸事初定,张慢慢抬眼,目光越过群臣,落在旁边凤婉的身上。 少女一身华贵宫装,眉眼间是大周皇太女的矜贵与从容,四目相对,皆是心照不宣。 清了清嗓音,张慢慢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本王今日,还有一事宣告。大周皇太女凤婉,与南疆渊源深厚,本王欲与皇太女缔结婚约,结永世之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却无人敢高声议论。 凤婉唇角微扬,缓步走向张慢慢,立于王座侧方,接受着群臣的目光,从容不迫。 就在众人以为,这不过是南疆与大周的政治联姻,皆准备俯首称贺时,张慢慢的下一句话,如惊雷般炸响在大殿之上:“婚约既成,南疆自此,归属于大周,奉大周正朔,共守天下安宁。” 话音落,殿内瞬间死寂。 片刻后,数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抬头,脸色骤变,身躯颤抖,眼中满是震惊与抗拒。 南疆自立一方数百年,世代为王,从未臣服于任何中原王朝,如今要归入大周版图,等同于断了南疆的根,辱没了历代先王。 他们嘴唇翕动,想要出列劝谏,可目光触及殿外持刀而立的禁军,又想起几日来王城遍地的鲜血,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更多的朝臣则垂首不语,明哲保身。 方才的大清洗犹在眼前,那些敢忤逆王权的王爷、重臣,早已身首异处,满门抄斩。 他们不过是苟全性命的臣子,何苦为了所谓的南疆祖制,搭上全家性命。 何况在那里做臣子不是臣子?何苦自己洗干净脖子往上凑? 反对的念头在心底翻涌,却终究被恐惧压下,偌大的大殿,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那几位执意想要进谏的老臣,相互对视一眼,终是有一人咬牙出列,跪地叩首,声音嘶哑:“大王!万万不可啊!南疆自立数百年,先祖披荆斩棘方有今日基业,若归大周,便是数典忘祖,愧对列祖列宗啊!” 一人开口,其余两三位老臣也纷纷跪地,齐声劝谏,声音悲怆,字字泣血。 公羊左眸色一沉,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呵斥,却被张慢慢抬手拦下。 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望着跪地的老臣,目光平静无波:“列祖列宗所求,从来不是南疆偏安一隅,而是百姓安居乐业,江山永无战火。历代先王一生征战,为的是护这方百姓;如今归于大周,亦是为了南疆免受战乱之苦,让万民得以休养生息。” “固守一隅,终会被乱世吞噬;融入大周,方能共享太平。”张慢慢的声音铿锵,“祖制固重,可百姓性命,江山安稳,更重千倍万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寒意渐生:“今日之事,本王意已决。赞同者,共辅南疆,共享荣华;反对者,便是与叛党同流,视万民安危于不顾。” 这话,已是最后的通牒。 跪地的老臣浑身一颤,抬眼望向王座上那个身披虞江名号的女子,又看了看一旁面无表情的公羊左,终是明白了。 如今的南疆,早已不是昔日群雄割据的南疆,如今的大王,手握生杀大权,容不得半点忤逆。 他们颓然垂首,再也发不出半句劝谏之语。 其余朝臣见状,纷纷跪地山呼:“大王英明,臣等遵旨!” 此起彼伏的称颂声,淹没了那零星的不甘。 张慢慢转头,看向凤婉,两人相视一笑。 南疆归周,联姻缔盟,虞江用生命守护的愿景,终于在这一刻,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公羊左立于阶下,望着王座上的身影,心中一片澄明。 他护的主上,守的江山,终会在这乱世之中,寻得一方安稳,不负虞江,不负南疆,不负公羊家世代忠魂。 群臣的称颂声尚未散尽,张慢慢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殿内再度恢复肃穆。 她端坐王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婚约既已敲定,便不必拖延,婚礼提前举行,就在南疆王城办理。”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细微的骚动,却无人再敢提出异议。 方才那几位跪地劝谏的老臣,此刻垂首敛肩,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有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南疆的王,终究还是要与中原联姻,南疆的基业,也终究要归入大周版图。 公羊左上前一步,躬身领命:“臣遵旨,即刻着手筹备婚礼事宜,定当办得隆重得体,既显南疆威仪,亦表与大周缔盟之诚意。” 他行事素来利落,今日之事,无论是朝堂整顿,还是婚约缔结,都容不得半点差错,唯有妥帖周全,才能护得主上周全,稳住南疆民心。 第434章 一言为定 退朝后,大臣们各怀心事,三三两两的各自相伴而去。 公羊左要忙着安排王上大婚事宜,凤婉便让小七也去帮帮忙。 虽然是权宜之计,为的是国家一统,但面儿上的事情,都得合规合矩。 张慢慢与凤婉二人一路往花园而去。 南疆四季如春,入眼一片翠绿,两人都没有说话,就是静静的看着这幅美景。 不一会儿,张慢慢将目光转向身侧的凤婉,轻声道:“婉儿,有一事,我想与你商量一下?” 凤婉回头,笑颜如花,打趣道:“慢慢,这可不像你啊,你跟我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上了?以前不都是你想做什么,通知一下我就完事了吗?说吧,什么事?” 张慢慢被她打趣,唇角微微一扬,眼底却掠过几分凝重。 他抬手拂过身侧垂落的翠叶,声音带着些疲惫感:“此次我以虞江的身份接管南疆,如今又将你我的婚约敲定,虽为的是江山一统,实则步步皆是险棋。” 凤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敛了神色,静静听着。 “所以,婉儿,做戏做全套,以后……张慢慢这个称呼,不出现就是对你我最好的保护。” 凤婉也清楚,张慢慢要的不是一时的做戏,而是要彻底抹去“张慢慢”这个身份,从此以“虞江”之名,扛起南疆的江山,承下所有的责任与牵挂。 那个曾经鲜活跳脱的张慢慢,终将被尘封在岁月里,只在无人之时,才敢稍稍显露踪迹。 这一切,为的是自己的夙愿,是她在为自己扛起了这一份重担。 凤婉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板上斑驳的光影,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摆,心头却有些沉闷。 她怎会不懂,从张慢慢决意以虞江之名立足南疆那日起,从前的嬉笑打闹、随性而为,便都成了奢望。 一场为一统天下而设的婚约,一道掩人耳目的身份,压在他肩头的,是万里江山,是满朝文武,是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而她,是她最亲近的人,亦是旁人最易拿捏的软肋。 半晌,她抬眸,眼底的笑意褪去,只剩一片沉静温柔,轻声唤道:“虞江。” 这两个字,轻得像风,却又重得似山。 张慢慢,不,如今改称虞江,心头猛地一紧。 他抬眼看向凤婉,撞进她眼底毫无保留的理解与心疼,喉间发涩,嘴角不由一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晓,这一声称呼,是她的成全,亦是她的割舍。 那个能与他并肩笑闹、直呼其名的女子,从此也要陪着他,演好这场身不由己的戏。 “哎,你这撇嘴的样子可露馅了哦!” 也许是觉得气氛太沉闷,凤婉语气轻松的调侃了张慢慢一句。 “呜……呜呜……” 这句话一出,张慢慢一把抱住凤婉,趴在她肩膀上哭的呜呜咽咽的。 好在这里没人,要不然让别人看到虞江这个大男人,趴在凤婉肩头,哭的肩膀一耸又一耸,妥妥的一个受气小媳妇形象。 暖风吹得满园枝叶簌簌作响,将他压抑许久的哭声裹在这一方无人的角落。 凤婉僵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她还是那个爱哭包。 他哪里是受气,不过是把所有的坚硬、所有的隐忍都披在了“虞江”的身上。 唯有在她面前,才敢卸下那层沉甸甸的伪装,做回那个会脆弱、会疲惫的张慢慢。 朝堂之上,他是执掌南疆、心思深沉的虞江,要端着威仪,藏起情绪,步步为营;可在凤婉面前,他只是那个会和她打趣、会累、会怕的张慢慢。 这场身份的割裂,无人能替他扛,无人能懂他的苦。 “好了好了,我在呢。” 凤婉柔声安抚,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眼眶也微微发热,“哭吧,哭完了,你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虞江,我还是陪着你的凤婉。” 张慢慢抱得更紧了,哭声闷在她的肩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他哭这身不由己的宿命,哭这不得不割舍的过往,更哭身边这个始终懂他、陪他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抽噎。 他依旧赖在她肩头,不肯松手,声音闷闷的:“婉儿,就这一次……就这一会儿,让我最后再做一次张慢慢。” 凤婉轻笑,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发丝,温声道:“多久都成,这里只有我,没人会看见。” 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直起身,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全然没了平日里虞江的冷峻模样,倒像只刚哭过的小兽,狼狈又可怜。 凤婉伸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痕,眼底满是宠溺:“瞧瞧我们的南疆王,哭成小花猫了,传出去,可要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哦。” 张慢慢抿了抿唇,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眼底还凝着水汽,带着一丝倔强:“不准取笑我!” 话音落,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脸颊,将那抹脆弱尽数敛去。 再抬眼时,眼底的通红褪去几分,又渐渐染上了属于虞江的沉稳与坚定。 “走吧。” 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和,伸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大婚的事宜繁杂,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去看看公羊左他们筹备得如何了?如果爸妈知道,我们在另一个世界要成婚了,会不会吓坏他们老两口呢?” 凤婉闻言,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眼底的水汽已敛去大半,只剩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可指尖下意识地扣紧了自己的肩头。 “等我们完成这件大事,我们就去找回去的办法,我们一定可以回去的!” 凤婉抬眸望进他眼底,那抹刚敛去的脆弱还未完全消散,看得她心头一软。 她抬手,轻轻覆在他扣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指尖温热。 虞江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喉结轻滚,方才哭过的嗓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多了几分暖意:“好,等江山一统,朝野安稳,我们一起回家。” “好!” 凤婉轻笑,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像小时候哄她那般:“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不悔。” 第435章 一串泪滴 虞江应声,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又依稀能看见当年张慢慢的影子。 两人并肩往前走,穿过层层叠叠的翠绿枝叶,远处已能看见宫人忙碌的身影,彩绸翻飞,礼乐陈设渐次铺开,大婚的喜庆气息扑面而来,与方才花园里的隐忍温情,判若两境。 虞江揽着她的肩,步伐沉稳,周身气场已然切换。 方才那个哭红了眼的张慢慢,被他妥帖藏进心底。 凤婉靠在他身侧,眉眼温柔。 她知道,这场戏,他们要演到底。 以大周皇太女与南疆王虞江的身份,稳住朝野,一统山河,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身前。 前方公羊左瞧见二人,连忙率众躬身行礼,声线恭敬:“参见大王,殿下。” 虞江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起来吧,大婚事宜,按礼制推进,不得有误。” “属下遵令。” 虞江要处理政务,凤婉便换了身行头,在小七的陪伴下走进了城里。 凤婉走在南疆街头,一身素布衣裙,荆钗布裙,半点看不出皇太女的尊贵,倒像个寻常温婉的民间女子。 大清洗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分紧绷,可随着南虞江稳固朝政、与大周联姻一统江山的消息传开,街巷里的寒意,渐渐被烟火气冲淡。 起初路上行人稀疏,步履匆匆,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忌惮。 可不过半柱香的工夫,早点摊的热气冒了起来,挑担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孩童追着跑过青石板路,街道一点点活了过来。 “听说了吗?咱们大王,要和大周的皇太女成婚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大周的殿下,金枝玉叶啊!听说还是以后的大周皇帝呢,瞧瞧,一个女人竟然还能当皇帝,定是有一些过人之处的。” “千真万确!宫里都在备喜事了,往后南疆和大周一家,再也不用打仗了!” 茶寮里、摊位旁,几句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凤婉耳中。 她放慢脚步,立在一棵老树下,静静听着。 “大王登基之后,乱党清了,税也减了,如今又和大周联姻,这日子,总算能安稳过了。” “可不是嘛!以前天天提心吊胆,现在啊,就等着大王大婚,沾沾喜气!” 有人叹气道:“就是可惜,咱们大王从前……唉,如今这般,也是苦了他。” 旁边人立刻拉了一把:“慎言!如今大王是南疆的天,只要能护着我们安稳,比什么都强。” 凤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 风拂过耳畔,带着南疆独有的温润暖意。 等这场婚事礼成,等山河一统,等天下太平,他们离回家的那一日,便又近了一步。 正思忖间,街角几个孩童举着红纸小旗跑过,嘴里脆生生喊着: “大王大喜!天下太平!” 凤婉唇角微微上扬,抬步汇入渐渐热闹起来的人潮之中。 她是大周皇太女,是这个天下未来的皇帝,可此刻,她只是一个看着人间烟火、满心安稳的寻常女子。 “殿下!” 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岩伯?您怎么来了?” 凤婉没想到岩伯会出现在这里。 当初出那座大山时,她趁着战乱,早早的给岩伯一行人下令,让他们早早撤离,隐藏起来,等待自己的下一步指令。 凤婉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小七身后微靠,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见并无异样,才松了口气,上前半步低声道:“岩伯,此处人多眼杂,你怎敢贸然现身?” 岩伯须发微白,一身普通商贩打扮,脸上沟壑纵横,却掩不住那份老练与沉稳。 他躬身行了个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老头子有要事想要找殿下问问清楚,事关南疆王族,也关乎……山卫的生死存亡。” 小七立刻机警地站到一旁,不动声色隔开往来行人,把风望哨。 凤婉眉目微凝,领着岩伯走到街角僻静的老槐树下,避开人潮:“岩伯,你是得到什么消息了吗?” 她望着岩伯鬓角沾着的尘沙,喉间轻压了几分涩意,声音放得更柔更低:“岩伯,我知你心中有疑,可那日祭坛之下,人马众多,山卫一脉又不能暴露在阳光之下,我拦着你与虞江相见,不是不信他,更不是不信你,是不能拿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去赌。” 岩伯浑浊的眼微微泛红,朝着宫墙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沉声道:“殿下,老奴追随先主,护着大王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如今只是想要继续守护新王。” “自祭坛一别,老奴按着当年的约定,三次用独有的联络方式传递消息……可次次都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无。” “老奴不怕死,可老奴怕……怕如今坐在王位上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虞江了。” 岩伯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是我们山卫看着长大的王,是从祭坛上浴血走下来的少主,若他忘了旧部,忘了根基,那我们山卫的宿命怕是就要终结在我这个老头子手里了呀!” 凤婉见岩伯话里有话,猜到他已经知道了真相,本来自己还怕他年事已高,经不住这般打击,这才想着先瞒上一瞒,往后慢慢告知其真相。 她早料到岩伯会察觉异常,却没料到这位守了虞江半生的老臣,竟会焦灼到如此地步。 山卫是历代南疆王在大山里埋下的最后一道根。 她不愿看到山卫在虞江手里失去他的作用,从此销声匿迹。 凤婉上前半步,抬手按住岩伯颤巍巍的肩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岩伯,你先别激动,确实,虞江的身体出了一些问题,现在他的身体,再次由张慢慢接管了。” “当真如此?老奴的感觉没错啊,当年他们就是这般共存于世的,殿下,既如此,老头子也就放心不少,以后还请殿下多多照顾大王了,老奴告辞!” 岩伯行礼告别,干脆利落,只是凤婉看到了他转身之时掉下来的一串泪滴。 凤婉刚要敢出声的“岩伯”二字,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几转之后,消失在视线之内。 第436章 七十有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7章 真假难辨 岩伯看着那人,嘴角不由上扬,那人喊了一声“师父”,便开始为两人斟酒。 “哎,哈哈哈,大王,甄儿是个好孩子,以后有他陪着大王,老奴也很放心,甄儿,以后好好保护大王,我山卫以后就交给你了!” 岩伯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儿,满心欢喜,又见他深得大王信赖,更是将自己即将退居山林的不快都忘得一干二净。 几杯酒下肚,面色都红润了起来,浑浊的眼眸里泛着几分醉意。 他抬手拍了拍甄儿的肩膀,力道不轻,像是把山卫数十年的重担与期许,尽数压在了徒儿的肩上。 “甄儿,师父教你的,不光是杀人的本事,藏密的手段,更是守南疆、护主上的本心。山卫是暗里的刀,是主上的眼,刀不能乱挥,眼不能蒙尘,你记住了?” 甄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沉稳如铁,没有半分年少轻狂:“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此生唯主子马首是瞻,生为山卫人,死为山卫魂,若有二心,五雷轰顶。” 虞江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听着师徒二人的嘱托,眼底那点凛冽稍缓,却多了几分犹疑,但很快,便都收敛了起来。 他饮尽杯中烈酒,酒液入喉滚烫,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猜疑与忌惮。 酒过三巡,岩伯眼神已渐渐变得迷离,虞江起身欲走,临行前嘱托甄儿将师父好生安顿。 他将那把冰冷的手枪递到甄儿手里,指尖抵着枪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此枪是凤婉亲手改良,威力与精准度皆在旧款之上,凤婉已下令山卫享暗阁同等待遇,到时候,还会有很多先进武器慢慢跟进,切记,让弟兄们好好练习,你也可以安排一些生面孔渗透到暗阁里去,此事务必隐秘。” 甄儿瞳孔骤然一缩,握着枪的手猛地一紧,心头巨震之下险些失态。 山卫是南疆蛰伏百年的暗刃,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势力交织,如今凤婉殿下刚刚下令山卫待遇与暗阁等同,主子竟要自己派人深入暗阁内部?难道……? 他抬眼看向虞江,只见自家主子面色冷冽,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甄…儿,喝,再陪师父喝一杯,呵呵呵……” 岩伯岩伯醉意上头,含糊地拽着甄儿的衣袖,口齿不清地拉着他要再饮一杯,浑浊的目光里只剩师徒情深,半点没察觉密室中暗流汹涌。 甄儿慌忙侧身扶住摇摇欲坠的师父,顺势将手枪藏入袖中,躬身应道:“师父,弟子送您回去歇息。” 虞江冷眼瞧着这一幕,薄唇微抿,没有半分多余神情。 他抬手理了理夜行衣的衣襟,周身凛冽的气场再度覆满全身,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犹疑,早已被深不见底的算计彻底掩埋。 然而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进入梦乡的凤婉却一概不知。 “安顿好你师父,即刻去办。” 虞江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冷得刺骨,“暗阁是凤婉的心腹,摸清他们的脉络、军械、人手,便是握住她的软肋。日后…若她听话,山卫便是我们一统天下的利刃;若她有半分异心,这些安插的人,便是我们最后的保命符。” 甄儿心头一寒,指尖微微发颤。 “属下遵命,定不负主子所托。” 虞江满意地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踏入密室后方的暗门。 黑衣身影一闪,便彻底融入无边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室清冷的烛火,与师徒二人相对而立。 虞江走了,他却站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动。 他跟着师父一起,追随虞江多年,自认为对这个王已经了解的很透彻。 但今天的事情,让他脑子里有些混乱。 也让他浑身冰冷。 “痴儿,想什么呢?” 本已醉的不省人事的岩伯,此刻却双眼清明的看着独自发愣的徒儿。 “师父,您……” 他一脸不可思议的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虞江离去的方向,握着袖中手枪的手越攥越紧。 冰冷的枪身硌着掌心,如同主子方才那番话,又如同在主上面前装醉的师父。 这一夜,好像一切都变了。 甄儿僵在原地,喉间滚过一声艰涩的吞咽,袖中那柄凤婉改良的手枪冷得像一块冰,直直扎进掌心,也扎进他混沌翻涌的心底。 他抬眼望向岩伯,方才还醉眼迷离、满口师徒情深的老人,此刻站在摇曳烛火下,那双浑浊的眼彻底褪去醉意,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早已将密室中所有暗流、所有算计,听得一字不落。 “师父,您根本没醉……” 甄儿的声音发哑,难以置信的问着,追随多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甚至分不清,方才岩伯对虞江的欢喜托付、对自己的谆谆教诲,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岩伯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拂去甄儿肩头并未存在的尘埃,动作依旧是多年来那般温和。 他目光扫过虞江离去的暗门,又落回甄儿紧攥的袖口,一字一顿的砸在甄儿心上:“痴儿,我在山卫待了一辈子,陪先王守过南疆,陪大王走过险途,什么刀光剑影、人心鬼蜮没见过?大王眼底的猜忌,我从他踏入密室的第一刻,就看出来了。” 甄儿心头巨震,猛地抬头:“那您方才……” “我若不醉,如何能让大王放下最后一丝戒心?” 岩伯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山卫是南疆的刀,更是历代南疆王的刃。我之所以没有将山卫交予你,而是直接将信物交给了他,是因为,你还年轻,师父不希望你走上师父的老路。 历代南疆王,都说我们是他们最信任的人,但这么多代下来,唯有凤婉殿下,真正为我们考虑,真正将我们当做人,真正的关心我们的生死。 师父让你跟着大王,不是让你助他钳制殿下,更不是让你做他对付凤婉殿下的棋子。” 提及凤婉,甄儿握着枪的手猛地一松。 那位坐镇南疆、聪慧果决的殿下,改良武器、提升山卫待遇,满心都是护佑南疆、稳固大局,从未有过半分对虞江的不利。 可虞江,却早已布下陷阱,要将她的心腹暗阁连根摸清,要把山卫变成制衡她的利刃。 第438章 岩伯离世 “师父,大王他……是要对殿下动手?” 甄儿的声音止不住发颤,追随虞江的信念,在这一刻裂出了巨大的缝隙。 岩伯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沉痛:“大王已经不是原来的大王了,但我没想到,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的好姐妹,竟然也会因为野心二字,与自己最亲近之人反目。 现在的大王啊,早已不满足于偏安南疆,他想一统天下,她想要替代凤婉殿下,成为这个世界的皇者。 那她肯定容不得殿下手握暗阁、权倾朝野。 凤婉殿下仁厚,对她一向信任,可这份信任,在她眼里,不过是可利用的软肋罢了。” 他伸手,轻轻按住甄儿的肩头,力道不再是方才托付重担的沉重,而是带着最后的叮嘱与期许:“我教你的守南疆、护主上,这主上,从来不是野心勃勃的虞江,而是这南疆万千子民,是真正心系南疆的凤婉殿下。山卫的本心,是护,不是害;是忠,不是奸。” 甄儿怔怔望着岩伯,方才虞江冰冷的指令、岩伯佯装的醉态、凤婉殿下毫无防备的善意,在脑海中交织冲撞,让他终于拨开迷雾,看清了这盘棋局的真相。 他袖中的手枪,是凤婉的心意,可虞江却要用来对准她;他肩上的山卫,是南疆的屏障,可虞江却要用来做夺权的凶器。 “师父,我懂了。” 甄儿深吸一口气,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被沉稳替代,“山卫的刀,不斩忠良;山卫的眼,不辨昏庸。虞江的命令,我会应下,会假意安插人手,会摸清暗阁脉络,但我不会做他的刀,更不会让山卫沦为背叛殿下、祸乱南疆的罪人。” 岩伯眼中终于露出欣慰的光芒,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小子,没白教你。我老了,往后这山卫,这南疆的暗线,都要靠你撑着。记住,藏好自己,藏好本心,在虞江面前,继续做他眼中忠心耿耿的利刃,暗地里,护好殿下,守好南疆。” 烛火噼啪一声,爆起一朵灯花,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得狭长。 甄儿单膝跪地,再次抱拳,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对虞江的虚与委蛇,而是掷地有声的承诺:“弟子遵命!此生护殿下,守南疆,绝不让山卫蒙尘,绝不让南疆陷入战火之中!” 岩伯扶起他,目光再度望向那道暗门,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虞江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为醉倒的老奴是无用之人,以为一手带大的徒儿是掌中棋子,却不知,这枚他自以为紧握的暗刃,早已调转了方向,守向了真正值得守护的人。 因为这个命令,是真正的那个虞江给他下的。他在他面前发过誓。 无论他以后还是不是自己,山卫的使命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守护好凤婉。 甄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方才对虞江立下的誓言还在耳畔回响,字字铿锵,如今却成了扎在心头最尖锐的刺。 他追随的从来不是权欲熏心的虞江,而是当年那个与民同苦、守疆护土的少年王,是师父口中重情重义、值得山卫以命相托的主上。 岩伯瞧出他眼底的挣扎,苍老的手掌覆上他紧握的拳力道坚定:“你在山卫的誓言,是忠于南疆,忠于苍生,不是忠于一己之私的暴君。当年你在山卫祖祠起誓,生为山卫人,死为山卫魂,这魂,是护道之魂,是守民之魂,绝非助纣为虐之魂。” 他顿了顿,带着跨越岁月的沉重:“你以为今天他来只是为了安顿这几件小事?他是在怀疑我,怀疑我这个老东西不会真心再为他效力。 所以我就顺着他的意说要退居山林。 我留在他身边,只会成为他掣肘你的棋子,倒不如抽身而退,给你留足周旋的余地。” 甄儿心头一震,这才明白师父看似仓促的归隐,竟是还隐藏着这般心思。 “好了,师父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甄儿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师父也早点休息”。 他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山卫大礼,转身欲走。 “甄儿” “师父?” 听到师父的呼唤,甄儿回身,那一刹那,他好像在师父眼睛里好像有些别的什么? “呵呵呵,没啥事,去吧!” 烛火跳了一下,将岩伯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东西揉碎在昏黄里,甄儿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刚冒头,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只当是师父归隐前的不舍,重重点头,转身踏入如墨的夜色之中。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一道隔绝了过往与未来的闸门。 一股冷风吹来,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然后抬手抹了把脸,脑海里闪过师父刚刚的眼神。 抹脸的双手陡然一停。 不对,师父刚刚的眼神里,那是不舍,对自己的不舍? 一道闷雷在脑海里炸响,甄儿急忙转身便往回赶。 甄儿冲进门时,衣摆都被夜风扯得翻飞。 他踉跄着扑到床边,苍老的手掌覆在岩伯腕间,脉搏安静的像是从没有动过。 “师父……” 声音卡在喉间,裂得发疼。 岩伯嘴角的笑意尚在,眼角的皱纹却凝住了,再也不会舒展着拍他的肩,再也不会用那沙哑的嗓音教他山卫的规矩。 案几上摆着一封折好的信。 他终于懂了方才那转瞬即逝的眼神……那不是不舍,是诀别。 岩伯早算准了虞江的怀疑,归隐不过是幌子,他以一己性命,断了虞江最后的猜忌,也给甄儿铺好了最无后顾之忧的路。 “师父……你傻啊……” 他伏在床边,肩头剧烈颤抖,山卫的男儿从不在人前落泪,可此刻,滚烫的泪砸在岩伯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当年在祖祠起誓,岩伯是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下风雨的人;少年时闯祸,是岩伯替他受罚;如今,他替所有人,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刀。 甄儿缓缓起身,抹掉脸上的泪,拿起案上的信,字迹苍劲,字字千钧: “吾徒,当你见此信,吾已归山卫祖祠。 虞江疑我,吾死,她便再无掣肘你的由头。 山卫的令牌与名册,师父亲手交给了虞江,待得师父的死讯传到她耳里,暗卫就真的归你了。 她会将那些东西都送到你手里,这是帝王心术。为的就是拿捏人心。 你记住,山卫的刀,可斩野心,可护苍生,唯独不能染指忠良。 凤婉殿下仁厚,南疆百姓无辜,你若违此诺,九泉之下,吾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第439章 夜风刺骨 信末,还有些调皮的画了一个笑脸。 这是自己一直以来的习惯,写完字,总会在左下角画上一个笑脸。 甄儿指尖抚过信尾那个稚嫩又熟悉的笑脸,指腹微微发颤,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砸在宣纸之上,晕开了墨迹里的温度。 这个笑脸,是岩伯教他写字时留下的习惯,无论多么严肃的军令、多么沉重的嘱托,最后总会添上这么一笔,像是寒冬里的一点暖火,陪着他从懵懂少年长成了山卫最锋利的刃。 可如今,这最后一笔暖意,也成了永别。 他将信紧紧攥在胸口,像是要把师父最后的温度揉进骨血里。 岩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身而退,所谓归隐山林,从来都是一场以命为棋的死局。 他用自己的死,洗清甄儿所有的嫌疑,让虞江彻底放下戒心,心甘情愿地将山卫大权全数交出。 这是老谋深算的帝王心术,更是一位师父,用性命为徒儿铺就的、唯一能护主守疆的生路。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甄儿缓缓站起身,抬手将岩伯微睁的眼眸轻轻合上。 他没有再发出一声哽咽,山卫的脊梁,从被师父扶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能弯。 片刻之后,甄儿吹灭了屋内的烛火。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留窗外一丝月光,轻轻覆在岩伯安详的面容上。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合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师父长眠。 门外,两名岩伯提前安排好的忠心暗卫早已等候,见甄儿出来,单膝跪地,眼底满是悲戚却一言不发。 “按师父遗愿,连夜将师父遗体送回山卫祖祠,以最高礼制入殓。”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让兄弟们轮流守灵,大王可能会来吊唁。” “遵命!” 两道黑影应声而动,悄无声息地抬走了岩伯的尸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甄儿独自立在廊下,夜风刺骨,却吹不散他眼里的温热。 师父用命换来了他的立足之地,他不能输,更不能辜负。 当自己将师父离世的消息禀报给虞江时,虞江突然陷入了深思。 王宫大殿内,虞江把玩着手中的山卫令牌与暗线名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岩伯一走,甄儿无依无靠,便只能死死依附于她,这山卫、这南疆暗线,终究还是牢牢握在了她的手心。 “甄儿接旨,本王今日便将山卫令牌、暗卫名册全数交于你。从今往后,山卫上下,皆由你一人统领。” 甄儿单膝跪地,双手平举过头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臣,领旨。” 指尖触到冰凉令牌的刹那,他分明感受到那上面还残留着虞江指尖的温度,也感受到了那目光里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恭顺。 虞江看着他俯首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少年失了唯一倚仗,除了效忠自己,再无他路。 他缓步走下台阶,亲手将令牌与名册按在他掌心,语气温厚:“岩伯忠勇,本王甚为痛惜。往后山卫重任系于你一身,莫要辜负了他,也莫要辜负了本王。” “臣,万死不辞。” 四字落下,字字沉稳,如钉如铁。 虞江满意颔首,挥了挥手:“下去吧,好生处理岩伯后事,山卫事宜,有任何不决,皆可上报本王。” “臣遵旨。” 甄儿缓缓起身,躬身倒退数步,方才转身离去。 步履挺直,脊背如枪,再无半分昨夜的脆弱。 走出王宫,天光已亮,晨露沾衣。 随行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跟上,低声道:“大人,祖祠那边已备好一切,只等您过去主持。” 甄儿目光望向远方山峦,晨雾缭绕,一如岩伯生前常伫立远眺的方向。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师父,路,我替您走下去。” 待到了山卫祖祠,灵堂肃穆,白幡低垂。 甄儿换上素服,立于灵前,没有哭嚎,没有失态,只是静静焚香,一拜,再拜,三拜。 每一拜,都重如千钧。 一旁守灵的山卫弟兄见他如此,心中悲恸更甚,却也愈发敬重,他们的新统领,虽年少,却已有了承起重任的风骨。 待礼毕,甄儿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师父用命,换我山卫存续,换南疆安宁。从今日起,山卫只认使命,不认私情;只守家国,不做棋子。” 众人一怔,随即齐齐单膝跪地,声震屋宇:“谨遵统领令!” 甄儿抬手,握紧了怀中的山卫令牌,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却渐渐生出滚烫的温度。 岩伯合上的眼,他来睁着;岩伯未竟的志,他来完成;岩伯以死铺就的路,他必一步一步,走到尽头。 窗外日光穿透云层,洒在灵前牌位之上,也落在甄儿坚毅的侧脸。 “婉儿,你与山卫可还有联系?” 早餐时,虞江仿佛不经意间提到山卫,说的云淡风轻。 凤婉也没有思量他这句话的意思。 下意识的接了一句:“嗯,那天我上街看到了岩伯,但我没有跟他说虞江……的事情,怕他突闻噩耗,身体受不了!” “嗯,也是,人年龄大了,不告诉他也许是对的。婉儿,要不然我们一会儿去见见他吧,别说我的事情,就当我是虞江,让他见见,心里也安心一些。” 凤婉闻言,眸中先是一亮,随即又染上几分柔和:“好啊,岩伯一直都念着你,让他见你一面,他定然欢喜。” 她说得真切,全然未察虞江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虞江放下手中玉筷,抬手拭了拭唇角,笑意温文,却无半分暖意:“只是如今岩伯已逝,我们再去,便是吊唁。正好,也瞧瞧甄儿那孩子,把山卫打理得如何了。” 凤婉脸上的喜色骤然僵住,手中瓷勺“当啷”一声磕在碗沿,惊得抬眸:“你说什么?岩伯他……已逝?” “你还不知?” 虞江故作讶异,轻叹一声,“昨日夜间甄儿便入宫禀报,说是他师父旧疾突发,突然而去。我本想即刻告知于你,又见你睡得香,又想着你一直与他们有联系,他们应该会通知你的,便没有来找你。” 第440章 越来越像 凤婉怔怔坐着,眼眶瞬间泛红,先前街头远远望见岩伯的模样还在眼前,怎会转瞬便天人永隔。 她一心为岩伯的突然离去而悲伤,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好闺蜜张慢慢,今天与以往好像有什么不同。 她鼻尖发酸,声音都发颤:“怎么会这样……我前几日还见着他,精神尚好呀……” “世事无常罢了。” 虞江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走吧,收拾一下,我们去祭奠他一下。” 凤婉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戚,点了点头,再无半分用早膳的心思。 她虽单纯,却也知此刻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只是心底隐隐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却又说不上是为何。 她没有想张慢慢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也没有细想,为什么岩伯的人没来通知她。 半个时辰后,虞江与凤婉还有小七已经来到了山卫祖祠门口。 白幡猎猎,哀乐低回,往来之人皆是素衣素袍,满目肃穆。 甄儿早已率山卫众骨干在祠外等候,一身素服,身姿挺拔,垂首而立,看不出半分情绪。 “臣甄儿,率山卫上下,恭迎大王,恭迎凤婉殿下。” 虞江虚扶一把,语气哀痛:“都起身吧。岩伯为国尽忠一生,本王前来,一为吊唁故人,二为安抚山卫众心,不必多礼。” 他携凤婉缓步走入灵堂,岩伯的灵位置于正中央,香烟袅袅,烛火明明。 凤婉上前,默默上了一炷香,望着灵位,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低声道:“岩伯,一路走好……” 这位老人与她并没有太多的交流,他因为虞江的嘱托,特意带人去保护她。 她因为虞江的消失,特意对他隐瞒了这件事,就是怕他年龄大受不了这份打击。 那知这才几天便阴阳两隔,早知如此,是不是应该告诉他真相? 也许不告诉他,他走的时候才没有后顾之忧,但愿吧! 凤婉站在灵前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虞江立于一侧,目光扫过堂内布置,又落在甄儿身上,缓缓开口:“岩伯离世,本王痛心疾首。甄儿,你既接掌山卫,便要牢记岩伯遗志,忠心护主,镇守南疆,不可有半分差池。” “臣谨记大王教诲。” 甄儿垂眸,拱手应道,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收紧。 虞江缓步走到灵前,拿起案上一盏新燃的香,插入香炉,忽然似是随意般开口:“他老人家走前,可与你留下什么言语?” “回大王,师父走的急,臣没有与师父说上话!” 虞江盯着甄儿,目光里的审视像冰刃,在他脸上刮了一圈。 凤婉还立在灵前垂泪,一旁小七垂首侍立,眼睛扫视着周围。 堂内山卫将士皆是屏息,连白幡飘动的声响,都显得有些刺耳。 甄儿垂着眼,长睫纹丝不动,语气悲戚:“臣发现时,师父已然去了,手边只留一封遗书,皆是交代山卫防务、南疆安定之事,并无半句私语。” 他顿了顿,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捧着,躬身递上:“遗书在此,大王要看看吗?” 信纸上还隐约有泪痕,左下角那枚小小的笑脸,在肃穆灵堂里,显得格外刺目,又格外心酸。 虞江目光落在那笑脸上,眸色微沉,却没有去接,只淡淡一抬手:“既是岩伯临终遗命,你便好生收着,按嘱执行便是,本王就不看了。” 他要的是山卫尽在掌握,不是一封死人的信。 甄儿越是坦荡,他心中那点仅剩的疑虑,此刻也彻底消散。 尤其是自进来到现在,他一直观察着甄儿与凤婉或者小七之间,发现他们三人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心里更是完全放心了下来。 岩伯一去,山卫与凤婉的联系便算断了,以后的山卫就还是他虞江的。 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 但凤婉提供的资源,山卫还可以顺利接手,设备先进,金银够用,以后的山卫定会成为自己最有力的一支队伍。 凤婉这时转过身,眼眶通红,看向甄儿,声音哽咽:“甄儿,岩伯他……走得可安详?” “回殿下,师父面容平静,似是无憾而去。” 甄儿声音微哑,恰到好处地露了一丝悲怆,“只是臣无能,未能在师父跟前尽最后一份孝。” 凤婉听得心头发酸,泪水又落了下来,却也只能轻声安慰:“你已尽力,岩伯在天有灵,定会知晓。” 虞江看了二人一眼,缓步走到灵堂正中,声音清晰传遍每一处:“岩伯一生,忠勇可嘉,功在南疆。本王下令,追封岩伯为镇南侯,以王侯之礼厚葬,山卫上下,皆为其戴孝三月,抚恤其亲眷,世代承袭荣宠。” 甄儿率众轰然跪地:“臣代师父,谢大王隆恩!” “谢大王隆恩!” 声浪震得堂内烛火微晃。 虞江满意颔首,又看向甄儿:“后事一应开支,皆由王宫库府支出,不必节省。山卫诸事繁杂,你若支撑不住,没什么大事,就先好好休息。” 甄儿率众山卫谢恩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松了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快得无人察觉。 灵堂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素白的脸半明半暗,将所有心绪都掩在了垂落的长睫之下。 凤婉依旧沉浸在悲痛里,指尖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她望着岩伯的灵位,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又翻涌上来,比在府中时更甚。 岩伯素来身体硬朗,即便年岁已高,也绝无可能毫无征兆地骤然离世,可甄儿说得滴水不漏,遗书、遗志、后事安排样样周全,连虞江都已放下疑虑,她纵是心有疑窦,也寻不出半分破绽。 但转念一想,难道是是自己来这里经历的事情太多了? 这么正常的死亡,在自己来时的那个世界,不是经常发生吗? 四五十岁的一觉不醒的比比皆是,更何况岩伯都七十三岁了。 自己又是个医学博士,连这点都要怀疑,真对不起自己的专业。 “婉婉,此地灵堂肃穆,你身子弱,不宜久留,我们就先回去吧。” 虞江打断了凤婉的思绪,他的一只手搭上了凤婉的肩膀,微凉的指尖,触在凤婉肩头的一瞬,让她莫名打了个寒噤。 凤婉抬眸撞进他眼底,那深处平静无波,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吊唁的哀痛。 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慢慢现在越来越像从前的虞江了!” 第441章 不好过吧 凤婉这个念头刚起,心里便是一痛。 是啊,他们两人共同用过这具身体两次,越来越像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走吧!” “嗯!” 两人并肩转身,步履间的默契早已刻入骨髓只是不知这份默契还能维持多久? …… 岩伯的离世,除却山卫内部众人,世间知晓者唯有虞江、凤婉与小七三人。 连最是得宠的近臣公羊左,此番都被蒙在鼓里。 山卫自此彻底隐于暗处,不再显露半分锋芒,成了一柄藏于夜色、只待指令便会出鞘的隐形刀。 但他们的装备越来越先进,训练也越来越紧凑。 训练的项目都是虞江亲自制定,来源于她前世那个世界的军旅片。 这些事情凤婉不知道,她只知道,虞江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在她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张慢慢的身影了。 即便是私底下两人在一起,凤婉偶尔会喊她一声张慢慢,他也会皱眉让她纠正。 理由是,现在是关键时刻,不可露出一丝破绽来。 两人的婚礼依旧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红绸挂满街巷,喜字贴满门窗,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仿佛要将所有隐秘的悲戚都掩在这满城喜庆之下。 婚期渐近,风波暗涌。 藏在大山里的南疆,王城里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差五天便是良辰吉日之时,西域王迦楼阿宝与东夷王完颜静玄结伴而来。 两位异域王者同至,瞬间让本就热闹的城池多了几分暗流涌动的意味。 民间更是谣言四起。 三国共同归附大周的消息也就此机会彻底流传了出来。 “哎呦,你们看看,这大周的胃口大着哩,还以为只是要我们南疆,这一下,整个天下都要归大周了,不得不说,这皇太女殿下还真的是个厉害人物呢!” “那可不?要不然能将三个王都迷的神魂颠倒,听说啊,她长得美如天仙,身上还有异香,闻到的男人,就没有不被她迷倒的!” 流言越传越离谱,从朝堂大势,渐渐歪成了香艳秘闻,街头巷尾的茶肆酒楼里,但凡有人提起虞江与这场婚事,无不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暧昧。 有人说她是妖女降世,以美色惑主,搅乱天下格局。 也有人说她是天命所归,连西域东夷的雄主都甘愿俯首,只为博她一笑。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凤婉耳中,她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瞪着眼睛听小七一脸气愤的讲这些不堪的传言。 “慢慢啊,这不就是你最喜欢看的那些无脑爽的小说吗?没想到,这次我们成了书中人了!” 一旁的虞江脸色不再紧绷,好像也是回忆起了那段沉浸在小说世界里的日子。 她讲,凤婉静静的听,时不时来一句。 “这不合理!” “无脑!” “傻子才会看这些东西!” 但很快他便收回了那一丝笑意:“婉儿,你又叫错了!” 凤婉闻言一愣:“哦,忘了,不好意思啊,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虞江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出去,凤婉就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小七,你觉得慢慢她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最近越来越不苟言笑,唉!都怪我,让她卷进这些事情里,以前的她可开朗的了!” 凤婉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茶雾氤氲了她眼底的怅然。 小七双手交叉抱胸,透过窗户看着那道背影,眉头轻皱:“变化是有点大,以前她在这具身体里的时候,很活泼好动现在没有一点她的影子了,要不是小姐与她太熟悉,小七都要以为是真的南疆王回来了!。” 凤婉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杯壁凝出的水珠沾在指腹,湿冷得像她此刻的心。 她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叹道:“是我把她拖进这泥潭里的,本该是她在另一个世界无忧无虑看小说、吃零食,偏偏因为我的一个失误,让她跟着我来这儿,担着南疆王的身份,守着南疆,还要应付那些老谋深算、虎视眈眈的人……” 小七本就话少,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小姐,便静静的不再说话。 凤婉也只是盯着茶盏里打着旋儿的茶叶发呆。 “臣,苏逸,求见殿下!” 一道略显颤抖,但依旧温润的声音传进凤婉耳中。 猛的抬头,看向小七:“小七,是我幻听了吗?” “是苏先生来了,小姐!” “不是后天才到吗?” 下意识的反问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微烫的茶水溅在虎口,微弱的疼意让她瞬间清醒。 她顾不上擦,快步走门口,只见苏逸一身白色锦袍,立在阶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风尘与疲惫。 “苏逸?”凤婉的声音都带着颤,“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不是说……后日才会到吗?” 苏逸抬眸,目光落在她激动的脸庞,随即又落在她泛红的虎口上,眉头微蹙。 但还是中规中矩躬身行礼:“臣,听闻西域与东夷已经提前到达,又闻民间流言四起,恐殿下处境棘手,便星夜兼程,提前赶来。” 凤婉见他这时候还守着这些规矩,不由被逗笑:“是吗?只是这些原因?没有其它的了?” “嗯……嗯?” 苏逸下意识嗯的一声,突然停歇,猛的抬头便看到了满脸笑意,一脸促狭看着自己的凤婉。 一个由衷的笑意渐渐绽放,让身处阳光下的苏逸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 犹如一个小太阳瞬间搅碎了凤婉心底那些隐藏的冰冷。 “主要是想你了!” 凤婉眼里瞬间泛起了泪花,伸手拉住了苏逸的手:“进来吧!” 小七候在门口,与苏逸擦肩而过,微微点头,然后出门,轻轻将那扇门关上。 凤婉拉着苏逸的手往内走,指尖触到他掌心薄茧,才惊觉他一路星夜兼程,必是受尽奔波之苦。 “快坐,”她忙取过干净的白瓷茶盏,亲自斟了杯温热的蜜茶递过去,“一路辛苦,先润润嗓子。” 苏逸接过茶盏,指尖与她相触的瞬间微微一顿,随即垂眸饮了一口。 茶温刚好,甜香熨帖,却压不住他眼底的沉色。 “这些日子不好过吧?” 第442章 也是女子 这句话一出,犹如打开了凤婉悲伤的闸门,方才强撑起来的笑意瞬间垮了下去,眼眶一红,滚烫的泪珠便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衣襟上。 苏逸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起身,看着此刻的凤婉,心里不由一痛,这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伤心,这么难过。 他轻轻展开双臂,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凤婉将头靠在苏逸肩头,一股久违的安全感将她紧紧包围。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不安、与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决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逸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她熟悉的松香气息,像一剂强效的定心丸,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他没有急着开口询问,只是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动作沉稳又耐心,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凤婉的哭声起初压抑得厉害,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很快浸透了苏逸的衣襟。 “苏逸……”不知哭了多久,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带着颤意,“长这么大,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 苏逸的心猛地一缩,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怕,有我在。”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是一道坚实的屏障,替她挡住了心底翻涌的惶恐。 凤婉抬起哭红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视线模糊地望着他:“虞江消失了……我以为这次只是会有一些凶险,但他这次真的消失了,现在的虞江是张慢慢,可慢慢她最近也变了很多,苏逸……没人懂我心里有多难受……。” “我懂。” 苏逸抬手替她擦去脸颊的泪珠,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无比认真,“从始至终,我都懂。” 他轻轻扶着她的肩,让她稍稍离开自己的怀抱,低头替她拭去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有委屈就哭出来,难过就说出来,有我在,不用再强撑了。” 凤婉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疼惜,心里那片冰冷的角落渐渐被暖意填满。 她吸了吸鼻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苏逸……我是不是做错了,从有了一统天下那个想法的时候就错了?” 苏逸闻言,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地拥在怀中,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与力量都渡给她,指尖轻轻抚过她颤抖的脊背,一字一句,充满了力量。 “傻姑娘,你从来都没有错。你一直都是对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缓慢而坚定的传进她的脑海,拂去她心底最深的自我怀疑。 “你想护着身边的人,想让天下安稳,想让所有在意的人都能平安度日,这份心意,何错之有?虞江的事、慢慢的变化,都不是你的过错,世事无常,人心易转,从不是你一人能左右的。” 凤婉埋在他颈间,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全然的悲痛,而是满满的酸涩。 她攥着他的衣摆,指节微微泛白,声音破碎而轻颤:“可我……我明明想护住所有人,最后却连最亲近的人都留不住,我算什么……” “你是凤婉。” 苏逸打断她,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是那个会疼、会累、会难过,却依旧拼尽全力往前走的凤婉。 你不必做无坚不摧的人,更不必扛下所有罪责,在我面前,你可以软弱,可以迷茫,可以不用事事都自己扛。” 他轻轻抬起她的脸,指腹细细擦去她不断滚落的泪水,望着她通红湿润的眼眸,眼底盛满了温柔。 “一统天下从来不是你的枷锁,更不是你的错。若这条路太难,我陪你走;若你想停,我便守着你停。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身边。 虞江离去,是完成了他的使命,慢慢改变,也许也只是身份的转变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你失去的,我陪你一点点找回来,你扛不住的,我替你扛。” 凤婉怔怔地望着他,眼前的人眉眼温柔,眼神却比世间任何利刃都要坚定,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束光,照进她早已阴霾密布的心底,驱散了那些自我否定与绝望。 她再也忍不住,再次扑进他怀里,哭声不再压抑,而是带着彻底的放松与依赖。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挪开,那些无人诉说的自责与痛苦,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苏逸轻轻拍着她的背,耐心地等她哭尽,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缓,只剩下细碎的抽噎,他才低声开口,语气软得一塌糊涂。 “以后,不许再这样责怪自己了,知道吗?你有我,我永远都在。” “嗯!” 凤婉轻轻点头,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节奏,成了她此刻最安稳的依靠。 窗外的风似乎都静了下来,屋内只剩两人相依的暖意,将所有的悲伤与不安,一点点温柔包裹。 小七站在门外,指尖紧紧攥着垂在身侧的衣袖,指节泛白,眼眶里的泪水早已决堤,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打湿了身前的衣摆。 她并非有意偷听,只是自幼练就的灵敏耳力,让屋内每一句哽咽、每一声温柔安抚,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的耳中,字字句句,都像细针般扎在她的心口。 她日日伴在凤婉身侧,晨起伺候,夜伴灯读,看着小姐人前强撑着端庄从容,看着她为了大业眉头紧锁,却从未曾看透,那副看似坚韧的皮囊之下,竟藏着这么多无人知晓的委屈与自责。 她总以为小姐心思深沉,能扛住世间所有风雨,却忘了她也只是个会疼、会怕、会崩溃的姑娘。 小七用力咬住下唇,逼回喉咙里翻涌的哽咽,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 她是凤婉最亲近的侍卫,是承诺过要一生守护小姐的人,可她却连小姐心底最深的难过都未曾察觉,没能在她强颜欢笑时递上一句安慰,没能在她辗转难眠时陪在身侧分忧,这般无用,又怎能配得上小姐平日的信任。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凤婉细碎的抽噎与苏逸温柔的轻哄。 第443章 心里慌啊 小七悄悄后退了半步,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眼底却渐渐燃起坚定的光。 从今往后,她不要再做那个只懂伺候起居的侍女,她要更用心地去守着小姐,护着她的脆弱,分担她的忧愁,绝不让她再独自一人,扛下所有苦楚。 她轻手轻脚地转身,生怕惊扰了屋内相拥取暖的两人,脚步放得极轻,缓缓退至廊下。 “小七?你怎么在这儿?” 忙的好几天没见小七人的公羊左,刚与大王汇报完婚礼事宜的进展情况,看天色还不算太晚,便想着来见见小七。 刚拐了弯就看到小七正在抹眼泪的。 小七闻声一僵,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慌忙背过手去,又飞快地用袖口按了按眼角,转过身时眼底的湿意已被强压下去。 “你怎么来了?” 她抬眸看了一眼有些憔悴的公羊左,又见他满眼都是对自己的关心。 鼻子不由又是一酸,声音闷闷道,“没事,小姐与苏先生在说话,不便打扰,我便在廊下候着了。” 公羊左缓步走近,烛火从窗棂间漏出来,映得她眼尾泛红,鼻尖也微微发粉,分明是刚哭过的模样。 他这些日子忙着筹备大王的婚礼,连轴转了好几日,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小七。 两人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经常见面,结果自己忙的脚不沾地,此刻见她眼眶通红,心头莫名一紧,语气也不自觉放软了几分:“明明刚哭过,还想瞒我?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或是谁欺负你了?挨小姐骂了?” 小七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委屈,也没人欺负,只是方才风大,迷了眼罢了。” 她不愿将小姐的心事说与其他人,哪怕眼前之人是她喜欢的公羊左。 公羊左怎会看不出她在遮掩,却也没有逼问,只是沉默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绢帕,递到她面前。 绢帕上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他常用的味道。 “擦擦吧,风再大,也不会哭成这样。” 他在她还没来的及接的时候,便温和的为她擦了擦,“小七,你不必在我面前这般强撑。你护着小姐,满心都是她的安危喜乐,可你自己,也不是铁打的。 你也是个女孩子,你也有我陪着呢,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与我说,别自己难过。” 小七抬眸,撞进他清澈又满含关怀的眼眸里,心头猛地一酸,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又翻涌上来。 她给自己的定义,一直都是凤家的死士,除了小姐,无人会在意她的情绪,可此刻公羊左眼中的担忧,真切得让她鼻尖发酸。 “嗯,我知道了!” 小七鼻尖一抽,终究没忍住,温热的泪珠又滚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颤。 她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往日里在小姐面前惯会隐忍的性子,在公羊左这般温柔以待下,竟半点都撑不住了。 公羊左轻叹一声,收回手,却没有退开,只是站在她身前,轻轻的将她拥抱。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春日里化雪的温水,裹着十足的耐心:“不想说便不说,我不问就是。只是小七,你记着,往后无论遇上什么事,都有我站在你这边。你护着小姐,我护着你。” 小七垂着头,眼泪落得更凶,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份沉甸甸的爱意。 她活了十几年,命是陛下救的,本事是陛下教的,心是系在小姐身上的,早已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末位,习惯了流血不流泪,习惯了万事自己扛,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告诉她,你也值得被守护。 松木香萦绕在鼻尖,是他身上干净又安心的味道,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接过他手中的绢帕,胡乱地擦了擦脸颊,声音哽咽:“公羊……谢谢你。”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公羊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这些日子筹备婚礼的疲惫,在见到她的这一刻,竟都烟消云散了。 他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又怕唐突了她,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我知你重情重义,心里装着小姐,装着凤家,可你也要顾着自己。若是你累垮了,小姐伤心,我……更会心疼。” 小七抬眸看向他,撞进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疼惜,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眼眶的湿意都淡了几分。 她慌忙又低下头,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指尖攥着那方带着松木香的绢帕,紧得仿佛要将它揉碎。 廊下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屋里细语轻声,屋外紧紧相拥。 而在另一处偏殿,已经能够勉强将头发扎起来的迦楼阿宝,一边揉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满脸的苦恼。 “师…哎…还是叫师兄吧,顺口,你说凤婉为什么不见我们?她不会是要反悔吧? 师兄,你说她是不是改主意了? 她不愿与我们成亲了? 也是怪我们,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应该在大周直接那婚礼办了。 你看看,这就让虞江那厮得了逞,竟然婚礼办到我们前面去了,当初说好的要一起办的来着,这……这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被他念叨得头疼的完颜静玄揉了揉眉心,原本温和的眉眼间染了几分无奈,抬手按住了迦楼阿宝不停踱步的肩膀,将人拉到桌边坐下。 烛火映着他清俊的面容,语气笃定:“不是反悔,也不是不愿见我们,婉婉她……心里藏着事,担子压得太重了。” 迦楼阿宝一怔,挠了挠刚束好的发,满脸不解:“心事?能有什么事比我们的婚事还重要?我们与她的婚约,也是早就定下的,她不该躲着我们啊。” “她不是躲,是有些事还不是与我们说的时候,师弟你就耐心等等吧。” 阿宝被按在椅上,仍是坐不住,一双圆溜溜的眼急得泛红,手指不停抠着桌沿,满是焦躁:“等、等,我们都等了这么久了!从大周等到这儿,眼看着虞江就要捷足先登了,她倒好,见都不见我们一面,我心里慌啊师兄!” 第444章 冰冷的墙 “你慌什么,她人就在那里!” 阿宝实在是被自己这安静的过分的师兄搞得有些抓狂。 他刚刚勉强束起来的头发早已被他抓的凌乱。 一圈又一圈走来走去的他,一屁股坐在静玄对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师兄,我知道凤婉她忙,可你看看,她来一趟南疆,成婚这事就被虞江捷足先登了。 现在倒好,苏逸那小子一来,她就把人请进屋里去了。 可我们呢?来这里两天了吧?怎么说也是她未来的夫君不是? 她……她怎么连面都不愿意见一面? 这是拿我和师兄当外人了啊,我们是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她有事可以与虞江说,可以与苏逸说,为什么就不能与我俩说?” 静玄看着师弟急得满头是汗的模样,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他何尝不心急,何尝不担忧,只是他比冲动的师弟更懂凤婉。 那姑娘看似柔软,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习惯了独自扛下风雨,习惯了把最坚强的一面示人,从不愿将脆弱展露给在意的人。 “她不是不信我们,是你我与她而言,还没有苏逸与虞江熟悉罢了。 我们的婚约,是师傅的安排,虽然她与我们相处过一段时间,但毕竟政治成分多了些。 师弟,人与人相交,最主要的还是要交心,别急,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阿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那是凤婉在自己要回西域的时候送给自己的。 此刻玉佩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 他抬眼望向静玄,目光里少了平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沉郁:“师兄说得是,只是……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凤婉素来不是冷情的人,若真只是生疏,绝不会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她不会是有什么事情吧?” 静玄收回揉着太阳穴的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南疆近来不太平,樱花岛那边异动频繁,有些事情我们没有参与,也许苏逸此次来,也不止是叙旧那么简单。 我相信凤婉,她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师弟,我们就好生歇着,她肯定会来见我们的,莫慌!” 静玄的判断一点没错,苏逸的确是有些消息要当面告知凤婉。 比如关于樱花岛的确切位置,殷鹤鸣已经审问了出来,也安排了人前往访查。 又比如,京城里凤婉提议开的医学院,已经开始了第二轮招生,男女生都有。 还有一个好消息,东湖明月的孩子已经出生,是个小女孩。 最后是陛下与皇后身体安康,就是很担心她的处境,让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屋内,凤婉端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苏逸带来的密信,眼底先是掠过樱花岛情报时的凝重。 再听闻医学院顺利招生、东湖明月得女时,方才紧绷的眉眼才缓缓舒展开,漾开一抹极浅的温柔。 “父皇与皇后有心了。” 她轻声叹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对远方亲人的惦念,“樱花岛之事棘手,殷鹤鸣办事稳妥,有他盯着,我暂且能松半口气。医学院能按计划招生,也算不负我当初在京中一番筹划。” 苏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微微颔首:“你一心牵挂南疆与中原诸事,可也该顾着自己。 听闻静玄与阿宝,已到此地两日,你还没有与他们见面?这是为何?” 凤婉握着信纸的手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愧疚。 她并非有意冷落二人,只是樱花岛这次在南疆搞得事情,让虞江遇难,这件事如阴云般一直压在她的心头 她很怕这未知的凶险再次牵扯到静玄与阿宝身上。 凤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眸,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虞江那日提前安排好了人保护我,他与敌人战斗到最后时刻,就那样消失在我的眼前。 樱花岛的人藏得极深,手段阴毒,他们布局三百多年,我都不知道我们大周朝内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布局。 更不知道东夷与西域是不是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我怕……怕再把静玄和阿宝扯进来,你们任何一人都不能再出事了。” 她声音微颤,这是苏逸第一次见她这般脆弱,往日里她总是一身从容,哪怕面对刀光剑影,也从未露过这般无措。 “我与他们的婚约,本就是丁一一手促成。” 凤婉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他们本可以回西域、回东夷,做他们的王,过安稳的日子,可却为了这个婚约,千里迢迢赶来南疆。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让他们冒生死之险。” 苏逸看着她眼底的挣扎,轻叹一声:“你总想着护着他们,可你可知,他们心里是这么想的? 听说阿宝方才在院里转了上百圈,静玄看似平静,可指尖敲桌的频率,比平日急着处理东夷国事还要快。” 凤婉一怔,眸底闪过一丝错愕。 “你以为他们是为了婚约才来的吗?” 苏逸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院外的身影,“静玄是看透了师傅的安排,但他心里还是装着你,这才甘愿为你留下。 阿宝亦是真心实意护你,哪怕闹着脾气,也从未想过离开。 你把他们挡在门外,才是真的伤了他们。”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腹抵着掌心浅浅的纹路,半晌才哑声开口:“我只是……输不起了。虞江的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不敢再赌,不敢让任何一个在意的人因我身陷险境。” “可你将他们推开,便是让他们陷入另一种煎熬。” 苏逸的声音温和却有力,“他们是西域之主、东夷之王,不是需要你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稚子,他们有能力与你并肩,更有与你共担风雨的心意。” 凤婉的指尖狠狠一颤,信纸边缘被她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她垂眸看着案上那几封密信,忽然觉得眼前的字都模糊成了一片,喉间堵得发紧。 苏逸说得没错。 她总以为自己在护着他们,却忘了,阿宝是西域之主,手握西域万千铁骑,从来不是只会躲在身后的弱者;静玄是东夷摄政王,一身傲骨,热血无畏,又怎会甘心被她隔绝在危险之外? 而她,却因为害怕失去,亲手筑起了一道冰冷的墙。 第445章 拨云见日 “我……” 凤婉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不敢再面对失去。” 苏逸沉默片刻,缓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头:“婉儿,失去的已然无法挽回,可活着的人,值得你用正确的方式去珍惜。 你若执意独自硬扛,才是让他们永远活在对你的担忧里。” 凤婉起身,走到窗户前,轻轻打开那扇紧闭的窗,一阵带着凉意的风穿窗而入,拂起凤婉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她眼底凝了许久的湿意。 她望着天上那弯清月,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窗棂,颤声道:“可我总觉得,是我的到来让这个世界发生了太大的变化,让你们的人生改变了走向。 是我的到来,让那个潜伏了三百多年的组织开始抬头。 如果不是我,他们也许会继续潜伏下去。 是我……都是我……” 苏逸眸色一沉,快步上前之后轻轻按住她抚着窗棂的手,掌心的温度穿透微凉的夜风,稳稳裹住她颤抖的指尖。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陪着她望着那轮孤清的月色,声音沉缓:“婉儿,这世间从没有谁是不该来的,更没有谁能凭一己之力,撬动蛰伏三百年的暗流。” 他顿了顿,将语气放得更柔:“那个组织浮出水面,是他们野心藏不住,是天道轮回要清浊分明,与你何干?你不过是恰好站在了风口,却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凤婉肩头微颤,轻轻阖上双眼,身子微微后倾,靠在了苏逸的臂膀上。 她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恁能抚平她心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 “苏逸,鹤鸣那里可有关于丁一和那个老和尚的消息?只要能找到有关这二人的消息,也许所有的谜题都可迎刃而解。 我相信丁一费了这么大周章,才将我从那个世界送来这里,不可能只是为了要我来一统这个天下,定是还有其它什么目的。” 苏逸环在她身前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安稳地拥在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呼吸间皆是她发间淡淡的冷香,语气也随之沉敛下来。 “鹤鸣与我讲过,丁一与那老僧的踪迹如同人间蒸发,翻遍了古籍也没有找到三百年前有关这二人的任何传闻。 不过,婉儿,我们可能被什么信息误导了,丁一最后离世的时候是与你在一起的,那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或者说死了的那个是不是真的丁一,这个现在还犹未可知。 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静玄与阿宝,可是那一僧一道的徒弟。 他们二人恰巧在丁一死后出现在西域,这个巧合,或者说这个安排就太有意思了。 所以我现在怀疑,丁一根本就没死,你见到的那个死人,或许也只是他的一个障眼法。 那……婉儿,现在是不是可以去见见静玄与阿宝二人?也许他们会有什么消息呢?” 凤婉浑身一震,猛地睁开了眼,方才被温柔抚平的心绪再度掀起波澜。 她下意识攥紧了苏逸覆在她腰间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哎呀,我竟真的忘了这一层。” 她缓缓转过身,仰头望着苏逸,眼底的迷茫被骤然亮起的清明取代,月光落在她湿润的睫羽上,碎成一片细碎的光。 “说起来,丁一与我而言,也不是太陌生,在那个世界她与我老师经常下棋喝茶。 那时候他身边也跟着一位道童与一位小僧,现在想想,那模样性情,好似与静玄、阿宝竟有那么七八分相似。 当时初见静玄与阿宝时,只觉得这二人莫名有些眼熟,我只当是巧合罢了,却从未深想。” 苏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稍稍抬首,目光与他紧紧相对,月色将两人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温柔又凝重。 “这从不是巧合,婉儿,是有人一步一步,早就把路铺到了你脚下。”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带着剖白真相的睿智:“丁一在你原本的世界便守在你身边,直道你触发了什么条件,让你来到了这里,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凤婉。 紧接着静玄与阿宝便出现,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你而来。 一僧一道,一明一暗,护着你,也许他们两人就是揭开所有谜底的钥匙。” 凤婉心口重重一跳,过往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现代书房里丁一与师父对弈时若有似无的目光。 西域初见静玄阿宝时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她指尖死死攥着苏逸的衣袖,指节泛白,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被她当作寻常过往的碎片,此刻全都翻涌上来,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 “我师父……” 凤婉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悸,“我师父一生专研古董古迹,性情孤僻,与考古队的同事们都少有往来,唯独对丁一礼遇有加,两人常常闭门对弈,一谈便是一整天。 我那时只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现在想来,他们哪里是品茶下棋,分明是在谋划着什么。” 苏逸眉心微蹙,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沉声道:“你的师父,恐怕也不是普通人。他与丁一联手,从你年少时便将你置于局中,你所在的世界,你来到这里,全都是他们一手安排。” 凤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褪去了最后一丝迷茫。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不是意外穿越,也不是无辜被卷入纷争,她从一开始,就是这盘三百年大棋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可慢慢呢?慢慢在这里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她知不知道这些内情……” 苏逸的神色微黯,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语气里添了几分复杂:“慢慢自小与你一同长大,形影不离,她看似天真烂漫,事事都跟在你身后,可你仔细回想,她哪一次不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恰好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 第446章 迷雾重重 他顿了顿,句句敲在凤婉的心弦上:“你在孤儿院,是她恰巧发现了你,说与你投缘,就让你师父将你收养。 你又喜欢上了考古与医学,是你师父带着你去了那处遗址。 你来到这里后,慢慢紧跟着也来到了这里,恰巧就进去了虞江的身体里。 之后的种种,婉儿你想一想,你恰好去了南疆,虞江就恰好出现,慢慢就恰好没有了立身之所。 而丁一恰好知道哪里有魂玉,所以你们去了西域,找到了魂玉,慢慢有了立身之所,虞江也做回了自己。 丁一先步找到静玄与阿宝,安排了你们的相遇,这才有了之后的这所有事情。 婉儿,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凤婉浑身一僵,如遭雷击,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 慢慢总能精准说出她的心事,总能在她迷茫时给出最关键的提示,总能对这个陌生的世界适应得快得反常,甚至对丁一、对那诡异的组织,从没有过普通人该有的恐惧。 “她……她明明什么都没说过。” 凤婉的声音轻得发飘,指尖冰凉,“她一直都是最依赖我的慢慢,我一直以为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是我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说到这里,她喉间猛地一哽,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如果连慢慢都在局里,那我身边,到底还有谁是真的?” 苏逸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心,月色落进他眼底,化作极致的温柔:“我是真的。婉儿,我对你,从不是局里的安排,从不是任务,只是我心甘情愿。” “慢慢或许知情,或许身不由己,或许她也和你一样,被人推着走。”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安抚着她慌乱的心,“但无论她扮演着什么角色,无论她藏了什么秘密,她护你之心,我们都看在眼里。” 她一直以为慢慢是她在这异世唯一的光、唯一的软肋,可如今连这份纯粹都蒙上了迷雾,让她一时无所适从。 苏逸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沉声道:“明日我们先去见静玄与阿宝,问清丁一的下落与三百年前的事情。 慢慢的事,我们再慢慢查。 不管她是棋子还是旁观者,亦或是执棋人,我都不会让任何人,再来伤你。”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几分寒凉,却再也吹不散凤婉眼底的挣扎。 她靠回苏逸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仿佛抓住这盘混沌棋局里,唯一真实的依靠。 “苏逸,我好怕……”她声音哽咽,“我怕最后连慢慢,也会离开我。” 苏逸闭上眼,将她死死护在怀中,声音低沉:“有我在,有陛下皇后,还有鹤鸣和明月,我们不会让你再失去任何人的。 所有的谜,我陪你解;所有的局,我陪你破。 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我们都在。” 凤婉的哭声闷在苏逸的衣襟里,湿了一片衣料,也烫了他的心口。 她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像一只被风雨打湿了翅膀的雀鸟,方才被层层揭开的真相,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最珍视的念想。 她从记事起便孤苦无依,是师父给了她安身之所,是慢慢给了她人间暖意,她以为这世间纵是凶险万分,纵是步步皆局,至少身边那个软糯依赖她的小姑娘,是干干净净、真心待她的。 可如今才惊觉,连这份相依为命,都可能是一场精心铺排的戏。 苏逸垂眸,看着她苍白脆弱的侧脸,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后背。 月色透过窗棂,在二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沉默许久,才再度开口,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疼惜:“我知道你怕,婉儿,换作任何人,都扛不住这样的真相。” “可这些也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慢慢护你的心,是半分做不得假的。” 凤婉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珠还挂在长睫上,颤巍巍地滴落:“可她什么都瞒我……她明明知道一切,却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牵着走……” “她或许不能说,也或许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婉儿,这些都是未知数,我们现在只能等,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无论如何,但,这个执棋人,必须是我们自己。” 苏逸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指尖微凉,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这盘棋太大,牵扯三百年前的旧事,牵扯魂玉,牵扯那诡异的组织,她若真身在局中,却不是执棋人,那她也很无辜。” 夜风渐停,屋内只剩下二人轻浅的呼吸。 凤婉靠在他怀中,渐渐平复了心绪,只是心底那道裂痕,依旧隐隐作痛。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慢慢的一颦一笑,那些纯粹的欢喜,那些依赖的眼神,她不愿相信,那一切都是假的。 “我想亲自问问她。” 许久,凤婉睁开眼,眼底的慌乱褪去几分,多了一丝执拗,“我要听她亲口说,这一切她到底知不知情。” 苏逸颔首,将她抱得更紧:“好,我们亲自问她。等问清静玄与阿宝,查清丁一与三百年前的秘事,我们便去找慢慢。 无论她是身不由己,还是另有隐情,我都站在你身边。” “若她是被人胁迫,我便拼尽全力救她出局;若她真的执棋害你,我也绝不会让她伤你分毫。 但婉儿,你要信,这世间总有真心,不是算计,不是安排。别让自己活在这些算计中!” “就像我对你。” 苏逸低头,吻去她眼角最后一滴泪,吻轻柔得落在眉心:“从初见你时的心动,到如今的生死相依,从来都不是谁的安排,不是谁的任务,是我苏逸,心甘情愿,赴汤蹈火,也要守着你。” 凤婉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着月色,盛着温柔,更盛着独属于她一人的偏爱。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回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是混沌棋局里,最清晰、最真实的声响。 “嗯。” 她轻声应着,声音虽哑,却多了几分底气,“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苏逸闭上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中暗下决心。 三百年前的恩怨,丁一的秘密,还有慢慢身上的谜团,他都会一一揭开。 他绝不会让他的姑娘,再陷在迷茫与恐惧里,更不会让她失去最后一点温暖。 第447章 打开心扉 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漏进屋内的光淡成一层薄纱,覆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将所有的不安与脆弱轻轻裹住。 凤婉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只是攥着苏逸衣襟的手指,依旧微微泛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唯一的真实就会化作泡影。 苏逸就这般静静抱着她,任由她汲取自己身上的温度,直到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放到软榻之上。 他俯身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她依旧微凉的脸颊,心里又是一阵心疼。 “先歇会儿,天亮了我们便去找静玄与阿宝。” 他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就在这里守着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凤婉睁着微红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份依赖即将要溢出眼眶:“我睡不着,苏逸,我一闭眼,全是慢慢的样子。 她拉着我的手喊我姐姐,她在危险时挡在我身前,她笑着说要永远跟着我……这些,难道全是假的吗?” 苏逸在榻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不是假的,婉儿。真心从不会被算计掩盖,慢慢对你的好,是刻在细节里的,是危难时不假思索的护佑,这些都做不了假。 她或许身不由己,或许被人操控,或许连自己都困在局中,但她护你的心,比谁都真。”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沉了几分:“若不是遇到你,我是真的想不到这世间竟然会有如此奇妙之事。 一盘横跨三百多年的棋局,牵扯到异世魂魄、神秘组织,背后的执棋者布了这么大的网,从你在孤儿院时便开始布局,又让你来到我们的世界。 若慢慢也是棋子一颗,那她可能比你更无助,更身不由己。” 凤婉抿着唇,眼眶又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知道苏逸说的是对的,可被最亲近之人隐瞒的滋味,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消不去。 “我只想知道真相。” 她轻声道,“不管是好是坏,我都要听她亲口说。我不想再活在一个个‘恰好’里,不想再被人牵着鼻子走,我要做自己的主,也要护好我想护的人。” 苏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赞许,他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却郑重的吻:“好,我们一起找真相。 从静玄和阿宝口中,挖出丁一的秘密,挖出三百年前的恩怨,挖出魂玉真正的用处。等所有线索串起来,慢慢的事,自然会水落石出。” “无论前路多险,我都陪你。” 天光终于破开夜色,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凤婉的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在这混沌的棋局里,她有了并肩同行的人,有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是小七在外等候。 苏逸扶着凤婉起身,替她理好微乱的发丝,眼神坚定:“走吧,婉儿,我们去破局。” 凤婉深吸一口气,握紧苏逸伸来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力量与勇气传遍全身。 她抬眼望去,门外是晨光万丈,是未知的前路,可她不再害怕。 门轴轻转,晨光如金浪般涌了进来,将屋内残留的夜色彻底驱散。 小七垂首立在廊下,见二人出来,立刻抬眼望向凤婉。看了看凤婉略显红肿的双目,还有疲惫的脸庞,语气有些不善的说道:“苏公子,你怎么不让小姐好好休息一下,人都憔悴了。” 苏逸闻言动作微顿,低头看向身侧脸色尚显苍白的凤婉,眸底心疼更甚,却并未辩解,只低声道:“是我考虑不周。” 凤婉轻轻摇了摇头,反握了握苏逸的手,看着一脸担心自己的小七:“不怪他,是我自己睡不着,小七,我没事,不必担心。” 她抬眼望向廊外澄澈的天光,眼底已无昨夜的迷茫。 昨夜的脆弱被温柔妥帖收藏,如今的她,眼底藏着要寻回真相、护住身边人的韧劲儿。 小七见状,也不再多言,但也没给苏逸好脸色:“小姐,东西二位王已在前厅等候多时,按您的吩咐,已将人安置在了最僻静的暖阁,也备好了热茶清粥。 他们二人听说小姐要见他们,都很高兴。” “我知道了,走吧,过去看看。” 苏逸微微颔首,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无论即将面对什么,他都在。 三人沿着铺满晨光的回廊前行,青砖之上落着斑驳的树影,风掠过枝头,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温润的茶香扑面而来。 屋内坐着两人,一人身着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王族独有的威严,正是静玄。 另一人则是一身月白长衫,气质温润如玉,眉眼柔和,一头短发刚好束起,几缕凌乱的发丝随意耷拉着。 二人本是端坐品茶,见到凤婉与苏逸进来,立刻起身,神色间充满了激动。 “婉儿,苏先生。” 静玄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厚重,“我们已等候多时,今日你能给我们时间见面,我与阿宝都很开心。” 阿宝也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凤婉略显疲惫的脸上,语气温和:“凤婉,你没休息好吗?怎么都有黑眼圈了?” 说完他还一脸不明意味的看了苏逸一眼。 意思很明显,让你来是帮忙的,你反倒把人给累着了,哼,等着老子秋后再找你算账! 苏逸被阿宝这明晃晃的瞪视看得无奈失笑,却也没反驳,只是更紧地护着凤婉,低声道:“是我没照看好。” 凤婉见这两人一唱一和对着苏逸,心头一暖,昨夜的阴霾又散了几分。 “我没事,只是有些事放心不下。这几天对不住,实在是有些事还没有想明白,所以……” 凤婉话音微顿,目光轻轻扫过静玄与阿宝,眼底的疲惫里掺着几分坦诚。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声音平静却清晰:“所以今日把二位请来,一是叙叙旧,二是想把所有藏着的、瞒着的、悬而未决的事,一次性与你二人说清楚。” 第448章 一个女人 静玄表情沉静,眼中那份激动悄然收敛。 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然后看着盯着苏逸眼神不善的阿宝,嘴角不由抽了抽。 “阿宝,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正事要紧。” 阿宝这才冷哼了一声,随后往凤婉身边挤了挤,刚好坐在了凤婉与苏逸之间。 苏逸无奈的摇了摇头,瞟了一眼凤婉,也没与阿宝计较,便随意坐了下来。 凤婉也懒得搭理这几人的小动作,但却无端想起了曾经的虞江。 那时候他们四个人,只有虞江会为了这些小事与其他几人计较。 暖阁内茶香袅袅,凤婉低着头陷入了回忆。 直到暖阁内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凤婉恍然抬头,发现其他几人都在安静的看着她。 “不好意思,走神了。今天我们既然聚到一起了,那便把这段时间各自查到的消息做一个汇总,然后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其他线索。” 说完,凤婉又将视线投向静玄:“我要知道你们的师父丁一的全部底细,还有三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们的两个师父,为什么只有丁一活动在世间,而另一个和尚是什么身份?他们是否还在人世间?” 这几个问题一出,静玄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阿宝就不淡定了。 “凤婉,你什么意思?师父在西域不是就已经仙逝了吗?他就死在你面前,你这是在怀疑我师父?” “阿宝,听她把话说完,坐下。” 静玄一声呵斥,让激动的站起身的阿宝,瞬间蔫儿了下去,嘴一张一合,也不知在嘀咕什么,算是安静了下去。 “好了,我的问题就这几个,静玄,你可有什么事情要说?” 凤婉先看向阿宝,只一眼,阿宝便识趣的闭上了嘴巴,再也咕囔。 当她将视线投向静玄时,静玄刚好闭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再睁眼便对上了凤婉的目光。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才缓缓开口:“我回去查了我东夷在开国以来所有的古籍。 关于我师父的记载少之又少,但关于三百年前的一件大事,记录的到是颇为详细。” “哦?三百年前?时间刚好,可是有关于你师父的?” 凤婉话音未落,指尖已不自觉攥紧了袖角,满眼迫切。 三百年,正是所有谜团缠绕的节点,她等这个答案,已经太久太久。 静玄垂眸望着案上氤氲的茶盏,茶香漫过他素净的长衫,却压不住他语气里的沉重:“并非直接记载我师父,却与另一位师父,息息相关。” 阿宝猛地抬眼,方才的愤懑化作错愕,刚要开口,瞥见凤婉冷寂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满脸疑惑的看着师兄。 静玄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内三人,最终定格在凤婉脸上: “我东夷古籍记载,三百年前,东夷还是由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部落组成。 只有一个部落是里面最大的,就是我们现在的东夷国,那时候是我们的先祖,一个叫完颜焘的首领。 他有雄才大略,本可一统东夷各部,可就在他霸业将成之际,一个女人的出现,不过月余,他便流连于后宫之中,无心一统大业。 直到一年后,他与那位女子突然失去了踪迹,然后整个东夷陷入大乱,直到两百年后,一个人的出现才改变了那个乱世。” 凤婉眉尖微蹙,指尖在茶案上轻轻一点,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三百年前出现的一个女人?两百年后又出现了一个人,这人可是丁一?” 静玄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沉沉点头:“没错,正是丁一师父。他孤身踏入东夷乱局,不过三年便以谋士的身份,帮助那时候的东夷首领完颜洪烈平定了各部纷争,这才有了如今安稳的东夷国。 而古籍上寥寥数笔提及,他之所以出现在我东夷,就是为了寻找当年失踪的完颜焘,与那个神秘女子。” “可那都快去两百多年了?他为什么那时候才来寻找?他们三个人为什么能活那么长时间?” 苏逸终于开口,墨色眸子里掠过一丝思索,“能让一方霸主放弃宏图大业,一月之间便沉沦,此女也绝非普通人。可有此女的记载?” 静玄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凝重:“何止是不普通,古籍旁注中用了四个字‘宛若神灵’。 她容颜绝美,气质出众,身负一身本事,开得了药方把得了脉,寻得了古墓鉴的了宝。 完颜焘就是在她等我指引下,得到了大批的金银珠宝,得以充实东夷内库。 对她本人更是神魂颠倒,寸步不离。” 阿宝听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世界竟有如此奇女子。可惜了了,都几百年了,怕是想见也见不上了!” 静玄看着阿宝一脸惋惜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未必见不上。”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凤婉的心猛地一沉,抬眸紧盯静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那女子,还有完颜焘,至今都还活着?” “那女子如何,我不得而知,而完颜焘,他肯定还活着。” 静玄一字一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因为,完颜焘就是我与阿宝的另一个师父。”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暖阁正中,将原本紧绷的气氛彻底轰碎。 阿宝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凳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指着静玄,满脸不敢置信:“师兄!你胡说什么!我们另一位师父不是一位得道高僧吗?怎么会是几百年前的东夷先祖完颜焘?” 静玄没有看他,只是声音冷硬的继续说道:“我没有胡说。古籍最后那几页,虽然写的不完整,但还是交代了完颜焘的一些事迹,上面说完颜焘失踪近两百五十年后再次出现在东夷国,与他结伴而来的,还有师父丁一。” 静玄的声音如同寒冰坠地,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两人归来之时,完颜焘已剃度出家,法号玄寂,与丁一师父以兄弟相称,但却没有了那个女子的身影。” 第449章 果然是她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茶香都变得凝滞发苦。 阿宝僵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指向静玄的姿势,满脸的震惊,嘴唇哆嗦了半天,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犹记那年,玄寂师父被父王请进王宫,然后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模样。 他满脸笑意,慈悲的看着自己:“小施主与我佛有缘啊,此乃佛子之相!” 父王听了,高兴的不得了,随即决定让自己拜入其门下。 剃了度,穿上了僧衣,从此开启了自己长达十几年的修行路。 他教自己佛经,教自己武功,教自己下棋。 那位犹如自己父亲般的玄寂师父,在他心中一直是慈悲渡世的得道高僧。 可此刻静玄口中的真相,却将他多年的认知彻底撕碎。 他敬若神明的师父,竟是几百年前为红颜而放弃江山、神秘失踪的东夷先祖完颜焘? 苏逸墨眸微缩,指尖无意识地轻扣着桌面,眼底翻涌着深思与震惊。 作为一个饱读诗书的状元郎,他再次被今天所听到的事情震惊到了。 异世穿越,长生不老吗? 太神奇,也太玄幻。 他看向静玄,又转头望向陷入怔忡的凤婉,三百年的谜团、两位师父的身份、那个宛若神灵的女子,所有线索在此刻骤然拧成一团,直指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真相。 女子?一个绝美的女子? 凤婉不由想到了那具让她来到这里的女尸。 容貌绝美,保存完好,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凤婉只觉得心口一阵骤缩,袖中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玄寂……完颜焘……原来那个消失在岁月里的东夷霸主,竟以僧人的身份,活过了数百年光阴。 而丁一也是一个活了数百年的道士。 那个三百年前让完颜焘放弃宏图大业的神秘女子,究竟是谁? 她与丁一、与玄寂,又有着怎样纠缠不清的过往? 自己见到的那位女子,真的就是她吗? 如果真的是,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让自己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他们希望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暖阁内的死寂被静玄一声沉沉的叹息刺破,。 “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顺着这些线索继续查下去了,至于两位师父,现在是生是死,他们究竟在哪里,我也不得而知。” 静玄抬眼,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阿宝,又落在浑身紧绷的凤婉身上,最后停在神色莫测的苏逸面上,“三百年前的事,查起来很难,现在查到的这些,我都怀疑,是师父他老人家故意留下的线索。” 其他几人都沉默着,并没有人提出异议。 太巧合了,以前为什么查不到这些消息,而在最关键的时候,那本古籍就刚好被静玄找到。 “好个丁一,简直智近于妖,上算三百年,下呢?他是不是已经将我们的命运都安排好了?” 凤婉很生气,她不愿相信自己的上一世与这一世都是被他人安排的一颗棋子。 原以为凭着自己的学识与来自前世的经验,在这里可以大放异彩,带着这个依旧处于冷兵器时代的世界,走向新的文明,实现跨时代的变化。 可……这一切竟然都在一个人的算计之中。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与不甘从心底翻涌上来,她猛地抬手扫落案上的茶杯,青瓷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摆,她却浑然不觉。 “我穿越过来,不是为了当谁的棋子,也不是为了完成他们三百年前的什么事情!” 凤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眼底怒火熊熊,“我就是我,我凤婉的命,只能握在我自己手里!” 苏逸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轻轻拍着,以眼神示意她冷静。 他能理解这种被人操控命运的窒息感,可此刻暴怒无用,唯有理清棋局,才能破局而出。 “婉儿稍安勿躁。” 苏逸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暖阁内焦躁的气氛,“丁一与玄寂就算能算三百年前,也算不尽人心变数。 你有异世之魂,有自己的意志,这便是他们算不到的变数,也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他转头看向静玄,眸色锐利:“静玄,你既知线索是故意留下,可知玄寂与丁一,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三百年前那位女子? 还是另有图谋?” 静玄面色凝重,缓缓摇头:“我自小拜入师父门下,他从未对我吐露过半句三百年前的秘辛,我所知的一切,也都是从古籍中而来。” 一旁的阿宝终于从崩溃的茫然中回过神,他垂着头,衣服上沾了细碎的瓷片,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师父他……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也是他们的一颗棋子吗?” 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朝夕相伴的温情,难道全都是假的? 一想到这里,阿宝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教他诵经礼佛、教他持剑护心、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榻前的师父,怎么可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哭什么,查,继续查,静玄,可有那位女子的其它线索?” 凤婉凤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却已然收起了方才的失态,眼神变得冷硬而坚定。 她从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越是深陷棋局,便越要撕开迷雾,把命运攥回自己手中。 静玄被她骤然凌厉的气势一震,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丝绢,轻轻铺在桌面上。 丝绢上绘着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身姿缥缈,容颜只勾勒出半分轮廓,却已能窥见倾国之色,身旁还缀着几行模糊的小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浅淡。 “这是我在那本古籍里找到的,上面只提了那位女子来自一个偏远的小岛,其余记载皆被人为抹去,想来也是两位师父所为。” 凤婉只是抬眼轻扫,整个人便镇住了。 “果然是她!” 第450章 异世之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1章 开玩笑的 苏逸脸色骤然一沉,目光锐利如刃:“会对你不利吗?” 静玄与阿宝同样紧张的看向凤婉。 凤婉抬眼,看了看三人,轻轻摇了摇头:“以前,我见过很多古墓葬局、尸身养护之法,如今想来,那座棺椁根本就不是用来殓葬的,而是一件养魂固躯的阵器。” 她顿了顿,指尖重重点在腕间串珠的纹路之上,一字一字像是在问谁: “魂寄珠,想来那位女子的魂魄,根本没有散,而是被封在这串珠子里,只是与肉身分离了而已。 躯守阵,她的肉身守在地宫,就是为了保肉身不腐。 异魂至,他们算准天道,引我这异世无牵无挂的魂魄过来。 方得续,用我的魂,占据本世界之人的躯壳,做一些什么事情,或者触发一个什么条件,能够让她的魂魄归位!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具体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几人各怀心事,正沉浸在这惊心动魄的猜测与谋划中,一道突兀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笃、笃、笃”,瞬间打破了屋内紧绷的氛围。 众人皆是一愣,下意识对视一眼,苏逸正准备去开门,吱呀一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身着一身常服的虞江,抬眼看了几人一眼,然后视线定格在凤婉身上:“婉儿,开会怎么都不喊我?你们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 现在的虞江看起来已经彻底没有了张慢慢的影子。 那挺拔的身姿,褪去了往日里的温和,处处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冷硬。 常服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与单纯的张慢慢判若两人。 “慢……虞江,我是见你在上朝,所以没打扰你,与他们几个互相交流一下最近获得的情报,准备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的!” 凤婉努力让自己忘记苏逸对张慢慢的那些推测,让自己尽量做到 神色自然。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人,试图从他眼底寻到半分往日的熟悉感,可那双眸子深黑如寒潭,半点不见以往的纯粹。 “苏逸见过南疆王!” 苏逸打破了此刻的沉寂,他躬身行礼,声音沉冷,那一声“南疆王”,叫的不卑不亢! 阿宝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上下左右打量着虞江,只觉得眼前的虞江变得陌生了不少。 当即歪着头调侃起来,算是彻底将凝滞的气氛戳开了一道口子:“虞江,好久不见啊,你这变化有点大啊,与上次相见简直判若两人。 以前的你虽说也是个冰块脸,但也不是现在这般模样啊?这马上就要先我们一步与婉儿成婚了,怎么还是这副臭脸?” 阿宝的话,像一把小剪刀,剪破了缠在众人周身的冰丝。 静玄见状,连忙打圆场,笑着拉了拉阿宝的衣袖,又朝凤婉和苏逸递了个眼色,示意两人别拆穿:“阿宝别闹,虞兄这是朝堂事务操劳,脸色自然沉些。虞兄快坐,我们就是聊些寻常事,怕扰了你上朝的心思,才没去喊你。” 他一边说,一边将桌边的椅子往虞江身前推了推,语气刻意放得随意,仿佛只是随意叙旧罢了。 虞江薄唇微勾,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迈步走到凤婉身前,轻轻将她的手拉起:“坐吧,开玩笑的。”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坚硬,再也没有往日张慢慢牵她手时的那份温热。 凤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攥得更紧。 虞江垂眸看着她,深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吗?” 凤婉恍惚了一瞬,这几句话,语调温柔,充满关切,像极了从前张慢慢见她稍有不适时,会脱口而出的问候。 可偏偏,搭配着他此刻深寒如潭的眸子,还有指尖那毫无温度的触感,只让她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她强压下心头的那份涩意,轻轻摇了摇头,抽回手的动作放得极缓,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刻意:“没事,许是方才想事情入了神,有些乏了。” “那便好!” 他又抬眸看了一眼凤婉,便转身走到静玄推来的椅子上坐下,长腿随意交叠,坐姿矜贵却压迫感十足。 苏逸始终站在原地,未曾起身,虞江也好似忘了这个给他行礼的人一样,眼神都没有往这边瞟一眼。 “苏逸,你也坐!” 凤婉再次开口,打破了苏逸僵立原地的尴尬,也顺势分散了虞江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目光。 苏逸闻言,抬眸与凤婉对视一眼,读懂了她眼底的示意,微微颔首,这才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虞江身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暗暗观察着这位南疆王。 虞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薄唇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没有点破,只是端起桌上静玄刚沏好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淡地开口:“方才在门外,隐约听见你们提及地宫、棺椁,可是查到了什么要紧的线索?” 阿宝刚要接话,却被静玄打断,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朝虞江虚虚一递,语气轻松自然,犹如拉家常:“虞兄耳力真好,我们就是闲唠嗑,说起婉儿以前考古的一些往事。” 阿宝有些诧异对我看了一眼师兄,脸上倒是没有表露出什么其它情绪。 “哦?这个有点意思,婉儿不如再给我讲一讲?这么有趣的事情,你都没有给我讲过呢!” 虞江抬眸看向凤婉,深黑的眸子里漾着几分看似温和的兴致,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反倒裹着一层淡淡的审视,直直落在凤婉身上。 现在的虞江是张慢慢这件事,凤婉没有告诉静玄与阿宝,这是张慢慢的意思。 她说既然以后都要顶着虞江的身份,不如就做的绝一点,干脆就不告诉他们,让他们把自己当成虞江就好。 如今这才意识到,这件事不说于他们二人,将来若是让他们知道真相,那自己又该如何与他们解释? 第452章 矛盾伊始 想到这些,凤婉的心猛地一揪,当初慢慢让自己忘掉‘张慢慢’的存在,只把他当做虞江来对待。 当时是说为了稳定南疆,不能让臣民们看出破绽来。 可就是没有想到,他与阿宝、静玄见面后会有什么问题。 一直瞒着他们,这是自己的不坦诚,可若告诉他们,他们心里会不会怪自己,这么重要的事情,现在才说? 她抬头看向虞江,刚好对上他 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 虞江挑眉,嘴角微扬,轻轻对着凤婉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太了解对方了,就这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摇头,是让自己别说出真相,可静玄与阿宝对自己是一片赤诚。 凤婉偏过头看向窗外,她心中还是愿意相信,张慢慢不会有问题,毕竟她们互相陪伴了二十多年。 她闭上眼,脑海里翻涌的全是过往。 二十多年的朝夕相伴,从懵懂少女到各自有了自己的工作,那些来往于各个考古现场的日子,那些在烛火下共饮一碗汤的瞬间,早已经刻进了骨血里。 她不信张慢慢会变,可这世上最藏不住的,就是人心的破绽。 “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了?” 一双温热的手掌忽然从身后覆上来,宽大的掌心稳稳罩住她冰凉的指尖。 熟悉的墨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息萦绕在鼻尖,虞江从她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缱绻。 苏逸悄悄低下了头,他知道眼前的人是张慢慢! 阿宝瞪大了眼睛,一脸醋意,撇着嘴,紧握着拳,好似他再不放开凤婉,他就要强行冲上去把人拉开。 静玄站在一旁,素来沉稳的眉眼间也掠过一丝异样,他不像阿宝那般直白表露情绪,但毕竟凤婉不是独属于虞江一个人的。 凤婉被虞江拥在怀里,身子微微一僵,刚想轻轻推开虞江,却被他搂得更紧了几分。 虞江像是全然没在意一旁几人的反应,温热的气息拂过凤婉的发顶,声音依旧温和,只对着凤婉一人低语:“别想太多,有我在,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这一次凤婉实在是坐不住了,她不知道慢慢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这样明目张胆的以虞江的身份挑衅静玄与阿宝,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她猛地用力,挣开虞江的怀抱,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眼底带着几分嗔怪,看向眼前的人:“慢慢,别这样!” 一声“慢慢”脱口而出,下一秒房间里便没了声音。 阿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瞪大眼睛张着嘴看向了同样有些吃惊的虞江。 虞江脸上那副从容不迫的笑意瞬间僵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波澜。 他怔怔地看着凤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嗓音破碎在空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婉儿……你叫我什么?” 静玄那双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凤婉看着虞江那副既不可思议又很不满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发酸。 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抚上虞江紧绷的脸颊,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慢慢,他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件事可以瞒着全天下,但不能瞒着他们。” 话音落下,屋内的死寂更甚,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虞江猛地偏头躲开她的触碰,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脸的愠怒,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缱绻温柔的模样。 “凤婉!” 他连名带姓地唤她,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这样可有想过我的感受?你可知道我每天顶着这样一张脸,顶着他的身份面对那些各怀鬼胎的臣子们,我有多累,我有多么想做回我自己,你知道吗?” “可你在干什么?你心疼他们被欺骗,就不想想我吗?现在天下不太平,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你这般贸然说破,是想置我于险境,置整个南疆于动荡之中吗?” “张慢慢,你过分了啊,这里又没有外人,我们几个知道了,又不会告诉其他人,你吼她做什么?” 苏逸一改往日文雅的书生模样,猛地抬起头,挺直脊背站到凤婉身侧,眼神坚定地看向盛怒的虞江,没有半分怯意。 “婉儿也是一片苦心,她并非不懂你的难处,只是不愿再欺瞒真心待她的人。 这些日子,她日日为你悬着心,夜里辗转难眠,怕你身份暴露,怕你遇到危险,担心你往后的生活,她说破此事,也是怕辜负了阿宝和静玄的信任,她心里的苦,不比你少半分。”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破了虞江满身的戾气,他周身凛冽的气压顿了顿,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看向凤婉的目光里,怒火中渐渐掺进了一丝不忍。 一旁的阿宝早就按捺不住,见张慢慢对着凤婉大发雷霆,当即炸了毛,也顾不上对方是张慢慢还是虞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凤婉身前,张开胳膊将人护在身后,圆溜溜的眼睛瞪着虞江,气鼓鼓地开口:“就是!你凶婉儿做什么?她好心跟你说心里话,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吼她! 我和师兄又不是嘴碎的人,我们知道了你的身份,肯定烂在肚子里,绝对不会往外说半个字,你凭什么怪她!” 静玄也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按住阿宝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看向面色沉沉的虞江,声音沉稳平和:“慢慢,凤婉的心思,我与阿宝都懂。 你既已顶着虞江的身份,担着他的重任,有什么压力你也可以说出来。 婉儿她当初为了帮你找魂玉,去西域,奔波数月,历经艰险,你们又是一起长大,经历过这么多风雨的好姐妹,你的难处我们能体谅,但你也要考虑一下她的难处。 你担心身份泄露引发动荡,这份顾虑我们也明白,我与阿宝绝不会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分,更不会因知晓你的真实身份,便乱了分寸,给你和凤婉添麻烦。” 静玄的话,一字一句都砸在张慢慢心上,他紧绷的下颌微微颤抖,那双盛着怒火的眼眸,终于彻底褪去了戾气,多了一些莫名的情绪。 第453章 慢慢虞江 他何尝不知道凤婉的付出,从现代的考古现场,到这陌生的古代南疆,她始终陪在他身边,陪他顶着陌生的身份,陪他应对波谲云诡的局势,甚至为了帮他寻魂玉,远赴西域,吃尽了苦头。 凤婉经常说,从小都是自己护着她,但在他心里,一直都是懂事的凤婉在为她处理自己一次次闯下的祸。 每次在父亲要责骂自己的时候,都是凤婉挺身而出,为她承担了所有。 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垂眸看着被阿宝护在身后的凤婉,她眼眶通红,泪珠在眼底打转。 那副模样,让他心口猛地一揪。 果然自己还是见不得她这副委屈的模样。 阿宝见他面色缓和,依旧气鼓鼓地叉着腰,却也没再继续指责,只是牢牢护着凤婉,生怕他再发脾气。 苏逸也松了口气,微微垂首,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几人。 屋内一片安静,唯有凤婉浅浅的呼吸声,带着几分哽咽。 良久,张慢慢才缓缓抬步,没有了方才的愠怒:“婉儿,对不起,是我糊涂了……” 他走到凤婉面前,轻轻拨开阿宝护着她的手,伸手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 “婉儿,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吼你,不该只想着自己的难处,忽略了你受的委屈。” “我扮作虞江这么久,日日戴着面具,对着心怀叵测的臣子周旋,心里早就憋了一股火气,方才见你贸然说破身份,一时急火攻心,才失了分寸,对你说了重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看着凤婉终于滚落的泪珠,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强势,只有满满的歉意。 “我知道你怕辜负他们,也知道你日日为我悬心,是我太自私,只想着稳住南疆,却让你陪着我一起说谎,一起担惊受怕。” 凤婉靠在他怀里,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爆发出来,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伸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袖,哽咽着开口:“慢慢,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不想骗他们,他们对我这么好,我每次对着他们说谎,心里都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 虞江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是我委屈你了,往后咱们不瞒了,既是你信任的人,便是我们共同的挚友,有他们帮衬,我们也能轻松些。再者,我以后依旧是虞江,也希望诸位能够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再提‘张慢慢’这几个字。” 静玄看着两人和解,眉眼间终于露出一丝释然,轻轻拍了拍阿宝的后背,示意他放宽心。 阿宝也挠了挠头,脸上的怒气消散,嘿嘿笑了两声,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以后不许再凶婉儿了,至于你吗,我们就当你是虞江了,以后你就是虞江。” 苏逸适时递上一方温热的帕子,虞江接过,细细替凤婉拭去满脸泪痕。 凤婉抽噎着,却不忘从他手里抢过帕子,自己胡乱擦了一把,闷声道:“我又没哭。” 阿宝“噗”地笑出声,被静玄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好,没哭。” 虞江顺着她说。 凤婉耳根一红,轻声咳了一声,然后扭头就往门外走。 “好了,我倦了,先回去休息一下,要不……你们几个聊聊,阿宝,你把我们聊的信息跟慢…虞江说说!” 阿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凤婉已经快步走到门口。 就这样看着凤婉的背影,又看看站着不动的虞江,忍着笑咳了一声:“那什么……虞江,要不您先坐着?我给您讲讲我们今天的推测?” “不必。” 虞江面色如常地坐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王不太想知道!” 此时的虞江再也没有了刚刚张慢慢的影子。 “啊?” 阿宝被虞江的变化弄得一愣,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眼前的男人端坐在主位上,眉目冷峻,茶盏举得端端正正,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字。 和方才那个低声下气哄凤婉的张慢慢,简直判若两人。 静玄垂眸喝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心想:“这张慢慢也装得太像了吧!” 苏逸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阿宝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在虞江对面坐下,试探着开口:“那个……虞江,我们真的查到了些东西,关于……” “本王说了,不太想知道。” 虞江放下茶盏,语气冷淡,目光却往窗外瞥了一眼。 “哦——” 阿宝拖长了尾音,“那行吧,那我就不说了。反正婉儿说让我告诉你,你不想听就算了。” 虞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微微偏着头看向阿宝。 阿宝憋着笑,起身就要往外走:“那我也回去歇着了,明天再说……” “站住。” 阿宝脚步一顿,回头。 虞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生硬:“坐。” 阿宝乖乖坐回去。 静玄垂下眼,往茶炉里添了块炭,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 苏逸在外头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被冷风呛着了。 阿宝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突然“嘶”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然后歪着脑袋好像在想什么难题。 “怎么了?”虞江皱眉。 “没事……” 阿宝抬眼看了一眼一脸不耐烦的虞江,然后又说道,“嗓子有点不舒服,我先喝杯茶润润喉!” 阿宝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小口小口地抿着,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虞江等他开口,等了半天,就看见他喝了半天茶。 “喝完了?”虞江语气不善。 “快了快了。”阿宝又抿了一口,咂咂嘴,“这茶不错,静玄你哪儿弄的?” “迦楼阿宝!”静玄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阿宝脖子一缩,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讪讪地放下:“好好好,我说我说。” 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这回没再耍花样,老老实实地将刚刚他们几人的分析讲了一遍。 第454章 在下不懂 阿宝说得口干舌燥,总算是把方才暖阁内的一番推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他说到玄寂便是东夷先祖完颜焘时,虞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说到丁一亦是活了数百年的道士时,虞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说到那十二字偈语,“魂寄珠,躯守阵,异魂至,方得续”时,虞江终于放下了茶盏,抬眼看向阿宝。 “你是说,”虞江的声音低沉,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凤婉与我之所以来到此间,是被他们算准了、引渡过来的?” “就是这个意思。” 阿宝点头,又偷偷觑了一眼虞江的神色,“婉儿说,那具女尸根本不是什么墓葬,而是一座阵眼。棺中女子是镇阵之人,她手腕上的珠子封着她的魂,她的肉身守在地宫保不腐,而婉儿……是她们算准的异世魂。” 虞江沉默了很久,低着头陷入沉思,手里的茶杯在他两只手指间不停旋转。 静玄添了一回茶,又添了一回茶,第三回端起茶壶时,虞江终于开了口。 “那串珠子,”他的目光落在凤婉方才坐过的位置上,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她还一直戴着?” “戴着。” 静玄放下茶壶,随口回答,也不问他为何有此一问。 虞江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魂寄珠……” 他低声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一味极苦的药,“所以她的魂魄寄在珠中,肉身守在地宫,只等异世魂来,来做什么?” “续。” 阿宝抢着答道,“方得续。婉儿猜,是要用她的魂去触发什么条件,好让那位女子的魂魄归位。” “归位?” 虞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冷笑了一声,“死而复生?人死魂散,这是天道,便是丁一与玄寂有通天彻地之能,又如何逆天而行?” “婉儿也是这么说的。” 阿宝挠了挠头,“她说人死不能复生,那具女尸能千年不腐,绝不是为了等待复活,而是被刻意保存。她说这件事一定还有别的隐情,让我们再查。” 虞江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指尖摩挲的杯壁。 茶汤已经凉了,水面上一圈圈细纹散开又合拢。 苏逸站在门边,始终一言不发。 但他始终在默默观察着虞江的一举一动。 他听着阿宝的叙述,看着虞江的反应,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想起凤婉方才说的那句话:“我与慢慢是异世魂”。 用的是“慢慢”,不是“虞江”。 那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眼底透露出的孤注一掷的决心,他看得分明。 她这是想要最后试探一下她的这个好姐妹。。 她不愿再骗,也不愿被骗,她想做回她们之间最纯粹的那段姐妹关系。 虞江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逸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虞江身上移开。 他在等。 等一个反应,等一句话,等一个眼神。 等任何能印证凤婉方才那声“慢慢”究竟有没有落空的证据。 阿宝等得不耐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静玄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静玄垂着眼,静静端坐,仿佛入定了一般。 又过了很久。 久到阿宝忍不住开始抠手指,久到苏逸几乎要放弃等待。 虞江终于动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的那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阿宝,越过静玄,直直落在苏逸身上。 “苏逸。” 苏逸闻声抬头,面上却不露分毫,微微颔首:“南疆王有何吩咐?” 虞江没有立刻接话。 他就那样看着苏逸,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直到苏逸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让他看出来自己在观察他了? “去陪陪她吧,我还有点事,静玄,阿宝,失陪了!” 苏逸一愣。 这个反应不在他的预判之内。 虞江说完这句话,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衣袍带起一阵风,将那方摊在桌面上的丝绢吹得微微卷起一角。 苏逸愣在原地。 阿宝张着嘴,眼睁睁看着虞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好半天才合上,转头看向静玄:“他……他这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去陪陪她吧’?婉儿又不是苏逸一个人的,凭什么让他去陪?” 静玄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将桌上那卷被风吹起的丝绢重新压平。 “走,找婉儿去。” 阿宝“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满脸写着“我忍了很久了”的表情,眉毛拧成一团,嘴唇抿得发白。 “师兄,你说虞江他什么意思?他是担心婉儿还是怎么回事?为啥他自个儿不去看,让苏逸去?” 静玄将丝绢压平,不紧不慢地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递给阿宝。 “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什么意思?”阿宝一把扯过大氅,胡乱往身上裹,语气里全是不服气。 静玄慢条斯理地弯腰将桌上的茶盏收拢,又拨了拨炭炉里的火,确认没有留下什么隐患,这才直起身,看向阿宝。 “别忘了他现在是顶着虞江身份的张慢慢。”静玄说。 阿宝一愣:“呃?那有什么关系?” 阿宝挠着头,满脸不解,“他顶着虞江的身份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不也经常去看婉儿?怎么今天就去不得了?” “以前是以前,今天……婉儿在我们面前叫了他‘慢慢’。” 阿宝怔住了。 “那一声‘慢慢’叫出来的时候,”静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注意到他的反应了吗?” 阿宝回忆了一下,迟疑道:“他……好像不太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怕。” “怕?怕什么?” 静玄看着一脸迷茫的师弟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吗,苏逸?” 被突然点名的苏逸,抬头看向静玄,看到他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心底不由一惊。 东夷王果然厉害,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心里想归想,但脸上却没露出丝毫破绽。 他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接了一句:“女人心,海底针,在下不明白!” 静玄看着苏逸,目光里那点意味深长的光闪了闪,却没有追问。 第455章 婚期将至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将桌上的丝绢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朝门外走去。 阿宝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连你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苏逸落在最后,看着静玄的背影,心里那根弦悄悄松了一瞬,又马上绷了回去。 静玄方才看他的那个眼神,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印证。 而他那句“女人心,海底针”的推脱之词,静玄分明听出了敷衍,却轻轻放过了。 为什么? 苏逸垂眸,将这个问题压在心底,加快了脚步。 阿宝在前面走得摇摇晃晃,嘴里一直骂骂咧咧。 苏逸看着静玄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在暖阁里,虞江说“去陪陪她吧”的时候,静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却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 好像虞江会说出这句话,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个念头从苏逸心底浮上来,沉甸甸的。 静玄果然名不虚传! 回廊尽头,凤婉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静玄在门口站定,抬手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她好像在笑,笑声不大,但听着挺敞亮,不像哭过的样子。 阿宝也听见了,眉毛挑了挑,凑到静玄耳边小声说:“她笑了?看来是我们多心了。” 静玄看了他一眼,阿宝立刻闭嘴,乖乖退后一步。 静玄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婉儿,是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凤婉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静玄?进来。” 静玄推门进去。 凤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脸上带着笑,眼角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咦!你们三人怎么都来了?虞江那边都讲清楚了?他……怎么样?” “没说什么便走了,他让我……们来陪陪你!” 苏逸抢先接过凤婉的话,好像是怕阿宝又说出什么不当之言,让凤婉的好心情变坏。 阿宝跟在静玄身后进了屋,一进门就探头探脑地打量了一圈。 他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凤婉,确认她眼眶不红、神色平静。 又瞥了一眼苏逸那厮自进来便端端正正坐着,茶杯举得四平八稳,浑身上下挑不出一丝破绽。 阿宝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气又冒了上来,但他很快把那点酸气压了下去。 他大咧咧地往空椅子上一坐,故意把椅子腿刮得吱呀一声响。 “婉儿,你没事吧?”他问,语气直愣愣的,一点弯都不拐。 凤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静玄,笑了笑:“坐吧,没事啊,怎么了?” 阿宝挠了挠头,难得地动了一下脑子:“没什么,就是……怕你一个人闷得慌,我们来陪你说说话。” 静玄瞥了阿宝一眼,对他说的话有些意外。 他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那卷丝绢,轻轻铺在桌面上。 “这个东西,留在你这儿吧,万一有什么用处也说不定。” 他的声音平和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后天就要进行大典了,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几个帮忙,你便直说。” 凤婉微微怔,只剩两天了吗?时间过得是真的很快。 “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你们也知道,我与他只是提前演了一场戏罢了。不必太放在心上。” 几人一看凤婉真没啥事,聊了一会儿家常,便各自散去。 阿宝走的时候磨磨蹭蹭的,一会儿说窗台的炭该换了,一会儿说桌上的茶凉了该续一壶,被静玄拎着后脖领子拖了出去。 苏逸落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凤婉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微微颔首,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凤婉独自坐在窗边,听着廊下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声吞没。 她低头看着静玄留下的那卷丝绢,指尖轻轻抚过上面那道模糊的身影。 你真的还活着吗?手里摸着那颗珠子,但它没有任何反应。 婚礼只剩两天了。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将丝绢折好,贴身收起,倒了杯茶,定定的出了会儿神。 接下来的两天,虞江一次都没有出现。 凤婉不知道他是真的忙,还是在刻意回避。 大典前的南疆王府确实忙得不可开交,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各地使臣络绎不绝,虞江作为南疆王,从早到晚都要应酬,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连一面都见不上。 他们住在同一座府邸里,走的是同一条回廊,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 若真想见,总能见到的。 凤婉没有去找他。 不是赌气,也不是失望。 她只是觉得,既然他选择了暂时退开,那她就给他这个空间。 逼得太紧,对谁都没有好处。 第一日,她在房里整理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 她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不会多带什么。 只是那卷丝绢、腕间的珠子,还有这几日静玄陆陆续续送来的一些小玩意儿,零零散散地堆了一桌。 她将这些一一收好,用一块青布打成包袱,放在床头。 第二日,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窗边看书。 看不进去。 一页书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记住。 她索性把书放下,支着下巴看窗外。 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看不出是晴是阴。 阿宝来过一趟,带了一包糖炒栗子,说是街上新开的铺子,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 凤婉剥了两颗,栗子很甜,甜得有些发腻。阿宝坐在对面,一边剥栗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什么“静玄师兄今天骂我了”“苏逸写的那篇贺文被人抄走了”“府里的厨子做的红烧肉不如以前好吃了”。 凤婉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阿宝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闷声说了一句:“婉儿,明天就是大典了。” “我知道。” “你……你会不会紧张?” 凤婉想了想,说:“不会。” 阿宝回过头看她,眼眶有点红,却咧嘴笑了:“那就好。明天我来送你。” 凤婉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456章 等了很久 婚礼前夜,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慢慢升起来,又慢慢移到中天。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她低头看着腕间的珠子,珠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让她纷乱的心绪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现代的时候,有一次张慢慢喝醉了,抱着她说:“婉儿,你说咱们俩上辈子是不是认识?” 她当时笑着说:“你喝多了。” 张慢慢摇头,眼神迷蒙却很认真:“不,我真的觉得咱们认识很久了。不是这辈子,是很久很久以前。” 她只当他是醉话,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也许他说的没错。 也许她们真的认识很久了。 不是这辈子,不是上辈子,而是比那更久、更远的从前。 久到三百年前。 她没有再想下去。 她熄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的婚礼,不过是一场戏。 她告诉自己,不必紧张,不必在意,走完该走的过场,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去荡平樱花岛,查关于那个女子的消息。 去找那个等了三百年的答案。 婚礼当日,天还没亮,凤婉便被侍女们从床上挖了起来。 沐浴,更衣,梳妆。 整整两个时辰,她被一群手巧的妇人围着,像一只被摆弄的娃娃。 铜镜里,那张脸一点一点被胭脂水粉覆盖,从苍白变得红润,从憔悴变得光鲜。 凤冠很重,当然她没有戴,她戴着自己设计的一款龙凤呈祥的九龙九凤冠。 金丝编织的冠体上用她亲自研发的一种特殊材料镶嵌,取代了原有的珍珠宝石,不再那么沉重,样式却很精美,戴起来也轻巧美观。 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张慢慢曾经跟她开玩笑说:“以后你结婚,我当伴娘,保证把新郎灌得找不着北。” 她当时笑着说:“你灌别人酒?你连酒都不喝。” 张慢慢说:“我不喝,但我可以倒啊。” 那些对话像是发生在昨天,又像是发生在上辈子。 “慢慢,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凤婉心里堵的慌,她突然不想再玩下去,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的待着。 “殿下,该戴盖头了。” 侍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得像一缕烟。 凤婉回过神,微微颔首。 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和裙摆上密密麻麻的金线绣纹。 “花轿已经到了。” 另一个侍女匆匆跑进来,声音里带着喜气洋洋的笑。 凤婉被搀着站起身,裙摆铺开,像一朵盛放的红莲。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腕上的串珠往袖子里藏了藏。 那珠子与凤冠霞帔格格不入,但她不肯摘下来。 “走吧。” 苏逸、阿宝与静玄全都盛装等待在门口。 小七轻声告诉凤婉,他们三个在门口已经待了很久,将近一个时辰。 凤婉停下脚步,朱唇轻启:“谢谢你们能来,等这件事完结束,我会好好为我们补办一个更加盛大的婚礼!” “好!” 苏逸温润的声音响起,阿宝噘着嘴,一脸的不开心。 静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管凤婉能不能看到。 大典在王府的正殿举行。 殿内布置得富丽堂皇,红绸从梁上垂下来,像一道道流火。 宾客满座,黑压压地坐了一片,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殿门口。 虞江一身大红色长袍,站在阳光下,身姿挺拔,面容俊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轿辇。 凤婉在侍女的搀扶下下轿,虞江上前,牵住了她的手。 凤婉突然有些恍惚,曾经的虞江,就是这样的触感,这样的温度。 她想看看眼前的虞江,盖头却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见那些臣子们打量的目光,也看不见虞江的脸。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脚下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司仪唱喝着仪程,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拜天地。 她弯下腰,眼里出现并排的四只脚。 拜高堂。 高堂之位空着,只摆了虞江父母的灵位。 她对着那两块冰冷的木牌弯下腰,心里想着,下次,一定要好好让父皇与母后好好接受他们女婿们的跪拜。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透过盖头的流苏,看见对面那双大红色的靴子。 靴子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纹丝不乱。 她弯下腰,对面的人也弯下了腰。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宾客们纷纷起身道贺,掌声、笑声、觥筹交错的声音混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来。 凤婉被人搀着往后殿走,经过虞江身边时,她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背。 只是一瞬,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 这时候的慢慢又在想什么? 洞房里,红烛高烧,龙凤喜烛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凤婉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面前的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各式果点。 侍女们鱼贯退出,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一个人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红烛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等了很久。 久到她的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昨夜的不眠,带来了严重的后果。 久到她以为虞江不会来了,外面的宾客那么多,他是南疆王,虽没人敢强迫,但应酬还是免不了的。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 凤婉透过盖头的流苏,看见那双大红色的靴子。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盖头的边缘,缓缓掀起。 红烛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凤婉眯了眯眼。 她抬起头,对上虞江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黑如墨,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在那最深的地方,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晃。 像是一层冰,冰下面有水在流。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虞江的脸上还带着酒意,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不迷离,反而比平时更清醒,清醒得像一把刚开过锋的刀。 第457章 我记住了 他的礼服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像是用这身衣服把自己封进了一个壳里。 凤婉忽然想起一件事,张慢慢喝酒上脸,一杯就红。 但她酒量很好,千杯不醉。 虞江的酒量也很好。 或者说,张慢慢的酒量,从来就没有变过。 “饿了吗?”虞江先开了口。 凤婉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会说什么? 会解释这几天的消失? 会与自己说说心里话? 会提那声“慢慢”? 她没想到他会问“饿了吗”。 她摇了摇头。 虞江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曾经的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往事。 “我饿了。”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凤婉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桌上那壶合卺酒,目光沉沉的。 “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他补充道,伸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凤婉看着他仰头喝酒时露出的修长脖颈,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动作,仰头喝酒,一饮而尽,是张慢慢无疑了。 “慢慢!” 凤婉下意识的呼叫,让虞江的手顿在了半空。 酒杯悬在唇边,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光,碎成一汪晃眼的金。 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就那么举着,像一尊被人突然按了暂停的雕像。 凤婉也愣住了。 那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看见虞江的反应,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可她不想收回来。 这一次,她不想试探,不想算计,不想用任何弯弯绕绕的方式去确认什么。 她就是想说。 就是想叫她。 她就是想知道,这两个字从他变成虞江的那一天起,还能不能再回来。 洞房里安静得只剩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虞江举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那颤意沿着他的手指传到杯壁,传到酒液,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没有问她“你叫我什么”。 也没有露出那日暖阁里的不满。 他只是沉默着,举着那杯酒,最后仰头一饮而尽。 虞江终于放下了酒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冰碎了。 不是融化,融化是缓慢的、渐进的、有迹可循的。 是碎。 像被人一锤砸在心口上,裂纹从中心蔓延到边缘,整面冰墙轰然崩塌,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底下是水。 很深很深的、快要决堤的水。 “你又忘了,我叫虞江,把张慢慢这几个字忘掉吧!” 凤婉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层碎掉的冰底下的东西,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慢慢,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回去,做回你自己。” 虞江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蓄了泪的红,是那种被人狠狠戳中要害时,从骨头缝里泛上来的红。 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拼命往下咽。 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哑了。 “你没有连累我,这是我的命。” 凤婉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虞江……不。 张慢慢……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放下酒杯的那只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把它攥成拳,指节泛白。 “来这里是意外,变成他是意外,被卷进这盘三百年的棋局,也是意外。与你无关。” 凤婉的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选择了做虞江,不是因为谁逼我。” 他抬起眼,看着她。 “是因为我想要活下去,想要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这世道不太平,南疆的朝堂比我们当年去的任何一个考古现场都危险。 虞江的身份是护身符,戴着它,我才能活。 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婉儿,我没有忘。没有忘我是谁,没有忘你是谁,没有忘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一起长大的,怎么从那个世界来到这里的。这些,我都没有忘。” 凤婉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张慢慢看着她落泪,伸手轻轻帮她擦掉。 “别哭。” 他说,声音却比方才更哑了。 “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 说道这里,他嘴角不由上扬,然后摇了摇头。 “小时候说好的,我们要互相做对方的伴娘的,没想到,你我竟然还有这样一出,婉儿,你说搞不搞笑?” 凤婉自己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抬起头,红着眼眶瞪她。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什么‘忘掉吧’,什么‘我就叫虞江’,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张慢慢愣了一下,眼底那层碎冰底下,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对不起,我那时候心里有些接受不了,现在我想通了,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以后别再叫我名字了,你要记住,我就是虞江,而且也只能是虞江!” “知道了。” 凤婉的声音闷闷的,脸上泪痕未干,终是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好,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了,我得习惯做虞江。 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可能是一辈子。 如果连你都在时刻提醒我,我不是他,那我还怎么装下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凤婉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有谁会希望自己顶着别人的身体,别人的名分去过一辈子? 且这个人还是与自己不同性别之人。 “放心吧,我记住了。” 凤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承诺一件很重的事。 张慢慢看着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凤婉看见了。 那不是虞江的笑,是张慢慢的,发自内心的笑。 “饿不饿?”他又问了一遍,像是要把方才那个被岔开的话题重新捡回来。 凤婉这次没有摇头。 她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除了阿宝送来的那几颗甜得发腻的糖炒栗子,她什么都没吃过。 “有一点。”她说。 第458章 你跑什么 张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从那堆果点里翻了翻,找出了一碟桂花糕。 他端过来,放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又倒了两杯茶。 “将就一下,”他说,“明天咱们吃大餐。” 凤婉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她们在野外考古,补给车陷在泥里出不来,整个队伍饿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在得知救援车队还有两小时到的时候,师父从背包底翻出剩下的唯一一包压缩饼干递给了凤婉。 当时张慢慢还瘪着嘴委屈的问父亲,到底谁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凤婉被她逗得咯咯笑,顺手将饼干递给她了她。 两个人坐在帐篷里,就着凉水,一人一半。 那饼干又硬又干,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那时候张慢慢便说:“将就一下,回去请你吃大餐。” 后来回去之后,她拉着凤婉跑到学校门口的小饭馆,两个人点了四个菜,花了不到一百块。 不过钱是凤婉花的,客是张慢慢请的。 凤婉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想什么呢?”张慢慢问。 “想你请我吃的那顿饭。” 凤婉说,“学校门口那家小饭馆,你记得吗?” 张慢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比方才大了一些,眉眼弯弯的,露出一点从前的影子。 “记得。我请客,你花钱,我们点了四个菜,吃了三碗饭,老板都看傻了。” “你还好意思说。” 凤婉瞪了他一眼,可眼底全是笑意,“说好了你请客,结账的时候你掏了半天口袋,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那四个菜八十六,你忘啦?” 张慢慢的笑僵在脸上,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那不是……那不是出门急,忘带钱包了嘛。” “你每次都忘带钱包。” 凤婉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上大学那几年,每次放假你都请我吃饭,我记得你一共请我吃了十七次饭,十五次都是我掏的钱。 剩下两次还是因为老板张阿姨看不下去了,说‘小姑娘你别付了,让这小姑娘付’,你才红着脸从袜子底下把钱摸出来的。”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张慢慢的耳根红透了,连脖子都开始泛红,伸手去抢她手里的桂花糕,“别吃了,还给我。” 凤婉手一缩,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冲他笑。 “抢不着。” 张慢慢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帐篷里,她也是这样把最后一块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他,小的那半留给自己。 她说“你吃大的,我减肥”。 可她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似的,减什么肥。 张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 虞江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他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道浅浅的纹路。 这双手拿过刀,握过剑,批过奏折,握过权柄。 可它没有掏过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没有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因为付不起账而红着脸挠头。 那些事,是张慢慢的手做的。可张慢慢的手,已经不在了。 “怎么了?”凤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慢慢回过神,把手翻回去,攥成拳。 “没什么。” 凤婉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从碟子里拿起最后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你也吃一块。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你不是早就饿了吗?” 张慢慢看着那块桂花糕。接过来,咬了一口。 确实饿了,饿到觉得这块凉透了的桂花糕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婉儿。” 他嚼着糕点,含含糊糊地说。 “嗯?” “那顿饭,后来我还你了。” 凤婉愣了一下。 张慢慢咽下嘴里的糕点,转过头看她。 “十七次,我都记着呢。毕业那年我不是拿了奖学金吗?五千块。我请你吃了十七顿饭,把欠的全补上了。你忘了?” 凤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当然记得。 那年张慢慢拿了国家奖学金,拉着她满城转,从日料吃到西餐,从火锅吃到烤肉。 吃到第三顿的时候她实在吃不动了,说“你饶了我吧,我真吃不下了”。 张慢慢说“不行,我欠了你四年,一顿都不能少”。 最后那十七顿饭吃了整整两个月,她胖了八斤,她胖了六斤。 回家后,两个躺在床上对着肚子叹气,说这辈子再也不吃了。 然后第二天又跑去吃学校后门的烤冷面。 “我没忘。” 凤婉说,声音忽然有些哑,“我就是……没想到你还记得。” 张慢慢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我们的事,我都记得。” “好了,吃完了,赶紧睡觉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呢。” 凤婉拉了一下她的手,也不管她,径直走到床边,把那身考究的婚服脱下,躺在了床上。 然后有些促狭的看着张慢慢。 张慢慢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凤婉的模样,刚恢复本来颜色的脸,再次染满了红色。 “我……我去书房睡,你先睡……你先睡。” 噗呲…… 凤婉实在没憋住,抱着被子笑的蜷成了一团。 张慢慢站在床边,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色的礼服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像是用这身衣服给自己筑了一道墙。 他又抬头看了看凤婉,她抱着被子蜷成一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哪还有半点方才哭过的样子。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又哑又闷,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凤婉笑得说不出话,只是伸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比划了一个“你睡这儿我睡哪儿”的手势。 张慢慢看懂了,脸更红了。 “我……我去书房睡。你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 凤婉收了笑,声音不大,却让张慢慢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死紧。 “你跑什么?” 凤婉坐起来,婚服的衣襟在方才的笑闹中散开了些,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她也不整理,就那样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抱胸,看着张慢慢的背影。 第459章 像在撒娇 “这是你我的新婚之夜,你好跑哪里去?” 张慢慢的肩膀塌了一瞬。 “那……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你你……,我……我我……” 凤婉被她的囧样给逗笑了。 “大半夜的,新婚燕尔,你这个新郎官要去?张慢慢,你这是什么毛病?” 张慢慢猛地转过身,脸上又红了几分,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 “我不是……我就是觉得……”他的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落在她身上,“这毕竟……毕竟男女有别……” 凤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忽然明白他在纠结什么了。 她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笑得比方才还厉害,整个人趴在被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慢慢,”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虽然顶着虞江的身体,穿着虞江的婚服,在虞江的洞房里,但你跟我说咱俩男女有别?” 张慢慢的嘴角抽了抽。 “你是我好姐妹,”凤婉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跟我好姐妹有什么男女有别的?” 张慢慢的脸从红转黑。 “凤婉!” “在呢在呢。” 凤婉笑嘻嘻地拍了拍身边的床铺,“过来坐。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从小到大,你哪天不是偷偷跑来挤到我的床上?” 张慢慢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剧烈的心理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句“我去换衣服”,转身走到屏风后面。 凤婉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腰带扣解开时那一声清脆的金属轻响。 她靠在床头,看着屏风上投下的影子。 那影子先是将礼服一件一件脱下,挂在屏风架上,然后是中衣,最后剩下一层薄薄的里衣。 那影子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穿上了搭在屏风上的那件常服外袍。 张慢慢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常服。 那衣服是虞江的,剪裁合身,衬得他整个人清瘦又冷峻。 可他的表情还是张慢慢的。 别扭的、窘迫的、耳根红透了的张慢慢。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离凤婉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坐姿端正的雕像。 凤婉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 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过来点。” 张慢慢往她那边挪了一寸。 “再过来点。” 又挪了一寸。 凤婉叹了口气,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张慢慢猝不及防,整个人歪了一下,肩膀撞在她肩上,又像被烫了一样弹开。 “张慢慢!”凤婉瞪他。 “我不是……” 他慌慌张张地解释,“我怕压着你。” “我是纸做的吗?一压就碎?” 张慢慢闭嘴了。 他小心翼翼地坐好,这次没有再弹开,可整个人的姿态还是紧绷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凤婉没有再逼他。 她靠在他肩头,感觉到他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他的肩膀很宽,靠上去很有感觉。 “慢慢。” 她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你现在在干什么?” 张慢慢想了想。 “你应该还是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每天不是对着那些坛坛罐罐,就是对着那一具具尸体,写发掘报告,或者写尸检报告。” 凤婉笑了。 “嗯,现在想想,那样的日子,还真的是很枯燥无味呢。” “所以说,人都是会变的。你变了!” 凤婉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说“你变了”,没有反驳,只是弯了弯嘴角。 “是啊,我变了。” 她的声音懒懒的,是一种彻底放松后的慵懒。 “以前我觉得,那些坛坛罐罐、那些尸骨、那些埋在地下的秘密,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追求。我想把它们挖出来,洗干净,写进报告里,让所有人都知道它们的故事。” 她顿了顿,微微抬头看着属于虞江的那张脸。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直入眼帘,帅气,虞江长得真的很帅气。 “看什么呢?” 张慢慢被她盯得不自在,喉结滚了一下。 “看帅哥。” 凤婉大大方方地说,“虞江这张脸,确实好看。” 张慢慢的耳根又红了,别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 凤婉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虞江的脸颊,线条冷硬,可戳上去的触感却意外地柔软。 “不过,”她慢悠悠地说,“早我眼里,你依旧是张慢慢,是我的好姐妹。” 张慢慢转过头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想念那张圆圆的脸,软软的,笑起来像包子。”凤婉比划了一下,“看着就想捏。” “……你才像包子。” 张慢慢闷声说。 “我又没说不好。包子多可爱啊,白白胖胖的,看着就有福气。” 凤婉又戳了戳他的脸,“这张太冷了,像冰块。冬天都不敢靠太近,怕冻着。” 张慢慢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慢慢。”凤婉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嗯。”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张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你说得都对。虞江长得好看,张慢慢长得像包子,都是实话。” 凤婉听出他语气里那点酸溜溜的味道,憋着笑,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说张慢慢像包子,是说他可爱。我说虞江长得好看,是说他好看。可爱和好看,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 “可爱是想捏他,好看是想看他。” 凤婉一本正经地说,“我想捏张慢慢,想看他笑,想看他鼓着脸生气的样子。至于虞江……”她瞥了一眼那张冷峻的脸,“看看就行了。” 张慢慢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哎呦!”凤婉捂着额头,瞪他,“你又弹我!” “让你清醒清醒。” 张慢慢面无表情,可嘴角那点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他,“什么想捏想看的,你当我是你养的那只蠢猫?” “哎呦,你比豆豆可爱多了。” 凤婉揉着额头,笑嘻嘻地说,“豆豆可不会弹我脑门。” 张慢慢瞪了她一眼,可那瞪眼毫无威慑力,倒像是在撒娇。 第460章 都是我的 凤婉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泡在一种柔软的、温热的东西里。 现在的张慢慢才是从前的那个张慢慢。 她终于回来了! 凤婉看着他那副气鼓鼓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 高兴到想哭,高兴到想抱着她转圈,高兴到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可她只是笑着,伸手又戳了戳他的脸颊。 “你回来了。” 张慢慢愣了一下。 “我一直都在。” “不一样。” 凤婉摇头,声音有些哑,“之前的你,像隔着一层雾。我能看见你,能摸到你,可总觉得你离我很远。现在雾散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属于虞江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的脸,也映着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你就是回来了。”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笃定,像是在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张慢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凤婉靠回他肩上,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以后不许再跑了。” “不跑了。” “不许再躲着我。” “不躲了。” “不许再对着我说‘本王’。” 张慢慢嘴角弯了弯。“好。在你面前,不说‘本王’。” 凤婉满意地点了点头,蹭了蹭他的肩膀,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红烛烧了大半,火苗矮了许多,烛泪在烛台上凝成一朵一朵红色的花。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的一角,又大又圆,亮得像一盏灯。 “慢慢。” 凤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嗯。” “你说,豆豆现在在干什么?” 张慢慢想了想。 “应该在睡觉吧。趴在你床上,占着你枕头,打着呼噜。” 凤婉笑了。“它肯定想我了。” “它只想你给它开罐头,铲屎。” “不,它就是想我了。它想我想得睡不着觉,在屋里来回转圈,转累了就趴在我拖鞋上,闻着我的味道才能睡着。” 张慢慢嘴角抽了抽。“你给它加了多少戏?” “我说的是真的!” 凤婉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瞪他,“豆豆可聪明了,它什么都懂。它知道我不在了,它一定在等我回去。” 张慢慢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只橘色的、胖得像球的猫。 它确实聪明,聪明到会自己开抽屉偷零食,聪明到会蹲在门口等人回家,聪明到每次凤婉心情不好的时候,它都会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蹭她的手。 “等我们回去了,好好补偿一下它!” “好!” 窗外的月亮又沉下去一分,红烛的火苗矮得只剩一截,将熄未熄地在烛台上挣扎。 凤婉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弱不可闻。 “给它买最好的罐头……”她含含糊糊地说,“三文鱼的……金枪鱼的……都买……” “好。” 张慢慢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小孩。 “买那种进口的……贵的那种……不让它吃便宜货了……” “好。” “再给它买个小窝……带垫子的那种……软软的……它肯定喜欢……” “好。” 凤婉的嘴角弯着,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袖口的一角,攥得不紧,可他不敢抽开,怕抽开了,她就没东西抓了。 红烛最后跳了一下,熄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下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那银霜清冷、寂静,却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张慢慢侧过头,看着凤婉靠在他肩上的脸。 月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嘴角还挂着那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他想起曾经的那些个日日夜夜,凤婉从实验室回来,每次都累得半死,有时候趴在桌子上就会睡着。 她还很容易被惊醒,自己不敢叫她,就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的睫毛也是这样微微颤着,嘴角也是这样微微弯着。 她有时候会陪她一起趴在桌子上,或者一直看着她,看到她醒来时揉着眼睛说“你怎么又不叫我?” 她会说“看你睡得香,没舍得。” 现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别人的洞房里,在三百年棋局的中央,她顶着别人的身份,再次看着她进入了梦乡。 她慢慢的将身体移动着平躺在床上,凤婉只是轻轻动了动,睡得很沉。 看来这几天她真的是累坏了。 张慢慢慢慢挪动身体,让凤婉离开自己的肩膀,她依旧睡得很熟,只是拉着自己衣襟的手,依旧攥得紧紧的。 她轻轻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转身,看着眼前的人。 她的眼眸里有几分纠结,有几分不舍,最后眸光渐渐冷却。 他伸出手,将凤婉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拢到她耳后,动作很轻柔。 指尖擦过她的脸颊时,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对不起!” 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从床上起身,动作极轻极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克制着不敢发出声响。 喜袍还搭在屏风上,他没有碰,只从衣柜里取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袍披上,系带子的时候手很稳。 桌上还剩半壶酒,两只杯子。 他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留。 门开了一道缝,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钻进来,吹得烛台上最后一缕青烟散了。 他侧身出去,又将门合上,门扉碰在一起时几乎没有声音。 院中的月亮比屋里看起来更亮,白惨惨地照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张慢慢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这里的星空和地球上的不一样,没有猎户座,没有北斗七星,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挂在檐角,亮得不太真实。 他垂下眼,攥了攥袖口。 袖口上还残留着凤婉攥过的褶皱,他盯着那几道折痕看了两秒,松开了手。 回不去便回不去吧,爸爸,你的女儿也很厉害的,不比凤婉差,她能做到的,女儿也能做到,这个天下,最后一定是我的,而我从此以后,只有一个名字……虞江! 第461章 无声叹息 他站在廊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张慢慢抬起头,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 那些黑色的剪影像兽脊一样匍匐在夜色里,沉默、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往事像放电影般一次次在脑海里回放。 想起实验室里永远亮着的白炽灯,想起凤婉趴在桌上睡着时压皱的论文,想起豆豆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那些画面不断交叠,一次又一次。 可梦醒了,就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 眼里的那点柔软已经褪尽了,剩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冷的坚定。 “回不去便回不去吧。” 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爸爸,你的女儿也很厉害的,不比凤婉差。” 嘴角牵了牵,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能做到的,女儿也能做到。” 风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东倒西歪,光影在地上碎成一地凌乱。 “这个天下,最后一定是我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激昂,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个事实,像在陈述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我从此以后,只有一个名字……” 他顿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银甲。 “虞江。” 这两个字从唇间吐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椎底部升起来,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仪式感的东西。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真正落定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扇门。 门里睡着凤婉,睡着那个他曾经想要回去的世界里最放不下的人。 但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他怕一回头,那点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就会碎成一地,到时候捡都捡不起来。 穿过月亮门,走过九曲回廊,经过值夜的侍卫身边时,那些人纷纷低头行礼。 “大王!” 他没有应。 “大王,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他还是没有应。 脚步没有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条路走穿。 书房里,虞江坐在那张宽大的王座之上,一双手来回抚摸着两侧的扶手。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写满了字迹的文书。 臣,南疆国王虞江顿首。 谨奉表上呈大周皇帝陛下: 臣闻,王者无外,天下一家,德泽所及,四海归心。 臣僻处遐荒,守此蕞尔小国,仰观上国天光,久慕帝德广运,圣化昭彰。 大周陛下承天御极,抚驭万邦,文治昭垂,武功赫奕,统御寰宇,万民归服,德配天地,功迈古今。 臣以微末之躯,守一隅之土,治国无方,抚民乏术,常恐德薄才浅,愧对邦中臣民,致使疆域不宁,生民困苦。 昔者因缘际会,得蒙殿下不弃,缔结婚姻之好,臣得以忝列帝室,亲沐天恩。 自奉诏联姻以来,朝夕聆教,深感上国制度昌明,教化隆厚,远胜臣邦之鄙陋。 陛下圣明仁厚,驭世有方,远非臣之庸碌可及。 臣邦子民,亦久闻上国盛德,翘首仰望,咸愿归附,共享太平。 夫国者,本为护佑生灵而立,非为一人一姓之私产。 今臣既与陛下结为连理,同心一体,家国相连,更念臣邦弱小,不足以自守,百姓流离,亟待圣恩庇佑。 臣愿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生灵福祉为先,谨遵天命,顺乎民心,谨将臣所统南疆全境疆域、山川土地、户籍子民、府库钱粮、山川矿藏、文武百官、军甲器械,悉数献纳,归属于大周版图之下,永为上国藩疆,不复自立国别。 臣自献土之后,愿率邦中旧臣,恪遵上国法度,俯首称臣,竭尽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永不生二心,永不叛上国。 凡邦中一应政务、军事、财税,悉听陛下诏令,遵上国官制,循皇朝律法,由朝廷派员接管治理,安抚百姓,整肃疆域,共享盛世太平。 臣念及祖宗基业,虽有不舍,然为万民计,为天下一统计,不敢有私。 伏惟陛下德被四海,包容万邦,望乞收纳臣之诚心,怜恤臣邦子民,施以恩泽,庇佑全境生灵安居乐业。 臣不胜惶恐,顿首奉表,伏候圣裁。 臣虞江,顿首。 大周三年三月十六日 南疆国王虞江谨献 一遍又一遍,虞江看着这份文书,目光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回第一个字。 烛火跳了三跳,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 用了很久很久,写了撕、撕了写,废了几十张纸,最后定下这一版。 措辞谦卑到了尘土里,姿态低到了地底下。 他把自己的尊严、南疆百年的基业、祖宗传下来的江山,全部打包成一份礼物,恭恭敬敬地捧到那个人面前。 “父亲,如果这时候你在这里,是不是又要说我不如凤婉了?” 他低声说,一侧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意。 “你认为永远比不上凤婉的女儿,现在又要把整个南疆送给她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却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呵呵呵,爸爸,以小博大,是你教我的,等着我,我会拿下她的一切,这次,我要成为主角!” 父亲的书房,是她整个童年里最想进、又最怕进的地方。 那扇门永远半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小时候总以为那道光后面藏着什么好东西。 也许是父亲难得的笑脸,也许是一句夸奖,也许只是一个正眼。 后来她知道了,那道光后面只有凤婉。 凤婉坐在父亲的书桌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捧着一本她看不太懂的书,父亲站在旁边,弯着腰,一根手指点在书页上,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婉婉真聪明,这个道理,别人家孩子十岁都未必懂。”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刚及格的试卷,指甲把纸边掐出一道印子。 没有人看见她。 第462章 只因向往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最后把试卷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悄悄走了。 凤婉是父亲从孤儿院领回来的。 而且是因为父母亲带着自己去孤儿院里参加一个慈善活动,只一眼,一句话,她便很喜欢那个默默拿着一本绘本,静静看书的女孩。 “爸爸妈妈,我们把她领回家吧!” 就这样一个外人,一个和他们张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轻而易举地抢走了她想要的一切。 不,不是抢。 是父亲主动给的。 父亲给凤婉请最好的老师,给凤婉买最贵的书,带凤婉去参加学术会议,逢人就夸“这是我女儿,可聪明了”。 说这话的时候,父亲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她从来没见过。 而她呢? 她是张家的亲生女儿,流着父亲的血,长着和母亲七分相似的脸。 可她站在父亲面前,像空气。 “爸爸……。” “又没考好?你看看凤婉,你好好跟她学学……” 这句话她听了太多年,听到耳朵起了茧,听到心生了锈,听到后来再听见的时候,连疼都不会疼了。 “你好好跟凤婉学学。” “你看看凤婉,再看看你自己。” “凤婉怎么就能考第一,你怎么就不行?” “你要是能有凤婉一半省心,我就烧高香了。” 每一句她都记得。 不是记性好,是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去,扎得太深,拔不出来,就烂在了肉里。 渐渐的,她变成了一个叛逆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左邻右舍眼里的不良青年。 她学会了抽烟。 第一口呛得眼泪直流,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肺里,可她咬着牙没咳出来。 街边的小混混们拍着手笑,“慢慢姐牛批啊。” 她把烟夹在指间,学着他们的样子吐出一口白雾,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爸爸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终于看她一眼? 哪怕是愤怒的一眼,哪怕是失望的一眼。 什么都好。 她染了头发。 不是那种乖巧的深棕色,是扎眼的酒红色,在阳光下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她打了耳洞,一个不够,左边三个,右边两个。 她学会了吹口哨,又响又亮的那种,能把路边的狗都吓一跳。 她开始逃课,先是逃体育课,后来连主课也逃。 她跟着那些小混混去游戏厅、台球室、录像厅,在烟雾缭绕的黑暗里消磨掉一个又一个本该在教室里度过的下午。 她本就不靠前的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班主任给爸爸打了电话,她在办公室门口偷听到了。 “张先生,您女儿最近的状态很不好,成绩下滑得厉害,您看要不要来学校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我会跟她谈谈。” 然后电话就挂了。 没有着急,没有担心,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怎么了”。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等了很久,等她爸爸来学校。 一天,两天,三天。 他没有来。 那个“我会跟她谈谈”的承诺,像她生命中无数个其他承诺一样,轻飘飘地散在了空气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所以她回家便会尽量躲着父母,无论多晚,她都是直接溜到凤婉的房间里,挤到她的床上,第二天再早早地离开。 凤婉从来不嫌弃自己身上的烟酒味。 只要她爬上床,凤婉就会往旁边让一让,把被子分一半给她,有时候还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摸摸她的脸,像摸一只半夜跑回来的猫。 “又出去混了?” 声音困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凤婉就不说话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可她每次都会在被子底下握住她的手,握得不紧,像怕用力了会把她吓跑。 她躺在凤婉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凤婉的房间和她的不一样,这里干净、整齐、温暖。 床头柜上永远放着一杯温水,书桌上永远亮着一盏小夜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干净的、柔软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是凤婉就好了。 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向往的东西。 凤婉像一株长在阳光下的植物,枝叶舒展,绿得发亮。 而她自己呢? 像墙角那棵没人浇水的仙人掌,浑身是刺,不是想扎人,是怕被人碰。 有一次她半夜回来,浑身烟味,头发上还沾着雨水。 她溜进凤婉的房间,脱了外套,钻进被窝。 凤婉翻了个身,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慢慢,要不你搬过来住吧。” “什么?” “搬到我房间来。晚上早点回来,我帮你补补课,还有一年就高考了,我希望我们的学校不要离得太远,要不然你晚上回来晚了,该去哪里呢?” 凤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没有说教,没有责备,甚至没有那种“我是为你好”的居高临下。 她就是简简单单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怕她着凉。 她愣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凤婉等了一会儿,以为她睡着了,便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关掉了那盏小夜灯。 黑暗涌上来,把整个房间填得满满当当。 她听见凤婉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可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凤婉说的那句话:“我希望我们的学校不要离得太远。” 我们的学校。 不是“我的学校”和“你的学校”,是“我们的”。 凤婉理所当然地把她们两个放在了一起,好像她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好像这不是她单方面的迁就,而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凤婉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不清凤婉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安静,很柔软,像一个蜷在被子里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凤婉刚来家里不久,有一天晚上她做噩梦,尖叫着醒过来,满头是汗。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门被推开了。 第463章 我听到了 凤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手里抱着自己的枕头。 “我听到你叫了。” 凤婉说,“我能进来吗?” 她点了点头。 凤婉走过来,把枕头放在她旁边,爬上床,躺下来。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不怕了,”凤婉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在呢。”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陪着睡觉,就不会做噩梦了。 从那天起,凤婉每天晚上都会来她的房间,等她睡着了再悄悄离开。 有时候她醒得早,会感觉到凤婉正在把被她踢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到她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像一只怕踩碎月光的猫。 后来她问了凤婉:“你为什么要来陪我?” 凤婉想了想,说:“因为你叫了。” “可别人都听不到。” “我听到了。” 就四个字,她记了一辈子。 此刻,在这张熟悉的床上,在凤婉身边,她闭着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凤婉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均匀的、安稳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叛逆,抽烟、喝酒、染发、打架、逃课。 她以为自己是在反抗什么,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对自己太好的人。 凤婉的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的不堪。 在凤婉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一团脏兮兮的雪,而凤婉是那个干干净净的春天。 她配不上这份好。 可她离不开。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凤婉已经不在床上了。 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馄饨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上课了。馄饨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对了,我说的是真的,你考虑一下。” 她端着那碗馄饨,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地吃。 汤有点咸,但这是爸爸的味道。 好久没有吃到爸爸做的饭了。 那天她吃完了那碗馄饨,甚至碗里没有剩下一滴汤。 后来她回来的时间确实早了。从凌晨两三点,变成十一二点,再变成八九点。 到后来,她甚至能在晚饭前推开家门,身上没有烟味,头发没有染奇怪的颜色,耳朵上的耳钉也一颗一颗地摘了下来,只剩下左边最下面的那个,因为时间太久,洞长不回去了,像一道小小的、永久的疤。 她进门的时候,爸爸妈妈正坐在餐桌前吃饭。 看到她回来,妈妈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爸爸没有抬头,继续喝他的汤。 她看也不看他们,换了鞋,径直穿过客厅,头也不回地钻进凤婉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妈妈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也不想去听。 凤婉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教材,密密麻麻的解剖图看得她头皮发麻。 看到她进来,凤婉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今天挺早。”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凤婉放下笔,站起来,走出房间。 “让他自己来吃,怎么能这样惯着,这孩子……” 接下来父亲的话语被开门关门声截断。 “吃吧,妈妈特意为你做的!。” 凤婉把托盘放在她面前,一碗米饭,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番茄蛋花汤。 饭菜还冒着热气,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她胃里咕噜叫了一声。 她看着那盘青椒肉丝,没有说话。 青椒切得粗细不一,肉丝有些焦了,卖相远不如爸爸平时做的那样精致。 可她知道,这是妈妈做的。 妈妈做饭一向不太好吃,青椒永远切不匀,火候永远掌握不好,可妈妈会放很多很多的肉,多到青椒成了配菜。 “妈妈特意为你做的。” 凤婉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把她吓跑。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 青椒炒得有些过了,软塌塌的,肉丝倒是嫩,因为妈妈总是怕肉不熟,会多炒一会儿,结果外面焦了里面还勉强能嚼。 味道不算好,可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停下来。 凤婉坐在对面,没有问她好不好吃,没有说“你妈妈其实很关心你”,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偶尔递一张纸巾过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中。 “婉儿。” “嗯?” “妈妈……有没有说我什么?” 凤婉想了想,说:“她说你瘦了。” 就这么一句。 没有“她怎么又混到这么晚”,没有“你看看人家凤婉”,没有那些她听了太多年、已经听到骨子里都生了锈的话。只是“她说你瘦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扒了一大口饭。 饭粒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番茄蛋花汤有点咸,大概是妈妈放盐的时候手抖了。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妈妈还没有生病,还会在厨房里忙活,她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那只粉色的兔子玩偶。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慢慢,洗手吃饭了。” 那是她记忆里妈妈最清晰的样子。 围裙,面粉,笑。 后来自己很少回家了。 再后来自己好多年没在家吃过饭,厨房里只剩下爸爸的身影。 爸爸做饭很好吃,比妈妈做的好吃多了,可爸爸从来不会在做饭的时候笑着探出头来说“慢慢,洗手吃饭了”。 爸爸做饭的时候很安静,像一个在做实验的科学家,每一道工序都精准,每一份调料都恰到好处,可没有温度。 她吃完了那盘青椒肉丝,喝完了那碗番茄蛋花汤,连汤底都没剩下。 碗底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凤婉看着那个空碗,笑了。 “妈妈要是看到你吃得这么干净,一定很高兴。” 她把碗筷收拾好,端着托盘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凤婉在走廊里和妈妈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妈妈笑了一声。 那笑声有些涩,像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第一次试着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不自然的颤。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第464章 因为爸爸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晕开,像一朵一朵安静的花。 她忽然很想出去拍照。 不是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想拍妈妈做的青椒肉丝,想拍凤婉书桌上那盏永远亮着的小夜灯,想拍爸爸低头喝汤时鬓角的白发。 可她拍不了。 相机在床头柜上,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台老式胶片相机冰冷的机身,又缩了回来。 她没有勇气拍。 不是因为技术不好,是因为她怕。 怕拍下来的东西太真实,真实到她不得不面对那些她一直在逃避的事情。 妈妈其实一直在等她回家,爸爸其实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 她怕自己一旦承认了这些,就再也没有理由叛逆了,再也没有理由躲在凤婉的房间里不出来了,再也没有理由把所有的失败都归结于“他们不关心我”了。 她怕。 所以她缩回手,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凤婉干净整齐温暖的房间里,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凤婉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她靠在凤婉肩上,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闭着眼睛。 “婉儿。” “嗯。” “你觉不觉得我很差劲?” “不觉得。” “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连一个专科都考得那么费劲,你双修都能拿奖学金。我和你之间的差距,大得我连你的影子都追不上。” 凤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往自己肩上按了按。 过了一会儿,凤婉轻声开口。 “慢慢,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 “你说过啊,因为医生能救人。”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又修了考古吗?” 她摇了摇头。 凤婉沉默了很久,好似在整理语言。 “因为爸爸。” 凤婉终于说,“因为我想离爸爸近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近,是那种……他能看见我的近。 我想让他知道,我懂他在做什么,我理解他为什么那么痴迷那些坛坛罐罐,我不仅仅是他的养女,我是他学术上的同路人。 慢慢,他其实一直都对你寄予厚望,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传承给你。 但他只会研究那些东西,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又因为我的到来,这些年让你受了太多委屈,对不起!” 她愣住了。 凤婉从来没有说过这些。 凤婉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得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 “对不起。” 凤婉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如果不是我来了,你就不会变成这样。 你不会逃课,不会抽烟,不会染那些乱七八糟的头发,不会半夜不敢回家。 你会一直是那个拿着相机到处拍的小女孩,笑得很大声,跑得很快,眼睛里全是光。” 她靠在凤婉肩上,一动不动。凤婉的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下雨。 那一天的谈心,让她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她开始了疯狂的补课,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半用。 可终究是晚了些,最终她考进了一家专科院校,学了摄影,凤婉医学本科,选修了考古专业。 大学毕业后,张慢慢去了父亲的考古队里,负责拍照保存资料。 凤婉继续上学,硕士,博士,一路下来,她依旧是那颗闪亮的星。 虽然自己回归了家庭,回归了那个家,但她依旧不会与父母沟通,对话也很少。 而父亲对自己的话语,渐渐就变成了:“就这么点活也干不明白。” “拍个照片都拍不好?你还能干点什么?” 她站在遗址的探方边上,手里举着那台父亲专门为她申请买来的专业相机,镜头对准刚刚出土的一件青铜器。 光线从左侧打过来,在器物的表面形成一道柔和的弧度,她调整了一下光圈,按下快门。 咔嚓。 “等等。”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她放下相机,转过头。 父亲走过来,皱着眉,拿过她手里的相机,低头看了看预览图。 “角度不对。” 他说,“这个器物的纹饰重点在腹部,你拍的是口沿,要表现什么?” 她没有说话。 “重拍。” 父亲把相机塞回她手里,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穿着冲锋衣的背影,看着他弯下腰去和另一个队员讨论地层划分,声音很低,但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 她低下头,重新调整角度,对准那件青铜器的腹部,又拍了一张。 这一次她刻意多等了一会儿,等光线再偏一点,把那些细密的云雷纹照得更清楚。 她没有叫父亲来看。 她知道他不会满意。 他永远不会满意。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三年前她从专科学校毕业,带着一箱胶卷和那台老式胶片相机回到家。 凤婉还在读书,很少回来,家里只剩下她和父母。 妈妈比以前更沉默了,爸爸也是。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去考古队,是凤婉跟爸爸提的。 “让慢慢去考古队吧,她拍照拍得好。” 凤婉在电话里说,声音不大,但爸爸开了免提,她站在走廊里全听见了。 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就这样,她成了父亲考古队里的专职摄影师。 不是正式编制,没有固定工资,只有按天算的补助。 可她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热爱考古,是因为她想离父亲近一点。 凤婉说的那些话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想试试。 试试看能不能走近一点,哪怕只是一步。 可走近了才发现,有些距离不是靠物理上的接近就能缩短的。 她站在父亲身边,举着相机,镜头里是父亲蹲在地上刷土的样子,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很多。 她想拍下来,可她不敢。 她怕父亲说“拍这个有什么用”。 她总是怕。 在考古队里,父亲是绝对的权威。 所有人都叫他“张老师”,所有人都尊敬他,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 她一开始不叫,她不叫“张老师”,也不叫“爸爸”,她尽量不用称呼,直接说事情。 后来有个队员提醒她:“小张,你是不是该叫张老师?” 她才开始叫,叫得很别扭,像含着一块咽不下的石头。 第465章 你知道的 “张老师,这张照片您看看行不行。” 父亲接过去,看了一眼。 “不行。” “哪里不行?” “哪里都不行。” 她拿着相机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重拍。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 “就这么点活也干不明白。” “拍个照片都拍不好?你还能干点什么?” “你看看人家小李,学地质的,拍照都比你这个专业的强。” 每一句她都记着,不是记仇,是这些话扎进去的位置太深了,想忘都忘不掉。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是凤婉,父亲会不会这样说她? 如果站在这里举着相机的人是凤婉,父亲会不会笑着说:“婉婉这个角度抓得不错”?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但事实很快给了她答案。 凤婉拒绝了很多医院递来的橄榄枝,毅然决然的来到了父亲的考古队。 凤婉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拖着一只行李箱,从县城的大巴上跳下来,站在考古队驻地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然后笑了。 笑得很好看,笑得考古队里几个年轻队员手里的探铲都差点没拿稳。 张慢慢正在库房里整理照片,听见外面一阵骚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凤婉已经被一群人围住了。 小李在帮她拎箱子,老周在给她递水,连平时话最少的老陈都凑过去问她路上累不累。 凤婉站在人群中间,像一颗被群星簇拥着的月亮,笑盈盈的,落落大方的。 她看见了她,眼睛一亮,拨开人群走过来。 “慢慢!” 她叫得很响,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欢喜,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她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回抱还是该推开。 凤婉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 张慢慢的声音有些闷。 “来工作啊。” 凤婉松开她,歪着头笑,“怎么,不欢迎?” 她没有说不欢迎,也没有说欢迎。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凤婉被那些人簇拥着往驻地里走,听着小李殷勤地问“凤婉姐你住哪间,我帮你收拾”。 听着老周感慨“张老师这下高兴坏了,两个女儿都在身边了”,听着凤婉的笑声,清脆的,像一串铃铛,在秋日的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那天晚上,驻地支了张大桌子,算是给凤婉接风。 爸爸破天荒地喝了酒,不是一杯,是好几杯,喝到脸上泛红,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冰像是被酒化开了,露出底下一些柔软的、平时从不示人的东西。 “婉婉,”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含糊,“你那个关于dna溯源的研究,上次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 凤婉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跟他讲。 什么线粒体dna,什么古dna提取技术的突破,什么可以通过遗骸追溯几千年前的人群迁徙。 她听不懂,但她看见爸爸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就像很多年前,凤婉刚来家里时,爸爸看着她时的那个样子。 那种光,从来没有为她亮过。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她来得晚,坐到了最边上,等筷子伸过去的时候,那盘爸爸特意为凤婉做的红烧鱼已经只剩下一截尾巴了。 没有人注意到。 凤婉注意到了。 凤婉在跟爸爸说话的间隙,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遍一样。 “慢慢,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她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没有说话。 排骨是甜的,酱汁浓郁,炖得很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数排骨上的纹路。 凤婉来了之后,考古队里的气氛变了很多。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反正就是变了。 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所有人都被这涟漪推着,往凤婉的方向靠拢。 凤婉什么都好。 她会看病,队员有个头疼脑热,她搭个脉就能开出方子。 她会做饭,周末的时候在驻地厨房里露了一手,把小李吃得眼泪汪汪说“这是我妈去世后吃过最好吃的饭”。 她还会修东西,老陈的眼镜腿断了,她用一根橡皮筋绑了绑,居然比原来还稳当。 最重要的是,她会和爸爸聊天。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说不到三句话就冷场的聊天,是真的、有来有往的、能从商周聊到秦汉、从青铜器聊到骨器、从考古地层学聊到分子人类学的聊天。 她站在旁边,举着相机,拍那些器物,拍那些探方,拍那些被凤婉逗笑的队员们。 她透过取景器看着这个世界,一个离她很近、又很远的世界。 镜头里,爸爸和凤婉蹲在探方边上,头挨着头,在看一块刚出土的骨器。 凤婉说了句什么,爸爸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真的、眼睛会眯起来、嘴角会往上翘的那种笑。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 她把那张照片存在相机的最后面,和那张夕阳下的背影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那张夕阳下的背影一样。 也许是因为她想记住,也许是因为她想忘记。 凤婉来了一个月后,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库房里整理照片。 凤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还不睡?” “整理完这些就睡。” 凤婉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旁边坐下来。 库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和远处田野里虫子的叫声。 “慢慢,”凤婉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凤婉看着手里的茶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你有没有想过,去做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涩,“我都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你知道的。” 第466章 已经疯了 凤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从小就喜欢拍照,你拍的那些照片,不是记录,是一种表达。你用镜头说话,说的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她没有说话。 “爸爸那些话,”凤婉顿了顿,“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是哪个意思?” 凤婉沉默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字符。 “婉儿。” “嗯。” “你觉不觉得,如果爸爸只有一个女儿,他会轻松很多?” 凤婉没有回答。 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很久没有说话。 “慢慢,”凤婉的声音很轻,“如果爸爸只有一个女儿,那个人不会是我。” 她转过头,看着凤婉的侧脸。 她看见凤婉的眼眶有些红,可眼眶里那颗倔强的泪珠始终未曾落下。 凤婉就是这样的人,所有的情绪都收得很好,好到别人以为她永远不会难过。 “你知道吗,慢慢,我来考古队,不是因为我想来。” 她愣了一下。 “我拒绝了那么多医院的邀请,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不是因为我对考古有多大的热情。你知道的,我其实更热衷于医学研究。” 凤婉的声音很轻很轻,“是因为我想帮你。” “帮我?” “帮你和爸爸之间,搭一座桥。” 凤婉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们两个太像了。都不会说话,都不会表达,都把所有的情感埋在那些冷冰冰的东西下面。可你们需要一个人,把那些东西挖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在乎爸爸最喜欢谁。” 凤婉说,“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更看重我,是不是觉得我更有出息。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他亲生的女儿强。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凤婉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你不需要成为凤婉。你只需要成为张慢慢。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其实,在我心里,张慢慢已经够好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茶杯凉了。 热气散了。 库房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键盘上,一滴一滴的,把空格键打湿了。 “婉儿。” “嗯。” “谢谢你。” 凤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屋檐的一角,亮得像一盏灯。 可是事情的发展永远都不尽人意。 那天,父亲接到一个紧急发掘任务,大家紧急集合,赶到那个已经有一半塌陷的墓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由于时间紧任务重,父亲只是让人们稍作休息,便开始了抢救性发掘。 就在那天,打开了那座看不出年代的古墓,见到了那具保存完好的女尸。 先是凤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会上手触碰那串珠子,这在考古发掘现场是被严令禁止的。 张慢慢就是因为要拍照留存,结果在看到凤婉不对劲的时候,下意识去触碰了那串珠子。 就这样两个人的命运再次发生了惊天大逆转。 凤婉成为了一字并肩王的掌上明珠,而张慢慢竟然变成了一个男人,还是南疆的一个落魄王子。 命运就是喜欢这样作弄人。 再来一世,依旧比不上对方。 凤婉成为了未来的皇后,还另一位皇子喜欢她。 而她呢?她等着虞江的身份回到了南疆,成为了南疆王。 一开始她只是为了与凤婉有更紧密的联系,她假装喜欢上了春桃。 这个深情的人设真的让她很煎熬。 但她没有其它办法,好在,最后春桃死了,她也借着去接春桃尸体的名义,再次见到了身在北疆的凤婉。 那时候的她已经开疆拓土,将大凉国变成了大周。 她也变成了皇太女。 安置好春桃的事情,接下来就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了,她要将南疆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真正的南疆王回来了。 她差点就把命丢在那里。 凤婉的及时到来再一次救下了她,可可恶的虞江竟然喜欢上了凤婉。 命运真是很会跟她开玩笑,最后的结果,东西南北四疆域,眼看着就要彻底归于大周。 凤婉将会成为这一切的拥有者。 而自己只能待在那块魂玉中,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还好,还好,阴差阳错,那些人竟然搞出一个祭祀,当我再次进入虞江的身体里后,我看到了他的虚弱。 他几乎已经变成透明半状。 “张慢慢,我们融合之后,就可以打败他,但是我们会保留两个人的意识。” 张慢慢同意了,因为她感受到,在身体里比在魂玉里舒服,她再次回来了。 敌人打败了,张慢慢感受着虞江的虚弱。 “好了,谢谢你慢慢,婉儿能有你这样的姐妹,是她的福气。我们现在可以分离了。” 分离?分离之后呢?再次回到那块暗无天日的魂玉里吗? 不,我不要回去,我要做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魂玉里的日子,她过够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看见的那种黑,是连“闭上眼睛”这个动作都不存在的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 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 她只知道,如果再待下去,她会疯。 不,她已经疯了。 在魂玉里的时候她就疯了。 她对着虚无喊凤婉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发不出声音,喊到连“凤婉”这两个字都变得陌生。 没有人回答她。 永远不会有人回答她。 所以当祭祀的阵法再次将她拖入虞江的身体时,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死死地抓住了那具身体。 不是“进入”,是“抢夺”。 她拼了命地往里挤,挤进每一寸经脉,挤进每一根骨头,挤进每一个细胞。 虞江在她体内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扑腾,可她不管。 她咬碎了牙,咬出了血,咬得下颌骨咯吱咯吱地响,就是不松口。 第467章 她要活着 她受够了。 受够了站在门外,受够了被忽略,受够了当影子,受够了永远比不上凤婉。 受够了在魂玉里当一块石头。 她要活着。 她要站在阳光下。 她要有人看见她。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虞江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张慢慢,你在干什么?” 她咬着牙,没有说话。 “我们说好了的,打败他之后就分离。” 她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攥紧了那具身体的控制权,一寸一寸地往里吞,像一条蟒蛇缠住猎物,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张慢慢!” 虞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恐惧。 “你停下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分离之后就回魂玉。” “回魂玉?”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回去当一块石头?回去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待到天荒地老?虞江,你愿意吗?” 虞江沉默了。 “你不愿意。” 她说,“你也不愿意。没有人愿意。所以凭什么是我?” 她用力一扯,将虞江残存的意识又吞下一大截。 虞江在她体内剧烈地颤抖,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建筑,每一根梁柱都在嘎吱作响。 “你答应过我的……” 虞江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像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 “我知道我答应过。” 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可我是现在想做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就不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 我答应爸爸要好好学习,我没有做到。 我答应自己不抽烟,我没有做到。 我答应婉儿要好好活着,我也没有做到。” 她的眼眶发酸,可她咬着牙,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 “所以再多一件,也无所谓了。” 她用尽全力,猛地一吞。 虞江最后一丝意识像一根绷断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消散了。 那具身体安静下来。 不再挣扎,不再颤抖,不再有任何抵抗。 她从里到外地感受着那具身体,骨头的形状,肌肉的走向,心跳的频率,血液的温度。 这是她的了。 每一寸都是她的了。 她伸出手,看着那双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属于虞江的手。 她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薄薄的茧,握剑磨出来的,握刀磨出来的,握权杖磨出来的。 这不是她的手。 不是那个举着相机按快门的手。 可她不在乎了。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确认了一件事……她在活着。 不是魂玉里那种半死不活的“存在”,是真真正正的、有血有肉的、会疼会痒会流汗会流泪的活着。 她站起来。 那天回到王宫之后,他回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急忙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这张脸清俊,冷硬,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不是张慢慢的脸。 不是那个染了酒红色头发、打了三个耳洞、站在巷口抽烟的叛逆少女的脸。 不是那个举着相机、蹲在探方边上、被父亲骂了三年也不肯走的摄影师的脸。 可这是她的脸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铜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久到她终于可以不带任何情绪地接受一件事。 张慢慢死了。 不是死在魂玉里,是死在她自己的手里。 是她亲手杀的。 用她的不甘心,用她的恐惧,用她不想再当石头的那股狠劲。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铜镜上那张陌生的脸。 凉的,硬的,没有温度。 “对不起。” 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虞江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她放下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那间屋子。 门外的阳光很烈,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叶的味道,有远处炊烟的味道。 是活着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她站在家门口,手里举着一张满分的试卷,想给爸爸看。 可她站在门口听见书房里爸爸在夸凤婉,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她没有进去。 她把试卷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再也听不见那个声音。 可她一直没有停下来。 她一直走,走到今天,走到这里,走到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里。她终于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走够了,是因为她终于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再走的地方。 一个可以不用再比的地方。 一个可以不用再站在门外的地方。 她站在门里了。 虽然这扇门不是她想要的那扇,虽然这门里的风景不是她曾经向往的样子,可她终究是站在门里了。 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伸出手,去接那光。 光线穿过她的指缝,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镜子里反射的那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活生生的、滚烫的、属于一个人的光。 “婉儿,”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这次,换我来找你。” 她迈出步子,走进了那片阳光里。 她如愿了。 大红喜袍加身的那一天,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目深邃、身姿挺拔的男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刀锋,又热得像烧红的铁。 虞江的脸,张慢慢的眼睛。 镜中人穿着大红色的喜袍,金线绣的蟒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条即将腾空而起的龙。 “好看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铜镜里只有她自己。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上那张陌生的脸。 凉的,硬的,可她的血是热的。 滚烫的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凤婉在那间不大的卧室里对她说的话。 第468章 一步一步 “你只需要成为张慢慢,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婉儿,对不起。” 她轻声说,“我做不了张慢慢了。张慢慢已经死了。死在那块魂玉里,死在这个世界的风沙里,死在那些永远追不上你的路上。可我还活着。用别人的身体,用别人的名字,用别人的身份。但我活着。活成了我自己。” 她睁开眼,镜子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外面的喜乐已经响起来了,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开门。 凤婉站在走廊尽头,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 那双手她握过无数次。 小时候握过,长大后握过,在魂玉里她也无数次梦见那双手。 温柔的、温暖的、永远不会推开她的手。 她走过去,站在凤婉面前。 隔着那方红盖头,她看不清凤婉的脸,可她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是这个世界里某种植物的清香,可闻起来和那个味道好像一模一样。 干净的,柔软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婉儿。”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凤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伸出手,握住了凤婉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指尖微微有些凉,像一片被秋风吹过的叶子。 她握紧了一些,把那些凉意捂在自己掌心里。 凤婉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个人。 喜乐越来越响,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牵着凤婉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红毯铺得很长,从走廊一直延伸到正殿,两侧站满了人。 朝臣、将领、使节、侍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祝福,有算计,可她不在乎。 她低着头,看着红毯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修长挺拔,一个纤柔婉约,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凤婉牵着她的手,走过学校门口那条长长的林荫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也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凤婉说:“慢慢,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凤婉说:“没关系,慢慢想,我等你。” 她等了。 等了太多年。 等得从一个小女孩等成了一个男人,等得从地球等到了异世,等得从张慢慢等成了虞江。 可她终于等到了,牵着凤婉的手,走在这条红毯上,走向那个她筹划了无数个日夜的终点。 婚礼的流程很长。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个环节她都做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完成一场仪式。 不,这本身就是一场仪式。 一场她等了太久的仪式。 凤婉的手始终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更改的人。 礼成的那一刻,司仪高喊“送入洞房”,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她牵着凤婉的手,穿过那些喧闹的人群,走进那间铺满红烛的洞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忽然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帘子。 凤婉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有揭。 她站在凤婉面前,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红绸的边角,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掀开了它。 烛光下,凤婉的脸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个人。 “饿了吗?” 他与凤婉的洞房花烛夜,就这样度过了。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以往一般。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 虞江紧了紧手里的那份文书,郑重的将其放进一个锦盒里。 起身,然后换来侍女,认真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衣服。 锦盒很沉。 不单是文书的分量,更是这薄薄几页纸背后压着的东西。 南疆的百年基业,虞氏一族世代相传的王权,无数将士用血扞卫的疆土,还有他这辈子全部的筹码。 他抱着锦盒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目深邃的男人。 今天这张脸上没有喜袍加身时的张扬,没有吞噬虞江时的狠厉,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水一样沉下去的东西。 他伸出手,整了整衣领。 今天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没有绣蟒纹,没有绣金线,素净得像一个普通人家的书生。 腰间只系了一条深灰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枚玉佩,是凤婉送他的,不,是凤婉送给虞江的。 可在他的意识里,那就是送给他的。 因为他已经分不清了。 虞江的记忆和他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拧得太紧,紧到分不出哪一根是哪一根。 算了,分不清就不分了。 反正都是他。 侍女端来早膳,他摆摆手。 “不吃了。” 侍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大王,您昨晚就没怎么吃……”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可侍女立刻低下头,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他不想吃。 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今天要做的事太大了,大到他的胃已经缩成了一团,什么都装不下。 他把锦盒夹在腋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 春天的阳光,不烈不燥,暖暖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拂,就这么让那片花瓣贴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经过值夜的侍卫身边时,那些人纷纷低头行礼。 “大王。” 他没有应。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这条路走穿。 凤婉也已经洗漱打扮完毕,看到他的身影时,脸上马上绽放开一个开心的笑容。 “走,上朝!” “好!” 第469章 写的很好 南疆的朝会,上位第一次坐上了别人,而且是一个女人。 南疆正殿金阶之上,凤婉一身玄色织金朝服端坐主位,一改往日的随性温婉,尽是执掌山河的凛冽威仪。 她头戴九凤衔珠金冠,赤金凤首高昂,尾羽垂落细碎东珠,步摇微动间不晃不摇,只衬得眉目愈发清冷锐利。 身上玄色宫装以金线绣就江山腾龙与南疆神鸟,衣缘滚着赤红狐裘镶边,庄重又贵气。 广袖收束利落,腰束玉带,悬着羊脂玉珏与鎏金令牌,一动便有清越轻响。 领口微收,露出颈间一枚墨玉项饰,与衣色相衬,更显身姿挺拔如松。 未施浓艳脂粉,只唇间一点朱红,眉眼冷冽如寒刃,端坐高位,目光平静扫过站立阶下手托锦盒的虞江,前来观礼的静玄、阿宝还有代表大周的重臣苏逸。 明明是女子之身,却自有山河在握、俯瞰万邦的气度,衣袂垂落如墨云覆殿,每一处装扮皆昭示着未来女皇的威仪,与这南疆朝堂的新主之位,浑然相融。 虞江将锦盒托在手中,沉甸甸的。 他一步一步走上那一级级汉白玉台阶。 步伐沉稳,但心跳依然超速。 快到他觉得胸腔里那点地方装不下那颗心,它随时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没有停顿,一步一步,越来越接近凤婉。 最终他停在了距离凤婉三步远的位置。 凤婉一直看着他,见他如此郑重,还有些紧张,嘴角不由弯了弯。 朝殿很大,大到说话都有回音。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穿着各色官服,像两排色彩斑斓的柱子。 南疆王献土的消息早已通传至朝野。 一个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王,怎会放弃自己的子民,放弃自己的疆土,将这一切都拱手让人? 上至大臣下至黎民,没人相信这是真的。 可他就是这么做了。 带着那份降表,带着南疆的百年的基业,带着他全部的筹码,站在这座朝殿的中央。 “臣,南疆国王虞江,叩见大周皇太女殿下。” 他正要跪下去。 却被凤婉制止。 “南疆王,你我既已成婚,夫妻之间,此后这些虚礼便免了吧!” 虞江抬头目视凤婉,见她眉目弯弯,颜笑嫣然,眉目之间也变得柔和,微微点头,然后将锦盒举过头顶,双手托着,静静等待着。 凤婉坐在那张王座之上,低头看着虞江。 看着这个曾经是张慢慢的人,看着她托着锦盒的双手微微发颤,看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旌旗的声音,能听见东珠碰撞的细碎清响,能听见百官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南疆百年来第一次易主,第一次有外人坐上这张王座,第一次有人将这片土地拱手相让。 不是被铁骑踏碎的,不是被权谋窃取的,是有人心甘情愿捧到她面前的。 凤婉伸出手。 她没有去接锦盒,而是握住了虞江的手。然后才接过那只锦盒。 “虞江。” 两个字,在空旷的朝殿里回荡着,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臣在。” “你可想好了?此盒一开,南疆不复存在,虞氏不再称王。你从今往后,不再是一国之君,而是本宫的臣子。君臣有别,尊卑有序,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随意了。” 虞江抬起头,看着凤婉的眼睛。 他在那层薄薄的威仪下面,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心疼? 不舍? 心疼谁?我还是虞江? 不想我就是虞江! 不舍?不舍谁? 虞江还是张慢慢? 没什么不舍得,有舍才有得。 “臣想好了。” 他声音坚定说。 凤婉看了他很久,然后打开了锦盒。 那份表文躺在锦盒里,白纸黑字,字字句句都是他亲手所写。 凤婉取出那份文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虞江的字竟然出奇的好看,笔锋遒劲,骨力洞达,转折处如刀削斧劈,收笔时亦没有丝毫犹豫。 凤婉的指尖划过那些字迹,一笔一划地看过去,像在抚摸一个人的心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张慢慢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样子。 灯光落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握笔的姿势不太对,拇指压着食指,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小蚂蚁。 爸爸说“字如其人,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张慢慢不说话,低着头,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后来张慢慢再也不在爸爸面前写字了。 所有的作业、试卷、论文,都锁在抽屉里,锁在那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地方。 可此刻她手里的这份文书,字迹工整,笔锋凌厉,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练习了无数遍,终于写出了让自己满意的样子。 “你的字写得很好。” 虞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凤婉会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 他以为凤婉会说“准了”,会说“南疆从此归入大周版图”,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属于皇太女该说的话。 可她说了“你的字写得很好”。 他的眼眶有些酸。没有人夸过他的字。 从来没有。 小时候爸爸嫌他的字丑,老师说他的字潦草,同学笑他的字像狗爬。 他试过练字,买了很多字帖,写了很多遍,写到手指起茧、手腕酸疼。 可没有人看。 他写的字没有人看,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站在书房门口,手里举着满分的试卷,也没有人看。 可现在凤婉看了。 她不仅看了,她还说“很好”。 他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垂在身侧。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嗯。” 凤婉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些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太女为什么忽然笑了。 有些爱八卦的老先们捋着胡须,微微点头,看来大王和大周皇太女都得感情确实是极好。 这个时候还在眉目传情,暗送秋波。 可虞江懂了。 凤婉笑的是,他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慢慢,被人夸了只会说“嗯”,耳朵尖会红,眼眶会酸,可脸上却不知该作何表情的张慢慢。 第470章 热水管够 凤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份文书。 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背后的东西。 那些写了撕、撕了写的夜晚,那些废掉的几十张纸,那些在烛火下一遍一遍修改的痕迹。 她看见了。 她全都看见了。 “准了。” 凤婉说。 两个字。平平淡淡。 那些交头接耳的文官安静了,那些面面相觑的武官肃立了,有几个老臣当场红了眼眶,低下头,悄悄用袖子擦眼睛。 南疆,没了。 三百年的基业,虞氏一族的王权,无数将士用血扞卫的疆土,在这一刻,全部归入了大周的版图。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南疆国,只有大周南疆郡,一如当年的北疆。 不同的是,北疆血流成河,王室血脉几乎断绝。 而南疆没有丝毫损伤,还得到了大周国的很多资助,民生得以大力发展。 虞江跪了下去。 没有人让他跪,凤婉说了“虚礼免了”,可他还是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在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朝殿里,这声响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臣,虞江,叩谢皇太女殿下。” 身后的大臣们见状,齐刷刷的全部跪了下去。 “臣等,叩见皇太女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中回荡,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水拍打着礁石,震得殿顶的尘灰簌簌落下。 那些曾经在虞江面前俯首称臣的南疆旧部,此刻跪在凤婉面前,磕头如捣蒜,口口声声“皇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没有一个人朝虞江看一眼。 虞江跪在最前面,低着头,听着身后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响,响到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响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被抽空了。 不是南疆王了,不是他们的王了。 他只是一个献了土的降臣,一个把祖宗基业拱手送人的败家子,一个从今往后要仰人鼻息过日子的普通人。 他与他们都成为了大周的臣子。 后悔吗? 当然不会! 凤婉坐在王座上,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看着最前面那个月白色长袍的身影。 她想叫他起来,想走下去扶他,想说“你不用跪”。 可她没有。 她是皇太女,未来的天子,这是她第一次坐在南疆的王座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走下来,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绪。 她只能坐在那里,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人。 可她的心在疼。 疼得厉害。 “平身吧。” “谢殿下!” 百官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成一片。 虞江也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慢,膝盖大概跪得有些疼了。 凤婉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开始说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话。 安抚南疆旧臣,宣布朝廷的接管政策,承诺减免赋税、改善民生、修建道路、兴办学校。 每一条都实实在在,每一条都说到了南疆人的心坎里。 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老臣,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感激。 “皇太女殿下仁德!” “大周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然后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 虞江站在阶下,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第一步很成功。 接下来该去大周皇城了。 至于西域与东夷的归顺,还有凤婉与静玄、阿宝的大婚嘛! 办的成办不成就看天意了!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渐渐远了。 虞江站在原地没有动,月白色的长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单薄。 玉阶之下,苏逸三人也没有动。 “疼不疼?” 凤婉快步走到虞江身边,拉起他的手,打量着他的膝盖处。 虞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说了一句“还好”。 凤婉下意识弯下腰,伸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虞江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又忍住了。 凤婉的手很暖,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像小时候她半夜摸进他房间,伸手探他有没有踢被子时一样。 “回去敷一下,用热水。” 凤婉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明天还要赶路,今日早点休息!” “好!” “那我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皇太女殿下只关心虞江的膝盖,不关心我们这些千里迢迢来观礼的人?” 虞江转过头。 静玄倚在殿门的柱子上,双臂抱胸,一身玄色长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阿宝站在他旁边,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叼了块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一边吃,一边嘴里嚷嚷着。 苏逸站在稍远处,一直定格在凤婉身上的视线,转头看了阿宝一眼,嘴角扬了扬,再次将视线转了回来。 凤婉笑了。 “你又没跪。” “可我站了一天。” 阿宝拍了拍手,又在身上擦了擦,走过来,靴子踩在金砖上,笃笃笃的,不紧不慢。 “从早上站到现在,腿都僵了。殿下不赏碗茶喝?要不然我们一起用个膳?” “茶没有,热水管够。” 凤婉说着,朝殿外走去,“走吧,都去偏殿坐坐,我让人备了些点心。” 阿宝眼睛一亮,糕点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有点心?” 阿宝二话不说,拽着静玄的袖子就往偏殿方向走。 静玄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皱了皱眉,默默叹了口气,任由他拖着。 苏逸跟在最后面,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与他无关,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偏殿不大,胜在敞亮。 几扇雕花长窗大敞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殿中的桌椅板凳都镀上一层暖金色。 凤婉在主位坐下,虞江坐在她右手边,静玄和阿宝坐在左侧,苏逸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离所有人都远一些,独自占了半张长椅。 侍女鱼贯而入,端着茶壶、茶盏、点心碟子,在每个人手边的小几上摆好,又鱼贯而出。 第471章 真的开心 阿宝已经迫不及待地拈了一颗蜜渍梅子塞进嘴里,眯起眼睛,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一颗鸡蛋。 “好吃吗?”凤婉问。 阿宝拼命点头,哪里还顾得上说话。 静玄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上方越过,落在虞江身上,之后又看向凤婉。 “南疆诸事已定,我东夷已将堪舆图等一应文书运到大周,只等大婚之后,如约奉上!” “嗯嗯,我父王与母妃已经亲自赶往大周,这些事情,不用我操心!” 阿宝说得含混,嘴里还含着半颗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像一国王子,倒像个贪嘴的孩子。 静玄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他的仪态,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把眼底那一点纵容藏得很好。 “好,明日我们就启程,苏逸,南疆这边由谁来接应?” 苏逸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温润的嗓音传遍偏殿。 “按朝廷的规制,南疆改郡之后,应由吏部选派官员接管政务,兵部选派将领整编军队。” “但南疆情况特殊,新附之地,民心未定,若骤然派遣不熟悉当地风土的官员前来,恐怕会生事端。” 凤婉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奏不快不慢。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逸抬起头,目光从凤婉身上移到虞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了回去,“南疆旧臣中,有不少可用之人。 他们对当地的风土民情了如指掌,在百姓中也有威望。 若能留用一部分,既可安抚民心,又可节省朝廷的人力物力。” “留用。” 凤婉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弯了弯,“苏逸,你这说的是留用,还是留患?” 苏逸没有被这句话问住。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是留用还是留患,不在人,在制。制度得当,再大的患也能变成用。制度不当,再好的用也会变成患。” 凤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欣赏。 “那你说,这个制,该怎么定?” 苏逸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站起身,走到凤婉面前,双手递上。 动作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疏离,像是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凤婉接过折子,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认真,比看虞江那份降表还要慢一些,认真一些。 内容不算太多,只有三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不敷衍。 虞江坐在旁边,余光扫过那些字,心里暗暗叹了一声,苏逸的字,比他写得好得多,不愧是状元郎。 “你想得很周全。” 凤婉合上折子,放在手边的小几上,“南疆旧臣,择优留用,分批替换,三年为期。 文官由吏部考核,武将由兵部考核,考核不通过的,一律调离。 这个办法好,既给了南疆旧臣一个交代,也给了朝廷一个保障。” 苏逸微微颔首,退回窗边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也不嫌,又抿了一口。 “那接应的人选呢?”虞江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虞江没有回避那些目光。 声音清朗,面不改色,嫣然一副大周驸马爷的派头。 “南疆旧臣对朝廷的人不熟悉,朝廷的人对南疆不熟悉。两边需要一个都能说上话的人,不然交接的时候容易出乱子。” “你说得对。” 凤婉说,“这个人选,我已经想好了。” “谁?” 凤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甄儿。”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阿宝嘴里的梅子核差点咽下去,手忙脚乱地吐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瞪大眼睛看着凤婉。 静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苏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虞江愣住了。 “甄儿?他从未接触过朝堂事宜,朝里人也都不认识他,这……” 凤婉看着他笑了笑,然后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故意逗虞江开心。 “只因为他从未参与朝堂事宜,但他却对南疆诸事了如指掌。 而且他是你最得力的助手,这样一来,他在明,你在暗,南疆还算是在你的带领下,我想给你留下一些底气!” 虞江敛目,低头拿起茶杯,但是没有喝,只是看着里面的茶叶像是在出神。 他心里一点都不平静,他不明白凤婉如此安排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对自己与甄儿有了怀疑! “你不开心吗?” 虞江抬起头,对上凤婉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亮,很纯净。里面盛满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的光。 开心吗? 他不知道。 凤婉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甄儿在明,他在暗,南疆还算是在他的带领下。 这是凤婉给他留的底气,是凤婉怕他在南疆没了王位、没了身份、没了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一切之后,会被人欺负,会被人轻视,会在这个陌生的、不属于他的世界里站不稳脚跟。 她是在护着他。 像小时候一样,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推开门走进来,在他半夜溜回家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在他被爸爸骂的时候把排骨夹到他碗里。 她一直在护着他,从地球护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张慢慢护到虞江。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份好。 “你不开心吗?”凤婉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有几分忐忑。 偏殿里安静极了。 阿宝不知什么时候把梅子咽了下去,安安静静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静玄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可他端茶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苏逸靠在窗边,手炉放在膝上,两只手交叠在手炉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虞江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在想,甄儿愿不愿意来。暗卫的存在很特殊如果他出现在明面上,那……暗卫怎么办?我觉得此事还是要问一下他的意见。” 凤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看出来她此刻是真的很开心。 第472章 这就安排 “你总是这样。” 凤婉看着虞江,“你呀,永远在替别人着想。 放心吧,昨天晚上暗阁送来了一些枪支弹药,小七直接与甄儿联络的。 我让小七顺道问了一下他的想法。 他回答的很直接,说只要大王需要,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虞江听到这句话,眉毛轻轻挑了挑。 然后他轻轻的答了一声:“好”。 但没人看到他眼底那抹晦暗一闪而过。 凤婉见他应下便也没再纠结这件事,在她看来,甄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忠于虞江,忠于南疆,绝不会有背叛之心,是最得力的一员干将。 如今虞江自己也同意,那就更没有什么事情了。 眼见着这么一件大事安排好,凤婉心情也好了不少。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聊了一会儿,之后偶就各自散去准备明日启程回大周的事宜。 虞江回到书房里,疾走几步来到一个书柜前,不知触碰到哪里的机关,一道暗门悄然打开,露出一条狭窄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夜明珠,幽绿色的光晕连成一条线,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地下河。 虞江走了进去,暗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将书房里的光线和声音全部隔绝在外。 他走了很久。 这条密道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到墙。 可今晚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因为他心里在想着一些事。 他在想凤婉启用甄儿有没有其它用意? 现在的甄儿,还是不是只忠于自己?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没有上锁,就那么敞开着,门内是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简单的放着一个小方桌,一把椅子,另一侧同样开着一扇铁门。 甄儿正静静的站在门口,听到脚步声,他赶紧跪下给虞江行了一礼。 “参见大王!” 虞江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而是径直略过甄儿,走到小桌旁,一撩衣摆坐在了凳子上。 甄儿跪在地上,随着虞江的身体,转动着膝盖一直保持着面对他的姿势。 密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虞江坐在那张简陋的凳子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笃、笃、笃,像心跳,像倒计时。 甄儿跪在他面前,膝盖已经有些发麻了,可他不敢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掌心贴着冰凉的砖石地面,凉意顺着掌纹渗进血液里,一路蔓延到心脏。 他低着头,看着虞江的靴子,那双黑色靴面上沾着一点灰尘,大概是刚才走过甬道时蹭上的。 他盯着那点灰尘看了很久,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集中一些注意力。 “听说你答应了凤婉的提议,要接手南疆事务?” 甄儿的脊背绷得更紧了,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他低着头,盯着虞江靴面上那点灰尘,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是,昨夜小七问的急,属下一时没办法询问大王的意思,但又怕小七起疑,便直接应了下来。 今日正要与大王汇报此事,若大王不允,此事还能找个由头拒绝掉。” 虞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甄儿跪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虞江靴面上那点灰尘,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虞江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手指停了,呼吸顿了一下,连衣料的摩擦声都变了。 他随师父跟在虞江身边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从这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痕迹里,读懂虞江没有说出口的话。 “算了,既然应下了,就好好去做。起来吧!” 甄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虞江会这么轻易地松口。 他跪在那里,膝盖已经疼得发木了,可他不敢动,怕自己听错了,怕虞江下一句会说“但是”。 他等了一会儿,虞江没有说但是,只是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甄儿来时准备的,壶底是特制的,里面加了银碳,可以一直保持着温度不变。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 “还跪着干什么?”虞江看了他一眼,“起来吧,茶泡的不错。” 甄儿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但很快他便稳住了身体,只是握紧了双拳。 他垂着手站在虞江面前,像一个等着先生批改作业的学生,恰好有那么一丝紧张外露。 但他的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此事安然度过。 “大周暗阁里面安插的人手准备的怎么样了?” 甄儿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提到了嗓子眼。 “回大王,”甄儿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暗阁那边,属下已经安排了十二个人。 六个在明处,六个在暗处。 明处的六人已经分别安插进吏部、兵部、户部和刑部,职位不高,都是些不起眼的文书、主事、郎中之类,但都能接触到比较核心的文书。 暗处的六人分布在皇城各处,负责传递消息、接应联络、处理突发状况。 但他们还没能打入暗阁内部,暗阁选拔制度太过严苛,所以……这是名单,还请大王过目。” 虞江接过名单,没有立刻展开。 他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捏在指尖,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像是在掂量这张纸的分量,又像是在给甄儿留出把话说完的时间。 “不够,继续选拔人才,暗阁的选拔制度,很严格,你安排人要往十不存一的想法上去办。” 甄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十不存一? 虞江就这样轻飘飘的说了出来,可落在他耳朵里,这句话重得犹如一块千斤巨石,结结实实压在了他的心上。 暗阁的选拔制度已经够严了,十个人里能留下两三个已是极限,大王还要往十不存一的方向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多的人会死在选拔的路上,意味着暗阁的人数会急剧缩减,意味着他安插进去的所有人,十个里能坚持活下来一个就不错了。 “是,大王,属下这就去安排” 虞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第473章 大王变了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银碳燃尽了,壶底的那点温度也散得干干净净。 “不是去安排,是去办。安排和办,不一样。” 甄儿的脊背瞬间绷得更紧了。 他听懂了虞江的意思。 他只要结果,他不需要知道这中间能有多少人活着。 他知道这件事会死人,会死很多人。 可他不在乎。 “属下明白。” 甄儿依旧规规矩矩的站着,神态更加恭敬了一些。 “嗯,好了,退下吧!” “是,大王!” 甄儿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而是静立在一侧,等着虞江先离开。 虞江起身,看了一眼甄儿,抬步正要出门,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停了下来。 “对了,马上就要进朝堂了,你这名字不能就叫甄儿吧?” 甄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虞江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他站在密室的角落里,夜明珠幽绿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线条柔和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属下……” 甄儿的声音有些涩,“还请大王赐姓。” 虞江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是黑的,可井底有光。 甄儿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古井无波,平静异常。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师父的脸。 名字? 他有,他当然有,他叫岩甄儿,随师父姓。 大王怎会不知道? 虞江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密室的出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夜明珠幽绿色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甄儿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纱。 “岩甄儿。” 虞江念出了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重量,“你师父姓岩,你随她姓。你有名字的,要本王赐什么姓?” 甄儿跪了下去。 “甄儿请大王赐姓,师父既已仙逝,就不打扰师父他老人家了!” “哦?” 虞江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已看透了一切。 他转过身,走回来,在甄儿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夜明珠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岩甄儿,你师父当初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为了让你记住,你是他岩家的人。 她这辈子只收过你一个徒弟,你确定你要让本王赐姓?” 甄儿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可他咬着牙,没有让眼眶里那股热流成型。 “大王。” 甄儿的声音有些涩,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师父是师父,属下是属下。师父给了属下一个名字,那是师父的心意。 可属下想要一个大王给的名字,那是属下的心意。 师父的心意属下记在心里,大王的心意属下也要记在心里。 属下贪心,两个都想要。” “哈哈哈,好,好一个贪心。” 虞江的笑声不大,却在密室里荡出了浅浅的回音,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井,咚的一声,余音袅袅。 “贪心好啊。” 虞江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温,“人活着,就得贪心。不贪心的人,活不长。” 甄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觉得今天的虞江有些疯癫,以前的大王不是这样的。 “起来吧。”虞江说。 甄儿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岩甄儿,以后你就是本王最得力,最信任的人,本王就赐你虞姓,以后你就是本王的兄弟了!” 甄儿愣住了。 他听见了虞江说的每一个字,“虞姓”“本王的兄弟”。 “怎么?不愿意?” 虞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不重,可在安静的密室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甄儿猛地反应过来,膝盖重新砸在地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地面,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又像一块终于落了地的石头。 “属下……属下……”甄儿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属下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 虞江打断了他,“你三岁进暗卫,五岁出任务,七岁受了第一次伤,九岁替你师父挡了一刀,十一岁独自潜入大凉营地窃取情报,十三岁……十三岁那年,你一个人杀了十七个人,救出了被围困的南疆探子。 你身上的伤疤,比本王见过的任何人都多。你说你何德何能?” “谢大王赐姓,谢大王挂念,臣做的这些,都是臣本应做到的!” “好,起来吧,记住,以后你就是本王的兄弟,哦,对了,以后不能叫大王了,现在我已经不是南疆王了,你若不嫌弃,就直接叫一声大哥吧!” 大哥。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可它落下来的时候,甄儿的肩膀沉了一下,沉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他想起师父走的那天,说过的那些话。 想到了自己在他老人家面前立下的誓言。 “大……大哥。” “哈哈哈,好,好兄弟,明日我就要启程去大周了,这里就交给兄弟你了,切记,凡事多留个心眼。南疆,毕竟是我们的根!” 甄儿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虞江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带着满脸笑意,拍了拍虞甄儿的肩膀。 “好了,回去吧,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的!” 虞江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 甄儿的身影渐渐的由恭敬变成坚定。 他握紧了双拳,看着远处空旷的甬道,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师父,您没有错,大王他,确实变了!”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回小桌旁,坐下来。 桌上的茶壶已经凉透了,银碳燃尽了,壶底的那点温度也散得干干净净。 他端起茶壶,捧在手里,感受着那股从壶壁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凉意。 这是他为虞江准备的茶,最好的茶叶,最合适的水温,最精准的冲泡时间。 他学了三年,才学会泡出虞江喜欢的味道。 三年。 是师父一遍遍教出来的。 “师父,徒儿忍得住!” 第474章 信与不信 虞甄儿坐了一会儿,起身收拾干净桌子,关好两扇铁门,然后一步步消失在甬道另一端。 山卫这个从不允许外人进来的组织里,今天却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他在几个山卫头目的陪同下,在这座大山里已经参观了很久。 “你们甄儿大人还没回来?” 那人问了一声,其他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一点的男子这才说到:“殷大人,还请您再稍等片刻,我家大人应该快回来了!” 这人正是殷鹤鸣,他来到这里凤婉不知道。 而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他收到了甄儿的亲自邀请。 理由是,如果他不来,凤婉将会遇到生死危机。 别的什么理由,殷鹤鸣还有时间去慢慢验证但唯独殿下的事情不行。 而甄儿还特意嘱咐她,此事不能让凤婉殿下知晓。 殷鹤鸣作为暗阁的负责人,第一要务就是保护凤婉的暗卫。 作为虞江最忠诚的部下,他竟然会与说这种话,殷鹤鸣第一反应就是,虞江与殿下之间出了大问题。 至于具体是什么问题,他不得而知,也没有时间继续调查考证。 明日殿下就要返程,自己只有这一晚上的时间。 所以他才日夜兼程赶到了南疆。 殷鹤鸣站在山腹深处,没有理会那人的回答,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缓。 殷鹤鸣听到了声音,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着这座山,好像山上的石头比即将出现的人更有趣。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殷大人。” 甄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很稳,“久等了。” 殷鹤鸣转过身,看着甄儿。 甄儿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殷鹤鸣不是普通人,他是暗阁的人,暗阁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见了甄儿眼底那一层薄薄的、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看见了他袖口上一点没来得及抚平的褶皱,看见了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的手。 这个人刚才哭过。 殷鹤鸣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 他不是来揭人伤疤的,他是来办事的。 “不久。甄儿大人说殿下有生死之危,在下不敢耽搁。还请如实相告!” 甄儿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殷大人进去一叙,此处多有不便。” 殷鹤鸣点了点头,与甄儿一起往议事大殿里走去,身后那些山卫,在甄儿一个眼神的示意下,纷纷与殷鹤鸣拱手道别。 议事大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殿内点着烛火,橘黄色的光晕铺满了整间屋子。 甄儿走到主位前,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殷鹤鸣,目光很沉。 “殷大人,请坐。” 甄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甄儿大人,在下不是来喝茶的。殿下到底有什么危险,还请大人明示。” 殷鹤鸣已经失去了耐心。 甄儿只是面带微笑,再次做出请人的手势。 殷鹤鸣看着他,见不为所动,皱眉坐在了椅子上。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一种,会让人不舒服的沉稳,像一潭深水,你知道水底下有东西,可你看不见,也摸不着。 甄儿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热的,冒着袅袅的白气,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殷大人,你知道大王与殿下刚刚成婚,作为大王的暗卫,我是不应该与你有直接联系的。” 殷鹤鸣的眉毛动了一下。 “可我还是联系了你。因为有些事,殿下未必会信我。” 殷鹤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中的茶汤晃了晃,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看着甄儿,看着年轻却沉稳的不像话的男人。 “殿下信大王,胜过信任何人。” 甄儿像是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但是,若我说,大王他……有问题!不知殷大人可会信?” 殷鹤鸣手里茶杯一抖,少许茶水洒在了桌子上。 这怎么可能?殿下与虞江刚刚成婚,若南疆王真有问题?那殿下随时都有危险。 “还请甄儿大人告知在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驸马爷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殷鹤鸣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如果此事当真,殿下随时都会有危险啊。 “殷大人,你觉得一个人,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殷鹤鸣闻言,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想到了曾经的张慢慢,但随即又想到,张慢慢还在魂玉里待着的,怎么会与这件事情有关联? “不错,你猜对了,我怀疑现在的大王,就是张慢慢。” 殷鹤鸣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你说什么?张慢慢不是在魂玉里吗?” “她出来了,殷大人,那天与那些老东西动手时,大王不敌,这才让他进身体里去 我怀疑她吞了大王的意识,占了大王的身体,成了大王。 现在的虞江,不是虞江,而是张慢慢。 殷鹤鸣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可转念又一想,即便南疆王变成了张慢慢,就以她与殿下的关系,也不应该有危险才是? “殷大人怕是不知道人性的恶,你认为从小在一起长大,又一起经历了很多,他们姐妹的关系还会是以往那般好吧?” “殷大人,你见过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吗?” 甄儿问,“一开始,它们会互相舔毛,会依偎着取暖,会把自己嘴里仅有的食物分给对方一半。 可当笼子越来越小,当食物越来越少,当外面的猎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它们就会开始互相撕咬。 不是因为它们恨对方,是因为它们怕。 怕自己会死,怕对方会活,怕活下来的那个不是自己。” “你是说,张慢慢会伤害殿下?” 殷鹤鸣早已站起身子,“她是殿下的妹妹。她叫了殿下十几年的姐。殿下在她半夜回家的时候给她留灯,殿下在她被父亲骂的时候把排骨夹到她碗里,殿下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说‘我在呢’。她不会伤害殿下。她不能够。” 第475章 点灯之人 “她不会伤害殿下?” 甄儿的声音忽然冷了,他站起身,目光冰冷的看着殷鹤鸣:“殷大人,我之所以只让你一人前来,就是因为我觉得你是真心想要保护殿下的。 看来是我看错人了,殷大人请!” 殷鹤鸣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任凭甄儿的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他的身体没有挪动半分。 “甄儿。” 殷鹤鸣开口了,“既然你信我,那就请先告诉我,你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你又是谁的人?” 甄儿站在门边,闻言收回开门的手。 “我是谁的人?呵呵,我是谁的人呢?” 甄儿重复了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些苦意。 仿佛那几个字犹如一把把小刀刀,刀刀都割在了他心里那道尚未愈合的疤,“殷大人,你觉得我是谁的人?是大王的人?是殿下的人?” 殷鹤鸣觉得他突然理解了这个年轻人。 他看出了他的不甘心。 “我本应是大王的人。” 甄儿说,声音忽然大了,大到在议事大殿里荡出了回音,“我是师父一手培养起来的,是师父给了我第二条命,是师父让我从一把刀变成了一个人。 我这条命本应如师父一般,也是大王的。 大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大王让我死,我就会像师父那般,绝不活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下去,他轻轻摇着头。 “可师父他老人家死了,大王也不再是原来的大王了。” 甄儿直直的盯着殷鹤鸣:“大王出事前曾叮嘱过师父,说他如果有意外,山卫以后就只听命于凤婉殿下。 所以,我现在要替师父执行这个命令。完成他的遗愿!” 殷鹤鸣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看着甄儿,看着这个年轻人就这样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叶已经乱了,可根还扎在土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紧到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说“你师父是对的”,想说“你师父没有看错人”,想说“你师父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甄儿不需要这些话,甄儿需要的是他做出来的事,是他走出来的路,是他站出来的样子。 “所以你要替师父完成遗愿?” 殷鹤鸣的声音有些涩,“你要让山卫只听命于殿下?你要让你们大王的山卫,变成殿下的山卫?” 甄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殷大人,山卫从来不是属于那个人的。 山卫只属于南疆虞家的王,其他人还不配让我山卫拼死效力。 现在大王变了,不再是真正的大王,而凤婉殿下是王上亲自托付给我山卫的。 她是这个天下的未来的皇者,亦是南疆的女主人。 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守山卫。 没有人比她更应该让我山卫山卫守护着。” 殷鹤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道光。 “我信你。” 殷鹤鸣说,“一切为了殿下的安慰,甄儿,你这个朋友我殷鹤鸣认下了。” 甄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朋友。 这两个字太陌生了。 他从小在暗卫长大,师父是他的师父,大王是他的主。 他有过同门,有过兄弟,有过生死与共的战友,可他从来没有过朋友。 朋友是什么? 是那种不需要理由就相信你的人,是那种不需要回报就对你好的人,是那种在你最狼狈的时候不会问你为什么、只会伸出手拉你一把的人。 这些都是师父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闲聊时说起的。 他说他这辈子没有朋友,要说真的有,那就只有两个,一个是老公羊,另一个就是凤婉殿下。 她说老公羊是他不能提起的朋友,因为身份,他们应该是互不相识的。 而凤婉殿下,虽然与他没见过几面,但他能感受到她的真诚。 她没有上位者的压迫感,没有对山卫的兄弟们颐指气使,时时为他们着想,不会随意让兄弟们拼命。 还提供了让兄弟们能够继续活下来的新武器。 “所以师父说,殿下是个好人。 他说,这世上的好人不多,殿下算一个。 老公羊算一个。 甄儿,你以后也要做一个好人。 不是那种不杀生的好人,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做了之后不后悔的好人。” “你师父说得对。” 殷鹤鸣的肯定会的接下了甄儿的话,“殿下是个好人。她不需要山卫为她拼命,可山卫愿意为她拼命。 因为值得。 因为她的命,比山卫所有人的命都值钱。 不是因为她是皇太女,是因为她是她。 是那个会在深夜里给暗卫送热汤的人,是那个会在战场上挡在士兵前面的人,是那个会把最后一个馒头分给伤兵的人。” 甄儿的眼眶红了,可他咬着牙,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石头,守着一颗不会熄灭的火种。 “殷大人。” 甄儿的声音有些涩,“你说,殿下知道这些事吗?知道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守着,替她扛着,替她拼命吗?” 殷鹤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我们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她知道,是为了让她活着。 好好地活着,活成她该活成的样子。 等有一天,这个天下太平了,等有一天,她坐在那张龙椅上,看着万家灯火,她不需要知道是谁替她点的灯。 她只需要知道,这灯,亮了。” 甄儿的眼睛亮了,他不做影子,不做工具,不做棋子,他要做那个点灯的人。 灯亮了,就够了。 不需要有人知道是他点的,不需要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不需要有人在他死后给他立碑、上香、磕头。 灯亮了,就够了。 “殷大人。”甄儿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嗯。” “大王他让我往暗阁里安排了很多人。” 殷鹤鸣的手指猛地蜷紧,眼神凌厉的看着甄儿。 “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暗阁派人送最新式武器的时候!” 第476章 以茶代酒 殷鹤鸣皱眉,看着甄儿。 “留着吧,你既然与我说了此事,想必那几个人都是你信任之人!” 甄儿闻言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殷大人这点小心思没必要用到我这里,我们都是干的就是这样的事情,睡塌之侧又岂容他人鼾睡?” 说着他拿出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递给了殷鹤鸣:“这是他们的名单,后面陆续还会有一部分人慢慢加入,至于这些人殷大人要怎么安排,我就不过问了。” 殷鹤鸣接过那张纸,随意浏览了一眼,再次折了起来。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人全杀了?” 甄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回身为殷鹤鸣斟了一杯热茶。 “殷大人想杀便杀,想留便留,以后这些人带回来的所有消息,我都会一字不落的递到王上手里。” 殷鹤鸣的手指顿住了。 他端着那杯热茶,茶汤在杯里轻轻晃了晃,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好,明白了,感谢岩大人对殿下的关照,只是暂时怕是要委屈一下岩大人,还要帮忙瞒着点殿下。” “那是自然,此事我会留意,也希望殷大人不要让我失望。” “不会。” 殷鹤鸣一口喝掉杯中茶,起身,拍了拍甄儿的肩膀,转身往门边走去。 “我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殿下失望。” 甄儿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可他笑得很好看。 他朝殷鹤鸣举起茶杯,像敬酒一样,也是一口喝干了杯中茶。 “以茶代酒,再会!” 甄儿对着殷鹤鸣的背影,抱了抱拳,“等事成之后,我请殷大人喝酒。南疆最好的酒。” 殷鹤鸣的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甄儿的大一些,可他笑得没有甄儿好看。 “好,再会!” 殷鹤鸣没有回身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 身影也渐渐消失在山林里。 殷鹤鸣没有直接回大周,而是通过暗阁,沿途安排了不少人手,殿下明日就要回京,这路上怕是会有些不太平。 而此时的南疆王宫虞江的书房内,虞江正与一个全身包裹严实的人在下棋。 那人一身银色衣服,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整个人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神看上去有些阴翳。 虞江执白,那人执黑。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像两军对垒,又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谁也不肯松口。 虞江落子的声音很轻,每一下都像水滴落在石面上,叮的一声,清脆而短促。 那人的落子却几乎没有声音,手指拈起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无声无息,却荡开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你输了。” 那人开口了,声音清脆爽利,应是一个年轻男子。 虞江随手将手里的棋子丢在棋盒里,发出当的一声响。 他没有看棋盘,而是看着那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露在银色的面罩外面,很亮,不是烛火的橘黄色,不是月光的银白色,是另一种带着些许暗红色且冰冷的光。 “输了就输了,说吧,这次来找我,可是有了什么万全之策?” 虞江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只会与有准备的人合作!” 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眯得很细,细到只剩一条缝。 “万全之策?” 那人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清脆里带着一丝嘲讽,“这世上从来没有万全之策。 你在大周暗阁里埋了多少颗种子?你在南疆又留下多少后手?你把虞甄儿推到明处替你在前面挡风遮雨,你把那个女人哄得团团转,你以为这些都是万全之策? 不。 这些只是你给自己留的后路。 真正的万全之策,是让对手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虞江,你是不是也应该表达一下你的诚意? 这次所图甚大总不能只有我付出才是?” 虞江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诚意?” 虞江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可在安静的书房里,这声响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你想要什么诚意?”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拈起一颗黑子,在指间慢慢转动着,黑子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颗被挖出来的眼珠。 “若大事可成,我不要你的大半江山,我只要一人!” 虞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笃,一声,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只要一人?” 虞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要谁?” 那人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到只剩一条缝。 缝里透出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暗红色的、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光,而是另一种光,危险的,嗜血的,像一头被惹怒了的凶兽。 “凤婉!” 虞江的手指猛地蜷紧了。 那个动作很大,大到藏不住,大到桌上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虞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那人,目光里的平静碎了,碎得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裂开无数道细纹,每一道细纹里都映着不一样的光。 震惊,愤怒,他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地拧了一下,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你说什么?” 虞江紧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要凤婉?你要她做什么?” 那人看着虞江,嘴角在面罩下面弯了一下,看不见,可虞江知道他在笑。 因为那双眼睛弯了,弯得像两道月牙。 “你说我要她做什么?一个男人要一个女人还能做什么?难道你还舍不得你这位小娇妻了不成?” 那人有些嘲讽的笑了一声,又接着说道:“你都要抢人家天下了,可别告诉我,你对她还有感情?” 虞江的手指在桌面上蜷得更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 他看着那人,目光里的碎痕没有愈合,反而裂得更深了,深到能看见底下藏着的东西。 “好,我答应你。” 虞江声音冷清,说的很随意,但他紧握的双拳说明他心里并不平静。 “还有,我对她有感情,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感情,是另一种。你不懂,因为你没有。” 第477章 重重涟漪 “哈哈哈,好,一言为定,至于你说的什么另一种感情?她人都在我手里,我说是什么感情就是什么感情,到时候就不用南疆王操心了!” 虞江的手指松开了,他将双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的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红,像是血液终于又流回了那些被攥得太紧的地方。 “既然都说好了一切按计划行事吧,切记,不到最后一刻,不可伤了凤婉。” 那人看着虞江,看着那双垂在身侧的、指节泛红的手,看着那张清俊冷硬的的脸,嘴角在面罩下面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放心,老子的女人,老子当然不会让她受伤的!” 虞江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哼,你可以走了!” 那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到窗边,身形像一缕烟一样消散在夜色里。 书房里安静下来。 虞江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桌上的棋盘还维持着残局的模样,黑子白子交错纠缠,像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他伸出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黑白分明,各归各位。 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是一颗黑子,被他的指尖捏着,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握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掌心的肉被硌得生疼。 他没有松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南疆独有的潮湿气息,还有远处桃花林的香气。 月亮挂在屋檐的一角,又大又圆,亮得像一盏灯。 他想起那个夜晚,凤婉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林荫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凤婉说:“慢慢,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凤婉说:“没关系,慢慢想,我等你。” 他等了。 等到了。 可等来的不是牵着凤婉的手走进阳光里,而是站在暗处,亲手把凤婉推向黑暗,推向另一个人的怀里。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颗黑子。 硌出来的红痕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不深,却疼得厉害。 “婉儿。” 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桃花又落了几瓣,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拂,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屋檐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久到烛火燃尽最后一滴泪,噗的一声熄灭了。 黑暗中,他低下头,将那颗黑子揣进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渗进血肉,渗进骨头里。 他迈出步子,走进了那片比夜更深的黑暗里。 凤婉,你不懂。 我没有变。 我只是太怕了。 黑白又如何,自己的路,既然选择了,那就坚定的走下去。 他推开门,走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没有往寝殿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那条通往宫墙西北角的小径。 青石板路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可他走得很稳,像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夜风里走了很久的路。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大王。” “嗯。” “已经安排了三百人陆续从各个郡县不同的方向安排进入暗阁。新来的武器已经全部分发下去,明天开始全力培训。” 虞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甄儿。 “很好,虞甄儿,你果然没有让大哥失望。以后你我之间设置一条单独的联系通道,一定要把人安排好,切记,在大周还是要小心暗阁,殷鹤鸣可不是好糊弄的。” “属下明白。” “好了,去吧,以后南疆就交给你了,明日启程前往大周!” 甄儿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属下恭送大王。愿大王此去大周,一路顺遂,所谋皆成。” 虞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这条路走穿,走到尽头,走到那个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的终点。 甄儿跪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 直到最后一抹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廊柱后面,他才站起身,膝盖上的尘土都没有拍,就那么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个方向,两条路。 一明一暗,一黑一白。 像棋盘上那两颗最后被捡起的棋子,黑白分明,各归各位。 寝殿里的灯还亮着。 凤婉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可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落在那一扇她等了很久却没有被推开的门上。 侍女进来添了两次茶,第三次的时候,忍不住轻声说:“殿下,夜已深了,要不您先歇息吧,大王他……许是有政务要忙。” 凤婉摇了摇头,“再等等。” 侍女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凤婉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桃花落了一地,粉白色的花瓣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晃。 远处宫墙的西北角,月光下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桃花,只有那些落不完的花瓣。 她关上窗。 门被推开了。 虞江走进来,带进一身夜风的凉意和桃花瓣的香气。 就着窗外的月光,看见凤婉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垂在肩头,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还没睡?” “等你。” 两个字。 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你吃了吗”,像在说那些说了无数遍的、稀松平常的话。 可虞江听出了这两个字底下的东西。 凤婉还是原来的那个凤婉,她还是会默默关心着自己。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床榻微微沉了一下,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张床上,像两滴水落进同一片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重叠的涟漪。 第478章 忽然想哭 “要离开南疆了,以后怕是很难有机会再回来,所以我去外面走了走。” 凤婉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见了谁,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久。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 热度从她的掌心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管,渗进他那颗已经凉了太久的心脏。 “婉儿。”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我了,你还会认我吗?” 凤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 她看着那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骨节分明,一只纤细柔软,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严丝合缝。 “你就是你,永远都不会变得,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凤婉挪到里面,给虞江空出了位置,直接躺下,见他就那样和一躺在自己身边,也没有再管他,只是又轻轻开口,“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慢慢,你信我。” 虞江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咬着牙,使劲儿让眼睛里的水汽蒸发干净。 “嗯,睡吧!”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凤婉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像那个站在书房门口、手里举着满分的试卷、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的小女孩那样。 凤婉没有动。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终于肯露出肚皮的小动物。 “我在呢。”凤婉说。 三个字。 和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虞江闭上眼睛,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咽下去,吞进肚子里,藏进那个谁都不知道的、最深处的地方。 窗外,桃花还在落。 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像一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雪。 月亮已经偏西,东方天光微微亮起。 可灯下的两个人,一个睁着眼睛,一个闭着眼睛,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凤婉的手渐渐停下,呼吸均匀,依然入睡。 虞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凤婉的肩头,落在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虞江没有动。 他就那么侧躺着,脸埋在凤婉的肩窝里,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胸口一起一伏的节奏,感受着那只已经停下抚弄的手搭在他头顶的重量。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从凤婉肩窝里抬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凤婉的睡颜。 她睡着了。 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一朵在夜里合拢的花。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精致得不像真的。 虞江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睛从酸变成涩,从涩变成干,从干变成一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凤婉的脸颊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沿着她的眉骨、鼻梁、嘴唇,一笔一笔地描摹。 没有碰到。 他不敢碰到。 他怕自己一碰到那张脸,就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死死地抓住,再也不松手。 可他不能。 他收回了手,将那只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嵌进那颗黑子硌出来的红痕上。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砖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窜到膝盖,窜到腰腹,窜到心脏。 他没有穿鞋,就那么赤着脚,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 凉透了的茶,苦得像是嚼碎了的黄莲。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杯茶,把苦味含在嘴里,咽下去,吞进肚子里。 然后他放下茶杯,转过身,看着床榻上安睡的凤婉。 月光移了位置,从凤婉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 那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是成婚那天涂的,还没有卸掉。 虞江看着那双手,想起它们曾经握过他的手,曾经抚过他的头发,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为他留一盏灯,曾经在那些他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轻轻地说一句“我在呢”。 他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伸出手,将凤婉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 凉意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背,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醒。 虞江低下头,将凤婉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那点暖意从额头渗进去,渗进他的脑子里,渗进那些翻涌的、纠缠的、像蛇一样扭动的念头里。 “婉儿。” 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你说你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我叫什么名字,不管我在哪里,你都会找到我。” 他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如果你找到了我,发现我变成了你最不想看到的样子呢?你还会认我吗?你还会说‘我在呢’吗?” 没有人回答。 凤婉的手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额头上,暖意一点一点地散去,被他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吞噬。 他放下凤婉的手,将那只手塞回被子底下,掖好被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 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屋檐后面,只剩下最后一抹银白色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床榻边,在凤婉身边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埋进她的肩窝,而是平躺着,看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是红色的,成婚那天换上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条路,那条路通往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可他必须走。 必须走。 不能回头。 凤婉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胸口,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的,像梦话。 虞江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凤婉埋在他颈窝里的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一样,蜷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忽然想哭。 第479章 在想什么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是那种想嚎啕大哭、想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的哭。 可他不能。 既以做出选择,又何必犹犹豫豫。 他的目光渐渐变的坚定,明日是新的开始,是梦的开始。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凤婉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凤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又沉了下去。 虞江闭上眼睛,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 …… 南疆通往大周的官道上,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不急不缓地行驶着。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那位姿容绝世的女子。 她倚在软榻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四个神情各异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回家的路永远都是愉快的,凤婉也不例外。 一别几个月,她想母后,想父皇,尤其是在得知东湖明月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后,更是激动的,恨不得插上翅膀赶回去,抱抱那个小宝贝。 她的心情是很愉悦,但,马车上另外几位可就没她那么悠闲了。 自从阿宝那天无意间提起他们几人的位分问题之后,整个车厢里的氛围就没有对过。 “我说几位,这一路都快把大周的尘土吸进肺里了,你们就不打算说句话?” 凤婉纤纤玉指把玩着那串珠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 坐在她对面的四个男人神情各异,阿宝闻言,嘿嘿嘿笑了几声,嘴里嘟囔着:“咱还是吃美食吧,他们太吓人,婉儿,你也吃,不搭理他们。” 说着还把一盘水果往凤婉身边推了推,自己也趁机坐到了她身边。 虞江眼皮子都没抬,紧挨着凤婉另一侧,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凤婉顺手接下,放在身前的桌子旁,给了他一个温暖的笑容。 静玄安静的坐在对面,将一切尽收眼底,很淡然的继续闭目打坐。 苏逸更是恍若无人般,手里拿着一卷不知写着什么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马车辘辘地碾过官道,车轮卷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凤婉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目光从四个男人身上一一扫过。 虞江坐在她右手边,垂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 阿宝坐在她左手边,嘴里塞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一会儿看看虞江,一会儿看看静玄,一会儿又看看苏逸,像一只偷了油吃的小老鼠。 不过他这段时间是明显的胖了一大圈。 凤婉一度怀疑他在西域是被饿狠了,天天就想着吃。 静玄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凤婉注意到,他的手指捏着一串佛珠,捻动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那是他心绪不宁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苏逸坐在最角落,书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 那本书他看了快一个时辰了,一页都没有翻过。 凤婉忽然笑了。 “你们四个,是打算一路沉默到大周?” 阿宝第一个开口,嘴里还含着糕点,声音含混不清:“我没有沉默啊,我刚才说了话的。” “你说了什么?” 阿宝想了想,眨了眨眼睛,“我说了……我说了让你吃水果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静玄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苏逸的书卷微微往下移了半寸,虞江叩击膝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凤婉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得像碎玉落进瓷盘,在狭窄的车厢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好好好,你说了。” 她伸手在阿宝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话多。” 阿宝嘿嘿一笑,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又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混地说:“话多怎么了,话多的人活得长。” 静玄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阿宝一眼。 阿宝的腮帮子立刻不动了,咀嚼的动作都放轻了。 静玄什么话都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阿宝松了口气,把嘴里的糕点悄悄咽下去,不敢再拿了。 凤婉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虞江身上。 虞江从上车开始就没有说过话。 他靠在车厢壁上,半阖着眼睛,像在养神,可凤婉知道他没有睡。 他的睫毛一直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蝴蝶,翅膀不停地翕动,随时准备飞走。 “虞江。”她叫了一声。 虞江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 “你在想什么?” 虞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对面那三个人,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凤婉没有追问。 她伸出手,将虞江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虞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闭上眼睛,任由她的指尖在他额头上停留了片刻。 阿宝看着这一幕,嘴里的糕点忽然不香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块被咬了一半的桂花糕,看了很久,然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噎得他直翻白眼。 静玄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递过一个水囊。 阿宝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终于把那口糕点冲了下去。 他抹了抹嘴角,把水囊还给静玄,低声说了句“谢谢师兄”。 静玄没有应,又闭上了眼睛。 苏逸终于放下了那本书。 他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襟,目光从凤婉身上移到虞江身上,又从虞江身上移到凤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温润如玉:“殿下,再有半日路程,就要进入大周境内了。臣已经派人先行一步回京报信,陛下和娘娘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 凤婉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苏逸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然后他又拿起了那本书,重新遮住了半张脸,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只有马蹄踩在泥土上的嘚嘚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从路边的林子里传出来,清脆而短促。 凤婉靠在软榻上,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掀起一层一层的波浪。 犹如她此刻的心绪,一点都不安生。 老天爷啊,谁能告诉我,回去之后,这几个男人到底该如何安排? 第480章 这样挺好 按照以前的想法,他们四个人每人一个府邸,至于晚上嘛,那就由着自己翻牌子呗! 可现在她有点头大,看来,这件事回去还是得请教请教高人啊,这还没怎么着呢,后宫的生活就变得如此压抑,以后还怎么活? 凤婉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又从那四个男人身上扫过一圈。 凤婉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透了的茶喝下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又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她放下茶杯,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一刻都没有停。 四个男人。 一个夫君,两个未婚夫,一个臣子。 不对,也不能完全说是臣子, 其实最早走进自己心里的人,只有苏逸,其次才是虞江。 可现在虞江是慢慢,她们之间只剩姐妹之情。 马车又颠了一下,凤婉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是虞江。 虞江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小心”,又像是在说“我在”。 凤婉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虞江松开手,重新靠回车厢壁上,又闭上了眼睛。 阿宝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你们说,到了大周之后,我们住在哪里?”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静玄睁开了眼睛,看了阿宝一眼,那一眼不重,可阿宝缩了缩脖子,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嘛。” 苏逸放下书,声音温润:“陛下已经为几位准备好了府邸。就在殿下东宫旁的一条巷子里,新修了三座宅子,挨着的,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三座?”阿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师兄、虞江,刚好三座。那你呢,苏逸?” 苏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臣……殿下说让臣……让臣常伴左右。” 车厢里忽然又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几个人各怀心思的沉默,像四根绷在不同调上的弦,虽然不响,但各自震着。 此刻的安静像是一只手猛地按住了所有弦,嗡的一声,全停了。 阿宝嘴里的糕点忘了嚼,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先看苏逸,再看凤婉,再看静玄,最后看虞江,像一只被突然拎起后颈的猫,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静玄捻佛珠的手停了,指节泛白,佛珠被捏得咯吱响,像随时都会碎。 虞江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苏逸,而是看着凤婉。 那双眼睛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是黑的,可井底有光。 他看了凤婉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叩。 凤婉坐在那里,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可她自己知道,那个笑已经僵了。 常伴左右。 这四个字是她说的。 在南疆的时候,苏逸问她回京之后如何安置,她随口说了一句“你自然是常伴左右的”。 那时候她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杯茶凉了再换一杯,像在说那些说了无数遍的、稀松平常的话。 她没想到苏逸会在这时候、当着这几个人的面、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苏逸说完那句话就低下了头,重新拿起了书卷,半张脸藏在书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一点红在车厢的光线里不太显眼,可凤婉看见了,其他三人也看见了。 故意的,苏逸绝对是故意的,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男人,如今也开始玩起了争风吃醋这一套。 凤婉看着苏逸耳朵尖那抹红,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人,读书读成了状元,做官做成了首辅,在她身边待了这么久,从来都是进退有度、分寸极好的人。 今日倒好,当着三个男人的面,轻飘飘丢出“常伴左右”四个字,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荡得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而他呢? 说完就低下头,拿起书,遮住脸,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耳朵尖红红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一个得逞了的狐狸。 凤婉在心里骂了一句:苏逸,你可真行。 “也给你盖了新的宅子,与他们一起,回去我就让父皇先封你个异姓王,地位与他们一样。 七天后你们三个一起嫁给本公主,至于位份嘛!你们四人不分先后,不分大小,地位一样!”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苏逸的书卷从手里滑了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去捡,只是看着凤婉,那双永远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裂痕不大,像瓷器上一条细细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它在那里,深得透进了骨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不,她知道。 因为苏逸说了“常伴左右”,因为她看见了其他三个人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因为她受不了那种安静,那种像刀子一样一点一点割着皮肤的安静。 所以她开口了,用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把那张安静织成的网撕得粉碎。 七天后你们三个一起嫁给本公主。 不分先后,不分大小,地位一样。 她是皇太女。 她说了,就是圣旨。 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真的吗?” 阿宝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喜悦,“婉儿,你说的是真的吗?七天之后?我们三个一起?不分先后?不分大小?地位一样?和虞江也一样?” 凤婉看着阿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当然一样。” 阿宝的嘴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能看见后槽牙上沾着的糕点渣子。 “嘿嘿,这就对了,要不然我怎么跟父王与母妃说,他儿子竟然要低人一等!” 阿宝开心的笑着。 “嗯,这样挺好,挺好,谢殿下!” 苏逸的声音依旧温润,但多了一点颤音。 凤婉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第481章 一切正常 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温润如玉的皮囊底下,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臣”这个字后面。 但这件事,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涉及到的事情太多。 只能暂时委屈一下苏逸,等回去了,抽时间与他谈谈。 不,不需要谈,他会懂的,什么都不用说。 虞江的手指还在叩,笃、笃、笃,不急不缓。 但他眼睛余光在观察着几个人,左侧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多了一丝光。 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光。 不远处殷鹤鸣勒住马缰,停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 树冠很大,浓密的枝叶将午后的阳光筛成一地碎金,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肩头。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近一个时辰,身后站着六个暗卫,清一色的深灰色衣袍,腰间悬着短刀,安静得像六棵种在路边的树。 “大人,”一个暗卫上前,声音压得很低,“探子来报,殿下的车驾还有五里。” 殷鹤鸣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官道的尽头,望着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路,望着路两边那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稻田。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一直在马缰上轻轻叩着,笃、笃、笃,不急不缓,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暗语。 这一路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他从南疆一路跟到大周,沿途布置了十几处暗哨,调集了暗阁在京畿地区的所有人手,甚至动用了三处从未启用过的秘密据点。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等着那些人来,北疆的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王,樱花岛的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刺杀,没有埋伏,没有拦截,甚至连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有出现。 车架走了几天,他就提心吊胆了几天,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去。 可那支箭始终没有离弦,弓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已经勒出了红痕,可猎物始终没有出现。 这不正常。 殷鹤鸣在暗阁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他见过最疯狂的刺杀,见过最阴险的算计,见过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刀子,见过那些在黑暗里悄无声息伸过来的手。 他太清楚了,暴风雨来临之前,天总是最静的。 没有风,没有雷,没有闪电,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安静比任何狂风暴雨都让人窒息,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从哪个方向来,有多大的力量。 “大人,”另一个暗卫从远处策马奔来,马蹄扬起一路尘土,“殿下的车驾已经进入视野,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殷鹤鸣听到这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这四个字是他在暗阁最不想听到的四个字。 因为“一切正常”往往意味着“一切都不正常”。 真正正常的事情,没有人会特意来报告。 特意来报告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知道了,”殷鹤鸣说,“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从此刻起,任何人靠近车架三十步以内,一律盘查。 不放任何一个可疑的人过去。” “是。” 暗卫领命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 殷鹤鸣翻身下马,将马缰拴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整了整衣襟,朝官道中央走去。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路标,又像一堵墙,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车架越来越近了。 他看见了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看见了马车四周的侍卫,看见了那些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看见了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了里面那位姿容绝世的女子。 凤婉倚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带着一抹慵懒的笑意,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餍足的、懒洋洋的惬意。 殷鹤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单膝跪地,在马车停在面前的那一刻,声音沉稳有力:“臣殷鹤鸣,恭迎殿下回京。” 车帘被掀开了。 凤婉探出头来,看见殷鹤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鹤鸣?你怎么在这里?本宫不是说了让你在京城等着吗?” 殷鹤鸣低着头,没有看凤婉的眼睛,“臣……不放心。这一路不太平,臣想亲自来接殿下。” 他没有告诉凤婉,他去过南疆,见过甄儿,也在调查虞江。 凤婉看着殷鹤鸣低垂的头,看着他肩头那层细细的尘土,看着他衣领上被汗水浸湿又被风吹干的痕迹,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殷鹤鸣在暗阁待了二十年,从一个最底层的暗卫爬到了阁主的位置。 他见过的风浪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他受过的伤比任何人知道的都重,他藏在心里的秘密比任何人猜测的都深。 这个人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从来不会说不必要的话,从来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在这里,就一定有一个他必须在这里的理由。 “起来吧。”凤婉说。 殷鹤鸣站起身,退到一旁,目光从凤婉身上移开,扫过马车里的另外四个人。 殷鹤鸣的目光在虞江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垂下眼睛,退到马车旁边,翻身上马,跟在车队侧面,不紧不慢地骑着。 凤婉的车帘没有放下来。 她靠着车窗,看着殷鹤鸣的背影,看着他那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深灰色衣袍。 “鹤鸣。”凤婉叫了一声。 殷鹤鸣侧过身,微微低头,“殿下。” “明月最近怎么样?” 殷鹤鸣的手指在缰绳上顿了一下。 “回殿下,”殷鹤鸣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有暗流,“明月她很好,只是时常念叨殿下,孩子也很好。” 凤婉的嘴角弯了起来,但她的心里却有些发紧。 殷鹤鸣在撒谎,今早,暗卫传来的消息,说孩子昨夜不知何故,一夜啼哭,未曾睡眠,找了太医,推拿之后这才有所好转。 凤婉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看着殷鹤鸣那张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的脸,看着他那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那就好。”凤婉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下,凤婉将伸出车窗外的头收回,车窗顺手关上。 咔哒一声,让跟在一侧的殷鹤鸣心里一顿。 第482章 还能是谁 凤婉放下了车帘。 车厢里暗了下来,阳光被隔绝在外面,只剩下午后的闷热和四个男人各怀心思的沉默。 凤婉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笃、笃、笃,不急不缓,和虞江的节奏一模一样。 殷鹤鸣的忠诚毋庸置疑,那他对自己撒谎,究竟是因为什么? 宫里出事了? 不,不是,今早父皇还派人来传过话的。 他与母后都很好。 不是宫里,那就是自己? 关于自己的事情,要么是他还没有找到什么确凿的证据,要么就是这件事自己不能知道。 可有什么事是不能让自己知道,而殷鹤鸣还要瞒着自己的呢? 突然,她的眼神顿了一下,刚好停留在虞江身上。 虞江没有察觉到那道目光,因为他靠在马车上好像睡着了,身子随着马车的行进,一起起伏。 不,不会是慢慢的事情,凤婉在心里一个个想着这几个人的事,一个个排除着。 想来想去,车里这几个人好像都没有什么事情。 凤婉的目光从虞江身上移开,又落到静玄身上,又落到阿宝身上,又落到苏逸身上。 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像一盏灯,一一点亮,又一一熄灭。 都不是。 他们都不是殷鹤鸣要瞒着她的事情。 可如果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殷鹤鸣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他单膝跪地的时候,右手撑在地面上,指节泛白,那是紧张。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顿了一下,那是疲惫。 他看虞江的时候,目光多停了一瞬,那是审视。 对,审视,他刚刚特意留意的人,只有虞江! 对,审视。 他刚刚特意留意的人,只有虞江。 凤婉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可她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紧得像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断。 殷鹤鸣看虞江的时候,目光多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她注意了殷鹤鸣的每一个细节,因为他太反常了。 一个从来不做多余事的人,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一个从来不说谎的人,对她撒了谎。 凤婉忽然觉得心口很疼。 像是那种被一只手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下的疼。 是因为什么事情,能让殷鹤鸣亲自出马,调查他? 凤婉睁开眼睛,看着虞江。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真的睡着了。 “虞江。” 凤婉叫了一声。 虞江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凤婉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虞江见她半天没说话,一脸疑问的看着她:“怎么了?” 凤婉失笑,笑着摇了摇头:“没事,看你犯困,想着一会儿就到了,别让人看了笑话,该醒醒了!” 虞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很听话的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襟,将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凤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得像古井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着他指尖从发间划过时微微蜷起的弧度,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很多余。 “不是很累,还可以,放心!”虞江说。 凤婉忽然觉得喉咙很紧,紧得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师兄,你有没有发现,她俩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阿宝声音很小的蛄蛹了一下静玄的胳膊,将身子靠过去,趴在师兄耳朵边说着。 “阿宝!又嘀咕啥呢?你是觉得我们都聋了不成?” 凤婉借着这个机会,将目光从虞江身上猛地转向阿宝,那眼神像一只逮住了老鼠的猫,又凶又亮。 阿宝被她看得脖子一缩,整个人往静玄身后躲了半截,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心虚得像偷吃了供果的小和尚。 “没……没嘀咕啥,”阿宝的声音从静玄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我就是跟师兄说,今天的糕点有点硬,硌牙。” 凤婉被他气笑了,“你刚才说的是糕点硌牙?” 阿宝拼命点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一只被风吹乱了的狗尾巴草,“嗯嗯嗯,就是糕点硌牙,婉儿你听错了。” 凤婉看着他,看着那张写满了“我在撒谎”的脸,看着那双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睛,看着那只从静玄肩膀后面探出来的、像小耗子一样的脑袋,忽然觉得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些。 静玄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伸手一个脑瓜崩就弹在了阿宝的额头上。 脆生生的,像一颗石子儿掉进了瓷碗里,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宝“哎哟”一声,捂住脑门,整个人往静玄身上一歪,差点从座位上滚下去。 他捂着额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静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师……师兄,你弹我干嘛?” 阿宝的声音委屈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尾音都拐了好几个弯。 静玄看都没看他一眼,手里的佛珠继续捻着,一颗一颗,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凤婉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大。 阿宝的嘴瘪了瘪,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揉了揉被弹红的脑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的,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凤婉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了声。 凤婉的笑声在车厢里荡开,像一颗石子儿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荡到了每一个人身上。 阿宝抬起头,看着她,看着那张笑得皱巴巴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却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嘴角也跟着咧开了。 “婉儿,你笑起来真好看。” “阿宝,”凤婉说,“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也很好看。” 阿宝的嘴咧得更大了,大到凤婉担心他的下巴会不会脱臼。 “那当然了,我母妃说了,我是西域最好看的王子。” 第483章 四个男人 静玄看了他一眼,阿宝脖子一缩往后撤回一步。 他偷偷看了静玄一眼,见师兄没有要弹他脑门的意思,才小声补了一句:“师兄也很好看,苏逸也很好看,虞江也很好看,大家都好看。” 凤婉看见,静玄捏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而且他的耳朵尖红了。 苏逸放下了书卷。 “阿宝殿下,”苏逸的声音温润如玉,“您嘴角有糕点渣子。” 阿宝愣了一下,伸手在嘴角抹了一把,抹下来半块桂花糕的碎屑,指甲盖大小,已经干巴了,不知道粘了多久。 他看着手指上那块干巴的糕点碎屑,看了很久,然后一弹指,把它弹飞了,弹到了车厢的角落里,不知道落在了谁的衣袍上。 “没了。” 阿宝说,理直气壮的,好像弹飞了一块糕点渣子就弹飞了所有的证据,好像只要看不见了,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虞江看着那块被弹飞的糕点渣子落在了苏逸的衣袍上,粘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黄色的痣。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块糕点渣子从苏逸的衣袍上拈起来,放在碟子里。 苏逸抬起头,看着虞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谢谢。” 虞江摇了摇头,收回手,重新靠回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的氛围难得变得轻松,一路上几个男人都在默默较着劲儿。 现在却因为阿宝这么一个小插曲,让氛围变得像被风吹散的云,那些紧绷的、沉甸甸的东西,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阿宝见没人再追究他,胆子又大了起来,从静玄身后探出整个脑袋,慢慢将身子挪到了凤婉旁边。 凤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一些。 她忽然觉得,这四个人,其实也没那么难相处。 四个不一样的人,四颗不一样的心,四种不一样的喜欢。 可他们都坐在她身边,都在这辆马车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凤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含在肺里,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想通了一些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通。 但她不急了。 急什么呢? 她是皇太女,是未来的天子,是这四个男人的天。 天有的是时间,天可以慢慢想,天可以慢慢等,天可以慢慢把这四个人一个一个地装进心里,装得下就装,装不下的就放在身边,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苏逸。” 凤婉叫了一声。 苏逸放下书卷,看着她,“殿下。” “回去之后,你先不要回你的宅子,跟我进宫。父皇母后那边,有些话需要你来说。七天后的大婚,礼仪规制,你帮我拟个章程出来。不分先后,不分大小,地位一样。但怎么让朝臣们无话可说,怎么让这这桩婚事桩桩都合乎规制,桩桩都挑不出毛病,你来想办法。” “臣遵命”苏逸说。 三个字,没有一丝犹豫,这就是底气,是苏逸给她的底气。 凤婉看着苏逸,本以种进心里的那颗种子,一下落了地,埋进了土里,等待着发芽抽枝。 皇城在望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变得愈发沉稳,像是连马儿都知道离家近了,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凤婉倚在车窗边,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 大周的京城坐落在平原之上,城墙高耸,青灰色的砖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 城门楼上的旗帜迎风招展,金色的“周”字在日光里灼灼生辉。 离家几个月,她第一次觉得那座与她闻言有些陌生的城,原来这么好看。 “殿下,”苏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进城了。陛下和娘娘,实在想念殿下,怕是已经在城门口等候了……” 凤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车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城郭上。 苏逸的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凤婉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水光。 大周的京城就在眼前。 回来了,这里有疼爱她的父皇母后,有她的臣子,有她惦念的人。 虞江睁开了眼睛,顺着凤婉的目光看向窗外。 那座城,越来越近了。 城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照品级高低排列得整整齐齐。 从一品到九品,从内阁大学士到翰林院编修,从六部尚书到各寺监主事,能来的都来了。 没人敢不来。 因为皇帝皇后都来了。 凤逸轩站在最前面,明黄色的龙袍在午后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背着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树。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眼睛一直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车架。 皇后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攥着手帕,攥得手帕都皱成了一团。 她看着官道尽头,目光一动不动,像是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老东西,”皇后轻声说,“你说婉儿瘦了没有?” 皇帝没吭声。 “南疆那边吃得惯吗?她从小就挑食,不爱吃辣的,可南疆那边据说顿顿都有辣椒……” “你问我,我问谁?” 凤逸轩气鼓鼓的,“她自己要跑那么远,怪得了谁?” 皇后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嘴上说着怪谁,可凤婉说要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连夜批了三百里加急的折子,把沿途各州县的驻军都调动了一遍,确保那条路安全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虽然女儿是隐藏了身份走的,那些安排她一点都没用上。 “哎,你说,婉儿的大婚就定在七日后,日子是不是定的太早了些?”皇后又开口了,“你说婉儿带回来那几个……” 皇帝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 “听孩子的吧,”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男人,四个王,哼,还得是我家婉儿厉害!” 话虽如此,但他明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含在肺里,慢慢地、慢慢地又吐了出来。 自己女儿要被四头猪拱,任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第484章 车帘动了 皇后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指不定怎么翻江倒海呢。 四个女婿,四个王,搁哪个当爹的头上都得掂量掂量。 “陛下,”皇后轻声说,“您手心出汗了。” 皇帝的手嗖地一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龙袍上蹭了蹭,面不改色:“胡说,朕是热的。” “今天这天,热?” “朕体热,不行吗?” 皇后笑而不语,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 站在后排的朝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太清楚皇帝的脾气了,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多说一句话,明天就能收拾铺盖滚出京城。 可总有人觉得自己命长。 礼部尚书颤巍巍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殿下回京的仪仗规制,臣已经拟好了,是否?” “按最高规制。”皇帝头都没回。 “可是陛下,按祖制,皇太女仪仗……” “朕说按最高规制。” 礼部尚书立刻闭嘴了,退回去,在袖子里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兵部尚书,用眼神问:怎么办? 孟怀远回了他一个眼神:闭嘴。 周慎之闭嘴了。 兵部尚书站在第二排,看着皇帝的后脑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在朝三十年了,见过这位皇帝陛下还是一字并肩王时的杀伐果断,也见过他当皇帝后,雷霆大怒的一面,可从未见过皇帝陛下,如今这般紧张得站都站不直的一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这位陛下,彻底被女儿拿住了。 “女儿奴”三个字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自己激凌凌打了个冷战。 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皇帝陛下,身子往后面退了退,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来了来了来了……”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从城门洞里跑出来,声音尖得能划破人的耳膜,“殿下的车驾到了!到了到了到了!” 皇帝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皇后的手帕攥得更紧了。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城门内外,鸦雀无声。 官道上,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不急不缓地驶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帘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但所有人都知道,大周的皇太女,未来的天子,那个让皇帝在城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人,就在里面。 马车在城门前停了下来。 皇帝看着那辆马车,嘴唇动了一下,强忍着这才没让自己跑过去。 皇后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车帘动了。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阳光照进车厢,照在那张所有人都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凤婉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城门口黑压压的人群,看见了最前面那两个明黄色和凤红色的身影。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笑得像一轮初升的朝阳,笑得像一盏在深夜里亮起的灯。 她从马车上下来,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耳垂上挂着一对珍珠耳环,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株从画里走出来的兰花。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父皇和母后,看着他们鬓角那些藏不住的银丝,看着他们眼角那些挡不住的细纹。 “父皇,母后,婉儿回来了。”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城门前,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皇后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皇帝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天下的主心骨。 主心骨不能哭。 主心骨只能站着,站得像一座山,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山不会倒。 可这座山的山脚,已经松了。 “回来就好。”皇帝说。 凤婉迈开步子,朝父皇和母后走去。 皇帝终于没忍住,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皇后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在城门前相遇了。 凤婉扑进皇帝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叫了一声:“父皇。” 皇帝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落在凤婉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瘦了。”皇帝说。 凤婉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没有,胖了。” “胡说,你明明瘦了。” “我真的胖了,父皇你看我的脸,都圆了。” 皇帝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还是瘦了。回去让御膳房给你炖汤,一天三顿,喝到胖回来为止。” 凤婉哭笑不得,“父皇,我又不是猪。” “朕不管,”皇帝哼了一声,“朕的女儿,不能瘦。” 皇后在旁边擦着眼泪,伸手把凤婉从皇帝怀里拉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又红了。 “黑了。”皇后说。 “母后,那是晒的,南疆太阳大。” “黑了,瘦了,头发也枯了,”皇后的眼泪止都止不住,“你在南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没人照顾你?是不是……” “母后,”凤婉握住皇后的手,“我好好的,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皇后上上下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拍了拍她的手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迎殿下回京!” 声音震天响,在城门洞里来回激荡,惊起了城墙上的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凤婉转过身,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们,嘴角弯了弯。 “平身吧。” 朝臣们站起来,目光却不约而同地飘向了凤婉身后的马车。 那辆马车里,还有四个人在陆续下车。 礼部尚书嘴角抽了抽,偷偷看了皇帝一眼,又偷偷看了马车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兵部尚书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其他人就没这么淡定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后排涌上来。 “殿下在南疆刚成了亲……七日后又要……” “是呀,四个……啧啧,连苏状元都被收了……” “嘘……小声点,陛下在呢。” 皇帝的脸已经黑了。 第485章 唯独静玄 他转过身,扫了那群窃窃私语的朝臣一眼。 把冰冷的目光一扫,所有人立刻闭嘴了,闭嘴的速度比被掐住脖子的鸡还快。 “你们几个,”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不过来拜见一下朕这个老丈人?” 凤婉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朝马车的方向招了招手,很像招呼自家养的几只猫。 “过来呀。” 四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阿宝第一个迈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到一半想起来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静玄,用眼神示意:师兄你先? 静玄没理他。 阿宝又看了一眼虞江。 虞江也没理他。 阿宝最后看了一眼苏逸。 苏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诸位请!” 他站定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俨然一副主人翁的姿态。 阿宝的眼睛瞪圆了。 这家伙,还没长伴东宫左右呢,就开始摆主人的谱了? 但阿宝没工夫计较,因为皇帝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那目光像一把剃刀,从四个人脸上刮过去,刮得阿宝脸上的笑都僵了半截。 阿宝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皇帝走去。 堂堂一个王子,在老丈人面前还是有些紧张的。 走到皇帝面前,阿宝停下来,咧嘴一笑。 然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域礼仪。 这个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特意练过的,毕竟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在对他行礼。 皇帝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西域的礼?” “是!”阿宝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西域正午的太阳,“陛下,这是我们西域表示尊敬的最高礼仪,我只对我父王和母妃行过,您是第三个。”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第三个?你父王、你母妃,然后朕?” 阿宝用力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一只被风吹乱了的狗尾巴草,“对对对,陛下您排第三!” 凤婉在后面扶额。 这个傻子,当着父皇的面说排第三,是嫌老丈人好说话吗? 果然,凤逸轩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 “排第三?” 阿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陛下您别误会,我不是说您不如我父王母妃重要,我是说这个顺序,按照时间顺序,我先认识的父王母妃,后认识的陛下您,所以……” “所以朕排第三。” 凤逸轩面无表情地替他把话说完了。 阿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幅画挂在墙上,好看是好看,就是不自然。 凤婉忍不住笑出了声。 皇后也笑了,伸手在皇帝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别逗孩子了。” 皇帝哼了一声,“朕逗他?朕还没开始逗呢。” 阿宝的脖子缩了缩,但很快又挺直了,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比之前还灿烂了几分。 “陛下,我不怕逗的。我在西域的时候,我父王天天逗我,说我再不练功就把我扔到沙漠里喂狼。我都听了二十年了,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皇帝看着他,那双沉沉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你父王没把你扔到沙漠里喂狼,是他心软。” “那陛下您呢?”阿宝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您会把我扔到沙漠里喂狼吗?” 皇帝沉默了一瞬。 “大周的沙漠,就在西域。” 阿宝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对对对,大周没有沙漠,哈哈哈哈,还得回西域去,是有点远哈!” 皇帝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终于没绷住,嘴角弯了一下。 阿宝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一丝笑容。 立刻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皇帝能听见:“陛下,您笑了。” 皇帝立刻把嘴角拉平了。 “朕没笑。” “您笑了,我看见了,您嘴角弯了,弯了这么一点点。” 阿宝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等于没有。 皇帝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 “站一边去。” 阿宝站到了一边,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静玄走了上来。 他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衣袂翻飞间,隐隐可见衣摆内侧绣着的暗纹。 那是东夷王族的图腾,一株在风雪中盛开的雪莲花。 从前的静玄,穿着僧袍,手持佛珠,眉眼低垂,像一尊不问红尘的佛像。 可现在的静玄,虽然依旧是那副淡然出尘的模样,可他的身上多了一些东西。 是威仪。 是王者之气。 东夷的王,从来不是靠刀剑打出来的。 东夷的王,靠的是脑子。 而静玄,曾经是东夷最锋利的那颗脑子。 凤婉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在西域沙漠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沉着冷静的模样。 想起他为了她还俗,褪下僧袍,换上俗衣之后的洒脱自在。 想起他站在东夷的王帐里,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东夷王族和臣子们,不卑不亢,只用三句话就让所有人闭了嘴。 想起他捻佛珠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那双手可以抄经,可以抚琴,可以在战场上运筹帷幄。 将来也可以在深夜里为她掖好被角。 静玄走到皇帝面前,没有跪,而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那是佛门的礼。 也是东夷的礼。 东夷人敬天敬地敬祖先,从不跪拜,即使面对中原的天子,也只是躬身行礼。 这是东夷的规矩,几百年来从未变过。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这几个女婿,他都是做过深入调查的,每个人的品性,他都掌握的清清楚楚。 阿宝的资料最厚,厚到能砸死人。 西域王庭的王子,从小到大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练功偷懒、打架斗殴,事无巨细,全在暗阁的档案库里堆着。 虞江的资料也不少。 因为有张慢慢的事情所以与凤婉告诉他的大差不差。 苏逸的资料更不用说。 前朝的状元首辅,每日几时进宫几时出宫,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批了什么折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唯独静玄。 第486章 是真女婿 静玄的资料,简单得让皇帝有些不相信。 能查到的,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而其他人不知道的,他的暗阁竟然也没能再查到什么。 不是查不到,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能抹得这么干净的,这世上没几个人。 皇帝想起了东夷那个地方。 那个在大周东北方的强国,土地肥沃,民风彪悍,历代东夷王都是中原的心腹大患。 可十年前,东夷突然换了主人,新上任的东夷王将一切大权交给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铁腕治国,杀伐果断,将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首领收拾得服服帖帖。 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 “完颜静玄。” “臣在。” 完颜。 东夷王族的姓氏。 几百年来,这个姓氏代表着北方那片苦寒之地的最高权力,代表着大周东北边境上那座永远攻不破的城墙,代表着每一任中原皇帝都要掂量三分的重量。 所有人都看着静玄,看着这个穿着月白色衣袍、手持佛珠、眉眼低垂的男人,看着他如何在皇帝的威压下站稳。 静玄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平静如水。 “臣在。” 两个字,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像一颗石子儿扔进了深潭,咚的一声,涟漪荡开,然后又归于平静。 皇帝看着他,眼里多了一些东西。 是欣赏。 也是警惕。 这个年轻人的沉稳,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这个年纪,面对天子的威压,大多数人的反应要么是惶恐,要么是讨好,要么是刻意地不卑不亢。 可刻意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静玄没有破绽。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千年的古树,风来了,枝叶动一动,根不动。 皇帝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叩了一下。 他想起了暗阁送来的那份资料。 薄薄两页纸,比他任何一个女婿的都薄。 阿宝的厚到能砸死人,虞江的厚到能当枕头,苏逸的厚到能砌一堵墙。 唯独静玄的,薄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是查不到,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而且抹得干干净净,像雪落在雪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有通天的手段,要么是有通天的势力。 而静玄两者都有。 他是东夷的王。 一个曾经当了十几年和尚的东夷摄政王。 一个为了大周皇太女还俗的东夷王。 一个把自己的过往痕迹抹得干干净净的东夷王。 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 “完颜静玄,”皇帝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念得更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重量,“为了婉儿,还俗,将东夷一国送上,你可后悔?” 静玄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个未来的老丈人。 “陛下,”静玄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城门前,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臣不后悔。” 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后悔?你用一个国家做嫁妆,不后悔?” “不后悔。” 静玄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公理。 “为什么?” 静玄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永远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因为东夷不是臣的。”静玄说。 东夷不是他的? 他是东夷王,东夷不是他的,是谁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 静玄没有让他等太久。 “东夷是东夷人的东夷。臣只是替东夷人守着。臣守了十几年,守得还不错。可臣找到了一个能守他更久的人。”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凤婉。 皇帝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住了。 “哦?” 静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凤婉。 凤婉看着静玄,眼眶红着,心里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信任? 就因为丁一和玄寂的嘱托,他与阿宝就坚定不移地站在了自己身边。 是因为他们真的很相信他们的两位师父,还是他们真的很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师父让我们来护着殿下。” “他说殿下是这天下未来的希望。” 当初他们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凤婉只是觉得丁一与老和尚有些玄。 但现在她觉得这份信任太重了。 静玄似乎感觉到了凤婉的目光。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不是丁一大师嘱托的分量,不是玄寂大师托付的重量,不是任何人的面子、任何人的情分、任何人的转交。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信她。 不是因为师傅们说了什么,是因为他见过她。 见过她在西域沙漠里把生活在地下的那些人救出来。 见过她在遇到危险时的那份沉着冷静。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她最坚强的样子。 “很好,东夷以后就是大周的。你这个女婿,朕……认了。” 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在女儿的婚事上点了头。 像一个寻常的岳父,把女婿当成了自家人。 皇帝伸出手,在静玄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在东夷王帐里坐了十年,没有人敢拍他的肩膀。 他是东夷的王,是那片苦寒之地的主宰,是那些彪悍部落首领都要低头的人。 可此刻,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是君臣之礼,是长辈之仪。 静玄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他感觉到了来自长辈的关怀。 自己扛了太多年,原来他也想有个长辈,在他扛不住的时候,替他扛一扛。 “谢父皇。”静玄又说了一遍。 “哈哈哈,好,很好!” 凤逸轩开怀大笑,这是第一个开口叫他的女婿,不,准女婿! 真的女婿,他现在只有一个。 那就是虞江! 皇帝的笑声在城门口荡开,笑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笑得皇后忍不住又推了他一把。 可笑着笑着,他的目光从静玄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站在一旁、穿着深青色衣袍的年轻人身上。 虞江。 他的真女婿。 凤婉在南疆已经与他拜过堂、成过亲的那个男人。 皇帝的笑声慢慢收了。 不是那种突然停住的收,是那种一层一层淡下去的收,像潮水退潮,像夕阳落山,像一盏灯被慢慢拧小了火苗。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不一样了。 第487章 不急不缓 之前对阿宝的笑是无奈的、纵容的,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之前对静玄的笑是欣赏的、赞叹的,像看一个值得托付的年轻人。 可此刻,他看着虞江,那笑里多了一些东西。 皇后最先感觉到了丈夫情绪的变化。 她挽着皇帝胳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陛下?” 皇帝没有应。 他的目光还在虞江身上。 虞江站在静玄旁边,垂着眼睛,不看任何人。 他穿着深青色的衣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眼清俊,气质沉稳,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这柄剑,已经是他女婿了。 皇帝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不舒服从哪儿来。 阿宝那孩子,没心眼,傻乎乎的,一看就知道翻不了天。 静玄那孩子,太聪明了,可他把整个东夷都交出来了,聪明归聪明,诚意摆在那里,让人挑不出毛病。 苏逸那孩子,知根知底,用着顺手,放着放心。 唯独虞江。 这孩子,皇帝说不上来。 他挑不出虞江什么错。 从南疆到大周这一路,虞江的表现无可挑剔。 对凤婉体贴,对其他人客气,对朝臣们有礼有节,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 可就是因为挑不出错,皇帝才不舒服。 一个人太完美了,本身就是一种不完美。 因为真实的人,都是有缺点的。 虞江的缺点是什么? 皇帝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没有缺点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 皇帝没往下想了。 因为虞江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他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南疆的礼,也不是大周的礼,而是最标准的君臣之礼。 “臣虞江,参见陛下。” 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不凉喉。 可皇帝觉得这杯温水里少了点什么。 他的礼行得挑不出毛病,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可皇帝感觉不到他的心。 不是没有心,是藏得太深了。 深到皇帝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都看不透。 “起来吧。”皇帝说。 “你的情况婉儿已经告诉我们了,放心,以后大周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父母。” “谢陛下!”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凤婉站在旁边,看着父皇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忽然心里紧了紧。 她往前走了一步,挽住皇帝的胳膊,又伸手拉过虞江的手,将虞江的手牵在手心里。 “父皇,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宫吧,该见得你也都见了,难道连苏逸你也要见见?” 皇帝的目光落在凤婉牵着虞江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逸?” 皇帝哼了一声,“那孩子以后就住宫里了,朕想见就见,现在嘛,赶紧带我的宝贝女儿回宫吃饭去!” 皇帝说完这句话,转身用另一只手拉起皇后就走。 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翻飞,背影挺得笔直,可那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快到凤婉与皇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老东西,你慢点……”皇后在后面喊。 “慢什么慢?” 皇帝头都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朕的女儿饿了。” 凤婉闻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浩浩荡荡的人群开始往城门口走去。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百姓在远处翘首以盼,禁军将士手持长枪,在道路两旁站成两道笔直的人墙。 阳光正好,旗帜在城楼上猎猎作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皇帝走在最前面,左手拉着皇后,右手拉着凤婉,背挺得笔直。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真正的帝王应该有的样子。 即使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回去让御膳房再加一道什么菜。 皇后跟在他身侧,一只手被他拉着,另一只手攥着手帕。 凤婉走在他们身后,左手牵着父皇,右手朝身后摆了摆,像在说“跟上”。 城门就在眼前。 青灰色的城门洞里,光线暗了下去,又亮了起来。 像一条很短很短的隧道,走过去,就是家。 皇帝迈进了城门洞。 皇后跟在他身边,迈了进去。 凤婉也紧跟着迈了进去。 阿宝跟在静玄身边,虞江等了等后来的苏逸也一同迈了进去。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禁军将士鱼贯而入,百姓们在远处欢呼着、雀跃着,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那一刻。 侍卫队伍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人。 他穿着和其他侍卫一模一样的深灰色铠甲,手持和其他侍卫一模一样的长枪,站在和其他侍卫一模一样的位置上。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不一样。 他的眼神不对。 其他侍卫的目光都在皇太女身上。 不是在看她这个人,是在看她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是在执行他们作为禁军的职责。 可这个人的目光,不在凤婉身上。 在城门上。 在城门洞上方那块巨大的青石匾额上。 在匾额后面那个谁都不会注意到的缝隙里。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可那个弧度里装着的东西很大……大到可以吞下一座城,大到可以杀死一个帝国未来的天子。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手中的长枪,笃、笃、笃,不急不缓。 像心跳。 像倒计时。 他在等。 等皇帝走进城门洞。 等皇太女走进城门洞。 等那四个人,不,等那四个男人,全都走进城门洞。 等所有他要等的人,都走进那个他精心准备了很久的陷阱里。 进去了,全都进去了。 那个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的手指还在敲,笃、笃、笃。 然后,停了。 他的手指在长枪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到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那一刻响起。 第488章 不许说话 不是一声,是接连好几声。 第一声从城门洞上方传来,那块刻着“大周”二字的青石匾额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砸在禁军将士的头上、肩上、枪尖上,砸在地上,砸出一片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第二声从城门洞两侧的墙壁里传来,那些砌了上百年的青砖被炸得飞了出去,烟尘弥漫,碎石飞溅,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嘴,猛地合上了。 第三声从脚下传来。 不是城门洞里,是城门洞前面的石板路上。 那些铺了几十年、被无数人踩过的青石板,被炸得翻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掀翻的桌面,石板下面埋着的火药喷出炽热的火焰,将还没走进城门洞的文武百官炸得人仰马翻。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响。 整个城门楼都在颤抖,整座城都在颤抖,天地都在颤抖。 烟尘像一堵墙,从城门洞里涌出来,灰白色的、浓稠的、带着硫磺味和血腥味的烟尘,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吞没了。 呼喊声、惨叫声、马蹄声、刀枪落地的声音、砖石碎裂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混成一片恐怖的、让人窒息的噪音。 皇帝在爆炸响起的那一刻,本能地转身想将身旁的皇后与凤婉护住。 他的背被一块飞来的碎石砸中了,闷哼了一声,可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他的两只手在烟尘中胡乱地摸索着,摸到了皇后的手,攥紧。 “别怕。”皇帝说。 皇后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可她感觉到皇帝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疼。 她没有挣扎,也攥紧了。 凤婉在爆炸响起的那一刻,整个人被气浪掀了出去。 她牵着父皇的那只手,被震开。 她听见虞江喊了一声什么,可她没有听清,因为她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 她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在一块碎裂的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下一秒两道人影先后出现在凤婉身边。 “小姐,你怎么样?” 最先来到她身边的是公羊,他的轻功快过了小七,先来一步。 小七追上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到有点吓人。 “没事!” 凤婉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她的手按在了一片黏腻的、温热的东西上。 她低下头,借着烟尘中透进来的那一点光,看见了。 是血,还有一些残肢! 不是她的。 她看到公羊左的时候,瞳孔骤缩。 然后猛地抬起头,在烟尘中寻找那其他人的身影。 “公羊,你怎么会在这里?虞江呢?” 凤婉的声音在烟尘中炸开,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公羊左,瞳孔里的光又急又烈,像要烧起来。 公羊左半跪在她身侧,一只手扶着她胳膊,另一只手臂受伤严重,一截白骨赫然露在外面。 他的灰白色衣袍上全是灰,血从伤口处汩汩而出,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穿过烟尘,穿过火光,穿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落在一个方向。 “属下一直跟着殿下,大王刚刚在那边。” 他指了一个方向。 凤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烟尘中,隐约可见一个深青色的身影。 那身影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在胸前。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背微微弓着,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凤婉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推开公羊左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可她咬着牙,一步、两步、三步,朝那个深青色的身影走去。 “虞江!” 烟尘中,那个深青色的身影猛地抬起头。 虞江的脸上全是灰,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血从眉骨淌下来,淌过眼角,淌过脸颊,滴在满是灰尘砖石的青石板上。 “别过来!”虞江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大到破了音。 凤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见虞江捂着胸口的那只,手指缝里,有血在往外渗。 是他的胸口处在流血。 凤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跑过去,跪在虞江身边,伸手去捂他胸口的伤口。 手按上去的那一刻,温热的、黏腻的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像一条怎么也堵不住的河。 “虞江……虞江你看着我!”凤婉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你看着我!” 虞江看着她。 “没事。” 虞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小伤。” 凤婉的眼泪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掉在虞江的脸上、手上、胸口上。 “你闭嘴!” 凤婉喊了一声,声音又凶又哑,“你闭嘴,不许说话!” 虞江听话的闭上了嘴,但他眼底里却陈满了冰冷的光。 他转头往周围看去,他的目光穿过烟尘,穿过纷乱的人群,穿过那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青石板和横七竖八的尸体,落在了一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藏在烟尘深处,藏在混乱的侍卫队伍中,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 那是一双满是阴冷笑意的眼睛。 那个人没有跑。他甚至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在烟尘中,穿着和其他侍卫一模一样的深灰色铠甲,手持和其他侍卫一模一样的长枪,站在和其他侍卫一模一样的位置上。 虞江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的手从胸口慢慢放下来,血还在流,可他不再捂着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虽然动作很轻,但凤婉好像听见了他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他站起来,挡在凤婉身前,用自己受伤的身体将她护在身后。 凤婉的手还保持着捂在他胸口的姿势,指尖残留着他的体温和血液。 她看着虞江的背影,深青色的衣袍被炸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 可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 “虞江?”凤婉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安。 第489章 苏逸遇刺 虞江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锁在那个人身上,像一条盯住了猎物的蛇,一动不动。 那人看到与虞江对视着,不急不慌,只是嘴角的笑意却在渐渐扩大。 然后他对着虞江做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像在说“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虞江看着他,胸口的那道伤口像被人又撕开了一次,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咬着牙,没有让那口涌上来的血压下去。 他咽了回去,咽得喉咙生疼,咽得眼眶发酸,可他没有吐出来。 这是自己和他商量好的,本意是要除去静玄、阿宝等人,但他没想到,这人竟然会疯狂到这等地步。 虞江站在那里,挡在凤婉身前,像个什么伤都没有受过的人。 他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柄剑的剑身上全是裂纹,随时都会碎。 但他的眼里渐渐蓄满了冰冷的杀意。 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可虞江读出了他的唇语。 “喜欢吗?去看看你的情敌们!” 虞江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情敌们。 静玄、阿宝、苏逸。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可他回了那人的三个字。 “晚上见!” 其它的都不重要了,虽然那人做的过火,但这样一来,自己的嫌疑无疑是被洗的干干净净。 但是他玩这么大,却没有告诉自己,他记下了,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婉儿,我没事,父皇他们怎么样?” 那人看到了虞江的留言,本来他还想说点什么,就见虞江看了他一眼,直接转身不再看他。 但那一眼,让他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让他脊背发凉。 “妈的,疯子!呸!” 那人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在混乱的人群中左拐右拐,不一会儿便失去了踪影。 烟尘还在弥漫,爆炸的余波像一双无形的巨手,将城门洞内外撕扯得面目全非。 虞江转过身,他的手还护在凤婉身前,那双沉如古井的眼睛在烟尘中搜寻着。 “父皇……母后……小七?” “小姐放心,陛下与皇后无碍!” 烟尘的另一边,皇帝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龙袍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明黄色的布料上沾满了灰和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耳朵还在嗡鸣,什么都听不清,可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皇后在他身侧,被他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皇帝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婉儿……婉儿呢?”皇后的声音在抖。 皇帝猛地转过头,在烟尘中搜寻。 灰白色的尘雾像一堵墙,将视线压缩到了只有几步的距离。 他看见了虞江深青色的衣袍,看见了虞江身后那一角月白色的裙裾。 “婉儿没事,那边!” 他拉着皇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方向走。 脚下的青石板被炸得翻了起来,露出底下的泥土和碎石,还有一些他不愿意去看的东西。 他的靴子踩在那些东西上面,发出黏腻的、令人作呕的声响。 阿宝趴在地上,嘴里全是灰。 爆炸响起的那一刻,他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在一根断裂的木桩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顾不上疼。 他在地上翻了个身,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师兄!”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烟尘中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没有人回答。 阿宝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咬着牙,再一次撑着地面站起来,这一次他站稳了。 他在烟尘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踩到了一只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师兄的。 他继续往前走。 “师兄!”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大到破了音,大到喉咙像被刀片划过,火辣辣地疼。 “吵死了。” 一个声音从烟尘中传来,淡淡的,带着一点不耐烦。 阿宝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静玄从烟尘中走出来,月白色的衣袍上全是灰和血,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的脸上也挂了彩,额头上一道口子,血从眉骨淌下来,淌过眼角,在脸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师兄,你受伤了。”阿宝说。 “没事!” “疼不疼?” 静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可阿宝闭上了嘴。 静玄从他身边走过,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狗。 “不疼,走!” 阿宝揉了揉后脑勺,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他想起来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烟尘,什么都看不见。 “苏逸呢?”阿宝问。 静玄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多谢,死不了。” 三个字,淡淡的,依旧温润如玉。 苏逸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书卷不见了,衣袍上全是灰,左脚的靴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袜,袜子上有血。 他的耳朵还在嗡鸣,什么都听不清,可他看见有人在朝他跑过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衣袍的侍卫,年轻,脸很生,跑过来的脚步又快又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苏逸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暗卫跑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嘴一张一合地在说些什么。 苏逸听不清。 他看着那个侍卫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可那双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 苏逸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个侍卫凑近了一些,嘴又张了张。 苏逸还是没听清。 那个侍卫再次靠近。 苏逸的的右手也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指尖夹着一根针。 那个卫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 苏逸的眼睛也有了变化。 那个侍卫的手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短刀。 苏逸没有等他拔出那把刀。 手里的针刺了出去,又快又准,像一条从草丛里弹起的蛇,直直扎进了那个暗卫的颈侧。 第490章 必须手术 暗卫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张开,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像水泡破裂的声音。 他的手还搭在短刀上,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拔出来了。 苏逸拔出针,那个暗卫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蛇,瘫在地上,血从颈侧的伤口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苏逸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喘着粗气,握着针的手在抖。 他看到静玄与阿宝相伴而来的身影在渐渐靠近。 他的后背贴着粗糙的墙面,碎石硌得他生疼,可他顾不上了。 血从脚上的伤口渗出来,在灰白色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靠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针还攥着。 苏逸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嘴里也是一股一股腥甜涌上。 一口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溅在衣襟上,溅在静玄伸过来扶他的手背上。 “苏逸!” 静玄的手顿住了。 苏逸的身体像一堵被抽走了基石的墙,往前倾了一下,然后朝地面栽了下去。 等阿宝回过神来的时候,苏逸已经瘫在静玄怀里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上挂着血丝,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静玄月白色的衣袍上。 “苏逸?苏逸!”阿宝蹲下来,伸手去拍苏逸的脸,拍了两下,没反应。 苏逸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护驾,防守,围!” “陛下!” “殿下!” 混乱在一声声令下中渐渐收拢。 禁军将士迅速封锁了城门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出鞘,箭上弦,将整座城门楼围得水泄不通。 暗卫们像影子一样穿梭在烟尘中,无声无息,来去如风,将那些在爆炸中丧生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抬出来,排成一排。 殷鹤鸣黑着脸,眼神犀利的扫视着周围。 他这个暗阁首领,竟然成为了唯一的幸存者,只因为一路上没有意外发生。 他便先一步进城去安排城里的布防。 那知,就在他刚踏进城门那一刻,身后便是一阵地动山摇。 殷鹤鸣站在城门内侧,背靠着那堵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城墙,手指嵌进砖缝里,指甲盖里全是灰。 他的耳朵还在嗡鸣,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筑了巢。 可他的目光是清醒的。 他看着眼前这片狼藉…… 翻起的青石板、横七竖八的尸体、被血浸透的尘土、那些跪在地上哭泣的、躺在那里无声的、站在那里茫然的人。 想到身后跟着的那些人,浑身的血液都在凝固。 “查,城门上的火药,是谁埋的?是怎么悄无声息的埋在城墙里的?” 身后的暗卫身子一颤。 “是!” “一个时辰之内,把结果给我摆到面前来,否则……我们提头去见殿下!” “是!” “一个时辰。” 他又重复了一遍,目光从三个暗卫脸上扫过去,像一把剃刀刮过骨头,“现在开始计时。” 三个暗卫单膝跪地,齐声应了一句“是”,起身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没有人拍,没有人低头,转过身,像三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殷鹤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烟尘里。 他在暗阁待了二十年,见过最疯狂的刺杀,见过最阴险的算计,见过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刀子,见过那些在黑暗里悄无声息伸过来的手。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刺杀,在皇城城门洞里埋火药。 没有内奸,此事做不成。 而且得是一个大内奸。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陛下与皇后娘娘只是受了轻伤。 殿下也受伤不重,只是苏逸到现在好在抢救。 所有殿下与周玉柔姑娘全力抢救,但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不说他是殿下的准驸马,只说他在朝中的重要地位,万一救不回来,对大周来说,损失也是不可估量的。 更何况这次真的死了很多朝臣。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暗阁没能早早洞察到这个危险。 天子脚下,皇城门口,竟然能做出如此大的动静。 究竟会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 殷鹤鸣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爆炸前的每一个细节。 皇帝走进去,皇后走进去,殿下走进去,虞江、静玄、阿宝、苏逸,全都走进去。 然后引爆炸药,那他的目的是谁? 陛下还是殿下? 都没有,最终他们盯上的是苏逸这个文弱书生。 不对,自己肯定落下了什么! 殷鹤鸣在这里冥思苦想,整个京城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致。 像一锅被烧到了沸点的油,表面上还在翻滚着气泡,可底下已经着了火。 城门爆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城门洞飞进了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宅院、每一间酒肆茶馆。 没人敢大声谈论,可每个人都在用眼神、用耳语、用那些比沉默更响亮的窃窃私语传递着同一个消息。 有人在天子脚下动了手,炸了城门,炸死了上百人,连陛下和殿下都差点没能走出来。 京兆府的人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查问,禁军封锁了所有进出城的路口,暗卫们的影子在屋顶上、巷子里、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穿梭。 百姓们关门闭户,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卷进这场谁都不知道有多大的风暴里。 可风暴的中心,不在街上,不在巷子里,不在那些被封锁的路口和被盘问的民宅里。 在东宫。 在东宫那间烛火通明的寝殿里,在苏逸那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 太医院院正周正代带领着一众御医们,焦急的商量着救人的法子。 周玉柔跪在床榻边,手指搭在苏逸的手腕上,已经搭了很久了。 她微微颤抖着手,一次一次看向凤婉。 苏逸的情况不容乐观,他受了很重的内伤。 凤婉对他的伤情早已心知肚明,但她却不知该如何救他。 情况太过危急,内腑受伤严重,必须手术。 而且是开胸大手术。 第491章 要做手术 可是现在这样的条件,完全不具备做这样的手术。 手术器械自己曾经做过好几套,这个不缺,可手术室是最难解决的一大难题。 可能一个感染就会要了苏逸的命。 凤婉站在床榻边,手扶着床柱,指节泛白。 她看着苏逸的脸,那张脸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只有嘴角那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痕,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触目惊心。 以前的苏逸,专注从容,走路不疾不徐。 会在自己喊到他的时候,微笑着说出“臣在”两个字。 曾经的温润如玉,如今都被这一抹苍白替代。 周正再次跪在床榻另一侧,花白的胡子在颤,手指在苏逸的颈侧探了又探,脉搏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他抬起头,看了周玉柔一眼,像是询问女儿,也是在向女儿求助。 他依然无能为力。 周玉柔与父亲对视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她将手从苏逸的手腕上移开,站起身,走到凤婉面前,行了一礼。 “师傅。” 凤婉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却没有流泪的眼睛,像两口被烧干了的井。 “玉柔,只有那一个办法了,你去准备吧!” 周玉柔深吸了一口气。 “好!” 周玉柔转身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口气含在肺里,慢慢地压下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轻轻地关上了。 门外是等待,门内是生死。 另外一间屋子里,阿宝还蹲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他看见周玉柔出来,猛地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把那碗粥扣在地上。 “周……周太医,”阿宝的声音在抖,“苏逸他……” “殿下要给他做手术。” 周玉柔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放慢了速度,“开胸手术。我需要去准备一些东西,时间很紧。您还是要好好休息!” 阿宝端着那碗粥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的。 “我能帮什么忙?” 周玉柔看了他一眼。 “照顾好自己,还有其他两位,别让师傅担心,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阿宝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端着那碗凉透了的粥,站在门口,看着周玉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那背影走得很快,快到衣袍的下摆都飞了起来,像一只被风吹走的蝴蝶,急着去往某个必须到达的地方。 阿宝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坨凝成块的粥,看了很久。 静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说得对。我们照顾好自己,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阿宝转过身,看着静玄。 师兄靠在廊柱上,月白色的衣袍上全是灰和血,左臂吊着,白布上渗出的红比之前又多了一些。 “师兄,你怎么样?”阿宝问。 “没事。”静玄说。 两个字,和以前一样。 可阿宝这次没有信,他走过来,站在静玄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目光从师兄的脸上移到左臂上,移到那层被血浸透的白布上,又移回脸上。 “师兄,你每次都这么说。” 阿宝虽是一国王子,但他从小是被父王母妃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也只有在拜师之后,吃了一些苦头,但也从未与死神这么接近过。 这次的事情,他是真怕了,他第一次觉得,原来生死真的只在一瞬间。 这个时候,他特别想念父王与母妃,他们也应该很担心自己吧! 刚刚走出门的周玉柔,远远就看到了三队人马正急匆匆赶来。 正是三国的使者。 他们本就提前来到了大周,为的是参加自己大王的婚礼,然后将国家平稳移交到大周手里。 三队人马在宫门前相遇,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说话。 东夷的使者在左边,清一色的月白色衣袍,腰间悬着短刀,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领队的是一个中年文士,姓完颜,单名一个昭字,是静玄的族叔,头发半白,面容清瘦,眉目间和静玄有三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南疆的使者在中间,深青色的衣袍,领口绣着银色的花纹。 西域的使者在右边,色彩斑斓的衣袍在晨光中像一片移动的花海。 领队的是一个高壮的汉子,身后紧跟着的正是阿宝的父王与母妃。 那抹熟悉的身影从西域使者的队伍里走出来的时候,阿宝手里的碗彻底掉在了地上。 碗没有碎,它落在台阶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静玄脚边。 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粥,黏稠的米汤在瓷面上缓缓流淌,像一面小小的、破碎的镜子,映着阿宝那张瞬间变了颜色的脸。 “父王……母妃……” 阿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的、颤抖的,带着铺天盖地的委屈。 他站在那里,膝盖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像一个在暴风雪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扇亮着灯的门。 西域老国王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刚毅,眉宇间和阿宝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十年的风霜和杀伐之气。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可那座山的山脚,在看到阿宝的那一刻,也松了。 西域王后站在他身边,一身淡紫色的衣袍,发髻高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她的眼睛和阿宝一模一样,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此刻那两颗星星红了,眼底那层怎么也藏不住的水光写满了对儿子的担忧。 “阿宝。”西域王后叫了一声。 阿宝一瘸一拐的冲了过去。 他扑进西域王后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母妃的肩膀里,闷闷地叫了一声:“母妃。” 西域王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抱着阿宝,抱得很紧,紧到阿宝的肋骨都在疼。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母妃的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把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我差点就死了”都藏在那一声闷闷的“母妃”里。 西域王站在旁边,看着妻子抱住儿子,看着儿子的肩膀在抖,看着妻子在哭。 第492章 你后悔吗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然后他伸出手,在阿宝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好了,我们进屋里去,听说苏状元状态不好,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西域老国王的问题也是其它两国使者在考虑的问题。 “父王,暂时不用,婉儿正在救他,我们耐心等着就好!” 周玉柔站在那间比较安静且容易消毒的密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铜匣。 匣子打开着,里面那套手术器械被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铺了白布的桌面上。 烛火在六盏烛台上跳动着,将那些铜制的器械映得忽明忽暗。 周玉柔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个太监。 两个太监手里各端着一个铜盆,盆里是刚烧好的开水,热气腾腾的,在烛火下泛着白色的雾。 “跟着我,别说话,脚步放轻。” 周玉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太监能听见。 两个太监点了点头。 周玉柔迈出步子,朝寝殿走去。 铜盆里的水在走动中微微晃荡,发出细小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上格外清晰。 静玄靠在廊柱上,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东夷国的使臣们,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不声不响。 他的目光落在周玉柔身上,落在那两个铜盆上,落在那两盆热气腾腾的开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阿宝坐在台阶上,靠在母妃怀里,脸上还挂着泪,可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周玉柔的背影,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有发出声音来。 “苏逸会死吗?” 这是他想问出嘴的话,可他不想知道答案。 “那个就是凤婉殿下的徒弟?”西域王后轻声问。 阿宝点了点头。 “嗯。周玉柔,周太医。她很厉害的。不过婉儿更厉害。” 西域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阿宝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你呢?” 西域王后低下头,看着阿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你厉不厉害?我的儿?” 阿宝愣了一下。 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西域王后眼泪又掉下来的话。 “我本来不厉害。可我怕他们觉得我不厉害,会看不上我,所以我就假装很厉害。假装久了,就真的有点厉害了。” 西域王后抱着他,将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闭上眼睛。 “我的儿,长大了。”西域王后说。 阿宝将脸埋进母妃的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可是母妃,我不想长大。” “母妃知道。” “母妃都知道。” 阿宝没有再说话。 只是难得的享受着母亲的怀抱。 不久,苏逸被人抬到了那间临时的手术室里。 凤婉亲自为他做这个手术。 密室的门关上了。 关上的那一刻,走廊上的所有人都觉得,那声音比城门爆炸时的巨响更让人心里发颤。 因为城门爆炸时,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现在,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那扇门后面,苏逸的胸膛正在被切开。 他们知道凤婉的手正握着一把铜制的手术刀,在那道被炸开的伤口旁边,划下新的一刀。 他们知道那颗微弱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一样的心脏,正在烛火下、在凤婉的指尖前,艰难地、倔强地跳动着。 知道比不知道更可怕。 因为不知道的时候,还可以骗自己说“也许没那么严重”。 知道了,就连骗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了。 完颜昭站在静玄身边,目光落在那扇门上,落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静玄的脸,又看了看那条洇着红色的胳膊。 “大王,”完颜昭的声音压得很低,“您不去歇一会儿吗?您的伤……” “不碍事。”静玄说。 “大王,您有没有想过,”完颜昭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静玄能听见,“如果当初您没有还俗,没有来大周,您现在还在东夷的王庭里,还在做您的摄政王,还在捻您的佛珠,还在念您的经。您不会受伤,不会等在这扇门外面,不会因为一个与您无关的人,生死未卜而坐立不安。” 静玄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想过。”静玄说。 “那您后悔吗?” 静玄沉默了片刻。 “叔父,”静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您捻过佛珠吗?” 完颜昭愣了一下。 “没有。” “捻佛珠的时候,手指会疼。佛珠是硬的,硌在指节上,时间久了,会起茧。” 静玄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串佛珠,看着那颗被捻得最多的珠子,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可您不会因为疼,就不捻了。” 完颜昭的眼眶红了。 “您是因为疼,才知道自己在捻。” 静玄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 他闭上眼睛,手指重新捻动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虞江一直静静的站在走廊末端,南疆的使臣们都陪着他。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南疆王,南疆的使臣也不再是使臣。 他们现在同为大周的朝臣,说起话来反而比以前轻松了很多。 虞江就静静的听着他们说着一些往事。 然后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四个宫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茶壶、茶杯、几碟精致的点心和果品。 她们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衣袂飘飘,像四朵被风吹过来的云。 领头的宫女走到静玄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柔得像丝绸划过水面:“驸马,陛下命奴婢们给各位使臣送些茶点。诸位一夜未眠,陛下说,先垫垫肚子,等苏大人手术完了,再设宴款待。” 静玄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宫女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放下吧。”静玄说。 宫女们将托盘放在廊下的长椅上,茶壶、茶杯、点心、果品,一样一样地摆好。 领头的宫女又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柔得像丝绸:“诸位,茶要趁热喝。陛下特意吩咐了,这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用的是玉泉山的泉水冲泡的,凉了就可惜了。” 第493章 你吃一块 静玄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宫女们退下了。 她们的脚步依旧很轻,很整齐,不急不缓,像四朵被风吹来的云,又被风吹走了。 走廊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阿宝从母妃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些茶点。 他饿了,不是那种嘴馋的饿,是那种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胃里空得像被掏空了一样的饿。 粥洒了,碗碎了,他端了一整夜的粥一口都没喝上。 他盯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好一会儿,咽了一口口水。 “母妃,我能不能……” “吃吧。” 阿宝伸出手,拈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他没有嚼。 含在嘴里,含着那块甜甜的、软软的、带着桂花香气的糕点,含了好一会儿,然后咽了下去。 “好吃吗?”西域王后问。 阿宝点了点头。 “好吃。和西域的不一样,没那么甜,但是很香。” 他又拈了一块,递给母妃。“母妃,您也吃。” 西域王后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是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然后将剩下的半块递给西域王。 “陛下,您也尝尝。” 西域王接过那半块桂花糕,看了一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只是嚼完了,咽了,然后伸出手,在阿宝的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 阿宝没有躲。 他靠在母妃怀里,嘴里含着桂花糕的余香,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师兄,你要不要吃一块?”阿宝问。 静玄摇了摇头。 “师兄,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你不饿吗?” 静玄沉默了一瞬。 “不饿。” 阿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端着一碟桂花糕,走到静玄面前,将那碟桂花糕举到静玄眼前,举得很高,高到差点戳到静玄的下巴。 “师兄,你吃一块。” 静玄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看着阿宝那双亮晶晶的、不容拒绝的眼睛。 他伸出手,拈了一块。 左看右看,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吃不下!” 阿宝无奈的摇摇头,再次端着盘子回到了母妃身边。 自己吃一口,喂母妃一口,偶尔也会喂父王一口。 一家三口边吃边看着那间紧闭着门的密室。 十二盏烛台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火光在铜制的灯盏里跳动着,将四面石头墙上的水渍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烈酒的气味、血腥的气味、还有蜡烛燃烧时那种淡淡的烟熏味。 几种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凤婉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 集中在刀柄上、在针尖上、在那颗微弱跳动的、暗红色的心脏上。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抖,感觉不到自己的腰在酸,感觉不到烈酒蛰过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只感觉到那颗心脏在她指尖下的每一次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挣扎,拼尽全力想要浮上来,可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止血钳。” 周玉柔将止血钳递给她。 凤婉接过钳子,夹住了一根正在出血的小血管。 钳口咬合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血止住了,那一小股从血管里涌出来的、暗红色的血,在止血钳咬合的那一刻,停了。 凤婉松开钳子,继续寻找下一个出血点。 她的眼睛在苏逸敞开的胸腔里搜寻着。 那颗心脏在她眼前跳动着,每一次收缩都带着一股细小的血珠从心室壁那个破口里渗出来。 凤婉知道,她必须找到那个破口,缝上它,在苏逸的心脏彻底失去力气之前。 可那不是她唯一要做的事。 心包里的积血还没有放干净。 暗红色的、黏稠的血堵在心脏周围,像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那颗心脏,不让它跳得快,不让它跳得有力,不让它好好地,像一颗正常的心脏应该做的那样,把血液泵到全身每一个需要它的地方。 “吸引器。”凤婉说。 周玉柔将吸引器递给她。 那是一根铜制的细管,一头连着一个小小的皮囊。 凤婉将细管伸进苏逸的胸腔,周玉柔挤压皮囊,积血被一点一点地吸出来,顺着细管流进一个铜盆里。 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慢慢积满了那个铜盆的三分之一。 血放出来了一些,心脏跳得快了一些。 可还是不够。 凤婉将吸引器递还给周玉柔,重新拿起手术刀。 她低下头,在心脏上方那个最薄的位置上,找到了那条她想象过无数次的线。 心包已经被切开了,可切得不够大。 积血还在往外渗,渗得很慢。 凤婉咬了咬牙,将刀锋沿着那道切口又延伸了一小段。 心包被切开的声音很轻,但凤婉感觉到了。 不是听声音,是她前世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练出来的手感。 那种刀锋划过韧性组织的手感,涩涩的,黏黏的,需要用力,可不能用太大的力,用力过猛会伤到心脏。 刀锋停在了该停的位置。 凤婉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口气含在肺里,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她放下手术刀,伸出手。 “缝合针。” 周玉柔将缝合针递给她。 那根针很小,很小。 针尖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道细细的寒光。 凤婉捏着那根针,低下头,在心室壁上那个小破口旁边,下了一针。 针穿过心肌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她指尖下的跳动。 很弱,可它还在跳。 第一针。 她打了一个结。 线收紧的那一刻,那块裂开的伤口被拉拢了一小段。 从针眼里渗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一滴,一滴,又一滴。 她的手没有抖。 第二针。 这一次针穿过心肌的时候,那颗心脏猛跳了一下。 是那种有了力气的、像是终于感觉到了有人在救它的跳。 凤婉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她不能擦。 她满手是血,擦了也擦不干净。 她只能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她戴着的口罩上,渗进去。 第二针打完,她打了第二个结。 血渗得慢了。 第494章 不是神仙 不像之前那样一滴一滴地往外涌,只是一点点地、缓慢地、像一个终于被堵住了的泉眼一样,只剩下最后一丝水线。 还差一针。 凤婉伸出手。 周玉柔将第三根缝合针递给她。 周玉柔的手在抖。 她努力将针稳稳地递到凤婉手里。 凤婉接过针,看了一眼周玉柔。 “很好。”凤婉说。 周玉柔的眼泪掉了下来。 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凤婉低下头,在心室壁上那个已经缝合了大半的破口旁边,下了第三针。 这一次,针穿过心肌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她指尖下跳得比之前更有力。 第三针打完,她打了第三个结。 剪断缝线。 血止住了。 心脏在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比手术前快了,比手术前强了。 凤婉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看着那颗被自己缝好了的、重新活过来的心脏,忽然觉得浑身都软了。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松到她想瘫倒在地上,松到她想闭上眼睛睡一觉,松到她想哭出声来。 可她不能。 手术还没结束。 “周院正。” 凤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正一直候在一旁,看着这神奇的治疗之术,早已老泪纵横。 “臣在!” “你来帮忙,剩下的让玉柔来。” 周正接过女儿手里的器械盘时,手指与周玉柔的指尖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可周玉柔感觉到了,父亲的手指是凉的。 “爹,别紧张!” “好!” 周正已经转过身,做好了准备。 他很熟练的穿针引线,然后将针线递给了女儿。 周玉柔将缝合针接下。 对着父亲点了点头。 周正一本正经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凤婉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往苏逸嘴里灌。 药汁是浓黑的,苦涩的气味在烛火下蒸腾起来,弥漫在这间密室里。 可她已经闻不到那些气味了,她的鼻子在经过了几个小时的烈酒、血腥和药味之后,已经彻底麻木。 她只看得见苏逸的喉咙在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勺药灌进去,他的喉咙都会动一下,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本能地吞咽着每一滴送到嘴边的水。 他没有意识,可他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活下去。 凤婉看着他的喉咙又动了一下,将最后一口药咽了下去。 她将药碗放在桌上,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残留的药汁。 周正手里捏着缝合针,周玉柔的手里捏着持针钳。 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彼此,可他们的动作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周正下一针,周玉柔收一针;周正代打一个结,周玉柔剪一根线。 针线在他们之间来回穿梭,像两条交缠的河流,各自流淌,可在最深的地方汇在一起。 凤婉看着他们的手,看着那两双一模一样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尖有薄薄的茧。 那是被针柄磨出来的茧,是被药碾子压出来的茧,是被几十年的光阴一刀一刀刻上去的痕迹。 周正手上的茧厚一些,颜色深一些,像老树的皮,粗糙的且结实。 周玉柔手上的茧薄一些,颜色浅一些,像新树的皮,虽光滑,但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厚。 凤婉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靠在床柱上,让自己身体的重量从双腿转移到那根冰冷的床柱上。 她已经累到连抖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腰还酸着,从尾椎一直酸到颈椎,酸得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又硬掰回来。 她靠在那里,看着周玉柔将最后一针收好,剪断缝线。 她忽然想哭。 可她忍住了,忍得很好,好到眼眶只是红了一下,浅浅的湿了一下。 “玉柔。” 凤婉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玉柔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那颗被自己咬破了的、结了痂的血珠。 她抬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笑得像一个终于交出了答卷的考生。 “师傅,伤口缝好了,药也敷了,纱布也裹了。苏大人他……他现在除了虚弱,生命体征基本正常。” 凤婉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亮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非常好!”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苏逸。 苏逸的脸还是白的,可他的嘴唇上有了一点颜色。 不是血色,是比血色浅很多很多的那种颜色,像桃花瓣最边缘那一圈几乎透明的粉,淡到随时会消失。 他的呼吸也比之前稳了。 凤婉看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节奏很慢,慢到她以为自己数错了。 她伸出手,将苏逸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额头还是凉的,可凤婉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凉了。 “苏逸,你听见了吗?” 凤婉在苏逸耳边轻声说着,“你生命体征基本正常。你得醒过来,醒过来看看我。我哭了,你也得负责哄。” 苏逸没有回答。 可他的呼吸好像比之前深了一点。 也许是凤婉的错觉,也许不是。 她愿意相信是。 周正将最后一件器械放在器械盘里,退后一步,看着那道被自己和女儿一起缝合的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凤婉,看着凤婉靠在床柱上的样子。 “殿下,”周正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臣行医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治病方法。切开胸膛,露出心脏,在跳动的心脏上缝合。臣以为这只是传说,只是那些游方郎中喝醉了酒之后吹的牛。可今天臣亲眼看见了。” 他顿了一下,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袖子是脏的,沾了血、沾了药汁、沾了烈酒和灰尘。 他用那只脏袖子擦了又擦,擦到眼睛都红了,可眼泪还是往外涌。 “殿下,您是神仙。臣信了。臣这辈子,值了。” “周院正,我不是神仙。” 凤婉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我只是一个不想让他死的人。这世上,想一个人活着,有时候比什么仙丹妙药都管用。” 周正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点得花白的胡子都在颤。 “谢殿下!” 第495章 您辛苦了 然后他起身,开始收拾器械盘。 他将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组织剪一件一件地放进铜匣里,每一件都擦干净,每一件都摆好,每一件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擦得很仔细,擦得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非常珍贵的、以后可能再也用不到的宝物。 他擦着擦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那把手术刀上,滴在刀柄上那朵凤婉亲手刻的花上。 周玉柔站在父亲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被血和药汁浸透的衣袍,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 “爹。”她叫了一声。 周正的手顿了一下。 “您辛苦了。” “不辛苦。” “玉柔,你缝得很好。你现在比爹厉害!” 凤婉靠在床柱上,看着这对父女,看着他们一个在收拾器械、一个在擦眼泪,一个说“不辛苦”、一个说“你骗人”,一个说“你现在比爹厉害”、一个哭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皇。 想起父皇站在城门口等她的样子,想起父皇说“朕的女儿饿了”的样子,想起父皇被碎石砸中后背、可一声不吭、死死攥着母后的手不放的样子。 他也说“没事”,他也说“不疼”,他也说“皮外伤”。 凤婉忽然很想见父皇。 想见见他,想抱抱他,想靠在他肩上说一句“父皇,我做到了”。 她闭上眼睛,让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彻底松下来。 “苏逸,”她轻声说,“你听见了吗?周院正说我是神仙。你说,我像神仙吗?” 苏逸没有回答。 凤婉笑了,笑得很好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密室外,阿宝靠在母妃怀里,眼睛还盯着那扇门。 他已经盯了很久了,久到眼眶发酸,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他不得不使劲眨眼才能把焦距重新对上去。 “母妃,怎么还没动静?”阿宝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快了。”西域王后说。 “您上个时辰也这么说。” “那这个时辰也这么说。” 阿宝抬起头,看着母妃。 然后他将脸埋进母妃的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母妃,我饿了。” “母妃,我饿了。” 西域王后低下头,看着儿子。 阿宝的脸埋在她怀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截鼻梁,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痕。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把它擦掉。 “阿宝,你等着,母妃去给你拿吃的。” 她刚站起身,裙摆还没来得及从阿宝身下抽出来,西域王的手就按在了她肩上。 “我去。”西域王说。 王后抬起头,看着他。 西域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弯了一下,很幸福。 “父王,母妃,你们快点吧,看了几十年了还没看够?你们的儿子要饿死了!” 西域王收回手,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 暗金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飞,脚步又快又稳。 西域王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去,眉眼间的笑意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灯,暖暖的,从年轻时候一直亮到了现在。 阿宝从母妃怀里探出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父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脸重新埋进母妃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母妃,您和父王看了几十年了,还没看够吗?” 西域王后低下头,看着儿子。 阿宝的眼睛亮亮的,亮得不像一个熬了一整夜的人。 她伸出手,在阿宝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你看婉儿可是能看够?”她问。 阿宝笑了,笑声闷在母妃怀里,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小狗发出的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嘿嘿嘿,是有点看不够呢。” 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兀自笑了起来。 王妃见他这样,不由跟着儿子一起笑。 西域王回来得很快。 阿宝从母妃怀里坐起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托盘,眼睛亮了。 “是我喜欢的几样点心,谢谢父王!”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高到走廊那头靠在墙上的虞江都睁开了眼睛。 西域王没有说话,只是将点心盘子端起来,递给阿宝。 然后二人就静静的看着阿宝吃,也吃着儿子不时投喂来的一点糕点。 “好吃吗?”西域王后问。 阿宝点了点头,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吃,好吃。” 西域王后看着阿宝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 指尖陷进去软软的一小团,像戳在一块刚出锅的发糕上。 弹弹的,还带着桂花糕的碎屑粘在她指腹上。 很久了,阿宝不在自己身边,这次一家三口能团聚,她很珍惜这次机会。 过几天儿子就要大婚,以后就要久居大周都城,虽然自己也会在这里久居,但孩子毕竟有了自己的家。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倒是让气氛暂时松懈了一下。 阿宝笑得很开心,开心得不像一个从昨晚到现在经历了爆炸、受伤、等待、面对生死的人。 西域王坐在一旁,背靠着廊柱,手里端着那杯茶。 他一直没有喝,从端过来到现在,那杯茶他端了一路,端到走廊上,端到阿宝面前,端到自己的唇边,然后停了下来。 他没有喝,不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是因为他不爱喝茶。 他爱喝酒,烈酒,烧刀子,那种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的酒。 茶太淡了,淡得像水,像他这辈子喝过的所有淡而无味的东西。 他将茶杯放在长椅上,没有看一眼。 阿宝又拈了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母妃,一半举到父王嘴边。 西域王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看了看,张嘴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伸出手,在阿宝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阿宝没有躲,咯咯笑着,将剩下那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父王,您说苏逸什么时候醒啊?” 阿宝一边嚼一边含混地问。 西域王沉默了一瞬。“应该快了。” 第496章 阿宝毒发 “应该快了。” 这句话不是西域王说的,而是静玄说的。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顺手端起那杯茶,送到嘴边,就要喝下。 突然阿宝扔下手里的糕点,双手紧紧捂着肚子,身体整个弓了起来。 额头上豆大的汗滴瞬间滚落。 阿宝的手从肚子上滑落的时候,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从他指缝间掉了出去,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静玄脚边。 静玄低头看着那块糕点,看了短短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宝。 阿宝的身体已经弓成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不是那种肚子疼了会本能地蜷缩起来的弓,是那种身体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烈拉扯的、像一张弓被人从两端用力拉开的弓。 他的肩膀往后绷着,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老树的根须爬满了干裂的土地。 他的脸朝着天花板,嘴张着,可没有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只有气流进进出出,发出急促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响。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收缩,从大到小,从小到针尖大的一点,快得像有人在后面关了灯。 “阿宝!” 西域王后的声音尖得划破了整条走廊。 她伸出手去抱他,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膀,阿宝的身体猛地一弹,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整个人从她怀里弹了出去。 他没有弹多远,只是从母妃的怀里弹到了地上,侧躺着,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指甲嵌进衣料里,嵌进皮肉里,在深青色的衣袍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褶痕。 他的膝盖蜷起来,蜷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带刺的球,谁都不让碰。 西域王蹲下来,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在抖,这只手握了几十年的刀剑,杀过人,劈过铁,砍过无数颗敌人的头颅,从来没有抖过。 此刻它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怎么都稳不住。 他不敢碰阿宝,他怕自己一碰,阿宝就会碎。 他只能蹲在那里,看着阿宝缩成一团的身体,看着他白得像纸一样的脖子,看着他脖颈侧面那根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一样的筋。 “阿宝,”西域王的声音在抖,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的,像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忽然要开口,发现嗓子已经锈住了,“阿宝,你看着父王。” 阿宝没有抬头,没有动弹。 他的身体还在抖,从肩膀抖到腰,从腰抖到腿,从腿抖到脚,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抖。 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珠渗出来,沿着嘴唇的纹路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青石板地面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静玄蹲下来,将手里的茶杯放在地上。 他伸出手,放在阿宝的后脑勺上。 “来人,去叫殿下来,就说……就说阿宝好像中毒了!” 他的声音在抖,这时候其他人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虞江最先反应过来,他眉头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然后几步就来到了阿宝身边。 视线从略过了那盘糕点,那壶茶水。 “阿宝。” 静玄叫了一声,阿宝的身体颤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从臂弯里一点一点地抬起来,露出半张脸。 半张皱巴巴的、挂着冷汗的、苍白的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疼红的,那种从身体里面往外烧的疼把眼眶烧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口血哇的就吐了出来。 “师兄,”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我疼。” “阿宝不急,我先帮你施针,等婉儿来救你,你要坚持住!” 凤婉推开密室门的那一刻,嘴角是弯着的。 那道弧度不大,像一弯浅浅的新月挂在唇角,将落未落的,带着一种刚从生死线上抽身而出的疲惫和庆幸。 她的手还扶着门框,指节上残留着干涸的药汁,黑褐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怎么也洗不掉。 她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密室里的那些气味,全都留在身后。 她要将这个好消息带出去,带给那些在走廊上等了一整夜的人。 她想好了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想好了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要笑,要笑得好看,要让所有人看见她的笑,就知道苏逸救回来了。 她准备好了。 她抬起头,视线从门框移到走廊上,从近处移到远处,从模糊移到清晰。 然后她看见了一切。 阿宝躺在地上,蜷缩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从唇角一直淌到下巴,滴在青石板地面上。 西域王后跪在他身边,浑身在抖,手里攥着阿宝的手,攥得关节泛白,嘴唇贴在阿宝的额头上,一直在轻声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很低,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随时都会灭。 西域王蹲在一旁,一只手握着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更远处,走廊两侧,那些使臣们倒了一地。 东夷的,南疆的,西域的。 有人躺着,有人趴着,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蜷缩着像阿宝一样。 他们的脸色都是灰白的,嘴唇都是青紫的,呼吸都是微弱的。 有的人已经不动了,有的人还在抽搐,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截被电击了的木头,毫无意义地弹动着。 还有人在吐血,不是大口大口地吐,是从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像一条被堵住了的河,找不到出口,就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站在那些倒下的人中间的人,是静玄。 他背对着凤婉,面朝走廊那头,手里拿着针包,在那些人身上来回穿梭,一根根将针扎在他们身上。 “师父,快将好消息……告……这是怎么回事?” 周玉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石头堵住了的溪流,磕磕绊绊地往前淌。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也看见了,看见了凤婉僵在门口的背影。 看见了那只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颤抖。 看见了那个她准备好要说给所有人听的好消息,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玉柔,去将太医们都喊出来,赶紧救人!” 第497章 此毒无解 周玉柔什么都顾不上说,转身跑进了密室。 太医们从密室鱼贯而出,为首的是周正。 他怀里抱着一个檀木药箱,箱角磕破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茬。 听到女儿声音,知道外面出了大事。 他看见凤婉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行礼,膝盖弯了一半,被凤婉一把拽住了胳膊。 “免了,周院正,您带人去那边,看那些使臣。能救的救,救不了的想办法稳住,等我腾出手来。” 周正点了点头,抱着药箱朝走廊那头跑去,跑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停下来回头看着凤婉。 “殿下,您怎么样?还能坚持住吗?” “放心,我先去看阿宝。” 周正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 “好。” 然后他转过身,跑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那些倒了一地的使臣们中间,月白色的衣袍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凤婉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含在肺里,压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阿宝。 那几步路不长,从密室门口到阿宝躺着的地方,不过几十步。 可那几十步,她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她蹲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顾不上。 她伸出手,搭在阿宝的手腕上,指尖贴上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 脉搏很弱,很弱,弱到她以为自己摸错了位置。 她将手指往旁边挪了挪,重新搭上去,还是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风一吹就会断,不吹也会断。 “阿宝。”她叫了一声。 阿宝没有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角还挂着那道干了一半的血痕。 他的嘴唇是紫的,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她把手指放到他鼻下,都几乎感觉不到那点气流。 凤婉的手开始抖了。 她跪在阿宝面前,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的脸,看着他额头上那层薄薄的冷汗,看着他脖颈侧面那根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一样的筋。 “阿宝,我来了,你坚持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第一根针刺进穴位。 针尖穿过皮肤的那一刻,阿宝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第二针、第三针…… 直至十二根针全部扎入穴位。 她退后一步,看着阿宝。 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紫的,呼吸还是浅的。 什么都没有变,一切都没有变。 凤婉的眼睛开始发酸。 她伸出手,翻开阿宝的眼皮,瞳孔在散,散得很慢,可它在散。 她又掰开他的嘴,舌苔发黑,喉咙红肿,嘴角的血是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一半,像一条干涸了的河流。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鸩毒。 凤婉的手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转着,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齿轮,咔咔咔咔地转着,快到她几乎跟不上。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 静玄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边。 他手里拿着针包,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我已经让人将茶点都安置妥当,确定茶水与糕点里都有毒。” “殿下,”西域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沙哑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了一下,“阿宝他……怎么样了?” 凤婉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他会没事的”? 说“情况不太好”? 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跪在那里,背对着西域王和西域王后,手指还搭在阿宝的手腕上,感受着那片寂静。 西域王后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来,近到像在他耳边。 “殿下,阿宝他……他什么时候能醒?” “王后,”凤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对不起,阿宝他……” 她说不下去。 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卡在食道最窄的地方,上不来,下不去,每说一个字都扎得生疼。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反反复复,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可发不出任何声音。 西域王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看着她的手从阿宝的手腕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看着她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他的眼眶红了,那只布满厚茧的手从阿宝的额头上移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 他没有问第二遍,不需要问了。 凤婉的沉默就是答案,她的肩膀在抖就是答案,她的手从阿宝手腕上滑下来就是答案。 西域王将阿宝从妻子怀里接过来,自己抱着。 他的手臂很有力,几十年的沙场生涯让他的肌肉像老树的根一样虬结着,坚硬如铁。 可此刻他抱着阿宝的时候,那只手是轻的,轻得像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的另一只手放在阿宝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细软的发丝,轻轻地、慢慢地拢着,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阿宝不怕,”西域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父王在。” 阿宝没有回答。 他的头靠在父王的臂弯里,脸朝着天花板,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一滴热泪从西域王眼角滑落,然后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吞咽的动作,是那种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经过食道、经过喉咙、经过口腔,怎么也压不住、堵不回去的动作。 他的嘴张开,一口血从里面喷涌而出。 血溅在阿宝的衣襟上,溅在他苍白的脸上,溅在他闭着的眼睑上。 一滴,两滴,三滴,像一朵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触目惊心。 西域王后伸出手,想替他擦掉嘴角的血。 可她的手刚伸出去,自己的喉咙也涌上了一股腥甜。 她偏过头,一口血喷在了地上,和阿宝吐的一模一样,和西域王嘴角挂着的如出一辙。 三个人,三种姿势,一种颜色。 凤婉看着这一幕,心已经彻底凉了。 这个毒她解不了。 凤婉看着西域王嘴角那抹刺目的鲜红。 看着西域王后衣襟上那片正在洇开的血迹。 看着阿宝脸上那几滴被染红了的、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血痕。 心里那个一直撑着、撑着、撑到她自己都忘了有多重的东西,忽然塌了。 第498章 要飞走了 她跪在那里,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跪了太久,疼到麻木。 她闭上眼睛,将那些涌上来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压下去。 压到眼眶里,压到喉咙里,压到胃里,压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压住了。 可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层水光还在,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那层霜,看起来不重,可怎么也擦不掉。 “周院正。” 凤婉叫了一声。 周正从人群中抬起头,花白的胡子在颤,衣袍上全是血,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也沾了血。 他看着凤婉,看着她跪在阿宝身边、满身是血的样子,放下手里的药碗,小跑着过来。 “殿下。” “那些使臣,中的毒和阿宝一样。” “茶水和糕点里掺的是两种不同的毒,分开吃不会立刻发作,但两种毒在体内相遇后,毒性会成倍增加。现在需要……” 她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心绪平稳下来,“需要一种能同时中和这两种毒的解药。尽量把轻症的人救回来!” 周正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些东西是心疼,是敬佩,是一个行医几十年的老人对另一个人的无能为力的感同身受。 “殿下,臣去翻太医院的药典。所有的毒方、解药方子,臣都翻一遍。一定找到配方的线索。” 凤婉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 周正代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到花白的胡子在风中凌乱地飞着,像一面被风吹破了的旗。 西域王后倒下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像要去够什么东西。 也许是阿宝脸上那滴还没擦干净的血,也许是丈夫那双青筋暴起的手,也许是这世上她最后一点舍不得放下的温度。 可她的手指在够到之前就停了,停在半空中,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忽然被冻住了,花瓣还张着,可它不会再开了。 她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从西域王肩上滑下去,像一座被水浸泡了太久的沙堡,从塔尖开始塌,塌到城墙,塌到城门,塌到地基,最后什么都不剩。 她倒在了阿宝身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是苍白的,她的嘴唇是紫的,比阿宝的浅一些,比西域王的深一些,紫中带青,青中带黑 西域王伸出手,想扶住她。 他的手伸得很快,可他没有握住,他的手指从妻子衣襟上滑了过去,只抓住了一截空荡荡的衣袖。 那截衣袖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像一只蝴蝶落在指尖,翅膀还在扇,可它要飞走了。 他攥紧了,可那截衣袖还是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他没有再伸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了。 他的喉咙又涌上了一股腥甜,比前两次更猛,更急,更凶。 他偏过头,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层雾眨掉,可那层雾越来越厚,越来越浓。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两个人。 阿宝靠在他左臂上,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了,变成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 王后靠在他右肩上,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嘴角是弯的。 她在笑,在最后的那一刻,她在笑。 西域王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妻子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在西域的时候,在那些她坐在镜前梳妆、他从背后走过、随手将她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的时候,他都是这样做的。 以前他做完这个动作,她会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笑一下,说“大王去忙吧,臣妾自己来”。 她总是说“陛下去忙吧”,总是说“臣妾自己来”,总是把他往外推,怕他耽误了国事,怕他因为她而分心,怕她成为他的软肋。 可他从来不怕。 他只怕她不在。 西域王的手停在妻子的脸颊上。 他将手覆在她的脸颊上,掌心是粗糙的,布满了厚茧,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几十年的石头。 可那块石头是热的。 他最后一次将温度渡给她,从他的手心到她的脸颊,从那层厚厚的茧到她薄薄的、凉凉的皮肤。 他抱着他们,抱着这世上他最珍贵的两个人。 他的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抖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可他没有松开他们,也不会松开。 凤婉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还搭在阿宝的手腕上,那点微弱的脉搏在一点一点地弱下去。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唯一一次。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做了所有她会的、懂的、能想到的、该做的、不该做的、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做了。 可阿宝还是没能醒来,王后也跟着一起走了。 西域王抬起头,看着凤婉。 “殿下。” 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凤婉看着他,看着他怀里那两个已经不会醒来的人,看着他的脸上那两道干了的血痕,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手。 她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下。 “王上,您……” “没事。” 西域王声音嘶哑,“殿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凤婉看着他,点了点头。“您说。” 西域王将阿宝轻轻地放在地上,将妻子也从肩上放下来,让他们并排躺在一起。 阿宝在左边,王后在右边,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像睡着了一样。 他低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绢帛被血浸透了一角,暗红色的,像一朵开在绢帛上的花。 他用袖子擦了擦那角血迹,擦不干净,血已经渗进去了,渗进绢帛的纹理里,渗进那些墨写的字里。 他没有再擦,将那卷绢帛双手呈给凤婉。 “殿下,这是西域归顺大周的国书。臣已经签了,盖了印。西域从此以后,便是大周的西域都护府。” 第499章 这就够了 凤婉颤抖着手,将这份信任与重任接下。 她的手在抖,从昨晚到现在,从切开苏逸的胸膛到缝合他的心脏,从阿宝中毒到王后倒下,她的手一直在抖。 “臣只有一个愿望。” 西域王用破碎的声音,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查出真相。找到下毒的人。为阿宝,为臣的妻子,为那些使臣们……报仇。” “好。” 只有一个字。 西域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谢殿下。” 他说完这两个字,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躺在身边的阿宝和王后。 两张脸,两种表情,一个没有笑,一个笑着。 他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这样笑。 那是在西域的王庭,在杏花树下,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袍,手里捧着一卷书,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说“大王,您挡着臣妾的光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可她的光没有回来,太阳移走了,杏花树的影子移走了,那卷书上的字暗了下去。 她瞪了他一眼,可嘴角还是弯着的,说“大王,您把臣妾的光弄丢了”。 他说“赔你”。 她说“怎么赔”。 他说“一辈子”。 他赔了一辈子。 一辈子到了,该还了。 西域王的手从妻子的脸颊上滑了下来,落在阿宝的手上。 他将那只手握在掌心里,像以前那样。 阿宝还小的时候,他牵着那只手走过西域王庭的长廊,走过练兵场,走过那些他以为会一直走下去的路。 那只手很小很小,小到能被他整个握在掌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现在那只手很大了,大到他的手掌已经握不住了。 胃里一阵翻涌,一口血再次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他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倒在阿宝和王后中间,头靠着阿宝的肩,手握着王后的手。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看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画着彩绘。 鸳鸯戏水的图案,和东宫走廊上的一模一样。 他看不懂那些图案,不知道那些鸳鸯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他的左边是阿宝,右边是王后,他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躺在一起。 这就够了。 凤婉跪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卷被血浸透的绢帛。 她看着西域王倒下去的那一刻。 这个人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往后倒去。 凤婉的身体往后倒去的那一刻,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变得很慢很慢。 她看见头顶的横梁从视线的一端滑向另一端,横梁上画着彩绘。 鸳鸯戏水的图案,她母后亲手挑了花样让工匠画的,说是为了她大婚特意选的图案。 她当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她看着那些鸳鸯,看着它们成双成对地游在彩绘的湖面上,忽然觉得好累。 那种累不是从昨晚开始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从她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开始,从她第一次拿起手术刀开始,从她决定要救所有人、不让任何人在她面前死掉开始。 她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够拼命,够不眠不休,够把所有的技能都用上,她就能把所有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可她抢不回阿宝,抢不回王后,抢不回西域王,抢不回任何一个在她面前闭上眼睛的人。 她谁都救不了。 她的身体继续往后倒,衣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听见有人在喊“殿下”,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她听不清是谁在喊,也许是周玉柔,也许是静玄,也许是虞江。 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的手指还攥着那卷绢帛,攥得很紧。 她不会松开的,死也不会松开的。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不是她以为的方向,不是她以为的人。 她的肩膀靠进了一个胸膛,那胸膛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那气味她很熟悉。 她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的是虞江的下巴。 他的下巴线条很硬,棱角分明。 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紧到唇线变成了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直线。 她看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脖颈侧面那根绷得紧紧的筋,忽然想笑。 笑他明明自己也受了伤、流了血、差点死了,还在这里接着她。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先带她回去休息,这里就交给你了!” 虞江对静玄说了一句,便抱起凤婉往房间里走去。 静玄看着虞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道深青色的身影走得很快,可静玄注意到,虞江抱着凤婉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从他站着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泛白,白色的绷带从袖口露出来一截,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虞江在硬撑,他也在撑。 所有人都在撑。 静玄收回目光,看着阿宝。 阿宝躺在他脚边。 阿宝走了,他再也没有机会看到阿宝笑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眼里冒出来的那些水汽憋回去。 然后他睁开眼睛,弯下腰,伸出手,将阿宝的眼皮轻轻地合上。 第一次没有合拢,手指移开的时候眼皮又弹开了,露出一条细细的缝。 他又合了一次,这一次手指多停留了片刻,等那层薄薄的眼皮彻底软下来、贴下去、不再弹起来,他才松手。 门关上了。 眼闭上了。 静玄直起身,转过头,看着那些还在倒地、还在抽搐、还在求救的使臣们。 周正跪在一个东夷使臣身边,手里端着药碗,正在喂药。 那人已经咽不下去了,喉咙不动了,药汁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地上。 周正没有放弃,又灌了一勺,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喝下去,喝下去就有希望,别放弃!” 他没有擦,继续灌,一勺,又一勺,再一勺。 走廊那头,殷鹤鸣来了。 他走得很急,急到靴子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急,像有人在拿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暗卫,清一色的深灰色衣袍,腰间悬着短刀,步伐整齐。 可他们的脸色都不好。 接连两天出了这么大两件事事,他们作为暗卫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来不及做、什么都阻止不了。 第500章 互不相识 殷鹤鸣觉得自己真的应该提着脑袋去见殿下了,这个暗阁首领做的太不称职。 殷鹤鸣走进走廊的那一刻,脚步猛地停了。 他看见了阿宝,看见了王后,看见了西域王。 三个人并排躺在一起,头挨着头,手交握着手。 殷鹤鸣的瞳孔缩了一下。 “西域王,”殷鹤鸣声音哽咽,“臣来晚了。” 静玄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晚,”静玄的声音很平静,“查案,不晚。” 殷鹤鸣的拳头攥得更紧了,紧到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暗卫们。 “查。把那些宫女画影图形,全城搜捕。封锁城门,只许进不许出。调查所有接触过那些茶点的人,御膳房的厨子、传菜的太监、领路的宫女,一个都不许放过。” 暗卫们单膝跪地,齐声应了一句“是”。 殷鹤鸣转过身,看着静玄。 “东夷王,殿下她……” 静玄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虞江抱着凤婉进去的那扇门,看了一瞬。 “她昏过去了,虞江在守着她。” 殷鹤鸣的眉头皱了一下。 “先处理这些事情吧,她只是太累了!” 殷鹤鸣的手指顿了一下。 后槽牙又咬紧了几分。 “阁主,那几个宫女太监全都死了,都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都是毒发而亡。” 殷鹤鸣看着前来报信的暗卫,咬紧了后槽牙。 又迟了一步。 那个暗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呼吸。 走廊上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全都死了”。 还在呻吟的使臣们忽然安静了,静玄正在帮阿宝整理衣服的手指忽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殷鹤鸣身上,落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落在他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上。 “什么时候的事?还有什么发现没有?” 暗卫的肩膀颤了一下。 “回阁主,大约一炷香前。属下们赶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没有呼吸了。每个人的症状都一样。嘴角有血,瞳孔扩散,指甲发黑。和……和阿宝殿下的症状一模一样。” 殷鹤鸣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松开,蜷了一下又松开。 “还有呢?” “那四个宫女住两个房间,两个太监住一间。 每间房的门都是从里面反锁的,属下破门而入的时候,几个人都已经死了。 桌上还有没吃完的糕点,茶壶里还有茶,和送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而且……而且他们所有人脖子上有刺着一朵花!” “什么花?” “看上去像是樱花!” “你确定?” 这次问话的不是殷鹤鸣,而是静玄。 “是,可以确定!” 殷鹤鸣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樱花。 樱花岛。 又是他们! 殷鹤鸣转过身,看着静玄。 静玄站在阿宝身边,手还保持着整理衣襟的姿势,五根手指搭在阿宝的衣领上,没有动。 “殷大人,阿宝的仇,我亲自报!樱花岛吗?哼,本王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谁一次又一次想要我们的命!先是苏逸被刺,又是阿宝中毒,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本王了呢?” 轰! 静玄的话,让殷鹤鸣脑袋里犹如炸雷一般轰然作响! 下一个是谁? 一个人影清晰的印在他的脑海里,渐渐变得清晰。 他想起了城门爆炸。 想起了苏逸倒下的那一刻,口吐鲜血,脸色煞白。 想到了那些茶点,想到了阿宝弓着身子、蜷缩在地上的那一刻,想起了王后倒下、西域王倒下、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躺在一起的那一刻。 然后静玄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回响:“先是苏逸被刺,又是阿宝中毒,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本王了呢?” 难道是他? 真的是他吗? “殷大人怎么了?” 静玄见殷鹤鸣脸色连连变化,还以为他有了什么新发现。 殷鹤鸣闻言,强装镇定,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慢慢地压下了去。 这件事太大了,没有证据之前,谁都不能说,尤其是不能让殿下知道,所以自己要先稳住。 “没事。” 殷鹤鸣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的眼睛看着静玄,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静玄身上,而是穿过了静玄的肩膀、穿过了那条长长的走廊、穿过了那扇紧闭的门,落在一个看不到的地方。 静玄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后面,虞江坐在床榻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垂在凤婉的手腕旁边。 他没有碰到她,可离得很近,近到他的指节能感觉到她脉搏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白净的手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看到他们沾满了鲜血。 上面有苏逸的,也有阿宝一家三口和使臣们的,还有那些死在城门口的将士们与大臣们的。 他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在短短时间里做到这样。 是自己一直都小瞧了他。 虞江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双他曾经以为是用来拿相机、被人信任的手。 此刻,却沾满了鲜血。 再也洗不掉、擦不干净,永远都会存在的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张又一张脸。 苏逸口吐鲜血苍白的脸、城门爆炸后那些被白布盖住的、再也醒不过来的大臣们的脸。 那些倒了一地的使臣们的脸,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可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的人的脸。 最后是阿宝的脸,苍白的嘴角挂着血痕的脸,在他母妃怀里蜷缩成一团的脸。 那张脸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睁开眼睛也能看见。 它刻在了他眼皮的内侧,他每一次眨眼都会看见它。 “对不起,这是你们自己选的路,只是与我不同道而已,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们互不相识!” 他在心里与他们做着诀别。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香炉旁,小七看了一眼,以为虞江只是无聊而已,便继续看着凤婉。 虞江将香炉的盖子轻轻盖上,那一小截被他指尖捻碎的药末在炭火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转瞬就被满室的沉水香气吞没了。 第501章 北疆王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2章 只剩静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3章 差的很远 他早就怀疑了,那些宫女脖子上的樱花,那些太监被调动的档案,那些茶点从御膳房到东宫的一路上经过了那么多人的手,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 不是没有发现,是发现了没有说,是说了没有用,是有用的人已经被换成了他的人。 这座皇宫不是铁板一块,它早就是筛子了,而这个人就是那个拿着锤子、一下一下敲出那些筛子眼的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安排的?” 虞江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合作对象一点都不了解。 他比自己想象中要神秘的多。 那个人歪了一下头,面具后面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浓。 “你猜。” “三年前?五年前?还是……” 虞江顿了一下,后槽牙咬紧了几分,“还是从你父王那一代开始?或者更早?” 虞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不对,那些人不是你们北疆的人,他们是樱花岛的人。” 虞江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是从身体里面往外冒的冷。 他在怕什么? 怕这个人,还是怕自己想到的那个答案? “不对。” 他脑子里闪过诸多画面,但每一帧画面都让他不寒而栗。 “那些人不是你们北疆的人。 北疆王庭被屠,王族几乎死绝,残存的势力早已被瓦解,你从哪里招揽那么多人手? 你从哪里训练那么多人手? 你从哪里养活那么多人手? 你一个人,没有封地,没有军队,没有钱粮,你怎么可能做到这一切? 光靠你在樱花岛攒下的那点家底,你不可能把钉子钉进这座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你不可能,你没有那个能力。” 他眯眼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银色的面具。 他想透过那张面具,看看那下面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弯着。 虞江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他想到了南疆那些献祭的大臣们,想到了那个没能复活成功的人。 樱花岛! 难道大周……不……曾经的大凉国,也已经被那个人和他的势力渗透到了这种地步? 那个人没能复活成功,现在的樱花岛又是谁在主导?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虞江的脑子里那些画面转得越来越快,快到他几乎抓不住。 “所以,你不是北疆的那个王子。你是樱花岛的人?你只是利用了他的身份而已!” 银面人依旧立在原地,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可那漫不经心的笑意始终挂在脸上。 殿外的风卷着晚春的落樱飘进来,淡粉的花瓣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竟让虞江莫名想起那些宫女颈间纹着的、一模一样的樱花印记。 一模一样的冷艳,一模一样的致命。 “利用?” 那人一步步逼近虞江,虞江一步步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殿柱,砖石的寒气顺着衣料钻进来,却抵不上心底翻涌的寒意万分之一。 他自以为掌控了一盘死局,拉着这位“北疆遗孤”合谋夺权,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对方棋盘上,一颗早就算好步数的棋子。 银面人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的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停在虞江三步之外,微微俯身。 “南疆王,你猜了这么久,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呢?怕了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虞江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缩:“你要做什么?” 此时的虞江再也没了半分虞江的从容淡定。 银面人笑了。 “真怕了?哈哈哈!” 虞江的后背紧贴着殿柱,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努力让自己的双腿站直,但他控制不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 虞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颤音。 银面人歪了一下头,仔细打量着虞江。 “你这样子,看起来真的很不像虞江啊,难道我的情报出了什么错?” 银面人的目光像一把刀,从虞江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从额头的冷汗刮到眼角的细纹,从眼角的细纹刮到嘴角那道微微发颤的弧线,又从嘴角刮到脖颈侧面那根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一样的筋。 “你真的是虞江吗?” 虞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银面人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你的反应不对。 虞江这个人,我在暗阁的档案里读过几百遍,在南疆的眼线嘴里听过几千遍,在那些和他打过交道的人的描述里见过几万遍。” 他围绕着虞江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 “虞江……老南疆王的儿子,王室大乱,从小流离失所,直到前几年才被大祭司老公羊找到,回南疆做了新一任的南疆王。” 银面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着。 他看着虞江,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那双手移到他的肩上,从肩上移到他靠着殿柱微微弯曲的脊背上。 他的目光像一条蛇,在虞江的身上慢慢地爬着,爬过每一寸皮肤,舔过每一道伤痕,在他最脆弱的地方停下来,盘着身子,吐着信子。 “虞江回到南疆之后的所作所为,很有气魄,很有担当。” 银面人停下来,站在虞江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他能在那个乱了几十年的王庭里立足,并且以雷霆手段让那些有异心的王在短时间内归顺。 据说在他回到南疆的第三十七天,南疆王城发生了一场大火。 烧了三天三夜,烧死了十二个反对他的大臣,烧掉了所有的反对声音。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虞江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他记得那场大火,记得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记得那些大臣们的惨叫从火场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被宰杀的牲畜。 他站在王庭最高的那座楼上,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在火海里挣扎的人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件事确实是虞江的手段,但不是她张慢慢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成为了他。 但自己与他还是差的很远! 第504章 到底是谁 虞江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松开了。 怕什么,前路是自己选择的,既然选了就要一往无前。 自己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她现在还有凤婉对他的信任。 还有南疆在自己身后。 他还有山卫。 一种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由于风太大,而脚底的石头已经开始松动。 眼看就要万劫不复,可忽然发现崖壁上有一根藤蔓,于是伸手握住并且握得很紧。 心里瞬间便有底了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的背渐渐挺直,整个人犹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银面人脸上的笑意随着虞江一步步的逼近,渐渐消失。 一步、又一步…… 虞江往前走一步,银面人往后退一步。 银面人的靴底碾过地上的花瓣,发出急促的声响,和之前那些不急不缓的脚步完全不同。 他在后退,从虞江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在退。 他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虞江,盯着这个刚才还在发抖、还在后退、还在靠着殿柱才能站稳的人。 虞江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比之前更大,更稳,靴底踩在荒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的一声,砸在银面人的耳朵里,砸得他的肩膀微微一耸。 “你在怀疑本王?” 他站在月光下,深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上的银色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条条游动的蛇。 虞江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深青色的衣袍扫过满地残瓣与荒草,将那些细碎的声响尽数碾在身后。 那双原本藏着惶惑的眸子,此刻淬满了锋芒,直直锁在银面人覆着面具的脸上,分毫不让。 那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可眼底翻涌的惊疑,却再也藏不住。 他分明看得清楚,不过片刻之前,眼前这人还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连站立都需依仗身侧的殿柱,可不过转瞬之间,那副孱弱不堪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血里渗出来的狠戾。 这种狠戾不是装出来的。 银面人见过太多装狠的人,那些人在酒桌上拍着桌子瞪着眼睛,声音大得像打雷,可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腿软得比谁都快。 虞江不一样。 他身上那种东西,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是亲眼看着自己的世界在眼前碎成齑粉、然后在一片废墟上重新站起来的人才有的。 银面人的后脚跟磕上了一块凸起的石板,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他的下巴抬了抬,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 “本王?” 银面人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倒是在本王面前称起本王来了。” 虞江没有再往前走。 他站在月光下,离银面人三步远的地方,那张被月色映照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冷得像冬天的刀,暗的那一半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渊。 “你觉得本王不是虞江?那你觉得本王是谁?” 银面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虞江的手从袖中慢慢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要托起散落的月光。 “你刚才问本王,真的是虞江吗?本王现在问你,你确定你认识的那个虞江,就是真正的虞江吗?” 银面人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虞江的脸上移开,落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落在那五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看来你真的不是虞江。那你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是他往前走,虞江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早该发现的。你的站姿,你说话的方式,你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你身上有太多不属于虞江的东西,可我一开始以为那是你伪装得不够好,是你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角色。”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虞江只剩一步之遥。 “我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伪装得不够,那是伪装得太好了。好到你把另一个人的习惯刻进了骨子里,把自己原本的样子忘得一干二净。” 俩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像是要将对方彻底看透。 “很好,我承认我不是虞江。虞江在南疆王被献祭那天就已经死了。” 银面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下一刻,他脸上露出了恐惧之色。 虞江看着他的模样,眉眼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 “放心,本王也不是那个想要活过来的老不死的。” 银面人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到了针尖大小。 “你到底是谁?” 虞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让银面人的心脏猛然缩紧。 “你很怕那个人?”虞江往前迈了一步。 银面人后退一步。 “你怕那个老不死的。”虞江又往前走了一步,“所以你才会在我提到他的时候,露出那种表情。” “你闭嘴。”银面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一声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 “你怕他活过来。你怕他一旦活过来,你这么多年布下的局、攒下的家底、收买的人心,全都会变成他的嫁衣。” “我让你闭嘴!” 银面人的手猛地抬起来,五指成爪,朝虞江的喉咙抓去。 那一下很快,快到只在月光下留了一道残影。 可虞江比他更快。 虞江的手从袖中探出,不偏不倚地扣住了银面人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精准得像一把钳子,卡在他桡骨和尺骨之间那个最脆弱的位置。 银面人的手停在半空中,离虞江的喉咙只有三寸远。 可这三寸,他怎么都送不过去。 虞江看着他那张银色的面具,看着面具后面那双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充血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既然要合作,那我们便坦诚一些。光明正大的合作岂不更值得你我信任?” 虞江一边说着,另一只手也在慢慢靠近那张银色的面具。 “你要做什么?” 银面人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不再是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而是一种无力感。 虞江的手指触上了面具的边缘。 第505章 你见过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6章 太熟悉了 虞江的手悬在半空中。 面具还托在他掌心里,银白色的,沉甸甸的。 他的手指微微地蜷着,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从刚才那个明艳狡猾的人,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银面人。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银面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声音再次恢复到了沙哑低沉难以辨雌雄的状态。 “苏逸,静玄。你帮我解决掉他们,我帮你得到你想要的。公平交易,银货两讫。” 虞江留下这句话,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荒芜的角落。 但他心里的疑问与不安一点都没能减少。 凤婉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帐顶。 淡青色的纱帐,上面绣着银白色的兰草。 光线从帐子外面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她盯着那些兰草看了很久,久到视线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光。 她的脑子里是空的。 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东西太多了、装不下了、溢出去了、最后什么都不剩的空。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身下冰凉的丝绸。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气味,沉水香的气味,从床头的香炉里袅袅地飘出来。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沉水香。 她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香炉里燃的不是这个味道。 “小七。” 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凤婉偏过头,小七趴在床边睡觉的正香。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脚趾踩在冰凉的砖面上,没有穿鞋。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干涸的药汁已经洗掉了,指甲缝里也是干净的,有人在她昏过去之后替她仔细地清洗过。 虞江呢? 她想起了自己倒下去的那一刻托住她后背的那只手,想起了那个温热的胸膛,想起了她睁开眼睛时看见的那个绷得紧紧的下巴。 她将脚伸进鞋里,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她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朝门口走去。 门推开的那一刻,走廊上的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走廊上很安静。 使臣们已经不在了,地上那些血迹也被冲洗干净了,青石板被水洗过之后泛着湿润的光,可石板的缝隙里还能看见一些暗红色的、怎么也洗不掉的痕迹。 阿宝躺过的地方,现在空了。 凤婉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空地。 她记得阿宝躺在那里的姿势,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 她记得阿宝嘴角那道干了一半的血痕,记得他说“师兄,我会死吗”时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将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见了靠在廊柱上的虞江。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柱子,双臂交叉在胸前,头微微低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的衣袍还是昨天那件深青色的,下摆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印记,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脸色很差,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像一株被太阳晒了太久、快要枯死的植物。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凤婉先移开了目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虞江眼睛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指尖,不疼,可总觉得不舒服。 “去哪儿了?”她问。 虞江站直了身体,将手臂放下来。 “睡不着,怕打扰你,出来吹吹风。”虞江说,声音有些哑。 凤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走出房门,赤脚踩着鞋,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廊上空荡荡的,风从尽头吹过来,带着初春未尽的寒意,吹得她衣袍的下摆轻轻翻动。 她走到阿宝躺过的地方,蹲下来。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冰凉的、粗糙的石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宝。”她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人应。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 凤婉蹲在那里,膝盖蜷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她蹲着,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些洗不掉的血迹,看着阿宝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虞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他看着凤婉蹲在那里的背影,看着她缩成一团的、单薄的、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背影。 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反反复复,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婉儿。”他终于开了口。 凤婉没有动。 “地上凉,你身体还虚,回去吧。” 凤婉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像是生锈了的合页被强行推开时发出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着虞江,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他的眉眼看到他的下巴,从他的下巴看到他脖颈侧面那根微微凸起的筋。 “慢慢,”她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喊的是慢慢,不是虞江。 虞江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在怀疑我?”虞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凤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朝走廊那头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慢慢,我们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不用问,就能感觉到。” 她没有回头,说完这句话,继续朝前走去。 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那扇半开的门后面。 虞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的、修长的、曾几何时只用来拿相机的手。 他翻转手掌,看着掌心里那些细细密密的纹路,那些交叉的、纠缠的、分不清来路和去路的纹路。 他想起凤婉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还有她喊的那声“慢慢”。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 她不是在质问,只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事实。 他瞒不住她。 从来都瞒不住。 第507章 果然如此 可她从来没有拆穿过他。 虞江靠在廊柱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横梁。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银色的面具,那双在面具后面沉如寒潭的眼睛,那个低沉沙哑的、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 “苏逸,静玄。我帮你解决掉他们,你给我我想要的。” 然后他想起凤婉蹲在阿宝躺过的地方、缩成一团的样子。 想起她说“慢慢”时那种怀疑还是失望的眼神。 想起她说“我们太熟悉了”的时候,嘴角那抹淡淡的忧伤。 虞江睁开眼睛,看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直起身,朝走廊那头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荡着,嗒,嗒,嗒,一声接一声。 像一个人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凤婉走进房间的时候,小七还趴在床边上。 也许是时间足够久了,也许是凤婉的动静惊醒了睡梦中的她。 小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小姐……您醒了?” 然后她突然停住了自己的所有动作。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脸都吓白了。 整个人扑到凤婉面前,手忙脚乱地去翻看她有没有受伤。 “小姐!你有没有事。怎么回事?我怎么会睡着?不对劲!” 凤婉低下头,看着小七那双手在她身上翻来翻去,指尖冰凉,抖得厉害。 “没事,可能你最近太累了吧!” 小七的手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着凤婉,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姐,”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瓷片,“是小七失职了。” 凤婉眼角扫过香炉,那里面还有香在缓缓燃烧。 她的眸色不由沉了一沉。 转头看着泪眼婆娑的小七,心里不由一紧。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小七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凤婉说,“我没事,小姐说话你还不信?你就是太累了!” “小姐,从老爷当初训练我们开始,我们这些人就不会在不知不觉中睡去。如果真出现了这样的事情,那等着我们的结果只有一个……死!” 凤婉的手指停在小七的脸颊上。 “小七。”凤婉叫了一声。 小七的嘴唇在抖,可她咬着牙,把那层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跪下来,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姐,是小七的错。小七不该睡着的。是小七放松了警惕,小七对不起老爷的培养。” 凤婉蹲下来,蹲到和小七平视的高度。 “小七,不怪你,你没有睡着。”凤婉说。 小七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解。 凤婉站起身,走到香炉前。 那只香炉是铜制的,巴掌大小,三足两耳,炉盖上镂空雕着缠枝莲纹,做工精细。 她记得很清楚,睡前小七亲手点的香,用的是她惯常喜欢的那款沉水香。 她揭开炉盖,里面还有小半截没有燃尽的香。 香没有任何变化,但是香灰里好像多了一层淡淡的褐色,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果然如此! 凤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沉到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转过身,看着小七。 小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凤婉。 她的脑海里一帧帧回忆着昨晚的一切。 直到那一帧画面的停留,让她全身都惊的出了一身冷汗。 她记得很清楚,虞江碰过香炉。 难道…… “香里加了东西。不是迷药,是一种让人睡得更沉的药。 加在沉水香里,闻不出来。 对普通人没什么用,可对你这样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来说,那一丁点就够了。 够让你的身体以为自己在安全的环境里,够让你的警觉在一瞬间松懈下来,够让你,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小七的瞳孔缩了一下。 已经确认。 小七跪在地上,脊背一点一点地僵直。 她的脑海里,那帧画面停在原地不动,虞江的手,修长、骨节分明。 他的指腹轻轻拂过香炉的边缘,像在抚摸一件精致的器物。 当时她以为他只是随手拨弄,以为他只是无聊,以为他是这世上她最不需要提防的人。 “小七。”凤婉叫了一声。 小七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姐,是虞江,他……他碰过香炉。昨晚。您昏过去之后,他一直守在您床边。他说他要守着您,等您醒。奴婢觉得他与小姐的关系那么好,觉得他不会害您,可……” 凤婉蹲下来,蹲到小七面前。 “你亲眼看见他碰了香炉?”凤婉问。 小七用力地点了点头。 “亲眼看见。他打开炉盖,用手指在香灰里拨了一下。当时觉得他只是无聊罢了,没想到……” 凤婉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香炉上,她想起自己醒来时闻到的沉水香气味,想起那种气味里若有若无的一丝苦杏仁的味道。 想起虞江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廊柱、说“睡不着,出来吹吹风”时的样子。 凤婉的手指从香炉边缘慢慢收了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没等凤婉应声,门已经被推开。 虞江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七和她对面的凤婉,语气轻快,像是在开玩笑。 “小七醒了?怎么样?睡得香不香?” 他也没等小七与凤婉说话,径直将手里的小包裹递给了凤婉。 “这是一小包酣睡散,是山卫搞出来的新玩意儿,今天在小七身上试了一下,看来效果还不错,这一包给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哦,小七,不好意思哦,没有提前跟你说!” 小七跪在地上,脊背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僵在那里。 她看着虞江递过来的那包东西,看着他脸上那副轻快的、像是完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的表情,瞳孔一点一点地缩紧了。 虞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看起来很真诚,可在小七眼里,那比任何嘲讽都要刺眼。 “酣睡散。” 第508章 这是什么 小七慢慢地重复了这三个字,低沉到分不清情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虞驸马好雅兴,拿奴婢做试验。” 虞江的笑意僵了一下。 “虞驸马!”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自己。 果然还是要跟在她的身后,驸马,没有她的公主,哪来自己的驸马? “小七你调皮了哦,看来得早点安排你和公羊的婚事了呢,小七好像都对我有意见了,是不是啊婉儿?” 虞江蹲下来,蹲到和小七平视的高度,语调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眼睛在看着凤婉。 “我这不是想着你们小姐身边的人太辛苦了,想让你们睡个好觉嘛。 再说了,又不是毒药,就是让人睡得沉一点,现在醒来精神还更好呢。没副作用的。留着吧!” 他将那包“酣睡散”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凤婉的手。 “怎么?不喜欢这个礼物?”他语调轻扬,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凤婉和小七,捕捉着她们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凤婉没有接那包药。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虞江脸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小七,你先出去吧!” 小七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着凤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见凤婉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她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在门外停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瞬间变成破风声,一个纵跃,她消失在门口,出现在房顶上。 公羊不知何时已经在上面,小七看到他愣了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凤婉和虞江。 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一个低头,一个仰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一长一短,一高一低,像两棵种在同一片土地上、可根须从来没有交缠过的树。 虞江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手里的药包还举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凤婉,阳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婉儿?” 凤婉没有应。 她转过身,走到香炉前,揭开炉盖。 铜盖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镂空的缠枝莲纹硌着她的手心。 她用火钳从炉膛里夹出那截没有燃尽的香,放在瓷碟上。 香是灰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 她将瓷碟端到虞江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这是什么?”凤婉问。 虞江看了一眼那截香,又看了一眼凤婉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有完全收回去的笑意。 可凤婉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完成这个动作。 “香啊。” 虞江说,“小七给你点的沉水香,你不是一直用这款吗?” 凤婉将瓷碟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一些。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这里面加了什么。” 虞江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将那包药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靠着窗台,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凤婉。 婉儿你怎么了?我刚不是说了吗?是试了一个新香!”他说。 凤婉站起来,端着瓷碟走到他面前,将瓷碟放在窗台上。 “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你不是在试香,你是在试小七的命。” 虞江低下头,看着那截灰褐色的香。 “哦,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小七最近也挺累的,刚好这个香对她有用,便试了一下。 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大家都挺累,公羊也天天念叨着,小七太累了,都没怎么好好休息,所以我……” 凤婉将瓷碟往窗台上一搁,瓷器和石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以你就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用一种从未验证过的药,在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让我身边的人陷入无法唤醒的沉睡? 而且是在最近出了这么多事情的情况下,慢慢,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希望我们都坦诚一点,你究竟要做什么?” 虞江的笑意彻底僵在了脸上,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弧度,可那个弧度已经死了,像一朵被冻住了的花,花瓣还张着,可它再也无法绽放。 “婉儿,你听我说……”虞江从窗台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凤婉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在听。”凤婉说。 “虞甄跟我说过这个方子。他说是山卫从南疆一个老药师那里收来的。 本来是为了给山卫自己人用的,那些山卫执行任务的时候几天几夜不能合眼,任务结束后需要用一种温和的药物帮助他们强制休息,不然身体会垮掉。 虞甄拿自己试过,他说没问题,我就想着……小七也可以试试。” 凤婉看着他。 “除了这件事,你还有没有其它事情瞒着我?苏逸和阿宝的事情,与你有没关系?” 凤婉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房间里气氛瞬间凝结。 虞江眼底的每一丝变化都被凤婉看得清清楚楚。 从错愕到受伤,从受伤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表情。 虞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凤婉,嘴角那抹已经死了的笑意还僵在原处,可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慢慢涌上来的那种红,是一瞬间的、像被人一拳打在了鼻梁上那种红。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 “你问我,”虞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碾碎了之后才说出来的,“苏逸和阿宝的事,跟我有没有关系?” 凤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薄薄的一层,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那层霜,看起来很冷,可它在那里,怎么都擦不掉。 那层泪光没有落下来,就那样含在眼眶里,含着,忍着,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婉儿。” 虞江只叫了这么一声,然后停了。 第509章 一滴眼泪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胸口鼓了起来,深到他的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他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吐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把身体里最重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卸。 他睁开眼睛,走到凤婉面前。 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没有距离,没有任何东西挡在他们之间。 近到凤婉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婉儿,你看着我。”虞江说。 凤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苏逸被刺的那天,”虞江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蹦到凤婉的耳朵里,“你告诉我,我在做什么?我就在你身边,我也差点死在那一天。 你是第一时间看到我受伤倒地的,你现在问我,我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是攒够了委屈与冤枉,百口莫辩的那种抖。 “阿宝中毒的时候,我在哪里?我在你身边。 我从你手上接过苏逸,把他放进密室里,然后我出来,站在走廊上,一直没有离开过。 那块桂花糕不是我递给阿宝的,那杯茶不是我倒给阿宝的,那些宫女不是我安排进宫来的,那些太监不是我收买的。 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以为这些是我做的? 婉儿,你真的以为这些是我做的?” 凤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泪光终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回到南疆之前,”虞江的声音碎了,他瘪着嘴,委屈的看着凤婉。 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我是一个摄影师,我拿的是相机,不是刀。 我看见血会头晕,看见死人会做噩梦,看见有人在我面前受伤会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连一只流浪猫都不敢收留,因为怕它死了我会难过。 凤婉,这些你不知道吗?你都知道,可……是什么让你这样怀疑我? 是谁前几天还信誓旦旦的说要一直守护着我,要帮我回去找爸爸妈妈? 是你…… 可现在呢?你现在在怀疑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越掉越快,越掉越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在青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啪嗒的,分不清哪一滴是哪一滴。 “你问我苏逸和阿宝的事跟我有没有关系?婉儿,我连杀一只鸡都不敢,你让我杀人?” 凤婉站在那里,看着虞江的眼泪,听着他的声音。 她在努力回想着那天的情形。 苏逸被刺的时候,虞江确实没有作案的时机。 阿宝中毒的时候,虞江确实也没有机会。 凤婉的心乱了,她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虞江的眼泪还在掉,他没有擦,就那样站在凤婉面前,像一棵被暴雨浇透了的树,浑身湿透,枝叶低垂,可根还扎在地里,一动不动。 凤婉看着他,脑子里那些怀疑的、猜忌的念头,忽然像被一只手轻轻地拂了一下,露出了一道缝隙。 她闭上眼睛,努力把那些混乱的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让它们像退潮一样慢慢地、慢慢地退走,露出被淹没在下面的、最初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记忆。 苏逸被刺的那天,虞江就站在自己身边,和父皇母后在一起。 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自己第一时间便找到了他。 他与那个刺客并没有什么交流。 阿宝中毒的时候,虞江虽然一直都在,但同时在这里的还有其他人,还有很多人,那自己应该怀疑的是所有人,而不是只有他。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怀疑他,是因为他在香炉里加了酣睡散。 但他也把原因说清楚了,他还带来了酣睡散给自己。 凤婉站在窗前,背对着虞江,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画着圈。 虞江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双腿蜷在胸前,像一个被抽空了的、瘪掉了的皮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凤婉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见虞江坐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很疼。 她走过去,蹲下来,蹲到他面前。 “慢慢,我不是无缘无故怀疑你的。 你在我香炉里加了东西。 你在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让守在我身边的人失去了意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虞江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可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还有一丝倔强。 “我说了,我只是想让小七睡一觉。” 凤婉看着他,看了片刻。 “小七不是普通人。她是暗卫,她的职责就是在任何时候保持清醒,尤其是在我身边的时候。 你让一个暗卫在你面前失去意识,这对她来说不是休息,是耻辱。 对她来说,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虞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凤婉没有给他机会。 “而对我来说,”凤婉的声音软了下去,“这意味着我身边最信任的人,在我昏迷的时候,被人用最隐蔽的方式卸掉了武器。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闯进来,如果有人要对我不利,小七不会醒,我不会知道。 因为我们都在睡觉。” 虞江的手指蜷了一下,蜷成了拳头,又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我没想那么多。”他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凤婉说。“你就是因为没想那么多,我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如果你是刻意为之,如果你是有预谋的、有目的的、存心要害我。 你现在不会坐在这里,你会被关在殷鹤鸣的暗牢里。 慢慢,我不是想要看你的眼泪的。 我是希望,你我之间不要有什么误会,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时期。” 凤婉站起来,退后一步,低下头看着他。 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起来吧,你个爱哭包,对不起,今天是我太紧张了,既然都是误会,慢慢,希望我们还是好姐妹!” 虞江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凤婉伸出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纤细而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下,等着他去握。 第510章 不会道歉 虞江就那么静静的看着那只手。 久到凤婉的手开始微微发颤,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 刚要再次与虞江说话,他先一步站了起来。 却并没有握凤婉那只手。 凤婉收回手的那一瞬,指尖从他掌心的方向划过去,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凤婉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摇头,收回手。 有些无奈又有些拿她没办法。 “爱哭包,脾气还挺大。”凤婉说。 虞江没有接话。 他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脸上那些泪痕干了之后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子。 凤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抹无奈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随时会咬人的猫。 “好了。” 凤婉说,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不握就不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能逼你不成?” 虞江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没事。” 凤婉的手停在他肩上。 “真没事了?” 虞江没有说话。 他看着凤婉那双浅如琥珀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红着眼眶、瘪着嘴,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模样的自己。 他不想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自己。 凤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 她好像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样的张慢慢她太熟悉了,敏感,脆弱,从小就这样。 “慢慢,”凤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怀疑你,是我太敏感了,我跟你道歉,希望你……原谅我,好吗?” 房顶上的小七早已按耐不住,要不是公羊一直拽着她,她怕是早就冲进房间里去了。 公羊的手像一把铁钳,稳稳地箍在小七的手腕上。 小七试了三次,每一次用力,公羊的力道就跟着紧一分,不重不轻,刚刚好够让她动不了。 她转过头瞪公羊:“你松手。” 公羊没有松手。 “公羊!”小七的声音大了一些。 公羊看着小七那张因为愤怒涨红的脸,然后开口:“还不是时候!” 小七愣了一下。 “小姐,很信任他。” 小七的挣扎停了下来。 她安静了,像一壶烧开了的水忽然被人从火上端下来,还在冒泡,可泡越来越少,直到水面恢复了平静。 她听见了。 她当然听见了。 她跟着小姐这么长时间,听见小姐对很多人说过很多话。 可她从来没有听凤婉说过“对不起”。 凤婉不会道歉。 不是因为她傲慢,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她在每一个当下都做了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她不后悔,不回头,不道歉。 可现在,她在虞江面前,说着“对不起”,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在跟大人认错。 她知道小姐与虞江……不,应该是与张慢慢的一切往事。 她知道在小姐的心目中,张慢慢可能是她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公羊。”小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公羊偏过了头,看着小七的侧脸。 “你信吗?”小七问,眼睛还看着下面那扇半掩的窗户。 公羊沉默着没有说话。 信吗? 肯定是不信的。 因为他心里早就做出了选择! “小七。”公羊终于开口了。 小七没有看他,目光还锁在下面那扇半掩的窗户上。 凤婉和虞江的影子从那道光线里穿过去,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像两条在溪水里游动的鱼,忽近忽远,忽聚忽散。 “我不信王上。”公羊说。 小七偏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怎么……” “我不需要信他。” 公羊打断了小七的质疑,“我现在需要做的,不是信他,而是守好小姐。” 小七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眼眶的皮肤都要被撑裂了。 她看着公羊,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是那种你以为你认识他、了解他、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有一天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完全听不懂的话。 于是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公羊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 “你再说一遍。” 小七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公羊没有再说一遍。 他看着小七那双因为震惊而放大的瞳孔,有些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 “小七,以后我与你,将会一直站在一起,不会有分歧,我们有需要共同守护的人,不是王上,而是小姐!” 小七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非常清醒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梦。 “公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公羊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正如你想的一样,现在的王上不再是我需要保护的那个王上了。” “公羊,你刚才说,现在的王上不再是你需要保护的那个王上了。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他是张慢慢吗?还是因为,你也怀疑他,他会对小姐不利?” 公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公羊,你回答我,是因为他是张慢慢,还是因为,你也怀疑他,他会对小姐不利?或者说,你有什么证据?” “小七……他……” 公羊正要说什么,忽然房间的门打开,虞江从里面走了出来。 “婉儿,休息一会儿吧,今天会很忙,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祭奠阿宝!” 公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微微地张着。 他与小七对视了一眼,两人看着虞江从门里走出来的样子。 他已经恢复了平时冷峻的模样。 虞江似乎没有注意到屋顶上的他们。 他站在门口,侧着身,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伸向房间里,像是在与人挥手道别。 凤婉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走到虞江身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头看向屋顶。 她的目光在公羊和小七身上停了一下,笑着趣道:“公羊,看来得打扰一下你们喽,去陪你家王上回去休息一下吧,小七我先替公羊请个假好不?” 第511章 睡吧睡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2章 突然一问 走廊上的脚步声骤然密集起来。 从东边,从西边,从太医院的方向,从御药房的方向,从四面八方,像无数条溪流汇聚成一条大河,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 周玉柔第一个跑进来。 “怎么回事?师傅怎么又晕了?” 周玉柔的声音还带着跑动之后的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她的药箱背带滑到了肩膀的边缘,随时都会滑下去,可她顾不上扶。 她扑到凤婉身边跪下来,第一时间搭脉,然后努力让自己静下来。 “呼……” 不一会儿,她长出一口气,脉象显示师傅只是身体虚弱,急火攻心,暂时陷入了昏迷。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药丸在她掌心里滚了一下。 她将它塞进凤婉的舌下,又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垫在凤婉的牙齿之间。 “小七,又出什么事了?” 小七跪在对面,和凤婉隔着她。 她看着周玉柔那双抖得厉害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拧得很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碎掉了。 小七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这个时候她不能哭,小姐还躺在这里。 可被周玉柔一问,眼泪不听她的话,自己从眼眶里涌出来,一股一股的,热热的。 她伸出手擦了一把,又流出来了,又擦,又流,怎么都堵不住。 “玉柔,”小七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小姐可能是心里太急了,我也没想到小姐怎么就……” 周玉柔明白了,小姐怕是又受到什么刺激了。 但现在人多眼杂,她也不好再问。 她的手从凤婉的手腕上移开,翻开凤婉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凤婉的嘴看了看舌苔。 “师傅累了,她太累了。我们一直以来,都觉得她是铁打的,都觉得她是神仙,都觉得她不会倒下。 可她也是人,她跟我们一样,会饿,会困,会疼。 她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是她的心在撑着。 她也是一个女人,她也知道累,既然师傅想睡,那边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殷大人……” 周玉柔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周围的人听。 “玉柔姑娘,你说!” 殷鹤鸣听到周玉柔在叫他,赶紧应声,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有些焦急。 “殷大人,师傅这里需要安静。人太多了。” 她看着殷鹤鸣,殷鹤鸣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好像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殷鹤鸣转过身,他看着走廊上那些还在往这边涌来的太医们。 还有正在赶来的静玄、虞江等人,然后他一挥手,让暗卫将走廊堵了个结结实实。 “殿下需要静养,所有人都先请回吧!” 虞江与静玄对视了一眼,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殷鹤鸣打断。 “二位也请先回吧,这里有玉柔姑娘和小七在,放心!” 虞江的脚步停在了殷鹤鸣面前,不过一步之遥。 “殷大人,让我进去看看她。她刚刚还好好的!” 公羊紧跟在虞江身后,一脸担心,他想知道小姐怎么了?可小七还在房间里,没人能解答他的疑问。 殷鹤鸣没有让开。 他的手臂还横在那里,没有收回去,意思很简单,“不能过去”。 “虞驸马,殿下需要静养。请回!” 殷鹤鸣很少在虞江等人面前表现得这么强硬。 他的反常举动让一旁的静玄皱起了眉头。 他睿智的眼神看了看殷鹤鸣,又看了看虞江,视线在两人之间巡回了一圈,然后若有所思的静静站在那里。 “您进去,她也不会马上醒过来。您在外面等,她也不会多睡一会儿。您在这里和在偏殿里,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虞江的手指蜷了一下。 “既然殷大人如此说了,虞江,我们就先回去吧,婉儿没事我们也放心。” 虞江又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又看了一眼殷鹤鸣,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要往回走。 “好,等她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静玄则是跟殷鹤鸣点了点头,这才回身跟上虞江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公羊又看了看那扇门,见小七还是没有出来,也不得不紧跟着虞江往回走。 一路无话,静玄见虞江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在岔路上打了声招呼,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公羊,那天城门爆炸时,你在哪里?我怎么有些记不起来了?” 跟在虞江身后一脸心事的公羊,一头差点撞在突然停下脚步的虞江身上。 公羊的脚步猛地刹住,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几乎要贴上虞江的后背,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地稳住。 虞江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公羊。 公羊看着虞江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思绪有些理不清。 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那天自己第一时间去救殿下,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身边。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哪知,他今天竟然突然这问了一句。 什么意思难道大王开始怀疑自己了? “回王上,城门爆炸那天,臣本是跟在您身后的。 爆炸发生的太突然,臣当时直接被炸飞了出去。 刚好倒在了与凤婉殿下很近的地方,所以第一时间想到要保护殿下的安危。 虞江沉默着,背对着公羊,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到公羊的脚尖处。 公羊看着那道影子,身体不由向后退了退。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跳得很快。 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也是假的。 真的部分是他确实被炸飞了出去,确实倒在了离凤婉很近的地方。 假的部分,他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是他被炸飞之后,下意识就想着殿下是否安好,小七是否安好。 那时候的他竟然没有一丝一毫想着要去保护自己的王。 “哦,没事,救的好,婉儿没事最好!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事我喊你!” 虞江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公羊觉得不正常。 公羊站在那里,看着虞江的背影。 “是,王上。”公羊应了一声。 第513章 不想承认 虞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半张侧脸。 “嗯” 简单的一个字自鼻腔发出,然后他轻轻摆了摆手,推门而入,关门。 公羊驻足停留了片刻,微微侧耳听了听房间里的动静,脚步声渐行渐远。 公羊站了片刻,见虞江没有再唤他,便也转身而去。 但他没看到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里,一双眼睛正透过门缝一直在看着他。 虞江直到看不见公羊的身影时,才自顾走到里间的那个梳妆台前。 这是给凤婉准备的房间。 虞江独坐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另一个灵魂。 张慢慢。 每每念及这个名字,虞江……或者说此刻的张慢慢,便会觉得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凭什么? 凭什么她张慢慢就要穿越到一个男人的身体里,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 凭什么凤婉就能穿到王府,锦衣玉食,呼风唤雨? 明明她们是一起穿来的啊。 明明……她们本该是朋友。 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姐妹。 可这世道,哪有什么? 张慢慢对着镜中人勾起唇角,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人脊背发寒。 虞江啊虞江…… 她轻声呢喃,声音是男子的低沉,语调却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媚,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那座充满霉味的古墓里,你是死的,我是刚来的…… 她的手指抚过镜中人的眉眼,动作轻柔,轻轻勾勒着。 也就是那一天,他见到了比她来的早一些的凤婉。 那时候她就知道了,她和凤婉终究还是有差距的,一如在父母面前。 她们从来就不是同一路人。 凤婉是光,她是影。 光所在之处,影只能匍匐在地,卑微地仰望着。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张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看着外面的同一片天空。 可现在不同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现在,我是虞江。我是曾经的南疆王,是你的夫君,是你最信任的人。而你身边的那些人…… 眸光骤然转冷。 一个一个,都会消失。 阿宝一家三口已经走了。 苏逸,那个只剩半口气的书呆子,也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一刀刺得极深,若非救治及时,只怕早就去见阎王了。 不过,下次怕是就很难再让他有机会醒来了,很快。 还有静玄…… 张慢慢的目光落在天上翱翔的那只小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怀疑又如何? 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他什么也做不了。 而她张慢慢,最擅长的就是…… 杀人于无形。 接下来,该轮到谁呢…… 她轻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翌日,晨光熹微。 凤婉睁开眼的时候,枕边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梦魇。 她梦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站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深渊中燃起的鬼火。 你逃不掉的。 那声音…… 凤婉猛地坐起身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小姐? “师傅!” 小七和周玉柔的声音同时响起。 您醒了吗? 凤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微笑着看着紧张的俩人:没事了,放心吧! 周玉柔看了看凤婉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 师傅,我还是再帮您把把脉吧! 不用了,我心里有数。 凤婉接过小七递过来的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心绪稍稍安定了些,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只一晚而已!” 小七说完,犹豫了一下,又道:静玄公子一早便派人递了信来,说等小姐醒了,一定要先告知他一声。 静玄?凤婉的眸光微微一闪,可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细说……小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过……他提到说,如果小姐醒了,务必先见他之后再见虞驸马! 凤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是虞江。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其实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那次无意间喊出了而不是,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时。 或许是他说那句我们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不用问就能感觉到时,那语气中微妙的不协调感。 又或许是…… 她知道他碰过那个香炉开始。 可她不愿相信。 虞江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是她最信任的人,是那个在她最孤独的时候陪伴她的人。 她宁愿相信是自己多疑,也不愿相信虞江会害她。 可…… 凤婉抬起头,看向窗外,具体在看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小七。 你说……凤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一个人做了坏事,真的可以伪装到看不出来吗? 小七愣了一下。 凤婉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目光是散的。 周玉柔的手在凤婉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她没有说什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凤婉露在外面的肩膀,又把被角掖好。 可她低着头,小七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在被子边缘停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小七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个空了的茶盏。 她看着凤婉的侧脸,苍白、瘦削。 她也明白小姐不是真的在等自己的答案。 “玉柔。” 小七叫了一声,周玉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凤婉,然后拉着小七的手,把她从床边拽开,拽到了窗边。 两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凤婉,面朝着窗外,视线落在那些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上。 “小七,师傅问那句话,不是在问你。” 小七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我知道小姐是在问她自己。她自己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想承认。 我们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让她自己把那些东西理清楚。 我相信小姐她会理清楚的。 她一向都很清楚,只是这一次,她不想清楚。” 第514章 一查到底 周玉柔沉默了一瞬。 “真是难为师傅了,那可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怕是只有等到事情自己水落石出,等到真相逼到她面前,等到她再也没有办法假装看不见的那一天,她才会真的接受吧!” 凤婉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目光,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变的绵长。 周玉柔跪下来,跪在凤婉的床边,将凤婉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凤婉的手很凉,周玉柔用两只手把它包住,用她的体温去捂,从手指捂到手腕,从手腕捂到手臂。 “玉柔。” 凤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周玉柔抬起头,看着凤婉的脸。 凤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看着她。 那双浅如琥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师傅。”周玉柔心疼的叫了一声。 凤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玉柔你也累了,回去吧,顺道去把静玄叫来。” “师傅,您刚醒,身子还虚,应该多休息。有什么事等您休息好了再说也不迟。” 凤婉摇了摇头。 “不等了,等了太久了,再等下去,有些人就该等不及了。” “好。” 周玉柔紧了紧凤婉的手,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凤婉。 “师傅,不管发生什么,徒儿都在您身边。 小七也在。殷大人也在。您不是一个人。” 凤婉轻笑着点了点头。 她看着周玉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发出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叹了一口气。 “小七,辛苦你了。你也去休息一下,让其其格来陪着我吧。” 小七摇了摇头。 “不辛苦。小姐才辛苦。” 凤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阳光很好!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一轻一重,一快一慢。 凤婉听出了那脚步声是谁的,前面那个轻一些的、快一些的,是周玉柔。 后面那个重一些的、慢一些的,是静玄。 小七早已在门口等着。 凤婉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可她知道,下一秒它就会被推开。 推开门的那个人,会站在门口,看着她,叫她一声“婉儿”。 那个人身上还缠着绷带,手上还裹着纱布,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就站在门口,逆着光。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 今天他又穿上了那件月白色的僧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莲花纹,那些莲花的纹样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朵一朵刚刚绽开的花。 “婉儿。” 静玄叫了一声。 凤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静玄,进来。” 静玄走进来,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同时被关在门外的还有周玉柔与小七。 静玄走到凤婉床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看她。 凤婉靠在引枕上,乌发散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抬眸看着静玄,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微微泛青的下眼睑、还有那件月白色僧袍上隐约的药渍。 “你也没休息好吗?”她问。 静玄没有否认。 “苏逸……如何了?”凤婉问。 “昨夜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周院正守着,说是脉象还算比较平稳。”静玄顿了一下,“你还好吗?” 凤婉的眼睫颤了颤。 “还好,只是阿宝……” “师弟那里有我在,你放心,灵堂已经布置妥当,只是……西域那边听到消息,怕是会有些事情。” “西域那边,”凤婉轻轻的闭上了眼,仰了仰头,“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静玄看着她疲惫的模样,有些心疼。 凤婉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你让人带话,说让我先见你,再见虞江,为什么?” 静玄轻轻坐在床边,伸手将凤婉的手抓起,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凤婉的身子僵硬了片刻,这是静玄第一次主动与自己如此接近。 “因为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一件你听了之后,心里会更有数的事。” 凤婉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了一下。 静玄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凤婉面前的被面上。 是一块帕子,白色的绢帕,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樱花。 帕子里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像是细碎的粉末。 凤婉看着那朵樱花,目光停了一瞬。 “昨夜我在东宫西北角的废园里找到的。” “阿宝中毒的那个时辰,有人在那里待了很久。 地上有踩踏的痕迹,荒草被踩倒了一大片。 这个帕子就落在草丛里,被落叶盖着,我的人搜了三遍才翻出来。” “帕子里的东西呢?” “送去太医院了,周院正亲自验的。” 静玄看着她,“是鸩毒的残渣。和阿宝中的毒,一模一样。” 凤婉的目光落在那朵樱花上,看着那五片花瓣的形状,看着那细细密密的花蕊。 “樱花。”她说。 “对,又是樱花。”静玄说。 凤婉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宫女脖子上的刺青,那些太监衣领下的烙印。 如此美丽的图案,带来的却全都是血腥。 “这些与虞江……有关系吗?”她问。 静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凤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她咬住了,没让它落下来。 “我不知道。”静玄说。 凤婉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些与虞江有没有关系,”静玄的声音很慢,像一个人在深水里行走,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落下下一步,“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还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就是诬蔑。诬蔑你的夫君,就是诬蔑你。我不会那样做。” 凤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那你今天来,是要跟我说什么?” 静玄将她的手放在被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我是来告诉你,”静玄说,“从今天开始,我会查这件事。查樱花,查鸩毒,查那些宫女太监背后的线,查每一个可能跟这件事有关的人。我会查到底。” 他转过身,看着凤婉。 第515章 你看着我 “如果查到最后,这件事跟虞江没有关系,我会当面向他请罪。他打我骂我,我都认。” “如果查到最后,这件事跟虞江有关系……” 他顿了一下。 “你会怎么做?”凤婉问。 静玄看着她,嘴唇抿得很紧,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快步走回到床前。 他伸开手臂,轻轻将凤婉抱在了怀里。 凤婉的身体僵住了。 静玄的怀抱很轻、很温暖。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温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一点一点的,像春天里化冻的溪流。 凤婉僵硬着身子,不知该怎么办,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这不是她第一次与男子接触,但静玄不一样,他一直与自己保持着相应的距离。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抱住了她。 不是礼节性的拥抱,不是安慰性质的轻轻拍抚,是真真实实的、将一个人圈进自己怀里的那种抱法。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的头按在他的肩窝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喉结的滚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经年累月焚香诵经染上的气息,沉静且安定。 凤婉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以前有苏逸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有虞江一直一直在自己左右。 静玄好像感觉到了凤婉的情绪变化,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婉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谢谢!” 凤婉的声音也闷闷的,她的双臂终于也环抱住了他的腰。 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两个人就那样抱了很久。 久到凤婉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泡在温水里的鱼,浑身上下每一个僵硬的关节都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 静玄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僧袍传过来。 像一座在地下燃烧了千百年的火山,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动静,可深处全是滚烫的岩浆。 凤婉的手环在他腰上,指尖触到的是他腰间那条粗糙的麻绳。 那是他用来束袍的绳子,简单、朴素,打了两个结,一个在正面,一个在侧面,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清心寡欲,可细细看过去,到处都是让人忍不住想要解开的结。 “静玄。”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心跳好快。” 静玄没有说话。 凤婉将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蹭到了他的下巴。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垂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凤婉看着那片颤动的阴影,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静玄。”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一声叹息。 静玄的眼睛抬了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的眼睛很深,越看越深,像是有一个旋涡在拉扯着自己,让自己越陷越深。 凤婉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寸一寸地往下坠。 她不想挣扎,甚至不想呼救,她想就这样沉下去,沉到井底,沉到那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静玄的手从她的脊背慢慢移上来,移到她的后颈。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佛珠磨出来的。 那层茧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擦过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凤婉的呼吸乱了一拍。 静玄的手指停在她的后颈上,没有动。 他的拇指轻轻搭在她耳后的发际线上,能感觉到她鬓角细碎的发丝在他指腹下微微发颤。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苍白、疲惫、眼下有一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应该出现在这种时刻的人。 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 像火焰。 所有人都以为它快要灭了、可风一吹它又亮起来的火焰。 静玄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 滚烫、潮湿,带着彼此体温。 “婉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 他顿住了。 凤婉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着的、他拼命想要压下去可怎么都压不住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嘴唇。 那些干裂的起皮蹭着她的指腹。 像久旱未雨的土地。 她的指腹沿着他的唇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描过去,从上唇描到下唇,从左嘴角描到右嘴角。 静玄的呼吸彻底停了。 凤婉看着他那双因为屏住呼吸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她问。 静玄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我想……”他说了两个字,又停了。 凤婉没有催他。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嘴唇上,指腹感受着他唇瓣的温度,比他掌心的温度高,比她想象中柔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静玄虽是东夷王族,但他出家那么多年。 他没有碰过任何人。 没有牵过手,没有拥抱过,没有亲吻过。 他的身体是一座被封印了很久的宫殿,门窗紧闭,蛛网尘封,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现在,她站在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 凤婉的手指从他嘴唇上移开,移到他脸上。 她用手指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垂,像在抚摸一件被尘封了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珍贵文物。 静玄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颤,比刚才颤得更厉害。 “静玄。”凤婉叫了一声。 他没有应。 “你看着我。” 他睁开眼睛。 凤婉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再也压不住的岩浆,轻轻地、慢慢地凑了过去。 她的嘴唇贴上他嘴唇的那一刻,静玄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第516章 护你一人 他没有动,他就那样绷着,绷到肌肉都在微微发颤,绷到额角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凤婉的嘴唇贴着他的,也没有动。 她就那样贴着,感受着他嘴唇的温度从凉变热,从干燥变得湿润,从僵硬变得柔软。 然后她轻轻地、像蜻蜓点水一样地,啄了一下。 静玄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凤婉退开一点点距离,看着他的眼睛。 “静玄,吻我!” 这三个字像一缕春风,直直撞进静玄心底最隐秘的禁地,撞碎了他二十余年持守的清规戒律,撞垮了他层层堆砌的理智防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后颈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常年握佛珠、翻经书磨出薄茧的指节泛着青白,连呼吸都变成了滚烫的粗喘,檀香味混着他身上骤然升腾的燥热气息,将凤婉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垂着眼,死死盯着她泛红的唇瓣,那是刚才轻触过他的地方,软得像云,烫得像火。 喉结疯狂滚动了数次,胸膛剧烈起伏,僧袍下的身躯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 看着怀中人眼底的赤诚与依赖,让他沉寂半生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 凤婉就那样抬着头,眼底没有半分退意,只有满满的温柔,指尖轻轻勾住他腰间粗糙的麻绳,轻轻一扯。 就是这一下轻扯,成了压垮最后一丝克制的砝码。 静玄再也忍不住,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压抑太久的珍视与汹涌的爱意。 起初是生涩的、小心翼翼的触碰,下一秒便化作了失控的洪流,带着他心里的那份滚烫,密密实实地将她裹住。 他的唇瓣不再干涩僵硬,变得温热柔软,带着微微的颤抖,一遍遍描摹着她的唇形,像是要把这片刻的温存,刻进余生的每一寸骨血里。 凤婉闭上眼,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直起身子回应着他。 他的吻带着佛门弟子独有的清寂,却又藏着最炽热的深情。 不像苏逸的温润,也不似虞江的张扬,是独属于静玄的、克制到极致后爆发的温柔。 能抚平她所有的不安与疲惫,能让她漂泊的心,瞬间找到归处。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透过相贴的身躯,清晰地传给她。 那座看似沉寂千年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喷发,滚烫的岩浆淹没了一切,什么佛法,什么戒律,什么身份隔阂,在这一刻,都比不上怀中人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微微退开些许,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鼻尖相蹭,呼吸交缠,两人都在粗喘。 他眼底的沉静早已散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薄唇微微泛红,平日里澄澈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深邃得让人沉溺。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婉儿,我破戒了。” “虽早已做好准备,也还了俗,但我一直在坚持,但,此刻确定我动了凡心,乱了情根,此生……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不是在陈述过错,而是在交付余生。 青灯古佛可弃,戒律清规可破,王族身份可抛,这世间万物,都不及眼前人一分。 凤婉看着他眼底的赤诚与决绝,眼眶再次发热,伸手捂住他的唇,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不用回头。” “静玄,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归处。” 话音落,她再次仰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静玄彻底放下了所有顾虑,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俯身回应着她,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意、所有默默的守护、所有挣扎后的坚定,都融进这个绵长又深情的吻里。 窗外天光渐暖,室内檀香缠绕,两个被世事裹挟、满心疲惫的人,终于在彼此的怀抱里,找到了此生唯一的安稳。 那些未查清的阴谋,那些未解决的纷争,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外。 此刻,只有他,只有她,只有满心满眼,再也分不开的彼此。 他闻言,周身紧绷的力道终于彻底软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环在她后颈的手缓缓收力,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离。 凤婉埋在他的肩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还有那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又滚烫,撞得她心口发酸发软。 他身上的檀香依旧清浅,却不再是佛门的疏离冷寂,反倒染上了人间的暖意,裹着她,让她连日来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静玄垂眸,看着怀中人细软的发顶,指尖轻轻梳理着她鬓角凌乱的发丝,动作笨拙又虔诚。 他活了二十余载,自幼出家,诵经礼佛,清心寡欲,从未对谁动过心,更从未这般亲近过一个女子。 方才那个吻,耗尽了他半生的勇气,也让他彻底明白,什么佛法轮回,什么戒律清规,都抵不过她一句“吻我”,抵不过她此刻安安稳稳待在他怀里的模样。 “婉儿,”他轻声唤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笃定的温柔,“无论此事查出来,与虞江有无关系,我都会护着你。” “若与他无关,我亲自去他府上请罪,任凭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若与他有关……” 他顿了顿,下颌线再次绷紧,眼底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冷冽,那是佛门弟子不该有的戾气,却只为她而生,“谁敢伤你分毫,我便让谁,付出代价。佛法不渡,我便自渡;戒律不容,我便破戒。天下之大,我只护你一人。” 凤婉的身子微微一颤,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他眼底不再有挣扎和犹豫,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她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湿意,笑容却亮得像破云而出的光,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蹭过他泛红的薄唇。 第517章 不离不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8章 与你共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9章 回不去了 静玄缓步踏出房门,一眼便望见廊下倚柱而立的小七,还有那焦躁踱步、满脸不耐的侍女其其格。 小七听见脚步声,垂眸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微微凌乱的僧袍领口,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随即又恢复平日沉静模样,并未多言窥探,但眼底同样闪过一丝不满。 来回踱步的其其格可没有小七这么好说话,见静玄出来,立刻停下脚步,面上带着几分急切与不满。 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语气里藏着担忧:“静玄大人,您可算出来了,殿下身子本就孱弱,连日劳心伤神,本该好生静养,您这般久留,实在不妥。” 她一心惦记凤婉安危,全然不顾她眼前人身份,话语直白又恳切。 静玄神色温润平和,并未因侍女直言而动怒,周身清寂气场柔和几分,轻声道:“是我疏忽,扰了她歇息。” 静玄回到自己住处时,下边人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他回到房间,走到铜盆前,舀起一瓢冷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洗着手。 水很凉,凉到指尖发麻。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又洗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更慢,手指一根一根地搓过去,指缝、指根、每一个关节,都仔仔细细地搓了一遍。 洗完手,他解开僧袍的系带,将那件月白色的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他赤着上身站在黑暗中,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绷带缠得很紧,纱布边缘露出几道结痂的划痕,是城门爆炸时留下的。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走到香炉前,点燃了一炉檀香。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像一个人伸出手,在虚空中写了些什么,又抹掉了。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指尖抵着眉心。 嘴唇微微动了动,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房间里没有佛像,因为阿宝走后,他把佛像请去了灵堂,让阿宝能在佛前安安静静地躺着。 此刻他面对的是一面空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面空墙,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用蒲团,就那样直接跪在冰冷的石面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搁在大腿上。 他没有念经。 他只是跪着,面朝那面空墙,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家长回来,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 檀香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一缕一缕的,缠绕在他赤着的肩背上,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他。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凤婉的脸。 那张疲惫苍白的脸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将那双发酸的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阿宝。”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师兄做错事了。” 他在心里说。 还是没有应。 他跪在那里,面朝空墙,耳边是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春虫初醒时细细密密的鸣叫。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柱站稳。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僧袍,都是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莲花纹,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他伸出手,在最里面那一件上停了一下。 那一件是他出家的那天穿的,现在穿稍微有点小了。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莲花纹也磨得看不清了,可他一直没有扔掉。 他收回手,拿了最外面那一件,慢慢地穿上。 系好系带,理好衣领,将袖口的褶皱一寸一寸地抚平。 然后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头发还是湿的,垂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眼下那片乌青还在,嘴唇上的干皮被抚平了一些,可还看得出痕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梳子,将头发慢慢地梳顺,用一根素银簪子束起来。 一切收拾妥当,他拿起桌上的檀木佛珠,挂在手腕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可这条路他今天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慢。 因为他知道,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不止凤婉一个人。 虞江也在那里。 因为他看到公羊左正与小七说着什么。 静玄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凤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说话时那种不自觉地放低了音量的感觉。 “慢慢,你想过回去吗?” 静玄的手指顿了一下。 慢慢。 她叫的是慢慢,不是虞江。 虞江的声音也从里面传出来,比凤婉的低一些,沉一些。 “想过。你呢?” “我也想过。” “想回去做什么?” 凤婉沉默了一瞬。 “想回去把那张照片洗出来。那天在墓室里拍的最后一组照片,我还没来得及导出来,相机就……” 她没有说下去。 虞江也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静玄站在门外,手悬在门板上,没有推开。 他听见虞江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隔着门板几乎听不清。 他只捕捉到了几个字…… “对不起”“如果”“不一样”。 然后凤婉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 “没有什么如果。”凤婉说,“我们都回不去了。” 静玄的手从门板上放下来。 他没有推门,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给里面的人留出一些他说不清为什么要留出来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叩了两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凤婉,是虞江。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第520章 一朝别离 虞江穿着那件深青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的人。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上也有了血色,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看着静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僧袍上,又从僧袍移到他手腕上的佛珠上,最后落在他那双还微微泛红的眼睛上。 “来了。” 静玄看着他,点了点头。 “虞江。” 虞江笑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婉儿在等着呢。” 虞江这副主人翁的形象,让静玄心里有了一点不舒服。 但他没有深想,觉得自己应该是对虞江这个人心里有芥蒂的缘故。 静玄迈过门槛,走进房间。 凤婉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一身素白的衣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刚被雨水洗过的白梅。 她看见静玄进来,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 虞江站在门边,看着凤婉走向静玄的那两步,看着她的嘴角弯起来的那一下,看着她的眼睛里亮起来的那一瞬。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容的边缘微微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走吧。”凤婉说。 她走到静玄身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虞江。 “慢慢,一起走吧。” 虞江点了点头,从门边走过来,走到凤婉的另一侧。 三个人并肩走出了房门。 小七、公羊和其其格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其其格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小七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小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公羊一副心不在焉的感觉,与小七并肩安安静静地走着。 他的目光从虞江身上移到静玄身上,又从静玄身上移到凤婉身上,最后落回虞江身上。 “公羊!” 公羊听到虞江在喊自己,赶紧上前一步在他身后一步远的距离跟着。 “王上!” “所用之物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而且殷大人也在那边。” 虞江“嗯”了一声,转头看了凤婉一眼。 凤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 四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道又一道月亮门,走向东宫最深处的那座殿宇。 那是凤婉特意为阿宝新盖的驸马府。 可惜阿宝没有等到那一天。 白色的帷幔从高高的横梁上垂下来,随风轻轻飘动。 三具黑色的灵柩停在殿中央,沉沉的。 凤婉在门口站住了。 她看着那三具灵柩,看着灵柩前面摆着的那些供品、香炉、长明灯,看着那张放在灵柩正前方的、阿宝与父母的画像。 最终视线定格在阿宝的面容上。 画像上的阿宝穿着西域王子的衣袍,笑着,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开心。 那幅画画得很像,像到凤婉觉得阿宝就在画像后面看着她,像到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静玄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她沉一些。 虞江走在最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三个人走进灵堂的那一刻,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殷鹤鸣站在灵柩左侧。 没有做声,只是对着凤婉行了一礼,又分别与静玄与虞江见了礼。 只是视线在虞江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他们身后还跪着一些凤婉叫不出名字的官员,都是西域的使臣。 每个人都是一身素服,低着头,安安静静的,满是悲痛。 凤婉走到灵柩前,跪了下来。 她接过一位使臣递过来的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双手举着,朝着阿宝的画像拜了三拜。 第一拜,她想起阿宝笑着说“母妃,您和父王看了几十年了,还没看够吗”的样子。 第二拜,她想起阿宝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痕的样子。 第三拜,她想起西域王倒下之前说的那句话……“查出真相。找到下毒的人。为阿宝,为臣的妻子,为那些使臣们……报仇。”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香在指间微微发颤。 她将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跪在蒲团上,低下头。 静玄跪在她左边,虞江跪在她右边。 三个人并排跪着,面对着阿宝的画像。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帷幔在夜风中飘动的沙沙声。 凤婉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前的青石板地面。 然后她听见身边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是静玄。 他在念经。 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为了在众人面前表现虔诚的念法,是那种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低声说话的念法。 凤婉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静玄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嘴唇在轻轻地动,手指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凤婉静静看着他,心头那点沉郁的酸涩骤然漫开。 她知晓静玄与阿宝关系一向亲近,二人又是师兄弟。一起生活经历那那么多事。 一朝别离,便是永别。 静玄心里应该是对自己没有照顾好师弟,让他出了这样的事情而耿耿于怀的。 静玄嘴里念着经,脑海里往日的种种翻涌而来。 那个白衣少年软糯的撒娇、西域王沉稳的叮嘱、王妃温柔的笑意,悉数定格在生死一瞬间。 一句句“师兄”,在此时此刻充满他的脑海。 风从殿外穿堂而过,拂动满室白幔,簌簌声响细碎又凄凉,像是无人听见的呜咽。 凤婉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湿意,也遮住了那一层隐忍的猩红。 身侧另一边,虞江始终静默无声。 他跪得笔直,身姿挺拔如初,哪怕身处灵堂素白肃穆之地,也不见半分颓败散漫,依旧是矜贵沉稳的模样。 无人知晓,他低垂的眼眸之下,情绪早已层层沉敛,深不见底。 第521章 她的一切 他余光始终落着身侧女子纤细单薄的肩头。 方才凤婉走向静玄的那两步、望向静玄的眼神、下意识亲近的姿态,尽数刻在他心底。 面上的温和笑意早已彻底敛尽,只剩一片凉淡的平静。 可这份平静之下,是无声蛰伏的占有与酸涩。 他历经生死劫难,九死一生从鬼门关爬回来,唯一的执念便是她……的一切。 她的家,她的国,她所拥有的一切,他都要拥有。 护着她吗,时机允许的话,护一下也无妨。 但他要的是,坐稳她身后的整片山河。 从前他只想凤婉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可一场场惊天变故,一件件险些让他丧命的算计,让他彻底清醒。 乱世浮沉,情、爱最是脆弱。 唯有权柄在手,掌控一切,才能护住自己想要的人,想要的一切。 今日这满堂素白,这三具冰冷灵柩,这满城悲戚,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阿宝惨死,凤婉痛彻心扉,这所有的委屈与伤痛,都与他有关。 风又起,白幔纷飞,遮住了殿内几分昏暗的灯火,也遮住了虞江眼底翻涌的阴翳。 他依旧跪着,脊背笔直如松,神色淡漠无波,无人窥见他心底的风起云涌。 左边是诵经垂泪、满心愧疚的静玄,是能轻易让凤婉心软亲近的人。 中间是沉痛隐忍、强忍悲恸的凤婉,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所求。 这般刺眼的画面,让他胸腔里的酸涩与占有欲,一寸寸疯狂滋长,压得他呼吸微滞。 静玄的悲悯是真的,念给逝者的经文是真的,可他落在凤婉身上那小心翼翼、暗藏爱慕的目光,亦是真的。 虞江看得一清二楚。 世人皆道僧人清心寡欲,六根清净,可偏偏这无尘佛门之人,偏偏对他的婉儿动了心,念念不放。 想到这里,他的身子微微一震。 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下一秒,他整个人脸色变得煞白。 虞江…是虞江的情绪影响到了她。 难道虞江被自己吸收之后,他的一些情感也会影响到自己吗? 她心头猛地一颤,一缕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上来。 长久以来,她以为吞噬融合虞江的魂魄,掌控的是他的力量、他的记忆,从头到尾主导一切的都是自己。 她笃定自己能剥离他的执念、他的偏执,只取所需,不染其性。 可此刻胸腔里那股疯狂、阴鸷、近乎病态的占有欲,陌生又汹涌,根本不属于隐忍克制的她。 是虞江。 是残留魂魄里最深的执念,在潜移默化侵染她的心神。 殿内诵经声绵绵不绝,低沉肃穆,字字句句皆是超度亡魂的悲悯。 可落在她耳中,却变得无比嘈杂。 眼前的画面依旧刺眼。 身侧凤婉肩头微颤,纤细的身子裹在素白丧衣里,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折。 她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血泪,沉默得让人心疼。 而身侧另一侧,静玄僧人袈裟素雅,眉眼悲悯,诵经的嗓音温和清润,余光始终若有若无萦绕在凤婉身上,带着佛门弟子不该有的牵挂与疼惜。 这一幕,再次激起心底那股暴戾的占有欲。 不是她的情绪,是虞江的。 那股情绪如同蛰伏的毒蛇,顺着魂魄相融的缝隙钻出,盘踞在她心口,疯狂叫嚣着排斥、掠夺、独占。 她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从不是她彻底同化了虞江。 魂魄相融本就是双向的侵蚀。 她在夺走虞江一切的同时,虞江刻入骨髓的偏执、阴翳、不择手段,也在一点点蚕食她的本心。 方才那一瞬间的酸涩、嫉妒、近乎疯狂的掌控欲,皆是最好的佐证。 她甚至差点顺着虞江的心意,生出迁怒静玄、隔绝所有靠近凤婉之人的狠戾念头。 “阿弥陀佛。” 静玄一声佛号轻落,恰好结束一段经文。 他微微侧目,视线扫过始终笔直跪地、沉默死寂的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方才一瞬,他似是察觉到身侧之人气息骤冷,阴沉得不像方才那般淡漠平静,转瞬却又恢复如常,宛如错觉。 凤婉也在此时缓缓抬眼,眸光湿漉漉的,带着深重的疲惫与哀恸,轻轻看向身侧的人。 这一眼落下,盘踞在她心口的阴翳骤然暴涨。 虞江的执念太过深刻。 这是他拼尽性命护下、倾尽所有执念困住的人,是他乱世浮沉里唯一的光,绝不许任何人觊觎,哪怕半分温情、半分亲近,皆是冒犯。 她心头猛地一醒,强行压下那股不受控制的汹涌情绪。 不能被影响。 她是她,不是虞江。 她闭上眼再睁开,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流尽数褪去,恢复成一片清冷平静,仿佛方才所有的风起云涌从未存在。 只是紧握的指尖,依旧泛着青白,泄露了心底尚未平息的波澜。 殿外寒风再次穿门而入,翻飞的白幔扫过冰冷的地面,灵柩前的长明灯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映得满殿素白更显凄冷。 她静静跪着,脊背依旧挺拔。 可心底已然生出无尽警惕。 虞江的神魂,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执拗、更加霸道。 他的爱意是囚笼,是占有,是不择手段的掌控。 而如今,这牢笼,已然开始困住了她自己。 若是长久如此,终有一日,她会不会彻底被这股情绪吞噬,变成第二个偏执疯狂、为凤婉不择手段的虞江?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让她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恐慌。 诵经声还在继续,满城悲戚未散,灵堂肃穆寂静。 无人知晓,这静默跪地的人,心底正经历一场神魂颠倒的博弈。 一场她与虞江,本心与偏执的拉锯。 良久,静玄低沉的诵经声缓缓消散在风里。 殿中骤然一空,死寂再度席卷整座灵堂。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泪痕未干,原本清冷温润的眸子,此刻布满猩红,透着无尽的颓然。 他侧过头,目光落回凤婉单薄的背影上,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过:“婉儿,逝者已逝,万般皆是命,你切莫太过伤怀,损耗自身。” 第522章 破碎翻涌 凤婉依旧垂着头,青丝垂落肩头,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愈发苍白脆弱。 她闻言,极轻地摇了摇头,嗓音带着压抑过后的沙哑:“不是命。” 短短三个字,清冷又坚定,带着不肯妥协的执拗。 “是仇。” 阿宝不该死,西域王夫妇不该惨死,那些无辜枉死的三域使臣,更不该落得这般结局。 所谓宿命,不过是作恶者逃脱罪责的借口。 静玄闻言,睫毛剧烈一颤,心底五味杂陈。 他知她刚烈,知她重情,更知她一旦认定的事,绝不会轻言放弃。 可追查凶手凶险重重,朝堂暗流汹涌,幕后黑手深藏暗处,步步杀机,他怕她深陷仇恨,最终伤及自身。 “可复仇之路,步步荆棘。”静玄轻声劝道,“冤冤相报,终难善终。” “我不求善终。” 凤婉终于缓缓抬头,望向眼前漆黑冰冷的灵柩,眼底再无半分柔弱,只剩一片凛冽寒凉的锋芒。 “我只求公道。” 她失去的,她要亲手讨回来。旁人欠她的、欠西域的,她要一一、尽数清算。 身侧,虞江静静听着她的话,眸底的阴翳缓缓褪去,自己无端生出一丝不忍来。 虞江爱的,本来就是这个爱恨分明、风骨铮铮的凤婉。 脆弱时柔软似水,坚韧时傲骨如钢。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清丽且苍白的侧脸上,声音清浅,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沉稳力量,压过满堂风声:“婉儿想查,我便替你彻查到底。” “天下之大,只要凶手尚在世间,我便掘地三尺,替你、替西域,讨回所有血债。” 话音落下,不只是静玄心头一震,殿内所有西域使臣、连同一旁立着的殷鹤鸣,皆是心头一动。 殷鹤鸣眸光沉沉,悄悄抬眼看向跪地的虞驸马。 这是什么意思? 自证清白吗? 他知道这里所有人都在怀疑他了吗? 殿内死寂一瞬。 满堂素白飘摇,长明灯的火光抖得厉害,将虞江笔直跪地的身影拉得修长孤冷,也将他那句决绝的承诺衬得掷地有声,字字沉重砸在众人耳畔。 周遭伫立的西域旧部、随行使臣皆默然侧目,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近日朝野流言四起,人人皆疑苏状元遇刺、西域惨案、阿宝惨死之事与虞江脱不了干系。 他沉着冷静、手段狠绝,从前为稳南疆形势算计无数。 世人皆默认他是最有动机、也最有能力布下这场杀局之人。 因为静玄不会拿阿宝一家的性命去做这件事。 可此刻他端坐灵前,坦然许诺彻查血债,坦荡得寻不出半分心虚畏缩。 殷鹤鸣五指悄然收紧,藏在袖中的指节泛出冷白。 他盯着虞江沉静无波的侧脸,心头疑云更重。 若真是虞江所为,以他深沉腹黑的性子,大可隐匿到底、撇清所有干系,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许下这般承诺,主动将自己拖入风波中心? 可若不是他,那场天衣无缝、牵扯三域、覆灭西域王族的算计,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做得如此干净彻底? 矛盾的揣测在他心底反复拉扯,让他眸光愈发幽深晦暗。 一旁的静玄亦是久久无言,他悲悯的目光落在虞江身上,又缓缓移向身侧决绝冷冽的凤婉,心底五味杂陈。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这几人之中城府最深的,但他有些看不透虞江。 此人向来心思如海,所思所行皆无人能窥其根本。 方才那句承诺,听似赤诚护怜,可落在他耳中,却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哪里只是替凤婉寻回公道。 这是借着复仇之名,名正言顺执掌全局,彻查朝野势力,将所有暗流、所有敌手,一并清扫干净。 乱世权弈,从来都是借事夺权,顺势而为。 虞江这一步,坦荡慈悲的表象之下,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而身中心神拉锯的凤婉,更是瞬间被这一句承诺拽入混沌。 耳畔是虞江沉稳笃定的声音,心底骤然炸开一股极致滚烫、极致偏执的缱绻情愫。 不是独属于她的情。 是属于虞江的深情。 属于张慢慢的姐妹情。 这股情绪太过浓烈,太过真切,瞬间冲垮了张慢慢方才筑起的所有防线。 虞江则是全然不同,此时的他,心口酸涩翻涌,既有心甘情愿的奔赴,又有不择手段的独占,缠缠绕绕,死死缚住她的神魂。 她分明清醒地知道,这是侵蚀,是同化,是沉沦的开端。 可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眼底的清冷险些崩裂。 她能清晰感知,虞江的魂魄在与她相融的血肉里苏醒、共鸣,借着她的眼凝视凤婉,借着她的心疼惜凤婉。 她在看凤婉,虞江亦在看。 她在警惕偏执,虞江却在心底疯念……护她,予她所有,替她扫平世间一切阻碍,哪怕染尽鲜血,背负骂名,亦在所不辞。 两股意念撕扯得她头颅隐隐作痛,像是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疯狂撕裂她的四肢百骸。 张慢慢的本心是清明的、是克制的。 她冷眼观权弈,淡然看爱恨,只求稳住神魂、掌控力量,从不愿为任何人沉沦,更不会为了一段情执,将自己的计划打乱。 可虞江的执念太沉、太烈、太霸道。 那道残魂根植在她神魂深处,历经九死一生的绝境,熬尽半生权谋算计,余下的所有执念,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凤婉。 这股执念不受控地疯长,透过相融的血肉经脉,疯狂灌入她的意识。 它在告诉她……护她。 不顾一切,不计代价,扫清前路所有敌人,抹平世间所有亏欠,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沦为天下罪人,也要替凤婉撑起一片无雨的天地。 甚至方才张慢慢心底生出的疏离、警惕、不愿裹挟的念头,都让这道潜藏的残魂生出了极致的不甘与酸涩。 凭什么不能护? 凭什么要推开? 他拼死从地狱爬回人间,所求的从来不是权柄万里,不是山河在手,唯独是凤婉平安,是得她圆满。 剧烈的神魂震荡让她喉间微微发腥,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在外人看来依旧沉静无波,唯有她自己清楚,内里早已碎裂翻涌、一片狼藉。 她死死咬着牙,压下心底翻涌的暴戾与柔情,用全部理智锁住濒临失控的情绪。 她是张慢慢,不是虞江。 绝不能被这缕残魂吞噬。 第523章 差你很多 剧烈的神魂拉扯还在躯壳之内疯狂肆虐,张慢慢强撑着清明,与虞江偏执滚烫的执念死死对峙。 周身气息暗潮翻涌,只差一丝便要彻底失控。 可下一秒,身侧始终沉静隐忍的凤婉,忽然猛地回神。 方才听闻虞江倾尽山河为她撑腰的诺言,心底刹那漫开的动容、脆弱、险些沉沦的儿女情长,在脑海轰然碎裂。 灵堂肃穆凄白,长明灯摇曳恍惚,光影斑驳间,她眼前骤然闪过阿宝天真烂漫的笑脸。 阿宝单纯无邪的笑容、叽叽喳喳围在她身侧,婉儿长婉儿短,满心满眼都是纯粹的情感流露。 从前种种亲昵嬉闹的画面,走马灯般掠过心底。 那样鲜活、热烈、本该岁岁无忧的性命,终究化作了棺木里冰冷的尸骨,化作了她此生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 心口骤然骤缩,刺骨的寒意瞬间冲散所有温情浮动。 凤婉睫羽狠狠颤抖,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柔软,被彻骨的冰冷彻底覆盖。 儿女情长,温柔庇护,一时依靠,何其虚妄。 乱世浮沉,血海未清,逝者长眠,生者含冤。 谈何情长,谈何安稳? 唯有活着,唯有握紧利刃,站稳脚跟,亲手撕开这层沉沉黑幕,才有资格谈公道,谈余生,谈来日方长。 她没有资格沉溺温情,没有资格软弱动容。 一念清醒,万绪归沉。 她更没有忘记,身陷绝境、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苏逸。 他重伤垂危,生死未卜,躺在冰冷床榻之上,不知能否熬过今夜,能否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阿宝惨死,苏逸命悬一线。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血债,皆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刃。 她若此刻贪恋片刻庇护,沉溺一时温情,便是对不起枉死的故人,对不起拼死相护的爱人。 凤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悲恸、动容、纷乱心绪尽数压平,只剩一片坚韧。 她侧过脸,避开虞江深沉厚重、裹挟着万般庇护的目光,褪去了所有脆弱,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多谢虞驸马好意。” 一句疏离客套的称呼,瞬间划开两人之间所有暧昧牵绊,将方才所有的温情许诺尽数推开。 “但我的仇,该我自己报。西域的血债,该我亲自去讨。” “旁人庇得了我一时,庇不了我一世。乱世无安,唯有自身立刃,方能不负逝者,不负生者。” 她抬眸,目光澄澈又冷硬,掠过满堂灵柩素白,掠过摇曳灯火,最后落向幽深暗沉的殿门外。 那里是暗流汹涌的朝堂,是藏污纳垢的黑暗,是她即将孤身奔赴的战场。 静玄看着她骤然清醒、斩断所有情丝牵绊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疼惜。 她太清醒,太决绝,太懂得在绝境之中,舍弃所有柔软软肋,独自扛起满身风雨。 这般风骨,令人敬佩,更令人心疼。 一旁的殷鹤鸣眸光微深,暗自颔首。 还得是殿下,殿下不是那些寻常女子。 大悲大痛之下,反而心智愈坚,心性愈发沉定。 这般的殿下,远比沉溺情爱、软弱易碎之人难对付百倍。 而跪地的躯体之内,张慢慢与虞江的神魂对峙,因凤婉这一番决绝之言,骤然掀起更汹涌的波澜。 虞江的执念暴怒又酸涩。 张慢慢艰难的抬眸看向凤婉。 “婉儿?你何至于我与这般生分?虞驸马?哈哈哈,好一个虞驸马!” 那笑声低哑破碎,猝然炸在死寂的灵堂里,带着极致的自嘲与刺骨的悲凉,不像平日里沉稳深沉的他,反倒透着一股濒临疯魔的狼狈。 声声笑意,落在满殿寂静中,刺耳又苍凉。 张慢慢只觉头颅像是被生生撕裂两半。 可虞江的残魂不依不饶,翻涌的悲怒死死攥住这具躯体,让她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指尖发麻,呼吸发紧。 虞驸马。 多么规矩,多么体面,多么疏离。 一字称谓,斩断经年牵绊,隔出天涯陌路。 “虞江,你听到了吗?她与你如此生分,你还处处想着她,给我安分一点,以后,这个天下,就是你我的,她也是你的。” 张慢慢在心底大声大声呐喊。 灵堂里破碎苍凉的笑声骤然戛然而止。 方才肆虐冲撞、几乎要撕裂躯壳的神魂狂澜,如同被骤然冻结的海啸,刹那间平息无踪。 虞江那股偏执滚烫、裹挟着滔天不甘与酸涩的残魂执念,在听见那声冰冷疏离的“虞驸马”后,剧烈震颤几番,翻涌的戾气、执念、悲怒尽数层层敛去。 暗潮消退,戾气归寂。 周遭紧绷到极致的压迫感,轰然消散。 张慢慢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一松,那股割裂神魂的剧痛缓缓褪去,被侵占、被裹挟、被操控的窒息感彻底荡然无存。 她重新完整掌控了这具身体。 死寂瞬间笼罩整座灵堂。 方才那疯魔自嘲的笑音还萦绕在梁柱之间,余音袅袅,此刻无声的沉寂,反倒比方才的癫狂更让人窒息。 张慢慢缓缓垂落抵着眉心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细密的震颤,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唇瓣血色尽褪,眼底深处,彻底没了虞江那深沉偏执的影子,恢复成了她原本温和疲惫的模样。 只是那双眸底,沉淀着一层浓重的无力与唏嘘。 虞江安静了。 是彻底的沉寂,是执念被生生击碎后的颓然蛰伏。 他纵有覆尽山河护她的滔天执念,纵有刻骨的深情牵绊,终究抵不过凤婉一心斩断情丝、决绝赴仇的冷硬心性。 一句生分称谓,一场断然推开,便困住了他所有滚烫执念,让他再无半分气力相争。 张慢慢缓缓抬眼,目光穿过朦胧摇曳的长明灯火,直直落在身前立着的女子身上。 凤婉依旧身姿挺拔,素白孝衣衬得她眉眼清冷孤绝,周身再无半分方才动容软弱的痕迹,像一株立于漫天风雪中、宁折不弯的寒松。 她眉眼冷澈,心绪沉定,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动容沉沦,从未出现过。 “婉儿果然心硬,这才是真正的你吧?我差你很多!” 第524章 一个抉择 良久,张慢慢才哑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带着神魂剧烈撕扯过后的虚弱。 “我虞江倾尽一切护你,赌上所有执念,只求护你一世安稳,到头来,却是自作多情。” 虞江沉寂,再无动静,可那残留于躯壳缝隙里的悲凉,却浓得化不开,连带着让掌控身躯的张慢慢,都心生彻骨唏嘘。 凤婉睫羽微敛,神色未动,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没有半分退让,字字冷冽坚定: “我心从非坚硬,只是乱世之中,心软者,活不下去,也报不了血仇。你……非他,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 凤婉最后一句轻落,似诘问,似自询,轻飘飘一语,却重得压垮满堂沉寂。 灵堂长明灯火晃了一晃,投下满地破碎的光影,落在张慢慢惨白憔悴的脸上。 她心口一窒,喉间干涩发痛。 究竟是谁变了。 张慢慢抬眸,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苍凉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却裹着无尽的无奈。 是变了。 也都没变。 她体内,虞江的残魂彻底静默,像一片沉入寒潭的死灰,再无波澜。 变的是时势,是世道,是她们所经历的事情。 张慢慢缓缓站直身子,肩头细微一晃,神魂透支的虚弱让她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目光清明地望着凤婉。 “没变。” 她轻声开口,字字疲惫,字字真切。 “我从未变,这就是我,一直都是!婉儿,我累了,先回去了,我等你,看来你我之间需要好好谈谈了!” 灵堂这场神魂对峙、情丝斩断的小风波,终究在几人的缄默不语中悄然落幕。 无人再提方才虞江残魂失控的癫狂悲凉,亦无人再议凤婉那句决绝断情的冷硬言辞。 静玄守着灵柩,敛眉沉默。 殷鹤鸣压下心底所有思忖,垂首侍立。 虞江身心俱疲,一语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身姿孤挺的凤婉,转身缓步离去。 可深宫朝堂,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灵堂往来之人繁杂,些许细碎动静、只言片语,如同随风飘散的星火,悄然蔓延出宫墙,不过半日光景,便在朝野上下悄然炸开。 流言蜚语,骤然四起。 人人都道,皇太女殿下与虞驸马情深不寿,经年缱绻生出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有人说,是虞江野心太大,想要独占殿下宠爱,暗中加害了苏状元与西域王,引得殿下心生忌惮,故此疏离。 有人说,是西域王族满门惨死大周,牵扯朝堂秘辛,君臣离心,情分彻底消磨殆尽。 更有甚者捕风捉影,传言灵堂之内二人彻底决裂,殿下斩断所有儿女情长,往后只剩君臣,再无夫妻。 西域王族尽数覆灭本就震动朝野,引得四方藩邦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如今再加一段皇太女与驸马的情裂传闻,整座京城瞬间暗流汹涌,风声鹤唳。 朝堂百官各怀心思,站队观望,各方势力伺机而动。 而身处旋涡中心的凤婉,对此种种流言充耳不闻,分毫未放在心上。 辞别灵堂,她卸下满身孝衣,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带着静玄与殷鹤鸣,步履匆匆赶往苏逸府邸。 踏入卧房的那一刻,一室清苦的药味扑面而来,沉沉压在鼻尖。 床榻之上,苏逸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 连日来他始终深陷重度昏迷,不曾有片刻清醒,呼吸微弱绵长,每一次起伏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凤婉放轻脚步走上前,垂眸凝视着榻上之人,眼底是掩不住的沉郁焦灼。 最让人忧心的变故终究还是来了。 无消炎良药,刀剑利刃所伤的重症外伤,最惧的便是热毒入体、伤口感染。 此刻层层白布包裹的创口边缘,已然隐隐泛红发热,肌肤肌理透着不正常的燥热红肿,是热毒淤积、伤势恶化的征兆。 一旦高热燎原、毒血攻心,纵有万般医术,也难回天。 “伤势果然反复了。” 静玄立在身后,轻声叹息,眉眼间满是凝重,“外伤溃热,最为凶险,能否撑过去,全看他自身造化。” 凤婉指尖轻轻落在他滚烫的腕脉上,指尖微凉,衬得那片肌肤的燥热愈发刺眼。 她眸色沉沉,语气坚定,无半分退缩:“我不会让他有事。” 乱世浮沉,故人已逝,她身边仅剩的真心之人,绝不能再离她而去。 此后整整一日,凤婉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亲力亲为照料。 她亲自分拣寒凉解毒、活血化瘀的中药材,文火慢熬,将苦涩药汁熬得浓醇透彻。 待药温微凉,便俯身小心翼翼撬开苏逸紧抿的唇齿,一点点缓慢灌入,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重一分,便扯动他身上重创。 人虽昏迷不醒,汤药却一日不曾断绝,丝丝缕缕药力入喉入体,勉强吊着他的生机。 喂罢汤药,她又亲手拆开早已浸透药汁、微微干结的旧纱布。 指尖细细清理掉伤口周遭淤积的污浊,将特制的清凉拔毒药膏细细均匀敷遍创口,再用干净白纱一层层仔细裹紧、固定稳妥。 动作娴熟沉稳,有条不紊,每一步都极尽细致,丝毫不敢懈怠。 一遍换药,一遍调息,日日往复,昼夜不休。 外界流言喧嚣万丈,朝堂风波暗涌四起。 灵堂斩断的情丝、朝野揣测的裂痕、四方动荡的人心,万般纷扰皆在外翻涌滔天。 可她此刻眼中、心中,只剩榻上昏迷不醒的苏逸。 情爱纠葛,君臣裂隙,满城流言,她皆可置之度外。 她如今唯一所求,不过是故人安渡险关,得以活下来,亲眼看见沉冤得雪,看见乱世清明。 静玄看着她专注坚韧的模样,心底轻叹。 世人皆猜殿下情断心冷、薄情寡义。 可唯有近身之人方才知晓,她从非无情。 只是她的温柔慈悲,从来都藏在默默坚守、不负苍生、不负至亲的执念之中。 而蛰伏在张慢慢神魂深处的虞江残魂,彻底陷入死寂。 虞江自从回府便再没有外出,将一切流言蜚语都隔绝在府门之外。 他在等凤婉,等她来与自己的前半生与后半生做一个抉择。 第525章 她很清楚 苏逸伤势感染愈发明显,体表时常泛起低热,昏迷之中眉头紧蹙,似是被剧痛折磨,单薄的身躯隐隐发颤,看得人心头发紧。 凤婉不敢有半分懈怠,翻阅古籍医方,亲自配伍清热解毒、镇痛护伤的草药,日夜守在药炉旁熬制汤药。 药汁苦涩刺鼻,她却从无半分嫌弃,待汤药温度适宜,便耐心扶着苏逸肩头,轻柔撬开他紧闭的牙关,一勺一勺缓缓将药汁喂入喉中。 哪怕对方始终昏迷不醒,她也从不会间断一日药剂,只求药力能缓缓渗入体内,压制蔓延的热毒。 喂完汤药,便是每日固定的换药时辰。 冰凉的草药触碰到红肿伤口,昏睡中的苏逸下意识闷哼一声,单薄脊背微微绷紧,看得凤婉心头一揪。 “再忍一忍,熬过这一关便好了。” 她低声轻语,语气温柔又坚定,像是说给昏迷之人听,又像是在安抚自己,“我定会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你就此倒下。” 苏府之内药香萦绕,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流言。 凤婉只顾得上救苏逸的命,也顾不得虞江还在等着她。 而另一处居所之中,虞江静坐窗前,指尖轻轻抚着眉心。 他的对面正坐着那个银面人。 “苏逸那边正是关键时刻,只要你能让凤婉离开那里,我的人立刻就会取了苏逸的性命!” 虞江沉思片刻,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窗沿,眼底翻覆出一片沉沉冷光。 灵堂那一瞬神魂撕裂的痛楚还刻在骨髓里,凤婉那句决绝的诘问,如同寒冰淬刃,将他心底最后那一丝情分割得支离破碎。 “把你手里的东西拿来吧。这次看来需要好好博一次了!” 良久,虞江缓缓抬眼,嗓音褪去了先前的虚弱,只剩一片淡漠的寒凉,“凤婉心性坚韧,重情重义,苏逸如今性命垂危,她绝不会离开苏府半步。除非……” 银面人身形微顿:“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个人马上就要死了,而这个人,在她心中很有分量!” 银面人看着手里的那包东西,悠然抬头,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这个你要自己用?” 虞江垂眸,目光落向银面人掌心那一小包灰白色的药粉。 纸包轻薄,触手便知内里粉末细腻无奇,可懂的人都清楚,这东西无声无息、无色无味,直入五脏、用之必伤根本。 “我自己用。” 他说得极轻,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竟是没有半分犹豫。 银面人眼底的震惊更深,倏然攥紧掌心药包,声音透着难以置信的凝重:“虞江,你疯了!你这样,万一……” “没有万一,赌一把,不就是一死吗?赌赢了,嫌疑尽消,赌输了……” 虞江握紧那包药粉,抬眼看着窗外蓝蓝的天空。 “赌输了,大不了魂飞魄散。” 他语气极轻,淡得像秋风落尘,听不出半分惧意,只剩一片燃尽热忱后的荒芜死寂。 “我本就是凭一缕残魂、半分执念苟活至今。作为一个女人,占着一个男人的身体,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说到底,我这条命,本就已经废了。” 听闻此言的阴面人再次震惊的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你不是虞江?你是个女人?那你是谁?” 虞江看着那个一脸震惊的银面人,脸上苦笑之色更浓。 “哈哈,我是谁?没想到我张慢慢会跟你讲起我是谁!” 银面人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人,望着这张属于虞江的清俊面容,嗓音骤然发颤,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冷厉:“张慢慢?张慢慢是谁?” 这个名字陌生又突兀,从未在朝堂流传,从未在江湖听闻,却莫名带着一种穿透宿命的寒凉重量。 虞江……不,是张慢慢。 她抬眸,眼底是千帆过尽的疲惫,是藏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我不是虞江。” 她轻声道,“虞江早就死了。死在那次南疆大变,死在那次祭祀之中。而现在活在世上的,是我张慢慢,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是我,与她成婚的是我,而现在与她作对,要毁了她一切的人,也是我……都是我张慢慢。” 一语落定,满室死寂。 窗外晴空万里,微风拂动檐下风铃,清脆声响落入屋内,却衬得这方寸天地愈发寒凉荒芜。 银面人周身一贯沉稳冷冽的气场彻底崩裂,身躯猛地一震,僵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属于虞江的清俊眉眼,耳畔反复回荡着张慢慢三个字,还有那句震碎所有认知的告白。 虞江早死了。 活着的,从来都是旁人不知的张慢慢。 “成婚……相伴……” 银面人喉结剧烈滚动,面具下的瞳孔骤然紧缩,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那……凤婉知道吗?” “当然!” 张慢慢缓缓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苦、极自嘲的笑意。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眉眼,指尖触到的是属于虞江的温热皮肉,可内里支撑着躯壳的,是她的魂魄。 “她比谁都清楚。” 张慢慢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烟,温柔里裹着淬骨的寒意。 说到这里,她猛然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银面人。 眼底所有的悲凉、自嘲、偏执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封千里的冷厉。 银面人被他盯的浑身发毛,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你是不是想问,我与她来自哪里?是不是想知道这么离谱的事情又是怎么发生的?” 银面人喉间一哽,浑身汗毛骤然竖起,一股彻骨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他纵横权谋半生,见过诡局千层,见过人心百恶,可眼前之人眼底藏着的颠覆世间的秘密,让她莫名心慌,浑身发僵。 她确实想问。 借躯活魂,女身男相,半生相伴、半生对立,连凤婉对此都心知肚明却闭口不提。 这桩事从头到尾,荒唐得根本不似人间因果。 “如……如果你愿意讲的话,我是愿意听一听的!” 银面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可紧绷的声线、僵硬的身形,依旧藏不住心底翻涌的震撼与慌乱。 第526章 一腔悲凉 她闯荡朝野江湖数十年,阅尽阴谋诡计、诡谲人心,自认没有什么秘辛能再撼动自己。 可眼前张慢慢的存在,早已超脱了权谋争斗的范畴,是颠覆常理、逆乱阴阳的宿命诡事。 这般横跨数年、瞒遍世人的替身活局,背后必然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前尘过往。 张慢慢定定看着他,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裹挟着数不尽的沧桑与荒芜,像沉埋岁月的尘埃被风轻轻吹起,落满一室悲凉。 “也罢,也罢,虽然不知你为何长了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但相逢便是有缘,把面具摘了,今日我便与你讲讲那段荒唐的往事!” 银面人突然想到那天虞江摘掉自己面具后的的表现。 那天的他,像是见了鬼一样,她明显的感到了他的惊恐、慌乱,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畏怯。 彼时她心神纷乱,突然被人摘掉面具,露出真容,心里实在不安,便也未曾细究。 可今日静思复盘,所有突兀的细节尽数串联,化作一道通透惊雷,劈开了层层迷雾。 那天她问过他,你见过我? 虞江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很惊讶的问自己是人是鬼?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曾经真的见过自己? 或者……他见过一张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而那张脸的主人,与他和凤婉,有什么纠葛? 一念至此,银面人眼神骤然深沉。 “摘了。” 张慢慢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抗拒。 “不必再藏,也不必再躲。你在我面前戴这张面具,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银面人指尖微颤,僵立良久。 最终,那枚覆了数年风霜、藏尽秘密的银色面具,自指尖缓缓滑落。 清脆轻响落地,一张清冷寡淡的容颜,赫然展露在天光之下。 眉眼清丽,骨相绝佳,堪称惊世惊艳。 可此刻,张慢慢望着熟悉的面容,心底没有半分惊艳,只剩一片荒芜。 她收回落在银面人脸上的目光,垂眸看着自己这双属于虞江的男子手掌,嗓音低沉沙哑,缓缓掀开了那段尘封入骨、埋了两世的童年往事。 “我幼时,阖家安稳,岁岁无忧。” “我有疼我的母亲,宠我的父亲,我是家里唯一的掌上明珠,是被所有人偏护独宠的小姑娘。那时候的我,骄纵鲜活,肆意明媚,从不知何为落差,何为偏爱,何为求而不得。” 她语气极淡,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可字句之间,藏着自幼扎根心底、经年累月发酵的酸涩。 “凤婉不一样。” “她是孤儿,无父无母,无根无依,自幼在孤儿院长大,尝尽世间冷暖,看遍人情凉薄。 她性子安静温顺,不争不抢,却偏偏自带一股温润干净的气质。 她安静站在人群里,便自带光芒,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想要倾尽所有去呵护。” “那年我七岁。” 一句轻落,瞬间拉回数十年前的旧时光。 旧日光影斑驳翻涌,清晰如昨。 “我父亲不知听了何人劝解,心生意善,带着家里的物资去孤儿院做慈善。 我吵着闹着要跟着去,就是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凤婉。” “孤儿院的孩子大多怯懦畏缩、眉眼拘谨,唯独她不一样。 她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站在角落,不抢不闹,不卑不亢,明明身处泥泞,眼底却盛着星光,温柔又坚韧。” “她不算最明艳漂亮的那一个,可偏偏鹤立鸡群,牢牢攥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攥住了我父亲所有的偏爱。” 张慢慢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的自嘲,指尖微微蜷缩。 “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懂什么是人心偏爱,只是很久以后才发觉,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将会抢走属于我的一切。”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拉着父亲的衣袖,小声问他。” 她顿了顿,复刻出七岁那年软糯的童音,轻得像破碎的风。 “爸爸,我们……把她带回家吧!” 她那时满心笃定,自己会多一个伙伴,家里多一份热闹。 原以为家里的温柔、宠爱、偏爱,永远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可命运从不会给人如愿的机会。 父亲心软,见凤婉孤苦无依、温顺懂事,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一纸领养文书,从此,她多了一个温柔懂事的姐姐凤婉。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她彻底失去了独属于自己的、毫无保留的父爱。 “自从凤婉踏进我家门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彻底变了。” 张慢慢的声音微微发颤,压着数十年未曾释怀的委屈与不甘。 “曾经万事顺着我、宠我入骨的父亲,眼里再也没有我的骄纵明媚,满心满眼,只剩下那个温顺懂事、惹人怜惜的养女。” “家里最好的衣裳、最甜的糕点、最妥帖的呵护,尽数给了凤婉。我从前所有的独宠,一夜之间,分毫不剩。” “我闹过、哭过、任性过、撒娇过,可换来的,从来不是父亲的妥协温柔。” 她抬眼,眼底翻涌着幼时最刺骨、最伤人的那句训斥。 “他只会皱眉看着我,一遍又一遍,冰冷又失望地告诉我……” “你什么都比不上婉儿。” “你性子骄纵、偏执任性,不如她温顺懂事,不如她善良大度,不如她惹人疼惜。你样样不如她。” 一句句,一遍遍。 贯穿了她的整个年少岁月。 字字诛心,刻骨入髓。 “从小,我活在她的阴影里。” “她是所有人夸赞的好孩子,是父母眼中的贴心棉袄,是人人偏护的温柔月光。 而我,是骄纵任性、不知好歹、永远比不上她的多余之人。” “我看着父亲事事以她为先,看着母亲处处怜惜于她,看着所有人都偏爱她、迁就她、呵护她。” “我明明才是那个原生归家、血脉至亲的孩子,最后却活成了寄人篱下、格格不入的外人。” 银面人静静伫立,看着眼底盛满悲凉偏执的张慢慢,眼底掠过深深的唏嘘与了然。 虽然她不懂他说的什么孤儿院,学校,但她好像能共情他的一腔悲凉。 第527章 两世执念 原来那跨越两世、疯魔入骨的执念,那不惜逆天改命、借躯相守的痴妄,从来都不是无端而生。 是幼时经年累月的落差,是从未被抚平的不甘,是一辈子都争不到的偏爱,最终熬成了跨越轮回、无法解脱的宿命枷锁。 “我小时候不懂。” 张慢慢轻声呢喃,嗓音浸满荒芜。 “我不懂为何乖巧听话无用,不懂为何血脉至亲无用,不懂为何我拼尽全力去争、去抢、去讨好,永远都赢不过一个半路而来的凤婉。” “我只知道,我讨厌她,嫉妒她,可我又忍不住看着她、跟着她、守着她。” “她无依无靠,我便下意识护她周全;她温顺怯懦,我便习惯性替她撑腰。” “厌恶是真的,嫉妒是真的,可从小到大,寸步不离的守护,也是真的。” “后来长大,岁月磨平了年少的尖锐,却磨不灭心底的执念。” “我以为长大便可释然,以为脱离家庭便可摆脱这份落差。 可天道弄人,我与她在那次工作中,就因为那张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我们跨越时空来到了这个世界。 可她依旧耀眼,而我只能顶着这副男人的躯壳继续苟活着!” 银面人褪去面具的清丽面容上,眸色骤然收紧,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瞬间冲破桎梏。 果然。 果然世间真有一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 此前无数次萦绕心头的疑惑、初见虞江时对方失控的惊惧、数次交锋里暗藏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尽数有了源头。 她望着眼前顶着虞江面容、满心疮痍的张慢慢,嗓音压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一字一顿追问:“和我容貌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 张慢慢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她的眉眼,目光沉沉,似穿透了眼前之人,落回了遥远模糊的前尘时空里。 “她是谁?呵呵,说起来好笑,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的墓室里,不知她死于何时,不知她来自哪里!” “什么?死了?” 张慢慢望着那张熟悉到刺骨的眉眼,眸光沉沉,语气带着几分荒诞:“对,死了!” “我与凤婉随父亲考古一处古墓,那座墓室闭塞幽暗,四周无碑无铭,无任何身世记载,仿佛是被世间彻底抹去的一个人。” “整座墓室简陋孤清,没有奇珍陪葬,没有符文镇墓,唯有一具静静平躺的女子棺骸,棺木千年不腐,棺中人容貌完好如生。 而那棺中女子的脸,和你此刻摘下面具的模样,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银面人浑身一震,双脚宛若钉在原地,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无人知晓、无籍无铭、沉睡不知多少年月的古墓女子…… “那……那你们……” “是,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个女子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当时凤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伸手碰到了它,所以她的魂魄就来到了这里,成为了现在的凤婉。 而我是看到她不对劲儿,才伸手摸了一下,结果我也来到了这里…… 可笑的是,我竟然来到了一个落魄王子的身体里。 从此我就成为了虞江,最后做了南疆的王。” 银面人僵立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千年古墓,无名女骸,栩栩如生的眉眼,和她天生的面容别无二致。 张慢慢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看着那张复刻了千年古骸的容颜染上惨白,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极尽苍凉的笑。 “是不是很荒谬?”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抚过这副不属于自己、禁锢了她一生的男躯,眼底是积了两世的狼狈与不甘。 “凤婉捡了一副温柔安稳的皮囊,来世顺遂无忧,被世人偏爱,被众生怜惜。唯独我,落得个寄人躯壳、雌雄难辨的下场。” “我顶着虞江的身份,手握南疆万里山河,权倾一方,万人臣服,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来都是那个活在凤婉阴影里、永远争不到一丝偏爱的张慢慢。” “我护了她一世,嫉妒了她一世,追逐了她一世,到头来,连轮回重来的机会,都比不过她分毫。” 话音落地,她微微俯身,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银面人的双眼,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千年未解的谜团,重重砸在人心上。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么?” 张慢慢眼底的悲凉骤然翻转为刺骨的冷讽,方才缱绻的宿命怅然尽数褪去。 只剩满身历经算计与寒心的疲惫。 她站直身躯,南疆君王的凛冽气场骤然铺开,压得屋内的气场都骤然一滞。 银面人抬眸,心头巨震未平,又被她骤然转变的神色攥紧了心神。 “我耗尽两世执念,困于轮回枷锁,到头来,不仅天命负我,就连我拼尽全力护着、守着、让着的人,从头到尾,从未信过我半分。” 张慢慢低低笑出声,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自嘲。 这些时日的蛛丝马迹、暗处的步步紧逼、旁人隐晦的揣测,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压得她胸腔翻涌着无尽涩意。 凤婉。 那个她从小护到大,跨越时空依旧下意识偏袒的人。 在所有流言蜚语袭来、所有阴谋诡计栽顶的那一刻,没有半分迟疑,第一时间选择了怀疑她、猜忌她。 不止凤婉。 殷鹤鸣冷眼旁观,步步试探,始终将她视作居心叵测的异族王者、暗藏祸心的敌人。 就连素来沉静通透的静玄,眼底也藏着挥之不去的疑虑,暗中设防,从未真正放下对她的戒备。 世人看她手握南疆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今又是唯一与大周皇太女成亲的驸马,以为她无所不能、步步为营,要算计什么。 可无人知晓,她孤身一人困在陌生的天地,顶着不属于自己的皮囊,守着无人知晓的过往,到头来众叛亲离,满心赤诚被碾得粉碎。 “他们所有人,都认定是我心怀不轨,是我执念作祟祸乱时局,是我为了一己痴妄不择手段。” 张慢慢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骨缝里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第528章 全盘皆活 “呵呵呵,可他们有谁知道我心里的痛,我心里的不甘。 既然他们都这么认为了,那我再加点料给他们看看,不就是让时局更乱一些吗。 不就是重新获得他们的信任吗?不就是要让苏逸和静玄的命吗?我……全都要!” 话音落地的刹那,屋内最后一丝温暖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张慢慢从未展露过半分的阴戾与疯绝。 从前的张慢慢,眼底有不甘、有酸涩、有求而不得的偏执。 可此刻的她,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所有温柔赤诚尽数焚烬,余下的唯有焚心彻骨的恨意与不择手段的癫狂。 两世真心,喂了风雨,喂了猜忌,喂了所有人理所当然的偏见与辜负。 那便碎了这安稳世道,掀了这荒唐棋局。 “我守规矩、念情分、步步退让。” 张慢慢抬眸,漆黑的瞳孔里再无半分波澜,嗓音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字字淬毒,句句带锋。 “换来的是人人猜忌,个个设防,是真心烂泥不如,是半生遍体鳞伤。” “既然世间公道不配我守,人心善意不配我惜,那我便做这乱世里唯一的恶人。” 既然好好做人,满身疮痍。 那索性,逆道而行,肆意癫狂。 那便演一场苦肉戏,只求半分清白、一丝信任,然后达到自己的目的。 张慢慢唇角勾起一抹妖冶又森冷的笑,眉眼间残留的苍凉尽数化为杀伐戾气。 “那我便真遂了你们的愿。” “时局乱,我便让它更乱。人心疑,我便让它彻底崩碎。” 森冷的字句落尽,屋内杀伐戾气翻涌不止。 银面人静静看着眼前彻底癫狂决绝的张慢慢,背脊莫名窜起一层刺骨寒意。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那个隐忍卑微、困于执念与不甘的可怜人。 她是从两世磋磨、全员辜负里爬出来的恶鬼,亲手掐灭了心底所有温柔,只剩一身倾覆世道、反噬人心的狠绝。 良久,银面人轻轻吐息,压下心口震颤,眼底浮起一抹通透又漠然的了然。 她与张慢慢,本就是同局沦落人。 一个困于异世躯壳,被执念锁了半生。 一个困于面具阴影,被宿命藏了岁岁年年。 彼此心知肚明,前路棋局荒唐不公,世人偏见入骨,与其继续被动任人揣测、任人拿捏,不如顺势破局,逆势而为。 一念起落,两人心思已然不谋而合。 死寂的屋内,气氛悄然达成默契。 银面人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完美无瑕的眉眼。 她眸光微闪,忽然灵机一动,生出一步绝妙险棋。 凤婉。 凤婉也是触碰古墓灵珠而来的异世之人,也是因这张千年古颜,被卷入这场跨越时空的轮回纠葛。 这么多年,相信凤婉也很想知道其中缘故,却始终抓不到半点头绪。 那若是,让凤婉亲眼看见这张脸呢? 看见这张贯穿所有谜团、串联两世轮回、一切宿命起源的容貌? 银面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光。 一旦她亲眼目睹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相信她定不会无动于衷。 而于她而言,这亦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不必再终日覆着丑陋面具,藏身暗处,做一个无人知晓、无名无姓的影子。 她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之下,立于众人眼前,以真身入世,再也不必遮掩容貌、藏于阴影,不必一辈子活在晦暗与隐秘之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愈发清晰笃定。 银面人抬眸,直视张慢慢眼底的戾气,轻声开口,语带算计: “凤婉因她而来,困于此世半生疑惑。” “如今我真身现世,正好解她所有疑窦。” “我不必再戴面具藏形,你也不必再独自背负所有秘密,被世人无端猜忌。” 张慢慢闻言,漆黑眼底骤然一亮,积压许久的沉郁阴霾瞬间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通透、运筹帷幄的精明冷冽。 一瞬间,她彻底想通了全盘棋局。 绝佳的时机,绝佳的替身,绝佳的借口。 她唇角的森冷笑意愈发浓烈,心底瞬间敲定了一套滴水不漏、完美脱罪、顺势翻盘的万全计策。 世人皆疑他藏秘太深、心怀鬼胎、刻意欺瞒。 凤婉更是屡屡心生隔阂,怨她有事隐瞒、从不坦诚。 那她便顺水推舟,遂了所有人的猜测。 张慢慢目光沉沉,望着眼前容貌绝艳的银面人,嗓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句句筹谋: “好主意。” “既然人人都觉得我有事瞒着他们,觉得我暗中布局、暗藏祸心。” “那我便真的告诉他们,我一直在瞒,一直在查。” “我就对外坦言,我所有的隐秘、所有的疏离、所有的不近人情,皆是因为我偶然发现世间有你存在。” “我忌惮你的身份,疑惑你的来历,一直暗中追查,生怕你这未知变数祸乱世间,所以才处处缄口、事事藏私。” 一句话,直接洗尽她所有刻意嫌疑。 从前的隐瞒,是诡谲心机。 从今往后,便是心怀天下、暗中察查、隐忍有度。 所有的猜忌,瞬间变成她的深谋远虑。 所有的疏离,瞬间变成她的谨慎戒备。 而若在此次,中毒濒死,那这九死一生的苦肉戏,便是天赐良机。 张慢慢眼底算计渐明,语速平缓,步步缜密: “我此次剧毒缠身、险些殒命,对外便是遭暗害、遇诡谋。” “而你危急时刻出面找人救我,恰好被凤婉发现,情理相融,天衣无缝。” “所有人只会以为,你是我无意间发现,一直悄悄留在身边之人,而我中毒,则是继苏逸被刺,阿宝中毒之后的第三个受害者,那……现在他们最应该怀疑的对象便是静玄!” 如此一来,全盘皆活。 银面人不必再面具遮颜、藏身暗处,可光明正大现身人前,拥有堂堂正正的身份。 先前苏逸遇刺重伤、阿宝莫名身中奇毒,两桩怪事接连发生,时局本就人心惶惶,无数双眼睛早已暗暗锁定在自己身上,只是缺一个确凿的由头,缺一个顺理成章的定论罢了。 而他这场濒死的剧毒之灾,便是最完美的洗脱自己嫌疑的契机。 第529章 温顺无助 “三桩祸事,接连落在亲近之人身上。” 张慢慢缓缓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寒芒。 “苏逸、阿宝、我,相继出事,旁人可能会怀疑突如其来的你,所以你要保证你没有任何尾巴留在身后。 到时候,他们查不到实据,只会顺理成章的认定,是静玄为扫清障碍,不惜痛下杀手,剪除所有掣肘。” 银面人闻言微微颔首,指尖收回,一身疏离淡漠的气质里,添了几分入局的冷意。 “放心,我身后干净得很。” 她声线清冷,不带半分波澜,“既然决定了,那这包药就交给你了,待你毒性发作、气息垂危之际,我以你身边人的身份现身,寻医相救,刻意留痕,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她撞见。” 这个分寸,要拿捏的恰到好处。 她突然很期待,凤婉骤然见到自己这张脸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一番计策敲定,张慢慢看着手里的药包,指尖触到粗糙纸皮,眸中不见半分怯意。 他缓步走到案前,抬手斟满一杯清水,当着银面人的面,将药粉尽数倾入杯中。 淡灰色药粉入水即融,清澈茶水转瞬泛起浑浊暗沉,隐隐透着诡异的腥气。 张慢慢目光定定望着杯中药汤,过往两世的委屈、冷眼与偏见尽数在脑海中翻涌盘旋,心口酸涩剧痛尽数压下,只余下彻骨寒凉。 他不再犹豫,抬手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刺骨的药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刹那间一股寒凉戾气直冲五脏六腑,经脉之内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开来。 五脏如同被无形之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忍,额角转瞬便沁出细密冷汗,方才还尚且平稳的气息,顷刻紊乱急促。 银面人静静伫立一旁,望着她强忍痛楚、不肯流露半分示弱模样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轻声叮嘱:“此药药性霸道,片刻便会发作,你撑住身形,莫要真伤了根本。” 张慢慢抬手撑住桌沿,指尖因剧痛微微泛白,唇瓣迅速失尽血色,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她低低喘出几口寒气,沙哑着嗓音开口:“我心里有数,这点痛楚,比起两世所受的苦楚,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是皮肉之痛,比起人心凉薄,早已算不得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药性彻底肆虐开来,剧烈的眩晕感席卷脑海,四肢发软无力,浑身筋骨阵阵发麻,胸口闷堵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身子重重跌坐于床榻之上,单薄身躯微微颤抖,一双原本盛满算计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虚弱涣散的雾气,看上去当真如同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之人。 那副濒死孱弱之态,毫无半分破绽,逼真得让人心头发紧。 “药性已起。” 张慢慢咬紧牙关,强忍着体内翻涌的剧痛,抬眼看向银面人,声音虚弱断续,“接下来,便按计划行事。” “记住,行事急切慌张,尽显担忧焦急之色,万万不可露出半点谋划痕迹。” 银面人闻声瞬间敛去眼底所有冷静筹谋,顷刻换上满面极致的慌乱焦灼。 她身姿微颤,抬手慌乱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慢慢,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惊恐无措,凄厉的呼救声划破屋内死寂:“来人!快来人!虞驸马出事了!” 她语气破碎慌张,双手死死按着张慢慢的肩背,指尖微微颤抖,将一副手足无措、满心惶恐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半点看不出方才并肩筹谋、步步算计的冷静模样。 急促的呼喊穿透房门,穿透庭院的寂静,远远传了出去。 一直在屋外值守的公羊本就寸步不敢远离,听见这撕心裂肺的呼救,心头骤然一紧,不敢耽搁分毫,大步流星推门而入。 木门被猛地撞开,带起一阵穿堂冷风。 公羊抬眼的刹那,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床榻之上,虞江软软倚靠在床头,脊背塌垮,哪里还有往日半分的清冷坚韧。 他面色惨白如霜,不见一丝活人血色,唇瓣干裂泛青,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额前鬓发,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滚落,打湿了单薄的衣襟。 方才还能强撑着言语的人,此刻双目半睁半阖,眼睫无力垂落。 眼底覆着一层深重的涣散与死寂,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胸膛起伏浅淡微弱。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痛苦的轻颤,当真一副气若游丝、濒死垂危的模样。 而床边立着的银面人,素色衣袂翻飞,一张毫无瑕疵、绝美至极的面容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再无面具遮掩。 公羊瞳孔骤缩,脑中惊雷炸响。 虞府内外,守卫森严,寻常婢女侍从都不得随意近身,此刻屋内竟凭空出现一位素衣绝色女子,面容陌生,身份不明! 再看床榻上气息奄奄、中毒垂危的虞江,所有的疑点瞬间尽数堆砌在眼前。 无需多想,定然是这陌生女子暗中作祟! “大胆贼人!” 公羊厉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屋中空气骤然一凝,满身凛凛杀气瞬间迸发,“竟敢潜入府邸,暗害驸马!来人!即刻将此来历不明的女子拿下,严加看管,半步不得离开此地!” 院外值守的侍卫闻声尽数涌入,铁甲铿锵,步履整齐,瞬间将整间屋子团团围住,利刃隐隐出鞘,寒芒森森,牢牢锁定床边女子,只待一声令下,便即刻动手擒拿。 银面人绝美脸庞上没有半分慌乱惊惧,更无丝毫反抗之意,身姿依旧微微发颤,一双清眸盛满惶恐与担忧,软糯的嗓音带着急得泛红的颤意,声声恳切,毫无破绽。 “别管我……求求你们,先救人!驸马快撑不住了!速速请太医,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双手依旧轻轻托着张慢慢虚软的身子,指尖颤抖,俯身时眉眼间皆是焦灼急切,全然一副心系旁人、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的模样。 温顺又无助,任侍卫上前抬手扣住自己双臂,乖乖束手就擒,不曾挣扎分毫。 第530章 二人演戏 这般柔顺姿态,反倒让一众侍卫心头微疑,却无人敢违抗军令。 公羊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她,将她所有神态尽收眼底,却半分不曾松懈,深知此刻事态万分紧急,容不得半点差池。 他当即厉声吩咐身侧亲卫,字字铿锵,着重叮嘱:“速分两路行事!一路即刻去太医院,请最高明的太医火速赶来为驸马诊治!” 话音一顿,他加重语气,特意强调,刻意将风声铺扬出去:“另一路,即刻快马奔赴苏府!务必将此事告知凤婉殿下,请她立刻前来!不得有误!” 亲卫不敢耽搁,轰然应声,当即转身疾步冲出院落,一人奔太医院,一人策马奔赴苏府,动静极大。 不过片刻,驸马院中突发变故、驸马疑似遭人毒杀、屋内突现陌生绝色女子的消息,便悄然顺着风声散开。 屋内之中。 银面人被侍卫轻轻制住,依旧不曾有半分异动,只是频频扭头看向床榻,软糯的嗓音一遍遍急切哀求,语气真挚动人:“太医怎么还没来……驸马气息越来越弱了,求求你们,快救救他,千万不能有事啊……” 那副忧心忡忡、六神无主的模样,完美复刻了骤然遭遇横祸、满心担忧旁人的姿态,半分看不出筹谋算计的痕迹。 床榻之上,张慢慢双目半阖,眼帘轻轻颤动,极致的痛楚依旧在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疯狂窜动,刺骨的寒凉与刺痛席卷全身,让他浑身虚软无力,冷汗层层浸透衣衫。 他还是努力保持着心智的清明。 耳畔听得清清楚楚公羊的吩咐,听得明明白白“奔赴苏府寻凤婉”的指令,也听得身侧女子恰到好处、毫无破绽的柔声哀求。 一切,都按着他预设的棋局,分毫不差,稳步推进。 他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地勾起一抹冰冷微不可察的弧度。 随即彻底松弛面部神色,任由周身虚弱涣散的姿态蔓延,气息愈发微弱,彻底化作一副命悬一线、随时都会撒手离去的垂危模样。 只待凤婉赶来,入局落子。 公羊神色凝重地守在床侧,一边时刻紧盯气息衰败的虞江,一边冷眼戒备着被制住的陌生女子,心头疑云重重。 这女子太过怪异。 行凶之人,要么遁逃千里,要么负隅顽抗,从未有这般从容温顺、一心只求救人的刺客。 “公……公羊……” “王上,您怎么样?坚持一下,太医满马上就到。” 虞江喉间溢出一丝破碎微弱的气音,声线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他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千斤铅石,勉强掀开一线缝隙,涣散的目光艰难落在公羊身上。 浑身肌肉都不受控地轻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割裂般的痛感。 “放……放开她……婉……儿……” 短短几个字,耗尽了他浑身仅剩的力气,话音落下,他喉头微微滚动,似是压下一阵腥甜,苍白的唇色愈发惨淡。 公羊俯身蹲在床前,看着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心底又急又痛。 虞江向来心志坚韧、骨血刚硬,纵是昔日身陷险境、身负重伤,也从未有过半分颓靡孱弱。 此刻这般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模样,是真的凶险到了极致。 “王上撑住!”公羊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凤婉殿下和太医马上便至,定能护住您的性命。” 一旁被侍卫扣住的素衣女子闻言,肩头微微一颤,一双清眸瞬间泛红,水汽氤氲,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得快要落泪:“是啊,再撑一撑,千万不能有事……都怪我,若是我早一点发现不对劲,也不会变成这样……” 她字字皆是自责惶恐,眉眼间的焦灼与心疼真切无比,柔弱无助的姿态挑动着旁人的心弦,任谁看了,都只会当她是真心挂念虞江的亲近之人,绝难将她与下毒害人的凶徒挂钩。 公羊余光扫过她这番模样,心底的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深重。 可王上刚刚说什么? 说放了她?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王上剧毒濒死,生死悬于一线,屋内凭空冒出一个来历不明的绝色女子,疑点堆如山重,可虞江清醒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念,竟然是……放了她。 公羊怔怔回头,猛地看向那名素衣女子。 女子亦是浑身一僵,像是被虞江这句微弱的求情震住,一双含水眸子怔怔落向床榻之人,随即更浓的慌乱与无措涌上来,泪水啪嗒掉落,柔弱得近乎易碎。 “驸马……我没事……”她哽咽低语,声音软糯酸涩,“我身份不明,本就惹人猜忌,您先别说话,等您好了自然会还我清白。” 这话一出,反倒愈发显得坦荡纯粹。 她不求脱罪,不求开释,反倒句句为虞江身体着想。 一旁侍卫闻言,神色皆微微松动。 原本笃定她是凶徒的心思,瞬间乱了几分。 唯独公羊,心头寒意层层翻涌,半点不敢松动。 他对如今的虞江防备心甚重,深知其人城府深沉,行事滴水不漏。 越是危局,越不会凭私情妄断,更不会无端袒护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自己对他几乎是寸步不离,但也从未见过此女。 能让他在生死之际还在想着为她求情,说明他们二人关系匪浅。 可他想不通其中关节,只死死按捺住疑虑,不敢违逆他的嘱托,对着侍卫沉声道:“松开她。” 侍卫闻言立刻撤了桎梏,往后退开数步,却依旧利刃暗藏,死死盯着女子动向,不敢有半分松懈。 束缚一解,素衣女子无暇顾及自身处境,踉跄着快步扑回床榻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避开虞江的肌肤,只虚虚护在他身侧,眼眶红得愈发厉害,泪珠簌簌滚落。 “驸马,您别再耗费气力了,好好歇息,太医很快就来……” 她语气温柔缱绻,带着掩不住的焦急担忧,眼底的慌乱真切得毫无破绽。 仿佛当真只是默默牵挂虞江、无辜卷入祸事的旁人。 张慢慢僵躺着,任由剧痛啃噬五脏六腑,眼帘微垂,看似昏沉欲绝,实则将所有人的神色、动静尽收心底。 他要的就是这般效果。 不辩、不白、不解释。 第531章 你是何人 用自己濒死之际的一句求情,给这神秘女子披上一层特殊亲近的外衣。 待到凤婉赶来,暧昧、疑点、祸事层层叠加,无需任何人举证,自己的嫌疑便会少去不少。 庭院外,急促的脚步声、车马声层层逼近,裹挟着满城风雨的躁动,冲破院落的寂静。 不过瞬息,几道身影疾步入院,为首数名太医手提药箱,神色凝重,步履匆匆,身后跟着闻讯赶来的宫人侍从。 “快!速速诊治!”公羊急忙侧身让开,声音紧绷沙哑。 数位太医不敢耽搁,立刻围至床榻前,一人俯身查看虞江面色唇色,一人抬手探上腕脉,指尖刚搭上肌肤,神色便是骤然一变。 “脉象紊乱至极,五脏气机溃散,是剧毒侵入本源之兆!” “肌肤冰凉、气血逆涌、心脉欲绝,此毒阴寒诡谲,发作迅猛,绝非寻常市井毒物!” 太医们两两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心惊,指尖不停细细探查,片刻后,为首的老太医沉声定论:“此毒,药性阴狠,专损心脉,无声无息,最难察觉,来事凶险,危矣!”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 公羊浑身一震,眼底彻底沉寒。 就在此时,院外狂风卷帘,一道清冷决绝的身影踏风而入。 凤婉一袭素色长裙,鬓发微乱,风尘仆仆,素来温婉沉静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她踏入屋内的瞬间,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床榻。 看着那抹气若游丝、面色青灰、濒死无力的身影,心口骤然狠狠一抽,尖锐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 可这痛意只持续半瞬,便被彻骨的寒意覆盖。 紧接着,她的视线落在床边那名安然伫立、眉眼温柔、泪痕未消的绝色陌生女子身上。 凤婉脚步猛地钉死在门槛处,整个人如同被骤然冻住一般,呆立当场。 殿内烛火摇曳,明明暖意缭绕,她却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从头颅冻至四肢百骸。 床边那抹素衣倩影,眉眼清丽、身姿窈窕,泪痕沾湿腮边,柔弱得不堪一击,但那张绝色面容,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陌生女子温顺守在濒死的虞江身侧,眉眼间的焦灼与担忧看似真挚无比。 怎么会? 她是谁? 她与虞江……或者慢慢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疑团翻涌而出,堵得她呼吸一滞,纷乱的思绪瞬间缠成乱麻。 就在凤婉心神巨震、死死盯着陌生女子,满心疑虑翻腾之际,为首老太医焦灼的声音骤然响起:“殿下来了!殿下医术卓绝,或许虞驸马还有一线生机!” 这一句急切的提醒,如同惊雷贯耳,猛地拽回了凤婉飘远的神智。 她骤然回神,僵硬的目光猛地从陌生女子身上撕扯开来,死死落向床榻之上。 这一眼,让她整颗心骤然被狠狠攥紧,疼得她呼吸都险些停滞。 床榻上的人,早已没了往日半分挺拔凛冽的模样。 虞江面色覆着一层死寂的青灰,唇瓣惨白干裂,毫无半点血色,方才还能勉强溢出细碎气音的唇角,此刻紧紧抿着,再无半分动静。 他双目轻阖,长长的眼睫无力垂落,周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胸膛起伏浅淡至极,若不细细凝视,几乎以为已然断绝生机。 冷汗浸透了他一身锦袍,层层叠叠的湿痕贴在单薄的衣骨上,将他衬得愈发孱弱破碎,浑身萦绕着一股油尽灯枯、濒死将绝的颓靡之气。 太医指尖依旧搭在他腕脉之上,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把脉的指尖微微颤抖,可见脉象衰败到了何等极致。 剧毒侵体,心脉欲断,气机溃散殆尽。 所有人的神色、太医的定论、虞江此刻毫无生机的模样,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虞江快要活不成了。 换言之,占据这具身躯、步步筹谋、隐忍布局的张慢慢,此番服毒苦肉计,竟是真的走到了生死垂危的绝境边缘。 刺骨的恐慌与尖锐的痛楚,瞬间席卷凤婉五脏六腑,压得她心口发闷,喉间泛起一阵浓重的腥甜。 前几日此人还身姿挺拔、从容运筹,于朝堂权谋之中进退自如,纵使身负轻伤,依旧风骨凛冽、心智坚韧,怎么短短一日光景,便毒发至此,落得这般命悬一线的下场? “脉象如何!” 凤婉瞬间压下心底所有惊涛骇浪,褪去一身风尘,大步疾步冲到床榻前,清冷的声线里藏着难以压制的颤抖,却依旧维持着极致的冷静。 她俯身而下,指尖精准覆上虞江另一只空置的腕脉。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片刺骨冰凉顺着指尖蔓延而上,直窜心口。 紊乱涣散、几近虚无的脉象,疯狂冲击着她的感知,心脉断裂般的衰败感,让她瞳孔骤然狠狠一缩。 剧毒已然侵入本源,彻底缠上心脉,寻常汤药、针灸根本无力压制,生机流逝的速度,远比她预想的还要迅猛百倍。 一旁的素衣女子见凤婉俯身诊治,身子微微往后轻撤半步,依旧垂着眸,泪珠断断续续滚落,软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小心翼翼开口:“凤婉殿下,求您救救驸马……方才他还勉强能出声,现下已然全无气力,气息越来越弱了。” 她语气卑微恳切,满是惶恐无助,姿态恭顺又柔弱,看似全然只为虞江安危担忧,毫无半分破绽。 可这般恰到好处的示弱与求情,落在心绪紧绷、满心疑虑的凤婉眼中,只觉得处处透着诡异。 凤婉眸光微寒,一边凝神探查脉象、飞速思忖解毒之法,一边余光冷冽扫过身侧女子:“你是何人?你与她是何关系?何时入的寝殿?” 女子肩头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冷厉的质问惊到,猛地抬头,一双含水的眸子盛满慌乱与无措,泪眼婆娑望着凤婉,声音酸涩软糯:“民女无名无籍,几个月前偶然得遇驸马,听闻驸马说民女长相酷似他的一位好友,便在驸马爷的照拂下,寻得了一个谋生的活计,今日冒昧前来探望,未曾想竟撞上这般祸事……” 她话未说完,便骤然哽咽,泪水落得更凶,自责不已:“若是知晓会累及驸马身陷险境,民女断然不敢前来……殿下明鉴,民女从未有过半分加害驸马之心,求殿下一定要救救驸马。” 字字恳切,句句自责,姿态卑微柔弱,任谁听闻,都会心生恻隐。 第532章 生机消散 床榻之上,双目轻阖的张慢慢,神识不再清明。但他迷糊之间也听的分明。 可他终究撑不住那股摧枯拉朽的剧毒侵蚀。 方才强撑着维系的清明神智,如同风中残烛,被汹涌而来的昏沉与剧痛彻底掐灭。 耳边的人声、太医的喘息、凤婉冷厉的质问、银面人的哽咽,全都变得模糊遥远,像隔了一层厚重的雾霭,嗡嗡作响,再也听不真切。 唯有心底最后一丝念头,清晰得刻入骨髓…… 此计,成了。 银面人的说辞天衣无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疑点尽数落在这个“酷似故人、受他照拂”的陌生女子身上。 凤婉满心疑虑,公羊戒备丛生,满殿人皆被这层刻意营造的暧昧亲近牵着走,再无人会怀疑,这场惊天毒局,是他自己布下的死局。 心头那根紧绷至极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可这一丝松懈,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浑身最后一点气力彻底抽干,喉间最后一丝微弱气息骤然断绝,原本微不可察的胸膛起伏,瞬间归于死寂。 张慢慢头微微一偏,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无边黑暗。 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这具身躯里疯狂流逝。 “不好!” 为首老太医指尖猛地一颤,失声惊呼,“驸马心脉骤停,生机全无!”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满室人魂飞魄散。 凤婉覆在虞江腕脉上的指尖,骤然感受到一片彻底的死寂。 没有搏动,没有流转,没有半分气血生机。 方才还残存的一丝微弱脉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触手一片冰凉僵硬,再无半点活人的气息。 “慢慢……!” 凤婉浑身剧震,清冷自持的面具彻底碎裂,一声凄厉的呼喊破喉而出,全然没了往日的端庄沉静。 她顾不上仪态,顾不上满殿侍卫太医,甚至顾不上身侧那个疑点重重的陌生女子,整个人瞬间扑在床沿,死死攥住他冰凉的手,眼眶瞬间赤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这具身体里是张慢慢,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若她真的就此撒手,她该怎么办? 滔天的恐慌瞬间将她淹没,理智彻底崩断,她再也顾不得半分遮掩,疯了一般转头,对着身侧僵立的公羊厉声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慌乱: “公羊!快去找玉柔!把那台透析机拿来!所有减毒、护心、吊命的药材,不管多珍稀,全都拿来!快!立刻!马上!” 她语速快得几乎打结,平日里的沉稳冷静,此刻全然乱了方寸。 公羊被这声嘶吼震得浑身一僵。 看着往日清冷自持的凤婉殿下,此刻泪流满面、失态至极的模样,再看床榻上彻底没了气息的虞江,心头巨震,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深知事态已到绝境,半点不敢耽误,当即展开他绝佳的轻功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满殿太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慌忙拿起银针,想要施针吊命,可指尖落下,却发现这人早已生机尽散,无从下手。 一旁的银面人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紧张,却依旧维持着满面泪痕、惶恐无助的模样,哽咽着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出声打扰,只默默垂泪,将所有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知道,张慢慢赌赢了。 但他的命还能保住吗? 凤婉已经彻底乱了心智,满心满眼只剩救人,再无半分精力追究她的来历、她的疑点。 这场以命为注的棋局,他们已然占尽先机。 凤婉死死握着张慢慢冰凉的手,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泪水疯狂滑落,滴在他毫无血色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珠,却暖不热他一身刺骨的寒凉。 “慢慢,撑住……求你撑住……” “我马上救你,你不能睡,绝对不能睡……” 她一遍一遍喃喃低语,声音颤抖破碎,往日里运筹帷幄、冷静淡然的凤婉,此刻只剩满心狼狈的恐慌与哀求。 她亲手探过无数濒死之人的脉象,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绝望。 他的生机,真的在一点点消散。 若是救不回来…… 她不敢想,也绝不能接受。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满室人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一边是生机尽散、生死一线的垂危之人, 一边是失态疯急、不顾一切施救的凤婉, 一边是隐忍蛰伏、暗藏玄机的神秘女子, 还有满殿手足无措、心惊胆战的太医侍卫。 这场精心布下的毒局,终于在张慢慢彻底晕厥的那一刻,成功了! 殿内气氛瞬间压抑到极致,死寂裹挟着慌乱四处蔓延。 太医们围着床榻反复探查,指尖几番起落,换来的只有愈发无力的摇头。 心脉彻底停摆,气血不再周流,周身温度还在不断往下跌落,种种征象都昭示着性命已然悬于发丝之间,随时都会彻底陨落。 凤婉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强迫自己迅速稳住心神。 此刻悲痛无用,唯有尽全力施救,才能将人从鬼门关拉扯回来。 “所有人散开,留出通风空间!” 凤婉骤然抬眼,赤红的眼眸里褪去失态,重新凝起决然锋芒。 声音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太医立刻施针,刺激周身要穴,强行唤醒微弱气血,切莫让魂魄彻底涣散!” 一众太医不敢迟疑,立刻调整站位,寒光闪闪的银针快速捏在手中,找准穴位稳稳刺入。 针尖入肉的轻响接连响起,可榻上之人依旧静躺不动,躯体僵直,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殷鹤鸣立在一旁,心绪纷乱繁杂。 一边是气息断绝、命不久矣的驸马,一边是言行处处透着古怪的素衣女子。 一桩桩怪事堆叠,让他心中疑虑愈发深重。 他目光冷冽地锁定那名女子,见对方始终垂着头默默落泪,看似满心担忧,可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镇定,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暂且站在原地,不许挪动半步!” 第533章 心肺骤停 殷鹤鸣沉声出声,语气戒备森严,如今生死关头疑点重重,绝不能放任可疑之人随意行动。 素衣女子身子轻轻一颤,顺从地点了点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床榻,模样依旧柔弱无助,看不出丝毫异动。 不多时,公羊满头大汗,手中小心翼翼捧着构造奇特的器械快步冲进内殿。 “殿下,器械带来了!药物玉柔姑娘在后面一并带来,她让我先把这个送过来!” 凤婉闻声立刻转头,目光牢牢锁住那台造型迥异寻常器物的透析机,眼底焦灼中迸出一丝希冀。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台机器了。 曾经它也与阎王抢回来一条命,希望这次也能将张慢慢救回来。 她当即抬手示意公羊将器械放置床侧空处,指尖已然做好随时调试启动的准备。 “你们都出去吧,剩下的我来,玉柔来了,让她直接进来。”凤婉语速急促,动作干脆利落,方才崩溃失态的情绪尽数收敛,此刻只剩医者救人的决绝。 公羊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将透析机平稳摆好。 殿内一众太医、侍卫闻言齐齐躬身退避,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方才满室慌乱喧嚣尽数敛去,只剩烛火噼啪轻响,衬得床榻周遭的死寂愈发窒息。 殷鹤鸣驻足原地,并未即刻离去。 他目光沉沉扫过床榻上毫无生机的人,又落向一侧垂首拭泪的银面女子,眸底疑虑层层堆叠,根深蒂固。 可此刻人命关天,容不得他深究盘问,终究是攥了攥袖拳,对阴面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银面人泪眼婆娑,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出去。 殷鹤鸣对凤婉点了点头,转身跨步退出内殿,守在殿门之外,目光紧锁殿内动静,严防任何异动。 片刻间,偌大内殿便只剩俩人。 凤婉已然摒除了所有杂念,眼底再无泪水,只剩医者临危施救的极致专注。 她动作熟练的消毒,扎针,当机器开始运转,红色的血液顺着管道流出来那一刻凤婉的神经都绷紧了。 输出来,再输进去,反反复复,能不能将毒素清除干净,就得看命运的安排了。 猩红的血液顺着冰凉透明的管路缓缓流淌,一圈一圈循环往复,在精密奇特的器械中缓缓过滤、净化。 机器运转的细微嗡鸣,成了死寂内殿里唯一的声响,单调、冰冷,却又是此刻唯一的生机。 很快周玉柔带着一箱子瓶瓶罐罐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将那些药物放在凤婉身前。 凤婉跪坐在床榻边,脊背挺得笔直,一双赤红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流转的血色,连眨眼都极为吝啬。 每一寸血液的过滤,每一丝杂质的析出,都牵动着她紧绷到极致的心神。 她认真分辨着每一瓶药物的功效,然后一次次将药物喂进虞江口内。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可他身躯依旧冰凉刺骨,肤色惨白如纸,长睫死死垂落,毫无半分颤动,安静得仿若一具彻底失了魂的躯壳。 毒素已经浸透五脏六腑,扎根经脉骨髓,哪是短短片刻便能肃清的。 凤婉的指尖始终轻贴在他的心口位置,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时断时续的心跳。 太轻了。 心口一空。 那缕苦苦支撑了数个时辰、微弱却顽固的跳动,彻底没了踪迹。 死寂轰然砸落。 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恐怖、都要冰冷。 透析机还在不知疲倦地低鸣,猩红血液依旧在管路里缓缓流转,可床榻之人的身体,已经彻底放弃了生机。 凤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指尖贴着他温热尽失的胸口,空空落落,再无半分起伏。 “不。” 她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字,沙哑得破碎,像是被人生生掐断了气息。 短短一瞬,眼底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镇定、所有强撑起来的医者冷静,寸寸崩裂,彻底坍塌。 “不准停。” 她俯身,掌心狠狠覆上他冰冷的心口,力道极重,带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虞江,不准停!” 话音落,她不再有半分迟疑,双膝跪稳,上身前倾,双手交叠,精准压在他死寂的胸腔之上,用力按压。 一下。 沉重、僵硬的胸腔被动下陷,再回弹,毫无自主反应。 两下。 他眉目依旧垂闭,长睫静得决绝,仿若真的成了一具毫无牵挂的亡躯。 周玉柔脸色一白,手中药盏险些脱手,快步上前扶住摇晃的器械,稳住凝滞的血路,声音发紧:“殿下!他心肺已停,毒浸根本……怕是回天乏术了!” “不,不行,玉柔,还记得我教你的急救法吗?一会儿替我。” 凤婉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犹豫。 她额间冷汗疯狂滚落,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虞江惨白的脸颊上,碎成微凉的水痕。 一下,又一下。 按压的力道沉稳、精准,用尽了全身气力,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搏命的决绝。 她学医半生,救人无数,从来都是从容冷静、方寸不乱。 可这一刻,她手抖。 每一次按压,她都怕,怕手下永远是这片死寂,怕再也等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弹搏动。 “回来。” 她抵在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到极致的颤抖,近乎哀求。 “张慢慢,虞江,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了多少事……你现在必须回来。” 殿外。 守立的殷鹤鸣敏与公羊左等人听见内殿传出细微异动,那规律沉闷的按压声,隔着厚重殿门隐隐传来。 俩人脸色骤然剧变,周身凛冽寒气瞬间暴涨。 心肺骤停? 王上! 公羊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绷起,几乎要推门而入,可最后还是死死按住冲动,沉身守在原地,眼底阴云翻涌。 风声死寂,整座寝殿如同被封入一口千年寒棺,连烛火都僵在原地,纹丝不动。 凤婉的按压从未停歇。 沉重、机械、搏命的起落,一下下砸在虞江冰冷死寂的胸腔上。 她掌心发麻,手臂酸胀到几乎脱力,额前冷汗浸透青丝,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细密的冷汗顺着脖颈滑落,浸透层层衣料。 可她眼里没有半分疲惫,只有濒临疯狂的执拗,赤红的眼底覆满水光,却死死咬着牙,不让一滴眼泪坠落。 第534章 不信天命 周玉柔立在身侧,双手牢牢稳住透析器械,看着管路里依旧循环的猩红血液,再垂眸望向床榻上毫无生机的人,心头寒凉层层蔓延。 心肺停跳,全身毒阻经脉,气血断绝,这本就是逆天难救的死局。 行医之人最清楚生死边界,可看着凤婉不惜耗竭自身气力、拼死施救的模样,她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全数咽了回去。 她俯身屈膝,牢牢守在旁侧,时刻等候凤婉交替的指令,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你来。” 凤婉沙哑吐出两字,嗓音早已磨得破碎不堪。 周玉柔接替凤婉继续心外按压。 她也没有闲着,配合着做人工呼吸,侧身低头,捏住虞江寒凉失温的下颌,俯身渡气。 温热的气息一次次送入他死寂的肺腑,可那具身躯依旧冰冷僵硬,没有丝毫自主起伏,像一捧彻底失去温度的寒玉,死寂得让人绝望。 短暂换气过后,周玉柔继续按压动作。 “张慢慢。” 凤婉抵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字字泣血。 “你骗我。” “你说过,你会陪我到老,陪我生生世世的。” “你说过的……” 从前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医者的冷静体面,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不再是从容沉稳的医女,只是一个拼命想要留住好姐妹、濒临崩溃的普通人。 殿门外。 沉闷规律的按压声断断续续透过厚重殿门传出,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殷鹤鸣和公羊的心上。 公羊双拳死死紧握,浑身气血翻涌,背脊绷得笔直,眼底是压不住的慌乱与惊惧。 他跟随虞江多年,早已将此人当作唯一的主君,虽说最近出了很多变故,他也做出了其它选择。 但他依然不希望这个人有这样的意外发生。 此刻听闻殿内的急救声响,只觉心口沉甸甸的窒息,几乎喘不过气。 他数次抬手想要推门,指尖抵在冰冷的木门上,又死死收回。 可那死寂里的按压声,太过折磨人心。 殷鹤鸣立于冷风沉沉的廊下,心底那道固若金汤的疑虑壁垒,第一次出现细碎的裂痕。 他半生谋断,行事素来多疑审慎,从不轻信表象,更不会被情绪左右判断。 这段时日,虞江身上层层叠叠的疑点、突如其来的变故、朝堂隐秘的异动,桩桩件件都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不戒备、不深究。 可此刻殿内那声声沉闷绝望的按压,声声泣血的低语,狠狠撞碎了他笃定的揣测。 若虞江真是藏奸匿诡、筹谋算计之人,怎会落得这般毒发濒死、命悬一线的凄惨下场? 若所有阴谋皆出自他手,他何须以性命为赌,将自己逼入这九死无生的绝境? 殷鹤鸣眸底寒色翻搅,黑白分明的眼底浮起几分自我诘问的沉郁。 难道他真的偏执太过,查错了方向,疑错了人? 难道所有的诡异蹊跷,从来都不是虞江自导自演,而是暗处有人布下天罗地网,借他之手,一步步剪除王上羽翼、颠覆朝局? 他们此前步步设防,皆是因为笃定虞江身份存疑、心怀异谋。 尤其是在见过甄儿之后,这份疑心就再也没有动摇过。 可一旦此人身死,所有算计皆成笑话。 有谁会真的拿自己命去算计别人呢? 殷鹤鸣薄唇紧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寒凉的触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纷乱。 沉默,便是最大的动摇。 内殿之中,时光绵长如炼狱,每一寸流逝的光阴都浸满绝望。 周玉柔的手臂早已酸胀颤抖,额间汗水不断滑落,浸透衣襟。 她咬着牙维持着最标准、最精准的按压频率,不敢有半分偏差。 心肺复苏早已过了最佳时辰,常人这般心肺骤停许久,早已生机断绝,肉身冰冷,再无救活可能。 可凤婉不肯放弃,她便不敢停。 漫长的施救仍在徒劳般持续。 殿内烛火摇摇欲坠,光影惨淡地覆在虞江毫无生气的面容上,他唇色青紫,肌肤冷白如死,连喉间最细微的气息起伏都彻底断绝。 周玉柔的动作早已僵硬麻木,每一次按压都靠着残存的意志支撑,眼眶泛红,呼吸急促,心底早已判了死刑。 时间太久了。 毒入骨髓,心肺停摆,肉身早已濒临衰败,这世间再高明的医术,也难从阎王殿里抢回这缕残魂。 “殿下……真的……撑不住了。”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底的无力,按压的力道几近涣散,“人力……终究抵不过天命。” 凤婉跪在榻前,身姿笔直却摇摇欲坠,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一双赤红空洞的眸子死死凝着眼前人。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退让,只是微微俯身,掌心覆上虞江冰冷的眉心,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渡着微薄暖意。 她不信天命。 更不信,那个熬过无数绝境、藏着满身坚韧与执念的人,会这般无声无息的陨落。 透析机依旧嗡鸣不止,管路中流转的血色渐渐褪去极致的暗沉,那些淤积在血脉、脏腑、骨髓中的剧毒杂质,正被一点点过滤剥离,只是速度太慢,慢到根本追不上生机流逝的速度。 可就是这微乎其微的净化,成了绝境中唯一的星火。 无人察觉的刹那,虞江垂落的眼睫,极轻、极快地颤了一下。 像濒死蝶翼掠过微风,细微到近乎幻觉。 周玉柔疲惫的按压未曾停顿,可下一秒,掌心之下死寂僵硬的胸腔,骤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本能的回弹起伏。 周玉柔浑身一震,麻木的四肢瞬间绷紧,所有的疲惫尽数消散,瞳孔骤然紧缩。 “殿下!动了!他胸腔动了!” 凤婉死寂的眼眸猛地炸开光亮,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俯身,指尖死死抵在他的心口。 一瞬,两瞬,三瞬。 死寂过后,一道细若蚊蚋、微弱却清晰的搏动,悄然从冰凉的皮肉下传来。 咚…… 轻如悬丝,却生生撕裂了满殿的死寂与绝望。 停滞的心脉,通了。 断绝的气血,回了。 第535章 活下来了 “继续!别停!”凤婉瞬间回神,沙哑的嗓音里迸出狂喜的颤抖,立刻抬手精准落针,数枚银针飞速刺入他心脉、气海各大要穴。 银针震颤,丝丝药力顺着针孔疯涌而入,配合着透析机的净化之力,硬生生冲刷着堵塞的毒脉。 周玉柔咬紧牙关,用尽最后气力加快按压节奏。 一下,一下,又一下。 随着一次次按压推送,胸腔的自主起伏越来越清晰,那缕濒临熄灭的心跳,从游丝般微弱,一点点变得稳缓、绵长。 原本惨白如纸的面容,悄然褪去死气,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喉间骤然溢出一声破碎极低的闷哼,气若游丝,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弱气息。 这一声轻哼,彻底击碎了满殿的寒凉绝望。 凤婉的指尖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砸在虞江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她死死攥着他微凉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之上,声音哽咽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与庆幸:“慢慢……活着……活着真好……” 就在这时,那紧闭许久的修长睫羽,再度剧烈颤栗。 数次细微的抖动后,终于,缓缓掀开。 一线狭长、涣散、浑浊的眸光,艰难地破开黑暗,露了出来。 眸子半睁半阖,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白雾,视线模糊不清,意识依旧混沌沉滞,残留着中毒濒死的剧痛与无边黑暗。 他看不清人影,听不清声响,耳边只剩嗡嗡耳鸣,浑身筋骨无一不痛,像是被生生碾碎、又强行拼接回来。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涣散的目光茫然扫过周遭,最后定格在近旁那张满是泪痕、憔悴苍白,却盛满光亮与欣喜的脸庞上。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温度,熟悉的、不肯放弃他的执着。 混沌的意识缓缓回笼一丝,濒死的剧痛渐渐褪去,心底深处紧绷到极致的执念,轰然松弛。 干裂青紫的唇瓣极轻地翕动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挤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婉……儿……” 一字落尽,微弱的气息彻底透支,眼帘重重一垂,再度陷入沉沉昏睡。 可这一次不同。 胸腔起伏安稳绵长,心跳清晰稳健,掌心温度缓缓回升,绵延四肢百骸。 死局,彻底破了。 生机,稳稳落定。 殿外廊下。 当那声微弱至极的闷哼穿透殿门,隐约飘入耳畔的瞬间。 僵立良久的殷鹤鸣,紧绷了数个时辰的肩背,骤然彻底松弛。 心底层层堆叠、反复纠葛的猜忌与疑虑,轰然崩塌大半。 公羊双腿一软,险些踉跄倒地,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眼底。 活着。 王上真的活下来了。 殷鹤鸣望着紧闭的殿门,眸底沉寒褪去,余下深深的复杂与愧色。 是他错了。 夜色渐深,行宫被沉沉冷雾包裹,四处侍卫林立,戒备森严。 殷鹤鸣负手立在廊下,夜风掀起他衣袂,面色冷沉如水。 公羊已依令将行宫全数封锁,往来通路尽数截断,当日近身伺候的宫人太医,皆被带去偏殿逐一盘问,气氛肃杀压抑。 唯独那名银面女子,被安置在偏院厢房外,由重兵层层看守。 她依旧一身素衣,眉眼柔弱,眼眶泛红,时不时朝主殿方向遥遥眺望,身姿凄楚可怜,惹得旁人心中怜惜。 可落在殷鹤鸣眼中,这份柔弱,总是透着一丝诡异。 他缓步移步走去,步履轻缓,不带半分戾气,周身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女子见他走来,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躬身行礼,语声轻柔沙哑:“殷公子。” “毒是何时下的?” 殷鹤鸣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银面女子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底盛满惊慌与错愕,泪水顷刻涌出:“公子何出此言?妾身一心挂念王上安危,从未有过半分歹念,怎会下毒害人……” 她言辞恳切,神情惶恐,一举一动皆无破绽。 殷鹤鸣眸光愈发冷冽:“虞驸马中毒之时,全场之人皆有慌乱失态,唯有你镇定自持,只懂垂泪感伤。事发前后,你离他最近,寸步未离。” 女子脸色愈发惨白,连连摇头,泪水滚落不断:“公子冤枉我,我真心担忧王上,何来刻意之说?王上待我恩重如山,我断无加害之心!” 她拼命辩解,模样委屈至极。 殷鹤鸣静静凝视片刻,未再继续追问。 此刻无确凿证据,强行逼问只会打草惊蛇。 “安分待在此处,不得随意走动。” 言罢,他转身离去,心底却是再次怀疑起自己。 难道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直觉,在一次次的与事实发生偏离。 内殿之中,夜色静谧。 凤婉始终守在床榻之侧,彻夜未眠,时不时探察虞江脉搏,更换汤药,调试透析机的运转节奏。 机内血液愈发清澈,体内残存毒素日渐消散,他身上的冰冷尽数褪去,肌肤慢慢恢复温润色泽,苍白的面容也多了一丝血气。 夜半时分,虞江昏睡中眉头轻轻蹙起,似是被体内残余痛楚折磨,喉间溢出细碎的低吟。 凤婉立刻俯身,轻声安抚:“慢慢,别怕,我在。”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心,掌心暖意温柔,缓缓抚平他体内残存的刺痛。 昏睡里的虞江,似是感知到这份安稳,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呼吸愈发均匀绵长。 凤婉望着他憔悴的容颜,心底百感交集。 自己怀疑过她,而且是已经认定了那些事与她有关。 可今日她就差一点死在自己面前,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心里有多怕! “慢慢,快点醒过来吧。” 她低声轻喃,语气满是期盼。 不知又过几时,天边泛起一抹浅浅鱼肚白,破晓微光穿透窗棂,洒落殿内。 彻夜运转的透析机缓缓停下嗡鸣,净化彻底,体内毒素清除十之八九,再无性命之忧。 凤婉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布满红血丝,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却依旧不愿离开半步。 就在此刻,床榻上的虞江,眼睫再度剧烈颤动。 比昨夜更为清晰,更为有力。 半晌,那双紧闭许久的眼眸,缓缓睁了开来。 第536章 就一会儿 眸子褪去混沌浑浊,恢复往日深邃清明,只是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疲惫。 视线缓慢聚焦,第一时间便落在身侧的凤婉身上。 看清她憔悴倦容、满脸疲惫的模样,虞江沉寂的心骤然一揪,酸涩蔓延心底。 但眼底深处的那丝侥幸与后怕也是真的存在。 他差点就真的死了。 在黑暗来临的刹那,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心里只留下一个念头:完了,玩儿大了! 直到他再次恢复听力,恢复思考能力他才意识到,凤婉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她的医术还是那般高明,还是从阎王爷手里把自己抢了回来。 成了,真死过一次,自己的计划将再无破绽。 沙哑到极致的嗓音,轻声响起: “婉儿……辛苦你,守了我一夜。” 眼底深处的那丝清明之下,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隐忍凉意。 那是属于张慢慢的城府与筹谋,在虞江虚弱温柔的皮囊之下,悄然蛰伏,分毫未露。 但也多了一些不一样的 凤婉闻声一怔,熬了整夜的疲惫骤然翻涌而上,鼻尖一酸,忍了整夜的泪水险些又落下来。 她俯身在床边,不敢用力触碰他虚弱的身子,只是眸光灼灼凝着他苏醒的眉眼,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与劫后余生的绵软:“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一夜悬心,彻夜无眠,从鬼门关将人硬生生拉回来的极致煎熬,在此刻尽数化作细碎的委屈与庆幸。 虞江微微动了动指尖,四肢依旧酸软无力,体内残余的毒素还在隐隐作祟,每一寸筋骨都透着脱力的钝痛。 可他还是勉力抬起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憔悴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她未干的泪痕。 动作极轻极柔,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温柔得恰到好处。 “让你担惊受怕了。” 他嗓音干涩低哑,语速缓慢,眼底盛满愧疚与温柔,完美复刻着虞江往日的模样,“是我不好,太大意了,害你又熬了整整一夜。” 凤婉被他这声温软的安抚戳中心底所有紧绷的防线,连日来的猜忌、疑虑、忐忑不安,还有昨夜看着他气息断绝、濒死垂危的极致恐慌,尽数翻涌上来。 她微微偏头,贴在他温热的掌心之上,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浅浅的哽咽:“慢慢,我以为……我以为我留不住你了。” “方才你心跳停滞的那一刻,我脑子都是空的。” 她从未这般害怕过。 不怕权谋险恶,不怕人心叵测,不怕前路刀山火海,唯独怕眼前这个人,就此长眠,再也不会睁眼唤她一声婉儿。 虞江眸心微动,眼底温柔不减,内里却飞快掠过一丝冷沉的算计。 苦肉计已成。 濒死一劫,足以洗去大半嫌疑,更能彻底瓦解凤婉心底的猜忌,就连多疑谨慎的殷鹤鸣,此刻定然已是心生愧意、疑虑动摇。 这一场九死一生的毒劫,赌得凶险,却赌得值得。 他轻轻收拢手指,轻柔攥住她的侧脸,力道温柔缱绻,字字轻声,极尽温存:“不会的。” “我舍不得留你一人。” 短短一句话,温柔缱绻,暖意绵长,精准熨帖了凤婉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凤婉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她竟有些分不清,眼前说话之人,到底是自己的好姐妹张慢慢,还是自己曾经爱上的那个虞江。 凤婉垂眸,看着他苍白依旧、却依然温润的面容,看着他澄澈温柔、满目皆是她的眼眸,心底那些根深蒂固的怀疑,正在一点点崩塌、消散。 前几日所有的蛛丝马迹、所有的反常疑点,在他九死一生、苏醒后第一句温柔致歉面前,尽数变得微不足道。 是她多疑了。 是她被纷乱的局势蒙蔽心智,险些辜负了拼死涉险的他。 她抬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稳住微微颤抖的气息,轻声道:“你体内毒素清了大半,只是身子还极虚,千万别动,好好躺着休养。” “我去给你端温热的补药,喝了能更快恢复气力。” 她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骤然被人轻轻攥住。 虞江力道很轻,虚弱得不堪一击,却攥得格外坚定。 他抬眸望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依赖与虚弱,低声道:“再陪我片刻。” “就一会儿。” 他刚苏醒,眼底尚浮着一层淡淡的倦色,脆弱又温顺,全然是一副劫后余生、满心依赖她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心生怜惜。 凤婉心头一软,所有的疲惫与委屈尽数消融,当即坐回床边,柔声应道:“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她静静坐在身侧,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殿内静谧无声,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可无人知晓,躺在床上看似虚弱温存的人,垂落的眼底深处,早已寒意彻骨。 时机刚刚好。 主殿之外,天光彻底破晓。 晨雾缭绕在行宫楼宇之间,清冷的日光洒落,驱散了昨夜的寒凉死寂。 廊下,殷鹤鸣依旧负手而立,一夜未动,衣袂被晨风吹得微微翻涌。 整夜,他都未曾离去。 殿内那声微弱的“婉儿”,那安稳绵长的呼吸,早已告知他结果。 虞江活了。 堂堂当朝驸马,于万众瞩目之下,中毒濒死,九死一生,硬生生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虞江本就身子亏空至极,毒伤尚未痊愈,强撑着神志温存安抚凤婉,早已耗尽了身上仅剩的气力。 被她柔声安抚过后,眼底那点刻意维系的清明,终于缓缓褪去。 长睫轻颤,如同倦极归巢的蝶,轻轻垂落覆下眼睑。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轻柔,带着大病初愈的浅弱平稳,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得安稳,眉眼舒展,褪去了方才刻意的温柔,只剩一片毫无防备的苍白温顺,看着格外脆弱无害。 凤婉坐在床边静静凝望良久,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凉的手背,眼底满是后怕与疼惜。 确认他气息平稳、再无凶险之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底那块悬了整夜的巨石稍稍落地。 可这份安稳尚未持续片刻,心底深处,那道盘踞多日的阴影骤然翻涌而出,瞬间冲淡了所有温存与庆幸。 她惦记着一个人。 第537章 隐秘裂痕 那个长相明艳、身段绰约,眉眼间带着张扬锐气的陌生女人。 那张明艳眉眼,张扬艳丽,风骨灼灼,与那具古墓玄棺之中,历经百年不腐、栩栩如生的神秘女尸,面容分毫不差,宛若一人。 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彻骨的诡异。 古墓沉寂百年,与世隔绝,棺中女尸本该是尘封的过往、湮灭的故人,可偏偏现世出现了这般容貌一模一样的活人。 更让她寝食难安的是,她出现在张慢慢的身边。 而慢慢中毒差点丢了性命。 凤婉正欲起身,殿门被轻轻推开。 晨光顺着门缝泻入,勾勒出一道修长冷肃的身影。 殷鹤鸣缓步而入,步伐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床上昏睡之人。 他面上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冷淡模样,可一夜未眠的痕迹藏不住。 眼底浮着浅浅的血丝,衣袂上沾着廊下晨露的湿意。 凤婉起身示意他出去说。 殷鹤鸣微微颔首,转身出去的瞬间,视线越过凤婉的肩头,落在床榻上那道苍白安睡的身影上,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 殿下,有几件事,须得与殿下汇报一下说。 凤婉心下微沉,随他步出殿外。 廊下晨雾未散,二人立于转角僻静处,殷鹤鸣恭敬而立。 虞驸马中毒之初,神志尚清时,有一阵极不寻常。 凤婉神色微紧,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殷鹤鸣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而后缓缓开口:毒发极猛,他当时已痛到说不出完整的话,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灼烧,意识却还撑着一口气不肯散。 就在那时,他忽然攥住我的袖子。 凤婉呼吸微窒。 殷鹤鸣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一字一字道:他让我……放了她 他弥留之际,仅剩的那点意识,用来让我放过那个女人。 凤婉看了她一眼,示意他继续。 殷鹤鸣声音不疾不徐继续道:后来那女子被押来,我亲眼看着她的反应。 她站在门外,听说驸马毒发,脸色煞白,身子晃了两晃,险些当场站不住。 而后她冲进去……不顾侍卫阻拦,不顾自己被扣押的处境,直接扑到他床前。 她攥着他的手,大声呼唤着虞驸马,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止都止不住。 殷鹤鸣话音微停,目光沉沉落在凤婉面上:那神情,那语气,看上去不像是萍水之交感觉两人关系匪浅。 殿下,您要去见见她吗? 凤婉闻言久久未语,澄澈的眼底却一寸寸沉下寒意,那点温和的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冷寂。 那女人凭空现世,容貌与古墓百年女尸别无二致,诡异离奇,可偏偏,张慢慢在生死弥留、剧痛蚀骨之际,心心念念的,竟是护她周全。 凤婉指尖微蜷,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不必。” 殷鹤鸣微怔。 “不见了,等他醒了一起去见吧,鹤鸣,你先下去吧。” 凤婉抬眼,目光望向殿内紧闭的雕花木门,语气清淡。 “慢慢身子尚未安稳,经不起半点惊扰,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衬得那张清丽端庄的容颜,此刻冷得近乎疏离。 殷鹤鸣垂首应声:“是,属下遵令。” 可他终究忍不住多提一句:“那女子……一直被关押在偏殿厢房,一夜未眠,滴水未进,始终僵立在窗前,目光死死盯着主殿的方向,神情焦灼悲戚,不似作假。” “真假虚实,从来不是靠眼泪和神色判定的。” 凤婉淡淡开口,语气凉薄,“百年古墓,玄棺不腐,这般匪夷所思的怪事都能出现,演一场动情戏码,又有何难?” “查一下她的来历!” “是!” 殷鹤鸣领命,转身踏步离去,玄色衣袍扫过阶前晨露,悄无声息隐入薄雾深处。 廊下瞬间只剩凤婉一人。 晓风凛冽,卷起她宽大的宫袖,凉意浸透肌理,却抵不过心口那一点滞涩的寒凉。 她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远处沉肃的偏殿方向,眸光清冷如霜。 世人动情可真可假,泪水可演可装,可慢慢弥留之际那句执念,却做不得半分伪。 那是剧毒焚心、意识溃散的最后一瞬,是人最本能、最无伪的念想。 他痛得五脏俱裂,连呼吸都是酷刑,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为护一个来路诡异、凭空出世的陌生女子。 最主要的,她从未向自己提起过这位女子。 凤婉缓缓垂眸,视线落向自己纤细的掌心。 昨夜,就是这双手,寸寸不离,以秘法渡力、彻夜施救,靠着极致的隐忍与心力,硬生生将游走在生死边界的虞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她究竟在做什么?还瞒着自己什么,只能等她醒来,看看她是什么意思。 良久,凤婉轻轻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沉郁,重新抬步,轻缓推门入殿。 殿内静谧无声,晨光透过雕花窗格,筛下细碎温柔的光斑,落在床榻之人苍白的侧脸。 虞江睡得极沉。 凤婉缓步走到床前,俯身坐下。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拂过他微凉的额发,触感一片清冷。 “张慢慢,”她低声轻唤,嗓音极轻,带着无人察觉的哑意,“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呢?” 无人应答,唯有一室死寂。 虞江依旧沉眠,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似是在梦魇之中,听见了谁的低语,藏着细碎的挣扎。 凤婉静静凝视着他,眼底的寒凉渐渐褪去。 她从不信巧合。 百年古墓封存秘境,棺中女尸容颜永驻,百年后一模一样的人骤然现世,精准出现在虞江身边,紧接着便是一场夺命奇毒。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绝非偶然。 凤婉收回指尖,静静坐在榻边,目光凝在虞江毫无血色的脸上,心绪百转千回。 她执掌权柄多年,阅尽人心诡谲、朝堂阴私,最擅洞察破绽。 可唯独面对慢慢,她一次次放下戒备,信他赤诚,信他坦荡,以为二人之间从无秘密,祸福与共、心意相通。 直到今日这场死局,才狠狠撕开了一道隐秘的裂痕。 第538章 我想回家 日头缓缓爬升,驱散了殿中最后一缕阴寒,暖意落满床榻,却暖不透凤婉心底的微凉。 她就这般静坐守候,不言不语,目光寸寸不离榻上之人。 一夜劳心耗神,眼底早已藏着淡淡的倦意,却硬是不肯合眼片刻。 她要等他醒。 等他亲自给她一个解释。 半个时辰后,榻上之人原本平稳的呼吸忽然微乱。 虞江的眼睫剧烈颤动起来,像是被困在无边黑暗里挣扎浮沉,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哼,带着剧毒残留的灼痛。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双眼。 眸子初醒时一片浑浊迷茫,充斥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脑中剧痛翻涌,昨夜毒发焚身的刺骨痛楚、五脏俱裂的酷刑感尽数回笼,让他下意识蹙紧眉头,脸色愈发惨白。 视线模糊良久,才慢慢聚焦。 入目是熟悉的殿宇帷幔,再抬眼,便撞进凤婉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里。 她依旧端庄温婉,眉眼清丽,只是那双往日盛满温柔宠溺的眸子,此刻清清冷冷,沉敛无波,辨不出喜怒,只静静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虞江心尖莫名一紧。 他太懂凤婉了。 她从不会将怒意摆在脸上,越是心底郁结、心生隔阂,越是平静淡漠。 “婉儿……”他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虚弱。 话音刚落,他便想起昨夜弥留之际的画面,想起那道明艳张扬的身影,想起百年古墓里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心头骤然一沉。 残存的混沌彻底散去,所有记忆尽数回笼。 他记得毒发的剧痛,记得死死攥住殷鹤鸣衣袖的执念,更记得那句脱口而出的……放了她。 虞江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难道自己在睡梦中不小心暴露了? 虞江的指尖骤然绷紧,被褥下的指节泛出青白。 凤婉静静坐着,身姿端得笔直,一身素色衣裙沐着天光,温柔的轮廓里裹着彻骨的凉。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的故人。 漫长的沉默压得殿内空气愈发凝滞。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她眸底翻涌的情绪,让人丝毫窥探不透。 “你醒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得像一捧流水,听不出半分情绪,没有担忧,没有嗔怪。 虞江喉间滚动,干涩得发疼,虚弱的身子微微发颤,他勉强撑起一点身子,想要靠近她,胸口却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迫使他重重倒回枕上,低低闷哼一声。 昨夜剧毒侵体,虽经救治捡回一命,可五脏六腑的灼伤依旧分毫未愈,稍动便是钻心的疼。 这一声痛哼,终究是换来了凤婉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她眸光轻轻一动,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心底积压了整夜的焦灼、惶恐与寒凉,在他苍白虚弱的面容前,悄然松动了一丝,却还是没有半分温情流露。 “没有什么跟我说的吗?” 虞江垂下眼帘,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再抬眼时,目光里已换上一层坦诚而歉疚的温色。 婉儿,是我不好。 他嗓音低哑,尾音微微发颤,像是一个亏欠了别人,还在努力组织措辞解释的模样,这件事……我本想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凤婉没有接话,只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依旧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等着他自己将石头沉下去。 虞江心中暗暗掂量…… 她的沉默不是暴怒前的压抑,而是审慎的斟酌。 她还没有定性,还在等他的话能不能自圆其说。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胸腹间隐隐灼痛,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这痛倒是真的,不必演。 半月前,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虚弱的身体里挤出来,我带人巡视城南旧仓,撞见一个银面人潜入其中。本该当场拿下,可她身手极快,交手时面罩被划落…… 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 凤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虞江将这一丝异动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那张脸……婉儿,你可还记得,就是那古墓里躺着的那个人? 殿内一瞬间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凤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只是那双眸子的光,倏然暗了暗,像烛火被一阵不期而至的风压了一压。 “嗯,你继续,我听着……? 凤婉这一声我听着,语气平淡至极,既不催促也不追问,像极了寻常闲话时漫不经心的应和。 可虞江听在耳中,却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叫他脊背发寒。 她在等。 等他说完,等他自己把线头递到她手里,然后她会一寸一寸地捋,一针一针地挑,直到把每一个缝隙里的破绽都翻出来见光。 虞江很清楚。 他今天这番话,不是在哄一个伤心的人,而是在同一个比他更擅长隐忍的对手过招。 我当时也以为是眼花,他继续说,语速刻意放慢,像是一个人在艰难地拼凑零散的记忆,那张脸太过鲜明,和古墓里见过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可百年古墓中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我第一反应是不信的。 他停了停,偏过头咳了两声,苍白的唇上漫出一丝血色,又迅速被他用舌尖抿去。 凤婉的视线在那缕血痕上停了一瞬,眸光微动,随即移开,像是根本不曾看见。 虞江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涩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接着道: 所以我没声张,也没有惊动旁人,只带了心腹将她悄悄带回府中,帮她找了点活计干。 我想着……先查清她的来历…… 她究竟是何人,从何处来,为何与古墓中人的容貌如出一辙。 我在想……在她身上会不会找到回家的路…… 婉儿,我真的是这样的想的,我想爸爸,想妈妈,想我们那里的一切,我想回家! 但这件事需要查实,最近咱们遇到了太多的事情,我不敢太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第541章 我不怪你 想爸爸,想妈妈。 这五个字落在殿中,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无声,却一圈一圈荡到了凤婉心底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膝上的指尖蜷了一下。 喉间那股酸涩来得毫无预兆,硬生生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只能死死抿着唇,把那点翻涌的脆弱吞回肚里。 想家。 她何尝不想。 师父泡茶时哼的那首走调的小曲,师母站在门口喊她吃饭时半嗔半笑的神情。 实验室里经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深夜外卖的油腻香气,还有那帮师兄弟…… 争论课题时拍桌子瞪眼,转头又凑钱买奶茶,一杯七分糖,谁也不许偷喝。 那些日子多简单啊。 不用揣摩谁的心思,不用防备谁的暗手,不用在刀尖上走路还装作若无其事。 她只需要守着显微镜和数据,困了趴在桌上睡,饿了叫外卖,日子虽寡淡,可安稳得像一条笔直的路,闭着眼都能走到头。 而现在呢。 她坐在这金碧辉煌的殿里,穿着几层锦绣华服,身边是毒发初醒的丈夫,殿外是波谲云诡的朝堂。 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故乡远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隔的不是万里山河,而是生与死、古与今,是此生再也跨不过的天堑。 窗缝里漏进一丝风,凉飕飕贴着面颊过,鬓边碎发被拂得微微飘动,眼底那点潮意险些没兜住,被风一带,倒像被吹散了些,实则只是换了个法子往心里沉。 虞江靠在枕上,气若游丝,可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凤婉的脸。 他看见了。 她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湿润,手指蜷缩的弧度,喉间没说出口的哽咽。 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他顺势侧过头,目光虚虚地望着她,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又浸了水,软塌塌的,带着大病初愈的人特有的孱弱: 婉儿,你要信我。骗谁我也不会骗你。 顿了顿,像是攒了攒力气,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就把那人提来,我同她当面锣对面鼓,你看着,有没有半句假话。 凤婉搁在眼角的手指僵了一瞬。 方才满心翻涌的那些酸涩念想,被他这几句恳切到了骨头里的话拽了回来,思绪像被一根线猛地扯住,从故土旧梦里拽回了当下。 她抬眼看他。 病中的人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矜贵从容,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呼吸都带着颤,像风里摇摇欲坠的烛火。 可那双眼睛望着她,又认真又委屈,像极了做了好事却挨了骂的孩子,叫人硬不下心肠。 他说想家。 她也想家。 一样被抛进这全然陌生的乱世,一样夜夜枕着思乡入眠,一样把二字刻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当成了这辈子唯一还想搏一把的执念。 若他私藏那个来历诡异的女子,真不是为了旁的,只是因为那一丝渺茫的归家之望。 这个理由太疼了,疼到她没办法再去怀疑。 所有的猜忌和冷硬,在这一刻稀里哗啦碎了大半。 凤婉的声音有些哑,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垂下眼,把那一闪而过的湿意压下去,语气缓了下来,我信你。毒的事,我让鹤鸣去追。你先别操这些心,把身子养回来要紧。 虞江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像夜色里一道电光,转瞬便被柔软的暖意和劫后余生的依赖盖得严严实实。 他微微点了点头,睫毛颤了颤,像一只终于等到了主人回家的猫,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婉儿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他抬手,想碰一碰她的袖口,手指却抖得厉害,虚虚地够了一下,没碰到,便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姿态可怜又温顺,叫人看了心口发酸。 我知道这事瞒了你,是我不对。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说重了她又会冷下去,不该一个人扛着,让你白白担心。 可是婉儿…… 他停了停,喉头微微滚动,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将一个异乡人的孤独和无措铺陈得分外真切: 我实在是太怕了。 这地方……没有爹娘,没有故人,什么都没有。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我看不透,人心是红是黑我分不清,唯一能抓住的,就是也许、也许还有一条路能回去。 那个人一露面,我心里乱极了。怕她是假的,怕她是圈套,怕一个不小心,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碎了,还把你拖下水……我不敢赌,也不敢声张,只能先藏着,想自己摸清楚再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最柔软的地方掏出来的,带着血和温度,落在凤婉心尖上,烫得她一阵一阵地酸。 她忽然觉得,是自己太紧绷了。 连日来被阴谋毒计一层层裹住,疑心病越养越重,竟忘了这个男人也不过是个被困在异世的寻常人没根基,没靠山,满心惶恐地在这乱世的夹缝里求一条活路、寻一线归途,和她的处境并无分别。 我不怪你。 凤婉俯下身,替他拉了拉滑下去的被子,手指沿着被角仔细抚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疼了他,又像是在借着这点琐碎的动作,安放自己无处着落的心绪。 想回家,谁都是一样的。换作我,多半也忍不住。 虞江望着她,眼底那层水光还没散,唇角却微微弯了弯,浮起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笑意,虚弱而真挚: 我就知道……婉儿最懂我。 凤婉没有应声。 她将被角掖好,在榻边又坐了片刻,日光从窗棂间筛落,碎金般铺了满殿,照得一切都暖融融的。 可她心底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没有被这暖意完全抚平…… 它还在微微颤着,像一根落了灰的琴弦,无人拨弄,却始终不曾真正安静下来。 凤婉起身,走到殿门前,步履沉稳如常。 抬手推门的刹那,掌心贴着冰凉的门扉,她微微顿了一瞬。 方才虞江说骗谁都不会骗你时,他的眼睛没有避她。 可一个人说真话时,是不需要那样用力地望着对方的。 她没有回头,提裙迈出了门槛。 第540章 太过蹊跷 殿外日光灼灼,落得人满身暖意,凤婉心头却浸着一缕化不开的微凉。 小七快步上前,语声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将方才门外等候时听闻的消息据实禀报。 身侧的公羊垂着眉眼,身姿恭谨,再度轻轻颔首补言:“属下日夜随侍殿下左右,寸步未离,却从未见过任何陌生女子出入寝殿,亦未曾听闻殿下与之有所往来。” 一句实话,却衬得殿内方才那番剖白,处处都是耐人寻味的破绽。 凤婉立在廊下,迎着穿堂而过的清风,长长的睫羽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让人看不出喜怒。 连朝夕相伴、贴身伺候的公羊都从未见过那人。 要么,是虞江藏得极深,缜密到丝毫不露马脚,瞒着身边所有人。 要么,从头到尾,他方才所言的半分委屈、半分惶恐,皆是精心铺陈的谎话。 方才殿中,他眼底水光潋滟,句句皆是思乡苦楚,字字皆是真心相待,恳切得能揉碎人心,几乎让她彻底放下连日的猜忌与戒备。 他说怕念想成空,怕牵连于她,所以独自隐瞒、暗中查证。 可若是真的暗中查证,怎会连最贴身的公羊左都毫无察觉? 无非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晓,包括她凤婉。 小七见她久久不语,面色沉静得看不出分毫情绪,心里愈发没底,忍不住低声催促:“小姐,那女子还在偏殿候着,遣人来问了两次了,执意要知晓驸马伤势,说实在放心不下恩人的身子。” “担心他的身子?” 凤婉终于缓缓抬眼,唇瓣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弧度,无笑亦无怒,只透着一种洞明世事的清醒。 天底下最荒唐的事,莫过于此。 虞江在殿内,对着她诉尽孤身异世的惶恐,坦言唯一的念想便是归途,字字委屈,句句真诚。 可殿外,那个被他藏起的、唯一知晓归途秘密的女子,却堂而皇之地登门,牵挂他的安危。 一人在内示弱博取心软,一人在外等候暗藏玄机,一明一暗,将她蒙在鼓里。 凤婉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袖口,方才殿中被他勾起的思乡共情、心生的怜惜谅解,此刻正一点点褪去,重新被沉淀的冷静取代。 她懂那种困于异世、无依无靠的恐慌,所以方才心甘情愿选择信他、谅他。 可体谅从不是纵容,心软亦不是愚钝。 他可以有私心,可以执念归途,可以独自冒险,唯独不该对着她百般伪装,用软肋博取她的全然信任。 “既这般挂念。” 凤婉抬步,步履平稳从容,朝着偏殿的方向缓步走去,语声清淡,听不出半分波澜,“那就让她等着。” 小七一愣,连忙快步跟上:“小姐不去见见吗?” “不必。” 凤婉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眼底温润的底色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清明。 “他方才病弱体虚,气息微弱,一副经不住半分惊扰的模样。既是真心牵挂,便该耐心等候。” 顿了顿,她轻声续道,字字轻柔:“我倒要看看,这位藏在暗处、勾着他唯一念想的故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到底想要什么。” 公羊跟在二人身后,始终沉默不语,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了然。 他家小姐从来温柔,却从不是任人蒙骗、任人拿捏的软弱之人。 她方才在殿内选择信虞江,是情分,是体谅;此刻不愿仓促相见,是理智,是分寸。 偏殿距离此处不过数步之遥,穿过雕花回廊,便见殿门半敞,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窗前。 那人一身素衣罗裙,身姿温婉,脊背挺得笔直,看似安静等候,眼底却藏着几分焦灼与急切,频频望向寝殿的方向。 凤婉立在廊下,远远看了片刻,并未即刻入内。 她隔着一重光影,静静打量着这个让虞江不惜撒谎隐瞒、独自背负所有秘密的女子。 陌生,也不陌生。 她确定这个女人真的和那具尸体长得一模一样。 小七看着那道身影,忍不住低声嘀咕:“看着倒是一副温柔和善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心怀诡计之人……” 凤婉收回目光,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百转千回。 她不急不躁,轻声吩咐:“去回一句,驸马毒伤初愈,身子虚弱,现下正在安睡静养,不便见客,让她好生在偏殿待着,等驸马可以见客之时便让他们相见。” 小七应声要走,又被凤婉轻声叫住。 “等等。” 她眸光微敛,添了一句清淡却带着威压的话:“让人盯着偏殿,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报给我。不许任何人靠近搭话,也不许任何人怠慢失礼。” 不审,不问,不见。 先观其行,再定其心。 公羊瞬间领会其意,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安排。” 风过回廊,吹动凤婉鬓边的碎发。 她回头望向方才虞江静养的寝殿方向,眼底最后那一点因他示弱而生的柔软,彻底归于平静。 她可以体谅他的孤身无依,可以理解他的归途执念。 但信任一旦有了裂痕,便再也无法完好如初。 虞江,你想瞒着,想独自周旋。 那我便陪你好好看看,这场藏在温柔表象下的局,到底是谁,骗了谁。 凤婉依旧静立廊下,临风而立,眉目清淡如水,心底却早已冷静如冰。 公羊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开口:“小姐,属下暗中探查多日,驸马私下并无密会行踪,府中下人也从未见过陌生女子出入。此人凭空出现,太过蹊跷。” 凤婉眸光微凝,轻声道:“越是毫无痕迹,越是需要多加留意,查查此人和樱花岛可有什么联系。” “他方才与我所言,句句委屈可怜,字字皆是异乡孤寂,我险些彻底信了。” 凤婉语声轻缓,带着一丝微凉怅然,“可连贴身侍从都不曾知晓的秘密,怎会单单留着一丝破绽,让外人寻上门来?” 公羊沉默不语,心中已然通透。 这般刻意的巧合,本就处处透着不对劲。 第541章 步步精准 不多时,小七匆匆折返,面色略显凝重:“小姐,那人听闻驸马安睡不见客,并未离开,反倒愈发焦急,执意要等驸马醒来,还说……还说她可能知晓驸马身上剧毒的根源。” 此话一出,凤婉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眼底温和尽数褪去,浮起一层清冷凛冽。 知晓剧毒根源? 虞江身中奇毒,来路隐秘,追查多日毫无头绪,这女子突然现身,张口便说可能知晓其来历,绝非偶然。 一语牵出惊天线索,廊下清风瞬间凝滞。 凤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顿,方才平复的心绪,再度掀起一层细密的寒浪。 她面上依旧不见半分慌乱,只眸光沉沉,望着偏殿紧闭的窗棂,淡淡开口:“她真这般说?” 小七重重点头,语气愈发凝重:“一字不差。奴婢特意反复确认过,她言之凿凿,说驸马所中剧毒诡异非常,寻常医者无从查证,唯有她知晓些许内情,执意要等驸马醒来说明原委。” 知晓剧毒根源。 这六个字,精准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紧绷的一处。 虞江此番假死中毒,毒性阴诡无解,太医院全员束手无策,要不是有凤婉这个另类,虞江这次怕是真要去见阎王的。 所以最近几日朝野一直在暗查,结果却是连半点毒源踪迹都未曾捕捉。 这般无解诡毒,偏偏被一个凭空出现、身世不明的女子一语道破关键,太过刻意,太过凑巧,巧合到处处皆是算计。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脚步声自回廊尽头传来。 殷鹤鸣一身黑衣劲装,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快步走近廊下。 他素来行事利落,此刻眉宇间却凝着几分难解的凝重,躬身对着凤婉低声复命。 “殿下,属下循线追查驸马过往隐秘行踪,查到一桩旧事。 数月之前,曾有一名佩戴通体银面之人,数次暗中与驸马隐秘接触,二人会面极为谨慎,全程避开所有侍从眼线,行事诡秘至极。” 银面人! 凤婉睫羽骤然一颤,心底某一处模糊的疑点瞬间落地。 “那人如今何在?”凤婉语声清冷,带着一丝不容错辩的锐利。 殷鹤鸣微微垂首,如实回禀:“查无踪迹。自驸马入京、入府、直至此番中毒卧床,那银面人便彻底销声匿迹,仿佛人间蒸发,再无半分现身痕迹,属下翻遍京中暗线、周遭据点,皆寻不到丝毫线索。” 来得隐秘,去得彻底。 只留一段无人佐证的过往,悬在暗处,捉摸不定。 一旁静默待命的公羊适时上前,躬身接过话头,补上了另一路探查的结果:“小姐,属下同步彻查了偏殿女子的身世人脉,结果极为蹊跷。此女无户籍、无亲眷、无旧友,京城内外、江湖朝野,竟无一人识得她。” 小七闻言骤然瞠目,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活生生一个人,怎会半点人脉痕迹都无?寻常乡野百姓,亦有邻里亲故,怎可能全然凭空出世?” 公羊神色沉肃,缓缓道出其中诡异:“正是全无半分牵连。她像是从未在这世间活过,无过往、无踪迹、无渊源,好似是凭空出现在京城,今日又径直找上王府,精准寻到驸马身上。” 一个凭空现身、知晓无解剧毒根源的陌生女子。 一个悄然隐退、曾与虞江密会往来的银色面具人。 两条线索,一明一暗,一现一隐,偏偏尽数缠绕在虞江身上。 廊下风声簌簌,吹得檐角风铃轻响,细碎声响落在耳畔,此刻听来竟带着几分森然。 凤婉静立原地,心底所有零散的疑点尽数串联,原本混沌的脉络骤然清晰。 难怪公羊寸步不离,从未见过陌生女子近身虞江。 难怪府中上下无人察觉异样,无任何人知晓此人存在。 这女子根本不是虞江刻意藏匿、朝夕牵挂的旧识故人。 她是刻意出现的局中人。 是有人布好棋、算好时机,精准送到虞江面前,送到她凤婉眼前的棋子。 恰逢虞江毒伤未愈、卧病在床,恰逢银面人彻底隐匿无踪,这无依无凭、无迹可查的女子骤然登门,手握毒源底牌,打着故人的旗号,牵挂为名,试探为实。 这般算计,步步精准,拿捏得恰到好处。 凤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褪去,只剩透彻的清明与凛冽。 她先前尚且犹豫,虞江的隐瞒,是孤身异乡的自保怯懦,还是刻意为之的虚情假意。 可如今看来,他的秘密,远比她预想的更深、更险。 他口中唯一的归途念想,他眼底万般的孤身孤寂,未必全是谎言,却一定藏着真假难辨的算计。 那所谓无人知晓的过往,所谓独自背负的苦楚,背后牵扯的,或许是远比朝野纷争、江湖恩怨更可怖的局。 “无亲无故,无迹可寻。” 凤婉轻声重复一遍,语声清淡,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静。 “这般干净的身世,从不是天生的,是有人刻意抹去,尽数清剿,只为让她干干净净、毫无破绽地入局。” 殷鹤鸣颔首附和:“小姐所言极是。寻常人总有迹可循,这般彻底的空白,唯有顶尖势力的暗部手笔,方能做到滴水不漏。” “还有那银面人。” 凤婉眸光远眺,望向沉沉天际,思绪飞速流转。 “数月之前暗通往来,驸马入京后骤然消失,如今驸马重伤卧床,无根无凭的女子携毒源秘密登场……二者绝非无关。” 她几乎可以笃定。 银面人隐退,是避人耳目,是蛰伏待机。 陌生女子现身,是接替入局,是开启棋局。 亦或者,他们二人本就是同一个人! 而虞江,便是这盘惊天棋局中,最关键的棋眼。 小七听得心头阵阵发寒,低声道:“那……这女子所言的毒源之事,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她为何要主动找上门?若是假的,她竟敢拿驸马的上势做文章,胆子也太大了!” “真假各半,虚实相生,才最惑人。” 第542章 还我自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3章 天地立誓 凤婉眸光微凝。 与他们二人都关系颇深。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一块寒石沉入心底深潭,漾开层层冰凉的涟漪。 她静静望着眼前女子那张足以以假乱真的眉眼。 与古墓沉睡女尸别无二致的容颜,再想起虞江将她关在此处,只为查清事实,心口那点积压已久的郁气,缓缓翻腾上来。 “本宫与驸马成婚至今,朝夕相伴,竟从未听他提过半句。” 凤婉的声音很轻,落在死寂的庭院里,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何谓与我二人颇深?是前世纠葛,还是今生孽缘?” 女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神色恬淡,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惘然:“民女不知全貌。驸马从不多言过往,只嘱我安分蛰伏,切勿露面扰了殿下,更不许随意牵动朝中局势。他说,我的存在,一旦曝光,于殿下、于他、于整个大周而言都不是怎么好事。” 凤婉眸光微滞,心头猛地一震。 这番说辞,这般措辞,就连字里行间藏着的分寸与顾虑,竟和虞江从前私下对她寥寥解释的只言片语,几乎分毫不差。 一字契合是巧合,句句重合,绝非偶然。 死寂的西偏院里,冷香沉沉,压得人呼吸发紧。 凤婉立在原地,方才翻涌的郁气骤然凝滞,心底莫名打起了鼓,生出一股难言的恍惚与自我怀疑。 难道……是她真的错了? 是她太过偏执,太过多疑,凭空揣测,狠狠冤枉了隐忍不言的虞江?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遮掩,藏下此人,从不是心存私情,不是刻意欺瞒,仅仅只是为了查清深埋的真相,为了护住朝堂王府的安稳,才不得已将这桩隐秘独自背负。 若真是如此,那连日来她心底所有的猜忌、隔阂、冷意,尽数成了一场荒唐的自作多情。 可这念头才刚刚冒头,便被心底更深一层的寒凉疑虑狠狠压下。 凤婉眼底的柔和转瞬褪去,重新覆上层层凛冽的沉冷。 不对。 世事岂能这般凑巧? 一个凭空出世、无迹可寻的人,一段藏于王府禁地、无人知晓的过往,两人的说辞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完美得太过刻意,完美得找不到半分破绽。 这世上最可疑的从不是破绽百出的谎言,而是毫无破绽的伪装。 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盘踞了她的整个心神。 倘若一切都是假象呢? 倘若虞江的隐瞒,从来都不止于此。 倘若他与眼前这容貌诡异的女子,根本就有着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深入、更加隐秘的合作与牵扯。 他们或许早就算好今日局面,提前串好所有说辞,统一了所有口径。 一句“切勿惊扰殿下”,一句“牵连大周局势”,看似是虞江顾全大局、心存忌惮,实则是二人早已商量好的托词,是专门演给她一人看的戏码。 目的,就是为了洗白彼此的纠葛,消解她的疑虑,让她以为所有的隐秘都止于查探真相,让她心甘情愿放下所有戒备,彻底相信他们的清白无辜。 思及此,凤婉心口那点微弱的愧疚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冰凉。 她从不惧虞江有难、有秘辛、有身不由己的过往。 她唯独怕的,是他次次温柔以待、句句坦诚模样的背后,从来都藏着精心算计的疏离,藏着从未对她敞开的真心。 他愿意独自扛下凶险,是真;可他与旁人串通说辞,层层欺瞒,亦是真。 “原来如此。” 凤婉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可眼底早已是风雨翻涌、晦暗沉沉。 “他倒是思虑周全,事事都盘算得一清二楚。” 女子听不出她话里的冷意,只当她已然信了大半,微微垂首,语气愈发恭顺恳切:“驸马素来谨慎,心系家国,更不愿让殿下为此纷扰烦心。故而只能委屈民女蛰伏此地,静待水落石出。” “委屈?” 凤婉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凉薄,落满寒凉。 “蛰伏禁地,与世隔绝,看似委屈,可从头到尾,是你们二人牢牢攥着所有真相,藏着所有牵连,唯独将我蒙在鼓里。” “你说,这是怕我烦?” 她微微侧首,眸光锐利如锋,直直逼视着身前的女子,不肯放过她眉眼间半分异样。 “还是你们二人,本就有着无数我不知道的牵扯,提前串通妥当,句句滴水不漏,只为哄我心安?” 这一句诘问,锋利破风,瞬间刺破方才所有温吞的假象。 院中风静,药香滞凝。 那女子背脊猛地一僵,方才从容恭顺的姿态,终于裂开一丝细微的裂痕。 她垂着的眼眸剧烈颤了颤,指尖死死扣住袖中布料,面上却依旧强撑着平静。 “殿下何出此言?”她抬眼,眉目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民女与驸马不过是相识一场,牵扯到到了驸马的一些陈年往,别无私情,更无任何串通欺瞒之意。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可鉴。” “句句属实?” 凤婉轻轻重复,唇角凉弧愈深。 她静静看着眼前这人。 太干净了。 表情干净、说辞干净、态度干净,连慌乱与破绽都干净得过分。 若是寻常百姓,骤然被当朝殿下厉声质疑,早已惶恐失态、语无伦次。 可她无根无迹、凭空入世,直面威压依旧进退有度、应答规整,一言一行都精准踩在最得体、最能洗脱嫌疑的分寸上。 这根本不是蛰伏多年、胆小避世之人该有的模样。 这是久经局中、深谙人心、提前备好全套说辞的棋子。 凤婉心底的揣测愈发笃定。 她方才短暂的愧疚,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哪里是她冤枉了虞江。 是虞江太会藏,太会演,太懂得如何用一副隐忍孤苦的模样,拿捏她所有的心软与信任。 他对她坦白的那几句过往、那点顾虑,根本不是坦诚。 是筛选过后、刻意露出来的边角碎片。 他主动告诉她“此人牵连甚广、不宜露面”,转头便与这女子统一口径、字字对应,让她以为一切仅此而已。 可真正最深、最暗、最不能让她知晓的纠葛,尽数被他们藏在了滴水不漏的默契之下。 “你无需对天地立誓。” 第544章 礼遇软禁 “你无需对天地立誓。” 凤婉眸光淡淡扫过她故作坦荡的眉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天地辨不了人心真伪,誓言也困不住刻意算计的局。真假对错,从来不在口中,在眼底,在心底,在你们藏了无数日夜的缄默里。” 昏暗的西偏院,药香清冷凝滞,压得人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那女子眼底的茫然微微碎裂,一丝极淡的慌乱终于无可遮掩地掠过瞳孔,快得转瞬即逝。 她依旧垂着眸,温顺的姿态无懈可击,可微微绷紧的肩线,已然出卖了心底的波澜。 “殿下执意不信,民女百口莫辩。” 她语声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民女身世飘零,无依无靠,承蒙驸马收留庇身,唯有安分守己,从不敢妄生事端,更不敢构陷欺瞒殿下。 今日所言,字字真心,绝无半分虚言。” “安分守己?” 凤婉缓缓抬步,青石地面冰凉沁骨,她一袭素衣沐着从门缝漏进的微弱天光,身影清挺孤绝,步步朝那女子逼近。 距离一寸寸拉近,压迫感也随之层层堆叠。 她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眼前这张与千年古骸别无二致的绝色容颜:“若真安分守己,为何恰逢驸马身中奇毒、朝野动荡之际骤然现身?若真清白无争,为何偏偏知晓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毒源秘辛?” “你蛰伏此处数月,与世隔绝,不闻世事,不问朝堂,偏生在他九死一生、我遍查无果之时,手握关键线索,款款入局。” 凤婉字字清晰,落地铿锵,击碎满院虚假的平和。 “这般精准的时机,这般刚好的知晓,可不是一句‘安分守己’便能搪塞过去的。” 女子唇瓣微抿,一时语塞,再找不出妥帖的说辞辩驳。 眼底的温顺褪去些许,悄然染上一层深沉的冷意,却依旧藏得极深,只敢静静迎上凤婉的目光,默然不语。 无需多言,沉默,已然成了她此刻唯一的自保。 凤婉将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最后的迟疑彻底散尽。 果然是演的。 从虞江病榻前的思乡示弱、委屈剖白,到眼前女子的温顺恭顺、无辜自证,从头到尾,是一场编排周密、环环相扣的大戏。 虞江算准了她的共情,拿捏住她同为异世孤魂、执念归途的软肋,用最柔软的姿态,筑起最坚固的谎言壁垒。 而眼前这人,便是他布在暗处,用来圆尽所有谎言、抹平所有破绽的最佳棋子。 更何况她还长着这么一张脸。 良久,凤婉轻轻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不再步步逼问,反倒侧过目光,望向院中那间紧闭的屋门。 竹窗蒙尘,隔绝天光,内里昏暗一片,看不见分毫景象,却藏着数月来日日夜夜的隐秘相处,藏着她从未窥见的真相。 “他每日入夜来此,待多久?你们都聊些什么?有关你的这张脸,他可有提到过什么?或者你知道一些什么?本宫既然问了,那本宫还是得劝你一句,别再挑战本宫的底线。”凤婉轻声发问,语气听似随意,却威压骤降。 女子垂首如实应答:“一两个时辰不等,风雨无阻。有时静坐无言,有时低声自语,大多时候,只是独自伫立窗前,望着宫外夜色,良久不语。” “自语?”凤婉眸光微凝,“说些什么?” “多是零碎闲话,偶尔提及故土旧景,提及年少过往,偶尔会低声唤一个名字。” 女子话音微顿,抬眼看向凤婉,字句清晰:“唤的是……婉儿。” 短短二字,骤然砸在寂静庭院之中。 凤婉心口微窒,说不清是涩是凉。 深夜无人,幽院独处,幽暗方寸之间,他避开世人耳目,避开她的视线,在这间囚住外人的暗室里,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是真心惦念,还是刻意铺垫,用来圆满日后所有的情深人设? 她分不清,也不愿再自欺欺人。 越是深情款款的细节,此刻看来,越是讽刺刺骨。 “倒是有心。”凤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人前相守相伴,人后隐秘私谈,连惦念都要分明暗两面,她活得当真通透,算计得当真周全。” 女子闻言心头微紧,连忙开口辩解:“殿下误会了!驸马从无私心杂念,他在此处,不过是排解孤身异世的孤寂,探寻归途线索,从未有过半分辜负殿下、欺瞒殿下的心思!” “有无辜负,有无欺瞒,你说了不算,他说了也不算。” 凤婉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转身缓步朝外走去。 厚重的黑暗在她身后缓缓褪去,门外的天光遥遥映照而来,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清冷孤绝。 “此地阴暗潮湿,久居伤身。” 她步履从容,语声淡漠,“不必再困于西偏院了。小七,将她迁至东跨院别院安置,专人看守,好生礼遇,不得怠慢,亦不得放行半步。” 不囚,不审,不放。 礼遇为壳,软禁为实。 既然二人联手布下迷局,那她便静静看着,看他们接下来还能演出多少花样,看这场横跨两世、暗藏诡秘的棋局,最终落子何处。 女子浑身一震,没想到凤婉最终会给出这样的处置。 看似松了禁锢,实则是彻底被纳入掌控,从此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暴露在凤婉眼皮底下,再无暗中周旋的余地。 她抬眼望着凤婉清冷决绝的背影,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凝重。 这位皇太女,远比张慢慢预判的,更冷静,更通透,也更难对付。 看似被温柔假象打动、被思乡共情裹挟,实则自始至终,清醒自持,分毫未乱。 “民女……遵殿下旨意。”她只得躬身俯首,恭顺应下。 走出幽暗封闭的西偏院,暖光骤然铺满身躯,清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满身清冷药香。 凤婉立在廊下,微微眯眸,望着天边澄澈日光,心底百转千回。 西偏院的三道锁,竹屋经年不散的冷香,日夜不间断的私访,完美无缺的说辞,凭空出世的故人…… 第545章 赌赢大半 所有线索交织缠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中央,也将虞江……不,是张慢慢的隐秘,层层包裹。 她可以体谅他的孤身无依,理解他的归途执念,容忍他的身不由己。 可她永远无法容忍,日复一日的坦诚相待、倾心相守,换来的是层层伪装、句句算计。 “殿下。” 殷鹤鸣的身影自回廊尽头快步而来,神色沉肃,躬身低声复命:“属下复查近日京中动向,查到一处异常。半月之前,曾有一批乔装之人悄然入京,行踪诡秘,无牌无籍,全数隐匿在城郊山林,不涉朝堂,不扰市井,似在暗中护着什么人。” 凤婉眸光一凛:“何人麾下?” “查无归属。” 殷鹤鸣摇头,语气愈发凝重,“不属于大周任何一方势力,不属于江湖门派,亦非藩邦探子,如同凭空现世,与那名女子一般,无迹可寻。” “凭空现世……” 凤婉低声重复这四字,心底的猜测彻底落地。 原来从来不是一人一局。 这女子不是孤身入局,她身后藏着完整的势力,藏着不为人知的底牌。 而这一切,慢慢她可是尽数知晓?对她却尽数隐瞒? 他中毒濒死那一刻,是真的中毒颇深,还是给自己演的一出苦肉戏? 他深夜独处的孤寂模样,他剖白真心的思乡苦楚,难道全是假象? 可她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一事。” 殷鹤鸣垂首续道,“属下核查驸马中毒当日的所有出入记录、人手动向,发现驸马当日独处书房半时辰,屏退所有侍从,无人知晓其内动静。毒源,最有可能出自他自身之手,或是那名女子之手!” 一语落定,风声骤停。 廊下死寂无声,连檐角风铃都悄然静止。 凤婉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死死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钝痛蔓延开来,却不及心口半分寒凉。 出自他自身之手? 自导自演,以身饲毒,九死一生,只为一场苦肉,一场洗白,一场让她彻底心软、彻底放下戒备的骗局。 他赌命,赌她心软,赌她重情,赌她会因为他的濒死劫难,彻底打消所有猜忌。 而他,赌赢了大半。 方才病榻之前,她的确心软,的确愧疚,的确险些放下所有疑虑,选择全然信他。 良久,凤婉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柔、迟疑、酸涩尽数褪尽,只剩一片冰封千里的冷寂。 “鹤鸣,你可是早就对他有所怀疑?” 殷鹤鸣闻言,脊背微绷,垂首的姿态恭谨而郑重,没有半分躲闪。 他沉寂片刻,声音压得极低,穿透廊间徐徐拂过的清风,字字落地有声:“属下的确早有疑虑。自驸马骤然性情大变、属下便觉诸事蹊跷,处处透着刻意。” 风掠过檐角,卷起细碎尘絮,天光落在凤婉冰封的眼眸里,掀不起半点暖意。 她静静立着,身姿孤挺如松,只淡淡吐出二字:“继续。” “属下未曾早早禀报,是无实证,不敢扰殿下心神,更怕打草惊蛇,乱了殿下布局。” 殷鹤鸣俯身一揖,将心底盘算与隐秘见闻尽数道出,“除此之外,属下暗中见过一人,此人知晓驸马诸多隐秘,且立场与驸马、与那西偏院女子全然相悖。” 凤婉眸光微动,冷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何人?” “虞甄儿。” 三字落地,清晰分明。 “哦?” 虞甄儿,虞江特意赐姓,山卫现任首领。 岩伯最得意的弟子和继承人。 “属下在殿下从南疆返程之前见过他,是他通过我安插在山卫的人特意联系了我。” 殷鹤鸣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对虞甄儿的欣赏。 殷鹤鸣语声沉稳,将虞甄儿吐露之事,一一据实禀明。 “虞甄儿亲口告知属下,他的恩师岩伯,并非自愿,而是死于驸马步步紧逼的算计。” 风停廊静,天光稀薄,落在凤婉素白的衣袍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静默伫立,眼底冰封未消,静静听着下文。 “昔日山卫只听岩伯调遣,忠心护持朝堂,护持南疆的王。 山卫独立于朝野之外,只守本心,只护明君,从不依附任何权贵。 正因岩伯近来经常随侍殿下左右,事事以殿下为先,驸马便心生忌惮。” 殷鹤鸣微微垂眸,字字恳切:“他忌惮山卫兵权旁落,忌惮岩伯忠心不附于他,更忌惮有人事事清醒,看穿他的伪装,挡了他的布局。” “于是他便动了杀心。” 一句结语,利落冰冷,撕破了虞江往日温和平善的假面。 “驸马要彻底掌控山卫,便要拔除旧根,抹去所有忠于旧主、忠于殿下的旧部。 岩伯一死,山卫群龙无首,最是容易洗牌重塑。” “而虞甄儿,是岩伯一手从街边拾回、亲手教养长大的流浪孤儿,是岩伯毕生心血所托,也是山卫上下默认的下一任继承人。” 殷鹤鸣缓缓道出其中症结,层层剥开这场长久布局的恶意。 “驸马看得通透。他知晓虞甄儿根基最稳,最得山卫人心,只要收服虞甄儿,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彻底拿捏整座山卫。” “所以他逼死岩伯,再借着赐姓之名,破格提拔虞甄儿,将他推上山卫首领之位。 在外人看来,他是恩重如山、栽培后辈的仁厚驸马,无人不赞他胸襟开阔,知人善任。” “可他唯独算漏了一桩人心。” 殷鹤鸣抬眼,望向凤婉清冷沉寂的眉眼,语气添了几分沉重。 “他以为虞甄儿只是无根无凭、可随意拿捏的棋子,以为养育栽培之恩,足以盖过师徒亲情、血海深仇。 他以为一个自底层爬起的孤子,只会感念他的提携,俯首听命,不敢有半分忤逆。” “可他不知,虞甄儿自记事起便随岩伯度日,师徒二人相依为命数十年,恩同父子,情同骨肉。 岩伯于他,是乱世浮世里唯一的归处,是黑暗人生里唯一的灯火。” “师徒情分,早已入骨入血,绝非他几句恩赏、一场提拔便能抹平。” 第546章 隐秘进京 廊下死寂无声,唯有远处宫墙深处,隐约传来零星的落尘轻响。 凤婉静静立在原地,心口那片寒凉,好似又沉下去数分。 原来从很久以前开始,她的算计,就已开始。 她以虞江之身,步步为营,想要悄无声息的除掉他的竞争者。 岩伯忠心耿耿,伴他数年,护他周全,最后落得被逼致死的结局,只因为靠近她、忠于她。 而后他假意恩待虞甄儿,捧其高位,掩人耳目,将所有人蒙在鼓里,让世人只知他善待旧部、宽和仁厚。 何等缜密,何等凉薄。 如今阿宝已去,苏逸还在死亡线上挣扎。 只剩他自己与静玄。 若自己这次真信了他,那下一步他定会对静玄下手,还有继续对苏逸下手。 想到这里,她心里便是一惊,自己为了照顾她,这两天实属有些忽略了苏逸那边的情况。 他可还好?有没有清醒?会不会有人…… “殿下放心,苏大人那边一直有暗卫在值守,而且确实有几个鬼祟之人出现,不过都已经被暗卫拿下,可惜没审出什么来,他们在被擒的那一刻全都自杀了。” “什么?” 凤婉语声微沉,音调清冷。 猝然抬眸的瞬间,眼底残留的微凉恍惚尽数褪去。 死士。 清一色咬毒自尽、不留活口的死士。 “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不报?” “回殿下,此事发生在殿下全力救治虞驸马的档口,是陛下与娘娘不让微臣告知殿下的!” “怎地惊动了父皇与母后?他们可还好?” 凤婉压下心底翻涌的惊寒,声音已然恢复平稳,只是指尖悄然绷紧,骨线泛出冷白。 殷鹤鸣继续汇报,语气凝重肃穆:“就在昨夜寅时,苏大人府墙外,潜伏五名黑衣死士,身法诡秘,不似大周江湖路数,目标明确,只为潜入内室行刺。 属下值守之人察觉异动,即刻合围擒拿,五人无一活口,全数当场毒发身亡。” “身上无令牌、无信物、无铭牌,口中藏剧毒,训练严苛,只为灭口刺杀而生。” 字字句句,皆是刺骨寒意。 凤婉闭了闭眼,心口那点残余的柔软彻底碾碎成灰。 “苏逸可有受惊?” “没影响到苏大人!” 他没事,父皇母后没事,凤婉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两日她困在虚实难辨的情分里,心神纷乱,恍惚失措,竟真的疏忽了最该守护的人。 若暗卫稍有松懈,若昨夜防线慢上半步…… 苏逸必死无疑。 就如岩伯、如阿宝一般,无声无息,殒于暗处,死于他精心布下的杀局之中。 “除了死士,可有其他异常?” 凤婉再睁眼时,眸底已是冰封千里。 “有。” 殷鹤鸣颔首,沉声再报:“城中暗线回报,近三日,常有陌生面孔出现在茶楼酒肆,看似寻常过客,实则一直在打听苏大人的身体状况。 且太医院近日有人频繁打探苏大人的用药情况,意图隐晦,不过这些人都已被属下暗中盯控。” “层层盯防,步步紧逼。” 凤婉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自嘲。 “好手段。” 凤婉缓缓吐气,胸腔里翻涌的后怕、愤怒、寒凉,最终尽数沉淀为刺骨的冷静。 “人前温良仁厚,与世无争,隐忍谦和。人后刀刀致命,斩我羽翼,断我臂膀。” “慢慢……你藏得真深,几十年的情分,当真抵不过这皇权富贵吗?” 从前她总忍不住为他寻借口,念他异世飘零不易,念他朝夕相伴情分,次次退让,次次留情。 可如今看来。 她的留情,是给他屠刀的底气。 她的心软,是葬送身边人的利器。 “传我命令。” 凤婉抬眸,眸光锐利如霜,字字铿锵落地。 “即刻增派双倍暗卫,死守苏逸别院,内外三层布防,寸步不离。 但凡陌生之人、异动声响,无需禀报,直接擒拿,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属下遵令!” “另外。” 她语声一沉,杀意骤浓,“即刻传令静玄,从今日起,让他搬到东宫去,暂时断绝一切外间往来,不接外物、不纳任何汤药点心,一切用度皆由我东负责。” 她绝不能再让任何人,折在这场肮脏的算计里。 岩伯已逝,阿宝难归,她已经错了一次,绝不能再错第二次。 暗卫迅速领命,身形一闪,隐入廊下暗影,飞速传讯而去。 空旷宫廊,再度归于死寂。 凤婉独自立在晚风之中,周身寒凉彻骨。 她终于彻底看清这场棋局。 从来不是他被动入局,身不由己。 是他主动执棋,步步为营,以情为网,以善为刀。 杀她忠良,翦她心腹,孤她势、乱她心、谋她权、夺她江山。 所有的温柔皆是伪装,所有的隐忍皆是筹谋,所有的无辜皆是假象。 “你想断我所有依仗?若事成,你又会如何对我?如他们那般,杀了吗?”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连日来被假意温情与重重算计缠绕的思绪,此刻彻底清明。 “太医署那边打探消息的人,仔细盯着。” 凤婉对殷鹤鸣沉声吩咐。 “顺着他们的踪迹往上查,不必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替他传递消息,又是谁,敢在皇宫里这般为虎作伥!” 殷鹤鸣躬身领命,语声沉肃:“属下即刻彻查,定将宫内潜藏的眼线一一揪出。” 话音刚落,他又接着说起虞甄儿,说他想见见凤婉,要不然他在南疆不知该如何配合凤婉的部署。 “让他隐秘进京,尽量少带人!” “是,殿下,虞甄儿那边的密信,属下即刻以暗阁秘线送出,全程无痕无迹,绝无被人察觉的可能。” 殷鹤鸣压低声音,字字郑重,“属下会特意叮嘱,让他行事比往日更恭顺、更畏怯,尽数复刻虞江想要的模样,打消所有疑心。” “不够。” 凤婉淡淡开口,声音清冷落地,不带一丝波澜,却精准掐住棋局要害。 “传密令,让虞甄儿入京之后,主动向虞江递上山卫布防图、京城据点分布图。还有所有已经打入暗阁的人员名单,当然,这个你们俩自己商量着来!” 殷鹤鸣眸光一亮,殿下如此部署,当可稳住他一时半会儿。 第547章 收网破局 她缓缓抬手,指向远方重重叠叠的宫墙,目光穿透层层殿宇,落向那间静养的寝殿。 “他以为蚕食暗阁、掌控山卫、坐拥私兵,便是稳操胜券。 那我便让他站在虚假的巅峰之上,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权柄加身、势压朝堂,让天下人都以为,大周储君早已被他拿捏掌心。” “高处愈稳,跌落愈碎。” 殷鹤鸣瞬间彻悟,躬身沉声道:“属下懂了。假意放权,纵其张狂,养其自负,待时机成熟,一击必杀,不留半分余地。” “嗯。” 凤婉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衣袖纹路,动作轻柔雅致,宛如寻常闲立,可口中所言,皆是诛心覆局之策。 “除此之外,暗中召回暗阁所有外派旧部。被他同化的底层暗卫,不必阻拦,任由其替他传递假消息、报送假情报。” “真正忠于我的核心精锐,全数隐匿,蛰伏京畿各处,不露头、不动手、不发声。” 温水煮蛙的算计,虞江会,她亦会。 他蛰伏,蚕食她的根基;她便假意溃败,诱他入局困笼。 “城郊那批私兵,不必围剿。” 凤婉再度下令,语调平稳从容,“命人二十四小时隐秘监视,记录其作息、布防、兵器、人数,摸清所有联络暗号与接应路线。” “留着他们,不是姑息,是留作日后定罪的铁证。” 樱花岛跨境谋逆,豢养私兵,干预大周朝政,勾结朝臣觊觎皇权,多次暗杀皇储。 桩桩件件,皆是谋逆重罪。 从前无凭无据,无从问责;如今虞江步步露痕,处处留迹,便是她将樱花岛、将他所有阴谋,彻底暴晒于天光之下的最好契机。 殷鹤鸣心神凛然,一一记下:“属下即刻部署,全程隐秘运作,滴水不漏。” “去吧。” 凤婉微微抬手,遣他退下。 廊下风声渐缓,落尘轻响归于寂静。 偌大宫廊,只剩她一人孑然而立。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碎碎落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映得她眉眼清绝,却无半分烟火温度。 无人知晓,方才短短片刻,这位被视作身处绝境、情伤深重的皇太女,已然悄无声息,改写了全盘棋局。 寝殿方向,隐约传来内侍轻细的问安声,想来是宫人正在悉心照料那位“重伤未愈、孱弱无辜”的驸马。 凤婉望着那片殿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慢慢啊! 你以异世孤魂为皮囊,以温柔深情为伪装,以樱花暗流为依仗,布尽天下最缜密的骗局,赌尽一生筹谋,只为夺我江山。 可你不知,你所有的胜算,皆是我既往不咎的纵容。 你所有的张狂,皆是我刻意成全的假象。 她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指尖彻底舒展,再无半分僵硬颤抖。 爱恨嗔痴,尽数归零。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会为张慢慢心软落泪、会念及姐妹之情的凤婉。 只有镇守大周、执掌山河、杀伐果断的皇太女。 “你慢慢收网,我慢慢破局。” 她轻声低语,字句寒凉,落于风间。 “你想摘我的江山,我便碎你的底牌、断你的根脉、毁你的执念。” “樱花岛倾覆之日,山卫归位之时,暗阁肃清之际。” “便是你筹谋尽数成空、满盘皆输之时。” 风再起时,扫过空寂长廊,带走最后一丝属于过往的温柔。 一场始于骗局的相逢,一场蓄谋已久的夺权。 终究要落幕于她的掌心。 他演尽情深戏码,骗尽人心世事。 她便坐看风起云涌,静待尘埃落定。 这局棋,他起子,她收局。 他执念万丈,她一念覆之。 宿命昭昭,从此刻起,他所有的步步为营,皆为通向覆灭的不归途。 暮色浸漫宫廊,将青石地砖染得暗沉一片。 风彻底歇了,整座东宫静得可怕,只剩远处宫墙断续的落尘声,像是谁在暗处悄然落子,敲碎无边死寂。 凤婉立在原地,周身素衣清冷,眉眼间彻底褪去数年温柔缱绻,只剩储君临局的漠然与杀伐。 棋局已然重新落定。 他自以为蚕食千里、手握全盘,殊不知从她清醒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筹谋,都已然落入她的掌控之中。 约莫半炷香的时辰,廊尾传来轻浅的步履声。 宫人垂首缓步而来,气息恭谨,却难掩几分忐忑,低声回禀:“殿下,驸马贴身内侍前来求见,言道驸马重伤初稳,心系殿下,听闻殿下连日劳心费神、心绪不宁,特意撑着病体,想要亲自前来探望。” 凤婉眸光未动,唇角那抹凉淡的弧度未曾增减。 来了。 果然沉不住气。 她方才接连布下死局,隐匿暗阁精锐、监控私兵眼线,动静虽隐,脉络却动。 虞江何等缜密多疑,定是察觉凤婉久久未归,宫里又无大事发生,心里便有所怀疑。 还真是演了一场又一场,不肯落幕。 “让他好生养着别乱动,我稍后便到!” 凤婉语声清淡,听不出喜怒,周身气场平静无波,宛如寻常静待故人,丝毫不见方才布下杀局的凛冽杀意。 宫人闻言躬身退下,廊下重归死寂。 凤婉静立片刻,抬手轻轻拂去衣袂上沾染的暮色风尘。 方才排布的层层杀局尽数沉于心底,眼底翻涌的寒霜杀伐,被她一寸寸尽数敛去。 片刻之间,她眉眼复归温和恬淡,依旧是那个心软重情、牵挂驸马的大周储君模样。 外人所见,永远是她念及数年情分、不忍苛责、处处体恤虞江的宽厚。 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副温柔皮囊之下,早已是冰封万丈、寸草不生的决绝。 她慢条斯理抬步,沿着长长宫廊,缓步朝虞江静养的寝殿走去。 沿途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微光铺洒在青石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孤冷。 一路静谧安宁,宫人各司其职、垂首行礼,整座皇宫看似一如既往的平和安稳。 可只有身居棋局中心的两人知晓,这片祥和之下,早已暗流腐骨、杀机藏渊。 不过半盏茶时分,便抵达虞江寝殿外。 殿门半敞,暖意与药香交织着扑面而来。 第548章 有心无力 内侍宫女尽数屏息立在两侧,鸦雀无声,将殿内衬得愈发静谧无害。 远远望去,锦纱帐帘轻垂,隐约可见榻上倚坐的清瘦身影。 虞江并未卧躺静养,而是早早撑着身子坐起,一袭素白寝衣,外披薄绒披风,面色苍白孱弱,眉眼倦怠,连呼吸都轻浅微弱,仿佛稍稍动一动,便会牵动虚弱不堪的身躯。 完美无缺的虚弱,完美无缺的无辜。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抬眸。 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温柔缱绻的眼眸,此刻恰到好处地漾起担忧与欣喜,含着浅浅的委屈与依赖,声声轻柔,落在静谧殿中。 “婉儿,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语调沙哑虚弱,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怜惜,愧疚自己疏于陪伴。 凤婉立于帐外三尺之处,未曾靠近,亦未曾疏离。 她垂眸颔首,语气温和,一如往昔:“听闻你心绪不宁,执意等我。身子尚未痊愈,何苦强撑?” 短短一句,关切真切,温柔如故。 虞江望着她,眼底柔光愈甚,微微抬手,似是无力,又似隐忍牵挂,轻声轻叹:“听她们说,这几日是你一直陪着我,给我喂药,都没有好好休息。 最近宫中接连出事,苏逸遇刺,阿宝中毒,人心惶惶。 我卧于榻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日日忧心你,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他字字恳切,句句深情。 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扮作一个无力护妻、只能忧心牵挂的可怜人。 全然不提,那场轰动宫城的刺杀,本就是他一手策划。 全然不提,苏逸九死一生、缠绵病榻,皆是拜他所赐。 凤婉眸底寒凉掠过,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缓步走入殿中,立在榻前,目光淡淡扫过他苍白的面容,语气轻柔似水:“不过是些许宵小作祟,有父皇在,足以稳住大局,无需你挂心。你好好养伤,便是帮我最大的忙。” “父皇毕竟年岁已高,大多事情还是得你拿主意,我终究有些放心不下。” 虞江微微倾身,动作极轻,似怕牵动伤势,眼底盛满真切的疼惜,“婉儿,近日我总觉宫中风气诡异,人心浮动。苏大人无端遇刺,死士横空出世,无迹可寻,我怕有人暗中针对朝堂,针对你。” 他刻意引导话题,假意替她剖析危机,实则是在试探,她是否查到了蛛丝马迹,是否对他生出疑虑。 凤婉垂眸,淡淡应声:“乱世藏奸,不足为奇。我已命人严加彻查,相信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她答得平淡从容,毫无破绽。 虞江心头微松,唇角一抹笑意悄然勾起。 看来终究是他想多了。 纵然接连出事,纵然风声诡异,凤婉心里,终究是信他的。 数十年情分根深蒂固,她重情心软,永远不会将他与这些肮脏阴毒的算计牵连在一起。 他眼底阴霾散尽,再度换上温柔模样,轻声细语,缓缓开口:“我近日卧病无事,细细思虑许久,总觉得京中兵力有些薄弱。 现下,四方皆归大周,其实也可以从四疆抽调一些兵力前来,顺道也让四疆之士看看我大周的儿郎们是怎样一番威武气派。 一来可以加强护卫,二来也可以让士兵之间交流熟悉一下,不知婉儿觉得如何?” “我已传令虞甄儿,命他即刻整顿山卫,尽数入京布防。 婉儿,山卫,我也想把它交给你,可惜啊,虞甄儿那一根筋,说什么都不听。 非得说山卫只保护南疆的王,其他人他们一概不负责!” 凤婉心中冷笑彻骨。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哪里是京中兵力薄弱,分明是他借故调四疆兵力入京,又以山卫为由头,步步蚕食朝堂兵权。 虞甄儿忠心耿耿,死守南疆底线,不肯将私兵轻易交付朝堂,反倒成了他博取同情、拿捏话柄的棋子。 他字字句句,皆是为公,皆是为她,可字字句句里,藏的全是私心算计。 凤婉抬眸,眼底温润依旧,无半分波澜,仿佛全然听不出他话里的层层算计。 她目光落在虞江苍白脆弱的脸上,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虞甄儿毕竟是岩伯的徒弟,性子耿直忠烈,山卫只认旧主,亦是情理之中。 我就不打山卫的主意了,你留着吧,毕竟……这个世界不太安全,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来一场刺杀,你以后一定要小心一些!” 虞江见她全然不疑,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眉宇间的郁色散去大半,顺势微微蹙眉,添了几分无奈与恳切:“话虽如此,可如今宫城动荡,危机四伏。 山卫战力卓绝,若能入京,让他们配合暗阁的行动,这样也算是不浪费这一支兵力,你的安危也能多一重保障。 我躺在床榻之上,日日夜夜惦念的,从来都只有你的平安。婉儿,别忘了我们还要一起回去见父母呢!” 他说着,指尖微微蜷起,做出一副心力交瘁、无可奈何的孱弱姿态,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深处汹涌的野心与筹谋。 “我本想亲自劝说甄儿,奈何身子不济,有心无力。” 虞江抬眼,目光灼灼望着凤婉,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托付,“婉儿,山卫是我南疆最精锐的一支暗卫,我信得过你。 他日若真有变故,有山卫在侧,你的安全也多一份保障。 你可否帮我一次,出面安抚虞甄儿,令他率山卫入京驻防?” 这话看似托付,实则是逼她入局。 只要凤婉开口调遣山卫,日后山卫但凡有半分异动,所有罪责,便都会扣在她这位当朝公主身上。 一旦山卫脱离南疆属地、入驻京畿,从此便再无纯粹的南疆暗卫。 他就像暗阁一样,永远存在于别人不知道的地方,见不得光明。 但他们究竟属于谁?听谁的话?山卫来了之后,对暗阁有没有影响? 这些事情两人都心知肚明。 但虞江在赌,赌凤婉对她的无条件信任。 赌凤婉会像以前一样,即便是再不合理的要求,都会满足她。 第549章 与虎谋皮 虞江静静等着她应声,眼底含着温柔的期许,笃定以二人多年情分,以凤婉素来心软护他的性子,绝不会拒绝这份看似赤诚的托付。 良久,凤婉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也罢,山卫扎根南疆多年,一直以来都是为了保护南疆王而存在,你现在人都在这里了,让他们留在南疆确实是有些行不通。 最近又不太平,此时调山卫全员入京,也可以对你的安全多加一层保护。 至于让他们都听命于我,那倒是没必要,你我之间何需分得这般清楚。” 凤婉话音温软,字字都似顺水推舟的成全,听在虞江耳中,便是全然的信任与妥帖。 他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眉眼间的倦怠似乎都消散了大半,只剩纯粹的动容。 “我便知道,世间唯有婉儿最懂我。” 虞江试着微微抬臂,指尖虚虚朝她方向探了半寸,力道孱弱不堪,堪堪悬在半空,一副想要触碰、却又体虚无力的模样,完美复刻着情深无奈的姿态。 “有你这句话,我便彻底安心了。” 殿外晚风穿廊而过,拂得帐帘轻轻晃动,细碎的光影落在他苍白清俊的面上,衬得那副无害柔弱的皮囊愈发真切。 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落定棋局。 只要凤婉松口,虞甄儿带领山卫入京,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届时南疆最后一支只忠于旧主、不受朝堂辖制的精锐,便会落入京畿腹地。 近可制衡暗阁,远可拿捏南疆属地,进退皆是他的筹码。 凤婉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浅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冷冽与嘲讽。 她太懂她了。 懂他每一句温柔下的算计,懂他每一次示弱背后的贪婪,更懂他今日执意调山卫入京的狼子野心。 可惜她算错了山卫现在已经不属于她了,刚好虞甄儿要见自己,这便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殿中暖意融融,药香淡淡弥散。 虞江心头大石落地,山卫这步棋走得顺水推舟、毫无阻碍,让他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舒缓。 他望着身前身姿清雅、眉眼温柔的凤婉,眼底的缱绻情意看似真挚无比,可思绪却早已悄然飘离殿内,落向了另一个神秘莫测的人身上。 山卫的棋局已然敲定,大局尽在掌握,可一桩萦绕在他心头许久的隐患,依旧悬而未决,让他片刻不敢松懈。 便是那个来去无踪、诡秘难测的银面女。 一念及此,虞江眼底的温柔浅浅褪去几分,藏在倦怠皮囊下的眸光,变得幽深晦暗,翻涌着重重疑虑与警惕。 于他而言,银面女从头到尾都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双面刃。 她能与他达成默契合作,为他递出关键线索,暗中推波助澜,帮他搅动朝堂风云、制造宫城乱象,次次出手精准狠戾,不留半分痕迹,替他省去无数麻烦。 可与此同时,她太过神秘、太过莫测,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永远让人摸不透蛰伏的姿态,看不清真实的目的。 最让他耿耿于怀、日夜探究的,是那张冰冷银面之下的容貌。 那眉眼轮廓的隐约气韵,与古墓之中那具沉睡千年、保存完好的神秘女尸,重合得太过诡异。 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的样貌?是血脉传承,是刻意模仿,还是另有惊天秘辛? 这个疑问盘踞在他心底许久,让他执念深重,非要彻查到底不可。 不止是容貌蹊跷,银面女身上的能量,更是超乎常理的骇人。 大周皇城守备森严,禁军、暗阁层层布防,密探遍布宫城内外,可她却能自如穿梭其中,肆意搅动朝堂局势,插手苏逸遇刺、阿宝中毒一桩桩事端,游走在所有风波中心,行事张狂却缜密至极,从头到尾不留下半分把柄,让人查无可查,抓无踪迹。 这般通天手段,绝非一人之力能够做到。 她的身后,必定藏着一股庞大且隐秘的势力,亦或是手握足以撼动大周根基的秘辛底牌,才有底气在天子脚下肆意妄为。 虞江微微阖眼,孱弱的呼吸轻浅起伏,看似静养休憩,脑中却飞速推演盘算。 她主动寻他合作,步步贴合他的筹谋,顺着他的布局搅动风雨,看似与他互利共赢,助他蚕食权柄、搅动朝局。 可她自始至终,从未暴露过半分自己的诉求,从未坦露过半分自己的目的。 她究竟想要什么? 是觊觎大周江山,是为古墓秘宝而来,是怀揣千年恩怨复仇,还是只为搅乱世间格局,坐收渔翁之利? 无数个疑问缠绕心头,让他心底生出阵阵寒意。 他素来擅长布局算计,惯于操纵人心、拿捏全局,可唯独看不透这个银面女人。 良久,一个冰冷清醒的认知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他自以为利用银面女的势力扫清障碍、达成野心,步步占据上风,可细细想来,这场看似双赢的合作,根本就是一场豪赌。 他何尝不是在与虎谋皮? 猛虎蛰伏身侧,看似温顺借力,可一旦时机成熟,便会瞬间反噬,将他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思绪翻涌间,虞江再抬眼时,眼底的幽深猜忌已然尽数敛去,重新覆上温柔孱弱的暖意,抬眸望向身前静默伫立的凤婉,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病中慵懒的随意试探: “婉儿,近日宫城怪事频发,除了作乱的宵小,我总觉得暗中藏着一个神秘之人,处处搅动风波,手段极为诡异。” 他刻意模糊说辞,只提怪事,不露自己与银面女的合作半分破绽。 凤婉闻言,垂着的睫羽极轻一颤,快得无人察觉。 她心底瞬间了然。 虞江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女人。 那自己正好也可以试探一下,他们二人究竟是何关系。 “嗯,是有一股势力蛰伏在皇城里,暗阁都未能找到一丝消息。” 凤婉语调清淡,坦然承认暗处势力的存在,不躲不避,反倒让虞江揣度的心愈发沉了几分。 他原本只想随口试探,看她是否知晓内情、是否暗中有所牵扯,可凤婉这般坦荡自若,竟让他一时摸不透深浅。 第550章 怎么可能 虞江眉心微蹙,带出几分病中困惑的柔弱模样,声音依旧沙哑低缓:“连暗阁都查不出踪迹?可见此人藏身之深、手段之厉,绝非寻常江湖势力。不知婉儿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他刻意抬出暗阁,一是佐证那幕后势力的可怕,二是隐晦暗示自己掌控的暗线已然尽力,撇清自身与秘事的关联。 “连日风波不断,刺杀、毒祸、死士作乱,桩桩件件看似零散,实则隐隐有一只黑手在背后推着。” 虞江抬眸,目光定定落在凤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赤诚,“婉儿,我只怕此人目标从来不是朝臣,不是寻常权贵,是这大周江山,更是你。” 字字皆是忧心她安危的姿态,句句却在不动声色打探凤婉的底牌。 他想知道,凤婉到底知情多少,是否早已和银面女暗中交手,是否手握他不知道的线索。 凤婉闻言,浅浅抬眸,眸底一片澄澈平和,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回道:“江山浮沉,自古不乏暗处谋逆之人。本宫坐镇朝堂,执掌诸事,自然是对方首要针对的目标。不过这次对手确实很强大,还没有什么收获!” 她语气从容大气,不卑不亢,随即话锋微转,轻描淡写反问一句:“你如今卧床不出,倒是对这暗处之人,好似格外关注。” 一语轻落,不尖锐,不凌厉,却似一缕清风穿破迷雾,轻飘飘点中要害。 虞江心尖微倏,转瞬即逝。 他面上温柔不改,顺势低低一叹,借力示弱,完美遮掩瞬间的失态:“我虽是卧床养病,却日日悬心朝堂、悬心于你。宫人内侍闲言碎语,我听得多了,自然也能猜出几分端倪。” 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与警惕,模样温顺又无害:“我只是怕那人太过诡谲,防不胜防,终有一日会伤了你。我如今身子孱弱,无力护你,夜里常常辗转难眠。” 凤婉静静凝视他片刻,将他眼底刻意掩饰的波澜尽收心底,面上依旧温软无波。 她太熟这套说辞了。 虞江见她不语,以为自己已然圆过破绽,心头微定,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迟疑,似是随口猜测:“我听闻,此人行事极为怪异,时而搅乱朝局,时而暗中出手制衡各方,似乎……并无固定立场。” “婉儿你说,此人究竟想要什么?她又会藏身何处?” 他半倚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如纸,眼底裹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忧心。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口早已悬起千斤巨石。 银面女自自己醒来之后就没有露过面,自己不问,凤婉也不提。 他自己这边一切进展顺利,但银面女那边有没有出问题,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凤婉手里? 凤婉看着他这副病弱茫然、全然为局势忧心的模样,眼底静澜不起,心底却早已洞若观火。 虞江问得太急了。 急得刻意,急得破绽暗藏。 旁人只当他久病卧床、心系朝野,故而对屡屡作乱的幕后人心存忌惮。 可凤婉清楚,自那场毒祸平息、虞江卧病静养之后,素来与他牵扯极深的银面女便彻底销声匿迹,再无半分踪迹。 凤婉故意不提,就是等他自己着急询问。 看来他还是沉不住气了。 “我也不知,鹤鸣哪里没有进展,不过……那位女子……她倒是挺有趣,也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虞江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一滞,方才还浮在面上的茫然与忧色瞬间僵住。 被褥下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一颗心直直悬到了嗓子眼。 那位女子。 短短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凤婉竟直接点出了“女子”,而非笼统的幕后之人。 这便意味着,她不仅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特征,甚至连银面女的存在,都早已了然于心。 更让他胆寒的是后半句。 倒是挺有趣,也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突破口? 是想顺着这条线追查到底,顺藤摸瓜揪出银面女,再一步步挖出二人之间千丝万缕的牵连吗? 还是她已经在银面女那里有了什么突破,从而开始怀疑上了自己?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转,冷汗顺着后脊悄然漫开。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先是缓缓蹙起眉头,做出一副懵懂不解的神情,声音依旧维持着病后的沙哑:“女子?婉儿此话何意?我竟从未听闻作乱之人是位女子。” 他佯装全然不知,试图先把自己摘干净,同时借着问话,试探凤婉究竟掌握了多少细节。 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深处的惊惶与戒备,模样依旧是那副孱弱无害的样子,仿佛真的只是初次听闻此事。 凤婉负手立于原地,眸光淡淡扫过他紧绷的侧脸,将他这一瞬的色变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不冷不热,意味深长。 她本就是故意抛出这话,就是要看看虞江的反应,如今果如所料,对方已然乱了阵脚。 “嗯?你不知?那她为何出现在你的房间里?还说与你关系匪浅?” 一句话,轻慢从容,落地却如惊雷炸响。 轰然砸在虞江耳畔,瞬间震得他四肢发凉,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虞江瞳孔骤然微缩,眼底所有伪装的茫然、孱弱、懵懂寸寸碎裂,露出底下一瞬极致的错愕与慌乱。 心底滔天巨浪翻涌,面上却硬生生僵住,拼尽全力维持着病弱的姿态。 怎么可能。 银面女素来谨慎,行事滴水不漏,怎会自己露出这么多马脚? 难道是陷阱? 这个想法一出,虞江头脑立马清醒了几分。 “婉儿,你不会在说那个女尸吧?哦不……是和那女尸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吧?” 原本步步施压的凤婉,眸光终于微微一顿。 女尸。 三个字轻飘飘从虞江病弱沙哑的嗓音里吐出来,却像一把沉寂已久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层层尘封的旧局,打破了方才凤婉绝对掌控的压迫态势。 第551章 颠倒因果 虞江心头剧烈跌宕过后,反而骤然冷静下来。 他一瞬便想通透。 银面女绝不会自曝底细、自毁靠山。 凤婉突如其来的发难、句句针对他的试探,根本不是掌握了实锤,而是……在诈他。 但也让他得出一个结论,她终究还是对自己起疑了。 那这次的苦,自己怕是就白吃了,还差点丢了命。 不,不能让事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主动权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对自己的怀疑,也一定要让它扼杀在摇篮里。 他抬眸,褪去了方才所有刻意的懵懂慌乱,眼底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恍然与后怕,糅合着病中虚弱的倦意,语气真切无比: “前几个月发现她的时候,我真的被吓了一跳,婉儿你也知道,那具绝世容颜的无名女尸,至今都是你我心中的一根刺。 没有她,你我不可能莫名来到此处,不可能远离父母,不可能远离我们的世界。” 他缓缓吸气,胸口微微起伏,带出久病体虚的孱弱感,语声低缓凝重:“我初见她时,便觉诡异至极。我心底始终存着疑虑,总想查清根源,弄清你我二人莫名异世而来的真相。” 他目光坦然迎上凤婉澄澈锐利的眼眸,褪去了先前所有的躲闪试探,只剩一片诚恳的无奈,将自己的动机全然归为两人共同的身世谜团。 “所以后来再撞见这位与女尸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我便暗中留意,悄悄派人查过她的底细,并无半分私心,更无任何瞒着你的图谋。 我所想的,不过是查清隐患,护你安稳,也求一个真相罢了。” 话音落,他低低叹了口气,眉宇间染满徒劳无功的怅然,语气愈发无力:“可这数月追查下来,毫无半分头绪。 她只说她从小流浪街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还委托我帮她好好查查,她也想知道自己来自哪里。 所以我就将她留在了府里,几个月观察下来,人还是很本分的,没有什么问题。不知婉儿最近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至极,进退有度,甚至主动抛出“收留府中、代为查身世、其人本分无害”的说辞,看似全然交底,实则步步为营,提前堵死了所有风口。 既解释了女子出入他院落的缘由,也合理化了二人私下接触的次数,更以“受托查身世”的姿态,将自己从共谋者,彻底洗成了善意相助、静观其变的旁观者。 卧榻之上,他身形单薄孱弱,面色苍白憔悴,一双眸子干净又恳切,盛满久病之人的无力与纯粹,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心系二人来路、担忧朝堂安危,一片赤诚可昭日月。 凤婉静静看着虞江滴水不漏的眉眼,看着他恰到好处的怅然与真诚,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凉得愈发明显。 本分无害? 若当真安分守己、无波无澜,大周近期接连的毒杀、刺杀、死士暴动,桩桩血雨腥风,难道皆是凭空而生? 若当真身世空白、懵懂求生,一个四海流浪的孤女,怎会手握搅动朝堂、操控死士的滔天手段,怎会藏得连殷鹤鸣的暗阁都查无可查? 虞江这张嘴,最擅长颠倒因果、粉饰破绽。 他不仅在骗她,更是在给自己铺后路。 今日这番说辞一旦坐实,日后哪怕银面女东窗事发,他也可以一句“识人不清、受人所托、全程观望”轻松摘身,半点牵连无有。 凤婉心中洞若观火,面上却不露分毫锋芒,只缓缓垂了垂眼睫,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原来如此。” 简单三字落地,气氛却未有半分松弛,反而愈发凝滞压抑。 虞江心下稍稍落地,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些许。 看来这番说辞,暂时稳住了局面,压下了她方才骤然发难的疑心。 他顺势趁热打铁,眼底添上几分真切的探询,虚弱开口:“婉儿近日可有多与此人接触? 以你方才所言,难道她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或者她对你有所冒犯?” 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不知情、静待解惑的模样。 凤婉抬眸,眸光沉沉落于他脸上,目光澄澈如镜,似能穿透他层层伪装,直抵他最深处的算计与私心。 良久,她才轻启朱唇,声线温软,却字字带着细针: “并无冒犯。” “只是本宫觉得,世间从无这般巧合。” “一具牵动你我异世宿命的无名女尸,凭空现世。 转眼,又冒出来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无根无源,无依无凭。 慢慢,你我异世而来,本就是逆天脱轨,是世间最大的蹊跷。 那场突如其来的穿越,无因无果,无人可解。 如今这张复刻一般的面容骤然现世,偏偏卡在你我立足大周、朝堂暗流涌动的时刻,绝非天意巧合。” 她往前轻移半步,天光透过窗棂落于她眉眼间,衬得那双眸子清明锐利,将虞江眼底所有潜藏的慌乱、侥幸与算计,照得一览无余。 “若她只是寻常孤女,只求身世归途,那你我便可帮她遂了这个愿。若她真是有备而来,要对你我,或者对我大周江山有所图谋,那就别怪我凤娃辣手摧花!” 凤婉语声平平,却裹着身居高位者杀伐果断的凛冽,轻描淡写一句“辣手摧花”,没有半分戾气张扬,偏偏透着覆水难收的决绝。 在她眼底,从无男女之别、强弱之分,但凡祸乱朝纲、暗藏杀机者,皆可诛之。 虞江心口重重一震。 他听得出来,凤婉不是随口放话,她是真的动了彻底彻查、不惜出手除掉银面女的心思。 这一瞬,无数顾虑疯狂窜入他的脑海。 银面女手握他半数隐秘,知晓他所有布局,更是他暗中制衡朝堂、搅动局势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此人现在绝不能死,更不能折损在凤婉手中。 一旦银面女被查落网,或是身死败露,所有藏在暗处的阴谋、他刻意装病避祸、暗中操盘的所有真相,都会被层层扒开,彻底暴露在凤婉眼前。 他苦心经营至今的一切,便会轰然坍塌。 第552章 苏逸未死 极致的慌乱压下,虞江反倒愈发冷静。 他不能急,一丝都不能急。 但凡流露出半分维护之意,便是不打自招,坐实了二人勾结的嫌疑。 他当即敛了心神,眉眼间迅速铺展开真切的认同与忧心,顺着凤婉的话头缓缓开口,沙哑的嗓音带着久病的虚弱:“婉儿所言极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她当真包藏祸心,借着身世可怜的由头潜伏近身,伺机作乱,那留着她,终究是大周隐患,是你我身边的祸端。” 他字字附和凤婉的决断,主动将自己摆在与她同仇敌忾的位置,彻底撇清干系。 可垂落的眼睫之下,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沉阴翳,指尖在被褥下死死收紧,暗自蓄力。 面上却依旧是温顺无害的模样,抬眸望向凤婉,眼底带着诚恳的征询:“只是婉儿,现在也只是无端猜测,还是要先找一些真凭实据的,先不想了,好好休息吧,你这几天太累了!” 他刻意话音一转,轻巧避开方才刀锋对峙的话题,顺势抬手,骨节纤细的手指微微抬起,轻轻拉起凤婉的手,一如曾经那般。 他用最体贴的姿态强行收束对峙,试图将这场步步诛心的试探,化作姐妹间最寻常的温存叮嘱。 唯有如此,才能不给凤婉继续追问、继续深挖的余地。 凤婉静静垂眸,看着他那只苍白无力的手,眼底清光微敛。 “好几天没去看苏逸了,你即已好转,我今日便去陪陪他,你自己好生歇着,公羊一直在外面候着,有事喊他!” 掌心相触的刹那,一片微凉的虚弱温度漫过来。 凤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挣脱,却也未曾半分回握,只静静垂着眼,任由他虚虚握着,态度疏离又平静。 虞江指尖落在她温热的手背上,本想借着往日温存缓和僵持的气氛,冲淡方才句句诛心的对峙,可触到她这片淡漠的死寂,心头骤然一凉。 她顺从得太假,温和得太刻意。 没有嗔怪,没有软和,连一丝一毫往日的温情暖意都无,只剩身居上位、审视棋局的冷静与隔阂。 虞江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晦涩的沉郁,快得无人捕捉。 他清楚,方才那番交锋,终究是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她心里的猜忌一旦生根,便再难抹去。 他缓缓松开手,顺势落回被褥之间,姿态依旧孱弱温顺,带着病中人的无力迁就,哑声轻道:“也好。” “你连日操劳朝堂,也该借着陪他的时机,稍稍松缓心神。 替我问候他一下,等我能行动了,定会亲自去看他。” 字字体贴,句句大方,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绝不拦她,更不会流露出半分不悦。 此刻的他,只能做一个久病缠身、无力相伴、唯有成全体谅的弱者。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早已掀起暗涌。 苏逸。 他竟然还活着,那先前的谋划便是失败了,是银面女没有行动,还是行动失败了? 虞江静静目送凤婉转身离去。 雕花木门被侍女轻轻合上,隔绝了外殿的天光与人影,也隔绝了方才那层刻意维系的、温和虚假的和睦。 殿内骤然寂静无声。 方才温顺诚恳的神色,一寸寸从他脸上褪去。 那层久病孱弱、人畜无害的伪装彻底剥落,只剩下一双沉如寒潭的眸子,漆黑幽深,翻涌着层层叠叠的冷色与焦躁。 被褥下紧攥的指尖缓缓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凹痕。 苏逸未死。 短短四字,在他心底反复盘旋,压得他胸腔发闷。 他筹谋许久,步步布局,本以为以自身性命为赌注,将凤婉引到自己身边,那边便会成事。 如果真能除去这枚隐患,那凤婉就是失去了最有力的一条臂膀。 下了这么大功夫,没曾想竟是功亏一篑。 银面女迟迟未有动静,任务落空,不仅让苏逸留存于世,更让他所有的算计悬于半空,处处皆是破绽。 今日凤婉言语试探、句句诛心,已然是心生疑窦。 长此以往,不用旁人揭发,他早晚要被层层深挖,彻底暴露底细。 当务之急,必须立刻见到银面女。 二人必须当面对账,厘清始末,重新商定后续计划,补全所有疏漏,稳住岌岌可危的局面。 可难题也横亘在此处。 凤婉没有向自己透露银面女的行踪,但是被关起来了?还是依旧是自由身? 如今这府里府外,全是暗阁的人,自己想要去探查一下,也是处处被盯着,更何况这个身体是真的不行。 殿内寂然,落针可闻。 虞江倚在软枕上,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副病弱颓靡的皮囊之下,是翻江倒海的缜密思虑。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遮去眼底所有凛冽锋芒。 看似安分休养,脑中却早已飞速梳理起所有利弊破绽。 暗阁布控全域,凤婉的眼线无孔不入。 他如今形同被软禁在这寝殿之中,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 别说外出探查银面女的下落,便是开窗透气、传唤下人,都逃不过暗处之人的耳目。这具残破的躯体更是最大的桎梏,气血亏虚,四肢绵软,连起身走动片刻都需喘息良久,根本撑不起半分隐秘行动的底气。 局面已然被动到极致。 苏逸尚存,便是悬在他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 此人是凤婉左膀右臂,沉稳忠诚,洞察力远超常人。今日凤婉已然心生猜忌,待苏逸养愈归来,只需二人细细复盘过往蛛丝马迹,他苦心经营数年的伪装、布局与隐忍,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不能等。 片刻都不能。 虞江缓缓闭上眼,胸腔里的闷压感愈发浓重,指腹轻轻摩挲着被褥细腻的纹路,指尖力道极轻,分毫不敢外露。 他必须尽快联系上银面女,弄清刺杀失败的真相。 是中途败露受阻,是故意留手,还是暗藏别的谋划? 唯有厘清始末,他才能填补破绽,重新布局破局。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冷定,再无半分方才的焦躁慌乱。 第553章 掀了棋盘 凤婉既拿捏了主动权,他便偏要在这密不透风的牢笼里,撕开一道生路。 他微微侧首,望向殿外庭院的方向。 此时日影西斜,庭中梧桐枝叶轻晃,光影斑驳。 按照惯例,暗阁暗卫隐匿四周,明面上则是侍女轮番值守,唯有每日申时,会有后厨杂役送汤药点心入内,是全天唯一一次人员轮换的空隙。 也是他目前唯一可利用的契机。 银面女在宫里有多少人,他不知道,但他相信,那个女人即便被关起来,也有办法给自己传递一些消息。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人现在还可不可信?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猝不及防扎进虞江心底最深处。 他从前信她、用她,是因银面女孤绝无依,身世泥泞,与他同是暗处浮沉之人,看似最是利益捆绑、牢不可破。 可如今一场刺杀全盘落空,苏逸安然无恙,所有败局都来得太过蹊跷。 人心最是难测,更何况是常年行走刀尖、以命搏利的死士。 她是真的失手? 还是看清局势,见他身陷疑局、步步受限,早已暗中倒戈,择了新的出路? 虞江眸色沉沉,指尖微凉,心底的猜忌层层叠叠蔓延开来。 若是她已背叛,那此刻任何传信、任何试探,都是自投罗网。 一旦消息落入凤婉手中,便是铁证如山,他的伪装、步步筹谋,顷刻间便会尽数作废。 可若是她依旧还和自己是一路人,只是身陷囚笼、身不由己,那他此刻迟疑观望、错失时机,待到苏逸痊愈归来、所有破绽被一一拆穿,依旧是死路一条。 赌,是九死一生。 不赌,是坐以待毙。 殿外风过梧桐,叶声簌簌,像是暗处潜伏的窥探者,步步逼近,压得人喘不过气。 虞江静静望着窗外流转的光影,苍白的面上无半分波澜,唯有眼底寒芒明灭不定,翻涌着挣扎与狠绝。 他没得选。 横竖皆是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申时将至,庭院的光线渐渐沉了几分,后厨送药的时辰越来越近。 虞江缓缓调整睡姿,重新塌靠在软枕之中,肩背松弛,呼吸绵长微弱,将那副孱弱无力、心力交瘁的病容演绎得淋漓尽致。 唯有藏在被褥下的手,悄悄摸向枕侧暗缝。 那里藏着一枚极小的镂空银哨,纹饰古朴,无声无息,是他与银面女独有的暗记。 非紧急绝境,绝不启用。 哨身冰凉刺骨,贴着指腹的一瞬,也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焦躁。 他指尖轻轻摩挲哨身纹路,脑子飞速推演所有可能的后果。 若银面女未叛:杂役携哨传信,她见信物便知他处境凶险,必会想方设法递来实情,二人尚可里应外合,修补残局。 若银面女已叛:这枚银哨便是引狼入室的诱饵,凤婉即刻便会抓准把柄,坐实他私养死士、蓄意谋逆的罪证,当下便可收网定罪。 一瞬的迟疑后,虞江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只剩彻骨的冷静。 他太了解凤婉。 如今她虽满心猜忌,却无半分实证。 她今日步步试探、句句诛心,看似咄咄逼人,实则依旧在观望、在权衡,舍不得彻底撕破脸皮,也不敢贸然定他罪名。 她还在等,等他出错,等他自露马脚。 那他便偏要逆水行舟,以身为饵,赌一次人心,赌一次生机。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浅有序的脚步声,伴着侍女低柔的通传:“公子,汤药备好了。” 木门轻启,日光随着人影斜斜落入殿内,驱散一室沉闷。 进来的依旧是每日送药的后厨杂役,低眉顺眼,步履规整,眉眼间毫无多余神色,是府中最不起眼、最无存在感的小人物,也是虞江唯一能利用的传信渠道。 暗阁之人从不将底层杂役放在眼里,这便是最安全的破绽。 杂役端着药盘缓步至榻前,躬身垂首,动作恭顺规矩。 侍女立在一侧,目光平直,寸步不离,牢牢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分毫不敢松懈。 全程皆在监视之下,半分异动便会暴露。 虞江微微抬眼,眸光虚浮涣散,一副病中昏沉的模样,连说话都带着浓重的气音:“扶我一把。” 侍女连忙上前伸手搀扶。 就在侍女俯身、视线偏移的刹那,虞江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一弹,那枚细小的镂空银哨精准无声,落入杂役掌心。 速度极快,动作极轻,不过电光石火之间,无痕无迹。 杂役掌心微麻,指尖下意识收拢,稳稳攥住那枚冰凉的银哨,面上依旧纹丝不动,垂眸递上汤药,全程没有半分异常破绽。 虞江就着侍女的手,小口小口饮下苦涩药汤,动作迟缓倦怠,喝完便微微偏头,似是不耐药味侵袭,轻声喘咳两声,孱弱姿态毫无破绽。 “退下吧。”他闭着眼,声音虚弱疲惫。 “是。” 杂役躬身应声,端着空药盘,依旧是那副木讷安分的模样,稳步退出寝殿,木门再度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光景。 殿内重归死寂。 虞江维持着虚弱休憩的姿态,静静躺着,可心神早已紧绷到了极致。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一个决定他生死棋局的答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日影西沉,暮色渐渐压落,将整座寝殿染得暗沉。 一炷香。 两炷香。 全程无任何人异动,府中依旧平静无波,没有暗卫闯入拿人,没有凤婉折返质问,死寂得诡异。 这份平静,非但没有让虞江安心,反倒让他心底的寒意层层下沉。 若无回应,便是最坏的征兆。 要么,银面女早已被重兵囚禁,隔绝所有外界讯息,根本无从接信。 要么,她已然背叛,不屑回应,只静静等着他一步步走入死局,坐等凤婉收网。 虞江缓缓睁眼,漆黑的眸子在昏暗中深得可怕,再无半分温软孱弱。 他可以接受任务失败,可以接受布局疏漏,唯独不能接受背后捅刀、心腹反水。 若是银面女真的反了…… 虞江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极致狠戾的冷光。 那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让、所有小心翼翼维系的虚假和睦,便再无意义。 既然所有人都要逼他绝路,那他便掀了这整盘棋。 第554章 他等得起 而此刻,银面女所处的那个房间之中。 方才杂役借送物之机,早已将银哨秘密送入地牢。 冰凉的小小银哨,正静静躺在她掌心。 看见信物的刹那,她沉沉闭了闭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暗的光。 虞江急了,他沉不住气了,要铤而走险了。 银面女缓缓摊开掌心,看着那枚熟悉的银哨,眸色沉沉,无人知晓她心中所想。 良久,她低低勾唇,溢出一抹极轻、极冷的笑。 刺杀失败虽是意外,可她半生浴血、练就的死士本能刻入骨髓,就算任务倾覆,也绝不可能给凤婉留下半分可供追查的线索。 刀刃干净,退路干净,痕迹干净。 哪怕自己身陷囚笼,也断不会让暗处盘踞多年的势力,被一场失手的刺杀拖入深渊。 外界猜忌汹涌,虞江本就身陷疑局、步步受限,此刻见她久久无声回应,心生迟疑、揣测也情有缘。 这枚银哨一出,便是他对自己处境的一个试探。 赌她定能收到自己的消息,并且能够给他带来有用的消息。 “信任吗?这就是被人信任的感觉?” 银面女指尖细细摩挲着冰凉的哨身,眼底所有晦暗尽数沉淀,眼里有一丝细碎的光渐渐亮起。 “等,勿动!” 这是她回给虞江的话,如今之际,只有继续蛰伏,才能继续后续的动作。 否则以虞江如今孤立无援、被层层监视的处境,只会在猜忌中乱了阵脚,或是为求证真相贸然出手,亲手落入凤婉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而自己这边,看守森严,四壁封闭,门窗皆有暗卫值守,连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窥探,寻常传信路径早已被彻底封死。 凤婉看似松弛看管、不审不罚,实则是以她为饵,静静等着自己的同伙急极失智、自露马脚。 这般处境,纸笔皆为祸证,半分痕迹便是灭顶之灾。 银面女垂眸,视线落向自己掌心纵横的旧疤,那是多年执行死任务留下的印记,粗糙斑驳,无人会细查端倪。 她抬手,指尖屈起,以指甲为笔,以掌纹沟壑为痕,飞快刻下独属于她们组织的暗语。 字字凝练,无半分冗余。 三个字,不多不少,不易察觉。 刻完最后一字,她掌心微微用力,将银哨死死扣住。 她早留了后手。 凤婉只防外讯入内,防她向外传信,却从未防备这皇宫之内,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人布下了很多暗桩。 只是这些人以前都是为了颠覆大凉国准备的,不成想,大凉被凤婉父女俩给直接抄了底。 作为大遂国的后裔,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颠覆大周,让大遂国重新出现在世上,复辟……是他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 曾经的大遂国被那个姓凌的摆了一道,这才走向了灭国的境地,只是没想到报应不爽,大凉国竟然也走上了大遂国的老路,被姓凤的摆了一道。 银面女想着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底气十足。 这个皇宫,简直就是她的后花园。 比如负责每日送水送食的狱卒,看似是暗阁最底层的棋子,实则是她师傅当年安插、从未启用的隐桩,只为今日绝境留一条唯一生路。 不多时,门外传来缓慢规整的脚步声,狱卒拎着食盒如约而至,推门而入时目光平直,全然一副麻木值守的模样,视线不偏不倚,未曾在她身上多落半分。 银面女依旧垂首蜷坐,身形颓靡单薄,一副柔弱无力的模样,完美契合弱女子无助的姿态,骗过周遭潜藏的所有眼线。 就在狱卒弯腰放置食盒的刹那,她垂在身侧的手极轻一翻,扣着银哨的掌心飞快擦过狱卒腕间暗纹标记处。 一瞬触碰,转瞬别离。 无声,无息,无痕。 狱卒脊背微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摆好碗筷,例行公事般沉声叮嘱:“安分待着,少生事端。” 语毕,转身离去,落锁闭合,全程行云流水,无半分异常。 厚重石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内外光影。 囚室重归死寂,阴冷潮湿的气息再度裹挟而来。 银面女缓缓抬眼,透过狭小的窗棂望向虞江寝殿的方向,面具下的眉眼冷冽沉静。 她不惧被俘,不惧软禁,甚至不惧凤婉日后严刑逼供。 她一身孤命,本就是为暗处棋局而生,可此刻,她希望虞江也能坚持住,因为这是第一个让她感觉到信任的人。 虞江寝殿之内,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满室暗影层层叠叠。 方才掌心骤然触到的细碎暗痕,早已被他不动声色地拢于袖中。 那一抹独属银面女的隐秘印记,浅淡却清晰,是地牢深处递来的唯一答复。 悬在心头数日的巨石,轰然落地。 连日来的焦灼、猜忌、彻夜难眠的紧绷,尽数在此刻缓缓散去。 他背脊微松,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唇角那点连日不散的沉郁,终于淡去几分。 等。 短短一字,落地生安。 他彻底懂了银面女的意思。 刺杀失手,棋局骤乱,他身陷凤婉布下的重重桎梏,朝野上下皆是监视的眼线,一举一动皆被人拿捏揣测。 他先前情急之下送出银哨,本是兵行险着,是绝境里的一次试探,赌的是她安然无事,赌的是她多年蛰伏的底气,赌的是这盘濒临倾覆的棋局,尚有回转余地。 他甚至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是迟迟无回音,便意味着她已然出事,所有暗线暴露,他只能拼死一搏,强行破局,哪怕引火烧身、满盘皆输。 所幸,她接下了信号,也稳住了阵脚。 虞江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星月隐匿,乌云压顶,一如如今大周朝堂晦暗不明的局势。 他等得起。 此刻最忌妄动。 凤婉布下天罗地网,看似按兵不动、松弛戒备,实则就是在静静等候。 等候他心浮气躁,等候他情急出错,等候他为救人、为求证,露出半分破绽。 一旦他贸然出手,便是自投罗网。 届时不仅救不出地牢中的人,反而会暴露所有潜藏势力,让多年经营的暗棋尽数作废,彻底落入对方掌控的棋局之中。 第555章 洗清嫌疑 不闻,不问,不查,不动。 便是当下最稳妥、最高明的蛰伏之道。 虞江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袖中残留的淡淡印记。 他收敛了周身所有外露的锋芒与戾气,将所有心思、所有算计尽数压于心底。 朝堂纷争、流言蜚语、旁人猜忌、帝王试探,他尽数坦然受之。 任凭朝野之中风声四起,任凭旁人暗中窥探揣测,他只做那个身陷疑局、无力辩驳、束手无策的驸马爷。 假意颓靡,实则蓄势。 凤婉想等他出错,那他便偏不如所愿。 长夜漫漫,寒烛灼灼。 虞江静坐于案前,周身气场沉静如水,再无半分躁动。 他耐心蛰伏,静静等待。 等待时局松动,等待风云反转,等待地牢之中的那人,寻得破局之机。 待到天时地利俱备之日,便是他们重整棋局、逆风翻盘之时。 夜色更深,整座皇城静谧无声,暗流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汹涌、酝酿。 东宫暖阁灯火通明,与虞江寝殿的沉敛昏暗截然不同。 凤婉凭窗而立,一身素色朝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清淡无波,看似闲赏夜景,指尖却轻轻捻着一枚温热的玉棋子。 身侧暗卫垂首跪地,声线压得极低:“主子,虞侯今夜静坐整夜,无外出、无密会、无传信,寝殿内外,无半点异常。” 闻言,凤婉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幽光。 太稳了。 稳得反常。 自刺杀案落幕,银面女被囚,朝野猜忌缠身,虞江素来心思深重、性情隐忍,却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换作寻常,即便不敢明目张胆动作,也定会暗中试探、四处周旋,哪怕只是半分心绪外露,也合乎情理。 可今日的虞江,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无焦躁,无辩解,无营救之意,甚至连看向皇城地牢的方向,都从未有过半分流连。 仿佛那个数次与他暗中博弈、牵扯极深的神秘女子,当真只是萍水陌路,与他毫无瓜葛。 “无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 凤婉淡淡开口,声音清冷,落在寂静殿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锐。 她太懂虞江。 他骤然收尽所有锋芒,沉寂得毫无破绽,绝非认命,只可能是死……收到了定心的答复。 是地牢里的人,传信稳住了他? 她是如何做到的? 还是自己的侍卫婢女们出了岔子? 凤婉垂眸,松开指尖玉棋,棋子落于紫檀棋盘之上,轻响一声,却重如落锤。 “看来,本宫是得好好去会会这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了!” 自大皇城内接连出事,凤婉就断定,这座城里怕是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在见到自己后还能稳稳妥妥的套自己的话。 那这人,不得不说,她是真的很厉害! 若真是她搞得这一切,那她的城府、手段、退路,便都是顶尖。 区区一座皇城地牢,看似看守森严、密不透风,可若真是困死她的绝境,反倒太过简单。 她故意不审、不刑、不逼,假意松懈看管,就是要给二人留一线缝隙。 留缝隙,才会有暗流涌动。 留余地,才会让蛰伏之人,露出马脚。 “继续盯着。” 凤婉缓缓转身,目光望向虞江居所的方向,眼底凝着浅浅的算计,“盯死他一举一动,但凡有半分异动,即刻回禀。” “是。” 暗卫应声退下,殿中重归寂静。 烛火摇曳,映着凤婉清冷的眉眼,她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 虞江想等反转,想蛰伏待时。 无妨。 那她便陪着等。 棋局对弈,最忌心急。 如今双方皆按兵不动,看似平和僵持,实则每一寸光阴,都是无声的博弈。 虞江在等破局之机。 而她,在等他们自曝巢穴。 另一边,虞江寝殿。 天光微亮,长夜将尽。 静坐一夜的虞江缓缓抬眼,眼底焦躁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冷静。 他知晓凤婉必定在盯着自己。 自己越是沉寂,对方的疑心只会越重,试探只会越多。 可他别无选择。 唯有忍,唯有等,唯有彻底沉住气,伪装成束手无策的困兽,才能让暗处的银面女安心布局,才能让凤婉的所有算计,尽数落空。 他抬手推开窗,微凉晨风涌入殿内,吹散一室烛味。 晨光稀薄,落于他眉眼之间,洗去连日沉郁。 蛰伏,仍在继续。 这场藏于皇城深宫、不见硝烟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最沉默的对峙阶段。 地牢深处,阴冷依旧。 银面女靠着冰冷石壁静坐,面具覆面,无人窥见神情。 她听见远处天际传来更漏声响,知晓一夜已过。 掌心那枚银哨,依旧被她死死攥着,微凉触感穿透皮肉,稳住她所有心神。 她知晓虞江必定看懂了她的暗语,必定已然安分蛰伏。 如此,便好。 她可以等。 虞江可以等。 那就耗下去。 耗到凤婉耐心渐失,耗到朝堂局势生变,耗到他们布下的暗桩尽数苏醒,耗到属于大遂的翻盘时机,轰然降临。 天光彻亮,金辉铺满大周皇城的琉璃飞檐。 早朝如期而至。 百官列立丹墀,衣袂肃整,殿内落针可闻。 人人心中都揣着一桩事…… 深宫状元郎被刺杀、虞驸马被下毒之事,会不会牵连到朝中之人,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此案悬而未破,具体有什么进展,也被殿下压着不发,朝堂人心惶惶,无数双眼睛,都暗中瞟向立于武官首列的虞江。 谁都知道,那日刺客入宫,路径蹊跷,最有嫌疑包庇、最有动机之人,便是虞江。 可偏偏这个时候,他中毒差点丧命。 嫌疑就此打消。 御座旁,凤婉垂眸看着下方文武,神色平淡端庄,听着朝臣例行启奏,却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隔过众人,淡淡落于虞江身上。 他身姿挺拔,立得端正恭谨,眉眼温顺内敛,连日流言缠身,他却半点不见局促,亦无辩解之态,仿佛外界所有风风雨雨,皆扰不动他半分心神。 越是这般滴水不漏,凤婉心中的戒备便越深。 待诸事奏毕,殿上将静未静之时,凤婉终于开口,声线清浅,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第556章 不容置喙 “本宫回宫之日,城门口爆炸,苏状元遇刺,西域王一家仨口罹难,如今虞驸马也差点毒发殒命,诸位臣工,各司其职,追查到如今,却迟迟无果。朝野流言纷纷,人心浮动,长此以往,恐祸乱我大周。” 话音落下,百官屏息低头,无人敢接言。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要秋后算账的前奏。 金銮殿上,玉阶生寒,百官垂立如木偶,满朝死寂沉沉。 凤婉立在御阶侧首,一身朱色储君朝服,金线绣就的鸾纹在天光下冷光细碎,衬得她眉眼清绝,无半分烟火暖意。 方才一席话轻缓落地,却似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满朝文武心头。 连日来深宫祸事迭起,城门爆炸惊魂未定,苏逸遇刺九死一生,西域王族满门惨死京中,就连最得储君体恤、性情温良的驸马虞江都惨遭剧毒缠身、九死一生。 桩桩大案层层堆叠,件件悬而未决,朝堂流言肆虐,市井人心惶惶,可刑部、大理寺、禁军司轮番核查,到头来皆是查无实证、无果而终。 这本就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症结,却无人敢率先点破。 大周立国也就只有几年,朝堂看似稳固,但暗处势力盘根错节,死士刺客来去无痕,就连皇城禁地都能肆意闯入行凶,这般乱象,足以动摇国本。 百官心头惶惶,无人敢抬头迎上凤婉的目光。 谁都清楚,这位皇太女素来宽厚容臣、赏罚有度,可一旦动了真怒,便是雷霆手段、杀伐不徇私。 今日殿中诘问,不是随口问责,是彻查朝野、肃清内奸的开端。 死寂蔓延良久,刑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垂首,语声忐忑:“殿下,臣等日夜核查,不敢懈怠。 然此番作乱之人,来路诡秘,无籍无牌、无迹可寻,死士尽数咬毒自尽,不留半分线索,朝野暗查数月,始终未能锁定幕后真凶,臣等失职,甘愿领罪。” 话音落地,其余朝臣纷纷紧随其后,齐齐躬身请罪。 一片错落的“臣等失职”声里,唯有一人身姿挺拔端正,恭谨而立,沉静无波。 虞江立于武官首列,素色官服纤尘不染,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眉眼温顺内敛,垂眸躬身的姿态无可挑剔,谦逊安分,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自中毒后,便恪守本分,不妄言、不私交,终日谨守臣礼,任凭外界流言蜚语缠身,从未有过半分辩解辩驳,活脱脱一副身正无惧、隐忍端方的贤婿模样。 这般姿态,落在寻常朝臣眼中,是坦荡磊落、温润高洁。 可落在凤婉眼底,只剩彻骨的冰凉。 太稳了。 稳得太过刻意,太过完美,完美得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情绪破绽。 经历生死剧毒,深陷朝野嫌疑,手握南疆重权,身负储君驸马之名,身陷漫天风波中心,却能做到心如止水、宠辱不惊,连半分郁结、委屈、惊惧都不曾外露。 这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张扬的野心,而是这般藏于温良皮囊下、滴水不漏的极致算计与隐忍。 曾经那个张慢慢何时变成了这样? 凤婉只觉自己心里一揪又一揪。 她想过很多种她们二人的过往与将来,独独没想到,一次意外,让二人最终成为敌对关系。 而且是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挽回的那种。 一下陷入寂静的大殿内,落针可闻,凤婉短暂的思绪被迅速拉回。 她眸光淡淡扫过百官,最终定格在虞江清俊苍白的侧脸上,声线清冷平稳,落于殿中,震彻人心:“失职二字,便可轻轻揭过?” “大周律法,渎职误国者,当如何处置,诸位不比本宫糊涂。” 她缓步上前,履踩玉阶,步步生沉肃之风,朱色衣袂扫过冰冷石阶,自带储君威压,“城门爆炸,伤及无辜百姓,惊扰京畿根基;朝堂状元遇刺,动摇文臣风骨;西域王族殒命,引发邦交隐患;驸马深宫中毒,祸乱宫闱纲纪。” “四案连发,环环相扣,绝非零散宵小作乱,乃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统筹的暗处势力,蓄意搅动我大周根基!” 字字落地,掷地有声,瞬间戳破所有人自欺欺人的侥幸。 百官心头齐齐一震,脊背骤然绷紧,无人再敢言语。 他们此前皆以“无名刺客、江湖乱党”为托词,试图将大案归为偶然乱象,敷衍搪塞,只求安稳度日。 可此刻被凤婉一语道破核心,所有人都不得不直面最凶险的真相…… 朝中藏内奸,宫中有卧底,暗处有敌寇,四方皆危局。 凤婉眸光微凉,缓缓环视一周,目光掠过每一位朝臣的眉眼,将众人眼底的惶恐、心虚、侥幸尽数尽收眼底。 “数日时间,举国之力彻查,查不出一丝线索,不是敌人太过强悍,是本宫的朝堂,有人刻意包庇、刻意遮掩、刻意放水!” 一句话,彻底掀翻殿中平静。 群臣哗然,随即又迅速屏息噤声,无人敢辩驳半句。 “本宫今日不说空话,不究旧过。”凤婉收敛起眼底锋芒,语声沉定,“自今日起,四案并查,成立中枢密查司,不隶三省,不归六部,直接对本宫、对陛下负责。” “殷鹤鸣。” “属下在!” 殷鹤鸣跨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黑衣肃立,躬身听令,神色沉稳肃穆。 “命你统领密查司,抽调暗阁精锐、禁军骨干、刑部能吏,三日内整合完毕,全权追查爆炸、刺杀、毒杀、王族遇害四案。” 凤婉字字清晰,不容置喙,“凡京中九品以上官员、宫中有职内侍、禁军值守将领,皆可无差别核查、无品级限制问话、无报备权限彻查。 但凡阻挠查案、隐匿线索、通风报信者,无需禀报,直接拿下,就地论罪!” “属下遵令!” 殷鹤鸣沉声领命,语声坚定,无半分迟疑。 满朝文武心头又是一沉。 殷鹤鸣执掌暗阁多年,行事铁血果决、铁面无私,最是不惧权贵、不徇私情。 由他统领密查司,便意味着此番彻查,绝非走过场的表面功夫,是真真正正的肃清清洗,无人可以侥幸脱身。 第557章 可有异议 众人下意识侧目,余光纷纷扫向首列的虞江。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四案之中,最蹊跷、最耐人寻味的便是驸马中毒一案。 就在所有人都将嫌疑的目光投向这位驸马爷的时候,他便身中奇毒、濒死垂危,以一场九死一生的劫难,完美洗去所有嫌疑,将自己彻底摘出了风波之外。 是巧合?还是蓄意为之? 朝野私下揣测不断,可无人敢当众点破。 可如今凤婉强势成立密查司,铁血彻查所有旧案,矛头隐隐所向,已然不言而喻。 殿中气氛愈发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虞江终于缓缓抬眸,上前半步,躬身垂首,姿态恭谨有度,语声温和澄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后虚弱与坦荡。 “殿下圣明,朝堂乱象不除,国无宁日,民无安心。 臣身涉毒案,亲历祸事,深知暗处祸患凶险诡秘,愿全力配合密查司彻查,自请上交近期所有行踪笔录、往来名册,任由殷统领核查,绝无半分隐瞒。”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备,瞬间赢得不少朝臣暗自认同。 不少文武大臣暗自点头,心底对虞江的信任更甚几分。 这般温润恭谨、坦荡无私的人物,怎会是搅动朝堂祸乱的幕后黑手? 想来过往流言,皆是小人恶意造谣、无端揣测。 可凤婉看着他这副完美无缺的模样,心底的寒凉只增不减。 她太熟悉虞江的手段。 真正的布局者,从不会主动辩驳、刻意自证,只会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以最坦荡的姿态,藏最深的算计,用最无害的模样,行最狠的杀戮。 他主动配合核查,看似坦荡无畏,实则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所有痕迹尽数清理,所有破绽提前补齐,所有往来尽数洗白,任凭殷鹤鸣如何彻查,都查不出半分与他相关的罪证。 不仅能安然脱身,还能借此收获朝野贤名,一举两得,步步稳赢。 “驸马深明大义,为公无私,可堪朝臣表率。” “谢殿下谬赞。”虞江垂首应声,眉眼温顺,谦恭有礼,眼底无半分波澜。 无人察觉,他垂落的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凤婉的夸赞越是温和公允,越是意味着她的试探未停、猜忌未消。 这场朝堂问责,既是清查朝野内奸,亦是二人不动声色的第二次对弈。 他赌她无实证,不敢贸然动他、撕破脸皮。 她赌他沉不住气,终将在层层核查中自露马脚、自行崩盘。 凤婉目光再度扫过百官,沉声续道:“除此之外,南疆近日异动频发,边防驻地频频调动,边境暗流涌动。 虞江,南疆事务还未成交割完毕,你可知如此大规模调兵遣将,究竟为何?” 满朝目光瞬间齐聚虞江身上,静待他作答。 虞江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缓缓开口,语声诚恳恳切:“回殿下,南疆近期无外敌侵扰,无藩邦挑衅,百姓安居,边境安稳。 边防之所以小幅调动,只因现在正是大周全面接手南疆事务的关键时刻,臣观摩大周军纪之威严,觉得南疆军队管理松散,故而小幅整编队伍,规整军纪,以稳固南疆防务,绝无半分异动谋乱之心。” 一番话,情理周全,完美无瑕。 将边防的所有异常调动,尽数归为规整军纪的正常操作,轻轻巧巧,便将所有隐患、所有疑点、所有暗流尽数遮掩。 随即,他微微蹙眉,露出几分无奈恳切,顺势抛出早已备好的说辞,完美承接此前二人私谈的内容:“臣此前便与殿下提过,让边防四国各自带一部分将士前来大周观摩学习,互相交流,不知殿下可同意此举?” 字字句句,皆是为公。 处处皆是体谅朝堂、忧心凤婉、心系大周的赤诚模样。 既洗白了边防异动的嫌疑,又再次铺垫了调士兵入京的诉求,同时塑造了自己有心无力、一心为公、体恤储君的贤良形象。 进退有度,攻守兼备,无懈可击。 百官闻言,纷纷附和。 “原来如此,倒是误会南疆将士们了。” “虞驸马一心为国,事事为公,实在难得。” 称颂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尽数落在虞江身上,为他堆砌起一身贤名。 凤婉静静听着周遭议论,看着虞江坦然温顺的眉眼,心底冷笑无声。 好一个事事为公,好一个有心无力。 他哪里是要让将士们来学习,他是处心积虑,想要借自己的口、借朝堂的势,名正言顺将南疆的精锐调入京畿腹地。 还有她那天提出的,想要山卫入主大周皇城的想法,很明显这是要为自己找帮手罢了。 山卫扎根南疆,独立于朝野之外,只忠于南疆王室、忠于南疆本心,不受京畿辖制,不涉皇权纷争,是唯一一支虞江可以彻底掌控的精锐力量。 一旦山卫全员入京,虞江便有了可用之人,一旦大军前来,他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山卫可制衡暗阁兵力,牵制她的贴身势力;大军前来便可慢慢掌控京畿布防,渗透朝堂兵权;进退之间,皆是他的筹码。 一石二鸟,步步精妙,层层阴毒。 虞江看似被动无奈,实则步步主动,早已算尽所有利弊。 凤婉压下心底翻涌的寒凉,面上依旧温润平和,语气淡然接话,顺着他的话头缓缓开口:“原来竟是如此。那便依了驸马之意,传令,东西南北四疆域,分别挑选万人入京,届时我大周会派遣八万将士,以二对一的形式,将所有人打乱,重组,让将士们互相学习,互相进步!” 虞江闻言,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他本以为凤婉会顺势拒绝,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很大度的同意了自己的请求。 这一步退让,看似温和纵容,实则瞬间破了他的节奏。 二对一,四疆域彻底打乱重组, 那一共就是十二万精锐,自己的一万兵力放进去,简直就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不知驸马可有异议?” 第558章 拉他一把 “不知驸马可有异议?” 殿中风声沉寂,百官无人察觉这一来一回的凶险交锋,只当储君大度容人,驸马恪尽职守,皆是一派君臣相和的盛景。 虞江唇角笑意温和无差,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极淡的沉色。 他精心筹谋的南疆兵力入京之计,本是想借观摩之名,保全精锐、扎根京畿,可凤婉这一手打乱重组、二对一制衡,直接将他暗藏的后手拆解得干干净净。 四万四疆精锐混入八万大周禁军之中,番号打散、兵员拆分、将领对调,不消半月,他亲手培植的南疆兵力便会彻底消融在大周军制里,再无独立掌控的可能。 可他此刻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半分异样都不能流露。 不仅不能反驳,还要坦然领旨,落得个配合朝堂、无私为公的美名。 他缓缓躬身长揖,衣袂垂落,姿态恭敬谦卑:“殿下思虑周全,此举既能融各地军纪所长,又能整肃边关风气,实乃大周之幸,臣心悦诚服。” 字字恭顺,句句称颂,将所有暗藏的挫败尽数掩去。 凤婉居高临下望着他,眸色清淡如水,不见分毫波澜,仿佛当真只是随口施政、广纳良言。 她心知虞江隐忍入骨,这一局,他看似应声退让,必定暗藏后手。 短暂的平静之下,是两人无声的拉锯与较量。 殷鹤鸣立在殿侧,将二人神色交锋尽收眼底,指尖微扣刀柄,眸光沉凝。 他清楚,这场朝堂博弈远未落幕,今日看似殿下占尽上风,可虞江此人藏得太深,心也太狠,绝不会就此束手。 满殿称颂声中,一场更凶险的暗流,已然悄然在京畿地底翻腾滋生。 “既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这支大军就交由东湖老将军统领。 原东湖大军移交给明月统领,以一年为期,陆续交换其他将领前来集训。” 此言落下,满殿文武皆是一怔。 东湖老将军大半生戍守东疆,性情刚正不阿,他也是第一个自愿追随凤婉殿下的老将军。 徒弟也是他的女婿殷鹤鸣的暗阁也是那时候被年轻的凤婉殿下收入囊中。 女儿东湖明月更是与殿下私交甚笃这一家子人,可以说只效忠于皇太女殿下。 凤婉将十二万重组大军交由他统领,无疑是彻底掐断了虞江暗中操控兵力的所有可能。 虞江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声攥紧,宽大的朝袍遮掩了这一丝极致的失态。 他本以为兵力被打散重组已是最大损失,却没料到凤婉棋路更狠,直接釜底抽薪,彻底断绝他染指这支兵力的任何途径。 北疆、南疆、四域兵力尽数落入东湖老将之手,他此前所有筹谋、所有铺垫,顷刻间尽数落空,沦为一场空。 心底寒潮翻涌,面上却依旧温润如玉,不见半分阴霾。 他微微抬眼,语气温和依旧,恭顺无措:“殿下识人善用,东湖老将军德高望重,统兵再合适不过,臣万分赞同。” 恰到好处的坦荡,完美遮掩了满腹算计落空的隐忍。 百官见状,愈发赞叹君臣和睦,只觉储君英明决断,驸马心胸开阔,为国无私。 唯有殷鹤鸣冷眼旁观,看清了这步步紧逼的棋局。 凤婉步步拆解虞江底牌,招招精准狠戾,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凤婉俯瞰阶下,淡淡颔首,声线沉稳铿锵:“传旨各疆,一月之内,将士尽数入京整编,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旨意落地,再无转圜余地。 虞江躬身领命,低垂的眉眼间,一抹凛冽的寒芒转瞬即逝。 一局棋输,他不急。 今日朝堂之辱、算计之败,他尽数记下。 这场博弈,来日,他必百倍讨回。 凤婉今日的每一步、每一句话,都太过清醒、太过精准、太过滴水不漏。 此前他以为她心软迟疑、易被拿捏,以为数十年情分足以让她永远退让包容、心存侥幸。 可今日金銮殿一场对峙,他才骤然察觉,褪去温柔情深的凤婉,心思缜密、布局沉稳、杀伐有度、步步控局,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他心软、为他迟疑、为他让步的女子。 她醒得彻底,冷得决绝,稳得可怕。 这场棋局,早已悄然逆转。 凤婉淡淡颔首,语声沉定,收尾朝会:“此事已定,另……在查案期间,百官各司其职,谨言慎行,不得私相揣测、不得私下串供、不得泄露案情、不得私通外人。但凡有异动者,密查司绝不姑息,从严论处。” “臣等遵令!” 百官齐齐躬身领旨,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当然也有一些人心里在打鼓,冷汗涔涔。 还有一部分人,只是面露冷笑,一脸不屑。 “退朝。” 凤婉袖袍轻拂,转身转身步入内殿,身姿孤挺清冷,不带半分留恋。 百官依次散去,殿内人流渐疏,议论私语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高声妄言。 虞江立于原地,静静伫立片刻,目送凤婉身影消失在殿宇尽头,温润的眉眼之下,眼底幽深晦暗。 片刻后,他缓缓抬步,随人流缓步退出金銮殿,步履从容,神色平和,依旧是那副温润贤良、与世无争的模样。 无人知晓,他袖中的指尖,早已掐出深深的血痕。 东宫暖阁 朝会散去,天光渐盛,暖阁之内静谧无尘。 凤婉端坐案前,一身朝服未卸,指尖轻叩紫檀木案,声声轻响,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殷鹤鸣垂首立于下方,身姿肃挺,静待指令。 “朝会之事,你都看清了?”凤婉语声清淡,缓缓开口。 “属下看得透彻。”殷鹤鸣沉声应答,“虞驸马步步铺垫、句句藏谋,意在全盘调动山卫入京,掌控京畿兵权,蚕食殿下势力。 殿下分寸拿捏,拆解其布局,断其全盘掌控山卫的图谋,极为精妙。” “精妙不过是表面制衡。”凤婉抬眸,眼底一片冰封寒凉,“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鹤鸣,难道沾上皇家,真的就无情了吗? 我……还是想给双方留一点余地,今日我阻他全盘调兵,他便会另寻出路,伺机再动。 这也许也是个机会,还有虞甄儿入京之事,他也与我讲过,顺其自然,你双管齐下,希望能在他铸成大错之前,帮我拉他一把!” 第559章 虞江探苏 “属下明白。”殷鹤鸣躬身,“属下已按照殿下吩咐,暗中传信虞甄儿,令其隐秘进京,全程隐匿行踪,轻装简从。 至于他手下那些人,臣让他分开不同路径,以不同身份打乱如今,以便日后隐藏身份。 也能避开朝野耳目与虞江眼线。 入京之后,不公开觐见、不暴露行踪、不与任何朝臣接触,先行隐秘面见殿下,听候密令。” “很好。”凤婉微微颔首,“还有此前吩咐的事,做得如何?” “回殿下,暗阁外派旧部已全数隐秘召回,蛰伏京畿各处,隐匿踪迹、不动声色、不参与任何明面事务、不流露任何异动。 被虞江渗透同化的底层暗卫,属下未曾阻拦,任由其传递虚假情报、报送不实讯息,全程顺势演戏,麻痹对方,让其以为暗阁底层大半势力已被其掌控。” 殷鹤鸣条理清晰,一一回禀:“城郊山林的私兵势力,属下已安排二十四小时轮班隐秘监视,全程不打扰、不围剿、不惊动,完整记录其人数、布防、作息、兵器储备、联络暗号、接应路线,所有讯息尽数存档,留作日后定罪铁证。 同时,太医院打探苏大人病情、窃取药方的眼线,已全部锁定,暗中布控,静待时机,一网打尽。” 所有部署,尽数落地,滴水不漏。 凤婉眸底冷光微闪,缓缓开口:“温水煮蛙,本就是双向的棋局。 这些人,蚕食我的势力、瓦解我的臂膀、剪除我的羽翼,以为步步占优、稳操胜券。 那我便顺势溃败、假意弱势,让他尽享掌控的快感,让他站在虚假的巅峰之上,肆意张狂、肆意自负。” “高处愈稳,跌落愈碎。” 短短八字,藏尽覆局杀伐。 殷鹤鸣心神凛然,深深躬身:“殿下圣断。” “虞甄儿入京之后,你亲自对接。” 凤婉沉声吩咐,“将山卫布防图、京畿据点、暗阁卧底名册,尽数‘主动’交给虞江。 做得逼真些,不要刻意,要让虞江觉得,虞甄儿依旧对他忠诚无比。” “是,属下晓得!” “还有苏逸那边。”凤婉语声稍缓,“别院三层布防不可松懈,日夜轮值、无缝值守,任何人不得擅入,任何汤药点心、外物书信,必经三层查验,分毫不得疏漏。” “属下谨记。”殷鹤鸣郑重应下,“苏大人居所暗卫全数死守,无一人懈怠,近日再无任何死士异动、任何人作祟,局势安稳。” 凤婉微微闭目,心底依旧藏着几分后怕。 阿宝已逝,苏逸重伤,如今身边仅剩静玄一人,他的安全也要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良久,她睁眼睁眼,眼底温柔彻底归零,只剩储君的漠然杀伐:“阿宝出殡在即,静玄入宫之事,便也不能堂而皇之操办,以免西域那边再生变故。” “回殿下,已然安排妥当。” 殷鹤鸣回道,“静玄公子已秘密由府邸迁入东宫深处居所,断绝所有外间往来,不接外物、不纳外食、不收书信,一切用度皆由东宫内侍亲手打理、层层查验,绝对安全,无人可以暗中作祟。” “好。接下来,就是大清理的时刻了,从上往下查,这次怕是要大动干戈了,能把皇城搅成这个样子,这后边可能不知一条大鱼。 切记,让张良、陆逊二人,暗中联系这几年科考榜上有名且信得过的人,随时准备补缺吧!” “是,臣这就去办!” 正说话间,门外内侍轻步而入,躬身低声禀报:“殿下,驸马府来人禀报,驸马身子已好转,很挂念苏状元安危,特命人前来请旨,想要去探望苏状元!” “殿下……要不要……” 殷鹤鸣立刻看向凤婉。 凤婉轻轻摇了摇头,语声平淡道:“准。传本宫令,准许驸马去探望苏状元。” “是。”内侍躬身退下。 内侍领旨离去,暖阁内再度归于沉寂。 殷鹤鸣眉色微凝,沉声道:“殿下当真准许?苏大人伤势关键,驸马心思难测,此番探视,恐暗藏风险。” 凤婉起身移步窗前,望着晴空之下静谧的皇城,眸色清冷通透:“越是戒备森严,越显心虚。本宫坦荡放行,便是最大的障眼法。更何况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会做的。” “那属下即刻加派暗卫,隐匿别院四周,全程监视驸马一言一行?”殷鹤鸣沉声请命。 “不必刻意增兵。”凤婉微微抬手,语气淡然,“维持原状即可。松弛的表象,才能让他放下戒心,敢伸手试探。只要他动,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棋局对峙,最怕一方永远静默。 她布下天罗地网,静待的从来不是死守防备,而是虞江主动暴露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驸马府车马缓缓驶出府门。 虞江一身素色常服,面色依旧带着病后浅淡的苍白,眉眼温润无波。 车帘轻垂,隔绝了街景与人声,也掩去了他眼底翻涌的沉沉暗绪。 此番探视苏逸,一是顺势而为,迎合世人眼中贤良坦荡的人设;二是亲自一探,确认苏逸真实伤势,查清东宫最深的底牌;三是借机窥探,摸清凤婉如今的真实心思与布局。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直抵苏府门外。 守卫肃穆而立,依规行礼放行,礼数周全,不见半分紧绷戒备,一切如常无异。 虞江缓步下车,抬眸望着这座守备森严、重兵环绕的别院,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 别院清幽寂静,庭前清风拂过枝叶,悄无声息,唯有廊下暗卫静静伫立,气息沉敛,无声镇守四方。 虞江随着引路内侍缓步踏入内室,房中药味浓郁厚重,苦苦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萦绕不散,是日复一日煎药养伤的沉滞气息。 内室帘幔半垂,遮去大半天光,光线柔和却昏暗,恰好衬得床榻边人影孱弱单薄。 苏逸早已清醒。 他斜倚在软枕之上,长发松散披垂肩头,面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唇瓣毫无血色,较之那日血泊之中,仅仅是多了一缕微弱的生气。 第560章 暗藏机锋 前胸贯穿伤感染未消,古时无消炎良药,只能靠苦寒清热、活血祛瘀的草药日日敷治、内服调理。 药性缓慢,压制得住蔓延的热毒,却压不住彻骨的剧痛。 每一次呼吸起伏,都牵扯伤口翻裂似的疼,皮肉灼烧、肿痛发麻,日夜反复,无一刻停歇。 他周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寥寥无几,更别说起身行礼、迎客相迎,只能静静倚靠着枕榻,勉力维持神志清明。 听见脚步声靠近,苏逸微微抬眸,漆黑的眼眸沉静如水,犹如在静候老友前来叙旧。 “虞驸马。” 他嗓音干涩沙哑,是久未多言的低沉,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数。 虞江止步于床前两步之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既显探望关切之礼,又避了窥探近身之嫌。 他目光淡淡扫过苏逸苍白孱弱的面容、单薄无力的身形,眼底温润笑意不变,分毫不露心底算计。 “苏先生重伤卧床,遭此大难,着实辛苦。” 虞江语声温和平缓,一如平日谦谦君子模样,“听闻你连日高热反复,伤口难愈,心中一直挂念,今日身子稍愈,便即刻前来看看。” 他语气真切,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关切,任谁看了,都会信是同僚情深、心怀体恤。 可只有虞江自己清楚,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细细探查。 苏逸神志清醒,却浑身受制、寸步难行,伤势缠绵难愈、反复感染,绝非短时间可以痊愈。 这就意味着,东宫如今确实折损了最锋利的一柄文臣利刃。 凤婉痛失臂膀,身边可用之人锐减,看似依旧稳握朝局,实则内里空虚、处处掣肘。 虞江唇角温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很好。 越难愈,越虚弱,对他的棋局,便越有利。 苏逸静静看着虞江,只是轻声答了一句:“劳驸马挂心,也多谢殿下庇佑,侥幸苟活。前几日听闻驸马中毒之事,逸心中也是焦急万分,只可惜这身子不利索,不能前去探望,还请驸马恕罪!” 一番话说得得体周全,礼数周全,谦卑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逸卧病在床、身不能动,仍心系同僚安危,这番体恤之言落入旁人耳中,只会愈发衬得他品性端良、胸襟坦荡。 虞江眸底微动,面上笑意愈发温润无害,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大度:“苏先生言重了,你身遭重创,九死一生,尚且自顾不暇,何须拘于这些俗礼。你我同朝为……臣,各遭祸难,本就无需这般见外,何况还有婉儿这一层” 他缓步上前半步,目光落于苏逸渗着淡红药渍的衣襟,似是由衷感慨:“深宫诡谲,风波迭起,你我皆是局中人,身不由己。若非先生福泽深厚,命数坚韧,此番贯穿重伤、热毒反复,怕是早已熬不过去。” 字字皆是体恤关怀,句句皆是同僚温情。 苏逸静静凝着他温和儒雅的眉眼,脊背伤口一阵灼烧剧痛席卷而来,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分毫未显。 苏逸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清明的洞悉,语声依旧沙哑轻柔,顺势淡淡带过:“生死有命,皆是定数。想来是朝中积弊太深,奸佞暗藏,才引得接连祸事频发,搅动大周朝堂不得安宁。” 虞江眼底极轻一凝。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不愧是状元郎。 卧病重伤之人,看似无力孱弱,口舌心思依旧锋利通透,半分不肯落下风。 “先生所言极是。” 虞江不动声色接话,语气怅然,“近来皇城乱象丛生,刺客横行、毒杀频发、大案迭起,的确是宵小作祟、暗处作乱。如今殿下成立密查司,彻查朝野,想来不出时日,必定能揪出幕后真凶,还朝堂清明。” 他故作坦然,顺着朝堂公论而言,半点不沾自身嫌疑,反倒顺势附和凤婉的决断,塑造自己一心向朝、拥护储君的姿态。 话锋微转,他似随口闲谈,漫不经心问道:“先生卧病多日,久居别院,不知近日可有察觉半点异常?或是刺客残余势力、暗中异动踪迹?你是亲历之人,所见所感,或许比朝野查探更为真切。” 这一问,暗藏机锋。 他看似问询案情线索,实则是试探苏逸手中是否握有底牌、是否藏有刺杀真相、是否掌握指向他的证据。 只要苏逸言语有半分破绽、透露半分线索,他便可即刻预判局势,提前布局退路。 苏逸心底澄澈通透,瞬间洞悉他的用意。 剧痛反反复复啃噬肌理,他却神色不改,缓缓抬眼,眸光平静无波,坦然相对:“重伤高热之时,数次昏迷混沌,神志不清,唯有剧痛缠身,无暇顾及外物。” “醒来之后,别院守备森严,暗卫层层驻守,无半分闲杂人等靠近。” 他语气诚恳,句句属实:“我不过是个侥幸存活的伤者,卧榻难起,无力探查局势,所能知者,唯有病痛缠身、度日维艰罢了。朝堂查案、追查真凶之事,自有殿下与诸位大人费心,非我如今孱弱之身所能企及。” 一番话,彻底堵死虞江所有试探之路。 无能、无知、无暇顾及。 以孱弱病躯为盾,将所有暗藏的打探尽数挡回,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虞江望着他苍白平静、毫无破绽的模样,心底暗叹一声。 苏逸此人,果然是凤婉手中最锋利、最难对付的一柄利刃。 哪怕重伤卧床、动弹不得,心思依旧缜密如丝,口舌交锋、心思周旋,分毫不让、半分不漏。 他试探无果,寻不到半分破绽,也寻不到任何可乘之机。 虞江敛去眼底所有深意,再度恢复温和模样,轻轻颔首:“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先生安心养伤即可,其余俗事,不必挂怀。” 他不再追问案情,转而闲话静养之术,语气轻柔:“热毒伤口最忌心绪烦乱,你且放宽心神,好生调理。朝堂风雨,自有旁人周旋,无需你劳心费神。” “多谢驸马宽慰。”苏逸微微颔首,气息微弱,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久病的疲惫倦怠。 虞江见状,知晓再留无益。 第561章 假意颓势 今日一趟探视,他已然确认。 苏逸伤势沉重、缠绵难愈,短时间内绝无可能重返朝堂、制衡局势。 凤婉痛失臂膀,东宫战力折损,眼下正是他暗中布局、步步翻盘的最佳时机。 目的已达,无需多做停留。 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先生好生休养,我也不便久留,改日再来看望。” “驸马慢走。” 苏逸轻声应下,垂眸闭目,一副疲惫难支、无力相送的模样。 虞江转身缓步离去,踏出内室的刹那,方才温润无害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温度,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寒渊。 庭院清风萧瑟,吹起他衣袂边角。 看似一场温情探病,实则全程试探、步步博弈。 而卧于床榻的苏逸,在虞江身影彻底离去、脚步声彻底消散后,方才平静隐忍的眉眼骤然蹙紧。 后背翻江倒海的剧痛猛然席卷全身,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发,苍白的唇瓣死死抿紧,才压下喉间欲溢的痛哼。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空旷庭院,眼底再无半分温顺倦怠,只剩锐利清冷的洞悉。 虞江的试探、隐忍、算计、侥幸,他尽数看穿。 这场皇城棋局,看似风向偏移,实则步步皆是凤婉布下的诱敌之局。 温水煮蛙,假意示弱。 为的,就是让他这般志得意满,主动踏出致命的一步。 苏府别院的清风穿廊而过,卷走满屋苦涩药气,却吹不散室内凝滞的暗流杀机。 虞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车马辘辘的声响渐次远去,彻底淡出别院守备范围。 紧闭的内室之中,方才隐忍温顺、虚弱倦怠的氛围,骤然碎裂殆尽。 榻上,苏逸猛地松开死死抿紧的唇瓣,一声极轻极压抑的痛哼,自喉间溢出。 方才为了瞒过虞江眼底层层算计,他硬生生凭借意志力压制住翻裂的伤口剧痛,全程神色不改、气息平稳,伪装出病弱无力、心神倦怠的模样。 此刻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贯穿前胸后背的重伤痛感瞬间汹涌而上,席卷四肢百骸。 细密冰冷的冷汗层层浸透他额前碎发,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不断滑落,浸湿了贴身里衣。 后背的贯穿伤口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撕裂,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剧痛,连胸腔起伏都带着刺骨的钝痛,稍一动弹,便是牵筋动骨的煎熬。 他缓缓侧过单薄身躯,避开伤口受压的位置,漆黑的眼眸彻底褪去方才的温和隐忍,淬满寒彻通透的锐利精光,再无半分久病孱弱的倦怠。 虞江此人,城府之深、伪装之真、算计之精,远超朝堂任何一位老谋深算的权臣。 方才短短半刻探视,句句是温情体恤,字字藏步步试探。 他看似闲叙病情、关怀同僚,实则全程都在窥探虚实、拿捏局势、揣测东宫底牌。 他要确认苏逸的伤势,判断东宫文臣支柱是否彻底崩塌;他要试探朝堂内情,排查自己是否留有疏漏破绽;他更要观察凤婉的状态,笃定储君是否因接连祸事、心腹重伤而心绪大乱、战力折损、无力控局。 而苏逸方才所有的示弱、所有的谦卑、所有的无理说辞,尽数是顺水推舟的伪装。 他心甘情愿化作一枚“废棋”,借着重伤缠身的假象,坐实东宫颓势,给足虞江底气与侥幸。 唯有让虞江认定凤婉折损臂膀、孤立无援、步步被动,认定自己布局周密、掌控全局,这只蛰伏暗处的毒蛇,才会彻底放下戒备,主动露出藏在温良皮囊下的獠牙。 “公子。” 一道低沉的黑影自梁柱阴影中悄然现身,暗卫单膝跪于榻前,气息沉稳,躬身低语:“虞驸马全程神色无差,言谈得体,无半分异常破绽,离去时步履从容,心绪看似平稳无波。” 苏逸微微颔首,气息依旧微弱,语调却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他越是平稳,越是心中笃定。” “今日探视,他已然确信我重伤难愈、无力参政,笃定殿下接连遭遇祸乱、心腹折损,朝堂局势尽在他掌控之中。” 清冷眸光望向窗外澄澈天际,他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芒:“告诉殿下,鱼,已经初步入瓮。” 暗卫应声领命,身形一晃,再度隐入阴影,悄无声息传递密信而去。 偌大别院重归寂静,只剩药炉炭火噼啪轻响,衬得这步步为营的棋局,愈发暗流汹涌。 与此同时,返程的马车平稳行驶在宫道上。 鎏金车辇华贵低调,厚重的墨色车帘严密垂落,隔绝了街外繁华喧嚣,也彻底掩去车内之人所有神色心绪。 他端坐车中,脊背挺直,褪去了病后孱弱、温润恭顺的假面,往日温顺谦和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幽深晦暗的冷色,温润褪去,只剩城府沉沉、算计森森。 方才苏逸的虚弱、无力、倦怠,绝非伪装。 贯穿胸腹的致命重伤,反复不退的热毒感染,日复一日的汤药煎熬,足以磨垮任何一个人的体魄心神。 哪怕苏逸天赋卓绝、心智坚韧,短期内也绝无可能起身归朝、参与政务、制衡朝局。 东宫最重要、最锋利、最擅长周旋朝堂的文臣利刃,已然彻底废损,形同折断。 阿宝惨死西域王族覆灭一案,死士尽数自尽,线索全无,悬案无解;城门爆炸案清理干净,无迹可寻;他自身的中毒一案,以一场九死一生的劫难完美洗清所有嫌疑,全身而退。 如今四桩惊天大案,全数沦为无头悬案,朝野追查数日,一无所获。 凤婉空有储君之权,空设密查三司,却无半分可用线索、可定罪证。 虞江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膝头锦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昨日朝堂一局,凤婉看似步步占优,拆解他南疆调兵之计,打散他精心培植的精锐势力,看似雷霆控局、杀伐果断、步步封死他的后路。 可实则,不过是赢了表面方寸之地,输了全盘根基大势。 兵力被打散重组又如何? 第562章 辛苦你了 四万南疆精锐即便融入大周禁军、拆分番号、更换将领,可将士骨血、本心根基仍在。 假以时日,他依旧能暗中渗透、慢慢收拢,再度将兵权握于掌心,不过是多费些许时日罢了。 可凤婉不同。 她心腹凋零、臂膀尽折、无人可用。 朝堂老臣大多持观望中立,新晋官员根基太浅、话语权微弱,唯一能制衡朝野、周旋群臣的苏逸卧床不起,生死难料。 如今的大周朝堂,看似由她掌控,实则早已外强中干。 “婉儿……你还是太急了,一个国家,哪里是几年间就可以真正属于你呢?江山嘛?从古至今,有谁不想坐坐呢?” 虞江低声轻喃,音色温和,却字字寒凉。 从前她活在她的阴影里,作为她的影子,她永远比不上的人。 如今她自己终于也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成为一个让别人羡慕的人,仰望的人,比不上的人。 车厢微微颠簸,虞江阖上双眼,长睫垂落,掩尽眼底翻涌的野心与凉薄。 短短数月,凤婉接连折损左膀右臂,心腹死伤、重臣卧床,看似雷霆整顿朝堂,实则早已独木难支。 那至高无上的储君权柄,看似握得稳固,底下早已虚空腐朽、摇摇欲坠。 今日兵力制衡之败微不足道,只要凤婉无人可用、无臂可依,这大周江山的棋局,终会慢慢落入他的掌心。 待马车彻底驶离苏府地界,消失在长街尽头,层层叠叠的树荫深处,一道素色纤影悄然缓步而来。 凤婉卸去了朝会一身冷肃戾气,褪去了殿前杀伐决断的储君锋芒,一身素雅常服,步履轻缓,悄无声息踏入清幽别院。 院内暗卫尽数垂首躬身,无人敢出声惊扰,整座庭院静得只剩风过枝叶的轻响。 她抬手示意众人退远,孤身一人,轻轻推开了内室房门。 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冲淡了殿宇朝堂的冰冷肃杀,只剩一室沉滞温柔的静谧。 床榻之上,苏逸已然褪去所有伪装,不再是方才应对虞江时温和隐忍的病弱模样。 他微微侧卧,眉眼凝着未散的痛楚,额间薄汗未干,脸色依旧惨白,却那双眸子清亮如炬,静静望着推门而入的来人。 看见凤婉的刹那,他眼底所有凛冽锋芒尽数收敛,化作独属于她的温顺柔软。 “殿下。” 他嗓音依旧沙哑,轻轻出声。 凤婉放轻脚步,快步走到榻边,屈膝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他额前濡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黏腻的薄汗,心口骤然狠狠一揪。 方才虞江在此步步试探、句句暗藏机锋,他硬生生忍着穿胸刻骨的剧痛,分毫破绽不露,替她稳住全盘棋局,替她演好了这出东宫势弱的戏码。 外人只知苏逸重伤卧床、无力参政,唯有她清楚,他是拖着残破将死的身躯,依然在替她殚精竭虑,挡尽朝堂风雨。 凤婉指尖微微发颤,素来沉稳无波、掌控一切的眼眸,此刻竟翻涌着难以压制的后怕与酸涩。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失态,执掌朝政、制衡百官、对峙逆谋,纵使四面楚歌、风波迭起,她亦步步从容、杀伐果断。 可唯独面对苏逸的伤势,她再也稳不住那颗铁石心肠。 “方才他来过,辛苦你了。” 凤婉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温热的指尖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口,只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苏逸微微摇头,浅浅勾唇,笑意清淡温柔:“分内之责,护殿下,本就是我毕生所愿。些许痛楚,不值一提。” “于你不值一提,于我,重于江山。” 凤婉垂眸,目光落在他胸前层层缠绕的绷带之上,想起那日血泊染衣、气息奄奄的模样,心口骤然酸涩发胀,眼底难得泛起一层浅浅湿意。 这是她第一次,在无尽权谋厮杀、朝堂博弈之中,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与坚硬,袒露心底最深的脆弱与惶恐。 “苏逸。”她轻声唤他的名字,语调带着几分后怕的轻颤,“那日你倒在我面前,鲜血浸透衣衫,气息断绝的那一刻……我从未有过那般恐慌。” 从前她运筹帷幄,算尽人心,不惧叛乱,不惧权谋,不惧朝野倾覆,不惧孤身作战。 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铁石心肠,无情无念,只为大周山河、万世基业而活。 可直到看着他浑身是伤、濒死垂危,看着他生死一线、命悬人手,她才骤然惊醒。 她坐拥万里江山,掌控生杀大权,可若没了身边这人,这至高权柄、锦绣山河,终究只剩冰冷孤寂,毫无意义。 “我不怕百官叛离,不怕朝野动荡,不怕虞江步步算计、谋逆夺权。” 凤婉额头轻抵他的手背,声音低哑温柔,藏着从未示人的脆弱:“我唯独怕……怕你就此离去,怕我拼尽一切,也护不住真心护我、伴我的人。” 阿宝已逝,虞江远离,身边旧人寥寥,唯有苏逸,始终是她最稳固的后盾、最安心的底气,是她冰冷皇权路上唯一的暖意与光亮。 她可以承受棋局落败,可以承受朝堂动荡,可以承受孤身百战。 却承受不起,失去他的结局。 苏逸心口微暖,纵使满身剧痛缠身,也抵不过此刻心头翻涌的温柔。 他费力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眼底的湿痕,轻声安抚:“殿下放心,臣答应过您,会陪您坐稳江山,看尽河清海晏。此生此诺,至死不渝,绝不会食言。” 凤婉抬眸,眼底寒凉尽数褪去,只剩满目缱绻温柔。 窗外清风徐来,吹散满屋药苦,一室静谧温存,悄然隔绝了外头步步惊心的权谋风雨。 只是二人皆知,片刻温情过后,依旧是暗流汹涌的棋局,步步致命的对决。 虞江的算计未止,朝野的风波未平,这场江山博弈,终究还要血染朝堂,方得终局。 凤婉静静凝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容,指尖轻轻收拢,柔声放缓了语气,带着满心疼惜:“别说太多话,耗神伤身,你好好歇息片刻,朝堂诸事,有我顶着。” 第563章 心知肚明 可苏逸却缓缓摇了摇头,眸色澄澈而清醒,褪去了儿女情长的温柔,染上谋士独有的审慎锐利。 他稍稍调整睡姿,避开伤口受压,气息虽弱,条理却分毫不乱:“臣不累。此刻虞江志得意满、轻视殿下,正是我们肃清内患、定稳朝局的最佳时机,片刻耽误不得。” 凤婉看着他执意支撑的模样,心头微涩,只得轻轻颔首,安静听他细说。 “如今天下大势,外稳内浊。” 苏逸语声平缓,字字切中要害,通透拆解着当下棋局,“边疆四域看似整编归制、听从调遣,实则南疆旧部暗流未消,虞江暗中扎根多年,如今又野心勃勃,绝不会甘心兵权尽散,只待时日蛰伏再起。但外患不足为惧,真正致命的祸根,从来都在朝堂内部。” 他目光沉凝,缓缓道出症结:“殿下摄政数年,恩威并施,收服大半朝臣,却始终心软留有余地。 朝中半数中立老臣,看似恪守本分、不偏不倚,实则早已暗中私通旧势、观望投机。 还有部分身居高位的重臣,根系盘错、积弊深重,表面臣服储君,内里早已被那不知名的势力笼络渗透,亦或是……他们本就是那个势力的人,是藏在朝堂肌理里的毒瘤。” “这些人不查、不除,朝堂永远无法清净。今日观望,明日倒戈,但凡殿下与虞江博弈稍显颓势,他们便会即刻反水,临阵倒戈,从内部瓦解你的所有布局。” 苏逸字字清醒,直击最残酷的真相:“朝堂积弊已久,温和整顿早已无用。想要一劳永逸、稳固根基,唯有下重刀、动雷霆,连根拔除所有叛臣余孽,彻底清空污浊根系,方能肃清朝堂,震慑朝野。” 这番话,是最精准的局势判断,也是最决绝的破局之法。 铁血清党,杀伐整朝,不留余地,方得长治久安。 可话至唇边,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隐忍。 他心中清清楚楚,这些都好办,但唯有张慢慢此人,凤婉即便是失望透顶,怕是真到了最后,她还是下不去手。 她是凤婉年少最亲的羁绊,是储君孤寂成长路上唯一的闺中知己,是凤婉掏心掏肺、真心相待过的姐妹。 旁人叛离,凤婉可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可唯独张慢慢,她心软、念旧、舍不得。 苏逸将一切看得分明,心底澄澈透亮,没有半分侥幸。 旁人皆是利欲熏心、择木而栖,唯独张慢慢的背离,从来不是一时投机,而是从根上的选择。 她魂魄寄身,困于阴阳夹缝,半生执念尽数系于虞江一身。 手握南疆残余权柄,暗通朝野暗处势力,步步为营、层层布局,看似游离棋局之外,实则早已是虞江最隐秘、最坚实的底牌之一。 她所有的摇摆、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暗中相助,从来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心甘情愿。 她心甘情愿以虞江之躯布棋,心甘情愿站在凤婉的对立面,心甘情愿,辜负年少情谊、半生旧恩。 苏逸心底清楚,此人早已根深蒂固、无可挽回。 君臣可劝,逆臣可诛,可执念入心、情根深种之人,世间无药可解,无局可破。 张慢慢,早已回不了头。 可他看着眼前眼底尚藏着一丝不忍与犹疑的凤婉,终究还是将这句冰冷刺骨的定论咽了回去。 他不忍碾碎她最后一点年少温存,不忍让她彻底斩断所有旧情,沦为彻彻底底孤绝凉薄的掌权者。 朝堂杀伐早已够苦,人心算计早已够寒,他舍不得让她连最后一点念想,都彻底化为泡影。 苏逸敛去心底所有寒凉通透,语声愈发温和轻柔,带着妥帖的体恤与成全: “其余叛党权臣,皆是朝野蛀虫,罪证确凿,届时尽数清算,绝不姑息。” “唯独张慢慢……不同。” 他抬眸,静静望着凤婉眼底微动的神色,缓缓开口,给足了她所有温柔余地: “她与旁人不一样,有执念,有苦衷,身不由己之处,远胜常人。” “臣不逼殿下,亦不劝殿下杀伐绝情。” “待日后局势稍定,臣陪殿下亲自见她一面。” “我们试着与她谈,试着解她执念,试着……拉她回头。” 字字温柔,皆是成全。 是成全凤婉心底残存的姐妹情谊,成全她不肯彻底冰冷的本心,成全她最后的心软与不忍。 可垂眸的刹那,苏逸眼底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深沉凉薄。 他心底早有定论。 谈,无用。 劝,无果。 执念入心,爱恨缠局,从她选择背弃凤婉、站在她对立面的那一刻,她们二人年少并肩的情谊,就早已死在了岁月的棋局里。 所谓回头,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徒劳。 今日温柔相让,百般体恤,不过是让凤婉亲手走完最后一程。 让她亲自看透、亲自释怀、亲自死心。 唯有她亲身见证无可挽回的结局,日后雷霆清算之时,方能再无半分牵绊,再无半分犹豫,真正做到心无软肋、杀伐无惧。 凤婉不知他心底深沉算计,只当他温柔体恤、懂她两难。 她轻轻吁出一口浊气,眼底凝重稍散,轻声道:“谢谢你,苏逸。她于我,终究不一样。我知她错了,也知她心有怨气,可我实在不想,亲手斩断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 “我知道朝堂容不得心软,可我总想试一试。”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想护住这最后一点旧情。” 苏逸轻轻颔首,指尖微动,温柔覆住她的手背,声音轻而笃定:“臣懂。” “臣陪殿下试。” 试一场无可挽回的旧情,试一场注定落空的回头。 一室温存脉脉,掩尽眼底风起云涌。 凤婉以为前路尚有转机、旧人尚有归期。 唯有苏逸心知肚明…… 朝堂毒瘤可清,朝野积弊可除。 唯独人心倾覆,情断棋死,再无来日。 张慢慢,终将是凤婉这场帝王之路里,最无可奈何、最必须亲手终结的遗憾。 但这一切,他自然不会说与凤婉。 这个恶人他愿意为她去做。 这份痛,不必她亲自经历。 第564章 诛心之言 秋霜覆阶,寒风卷叶。 压抑肃穆的皇家陵园之内,白幔垂地,缟素漫天。 拖延许久的,阿宝一家三口的葬礼,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择定的时日恰逢虞江彻底病愈、身形无恙,亦可以大周皇太女驸马的身份从容出席朝野各类仪典。 而苏逸重伤缠绵半载,历经无数汤药煎熬,终于勉强稳住伤势,可缓慢下地移步,无需终日僵卧榻上。 陵园内外守备森严,禁军层层列阵,黑甲肃立,寒风拂动甲片,发出细碎冰冷的撞击声,衬得整片葬地愈发沉郁死寂。 朝野文武尽数到场,垂首默立,素衣成行,凭吊逝去的西域王族一家三口。 无人喧哗,无人妄语,唯有秋风呜咽,似在替枉死之人诉尽冤屈悲凉。 世人皆以为,西域旧民早已坦然接受王族覆灭、疆土归周的结局,经年沉淀,再无波澜。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迟来的葬礼,竟成了引爆四方疆域积怨的导火索。 哀乐低鸣,奠礼初行,白幡在寒风中簌簌摇曳。 就在百官垂首、仪典将入正章的刹那,陵园之外,一道身着西域旧王族锦白衣衫的身影,骤然冲破禁军防线,阔步闯入葬地中央。 来人眉眼凛冽,骨相凌厉,是沉寂许久的西域王族旁系遗脉,今日以为王族喊冤送葬之名公然现身,一身孤勇,直面大周储君。 他骤然止步于祭台之前,抬眸直视高位之上素衣肃穆的凤婉,声线铿锵悲愤,穿透漫天悲风,响彻整座陵园: “大周储君!今日我西域三千旧部,敢问殿下一个说法!”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百官骤然抬头,神色哗然,全场默哀的肃穆瞬间碎裂。 那西域王族遗脉目光赤红,字字泣血,句句质问,震彻四野: “我西域先王早已拟定奉上疆土、俯首称臣、永不叛周!前提是我王阿宝成为你大周的驸马爷。那可是弃王权、奉大周、安百姓之决策!” “我王族正统诚心归附,不叛不乱、不逆不反,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为何殿下依旧要赶尽杀绝,毒杀我西域先王、先王后,就连对你情深似海的新王都未曾放过!” “一家三口,满门惨死!归顺换来灭族,臣服换来屠门!大周煌煌天威,就是这般善待友邻之邦的吗?!” 悲愤的诘问砸落而下,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禁军拔刀欲上前镇压,却被凤婉抬手一句冷止:“退下。” 她端坐高位,素衣清冷,面容平静无波,眼底却已悄然覆上一层冰封寒霜。 风波,才刚刚开始。 未等朝野众人从西域逼宫的震惊中回神,陵园东西两道入口,骤然同时涌入两列身着南疆、北疆旧部服饰的人马。 人数不多,却个个神色肃穆、眼底藏怒,步伐铿锵。 他们分立陵园两侧,与西域遗脉遥相呼应。 三方势力,统一口径,气场合一,显然是早早串通、预谋已久。 北疆旧部为首之人率先踏出,声沉如鼓,步步紧逼。 “殿下先灭北疆王族,铁血收复北疆全境,以雷霆手段肃清北疆旧势,无人敢言对错!” “而后假意施以和亲婚约,怀柔安抚南疆、西域两邦!以儿女情长、百年盟约为饵,诱得南疆王、西域王甚至我东疆王都要主动奉上千里疆土,拱手交出兵权属地!” “南疆王诚心和亲、倾尽国力归附,西域王举国臣服、赤诚相待!可到头来呢?!” 南疆领头之人踏前一步,眼底寒芒凛冽,字字诛心: “西域王族满门被毒杀,一家三口惨死!南疆王深中剧毒,九死一生、濒死垂危,半生基业险些倾覆,命悬一线!” 风声骤停,现场已经一片寂静。 所有人怔怔望着高位之上的凤婉,有为其担忧的,也有嘴角带着冷笑,想要看笑话的。 虞江并没有呵斥南疆来人的这些说辞,只是象征性得阻止了一下他们,最后也只是面带无奈的看着那些人。 只是在凤婉面前,但表现得很不好意思,表示这些人来此他一概不知情! 北疆旧人冷笑出声,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彻骨的寒意与质疑,一语道破所有人不敢深思的真相: “收北疆、灭北疆王族;和南疆、西域,夺两国疆土、屠两国王室!” “殿下这步步为营、层层蚕食,哪里是怀柔安疆?分明是步步吞并、赶尽杀绝!” “灭外藩、收疆土、除王族、清旧势!接下来,殿下的刀,是不是就要对准东疆完颜静玄?” 一句话,石破天惊! 全场呼吸尽数凝滞。 那北疆旧人目光灼灼,直视凤婉,掷地有声,仿佛要撕开她所有储君仁德、怀柔天下的伪装: “从此以后,东疆便也再无掣肘、再无羁绊!四方疆域尽数归周,四方王族尽数覆灭!” “最后四海归一、藩邦尽灭,万里疆土尽入你凤婉囊中!” “殿下好算计!好野心!好一个心怀天下、肃清四海的大周储君!” 句句落地,如惊雷炸响在陵园上空。 蓄谋已久的逼宫,层层递进的指控,将一场悼念亡魂的葬礼,彻底变成了当众对峙、质疑储君、掀翻朝堂的惊天变局。 白幔悲丧未散,杀机舆论齐生。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有人惊疑不定,有人暗自认同,有人冷眼旁观。 寒风席卷陵园,吹动漫天素白幡旗,猎猎作响。 高位之上,凤婉端坐不动,眉目清冷,无半分慌乱,亦无半分辩解。 只是那双澄澈的眸底,寒凉一寸寸深覆,暗流汹涌,杀伐渐生。 她终于彻底看清。 这不是西域单方面的发难。 是有人借三方旧部之口,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一局死棋。 借亡魂之悲,挑四方之怨;借疆域旧势,毁她储君仁德、污她天下名望、动她朝堂根基。 今日这场葬礼,名为吊唁,实为诛心。 诛她民心,诛她声望,诛她执掌天下的资格。 身侧不远处,虞江一身素色祭服,身姿温雅挺拔,眉眼温润平和,静静立在朝臣行列之中。 他神色坦荡悲悯,似与众人无异,只为亡魂默哀,眼底却藏着一抹极淡、极冷的胜酸笑意。 第565章 一派胡言 而不远处的廊下,苏逸身着素衣,身形尚显单薄,独坐轮椅上,轻轻摇头,嘴里发出一声叹息!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双手,抬眸看着场中大乱、三方逼宫的局面,看着凤婉孤身立于风口浪尖。 眼底骤然沉凝,锋芒骤起。 蛰伏已久的敌人,今日终于借着葬礼亡魂,亮出了最阴毒、最诛心的一步棋。 陵园内风声呼啸,白幡狂舞,原本肃穆的葬礼彻底沦为剑拔弩张的对峙场。 三方旧部环伺四周,言语间的指控尖锐刺骨,直刺凤婉储君之位的根基。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神色各异,中立者面露犹疑,早已暗通敌人的臣子则垂首敛目,静待局势恶化,伺机而动。 凤婉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闹事的西域旁系、南疆与北疆领头之人,周身气场沉静如山,不见半分被污蔑的愠怒。 她抬手压下周遭渐起的骚动,清亮的声音穿透呼啸寒风,字字铿锵,响彻整座陵园:“诸位口口声声说大周赶尽杀绝,吞并四方疆土,今日便当着亡魂与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讲透彻。” “西域举国归降,本宫念其诚心,保留王族规制,善待宗室族人,何曾有过半分苛待? 西域先王夫妇与阿宝惨死,案发至今,疑点重重,刺客下毒手段诡秘,线索尽数被人掐断,本宫派出数拨人马追查凶徒,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她话锋一转,眸光骤然锐利如刀,直指要害:“至于南疆王身中奇毒,此事同样蹊跷。 南疆归周之后,疆土安稳,百姓乐业,我大周何必自毁盟约,徒惹四方非议? 你们今日齐聚此处,统一说辞,翻来覆去皆是揣测,拿不出半分实证,便敢当众构陷储君,挑拨大周与四方疆域的关系,究竟是为故主鸣冤,还是受人唆使,蓄意作乱?” 西域旁系族人面色涨红,厉声反驳:“证据?王族三口身死就是铁证!南疆王险死就是铁证!我北疆王庭全灭亦是铁证。 若不是殿下暗中授意,谁敢对归降藩王下此毒手!” “一派胡言,尔等简直目无王法,信口开河!。” 一道略显虚弱却掷地有声的声音自廊下响起。 苏逸扶着一旁的廊柱,缓步往前踏出几步,久病未愈的身躯让他步履稍缓,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满是凛然正气。 他身上绷带尚未完全拆除,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额间悄然渗出细汗,却依旧挺直脊背,立于众人视线之中。 “四方疆域并入大周,是大势所趋,亦是各方王族权衡之后的抉择。 储君心怀苍生,只求四海安定、百姓安居,从无赶尽杀绝之心。” 苏逸环视在场几方人马,语气冷冽,“诸位只道王族遇害,却不去追查真正的幕后黑手,反倒借葬礼聚众闹事,混淆视听。 如今北疆、南疆、西域旧部同时发难,说辞分毫不差,这般默契,绝非临时起意。” 苏逸心中明镜一般,这全盘布局怕是皆与虞江有关。 他利用各方旧势力对旧王权的执念,放大猜忌与怨恨,借着葬礼的悲情氛围煽动情绪,想要一举毁掉凤婉的民心与声望。 一旦今日流言传开,四方疆域必定人心动荡,各地叛乱四起,到那时,朝堂自顾不暇,她便可坐收渔利。 立于朝臣队列中的虞江,闻言眼底微光一闪,面上依旧维持着悲悯温厚的模样,仿佛只是单纯为逝者哀伤,悄悄侧首,对着身旁几名心腹递去一个隐晦眼神。 立刻有几名老臣出列,拱手躬身,语气故作恳切:“苏大人所言虽有理,可接连两位藩王遭逢毒手,实在难以不让人多想。 殿下若想平息四方疑虑,还请给出明确答复,承诺保全东疆完颜公子,也给天下人一个安心。” 这话看似劝谏,实则步步紧逼,将凤婉架在火堆之上。 若是应下,便是自认此前所作所为皆是刻意除王;若是不应,坐实了众人“要铲除所有藩王、独吞天下”的揣测。 凤婉眸色微沉,这群老臣果然早已被笼络,此刻联手发难,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尚未开口,苏逸已然抢先出声:“江山一统,倚的是仁德与法度,而非空口承诺。 若你们各个都能恪尽职守,心系百姓,大周自会以诚相待。 可若是有人故意制造祸端,栽赃陷害,纵使百般承诺,也难堵悠悠之口。” 他顿了顿,强忍伤口传来的剧痛,目光直直望向人群里的虞江,意有所指:“真正想要搅动天下大乱、离间君臣与各方藩属之人,躲在暗处操控一切,挑唆你们前来闹事,诸位甘愿沦为他人手中棋子,难道就不怕最终落得家破人亡、故土难安的下场吗?” 虞江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袖中手指悄然收紧。 苏逸重伤之下依旧思维缜密,一语点破棋局,打乱了他的节奏。 西域众人被说得一阵迟疑,彼此面面相觑。 他们之中不少人只是被旧主恩情与流言煽动,并非真心想要挑起战火。 可领头之人早已被那些人收买,哪里肯就此罢休,当即厉喝一声:“休要巧言诡辩!今日此事,必须给西域一个交代!不然我等便就地请命,四方旧部一同举兵,讨还公道!”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陵园外,隐约传来甲胄摩擦之声,显然对方早已在外埋伏了人手,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凤婉周身寒气彻底弥漫开来,储君威仪尽显。 她缓缓起身,素白祭服随风微动,目光扫过全场,冷声道:“想要公道,本宫便给你们公道。 即日起,密查司联合刑部、大理寺,三堂会审,彻查西域王族灭门案、南疆王遇刺案,十日之内,必查得水落石出,将真凶绳之以法,昭告天下。” “但”,她话音陡然加重,威压席卷全场,“尔等聚众闹事,当众胁迫储君,扰乱葬礼仪典,已是触犯大周律例。 念在你们皆是故主旧部,一时悲愤失智,本宫暂且不予追究。 若再敢煽风点火、妄言起兵作乱,休怪军法无情!” 第566章 完美斡旋 强硬的态度,明确的决断,一时间压下了现场躁动。 三方领头之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进退两难。 闹事不成,反倒被凤婉以律法和查案之事堵住了所有退路。 风卷白幔,猎猎声响压过陵园一瞬的死寂。 三方旧部气势骤泄,脸上的悲愤与怒意硬生生僵在原处。 他们本是受人唆使,仗着葬礼悲情、舆论大势步步紧逼,只求将凤婉钉在“嗜杀吞疆、阴狠弄权”的耻辱柱上,从未想过这位素来怀柔宽和的大周储君,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出如此刚硬周全的回应。 查案,堵了天下悠悠众口。 赦罪又立威,断了众人起兵作乱的借口。 进退之间,竟是无路可走。 西域领头人双拳紧握,眼底猩红未褪,却再发不出半分铿锵诘问。 他身后数百旧部人心浮动,原本整齐的阵列悄然散乱,不少人垂首低头,脸上满是迟疑与愧色。 毕竟,自打西域归于大周之后,大周下达的几条政令,很明显的让西域子民们感到了大周皇室的善意。 减免赋税,开学堂,为老人免费诊治等等,就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优待。 而如今,自己竟然被人挑唆前来闹事,有些人已经羞愧的低下了头颅。 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无人再敢交头接耳。 方才暗流涌动的质疑、伺机观望的揣测,尽数被凤婉这一番雷霆决断压得烟消云散。 可僵局未稳,暗处的风波从未停歇。 朝臣队列之中,虞江依旧一身素衣温雅,眉眼间覆着恰到好处的悲悯凝重,仿佛始终置身事外,只为逝者哀恸。 无人察觉,他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松,又极轻地一捻。 一丝极淡的暗号,无声无息。 下一刻,方才出列劝谏的老臣再度躬身开口,语气恳切,却字字藏刀,续上了先前的死局: “殿下圣明,三堂会审、彻查真凶,乃是苍生之幸。” 话锋陡然一转,陡然尖锐: “只是十日为期终究太短,两桩悬案盘根错节,恐难水落石出。 再者,四方人心惶惶,流言不止,百姓藩属日夜不安。 臣斗胆请殿下,今日立下金口玉言,亲笔手书赦令,永世不罪四方旧部,永不加害东疆完颜公子!” 此言一出,刚刚平复的陵园,再度掀起惊涛! 这话看似恳请安抚,实则歹毒至极。 手书赦令一出,便是昭告天下,大周储君心中有愧,是以刻意妥协安抚;若凤婉不写,便是心胸狭隘、暗藏祸心,坐实了要清算所有藩部、独吞四海的罪名。 进退皆错,左右皆是陷阱。 好一招借仁善之名,行诛心之实。 百官神色剧变,纷纷抬眸望向高位。 三方旧部原本颓败的气势瞬间回涌,纷纷抬首直视凤婉,眼底重燃执拗与质问。 “请殿下手书为证!” “求殿下安四方人心!” 声声请愿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再度将凤婉推至风口浪尖。 廊下,苏逸靠在柱边,苍白的面容上眸光一凛。 他看得通透。 虞江从不在意今日闹事之人能否逼宫成功,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兵变,而是这源源不断、层层递进的舆论绞杀。 闹事失败,便借老臣谏言逼凤婉自证清白,无论应允与否,皆会损耗储君声望、动摇朝堂根基。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阴毒入骨。 苏逸强忍胸腔翻涌的血气,方才强行起身对峙早已撕裂未愈旧伤,脊背衣衫已然被细密冷汗浸透,可他依旧站直身形,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穿透层层请愿之声,清晰落于众人耳中: “荒谬。” 二字落地,铿锵有力。 “君无戏言,储君金口,便是大周法度,何须纸笔自证?” 他眸光凛冽,扫过一众发难老臣,字字诛心,直指根本: “诸位大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思追查幕后祸首、安定朝局,反倒次次逼迫储君、束缚储君手脚。” “四方安宁,靠的是朝堂清明、律法公正、百姓安居,而非一纸无用赦令! 若心怀坦荡、安分守己,何须惧怕清算? 若藏奸怀诡、蓄意作乱,一纸文书,又岂能挡得住滔天祸乱?” 一语戳破所有伪善借口。 几名老臣面色一白,张口欲辩,却被堵得哑口无言。 苏逸目光一转,骤然遥遥落至虞江身上,视线穿透重重人群,坦荡凌厉,毫无避让: “还是说,有人根本不欲此案查清,不愿四方安定,只想借亡灵之丧、藩部之怨,乱我大周朝纲,搅动天下大乱?” 全场倏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顺着苏逸的视线,投向了温雅伫立的虞江。 虞江心底微沉。 苏逸今日,太过锐利。 重伤未愈,却依旧字字精准,刀刀见骨,数次撕破他精心布置的棋局。 面上,他却未有半分破绽,只微微蹙眉,面露愕然与无奈,缓步踏出朝臣队列,对着高位凤婉微微躬身,语气温润坦荡,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疚: “在下惭愧。臣身为皇太女驸马,总领京畿礼制安防,今日葬礼屡生变故,四方旧部异动、朝臣争议四起,皆是臣管束不周、防备不足之过。” 他主动揽过细碎罪责,姿态谦卑恭谨,瞬间将自己从幕后操盘手,洗成了失职受累之人。 随即,他抬眸环视全场,语气带着公允悲悯,缓缓调和: “苏大人忧心朝局,所言在理。诸位老臣心系四方,亦是仁心。 只是今日乃是阿宝王族一家三口的葬礼,亡魂未安,哀思未毕,我等身为臣民,当以吊唁为先,何必于灵前争执不休,惊扰逝者英灵?” 几句话,四两拨千斤。 轻轻拂去了方才的剑拔弩张,也不动声色,掩去了所有暗流算计。 既卖了百官人情,又显自己胸襟坦荡、顾全大局,反倒衬得步步紧逼的朝臣、强势对峙的苏逸,皆成了惊扰亡灵、失仪失礼之人。 好一番完美斡旋,精妙伪装。 不少原本心生疑虑的官员,瞬间收回目光,暗自点头赞许。 唯有高位之上的凤婉,静静看着他这场滴水不漏的表演。 第567章 清冽有力 清冷眸光,穿透他所有温雅悲悯的伪装,将他袖中未散的算计、眼底深藏的冷冽、心中蛰伏的野心,看得一清二楚。 自始至终。 所有事端,皆由他起。 三方旧部统一的说辞、老臣精准到位的逼宫、陵园外暗藏的伏兵、案件中断的线索、南疆西域接连的祸乱…… 层层棋局,步步引线,皆是虞江手笔。 他从不亲自出手,只隐于幕后,借众生之口,造天下之局。 借她之手收疆土,借亡者造冤屈,借藩部挑动乱,借朝臣缚她羽翼。 待到朝野动荡、四方离心、她储君声望尽毁之时,他便可一身清白,端坐高台,收拾残局,坐收万里江山。 心思百转,不过瞬息。 凤婉唇角微勾,漾开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隐忍许久的棋局,今日终于彻底摊开。 也好。 藏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今日这场灵前诛心、四方逼宫,反倒让她彻底看清了所有布局,再无半分侥幸与留情。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抬,止住所有细碎声响。 素白祭服立于漫天寒风白幔之中,身姿孤挺,威仪凛然。 清亮的声音,再次响彻整座肃穆陵园,字字落定,无可更改: “虞驸马所言极是。逝者为大,灵前不争。”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以为此事就此揭过,风波暂歇。 唯有虞江心头微凝,隐隐察觉不对。 只听凤婉话锋陡然一转,冷意彻骨,直击核心: “但事有因果,案有黑白。十日之后,三堂会审结果,必公之于众。” “届时,真凶伏法,冤屈得雪。有功者赏,作乱者罚,挑拨离间、祸乱朝纲、蓄意搅乱四海者……” 她眸光骤然锁定虞江,目光凌厉如寒霜落刃,字字铿锵: “无论是谁……本宫,绝不姑息。”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震彻四野。 寒风骤冽,白幡狂舞。 漫天缟素之间,储君目光坚定,杀伐暗藏。 今日这场葬礼逼宫,看似四方发难,实则二人对弈。 虞江隐于暗处布下天罗地网,欲毁她一切。 而她,已然接下所有棋局,准备反手收网。 虞江面上温润的笑意微微僵滞,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阴鸷,转瞬又恢复成那副谦和无奈的模样,微微垂首,恭谨应声: “臣,遵殿下旨意。” 棋局未完,生死未定。 十日之期,乾坤将定。 “臣,静玄,有话要说,还请殿下准允!” 风声一滞,满陵园的喧嚣骤然死寂。 所有人猝然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队列最侧那道挺拔清寂的身影上。 静玄一身素白孝衣,墨发束起,身姿端正如松。 身为东疆旧主,他自葬礼开篇便始终沉默伫立,不参与发难,不依附朝臣,仿若游离在所有纷争之外,淡漠旁观着这场席卷朝堂的逼宫乱局。 谁也未曾料到,局势即将落定、十日之局尘埃将歇之际,竟是他率先打破沉默。 虞江垂在袖中的指尖再次微拢,温润的眉眼深处,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完颜静玄。 此人看似温和寡言,无争无求,却是四疆之中根基最深、威望最盛之人。 西域与南疆旧部多是被流言裹挟、受人唆使,唯有东疆一众将士,只认静玄一人号令,忠心磐石,不为外物所动。 今日全场唯独东疆阵列纹丝未乱,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不开口,则东疆安稳;他若开口,便是真正搅动四方格局。 高位之上,凤婉眸光微抬,静静看向下方的男人,神色平和,静待其言。 “准。” 一字落音,清冽有力。 静玄抬眸,缓步出列。 他步履沉稳,踏过满地素白落幡,穿过屏息凝神的百官与心绪浮动的三方旧部,最终停在陵园正中,直面高台之上的凤婉,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人心再度悬起。 众人皆猜,最近的事情都是针对他们几个与殿下有婚约的人。 毕竟此次风波源头,便是其他几疆域国王遇害一案。 除了他完颜静玄,其他两疆王族死伤惨重。 他身为东疆旧主,于情于理,都应该想的到自己的处境。 那他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坚定的站在殿下身边? 还是他的心里也对殿下有了猜忌之心? 连虞江都微微松了心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期许。 静玄若开口逼宫,便是彻底站在凤婉对立面。 届时东疆彻底离心,四方藩地彻底寒心,十日查案未始,凤婉的储君威望便会先碎大半,他坐收渔利的棋局,便又稳了三分。 可下一瞬,静玄开口,字字铿锵,震碎全场揣测! “臣静玄,身为东疆旧主,亲历疆土归周、万民安居之变。” 他声音沉稳清正,不高不低,却穿透猎猎风声,落进每个人耳中: “大周入主东疆以来,废苛税、安流民、抚孤寡、兴教化。 三年休养,东疆千里荒芜之地重焕生机,流离百姓得以安家,老弱幼孺得以庇佑。 此等仁政恩泽,东疆数十万子民,尽数记在心中。”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他非但没有发难求情,反倒当众细数凤婉与大周的恩德! 三方闹事旧部齐齐怔住,脸上的悲愤、不甘瞬间僵住,神色复杂难堪。 他们被流言蛊惑,控诉储君嗜杀弄权、欺压藩部,可静玄这几句真话,字字戳破他们心底最清楚的事实。 静玄目光扫过身后躁动的三方阵列,眼神凛然,带着旧主独有的威严: “此次西域王离世,世人悲恸,万民惋惜,臣与诸位一样,亦心痛不已。” “但逝者已矣,追责当循律法,治乱当正本清源!” 他骤然转身,直面一众躬身立誓、假意劝谏的老臣,目光锐利如刀: “何为人心惶惶?何为日夜不安?” “百姓不安,从非储君清算疆土,从非朝堂彻查凶案!” “是流言四起挑拨离间,是奸人暗处搅动风云,是有人借亡灵之殇、藩部之悲,行祸乱朝纲、分裂四海之私!” 第568章 十日之期 句句落地,掷地有声! 方才言辞恳切、字字藏刀的老臣们瞬间面色惨白,身形踉跄,不敢与之对视。 苏逸立在廊下,苍白的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 静玄,我没有看错你,殿下也没有看错你! 静玄收回目光,再度面朝高台,躬身拱手,态度恭敬却坦荡: “臣信殿下公允,信大周律法清明。十日查案,臣愿以东疆全部力量,配合三堂会审,追查流言源头,缉拿幕后真凶!” 话音转折,字字郑重,震彻四野: “同时,臣代东疆所有将士、子民立誓……” “但凡安分守己、归顺大周、心怀社稷者,无需一纸赦令自证清白,东疆……永不反周!” “但凡藏奸怀诡、借丧作乱、挑拨君臣、祸乱天下者,无论身份尊卑、出身藩部,东疆必随殿下之令,尽数诛之,绝不姑息!”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陵园上空! 原本摇摆不定、气势溃散的三方旧部,彻底军心大乱。 西域、南疆众人羞愧垂首,满心愧疚。 连他们的首领,也双拳松垮,眼底猩红褪去,只剩茫然与难堪。 静玄此举,直接断了所有人作乱的借口,掀翻了暗处之人布下的所有舆论棋局! 他不求赦令,不争虚名,不信流言,只信律法公允、储君本心。 不仅自证东疆赤诚归顺之心,更当众站队,彻底稳住四方藩地动荡的局势! 百官心神巨震,纷纷抬眸,看向下方坦荡立誓的静玄,再看向始终端坐高台、冷静从容的凤婉,心中已然有了分明。 暗处,虞江温润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指尖死死收紧,藏在广袖之下,骨节泛白。 他千算万算,步步为营,借老臣逼宫,借藩部造势,借亡灵诛心,算尽了百官私心、四方人心,算尽了苏逸的刚烈、凤婉的隐忍,唯独漏算了最沉稳、最不能小觑的静玄! 他以为静玄会顺势而为,趁乱逼宫,割裂大周疆土。 却不知,此人心中有家国,有万民,有公道,唯独无狭隘私怨、乱世私心! 一局棋,被静玄一语破局。 所有暗处暗流、精心算计、层层陷阱,尽数暴露在天光之下。 凤婉立于漫天白幡寒风之中,清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赞许。 静玄此人,通透忠义,胸有丘壑,始终看得清大局,辨得明是非,守得住本心。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庄重,落定乾坤: “好。” “有东疆为证,有律法为尺,有万民为鉴。” “十日之后,善恶终有报,黑白终分明。” 她眸光骤然再度锁定虞江,寒意深藏,威压凛然: “届时,所有幕后作祟、挑拨离间、祸乱大周四海之人……” “本宫,一查到底,绝不徇私!” 虞江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鸷与不甘,敛去所有破绽,依旧温润躬身,语声恭谨无懈可击: “殿下圣明,臣,拭目以待。” 风卷白幔,猎猎作响。 陵园肃穆,棋局彻底反转。 十日之期,已然开启。 哀乐重新萦绕陵园,悲戚的曲调掩去了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 闹事的三方旧部被凤婉的威严与承诺压住气焰,领头之人面色阴晴不定,终究不敢再当众叫嚣,悻悻退回人群之中,只是眼底的不甘与敌意丝毫未减。 外围暗藏的伏兵迟迟未等到起事信号,甲胄摩擦的声响渐渐隐入风声里,一场险些酿成兵变的危机,暂时平息。 满朝文武依序归位,重新垂首默立,只是众人的心绪早已纷乱。 有人暗自揣测储君与驸马之间暗藏的针锋相对,有人忧心十日之后的会审会掀起更大波澜,还有被虞江笼络的官员,彼此交换着隐晦的眼神,暗中盘算后续对策。 虞江垂首立于队列,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凤婉最后那一句“绝不姑息”,如同利刃悬在他头顶,他清楚对方已然洞悉一切伪装。 可事已至此,棋局落子便再无回头路。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素色祭服,神态依旧平和温良,仿佛方才那场针对他的直指,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言。 廊下,苏逸缓缓直起身,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额角冷汗不断滑落,身子几欲踉跄。 身旁侍从连忙上前搀扶,他却轻轻抬手推开,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望向高台之上的凤婉。 二人视线隔空相撞,无需言语,便已互通心意。 十日时间太短,幕后之人必定会不择手段阻挠查案,甚至销毁证据、嫁祸栽赃。 这桩连环命案,从一开始就布下了层层迷障,想要彻查真相,难如登天。 葬礼余下的仪典在压抑的氛围中草草走完。 白幔低垂,纸钱纷飞,送葬的队伍伴着哀乐缓缓离场。 禁军依旧层层把守,只是原本肃穆的皇家陵园,此刻处处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 众人散去之后,陵园之内终于恢复了死寂,唯有秋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祭台旁盘旋。 凤婉并未立刻动身,独自立于高台之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陵寝山峦。 小七轻声上前,低声请示返程事宜。 “回宫。”凤婉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传令密查司、刑部、大理寺,即刻闭合三府衙署,所有人各司其职,即日起彻查西域王族灭门案、虞驸马遇刺案。封锁所有相关人证、物证,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涉案人员,违令者,以同罪论处。” “是!”小七领命,飞速离去传旨。 不多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虞江缓步走近,停在她身侧,并肩望向远方,语气温润如常:“今日灵前生变,扰了逝者安宁,也让你劳心费神。我心中实在不安。你还好吗?” 凤婉侧过脸,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绕弯子,直言道:“驸马心中不安的,是逝者,还是即将到来的会审?” 虞江身形微顿,随即低笑一声,坦然迎上她的视线:“婉儿说笑了。我现在身为大周驸马,自然盼着真相早日大白,还四方一个公道。 只是两件案子线索断裂,十日之期太过紧迫,臣唯恐底下人能力不足,难遂殿下心意。” 第569章 双线绝杀 “能力不足,便锤炼能力。心怀邪念,便剔除出局。”凤婉语气冷冽,“大周的律法与刑狱,还轮不到旁人置喙。驸马只需安分守己,静观其变便好。” 话语里的警告意味直白浓烈。 虞江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拱手躬身:“臣谨记殿下教诲。京畿防务与礼制诸事,臣会严加管束,绝不再让今日这般乱象重演。” 一番场面话说完,他不再多留,行礼之后便欲转身离去。 “慢慢……” 虞江身形一顿。 “好自为之!” 虞江只是略停顿了一下,那道挺拔的背影,看似步履从容的一步步远离了凤婉的视线。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凤婉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十日里,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 销毁证据、收买证人、制造新的事端扰乱视线,甚至再次暗下杀手,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殿下。” 苏逸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凤婉低头望去,只见苏逸坐着轮椅,被侍从推至高台之下。 他依旧面色苍白,气息虚浮,却目光清亮。 “伤势未愈,何必过来?”凤婉迈步走下高台。 “事关殿下,事关大周,臣躺不住。” 秋风萧瑟,卷着陵园残留的纸钱灰烬,漫过京城长街。 百官车马四散分流,喧闹渐歇,唯有街畔梧桐落木簌簌作响,衬得整条御道愈发清冷沉寂。 虞江的马车缓缓行出皇家陵园地界。 素白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车厢之内,光线幽暗,他方才在灵前维持的温润恭谨、悲悯克制,已然一寸寸尽数褪去。 那张素来清雅如玉、无半分戾气的面容,此刻覆满一层沉沉阴寒。 凤婉最后那句“绝不姑息”,字字如刃,悬顶逼人。 完颜静玄今日当众表态、破局毁棋,更是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彻底打乱了他的舆论大局。 东疆归顺、藩部军心溃散、百官心生动摇、储君声望稳如磐石。 一着失算,满盘被动。 虞江指节轻轻叩击膝头,眸底冷光翻涌,戾气蛰伏: 十日查案。 凤婉想借律法清黑白、正视听、稳朝局。 痴人说梦。 银面女,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他相信那女子布局多年,绝不会任由凤婉十日翻盘、安然收局。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缓缓停驻。 车外侍从低声禀报:“驸马,户部尚书大人派人来请,说有要事,求见驸马一面。” 虞江眉眼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户部尚书?那老东西与陛下关系好的,几乎要穿一条裤子了,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做什么? 此人是朝堂之中最特殊的存在。 当年先帝起兵乱世,秦临渊与凤仪轩一起随先帝披甲征战、出生入死,是实打实的开国从龙功臣,肱骨重臣。 大周定鼎之后,他也一直守着臣子的本分,从不把拿自己与陛下的旧事挂在嘴边。 不结党、不营私,但很受陛下信任。 所以常年坐镇户部,掌天下钱粮户籍,做事公允沉稳,清正廉明。 朝野上下,无人不对他敬重三分。 陛下信他,倚他。 凤婉更是对他极为礼遇,但凡国计民生、钱粮调度,尽数交由他决断。 这样一个看似彻底中立、深受皇室信任的社稷老臣,怎么会专程拦路见他? 虞江压下心绪,敛去眼底阴鸷,恢复那副温雅平和的模样,淡淡开口:“请尚书大人上车一叙。” “是。” 车帘被轻轻掀开。 一身绯色官袍的户部尚书秦寿躬身登车。 他年近半百,身姿挺拔,眉目端正,自带一身久经朝堂沉淀的沉稳威严,周身气度坦荡清正,任谁见了,都只会当他是忠良重臣、国之柱石。 无人能窥其内里,藏着最深处的逆谋与黑暗。 车厢闭合,隔绝一切耳目,周遭侍卫尽数被遣退百步之外,无人敢近。 狭小幽暗的空间里,空气骤然凝滞。 不等虞江开口寒暄。 素来沉稳端方、不苟言笑的秦寿,率先垂首,压着极低的嗓音,字字沉定,打破所有伪装: “属下,奉银面主上之命,前来与少主接头。” 轰……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落底! 虞江身形微僵,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愣在当场! 他端坐原地,素来运筹帷幄、波澜不惊的心绪,第一次彻底失态! 秦寿…… 秦寿竟然是银面女的人! 是她暗处蛰伏最深、藏得最稳的棋子! 虞江脑海中飞速翻涌过如今的朝堂格局。 他一直以为,银面女安插在朝堂的人手,不过是些中层官员、边缘朝臣,至多笼络几个不得志的老臣。 他万万不敢想。 深得先帝信任、当今陛下倚重、储君凤婉万分信赖的开国老臣、户部尚书…… 竟然是潜伏多年的核心暗线!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毒、更可怕! 良久,虞江方才压下心底滔天惊澜,眸底寒意层层炸开,声音压低至极,带着难以置信的冷沉: “秦大人深藏不露,虞某……今日才算真正开眼。” 秦寿面色未变,无半分愧色,依旧沉稳肃穆,躬身回话: “虞驸马也不遑多让啊,殿下对您一往情深,您也不照样在算计她? 属下蛰伏朝堂二十余年,只为今日之大局。 可比不上驸马您的心思深沉。 主上被困牢狱,外界诸事,尽数交由属下配合少主调度。 今日陵园变局,属下全程看在眼中。” 他抬眸,目光锐利,直击要害: “完颜静玄不会与殿下倒戈相向;苏逸死守储君、步步拆局;殿下又借十日会审稳住人心、占据了大义。少主当前局面,极为被动。” 虞江缓缓回神,指尖微微收紧,阴鸷笑意漫上唇角: “所以,你家主子有何指令?” 秦寿正色开口,字字皆为绝杀毒计,条理清晰,狠绝刺骨: “第一,救人。” “主上被囚天牢,凤婉必定借会审之机,顺藤摸瓜追查主上踪迹。 十日之内,属下会利用户部职权,打通天牢钱粮守备关节,暗中布局,伺机救出主上。” “第二,斩刺。双线绝杀,扫清障碍。” “苏逸重伤未愈,如今是凤婉最锋利的刃、最忠心的臂助,留之必成大患。 十日之内,派出死士,夜袭苏府,借机绝杀,永除后患。” 第570章 万里江山 “完颜静玄,东疆兵权在握、四方威望无双,今日当众站队凤婉,已然是我等最大阻碍。 苏逸若除,即刻调转人手,暗中刺杀静玄。 只要东疆王死,东疆群龙无首,四方藩地必定再度大乱,凤婉苦心稳住的大局,将瞬间崩塌。” 步步杀机,层层清算。 苏逸、静玄,两大臂膀,尽数要斩。 虞江眼底寒光暴涨,微微颔首:“可行。” 他早有除去苏逸之心,如今再加静玄,恰好一网打尽,彻底斩断凤婉左膀右臂。 秦寿继续沉声开口,道出最后、也是最疯狂、最决绝的底牌……下下之策。 “第三,备下死局,终极后手。” “双线刺杀若成,大局可徐徐图之。” “若刺杀受阻、凤婉防守过严、十日会审大势不可逆、我等步步溃败……” “便启用最终毒计。” 他语气冷硬,不带半分人情,字字皆是倾覆天下的疯狂: “炸毁皇宫,倾覆皇室!” “这座皇宫,地底密道之内,早已埋够了足量的烈性火药。那些梁柱根基之中也早已在每年的修缮之中装满了火药。若一朝引爆,则……龙阙崩塌,宫城尽毁!” “陛下、储君、满宫皇族、近身重臣,一锅端尽!” 虞江呼吸微滞,眸底彻底掀起惊涛骇浪。 一锅端尽! 何等疯狂!何等决绝! 这已经不是朝堂党争、权术博弈。 这是倾覆大周、毁灭社稷、搅动天下大乱的灭国之策! 秦寿目光沉沉,续道: “皇宫尽毁,皇室断层,朝堂无主,四方无君。” “届时天下大乱,藩镇割据、朝野崩离、万民惶惶。 我等携暗中蛰伏多年的势力、掌控的钱粮人脉、主上的暗部死士,趁乱而出,清扫残局,收拢山河,重塑天下!” 一语落毕,车厢死寂。 疯狂、阴毒、决绝、不留后路。 赢,则执掌天下。 输,则玉石俱焚。 虞江静坐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阴冷、极致偏执的笑意。 好一局死棋求生! 好一招乱世夺权! 他先前还在顾虑朝堂名声、舆论得失、自身伪装。 如今看来,太过束手束脚。 既然凤婉步步紧逼,律法压身、公理锁局。 既然十日之内,他步步受制、处处被动。 那便……掀翻这天地! “好。” 虞江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彻骨: “依计行事。” “先救主上,再斩双雄。” “刺杀成败,皆备炸宫后手。” “十日之内,要么我收尽山河,要么……天下大乱,从头再来。” 秦寿郑重躬身:“属下领命,即刻暗中部署,绝不延误。”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毫无温度的算计与杀伐。 外人眼中忠良肱骨的开国老臣,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储君驸马。 却是搅动大周乱世、图谋颠覆皇权的最大共谋者。 车马幽暗,阴谋滋生。 陵园的棋局,不过是台前小打小闹。 真正倾覆天下的杀局,自此,正式启动。 十日风雷,不止朝堂会审。 更是……生死劫,天下局。 暮色沉落,残阳如血,染红整座京城宫阙。 皇家陵园的哀乐彻底散尽,满城缟素褪去大半,可空气里紧绷的杀伐寒意,却比白日灵前对峙更甚数倍。 长街寂寥,晚风卷着尘土掠过青砖路面,两侧官宅府邸次第落锁,层层紧闭的朱门之后,皆是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谁都清楚,今日葬礼逼宫落幕,从来不是风波平息,而是大乱将至的前兆。 幽暗马车之内,密议已定,杀机沉底。 秦寿直起身形,脸上恭谨肃穆尽数褪去,只剩经年蛰伏的冷硬狠厉,他沉声细数部署,每一字都是精准算计:“今夜子时,第一批死士入苏府潜伏。苏逸重伤体虚,府中护卫虽精,却碍于主人伤势不敢过激设防,是最佳刺杀时机。” “完颜府内,属下会暗中调拨暗部人手,潜伏静玄居所四周,待苏逸之事落定,即刻伺机而动。完颜静玄武道精深、警惕极高,不可强攻,只可暗杀,务求一击毙命,不留痕迹。” 虞江垂眸看着袖中指尖残留的冷光,温润声线裹着彻骨寒凉:“不必留手。苏逸智计卓绝,屡破我局,留着是心腹大患;静玄手握东疆重兵、得四方民心,今日当众站队,已然断了所有缓和余地。二人皆必死。大周的驸马,只能也只能是我一个就够了!”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车外沉沉暮色,补充一句:“动静控制到最小,莫要提前惊动宫城禁军,打乱十日会审的明面棋局。” “属下明白。” 秦寿颔首,再道天牢布局,“天牢钱粮、守备轮岗皆归户部统筹,今夜三更,属下便调换天牢西侧狱卒,打通密道入口,为主上脱困铺路。届时会制造牢狱骚乱,混淆视线,悄无声息将人送出天牢。” 谈及最后的炸宫死局,秦寿语气愈发凝重肃杀:“皇宫地底火药经年填充,早已密布龙阙根基、回廊梁柱、御花园地底各处,引线暗埋于太庙古井之下,只需一枚信号火折,便可瞬间引爆。属下已安排死士日夜驻守古井暗室,全程待命。” “十日之内,但凡会审查出半分破绽、我方势力暴露、或是两桩刺杀尽数失利,即刻引燃引线。” 虞江眼底掠过一抹偏执暗沉的笑意,字字决绝:“没错。我隐忍筹谋如此之久,步步为营,从不在乎一时得失。 凤婉想凭律法定黑白、靠民心稳江山,那我便毁了她的江山,碎了她的律法,让她毕生坚守的公道与安稳,尽数化为灰烬。” 马车缓缓停稳,已是皇城正街尽头。 秦寿躬身行礼,褪去所有密谋戾气,重新变回那位公允沉稳的肱骨尚书,推门下车,步履端方,转身汇入暮色深处,无人能辨其心中滔天阴谋。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光影。 虞江独坐幽暗车厢,良久,抬手抚上自己微凉的眉眼。 世人皆赞他温良恭谦、心怀社稷,怜他身为驸马,屡屡被储君猜忌、步步受制。 唯有他自己知晓,从踏入东宫、靠近凤婉的那一刻起,所有温柔谦卑、温润坦荡,全是精心雕琢的假面。 他要的从来不是驸马尊荣,不是一世安稳,而是这万里大周江山。 第571章 顺水推舟 “凤婉。” 他低声轻念她的名字,语气轻柔,眼底却无半分情意,只剩刺骨冰凉。 “你守你的苍生正道,我行我的乱世权谋。” “十日之后,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律法能定乾坤,还是我的杀戮能覆山河。”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向驸马府,低调隐匿于沉沉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东宫。 暮色浸透朱红宫墙,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满室肃穆。 凤婉褪去满身素白祭服,一身常衣端坐案前,指尖轻点桌案上铺开的密卷。 案上罗列着西域王族灭门案、南疆王遇刺案的所有残存线索,密密麻麻的批注,皆是最近暗中查证的痕迹。 白日陵园一场对峙,看似她稳住大局、占尽上风,可她比谁都清楚,局势凶险远超表面所见。 “殿下。” 苏逸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轻缓却沉稳。 侍从推着轮椅入殿,晚风随他而来,掀动他单薄衣袍。 他脸色依旧苍白憔悴,唇色浅淡,胸前绷带隐有血色渗出,显然白日强行对峙、几番言语交锋,彻底撕裂了旧伤。 可他眼底清亮依旧,无半分疲惫,只剩极致的冷静通透。 凤婉抬眸,起身走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沉:“伤势复发,不在府中休养,来这里做什么?” “睡不着。” 苏逸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桌案密卷之上,直言道,“今日陵园变局,看似静玄破局、我方占优,实则对方已然被逼入绝境。狗急尚且跳墙,何况是那个隐忍多年、布局深远的组织,以及他们背后之人。” 凤婉颔首,指尖抚过残缺的线索:“我知道。还有虞江……他看似被动示弱、顺势退让,实则只是暂避锋芒。他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明面对峙,而在暗处屠戮。苏逸,她……怕是拉不回来了。” 苏逸看着凤婉低沉的模样,心里不由一阵心疼。 “婉儿,我们尽力,如果……如果最后真的没办法,你还有我,还有静玄。 所以,我们现在要知道虞江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那些人为什么要帮他?他们是不是真的铁板一块? 他们是合作关系,还是本来就是一伙的? 今日我观百官神色,诸多中立老臣骤然倒戈、说辞统一,这绝非虞江这个驸马一人之力可以笼络的。” 他抬眸,目光锐利:“他身后,定然藏着一个盘踞多年、根系遍布朝堂的庞大组织。” 凤婉眸光微凝,缓缓道出心中早已洞悉的真相:“是那个女子。” 短短几个字,落地无声,却重若千钧。 苏逸瞳孔微动:“可她没有一点破绽啊,这么长时间,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的待在那里。对我们的盘问有问必答……” “是她!” 凤婉摇头,“记得还是在前朝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小,父亲曾经就觉察到,朝野之间有暗流作祟,无数冤案、藩地动乱、朝堂异动,皆无迹可寻,但最后都渐渐平复,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而这次那女子突然冒出来,出现在虞江身边,而虞江也渐渐变得野心勃勃。 若说没有人在中间挑拨斡旋,我是不相信的。” 苏逸瞬间彻悟,所有零散的疑点尽数串联。 “如此便说得通了。”苏逸眸底寒意渐浓,“今日陵园落败,舆论棋局被破,虞江绝不会坐以待毙。十日之内,他们必定铤而走险,行险招、下死手。” 凤婉转身立于窗前,望着宫外沉沉夜色,声音清冷透彻:“他们的目标,无非三者。其一,救出他们的主子;其二,斩断我左膀右臂,扫清障碍;其三,若全盘皆输,便行极端死局,鱼死网破。” 苏逸心神一凛:“殿下是说,他们会对我和静玄下手?” “是。” 凤婉回头,目光郑重,“你智计无双,是我查案破局最核心的助力;静玄手握东疆重兵,稳四方人心,是我安定藩地的关键。除你二人,朝堂再无人能制衡虞江与四方乱局。” “今夜起,你与静玄,皆是必死之靶。”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烛火摇曳,映得二人神色凝重。 苏逸却淡淡勾唇,无半分惧色,反倒坦荡从容:“臣本以身许国,性命早已置之度外。只要能护殿下周全、查清真相、稳住大周山河,纵使身死,亦无怨无悔。” 他话音恳切,字字赤诚:“唯独恳请殿下,万事以大局为重,切勿因臣与静玄,乱了方寸,中了敌人圈套。” 凤婉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面容,心底微沉,轻轻点头:“我知晓。但我既知晓他们要做什么,又怎会让你们白白去赴死?” 她即刻转身,沉声传令:“小七。” “属下在!”小七快步入殿,躬身待命。 “即刻传令,密查司精锐分出两队,一队彻夜驻守苏府,明暗双岗,严防死守,但凡陌生之人靠近,格杀勿论;一队隐秘驻守东疆王府,暗中护静玄周全,不可暴露行踪,只防暗杀。” “命禁军统领,即刻封锁天牢所有出入口,调换全部狱卒,重新核查天牢守备,断绝一切内外勾结通路,任何人不得私入天牢,包括朝中重臣、皇亲国戚。” “传令刑部、大理寺,连夜复盘两桩旧案,逐一核对人证物证,筛查所有涉案关联之人,重点排查朝堂身居高位、看似中立无争的老臣。” 一连串指令清晰果断,层层布防,面面俱到。 小七一一记清,沉声领命:“属下遵旨!即刻全速传令!” 待小七退去,殿内只剩二人。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案上文卷,也吹散几分压抑沉郁。 苏逸望着凤婉孤挺挺拔的背影,轻声道:“殿下布下层层防线,可对方蛰伏多年,底牌无数,只怕依旧防不胜防。” 凤婉回眸,眸光坚定如磐石:“防,是守。可十日棋局,一味死守,只会被动挨打。” 她唇角勾起一抹清冷锐利的弧度:“他们想暗下杀手、倾覆大局。那我便顺水推舟,引蛇出洞。” 第572章 原来如此 苏逸瞬间会意,眼底亮起微光:“殿下是想……佯装不备,诱其出手?” “没错。”凤婉颔首,字字谋定而后动,“我对外放松警戒,看似专注会审、疏于防范,给他们可乘之机。让他们放心出手刺杀、放心布局劫狱。” “唯有他们动了,才会露破绽;唯有他们出手了,藏在暗处的所有棋子、所有布局,才会尽数浮出水面。” “十日之期,不止是他们的生死劫,更是他们的覆灭局。” 苏逸了然颔首,神色郑重:“臣明白。臣会配合殿下,故作松懈,引敌深入,助殿下一网打尽。” “小姐,银阁主有要事求见!” 凤婉闻言,眸子瞬间就亮了起来。 “请他进来吧!” 殷鹤鸣一袭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墨发高束,无半分凌乱。 他步入殿中,端端正正对凤婉躬身行君臣大礼,随后侧身,对身侧苏逸颔首见礼,礼数沉稳有度,不见半分疏漏。 站直身形的刹那,他周身气息骤然沉敛,压得满室空气都低了几分。 “殿下。” 殷鹤鸣垂眸拱手,将连日暗访探查、赌上整座银阁查来的绝密线索,逐条梳理,娓娓道来。 “属下连日遍历皇城内外明暗死角,核对工匠名册、暗道图纸与历年物料出入记录,查出一桩滔天谋大案。” 凤婉挑眉看着他,语气沉稳:“可是这整个皇城都被人装满了炸药?” 殷鹤鸣一脸震惊的看向凤婉。 苏逸则是直接惊得站了起来。 “婉儿你说什么?整个皇城?” 然后他转头看向殷鹤鸣,等待着这个让人惊出一身冷汗的答案。 “回殿下,整座皇城,凡主干道夹层、宫墙承重横梁、牢狱地下暗渠、皇城中枢关键节点,甚至东宫几处偏殿地底,皆被人分层填埋大量烈性火药。 药量囤积数年,层层隐匿,不查则无人能知,一旦尽数引爆,皇城根基尽毁,宫内百官、禁军、宗室,无人可避。” 一语落地,殿内温度骤降。 苏逸眉目瞬间覆霜,眸光凌厉骤变,指尖下意识扣紧腰间玉佩,心底惊起滔天巨浪。 此计阴毒至极,是要屠尽朝堂、倾覆大统。 主位之上,凤婉端坐未动,好似早有预料。 她脊背挺直,身姿端雅从容,面上静得不见一丝波澜。 唯有一双眼,在确定“满城埋药”的刹那,眼底极快掠过一道锋利寒芒,转瞬便被她硬生生压回深处,沉入漆黑瞳底,连半点涟漪都未曾外露。 长睫微颤,轻轻一阖,掩去方才一闪而过的杀意。 外人观之,只觉她依旧平和镇定,无人知晓她心底已然将对方的狠毒手段,一一落子记死。 殷鹤鸣抬眸极快一瞥,见殿下神色稳如静水,愈发恭谨沉肃,继续禀报: “属下顺藤溯源,掐断所有中间线索,所有隐秘工程、黑市火药流通、暗线人力调度,层层追缉之下,所有矛头,无一偏差,直指户部尚书……秦寿……秦大人。” 谈及秦寿之名时,凤婉眼皮未抬,瞳仁轻轻一缩,眸光微沉,似落了层薄霜。 秦寿平日朝堂之上兢兢业业、与父皇一直保持着群臣之间应有的距离。谁也未曾料到,此人竟是祸乱的源头。 人心伪饰,朝堂假面,在此刻尽数印证。 “此前属下密审那女子,此人骨硬心冷,无论臣如何盘问,她皆闭口不言。” 听闻银面女那里没有一点进展,凤婉唇角微不可察地下压半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嗤,轻蔑转瞬即逝。 倒是一群忠心死士,只可惜,跟错了主子,站错了天下。 “属下知晓在此人身上下功夫怕是无用,便调转方向,彻查秦寿一族祖辈履历、旧年卷宗、隐秘族谱,终是挖出深埋数十年的祸根。” 他语声一顿,眼底杀意骤凝:“秦寿祖父,乃是前朝大遂末代帝王贴身近卫。 当年国破城亡,此人并未殉国,亦未归顺我朝,而是隐去身份,带着一众前朝遗老残部暗中蛰伏,扎根京城。” 此话一出,凤婉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她缓缓抬眼,漆黑眼底深处,一点幽光缓缓亮起,似是终于串起了所有散落的碎片谜团。 往日无数次朝堂蹊跷、无数次暗处截杀、无数次新政受阻、无数次布局被掣肘,所有无解的疑点,在此一瞬尽数串联完整。 原来不是偶然,不是党争,不是私怨。 是跨越两代人,数十年的蓄谋已久。 “属下据此扩查,翻查百年世家谱系、老臣世袭履历,逐条比对、层层甄别,最终整理出完整叛党脉络。” 殷鹤鸣双手捧着厚厚一卷密册,俯身高举过顶,语气沉得震彻殿宇: “如今朝中大半扎根数十年的老臣、世袭重臣、闲散勋贵,看似世代忠良、安稳守拙,实则祖上尽数是大遂贵族、前朝肱骨。” “他们代代隐忍,蛰伏两朝,假意俯首称臣,暗中联姻结党、培植势力、囤积财力,数十年磨一剑,从不敢忘复国反噬之心。 此番刺驾、皇城埋药之乱,从非单人谋逆,而是前朝余孽筹谋半生的倾覆死局。” 密册呈上,落于案上,纸页轻响。 殿内死寂瞬间蔓延,落针可闻。 苏逸心头巨震,紧锁眉心,终是懂了为何近年朝堂屡屡掣肘、新政寸步难行、暗处风波不断……根本不是朝局党争,而是亡国余孽的长久蛰伏、伺机颠覆。 良久。 凤婉垂眸看向那卷密册,眼底幽光沉沉明明,明暗交替流转,冷静得近乎可怖。 “大遂吗?原来如此。” 声线清冷柔和,音色依旧温婉,可字字落地,皆带着千斤沉势。 “难怪事事藏头露尾,处处迂回牵制。原来不是棋子太少,是对手,藏得太深。历经两朝还想着复国,也真是难为了他们了。” 她微微倾身,指尖轻抬,缓缓抚过密册封皮。 抚过纸面的一瞬,她眼底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藏在瞳底,未达唇角,是洞悉所有虚妄后的漠然杀伐。 第573章 收割全局 “两代蛰伏,数十年布局,忍得住清贫,熬得住更迭,藏得住野心。这群前朝旧人,倒是比本宫预想的,更有耐心,也更阴狠。” 他们筹谋半生,只为一朝颠覆王朝。 那她,便借这十日之期,让他们亲手掀翻自己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棋局。 “殷鹤鸣。” “属下在。”殷鹤鸣垂首肃立,身姿紧绷。 “密册收好,严加封存,除你我、苏逸三人,不许第四人知晓。”凤婉眸光沉静,条理清晰,步步为营,“你即刻命暗卫,二十四小时紧盯所有在册叛臣。” “盯其私宅、查其私兵、记其串联轨迹、录其隐秘往来。” “但……不许惊动,不许阻拦,不许打草惊蛇。” 说至此处,她眼底锋芒骤然一敛,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一派松弛平静,完美复刻疏于防备的假象。 演戏嘛,那就比比看谁演的更像。 “本宫依旧对外示弱松懈,专注会审,疏于戒备。” “给他们机会串联,给他们机会集结,给他们机会引爆皇城、动手劫狱、刺杀本宫。” “他们隐忍数十年,等的就是这一次大乱。那本宫,便遂了他们的愿。” 苏逸心神一凛,瞬间彻懂她的全盘算计,当即拱手沉声道:“臣明白。佯装松懈,引尽余孽出洞,待底牌尽露,一网打尽!” 凤婉侧目看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赞许微光,亮得温柔,转瞬又被覆上寒凉。 “十日之期。” 凤婉眸光沉定,字字凛冽如裁霜:“他们以为,这是他们的复国良机、我的生死大劫。 可他们不知……从今日起,这十日,是所有前朝余孽,株连九族的覆灭死局。” 殿中风声静落,只余人心肃然。 殷鹤鸣垂首沉声再问:“殿下,皇城地底、梁柱夹层药量极重,遍布要害,若十日之内他们狗急跳墙、骤然引火,恐伤及宫城根基、牵连无辜百姓。是否属下即刻带人连夜清药?” 这话问得谨慎。 清药,则动静必大,叛党即刻知晓阴谋败露,必然龟缩蛰伏、四散逃逸,十日诱敌之局彻底作废。 不清药,一旦引爆,皇城倾覆之危绝非虚言。 两难之地,最是考局。 苏逸亦抬眸等着她定夺,神色凝重:“臣亦担忧,遍地火药悬于头顶,终究是心腹大患。” 凤婉闻言,唇角那抹极淡的冷弧缓缓绽开,眼底明暗微动,是胸有成竹的沉静。 她抬手,指尖轻点桌案,轻缓却笃定。 “不必清药。” 一字落定,二人皆是一怔。 凤婉抬眸,瞳底寒芒敛而不发,语声清泠,细解棋局: “秦寿一众隐忍数十年,倾尽财力人力布下满城火药,赌的就是一场同归于尽的大乱。我们此刻一动药位、一撤火药,便是打草惊蛇。” “他们立刻便会知晓,底牌已被窥破,届时藏而不出、隐而不动,朝中残余叛党尽数蛰伏,此后再无一网打尽的机会。” 苏逸眉心微松,已然懂了她的用意,却仍有疑虑:“可若任由火药留存,贼子一旦点火……” “留药,却不必留危。” 凤婉截断他的话,眸光清亮如镜,早已算尽后手。 “黑火药之烈,在于密闭锁气、药堆成势、连环传爆。缺其一,便无覆城之威。” 她看向殷鹤鸣,沉声颁下密令,每一条都精准狠绝、暗合玄机: “你即刻调动暗阁所有精锐暗卫,分作三班,子夜之后、全城沉寂之时暗中行动。” “第一,不破墙体、不挪药石、不剪一根引线。 所有外在布局,原封不动。 让秦寿、所有叛党肉眼查探、暗中核对,皆以为万全无错,棋局仍在他们掌控之中。” “第二,所有火药埋藏的横梁夹层、地底暗室、密闭墙槽,于最隐蔽背侧,细钻透气微孔。 孔径极小,藏于砖缝土痕之间,徒手难察、目视无迹。” “一旦点火,密闭尽破。 黑火药无封闭之力,只会就地炽燃、泄火散势,绝无震塌梁柱、崩毁皇城的爆炸威力。” 殷鹤鸣心神一震,瞬间悟透其中精妙。 不破药、不动局,只破“爆炸之根”。 何等绝顶算计。 凤婉继续冷声吩咐,条理丝毫不乱: “第三,所有连片相通的药区,于药堆夹层之间,暗砌薄夯土隔断。 不求御爆,只求断链。 哪怕一处药火燃起,也无法连环传爆、蔓延全城。 将覆城大祸,锁为局部星火。” “第四,针对宫城、主殿、天牢几处要害大宗药堆,以细竹暗渠引地底阴潮水气,微微渗润药底。”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机锋:“只湿底层,不动表层。上层药粉干燥如常,引线完好无损。 敌人查验触碰,皆无异常,全然看不出半点破绽。” “可真到点火那一刻,受潮药底锁火压势,火势难起、爆力自溃,大宗火药直接沦为废堆,再无半分杀伐之威。” 四条后手,层层嵌套,滴水不漏。 全程隐于暗夜、无痕无迹,表面全盘示弱松懈,内里早已把对方倾尽半生的绝杀之局,悄无声息废去大半。 殷鹤鸣躬身领命,声线肃然敬畏:“属下懂了!明着纵敌布局,暗着尽破其势。贼子自以为手握屠刀,实则手中早已只剩一堆无用残药!” “正是。” 凤婉颔首,眸光彻底沉冷。 “我要他们满心欢喜、志在必得,以为今夜便可颠覆朝堂、复辟大遂。” “我要他们全员出动、全数现身、所有暗棋旧部尽数浮出水面,倾尽一切来搏这场复国美梦。” “待到他们点燃引线、以为大局已定,却发现天雷无声、地火不崩,倾尽数十年的绝杀阴谋,化为一场荒唐笑话。” “那时,人心溃、底气散、底牌空。” “便是本宫,收割全局之时。” 苏逸听得心神震荡,拱手深深一揖:“殿下谋算之深,步步超前,臣望尘莫及。此局一开,前朝余孽再无半分生机!” “去吧。” 凤婉抬眸挥袖,语气淡而决绝,“三日之内,办妥所有暗防后手。朝堂之上,本宫继续佯弱疏于防范。” “十日之期,静待魑魅魍魉,自投罗网。” “属下遵令!” 第574章 封尘过往 殷鹤鸣不再多言,身形一闪,玄色身影悄无声息退离殿中,连夜调度暗卫,奔赴皇城各处暗地,执行这场无人知晓的暗中破局。 殿内重归静谧。 凤婉独坐窗下,望着沉沉夜色。 眼底最后一点温色散尽,只剩覆尽乾坤的漠然杀伐。 数十年蛰伏又如何? 倾尽朝野的布局又如何? 从她看穿棋局的那一刻起,这群前朝遗孽的所有疯狂反扑,不过是一场任她摆布的跳梁闹剧。 唯一让她心绪不宁的还是那个人……张慢慢。 以如今的情况,她定是参与了全部的计划,而且她自己在那个组织里还是有一定的话语权的。 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人为什么会如此相信她? 自己这个姐妹,怕是真的拉不回来了。 两世之情,没想到最后还是毁在了权利之争上。 “权利?慢慢你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曾经我们只是想要找到回去的方法,是什么时候,你我都被裹挟进了这场权力的角力之中去了?” 夜色如墨,浸得窗棂冰凉,晚风穿堂而过,卷起一缕微凉夜风,拂动凤婉鬓边散落的青丝。 她垂落眼帘,修长的指尖轻轻扣在微凉的窗沿上,骨节泛白,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沉沉的寒凉。 曾几何时,她们并肩而立,在异世的惶惶迷雾里相互取暖,唯一的执念,不过是寻觅归途,盼着一朝脱身这片权谋乱世,归往属于她们的故土。 那时的张慢慢,眼底澄澈坦荡,心性纯粹通透,从无半分贪权逐势的欲望。 她们许诺彼此,不争朝堂荣华,不涉世间纷争,只求安稳度日,静待归期。 可世事如棋,人心如水,最是经不起岁月磋磨、境遇裹挟。 不知从何时起,昔日纯粹的情谊,悄然变了质地。 是深陷乱世身不由己的妥协,是步步周旋滋生的野心,还是那隐秘组织的权欲洪流,彻底吞噬了最初的赤诚? 凤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带着无尽的怅然,亦带着一丝彻底的疏离。 两世相伴,岁岁羁绊,她们熬过绝境,扛过危难,终究没能躲过最庸俗、最残酷的权力之争。 朝堂的棋局步步惊心,前朝余孽蠢蠢欲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她步步为营,蛰伏隐忍,只为破局安生。 可她从未想过,最让她意难平、最让她束手无策的对手,会是曾经掏心相待的姐妹。 往日温情历历在目,此刻想来,竟字字句句都成了讽刺。 “原来从始至终,变的不只是时局。”凤婉低声呢喃,声线轻缓,无怒无怨,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是你变了心,也改了初衷。” 既择歧路,便成殊途。 从此世间,再无并肩寻归的挚友,只剩针锋相对的对手。 一念至此,她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湮灭,漫天怅然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凛冽杀伐的寒芒。 情分已竭,执念已断。 纵使心中尚存惋惜,可身处这盘覆尽天下的危局之中,她再不会为儿女情长、旧年情谊半分留情。 窗外夜色更浓,乌云掩月,整座皇城沉寂无声,唯有暗处风声猎猎,藏着风起云涌的杀机。 殷鹤鸣的暗卫已然遍布京城,天罗地网悄然铺开,只待前朝余孽与隐秘组织尽数浮出水面。 凤婉缓缓抬眸,望向漆黑的天幕,眸光清冷坚定。 既然张慢慢执意站在棋局对面,执意投身这场权力浩劫,那她便亲手终结这一切。 无论是作乱的前朝遗患,还是执迷不悟的昔日挚友,所有挡在她前路之人,所有搅动乱世的纷争,她都会一一荡平。 两世情谊,就此封尘过往。 自此之后,她眼中唯余大局,心中只剩山河。 但凡逆她棋局、乱她天下者,杀无赦。 烈火将起,而她,坐等收尽所有枯骨余孽,肃清百年朝堂沉疴。 夜色如墨,浸染整座皇城。 街巷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巡夜禁军的甲叶碰撞之声,在长街上断断续续掠过,衬得四下愈发幽寂。 殷鹤鸣领命而出,脚步落地轻如鬼魅,片刻便行至银阁据点。 他抬手打了个极隐蔽的手势,蛰伏在城中各处的暗卫尽数现身,玄色衣袍融于暗影,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分三路行事,切记……无痕作业,原貌不动。” 他压低声音,银面下的目光冷冽如霜,将凤婉的指令一一转述,“第一队专攻各处药窖、梁柱夹层,于背阴死角钻透气细孔,孔径务必藏于砖缝土痕,绝不能留半点人为痕迹; 第二队往来连片药区,以湿夯土垒筑隔断,阻断火势蔓延; 第三队随我前往宫城、天牢等要害之地,引阴潮地下水,只润药堆底层,表层分毫不可扰动。” 众暗卫齐齐躬身,无一人言语,领命后瞬间四散开来,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与宫墙阴影里。 皇城地下,早已被前朝余孽凿出无数隐秘通道。 暗卫们熟门熟路潜入,借着星月微光,寻到一处处深埋火药的点位。 砖石梁柱之间,堆满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黑火药,引线顺着暗槽蜿蜒延伸,四通八达,直指预设的点火口,每一处都暗藏毁城之险。 一名暗卫取出特制的细柄金刚钻,抵在墙体背光处,手腕微旋。 钻尖入石无声,只钻出米粒大小的孔洞,气流顺着细孔缓缓渗入密闭的夹层。 一处、两处、十处……全城数百个药点,皆被悄悄打通气路。 外层墙体完好如初,哪怕有人近前细查,也绝难发现端倪。 另一处连通数条街巷的地下暗道,火药层层堆叠,一旦引燃便是连锁爆燃。 暗卫们取来提前备好的湿土,借着地道拐角遮蔽身形,快速垒起半人高的夯土隔障。 土质黏实厚重,如同天然壁垒,硬生生将整片连片药堆分割成数段,斩断了连环引爆的可能。 殷鹤鸣亲自带队去往天牢与东宫腹地。 此处堆放的火药量最为庞大,也是叛党计划中最先发难的核心。 第575章 直指苏逸 众人取出打通的细竹管,接入地底暗流,涓涓细水顺着竹管缓缓流淌,悄无声息渗入药堆底部。 油布隔绝了表层药粉,只有最下层的火药慢慢吸饱水汽,渐渐受潮结块。 做完这一切,众人仔细复原周遭土石、摆正油布、理顺引线,每一处细节都还原得与从前别无二致。 待到天光将亮,最后一名暗卫撤出地底时,整座皇城的暗防已然布妥。 外表依旧是叛党眼中牢不可破的绝杀之局,内里的杀招,早已被层层消解。 天微亮,晨雾漫上宫阙。 殷鹤鸣折返大殿复命,单膝跪地,语气沉稳:“殿下,诸事已毕。全城药点尽数按令处置,外观毫无异样,引线、药堆、墙体皆保持原状,贼人暗中查验,绝无察觉。” 凤婉抬眸,晨光落在她眉眼间,依旧是一派从容温婉,不见半分焦灼。 她指尖轻点案几,淡淡问道:“各处动静可曾惊动旁人?” “全程暗夜行事,无声无息,巡防禁军、朝中暗线皆未发觉异常。” “如今满城火药看似凶利,实则密闭尽破、连环路断、大宗药料底层受潮。纵使对方如期点火,也只能燃起零星火焰,崩不了梁柱,毁不了皇城,更伤不到殿下半分。” 苏逸端坐一旁,闻言长长松了口气,眉宇间的凝重散去大半:“如此一来,便再无后顾之忧。我们大可安心演戏,引那群逆贼尽数现身。” “不错。”凤婉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眼底锋芒暗藏,“他们筹谋数十年,自以为握住了倾覆天下的利器,却不知从昨夜开始,手中握着的不过是一堆徒有其表的死灰。”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殿门处,望向宫外往来的朝臣身影。 白日的朝堂,依旧是暗流涌动的角力场。 “从今日起,照旧对外传出消息,说我一心扑在会审之上,无暇顾及城防,戒备日渐松弛。” 凤婉语声清泠,条理分明,“秦寿一党定会愈发胆大,加紧串联各方前朝旧臣,约定动手时日。” “十日之期一天天逼近,他们越是迫不及待,就越容易露出全部马脚。” 殷鹤鸣沉声应道:“属下会命暗卫继续紧盯所有叛党动向,记录每一次密会、每一处调兵,将他们所有往来踪迹一一收录,待收网之时,便是铁证如山。” “去吧。”凤婉挥了挥手,“各司其职,静待好戏开锣。” 殷鹤鸣再度行礼,转身离去。殿内只剩凤婉与苏逸二人。 苏逸望着殿外往来的人影,低声道:“叛党以为掌握生死,殊不知一举一动,皆在殿下眼底。此番明暗相济,已是稳操胜券。” 凤婉微微摇头,目光悠远:“蛰伏百年的余孽,根深蒂固,不是一场大火便能彻底肃清。我要的,从来不止是化解炸药之危。” “我要借着这一场大乱,将朝堂之上所有披着忠良外衣的前朝旧部,连根拔起。还天下一个清朗朝堂,让这百年隐患,彻底终结于此。” 晨光穿透薄雾,洒落在殿宇飞檐之上。 皇城之内,表面风平浪静,一派如常景象。 户部尚书秦寿府邸中,一众老臣正暗中奔走联络,个个面露狂热,只待吉日一到,便点燃引线,掀起惊天变局。 他们沉浸在复国的幻梦之中,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踏入一座精心编织的囚笼。 烈火将至,而执棋之人,早已立于高台之上,静候所有叛党,走向注定的覆灭。 夜色渐深,子时将至。 京城万籁俱寂,街巷无人,唯有夜风呼啸,暗藏杀机。 苏府之内,灯火稀疏,看似静谧无防。 府外阴暗巷道,十余道黑衣人影屏息蛰伏,一身夜行劲装,面罩遮颜,气息凝练死寂,手中短刃泛着森然冷光。 皆是银面培养多年的死士,身手卓绝,悍不畏死。 为首之人抬眸望向苏府沉寂的院落,眼底无半分情绪,低声沉令:“主子有令,今夜绝杀苏逸,不留活口,不留痕迹。入府!” 话音落,十余道黑影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过高墙,悄无声息潜入夜色笼罩的苏府之中。 与此同时,天牢西侧外围。 夜色幽暗,树影婆娑。 几道身着狱卒服饰的人影悄然换岗就位,身形挺拔,神色平淡,看似寻常轮岗,眼底却藏着伺机而动的冷厉。 户部暗调的人手,已然尽数就位,只待三更时分,制造骚乱,打通密道,接应银面主上脱困。 东疆王府之外,亦有无数暗影层层潜伏,紧盯府中动静,只待苏府事成,便即刻启动刺杀完颜静玄的后手。 而深宫太庙古井之下,幽暗密室里,火折静静陈列,引线绵延蔓延,缠绕整座皇宫地底。 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焚尽宫城,颠覆大周。 驸马府书房,烛火幽微。 虞江凭窗而立,望着漆黑天幕,指尖轻轻转动一枚温润玉扣。 身后心腹躬身禀报:“少主,死士已入苏府,天牢人手就位 南疆山卫全部待命,炸宫引线全数稳妥,万事俱备。” 虞江唇角笑意微凉,眼底尽是冷冽算计。 “十日棋局,正式落子。” “今夜,先断凤婉双臂。” 风起夜沉,杀机漫天。 明面上,是三堂会审、清查冤案的正大光明。 暗地里,是刺杀、劫狱、覆国的滔天死局。 子时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墨色天幕不见星月,整座京城沉在一片死寂里,唯有巡夜禁军的甲叶碰撞声,断断续续飘在长街之上。 苏府院墙高耸,院内灯火疏落,主院方向只余一盏孤灯摇曳,瞧着便如寻常官宦府邸深夜休憩之态,毫无重兵把守的紧绷感。 翻入院中的黑衣死士落地无声,脚掌轻点青砖,彼此以手势交流,分成两队悄然散开。 一队绕向后院客房与偏院,清扫府中仆役护卫,一队直奔亮着灯火的主寝,目标直指苏逸。 为首死士面罩下的双眼寒芒乍现。 他们早打探清楚,苏逸重伤缠身,连日奔波劳顿,此刻必然气血虚浮,连起身都费力,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第576章 先行一步 府中护卫虽有,却碍于主人伤势,不敢大肆巡防,处处皆是破绽。 “行动。”低哑二字隐在风里。 几道黑影贴紧廊柱,提刃潜行,转瞬便靠近主寝房门。 房门虚掩,屋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听来虚弱不堪。 死士心中笃定,抬手便要推门而入,可指尖刚触到木门,异变陡生! 铮…… 数道寒芒自门后、廊下、屋顶暗处同时疾射而出,破空之声刺耳。 埋伏已久的密查司精锐骤然现身,玄色劲装配着制式短刀,层层叠叠将一众死士围在中央,连退路都彻底封死。 “恭候多时了。”带队统领声线冷硬,刀光映着夜色,“奉殿下令,格杀勿论!” 黑衣死士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看似松懈的苏府,竟是一处精心布下的陷阱。 可他们皆是亡命之徒,事已败露,再无退路,当即嘶吼着挥刃反扑。 刀刃相撞的脆响、拳脚交锋的闷哼、兵刃入肉的痛呼,瞬间划破深夜寂静。 厮杀声在院落里炸开,却被四周提前布置的隔音屏障挡下大半,传不出苏府半步。 主寝之内,苏逸半倚在软榻上,听闻外面动静,只是缓缓抬眸,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无半分慌乱。 身旁侍从紧握腰间佩剑,低声请示:“大人,要不要属下出去相助?” “不必。” 苏逸轻轻摇头,抬手按住胸前渗血的绷带,旧伤被周遭动静牵动,疼得他眉宇微蹙,却语气平静,“密查司好手尽出,这些死士插翅难飞。留着活口,审出背后主事之人,便是今日最大收获。” 他早与凤婉定下计策,故意撤去明面上的守卫,营造守备空虚的假象,引诱对方主动出手。 如今鱼儿入网,第一步诱敌之计,已然成了。 院中的激战并未持续太久。 银面麾下死士纵然身手凶悍,可密查司人手占优,配合默契,又是以逸待劳,不过半柱香光景,闯入的十余死士便死伤大半,余下三人见突围无望,眼中闪过狠戾,竟齐齐咬碎口中毒囊。 片刻之间,身躯直挺倒地,气绝身亡。 统领上前查验,眉头紧锁:“大人,尽数服毒自尽,没有留下活口。” 苏逸眸色微沉。 果真是死士,早抱必死之心,连半分拷问的机会都不给。 “收拾残局,仔细搜查周身,但凡信件、令牌、特殊信物,一律收缴封存。”他沉声吩咐,“继续原地潜伏,切莫松懈。对方折损一批人手,未必会就此罢休,说不定还有后手。” “属下遵命!” 院内重归沉寂,仿佛方才那场惨烈厮杀从未发生。 暗哨依旧隐匿在各个角落,整座苏府再度恢复成静谧模样,静待下一波杀机。 同一时刻,天牢西侧。 夜色笼罩着这座大周最为森严的囚狱,高墙耸立,岗哨林立,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映着往来狱卒冰冷的面容。 按照事先谋划,户部调换的人手已然接管西侧整片区域。 两名“狱卒”看似例行巡夜,脚步慢悠悠靠近最深的囚室。 这里,正是银面主上被关押之地。 周遭值守的兵卒皆是被暗中打点过的人手,纷纷移开视线,佯装不见。 一人压低声音,伸手递出一张银纹面具,并对着囚室之内轻声唤道:“主上,时机已到,随我走。” 囚室里一片昏暗,一道纤细身影静静坐在草席之上,长发散落,周身不见枷锁,却像是自愿被困于此。 听闻声音,女子缓缓抬首,露出来一张绝美的面庞。 她伸手接过面具,轻轻戴在脸上,只露出一截清冷下颌。 “外面如何?虞江那边动手了?” “回主上,苏府方向已然开打,刺杀行动顺利牵制了储君注意力。我们即刻开启密道,护送您离开。” 银面女子微微颔首,起身迈步走向牢门。 可就在牢锁即将被打开的刹那,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轰然袭来,密密麻麻的禁军举着火把,持刀围拢,将整座西侧囚室围得水泄不通。 禁军统领身披铠甲,面色冷峻,厉声大喝:“奉殿下旨意!天牢全境戒严,所有人原地不动,接受盘查!” 暗中布局的两人脸色煞白,心头瞬间凉透。 计划败露了! 银面女子脚步一顿,立于囚室中央,面具下的眼眸骤然收紧。 她被困天牢多日,对外界局势虽有掌控,却没想到凤婉下手如此之快,竟提前加固了天牢防务,连户部安插的人手都被对方盯上了。 “动手!”事已败露,两名假狱卒目露凶光,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刃,先是劈砍牢锁,而后转身朝着禁军冲去,意图拼死阻拦,为主上争取脱身时间。 可禁军早有防备,刀枪并举,瞬间将二人制服捆绑。 统领走到囚室门前,语气威严:“殿下有令,天牢守备严防死守,任何人不得擅动。姑娘您还是安心在此待着吧。” 银面女子静立不动,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凤婉……好一个步步为营。看来,今夜想离开这天牢,是不可能了。告诉她,我要见她!” 她并未挣扎,重新坐回草席,周身气息收敛,再度恢复成沉寂模样,仿佛方才的躁动从未出现。 天牢这边的劫狱之计,彻底宣告失败。 消息借着暗中传信,一息之间送到了驸马府。 驸马府,密室之内。 烛火跳动,映得虞江温润的面容明暗交错。 听完心腹接连传回的两则消息,他指尖把玩的玉扣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苏府刺杀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天牢劫狱被禁军当场截下,接应人手尽数被擒?” 心腹垂首,大气不敢出:“是。凤婉早有防备,处处设下陷阱,我们的人一动手,便落入圈套。” “哈哈哈……”虞江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阴寒,“好,真好。又让她先行了一步,竟然布置得如此周密。” 他原以为凤婉会一门心思扑在三堂会审之上,疏于防范暗处杀机,如今才明白,从凤婉说出“绝不姑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主动撞进来。 “静玄那边呢?”虞江压下怒火,沉声追问。 第577章 步步相逼 “潜伏人手一直按兵未动。苏府、天牢接连失利,众人不敢贸然行事,唯恐再中埋伏。” 虞江眸光冷冽,沉吟片刻。 接连两处失手,士气大损,若是再强行派人刺杀完颜静玄,只会白白折损人手。 静玄本身武功高强,王府护卫亦是精锐,本就最难下手,如今对方必然加倍提防,再出手已然没有胜算。 “传令下去,东疆外围暗部全部撤回,原地隐蔽待命,不许轻举妄动。” “是。” 密室里陷入沉寂。 一旁等候消息的秦寿,脸色也愈发凝重。 一夜之间,两大计策双双落空,局势比预想中还要恶劣。 “少主,如今接连受挫,接下来该如何行事?”秦寿开口问道,“距离十日会审还有九日,苏逸、完颜静玄两大障碍依旧屹立,主上被困天牢,我们明面舆论失势,暗地刺杀劫狱皆败,再拖下去,等三堂会审查出线索,我们便再无翻身余地。” 虞江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常规手段,已然行不通了。” 他缓缓起身,一字一顿道:“启用终极后手。” 秦寿心头一震:“现在?不等十日之期末尾?而且主上还在天牢里呢!” “等不得了。”虞江语气决绝,“凤婉心思缜密,防守严密,我们每多等一日,处境便凶险一分。今夜接连失利,她必定会顺藤摸瓜,彻查朝堂内应,用不了几日,我与你,还有所有潜伏的棋子,都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与其坐以待毙,被她一个个拔除,不如现在就掀翻整座棋局。” 他走到密室墙壁前,抬手推开暗格,里面摆放着一枚特制的青铜令箭,箭身刻着诡异纹路,这是引爆皇宫地底火药的总信号。 “传我命令,通知太庙古井暗室,做好引爆准备。不必再等刺杀、劫狱的结果,半个时辰后,听我号令,引燃引线。” 秦寿面色几经变换,最终咬牙躬身:“属下领命!但先要将主上救出来!” “放心,她知道要怎么出来!” 一旦引爆炸药,皇宫倾颓,皇室覆灭,便是实打实的灭国之乱。 从此天下再无大周正统,战火四起,生灵涂炭。 可事到如今,他们早已没有回头路。 秦寿转身快步离去,前去传递最后的死命令。 密室之内,只剩虞江一人。 他握着冰冷的青铜令箭,望向皇城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偏执的笑。 凤婉,你想守你的律法江山? 那我便将这万里宫阙,化为焦土。 你想查真相、定黑白? 那我便让所有真相,尽数掩埋在断壁残垣之下。 玉石俱焚,总好过束手就擒。 此刻,东宫大殿。 凤婉端坐在案前,手中握着刚刚送来的传报,苏逸的书信、禁军关于天牢的奏报一一浏览完毕。 烛火映着她清冷的眉眼,不见半分喜色,反倒神色愈发凝重。 “两计皆破,对方损失人手,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就此收手。” 她放下密信,对着立在一旁的小七说道,“他们接连失利,心态必定急躁,接下来,恐怕会使出最极端的手段。” 小七心头一紧:“殿下是说……他们会铤而走险?” “是。” 凤婉起身,走到大殿窗前,目光望向深宫腹地,“他们蛰伏数十年,谋划的从来不是朝堂权斗,而是倾覆大周。虞江如今进退无路,大概率会动用最后的底牌。” 她早有猜测,对方敢如此肆无忌惮搅动风云,也只因为他们有炸皇城那个同归于尽的杀招罢了。 那女子不是要见自己吗?那就见见她。 她要亲眼看着她们的计划落空,看看她们还有什么手段! “传我令。”凤婉声线清浅,落字铿锵,“不必拘押,直接带她来东宫大殿见我吧。” 小七微微一怔,难免忧心:“殿下,此人诡谲莫测、心机深沉,又是叛党核心,孤身入东宫,恐有凶险!” “凶险?”凤婉低眸轻笑,笑意冷冽透彻,“如今大局已定,她手中无兵、无势、无底牌,孑然一身,翻不起任何风浪。我倒要亲自问问她,她与慢慢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能让她放弃我们两世情谊,换这一场山河倾覆、兵刃相向?” “遵旨。” 小七不再多劝,躬身退下,前往天牢传命。 夜色依旧沉沉,皇城各处暗流彻底抵达临界点。 驸马府密室,死寂压人。 虞江立身窗前,青铜令箭被他紧握掌心,冰凉的纹路硌着掌心生疼,却压不住他眼底孤注一掷的疯狂。 耳畔是心腹低声的回禀,字字笃定:“少主,全城药点引线尽数接驳完毕,太庙、东宫、天牢、皇城中枢所有暗线人手全部就位,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引爆全城火药,顷刻间崩毁宫城、屠尽朝堂!” “撤!” 虞江一行人趁着夜色悄然离开驸马府,往安全区域而去。 他们没有发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始终有一双眼睛,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 夜色如墨,寒雾浸透长街。 虞江一行人步履极轻,衣袂擦过青石板,落不出半分声响。 数十名精锐暗卫呈合围之势,将他护在正中,人人屏息敛气,指尖皆扣着暗器,周身杀气藏于沉沉夜色里。 他们走的是城中隐秘暗道,避开所有巡夜禁军岗哨,一路朝着皇城外围的废弃驿站而去。 那是早已备好的安全据点,地势极高,远离地底火药接驳脉络,只需片刻,便能彻底避开宫城倾覆的浩劫。 还有两刻钟。 只需一声令下,屹立百年的这座历经三朝的皇城,将尽数化为飞灰。 朝堂百官、禁军护卫、律法公理、凤婉死守的整片江山,都会随着轰然巨响,掩埋入漫天焦土。 他唇角的笑意愈发偏执,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决绝。 两世纠葛,步步相逼。 是凤婉不肯给他半分退路,那就索性倾覆天地,所有人同归于尽。 他要让凤婉眼睁睁看着,自己倾尽心血守护的家国社稷、人间正道,碎得彻底干净。 …… 第578章 从未敢忘 他们身后三丈开外,一道黑影贴紧高墙阴影,如鬼魅般紧随不舍。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气息内敛到极致,连呼吸都压至微不可闻。 是殷鹤鸣派来的,暗阁最善追踪之人。 自虞江现身驸马府密室,此人便牢牢咬住踪迹,寸步未离。 待虞江一行人转过街巷,彻底隐入暗道尽头,他立刻侧身隐于古树之后,留下了独属于暗阁的记号。 他走过的路,他的同僚们马上就要在走一遭。 “殿下,虞江率残余暗卫撤离驸马府,前往西郊望归驿站。全城火药暗线尽数就位,接驳无误,对方确已敲定引爆时辰,约莫两刻钟后,静待号令起爆。” 东宫大殿,烛火摇曳明灭。 凤婉静立窗前,轻轻点了点头。 一切,果然如她所料。 虞江撤了,他还是决定走最后最狠的这一步。 他对自己竟是没有半分犹豫,要将自己与这座皇城一起覆灭。 何其偏执,何其狠绝。 身侧侍从静静伫立,无人敢出声惊扰殿中沉寂。 良久,凤婉缓缓抬眼,望向沉沉夜幕,声线清冽平稳,不带半分波澜:“传三道军令。” “第一,调皇城地底潜伏暗线,即刻赶赴太庙古井暗室,将负责点火之人,一律拿下,一定要仔细一些,以防有漏网之处,切不可有一丝火星沾染上那些火药。” “第二,命城外驻守的玄甲铁骑,封闭皇城所有进出口,严守四方城门,但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反抗者就地格杀,无需禀报。” “第三,围堵西郊望归驿站,层层布防,只围不攻。不许放一人离开,也不许惊扰,静待时机。” 三道军令层层落下,条理清晰,杀伐果断,瞬间将虞江的死局底牌,层层克制封堵。 侍从躬身领命,快步退离大殿,连夜传令各方军力。 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此刻,天牢方向传来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七躬身入内,沉声回禀:“殿下,人已带到。” 话音落下,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踏入灯火通明的大殿。 女子一身素色囚衣,发丝微乱,却脊背挺直,眉眼清冷倔强,不见半分囚徒落魄。 她抬眸直视高位的凤婉,目光坦然无怯,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凤婉殿下,终于愿意见我了?” 凤婉缓缓转身,居高临下望着她,清冷眸子如结寒冰,字字清晰:“你布局数年,又与虞江勾结,在这里搅动朝堂风雨,谋害忠臣,祸乱朝纲,如今大势将倾,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话音落地的瞬间,东宫大殿摇曳的烛火似是骤然一滞。 满堂死寂。 方才调兵遣将、稳握全局的清冷肃杀,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语彻底撕碎,硬生生撬开了凤婉心底尘封最深、最不愿触碰的一寸软肋。 凤婉立于高阶之上,一身素色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清冷的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可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子深处,却破天荒地掀起了细碎的惊涛。 养女。 亲生女儿。 短短六个字,精准无误地扎进她两世人生的缝隙里。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垂在身侧的手攥起,袖口褶皱收紧,原本平稳的气息悄然乱了半分。 两世浮沉,她守朝堂、护万民、争对错、定黑白,熬过无数刀光剑影、权谋算计,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任凭旁人挑拨离间、危言恫吓,皆能心如止水。 可唯独关于前世,关于那一对质朴善良、待她如珠如宝的养父母,是她此生唯一的软肋,是她横亘岁月、无法释怀的执念。 前世她懵懂长大,被夫妇二人悉心抚育,享尽平凡温暖,安稳度过二十年寻常岁月。 她一直将自己当成那家的第二个女儿,她一直清醒的告诫自己,慢慢才是他们的女儿,自己只是一个养女,她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她将张慢慢当成亲妹妹般呵护,那怕来到这里,依旧事事为她考虑。 直到她们二人踏入这天下权谋的棋局,最终渐行渐远。 曾经那些姐妹情深,只当是前世一场圆满温柔的旧梦。 银面女子看着她瞬间凝滞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她缓步上前,素色囚衣扫过冰冷的金砖地面,一步步踏碎殿中沉寂,不惧高位威仪,不惧殿外重重禁军,抬眸死死锁住凤婉的眼眸,字字诛心,再度追问。 “怎么?殿下心虚了?” “坐拥东宫权位,手握大周山河,受百官朝拜、享无上荣光,你早已习惯了凤婉的身份,是不是早已忘了前世乡野小院的三餐四季,忘了抚育你长大的那对普通人?” “你口口声声守公道、明是非,可你占了张慢慢的人生,夺了她的亲情,安然享受着本不属于你的疼爱,顶着别人的福气活了两世,你真的无愧无悔吗?”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凤婉最隐秘的心事。 小七立在一旁,心头大震,下意识抬眸看向自家殿下。 她从未见过凤婉这般模样。 往日的殿下,永远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纵使面对百万敌军、滔天阴谋,亦是从容不迫。 可此刻,她周身那层坚不可摧的清冷壁垒,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 凤婉沉默良久。 烛火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明明灭灭,藏尽翻涌的心绪。 她怎么会忘? 只是如今身份变化,事事不由人。 身居高位、棋局缠身,日复一日深陷朝堂纷争、家国危局里,早已不敢轻易回望前世温柔。 那点平凡温暖,是她乱世浮沉里唯一的救赎,也是她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她以为那是属于自己的独家温暖,却从未知晓,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入侵者,一个窃取了旁人亲情的外人。 良久,凤婉缓缓抬眼,褪去了方才的凌厉威严,声线依旧清冽,却多了几分沉哑的冷静。 “人生际遇,祸福命数,从来不由既定身份定论。” “前世二十年,他们待我真心实意,疼我、护我、教我立身向善,这份养育之恩、骨肉温情,我记了两世,从未敢忘。” “我从未因今日权位,摒弃过往烟火,更未曾辜负那一份纯粹的善意。” 她眸光锐利,直直对上银面女的视线,破开对方的心理拿捏。 第579章 妖言惑众 “你说我是养女,张慢慢是亲生女儿?那又如何?” “二十年朝夕相伴的情分,胜过血脉凭空注定的亲缘。我守的从来不是身份虚名,是良心,是道义,是他们教我的赤诚善良。” 银面女子轻笑出声,笑声带着几分嘲讽与悲凉:“好一个巧言善辩。可真相就是真相,你占了她二十年人生,本该属于她的父母疼爱、安稳余生,全被你占尽。 如今你护着大周江山,执意与虞江为敌,步步紧逼,你可知,你这步步坚守,正在亲手断了你前世养父母最后的念想?” 凤婉眸色骤然一凝:“你此话何意?” “何意?” 女子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字字钻心,“虞江为何不惜倾覆皇城、玉石俱焚?为何甘愿背负千古骂名、搅动天下大乱?” “你以为他只为与你博弈、争一场输赢?你以为这场山河倾覆,只是你与他的朝堂之争?” “凤婉,你从头到尾都看错了棋局,看错了所有人。”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冰冷的面颊,隔着一层无形的遮挡,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你想知道回家的路,想彻底了结两世羁绊,安稳余生,对不对?”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真相,告诉你张慢慢的执念,告诉你回前世的路在哪里。告诉你,两世轮回、次次纠葛的根源到底在哪里,但是……这件事只能告诉你一个人,那个地方也只能你一个人去,你……敢吗?” 大殿烛火噼啪轻响,一星灯火炸裂,转瞬又归于微弱的摇曳。 满殿的冷寂凝在方寸之间。 “小姐……” 小七一脸杀气的盯着银面女,因为她感觉到小姐被她说动了。 她知道小姐一直想要找到回去的路。 可这个女人太危险,太狡诈,怎能让小姐独自去冒这个险呢? 凤婉立在高阶之上,素色朝服的衣袂纹丝不动,唯有垂落的指尖,悄然松开又收紧。 她眼底翻涌着沉沉暗光,方才被戳破软肋的动荡尚未彻底平息,心底深处,蛰伏两世的执念被狠狠撬动。 回家的路。 四个字,是她两世以来,藏在权谋厮杀、山河棋局之下,最深、最无人知晓的夙愿。 她步步为营,稳住朝堂,镇住乱世,看似坐拥东宫权势、掌控天下棋局,可自始至终,她都是这异世的异乡人。 午夜梦回,依旧是乡野小院的炊烟袅袅,是养父母温和的眉眼,是她再也触碰不到的平凡岁岁年年。 若真有归途,她如何不想寻? 这也许也是将慢慢拉回来的唯一一次机会。 不为别的,只为报孝父母的那份恩情,她要想让慢慢回到他们身边。 小七站在身侧,大气不敢喘一口,清晰看见自家殿下清冷的眼底,第一次露出了迟疑之色。 这是征战朝堂、面对千军万马都从未有过的迟疑。 银面女子将她所有神色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你不敢?” 她再度开口,声线轻柔,却字字诛心,“凤婉,你不惧权争险恶,不惧山河倾覆,不惧虞江玉石俱焚的狠绝,到头来,竟然不敢直面自己的本心?” “你守大周、护万民,赢了权谋,稳了江山,可你这辈子,终究困在两世的亏欠与执念里,永远不得安宁。” 凤婉抬眸,清冷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烛影,牢牢锁在女子身上,声线沉稳:“有何不敢。” 话音落地,殿中气息骤然一紧。 “只是你我皆知,天下从无免费的真相,更无凭空而来的归途。” 凤婉字字清晰,洞若观火,“你如今身处绝境,身陷天牢,大势已去,此刻抛出这般诱惑,无非只是想要活命而已。若我不答应,你便也只有死路一条而已。” 银面女子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浅又苍凉。 她微微抬首,望向高位的凤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身着囚衣、身陷绝境,也无半分乞怜之意。 “活命?” 她轻声重复二字,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眼底漫开层层悲凉,“凤婉,你坐拥天下棋局,看透朝堂诡诈,唯独看不透人心执念。你既已见过我这张脸,那你应该知道,生死于我而言,真的无足轻重。” “那一世我已经死过一次,如今这一世又何惧死亡?凤婉,我就是她,她亦是我,而你能来这里,就是源于前世的我,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那个地方你可愿去上一去?” 一句话,如惊雷落地,炸得凤婉整个人心神剧晃。 她定定看着阶下的银面女子,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滔天巨浪,所有的镇定、克制、缜密,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巨缝。 你能来这里,就是源于前世的我。 我就是她,她亦是我。 短短数语,推翻了凤婉两世所有的认知。 她以为的错位人生,只是她与张慢慢二人的因缘纠葛。 她以为的轮回穿越,是命运偶然的阴差阳错。 可她从未想过,这一场跨越两世的纠缠,那具千年女尸,竟然活生生的站在了自己面前。。 小七浑身僵硬,瞳孔骤缩,完全听不懂这宿命般的缠结,只本能地横身半步,死死护在凤婉身前,眼底满是戒备。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厉声喝止,“小姐,休要听她妖言惑众,以免乱了心神!” 银面女子全然无视小七的怒斥,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凤婉脸上,眼底只映着凤婉一人崩乱的神色。 她缓缓抬起微凉的指尖,落在那张绝艳的容颜上,仿佛故意让凤婉想到已经被她尘封的那张脸上一般。 “凤婉,还有一刻钟,好好想想吧,如果你实在不愿前往,那……我倒是愿意陪你享受一下这人生最后的时光!” 话音落,她缓缓收回指尖,垂落于囚衣身侧。 明明是最轻佻的一句威胁,语调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可落在死寂的大殿里,却裹着彻骨的寒意,压得人呼吸发紧。 第580章 竹篮打水 东宫大殿的烛火晃得人眼晕,噼啪一声轻响,灯花落落在金砖地上。 凤婉胸口微沉,纷乱的思绪压了又压。 两世的执念、错位的人生、眼前女子口中颠覆一切的真相,层层叠叠堵在心头,可她终究是坐稳过储君之位、历经无数风浪的人,片刻的失神过后,瞬间恢复了冷静。 她不会被几句虚实难辨的话牵着走。 谁知道她所言,是不是她与张慢慢提前演练好,只是为了诓骗自己而已。 凤婉知道,按他们的计划,引爆时限只剩最后一刻钟。 保不准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难道她是想要自己与她一起离开这里,只是为了她自己保命而已。 因为她觉得他们的计划不会出问题,那下一刻整个皇宫便会成为一片废墟。 所以她可能只是想要诓自己陪她出宫,躲过这一次危机。 既然如此,那便先让她急一急,让她们感受一下计划失败的感觉。 想到这里凤婉心下一定,压下心底所有波澜,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不必激我。” “我愿听真相,也想求归途,但我身为大周储君,先守江山,再顾己身。” 她抬眼看向银面女子,目光坦荡:“不过……此事倒是不急于一时,有些事情我还想问一问你,请坐,小七,上茶!” 小七闻声躬身应是,步履轻悄地移步案前,执起鎏金茶壶,沸水入盏,溅起细碎温热的水声,冲淡了殿内凝滞紧绷的气息。 银面女子静立原地,并未顺势落座。 素白的衣袍垂落脚踝,身形纤细挺拔,在摇曳烛影里静静伫立,覆着银纹面具的侧脸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瞳,清冷淡漠,沉得像结了千年寒冰的深潭,无波无澜。 她分明清楚此刻沙漏流转,寸寸皆是夺命光阴,距离那场倾覆宫城的爆炸,只剩寥寥片刻。 可面对凤婉刻意的从容拖延,她没有半分催促,亦无半分焦灼。 凤婉将她的沉静尽收眼底,心底的戒备又重了三分。 寻常人,此刻早已心绪大乱,要么急着辩驳求证,要么慌着催她离宫,可此人太稳了,稳得近乎诡异,仿佛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变数皆在掌控之中。 凤婉抬手,虚引了一下客座,语调松弛,字字却带着步步试探的锋芒:“你费尽心思潜入东宫,冒着暴露的风险面见本宫,吐露两世秘辛,说吧,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话音落时,小七已然奉茶完毕,躬身退至殿外,轻轻合上殿门,将所有宫人隔绝在外。 偌大的东宫大殿,瞬间只剩她们二人对峙。 烛火簌簌跳动,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一主一客,一坐一立,暗流汹涌,无声博弈。 良久,银面女子才缓缓动了。 她缓步上前,衣袂无尘,步履从容,在凤婉对面的紫檀木椅上落座,动作舒缓优雅,不见半分仓促。 清冷的嗓音透过银面传来,带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哑音,疏离又通透:“殿下以为,我是与张慢慢同谋,设局诓骗于你?” 没有直接辩解,反倒精准点破了凤婉心底最深的揣测。 凤婉指尖轻叩微凉的楠木案面,节奏不急不缓,眼底眸光沉沉:“不然呢?” 殿中死寂一瞬,唯有殿角沙漏沙沙作响,细沙坠落,是无声流淌的死期。 无人知晓,两张沉静的皮囊之下,各藏着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银面女子眸光微垂,落于案上那盏氤氲热气的清茶之上,心底默数着剩余时辰。 一刻钟的时限,分毫未差。 张慢慢定会在那个时间引爆炸药,因为他相信自己定会想到办法逃出去。 然而自己这边失算了,凤婉并没有上钩。 她心底数着。 十息过去。 二十息过去。 她比谁都清楚张慢慢的布置,也比谁都清楚这场宫变的真正底牌。 炸药是真的,预埋点位遍布东宫地基与回廊,威力足以夷平半座宫殿,引爆时限亦是分秒不差的一刻钟。 可偏偏,凤婉没有按照张慢慢的预设行动。 是她说,只要凤婉听到可以回那个世界的消息,就一定会去。 可他们失算了,她不上当,不慌乱,不逃离,反倒坐在这里稳坐钓鱼台,慢条斯理地审问和试探自己。 银面女子心底微沉。 计划偏轨了。 凤婉的冷静,彻底打乱了张慢慢的全盘算计。 此刻时限将近,按照原定程序,诱走凤婉、触发撤离信号,炸药便会起爆。 与此同时,凤婉的心底,是全然相反的冰冷算计。 她同样在默数沙漏光阴,一秒一秒,清晰分明。 旁人或许会被张慢慢声势浩大的宫变布局唬住,会信这遍布东宫的炸药是无解死局,但凤婉心知肚明,这场煞有介事的绝杀,从根上就是废的。 张慢慢自以为筹谋缜密,暗布杀局,却不知他的每一步落子,尽数落在凤婉的眼底掌控之中。 她从不惧这场爆炸。 从始至终,她都清楚……这些炸药,早已被处理干净,根本炸不起来。 凤婉心底寒意沉沉,唇角压着一抹隐秘的冷峭弧度。 他们布下虚假死局,搬出两世真相、异世归途,用尽手段造势恐吓,只为逼她心慌、逼她离宫、逼她自乱阵脚,主动踏入他们掌控的陷阱。 那就让他们笃定。 凤婉心甘情愿配合他们演完整场戏。 她端坐不动,沉稳对峙,一字一句拉扯节奏,一分一秒静待时限。 她要等。 等这最后一刻钟彻底归零。 等他们满心期许的爆炸轰然落空。 等张慢慢筹谋尽数作废、竹篮打水一场空。 等眼前这位稳如泰山、胸有成竹的银面女子,眼底彻底褪去从容,露出错愕、失望、算计落空的狼狈神色。 她要亲眼看着,这两个布局者,亲眼见证自己引以为傲的全盘计划,碎得彻底干净。 世人皆以为,此刻被动对峙、身陷危局的是她这位储君。 倒计时还在继续。 沙漏细沙簌簌坠落,一寸寸收割着对方最后的胜算。 第581章 分毫未动 凤婉心境澄明,万般笃定。 等时限一到,骗局戳破,人心露底。 便是她所有布局收尾,彻底收网之时。 今日东宫这盘棋,从开局至今,她步步隐忍,层层伪装。 只为瓮中捉鳖,将他们一网打尽。 三十息。 四十息。 银面女子的心境,已然不复最初的古井无波。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素白衣袖下的手,褪去了方才的从容淡然。 她见过凤婉兵败如山的狼狈,见过她情深难渡的偏执,见过她困于执念的彷徨,所以她笃定,没有人能抵挡住重回故土的诱惑,没有人能在宫倾殿毁的死局面前,依旧稳如磐石。 可今日的凤婉,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算尽人心,唯独算漏了,凤婉早已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弱者。 银面女子心底一片沉凉。 没有撤离信号,没有慌乱出逃,没有半分入局的痕迹。 按照与张慢慢的约定,无论她有无消息传出,预埋的炸药都会按时引爆。 这场赌上东宫格局、赌上人心执念的杀局,已然无声破产。 而对面的凤婉,依旧神色恬淡,端坐如松。 她眼底无半分波澜,静静看着对面之人眼底的从容一点点碎裂,看着那层覆于表面的清冷镇定,慢慢裂开缝隙。 自己的生命怕是真要在此地终结。 凤婉的默数,从未停歇。 最后五十息。 最后三十息。 最后十息。 殿内死寂得可怕,烛火摇曳不休,将二人对峙的身影拉扯得极致修长,明暗交错间,是正邪难辨的博弈,是输赢既定的结局。 即便是再如何坚硬的心性,有在面对生死的那一刻,都会紧张,都会害怕。 银面女心里哀叹一声,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此时此刻,她也只能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或许死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可直到沙漏仅剩最后一丝细沙坠落,凤婉依旧端坐原位,目光坦荡,静静望着她,像在看一场荒诞可笑的独角戏。 啪…… 极轻的一声响。 沙漏见底,尘埃落定。 整整一刻钟,时限,归零。 刹那间,整座东宫鸦雀无声。 预想之中的地动山摇、火光冲天、殿宇崩塌,全然没有降临。 宫外风平浪静,夜色安然,巡夜禁军的步履之声遥遥传来,规整如常,无半分异变。 没有爆炸,没有倾覆,没有生死绝境。 银面女身子顿时一僵,她闭着眼等待的覆灭没有来,预想的烈焰焚身、殿塌人亡尽数成空。 方才闭目待死的释然与决绝,在这一刻被生生钉在心底,转而化为彻骨的茫然与溃败,内心深处竟然还多了一丝庆幸。 她明明与张慢慢定死了规矩。 一刻钟时限一到,无论成败,无论进退,炸药必炸。 她方才甚至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接受了这场棋局败亡、性命终结的结局。 可死寂的大殿,安稳的宫城,无声告诉她……炸局废了。 分毫未动。 半分威力无存。 银面女子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素来冰封无波的眸底,第一次翻涌着藏不住的错愕、茫然,以及一丝极致的荒谬感。 怎么会? 几十上百年的布局,本应万无一失的。 预埋炸药、精密引线,无一疏漏,怎么可能全然沉寂? 除非……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电光石火之间,她骤然抬眼,视线狠狠撞向端坐主位的凤婉。 眼前少女储君端坐于烛火中央,脊背挺直,眉眼沉静,自始至终,无惊无惧,无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从容。 那一刻,银面女子彻底懂了。 不是张慢慢失手。 不是机关故障。 是凤婉,从头到尾都知情。 她根本不惧这场死局,她甚至清清楚楚知道,这盘杀局伤不了她分毫。 所谓的危局胁迫、所谓的归途诱惑、所谓的生死倒计时。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入戏,只有她一个人认真赴死,只有她和张慢慢,自导自演了一场可笑的空城计。 心口像是被寒气骤然灌满,一路沉坠至底。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旁观的人,看着凤婉困于执念、受制于人心。 到头来才知,真正被戏耍、被拿捏、被晾在局中的,是她自己。 殿中烛火依旧噼啪轻响,灯花坠落,落在冰冷金砖上,微不足道,一如她此刻全盘破碎的算计。 凤婉静静看着她眼底层层叠叠闪过的惊、疑、败、慌。 看尽她所有伪装碎裂,看尽她所有底气崩塌。 方才一刻钟,她陪着二人演尽生死危局。 他们想吓破她的胆,乱她的心,逼她踏出东宫,成为他们二人复出的筹码。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凤婉端坐此地的每一秒,都是在等他们落子,等他们露破绽,等他们亲手将自己送入瓮中。 良久,凤婉才缓缓开口。 语调极轻,极淡,却带着覆压全局的帝王冷意,字字砸落,不容转圜。 “很意外?” “意外自己赌上生死的局,一文不值?意外你们必成的绝杀,连本宫一片衣角都伤不了?” 银面女子唇瓣微颤,素来清冷无波的嗓音,终于透出一丝干涩:“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还知道了什么?” 凤婉垂眸,指尖轻轻拂过青瓷茶盏微凉的杯沿,动作慵懒又矜贵,仿佛只是闲谈品茶,而非拆穿一场赌上性命的惊天阴谋。 她抬眼时,漆黑瞳孔里无半分温度,清冷的目光直直穿透那层冰冷的银纹面具,精准钉住对方所有慌乱的伪装。 “什么时候发现的?” 凤婉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刺骨的笑意,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从你们动了炸了城门,派了一批又一批死士去刺杀,暗阁就已经在查了。” “三日之前,本宫便查清了你们所有布置。炸药、引线,无一遗漏。” 银面女子身躯又是一僵,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凤婉微微前倾身子,储君的威压轰然笼罩整座大殿,将对方所有退路彻底封死:“至于我,还知道什么嘛,以后再说。 本宫今日心情好,小七,准备迎接虞驸马回宫吧!也该让他们二人叙叙旧了!” 第582章 尘埃落定 凤婉话音刚落,殿外骤然响起连绵不绝的甲胄铿锵之声,传令兵持着鎏金令旗,策马奔遍皇城四方,一道铁令层层传下:全城收网,叛党无分尊卑,尽数擒拿! 太庙古井暗室之内,守着引线火种的数名死士尚在屏息等候起爆信号,周遭忽的涌入大批玄色暗卫,长刀齐齐架在他们颈间,火折子尽数被收缴踩灭,密密麻麻的引线被尽数截断封存。 不等死士挣扎反抗,便被绳索捆缚,拖拽出幽暗密室,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皇城四门同时落锁,厚重城门轰然闭合,玄甲铁骑沿街列队,封堵所有街巷要道。 往日往来穿梭的朝臣车马、市井商贩尽数拦停,暗阁密册上登记在册的前朝余孽、暗中勾结虞江的中立老臣,一户户被禁军围堵府邸。 户部尚书秦寿方才回到私宅,正召集一众心腹老臣商议后续退路,院墙之外骤然响起整齐的踏步声。 千余禁军层层合围,院墙、院门、后院尽数封死,统领手持储君御令,踏阶而入,冰冷目光扫过满室面色惨白的官员。 “秦寿,勾结逆党,预埋火药,图谋倾覆大周,奉殿下旨意,即刻锁拿归案!” 秦寿脊背一僵,手中密信悄然攥碎,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蛰伏朝堂几十年,倾尽两代人心血布局,自以为万事周全,到头来不过是凤婉掌心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挣扎已是徒劳,冰冷镣铐扣上他四肢,昔日权掌天下钱粮的肱骨重臣,转瞬沦为阶下囚。 西郊望归驿站,虞江正凭窗等候宫城倾覆的巨响,指尖死死攥着那枚引爆令箭,身旁数十护卫暗卫严阵以待。 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合围之声,箭雨瞬间布满驿站四方屋檐,玄甲铁骑将整座驿站围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禁军统领勒马立于门前,高声传谕:“虞江,勾结前朝余孽,刺杀重臣,劫狱救主,预埋火药图谋毁宫,罪证确凿,束手就擒!” 虞江猛地推开窗扇,望向皇城方向。 预想之中的火光冲天、地动山摇半点不见,远处宫阙安稳矗立,飞檐静立暮色里,一派平和安宁,半点大乱的迹象都无。 他瞳孔剧烈震颤,心口一股戾气直冲头顶,周身温润如玉的伪装寸寸撕裂,偏执疯狂尽数暴露。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爆炸?!” 他失声低吼,指尖狠狠捏碎青铜令箭,碎片割破掌心,温热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浑然不觉疼痛。 赌上自己这一世的所有,精心筹谋,与银面女合作,满城火药布下死局,刺杀、劫狱、舆论逼宫层层铺垫,所有后手尽数落空。 上一世,他步步算计,终究败给凤婉;历经轮回重来,他筹谋更甚,底牌更狠,到头来依旧一败涂地。 两世博弈,两世皆输。 心底积压多年的不甘、嫉妒、野心,在此刻尽数崩塌,虞江身形晃了晃,眼底漫上一层近乎疯癫的赤红。 身旁护卫欲拼死护他突围,却被漫天箭矢逼退,驿站四面八方全是禁军,突围之路早被封死。 “我不甘心……”虞江低低呢喃,笑声嘶哑悲凉,“我筹谋这么久,凭什么又是你赢?凤婉,你坐拥储君之位,万民拥戴,两世都占尽所有偏爱,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你?” 话音未落,数名禁军破门而入,镣铐应声扣住他手腕,牢牢束缚。 昔日温润谦和、人人称颂的驸马,此刻满身狼狈,眼底只剩破碎的疯狂与绝望,被押着走出驿站,朝着皇城方向折返。 沿路街巷,随处可见被抓捕的叛党,往日朝堂上道貌岸然的老臣、潜藏各地的暗部死士、四方藩地被收买煽动的旧部头领,络绎不绝被禁军押解,长街之上,锁链碰撞之声连绵不绝。 东宫大殿内,银面女子静静坐在客座,方才的从容镇定早已荡然无存,双眼沉沉黯淡,再无半分蛊惑人心的底气。 外面此起彼伏的抓捕动静清晰传入殿内,每一声锁链响动,都在告诉她,苦心经营多年的组织,今日彻底分崩离析。 凤婉端起案上清茶,轻抿一口,神色平淡无波,仿佛外面翻天覆地的收网,于她而言不过是尘埃落定的寻常小事。 “听见了?” 她抬眸看向对面女子,声线清浅,“你与虞江、秦寿筹谋半生的大局,此刻尽数覆灭。刺杀苏逸、围堵静玄、陵园逼宫、预埋火药、挑拨四方藩地,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银面女子缓缓抬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鬓角。 那张绝美却写满疲惫的面容此刻没有了一丝血色。 “我从未想过,你会把一切算得如此透彻。”她轻声道,“我拿归途、前世羁绊诱你,拿宫毁人亡逼你,自以为拿捏你的软肋,到头来,所有算计,全被你一眼看穿。” “软肋从不是能胁迫我的利器。”凤婉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前世养育之恩我记在心间,两世归途我亦渴求,但我身负大周社稷,万千百姓,绝不会为一己私念,弃天下于不顾。你们错就错在,高估了我的执念,低估了我守江山的决心。” 殿外脚步声渐近,小七躬身入内禀报:“殿下,虞江已押至殿外,秦寿及一众叛党尽数收押,所有预埋火药、密信、令牌、人证物证全部查封清点,无一人漏网。” 凤婉眸色微沉:“带他进来。” 片刻之后,虞江被两名禁军押入大殿,手腕镣铐沉重,衣衫凌乱,往日温雅气度荡然无存。 一抬眼,便看见端坐对面的银面女,二人目光相撞,皆是一片死寂。 虞江转头,死死盯住高位的凤婉,眼底翻涌不甘:“两世,我步步紧逼,处处布局,明明每一步都算得周全,为何次次都输你一筹?” 凤婉淡淡回望他,语气平静,不带半分嘲讽,只道破根源:“慢慢,你借乱世夺权,视万民性命为棋子,视社稷江山为私物,从根基之上,便已经输了。” 第583章 全盘尽输 “苏逸重伤缠身,仍一心为我制衡朝局;完颜静玄手握重兵,甘愿恪守本分,安定四方;殷鹤鸣率银阁暗卫,数年如一日清查逆党。我身边之人,皆心向苍生,而你身边,唯有心怀复仇、贪图权欲的叛贼。人心向背,便是你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虞江一时语塞,心口郁结的戾气无处宣泄,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良久,他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眼底滔天的疯狂与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颓然。 两世纠缠,两世追逐,争权夺势,步步为营,到最后,他终于彻底看清,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众叛亲离的绝路。 “呵,输了就输了罢,我认了。” 他低低笑起,笑声沙哑干涩,褪去了所有偏执戾气,只剩无尽苍凉。 “婉儿,这一局,我心悦诚服。” 他抬眸望着高高在上、从容淡然的少女储君,眼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不甘、遗憾、执念散尽的空落,最终尽数化为一句卑微恳求。 “希望你能一直笑到最后,稳稳守住这大周江山,护好这天下万民。 若……日后真的有机会重回故里,希望你能替我,好好照顾爸妈,护他们一世安稳无忧。” 凤婉望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星火,神色未动,声音清冷平稳,无半分波澜:“国有国法,你谋逆作乱,罪无可赦。你的身后事,自有朝廷规制处置,我不会越矩。 若真能回去,爸妈那里你尽可放心,我会为他们养老送终!” 她从未心软纵容,江山法度,公私分明,从无特例。 虞江闻言,没有恼怒,只是轻轻颔首,似是早有预料。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一眼倾尽两世执念,随后垂落眼眸,再无半分辩驳,坦然受缚,静待发落。 殿内沉寂落定,凤婉目光缓缓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银面女子。 “你呢?”她轻声开口,“蛰伏多年,布局两世,你可悔?” 银面女子缓缓抬眼,清冷目光望向凤婉,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凄美又苍凉。 “不悔布局,只悔识人。” 她缓缓摇头,眼底满是颓然:“我以为执念可破天命,以为私情可扰山河,以为你的软肋可覆你家国底线。是我愚钝,错估了苍生重于私念,错算了储君本心。” “我机关算尽,亲手毁了三代基业,输得一败涂地,无话可说,亦无可辩驳。任凭凤婉殿下处置。” 凤婉静静看着她,淡淡出声:“你所行之路,始于仇恨,终于权谋,祸乱朝纲,惊扰社稷,今日结局,皆是你自作自受。” “押下去,分开关押,择日审讯定罪。” 一声令下,禁军应声上前。 一人押住虞江,一人上前拘押银面女子。 二人一前一后,默然转身,踏出这座决胜权谋的东宫大殿。 方才还是澄澈万里的晴空,转瞬之间便被滚滚黑云吞噬,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皇城屋脊之上,压抑得整座京都喘不过气。 狂风卷着碎尘扫过空荡荡的长街,方才还响彻街巷的锁链声、禁军脚步声尽数消弭,天地间陷入一片诡异死寂。 虞江被两名禁军押着,步履踉跄地行至天牢门前。 厚重玄黑的牢门高耸巍峨,纹理斑驳的铁门冰冷肃穆,如同一头蛰伏千年、大张兽口的凶兽,盘踞在皇城最阴晦的角落,静静等候吞噬所有落败之人的生机。 狱前青石地面浸着常年不散的阴寒,丝丝缕缕的冷气顺着鞋底窜遍四肢百骸,比身上沉重的镣铐更令人刺骨。 只要再往前一步,便是永无天日的囚笼,是他两世机关算尽、最终坠落的万丈深渊。 他猛地顿住脚步,仰头望向暗沉天幕。 轰隆…… 一声惊雷骤然炸响,震得天地震颤,豆大的暴雨倾盆而下,狠狠砸落,打湿了他凌乱的衣袍,也冲刷着他掌心早已凝固的血迹。 雷光撕裂厚重黑云,惨白的电光映在他眼底,照出一片彻骨的荒芜。 两世执念,两世拼搏,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皇城东宫之内,风雨声隔着雕花窗棂隐约传入殿中。 殿内烛火安稳,明明灭灭,映得满室肃穆。 方才被禁军暂且看管、瘫坐椅上的银面女子,原本涣散的眸光骤然一滞,眼前光影剧烈扭曲,周遭的殿宇、烛火、人影尽数褪去,天牢外的惊雷风雨彻底隔绝在外。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她意识浮沉片刻,再度睁眼时,已然置身一片无边幽暗的密室。 这里无窗无门,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铁锈与血腥气息,比大周天牢还要阴森可怖。 密室正中央,一道黑影端坐于黑石座椅之上。 那人身形偏瘦,一袭纯黑玄衣拖地,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戾气与威压,脸上覆着一张纹路狰狞的鬼面面具,獠牙交错,眼洞漆黑空洞,不见分毫人气。 整座密室寂静无声,唯有他身上翻涌的肃杀之气,压得人呼吸艰难。 不等银面女子起身站稳,一道低沉、暴怒、如同凶兽低吼的声音,骤然砸落下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三代人的隐忍筹谋,数十年的暗中布局,尽数毁在你手里,阿静,你太让我失望了!” 字字如锤,狠狠砸在人心头,裹挟着积年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 阿静。 这个尘封已久、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名字,骤然入耳,让银面女浑身剧震。 她僵在原地,背脊瞬间绷紧,方才在东宫面对凤婉时的疲惫、不甘、坦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战栗。 她缓缓抬头,望向面前的黑影,素来沉静蛊惑、从不外露情绪的眼眸,第一次泛起真切的慌乱。 她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尊主……” 她潜伏大周朝堂,游走权谋棋局半生,周旋于虞江的执念、凤婉的算计之间,背负着家族三代的血海深仇与复国遗愿,步步为营,谨慎至极。 本以为联手虞江布下的火药死局、逼宫大局万无一失,只差一步便可倾覆大周江山,到头来,却全盘皆输。 第584章 日日磋磨 不仅折了所有暗部死士、埋在朝野的全部棋子,就连蛰伏数十年的根基势力,也在今日一朝崩塌,彻底覆灭。 黑影端坐不动,空洞的鬼面眼洞死死锁定她,暴怒的寒意透过面具层层溢出,笼罩整座幽暗密室。 “我予你权柄,予你势力,予你调动各方暗线的资格,准许你借轮回棋局搅乱朝纲。” 他声音冷得刺骨,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怒意,“我告诉你,凤婉身负社稷气运,唯一破局之机,便是拿捏她的私念软肋,以苍生归途、前世羁绊困她身心,乱她心智。可你呢?” “你自负聪慧,轻视人心,以为掌握所有算计,实则被凤婉步步牵引,落入她的圈套。你以为你在博弈,从头到尾,不过是她收网棋局里最可笑的一枚棋子!” 惊雷般的斥责落下,阿静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眼底最后一丝倔强彻底碎裂。 是啊。 她以为自己洞悉一切,拿捏了凤婉重情、念恩、惜归途的软肋,不惜布下宫毁人亡的死局,逼凤婉取舍。 可到最后她才彻底明白,凤婉的软肋,从来都不是牵绊,而是底线。 凤婉惜恩情,却不困于私情;念归途,却不弃江山。 是她高估了人性执念,更低估了一位储君守万民、安社稷的铮铮决心。 三代筹谋,半生蛰伏,一朝尽毁。 密室之中,威压愈发沉重,鬼面尊主微微俯身,狰狞的面具贴近她的面庞,冰冷的杀意几乎将她彻底吞噬。 “大局尽毁,基业无存。阿静,你可知,你毁的不止是一局权谋,更是我们翻盘轮回的最后一次机会?” “尊主,对不起,这次……是我小瞧了那凤婉!还请尊主再给阿静一次机会!” 阿静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坚硬的石砖硌得膝盖生疼,可这点皮肉之痛,比起基业崩塌、满盘皆输的覆灭之罪,不值一提。 她脊背死死绷直,额头紧贴地面,乌黑的发丝散乱垂落,遮住了满脸惨白与仓皇,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依旧咬着最后一丝底气苦苦恳请。 “我蛰伏数十年,步步谨慎,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此次失利,是我轻敌自负,是我识人不透,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 密室里的寒意愈发凛冽,彻骨肃杀压得人几乎窒息。 鬼面尊主依旧端坐原位,周身黑袍沉如永夜,那双空洞死寂的面具眼洞,没有半分波澜,却比滔天怒火更让人绝望。 方才暴怒的戾气骤然收敛,可这份死寂的沉默,远比厉声斥责更让人胆寒。 良久,低沉淡漠的嗓音缓缓响起,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诛心。 “机会?”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极致的嘲讽与冰冷。 “阿静,轮回棋局千载博弈,每一步落子皆是定数,每一次翻盘仅有一次机缘。 你亲手打碎的,是我们积攒三世的布局,是万千亡魂赌上命途换来的唯一活路。 你凭什么,还想要机会?” 话音落地,那人一挥衣袖,一缕阴冷的黑气自他袖间洒出,如同活物般缠上阿静的四肢。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肉,侵入骨髓,顺着血脉蔓延至五脏六腑。 阿静浑身剧烈颤抖,牙关死死咬紧,硬是将喉咙口的痛吟尽数咽了回去。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种如被万千蚂蚁啃噬的痛。 那是对失败者最残酷的惩罚,从小到大,她尝过了太多次。 “尊主……” 她喉间腥甜翻涌,血色顺着唇角缓缓溢出,声音嘶哑破碎,“我知错了。我知晓大局已毁,知晓我罪孽深重。” 她缓缓抬起头,散乱的目光透过朦胧水光,死死望着那尊可怖的鬼面,眼底的傲气彻底碾碎。 “三世基业毁于我手,我不敢求恕,不求功过,不求全身而退。” “只求尊主留我残命。” “棋局虽崩,残子仍可用。凤婉赢了这一局,定然松懈大意。 我熟知她所有心性、底线与手段,熟知朝野局势、宫中布局。 我愿做弃子,做利刃,做最卑贱的先锋,潜入暗处,弥补我所有过错!” “若不能扳回一局,我自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绝无半分怨言!” 字字泣血,句句恳切。 密室死寂一瞬。 尊主微微偏首,空洞的面具凝视着她狼狈跪地的模样。 良久,他低头,从黑色袖袍里伸出一只惨白枯槁的手,轻轻捏起安静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 “可惜了这张脸,当初……若是她还在……罢了……去见见那个南疆王,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要不是她来自那里,本尊定要将他丢进狼谷里喂狗!” 话音未落,他随手将一粒腥气味极重的红色药丸丢进了阿静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炸开,顺着喉管一路向下灼烧。 阿静瞳孔骤缩,浑身猛地一僵。 来了,每次惩罚过后,解毒的过程,更是让人痛苦万分。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袍,后背寒意层层攀爬。 她太懂尊主的手段了。 那灼烧感不是寻常毒药的穿肠剧痛,而是细细密密、无孔不入的蚕食,从咽喉落进丹田,再顺着经脉血肉一寸寸蔓延。 像是有无数缕滚烫的血虫,钻进她的骨血缝隙,啃噬她的修为,撕扯她的命脉,痒麻与剧痛交织,让人恨不得当场撕碎皮肉、崩碎筋骨。 阿静五指死死扣住冰冷的石地,指节泛白用力到开裂,细碎的血珠从指缝渗出。 她浑身剧烈痉挛,单薄的身躯颤得几乎支离破碎,眼前阵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天地间只剩下入骨的折磨。 她太熟悉这种痛楚。 尊主从不轻易赐死。 他最擅长的,是给绝境之人留一口气,再用最绵长、最熬人的苦楚日日磋磨。 杀了是解脱,活着受无尽桎梏,才是他对失败者最狠的惩处。 方才万蚁啃噬之痛尚未褪去,如今配上这丸药的反噬,双重剧痛碾压而来,将她最后一点气力彻底抽干。 她喉间腥甜汹涌不止,大口血色涌上,又被她硬生生咽回腹中。 第585章 改写命运 不敢吐,不能吐。 在这尊鬼神般漠然的存在面前,半点脆弱都是死罪。 “疼?” 鬼面尊主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喜怒,却比寒冰更冷。 他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将她所有挣扎死死摁住。 “知道疼,就记得牢。” “本尊给你的从不是惩罚,是生路。” “去吧,毒已解,让他自己安分点,别给我们添乱!” “尊主,不带他一起回岛吗?” “哼,带她回岛?她还不配!” 一句冰冷的唾弃落下,如同重锤,狠狠砸碎阿静心底最后一丝微薄的期许。 她浑身的痉挛缓缓平息,可骨血里的灼烧余痛依旧盘桓不散,每一寸骨血都透着酸软。 血色凝在唇角,惨白的面容毫无半点血色,原本清亮的眼眸彻底蒙上一层死寂的灰败。 不配吗? 当初自己入岛之前,他也是这样说的,而且是说了好多次。 那时她尚是稚龄,孤苦无依被带回那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初见这尊鬼神般的人物,第一句评语便是淡漠的“不配”。 不配入他门下,不配执棋入局。 后来她日日熬、夜夜拼,旁人休憩她苦修,旁人贪安她研读权谋。 数载寒暑,刀尖舔血,尸里逃生,硬生生从无数死士厮杀里杀出一条路,从最底层的暗卫,爬到能执掌全盘暗线、替他搅动朝野棋局的执棋者。 她以为,数十年殚精竭虑、步步功成,早已磨平了当年那句轻视。 原来兜兜转转,倾尽半生所有,在他眼底,她从来都没变过。 依旧不配。 也许自己唯一被他看重的,唯有这张脸罢了。 因为这是他自自己很小的时候,一次次历经生不如死的痛楚后,改造成这个样子的。 她不知道这张脸属于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直到她遇到了虞江,不,应该是张慢慢。 她才知道自己这张脸竟然有着那般离奇的经历。 从前她只当是尊主一时偏执,偏爱某一种眉眼轮廓,便肆意将她的容貌雕琢复刻。 岁岁年年,她承受碎骨换颜之痛,皮肉反复重塑,五官几经淬炼,每一次极致的痛楚,她都咬牙熬过。 她以为那是试炼,是入局的代价。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熬过去、撑下去,就能得他垂青、获他信任,就能真正摘掉“不配”的标签,成为能独当一面、被他认可的执棋者。 可笑,何其可笑。 密室的寒意浸透骨髓,阿静僵跪在原地,脑海中尘封的过往轰然翻涌,席卷四肢百骸。 她初遇张慢慢时,她在对方望向自己的一瞬间,捕捉到了那道猝不及防、翻江倒海的怔忡与恍惚。 那一刻,张慢慢看着她,从来不是看她阿静。 是透过她这张皮囊,看着另一个跨时空的人。 彼时她尚且不解,只觉莫名。 直到后来她步步深挖,听张慢慢追溯她与凤婉的来时路,才终于拼凑出所有真相。 这张被利刃雕琢、被痛楚堆砌的脸。 从来不是随机的复刻。 是完完整整,照着那张古墓里的女尸,一寸一寸改出来的。 这才渐渐明了,原来尊主经年偏执、数次破例、留她残命、容她掌权,从来不是因为她心性够狠、智谋够深、隐忍够韧。 他留的从来不是她。 是一张替身皮囊,一具承载旧影的容器,一枚用以牵绊棋局、制衡人心的道具。 阿静缓缓闭上眼,睫羽剧烈颤抖,心底积攒数十年的执念,寸寸崩塌、灰飞烟灭。 她终于懂了所有反常。 懂了他那句反复悬在嘴边的“不配”。 懂了落败之后,那句惋惜至极的“可惜了这张脸”。 如今不配的不是她,而是张慢慢。 可张慢慢又何其无辜。 她不是主动想来这里,不是真的想要这里的生活。 但是时间的脚步不停,她就得被迫前行。 阿静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与张慢慢无比相似的自己。 原来世间最荒唐的羁绊,从不是爱恨纠缠,而是她们两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囚徒。 张慢慢困在轮回宿命里。 一朝穿越,一世浮沉,她从未争抢过半分,从未执念过半点权谋。 她本应是那个时代最普通的一名摄影师,却被硬生生坠入这纷乱尘世,被迫以虞江之名入局、被迫博弈、被迫看着自己一步步与曾经最好的姐妹走向对立面。 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离别、遗憾与身不由己。 而阿静困在皮囊影子里。 她生来便是替代品,从小被碎骨改颜,年年受淬炼之苦,拼尽半生力气往上爬,忍常人不能忍的痛,熬世人熬不过的绝境。 她拼命求证自己值得被看见、被认可、被留存。 可到最后才懂,她所有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尊主看的从来不是她,世人惊的从来不是她,张慢慢失神凝望的,也从来不是她。 她们一个被动入世,一个被动塑型。 一个背负前世因果,被迫颠沛流离。 一个顶着他人容颜,终生活成虚影。 谁都没有选择。 阿静心口那堵积了数十年的怨怼、不甘、委屈,忽然就松动了一寸。 她恨过凤婉气运加身、万事圆满。 恨过尊主凉薄无情、视她如草芥。 恨过命运偏颇、棋局不公。 可此刻回望始末,只剩一场彻骨的荒芜。 凤婉有她的江山万民,她活得坦荡、清醒、坚定,输赢皆正途。 唯独她和张慢慢,是这场轮回棋局里,最多余、最可怜的两个人。 一个被时光推着走,无归处。 一个被容貌锁一生,无自我。 “原来……是这样。” 阿静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云烟。 突然心底里一个疯狂的想法,在极速滋生。 替代他,成为他…… 与张慢慢一起,不为权谋输赢,不为翻盘轮回,只为改写两人这悲惨的命运。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如疯草燎原,瞬间席卷了阿静整片荒芜的心湖,压过了残毒的灼痛,压过了半生的委屈,压过了对凤婉、对尊主所有的怨与恨。 她忽然看透了这场延续三世的棋局本质。 第586章 一起碎局 所有人都是棋子。 凤婉是气运加持的胜子,尊主是执棋上瘾的局主,唯独她和张慢慢,是两枚最无辜的弃子、影子、牺牲品。 尊主困张慢慢于轮回往复,拿她的前世今生做博弈筹码。 尊主困阿静于皮囊枷锁,拿她的人生自我做替身工具。 既然命运由他摆布,棋局由他定义,那她们为何不能联手破局? 他要的轮回翻盘,她们偏不要。 他要的宿命既定,她们偏要改写。 阿静缓缓睁开眼,方才眼底的死寂灰败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孤注一掷的明亮疯戾。 数十年的隐忍、痛苦、卑微、虚妄,在此刻尽数化作颠覆一切的底气。 她做了一辈子别人的影子,被动承受所有磋磨。 张慢慢漂泊了一辈子别人的人生,被迫扛起所有因果。 她们本无交集,却因一张复刻的容貌,绑定了两世的身不由己。 那便索性逆天一次。 她替代尊主的局,挣脱他的掌控,撕碎他的博弈。 她护着张慢慢的人,斩断她的轮回,终结她的漂泊。 从此,不再有服从指令的执棋阿静,不再有轮回浮沉的虞江。 只有两个挣脱宿命的人,亲手撕碎这盘戏弄众生的旧局。 没人可以定义她们的人生,没人可以拿捏她们的命运,没人可以将她们当作棋子、替身、筹码。 “我们不配归岛,不配入局,不配被认可……” 阿静轻声自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苍凉又决绝的笑,血色残痕沾在唇角,破碎又凌厉。 “那我们便自己造一局。” 从前她处处针对凤婉,处处搅动朝纲,是为了遵令翻盘,为了求得尊主一眼认可。 从今往后,她所有的筹谋、所有的狠戾、所有的残存余力,只为挣脱桎梏。 凤婉的盛世江山,毁便毁了,毁不掉便继续留着。 尊主的轮回大业,成便成了,成不了又与自己何干? 她只要两件事。 废掉这张皮囊带来的所有枷锁,活一次真正的阿静。 解开张慢慢背负的所有因果,让她挣脱千年轮回,得一次真正的安稳归途。 密室寒凉翻涌,她撑着酸软的身躯缓缓起身,骨血里的丹药余痛依旧肆虐,却再也困不住她的心魂。 势力尽毁又如何,半生虚妄又如何。 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内力苦修,不是权势滔天。 她最擅长的,是隐忍蛰伏,是洞察人心,是步步为营,是在绝境之中,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 从前为别人杀。 从今往后,为自己,为同类。 阿静抬步,一步步踏出幽暗的密室,门外是天光破晓,也是乱世新局。 天光穿破密室厚重的阴翳,落在阿静惨白憔悴的脸上,洗去了数十年俯首卑微的尘埃,只余下一身孤绝凛冽。 庭院清寂,竹影疏斜。 张慢慢一身素衣立在廊下,眉目清浅温和,眼底藏着两世漂泊的疲惫与释然。 原以为输了,留给自己的便只有一死,可现在自己还好好的活着。 虞甄儿紧跟在自己身后,一言不发,看上去就是一个最合格的侍卫。 他说他是刚好赶到,原本准备劫狱救下他,那知,突然天色大变,黑云低沉,一阵电闪雷鸣之后,天牢周围所有活着的人都是瘫软下去。 之后他们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发现他们所有人都在这个院子里。而虞江就躺在自己身前。 虞江对虞甄儿所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他一直保持着沉默。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又是那道熟悉至极的怔忡恍惚。 张慢慢的目光落在阿静脸上,先见旧影,再见虚妄,最后才透过这张复刻的皮囊,看见眼底全然新生、再无半分顺从的清澈的眼眸。 阿静一步步走近,步伐不稳,脊背却挺得笔直。 唇角干涸的血迹未褪,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曾装满讨好、隐忍、执念与不甘的眼眸,已然彻底换了乾坤。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敌意。 只有一场孤注一掷、逆天改命的坦诚。 她停在张慢慢身前半步,不远不近,避开了所有博弈疏离,也褪去了所有针锋相对。 风拂动她散乱的黑发,吹起单薄衣袂,她望着眼前人,字字清晰,声声郑重,打破了两人所有过往纠葛。 “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阿静。” 不是替身,不是影子,不是无名无姓、依附他人容貌存活的傀儡。 是她自己,独一无二的阿静。 “今日前来,我只说一件事。” “我背后有一尊大能,掌轮回,控棋局,定众生宿命。你我能活着出来,就是他的手笔。” “从前的我,是他手中最听话的棋子,任他雕琢容貌,任他桎梏性命,任他耗尽半生,活成一场供人利用的虚妄。” “可从今往后,我不想再成为他的棋子。” “我想挣脱所有枷锁,撕碎所有设定,成为真正的执棋人。” 张慢慢瞳孔微颤,果然是因为她,自己才能继续活着。 但他没有追问,他们是怎么被救出来的,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以后他们要做什么?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张慢慢。” 她第一次唤她真名,越过虞江的身份,越过朝堂的对立,越过棋局的伪装,唤回那个本该活在安稳尘世、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你本不属于这里。” “你无心权谋,无意纷争,你只是被天道拖拽、被棋局牺牲、被旧人执念困住的可怜人。” “如今,老天辗转往复,兜兜转转,又重新给了你一次机会。” “挣脱轮回,斩断因果,抛下所有不属于你的亏欠与磨难。” 她抬手,目光滚烫,带着赌上残命、倾覆一切的勇气,郑重邀约: “你可愿与我一起?” “破了这困你我两世的天,碎了这戏弄众生的局。” “不求输赢,不求盛世,不求归途。” “只求这余生漫漫,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竹影摇晃,风声簌簌。 两世身不由己的囚徒,遥遥相望。 第587章 又是大遂 一个困于皮囊,终生为影。 一个困于轮回,终生为客。 今日一枚残子欲掀翻天地,欲拉着另一个漂泊孤魂,一同跳出命数牢笼。 成败皆赌,生死无惧。 只求一世,我为我,你为你。 张慢慢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长久沉淀的疲惫、麻木与认命,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她活了两重人生。 一重是现世安稳,手握相机,日子平淡自在;一重是异世浮沉,成为虞江,困在朝堂、轮回、旁人的执念里身不由己。 无数个深夜,她都在想,倘若从来没有踏入这场轮回棋局该有多好。 可天命裹挟,身如浮萍,她从不敢生出半分反抗的念头,只当一切皆是注定。 直到此刻,眼前顶着一副复刻容颜、同样被命运磋磨半生的阿静,向她递来唯一一条挣脱束缚的路。 风卷着院中竹叶沙沙作响,她沉默许久,喉头微微发紧,抬眼望向阿静那双燃着孤绝火光的眸子,重重点头,声音无比坚定。 “我愿意。” 短短三个字,卸下了她背负数世的枷锁。 “我本就不属于这片天地,从来不想做什么虞江,不想掺和三世恩怨,更不愿一辈子困在前人的因果里辗转漂泊。” 她向前踏出一步,与阿静并肩而立,两道孤影映在青石板上,皆是被棋局抛弃、被宿命亏待之人。 东宫大殿,肃穆森然。 一场席卷朝野的逆党之乱尘埃初定,历经洗牌的大周朝堂,再无往日朋党交错、暗流勾结的浑浊气象。 留存于此的,皆是历经风波考验、心性纯粹、忠君护国的肱骨良臣。 高阶玉座之上,凤婉一身素色朝服,衣袂规整,眉眼清冷如霜。 连日权谋博弈、沙场布局未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疲态,反倒让她周身储君威仪愈发沉凝厚重。 玉座左侧,完颜静玄端坐席间。 一身银白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腰间佩剑敛尽锋芒,往日修行遗留的温和不再,身上多了几分凛冽杀气。 玉座右侧,苏逸倚榻而坐。 胸前伤疾未愈,面色依旧透着几分苍白虚弱,却丝毫无损其朝堂柱石的气度。 眼底温润褪去大半,余下洞悉世事的清明与冷睿。 大殿之下,文武分列,泾渭分明,秩序井然。 武臣一列首排,殷鹤鸣一袭玄色劲装,身姿肃立,墨发束起,面容冷峻无波。 暗阁掌控朝野暗线,清查数十年逆党余孽,此番尽数配合收网,功不可没,是凤婉最隐秘也最牢靠的利刃。 其身侧,东湖老将军须发微霜,一身铠甲锃亮,历经沙场一生,沉稳持重。 东湖明月英姿飒爽,虽为女子,但她在军中的威望一点不亚于父亲东湖老将军,尽显新生代将才风骨。 身后一众禁军、边防将领齐齐肃立,甲叶轻响,气势磅礴。 文臣一列另一端,陆逊、张良年少持重,眉目清朗,身居低位却胸藏丘壑,经此乱局,彻底崭露头角,成为朝堂新晋清流之首。 身后一众文臣,皆是剔除奸佞、肃清朋党后余下的正直之士,心怀社稷,恪守法度。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方才全境收网、逆党尽擒的捷报传遍皇城,人人心中皆是安定振奋,唯独方才入宫禀报的禁军统领,面色凝重,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惊疑,打破了殿中安稳。 他双膝跪地,俯首再禀,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禀殿下,天牢全程布防森严,层层禁军值守,无一处疏漏。 可方才雷雨骤起的刹那,天地异变突生,漫天黑云覆压天牢上空,无形毒雾瞬间弥散四方,所有值守禁军、狱卒尽数昏厥倒地,无一幸免。” “全程无人窥见入侵者踪迹,无人察觉开门动静。待众人苏醒,虞江与那女子,凭空消失,踪迹全无。” 一语落地,整座东宫大殿瞬间死寂。 方才收网大捷的振奋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惊疑与凝重。 满堂文武神色骤变,低声哗然。 一众老将身经百战,见过江湖诡术、战场奇谋,却从未听闻如此匪夷所思的脱身之法。 天地借力、迷雾昏人、凭空遁逃,早已超脱朝堂权谋、凡人术法的范畴,近乎通天诡异。 东湖老将军眉头死死蹙起,沉声道:“老夫镇守边疆数十年,遇过顶尖死士、绝世刺客,纵然身法诡秘,亦有迹可循。 此番天牢重兵把守,铜墙铁壁固若金汤,竟能无声无息掳走两名重犯,绝非人力可为!” 张良上前半步,拱手正色道:“殿下,臣查验过天牢布防图谱,层层岗哨、明暗暗卫交错,连飞虫都难以潜入。 短时控天、布雾迷神,不损一兵、不破一锁,悄然带人脱身,此等手段,已然不在权谋战局之内。” 陆逊亦颔首附和:“逆党余部尽数伏法,棋局已然锁死,唯独核心二人凭空失踪。此事诡异至极,恐非寻常余孽作祟,背后必有未知隐秘。” 众人议论纷纷,人心微凛。 唯有玉座之上的凤婉,闻言未曾露出半分惊愕之色。 她澄澈清冷的眸子微微垂落,长睫覆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沉沉暗光,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喜怒。 旁人不知底细,只当是逆党藏有绝世秘术、隐秘底牌。 可她心知肚明。 昨夜棋局收网,步步精准、层层封死,虞江与阿静已是瓮中之鳖,绝无半分逃生可能。 那场突如其来的黑云惊雷、迷雾昏厥,从不是二人的后手。 是局外之力。 “终于出手了吗?不下重饵难钓大鱼,鹤鸣,你那边情况如何?这次我们能否将他们一网打尽?” 满朝文武听闻此言,又是一惊。 难道……殿下竟然对这件事提前有了安排? 殷鹤鸣闻声出列,玄色衣袍落地无声,冷峻眉眼覆着一层沉沉寒色,躬身回话字字笃定,无半分虚浮。 “回殿下,暗阁全境密线彻夜未歇,全程锁定所有有异动之人。那些人现在都隐匿在一处人迹罕至之处。” “据线报,他那里应该是已经经营了很长时间,是一个小村落的模样,平时看不出什么不同,如今一查,那些居民竟全都是大遂遗民之后。” “而且,他们已有整顿行装的行迹,看样子要撤退了! “大遂遗民?又是大遂!” 第588章 豁然明朗 这四字一出,满殿文武轰然色变,连久经沙场的东湖老将军都瞳孔骤缩,周身煞气骤然一凝。 大遂,是湮灭在百年史尘中的前朝旧脉,被大凉取代,如今大凉亦被大周取代,没想到他们竟能布下如此大局! 谁也不曾想到,百年之后,这批亡国遗民竟隐匿于世,暗中扎根繁衍,悄然养势。 苏逸倚在榻上,苍白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清明瞬间沉如深潭,缓声开口: “臣幼时阅禁中野史残卷,曾见只言记载……大遂末代帝王,笃信天命轮回,毕生痴迷通天术法,妄图以国运撬动天道,逆天存续王朝气运。” “彼时朝野皆斥为荒诞,如今回看,所谓通天术法、所谓轮回存续……恰恰对上今日超脱俗世、掌控棋局的局外之力。” 一语道破根源,层层迷雾骤然破开一角。 原来那幕后之人并非凭空出世、无迹可寻。 他的根,深埋在百年覆灭的大遂旧朝之中。 张良心神大震,即刻拱手:“如此说来,天牢救人的世外之人,便是源自那大遂,只是不知这样的高人,他们可有许多?” 凤婉抬手压下殿内纷乱议论,清泠声响稳稳压住满堂躁动。 “诸位不必心生畏怖,黑云迷瘴、全员昏厥、惊雷蔽空,并非什么通天天命、轮回仙法。 只是一套叠加施行的障眼技法,拆解开来,皆是寻常烟火、化合之理。 为解诸位心头之惑,本宫今日便当众还原当日天牢异变真相,破除这虚妄妖言。” 一众文武皆是愕然,原本悬起的心绪半信半疑,纷纷凝神注目,连完颜静玄、东湖老将军也坐直身形,静待她拆解玄机。 凤婉示意殿外值守侍从取来备好的简易器物。 数只密封陶瓮、细碎白色粉末、深色浸液、干冰、薄纱帷幔、引烟细管、击发引火器具,还有数只蒙眼值守的杂役模拟当日狱卒站位,在偏殿空区复刻天牢廊下环境。 “先讲漫天黑云骤聚。”凤婉立于演示区旁,指尖轻点干冰,“此物遇常温极速消融,释放大量寒凉白雾,混以细磨炭黑扬尘随风飘散,低空聚拢便化作浓黑沉云,视觉上如同黑云压顶、天变异象。 再借事先预埋的引音机关模拟惊雷轰鸣,便造出雷雨骤起的假象,绝非撼动天地的神通。” 侍从依言操作,丝丝白雾混着细黑烟尘升腾聚拢,片刻间就凝作一团暗沉雾团悬在半空。 风声配合之下,当真有黑云覆压、风雨欲来之感,众人看得真切,心头的敬畏先消了几分。 “再讲全域迷昏、狱卒禁军集体瘫软昏厥的‘毒雾’。” 凤婉转而指向密封陶瓮内的白色药粉,“此粉混合挥发药剂,遇水汽极易弥散成轻薄无形气雾,吸入后会快速让人头晕乏力、意识沉滞、四肢酸软瘫倒,短时间陷入昏睡,气息如常却对外界毫无感知。 并非什么阴邪瘴气、迷魂妖法,只是起效极快的镇静挥发药剂。 提前顺着天牢通风暗渠预埋,借‘黑云’气流顺势散开,顺着风向铺满值守区域。 便可在瞬息间放倒整片岗哨,全程无声无味,值守之人察觉不及便尽数昏迷。” “至于凭空开门、无痕脱身,更是借力迷雾掩护的潜行之术。 迷雾遮挡视野、众人意识昏沉之际,熟悉天牢构造的引路之人从容开启预先配好的备用锁芯,开启牢门。 再带着目标二人顺着预先探查好的隐蔽暗道撤出天牢,等雾气散尽、众人陆续苏醒,只记得黑云毒雾异象,全无清晰记忆,自然生出‘凭空消失、天地救人’的错觉。” 说话间侍从配合演示,气雾缓缓弥散,几名站立的杂役片刻后便眼神涣散,顺着墙壁缓缓瘫坐昏睡,呼吸平稳,看不出异样。 另有两名暗扮的身影借着雾障轻步穿行,从容打开虚设牢门,顺着侧方暗道口悄然退走,全程几乎无声,待到雾气散尽,原地只剩昏睡之人,早已不见人影。 整个演示流程完整复刻天牢劫狱全过程,从黑云骤起、惊雷造势,迷雾放倒守军,再借雾脱身隐匿,每一步拆解清晰直观,全无半分玄幻诡秘之处,实打实落在“人为布置、器物化合、借势伪装”之上。 殿内一片寂静,方才人人心头高悬的“通天神力、轮回天道”的恐惧,一点点消散殆尽,转为豁然明朗。 张良看得透彻,拱手恍然道:“原来所谓天地异变、天外救主,从头到尾都是精心编排的假象。 以烟造云、以药迷神、借雾潜行,处处皆是人为算计,借用新奇化合之法包装成天命异象,以此震慑人心、掩盖逃亡行踪!” 陆逊亦随之点头:“伪装成超脱俗世的神通,一是震慑我们,让我们心生忌惮不敢深究,二是蒙蔽世人,坐实幕后之人‘掌天命、控轮回’的神异身份。 方便后续继续借天命之名搅动风云,收拢人心、操控棋子。本质依旧是权谋算计、诡计布局,并无真实逆天之力。” 东湖老将军松了紧蹙的眉头,一身紧绷的煞气缓缓散去,沉声道:“听殿下拆解再亲眼看过演示,老夫才算放下心来。 先前听闻天地异变,只觉邪异难敌,如今看清只是药剂、烟尘、潜行之术叠加而成,说到底依旧是凡人谋划,并非不可抗衡的天命。” 完颜静玄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开,清冷眉眼也缓和几分。 但他看向凤婉的目光,除了以前的欣赏爱慕,如今又多了一些敬佩之意。 一众基层武将、文官纷纷释然,畏怖化作踏实,再看向“大遂遗民、幕后之人”,不再视作不可揣测的天命执棋者,而是擅长用新奇技法伪装神异、心思诡诈的逆谋之徒。 殷鹤鸣冷峻面容稍缓,随即再度凝神拱手:“殿下拆解透彻,破除异象心魔,于军心民心大有裨益。 如此一来,我们便不必困在‘天命难违’的桎梏里,只需当作擅长烟、药、伪装潜行的诡诈对手应对即可。 追查方向也能回归人情踪迹、实物线索,而非虚无缥缈的天道轮回之说。 只是那大遂遗民村落,还有调配这些特殊药剂、统筹布局之人,依旧暗藏凶险,撤退转移的动向不可松懈。” 第589章 海陆布防 凤婉收起演示器物,回身重回玉座,声线依旧清稳:“鹤鸣说得没错,技法可以拆解,人心与谋划依旧凶险。 对方精通这类化合、制烟、迷药、伪装之术,借神异外壳掩盖谋逆本心,借用‘天命轮回’的说辞绑定大遂遗民,聚拢死忠。 借异象制造心理威慑,占据博弈先机。 今日当众拆解,只为破除诸位心中虚妄畏怖,看清对手本质,往后行事,不信天命虚言,只凭实证、兵力、人心、法理行事。” “那片大遂遗民村落,便是他们储备特殊药剂原料、炼制烟粉、训练伪装、中转情报的一处据点,如今察觉行迹暴露,急于整体转移销毁痕迹,就是怕我们顺着原料、炼制脉络深挖,查到药剂源头、炼制匠人,顺着线索反向锁定幕后统筹之人。” “迷雾幻术可破,人心执念、复国执念难破。” 凤婉指尖轻叩玉座扶手,眸光沉定,继续往下排布指令,字字条理分明,直指核心。 “本宫暗中查证多年来的零散秘记,这类专精寒凉烟剂、隐匿遁术、世代承袭大遂旧秘的遗民根基。 传闻尽数依托海外一座孤岛栖居,岛上遍植樱花,常年云雾环绕,世人私下唤作樱花岛。 便是那幕后统筹之人的根基老巢,先前转移的村落只是设在人间的前沿据点,樱花岛才是炼药、养势、统筹全局的核心所在。 此番村落集体撤离转移,必然会沿路留下接驳线索,一路指向出海渡口,顺着这条踪迹深挖,极有可能锁定樱花岛大致方位,正是我们循迹溯源、摸清他老巢的关键契机。” 话音落下,满殿众人瞬间领会深意,先前拆解迷雾只是破心防、明诡计,如今借转移遗民顺藤摸瓜锁定樱花岛,才是真正收网布局的开端。 凤婉抬首看向殷鹤鸣:“鹤鸣,你抽调暗阁精锐好手,分作数队轮换尾随转移遗民队伍,不必近身强攻截杀,全程隐踪尾随,紧盯他们中转路线、落脚渡口、联络信物、出海船讯,细细记录沿途原料交接、人员往来痕迹。 但凡指向海外海岛、樱花相关线索,即刻加急传回皇城,重点排查东疆沿海隐秘码头、私渡航路,务必锁定樱花岛大致海域方位,此事以后交由静玄负责,你随时向他汇报。” “属下领命,即刻调配暗阁人手连夜出发追踪布网。” 殷鹤鸣躬身领令,转身快步退出大殿,即刻着手部署暗卫队伍,隐匿追踪的密探即刻分头动身 循着遗民撤离踪迹一路向南跟进,沿海各处隐秘口岸也同步布下暗哨盯防船运异动。 海陆布防,暗流分途 凤婉继而看向完颜静玄,语声沉肃:“静玄,你统筹东疆边军之余,兼领沿海暗线汇总调度,殷鹤鸣传回所有沿海追踪讯息、渡口异动、海岛线索尽数汇总于你处。 一边稳住东疆内陆治安,防备逆党借迷烟搅乱部族矛盾生乱,一边统筹海防暗情衔接,衔接东湖老将军水师防务,陆上海防讯息互通。 一旦锁定樱花岛海域坐标,陆军扼守内陆堵截陆路余孽,水师即刻封锁近海合围出海航路,水陆联动锁死对方进退之路。” 完颜静玄起身抱拳,银白劲装身姿挺拔凛冽:“臣,谨记吩咐,东疆边防与沿海暗情双线统筹,讯息实时互通,绝不叫逆党再有从容进退之机。” 凤婉再转向东湖老将军:“老将军,即刻赶赴沿海水师大营,检修战船、整训水师士卒,清点粮草军械,严查沿海所有正规通商渡口、偏僻私渡、渔排泊点,严控出海船只。 凡无官府通关文牒私自出海者一律扣押核查,封堵逆党退回樱花岛的海路退路,同时做好跨海远航、迷雾海域作战的备战演练。 静待暗阁锁定樱花岛确切方位,水师整戈待发,随时可跨海清剿逆巢根基。” 东湖老将军铠甲铿锵,沉声领命:“老夫即日启程奔赴水师大营,整肃海防,严锁近海航道,操练水师备战,静候殿下出海剿逆军令。” 二人领旨之后即刻辞别大殿,完颜静玄先快马驰往东疆边防大营调兵布防,同步预留传信驿站衔接沿海暗报。 东湖老将军携亲卫直奔沿江沿海水师驻地,一时间沿海战船修缮、粮草转运、士卒操练同步铺开。 近海海防日渐森严,海面商船查验愈发严格,偷渡出海的空隙被层层收紧。 苏逸倚坐榻边,从容开口补筹后方根基:“殿下水陆布局已然周全,前方行军追踪耗费粮草、军需浩大,后方粮草转运、兵械打造、沿海驿站调度、治安安抚需专人统筹稳固。 臣虽伤未痊愈,尚可坐镇朝堂协同张良、陆逊统筹粮草调度、梳理沿海户籍旧档,核查早年海商记载中的樱花岛零星海录。 一边稳住民生、保障军需源源不断输送前线,一边搜集海岛洋流、航线古籍线索,为后续跨海作战补足参考信息。” “辛苦你了,你安心调理伤势,其它事务一律交给张良统筹。他这几年历练的也可以了,是时候放手了。” 苏逸闻言轻轻颔首,苍白唇瓣牵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藏着深思:“张良心思缜密,处事沉稳,确是能担大任之人,有他总揽后方,臣便能专心翻阅宫中典藏海册,尽早寻出樱花岛旧时航线记载,免去大军跨海时迷失洋流、误入险滩之祸。” 张良闻言当即出列,躬身长揖:“殿下放心,臣定妥善打理朝堂后方诸事,粮草、军械、驿站户籍分置专人督办,每日清点账目报备,绝不叫前线将士缺衣少粮,亦会抽调文吏整理百年海商卷宗,配合苏大人搜寻海岛线索。” 陆逊紧随其后上前一步,朗声补充:“臣愿辅佐张大人,主理民间安抚与市井巡查。 如今朝野皆知大遂余党以烟药制造异象惑乱人心,恐地方百姓心生惶恐、流言四起。 臣即刻传书各州县官府,张贴告示拆解迷烟黑云之术,破除天命妖言,安定民心。 同时严查城中私售药材、炭粉的商户,截断逆党就地取材的渠道。” 第590章 东疆边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1章 鬼面尊主 连日来,他统筹东南两疆防务,整肃边军布防,调配斥候暗线,将内陆所有交通要道、山川隘口层层锁死,彻底断绝逆党残部内陆流窜作乱的可能。 眼底远眺,是苍茫山海,海风裹挟着湿润的雾气,遥遥漫上岸边。 一名斥候快马奔至城下,翻身落地,单膝跪地,高声禀报:“秉驸马,南部私渡暗线传回密报!连日追踪的大遂遗民船队,今日卯时,趁晨雾最浓之时全员出海,船身无任何标识,负重极沉,航向固定,直奔外海浓雾深处!” 完颜静玄眸光一凛,抬手按住腰间佩剑,声线冷冽:“暗卫是否尾随跟上?航线轨迹可曾精准记录?” “回驸马!暗阁精锐分三队交替尾随,全程隐踪,未被察觉! 已完整记录船队航线、洋流走向、雾区分界,且探得外海百里之外,有常年不散的连片雾障,寻常船只误入必失航向,唯有熟知水道之人可从容穿行,应当便是樱花岛外围屏障!” 完颜静玄即刻抬手传令,军令铿锵,响彻城楼:“即刻将航线图谱、雾区地貌密送皇城,呈递殿下! 传令沿海水师,所有战船前移三十里,封锁近海所有出入口,分层布防,严阵以待!” “命暗卫持续尾随,不强攻、不暴露,只盯死对方落脚点,精准锁定樱花岛具体海域坐标!” “属下遵令!” 军令层层传递,飞速传遍东疆海防全线。 近海战船列阵如林,帆影林立,铁甲寒光映照着海面朝阳,肃杀之气铺覆千里海域。 皇城东宫,御书房。 凤婉端坐案前,一身朝服素雅庄重,眉眼清冷如霜。 桌面上平铺着三卷密报:张良整理的海岛古籍图谱、苏逸勘破的大遂诡术秘录、完颜静玄传回的出海航线舆图。 三份线索彼此印证,层层咬合,将幕后逆党的根基、技法、行踪,尽数框定。 小七躬身入内,沉声禀报:“殿下,殷大人暗卫传讯,尾随船队的暗哨已突破外层雾障,确认雾海深处藏有固定海岛,岛上常年樱花覆山,雾气萦绕,民居错落成片,正是传闻中的樱花岛! 岛上壁垒森严,暗哨密布,且遍地种植特殊药草,正是炼制迷烟雾粉的原料产地!” 终于是找到了。 凤婉抬眸,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微光,沉凝百年的朝堂沉疴,缠绕三世的宿命棋局,所有的阴谋、算计、蛰伏与作乱,根源尽数落定。 “鹤鸣!”凤婉淡淡开口。 “属下在!” 玄色身影一闪,殷鹤鸣无声入殿,躬身肃立,周身气息冷冽如寒铁。 凤婉目光落在舆图深处那片标注的雾海秘境上,指尖轻轻一点,忽然话锋微转:“东疆连日布防,静玄那边除了锁定航线,可还有其他异动? 本宫记得,先前尾随逆党残部的眼线回报,虞江与那名为阿静的女子也混入了南部私渡一带,此事可有定论?” 殷鹤鸣垂首躬身,眸色微沉,即刻据实回禀:“回殿下,此事属实。虞江与阿静确随这批归岛的大遂遗民队伍,一同进入了外层雾障。” 凤婉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指尖在案边轻轻叩了两下:“可还有其它线索?” 殷鹤鸣语声沉稳,将南部私渡暗卫探得的所有隐秘,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回殿下,这二人全程隐匿行迹,混在遗民队伍中层,不掌调度、不碰物资,低调至极,像是在刻意掩藏自身存在感。” 凤婉叩案的指尖骤然一顿,清冷眸底掠过一丝深意。 有人来劫狱,二人又双双脱狱,双双奔赴樱花岛。 “可有那位神秘人的线索?他与阿静虞江二人又是什么关系?” “回殿下,那位神秘人依旧踪迹全无。” 他抬眸,对上凤婉清冷锐利的视线,继续禀报。 “那日劫狱全程,此人不露身形、不发一语,所有越狱布局、迷药控场、脱身路线,皆是提前布设完毕,全程居高临下操控全局,从未现身人前。 暗卫反复核查虞江、阿静二人出逃沿路痕迹,只勘得多处精细的药粉残留、避兵迷阵,无手印、无足迹、无任何气息留存,干净得像是从未有人出现。” 御书房内一时寂然无声。 窗外天光浅浅落进殿中,落在叠放的密报舆图上,明暗交错,恰似盘缠百年的棋局迷障。 凤婉静静听着,指尖悬在案上,迟迟未落,清冷眉眼间不见喜怒,唯有沉凝的深思。 殷鹤鸣语声微顿,补上报来的关键疑点。 “唯独有一处异常。暗卫观测,虞江与阿静混入遗民队伍途中,数次刻意落于人后,看似随性慢行,实则每一次停顿、绕行,都好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 然后才会继续混入遗民群众,继续隐藏!” 凤婉眸色微深,悬在半空的指尖缓缓落于案几,清脆的叩响打破殿内沉寂。 “指令?”她轻声重复二字,语调平淡,却藏着洞彻棋局的锐利,“不是随性避险,是受人调度。” 殷鹤鸣颔首,神色愈发凝重,上前半步道出暗卫方才传回的唯一蛛丝马迹,也是数日追查以来,第一条关于神秘人的具象线索。 “正是。属下本以为他们二人应该便是那樱花岛最高领导者,直至昨夜,潜伏在遗民队伍边缘的一名底层暗卫,冒险贴近探查时,无意间捕捉到两句低语。” 凤婉眸光微凝,端坐的身形分毫未动,淡淡一语压下殿内沉寂:“说。” “昨夜海雾最浓之时,几名遗民老卒聚在船舷背风处议事,戒备松懈。 暗卫伏于近海礁石雾影之中,隔雾窃听,听清寥寥数语,句句直指幕后之人。” “那些老卒言语间极为敬畏,再三提及‘待鬼面尊主归岛,重启雾阵,清算百年旧债’。” “鬼面尊主?” “是!” “继续查,看看虞江与阿静和这个鬼面尊主又是什么关系。” 殷鹤鸣垂首领命,旋即将暗卫后续勘察所得徐徐道来,语声压得极低。 “属下已令潜伏暗卫紧盯二人举动,结合一路追踪的种种细节,已有几分推断。 自天牢劫走二人起,虞江与阿静所有行事,皆循着一套旁人看不懂的暗令行事,进退停顿全凭无形信号,绝非自行决断。 而且二人现在极度低调,尤其是虞江,再也没有了往日南疆王的风范!” 第592章 豁然开朗 从前的虞江,坐镇南疆,手握旧部兵权,进退从容,眉眼间自带藩王傲骨,纵使身陷天牢之际,亦是沉敛自持,不卑不亢。 可此番归岛路途,他敛尽所有锋芒,收尽一身锐气,褪去昔日南疆王的半点气派,混迹普通遗民之中,不争位次、不问事务、不发一言。 这般刻意的卑微与蛰伏,绝非落魄无奈,而是刻意藏锋。 凤婉眸底寒色渐明,瞬间勘破其中关节,清冷声线缓缓响起:“猛虎藏爪,蛟龙潜渊。他不是落势,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吧!” 一句话道尽本质。 殷鹤鸣躬身附和,语声沉肃:“殿下慧眼。这一路暗卫细细观察,不止虞江,阿静亦是彻底收敛锋芒。 昔日她行事灵动狡黠,擅于临机破局、布设诡药,一身本事藏都藏不住。 可此番随行,她敛了所有术法,避了所有风头,连寻常遗民闲谈,都刻意避而远之,形同普通随众。” “二人皆是一身本领、一身傲骨,却甘愿自降姿态、泯然众人,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现在都受制于人。” 凤婉指尖轻轻碾过舆图上厚重的雾海纹理,眼底寒意层层叠加。 世人皆以为,精于算计的虞江、占尽先机的阿静,便是搅动朝野动荡、祸乱边境的始作俑者。 就连朝堂众臣,此前也皆将二人定为逆党首恶,只待擒杀便可平息祸乱。 可如今层层线索剥去外皮,方才露出最惊悚的内核。 这二人也只是两枚被人牢牢攥在掌心、随时可弃、可动、可镇杀的顶级棋子。 “鬼面尊主……”她低声咀嚼这个名号,唇线抿出冷硬的弧度,“看来前朝覆灭的真相,樱花岛蛰伏百年的图谋,全都系在此人身上。” 殷鹤鸣沉声补充:“属下核查过前朝所有卷宗、野史秘录,乃至江湖残存的古老记载,从未有过‘鬼面尊主’的半分记录。” 凤婉指尖骤然停在雾海中央那片空白海域,指尖力道微沉,将轻薄的舆图纸张压出一道浅痕。 “无迹可寻?哼,现在这不就露出行迹了吗?” 她冷笑一声,音色清冽。 殷鹤鸣轻轻点头称是。 “殿下放心,只要有一点线索,暗阁定会将其紧紧揪住。” 凤婉眸底寒锋未敛,正欲吩咐暗卫布控雾海周遭动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细的衣袂破风之声。 一名玄衣暗卫躬身疾步入殿,双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折得极简的密信,信封无印无字,是暗阁专属的隐秘传讯形制。 “启禀殿下,前线密报。” 凤婉眸光微凝,抬手示意呈上。 殷鹤鸣率先接过密信,指尖拂过信纸,看清其上寥寥数语后,原本凝重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难得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语声也轻快了几分:“殿下,好消息,是甄儿来信儿了。” 凤婉闻言抬眸,清冷眼底掠过一丝微动:“他竟一路跟去了?” “正是,还好那天属下只是早有布置。” 殷鹤鸣指尖捏着密信,缓缓道出前因,“当日甄儿初抵京城,属下便料定天牢变局必有异动,当即拦下了他,命他隐匿身形,全程紧盯虞江动向,寸步不离。” 果不其然,甄儿潜伏就位的那一刻,恰好撞上了最惊心动魄的一刻。 “甄儿信中所言,他刚潜入天牢暗处蛰伏,尚未摸清内里局势,鬼面尊主便悄然而至,出手劫狱救人。” 殷鹤鸣沉声转述信中内容,“尊主手段诡秘莫测,周身雾息无声漫开,甄儿来不及躲闪,瞬息之间便被迷息放倒,当场失去行动力。”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阴差阳错,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彼时天牢大乱,迷雾遮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脱困的虞江与阿静身上,无人留意角落一名不起眼的潜伏暗卫。 待迷雾散尽、队伍整编之时,昏迷在地的甄儿,竟被随行的遗民顺手纳入队伍之中。 “他醒来时,已然出现在虞江床前。待的虞江苏醒,便顺理成章一路随行南下,跟随众人奔赴雾海。” “虞江苏醒后一直沉默寡言,全程心神沉敛,对身边寻常遗民从不多看一眼,更无心细细甄别,是以自始至终,从未察觉甄儿异样。” 殷鹤鸣说到此处,眼底掠过一抹庆幸:“这一枚暗棋,算是稳稳扎进了敌人腹地,全程隐蔽,无人察觉。” 凤婉指尖摩挲着舆图冰凉的纸面,眸色沉沉,思绪飞速流转。 真是天赐机缘。 鬼面尊主机关算尽,抹除自身踪迹,操控他人入局,妄图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却万万想不到,他自己一手安排的劫狱,一场阴差阳错的昏迷,让她的人,悄无声息钻进了他严防死守的遗民队伍里。 “算是个好消息,还有吗?” 殷鹤鸣敛去心绪,目光落回密信之上,神色陡然再度凝重:“甄儿一路闭口旁观,探到一桩绝密内情……此番归岛,尊主原本只召阿静一人登岛。” “至于虞江,尊主下令,令其追随,不得踏足樱花岛半步。” “期间阿静独自与虞江见过一面,然后阿静不知与尊主说了什么,尊主便同意了虞江与他们一起登岛。” 凤婉眉峰微挑,清冷的眸光里瞬间破开一点透彻的锋芒。 “只许阿静登岛,弃虞江于岛外?” 她低声重复一遍,指尖在空白海域轻轻一点。 “虞江如今手上除了她的身世,便没有什么筹码可用。阿静为他求情,除了我们的来历,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凤婉一语道破天机。 不说其它,只看阿静那张脸,凤婉从第一眼见到,就觉得那一定不是巧合。 如今再加上虞江的事情,稍一推演,便知那尊主定是与那不腐女尸有些渊源。 突然改变主意,让虞江一同前往,定是阿静与他说了虞江与自己的来历。 殷鹤鸣心神巨震,豁然开朗! 他追随凤婉多年,也曾听闻过殿下与虞江那神奇的经历。 知晓他们二人能够来到自己的世界,便是因为一具深埋地底的不腐女尸。 此刻经凤婉一点拨,所有细碎残线尽数拧成一股,直指核心真相。 第593章 重塑之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惊世过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5章 挣脱宿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6章 蛰伏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7章 碎骨重生 虞江转身移步时,余光不着痕迹向后一扫,精准捕捉到甄儿藏在帽檐下的视线。 短短一瞬,二人目光隔空相撞,没有言语,没有手势,只一个极轻极淡的颔首,所有心意尽数互通。 虞江眼底暗藏沉肃示意,无声托付:隐忍潜伏,静观全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身份。 甄儿心下瞬间了然,指尖微微攥紧藏在袖间的短刃,飞快垂下眼帘,重新压下眼底所有波澜,恢复成木讷迟钝、毫不起眼的模样。 他是虞江此刻唯一能用、唯一信得过的人手,也是深埋在樱花岛内部,唯一来自大周的暗棋。 殷鹤鸣远在皇城,跨海传讯阻隔重重,岛上暗流凶险,甄儿的存在,便是他藏在暗处的后手,是往后监视虞江且蚕食尊主根基、传递岛内密报的关键依仗。 两名黑衣侍卫领着虞江往前,浓雾缠足,药草的冷腥气一路愈发浓郁。 甄儿低眉敛目,不紧不慢缀在最后,脚步贴合普通岛民的滞缓沉稳,连呼吸频率都刻意调得与周遭遗民别无二致。 他本就借着天牢迷雾之乱混入队伍,被归岛人群顺势裹挟登岛,周身沾染满岛中雾息药味,早已褪去外界生人气息。 一路行过成片药田与低矮石屋,沿途随处可见劳作的岛民,人人面色麻木,步履机械,数十年困于孤岛囚笼,早已被规矩与药雾磨去所有鲜活性情。 无人抬头窥探,无人私语交谈,整座岛屿只剩雾风穿叶的轻响,死寂得令人心头发寒。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半山腰的清雅院落。 院落被层层雾帐合围,墙外遍植专供塑形养容的珍稀药草,是整座樱花岛环境最为幽静的地界,也是尊主独独赐给阿静的居所。 说是恩典优待,实则是就近囚禁、日夜监控。 院内青石洁净,竹影疏斜,雅致清净,却无半分烟火暖意,处处透着孤冷克制。 “你在此等候,不许出院、不许私探、不许与人私交。” 侍卫驻足院门,冷声落下三条禁令,目光扫过虞江,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岛上规矩森严,非岛中人,半步逾矩,格杀勿论。” 虞江神色平静无波,淡淡颔首:“我已知晓,麻烦诸位。” 侍卫见他安分顺从,再无半分疑虑,懒得再多费口舌,转身便踏雾离去。 两道黑衣身影转瞬消融在灰白浓雾里,连脚步声都被海风药声尽数吞没。 厚重院门“吱呀”一声轻合,落锁微响,彻底隔绝了院外的孤岛喧嚣与暗线窥探。 院中一瞬彻底寂静。 漫天花雾缓缓流淌,缠过青竹,漫过青石,将整座院落裹成一处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甄儿始终立在院门外的边角阴影里,全程低眉垂首,形同路边无足轻重的扫地杂役,侍卫自始至终,从未将他算作“随行之人”。 待侍卫走远、周遭彻底无外人之后,甄儿才极轻地抬眼,飞快扫过四周院墙梁柱。 他目光锐利如刃,一眼便辨出这座院子的凶险。 这座看似清雅幽静的别院,每一处布置都是囚笼,每一寸空气都是监控。 尊主给予阿静的独一份偏爱,从来不是恩宠,是经年累月、密不透风的禁锢。 半点私语、半分异动,都会瞬间传入主殿。 甄儿敛尽神色,依旧维持佝偻木讷的姿态,不进院门,不逾半步,默默退到院外竹林死角,借着竹影浓雾完美藏住身形,静静待命。 院内,虞江缓步抬步,立于庭院中央。 他抬眸望向连绵向上、被黑雾彻底封死的主峰,眸色沉如深潭。 阿静此刻,应当已经踏上了那条通往主殿的千层石阶。 那是她困了半生、畏了半生、顺从了半生的路。 今日重走,她眼底再无惶恐卑微,只剩一场蓄谋已久、赌上余生的假意臣服。 虞江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掌心,眼底掠过淡淡冷光。 尊主以为掌控了所有人的命运,以为拿捏了阿静半生软肋,以为樱花岛固若金汤、百年基业无人可撼。 可他不知,最听话的傀儡,早已碎骨重生。 最稳固的棋局,早已从内部开裂。 他缓步走到院中石桌旁落座,身姿松弛随意,全然没有半分蛰伏谋逆的凌厉,反倒像个闲坐等候、毫无城府的寻常旅人。 这是演给暗处无数双隐形眼睛看的。 他深知樱花岛上那些忍者潜伏的高明。 侍卫走的没有一丝犹豫,他不信这里没有人在监视他! 虞江端坐石桌前,脊背微松,眉眼恬淡,看似百无聊赖地望着院中游移的薄雾。 可他周身每一寸姿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无焦躁、无探寻、无戒备、无野心。 完完全全是一个靠着旁人庇护、侥幸保命、初入孤岛、心生怯意的局外人。 他太懂尊主的手段,也太熟悉这类权谋者的心性。 樱花岛的监视,从来不是靠往来侍卫、明岗暗哨。 真正的监视,藏在风里、雾里、药里,藏在砖瓦草木的肌理之中。 尊主从不亲手杀人。 他只亲手设局,等人自投罗网。 虞江指尖随意搭在石沿,松弛自然,无半分蓄力姿态,呼吸绵长平缓,彻底收敛一身气息,连心跳频率都刻意放得温吞无害。 他知道,此刻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他是否窥探主峰,是否探查院落,是否心绪躁动,是否暗藏谋划。 那便演到底。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院墙边成片摇曳的药草上,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无害的好奇,像个初见奇物的寻常旅人,安静、木讷、毫无城府。 既不躁动不安,也不故作镇定。 太过刻意的安稳,本身就是破绽。 唯有这般随性淡然、万事无心,才能彻底卸下暗处所有戒备。 院外竹林死角,甄儿依旧佝偻蛰伏,纹丝不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院内的凶险,不敢靠近半分,只借着竹影浓雾,默默复盘方才登岛的所有细节,将岛民作息、雾阵流转、侍卫换班规律一一记在心底。 第598章 所言当真 他不敢窥探院内,不敢与虞江产生任何眼神交汇,甚至连余光都刻意避开。 二人明暗分隔,互不牵扯,是此刻最安全、最稳妥的蛰伏姿态。 主峰,千层雾阶尽头,大殿。 幽冷殿风穿堂而过,吹动阿静鬓边碎发。 殿内无灯,幽暗沉沉,唯有殿门透入的灰白雾光,勾勒出鬼面尊主孤绝挺拔的玄色身影。 他始终凝望着阿静,那双藏在暗影里的眼眸,深邃得如同万年寒潭,裹挟着百年孤寂、偏执贪念,还有一丝极其锐利的审视。 “你可知,本座为何允你带外人登岛?” 尊主的声音低沉沙哑,落于空寂大殿,声声回响,带着碾压一切的上位威压。 阿静垂首躬身,睫羽轻垂,姿态温顺得无可挑剔:“属下愚钝,不敢妄自揣测尊主心意。” “你不愚钝。” 尊主缓缓抬步,玄色衣袍扫过冰冷的殿砖,无声无息。 他一步步向她走近,步伐极缓,带着无形的压迫,步步锁死阿静所有退路。 “你是本座亲手养出来的人,十二年剜骨塑颜,日夜药浴淬炼,本座看着你从懵懂稚童,长成如今模样。” “你的心性、你的软肋、你的深浅,本座一清二楚。” 话音落下,他已然站至阿静身前半步之遥。 咫尺距离,气息可闻。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这张朝思暮想的容颜,眼底温柔与冰冷极致交织。 “从前的你,畏生、感恩、怯懦、听话。” “可天牢一场大乱,迷雾滔天,凤婉筹算落空,大周天网破碎,虽有我相助,但你能从容脱身,相信天牢那边你亦早有安排。阿静,你变了。” 一句“你变了”,轻如羽,重如山。 是整座樱花岛最高掌权者的质疑,是最致命的试探,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柄利刃。 稍有偏差,便是万劫不复。 阿静心湖微漾,却无半分慌乱。 她早料到他会察觉,早料到他多疑入骨。 半生傀儡,半生伪装,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他眼底藏住真心,演好余生。 她缓缓抬眸,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赤诚,音色轻柔,带着一丝历经劫后的余怯: “属下死过不止一次,自然会变。” “从前属下以为,此生只需守着孤岛、听从尊主指令,便是余生。可天牢绝境,刀兵加身,牢狱锁命,属下才知性命卑微。” “是尊主暗中施手,是虞江一路护持,属下才捡回一条性命。经此一难,属下唯剩惶恐与感恩,只想安分守己,长留岛上,伴尊主左右,再无半分杂念。” 字字谦卑,句句真心。 将自身的蜕变,尽数归于劫后余生的敬畏,归于对尊主的依赖。 尊主静静凝视她澄澈温顺的眼眸,眸底的阴霾稍稍散去些许,却依旧未松戒备。 他微微垂眼,轻声道:“虞江。” 突兀的两个字,精准点破所有核心。 “你求本座留他在岛,护他周全。 你可知,他是大周旧藩,是那凤婉拜归堂的驸马! 虽然你说过他与凤婉的来历,但……你又如何证明,他不是在与凤婉合伙演戏? 而目的……便是你我与樱花岛?” 尊主的目光沉凝如霜,牢牢锁在阿静脸上,不放过她眼底半分微动、半分破绽。 虞江身为当朝驸马,身居高位,与大周女帝羁绊极深,他们真的会因为权力而分道扬镳? 阿静心口微沉,却无半分慌乱失措。 她早已预判到这个问题,早已备好最妥帖、最真实,亦是最能戳中尊主私心的说辞。 面对这极致多疑的掌控者,一味顺从无用,一味辩解苍白,唯有半真半假、裹挟私念,方能破局。 她睫羽轻颤,抬眸时眼底凝着一层极淡的清冷委屈,褪去了全然的卑微温顺,多了一丝鲜活的人欲。 恰恰是历经生死后,最真实的心境。 “尊主慧眼,洞穿世事,属下不敢辩驳。” 她先俯首认下他的洞察,不躲不避,消解他一半戒备,随即话锋轻转,音色清浅却笃定,字字落地有声。 “虞江确是凤婉驸马,曾为南疆王,身负朝堂权名。但他芯子里的那个人可不是原来的南疆王虞江。而是来自异世的张慢慢。 尊主,她里面是个女子的魂魄,而且两世都被凤婉压制。最关键的是,她们能从异世而来,皆是因为一个女人。 据虞江所说,那个女人长着一张与我一摸一样的脸!” 这话一出,殿内死寂骤然加重。 尊主原本缓缓前移的脚步猛地顿住,覆在阴影里的眸子骤然收缩,裹挟百年沉淀的惊涛骇浪,死死钉在阿静脸上。 成了。 阿静心底一片澄明,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太懂尊主了。 这百年孤守、百年执迷,这耗费半生光阴复刻的一张容颜,这困死孤岛、颠倒轮回的所有谋划,根源便是这张脸。 是那个消失在岁月长河里、让他执念成魔、疯癫百年的故人。 世间万事,权力、棋局、江山、基业,皆可看淡。 唯独这张一模一样的面容,是他毕生软肋,是他所有冷静多疑、步步算计里,唯一的破局口。 方才所有的辩解、坦诚、示弱,都不及这一句惊雷炸响。 殿内死寂瞬间压顶而来。 穿堂的雾风骤然凝滞,漫天翻涌的灰白雾气静静悬停,连空气里常年不散的药腥冷味,都彻底凝固。 尊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极轻、极微地颤抖了一下。 百年了。 整整百年。 他寻遍轮回,布尽死局,囚尽世人,逆天改颜,耗尽心机,只为追索一人踪迹。 他以为世间唯有阿静这一张复刻的眉眼,是那人留存于世的唯一痕迹。 可今日,阿静告诉他…… 异世轮回之中,尚有一人,与这张脸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 何其荒诞,又何其致命。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复先前的威压冷厉,裹着百年孤寂的荒芜与偏执,一字一顿,近乎低喃: “你所言……当真?” 第599章 唯一破绽 这是百年以来,他第一次失态。 第一次抛开掌控者的姿态,褪去所有算计试探,眼底只剩下最纯粹、最滚烫的执念渴求。 阿静垂眸,姿态依旧温顺谦卑,眼底却一片清明冷静。 她知道,胜负的天平,已然悄然倾斜。 “属下不敢欺瞒尊主。” 她音色轻柔,字字真切,半分虚言不带,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虞江与凤婉二人,魂魄皆来自异世。 是她亲口告知我,牵引她们跨越轮回、坠入棋局的根源,是一位与我容貌毫无二致的女子。” “那……她可还好?她叫什么?怎么才能见到她?” 这一句追问,已然破了所有城府。 百年磐石般的冷硬尽数碎裂。 此刻的他,不再是执掌孤岛、操控众生的尊主。 只是一个困在执念里百年、求而不得、念而不见的可怜人。 他语速微急,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期盼,指尖克制不住地轻颤,死死盯着阿静,仿佛她下一秒说出的答案,便是他百年痴念的最终归宿。 阿静垂着眸,将他所有失态尽收眼底,心底澄澈透亮。 赌对了。 这张脸,果然是他唯一的命门,唯一的破绽。 她恰到好处地蹙起眉尖,露出几分茫然无措,音色轻柔又带着几分遗憾,完美贴合一个被动听闻秘辛、无从深究的局中人姿态: “属下不知。” “虞江也无从知晓那人下落。” 她抬眸,眼底干干净净:“他说,他与凤婉是无意间看到了那位女子,是那位女子手上的一串珠子被他们瞧见,两人喜爱的很,便想要摸一摸,欣赏一下,结果……结果他们二人就来到了我们的世界!” 当然这些说辞是阿静与虞江商量好的。 他们不可能告诉尊主,他痴痴等待的人,已经是一具女尸。 阿静刻意将原委说得浅显轻巧,避开雾海那具不腐女尸的真相,只拿一串手串做引子,半真半假编织出一段无迹可寻的奇遇。 她垂下眼睫,语气掺着淡淡的怅然,仿佛只是转述旁人一段离奇遭遇:“二人不过一时好奇,伸手触碰了珠串,眼前天地骤然崩塌,再睁眼,便脱离原本的世间,来到了不同人的身体里。” “自始至终,她们只远远瞥见那女子一张容颜,来不及问询姓名,来不及搭话,转瞬便被时空洪流拆分,一人困在大周朝堂,一人困在异世故土,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这话虚实参半,没有半句能够戳破破绽,又给尊主心底那点滚烫的期盼,蒙上一层遥遥无期的薄雾。 尊主听完,周身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垮,眼底翻涌的炽热期盼。 原来只是惊鸿一面。 原来连异世来客,都无缘与那人相伴,只凭一件饰物,便被拉扯跨越天地。 百年以来,他穷尽手段复刻那人眉眼,以为自己离她又近了一步,到头来才知晓,天地相隔,无论如何筹谋,终究难以触及她分毫。 指尖颤抖慢慢平息,玄色衣袍下的拳头缓缓松开,方才那股失控的癫狂渴求,被一层沉沉的死寂覆盖。 殿内浓雾无声流转,将他孤寂挺拔的身影衬得愈发孤苦。 阿静静静立在原地,不劝、不慰,只是维持温顺恭谨的模样,静静等候。 她清楚,此刻任何宽慰的话语都会显得刻意,唯有让他独自消化,才能让他暂时放下对虞江的戒备。 许久,尊主才缓缓抬眼,覆在眼底的滔天波澜尽数收敛,重新裹上常年掌权者的幽深冷寂,只是语气里少了几分冷意,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一串珠串……便能牵动异世魂魄,她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尊主垂眸望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百年冰封的心境,今日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漏进无边无际的怅惘。 岛上之人皆惧他狠戾偏执,畏他执掌樱花岛众生的生杀大权,视他为翻手覆棋局的修罗。 可无人知晓,他百年登岛、布下天罗地网、不惜剜骨塑颜造一个复刻的阿静,从来不是贪恋权柄,只是疯了一般,想要触碰一点故人的余温。 可他穷尽一生的算计,于她而言不过尘埃蝼蚁。 一串随身珠串,便可牵动异世神魂,跨越万古山河。 她依旧是那般不可触及,她也从来不是他这区区孤岛,所能困住、所能企及的。 心底滚烫燃烧百年的执念,骤然被泼上漫天寒雪,凉得透彻,疼得无声。 殿间浓雾流转,裹着彻骨寒凉,缠上他挺拔孤峭的身形,将那万年不摧的孤傲,衬得几分狼狈落寞。 良久,他低低失笑一声,笑意无半分暖意,只剩荒芜沧桑。 “原来如此,得知她还好好的,你与那虞江也算是立了一大功,暂时让他留下吧!” 话音落定,殿内压顶的死寂终于浅浅碎裂一角。 那一句准许,轻飘飘落在雾风里,却彻底敲定了虞江留在樱花岛的生路。 悬在二人头顶的利刃,悄然归鞘。 阿静闻言,身形微伏,躬身一礼,姿态恭顺得体:“属下谢尊主成全。” 她没有替虞江多言半句,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太过欣喜,会暴露私心;太过淡然,又显得凉薄刻意。 唯有这般沉静安稳,才是历经试探、心怀敬畏的属下模样。 尊主望着她垂首的侧脸,眸光沉沉落落,不复先前的锐利审视,仿佛是在欣赏亦或是期许什么。 “下去吧!大周那边还需重新布置一下,这次损失太过惨重,我们要下大力气了。” “是,尊主!” 一切尘埃落定,就在阿静走到门口,刚要迈出最后一步之时,尊主再次开口:“让虞江那个小跟班安分点,别鬼鬼祟祟的,老实跟在他主子身边,兴许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阿静闻言,全身汗毛瞬间倒立。 心底刚刚落地的巨石,轰然再次悬起,重重砸在心口处。 小跟班? 虞甄儿? 她竟把这个人给忘了,真是百密一疏啊! 阿静背脊微僵,脚步死死钉在雾色门槛边,半分不敢再动。 心头狂澜骤起,无数念头翻涌飞转。 第600章 何其可笑 自己为何会将这个人彻底遗忘呢? 不对,不是上岛之后遗忘的,是在上岛之前,这个人就已经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阿静突然意识到,这个小伙子不简单。 绝非她往日印象里、那个沉默寡言、只会跟在虞江身后、怯弱温顺的少年跟班。 她一直以为,虞甄儿年少单纯,心性干净,不通权谋诡计,之所以一路追随虞江,不过是从小被师父灌输的愚忠的表现罢了。 可此刻尊主一句轻飘飘的提点,如惊雷贯耳,瞬间劈开所有表层假象。 他说虞甄儿鬼鬼祟祟。 能被樱花岛尊主、这双看透百年人心的眼睛,定义为潜藏窥探、行迹可疑,便足以证明…… 这少年的隐匿,根本不是胆怯避祸,而是刻意蛰伏。 那虞江知道吗?是他指使的还是虞甄了自己这样做的? 阿静指尖骤然泛凉,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寒意。 樱花岛雾阵锁机,岛卫密布,千层雾阶步步杀局,哪怕是修行多年的高手,也难以避开巡查、悄无声息潜藏。 可虞甄儿差点就做到了,虽然他已经被尊主发现,但他至少骗过了自己。 骗过了全程步步为营、字字算计、连尊主执念都敢撬动的她。 阿静心底一片发冷。 从离大周、入迷雾、登孤岛,她所有心神都绷至极致。 防凤婉、防棋局、防尊主试探、防万事变数,唯独下意识放松了对虞甄儿这个外来人的警惕。 只因他太安静、太听话、太像一抹无足轻重的影子。 原来最可怕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敌人,而是常年蛰伏在身侧、温顺无害、却藏着最深定力的人。 他一路沉默随行,不争功、不言语、不乱动,永远低眉顺眼,永远跟在最后。 这般隐忍,绝非一个普通少年与生俱来的心性。 阿静脑中飞速回溯一路点滴细节。 尊主安排人劫狱之时,他恰好出现在虞江身边。 被尊主的人以为他就是虞江身边的人,顺道劫了出来。 而虞江见到他之后,表现得很淡定,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反应。 自己下意识的便觉得,这二人就应该是这样的一种主仆关系。 可自己与虞江相处那么久,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除非…… 虞江还有事情瞒着自己? 或者说,他还在算计自己? 阿静心口一寸寸沉下去,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细细想来,从头到尾,所有巧合都太过圆润,圆润得像一场精心铺排的局。 劫狱大乱,天网破碎,迷雾滔天,所有人都在慌乱奔逃、各自求生,偏偏虞甄儿恰到好处出现在虞江身侧,不早不晚,跟着劫狱乱流一同脱身。 那时虞江神色坦然,无惊无惧,仿佛本就觉得此人就应该出现在那里。 而她,竟半点未疑。 她与虞江并肩涉险、共破死局,以诚相待、以心相托,自以为二人是绝境唯一同盟,是跨过生死、彼此兜底的知己。 可现在回头去看…… 她从未听虞江提前提过这名贴身少年。 从未知晓他的来历、师承、根底。 从未见过他在大周朝野、在南疆旧部、在任何过往场景里现身。 虞甄儿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人,干净得没有半点过往,温顺得没有半分棱角,恰如其分填补在虞江身边,扮演一个沉默愚忠、无足轻重的跟班。 阿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若只是虞甄儿自行藏拙,尚且只是少年人心性深沉、野心暗藏。 可若是虞江知情、默许、甚至刻意安排…… 那这一路的坦诚相待、一路的生死与共、一路的默契托付,尽数是演给她看的戏。 她撬动尊主百年执念,赌上自身性命,步步惊险,字字博弈,不惜以身做饵、破局护他留在樱花岛。 到头来,她拼命护住的同盟,心底依旧藏着另一重算计。 何其可笑,何其寒心。 殿内雾气幽幽,尊主立在暗影深处,不言不动。 他不必再出声,只留她一人站在门槛边,独自复盘、独自消化这刺骨的破绽。 良久,阿静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惊疑,敛尽眼底所有情绪,再度垂首,音色依旧恭谨温顺,听不出半点波澜: “是,属下这就去找虞江处理此事,多谢尊主提醒,阿静会注意的。” 她恰到好处的让尊主看到了她对虞江产生的怀疑。 尊主肯定不希望自己有一个外人做同盟。 语毕,阿静再不逗留,抬步踏出大殿门槛。 凉薄雾风瞬间裹覆周身,将殿内最后一丝凝滞的余温彻底吹散。 身后幽深大殿归于死寂,那道立于百年孤独之中的玄色身影,依旧隐在沉沉暗影里,无人窥见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微光。 阿静方才那一句应答,那一丝刻意流露的疏离与惊疑,恰到好处。 她太懂尊主。 此人执掌孤岛百年,最厌失控,最恨外人牵绊、私结同盟。 她与虞江步步绑定、生死相托,他的心底怕是早已暗藏忌惮。 今日她主动展露疑心,不再全然偏信虞江,恰恰遂了他的意。 适度的疏离,适度的猜忌,适度的不真心,才是孤岛之上,最稳妥的存活之道。 她顺着层层雾阶缓步下行,步履平稳从容,温顺谦卑的神色覆于眉眼,无半分异常,可心底早已是冰湖沉底,再无半分温热。 她故意让尊主看见她的动摇。 既是自保,也是借力。 借尊主的忌惮,制衡虞江的隐秘;借这场突如其来的破绽,撕开这一路看似无瑕的同盟假象。 行至院门口,白雾稍散,两道清晰的身影映入眼帘。 虞江静立道旁,身姿清润,眉眼温和,一身素衣沾着细碎雾珠,干净得不染半分权谋浊气。 他似是等候许久,目光始终凝望着主峰方向。 令她意外的是,虞甄儿垂首而立在虞江身边,脊背微躬,仍是那副俯首听命、怯懦安分的少年模样。 远远望见阿静走来,虞江即刻抬步上前,声线温润如初,但明显带着一丝急切:“阿静,尊主可是答应我留下了?” 阿静抬眸,淡淡迎上他眼底的期许:“嗯,允了。” 第601章 人心隔雾 短短两字,落得轻浅,全然没有死局得解的庆幸,反倒透着一股疏淡的冷。 虞江微怔。 方才她上山之前,眼底还带着与他并肩破局的默契,不过半炷香的光景,那份温度竟像是被山间白雾彻底吹凉了。 他敏锐捕捉到她态度的巨变,温润的眉宇微微收拢,轻声道:“累了吧,先回屋里吧,我帮你煮了粥,先吃一点。” 虞江知道院子里处处是眼线,暗示阿静有事回屋里说。 屋里他已经全部检查过,没有问题。 看来尊主还是比较在意阿静的,没有在屋里监视她。 阿静自然听懂了虞江的暗示,但她并没有直接回答他。 只是将视线轻轻一侧,落在了旁边始终垂首静默的虞甄儿身上。 少年依旧安分,肩线单薄,眉眼敛得极深,仿佛世间所有风波都与他无关,只做一枚随人起落的影子。 可阿静此刻再看,只觉这影子深得吓人。 能在大乱之中精准入局,能在孤岛杀局里隐秘蛰伏,这般心性,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随从。 阿静的目光刚看向虞甄儿,虞江便轻轻挑了挑眉。 还好自己刚刚灵机一动将甄儿唤了回来。 布置如此严密的岛屿,怎么可能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就算虞甄儿再会隐蔽,他也不可能逃得过这些耳目。 想到这里的时候,虞江心底骤然一凛。 虞甄儿那点隐匿潜行的本事,寻常巡查或许能瞒,可在尊主经营百年、密不透风的樱花岛,根本就是自投罗网。 所谓私自蛰伏、侥幸未被即刻处死,从来都不是少年机敏,而是尊主故意而为。 故意留着这个破绽,故意借着虞甄儿的异动,撕开他和阿静之间牢不可破的同盟。 虞江心头清明一瞬,寒意悄无声息爬上四肢百骸。 尊主从一开始,就不信他。 更不信阿静会对他始终存疑、绝不偏私。 今日大殿之上,阿静为了护他,借执念破局,那份倾力相护的默契太过刺眼,早已成了尊主心中的一根刺。 他自己一手养大,培养出来的人,怎么会让她对另外的男子这般信任呵护? 更何况阿静还顶着那张脸。 所以尊主才会特意提点,刻意递出这一根刺,让虞甄儿这个凭空出现的影子,横亘在他与阿静之间。 好精妙的算计。 不动声色,不费杀伐,只用一个不起眼的少年、一句轻飘飘的提醒,便让他们彼此猜忌、心生隔阂,亲手瓦解掉最稳固的同盟。 虞江面上依旧温润平和,不露半分破绽,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终于懂了阿静突如其来的疏离。 她不是无端冷淡,她是看懂了。 既然懂了,那接下来就好办了,演一出两人互相猜忌的戏码给尊主看。 虞江眼底的无奈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将所有洞悉与清明尽数藏起。 他本就生得温润清雅,惯来是平和无害的模样,只需稍稍收敛暖意,添上几分被冷落的失落,便逼真得无懈可击。 他顺着阿静的疏离,顺势落进尊主想要的棋局里。 既然尊主想看他们离心,那他们便离心给他看。 假意猜忌,假意隔阂,假意心生嫌隙,以此卸下尊主最重的戒备,换得在孤岛真正立足的余地。 可唯独一点,虞江心底清明如镜。 这场戏,他能演,阿静也能演,唯独虞甄儿,未必能够读懂他们之间的默契。 那少年的入局,从来不在他与阿静的算计之内。 虞江压下心底沉绪,面上只漾开一抹浅淡的苦笑,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无辜。 “是我疏忽了,没管好身边人,也是这孩子贪玩,听我说岛上的暗卫很厉害。 他便趁我不注意,自顾试探了一番。 亏得他命大,还要多谢尊主的不杀之恩!” 这话听着是致歉,是纵容下属顽劣的宽容,落在虞甄儿耳中,却字字都是伪装。 虞江向来傲骨嶙峋,温润只是皮囊,他这一生运筹帷幄、进退有度,何时会为一个贴身随从的莽撞过错,如此放低姿态、委婉求情? 更何况,他从来不是会纵容无谓冒险的人。 虞甄儿垂首的角度恰到好处,掩去了眼底骤然亮起的细碎精光,心头飞速复盘瞬间所有破绽。 试探。 主子这是在假意认错,顺势做戏。 做给遍布庭院的眼线看,做给远在主峰、居高临下的尊主看。 想通这一层,虞甄儿瞬间收敛了最后一丝少年顽劣的假象,心底戒备拉满。 他静静立在原地,依旧是那副怯懦惶恐、知错悔改的模样。 垂着肩,低声顺着虞江的话补道:“是我莽撞无知,贪玩妄为,不顾岛上规矩,险些酿成大祸,多谢尊主宽宥,也多谢主子包容。” 字字乖巧,句句揽错,完美承接了虞江递来的台阶,将“贪玩试探”的戏码圆得滴水不漏。 阿静将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不由一些庆幸。 庆幸这二人如今是自己的盟友。 随即她眼底那点微末的庆幸转瞬便被一层冰凉的戒备覆住。 人心隔雾,这层伪装之下有没有藏着还没说出口的盘算?她无从分辨。 阿静目光淡淡扫过垂首躬身的虞甄儿,少年脊背绷得笔直,温顺的姿态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定力,方才那句认错说得乖巧妥帖,半分慌乱破绽都无。 “既是贪玩,往后便安分些。”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刻意拉出几分疏远的距离,字字清晰,足以落入四周藏着的耳目耳中。 “樱花岛步步杀局,不比南疆,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莫要再拿性命胡闹。” 这番话看似训诫虞甄儿,实则是做给暗处之人看,明着表露自己对虞江身边人并无全然信任,正中尊主心中所想。 虞江顺势垂下眉眼,露出几分失落委屈,恰到好处接住这份疏离:“是我疏于管束,往后定然严加看管,不会再让他随意乱闯,惹出是非扰了你,扰了尊主的清静。” 第602章 准备退路 他侧过身,抬手轻轻示意虞甄儿退到一旁。 甄儿低低应了一声,悄然后撤两步,站到远处雾影里,彻底沦为不起眼的背景。 戏演的差不多了,二人也没有再多一丝的眼神交流。 阿静头也不回的回了屋里。 院间浮动的白雾缓缓漫过虞江肩头,方才面上那层温软委屈尽数褪得干净,眼底只剩下沉沉冷色。 他静静望着阿静红衣消失在回廊拐角,直到那抹艳红彻底被缭绕雾气吞没,才缓缓转头看向立在雾中的虞甄儿。 周遭草木、廊柱之间皆是尊主布下的暗哨,此刻尚且不能直言分毫,虞江只抬了抬下颌,示意甄儿随自己去往僻静的后院竹亭。 一路无话,脚下青石板沾着微凉雾水,周遭听不到半点旁人动静。 竹亭四周种着浓密墨竹,层层枝叶恰好隔绝所有窥探视线,是他方才早早寻好的安全去处。 待二人踏入亭中,虞甄儿才直起长久躬着的脊背,原本怯懦温顺的眉眼骤然冷硬,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失察,擅自探查岛中雾阵布防,落入尊主圈套,险些打乱您与阿静姑娘全盘谋划,请主子责罚。” 虞江抬手虚扶一把,眉宇间不见半分怪罪,只满是凝重:“不怪你,尊主存心设局,拿你做离间我们二人的棋子,从劫狱之时,你的突然现身,他便开始算好了这一步棋。” 他缓步走到竹栏边,望向主峰那片终年不散的厚重黑雾,指尖无意识攥紧栏杆,木皮被掐出浅淡印子。 “今日主峰一番提点,阿静心中必然生出芥蒂。她聪慧通透,一眼看穿尊主算计,人前刻意与我疏远猜忌,是自保,亦是顺水推舟哄骗尊主。 可人心难测,甄儿,你凭空出现,来路我也从未与她坦白,方才那一场配合演戏,她眼底的戒备做不了假。” 虞甄儿垂首,心头了然:“阿静姑娘半生做旁人替身,被欺瞒、被摆布太久,早已不敢全然交付信任。 属下凭空插在您二人之间,换作是谁,都会心生疑虑。” “正是如此。” 虞江轻叹,语气沉了几分,“往后人前,我们三人必须维持隔阂疏离的模样,我与阿静少交谈、少并肩,你更要安分守己,不可再有半分探查举动,免得尊主抓住把柄,彻底斩断我们联手破局的机会。” “属下谨记。” 虞甄儿应声,顿了顿又低声禀报,“方才暗中探查雾阵之时,属下窥见岛后崖底藏着数十艘战船,船舱之内堆满火药兵器,尊主似是早备好兵力,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渡海攻入大周。” 虞江闻言皱了皱眉,然后又轻轻摇了摇头:“以前也许还有可能,现在嘛,怕是没有机会了。婉儿……不好对付!” 虞江指尖重重按在竹栏冷木上,雾水浸得指节发寒。 提起凤婉,他眼底温润尽数褪尽,只剩沉沉忌惮。 “凤婉坐镇大周朝堂,执掌沿海全线布防,民间检举、驿站加急密报层层互通,海岸线早被她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 尊主那几十艘战船看着唬人,一旦驶出雾海,不等靠近陆地,便会被沿岸水师合围,根本没有登陆作乱的可能。” 虞甄儿听到虞江提起凤婉,眼底深处不由冒出一些敬佩之色。 心底暗自感慨,凤婉筹谋之深远,常人确实难以企及。 当初天牢劫狱的乱局看似是尊主一手主导,实则早早落入凤婉预判之中。 在关键时刻递下密令,命他借劫狱之乱贴近虞江,潜藏在樱花岛内部,暗中记录岛中布防、战船军械,伺机传递情报回大周。 整件事从头到尾,虞江都被蒙在鼓里,他只道自己刚好从南疆赶来而已。 而阿静对自己更是一无所知,因为虞江是一个多疑之人,他现在无人可用,只剩自己这一个助力。 所以关于自己,关于山卫的存在,他料定虞江不会全盘告诉阿静。 虞甄儿垂眸,将心底隐秘思绪尽数压下,不敢流露半分异样。 凤婉的布局深不可测,他身负暗阁密令潜伏至此,这件事万万不能让虞江、阿静任何一人察觉,一旦暴露,三方谋划尽数崩塌,所有人都会死在樱花岛的雾阵之中。 “水师封锁严密,战船出海便是死路,尊主筹谋百年的渡海计划,早已成了一纸空谈。” 虞甄儿压低嗓音,如实说出探查所得,“属下还查到,岛中西侧药谷,存放着海量炼制迷雾、麻痹药剂的原料,岛上大半孩童自小便被强迫入药浴,用来培育特殊体质,日后充当死士先锋。” 虞江闻言,心口微微发沉。 他早知晓樱花岛以药驭人,却未曾想到手段残酷到这般地步。 那些自幼失去自由、被药粉浸泡半生的孩童,和从前的阿静何其相似,全都是尊主执念下的牺牲品。 “这批药草与药剂,是他制衡外界最大的依仗。” 虞江缓缓开口,眸光冷冽,“若无迷雾药剂遮掩,雾海屏障形同虚设,大周水师随时能锁定岛屿方位,长驱直入。 只要毁掉药谷储备,他手中大半底牌便会直接作废。” “只是药谷守卫森严,四周布下连环毒雾陷阱,硬闯伤亡极大,短时间内无从下手。” 虞甄儿补充道,“谷口常年驻守二十名高阶死士,轮班值守,昼夜无休,寻常潜行根本无法靠近仓储密室。 这只是我能感应到的,主子,您说的那些个忍者,我一个都没见到。” 虞江靠在竹亭栏杆上,望着山间流转不散的灰白浓雾,默默思索着。 “看不到以后就不看了,装空做哑,先混过去这段时间再说吧。 尊主和阿静二人都以为这樱花岛是他们避风的港湾,但他们忘了一件事,忘记了一个人。 凤婉可不是吃素的,区区浓雾毒烟,怎能困得住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医学博士? 甄儿,以后我们的重点,在这座岛上找到退路,万一……凤婉真找到这里了,我们赶紧撤,与她对抗,没有一点好处!” 第603章 凉意逼人 风声穿过成片墨竹,簌簌声响压过周遭细微雾动,恰好掩去亭中二人低语。 灰白的雾絮缠上竹亭檐角,冷冷落落,将整方天地衬得愈发静谧压抑。 虞江倚着冰凉的栏杆,身姿依旧清挺,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色。 他方才一语道破最隐秘的底牌,话音落时,指尖缓缓松开竹栏,指节上被雾水浸出的青白痕迹,在微凉天光里格外清晰。 虞甄儿心头一震,垂首的脊背绷得更直。 当初他从师父口中得知凤婉此人,只知她以女子之身身居朝堂、运筹帷幄。 却从未听闻这位大周皇储,竟还有这么一个二十一世纪医学博士的隐秘来历。 虽然他听不懂虞江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无意中又得知了一件极为了不得的大事。 “甄儿,记住了,以后无论凤婉殿下做什么,你都不要有任何疑问,殿下不是寻常人,你只要听话,咱们山卫便能继续存续下去!” 师父的话语,突然在脑海里炸响,当初不清楚师父的意思,现在突然就明白了。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殿下不是一般人。 从前师父只反复叮嘱她,效忠凤婉、死守山卫、终身潜伏、莫问缘由。 他只当是朝堂权谋制衡,是乱世保全山卫的退路,今日听闻虞江一言,才彻底洞悉根源。 原来凤婉的底气,从来不止于大周权柄、朝堂城府。 她是跳出这世间规则的人。 这百年雾阵、诡毒药术、孤岛秘术,是尊主穷尽半生心血打磨的乱世利器,可落在一个通晓现代医学、解构万物原理的异世之人眼中,不过是粗浅的偏方杂术、障眼戏法。 无怪乎天牢之乱尽在预料,无怪乎沿海防线滴水不漏,无怪乎尊主筹谋百年的跨海霸业,早早沦为一场泡影。 不是尊主不够强,是他从始至终,都在和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对弈。 虞甄儿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头颅垂得更低,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藏,只剩绝对的恭谨与清醒:“属下明白了。” 虞甄儿心神彻底落定,句句谨记于心。 至此,她与虞江已然暗暗定下全盘行事基调:人前疏离避嫌、伪装安分,暗中蛰伏探查、私寻退路,绝不主动挑事,绝不触碰尊主锋芒。 静待远方凤婉的终局落子,只求在这场跨世棋局中,保全己身、伺机脱身。 竹亭间的密谈再无半分遗漏,所有筹谋尽数落定。 虞江直起身,方才周身笼罩的凛冽沉色,一点点缓缓敛去。 方才博弈谋算、权衡利弊的冷绝气场尽数褪去,如同覆水归潭,不露半点波澜。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抬手拂去肩头凝结的雾珠,动作从容平淡,再无半分布局者的深沉锐利。 “回去吧。” 他只淡淡丢下几个字,语气温和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虞甄儿俯首应声,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属下模样,低眉顺眼,悄无声息地退到虞江身后,一副忠仆模样。 庭院雾色依旧朦胧,四下暗哨蛰伏无声。 虞江转身,抬步朝着方才阿静离去的屋舍缓步走去。 短短数十步青石小径,他完成了彻底的心境与气场更迭。 待脚步稳稳落至屋舍木门之前,那方才在竹亭中运筹权衡、眼底藏锋、胸有棋局的谋士锋芒,已然褪得干干净净。 此刻立在门前的青年,眉眼温润谦和,身姿恭谨内敛,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几分落寞与无措,全然是方才人前那般、被猜忌隔阂、略显被动卑微的模样。 无锋芒,无算计,无城府。 完美的、尊主想看的模样。 他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微凉的木门,力道轻缓,姿态谦卑。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虞江垂着眼睑,长睫掩去眸底所有深沉心绪,语气轻淡温和,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小心翼翼:“阿静,我可以进来吗?” 院中白雾漫漫,隔绝里外。 门外是伪装的温顺谦卑,门内是暗藏的隔阂疏离。 良久的死寂在门内蔓延,滞得人呼吸微沉。 就在虞江几乎要再度开口时,木门终于从内缓缓拉开。 阿静立在门后,一身素衣衬得面色淡淡发白,眉眼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郁与不悦,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 方才人前刻意堆砌的疏离、眼底的戒备还未彻底散去,生生横出一道清晰冰冷的隔阂,将两人隔在无形的两岸。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抬眸看了他一瞬,目光清冷。 沉默僵持片刻,她终究是侧身,微微偏头,让出了进门的方寸之地,默认了他的进入。 虞江默然抬步踏入,身姿依旧谦和温顺,是演给屋外暗哨、演给整座雾岛看的模样。 下一秒,木门轻轻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落锁的瞬间,像是掐断了屋外所有的窥探与棋局。 隔绝白雾,隔绝暗线,隔绝尊主布下的漫天耳目。 屋内静谧无风,光线微暗。 门外那副谦卑落寞、小心翼翼的温润模样,在门板合上的刹那,从虞江身上寸寸褪去。 他眼底的温和伪装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冷静,还有全然卸下防备的松弛凌厉。 而门前的阿静,脸上紧绷的不悦与疏离也骤然消融。 那些刻意摆出的猜忌、冷漠、芥蒂,尽数化作沉静通透,再无半分刻意做作的姿态。 无需一言,无需半句解释。 方才主峰戏台的逢场作戏、竹亭密谈的筹谋布局、人前刻意的离心疏离,二人心中尽数清明。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旁人看不懂的假意隔阂,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阿静转过身,抬手轻拢衣襟,声音压得极低,干净利落,再无半分方才的冷色:“虞江,关于虞甄儿的事情,你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她话音清淡,却带着一丝寸寸逼人的凉意。 方才人前所有疏离、戒备、沉默退场,此刻屋内灯下,只剩两个心知棋局、却依旧要把隐秘摊开说透的人。 虞江脚步微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第604章 改良翻新 她从不是无理生疑,她是被瞒怕了。 半生替身,半生浮沉,别人藏一分,她心底便会沉一寸。 他缓声开口,音量压得极低,字字诚恳,没有半分搪塞:“是我瞒了你。” 坦荡一句,先认所有疏漏。 “甄儿的来路、身份、目的,我从未对你细说。不是不信你,是觉得没必要。” 阿静静静立在原地,眸光沉静地看着他,没有插话,只听他往下讲。 屋内光线昏柔,掩去屋外漫天杀机,却照得二人之间那点积攒的隔阂分外清晰。 虞江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神: “你应当看得出来,他突然出现太过凑巧。 天牢劫狱那天,恰逢他刚从南疆赶来。 他本是我在南疆留下的一枚棋子,他师父是我父王的侍卫,所以他也很忠心。 本来我是打算让他来大周暗中帮我留意一些消息的,没想到刚好赶上了我们被下狱的那一天。 他本是冒要去见我,然后等我命令的,那只尊主那毒烟实属厉害,刚好也把他给迷晕了过去。 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虞江这番话说得坦荡直白,神色平静无波,半分破绽也寻不出。 他终究是藏了私心,隐去了虞甄儿是山卫统领的事情。 只将少年包装成自己留在南疆、恰逢其会脱身的忠心旧部。 阿静静静看着他,眸底清浅微凉,看不出分毫喜怒。 她半生与人博弈,最懂察言观色,自然听得出这番说辞里藏着未尽的隐秘。 可她没有再追问一句,也没有拆穿分毫。 经历过方才主峰大殿的试探、尊主刻意埋下的离间棋子,她早已看透眼下局势。 比起深究一个随从的来路,稳住她与虞江的同盟、演好这场离心离德的戏码,才是破局的关键。 真假暂且不论,眼下他们,只能彼此相依。 片刻沉默后,阿静眼底最后的疏离尽数散去,恢复了往日与他并肩谋划时的冷静通透,语气轻缓落地:“也罢,过往不提。甄儿安分便好,往后管好他,莫要再给尊主留下拿捏我们的把柄。” 虞江微松一口气,颔首应声:“我知晓。” 屋内雾风微滞,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二人收起方才的隔阂假象,俯身低声细语,快速敲定了后续的全盘戏路。 尊主一生多疑偏执,最忌惮的便是旁人私结同盟、抱团谋逆。 他眼睁睁看着阿静为虞江破例求情、倾力相护,早已心底生刺。 那他们便顺着他的心思,彻底颠覆往日并肩同行的模样。 从此刻起,他们不再是生死相托的盟友,而是两个各有心思、暗自较劲、争相博取尊主信任的竞争者。 阿静依旧是那个被尊主亲手栽培、根植孤岛、熟悉所有秘术与根基的自己,占着先天情分与数十年根基的优势,行事沉稳恭谨,步步贴合尊主心意,主打一个忠心耿耿、无可替代。 而虞江,则收敛所有锋芒傲骨,装作失意依附、伺机借力的外来者。 他看似低调蛰伏,实则会刻意展露智谋,偶尔给出独到谋略,勾起尊主的利用之心,却绝不与阿静亲近,反倒处处隐隐相悖、暗自争锋。 人前,他们疏离冷淡,偶有政见分歧,言语间带着若有似无的较劲与试探,谁都想压对方一头,博取尊主独一份的倚重与信任。 人后,他们默契配合,一稳岛内根基,一谋外界局势,一柔一刚,一隐一显,一点点瓦解尊主的戒备,悄悄蚕食樱花岛的权力。 “他最喜掌控人心,乐见手下彼此制衡、互不同心。” 阿静指尖轻点桌面,语气清冷笃定,“我们越不和、越相争、越依附他而生,他便越放心,越愿意放权用我们。” 虞江眼底漾开一抹沉色,接过话头:“没错。他视我为外人、隐患,视你为软肋、棋子。 往后你守你的半生根基,争你的固有恩信;我凭我的权谋智计,争我的立足之地。 我们各司其职,假意反目,让他彻底放下戒心。” 一场掩尽天下人的戏码,就此敲定。 樱花岛暗流潜伏,棋局悄然逆变,而千里之外的大周皇城,早已是另一番热火朝天、厉兵秣马的景象。 自从锁定樱花岛的大致海域方位,再有甄儿沿路留下的一些暗号,彻底找到樱花岛指日可待。 凤婉便再无半分松懈,全身心扑在了跨海剿灭樱花岛的筹备之中。 旁人练兵备战,无非修缮战船、囤积粮草、操练士卒,可凤婉深知,樱花岛倚仗雾障诡术、近海复杂洋流固守百年,寻常海战套路根本难以奏效。 想要一举捣毁逆巢,必须破局革新,以全新之物,破百年旧局。 御书房日夜灯火通明,案上铺满海域舆图、战船图纸、军械草图,堆叠如山。 凤婉摒弃了大周沿用百年的旧式海船设计,结合前世所知的舰船原理,亲手勾勒新型战船图纸。 旧式战船笨重迟缓,吃水深、转向慢,极易在近海迷雾、浅滩洋流中搁浅,且船舱狭小、防御薄弱,不利于长途跨海作战。 而她设计的新船,船身修长坚固,吃水深浅可控,适配近海浅滩与远海浓雾双重海域。 船舷加高加固,内设多层防护挡板,可抵御暗器与火攻。 船身暗藏射击暗口,攻守兼备,速度与灵活性远超旧式舰船。 不止战船革新,适配海上作战的军械、物资、粮草,也被她逐一改良翻新。 海上长途行军,粮草潮湿易腐、笨重难运,一直是水师最大的难题。 士卒跨海作战,时常因粮草变质、供给不足影响战力。 凤婉结合现代食材储存与压缩原理,指导工部匠人反复试验,反复配比,终于研制出了压缩饼干与风干火腿。 压缩饼干体积小巧、轻便易携,油纸包装,不惧潮湿、保质期极长,一小块便可抵得上数倍寻常干粮的饱腹之力。 风干火腿肉质紧实、腌制入味、耐存耐放,能为长途行军的将士补足体力。 两样新式军粮,彻底解决了跨海作战的粮草供给难题,让大军远航再无后顾之忧。 第605章 针尖麦芒 除此之外,她还针对性改良了火攻器械、防雾远视镜、海上救生设备,一件件从未出现在这片世间的新式物件,接连问世,尽数适配雾海作战、跨海剿逆的需求。 朝堂文武百官,日日看着凤婉通宵达旦、革新造物、布局海战,心底的敬佩与信服,一日胜过一日。 从前尚有部分老臣,因凤婉年少女身、临朝主事,心底暗藏些许疑虑,觉得她年纪轻轻,仅凭权谋制衡坐稳储君之位,未必懂沙场兵戈、跨海征战。 可如今数月筹备下来,所有人彻底心服口服。 老臣们看着一张张精妙绝伦、远超百年匠人认知的战船图纸,看着不惧潮湿、便携饱腹的新式军粮,看着一件件巧夺天工、针对性极强的海战军械,无不震惊慨叹,彻底抛却了所有偏见与顾虑。 苏逸伤口休养数月总算彻底结痂愈合,只是那日刺杀重创肺腑,身子终究落下病根,稍一劳累便会胸闷咳喘。 可他半点不曾松懈朝中事务,依旧日日翻看凤婉递来的器械改良图样、各地军备账册。 纸页间皆是她筹谋已久的全盘布局,一字一画思虑周全,每每阅至末尾,他心底尘埃落定,眼中只剩十足的踏实与欣赏。 纵观历代朝代更迭,见过无数帝王将相,却从未见过这般文武双全、心思缜密、眼界格局超脱时代的储君,且还是一位女子。 不困于古法,不囿于成见,敢破局、敢创新、敢以新术克旧弊,属实是大周万世之幸。 张良、陆逊一众年轻臣子,更是满心赤诚敬佩。 他们饱读诗书、深谙治国之道,自认已是年少有为,可跟凤婉一比,才知何为真正的天纵奇才。 她不止能稳朝堂、安民心、制衡权谋、看透人心,更能通工艺、改军械、创新法、定战局,以一己之力,拉高了整个大周的战力格局。 东疆边防、沿海水师的将士们,听闻殿下亲自为大军改良战船、研制军粮、打造专属海战利器,人人士气大振,战意滔天。 从上至下,无论是德高望重、历经沧桑的三朝老臣,还是锐意进取、崭露头角的新晋新锐,亦或是戍守边疆、厉兵秣马的沙场将士,无一不对凤婉心悦诚服,敬她格局,服她智谋,信她手段。 朝野上下,万众一心,军心民心尽数凝聚。 所有人都坚信,待水师整戈待发、海路彻底锁定,跨海出征之日,便是百年逆党覆灭、樱花岛彻底消散于世间之时。 千里雾岛,依旧雾锁群山,药腥弥漫。 尊主立于主峰大殿的浓雾之中,俯瞰着整座孤岛的沉沉雾色。 他望着山下院落里看似暗自较劲、彼此疏离的两道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以为,所有筹谋尽在自己掌控,所有人都是任由他摆布的棋子。 却不知,方才屋内二人定下的假意反目,早已化作一把藏在温柔表象下、直指他百年基业的利刃。 不过三日,尊主便传下号令,召集岛上所有核心心腹齐聚主峰大殿,商议加固雾海屏障、外派暗线继续在大周安插眼线,联系侥幸幸存下的那些老臣们,继续获取大周的情报。 殿内烛火昏暗,灰白雾气顺着敞开的殿门源源不断涌入,冷意浸骨。 阿静一身素色长裙,安静立于左侧,眉眼温顺,处处透着恭顺。 虞江一身青衫立在右侧,周身收敛所有南疆藩王傲骨,一副寄人篱下、伺机谋求立足之地的外来者模样。 议事过半,尊主抛出议题,询问二人对海防布局的看法。 阿静率先上前,语声柔和却立场分明:“岛中方是根基,多年积攒的遗民、秘术阵法、丹药工坊皆在此处。 依属下之见,应当收缩外围暗哨,全力加固环岛毒雾机关,死守孤岛门户,不必主动引火烧身。 大周如今厉兵秣马,贸然出海挑衅,只会提前招来他们的水师,得不偿失。” 话音刚落,虞江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显露的急躁,处处与她针锋相对:“此言太过保守。 如今凤婉改良战船、囤积粮草,分明是打算不久之后跨海而来。 我们若一味困守孤岛,只会坐以待毙。 不如分批派遣死士潜入大周沿岸城镇,纵火扰市,摧毁他们的造船工坊、粮草仓库,打乱他们的备战节奏,为我们争取喘息之机。” “沿海城镇守备森严,新式军械数不胜数,贸然派出人手,只会白白折损多年培养的暗部死士。” 阿静微微抬眼,语调淡了几分,隐约带出不满,“多年心血,岂能随意挥霍?” “固守不出便是坐以待毙,难不成等到对方千船压境,我们再束手无策?” 虞江寸步不让,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你久居孤岛,从未见过大周如今的军备实力,眼界局限在方寸岛屿之中,自然只懂防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相悖,言语间刻意戳中对方的短板,争执声回荡在空旷大殿,殿内其余心腹面面相对,不敢插嘴。 尊主静静坐在高位鬼面之下,听着二人针锋相对的辩驳,藏在暗影里的眼底满是快意。 他毕生最喜欢看见手下人心生隔阂、彼此制衡,唯有如此,才不会有人联手生出反叛之心。 待二人争执渐歇,他缓缓开口,沙哑的声响穿透雾气:“你们二人所言,各有道理。 阿静久居此岛,通晓岛内秘术、旧部人心,往后岛上所有禁制、族人、丹药工坊尽数交由你管辖。 虞江深谙朝堂权谋、行军布阵,对外暗哨联络、跨海物资调配、兵械打造归你调度。 各掌一方权责,不必互相干涉。 且你也比较了解凤婉,以后有岛外情报,我这里看完立马聊给你处理,本尊看好你!” 这话正中二人下怀。 阿静面上立刻露出几分委屈不甘,垂首低声道:“尊主偏心,跨海谋划乃是重中之重,属下也愿为岛分忧。” 虞江则故作意气难平,拱手道:“岛内根基乃是根本,属下也想接手岛中防务。” 两人一左一右,假意争抢权柄,一番推拉过后,才不情不愿各自领下尊主分配的权责。 第606章 查看卷宗 走出大殿之时,二人擦肩而过,目光淡淡相撞,没有半分交流,形同陌路。 自此往后,岛上大小场合,二人默契演足对立戏码。 岛上设宴,尊主特意取出珍藏多年的奇珍,分别赏赐二人。 阿静捧着珍宝淡淡道谢,转身便将摆件搁置角落,一眼不看。 虞江收下赏赐,当众夸赞宝物难得,言语间暗含嘲讽,暗指阿静不懂尊主心意。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二人争风吃醋,都想独得尊主信赖。 尊主单独召见阿静,商议岛内秘术调整,恰好虞江前来禀报跨海物资调度,远远看见殿门敞开,立刻转身折返,刻意避嫌。 若是召见虞江商讨暗线布置,阿静便以打理药田为由,闭门不出,绝不主动靠近主峰。 这般刻意疏远,尽数落入暗处无数眼线眼中,一字不差禀报给尊主。 尊主心中戒备一日淡过一日,只觉得自己的制衡之策完美无缺。 虞甄儿依旧日日跟在虞江身侧,做那副木讷迟钝、不善言辞的少年跟班。 暗地里,他借着每月出海采买药材、铁器的机会,将悄悄临摹的雾障阵法图纸、岛内粮仓方位、地下火药库分布、沿岸毒阱点位,全部藏进货船夹层的暗号竹简之中。 交由大周潜伏在海港的暗卫之手,层层转送皇城,递到凤婉手中。 一次采买归来,尊主一名心腹察觉到虞甄儿时常独自前往货船库房,行踪可疑,私下设下圈套试探,假意丢失一枚特制密符,看他是否会暗中藏匿。 此事很快传到虞江耳中。 第二日正午,院落之中,虞江当着数名暗哨的面厉声斥责虞甄儿,言辞凌厉,指责他清点物资粗心大意,弄丢贵重器物,罚他往后半月日日前往后山药田干苦役,不许跟随自己左右。 虞甄儿垂着头,一言不发领下责罚,眼底恰到好处浮出惶恐委屈。 周遭暗哨看得真切,只当主仆二人已然生分,虞江并不信任这名少年,心中疑虑尽数消散。 一场暗藏杀机的试探,仅凭几句斥责、半月苦役便轻松化解。 借着尊主日益放下戒备、准许自由出入各处的契机,阿静寻了个整理历代秘术典籍的由头,向尊主请求进入只有尊主准许才能进去的藏书阁。 尊主不疑有他,挥手应允,只吩咐她不可随意损毁卷宗。 藏书阁常年不见天光,四处落满尘埃,一排排泛黄古籍堆叠至屋顶,记载着樱花岛百年过往、禁术修炼法门。 阿静独自在阁中待了整整三日,逐页翻阅卷宗,终于拼凑出完整的尘封旧事。 百年之前,大遂覆灭,当时的大遂国主对一名女子痴恋已久,但那名女子却并未在大遂停留太久。 古籍内留有一纸画像,看眉眼容貌,与如今的阿静分毫不差。 大遂国主痛失挚爱,执念疯长,整日茶饭不思,一心迷恋上了道法巫术,不是炼丹就是打坐。 之后更是不理朝政,将一切政务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丞相凌云龙。 最后就没有最后了,大遂朝政渐渐转移,最终文武百官齐齐上谏,请求皇帝陛下签下禅让书,禅位给丞相凌云龙。 就这样历经两百多年的大遂皇朝自此落幕,新朝大凉国取而代之成为了中原第一强国。 据说那位大遂末代皇帝当时并没有因为国破家亡而有所改变,只是在凌家派人去送他上路的时候,他已自毁容貌,被几个死忠的臣子混在死人堆里,悄悄救了出去。 此后百年,世上便多了一座樱花岛,也多了一位戴着狰狞鬼面面具的尊主。 他又不惜耗费百年光阴建立樱花岛,寻遍天下,培育出与故人一模一样的自己。 卷宗之中,还记载了尊主修炼续命禁术的致命缺陷: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天地阴气最盛,他一身修为会溃散大半,身躯虚弱无力,是整月之中唯一毫无自保之力的时刻。 这便是他们苦苦寻找的、能一举击溃尊主的最大软肋。 阿静悄悄将记载往事与禁术缺陷的书页完整抄写,折叠藏入外敷药膏的木盒夹层,待到虞甄儿去往后山劳作的间隙,悄悄转交虞江,好让虞江知道这些事情,一边筹谋。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这些关键信息都被甄儿巧妙的安排,借出海之机送往了大周皇城。 凤婉远在千里之外,仅凭这一卷密信,便能敲定跨海出征的最佳时机。 几日后,尊主再度召见二人,雾气缭绕的大殿之内,他抛出极具诱惑力的许诺:“待我们彻底牵制大周水师,掌控整片雾海,便将樱花岛一分为二,东岛归阿静管辖,西岛封虞江为王,二人各守一方,共掌孤岛。” 阿静心中了然,尊主此举,依旧是想让他们永远分割对立,彼此牵制,永远无法联手。 她立刻上前屈膝行礼,语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忠心:“属下定不负尊主栽培,守好东岛,打理岛内秘术族人。” 虞江紧随其后拱手,眼底浮出几分渴求权势的光芒:“属下必会管好西岛暗线,搅乱大周沿海,为尊主扫平障碍。” 二人争相表露忠心,借着划分东西二岛的说辞,假意讨论领地边界,不动声色问清了全岛所有防御死角、隐藏暗哨据点、紧急避险密道。 而这些消息,虞甄儿同样所有关键地形信息,一一记在心底,等候时机送往大周。 岛内二人步步为营,一点点蚕食尊主独揽百年的权力,将孤岛的防御命脉尽数掌握在手中。 千里之外的大周,辅线战事筹备也不曾停下分毫。 凤婉驻守皇城御书房,日夜不休改良战船、调配新式军粮、打造专属海战军械。 沿海港口一座座崭新船坞拔地而起,改良后的修长战船接连下水,堆积如山的压缩干粮、风干火腿、防雾远视镜、破雾药剂尽数入库。 修养日久的皇帝陛下也耐不住寂寞,主动牵头督办粮草后勤,文官们分门别类梳理各地情报,朝野上下万众一心,只待岛内传来总攻信号。 第607章 隐瞒病情 主峰大殿的尊主尚沉浸在制衡成功的自得之中,全然不知,自己亲手布下的百年局,早已被他眼中互相敌视的两枚棋子,悄然撕开一道足以覆灭一切的裂口。 人前针锋相对,人后同心共谋。 阿静与虞江藏起心底所有隔阂与伪装,借着深夜无人、暗哨轮换的短暂空隙,躲在僻静竹亭低声商议,一点点完善后续夺权、准备反攻大周的一切事宜。 几个月之内,二人便各自握着岛内内政秘术、跨海兵械暗线两大权柄。 表面上为了日后东西分岛的管辖权明争暗斗。 甄儿得了便利,这些消息每一样都得经过他的手。 表面看上去依旧是那个表面木讷迟钝的跟班。 每月一次的出海采买成了情报输送最稳妥的渠道。 他将密卷用油布层层裹紧,封存在货船底部的暗格,对接殷鹤鸣麾下的暗卫,每一次交接都做得天衣无缝。 尊主安插在商船队伍里的眼线只当少年只是奉命清点物资,完全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怯弱无能的人,正是撬动整个孤岛格局的关键纽带。 千里之外的大周沿海,早已是铁甲林立、帆影如云的壮阔景象。 经过数月打磨,凤婉设计的新式修长战船全部建造完工,整齐停靠在避风港湾。 船身加固的挡板、两侧的射击暗口、适配浅滩洋流的吃水设计,完全摆脱了旧式战船笨重迟缓的弊病。 工部根据甄儿送来的雾障原料配比,大批量炼制出了破雾药液,只要顺风挥洒,便能稀释常年笼罩樱花岛的浓雾。 防雾远视镜、改良连射弩箭、水上防火油毡一一配齐,专门针对樱花岛毒雾、伏击、火攻的战术手册下发到每一位水师将领手中。 苏逸主动请命,前去边疆与静玄汇合,一文一武共同做好备战的最后准备。 凤婉本是不同意他去的,沿海地区潮湿寒冷,对他的病情不利。 但在他一再的坚持下,凤婉无奈答应了下来。 他留下的旧伤反反复复,每每长时间检阅操练,喉间便会泛起痒意,压抑不住地咳嗽。 常常是一阵咳喘过后,他用锦帕捂住唇角,悄悄拭去一丝浅淡的血色,转身又继续和静玄与东湖老将军推演海战阵型。 苏逸藏得滴水不漏。 随军太医每次诊脉后都心惊,肺腑旧伤早因连日海风侵蚀、昼夜不眠推演阵法反复溃裂,咳血已是常态。 可苏逸每每都抬手按住太医欲要提笔写实情的手,声音低哑,不容置喙。 “不必写进奏折,一字都不许。” 太医眉头紧锁,低声劝:“苏驸马,您这身子撑不住长久操劳,若是殿下知晓……” 苏逸靠在案边,窗外是翻涌不息的灰蓝海浪,风卷着咸湿寒气钻进营帐。 他喉间又是一阵难忍的痒意,仓促取出素色锦帕捂住唇,克制着不让咳嗽出声。 等那股撕裂般的痛感压下去,摊开手帕,指尖飞快捻掉那一点刺目的暗红,揉碎藏进袖中。 “正因为战前紧要,才不能让她分心。” 他缓了许久,气息才平复几分,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牵挂,“皇城之内,陛下与皇后身子不爽利,每日奏折堆叠,还有战船军械、粮草调度等是。 全靠婉儿一人撑着,朝堂百官盯着她,无数事务压在她肩头,她本就日夜难安,何必再添一桩忧心我的心事。” 他提笔写家书,落笔字句皆是轻快安稳,只写水师操练顺遂、将领同心、雾障破解药剂储备充足。 半句不提深夜咳喘、反复难愈的旧伤,末尾总添一句,待总攻信号一至,我便即刻回京与你相聚。 信笺封好,交由传信快马加急送往皇城,每一封都挑军中口齿伶俐的信使,反复叮嘱,若殿下问及我的身体,只说我起居安稳,精神十足。 皇城御书房,烛火常常燃至三更。 凤婉案头堆满沿海送来的卷宗与苏逸的亲笔书信,她揉着酸胀的眉心,拆开崭新的信函,一字一句细细读着。 纸上字迹清隽有力,行文轻松,只描绘港湾千帆列阵、将士士气高涨的盛景,只字不提病痛劳苦。 她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心底那点悬着的担忧稍稍落地。 这些日子她日日惦念海边湿寒气候伤他底子,本数次传信,让苏逸暂且回京休养,可每一次收到回信,都被他以战前筹备关键、不可擅离前线为由婉拒。 “看来沿海照料得当,他倒是过得安稳。”凤婉轻声自语,将书信仔细折好收进木匣,转身又埋首核对水师军械账目。 她心思尽数牵在跨海征伐大计之上,樱花岛源源不断送来的密报塞满隔间。 又是两月过去,樱花岛上再不像以前那般沉闷寂静,岛上居民们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与满足。 原因是,虞江与阿静分管东西两岛。 为了赢得民心,二人借着尊主“分岛封权”的许诺,借着各自手中权柄,悄无声息推翻了樱花岛百年以来的苛规酷法。 过往百年,孤岛与世隔绝,尊主一心困于执念与禁术修炼,从不顾民生疾苦。 岛内律法严苛至极,赋税沉重,劳役无度,岛民世代困于岛上,不得出海、不得私藏粮食、不得私自研习技艺,稍有不慎便是责罚牢狱。 人人活得小心翼翼,眼底只剩麻木与惶恐,从无半分烟火生机。 自虞江执掌西岛暗线民政,第一件事便是减免重税,裁撤冗余酷吏。 他深知底层疾苦,也懂收拢人心之术,一改往日高压管制,废除无休止的苦役,开放岛内商贸互通,允许岛民自由开垦荒地、储存余粮。 往日被尊主麾下死士垄断的铁器、药材、海盐等稀缺物资,也被他平价分发,不再任由权贵私吞囤积。 西岛百姓受压百年,骤然得此喘息之机,人人感念其恩,私下无不称颂虞江仁厚。 而阿静执掌东岛秘术族人与药田规制,更是对症下药,暖尽人心。 樱花岛湿气极重,瘴气弥漫,常年滋生怪疾,尊主只重禁术修炼,从不顾百姓病痛,岛内无正经医术,无数百姓小病拖成重疾,枉死无数。 第608章 禁术噬身 阿静精通药理秘术,放开藏书阁部分济世古方,亲自牵头改良草药,开设义诊药棚,免费为岛民诊治瘴气顽疾、分发驱寒固本的汤药。 她废除秘术族人欺压平民的特权,禁止私自动用邪术惩戒凡人,规整岛内祭祀陋习,杜绝无谓的活人献祭、秘术祈福等残忍旧俗。 东西二岛,一人安民兴业,一人济世救苦。 二人一武一文,一刚一柔,无声无息盘活了整座死寂百年的孤岛。 短短两月,樱花岛风气焕然一新。 往日街巷冷清死寂,人人闭门自保,如今街边有炊烟袅袅,孩童敢嬉笑奔跑,市集人声渐暖。 百姓脸上终于褪去常年的惶恐麻木,多了安稳鲜活的笑意。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尊主开恩、放权惠民,唯独以为东西二主各有私心、争权立业。 无人知晓,这是阿静与虞江早已商定好的棋局…… 先收民心,再破王权。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尊主靠百年威压、恐惧制衡掌控孤岛,根基看似牢不可破,实则早已悬空。 只要民心尽归二人,待到月圆破局之日,尊主便是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人前,二人依旧针锋相对。 东岛药田丰收,秘术族人归附者众,尊主夸赞阿静治理有方。 虞江便当众冷讽,说东岛只懂笼络愚民、沉迷小恩小惠,全无震慑四海的格局。 西岛兵械规整、暗线森严、商路兴盛,尊主嘉奖虞江治军理政得力。 阿静便淡淡回怼,斥西岛唯利是图、重武轻民,失了孤岛本源本心。 每次对峙争执,都恰到好处落在暗处眼线眼中,层层上报主峰。 尊主端坐雾锁大殿,听着手下一次次回报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相容的场景,心底的戒备愈发松懈,反倒愈发满意自己的制衡手段。 “二人相争,方为本座最稳的局面。至于那些岛民……罢了,他俩想玩就让他们玩去吧!” 他指尖轻叩玉座,面具下的眼底满是自负,全然未察,整座孤岛的民心、兵力、民政、秘术,早已尽数落入两枚棋子手中。 他以为自己养了两只互相制衡的猎鹰,殊不知,两只猎鹰早已暗中同巢,只待月圆之夜,啄碎他百年霸业。 时序流转,转瞬便至十五月圆。 入夜之后,整片樱花岛的浓雾都生出几分异样的稀薄,铅灰色天幕缓缓褪尽,一轮硕大惨白的圆月悬在主峰上空,清辉毫无遮拦倾泻而下,漫过药田、街巷、海岸,将整座孤岛浸在一片冷白死寂里。 往日里常年厚重凝滞的雾霭,此刻如同被月光消融大半,环岛各处的毒雾机关自动减弱药力,空气中那股经久不散的药腥气淡了数分。 主峰大殿之内,鬼面尊主斜倚玉座,往日挺拔凛冽的身形此刻微微佝偻,覆在脸上的玄铁鬼面缝隙里,泄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月圆夜修为溃散的痛楚顺着四肢百骸游走,一阵阵酸软从骨缝里源源不断渗出,指尖连攥紧腰间佩剑都要耗费成倍力气。 他抬手撑住额角,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周身萦绕的威压十不存一。 殿外值守的亲卫依旧按例分列两侧,可殿内无一人知晓,他们仰仗百年、敬畏如神的尊主,此刻已是一身空壳,禁术留下的致命缺陷在今夜被月光无限放大。 “东岛、西岛主事可到?” 尊主的声音不复往日低沉厚重,裹着难以压抑的虚弱沙哑,在空旷大殿里轻飘飘打转。 守殿侍卫躬身回话:“回尊主,阿静姑娘与虞江大人已在殿外等候。” “传。” 片刻脚步声轻响,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殿门。 阿静一身素白长裙,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玉簪束起,眉眼温顺恭谨,手里捧着一册整理完毕的东岛户籍药册,面上依旧是往日不争不抢、恪守本分的模样。 虞江一身青衫,袖间藏着一卷西岛兵械布防清单,眉宇间带着几分刻意显露的桀骜,进门时刻意与阿静错开半步,视线分毫未与她相交,一副依旧彼此嫌隙、互不搭话的姿态。 二人行至殿中,一左一右分立两侧,齐齐躬身行礼,动作疏离,没有半分并肩同盟的默契。 尊主抬眼,鬼面下的目光扫过二人,虚弱之下依旧不忘制衡试探:“今日月圆,唤你们前来,一是告诉你们二人,本尊不管你们对岛上都做了一些什么改变,但每月十五这一日,全岛宵禁,此条不可改。 二是,每月这一天,本尊不见任何人,你二人今天前来,本暂且不说什么,但……不可再有下次!” 阿静与虞江闻言,一起垂首应道:“属下遵令。” 这一次二人难得的很是默契。 尊主强忍着身子的不适,摆了摆手:“下去吧,明日我们商量一下反攻大周的事务。” 二人垂首应声,语调规整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音色错落相合,恭敬得挑不出丝毫破绽。 “属下告退。” 简短四字落定,殿内死寂更甚。 阿静指尖轻拢怀中薄薄的药册,书页边角微凉,内里不仅是东岛户籍民生,更密密麻麻记满了月圆夜尊主体虚症结,是她几个月来,不断验证得出的结论。 她身姿微躬,步履轻缓柔顺,依旧是那副安分守拙、只懂济世行医的恬淡模样,白裙曳地,悄无声息褪去周身所有锋芒。 虞江紧随其后侧身退步,青衫广袖垂落,掩去袖中藏着的短刃,也遮去掌心悄然收紧的指节。 他刻意落后阿静半步,背脊绷着惯有的桀骜冷硬,眉眼覆着一层疏离淡漠。 全程目不斜视,分毫没有侧目相望的迹象,俨然一副仍旧与东岛主事心存芥蒂、水火不容的姿态。 高位玉座之上,鬼面尊主气息虚浮,浑身被脱力的酸软裹挟,仅剩的心神尽数用来压制体内翻涌的滞涩痛感,根本无暇细察二人眼底深藏的波澜。 只当是两个依旧互相提防、安分听命的属下。 就在二人躬身领命、看似诸事落定的刹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第609章 句句绝杀 虞甄儿一身灰布短衫,踉跄扑入大殿,双膝重重跪地,面色惨白,语气慌张无措。 “尊主,大事不好!后山药谷外围的毒雾机关不知何故全数失效,岛民趁着月色尽数围堵药谷入口,说药谷内囤积的烈性药剂常年侵蚀水土,致使山下村落多人染瘴疾,要求开放药谷销毁烈性药粉!” 尊主闻言,心中骤然大怒。 药谷是他炼制迷雾药剂、维系环岛屏障的核心命脉,万万不可出事。 今夜他一身无力,根本无力亲自前往镇压。 最重要的是,百年来,有那个不长眼的岛民敢如此挑衅自己的权威? 百年积威,从未有人敢踏足药谷半步,更遑论聚众逼宫、寻衅作乱。 鬼面尊主胸中怒火轰然炸开,本就虚弱的气血骤然翻涌,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玄铁鬼面微微震颤,缝隙里泄出的气息暴戾又阴鸷,带着濒兽反扑的狠戾。 “一群卑贱庶民!也敢妄议本尊药谷,肆意造次?” 他声音嘶哑刺骨,裹挟着残存的威压,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曳,光影乱颤。 百年以来,樱花岛民早已被恐惧刻入骨髓,逆来顺受、任人宰割,从无半分反抗之心。 今日骤然聚众闹事,看似是怨气积压爆发,实则处处透着诡异。 可他浑身筋骨酸软无力,修为溃散得厉害,别说亲自前去镇压,就连抬手调动周身秘术都做不到。 月圆夜的致命桎梏,将他牢牢困在玉座之上,动弹不得。 虞甄儿伏在地上,肩头瑟瑟发抖,头颅死死抵着冰冷地砖,语气愈发惶恐急切:“尊主!民众越聚越多,已然冲破外围禁制,看守药谷的秘术卫队人手不足,根本拦不住!” 环岛常年不散的迷障毒雾、制衡全岛的秘术屏障、压制岛民修为的瘴气药剂,尽数出自后山药谷。 药谷一毁,樱花岛百年封闭格局彻底崩塌,他赖以称霸孤岛、震慑四方的根基,便会瞬间瓦解。 尊主眼底戾气暴涨,急促喘息两声,强撑着残存的神智,目光骤然扫向阶下伫立的二人。 此刻殿中,唯有阿静与虞江是他唯一能用的人。 但这些岛民敢如此聚众闹事,也与让他们二人分管岛屿有关。 “你们二人好大的胆子!” 尊主这一声怒吼劈空砸落,裹挟着穷途末路的暴戾,却因气血虚脱,声势寥寥,反倒透着极致的狼狈。 剧烈的咳嗽骤然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胸腔剧痛翻涌,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溃散的修为,骨缝间的酸软痛感成倍放大。 他屈起手指死死抵住唇瓣,压抑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丝丝缕缕的猩红从玄铁鬼面的缝隙渗出,滴落在华贵的黑色衣袍上,晕开点点刺目的斑驳。 殿内瞬间死寂。 两侧肃立的亲卫瞳孔骤缩,呼吸齐齐一滞。 百年以来,他们见惯了尊主睥睨天下、威压盖世的模样,见过他抬手覆云雨、弹指镇纷争的狠绝,却从未见过这位执掌孤岛百年的掌权者,虚弱失态至此。 尊主佝偻着脊背,艰难喘息半晌,才勉强稳住紊乱的气息,鬼面下的目光阴鸷刺骨,死死锁死阶下并肩而立的两人,杀意弥漫:“是你们……是你们纵容庶民胆大妄为!” 他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出这几个月来的所有蹊跷。 东岛广施仁善,收拢民心。 西岛规整军政,掌控权柄。 二人日日在他眼前演着不和相争的戏码,让他自以为拿捏制衡、稳坐钓鱼台,实则从头到尾,他都是被戏耍的那一个。 阿静静静立在原地,素白裙身不染半分烟火,温顺的眉眼彻底褪去所有伪装的恭谨。 她没有躲闪他的眼底锋芒,声线清淡平和:“不是我们纵容。是尊主百年苛政,以毒雾困岛,以秘术压民,以血腥旧规禁锢生灵。” “百姓畏你百年,忍你百年。我开设义诊,救他们瘴疾苦痛;虞江规整百业,予他们安稳生计。 世人向安不向乱,民心所向,从不是我们教唆,是你亲手失了天下人心,一如你当年丢弃大遂几百年基业那般!” 一语道破根本,尤其心中隐藏最深的那根刺,被单拎出来,再以重锤狠狠砸进去。 尊主心口一窒,滔天怒意裹挟着无尽的荒谬与不甘,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丢祖宗基业,这是他最不愿想起,最不愿提起的往事。 他之所以用秘术续命,一是还在肖想与那人见上一面,二则是因为,他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一旁的虞江缓缓抬眸,青衫凛冽,眉眼桀骜尽数化为杀伐决断的冷厉。 虞江往前半步,彻底与阿静并肩,斩断所有伪装,坦荡接下所有筹谋:“没错。药谷机关松动、岛民聚众请愿,皆为我与阿静之计。” “月圆夜你修为尽散,是你长生禁术的死门,也是樱花岛岛众唯一的生机。 你靠恐惧立威百年,孤岛死气沉沉、民不聊生。 你,早已失了执掌此地的资格。” 两月演戏,两月蛰伏,两月步步为营。 人前针锋相对,人中共布棋局。 收民心、握兵权、掌秘术、破壁垒,二人悄无声息掏空了他百年基业,只待今夜月圆,临门破局。 跪着的虞甄儿也适时起身,褪去满脸惶恐,身姿挺拔肃立,眼底再无半分怯懦。 他躬身而立,沉声禀报:“尊主,东西二岛兵马已尽数集结,全岛要道、海岸关卡、主峰防线,皆被主子接管。殿外亲卫以全数倒戈,余下之人,也早已无心为您效命。” 字字句句,皆是绝杀。 尊主浑身僵冷,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猛地转头看向两侧侍立的亲卫,往日对他俯首膜拜、绝对忠诚的属下,此刻个个垂首敛目,兵刃低垂,眼底再无半分敬畏,只剩漠然与疏离。 众叛亲离。 这一刻,这冰冷刺骨的四个字,彻彻底底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坐拥百年霸业,以铁血手段制衡孤岛所有人,视众生为棋子,以威压固王权,自以为基业万古长青。 到头来,民心尽失,兵马倒戈,心腹离散。 第610章 油尽灯枯 他耗尽半生算计,制衡天下,最终制衡的,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的自己。 “好……好得很……哈哈哈……好啊……噗……” 尊主低低惨笑出声,笑声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癫狂与悲凉,气血翻涌之下,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玉座台阶上。 玄铁鬼面歪斜几分,遮不住他眼底濒临覆灭的疯狂。 他猛然将视线投向阿静,看着那张让自己痴迷几十上百年的脸庞。 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这张脸,他描摹百年、执念百年、囚困百年。 是他耗尽大遂残余国运,逆天偷寿、修炼禁术也要留住的模样;是他背弃祖业、退守孤岛、屠戮众生也要留住的念想。 百年浮沉,他守着一张故人容颜,守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将整座樱花岛化作囚笼,囚万民,也囚自己。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眉眼,他心底只剩一片寒彻骨髓的冰凉。 眼前人眉眼清冷,沉静凛冽,再无半分他记忆里的温婉软糯。 她不是故人。 从来都不是。 从前他偏执蒙蔽双眼,只执着于这一张复刻的皮囊,强行将所有念想尽数加注在她身上。 他将阿静视作弥补余生的寄托,视作黑暗百年里唯一的执念微光,自以为悉心供养、权柄相予,便是恩赐,便是救赎。 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一场空。 他养出的不是温顺傀儡,不是故人替身,是一柄蛰伏已久、静待时机、最终亲手刺穿他霸业与执念的利刃。 “我费尽心机……养你长大,留你一命……阿静……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恩人的吗?” 尊主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缓缓从至高玉座上直起身,每动一分,气血便溃散一分,玄铁鬼面彻底歪斜,斜斜露出半张苍白枯槁、染满血色的容颜。 他声音嘶哑破败:“我弃万里江山,守孤岛百年,逆天禁术缠身,受尽月圆溃散之苦……只为留住一张旧颜。” “我以为,我留住了念想,留住了唯一的归处……原来,我从头到尾,留住的,是葬送自己的劫。” 百年孤执,一朝梦碎。 他丢了祖宗基业,失了天下民心,废了一身修为,毁了毕生霸业,倾尽所有奔赴一场虚妄执念。 最后,被自己亲手造就的人,亲手掀翻所有残局。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阿静望着他狼狈癫狂、濒临覆灭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一种莫名的悲凉。 十数载傀儡囚身,爱恨怨怼早已在这几个月行医渡民、看透苍生疾苦中尽数沉淀。 她不恨了,也不怨了。 眼前之人,不过是一个被执念困死、被过往囚疯的可怜人。 “尊主执念的从来不是我。” 她声音清淡,穿透满殿死寂,字字清明: “你执念的是往昔大遂盛世,是你年少未负的山河,是你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你不甘落败,不甘平庸,不甘万事成空,所以你锁岛、控民、修禁术、造替身。” “你用杀戮掩饰溃败,用威压填补心虚,用众生苦难,圆你一己旧梦。” “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我是阿静。樱花岛万民,也从不是你祭奠过往的棋子。” 尊主浑身巨震,瞳孔剧烈收缩,心口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啊。 他骗了世人百年,骗了孤岛万民百年,最终,骗不过自己。 他守的从来不是眼前人,是回不去的从前,是败落的山河,是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虞江往前一步,青衫凌厉,声线冷彻如霜,击碎他最后一丝自我麻痹:“大遂覆灭,是因你痴迷美色,荒废朝政所致。 而你却不知悔改,迁怒苍生,以百年暴政,泄一己私愤。” “你坐拥孤岛百年,不思自省,反而禁锢万民、荼毒生灵,今日众叛亲离、霸业崩塌,皆是你咎由自取。” 殿外的铁甲脚步声愈发逼近,震天彻地,层层叠叠,压垮了大殿最后一丝属于尊主的余威。 窗外满月惨白,清辉洒落,照得他满身血色,狼狈不堪,孤绝至极。 他这一生,曾掌万里山河,曾居至尊之位,也曾年少意气,守家国安宁。 可终究,一念偏执,步步沉沦。 弃江山,失民心,困自我,造杀业。 百年霸业,弹指崩塌。 百年执念,灰飞烟灭。 尊主缓缓抬手,颤抖着抚上歪斜的玄铁鬼面,指尖擦过冰冷的铁器,擦过满面斑驳血痕。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悲凉空旷,响彻整座雾锁大殿。 “咎由自取……是啊……皆是咎由自取……” “我守了一场空梦,困了一世孤岛,杀了一世苍生,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 他抬眼,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阿静与虞江。 一文一武,一柔一刚。 尤其是阿静那张脸,依旧令他痴迷。 可惜与这张脸并肩而立的人,又不是自己,一如当年的她,身边总少不了比自己有才气,比自己长得好看的青年俊杰。 他望着郎才女貌、并肩而立的二人,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艳羡与彻骨的妒意。 他困守百年孤岛,熬尽岁月国运,赌上千古骂名,弃了万里河山,到头来,却输给了自己亲手培植的一双人。 他爱而不得,执而不破,困于旧梦,囚于过往。 而他亲手造出的替身,终究挣脱了他的枷锁,寻得了人间安稳,觅得并肩同行之人。 他以为复刻一张容颜就能留住旧人,以为掌控一方孤岛就能掌控宿命,以为百年威压便能万世恒尊。 殊不知,山河易主,民心难缚,执念皆空。 月圆克他禁术,民心覆他王权,而阿静与虞江,便是天道送终、破他百年虚妄的最后一刀。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指尖,掌心残留的血色斑驳刺眼,周身最后一缕维系身形的秘术气息寸寸溃散。 骨缝间的酸软、经脉里的剧痛、禁术反噬的折磨,骤然尽数消散。 不是好转,是油尽灯枯。 百年逆天续命,到此彻底终结。 第611章 鬼面落幕 玄铁鬼面再也挂不住,顺着苍白滑落的侧脸,“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玉阶之下。 百年遮面,百年威慑,一朝落地,碎尽威严。 世人畏惧百年的鬼面尊主,终于露出了真容。 一张苍老、疲惫、满是刻痕的脸颊,看上去狰狞又让人觉得可怜。 那是当年他自毁容貌逃出皇宫时的伤痕。 他直直望着阿静,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 “阿静……” 他第一次抛下尊主的威严,抛下帝王的偏执,轻声唤她全名,嗓音微弱如风: “若有来生……我不做帝王,不恋旧人,不执虚妄……” “我只求……别再遇见……这张脸!” 遇见她的眉眼,误了他一生;复刻她的容颜,毁了他百年。 这场横跨百年的执念,是劫,是魔,是他穷尽一生也渡不过的情关。 与其生生世世纠缠虚妄,不如来生两两陌路,永不相见。 话音落地,他挺直的身躯骤然一松。 轰然一声巨响,那位曾执掌孤岛百年、以恐惧定秩序、以秘术镇山河的鬼面尊主,重重倒落于至高玉座之上。 双目轻阖,气息断绝。 百年霸业,彻底覆灭。 百年暴政,彻底终结。 大殿之内,刹那寂静无声。 殿外震天的铁甲步伐骤然停驻,满山肃杀尽数收敛。 积压百年的阴霾毒雾,在皎洁满月的清辉里,彻底消融散尽。 夜风穿殿而过,卷起阶前零落尘埃,拂去满地血腥。 阿静静静望着玉座上沉寂无声的人影。 心底翻涌着万千复杂思绪,爱恨嗔痴尽数沉淀,最后余下的,唯有一声无声的叹息。 旁人皆道尊主偏执疯狂、暴政祸民,是罪无可赦的暴君。 可唯有阿静自己清楚,这十数载朝夕相伴,他予她的,从不止囚笼与禁锢。 是他捡回懵懂无依、身世成空的她,予她安身之处,免她流离乱世、葬身荒尘。 此为养育之恩。 是他解锁藏书阁万千秘术古方,倾囊相授药理奇门、秘术精髓,让她从一具无魂傀儡,修成独当一面,权谋无双的举世之才。 此为授业之恩。 世人皆视孤岛众生为蝼蚁,唯独他,给了她旁人此生难求的权柄与地位,让她执掌东岛、统御药田,予她立足于世的底气。 此为知遇之恩。 他错得彻彻底底,错在执念成魔、错在暴政虐民、错在以整座孤岛为囚笼,错在将一腔错付的旧念,尽数捆绑在她身上。 可自始至终,他从未辱她、伤她、待她刻薄,更无半分逾越礼法的龌龊之举。 他将她视作故人替身,是他一生最深的执念,也是他一生最蠢的自欺。 他困她、束她、防她、控她,用冰冷的权柄与规矩将她圈在方寸天地里,却也护她十数载安稳,予她一身绝世本领。 恩怨纠葛,半生缠绕,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恨吗? 年少被囚、身不由己、沦为替身的茫然与孤寂,曾真实填满她无数个日夜,怎会毫无芥蒂。 可怨到尽头,只剩悲悯。 他困了她十数载,却困了自己整整百年。 他用百年霸业、万里山河、一世清明,去祭奠一场早已归零的旧梦,守一具复刻容颜的替身,最终落得众叛亲离、身死殿中的结局,已是对他偏执一生,最沉重的惩罚。 阿静垂落眼眸,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恩怨两清了。 他养她、教她、护她,亦囚她、缚她、利用她。 今日她破局夺权、终结暴政,还万民新生,也彻底挣脱了半生傀儡宿命。 从此,他不欠她,她亦不欠他。 百年执念,半生枷锁,到此一笔勾销。 身侧的虞江敏锐察觉到她眼底淡淡的怅然,没有多言劝慰,只是悄然抬手,轻轻覆上她的肩头。 掌心温热沉稳,带着最踏实的安稳,无声替她隔开满殿寒凉与过往阴霾。 他懂她的纠结,懂她的仁善,懂她恩怨交织的心境,从不会逼她决绝,只会默默相伴,予她退路与底气。 片刻后,阿静缓缓抬眸,眼底怅然尽数褪去,只剩澄澈通透的清明。 她轻声开口,音色温和却笃定,落定最后处置:“帮我将他厚葬了吧。” “他祸乱孤岛百年,罪该定论,不追尊号,不立碑传。” “但养育、授业之恩不可泯,以寻常礼制,入土为安吧。” 一句厚葬,了结半生纠葛。 一句无碑,定论百年功过。 虞甄儿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殿外晚风徐徐吹来,裹挟着月夜独有的清宁暖意,吹散了大殿盘踞百年的血腥戾气、阴鸷寒气。 笼罩樱花岛百年的阴霾彻底消散,澄澈月光毫无阻隔地洒满山河大地。 街巷的炊烟愈暖,孩童的嬉笑清亮,市集的人声喧闹,层层叠叠涌入主峰,取代了百年不变的死寂与威压。 旧的王权落幕,旧的执念成尘,旧的恩怨清零。 虞江侧过头,看着阿静:“都过去了。” 阿静望着满目新生的山河,微微颔首。 是啊,都过去了。 虞甄儿敛着眉眼,躬身退出巍峨主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最后的月色与沉寂,也彻底掩去了玉座之上那场百年执念的落幕终章。 台阶冰凉刺骨,层层白玉阶梯延绵向下,直通山脚。 他步履平稳,身姿越走越挺拔,不见半分失态,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然蜷缩收紧,整个人也骤然停了下来。 夜风骤然变烈。 方才还温柔抚过山河的晚风,转瞬裹挟着远海的腥潮,穿过千重林海,直直撞向主峰玉阶。 静谧被撕裂。 遥遥东海之上,传来沉沉隆隆的震动。 不是孤岛百年死寂的风声,不是市井新生的喧闹,是整齐、冷硬、踏碎沧海的……战鼓声。 咚咚……! 鼓声低沉,由远及近,层层压来,带着千军万马踏海而来的磅礴肃杀,瞬间盖过岛内所有烟火人声。 紧随其后的,是震天彻地的喊杀声,冲破海面雾霭,震得整座樱花岛山河微颤。 百年封闭,百年孤立。 这座被鬼面尊主以秘术隔绝于世的孤岛,今日雾散、霾消、主陨,屏障尽破。 大周水师,终于来了。 第612章 伪造命令 虞甄儿脚步一顿,立于千阶之上,背对死寂旧殿,面朝万里沧海。 月光洒在他墨色山卫劲装上,清冷决绝,再无半分方才奉命葬主的悲悯柔和。 所有人都沉溺在旧主覆灭、山河新生的安宁里,以为百年乱世终尽,余生皆是太平。 唯有他始终清醒。 尊主亡,孤岛乱,屏障消。 这从不是落幕,是开篇。 是大周蓄谋已久、等候最佳时机的跨海征伐,是早已布好、只待今日收网的天下棋局。 他垂紧的指尖骤然松开,五指舒展,脊背挺得笔直如枪。 眼底最后一丝对旧主的唏嘘彻底散尽,只剩铁血冷冽与绝对恭顺。 蛰伏在这孤岛几个月,身为深埋孤岛的大周暗臣,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海风猎猎掀动他衣袂,他的声音清亮铿锵,穿透满山风啸、压过远程战鼓,一字一顿,落得掷地有声。 “来了!” “臣,甄儿,恭迎大周水师!” 话音落时,东海海平面上,无数漆黑战船破开银波月色,密密麻麻,列阵而来。 旌旗烈烈,铁甲森森。 横跨百年的孤岛割据,在今夜,彻底破开迷雾,即将迎来一场大变革。 而殿内尚且释然平和的新生山河,尚且放下过往恩怨的两人,尚不知…… 岛外乾坤,已然易主。 海面之上,千帆列阵,黑沉沉的船身劈开月光铺就的银浪,风帆如云,压得近海风息都沉了几分。 水师阵列正中,一艘形制修长、船舷加高、暗口错落的新式主舰稳稳破浪而行。 船头高台上,凤婉一身银白储君劲装,长发束起,眉目清冷如覆一层薄霜。 海风掀动她的衣摆,身后立着完颜静玄,银甲映月,佩剑半寸出鞘,冷光凛冽。 另一侧,苏逸倚着栏柱,面色仍带几分苍白,却目光沉静,手里握着一卷海岛舆图。 身后东湖老将军按剑而立,鬓边霜白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沉敛的目光扫过海面沉沉夜色,一身戎装肃然如山。 身旁东湖明月一身劲装,裙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腰间短刀贴在身侧,眉目清亮,静静望着水天相接处。 一众将士分列船板两侧,甲胄相碰低低作响,呼吸沉稳,无声凝成一道固的阵线。 沿岸残存的樱花岛外围哨点,见环岛毒雾一朝散尽,屏障全无,又望见这铺天盖地的大周水师,早已心胆俱裂,略作迟疑,便抛下哨旗,四散退走。 从小到大,他们没见过岛屿周围的雾气消散过。 更没想过,与世隔绝的樱花岛,为何会突然被如此威严的大军围困。 有些心智坚硬之人,赶紧派人去通报东西二岛主。 今天是月圆之夜,尊主下令无论是什么事情,每个月的这个时候都不能打扰他。 这条命令深入人心。 可他们哪知,他们的东西二岛主此刻就在那座大殿里。 而他们敬畏的尊主,依然驾鹤西游去了。 虞甄儿压下心中的激动,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走去。 “传东西二位岛主令,樱花岛今日雾气消散,乃是为了迎接大周皇太女殿下,故……所有人不可造次,放下武器,恭迎殿下上岛,违令者斩!” 虞甄儿借着方才接管岛中传令机构的权限,取出先前伺机窃取的两块专属令牌,令牌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径直以虞江、阿静二人的名义下达军令。 传令信使接到令牌信物,丝毫没有起疑。 月圆之夜尊主不出,东西二岛主执掌全岛大权,二人联合发布指令,合乎情理。 一道道号令顺着山道飞快传递至各处据点,沿岸守军、内陆卫所相继收到消息。 岛上一众守军本就被突如其来的大周水师震慑,心神大乱。 此刻听闻竟是二位岛主邀请了大周皇太女殿下,再一看那黑压压的大周水师,压迫感十足,本来还有一丝血性的士兵们,在听到命令的那一刻彻底放弃了心中的信念。 服从命令是他们的天职。 尊主从小就在训练他们,哪怕是让他们马上去死,只要是尊主的命令,都不得有一丝犹豫。 不少兵士直接将兵器弃置在地,原本准备集结抵抗的队伍瞬间溃散开来。 零星少数部将察觉到不对劲,想要派人前往大殿求证,可虞甄儿早已提前安排心腹把守所有通往旧殿的通路,阻断内外消息往来,前去禀报之人尽数被拦截下来。 千阶之下,各处哨卡接连放下兵器。 远处海面上,凤婉注视着岛上接连熄灭的警戒烟火,看着沿岸守军陆续归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完颜静玄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放松,出鞘半寸的利刃缓缓归回剑鞘,银甲在月色下依旧锋芒毕露。 苏逸将海岛舆图收拢卷起,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抹浅淡笑意,他抬眼望向岛屿高处那道孤身伫立的身影。 “虞甄儿此子,不错啊,婉儿以后又多一员良将。” 东湖老将军望着岛上局势,捋了捋鬓边白发,紧绷的神情稍稍舒缓。 东湖明月攥紧腰间短刀,目光紧紧盯着山道方向,时刻提防潜藏的残余势力伺机反扑。 将士们依旧严阵以待,阵线分毫未乱,战船缓缓向着岸边靠拢。 大殿之内,虞江与阿静尚且沉浸在铲除旧主,执掌整座岛屿的快意之中。 二人正商议着梳理岛内势力,稳固自身统治,对外隔绝消息,全然不知外界翻天覆地的变故。 整座樱花岛,已然被一纸伪造的命令彻底拱手交出。 虞甄儿站在山道中途,遥遥望着不断靠近海岸的大周主舰,眼底激动之色难掩。 他抬手对着海面主舰躬身行礼,等候凤婉率众登岛。 暗阁密线早已随自己送出的情报,摸清了整条入岛航道、浅滩暗礁、沿岸防御据点。 水师不偏不倚,顺着安全航路缓缓合围,一层层封住孤岛所有出海隘口。 潮水推着战船抵近滩涂,拍碎一片银亮的月光。 大周水师的舢板依次放下,甲胄踏碎浪沫,轻锐先锋先一步登岸,迅速在滩头列成警戒阵型。 第613章 水师登岛 黑甲武士肃立无言,长刀垂落,目光扫过空荡的哨楼与散落一地的兵器,岛兵垂首避让,不敢抬眼对视。 虞甄儿快步迎上前,单膝跪在微凉的滩石之上,墨色劲装沾了细碎海风与潮气,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臣虞甄儿,恭迎皇太女殿下登岛。 沿岸防线已按令归顺,各处要道暂安,只是内山通往主殿的山道,尚有旧尊主遗留的死卫把守,消息隔绝,虞江与阿静,至今未曾知晓岸头变故。” 主舰舷梯缓缓放下,凤婉缓步走下来,银白劲装在夜色里清冽如霜,步履平稳。 完颜静玄紧随其身侧,银甲映着浪光,目光沉静地扫过周遭地势,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之上。 苏逸跟在稍后,神色清淡,一路默记沿岸地势与哨点方位。 东湖老将军带着亲卫护住两翼,东湖明月按刀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地掠过山林阴影,提防伏兵。 凤婉立在滩头,海风掀动她束起的发丝,淡淡开口,声线不高,却清晰压过浪声: “不必惊扰寻常岛众。先控住沿岸粮道、港隘与传讯哨站,封死所有外通航道。 内山暂且围而不攻,留一条口子,容消息慢慢渗进去。” “是。” 虞甄儿应声起身,侧身引路。 登岸的大周军士有条不紊散开,一部分接管码头与哨卡,一部分顺着山道两翼布下暗哨,将整座樱花岛由外向内,一点点圈入掌控之中。 往日隔绝世外的孤岛屏障,毒雾散尽,海防溃散,如今外有千帆锁海,内有暗线引路,百年自成一方天地的樱花岛,一夜之间,便被缓缓纳入大周的疆土里。 山风往高处吹,吹过紧闭殿门的飞檐。 殿内烛火安稳,虞江与阿静尚在灯下翻看岛中卷宗,规划着属于他们的新秩序。 他们以为自己握住了孤岛的权柄,却不知岛外沧海已换旗色,那道从千阶之上望来的目光,早已为这片安稳假象,落下终章的序音。 夜色深沉,月光铺满寂静的山道。 大周的旗帜,正一点点,顺着海风,攀上樱花岛的岸头。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案上摊开的岛中舆册,暖意融融,衬得一室安稳。 虞江指尖点在岛内几处卫所据点上,眉目间带着初掌权柄的从容,低声与阿静商议着裁汰旧部、安插心腹、重整侍卫规制。 阿静静立一旁,神色清淡,偶尔提点几句布防要害。 山下偶有隐约风声顺着窗棂钻进来,混着浪涛,听不真切。 守在殿外的亲卫素来恪守月圆夜不扰尊主殿的规矩,即便心底隐隐觉得山风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肃杀气,也不敢擅入通报。 变故,是从一名慌慌张张闯不破封锁、辗转绕了半座山才寻到侧殿偏门的小校开始的。 那小校衣衫凌乱,满头冷汗,被拦在山道禁制外许久,几番争辩无果,拼死绕远路从后山荒径摸上来,跪在殿外阶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尊主……尊主!岸、岸边来了大周水师……千帆合围,沿岸哨卡尽数归顺,虞统领传下二位岛主令牌,令全岛放下兵器恭迎皇太女登岛……” 殿内话音骤然一断。 虞江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一紧,纸页被捏出褶皱。 阿静抬眸,方才平静如水的眼底瞬间凝起一层寒意。 “你说什么?”虞江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大周水师?我们何时下过这样的令?” 小校伏在地上连连叩首:“是虞甄儿统领传令,持着二位岛主令牌,一路通行无阻……滩头已经插满大周旗号,来路的兵卒,尽数卸甲待命。” 阿静身形一动,已然掠至殿门口,抬眼望向山下。 往日里云雾沉沉的海面,此刻一览无余。 月光铺在万顷碧波之上,密密麻麻的战船连成一片黑影,封锁住所有出海口,岸上隐约可见大周军旗猎猎翻动,甲胄微光顺着山道一点点向上蔓延。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虞江紧随其后站到廊下,方才执掌江山的意气风发,一点点从脸上褪去,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虞甄儿……”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齿间泛出冷意,“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山卫统领。” 他们忙着在内殿清算旧主余威,稳固权柄,自以为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孤岛权柄,却不料身后早已被人悄悄釜底抽薪。 一纸伪造军令,两块窃来的令牌,不费一兵一卒,便让整座樱花岛防线不战自溃。 阿静指尖按上腰间刀柄,眉目冷冽:“毒雾散尽,这是有人算好的时机。 屏障一开,水师压境,再借我们的名义收编守军。 虞江,你是不是得给我一个说法?” 山下隐约传来规整的脚步声,大周士卒顺着山道稳步布防,一层层收紧合围。 凤婉一行人并未急着直闯大殿,只是稳稳控住沿岸要道,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大势已成的从容。 山风骤然凌厉,卷着夜露的寒凉扑上殿廊,吹得檐角铜铃急促作响,碎了满殿方才的安稳暖意。 阿静立在阶前,一身素色常衣被晚风猎猎掀起边角,眼底彻底褪去了往日清淡温润,只剩冰封般的冷冽。 她侧首看向身侧的虞江,语气平静,却字字如淬冰,压着翻涌的怒意:“虞甄儿是你带上岛,是你保证他没问题,这才让他留在岛上。 如今被这个最不起眼的小跟班反噬,掏空我们好不容易到手的这份基业,你说,这算不算你的疏漏?如今又该如何是好?” 虞江脊背微僵,指尖攥得发白,眼底那点初掌权柄的从容碎裂殆尽。 他从未疑心过虞甄儿。 自接手樱花岛防务以来,虞甄儿恪尽职守,处事沉稳,对他们二人言听计从,肃清旧部、规整山道卫所,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利落。 他只当对方是感念栽培、忠心不二的得力下属,从未想过,这步步稳妥的顺从,竟是蛰伏在自己身边的一条毒蛇。 “是我识人不清。我从未想过,他会背叛我……” 片刻沉寂后,虞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第614章 灭岛死阵 虞江眼底翻涌着沉沉晦色,彻骨寒意从身上弥漫,渐渐扩大。 他一生擅谋人心、精于算计权局,肃清旧尊主势力时步步谨慎,提防过蛰伏的死卫、暗藏的奸细、反复的旧部,唯独放过了跟在自己身后、沉默恭顺的虞甄儿。 他总以为,那般温顺听话、事事俯首的少年,是尘埃里长出的忠犬,是全然受自己掌控、无需设防的底牌。 却不料,最致命的利刃,从来都藏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现在追责无用。” 阿静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目光再次落回山下那片漫山蔓延的甲光,语气冷而清醒,“凤婉围岛,自下而上层层围困,是想要将我们逼至绝境。 虞江,看来我们的生死劫来了,要不要跟你这个好姐妹好好拼一把?” 夜风卷着海浪的肃杀之气攀上高台,将山道尽头的动静清晰送上来。 层层大周黑甲稳步推进,不疾不徐,封死了内山所有岔路、密径与逃生暗口。 旗帜迎风烈烈,取代了樱花岛百年自在飘摇的岛旗。 整个孤岛,已成瓮中捉鳖之势。 殿外守立的亲卫个个面色死灰,兵刃紧握在手,指节泛白,却无一人敢贸然冲下山道。 外围防线尽数归降,军心溃散,孤岛无援,他们死守的这座主殿,不过是最后的囚笼。 “她算准了所有时机。”阿静垂眸,眸光沉凝如水,“毒雾屏障消散,岛内外通途大开;我们刚接掌孤岛,人心未定、旧部未清,根基最虚;再加虞甄儿潜伏反水,从内部击穿所有防务。” 三步死局,步步堵绝。 不给他们重整兵力的余地,不给他们收拢人心的机会,甚至不给他们拼死一战、玉石俱焚的资格。 虞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涩意与怒火,抬眼时,眼底的颓色尽数敛去,重归冷静沉敛。 方才因虞甄儿背叛掀起的滔天怒意、错信之人的悔恨彻骨,尽数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深处。 他从不惧败,只怕败得糊涂,更怕再一次败在凤婉手下。 “凤婉这步棋,呵呵呵,一如既往地稳、准、狠。” 虞江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些许无奈与自嘲。 “她不急着强攻屠戮,而是围而不杀、断尽退路,不是为了即刻取你我性命,是为了不费一兵一卒,完整吞并樱花岛百年基业。 更是想要看看我张慢慢依旧不是她的对手!”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虞江已经色厉内荏,面目狰狞。 他指节死死扣住高台石栏,坚硬的石质被他掐出几道浅浅裂痕,手背青筋暴起,可怖又狼狈。 跨越两世,他自认自己谋略无双,懂得隐忍,可偏偏每一次对上凤婉,都像是一拳砸在绵密软网之上,所有筹谋、所有狠绝,尽数被对方轻描淡写化解。 她永远站在更高处,静静看着他疲于奔命,看着他负隅顽抗,看着他所有挣扎沦为笑话。 “她就是要羞辱我。” 虞江喉间溢出一声阴冷的低吼,眼底晦色翻涌,恨意与不甘绞缠在一起,彻底吞噬了残存的冷静。 “她知道我夺岛不易,知道我费尽心机坐稳权位,所以专挑我根基最浅、人心最散的时刻入局。 她要的不止樱花岛,她要的是彻底碾碎我的傲气,让天下人都看见,我张慢慢,永远输给她凤婉!” 阿静看着他骤然失控的模样,眉心紧蹙。 她从未见过虞江这般失态。 往日纵然绝境临头,他也永远从容自持、步步从容,可今日接连遭逢背叛、合围、败局既定,再加上凤婉经年累月的压制,终究击碎了他所有体面。 “意气用事无用。” 阿静冷声拉回他的心神,目光锐利扫过山下军阵,“输赢不在一时意气,如今军心已乱,退路已断,再乱心神,我们只会死得更快。” “死?” 虞江猛地转头,眼底猩红乍现,笑得癫狂,“我虞江可以败,可以输,可以丢了基业,但绝不能窝囊地困死在此,任她凤婉踩在头顶风光登顶!” 海风呼啸卷过,吹乱他鬓边发丝,也吹得他周身戾气暴涨。 他陡然抬手,厉声喝令:“传令!剩余亲卫全部列阵!阿静,这时候可不是藏拙的时候了,这主殿下面的东西,该启用了!” 话音落地的刹那,高台周遭的风势骤然变厉。 凛冽海风倒卷而上,拍得殿宇飞檐震颤不止,檐角铜铃狂乱作响,碎音刺耳,衬得整座山巅绝境愈发肃杀可怖。 阿静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素来沉稳无波的神色,第一次裂开极致的错愕与凝重。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压低嗓音,字字发沉:“虞江!你疯了?你要启用地底锁魂阵?” 这不是寻常护岛阵法,不是用来御敌防守的手段。 这是尊主留下的灭岛死阵。 所谓锁魂,只是以这座大殿为中心,在地底部分薄弱之处填满了烈性炸药,只需点燃,便是同归于尽沉岛而亡的结局。 阵起无生,万物俱焚。 是真正同归于尽的绝杀底牌。 不到彻底覆灭、无路可退的最后一刻,无人敢碰,无人敢启用。 虞江此刻,是真的被逼到疯魔,打算拖着整座樱花岛,和凤婉的大周水师玉石俱焚。 虞江转过头,眼底猩红遍布,早已没了半分往日权谋大家的从容冷静,只剩积压两世的偏执、不甘与滔天戾气。 “不启用,留着给谁看?” 他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又癫狂,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 “留着给凤婉凯旋收编?留着让她踩着我的基业,名震天下、权压四海?” “我两世筹谋,步步为营,步步落空。我隐忍、算计、布局、蛰伏,到头来,栽在时局里,栽在人心里,最后还栽在自己亲手养在身边的一条反骨恶犬手里!” 他字字咬牙,每一字都裹着彻骨的恨意。 “我已经输得干干净净,如今只剩这一条命、一座岛。” “既然横竖都是输,那我便选择输的轰轰烈烈!” 话音刚落,虞江便一步跨过没来得及反应的阿静,一把将玉座上尊主的尸体丢下了台阶。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陡然响起,打破山巅死寂。 第615章 一直都懂 昔日执掌孤岛、威压一方的尊主,此刻无声滚落石阶,狼狈不堪。 “虞江,你疯了?” 虞江壮弱疯狂,压根不理会阿静的质问。 他身形一落,稳稳落座那张象征着樱花岛无上权柄的冰冷玉座之上。 玉座寒凉刺骨,百年沉淀的威严肃穆,尽数压在他一身凌乱癫狂的肩头。 可他毫无半分敬畏,端坐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哪怕身陷绝境、满盘皆输,也死死撑着最后一丝傲骨,不肯向命运、不肯向凤婉低头半分。 月光破开暗沉云层,清冷落洒而下,精准落在玉座右侧扶手最前端。 那里藏着一枚极致隐蔽、与玉座纹理融为一体的暗铜按钮,平平无奇,毫不起眼,却是整座樱花岛最恐怖的终局机关。 此键一按,岛内预埋的烈,性,炸,药,即刻全线引爆,群山崩裂,地脉断裂,这座隐世百年、逍遥世外的孤岛,会从内部彻底炸裂,寸寸崩塌,最终尽数沉沦在茫茫沧海,葬身汪洋。 玉石俱焚,无一生还。 阿静骤然回神,脸色煞白,不顾一切冲上高台,声音发颤,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虞江!你住手!按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尸骨无存!” 阿静最后这一声怒吼,将虞江仅剩的一点理智换回。 悬在按钮上方的指尖骤然僵住。 滔天的戾气、两世的不甘、疯魔的偏执,像是被这声嘶吼硬生生劈断。 虞江眼底的猩红缓缓褪去大半,混乱的思绪终于落回现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悬在机关之上的手,看着身下这座冰冷的权座,再看着眼前满脸焦急的阿静,心口一阵发空。 他疯了。 真的疯到想拉着所有人、整座孤岛,为自己的败局陪葬。 短短一瞬,癫狂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就在这时,大殿外的山道脚步声层层逼近,整齐沉稳,步步踏碎山巅死寂。 铁甲铿锵,衣袂风声,带着大周水师碾压一切的威压,缓缓笼罩整座主殿。 凤婉一袭银白铠甲,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带着一众将领、亲兵精锐,缓步踏上高台,走入大殿之中。 她没有带兵冲杀,没有下令围捕。 就这么静静立在殿门处,目光平静地落在玉座上的虞江身上。 是故人久别重逢,也是宿命宿敌的终极对峙。 没有兵戈相向的仓促,没有胜者为王的张扬。 偌大的主殿安静得可怕,只有殿外海风穿堂而过,卷着铁甲冷硬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凤婉立在殿门,银白铠甲映着月色,褪去了朝堂储君的温雅,多了沙场主帅的凛冽。 她身后一众将领肃立无声,甲光连片,威压沉沉,却无一人上前半步,无人出言喝斥抓捕。 她就静静看着高台上的虞江。 看着这个和她博弈两世、缠斗半生的对手。 世人都说瑜亮相生,一山不容二虎。 从前虞江只觉得不服,只觉得是自己时运不济、步步受制。 可此刻败局落定,他端坐孤岛最高的权座,被万千兵甲围困,终于彻底看清。 不是时运错了,不是棋局偏了。 是天底下有了凤婉,便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同阶博弈的他。 既生瑜,何生亮。 这句困住他两世的慨叹,此刻沉沉压在心头,字字诛心。 虞江缓缓收回悬在机关上方的手,指尖垂落,彻底放弃了最后的沉岛殉局。 毕竟她还是张慢慢的灵魂,那可是生在那个欣欣向荣时代里的小花朵。 她的心还没有毒到能让岛上十几万岛民与这几十万大周水师齐齐陪葬的份。 疯劲散了,戾气褪了,只剩一身掏空般的疲惫与荒凉。 他抬眼,隔着满殿沉寂,遥遥对上凤婉的目光,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尽数认输的颓然。 “婉儿,你早就算到这一步了,对不对?” “算到我不甘,算到我疯魔,也算到我最后,舍不得拉着所有人陪葬。” 凤婉轻轻摇了摇了头:“慢慢,我从未将你当成我的敌人。 从始至终,你在我心目中就只是我的一个小妹妹罢了。是你执念太深,是你……太想赢我。” 话音轻柔,没有半分胜者的居高临下,反倒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惋惜。 可这份温柔,落在虞江耳里,比任何嘲讽、任何杀伐都更伤人。 虞江身形微僵,坐在冰凉的玉座上,忽然就笑了,笑得眼底发酸,满眼荒凉。 “小妹妹?”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带着极致的自嘲。 “所以我两世筹谋、半生厮杀、步步为营,我赌上性命、赌上基业、赌上整座孤岛的输赢,到头来,在你凤婉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妹妹在闹脾气?” “我拼尽全力的博弈,我拼死守住的傲骨,我放不下的心结,全部……都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他抬眼死死盯着凤婉,眼底褪去所有戾气、所有疯魔,只剩两世积压的委屈与不甘,轰然坍塌。 “你知道我为什么次次非要赢你不可吗?” 不等凤婉回话,虞江低声自问自答。 “因为你赢了我的父母,因为你赢了原本属于我的人生,因为你我一直活在阴影里,像一只只能生存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你永远从容,永远冷静,永远算尽一切,永远留有余地。你站在最高处,风轻云淡看着我疲于奔命。” “世人都说我虞江野心滔天、偏执疯狂。可没人知道,我步步紧逼、次次博弈,不过是想在你面前,证明我一次。” “证明我不是永远输给你的陪衬,证明我张慢慢的智谋、风骨、格局,不输你凤婉分毫。” 凤婉静静看着他失态模样,银甲覆身,身姿挺拔,眼底终是浮起浅淡的柔色。 “我懂。” 她轻声道。 “我一直都懂。” “我知道你骨子里骄傲,知道你不甘人下,知道你两世重来,只为争一口气。” “可慢慢,输赢从来不是我定义你的标准。” “你聪明、果敢、隐忍、擅谋,你本是乱世英才,天生掌权者。你只是……钻进了死胡同罢了!” 第616章 一丝缝隙 “你只是……钻进了死胡同罢了!” 凤婉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安抚规劝的意味。 这是她给虞江,也是给张慢慢的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只要他肯松口,肯放下两世执念,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她保他安然无虞,余生安稳。 玉座之上,虞江身形一震。 眼底积压半生的偏执、不甘、委屈,在这一句规劝之下,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他唇瓣微颤,沉默不语,紧绷的脊背悄然松弛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没人留意到站在高台侧方的阿静。 阿静垂着眼,敛去了面上所有神色,看似平静如常,眼底深处却一点点浸透刺骨的狠色。 她这辈子,无亲无故,无友无伴。 虞江是她这冷冰冰人世间里,唯一算得上是朋友、唯一能让她有一种此生不孤的人。 从两人达成协议,说好要为各自而活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陪他死、陪他输、陪他葬身在这座孤岛的准备。 在她心里,虞江该是永远桀骜、永远傲骨铮铮、永远不肯低头的模样。 可现在,仅仅是凤婉几句轻描淡写的规劝,这个她认定心志坚如磐石、永不妥协的人,就犹豫了。 他在动摇。 他在想回头。 他要放下执念,要走向凤婉给他的生路,要去过没有厮杀、没有博弈的安稳日子。 可那里面,没有她阿静。 一念至此,阿静心底骤然翻涌出极致的阴翳与占有欲。 凭什么? 凭什么凤婉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拿走她唯一的寄托? 凭什么她死守半生的并肩,抵不过对手一句原谅? 凭什么她唯一的光,要转头奔向别人给的归途? 不能走。 虞江绝对不能走。 他只能留在这片修罗场,只能和她一起,要么翻盘,要么覆灭。 绝不独活,绝不背离。 阿静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背到身后,指尖极轻、极稳地一捏。 没有声响,没有异动。 大殿空气依旧沉静,海风依旧微凉,甲兵依旧肃立。 无人察觉,几缕近乎透明、如烟似雾的细碎黑影,顺着殿柱阴影、墙角暗处,无声无息四散游走。 它们避开所有大周亲兵,专挑靠近凤婉身周的几道精锐暗卫,悄无声息隐匿、贴伏,藏得更深、更隐秘。 杀机不外露,锋芒不显现。 可整座大殿的氛围,已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彻底变了。 凤婉还在盯着虞江,静待他的答复,全然没察觉身侧早已布下无声死局。 虞江依旧怔在玉座之上,心绪纷乱,摇摆不定。 唯有阿静,抬眸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决绝。 你若执意回头。 那我便亲手…… 毁了这所有退路。 殿内月光凝得发僵,铁甲静立如森,海风穿堂,压得人声都轻了几分。 凤婉缓步又上前半步,银甲在月色下泛着冷润的光,语气平静,不带半分胜者的居高临下,只剩几分真切的惋惜: “慢慢,困住你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心里那道跨不过去的坎。 放下孤岛权柄,放下两世输赢,你我本就不属于这片天地。 来吧,随我回去,我们一起找寻回家的路,回去了,你还是那个自在随心的人。” 虞江坐在冰冷玉座上,指尖抵着额角,心绪翻涌得如同翻江倒海。 两世较劲,半生不甘,被一句温柔规劝撞出一道裂缝。 他喉间发紧,沉默着,迟迟没能说出一句话。 所有人的视线都锁在高台中央的虞江身上。 完颜静玄按剑而立,目光沉稳一寸寸扫过殿内梁柱阴影。 苏逸微蹙着眉,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腥气。 东湖老将军与一众武将凝神戒备,却也只当是殿内气氛紧绷带来的错觉。 没人留意侧方阴影里的阿静。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阴翳,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只是安静站在一旁,静待结局尘埃落定。 背在身后的右手,指尖极轻地结了一个孤岛上最隐秘的杀令印。 几缕淡如烟絮的黑影,贴着地砖缝隙、殿柱暗槽,无声游走。 那些蛰伏多年、精通匿踪暗杀的樱花岛忍者,早已借着殿内注意力尽数被吸引到玉座前的空隙,悄无声息贴附在凤婉身侧数步之外的阴影死角。 刀锋入鞘的微茫被雾气掩去,淬过秘药的短刃隐在袖间。 目标清晰……一击锁喉,直取凤婉。 只要她倒,大周群龙无首,水师阵脚必乱,合围之势顷刻崩解。 到那时,孤岛困局尚有变数,虞江也再无那条可以转身归去的安稳退路。 阿静的目光淡淡落在虞江身上。 她看着他眼底的动摇,看着那一点点想要妥协、想要走向平静的念头,心底那点孤绝的执拗一寸寸冷硬下来。 你若要奔向她给的生路。 那我便亲手,封死这条生路。 她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无声吐出一个字。 “杀。” 阴影里,忍者身形骤然绷紧,蓄势待发。 就在那道黑影即将从暗处暴起的刹那…… 一道清浅却锐利的视线,骤然穿透殿内沉寂,精准钉向那片藏着杀机的阴影。 苏逸微微偏过头,苍白的面容上,那双素来温润沉静的眼眸,此刻凝着一层冷冽的清明。 他方才莫名心口微闷,那缕若有若无的药腥气,让他瞬间警觉。 “殿下,小心些,有些不对劲。” 一声轻喝,不算洪亮,却像一块冰石投入静水。 完颜静玄反应极快,腰间佩剑半寸铮然出鞘,寒光乍亮,身侧两名贴身护卫瞬间横刀护在凤婉身前,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殿柱阴影。 下一秒。 一道黑影骤然破风而出,淬毒短刃直扑凤婉面门。 好在有苏逸的提醒,静玄反应够快,刀锋相撞,金铁刺耳的脆响猛地撕裂殿内安静。 忍者一击落空,身形旋即再隐入阴影,殿内瞬间戒备大盛,甲胄铿锵之声接连响起。 凤婉神色未乱,目光越过缠斗的暗影,平静望向侧方立在阴影里的阿静。 四目相对。 阿静面上那层淡然的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第617章 悍不畏死 虞江闻声猛地回神,抬眼撞见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方才那一瞬间的暗流涌动。 明白了阿静沉默之下的决绝。 玉座上,虞江纷乱摇摆的心绪,骤然被一盆冷水浇得清醒。 殿中风烛摇曳,明明只是寥寥数名黑衣忍者伫立其间,刀锋映着微弱的火光,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静指尖已然扣住了动手的号令,周身戾气暴涨,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让整座大殿血染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急的喝声骤然响起。 “住手!” 虞江跨步上前,抬手死死拦住了蓄势待发的阿静。 他臂膀横挡,将她即将迸发的杀机硬生生阻截下来。 无人知晓,此刻他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自踏入这座大殿的一刻起,他便始终暗藏戒备,暗中清点、揣测潜藏的人手。 可无论他如何推演、探查,始终无法摸清殿内忍者的真实数量。 眼前这几人,不过是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是刻意露出来的幌子。 他心里无比清楚,这里埋伏的人手,远比他最初预估、想象的要多出数倍甚至数十倍。 阴影笼罩的梁柱之后,厚重帷幕的暗影之中,地砖之下的隐秘死角里,到处都蛰伏着不见天日的杀机。 一开始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在尊主遇难时没有出现,现在他明白了,阿静早已将这些忍者收入麾下。 所以就像自己向她隐瞒山卫的存在一样,她也向自己隐瞒了忍者这件事。 那些如影如烟般的忍者,到处都是,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如附骨之蛆般被缠上。 这里可不是人多就有用,一旦开战,这会是一场碾压式的围剿,局势会瞬间彻底失控。 而此刻,这些人的目标都在凤婉身上,只要稍有不慎,凤婉便会身处险境,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虞江眸色翻涌着焦灼与忌惮,顾不得周身紧绷的杀机,语气急促,再次开口: “不,婉儿不能有事,阿静让他们住手!” 这一句阻拦,彻底击碎了阿静心中最后一丝隐忍。 方才还裹挟着凌厉杀意的眼眸,瞬间褪去了所有温度,变得冰凉刺骨,宛若寒冬冰封的寒潭,再无半分温情。 她缓缓抬眼,看向拦在身前的虞江,唇角勾起一抹决绝又凄厉的弧度,眼底只剩彻骨的漠然与疯狂。 她筹谋许久,步步隐忍,只为今日倾覆困局,可到最后,他依旧事事以凤婉为先,依旧为了一人安危,拦下她蓄谋已久的一切。 既然如此,便无半分周旋的必要。 阿静带着玉石俱焚的毁灭之意,厉声喝道: “是吗?那就一起毁灭吧,杀!” 杀字落定,满堂寒芒骤起。 再也没有任何遮掩,大殿所有阴暗角落同时爆发出凛冽杀气。 梁柱后、帷幔间、殿门内外、甚至两侧跪拜的仪仗死角,无数黑衣忍者鱼贯而出,黑压压一片,瞬间铺满整座大殿。 人数之多,令人头皮发麻。 方才显露的几人,当真只是诱饵。 虞江瞳孔骤缩,心底那股不祥预感彻底落地。 他猜过人手众多,却没料到对方竟在此处藏了这么多。 刀锋破空的尖啸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压来。 最先冲上来的几名忍者身法诡谲,脚尖点地,贴地掠袭,短刀直取中路,招招狠辣,全是搏命杀招,没有半分留手。 阿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冷眼望着混乱爆发的大殿,眼底彻底荒芜,不再看虞江一眼。 既然他要保凤婉,那今日这大殿之内,所有人都得为这份偏爱陪葬。 虞江来不及与她争执。 他反手抽出身侧长剑,剑身出鞘的清鸣骤然炸开。 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忍者,他身形骤然前冲,不退反进。 剑光凛冽,横扫而出。 噗噗数声轻响,靠前数名忍者攻势瞬间被拦断,血花飞溅,身躯直直摔落地面。 可根本杀不尽。 倒下三人,立刻有十人顶上。 源源不断的黑衣人影前赴后继,层层叠叠的攻势锁死他所有退路,密密麻麻的刀光几乎封死整片视野。 大殿地砖被刀锋劈得碎屑翻飞,烛火剧烈摇晃,光影错乱,将所有人的影子扯得狰狞扭曲。 虞江眉头死死蹙起。 他战力极强,单打独斗不惧任何人,可此刻面对的是不计伤亡、不懂退缩的死士人海战术。 对方完全是以命换命,用堆积的人数强行耗死对手。 他余光飞速扫向殿中后方。 凤婉一身华贵朝服,立身于高台之下,此刻她已然成为了所有忍者的攻击目标。 斩杀大周皇太女。 “婉儿,小心!” 虞江低喝一声,剑身翻转,手腕凌厉一转,剑花炸开,强行逼退正面合围的一众忍者。 他脚步踏碎地砖,身形借力后撤,硬生生退回凤婉身前,以一己之躯挡在所有杀机前方。 冷风扑面,杀意刺骨。 无数刀锋对准他一人压来,寒光灼灼,逼得人呼吸发紧。 阿静缓步站在战局外侧,静静地看着被人海围困的虞江。 她声音很轻,却穿透漫天厮杀声,清晰传入虞江耳中。 “虞江,你若执意要护她,今日便与她一起死!” 苏逸与凤婉被大周将士们团团保护在最中央。 但忍者就像附骨之蛆,怎么也甩不脱。 大殿内空间有限,将士们列不开阵型,长枪长刀尽数缚手缚脚,根本无从施展大开大合的战法。 狭窄的殿廊、林立的梁柱、错落的仪仗台案,尽数成了忍者最擅长的缠斗地形。 黑衣人影借死角穿梭游走,身法诡谲如鬼魅,不与正面兵甲硬碰,专寻缝隙钻突、偷袭破绽。 刀锋贴着手甲、袖袍、脖颈掠过,寒光细碎又致命。 “稳住!结圆阵!”完颜静玄沉声大喝,佩剑舞出密不透风的寒光屏障,手腕翻转间,接连挑飞三道贴脸袭来的淬毒短刃。 甲士们迅速靠拢合围,盾甲层层相叠,死死护住中心二人,铁盾相撞发出沉闷厚重的砰砰巨响。 可忍者悍不畏死,全然不顾自身伤亡,前一个人撞上盾甲被兵刃贯穿,后一人便立刻踩着同伴的尸身翻扑而上,招招直指阵中凤婉要害。 第618章 无解绝境 苏逸始终护在凤婉身侧,他体质偏弱,又不会武功,只能仔细观察着那些隐匿之处。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嗓音清冽,频频示警:“左柱后!三人绕后!右翼盾位松动!” 他嗅觉极敏,早已辨出殿内弥漫的淡淡药腥,知晓这些忍者兵刃皆喂剧毒,见血封喉,分毫沾身便是死局。 短短数息,已有几十名大周护卫不慎被短刃划破臂膀,不过瞬息,伤口便泛出乌黑血色,身躯僵直倒地,再无声息。 战局愈发惨烈。 凤婉立在盾阵最中心,银甲染了细碎血点,神色依旧沉稳冷静,不见半分慌乱。 她目光穿透层层交错的刀光剑影,越过密密麻麻的黑衣死士,精准落在战局之外立着的那道素衣身影上。 阿静依旧静立在阴影边缘,不染半分血腥,宛如置身这场厮杀之外的局外人。 可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从头到尾,目光都牢牢锁在前方那个只身往前冲的身影上。 虞江。 他一身墨色衣袍早已被剑气撕裂数道口子,边角浸上暗红血迹。 刚刚是她阻止了虞江的动作,而如今…… 她要亲手,终结他所有的犹豫。 阿静最终坐在了那个冰凉的玉座之上,右手轻轻摸索着扶手上那个按钮。 玉座寒意刺骨,透过薄薄衣料浸透四肢百骸,像极了她半生无依无靠、终年寒凉的心境。 这座孤岛最高的权柄之位,虞江刚刚坐过,不过是为了与大周水师同归于尽。 而现在,是她阿静,第一次落座。 她居高临下,俯瞰满堂杀伐。 底下刀光交错,血溅青石,甲胄碎裂的脆响、兵刃破空的锐鸣、将士的怒喝、忍者的死寂,尽数沦为她眼底无声的背景。 方才纷乱战局,在她落座的一瞬,竟诡异地顿了半息。 所有黑衣忍者下意识停手回身,几个呼吸之间,竟然再次消失在众人眼前。 这一幕属实震撼人心。 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消失不见,众将士心底寒意骤升。 这般瞬息隐匿的手段,早已超脱寻常死士的范畴。 大周一众甲士紧握兵刃,呼吸骤然凝滞,方才浴血拼杀的悍勇,尽数被心底窜起的寒意压下。 看得见的厮杀尚且能挡,这神出鬼没、无影无踪的暗杀,才是真正无解的绝境。 整座大殿瞬间陷入一种窒息的死寂,唯有风烛摇晃,将满地血光晃得阴森可怖。 完颜静玄脊背紧绷,持剑的手悄然收紧,眸光凌厉扫遍殿内每一处死角。 久经沙场的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战力,这群忍者进退随心、藏踪无痕,完全拿捏了大殿所有地形缝隙,根本无从防范。 苏逸眉眼沉沉,往前半步,彻底将凤婉护在身后,苍白的面容上满是凝重:“婉儿,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凤婉微微摇头,目光始终定格在高台那道孤绝的身影上,声线平稳沉静:“小心些,准备收网。”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更甚。 没有人再贸然出手。 漫天杀机隐于无形,可那种被无数阴毒视线锁定、生死悬于一线的窒息感,压得每一名甲士心口发闷,握盾的手掌已然沁出层层冷汗。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的平静只是假象。 真正的杀招,一直握在玉座之上的阿静手里。 虞江持剑伫立在血泊之中,染血的长剑微微低垂。 他微微喘息,肩头撕裂的伤口随着呼吸阵阵刺痛,可比起身上的伤痛,心底的荒芜与无力更让他煎熬。 他缓缓抬头,往凤婉那边看了一眼。 她安然无恙! 可自己拼杀这么久竟然离她还是那么遥远。 凤婉刚好也看向了他这里,嘴角带着笑意。 “慢慢,谢谢你,过来,让军医给你包扎一下。” 那一笑温柔澄澈,穿过满地狼藉与死寂寒意,轻轻落在虞江眼底。 像是漫天血色修罗场里,唯一一束落下来的月光,干净、安稳。 虞江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他握着长剑的指尖微微脱力,染血的剑身轻轻震颤,垂落的血珠顺着剑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血泊里,细碎无声。 他抬步,下意识便要朝着那道安稳的身影走去。 只要跨过这满地尸骸,只要走到她身边。 似乎所有纷争、所有执念、所有无解的困局,都能就此落幕。 可下一瞬,高台之上,骤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笑声不高,没有半分戾气,却精准钉在虞江的脚步之上。 虞江身形猛地僵住,抬脚的动作死死定格在半空。 他忘了。 忘了这满堂死寂的掌控者,忘了端坐玉座之上,看着他所有摇摆、所有偏爱、所有动摇的人。 阿静静静坐在那方冰冷的权柄之位上,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方才眼底翻涌的疯狂与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看着虞江望向凤婉的眼神,看着他下意识抬脚的本能,看着他在别人的温柔救赎里,彻底忘了身后陪他沉沦的人。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烛余烬,却字字刺骨: “虞江。” “你果然,选了她。”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 太过失望的人,早已连愤怒都已耗尽。 虞江心口骤然一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骤然发痛。 他猛地转头,抬眸望向高台。 光影错落里,素衣女子独坐至尊之位,孤身一人,身后是空洞黑暗的殿宇,身前是有死无生的结局。 但虞江来不及多想,因为他的瞳孔随着阿静右手手指的移动,收缩再收缩。 那枚藏在玉座扶手内侧、无人知晓的暗扣,被她微凉的指腹缓缓摩挲着。 没有巨响,没有异象,甚至连一丝机括震动的声音都微弱到难以察觉。 可虞江太懂这座大殿,太懂阿静此时此刻那平静的眼神。 “阿静,你冷静一下,别动!” 阿静没有理他。 她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半分,指尖依旧不急不缓地向下按压。 第619章 风卷血雨 那一枚隐秘机关,是整座樱花岛大殿最后的绝杀底牌,封殿、释毒、锁死所有生机,一旦彻底落扣,岛上无人能活。 虞江看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不是怕死,是怕眼前这个彻底心死的姑娘,真的要拉着所有人,陪着她一起葬身在这方寸修罗场。 “我说,住手!” 虞江厉声嘶吼,再也顾不上身后的凤婉,顾不上满身伤势,身形一纵,踏着满地血污便要直冲高台。 可晚了。 “咔哒。” 一声轻响,细若蚊蚋,却宣判了终局。 机关彻底锁死。 下一秒,整座大殿剧烈震颤,轰隆之声自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殿梁震颤的微响,是岩层断裂、地脉倾覆的沉闷巨响,轰然穿透整座大殿! 地面瞬间剧烈颠簸,青石地砖成片炸裂、翻卷,细密的裂痕如同狰狞蛛网,瞬间爬满整座殿宇。 原本密闭的殿顶轰然破开大洞,漫天碎石、断木、尘土混杂着狂风倒灌而入,昏暗的大殿瞬间被惨白的天光撕裂。 轰隆隆……! 更磅礴的巨响从岛心深处炸开,整座樱花岛的根基,正在寸寸崩裂。 近海的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海啸轰鸣,巨浪拍碎岸礁,层层叠叠的滔天白浪席卷而来。 淹没岛边林地、石堤、栈道,海水疯了一样顺着地缝倒灌进岛屿腹地,冰冷的咸腥水雾裹挟着毁灭的狂风,狠狠砸进崩塌的大殿之中。 脚下大地持续剧烈下沉、偏移、倾斜,整座孤岛不再稳固,岩层剥离、土石滚落,昔日静谧绝美的樱花岛,彻底沦为末日倾覆的绝境。 无数深埋地底的炸药、沉阵机关接连引爆,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接连炸开,火光冲天,碎石飞溅,滚滚浓烟遮蔽天际。 残碎的樱花木、断裂的石柱、破碎的仪仗残骸,在震荡中纷纷坠落,砸落满地血泊之中。 隐匿在殿内的黑衣忍者再也维持不住隐匿阵型,在剧烈的地动中踉跄现身。 但他们竟然悍不畏死的再次扑向凤婉。 因为他们接收到了阿静最后一条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凤婉!” 地面倾塌,乱石崩飞,整座大殿摇摇欲坠,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岛屿下沉的末日绝境裹挟。 混乱之中,无人察觉两道黑影借着地动掩护,冲破残破的盾阵缝隙,贴着崩塌的梁柱极速窜出。 淬满剧毒的短刃泛着幽青冷光,裹挟着必死的杀意,直直刺向毫无防备的凤婉! 忍者早已被死局军令驯化,不计代价,不求退路,唯有斩杀目标这一个执念。 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凤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剧烈的摇晃让她身形不稳,根本来不及躲闪。 四周将士皆被颠簸的地面、坠落的碎石牵制,完颜静玄远在阵前格挡乱敌,纵使眼疾手快,也隔着数步距离,来不及回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瘦的身影骤然往前一扑。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直直挡在了凤婉身前。 苏逸猛地将凤婉狠狠往后护拽,自己转身、沉肩、挺身,硬生生将单薄的背脊抵在了那两柄致命短刃之前! 噗嗤…… 两道沉闷的入肉声同时炸响。 冰冷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刺穿他的肩胛与后腰,剧毒的刀锋狠狠嵌进骨肉深处,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袍,顺着衣料不断滴落,砸在满地血水之中,触目惊心。 “苏逸!” 凤婉失声惊呼,一贯沉稳平静的声线骤然碎裂。 苏逸本就重伤未愈,这血肉之躯根本扛不住淬毒利刃的贯穿伤。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身形剧烈一颤,喉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单薄的身子直直往前踉跄了半步。 可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双臂死死护住身后的凤婉,脊背绷得笔直,哪怕身受重创,也不肯退让分毫。 他苍白的面容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唇瓣干裂泛白,眉眼却依旧清明倔强。 “婉儿……别怕……” 声音微弱沙哑,带着气血流失的虚浮,却字字坚定。 身后的两道忍者拔出短刃,鲜血喷涌更甚,正要再度补刀。 “找死!” 阵前的完颜静玄目眦欲裂,怒喝一声长剑横扫,凛冽剑光瞬间劈碎两道黑影,将两名忍者当场斩杀在地。 可一切为时已晚。 剧毒顺着伤口极速窜入血脉,苏逸四肢迅速泛起青白淤色,毒素飞速侵蚀经脉。 他撑着的身体再也无力支撑,双腿一软,直直朝着冰冷的血泊跪倒下去。 全程紧盯战局、高居玉座之上的阿静,冷漠死寂的眼眸,在这一刻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她要的是全员覆灭,是同归于尽的终结,却从未想过,会有人以肉身替死,护下虞江心心念念的温柔救赎。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她不理解,但她手上的动作未变,继续发出几条指令,几缕淡淡的黑影继续往凤婉那边游移。 而刚刚奋力冲上台阶、只差数步便能抵达高台的虞江,听见身后凄厉的动静,脚步猛地僵死在原地。 他猛地回头。 入目便是满地刺目的鲜血,跪地垂危的苏逸,以及被护住、安然无虞却脸色惨白的凤婉。 狂风卷着海水倒灌进殿,冰冷的水雾打在所有人身上。 岛屿依旧在持续下沉,地底的轰鸣、海面的海啸、坍塌的巨响交织成片,末日绝境,再无半分退路。 虞江站在台阶之上,前是心如死灰、倾覆一切的阿静,后是舍身取义、濒死垂危的苏逸,以及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凤婉。 天地倾覆,万物崩离。 那一刻,虞江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空。 风卷血雨,灌进他的眼底,猩红一寸寸浸染瞳孔。 他看着跪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苏逸,看着凤婉眼底碎裂的慌乱与痛惜,再抬眼,望见高台之上那个孤坐的素衣身影。 阿静静静俯瞰着一切,脸上无悲无喜。 她看着他僵死的背影,看着他下意识回望下方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光,彻彻底底,燃成灰烬。 第620章 婉儿不哭 指尖轻抬,无声落令。 暗处蛰伏的剩余黑影,尽数出动,贴着崩塌的断壁残垣,无声围堵向凤婉,不死不休。 “够了……阿静,够了!” 虞江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崩溃,在漫天轰鸣中艰难炸开。 他冲不上去,也退不下去。 上前,便是放任凤婉、苏逸和满殿将士葬身孤岛,辜负所有拼死守护的性命与救赎。 退后,便是彻底舍弃那个陪他熬过最黑暗岁月的姑娘,承认自己这一生,自始至终,都在辜负她的一腔孤勇。 他两难半生,摇摆半生,终究把所有人都拖进了这场无解的浩劫里。 脚下地面再次轰然塌陷,大片石阶断裂坠落,高台与平地之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彻底隔绝了他与阿静的路。 海水顺着裂缝疯狂喷涌,冰冷的浊水瞬间漫过脚踝,裹挟着碎石血水,湍急汹涌,再无通路。 咫尺,已是天涯。 阿静垂眸,静静望着那道隔绝彼此的裂痕,单薄的肩线绷得笔直,素白衣袂在狂风中翻飞如蝶,决绝又孤凉。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穿过呼啸风雨、震天海啸,清晰落进虞江耳中,字字诛心,再无半分情意。 “虞江,你不用为难了。你我本就只是一场交易罢了!” “你如此为难,作为朋友,这条路,我……替你选!” “今日樱花岛沉,所有纠缠,所有亏欠,所有你不敢做的抉择,将尽数埋入深海,一笔勾销。” 话音落,她抬手,按下了最后一道终极机关。 轰隆……! 岛心最深处的炸药全数引爆! 冲天火光从地底炸开,穿透层层岩层,整座岛屿剧烈倾斜、极速下沉,漫天海水倒灌倾覆,掀起数十丈高的黑色巨浪,狠狠朝着大殿碾压而来。 殿顶彻底崩塌,断梁巨石轰然坠落,将士们嘶吼着护主撤退,完颜静玄拼死劈开围堵的黑影,强行架起奄奄一息的苏逸,护着凤婉往殿外唯一的逃生栈道突围。 末日降临,无人可逆。 凤婉回头,隔着漫天烟火血雨、崩塌山河,望向高台之上岿然不动的阿静,又看向僵立鸿沟边缘、满目绝望的虞江,眼底五味杂陈,终究只剩一声无力的轻叹。 所有人都是局中人,所有人,皆是可怜人。 虞江站在崩塌的台阶之上,身前是倾覆沉沦的孤岛,身后是仓皇逃生的众人。 他看着阿静独坐高台,静待沉沦,没有躲闪,没有逃离,安静得让人心碎。 “阿静……!” 他嘶吼出声,声线崩裂,不顾一切便要纵身跃过鸿沟,将她救出。 可汹涌的海浪瞬间拍来,狠狠将他往后席卷,断裂的巨石坠落身前,彻底封死了所有前路。 他眼睁睁看着那方冰冷的玉座,看着那个素衣孤凉的身影,被漫天海水、漫天烟火,一点点吞噬、淹没。 阿静最后望了他一眼。 没有恨,没有怨,眼神平静,嘴角还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她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尊主那具被人遗忘的尸体,静静地飘在了阿静身侧。 一只白净的手,紧紧抓住了尸体的腰带,之后被一个浪花彻底席卷而去。 巨浪倾覆的一瞬,天光彻底湮灭。 漫天翻涌的黑水裹着烈火余烬、断木碎石,狠狠吞落整座高台。 那抹素白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凋零的樱瓣,在滔天浊浪里未曾挣扎半分,安安静静随波下沉。 她指尖始终紧扣着尊主冰冷僵硬的腰带。 虞江被巨浪狠狠拍砸在残破的石阶之上,坚硬的石碴刺破脊背皮肉,混着海水刺骨的寒凉,痛得他浑身痉挛。 他手脚并用地想要攀爬向前,指腹狠狠磨碎岩石,鲜血淋漓,却只能够眼睁睁看着海水一点点盖过高台,吞没掉那一道人影。 “阿静……!” 轰隆……! 最后一截殿梁轰然坍塌,彻底封死鸿沟,岛心最后一缕火光湮灭,整座樱花岛彻底断裂、下沉,没入茫茫黑海之下。 海面翻涌的巨浪渐渐平息,漫天烟火散尽,狂风止息,乌云褪去。 天地归于死寂。 方才天崩地裂的浩劫,仿佛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幻梦。 唯有海面漂浮的残碎木屑、零落血沫,还有一具具沉沉浮浮的尸体,还有一些侥幸抱着一些漂浮物还在大声呼救的士兵以及岛民们。 证明方才所有的厮杀、偏执、爱恨、覆灭,全都真实存在过。 身后,完颜静玄带着残兵拼死突围,护着奄奄一息的苏逸与惊魂未定的凤婉,踩在仅剩的零星浮石之上,狼狈喘息。 苏逸毒入肺腑,面色青紫惨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凤婉立在海风之中,鬓发凌乱,华贵的朝服沾满尘土血污,那双素来沉静通透的眼眸,此刻一片空茫。 她望着彻底平整、再无半分岛屿痕迹的黑海,久久无言。 一场倾覆,一场死局。 无人得胜,无人幸免。 回头,虞江跪立在最高的残岩之上,脊背佝偻,长剑弃于身侧,满身血水、尘土、海水,狼狈不堪。 他定定望着阿静沉没的方向,猩红的眼底一股温热汹涌而上。 他也回头,看到了正在望向自己的凤婉。 他看到了她的狼狈,看到了她紧张救治苏逸的画面。 当然他也看到了苏逸渐渐苍白的脸色与那只软软垂落的手。 “苏逸……” 凤婉的声音碎在咸腥刺骨的海风里,轻得像一触即灭的残烛。 苏逸垂落的指尖再无半分颤动,青白的肤色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 贯穿肩胛与后腰的伤口不再渗血,剧毒早已封死了他周身所有血脉。 方才还拼尽最后气力安抚她的人,此刻彻底没了声息。 “婉儿,不要哭,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若不是你源源不断提供丹药,我怕是早就已经……” 苏逸的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唇瓣翕动着,字音轻得像海风里即将吹散的碎絮。 剧毒早已顺着经脉侵入心肺,冻僵了他浑身气血,可他眼底依旧凝着温柔的光,死死落在凤婉身上。 第621章 从无遗憾 他费力抬起尚且能动的指尖,想要拭去她眼角滚落的泪,抬手到半空,却终究无力垂落,轻轻砸在冰冷的海水浸透的衣料上。 “我本就是残躯……撑到今日,早已是赚来的时光。” 他素来通透,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 这一生,他也算功成名就。 状元及第,身居要职,更是有幸得到殿下赏识与厚爱,许自己一个驸马的名头。 虽没能真的举行婚礼,但他很清楚凤婉对自己的情意。 如此深情,自己这一身单薄骨血,满心赤诚温柔,尽数给了身前这一人又如何? 凤婉蹲下身,颤抖的指尖轻轻覆上他冰冷的手背。 那双手素来清瘦、干净,常年握笔观局,温文儒雅,从未沾过这般淋漓血腥。 可今日,就是这双无力执剑护阵的手,这副孱弱多病的身躯,硬生生替她扛下了两记必死的毒刃。 海风卷着细碎的咸腥,掠过他毫无血色的眉眼,吹散了他残存的余温。 “我这一生,无憾。” 苏逸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眼前凤婉的轮廓层层叠叠,像是隔着漫天烟雨,模糊又温柔。 可他依旧拼尽最后一丝清明,牢牢锁住她的模样,想将这刻的她,完完整整地带进永寂黑暗里。 旁人争权夺利,厮杀浮沉,困于爱恨纠缠,困于两难抉择。 唯独他,这一生所求极简。 少年登科,朝堂立身,步步谨小慎微,只为能稳稳站在她身侧。 世人皆道他攀附皇太女,借凤婉之势平步青云,可无人知晓,从赌场初见的那一眼起,他的前程、余生、真心,从来都只为她一人铺展。 凤婉给了他绝境里的生机,给了他久病缠身的岁月里最温暖的偏爱,给了他旁人遥不可及的信任与荣光。 他倾尽所有,以做回报,从来都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世人羡我状元风骨,羡我近水楼台……可他们不知,能护你一程,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圆满。” 他唇角艰难地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近乎悲悯,褪去了所有尘世的烟火,只剩纯粹的赤诚。 他见过凤婉立于朝堂的杀伐果断,见过她坐镇三军的沉稳凛然,见过她运筹棋局的智计无双,也见过她深夜独对孤灯、无人知晓的疲惫落寞。 他从不敢奢求偏爱,不敢强求相守,只愿做她身后最安稳的屏障,替她观暗处杀机,替她避四面风雨。 今日樱花岛绝境,漫天死局,所有人都在为爱恨抉择、为权柄厮杀、为执念沉沦。 唯有他,无需抉择。 护她,是本能,亦是他此生的执念。 “婉儿,别哭。” 他气息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楚,喉间溢出淡淡的黑血,“我身子孱弱,本就活不长久……能死在护你的路上,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这一死,换她平安,换她继续执掌大周山河,护万千黎民安稳。 比起苟延残喘,无声无息消散于世间,这样的落幕,于他而言,已是万幸。 凤婉的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滚烫温热,却暖不透他逐渐冰冷的肌肤。 她知道苏逸对自己心意深重,知道他温柔隐忍,却从未想过,他情深至此,纯粹至此,无怨无悔至此。 “苏逸,我不准你走。”她声音嘶哑破碎“我带你回去,宫中奇药无数,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苏逸轻轻摇头,眼底微光摇曳,温柔依旧。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蚀骨腐心,无药可解。 从刀刃贯穿躯体的那一刻,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别浪费心力……也别愧疚。”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他缓缓抬眼,越过凤婉的肩头,望向远处死寂的黑海。 万顷碧波平整如镜,再无孤岛踪迹,再无高台孤影。 那个叫阿静的女子,偏执决绝,竟然真能拉着这十几万军民一同与她陪葬。 还有阶前那个满目猩红、浑身狼狈的虞江,一生两难,一生摇摆,终究亲手碾碎了两份最纯粹的真心。 “虞江啊……你终究还是负了她。”苏逸轻声呢喃,字音轻若蚊蚋,“感情最伤人,执念最误人……还好,我从无遗憾。” 他不必两难,不必辜负,不必取舍。 他的一生,从心动到落幕,自始至终,只忠于一人,只护着一人。 足矣。 话音落,他眼中的光亮一寸寸熄灭。 方才还凝着温柔笑意的眼眸,缓缓阖上,再无动静。 那只悬在半空、想要为她拭泪的手,彻底垂落,坠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风停了,浪静了,世间再无温润谋士苏逸。 那个眼观六路、耳辨杀机,永远第一时间为她示警、永远挡在她身前的清瘦少年,永远留在了这座沉没的樱花岛底。 “苏逸……!” 黑海之上,海风敛了狂躁,只剩一层冷凉的湿气裹在每个人身上。 凤婉跪在浮石边,指尖还停留在苏逸微凉的眉骨。 她没有再放声大哭,方才翻涌上来的悲恸,一点点沉进心底,凝成一块沉甸甸的冰。 皇太女的威仪,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又被她一寸寸重新收拢回来。 她抬手,用沾着海水与血痕的衣袖,静静拭去脸上泪痕,眼底空茫散去,慢慢浮起一层冷光。 完颜静玄沉默地守在侧方,长剑入鞘,发出一声沉闷的铮响。 周遭漂浮的残木间,幸存的士兵低低的咳嗽、呻吟,断断续续飘在风里。 方才那场天崩地裂的覆灭,把樱花岛连同无数恩怨爱恨,一并封进了万丈深海之下。 凤婉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翻涌的海面,望向远方沉沉的天际。 苏逸留在了这片海底,阿静也留在了这片海底。 一个求而得圆满,一个决绝断尘缘。 唯有虞江,孤零零跪在远处那截残破岩脊上,脊背弯得几乎要折下去,像一尊被海风侵蚀的石像。 她没有过去劝慰。 有些劫,旁人替不得。 有些债,只能自己一点点熬。 “收拢残部,清点伤兵。” 第622章 不带怨恨 凤婉的声音平静下来,沙哑却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让将士们先救人,甄儿,你带几个人去把他接过来!” 这一次凤婉的视线只在虞江身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甄儿会意,一挥手带着几个人划了一个小筏子就往虞江那边游去。 完颜静玄看了一眼虞江,皱了皱眉,有些不放心的对着凤婉说道:“婉儿,不如晚一点去救他,等我们外围的大军前来也不迟。” 凤婉目光淡淡扫过黑海翻涌的浪头,又落回远处那截孤岩上枯坐一般的虞江,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无妨。” “他如今一身颓气,孤身留在那片残岩之上,心防溃散,若再有什么不测,或是被洋流卷走,我们少不得再折一人。苏逸刚走,我不想看到他在此时此刻也消失在我眼前。” 完颜静玄抿紧唇,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 完颜静玄沉默片刻,终究压下心底那点顾虑,沉声道:“我亲自跟着过去,护住筏子周遭,提防暗处余孽。” 他回身提剑,几步踏上那艘简易木筏。 亲兵撑篙,木筏破开细碎浪沫,朝着孤零零立在海天之间的那截残岩缓缓漂去。 海风裹着咸腥,一遍遍拍在虞江身上。 他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手掌按在粗糙冰冷的岩石上,掌心伤口被海水浸得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一双眼睛死死凝着深海平线,那里曾是樱花岛矗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茫茫黑水,平静得残忍。 阿静最后那一眼平静的笑意,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那句“你我本就只是一场交易”,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心上。 愧疚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不是不怕,不是不明白自己此刻心神涣散,如同卸去了所有甲胄。 可他舍不得离开这片海面,仿佛多守一刻,就离那个沉下去的身影近一分。 直到木筏靠上岩边,靴底落在岩石上的声响,才将虞江飘远的魂儿轻轻拉回几分。 完颜静玄立于筏头,神色冷硬,没有半句软语:“虞江,殿下让我们带你回去。” 虞江缓缓抬眼,眼底红丝密布,面色灰白憔悴。 他看了看完颜静玄,又茫然望向凤婉所在的那一片浮石群,目光掠过那块覆着白布的浮木,喉间一紧,酸涩堵得发不出声音。 亲情,友情…… 他都没能留住。 这海上浮浮沉沉的一大片尸体,虽是阿静按下了按钮导致,可又怎能说和自己没有关系呢? 海风冰冷,卷着深海残留的硝烟与血腥,一遍遍冲刷着残破岩礁。 虞江没有动。 他依旧半跪在礁石之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空洞得可怕。 完颜静玄站在木筏之上,看着他这副形同枯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征战半生,见惯沙场生死、枭雄起落。 见过兵败自刎的将领,见过绝境殉身的死士,见过爱恨痴缠的怨侣。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得了生路、活下性命,却比全场死人更像输得彻底。 “大势已定,孤岛已沉。”完颜静玄声音沉冷,不带半分温情,“此地洋流凶险,再留片刻,你只会被卷入深海。” 虞江缓缓抬眸。 他没有看完颜静玄,也没有看身后大周水师的万千甲兵。 他只看着那片平整死寂的黑海。 那里埋了樱花百年霸业,埋了鬼面尊主一生执念,埋了阿静决绝半生的孤勇,也埋了……他虞江这辈子,最不配得到的真心。 “回去?” 虞江喉间沙哑破碎,低声重复两个字,笑得苍凉又自嘲。 “我回哪里去?” “回大周,看凤婉登顶储君、权握四海?” “看苏逸身死封神、万民惋惜?” “还是回去告诉天下人,我虞江半生挣扎,最后亲手把唯一陪我沉沦到底的人,葬进了深海?” 字字落地,皆成血泪。 完颜静玄沉默。 他无言可驳。 今日一战,无人全胜。 凤婉赢了一战,输了挚爱 苏逸赢了赤诚,输了性命。 阿静赢了决绝,输了余生。 唯独虞江,什么都没输掉,却什么都彻底失去。 木筏缓缓靠上礁石。 虞甄儿站在筏尾,看着礁石上颓败如死的虞江,眼底没有快意,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沉沉的漠然。 他蛰伏数月,暗布棋局,忍辱负重,一朝翻盘。 他替大周拿下百年孤岛,立不世之功。 可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塌的男人,他忽然懂了…… 有些棋局,赢了天下,亦是满盘皆输。 “虞驸马,请吧。”虞甄儿躬身,礼数周全,再无半分昔日下属的温顺恭谨,“殿下仁慈,留你性命,已是恩典。” 恩典。 二字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虞江最后一层体面。 是啊。 凤婉仁慈。 所有人都在被救赎,所有人都有归途。 唯独阿静,被他亲手留在了最深最冷的海底,永世不见天日。 虞江撑着残破的岩石,缓缓、缓缓站起身。 浑身血水混着海水,衣袍破烂不堪,指尖血肉磨烂,狼狈得彻底。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不再癫狂。 所有的戾气、偏执、不甘、疯魔,在岛屿沉没的那一刻,尽数随着深海暗流,彻底死透。 他抬脚,一步步踩上木筏。 步伐极稳。 看不出悲喜,看不出崩溃,只剩一片平静。 木筏轻轻一晃,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大周水师主舰漂去。 海风猎猎,吹动他散乱的发丝。 他侧过脸,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黑海。 阿静最后那一眼笑意,安静、释然,不带恨、不带怨。 她到死,都没有怪他。 她也许只是累了。 累了陪他两难,累了看他摇摆,累了与他这么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做朋友。 她用一座孤岛陪葬,断了他所有执念,断了他所有两难。 替他,选了一次结局。 从此,世上再无樱花岛。 再无曾经那个说要陪他一起为自己活一回的阿静。 …… 主舰甲板之上。 海风微凉,吹散了漫天硝烟,却吹不散满甲板沉沉的悲寂。 凤婉立在船舷边,一身银甲染血,只剩无尽疲惫。 她静静看着木筏靠近。 第623章 洗尽铅华 看着那个曾经与她姐妹相称,如今一身破败,形同游魂的虞江。 甲板中央,一块素白麻布静静覆盖着一具清瘦身躯。 麻布平整,一动不动。 苏逸走得安静,温柔一如他这一生。 无人不惋惜,无人不痛惜。 东湖老将军望着海面沉沉暮色,长叹一声: “奇才陨落,天妒良臣啊!” 东湖明月攥紧腰间短刀,眼底发红,一言不发。 今日大胜,本该举国同庆。 可整艘战舰,无一人有半分喜色。 赢了江山,输了故人。 世间最沉重的胜利,莫过于此。 木筏靠岸。 虞江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所有大周将士下意识握紧兵刃,目光戒备。 虞江谁也不看。 他越过万千甲兵,越过肃立诸将,径直走到那方覆着白布的身影前。 他缓缓蹲下身。 指尖悬空,迟迟没有落下。 半晌,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碎: “苏逸……一路走好。” 凤婉看了一眼虞江,再看一眼白布下的身影,憋着眼泪转头看向远方。 海风卷着暮色压下来,沉沉覆在整艘主舰之上,压得人胸口发闷。 大胜的旌旗猎猎作响,可半点扬不起人心的快意,只剩无尽的死寂悲凉。 所有人都沉浸在痛失苏逸的悲痛之中,无人察觉甲板最阴暗的梁柱阴影中,一点冷光极快地闪烁了一瞬。 细碎、隐秘,转瞬便消融在昏暗里,仿佛只是海风折射的错觉。 没人知晓,樱花岛沉海的余孽未绝,那是藏在暗处、蛰伏到最后的死士,只为搏一次同归于尽的刺杀。 下一秒,劲风骤起!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壁而出,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黑衣裹着未散的海腥血气,手中短刃淬着幽蓝剧毒,直直朝着毫无防备的凤婉心口刺去! 变故突生,全场死寂被瞬间撕裂。 大周将士距离尚远,兵器未及出鞘,完颜静玄刚抬步便差了半步,虞甄儿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阻拦! 凤婉伫立船舷,满心悲恸,心神恍惚,压根来不及反应这猝不及防的杀招。 短刃破风的锐响近在耳畔,死亡的寒意瞬间缠上她的四肢百骸。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败的身影骤然扑出。 是虞江。 他本半蹲在苏逸身侧,身形颓败,心如死灰,可身体却比意识更快。 过往半生权谋算计、猜忌拉扯、两难抉择,在这一刻尽数作废。 什么棋局输赢,什么滔天悔恨,统统抵不过这一瞬的本能。 他几乎是凭着刻入骨髓的惯性,猛地侧身,彻底挡在了凤婉身前。 冰冷锋利的短刃,没有丝毫偏差,狠狠划开了他的脖颈。 利刃入肉的轻响清晰刺耳,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雪白的麻布之上,染红了素净一片,触目惊心。 一瞬之间,万物静止。 刺客的动作骤然僵住,来不及再刺第二下。 甲板上所有将士的惊呼、兵刃出鞘的脆响、海浪翻涌的声音,全都戛然而止。 虞江身形微微一颤,没有挣扎,没有错愕,甚至没有半分痛苦。 脖颈间的伤口翻涌着滚烫的热血,源源不断流失,带走他最后一丝体温与气力。 他眼底密布的红丝缓缓褪去,那积压了许久的、沉甸甸的死寂与悔恨,也跟着缓缓散开。 他终于动了。 微微偏头,视线越过肩头,落在身后猝然失神的凤婉身上。 这一刻的他,再无左右摇摆的犹豫,也无棋差一着的悔恨。 只剩下一身洗尽铅华的平静,干净得近乎透明。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为了赢旁人梦寐以求的权与功,却输掉了所有真心待他的人。 他负了沉入深海的阿静,亏欠了坦荡赤诚的苏逸,更蹉跎、亏欠了身前的凤婉。 这一生的两难,这一生的愧疚,这一生求而不得、守而不能的遗憾,好像都随着这道致命伤口,尽数还清了。 颈间的血还在汩汩流淌,染红他残破的衣袍,顺着指尖滴落在甲板,晕开点点血色。 虞江的视线渐渐开始涣散,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费力地牵了牵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无悲无喜,只剩解脱。 不用再两难,不用再愧疚,不用再日夜承受蚀骨的悔恨。 挺好。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眼,望向黑海深处那片沉寂的海面。 那里葬着阿静,葬着他这辈子唯一甘愿陪他沉沦、却被他亲手辜负的那份真心。 “阿静……” 气若游丝的两个字,碎在风里,无人听清。 若是黄泉有路,他终是可以去向她赔罪了。 不必再留在人间,守着满目疮痍的残局,守着无尽无期的悔恨独活。 身子一软,虞江直直向后倒去。 凤婉猛地回神,心口骤然剧痛,下意识伸手接住他下坠的身体。 滚烫的鲜血沾满她的银甲,温热的触感刺得她指尖发颤,浑身僵硬冰凉。 她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失色的脸,望着那道狰狞致命的颈伤,喉咙骤然发紧,堵得连一丝呼吸都难以维系。 刚刚强忍压下的泪水,在此刻轰然决堤,砸落在虞江冰冷的脸颊上。 她刚刚失去了温柔赤诚的苏逸,如今,又要彻底失去这个纠缠两世、亏欠两世、遗憾两世的虞江。 一旁,完颜静玄已然拔剑出鞘,剑光凛冽,瞬间刺穿那名死士的咽喉。 黑影轰然倒地,再无生机。 可杀了刺客,也挽不回流逝的生机。 海风依旧猎猎,血色漫过甲板,混着未散的硝烟与海腥,悲凉得让人窒息。 虞甄儿立在不远处,怔怔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满地猩红,眼底一片空洞漠然。 “师父,他死了……” 虞甄儿怔怔立在原地,唇瓣无声翕动。 那句心底的呢喃落尽风里,无人听见。 他想起幼时灯下,驼背老人手把手教他观局、识人心,教他效忠主上、明辨取舍。 老人临终前唯一的叮嘱,便是让他舍了虞江,紧随凤婉,护她周全,助她成事。 他听话照做,蛰伏数年,冷眼旁观他步步为营、深陷两难,看着他一路算计,也看着他一点点弄丢所有真心。 他曾怨过他的偏执,厌过他的摇摆,也曾敬过他的隐忍。 可到最后,他却落得这般干干净净、一无所有的结局。 第624章 欠下的债 虞甄儿缓缓闭上眼,眼里常年不变的漠然一点点褪去,只剩满心怅然。 他这辈子立誓效忠的人,终究还是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再无半点翻盘的可能。 甲板之上,死寂沉沉,压过了外头滔滔不息的海浪。 凤婉半跪在地,死死抱着怀里渐渐变冷的人。 指尖攥着他破烂带血的衣袍,拼命想留住这世上最后一点余温。 虞江的眼睛还微微睁着,望向黑海的方向,唇角那点释然的笑意,半点没有散去。 他走得很轻、很安静。 苏逸离世,人人惋惜心痛。 但虞江不一样,他是亲手了结自己两世的执念与亏欠,拿命还清了所有债,彻底解脱。 从今往后,他不用再左右为难,不用再满心愧疚。 可唯独留下凤婉一人,坐拥万里江山,独享无尽荣光,也独扛无尽孤寂。 两世纠缠,半生牵绊。 她们曾经是要好的姐妹、并肩的知己,后来成了朝堂君臣、陌路对立,最终,成了彼此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她怨过他算计太深,恨过他摇摆不定,痛过他屡次辜负。 可到最后,是他挡下致命一刀,用自己的命,还清了所有亏欠。 “慢慢……” 凤婉的声音嘶哑破碎,没了储君该有的沉稳威严,只剩崩溃哽咽。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他苍白的脸上,混着血水,红得狼狈刺眼。 “你何其残忍。” “所有人的债,你一死就勾销。” “所有人的苦,你一死就解脱。” “偏偏留我一个人活着,熬尽所有别离,守着大好江山,看着满座空席。” “张慢慢,你明明答应我,要一起找回家的路,一起陪爸妈养老送终……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一想到远在异世的两位老人,凤婉心口又是一阵剧痛。 “师父,师娘,对不起。我没有护好慢慢。希望她这一次,是真的回家了,不是永远分开。”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艘战舰压抑到极致的死寂,轰然碎裂。 在场所有人里,只有静玄和甄儿知道,虞江还有另一个名字……张慢慢。 没人知道,这个搅动天下棋局、心思深沉冷绝的乱世执棋者,根本不属于这里。 她本是异世一个普通姑娘,名叫张慢慢。 只求家人平安、岁岁安稳,简简单单过完一生。 只是一场意外,她误入乱世,颠沛两世,最后落得这般凄惨结局。 道观那边,晚风萧瑟。 “唉!老秃驴,这下怎么办?要是不把她引回来,我们真对不起老张家,他就这么一个女儿!” 清幽道观里,一僧一道对坐石桌前。 老道长丁一面色灰白,头发凌乱,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石桌上的棋局早已崩乱,黑白棋子散落一地,歪歪斜斜,没了半点章法。 这盘棋,他们整整守了三十年。 棋盘里的人,就是落入异世的凤婉和慢慢。 一旁老僧双手合十,眉眼悲悯,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满心无奈。 木鱼停了,禅声歇了。 整座道观,只剩晚风穿林的低沉叹息。 “因果既定,命数难改。” 老僧嗓音低沉疲惫,带着渡不尽红尘的无力,“先把她魂魄引渡回来。这场梦,得让她走完,答案很快就要现世了。” 丁一猛地抬头,浑浊眼里亮起一点微光,转瞬又被疲惫盖过: “走完这场梦?你确定那孩子就是她?可梦里的答案根本对不上,而且她早就沉海殒命了……” “阿弥陀佛。老丁,是你执念太深了。” 老僧话没说完,猛地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瞬间渗出鲜红的血。 “唉……就是不知道,我们这残躯,能不能撑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丁一看见那抹血色,脸色骤变,连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僧,满眼惊慌: “你疯了?!” “强行窥探天机、逆改时序、续接残局,本就折损修为!你还硬撑着引渡魂魄!” 三十年逆天布局、乱改天命,早就耗空了他们大半道行。 今日张慢慢死于沧海,两世因果刚好闭环,本是天道定下的终局,再也无法改动。 可老僧偏要逆天而行,强行牵起时空长线,从天道手里抢回她的魂魄、抢回已定的结局。 代价,就是燃尽自身仙骨,折光自己余下所有寿元。 老僧轻轻抬手,拦下丁一的搀扶,缓缓擦去指尖血迹。眼底悲悯更甚,反倒淡淡一笑,满是苍凉释然。 “无妨。” “当年是我们乱了天机,误了她们两世浮沉,造了半生爱恨苦果。” “该还的因果,总得有人还。损我修为、折我阳寿,是我该受的赎罪。” 丁一眼里又急又痛,望着满地残棋,声音沉重: “可你也清楚,答案一直不对。我们未必能等到真正的真相!” “差不多了。” 老僧眼神忽然变得清明通透。 “如今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当年你我、还有那人亲身经历过的。” “阿宝、苏逸、虞江的结局,和我们当年一模一样。” “接下来要发生的,是我们从未见过的过往。你我拖着这一身残躯,再把时序拨快一点,好好看看,她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丁一浑身一震,瞬间通透。 原来苏逸、阿静、虞江的结局,从来不是偶然。 是当年他们三人的悲剧,跨越岁月,被原封不动复刻重演。 “那阿静呢?她到底是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最终答案。” 老僧缓缓开口,道破三十年迷雾。 “当年我们护不住的人、守不住的局、填不上的遗憾,天道全部记着。” “所以降下这千年镜像棋局,借凤婉、慢慢、苏逸、阿静几人的一生,完整复刻一遍我们当年的结局。” 风卷残棋,簌簌落地。黑白棋子交错滚动,像一次次轮回往复、浮沉不休的生死。 丁一指尖发冷,喉间发紧,心底一片冰凉: “所以……虞江的两难挣扎、苏逸的舍身殉义、阿静的沉海而亡、凤婉的孤守盛世……” “全部是我们当年,欠下的债?” “是。” 第625章 姻缘际会 老僧点了点头,眼底还凝着未干的血色,悲悯之下,是无比的坚定。 “我们从头到尾,都看反了这盘棋。” “不是我们在渡她们。” “是这一世的这些人,在替曾经的我们,走完当年那场惨烈、遗憾、我们不敢回头看的旧局。” 到这一刻,所有说不清的偏差、解不开的谜团、放不下的意难平,终于有了答案。 这盘横跨千年的棋局,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悲伤的轮回复刻。 丁一胸口剧烈起伏,修了半辈子的道心彻底乱了。 满心的愧疚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你还要继续强行拨快时序,硬窥天机?” “要看。” 老僧抬眼望向头顶翻滚的乌云,天际隐隐传来闷雷。 “当年的局,我们半途退缩,狼狈收场,糊涂了一辈子,也亏欠了一辈子。” “如今这最后一场镜像轮回,我必须看完整所有真相。” “看清我们当年到底输在哪,看清她当初为什么执意要走,又为什么最后会把命丢在异世。” 话音刚落,天上一声闷雷炸开。 老僧胸口猛地一阵剧痛,喉咙瞬间涌上腥甜。 他死死咬住牙,硬生生咽了回去,半点血都不肯吐。 他怕自己撑不住,一旦心神溃散,就再也看不到最后的真相了。 “老丁,你还记得吧?” 他的声音极轻,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在风里飘着。 “当年她铁了心要跟着那个人走。” “那人早就说过,她跟着他,最多活不过三个月。” “后来我们四处找人,翻遍四海,最后找到的,只有一具肉身不腐的尸体。至于带走她的那个人,从此彻底消失,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丁一缓缓颔首,眼底满是怅然。 “我记得。” “人没了,唯独那串翠珠还在。肯定是他亲手把她安葬在那里的。” “只是他们离开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如今,也该彻底揭晓了。” 骤然之间,周遭风声尽数停歇。 道观里静得吓人,风停、叶落止、虫鸣消,整片天地死寂沉沉。 厚重的天威压落下来,硬生生把尘封了三十年的旧往事,从时光深处翻了出来。 丁一指尖微微发颤,埋藏在心底半生的画面,瞬间清晰无比。 当年他们踏着腥风,走遍天涯四海,最后在幽深的墓室深处,看见了静静躺着的她。 她肉身完好,容貌鲜活,就像只是沉沉睡了一觉,根本不像离世之人。 可没有温度,没有气息,没有魂魄,半点生机都无。 唯独手腕上那串翠绿珠子,温润透亮,在漆黑的墓室里,泛着淡淡的微光。 那串珠子,他俩记了一辈子。 是当年那个少年,亲手戴在她手上的。 也正是从那天起,她满心满眼都跟着那人,彻底断了和他们几个人的所有牵绊。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心思纯粹。 她一颗心,全落在了那个气质清冷、超然出尘的少年身上。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没人摸清他的根底。 他知天文、懂地理,才学盖世。 只是随意入仕,踏入大遂朝堂,一场殿试直接高中探花。 皇帝极其赏识他,短短数年,他便权倾朝野,手握重权。 也正是那段年少岁月,列国无数王侯世子,全都倾心于那个绝美出尘的姑娘。 彼时天下初定,诸国分立,乱世的硝烟还没彻底散尽。 她辗转游走在各个国家之间。她心思通透,性子坦荡温柔,周旋在一众王侯权贵之中,却从不刻意讨好,从不卑躬屈膝。 万千人追捧爱慕,她始终淡然处之,从未动过心。 唯独遇见他,她便乱了方寸。 世人皆贪恋她眉眼风华,追着她的身影不肯放手,唯独她,甘愿为一人卸下所有锋芒。 少年来历神秘,不沾道统、不入佛门,像是游离在天地规则之外的人。 他明明手握滔天本事,却从不爱张扬,一身青衫朴素干净,立于繁华朝堂,却始终像个局外人。 他见惯人心险恶,看透朝堂权谋,半生清冷寡淡,从不为任何人驻足。 可偏偏遇见了入世游历的她。 她纯粹、热烈、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和这浑浊的乱世、虚伪的朝堂格格不入。 他见过万千趋炎附势之人,却第一次遇见这般坦荡赤诚的姑娘。 别人爱慕他的权位、惊艳他的才学,只有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 无关名利,无关权势,只是简简单单的心动。 年少的情意最是纯粹,也最是致命。 当时追在她身后的王侯世子数不胜数,各国王孙为了她,甘愿放下身段,一路追随,只求能得她一眼青睐。 可不管旁人如何热忱奔赴,她始终无动于衷。 所有人都以为,凭她这般风华绝代,最终定会择一位权贵良人,安稳一世,尊享荣华。 谁也没想到,她最后选的,是这个来路不明、孤冷疏离的朝堂探花。 那段时间,丁一和老僧一直陪在她身边,看着万千人追捧她,看着她唯独心系一人,心里只觉惋惜,却也尊重她的选择。 直到某天,所有追逐她的王孙贵族还守在城中,等着她松口,等着她回头。 可她和那个青衫少年,却凭空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没有行踪,没有痕迹,就像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 全城哗然,列国震动。 那些痴心追逐她的王侯尽数落空,满心爱慕终究成了一场空。 而丁一和老僧,彻底慌了。 他们疯了一样四处寻找,踏遍山河,寻遍列国,翻遍所有他们能去往的地方。 他们找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从年少青丝,找到两鬓微霜。 整整数年,杳无音讯。 那时候的他们还年少懵懂,满心怨怼。 怨她狠心,说走就走,斩断所有情分。 怨她薄情,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弃了他们这几个为了她而抛家弃国的王子。 他们带着这份执念和误会,耿耿于怀了数十年。 直到多年后,两人一人出家为道,一人遁入空门,因缘际会下来到了这个异世,终于追寻到了他们的一丝踪迹。 当踏入那座深埋的墓室之时,那里只剩下一具沉睡千年、不朽不腐的身躯。 和腕间那串,静静发光的翠珠。 第626章 熬到麻木 终年不散的阴寒湿气,静静裹着幽深墓室,石壁上斑驳的古老纹路沉寂千年,无风起浪,死寂无声。 老僧透支毕生道行换来的天道引渡,终于落得圆满。 一缕轻盈、透明、近乎无形的魂魄,悠悠荡荡穿过时空夹缝,挣脱了樱花岛深海的冰冷禁锢,缓缓落入这座封存千年的墓穴之中。 是张慢慢的魂魄。 她依旧是殒命那一刻的模样,衣衫残破,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茫然与解脱,脖颈处那道致命伤痕,在魂体之上淡成一道浅浅虚影,再无半分血色痛楚。 只是魂魄虚浮涣散,摇摇欲坠,像一缕风就能吹散的残烛微光,历经两世浮沉、因果纠缠,早已耗得濒临溃散。 丁一抬手结道印,指尖残存的微薄道力凝成柔光,小心翼翼托住那缕残魂。 “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声音轻颤,带着些许无力感。 墓室内时间仿佛是暂停状态,依旧停留在他们刚刚下墓,发现那具女尸,凤婉伸手触摸那串珠子之时。 张慢慢的魂魄一阵剧烈的抖动。 她看到了父亲,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凤婉,还有所有的考古工作人员。 “阿弥陀佛,小女娃,别激动,将来你们都会回来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去魂玉里待一段时间,将养一下吧!” 墓室里死寂一片,千年不化的阴寒湿气缠在周遭,却碰不到丁一掌心里托着的那缕残魂。 张慢慢的魂体抖得愈发厉害,透明的魂丝细碎飘摇,像是随时会被时空乱流扯碎。 她望着眼前静止的一幕,画面清晰得刺眼。 古墓还是那座古墓,头发花白的父亲眉眼温和,正弯腰查看出土的石碑。 凤婉伸着手,指尖堪堪触碰到那串古朴手串,指尖微光微闪,正是一切宿命开启的瞬间。 老僧缓步上前,袈裟扫过满地阴寒,眉眼间尽是疲惫,眼底却盛满柔光。 他抬手,掌心浮起一枚通体澄澈的白玉。 玉身温润通透,内里流转着细碎的银白光晕,是能滋养残魂、稳固魂丝的千年魂玉。 玉中微光丝丝缕缕溢出,轻轻缠上张慢慢涣散的魂体,将那些濒临断裂的细碎魂丝温柔拢住。 “轮回往复,万般皆苦。”老僧低声诵念佛号,声线沉静,渡尽沧桑,“你两世受尽牵绊,魂魄残破,执念缠身,再经不起时空颠簸。入此魂玉静养,待得时机成熟,便送你回家与父母团聚。” 张慢慢的魂体渐渐安稳下来,剧烈的震颤缓缓平息。 她隔着静止的时光,遥遥望向画面里拿着相机的自己。 樱花岛终局一战,太多人落幕离场,虞江、苏逸尽数葬于深海,唯有自己这缕残魂,被他们拼尽一切,从湮灭边缘硬生生捞了回来。 可这个自己还是那个拿着相机的自己吗? 张慢慢漂浮在魂玉里,透明的魂体轻轻摇晃,无声发问。 眼前的少女鲜活、干净、一无所知,只是心中偶尔会有些牢骚罢了。 而她,是从两世浮沉里爬回来的残魂。 是见过人心叵测、见过挚友殉命、见过自己一次次死无归途的张慢慢。 两世光阴层层叠叠压在这缕单薄魂体之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辨不清最初的模样。 她看着年少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遥远的陌生人。 “不一样了!” 极轻、极空的声音在魂玉里荡开,没有回响,转瞬便被那片温润吞没。 张慢慢的一切思绪渐渐被虚弱取代。 两世积压的耗损、濒死的溃散、跨越时空的拉扯,所有痛感与思虑轰然落下,彻底压垮了这缕本就残破不堪的残魂。 她来不及再多想过往,来不及留恋眼前静止的安稳,透明的魂体一点点松弛、舒展,最后彻底褪去所有波动。 万千思绪尽数湮灭,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安宁之中,安安静静陷入了沉睡。 澄澈的魂玉稳稳悬浮在半空,银白柔光趋于平缓,稳稳包裹、温养着沉睡的残魂,再无半点异动。 石桌之前,丁一与老僧静坐如故。 老僧面色惨白,唇色干裂,仿佛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丁一的道袍黯淡无光,眼底满是疲惫。 漫长的沉寂过后,丁一率先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乏力。 “继续吧,我们也快要坚持不住了。” 话音落下,他抬袖一挥。 宽大的道袍衣角轻轻晃动,无风扫过虚空。 眼前封存千年的古墓景象瞬间碎裂、褪去,静止的时光画面彻底消散。 下一瞬,凛冽刺骨的海风轰然灌入耳畔,浓重的海腥味取代了墓室的阴寒。 视野彻底更迭。 两人身前的景象,已然重回樱花岛。 海面阴沉翻涌,巨浪层层叠叠拍打着船舷,轰鸣不止。 昔日惨烈的战场依旧满目萧瑟,无数战船静静浮在漆黑海面,船桅林立。 每一艘战船之上,都挂满了素白的白幡。 海风肆虐,漫天白幡疯狂翻飞、猎猎作响。 凤婉犹如没事人一样,一项项命令清晰的发出。 完颜静玄看着面无表情的凤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她难受,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漫天白幡烈烈作响,腥咸海风刮得船帆紧绷,整片海域死寂悲壮,唯有风浪翻涌的巨响不绝于耳。 战船甲板干净得过分,硝烟与血污早已被海水冲刷殆尽,可遍地素白幡旗,依旧死死衬着这场战局的惨烈。 走了太多的人,深海埋骨,再无归期,唯独活着的人,守着空荡了很多的战船,强撑着身子继续。 风还是一样的风,浪还是一样的浪,只是船上熟悉的身影,又少了几道。 该哭的人早已哭干了眼泪,该崩溃的情绪早已熬到麻木。 凤婉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风吹乱她的发丝,吹得衣袍猎猎翻飞,吹得满船白幡簌簌悲鸣。 她面上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失态,有条不紊地安排善后诸事,每一个命令都沉稳利落,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硬撑的。 第627章 你还有我 心口像压着整片深海的寒冰,沉得透不过气,疼得发不出声音。只是她不能乱,也不能倒。 虞江早就不在了,如今顶着虞江身体的张慢慢也走了。 阿宝不在了,苏逸也不在了,那些挡在身前、并肩同行的人,在很短的时间内一个个都离自己而去了。 完颜静玄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满心酸涩,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懂这种煎熬。 最痛苦的从不是战死沙场,而是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落幕,唯独自己幸存,带着满心亏欠,被迫独活。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船身,轰鸣不息,像是一遍遍提醒这里发生过的所有厮杀与别离。 能救的人都救了,能捞上来的尸体也都捞上来了。 剩下那些彻底失去踪迹、被暗流卷进深海最底的人,再也寻不回半点痕迹。 茫茫沧海无边无际,深渊幽暗沉寂,也算以另一种方式归于山海,回归天地自然。 不必浮尸破浪,不必曝骨风浪,沉于深海,葬于无人知晓的苍茫深处,反倒落得清净。 所有繁琐后事,所有战场收尾,所有能做的弥补,凤婉全部一一落地,处置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纰漏。 曾经的樱花岛,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里。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她望着漆黑翻涌的海面,声音平稳无波,落下返程的命令。 “全军,连夜返程。” 命令层层传下,传遍每一艘战船。 甲板上残存的将士应声动作,脚步沉稳,却难掩一身疲惫。 整支舰队,开始一寸寸、一遍遍彻查清扫。 船舱、甲板、船底、暗格,每一处角落都被反复搜寻、仔细排查,不敢放过一丝一毫隐患。 自开战以来阴魂不散、如同鬼魅般出没的敌方忍者,曾无处不在、偷袭不止、纠缠不休,搅得战场永无宁日。 可此刻,搜遍所有战船,扫遍整片海域,踪迹全无。 战士们相互对视,心底终于落下一块巨石。 那些幽灵一样的忍者,真的一个都没有了。 死绝了。 这场仗,胜利了! 可这胜利来的太沉重了。 是拿无数人的性命堆出来的,是拿一场场别离、一次次落幕换来的。 战船列队,缓缓调转船头,告别这片埋骨深海的修罗场,朝着归途驶去。 千帆启程,归帆远去,船影割裂漆黑海面,一路带起细碎浪涛。 而那浪涛深处,一只有些苍白的手,随着一具尸体,浮浮沉沉,但却一直没有松开! 完颜静玄跟在凤婉身后,看着她始终挺拔、不曾弯折的背影。 风浪依旧凛冽,吹得她发丝凌乱,却吹不垮她紧绷的身形。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唯独她,没有半分松弛。 一个真驸马,三个准驸马,如今只剩自己一人。 但静玄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觉得心口堵得快要窒息。 昔日热闹鲜活的一群人,吵吵闹闹互相打趣,总围着凤婉争长短论高下,转眼之间就只剩他孤零零一个。 旁人眼里的胜者光环落在他身上,只剩下刺骨的孤单。 他抬眼望着前方凤婉的背影,她从头到尾都绷着一股劲儿,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崩断。 他很清楚,凤婉心里装着的人比他更多,失去的羁绊也更重。 舰队破浪前行,船尾翻涌的浪花不断向后褪去,方才海面下那只苍白紧握的手,被浪潮裹着,渐渐隐回幽深的海底。 没有人留意到深海里那具浮沉的尸身,更没人看清那只手死死攥着的,正是那鬼面尊者。 “婉儿,回船舱里歇一歇吧,这里有我。” 完颜静玄轻声开口,声音压过呼啸海风,温和又不容拒绝。 他往前半步,悄然挡在凤婉身侧,替她隔绝了大半刺骨风浪。 连绵海风砸在他肩头,衣袍翻飞作响,他却站得稳稳当当,替她撑起最后一寸安稳。 凤婉依旧望着茫茫黑海,身形纹丝未动。 风吹得她鬓边碎发贴在苍白面颊上,整张脸素净冷淡,没有一丝血色。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早已疲惫到极致,可她就是不肯松那一口气。 从开战到终局,从厮杀到收尸,从满目硝烟到满船白幡,她从头到尾,没合过一眼,没松过一刻。 “我不累。” 回应淡淡,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但声音早已沙哑不堪。 完颜静玄看着她近乎透支的模样,心头酸涩更甚。 “唉!你知道我不甚会说话,那就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轻轻在凤婉颈侧一捏,凤婉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瞬间脱力。 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方才凭着一股执念硬撑的所有精气神,在被点中的刹那尽数溃散。 连日积压的疲惫、悲痛,轰然席卷全身,眼皮一沉,彻底失了力气。 完颜静玄早有准备,长臂稳稳一揽,轻柔地将她整个人接进怀里。 少女身子很轻,也很冷。 连日立于风口浪尖,被海风日夜吹透,她身上早已没了半点暖意,只剩一片刺骨的凉,像这片未曾散去的深海寒意。 他单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将她虚软的身子彻底护住,隔绝了肆虐的海风。 怀里的人双目轻闭,长睫垂落,褪去了所有的强硬与冷静,终于露出了该有的脆弱与苍白。 人前的杀伐果决、有条不紊、万事扛身,尽数是伪装。 此刻卸下所有重担,不过是个痛到极致、累到脱力的普通人。 完颜静玄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安静的眉眼,心口酸胀得发疼。 他不知道她醒来会不会怪自己,可他别无选择,他怕她再撑下去,这根绷到极限的弦,迟早会彻底崩断。 “别怪我。” 他对着昏睡的人轻声呢喃,嗓音压得极低,被海风浅浅吞没。 “他们都走了,但你还有我!” 一句低语,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满船的悲凉。 完颜静玄收紧手臂,小心翼翼抱着怀中之人,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这片刻难得的安稳。 从前有数人护她周全,替她挡刀挡劫。 从今往后,世间所有风雨,便只剩他一人替她扛。 第628章 我都接着 海风还在呼呼地刮,船上的白幡被风吹得哗哗响,就像好多走了的人还有话没说完,声音绕着整片海面散不开。 大批战船破开海浪往西走,离开了死伤惨重的战场,慢慢朝着自家国土返航。 往前是回家的漫漫长路,身后是永远留在海里、再也回不来的弟兄。 站在甲板上的将士看着眼前这一幕,全都低着头不说话。 没人开口打破安静,也没人心里有半点不满。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皇太女殿下,把整场仗里所有的杀戮、离别还有心里的念想全都一个人扛了下来,身体早就透支得快要撑不住了。 要不是心里憋着一股劲硬扛着,她早就在这片海上垮掉了。 完颜静玄抱着凤婉,脚步稳当,一步一步走下甲板,进到密闭安静的船舱里。 船舱里没有风浪,外头海浪的声响和人们压抑的哭声全都被隔在了外面。 昏暗的烛火晃了晃,暖黄的光落在凤婉发白的脸上,稍微压下去一点死气沉沉的悲凉。 他弯下腰,动作放得极轻,把她平放在床上。 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一片冰凉。 他拿来厚厚的棉被,仔细给她盖严实,把冷风全都挡在外头。 做完这些,他没有离开。 就安安静静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熟睡的凤婉,一动不动。 平日里做事干脆利落、遇事冷静又强势的凤婉,现在就这么躺着,卸下了所有强硬的外壳,看着单薄又脆弱,看得人心里发酸。 只有睡着的时候,她不用硬撑,不用逼着自己逞强,不用扛着一众人的性命和满心遗憾。 “安心睡吧。” 完颜静玄的声音很低,带着满身疲惫,语气却十分坚定。 “这里有我,以后所有的事情都有我替你挡着。” “你就踏踏实实睡一觉,睡够了,就没那么难受了。” “就算你醒了之后埋怨我、怪罪我,我都接着。” 他不怕凤婉责怪自己。 他就怕她一直这么拼命耗着自己,怕自己心里最后这点牵挂,也彻底没了踪影。 船舱外面,船队保持着匀速往前开,一路破浪,返程的方向始终没变。 打完硬仗活下来的士兵个个身上带伤,队伍整整齐齐,没人吵闹,也没人松懈。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场胜仗,是靠着无数人的性命堆出来的。 船舱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大海。 水里暗流不停,海水常年冰冷刺骨。 那具浮浮沉沉的尸体,一直跟着洋流来回浮动,慢慢被海浪带向远方。 吹了好几天的海风慢慢缓和下来,没了战场上的肃杀,只剩下傍晚正常的潮起潮落。 大周庞大的水师船队划开细碎的浪花,船上带着满身伤痕的士兵,带着胜利的消息,还有两口安安静静的棺椁,慢慢驶入了阔别许久的大周海岸线。 筹划了好几个月的跨海作战,随着樱花岛彻底沉没,正式结束。 从前一直游离在大周管控之外、百年来不服管束的海岛势力彻底覆灭,周边那些割据闹事的势力也全都归顺朝廷。 乱了这么多年的江山,总算真正统一,迎来安稳的日子。 国土完整,四方太平,这是天下老百姓盼了很久的安稳盛世。 岸边早就有文武百官带着城里百姓列队等候,长长的路边挂满了白布,没有打赢仗该有的敲锣打鼓,也没有百姓欢呼的热闹场面。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人人期盼的大胜,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朝中官员和街边百姓,看着慢慢靠岸的战船,看着桅杆上垂着的白旗,没人敢大声说话,整条岸边只有风声和海浪声,气氛沉重又严肃。 军队陆续上岸,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进城,盔甲上还沾着海水的咸味和淡淡的火药味,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打完硬仗后的疲惫和麻木。 完颜静玄身上的银甲还没脱,一身沙场的凌厉气还在。 他亲自护着两口棺椁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稳得像山,后背挺得笔直,帮还没醒的凤婉,扛下了朝野所有人的目光和满城的低落情绪。 虞甄儿跟在后面,结束了长时间的潜伏,换上规整的官服,神情庄重,安静跟着队伍往前走。 战后一大堆杂事,朝廷善后工作,阵亡士兵的抚恤,重新整理版图户籍,新收土地的治理教化,边境布防这些事,全都交给六部官员和一众大臣分头处理。 一大堆战后文书,繁杂的事务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推进。 整个朝廷高速运转,皇帝下令,皇太女此战损失惨重,罚禁足三个月,不得参与任何公务。 朝野上下心里都有数,这是陛下心疼女儿,才故意下的禁足令。 他们也都知道,储君凤婉,在樱花岛那场惨烈的仗里,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回京路上,凤婉昏昏沉沉整整睡了三天。 完颜静玄半步不离守在行宫寝殿门外,推掉所有无关的公务,天天守在殿门口,不让任何人随便进去打扰她休息。 几位太医轮流守着,慢慢调理她亏空严重的身体,帮她疏导心里积压太久的闷气。 等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傍晚的京城,晚风柔和,家家户户飘着炊烟,是许久没见过的安稳人间烟火。 眼前没有崩塌的山河,没有沉没的海岛,没有大火和巨浪,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离别场面。 可闭上眼睛,战场上惨烈的画面,倒在自己眼前的人,手心冰凉的触感,全都清清楚楚,一点都忘不掉。 她沉默着起身,穿着一身素色便服,脸上没抹半点妆容,脸色惨白,从前战场上储君的强势气场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心里空落落的疲惫。 醒过来之后,她没有先问朝堂大事,也没问领土治理,声音沙哑干涩,只说了三个字:“他们呢?” 简简单单三个字,压着沉甸甸的悲痛。 完颜静玄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飘落的秋叶,听见声音慢慢回过头,眼里满是心疼和温柔,轻声回她:“都安置妥当了。” 第629章 不值一提 不用多说别的话,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他替她守着这片安稳,也帮她妥善安排好了几位故人最后的归宿。 东宫那边曾经专门修了四座挨在一起的别院,本来是给和凤婉一路相伴的四位王子准备的,院子格局差不多,两两挨着,距离不远。 原本想着等天下太平,几个人能一直住在这儿,常年相伴相守。 那是战乱没来之前,大家心里最简单圆满的愿望。 世事多变,人事难料。 四座院子还完好无损,只是院子的主人,再也凑不齐了。 这次回京,苏逸和虞江的棺椁,和阿宝葬在了同一片墓园。 三块墓碑紧紧靠在一起,就跟他们活着的时候并肩站着一样。 阿宝走得最早,一直长眠在这里,守着这片山林,等着后来的故人。 隔了几个月,苏逸拼尽全力战死,虞江用性命弥补过错,总算跨过生死,来和老友团聚。 山林里晚风一吹,松树沙沙作响,往后岁岁都会安安静静。 凤婉一个人去了墓园,没带随从,也没穿华贵的衣服。 当然小七一直在后面跟着,只是没有让凤婉发现而已。 秋天的山林安安静静,地上落满枯黄树叶,整片墓园看着冷清又荒凉。 三块新立的墓碑干干净净,字迹工整,立在青山之间,和远处那四座院子遥遥相对。 以前院子里有人住着,几个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现在院子空了,地上长出了杂草,只剩几块墓碑,长眠在这里。 凤婉慢慢走近,脚步看着很轻,心里却沉得像是压了一块重石。 她先走到苏逸的墓碑跟前。 手指轻轻摸上冰凉的碑面,刺骨的冷意传过来。 那个一辈子温和真诚,默默护着她,到最后拖着受伤的身子拼命护她周全的读书人,终究永远留在了这里。 她站在碑前愣了很久,眼里没有眼泪,心脏却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虞江的墓碑前。 碑上没有驸马的名号,就简简单单刻了两个字:虞江。 终究没给他驸马的名分,算是对他之前做出背叛举动的惩罚。 可凤婉心里清楚,做错事的根本不是虞江本人。 真正搅局、背叛她的,是张慢慢。 这个人跟她纠缠了两辈子,从亲近姐妹变成对立君臣,半辈子都在互相较劲。 “虞江,委屈你了,之后我一定会找机会,替你正名。” 最后她看向边上那块立了很久的旧碑,是阿宝的墓。 最早离开的人,一直守着这片山林,看着朋友一个个赶来相聚,又一个个离开。 四座院子,三座孤坟,空荡荡的山林,年年秋风往复。 凤婉就站在三块墓碑中间,站在满地落叶里,静静伫立,一句话都不说。 仗打完了,国家统一了,动乱彻底平息。 天下安稳,百姓安居乐业,朝堂做事顺畅,版图也比从前更大,世人期盼的盛世太平,全都成真。 表面上所有事情都回到了正轨。 朝堂事务运转正常,周边藩属全都俯首归顺,街上商铺热闹,烟火气越来越浓,动荡多年的大周,终于迎来真正的盛世。 唯独属于凤婉的日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些陪着她闯过乱世、熬过朝堂争斗、一起上过战场的人,全都永远留在了过往的生死里。 三个月很快过去。 整整三个月里,凤婉当真闭门不出,任何人都不见,安安静静地待在东宫禁足休养。 完颜静玄就算心里挂念,也遵照陛下的旨意,没有贸然上门打扰。 只让太医按时问诊,虽然他知道凤婉的医术根本不需要太医,但他还是将三餐饮食都仔细安排妥当。 禁足时限到的那天,完颜静玄处理完手头的公务赶回东宫,刚进门就愣在了原地。 凤婉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子长衫,头发束起,脸上没了往日的柔态,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隽,妥妥一副俊俏男子的模样,小七同样一身男装,安安静静站在她身侧。 休养这三个月,她气色好了很多,脸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透着几分健康的红润,只是身形清瘦了一圈,脸颊收窄,看着单薄了些。 见完颜静玄看愣了,凤婉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趁着父皇身子硬朗,我们去看看这个天下去。” 完颜静玄回过神,快步走上前,目光细细在她身上打量一圈,确认她身子确实养好了大半,悬了许久的心才算放下大半。 “就这样走?去哪里?” 凤婉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宫外的方向:“没有固定去处,四海疆土刚尽数归拢,从前战乱四起,到处都是兵祸,好多地方我都没能亲眼看看。 如今四海平定,藩属归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四处走走。” 朝堂的重担她暂时不想碰,禁足的这段日子,她不光养好了亏空的身体,也慢慢梳理好了心底积压的悲痛。 江山安稳了,朝堂有父皇坐镇,一众大臣各司其职,用不着她再紧绷着神经事事扛在肩上。 那些逝去的朋友已经入土为安,她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墓园的悲痛里。 完颜静玄自然明白她的心思。 朝堂琐事繁杂,凤婉前半生都困在权谋沙场里,靠着一股执念硬生生撑下一场举国大战。 眼下心里的那根弦断过一次,需要的从来不是即刻重回朝堂掌权,而是一场漫无目的的远行,抚平心底的伤疤。 “陛下那边……会不会不放心。” “我已经跟父皇禀明了,他知道我心里郁结难解,也不愿我硬撑着接手政务,准了我们出游,朝中储君的事务暂时由几位辅臣代管,等我们回来之后再说。” 凤婉语气淡然,看得出来,和皇帝已经沟通妥当。 “只是……与你的婚事,怕是要往后拖一拖了,毕竟他们几个才刚……” 完颜静玄闻言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遗憾,只有一汪温柔。 “婚事不急于一时,和你心里的结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走到凤婉身前,目光认真地看着她男装下依旧清瘦的眉眼,语气放得很轻。 第630章 路遇疫病 “苏逸、阿宝……他们,他们拼死换来的太平盛世,就是想让你能随心所欲地活着,而不是被婚约、储君的身份牢牢捆在皇宫里。 婚期想拖多久就拖多久,哪怕一辈子不提,我也心甘情愿,只要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好!” 一旁的小七默默站着,安静听着两人说话,眉眼间多了一丝笑意。 跟着凤婉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殿下心里的枷锁。 朝堂储君的身份、未完成的婚约、三位故人的离世,层层叠叠压在她心上,这趟远行对她而言,不只是游山玩水,更是一次脱身自救。 凤婉紧绷许久的肩膀微微松了松,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连日来沉淀在心底的沉闷,散了少许。 她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婚约一事,总觉得战事落幕,尘埃落定,自己该按部就班履行婚约,可心里始终放不下墓园里的几个人。 总觉得自己不该心安理得地筹备喜事。 完颜静玄这番话,算是彻底解开了她心里的一个疙瘩。 “委屈你了。”凤婉低声说了一句。 “能陪着你走遍山河,看遍我们守下来的烟火人间,何来委屈一说。”完颜静玄笑着说道,“那咱们是轻装上路?还是调拨护卫随行?” 凤婉当即摆手拒绝:“不必了。带上大批护卫,走到哪里都惹眼,免不了被地方官员认出,到头来又变成巡查疆土,就失去了出游的本意。 咱们兄弟三人就这打扮就好,沿途都有暗卫在,但要告诉鹤鸣,不许他们露面打扰我们。” 她脱下储君的外衣,就是想做个普通人,不用应对跪拜行礼,不用处理各地公务,只单纯地看看这片用无数性命换来的江山。 完颜静玄见她有心情开玩笑,脸上也有了笑意。 随即应下,转身去收拾行囊,只备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少量盘缠,其余贵重物件一概不带。 半个时辰过后,三人乘着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从东宫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避开了正门所有的眼线。 赶车的人竟然是扮成车夫的公羊左。 马车驶出京城城门的那一刻,凤婉掀开车帘往后望了一眼。 巍峨的皇城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东宫的四座空别院、西山墓园里的三块墓碑、朝堂无休止的琐事,全都被隔绝在了城门之内。 公羊左轻轻甩动马鞭,车轮碾过城外平整的官道,稳稳向前驶去。 凤婉将车帘缓缓放下,身上那层伴随多年的储君重压,仿佛随着城门越来越远,一点点卸下。 往后长路漫漫,世间再无背负朝堂生死的皇太女凤婉,只有游子风鸣,携挚友静玄与随从小七、公羊,赴一场万里山河的远行。 官道一路平缓,城外城郊的景致慢慢褪去。 皇城周边规整的屋舍楼宇,渐渐被连片的农田与散落的村落替代。 田垄间已经能看见农户弯腰劳作的身影,泥土里滋生着人间该有的烟火气。 车厢里气氛安静,小七靠在车厢侧边整理随身不多的零碎物件,完颜静玄坐在凤婉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却不多言语。 他清楚凤婉刚刚走出皇城,心绪尚在沉淀,不必刻意找话题打破这份宁静。 凤婉抬手撩开一点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阡陌农田,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公羊左在外控着车速,刻意放慢行进速度,避开人流密集的大路,专挑僻静些的乡道前行,一路上尽量不与人攀谈,严守低调出行的规矩。 约莫午后时分,空气中渐渐飘来一股淡淡的苦涩草药味,混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衰败气息,和周遭农田鲜活的气息格格不入。 完颜静玄率先皱起眉头:“前面村落不对劲,寻常村落不会有这么浓重的药味,而且味道里裹着浊气,怕是出了事。” 凤婉闻言神色一敛,收起散漫的思绪,再次掀开车帘仔细望向前方。 前方山坳里藏着一座小村落,村口冷冷清清,看不到往来闲唠的村民,本该在村口玩耍的孩童亦不见踪影。 几户人家院门紧闭,偶尔能听见屋内传出几声虚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停车。”凤婉出声吩咐。 公羊左勒住缰绳,青布马车稳稳停在村落外百米处,几人暂且不下车,远远观察村内动向。 小七探着身子看了片刻,低声开口:“村子死气沉沉的,看着像是闹了疫病。” 凤婉点头,医者的本能让她瞬间紧绷心神:“看周遭地势,村落背靠山坳,排水不畅,前阵子连绵秋雨堆积潮气,很容易滋生时疫。 村落里本就缺医少药,一旦爆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完颜静玄沉声叮嘱:“村内情况不明,我们贸然进去容易沾染病气,要不我先独身入村打探一番底细。” “不必。” 凤婉摇了摇头,“我的医术足以分辨疫症类型,而且我们本就是游历行商,借口赶路途中歇脚进村最为合理,反倒不会引人怀疑。 你护在身侧,小七留意村内村民的情绪,防止有人因恐慌做出过激举动。” 几人简单敲定方案,整理衣衫,装作赶路途经此地想要借水歇脚的商旅模样,缓步朝着村口走去。 公羊拉着马车停在村口,蹲在地上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凤婉三人刚靠近村口,就看见两个面色蜡黄、身形单薄的村民守在村口,眼神警惕又惶恐。 看见外来的陌生人,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木棍,语气带着防备:“外来人,别再往前走了,村里染了病,会过给外人的,赶紧原路离开。” 两人说话时止不住地咳嗽,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精神萎靡不振。 凤婉放缓脚步,语气尽量温和,降低对方的戒备心:“我们兄弟几人赶路途经此地,只是想讨一口清水,并无久留之意。看二位的状态,村内难道是起了疫病?” 村民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绝望:“从秋雨结束之后就开始了,一开始只是几户人家得了风寒咳嗽,乡医开了几副寻常治风寒的草药,半点用处都没有。 短短几日就传遍了大半个村子。 不少老人孩童扛不住,已经……” 第631章 摸清病根 话说到一半,村民喉头哽咽,后半句话再也说不出口。 乡医束手无策,药材短缺,疫病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村内人心惶惶,流言也跟着四起。 有人说是战后冤魂作祟,冲撞了村落,还有人说村子触怒山神降下责罚。 各种荒唐的传言越传越凶,本就脆弱的村民被流言裹挟,渐渐开始做出极端举动。 方才在路上隐约听闻的弃老弃弱之事,此刻有了印证。 不少农户为了保全家中青壮年劳动力,将染病的老人与体弱孩童赶到村外废弃的破屋之中,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人性在疫病的恐慌面前摇摇欲坠。 完颜静玄听到这些传言,眉宇间染上一层冷意。 人心本就脆弱,疫病再加上谣言,很容易酿成更大的祸事。 凤婉神色沉静,压下心底的惋惜,先安抚两名守门村民:“我略懂几分粗浅医术,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先带我去见见村内的乡医,再看看病患的症状,先分清到底是普通风寒,还是烈性时疫。” 两名村民半信半疑,眼下村落已经走到绝境,死马当作活马医,也没有别的办法,犹豫片刻之后,还是领着凤婉一行人走进了村子。 村内巷道萧条,地面散落着枯萎的杂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门缝里探出一双双惶恐不安的眼睛,死死盯着外来的几个人。 空气中苦涩的草药味愈发浓郁,夹杂着病患的喘息声。 乡医的院落设在村落中心,此刻院落里挤满了等候问诊的村民。 哭声、咳嗽声、抱怨声揉杂在一起,混乱不堪。 老乡医满头大汗,手边的药材寥寥无几,面色憔悴不堪,连日不休的诊治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精力。 看见有人带着外人进来,当即面露不悦。 “都什么时候了,还带外人进村,是想让疫病扩散得更广吗?” 引路村民连忙解释,低声说明了凤婉懂医术的事情。 老乡医疲惫地抬眼看向一身布衣、书生模样的凤婉,眼里满是不看好。 只当是外出游学的酸秀才懂些皮毛医理,随口敷衍两句罢了,并没有抱任何希望。 凤婉没有在意对方轻视的目光,伸手接过小七带来的布巾,先把口鼻捂住,这才径直走到几名轻症病患身前。 近距离观察气色,查看舌苔,倾听咳嗽的音色,短短片刻,心里就对这场疫病有了初步的判断。 并非寻常风寒,是秋雨潮气淤积催生的湿寒时疫。 初期症状和风寒高度相似,极易误诊,乡医用药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 非但没能压制病情,反倒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导致疫病快速扩散。 她抬手示意小七先去清点村内现存药材的种类与数量,又叮嘱完颜静玄维持院内秩序,安抚躁动的村民,避免人群拥挤加速疫病传播。 小七带着村长应声退至院外,快速走遍村内大小药铺与农户存药的屋子,逐一清点盘点。 完颜静玄上前一步,立身院落正中,神色沉稳肃穆。 他没有动用威压震慑众人,只是出声缓缓安抚躁动不安的村民。 让众人自觉分开站定,轻症、重症病患分区而立,避免扎堆拥挤、交叉染病。 混乱嘈杂的院落,片刻之间便规整安定下来。 凤婉独自留在病患之间,逐一问诊把脉,快慢有序,丝毫不乱。 村内病患症状参差不齐,有人只是轻微咳嗽畏寒,看着与寻常风寒别无二致。 有人却已经胸闷气短、身热反复,脏腑淤积湿寒,显露出时疫的典型征兆。 她快速拆分病症,清晰分出两类病情。 普通受凉风寒者,只需简单温养调理便可痊愈,无需滥用药材。 真正棘手的,是秋雨积湿诱发的传染性湿寒时疫。 乡医一概按风寒诊治,温药乱投,非但无效,反倒逼得湿寒内侵,加重了众人病情,才让这场疫病短短几日席卷全村。 摸清病根,凤婉心中已然有了稳妥的医治方子。 她提笔取纸,就地写下两套药方,一轻一重,对应两类病症。 药方所用皆是山间田间随处可见的寻常草药,成本低廉,随处可采,刚好适配村落药材匮乏的窘境,不会让贫苦村民无力承担。 一旁的老乡医原本冷眼旁观,只当年轻书生故作姿态。 可待他凑近看清药方配伍,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轻视瞬间消散殆尽。 此方祛湿散寒、清浊固本,配伍精妙温和,对症下药,完全克制这场湿寒时疫,比他自己胡乱摸索的药方高明百倍。 老乡医又惊又愧,瞬间收敛了所有傲气,恭敬站在一旁,主动听从凤婉调配安排。 村民见状,悬着的心也稍稍落地,纷纷依方准备采药煎药。 可就在众人着手忙活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叫嚣。 几个流里流气的壮汉堵在村口,手里囤积着大批常用草药,高声哄抬药价,借着疫病恐慌肆意敛财。 他们四处散播鬼神作祟的谣言,刻意夸大疫病凶险,搅得人心大乱,就是为了制造恐慌,趁机垄断药材,压榨贫苦村民。 村内大半流言,皆是这几人刻意散播。 不少农户走投无路,只能掏空家底高价买药,却依旧治不对症,白白损耗钱财。 小七刚好清点药材归来,低声将情况报给凤婉。 凤婉眸光微冷,早已看透其中猫腻。 这群人竟借着疫病趁火打劫、祸乱乡邻,实在卑劣至极。 “交给你了。”凤婉淡淡开口。 完颜静玄颔首,转身大步走出院落。 不过片刻,院外嚣张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几人被当场制服,囤积的药材尽数收缴,作恶敛财的勾当被当众揭穿。 真相公之于众,村民这才知晓,连日来的人心惶惶、互相猜忌、弃老弃弱的荒唐举动,大半都是被几个人为制造的恐慌裹挟所致。 恶人伏法,村内阴霾散去大半。 药材尽数统一收缴分发,老乡医带着村民按方煎药,全村上下齐心协力,各司其职。 轻症者按时服药休养,重症者集中安置看护,再加上凤婉亲自定点把脉复诊,对症微调药量。 一日汤药下肚,村内咳喘之声明显减少。 三日光景,肆虐村落的湿寒时疫彻底被压制。 第632章 古镇凶案 一场疫病彻底褪去,萧条的山村终于活了过来。 封闭多日的院门逐一打开,村里重新响起孩子的打闹声、大人的说话声。 此前安置在村外破屋避难的老人和孩童,也全都被家人接回村子,长久压在村民心头的恐慌,彻底消散干净。 全村上下,所有人都在感念风公子的恩情。 没人知道这位眉目清隽、性情温和的年轻书生是什么身份。 他们只知道,是他仅凭几纸药方,压制住了蔓延多日的疫病,救了整个村子的性命。 村民淳朴,无以为报,家家户户都拿出了自己仅有的东西。 新蒸的粗粮、晒干的山果、自制的腌菜,一筐一篮堆在马车前,一遍又一遍诚恳道谢。 凤婉站在人群外,看着眼前烟火重启、人心安稳的模样,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郁,悄然散去大半。 她此番下山游历,本就是为散心释怀,不求名声,不求回报,只求亲眼看一看自己守护的人间,安稳如常。 简单休整一日,凤婉几人婉拒了村民的挽留与相送,再次踏上官道。 公羊左驾着青布马车一路前行,远离贫瘠乡野,沿途屋舍越来越规整,往来行人车马不断,市井气息越来越浓。 直到日暮时分,一座热闹繁盛的商贸古镇,出现在视野尽头。 此地紧挨京畿要道,是南北商旅必经之地。 街道宽阔,商铺连片,摊贩密布,酒旗迎风飘动,人声鼎沸、车马不息,和刚刚离开的死寂荒村,完全是两个模样。 为了低调不惹眼,几人选了一处僻静雅致的临街客栈落脚。 安顿妥当,天色彻底黑透。 古镇华灯初上,沿街灯笼全部点亮,暖光铺满长街,烟火蒸腾,一派盛世安稳。 几人简单吃过晚饭,正准备歇息,隔壁桌几名行商的低声闲谈,无意间传入耳中。 他们聊的,是镇上近期传得最凶的一桩人命案子。 镇上首富柳家,一位内眷深夜惨死后院。 案子审结极快,县衙干脆利落定案:一名上门讨债的流动货郎怀恨行凶,证据确凿,人犯落网,只待秋后问斩。 镇上百姓人人拍手称快,都觉得是恶有恶报,没有任何人怀疑案情。 唯独凤婉,听完只觉得心头异常。 她前世接触过无数案件,帮忙解剖分析过很多凶杀案尸体。 也常听张慢慢看了一些书籍之后,与她谈论一些冤假错案。 心里便清楚一个道理:越是人人认可、证据完美、结案极速的案子,越容易藏着大猫腻。 流动货郎,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权无势,是最适合被推出来顶罪的人选。 完颜静玄察觉到她神色不对,低声问道:“听出问题了?” 凤婉点头,语气平静:“太顺了,顺得不正常,而且动机根本立不住。” 柳家是本地富商,深宅大院,夜里院门落锁、下人巡守,守备森严。 死者是内宅女眷,深夜独居后院,外男根本难以靠近。 一个普通货郎,只为一点欠款,冒险潜入大户人家内宅杀人,行凶之后不抢财物、不留痕迹,太过牵强。 县衙火速结案、不查疑点、不做复审,摆明了草草封口。 小七凑过来小声补充:“楼下小二说,柳家家产巨大,三房妯娌常年不和,内宅争斗从来没断过,只是外人不清楚具体内情。” 凤婉抬眸望向窗外灯火璀璨的长街。 太平盛世,从无真正的风平浪静。 山村有疫病疾苦,市井有人心贪恶。 她本想安静游历山河,可偏偏撞上这样一桩疑点重重、极有可能枉杀无辜的命案。 夜色渐深,古镇喧嚣未停,客栈屋内气氛却彻底沉静。 这桩看似尘埃落定的凶案,绝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完颜静玄斟酌开口:“我们本是游历在外,贸然插手地方官府定好的案子,风险不小,容易暴露身份。” 凤婉语气坚定:“无辜之人蒙冤等死,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我们如今只是游学书生身份,借采买布料探查,合情合理,只要行事低调,不会出事。” 公羊左应声回话:“属下已经查清详情。死者是柳家二少夫人苏氏。柳家三房分立,产业庞大,二房手握大半生意,最得家主偏爱。 定案的货郎名叫陈三,常年走街串巷,孤身无依。 他只欠柳家几百文小钱,数额极低,根本不足以支撑杀人行凶的动机。” 案情漏洞,一目了然。 凤婉当即定计:“明日一早,我和你以采买秋冬布料为由登门柳府。柳家做绸缎生意,接待客商理所当然,不会起疑。” 她顺势梳理疑点: “第一,外男难入深宅,此案必有内应。 第二,全员统一口供,证词刻意得过分整齐,大概率是提前串供。 第三,仅有扁担血迹一项物证,单薄且不能直接定杀人罪。” 完颜静玄冷声道:“柳家有钱有势,和县衙主簿交情不浅。对他们来说,花钱压下疑点,找个无根平民顶罪,是最简单、最稳妥的办法。” 众人把所有疑点捋得明明白白,行动计划也敲定妥当。 之后几人便各自歇息,为第二天登门柳府养足精神。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晨雾笼罩古镇。 凤婉换上普通客商衣衫,带着公羊左前往柳府递上拜帖。 柳府门房见她谈吐文雅、气度不凡,不敢怠慢,立刻通报管家。 柳管家近期最怕有人重提命案,听闻有客商大批量采买绸缎,立刻亲自接待,热情带着两人参观库房,一心只想快速成交,把外人送走。 凤婉全程看似挑选布料,随口闲谈,慢慢将话题引到近日凶案。 柳管家笑容一僵,迅速遮掩,一口咬死:“就是货郎讨债不成,怀恨杀人,官府证据确凿,没有任何差错。” 凤婉不与争辩,顺势踱步逛到后院回廊,也就是案发原址。 地面还残留着县衙勘验的淡淡标记,几道刻意加宽的划痕,看上去像激烈打斗痕迹。 凤婉俯身假意整理衣摆,指尖轻触泥土,瞬间看破破绽。 划痕生硬、翻土杂乱、纹路无序,根本不是真人缠斗造成,明显是事后用木棍胡乱划出来,刻意伪造打斗假象。 第633章 真凶是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4章 杀手现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5章 强势围堵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被胁迫拿捏、任人摆布的一颗棋子,如今骑虎难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哭了半晌,这才渐渐平息了情绪,起身,左右看了看,便狼狈离去。 小七二人这才现身:“原来两位夫人都是被胁迫,为了家产铤而走险,最后反倒被杀手死死拿捏住了把柄!” 公羊摇摇头,沉声道:“能精准掌控柳府动向、提前察觉我们行踪,背后绝对有势力支撑,区区商户宅斗,根本用不上这般专业之人。” 小七捡起一片残留的黄纸,指尖摩挲着特殊纹路,神色凝重:“这是京城专属密信制式纸张,难道这名杀手,来自京城?” 一句话,让气氛瞬间凝重。 本以为只是地方宅斗冤案,竟牵扯出京城里的某些势力。 公羊左瞬间看透全局:“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帮刘氏除敌,而是觊觎柳家掌控的南北绸缎商路! 借内宅纷争杀人,利用两房主母收尾结案,事后再拿捏二人,顺势吞并整条商路。 王氏、刘氏,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借力的弃子罢了,无知的妇人,被人摆了一道还不自知。” 真相层层揭开,格局彻底变大。 小七焦急开口:“陈三还在牢中等死,两房夫人是胁从帮凶,真凶和幕后京城势力却依旧藏在暗处!我们先回去禀报殿下,之后再做定夺!” 二人回到客栈之后,将一切讲与凤婉和静玄。 凤婉很快便理清思绪,冷静定计:“分三步走。一、暗中监视王氏、刘氏,摸清尾款交易的时间地点;二、设法暂缓陈三刑期,保住无辜人性命;三、顺着京城密信纸张,深挖幕后势力。” 计划既定,几人正要各自分头行动。 远处骤然传来喧哗吆喝声! 大批火把涌动,柳氏管家领着一众护院急速朝着客栈围堵而来! “有人深夜私闯我柳府后院!据可靠消息来报,他们就住在此处,来人,给我封锁客栈前后门,一个都别放跑喽!” 夜色深浓,街巷风声骤紧。 喧嚣的喝止声划破古镇沉寂,密密麻麻的火把从街巷尽头涌来,火光跳跃摇曳,将漆黑的路面照得通红。 柳府管家亲自带队,二十余名手持棍棒的护院快步围堵而来,步伐急促,气势汹汹,直接封死了客栈前后所有出入口。 管家立在人群最前,面色阴戾紧绷,眼底满是抓贼拿赃已成事实的坚定。 刘氏方才狼狈逃回府中,不敢提及蒙面杀手的胁迫与交易,只一口咬死自己深夜祭奠亡嫂,无意间撞见几名陌生男子藏匿后院、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看样貌倒像是白日前来订货的那几个学子。 她从杀手口中得知这伙人洞悉了自己所有秘密,觉得留着他们便是天大的隐患。 与其坐等对方揭穿自己的罪行,不如先下手为强,扣死对方私闯凶宅、窥探命案的罪名。 借柳家与县衙的关系,将人直接关押定罪,一了百了。 在她看来,几个游学书生,无权无势、无根无凭,拿捏起来易如反掌。 客栈院内,刚刚复盘完所有线索的凤婉四人,闻声齐齐抬眸。 完颜静玄眸色微冷,指尖悄然覆上腰间短刃,周身锋芒暗敛:“呵,来得倒是很快,还想要倒打一耙!” 公羊左身形微沉,已然做好随时突围、制敌控场的准备。 小七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下面的那些家丁,挑了一下眉,似是觉得没什么压力,便站在凤婉身侧,手握剑柄,整个人沉静如松,不再有任何动作。 凤婉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 心里叹息一声,这行程怕是要在此耽搁一段时间了。 “诸位深夜围堵客栈,手持器械、喧哗扰民,不知意欲何为?” 凤婉缓步走出客房,立于庭院中央。 一身素色书生长衫,身姿挺拔、气度从容,明明身陷合围,却半点没有被围困的窘迫,反倒自带一身坦荡凛然的气场。 管家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风公子!你等身为外乡游人,不守规矩,深夜翻墙私闯柳府后院,实乃居心叵测,今日定要给我柳府一个说法!” 一番话咄咄逼人,直接给几人扣上了罪名。 身后一众护院齐声附和,棍棒磕碰作响,声势逼人,试图以人数威压,逼得几人慌乱失措。 暗处角落,刘氏隐匿在护院人群之后,垂着头掩去眼底阴翳,心中暗自得意。 只要今夜将这几人送入县衙大牢,扣上私闯民宅、窥探凶案的罪名,严刑审问之下,纵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是非。 到时候,知晓秘密的外人尽数被囚,她和王氏的罪行,便能永远被掩埋。 面对漫天指责,凤婉淡淡抬眼,语气平缓,却字字铿锵:“柳管家说话,可要讲证据的,怎能凭空构陷我等?” “我倒要问问柳管家,你柳府后院院墙是否完好、墙头蛛网是否完整,可有发现任何攀爬踩踏过痕迹?” 管家神色一滞,一时语塞。 这些细节他从未查证,只听刘氏一面之词,便贸然带人围堵。 不等管家辩驳,凤婉继续开口,句句直击要害:“再者,今夜我等并未踏出客栈一步,店老板与小二皆可作证,又何来私闯你柳府这一说?” 柳管家被凤婉一句当场问滞,站在原地神色僵硬,口舌发涩,竟是半个字都接不上来。 他方才只听刘氏一面之词,听闻有人夜闯后院,便怒火上头,二话不说带着府中护院连夜围堵抓人。 从头到尾,他从未亲自去后院查验痕迹,更未曾询问当夜值守下人。 院墙有无攀爬痕迹、蛛网是否完好、侧门是否落锁,这些关键细节,他一概不知。 凤婉目光平静扫过他僵硬的脸色,不急不缓,字字清亮,压过周遭所有喧哗:“既然柳管家拿不出半点翻墙越户的凭据,那便是仅凭猜测、听信片面之词,深夜聚众持械、围堵外乡游人。” “柳家乃是古镇望族,世代经商守礼,这般行事,未免太过仗势欺人。” 第636章 杀机森然 话音落下,客栈院中的护院纷纷面面相觑,手里棍棒不自觉垂下。 本来就是深夜抓人的差事,众人心里本就含糊,此刻被凤婉这般拆穿,更是底气全无。 人群后方,隐在阴影里的刘氏心脏狠狠一沉。 她藏得极深,本以为自己躲在人后,无人留意,可凤婉目光淡淡扫来,看似平视众人,实则早已将她慌乱躲闪的神色尽收眼底。 刘氏牙关发紧,心头骤生寒意。 这几个游学书生,不仅观察力惊人,心思缜密得可怕,更是句句拿捏法理分寸,半点破绽不给人留。 她今晚本想先下手为强、恶人先告状,借着柳家势力把人打入大牢,彻底封口。 可眼下,局势已然彻底失控。 完颜静玄顺势上前半步,锋锐眉眼冷扫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铿锵:“不止无翻墙痕迹。今夜自暮色沉落至今,我四人从未离开客栈半步。店掌柜、值守小二、留宿客商,皆可当堂作证。” “柳家无凭无据,深夜兴师动众围堵抓人,若是传至县衙,便是蓄意构陷、私设围捕,按律可问寻衅之罪。” 这话一出,管家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只是柳府管家,无权擅断官司,今夜若是真被定下寻衅构陷的罪名,他首当其冲,罪责难逃。 刘氏见状,再也藏不住,从人群后踏出,强压心底慌乱,故作端庄委屈,语声柔弱:“诸位公子莫要动怒。 管家也是听闻后院异动、唯恐府中再出祸事,心急失度,并非有意寻衅。” “昨夜后院刚丧人命,今日夜里又有外人徘徊,府中人心中惶恐,难免行事慌张,还望诸位公子海涵。” 她试图以妇人姿态示弱,将聚众围堵的恶性,轻轻一笔带过,化为府中惊惧自保。 凤婉眸光微冷,直直看向刘氏:“三夫人惶恐?” “你惶恐的,究竟是府中闹鬼、命案难安,还是惶恐昨夜深夜后院之中,你独自跪地忏悔、私会蒙面管事、交易杀人尾款的一幕,被人知晓呢?”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落地。 刘氏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身躯控制不住轻轻颤抖。 那些对话、那些忏悔、那些恐惧低语,是她这辈子最深、最隐秘的噩梦。 当时只觉得深夜空院、并无人知晓,万万没想到,此事尽数落入了旁人耳中! 管家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盯着刘氏。 这一刻,他终于察觉不对劲。 若只是寻常祭奠亡嫂,何至于心虚至此? 若只是普通宅斗纠葛,何至于恐惧颤抖、不敢与自己对视? 公羊适时开口,声音清亮冷静,补死所有漏洞:“我等日间路过后院之时,无意间发现后院地砖缝隙残留着血迹。 且还有现场伪造打斗的痕迹。 不知你柳府的命案,是如何唆使官府,从而草草结案,继而嫁祸那货郎陈三? 一桩人命冤案,如今被你们硬生生捂成了一桩铁案。 三夫人,我等本没想着管你们这些闲事,如今你带人围我客栈,恐吓我等,不如我们一起去官府论个清白?”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真相,那一句去官府更是让她心神一阵恍惚。 刘氏唇瓣哆嗦,浑身冰冷,连一句狡辩的话语,都吐不出来。 周遭护院彻底哗然,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古镇人人皆知柳家二房、三房妯娌不和,却无人敢想,内里竟然藏着雇凶杀人、买官压案的龌龊之事! 管家双腿发沉,彻底慌了阵脚。 他瞬间明白……今晚不是柳家抓别人把柄,是柳家自己,撞进了铁板里。 凤婉见火候已足,不再步步逼死,转而放缓语气: “我等本是过路游学,无意掺和地方家事,更无心毁人家业。” “今夜柳家无凭围堵之事,我等可以既往不咎。 柳府行贿、灭口、掩盖命案的证据,我等亦可暂时按下不发。” 刘氏、管家同时微微松了口气,心底侥幸刚起。 下一刻,凤婉话锋一转,字字立规,不容抗拒: “但明日天亮,王氏、刘氏、柳府所有涉案人员、经手账目管事,全数前往县衙,将案件处理清楚,还那货郎一个清白。” 管家冷汗浸透衣衫,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违抗。 他心知,对方手握柳家致命罪证,若是执意鱼死网破,柳家百年基业、满门声誉,今夜便能尽数倾覆。 权衡生死利弊,他只能低头。 管家沉重躬身:“……此事,是我柳家唐突了诸位小哥,还请诸位海涵,我这就回去禀明家主,明日定给诸位以及那货郎一个交代。” 一众护院见状,纷纷收起棍棒,喧嚣声势彻底溃散。 火光摇曳,映得刘氏一张脸青白交加,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 此时她也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几个学子。 心里想着,眼神也越发冷了下去。 那杀手说的话犹言在耳,若真被这几个人搞出什么事情来,自己这条命怕是真要跟着丢掉。 “杀了,只要他们都死了这件事就没人管了,不是我心狠,是你们太多管闲事了!” 刘氏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骨的痛感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杀心。 夜色掩映下,她眼底最后一丝柔弱彻底消失,满是阴戾狠绝。 她从未想过,自己精心遮掩数月的命案秘辛、与杀手交易的龌龊过往,会被几个远道而来的游学书生层层拆穿并公之于众。 今日被迫应下县衙复审,看似是暂保平安,实则是将自己推上了绝路。 她太清楚那名京城杀手的手段,冷酷无情,从不讲情面。 一旦明日公堂之上,她与王氏受不住审问,吐露半句,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律法制裁,而是悄无声息的灭口惨死。 与其坐以待毙,任人拿捏,不如铤而走险。 只要这几个洞悉一切的外人今夜尽数殒命,所有线索便会彻底断裂。 命案疑点无人深挖,她和王氏的罪孽依旧能深埋尘土,柳家的商路与家产,也依旧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一念至此,刘氏眼底杀机森然。 第637章 如坠冰窖 一切尘埃落定,管家也不再管刘氏,只是带领一众家丁匆匆往府里而去。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管理范围。 虽然平时那刘氏与自己有些许不可言说的猫腻,偶尔帮她出出气,撑撑场子还行。 可现在遇到这几个学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府里这命案又牵扯较深,自己也不得不将这件事告知家主,然后听候他老人家安排。 至于自己与那刘氏之事,回去哄一哄,让她把嘴闭上也就罢了。 若她真扛不住了,那就不只是闭嘴,而是要彻底闭眼才能了结了。 刘氏见管家竟不搭理自己,带着一众家东转身就走,心里一时恼怒,跺了跺脚,咬牙转身,脚步匆匆,紧追几步,便隐入了巷道阴影之中。 她折返柳府第一件事,便是暗中差人传递密讯,妄图借杀手之手,彻底拔除这几个心腹大患。 街巷火把尽数熄灭,喧闹人声渐渐消散,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只留下几句茶余饭后的闲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人群散去,街巷重归寂静。 客栈庭院只剩四人立在夜风之中。 小七望着沉沉夜色,低声谨慎道:“小姐,我们今夜撕破刘氏伪装、强行定下明日复审,等于彻底打乱幕后布局,那名杀手,会不会为了自保,连夜撤离古镇?” “不会。” 凤婉抬眸望向漆黑幽深的街巷,眼底掠过一层凛冽寒芒。 “对他们而言,撤离无用。他们如此行事,只为吞并柳家整条南北绸缎商路,绝不会因一桩地方复审便轻言放弃。” “相反。” 她声音微沉,精准看透对方算计:“柳家两妯娌知晓太多秘辛,如今复审既定、漏洞百出,她们已然彻底沦为弃子。” “比起我们,那杀手应该更怕她们活着上堂、当众翻供。” 完颜静玄眸色一冷:“所以,他今夜必然会动手灭口。” “没错。” 凤婉颔首:“弃子无用,必被清除。今夜,县衙大牢、柳府内宅,皆是杀机暗伏。” “他会赶在天明复审之前,杀掉王氏、刘氏,彻底抹除所有人证,让案子重回死无对证的局面。” 公羊左瞬间领命:“属下即刻暗中布防,紧盯柳府与县衙两处,守株待兔。” 凤婉微微抬手,冷静排布全盘:“交给暗阁去办吧,我们就不出面了,让他们留活口、抓证据。” “是” 夜风穿巷,寒意渐浓。 表面风波暂平,内里杀机已伏。 古镇夜色看似安宁,一场针对柳家双妇的夺命暗杀,已然悄然蓄势,只待夜半最深、人困最乏之时,骤然出鞘。 夜半子时,古镇万籁俱寂。 长街灯火零落,家家户户院门深锁,唯有柳府高墙沉沉,掩映在无边夜色里,藏着满心鬼胎与凛冽杀机。 暗阁暗卫早已无声就位。 柳府内外、前后巷道、院墙死角、内宅回廊,尽数被悄无声息布下天罗地网。 无人察觉,今夜看似平静的古镇,早已成了猎人与猎物的博弈场。 亥时刚过,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墙掠入柳府内宅。 身法轻盈、落地无声,一身素黑劲装,身形利落,不带半分多余动静。 正是那名隐藏在柳府、伪装管事、来自京城暗线的鹰刺杀手。 他今夜前来,不为财、不为利。 只为弃子清场。 王氏、刘氏知情太多,明日县衙复审一旦开堂,二人只要心理崩溃,便可牵扯出整条绸缎商路暗线、京城私谋布局、组织渗透地方的所有秘辛。 留着她们,便是无尽祸患。 唯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口。 杀手熟稔穿梭院落,直奔大房王氏居所。 屋内烛火微暗,王氏辗转难眠。 白日听闻复审已定,夜里又听闻刘氏带人围堵书生反被当众拆穿,她心底早已惶恐不安。 她虽泼辣贪财,却终究只是寻常妇人。 杀人、行贿、伪造命案、嫁祸无辜,桩桩件件压在心头,日夜煎熬。 她怕复审、怕官府、怕刘氏泄密、更怕背后那尊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屋门无声被人拨开。 寒意骤然灌室,王氏猛地抬头,瞳孔瞬间炸裂! 黑影立在烛火阴影里,双目冰冷,不带一丝情绪,杀机扑面。 王氏连尖叫都来不及出口,喉间便被一股劲风死死压制,窒息感席卷全身。 杀手指尖凝劲,直取她咽喉,动作干脆利落,一如当初杀掉苏氏那般,一招便能夺命。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肉的刹那…… 檐外风声骤起! 数道暗影破夜而下,铁索破空、寒光骤亮,瞬间封死杀手所有退路! “恭候多时。” 几名暗卫合围而上! 杀手心头巨震,瞬间明白…… 自己早已落入圈套,今夜的一切,全是对方引蛇出洞的局! 他没想到那几名游学书生,竟手握如此精锐暗力,布防缜密、预判精准,连他深夜灭口的时机都算得分毫不差。 杀机反转,猎物瞬间变猎手! 杀手不再恋战,当即弃了王氏,身形暴退,袖中淬毒细针暴雨般激射而出,试图逼退合围、突围逃窜。 可暗阁死卫久经厮杀,配合无间,格挡、封位、锁势一气呵成,毒针尽数被挡落。 院落刀光交错,劲气翻涌,夜色里金铁交鸣之声短促凌厉。 此人战力极强,远超寻常江湖刺客,招招搏命、式式杀招,带着朝堂暗卫独有的狠戾肃杀。 奈何身陷重围,无路可逃。 不过二十余回合,他破绽尽露,腕脉被锁、肩骨被制,重重按跪在地,利刃锁喉,彻底受制。 全程无声、利落、迅猛。 屋内王氏瘫软在地,浑身湿透,吓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着这名掌控自己命运数月的煞神被就地擒下。 另一边。 柳府三房院落。 刘氏惴惴不安等候消息,她遣人传讯,本想借杀手之手除掉凤婉一行人,永绝后患。 可等来的,不是书生殒命的消息,而是院内骤然响起的短促搏杀动静。 她心头骤慌,慌忙推门而出。 刚踏出房门,便看见暗卫押解着浑身负伤、狼狈受制的蒙面杀手,快步穿过庭院。 那一刻,刘氏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完了。 第638章 全盘大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9章 赝品古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0章 钓条大鱼 寻常小打小闹的摊贩,顶多零星售假、私自做旧,绝无能力让整条集市全部同质化铺货,更不可能统一造势、掌控全城风向。 唯有成型的黑产链条,才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全域收割。 公羊左沉声附和:“从铺货量、仿造精度、造势规模来看,作坊产能极大,日夜赶工,源源不断产出假玉,再由零散摊贩分销,层层牟利。 百姓信息闭塞、贪念易引,便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四人立于人流侧边,冷眼旁观整条街市的虚假繁华。 一桩命案尘埃落定,可一方水土的贪恶乱象,从未断绝。 凤婉看着眼前一幕幕百姓争相抢购、如获至宝的模样,心底微凉。 世人皆有贪念,皆盼奇遇。 有人利用人心阴暗,造恶牟利,祸乱市井。 若放任不管,日复一日,只会有更多无辜百姓被骗破财、家生怨怼,徒增民间疾苦。 她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已然心中定计。 “既然对方藏得极深、隐匿市井,那我们便主动递饵,给他来个引蛇出洞。” 完颜静玄瞬间会意,轻声问道:“你想钓鱼?” “嗯,钓一条大鱼。” 凤婉眼里闪着一丝亮光,嘴角微微上扬:“幕后之人苦心经营整条赝品产业链,所求不过一个利字。唯利是图者,最扛不住天价诱惑。 对方日日批量量产假玉,零散售卖,单件利润有限,走的是薄利多销、积少成多的路子。 倘若此刻忽然出现一个大手笔、不议价、不限量、高价全包的大客商,对方必然按捺不住,亲自现身对接,以求一次性收割巨利。 我们伪装成外地远道而来的玉石富商,放出风声,高价尽数收购集市所有前朝古玉,不限数量、不挑品相、价高同行三成。” 凤婉语速平缓,步步拆解布局:“小贩无权定价、无权接大单,消息一出,层层上报,幕后操盘者必然心动。 他藏在暗处已久,从不露面,唯独巨利当前,才会破局现身。” 完颜静玄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顺势配合:“此事简单,我与你出面扮演客商,前往街市收玉,做一次鱼饵。” “小七、公羊。” 凤婉转头吩咐,“你们二人混在人群之中,不要靠近摊位,不要引人注目。 借人声掩护,悄悄摸排所有摊贩来路、落脚方向、出货规律,顺着人流轨迹,逆查造假作坊与窝点位置。” “属下明白!”二人齐声应下。 二人正要行动,又被凤婉喊住:“等等!” 其余三人皆看向她,凤婉无奈摇了摇头,轻声道:“柳家一案动静不小,我们先前书生模样太过惹眼,极易被有心人盯上。 不宜再以原本装束露面,先回客栈更换衣衫,换一身全新身份,再行事布局。” 四人匆匆折返客栈,尽数褪去往日游历的素色儒衫,重新装扮。 此番凤婉与小七不再女扮男装,皆恢复清丽女儿身。 凤婉身着一袭月白织锦长裙,腰间系着银线玉带,发丝松松挽起,仅簪一支素玉簪。 身姿温婉窈窕,眉眼清润贵气,完全是养尊处优、家底丰厚的世家夫人模样,褪去往日游历书生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柔和华贵。 完颜静玄换上一身暗云纹墨色锦袍,衣料华贵,衬得身形挺拔清隽,周身自带久居商海的沉稳气场,俨然出手阔绰的外地玉石巨贾。 二人并肩而立,郎俊女雅,一看便是游历四方、挥金无度的恩爱夫妻。 小七换上浅绿布裙,梳着一对乖巧双丫髻,眉眼温顺,扮作贴身随行的小丫鬟,安静低调,毫无攻击性。 公羊左卸下随身兵器,换上一身素青长衫,束发规整,沉默内敛,化作随行伺候的书童,收敛一身杀伐气息,看上去平平无奇。 四人彻底换了一副模样,过往查案的踪迹尽数遮掩,看上去只是出门赶集的富贵人家,再也无人能认出。 分工既定,四人即刻行动。 小七与公羊左率先混入熙攘人流,看似随性闲逛看货,目光却精准扫过每一名摊贩的动作、口音、作息、落脚去向,默默记下心路轨迹,低调摸排、不动声色。 而街市中央,凤婉与完颜静玄缓步走入人群,出众气度在喧闹市井之中格外惹眼。 二人寻了街市最中心、人流最盛的空地,径直走到摆摊最多、货品最全的玉摊前驻足。 摊主见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眼便知是出手阔绰的贵客,连忙堆起笑脸躬身迎上来:“公子、夫人可是看上哪块古玉? 我这摊都是实打实的前朝出土老玉,物美价廉,最适合收藏传世!” 周遭围观百姓见这般登对的显贵夫妇驻足,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若这般有钱人家的人都买,心里越发觉得这摊上玉器皆是真品,争抢购买的心思更浓。 凤婉眉眼恬淡,并未打量摊上琳琅玉饰,语气平淡,随意道: “你摊上前朝古玉,我全数收购。不止你这一摊,今日整条街市所有同款前朝玉饰,我全部高价包了。” 摊主瞬间一愣,满脸错愕,随即狂喜瞬间冲上眉眼! 整条集市同款玉饰数不胜数,若是全部包下,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大生意! 他行走集市多年,从未见过这般豪气的客人。 不等摊主彻底回神,完颜静玄适时开口,淡淡加码抬饵,声音清冷沉稳,极具诱惑力: “市面收购价,一律上浮三成。 不限新旧、不限瑕疵、不限品相,今日集市所有同款古玉,有多少收多少,绝不压价、绝不拖欠,现银当场结算。” 一语落下,周遭轰然哗然! 三成高价、全盘包圆、现银现货! 这般破天荒的大手笔,瞬间传遍周边摊位。 周围一众摊贩瞬间彻底沸腾,纷纷围拢上前,争先恐后推销自家货品,人人面露狂热,唯恐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暴富良机。 “公子夫人!我这里货最多!款式最全!” “我这几块是正宗古墓出土,品相最好!” “二位尽管挑!我给您全场最低价!” 人声嘈杂,群情汹涌,整条长街彻底躁动。 第641章 放饵钓鼹 凤婉神色始终恬淡从容,淡淡开口,精准拿捏住对方命脉: “零散拿货太慢。我要批量统收,量大价优,我要见你们能做主、能统调货源的东家。” “你们若是做不得主,那便找你们上头的人来,一次性全盘结清。” 这句话,精准卡死所有环节。 零散小贩只能零售,无权批量出货,更无权定价这般天价大单。 如此巨额生意,必然触动幕后顶层操盘者。 摊主脸上的狂喜一滞,瞬间面露难色,眼底却翻涌着极致的贪意与激动,连忙连连点头哈腰:“夫人、公子稍等! 小人做不得主! 这般天大的生意,必须请示我们东家! 小人这就快马传信,即刻请东家前来亲自对接!” 说完,摊贩再也顾不得招揽零散客人,匆匆托付邻摊照看摊位,转身快步挤出人群,急匆匆往古镇深处奔走传信。 鱼饵,稳稳落下。 整条集市的热度,彻底被引爆。 高价包收古玉的消息,如风般席卷整条长街,越传越广。 所有摊贩人人亢奋,所有百姓啧啧称奇,纷纷议论不知是何方显贵夫妇,竟这般大手笔。 人人都以为是天降机缘,唯独凤婉与完颜静玄心知肚明。 这份人人艳羡的机缘,是他们亲手布下的温柔陷阱。 专为暗处藏着的那只贪利巨鼹,量身而设。 与此同时,人流暗处。 小七混在看热闹的百姓之中,目光紧紧锁定方才传信离去的摊贩身影,压低声音对身侧公羊左低语: “所有摊贩货源统一、话术统一、出货渠道统一,刚刚那名摊主神色急切,走的是古镇西巷方向。” 公羊左目光沉静,悄然观察整条街市摊贩的动线规律:“方才我留意数名摊贩收摊补货、往来落脚轨迹,所有人的行进终点,全部指向古镇西郊。” “西郊多荒宅旧院、偏僻民房,人烟稀少、极为隐蔽,最适合藏作坊、设暗厂。” 小七眼底精光一闪:“看来造假窝点,大概率就藏在西郊一带。” 二人不敢贸然靠近,唯恐打草惊蛇,只远远分散跟随、迂回摸排,默默记录街巷分支、院墙格局、出入人流,一点点缩小排查范围。 街市中央,人潮依旧汹涌。 凤婉与完颜静玄静静伫立,任由周遭喧嚣翻腾,神色始终淡然从容。 风吹长街,玉摊琳琅,满目皆是虚假古物,满眼皆是人间贪愚。 完颜静玄侧头看向身侧温婉清丽的佳人,低声轻笑: “你这一局,算得极准。 利字当头,无人能拒。 幕后之人隐忍许久、稳坐幕后,今日注定坐不住。” 凤婉抬眸望向古镇深处幽深巷道,眸光清冽: “越是藏得深、怕露面的人,越是贪得无厌、惜利如命。” “他苦心经营数月,垄断整条集市,日夜量产造赝,为的就是源源不断的银钱。 如今天降巨利、全盘包收,他绝不可能让旁人截胡,更不可能错失良机。” “只需静待片刻,大鱼必至。” 市井繁华依旧,人声喧闹不休。 一场针对市井黑产、隐匿赝潮的钓鼹大局,已然稳稳成型。 暗处摸排步步收紧,明处诱饵静静蛰伏,整座古镇看似烟火平和,实则只待幕后巨鼹露头,便可一举收网。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远处巷道便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数名身着绸缎、面色精明的管事簇拥着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而来。 男子四十上下,锦衣束腰,面容儒雅斯文,看似温文和善的商贾模样,眼底却藏着常年逐利的精滑与深沉。 他便是把控整条古镇古玩赝品产业链、隐匿西郊数月、从不轻易露面的幕后东家,本地有名的玉器商……刘承业。 刘承业一路快步走来,目光扫过整条沸腾的玉市,心中盘算着这个月的玉市会比上个月多几成利。 他盘踞此地制赝售假许久,拿捏百姓贪小便宜的心思,以流水线仿造古玉垄断集市,日日稳赚流水,却从不敢接这般全盘包圆的天价大单。 今日忽闻外地富商夫妻高价全包所有前朝古玉,溢价三成、现银结算、不限瑕疵品相,这般天上掉下来的巨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放弃。 旁人或许疑心有诈,但在刘承业眼里,唯有银两最真。 外地富商远道而来,只求古玉藏品、不差钱财,再合理不过。 他左思右想,实在压不住重利的诱惑,亲自前来对接,势必要吃下这一笔足以抵得上数月营收的超级大单。 临近摊位,刘承业目光落在凤婉与完颜静玄身上,见二人气度华贵、举止从容,周身皆是顶级豪门的矜贵气场,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他拱手含笑,姿态谦卑得体:“在下刘承业,乃是此间所有玉摊的总东家。 听闻二位公子、夫人高价收玉,手笔空前,不知可否借一步详谈批量交割之事?” 完颜静玄神色淡淡,不动声色颔首:“自然可以。” 凤婉抬眸,眸光浅浅扫过刘承业,看似温婉平和,眼底却早已看透对方底细。 此人眉眼算计深重、气场功利十足,绝非正经做实业的商人,正是这条黑色赝品产业链的真正操盘者。 刘承业满脸堆笑,滔滔不绝吹嘘自家货品:“不瞒二位,我手底下这批前朝古玉,皆是古墓出土的正宗老件,存量极大、品相上乘、市面罕见。 二位若是全盘收购,我可尽数低价让出,保证物超所值!” 他极尽话术包装,将批量量产的假货,吹成稀缺传世古玉。 围观百姓听得连连点头,愈发笃定这些玉器价值千金,暗自懊悔方才抢得太少。 唯独凤婉听得轻笑一声,缓缓抬手,拿起摊位上一枚最具代表性的云纹玉佩。 “刘老板倒是好话术,只可惜,假话终究是假话。” 凤婉指尖轻抚玉佩表层,从容道出全套造假工艺: “你这批所谓前朝出土古玉,原料皆是本地廉价杂玉、边角碎料压磨成型,质地疏松、水头干涩,根本算不上正经美玉。 外层所谓的百年包浆,是用浓茶混草木灰、猪血水反复蒸煮浸泡,高温焖烤速成的人工旧色,看着温润,实则浮于表层,上手干涩发黏,并无古玉沉淀的厚重质感。 至于这土沁斑驳的痕迹,是人工埋入湿泥地窖,辅以酸碱泥土腌制半月伪造而成,纹理杂乱刻意,毫无千年自然沁染的层次。” 第642章 玉市拆伪 她翻转玉佩,指尖点过纹路接口: “再说刀工。 前朝官造玉作,走线一气呵成,弧度圆润、深浅均匀、边角打磨内敛。 而你这批赝品,是刻板模具压制,统一成型、千篇一律,纹路僵硬死板,衔接处有细微模线残留,连手工修磨的工序都懒得做。 最后是做旧收尾,刻意打磨出细碎崩口伪装岁月磨损,再以蜡油封层提亮,一套流水线工艺,批量量产、速成做旧、统一铺货,滴水不漏,专骗外行百姓。”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实锤,从原料、工艺、做旧、纹路、质感,完整拆解全套仿玉造假手法。 字字落地,掷地有声。 周遭喧闹瞬间沉寂,围观百姓目瞪口呆,脸上的狂热尽数僵住。 方才还争相抢购、以为捡到大漏的众人,此刻心头冰凉,满脸不敢置信。 原来自己省吃俭用攒钱买下的传世珍宝,竟是一堆模具压制、药水浸泡的廉价假货! 刘承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僵死,面色骤然阴沉:“夫人休得胡言!我的玉器皆是真品!” “是不是胡言,一验便知。”凤婉从容抬眼,“所有真古玉,历经千年风化,内里纹理自然错落、沁色深浅不一。 而你整条街市的玉器,瑕疵位置、沁色分布、磨损痕迹近乎一致,这便是流水线量产最大的破绽。” 话音落下,远处街巷传来两道轻捷脚步声。 小七与公羊左去而复返,快步走到二人身侧,低声回禀:“主子,排查完毕。 古镇西郊三里,一处废弃老宅院内,暗藏大型地下作坊,内设打磨房、蒸煮房、封蜡库房,堆满半成品假玉、制假原料、模具工具,正是整条赝品产业链的源头窝点。” 证据确凿,窝点锁定! 刘承业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汗毛倒竖。 他自以为隐蔽至极的地下作坊、绝密制假流程,竟然被人彻查摸清。 这一刻,他终于幡然醒悟:哪里是什么远道而来的豪门富商重金收玉,这根本就是一场专为他设下的局! 从高价包圆、溢价三成、索要东家对接,再到精准识破所有造假工艺、精准锁定隐秘作坊,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完颜静玄眸光骤然一冷,褪去方才的温和贵气,气场凛冽如霜:“刘承业,你盘踞古镇,私设黑作坊,批量制造假玉,垄断集市铺货,刻意造势炒作,蛊惑全城百姓,收割民脂民膏,以假乱真、欺瞒市井,祸乱一方商贸秩序,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话音落下,不待刘承业逃窜,早已暗中联络待命的县衙捕快,列队疾驰而来,瞬间封锁四方街巷。 方才命案刚结,县令唯恐治地再出乱子,早已严令衙役随时待命,此刻接到凤婉二人传信,即刻带队出动。 “拿下!” 一声令下,捕快一拥而上,瞬间将脸色惨白、试图逃窜的刘承业死死按住,枷锁加身。 紧接着,一众衙役兵分两路:一路留守集市,查封所有在售假玉摊位,当场暂扣全部伪劣玉器,登记所有涉事摊贩,逐一问话备案,杜绝残余货品私下流转;另一路直奔西郊废弃老宅地下黑作坊。 不过片刻,西郊作坊被彻底查封。 衙役入内清点,场面触目惊心:偌大地下作坊层层分区,打磨台、蒸煮池、封蜡库房、原料仓库一应俱全,满地廉价杂玉原料、成套仿古玉模具、做旧药水、蒸煮大锅堆积如山,数十万件半成品、成品伪劣古玉整齐堆放,即将源源不断流入市井,继续收割百姓钱财。 衙役尽数收缴封存,装车运离,当众销毁制假工具、清空所有库存赝品,彻底斩断整条生产源头。 一日之间,从顶层操盘东家、中间分销摊贩、底层制假黑作坊,整条完整赝品利益链条,被从上至下彻底连根拔除。 街市之上,真相大白于天下。 围观百姓恍然大悟,人人愤慨唏嘘。 原来连日来火爆全城的捡漏热潮,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无数寻常百姓省吃俭用、节衣缩食,攒下数月血汗银钱,尽数落入黑心商贾囊中。 众人纷纷上前,主动上交手中购入的假玉,举证揭发,配合官府彻查。 一场席卷整座古镇的市井赝品风波,彻底尘埃落定。 午后暖阳洒落长街,驱散市井阴霾。 曾经铺满整条街巷的虚假古玉尽数清空,喧闹浮躁的投机热潮褪去,古镇商贸终于恢复本该有的安稳规整、清明正道。 衙役肃清街市、公示罪状、张贴告示,告知全城百姓赝品造假始末,警示众人切莫贪念奇遇、轻信捡漏,杜绝日后再被奸商蛊惑。 刘承业及一众核心涉事匠人、骨干摊贩尽数收监候审,等待律法严惩。 夕阳西下,长街归静。 小七看着焕然一新的街市,长长松了口气:“总算彻底了结,端了黑窝、破了骗局,再也不会有百姓被骗血汗钱了。” 公羊左望着西郊方向,沉声开口:“市井贪利乱象,看似不及朝堂暗流凶险,却最是伤民。 一桩骗局,便可牵动一城百姓疾苦,今日连根拔起,也算还此地一方清明。” 完颜静玄侧头看向身侧眉目安然的少女,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你一眼辨伪、一局破局,不动声色,便肃清一城市井乱象。” 凤婉抬眸望向澄澈晚霞,眸光清宁平和。 朝堂有权谋暗涌,市井有贪恶乱象,人间从无绝对太平,盛世之下,岁岁皆有暗流。 古镇两场风波,尽数落幕。 命案沉冤昭雪,赝潮彻底覆灭。 暮色浸染古镇长街,晚风卷走连日萦绕街市的浮躁戾气。 整条玉器赝品利益链被连根拔除,黑心商户刘承业锒铛入狱,泛滥全城的造假骗局宣告落幕。沿街摊位尽数恢复正常商贸,百姓褪去一夜暴富的投机幻想,重新回归安稳平淡的日常。 四人踏着落日余晖缓步走在青石路上,周遭人声舒缓,再没有此前抢购假货时的喧闹狂热。 只是凤婉一路沉默慢行,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短短数日,她先是勘破柳府凶杀冤案,见识了人为家产勾结官吏、草菅人命的凉薄。又拆解大规模假玉黑产,看透普通人被贪念裹挟、掏空积蓄上当受骗的无奈。 一桩桩乱象剖开人性里的贪婪与狭隘,纵然每次都能还世间公道,可众生愚昧难消、暗流从未断绝的现实,依旧沉甸甸压在她心底,让她提不起太多笑意。 她视线落在地面错落的光影上,神色淡而疏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低落。 谁也不曾预料,前方巷口,两道县衙身影正匆匆赶来,一桩荒山闹鬼、古墓被盗的诡异新案,已经悄然找上了他们。 第650章 荒冢闹诡 两名县衙差役神色紧绷、步履匆忙奔至近前,为首的县令贴身幕僚快步上前,躬身深深作揖,语气恳切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四位高人请留步! 下官贸然拦路实属无奈,眼下古镇再生一桩棘手怪事,官府穷尽办法依旧束手无策,万般不得已才冒昧前来求助。” 完颜静玄神色平和淡然,微微颔首,声线温润沉稳:“无妨,不妨直说详情。” 幕僚长长舒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焦躁,缓缓道出西郊荒山近日闹出的诡异事端。 “古镇往西十里处,坐落着一片连绵荒山荒岭,荒草疯长、荆棘密布,人迹罕至。 山岭深处散落着好几座前朝贵族古墓,年代久远,封土厚重陈旧,常年无人踏足,一向寂静荒芜。” “可就在近一个月,荒山之内接连冒出无数诡异异象,搅得周边村落夜夜惶恐,人心大乱。” 幕僚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愈发凝重:“每到深夜子时前后,荒山深处就会传来阵阵呜咽异响,风声穿过墓室缝隙回荡开来,听上去酷似亡魂啼哭哀嚎。 不少深夜赶路归家的村民,都亲眼看见荒冢上空飘着点点青白幽火,光影飘忽不定,还有黑影在荒草坟丘之间来回晃动,转瞬便消失无踪,场面诡谲吓人。” 诡异流言一传十、十传百,短短数日传遍十里八乡。 村民们人人恐慌,都认定古墓沉睡多年的亡魂被惊扰苏醒,荒山阴灵作祟,哪怕是白日,也再无人敢靠近山脚范围。 但比闹鬼传闻更让官府头疼的,是接踵而至的盗墓窃案。 “自从闹鬼的说法传开,荒山古墓开始接连被盗掘!”幕僚声音陡然下沉,满是无力,“一座座古墓封土大面积塌陷,表层岩石被强行凿开,墓道甬道破损严重,大量前朝陪葬玉器、铜器不断失窃,千年古墓遗存正在被持续破坏。” 县令爱惜古物、忧心地方治安,数次抽调县衙全部捕快,分班轮换整夜驻守荒山,严密布防,全力追查盗匪踪迹。 可这群盗墓贼仿佛提前洞悉官府所有部署,行踪诡秘如同鬼魅。 衙役在岗蹲守时,整片荒山死寂无声,没有半点异动。 只要捕快撤队回城,片刻之内就能传来挖土凿石、撬动墓室的响动。 官府反复调整布防、连夜围堵、更换巡逻路线,每一次都徒劳无功,别说抓获盗匪,就连对方的人数、样貌、藏身地点,都没有半点线索。 盗掘行为愈演愈烈,古墓损毁程度日渐加重,官府已经彻底无计可施。 讲到这里,幕僚再度深深躬身,言辞恳切请求:“先前柳府人命冤案、全城假玉泛滥大案,四位都能一眼看破破绽,迅速平定祸乱,断案能力早已被全镇百姓信服。 如今荒山诡案叠加盗墓巨案,流言惑乱民心,古墓葬于损毁边缘,官府实在别无他法。 恳请四位移步荒山,勘破诡异异象的真相,缉拿潜伏暗处的盗匪,护住古墓遗存,安抚一方百姓人心!” 话音落下,巷口瞬间安静下来,晚风轻轻拂动凤婉鬓边的发丝。 她原本低垂凝滞的眼眸缓缓抬起,心底连日积压的沉闷一点点松动散开。 之前的低落,源于反复回味人性阴暗、感慨众生贪愚难以根除的无力。 而眼下这桩悬案,迷雾丛生、异象蹊跷,背后是被肆意破坏的千年文物,是被谣言裹挟惶恐度日的普通百姓。 与其沉溺过往的晦暗情绪,不如亲自奔赴现场拨开迷雾、破除虚妄、捉拿恶徒、守住公道,这才是她一直坚守的行事本心。 念头转动间,紧绷的下颌线条慢慢柔和,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萦绕周身大半日的阴郁散去大半,眼底重新亮起往日清亮澄澈的光。 完颜静玄精准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浅笑,眸底温柔翻涌,轻声开口询问:“可有兴致,一同前往荒山勘破谜局?” “自然要去。” 凤婉轻轻颔首,声音褪去先前的低沉寡言,多了几分轻快,字字清明,“世间从来没有无端作祟的鬼魅,所谓阴灵异象,十有八九都是人为刻意造势。 盗墓贼借鬼神流言制造恐慌,逼退百姓,以此掩盖盗掘行踪。 最终受害的,是世代留存的古物,是无辜受惊的乡民。 这般乱象,理当破除。” 一句话敲定行程,幕僚大喜过望,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再三躬身道谢之后,匆匆折返县衙。 他需要连夜整理荒山卷宗、古墓旧档案、历次被盗记录,绘制精准山林地形图,备好全部资料,等候次日四人进山勘察。 等幕僚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小七立刻眉眼发亮,快步凑到凤婉身侧,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终于有新案子可以探查了! 小姐刚才一路闷闷不乐,可一听见诡案悬局,整个人瞬间舒展多啦!” 公羊左也适时附和,神色温和:“拆穿虚假异象、捉拿作恶盗匪、平定地方乱象,本就是小姐的心之所向。 郁结藏于晦暗,消解于公道,此番进山勘察,正好可以尽数纾解连日积攒的烦闷。” 凤婉被二人直白真诚的关心逗得莞尔,脸上笑意清晰明朗,连日压在心底的阴霾彻底散开,神色重回鲜活从容。 完颜静玄凝望着她舒展温柔的眉眼,眼底盛满缱绻呵护,声音低沉柔和,细致叮嘱:“今夜安心休整即可,我已经吩咐客栈备好温热餐食与安神茶汤,让你好好休息蓄力。 明日山路崎岖荒僻,全程由我在前开路探查,任何危险路段我先行确认,绝不会让你直面凶险。 不管是古怪异象,还是凶狠盗匪,我都会挡在你的身前。” 没有华丽辞藻堆砌,寥寥几句,却把无微不至的守护与偏爱尽数包裹其中。 落日最后的金色余晖洒落在凤婉脸颊,晚风温柔和煦。 她抬眸看向始终守在自己身侧的男子,心头暖意荡漾,露出明朗柔软的笑容:“有你们一路同行,前路再诡谲,迷雾再厚重,我也没有丝毫畏惧。” 小七和公羊左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欣慰,小姐终于走出连日低落,眉眼恢复了往日的澄澈灵动。 古镇前两场风波彻底画上句号,柳府沉冤得雪,赝品产业链尽数覆灭,市井回归清明安稳。 但西郊荒山深处,夜半幽火飘忽、怪响连绵,盗匪藏身暗处来去无踪,一场借鬼神外衣掩盖贪婪罪行的隐秘圈套,正静静蛰伏在荒岭之中。 没人知晓,那夜夜出现的青白鬼火、林间晃动黑影,从来不是亡魂作祟,而是盗墓团伙精心设计的迷阵,只为隔绝外人,肆无忌惮地盗掘古墓。 第644章 盗洞残痕 夜色沉沉落幕,古镇归于一片安然静谧。 一夜休整无话。 翌日破晓天光刺破晨雾,薄薄曦光漫过青瓦长街,驱散连夜的微凉。 客栈院门轻开,四道身影次第走出,整装齐备,步履沉稳。 经过一夜安歇,凤婉眼底阴郁彻底散尽,神色清亮平和。 完颜静玄伴她身侧,一袭素色长衫利落整洁,眸光温润沉静。 临行前他再三确认行囊器具,绳索、火石、勘察刀具一应齐备,细致稳妥,面面周全。 小七背着行囊,身姿轻快,眉眼间满是期待。 公羊左紧随其后,神色沉稳肃穆,知晓荒山古墓一案看似闹鬼虚妄,实则暗藏恶人心机,半点不容轻视。 县衙早已备好差役与地形图册,于街口等候。 昨日幕僚连夜整理卷宗档案,将西郊荒山古墓分布、历次被盗时间、村民目击供词一一罗列在册,条理清晰,尽数交付四人手中。 简单交接完毕,几人不再耽搁,辞别差役,循着山道方向,径直往西郊荒山而去。 古镇十里之外,荒山连绵苍莽。 越往深处行进,人烟愈发稀少,山路崎岖泥泞,荒草漫过脚踝,丛生荆棘横挡前路。 山间雾气氤氲萦绕,林木幽深静谧,风声穿林而过,呜呜作响,与村民口中描述的夜半异响隐隐相似,自带几分阴森沉郁。 一路行至荒岭腹地,几座土丘坟冢错落隐于荒草密林之间,封土陈旧斑驳,青苔厚覆,正是前朝遗留的贵族古墓群。 数座古墓封土塌陷破损严重,周边泥土翻卷凌乱,草木被人为踩踏折断,满目狼藉,一望便知屡屡遭人盗掘。 小七环顾四周荒寂阴森的景象,低声感慨:“此地荒无人烟,偏僻凶险,寻常百姓绝不敢踏足,也就这群亡命盗匪,敢夜夜在此作乱。” 公羊左俯身观察地面踩踏痕迹,沉声开口:“盗匪行动极为熟练,来去有序,绝非散盗流寇。 看这破坏规模、盗掘频次,必然是常年盘踞此地的团伙作案。” 凤婉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整片墓区,视线冷静锐利,逐一掠过破损封土与塌陷坑洞。 此行首要勘察的,是受损最为严重的一座前朝士族夫妻合葬墓。 此墓形制规整,虽历经千年风雨侵蚀,依旧能看出当年修筑精工,墓体方正,格局严谨,是整片荒冢群中规格最高、遗存最丰富的一座古墓,也正因如此,被盗掘得最为惨烈。 凤婉缓步绕墓一周,目光落于墓体侧面数处规整洞口。 大大小小的盗洞错落分布在封土侧壁、墓顶边缘,洞口边缘泥土新鲜,新旧痕迹层层交叠,显然不是一次盗掘所致,而是接连多日、反复开挖、层层深入。 完颜静玄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扫过整片破败墓体,轻声道:“盗洞切口平整,方位精准,处处避开主墓室承重结构,绝非盲目乱挖。 这群人熟悉古墓葬制,懂风水格局,是行家老手。” 凤婉微微颔首,俯身抬手轻触盗洞边缘土层。 洞口泥土松软潮湿,边缘刀痕利落,开凿角度极为刁钻,显然盗匪经验老道,手段娴熟。 她移步走向最大一处主盗洞,洞口宽敞,足以容人躬身出入,洞内漆黑幽深,阴风阵阵扑面而来。 “进去看看。” 话音落下,小七立刻点燃火石,明亮火光破开洞内漆黑,照亮前路。 四人依次躬身入洞,缓步走入墓室深处。 穿过狭长甬道,主墓室全貌映入眼帘。 千年古墓本应肃穆规整,此刻却是一片狼藉破败。 地面碎石散落,棺木残片、腐朽织物遍地狼藉,原本摆放陪葬器物的石台尽数倾覆歪斜。 不少青铜器皿、玉饰器件被粗暴翻落地面,部分完好、部分碎裂,散落一地。 满目凌乱,尽是人为肆意破坏的痕迹。 小七看着眼前景象,心头愤然:“这群盗墓贼实在太过贪心恶毒! 为了求财肆意掘人古墓,惊扰先人安息,实在可恶!” 公羊左蹲身检视散落器物,指尖轻拂残破铜器纹路,神色愈发凝重:“诸位请看,墓室之中,金银玉器、青铜摆件但凡质地完好、可售卖流通的器物,几乎被洗劫一空。 残留于此的,多是破损残缺、不便搬运之物。” 这是盗墓常态,求财取宝,弃残留破,本是情理之中。 可凤婉的目光,却落在了墓室角落一堆残破腐朽的碎片之上。 那不是器物残骸,而是大量腐烂碎裂的帛书、竹简、纸卷残片。 无数文书典籍、墓主生平手记、随葬古籍,尽数被暴力撕扯、踩踏、损毁,片片碎裂,烂作尘土。 不同于器物搬运后的遗留,这些文书简牍,是被人刻意毁坏、亲手捣毁。 凤婉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尚且完整的竹简残片,眸光骤然深沉。 “不对。” 她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笃定的冷意,“寻常盗墓,只为求财。 盗匪入墓,只求速度、只求珍宝,绝不会浪费时间刻意损毁无用文书。 金银玉器尽数搬走,偏偏墓中所有古籍、帛书、简牍,无一留存,尽数被毁。 这绝非顺手破坏,是刻意为之。” 一语惊醒众人。 小七瞬间愣住,细细扫视满地文书残片,后背微微发凉:“刻意毁掉? 他们不要这些书卷,直接无视便可,为何要多此一举尽数损毁?” 完颜静玄目光沉沉扫过满地残骸,顺着凤婉的思路缓缓剖析:“若只是求财,金银器物便是唯一目的。 耗费时间、特意捣毁所有文书史料,费时费力,无利可图,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 他抬眸看向满目狼藉的墓室,语气笃定:“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止金银财宝。” 公羊左神色肃然,沉声接道:“这群盗匪精通墓葬格局、熟悉古制礼法,又刻意销毁墓主文书记载。 他们怕的不是麻烦,是怕墓中留存的文字,留下线索、记录秘密、泄露信息。” 一间千年士族合葬墓,墓主生平、仕途脉络、家族记载、隐秘往事,尽数藏于随葬文书之中。 如今所有文字遗存,被销毁得干干净净。 第645章 销毁痕迹 等于彻底抹去了这座古墓,这位墓主人,所有可追溯的过往痕迹。 凤婉缓缓起身,目光掠过残破墓室,眼底清明锐利:“他们不是普通盗墓贼。 求财只是掩饰,毁书才是目的。 借闹鬼流言掩人耳目,夜夜潜入古墓,一边盗取珍宝掩人耳目,一边彻底销毁墓中文书记录。 让人只当是寻常盗掘求财,无人会深究他们刻意毁卷的异常之举。” 层层迷雾,自此破开一角。 此前官府只当是普通盗墓团伙贪财作乱,村民只当是阴灵作祟,人人皆被表象迷惑。 无人知晓,这场持续一月的荒山盗墓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伪装的隐秘谋划。 完颜静玄看向她澄澈锐利的眉眼,轻声道:“如此看来,这座古墓之内,必然藏着一桩不愿被世人窥见的秘密。” 凤婉沉默颔首,目光望向漆黑幽深的墓室更深处。 满地残卷狼藉,看似一无所剩,可越是被刻意抹除的痕迹,越能证明暗藏玄机。 盗匪不惜夜夜涉险、布鬼局、造恐慌、毁史料,只为遮掩墓中真相。 小七望着漆黑深邃的内室,心头微紧:“那……他们到底想藏住什么?” 凤婉眸光沉静,缓缓开口:“痕迹毁尽,未必真相尽灭。 他们能毁掉书卷帛书,却毁不掉墓葬格局、残痕线索、地底遗存。 所有被刻意遮掩的真相,都会留在这遍地残痕之中。” 话音未落,墓室深处黑暗里,忽然隐隐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土石坠落声响。 声音极短、极轻,转瞬消散在幽暗墓室里。 却让四人神色齐齐一凝。 荒山古墓早已空无一人,周遭死寂无声,这地底异响,绝非自然落土。 黑暗深处,似乎有人,早已先一步藏在了墓底。 细碎的土石坠落声落在死寂的墓室里,轻得几乎要被阴风盖过,却让四人瞬间绷紧心神。 小七手中的火石火光微微晃动,映得幽深黑暗的内室明暗不定,她下意识握紧手里的照明火种,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公羊左即刻侧身护住后侧,目光锐利扫向墓室最里端的暗巷深处,周身戒备拉起:“有人藏匿在内。” 完颜静玄抬手压住众人身形,不让任何人贸然突进。 他目光沉着打量上方墓顶石壁,没有急着追人,反而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方才那声落石,并非人为触碰碎石的响动,更像是机关蓄力松动、石体微移的细微震颤。 凤婉眸光一凝,缓步向前踏出两步,视线顺着黑暗延伸,落在内巷两侧平整的石壁上。 这片墓室看着破败狼藉,看似被盗匪肆意损毁,实则核心墙体、顶部石梁都保存得极为规整,是典型前朝士族墓葬的防盗制式。 “不是藏人动静,是机关松动。” 凤婉声音冷静平稳,直指关键,“盗匪屡次进出古墓,熟门熟路,必然摸清了浅层机关套路。方才暗处人影应该是提前撤离,撤离时不慎触动了机关卡扣,导致顶石移位。” 完颜静玄微微颔首,目光顺着石壁纹理细细排查:“是简易落石机关,算不上古墓绝杀死局,却是最实用的浅层防盗手段。 墓顶暗藏悬石,以暗槽卡扣固定,一旦有人强行深入、触碰墙体受力点,卡扣脱扣,整块巨石便会坠落封死巷道,砸毙闯入者。” 这类机关构造不复杂,却极为隐蔽。 常年埋在墓顶夹层,积灰覆土,与石壁浑然一体,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破绽。 也正因只是浅层简易机关,才会被常年盗墓的老手摸清规律,次次避开致命触发点。 凤婉抬眸,顺着石壁缝隙一点点排查,很快找到了机关锁点。 石壁侧边有一道极细的暗槽,槽内卡着一截腐朽木栓,木栓受潮松动,方才的轻微震动,正是木栓脱扣、悬石微移造成。 想来是方才暗处之人匆忙退走,衣袖或是脚步带起的气流震动了老旧机关。 “机关未完全触发,还有补救余地。” 凤婉上前,指尖贴住石壁暗槽,动作稳而轻,顺着前朝墓葬机关的榫卯逻辑,缓缓归位松动的木栓卡扣。 她动作不急不缓,分寸拿捏精准,没有半分多余。 不过片刻,原本微微震颤的墓顶彻底归于安稳,悬石落定卡死,彻底解除了落石塌方的危险。 公羊左看着她熟练利落的手法,低声道:“这批盗匪专挑文书下手,却不触发浅层机关,足见对这座古墓的熟悉程度,远超寻常外贼。” “不止熟悉,是刻意钻研。”凤婉收回手,目光落回满地狼藉,“他们不想毁墓,只想销毁痕迹。” 危机解除,四人再度俯身,开始细致清理墓室残存痕迹。 地上大多是被碾碎的竹简帛书,多数字迹彻底糊烂、无法辨认,但土层之下,还压着几块断裂的青石墓志。 墓志被人为砸裂成数段,边角残缺,表面布满划痕,明显是盗匪刻意敲击损毁,好在埋在湿土之中,隔绝了空气侵蚀,还残留部分可辨认的刻字。 几人合力,小心将残石墓志一块块拾起、拼接,拂去表面积土淤泥。 断断续续的字迹慢慢显露出来,拼凑出墓主简略的一生过往。 此墓主人,是前朝末年一名寒门士族书生,年少入仕,为官清正,不涉党争,不贪权势。 中年之后时局动荡,朝堂乱象丛生,他不愿同流合污,主动辞官归乡,携妻归隐山野,安居此地,终老埋骨荒山。 夫妻二人一生清简,无高官厚禄,无滔天权势,唯留下满室书卷、半生清名。 也正因是归隐闲官,史料记载极少,世间几乎无人知晓此人过往。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不起眼的归隐士族,死后墓葬却被人屡次深挖、反复窥探,不惜布下闹鬼迷局、耗费大量心力销毁所有文字记录。 小七看着拼接完毕的残碑,满脸疑惑:“就是一位归隐书生而已,无权无势,无宝藏秘财,盗匪为什么非要费这么大功夫,抹掉他所有痕迹?” 第646章 暗线初现 凤婉指尖轻轻抚过墓志残缺的刻痕,眸色深沉:“越是史料无名、无人关注的小人物,越适合藏大秘密。 他身处乱世朝堂,辞官看似避世归隐,未必真的脱身事外。 或许他亲眼见过朝堂秘事,手握旁人不知的旧事线索,才会被人记挂至今,死后千年,依旧要被彻底抹除痕迹。” 完颜静玄点头附和:“毁掉书卷,砸裂墓志,就是要让此人彻底无名无姓、无迹可查,让后世无人追溯、无从考证。” 墓室之内,能清理的文字痕迹尽数梳理完毕。 残存信息有限,依旧摸不透盗匪真正目的,只能确定一桩事实:这座古墓的秘密,远大于墓葬本身的价值。 几人继续细致搜查墓室死角,不放过任何一处残痕。 满地碎石、残布、朽木尽数排查过后,公羊左蹲在最偏僻的盗洞死角,土层堆积最厚、最不容易被注意的背光角落,忽然眸光一动。 “这里有东西。” 他伸手拨开一层潮湿浮土,抠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哑光的玄色吊坠。 吊坠表面没有繁复花纹,只正中刻着一道扭曲缠绕的特殊纹路,纹路独特、形制罕见,不是前朝士族配饰,也不是寻常市井器物。 纹路刻痕锋利深刻,线条固定单一,是独一份的专属标识,绝非市面流通的普通饰品。 凤婉俯身接过吊坠,指尖细细摩挲纹路,眼底骤然凝起一丝冷光。 这纹路扭曲缠绕、看似杂乱,实则暗藏定式,她从前见过一次,印象极深,绝不会认错。 她在阿静身上的一件饰物上见过同样的纹路。 小七凑上前来看清纹路,瞬间愣住,语气满是震惊:“咦?这样的纹路,这样式,好像阿静身上也有一件。难道她来过这里?” 荒山闹鬼、古墓盗掘、刻意毁书抹迹的幕后之人,竟然和阿静牵扯在了一起。 那个决绝的女子,那个沉入大海里的女子。 公羊左神色瞬间沉肃:“若是她插手此事,那这整件事,就绝非普通盗墓灭口这么简单。” 这背后藏着的,必然是足以让她铤而走险、隐忍千年也要掩盖的惊天秘闻。 凤婉捏着掌心冰凉的玄色吊坠,目光再度望向漆黑幽深的内室暗巷。 方才仓促撤离的人影、被刻意触发的机关、满地被抹除的痕迹、此刻现世的专属私玉…… 所有细碎线索,全部串在了一起。 可就在这时,墓室入口处,骤然刮进一阵阴冷山风,原本安稳落地的悬石机关,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再次发出细微、刺耳的石体摩擦声响! 暗处之人,根本没有彻底逃走。 他留在墓外,正在从外部,二次撬动整座墓葬的防盗机关! 石体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密闭墓室里骤然放大。 细碎石屑不断从穹顶震落,簌簌砸在满地残石烂木上。 几人神色骤变,同时看向墓室入口。 方才遁走的黑影,根本没走远。 完颜静玄握稳短刃,身体瞬间绷紧:“他在外留了后手,没有撤离,正在外面二次撬动机关,想直接封死整座墓室。” 公羊左却没急着应对危险,目光死死盯在凤婉手中的玄色吊坠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眼下的机关凶险,是明面上的危机。 而这枚突然出现的吊坠,才是真正要命的暗线。 凤婉垂眸,指尖一遍遍抚过吊坠上扭曲缠绕的纹路。 触感冰冷,刻痕锋利,样式独特,没有半分差错。 就是这道纹。 她绝不会记错。 阿静身上,戴过一模一样的纹饰。 小七瞪大双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我们所有人都亲眼见证,她一点点毫无反抗的沉入了大海,尸骨无存,又怎么会在这里留下东西?” “亲眼所见,不一定就是真相!” 凤婉一句话,让整个墓室再次陷入了寂静。 公羊左蹲下身,扫开旁边积土,视线扫遍这片隐蔽角落。 “看痕迹,这东西不像是掉落遗失。” 他语气坚定,“位置太偏,土层掩埋完整,更像是有人刻意藏在这里的。” 专门选在盗洞死角,背光隐蔽,无人留意。 不是意外遗留,是提前布局,刻意留存。 完颜静玄瞬间理清关键,声音发冷:“这么说,大海沉身,未必是绝境落败。很可能,是她刻意做出来的假象。” 凤婉掌心微收,攥紧吊坠,心,果然是只打不死的小强啊。 阿静此人,心思极深,行事狠绝,步步算计。 当初乱世崩盘,大势倾覆,所有人都以为她心志坚定,誓要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现在回头再看,那一场覆灭,或许从头到尾,都是她演给天下人的一场戏。 她未必真的死了。 甚至,大概率根本没死。 凤婉眼底暗沉,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 那张慢慢呢? 她的死也是她布局中的一环吗? 凤婉脑海里回想起那天,慢慢甚至想要去救出阿静时的急切。 难道慢慢是被她算计了? 白白丢了一条性命吗? 刚刚舒展了几分的郁结,再一次涌上心头。 为张慢慢难过,为自己没能保护好她难过! “可是这座古墓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为何会费尽心机的去破坏它?” 这座无名古墓,被人刻意抹除姓名、销毁书卷、砸碎墓志,根本不是普通权贵墓葬的灭口之举。 小七喉结滚动,低声道:“也就是说,早在战败沉海之前,她就已经在陆上布置好了一切后手? 我们今天撞见的荒山怪事、古墓异动、盗匪毁墓,全部都和她有关?” “是。” 凤婉应声,语气冷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们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啊!” 这不是盗墓夺宝,不是江湖恩怨,也不是寻常古墓秘辛。 这是一个故意针对她凤婉而设的局,只是现在刚好浮出了水面。 公羊左正色开口:“对方不惜毁掉一切痕迹,也要彻底抹去墓主人的存在,就是为了遮住和阿静相关的线索。 能让他们如此忌惮掩盖的,绝不是小事,是足以撼动过往的惊天秘闻。” 第647章 村落拾遗 风声灌满墓道,机关震动越来越剧烈。 头顶悬石持续晃动,落石越来越密,整座墓室随时会彻底崩塌。 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凤婉将玄色吊坠贴身收好,抬眼看向三人,快速定下决断。 “先撤。” 话音落下,她沉声叮嘱。 “从今往后,我们四处游历查案,但凡遇见此类特殊纹饰、无名旧墓、被刻意抹除记载的古迹,全部重点留意。” 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也是唯一能追查到真相的线索。 阿静到底是葬身江海,彻底消亡。 还是假死脱身,匿于暗处,一直在暗中布局。 所有谜底,都藏在这些散落世间的暗线里。 几人不再多言,即刻转身,快步朝着墓道出口掠去。 身后石响轰鸣,尘土漫天。 危机犹在身后。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比起崩塌的古墓,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一盘刚刚初露端倪的惊天大局。 轰隆巨响贯穿整座地底墓室。 穹顶巨石接连坠落,碎石漫天飞溅,千年古墓彻底进入崩塌之势。 无人再敢贪恋线索,四人身形尽数掠动,借着残存微光,顺着墓道全力朝外突围。 身后封石合拢、尘烟翻涌,将所有秘辛与痕迹重新深埋地底。 直至踏出墓口,踩上山间实地,阴冷死寂的墓中寒气,才被山野晚风缓缓吹散。 危机暂时解除,可凤婉心头的沉郁,丝毫未减。 掌心那枚玄色吊坠冰凉刺骨,独特的纹路刻在其上,也刻进了她的心底。 阿静未死、假死布局、甚至张慢慢的死,是不是被算计,都极有可能是阿静布的局。 一想到纯粹善良的慢慢,沦为他人算计的牺牲品,白白丢了性命,凤婉心口就一阵阵发闷。 可古墓机关彻底锁死,线索尽数断裂,眼下再纠结揣测,也无济于事。 只能暂且压下翻涌的心绪,先落脚休整,再慢慢梳理所有疑点。 几人登高望远,俯瞰山下地势。 山脚坐落着连片的村落,稀稀落落的屋舍依坡而建,是乱世过后,流民自发聚居形成的村寨。 荒山古墓只是意外插曲,乱世初定,民生安稳、政令落地,才是朝政根基。 完颜静玄目光落向村落,沉声开口:“朝廷早前连下数道政令,减免荒田赋税,安抚流离百姓,鼓励垦荒复耕。 朝堂卷宗之上,四海安抚、流民归田,一片安稳景象。 只是州县层层转述、官吏层层经手,真正落到乡野基层,未必全然属实。” 公羊左点头附和,神色严谨:“朝堂看文书,百姓看活路。很多细碎弊端、藏污纳垢之处,永远不会出现在百官奏报里,唯有亲身走访、亲眼查看,才能摸清真实底细。” 四人收敛锋芒,卸下戒备,缓步朝山下村落走去。 越靠近村寨,萧条破败之感越是清晰。 进村的土路泥泞坑洼,两侧荒草疯长,大半屋舍院墙坍塌、屋梁朽坏,只剩残破的框架立在原地,无人修葺。 村落里格外安静,听不到孩童嬉闹,不见袅袅炊烟,连往来行人都寥寥无几。 偶尔开门的农户,门前坐着的都是老弱妇孺,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消瘦,眉眼间满是疲惫怯懦。 生人入境,村民纷纷低头躲闪,眼神闪躲,不敢对视。 小七看着眼前景象,心底酸涩不已:“朝堂政令说得面面俱到,免税、垦荒、安置流民,条条都是惠民良策。 可落到实处,百姓依旧过得这般艰难。” 几人放慢脚步,游走在村落街巷,轻声问询、静静观察,不扰乡民,不摆官威。 一番走访下来,基层所有弊病,尽数浮出水面。 朝廷的确划拨了山野荒田,准许流民开垦耕种,免除三年赋税,政策初衷极好。 可这片山地土壤贫瘠、地势崎岖、水源匮乏,没有水利修缮,没有农具粮种补贴,寻常百姓根本无力耕种。 战乱抽走了村里所有青壮劳力,剩下的老弱妇孺,守着薄田也无力耕耘,只能任由土地逐年荒芜。 更令人心寒的是,明文规定的免税政令,到了地方乡吏手中,竟被层层篡改。 正税虽免,各类杂捐、徭役摊派层出不穷,私下盘剥克扣,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有年迈老农坐在破败门槛上,枯手拄着木杖,望着荒芜田地声声叹息。 年年盼新政、年年盼安稳,到头来,依旧是苦熬度日,看不到半点盼头。 细碎的民生疾苦,没有朝堂权谋的惊心动魄,没有古墓秘局的诡谲凶险,却最是磨人,最是扎心。 凤婉一路默然听着,将所有见闻、所有弊端一一记在心底。 她身居朝堂多年,往日所见所闻,皆是工整卷宗、锦绣文书。 百官奏报字字祥和,尽是四海安定、民生复苏的盛景。 直至亲身踏入最底层的乡野村落,才看清盛世表皮之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疮痍与艰难。 良策不落地,便是空谈。 政令再周全、条文再完美,没有严格的执行、没有有效的监督,终究安抚不了流离百姓,修复不了乱世疮痍。 从前她扎根朝堂,一心肃奸佞、正朝纲、定权局,以为稳住朝堂,便能安稳天下。 如今遍历山河,走访民间,才彻底通透。 治国从不是单纯的权谋制衡、朝堂博弈。 真正的江山稳固,藏在每一寸荒芜田埂、每一户百姓的三餐冷暖、每一处基层政令的落地实处里。 眼前村落暴露的问题,极具代表性。 战乱之后流民安置不完善、山野耕地无帮扶、基层官吏无督查、老弱孤寡无抚恤。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细碎小事,却也是拖累民生、动摇国本的大事。 凤婉边走边思索后续朝政的优化方向。 回京之后,必须细化安民新政,不再笼统颁诏、一纸通传。 需专门设立基层巡查体系,派遣专员下沉州县乡野,逐地督查政令落地情况,杜绝官吏层层克扣、私下摊派。 针对山野贫瘠耕地,朝廷需统一调拨粮种、农具,出资修缮山野水利,解决百姓耕种难题。 同时增设老弱流民抚恤条例,兜底弱势百姓的生计,杜绝流离失所。 唯有堵住基层漏洞,落地惠民实策,乱世江山才能真正休养复苏。 天色渐晚,山间暮色四合,晚风带着凉意吹过荒村。 “今夜在此休整。” 凤婉收回思绪,神色沉静开口:“找一户寻常农户借宿,今夜整理记录此地所有民生弊端。 明日一早,走访周边数个村落,汇总所有基层问题,统一规整整改方略。” 众人应声点头。 第648章 太刻意了 暮色彻底压落山野,残阳最后一点余晖沉进山坳,整片荒村彻底浸在了沉沉暮色里。 冷风卷着田埂间的枯草碎屑掠过街巷,破败屋舍的朽木门窗被吹得吱呀轻响。 四下无人,灯火零星,死寂沉沉,衬得这片劫后余生的村落愈发萧索寒凉。 四人寻了村口一处还算完好的农户宅院登门借宿。 屋主是一对年迈老夫妇,家中儿孙皆死于战乱,只剩两老守着空荡荡的破院度日。 听闻四人只是过路歇脚、不扰吃食、愿贴补给养银两,老夫妇浑浊的眼底才终于透出一点微弱暖意,颤巍巍将人迎入院中。 小院简陋,土墙斑驳,院中堆着干枯柴草,堂屋只有一盏豁口油灯。 微弱灯火跳动摇曳,映得几人眉眼明暗交错,也将连日压在心底的阴霾,照得愈发清晰。 安顿下来,屋外山风呼啸,院内寂静无声。 小七守在院门处警戒,以防夜里有生人窥探异动。 公羊左铺开随身纸笔,借着油灯昏光,一笔一画仔细记录今日走访所见的所有民生弊病,字字写实,句句沉重。 完颜静玄立在院门边,望着漆黑无际的山野夜色,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沉。 唯有凤婉独坐灯前,指尖始终轻轻抵着衣襟心口。 那里贴身藏着那枚玄色吊坠。 白日古墓崩塌、绝境突围的惊险早已散去,可心底翻涌的揣测与寒意,却半点未曾消减。 阿静未死。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细针,反反复复扎在她心头。 她始终不愿深想,那个当着所有人的面、决绝沉入沧海、以身殉局的女子,会用一场惊天死局骗过所有人。 可吊坠现世、痕迹暗藏、机关后手、步步留踪,所有铁证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更让她心口发堵的,是张慢慢。 那个本应天真纯粹、心善温热,哪怕明知凶险也总想救人的姑娘。 最后陷入自己的执念之中,落得个白白殒命,葬于乱世尘埃之中的下场。 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算计,若慢慢的死,也是对方全盘算计里的一枚被舍弃的棋子。 那这份蛰伏数年、步步为营的人心,便可怖到了极致。 “在想什么?” 完颜静玄缓步回身,脚步声轻缓,打破了屋中沉寂。 凤婉抬眸,眼底郁结未散,语气有些沉重:“在想,她假死蛰伏,毁坏古墓里的各种记录,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缓缓梳理脉络,字字清明,“按理来说,她既已活命,逃过一劫,便应该隐姓埋名寻一处地方好好活着便是。 但她却刻意隐于暗处,不惜暴露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也要故意去损毁那些记录,究竟是为何?” 完颜静玄沉默片刻,走到灯旁,目光落在凤婉心口衣襟处,语气沉沉。 “也许她故意破坏那些记录,不仅仅是因为记录本身,而是因为我们的到来!” 静玄稍微停顿了一下,这才又继续说道:“若她的目的不是古墓本身,而是我们这些探墓者呢?或者说,是你呢?”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屋内,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凤婉四肢百骸。 油灯猛地跳了一下,灯影在墙面剧烈晃动,将她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凤婉瞳孔微凝,指尖骤然收紧,攥得那枚吊坠刺骨冰凉。 “我?” 她低声重复一字,嗓音微哑。 “难道她一直在监视着我们,她故意毁坏墓室里的东西,只是想要引起我们的关注,然后她试图启动机关,一举将我们葬送在那座古墓里?” 凤婉的话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意,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完颜静玄摇了摇头,眸光沉如暗夜深潭,比她所想的更为刺骨凛冽。 “若是想葬送我们,她根本不必留手。” “二次撬动机关之时,古墓穹顶已然全势崩塌,封石落土足以掩埋整座地底墓室,连痕迹都不会剩下半分。 可最后崩塌的节奏、落石的方位、封堵的路径,处处都留着逃生的缺口。” 他字字剖析,拆穿这一场看似凶险的死局,“她要的不是我们的命。” “看样子倒像是只是想要吓唬一下我们。” 一旁的公羊左停下执笔的手,抬眸附和,神色凝重至极:“一切都是拿捏好的分寸。 毁去墓志书卷,是留下疑点;暗藏专属吊坠,是暴露身份;启动机关施压,是制造危机感;最后留生路放行,是故意引我们走出古墓,扎根这片山野查探。” “太刻意了。” 小七靠在门框,眼底满是寒意,“寻常敌人,要么隐匿到底,要么斩草除根。 可她偏偏半遮半掩、半放半逼,吊着所有线索,那她究竟要做什么呢?” 凤婉指尖死死攥着衣襟里的玄色吊坠,冰凉的纹路硌着掌心,也硌着她紧绷的心神。 她终于彻底反应过来。 阿静这是算准了自己的性子,算准了自己绝不会放过任何一处疑点,算准了自己得知她未死,必定会穷追不舍、彻查到底。 所以她不惜亲手损毁古墓秘痕,不惜暴露自己尚存人世的破绽,只为引起自己的注意。 “可为什么?”凤婉抬眸,眼底郁结难平,“若她恨我,大可光明对峙,刀兵相见。 若她要秘,大可彻底抹除所有痕迹,永世隐匿。 这般费尽心机引起我们的注意,她到底图什么?” “她的来历本就神秘,尤其是她的样貌,虽说我们已经得知那张脸是尊主自己造出来的,但那个真相难道就不会是他们故意演给我们看的吗?” 一语落地,堂屋内最后一点温热彻底散尽,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油灯噼啪一响,火星轻落,映得四人神色皆沉。 过往以被认定的真相、被盖章的定论、被世人接纳的始末,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摇摇欲坠。 完颜静玄眸色骤然深凝,心底一道尘封已久的疑虑,终于被这句话彻底挑开。 “你说得没错。” 他语速极轻,却字字千斤,“我们一直以为,那张脸是她的来时路,是她的不堪过往。 可如今回头再看,那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众多戏码里,最浅显的一场。” 第649章 承她人情 “她让我们查到假面来历,让我们以为看透了她的根底、摸清了她的伪装、识破了她的算计。” “可真正的底牌,她从未亮出来过。” 凤婉心口一阵发闷,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是啊。 他们以为的真相,是她愿意让他们看见的真相。 他们以为的破绽,是她刻意留给他们的破绽。 她主动让人查出脸是假的、身份是造的、来路是编的,就是为了让所有人止步于此,以为看透一切,以为尽握全局。 实则,皮毛之外,全是迷雾。 公羊左放下纸笔,声音低而沉:“若连假面真相都是演出来的,那她的真实身份、真实年岁、真实目的,便没有一样是真的。” “她卷入乱世、倾覆朝堂、争权逐势、最后兵败沉海……所有的轰轰烈烈,或许都是障眼大戏。” 小七听得背脊发麻,低声道:“那她到底是谁?她要做什么?” 无人能答。 整间小屋陷入死寂,唯有山风穿院,呜咽如泣。 凤婉脑中纷乱如潮,无数过往片段疯狂翻涌。 她想起阿静从前的步步进退、喜怒难测、时而狠绝无情、时而留白留情; 想起她乱世之中看似夺权,却从不尽杀、从不坐实权位、从不贪恋天下; 想起她明明智计通天、势力盘根错节,最后却偏偏选择最决绝、最悲壮、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以身殉海。 原来,那一场惊世殉海,从来不是败亡,而是金蝉脱壳。 世人皆以为她大势倾覆、穷途末路,万般无奈之下才以身葬海,了结乱世功过。 人人叹她决绝,怜她落幕,惜她一代枭雄终成泡影。 可如今细细复盘,从头到尾,皆是她精心编排的落幕大戏。 唯有彻底败死,彻底消失在世间,她才能真正脱身。 褪去朝堂纷争的枷锁,剥离乱世权谋的罪孽,让所有人的目光定格在那场沧海沉身的悲壮终局里,从此无人追查、无人猜忌、无人再将她卷入朝野风波。 她以一场死,换一世暗处自由。 凤婉的呼吸微微发滞,心口的闷堵层层叠叠往上翻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所以……她的一生,我们所见的半生沉浮、权谋起落、爱恨纠葛,全部都是假的?” 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破碎,带着难以置信。 “争权是演,倾覆是演,殉海是演,连那张伴随她征战乱世的假面,亦是一场用来糊弄世人的浅戏。” 完颜静玄垂眸看着灯影摇晃,眼底沉凝着化不开的幽暗,缓缓补全了这最可怖的残局。 “不是全假。” “是真假掺半,虚实互掩。” “她在乱世之中的杀伐是真,布局是真,势力滔天是真,可目的从来不是问鼎天下。” “她借乱世炼势,借朝堂掩身,借纷争藏秘,等到大势既定、天下初安,便亲手终结自己的‘一生’,干干净净退场,不留半点牵绊。” 公羊左指尖轻轻按压纸面,方才记录的民生疾苦墨字沉沉,此刻看来,竟也成了棋局的底色。 “这荒山野岭、吏治崩坏、民不聊生的边陲死地,便是她假死之后,为自己选的藏身处。” “朝堂眼盲,远观四海升平,看不见基层溃烂。 世人缅怀逝者,无人会疑心一个已死之人,重归山野暗处,暗中操盘。” 小七立在门边,夜风灌进衣袍,背脊阵阵发凉。 “她或是有意,或是无意蛰伏在此,就躲在这片被朝堂遗忘的乱象里? 看着百姓被盘剥、被压榨、苦熬度日,始终冷眼旁观?” “怕是不止旁观那么简单。若这一切都是她在得知我们往这边而来,从而一步步留下的痕迹,那…… 她把路铺到这里,想要我们知道这一切,想要我们动手” “边陲吏治溃烂、乡绅勾结盗团、京中余孽潜伏、前朝秘档被人刻意抹除。 桩桩件件,藏在盛世背面,朝堂不闻不问。” “无论她是好意还是歹意,我们都要替这一方百姓,掀一次盖子了。” 小七话音落地,屋内沉沉的死寂被彻底打破。 哪有什么无心的线索、巧合的线索。 从荒山诡影、古墓秘档,到集镇黑恶、官吏贪腐,所有层层叠叠暴露在他们眼前的黑暗,都是那人想要他们看到的结果。 她蛰伏暗处,冷眼观局,看透了大周盛世皮囊下的腐肉烂骨,看透了京都朝堂闭目塞听、粉饰太平,也看透了地方官吏沆瀣一气、鱼肉百姓。 所以她在等,等一群手握正道、心怀黎民、且有足够资格掀翻残局的人入局。 等他们亲眼见证疾苦,亲手触碰到这溃烂的根基,再借他们之手,拨乱反正,清扫沉疴。 凤婉胸中郁结的沉闷尽数化作凛冽锋芒,眼底所有的迷茫、酸涩尽数褪去,只剩沉寂多年的帝王风骨,沉沉落定。 她抬手,缓缓抚平袖间褶皱,动作从容,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说到底,依旧是个旁观者,这一次便承她这个人情!” “黑暗摆在眼前,疾苦落在人间,若无人出手,再真切的真相,也只是一纸空谈。” 完颜静玄抬眸凝望她的侧脸,分明还是那张清雅温婉的面容,可周身气韵已然全然不同。 往日的温润谦和尽数收敛,一股久居上位、俯瞰山河的肃冷气场缓缓铺开。 他低声道:“怎么办?你说!” “既然这件事让我们遇上了,相信这样的事情在这边陲小镇,应该不止这一件两件。 我们本就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查轶事而出门,只是想看看海晏河清的景象。美景没有,腐肉倒是不少。” 凤婉声音清冽,字字铿锵,“边陲积弊数年,官吏勾结、盗匪横行、民生凋敝,朝堂层层瞒报,将万千百姓弃之不顾。” “既然有人费尽心思让我看见,那我便不能视而不见。” 公羊左正色拱手:“地方县衙势力薄弱,乡绅盗匪盘根已久,寻常查办,根本撼动不了根基。” “寻常查办自然不行。” 凤婉抬步,转身面向屋外沉沉夜色,晚风扬起她衣袂,气度凛然。 “今日起,不用寻常身份。” 第650章 雷霆将至 夜色浓稠如墨,山风裹着荒草的涩味灌进破败院落。 油灯在窗棂后跳动了一下,映出凤婉侧脸冷硬分明的轮廓线。 完颜静玄站在她身侧,感受到那股久违的帝王气压,心底竟生出几分恍惚。 上一次见她这般姿态,还是在京都朝堂之上,面对百官跪拜、权臣倾轧时,她以女子之身压服满朝文武的那一日。 “用什么身份?” 小七忍不住追问,眼底闪着期待的光。 凤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步走到院中,仰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天幕,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乱世初定,新朝根基未稳,朝中重臣各怀心思,边疆将领拥兵自重,地方豪强盘根错节。” “我若以皇太女身份亲临,消息走漏,必然引来各方势力围剿暗算,反倒坏了大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但我可以是一道密旨。” “一道从天而降、直达边陲、不受任何地方衙门掣肘的钦差密旨。” 公羊左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我们伪造一个钦差的身份?” “不是伪造。” 凤婉摇头,眸光清冽如刃,“我本就是皇太女,我说谁是钦差,谁便是钦差。我说要查谁的案,谁便逃不掉。”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凌厉。 “传本宫口谕……” 三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 “即日起,我等四人,奉密旨巡查西南边陲州县,专司吏治清查、民生督察、盗匪剿灭、冤狱平反。” “遇贪则查,遇腐则办,遇匪则剿,遇冤则翻。” “凡有阻挠办案、抗旨不遵者……” 她眼底寒光一闪。 “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落进夜风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铁血杀意。 小七听得热血翻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公羊左拱手领命,眼底同样燃起久违的斗志。 完颜静玄望着凤婉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凤婉。 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以一己之力撑起残破江山、从不向任何势力低头的女子。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村中雾气未散,几家农户的屋顶升起稀薄的炊烟。 凤婉四人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村中挨家挨户走访,详细记录每户人家的田亩数量、赋税负担、家中人口、生死去向。 一上午下来,纸上的墨字触目惊心。 全村二十三户人家,战前青壮男丁六十七人,战后仅剩十一人。 其余五十六人,或死于战场征召,或死于匪患劫掠,或死于饥荒瘟疫,或死于劳役压榨。 剩下的老弱妇孺,守着贫瘠的山田,每亩年产不过两斗粮食,却要缴纳三斗的“杂捐”。 所谓的“免税新政”,到了乡吏口中,变成了“免正税,加杂捐”。 名目繁多得令人发指:户籍登记费、田亩丈量费、保甲治安费、道路修缮费、驿站供应费、军粮筹备费…… 林林总总加起来,比战前的赋税还要高出三成。 而最让人心寒的是,这些杂捐没有一分钱流入国库,全部被地方官吏、乡绅士豪层层瓜分。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种,被换成陈年霉谷,高价卖给百姓。 朝廷拨下来的水利银两,被虚报工程款,修了几条烂沟便草草了事。 朝廷拨下来的抚恤款项,被冒领克扣,阵亡将士的家属连一文钱都拿不到。 “这群畜生。” 小七咬着牙,眼眶泛红,“那些死在战场上的男人,拿命保家卫国,换来的却是家人被这般欺压凌辱。” 凤婉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合上记录册,眼底的冷意已经积蓄到了临界点。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县城轮廓,声音平静得可怕。 “走。” “去县衙。” 县城距离村落约莫二十里山路。 沿途所见,更加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大片本该耕种的土地荒草丛生,偶有几块被开垦的田地,种的都是不值钱的粗粮,瘦弱的苗株在风中瑟瑟发抖。 路上遇到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见到生人便低头匆匆走过,连眼神都不敢对上。 完颜静玄低声分析:“这是长期被压迫形成的习惯性恐惧。 百姓已经被欺负怕了,不敢告状,不敢反抗,甚至连抱怨都不敢。” 公羊左点头:“这种地方的县官,必然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背后如果没有更大的保护伞,绝不可能把一方水土压榨到这种地步。” 说话间,县城城门已在眼前。 城门破旧低矮,城墙上长满荒草,几个守城的衙役歪歪斜斜靠在墙根,嘴里叼着草茎,一副懒散懈怠的模样。 见到凤婉四人走近,为首的衙役才懒洋洋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番。 “干什么的?” “路过商旅,进城歇脚。”公羊左上前应答,语气平淡。 衙役嗤笑一声,伸出手掌,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进城费,一人十文。” 小七眉头一皱:“朝廷早有明令,各地城门不得私自设卡收费,你们这是公然违抗朝廷法令?” 几个衙役闻言,非但不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朝廷法令?” 为首的衙役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小七对同伴挤眉弄眼,“听见没?这小娘子跟咱们讲朝廷法令呢!” 另一个衙役阴阳怪气地接话:“朝廷法令管得了京城,管不了咱们这穷乡僻壤! 实话告诉你,在这清明县,县令大人的话就是法令! 县令大人说了,进城就得交钱,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交!” 小七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被凤婉抬手按住。 凤婉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衙役。 “若我说,我就是天王老子派来的人呢?” 衙役一愣,随即笑得更加猖狂。 “你?就你?一个娘们儿,还天王老子派来的?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凤婉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金黄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御”字,背面雕着盘旋的五爪金龙。 令牌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第651章 必须灭口 几个衙役虽然没见过真正的皇家信物,但那令牌散发出的威压感和精致做工,绝不是普通人能仿造出来的。 为首的衙役笑容僵在脸上,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这……这是……” “御赐金牌,如朕亲临。” 凤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见金牌不跪者,按律当诛九族。” 话音未落,几个衙役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求大人饶命!” 凤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起来。” “带路,去县衙。” “本官要亲自问问你们的县令大人,这清明县的王法,到底是他定的,还是朝廷定的。” 县衙坐落在县城正中央,占地不小,门楣上挂着“清明县衙”四个鎏金大字,看上去颇为气派。 可当凤婉踏入县衙大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奢靡气息,让她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廊柱用的是上等楠木,地面铺的是青砖细磨,庭院里种着名贵花木,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单是这县衙的装潢开销,就足以养活半个县的饥民。 公羊左低声冷哼:“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俸禄一年不过百两银子,就算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修不起这等排场的府邸。” 完颜静玄接话:“银子从哪儿来的,不言而喻。” 凤婉没有评价,径直走向正堂。 堂内,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翘着二郎腿喝茶,身边两个丫鬟殷勤地扇着扇子,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果品。 听到脚步声,那官员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挥手。 “本官不是说了吗,午时之前不要打扰,有什么事下午再说。” “恐怕等不到下午了。” 凤婉的声音冷冷响起。 那官员一愣,这才抬起头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个年轻女子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屑的表情。 “你是何人?擅闯县衙,可知该当何罪?” “擅闯县衙该当何罪,本官不清楚。” 凤婉缓步走进正堂,目光扫过满堂奢靡陈设,语气淡漠如霜。 “但本官很清楚,身为朝廷命官,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中饱私囊,该当何罪。” 那官员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凤婉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枚御赐金牌往桌上一拍。 金牌砸在梨花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响亮,如同一记惊雷,狠狠劈在那官员心头。 当他的目光触及金牌上那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时,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双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 “御……御赐金牌……” “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到底是什么人?” 凤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官是什么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你这清明县的天,要变了。” 话音落下,公羊左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扯下了那官员腰间的官印。 完颜静玄则迅速封锁了县衙前后门,防止任何人通风报信。 小七站在凤婉身侧,看着那官员面如死灰的模样,只觉得畅快无比。 凤婉拉开椅子坐下,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目光如刀。 “说吧。” “把你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命、勾结了多少匪盗、欺压了多少百姓,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 “说得好了,本官给你留个全尸。” “说得不好——” 她顿了顿,眼底杀意毕露。 “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那官员浑身颤抖如筛糠,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 而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 清明县的末日,来了。 他这个土皇帝的末日来了。 恐惧浸透骨髓的刹那,县令清明县令心底疯生出一股滔天侥幸。 御赐金牌是真的,来人身份是真的,可人少也是真的。 不过区区四人,无兵无甲,无随行仪仗,无驻防兵马。 这荒僻边陲,天高皇帝远,只要今夜这四个人悄无声息死在清明县,金牌遗失、查案中断,千里之外的京都便永远查不到这里的烂账。 他依旧是清明县一手遮天的土皇帝。 一念至此,张怀安颤抖的背脊慢慢稳住,眼底的惊惧被阴毒的狠戾层层取代。 他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杀心,刻意堆出一副惶恐畏罪、幡然醒悟的模样,连连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砖上,砰砰作响。 “下官知罪!下官罪该万死!” 他声音抖得恰到好处,满是惶恐悔恨,再无半分方才的傲慢嚣张。 “多年盘踞一方,贪墨赋税、纵容匪患、欺压乡民,桩桩件件皆是下官糊涂贪鄙,罔顾圣恩! 殿下既携密旨巡查至此,下官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凤婉端坐案前,指尖轻扣桌面,眸光沉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 清明县令垂着头,余光飞快扫过殿内三人站位。 公羊左守在正门,完颜静玄立在侧方,小七贴身护在凤婉身侧。 四人戒备森严,明面上根本找不到破绽。 硬拼必死,只能智取。 他连忙顺着凤婉的话顺势服软,姿态放得极低:“殿下息怒,账本、名册、贪墨往来凭证、勾结乡匪的书信契据,下官尽数藏在县衙后堂库房。 下官即刻命人取来,一一核对,任凭殿下查办,绝无藏匿!”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首,对着廊外躬身候命的师爷递去一个极隐晦的眼神。 那眼神极淡,快得转瞬即逝。 旁人全然无察,唯有跟随他多年、狼狈为奸的老师爷心领神会。 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翳,低头躬身,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看似是去取账本,实则是领了死令。 灭口。 今夜必须灭口。 清明县令俯首在地,继续故作忏悔,絮絮叨叨细数自己的罪责,言语恳切,姿态卑微,刻意拖住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下官一时利欲熏心,曲解新政、私增杂捐,纵容底下人鱼肉百姓,致使边陲民生凋敝,愧对朝廷,愧对万民……” 第652章 拖延时间 他字字泣泪,句句悔过,演得情真意切,几乎要让人信了他是真心悔改。 小七听得皱眉,心底虽依旧愤慨,却也稍稍松了几分戒备。 唯独凤婉、完颜静玄、公羊左三人,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松动。 他们见过太多朝堂老吏的演戏逢迎,最清楚这类盘踞地方多年的蛀虫,骨子里从来没有悔改,只有苟且和狠辣。 越是俯首称臣、姿态卑微,越是暗藏祸心。 县衙外巷,阴暗拐角处。 老师爷快步走出正堂范围,确认无人窥视,立刻从袖中摸出一枚特制墨玉腰牌,递给等候在后院的贴身护院,压低声线,语速极快,带着一股狠劲。 “快!出城!去找黑风寨赵寨主!” “县令大人被钦差扣在正堂,对方手握御赐金牌,要彻查所有旧账!” “告诉他,今夜倾巢出动,带全部人手潜入县衙!” “四人而已,无外援、无兵马,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事成之后,往年分文赋税、山寨庇护之约照旧,再追加千两白银、三车粮草!” 护院接过腰牌,不敢耽搁,转身翻出县衙后墙暗道,策马扬鞭,朝着城外黑风山方向疾驰而去。 黑风寨,正是盘踞清明县多年、与县令深度勾结的最大恶势力。 山匪劫掠、乡民告状、商旅被劫,桩桩件件皆有县衙暗中包庇。 张县令靠着山匪劫掠抽成暴富,黑风寨靠着官府庇护横行无忌,官匪勾结,早已把清明县变成了法外之地。 多年来无人敢查、无人敢管,早已养成了无法无天的胆子。 区区四个巡查之人,即便手持御令,在这群亡命之徒眼里,也不过是送上门的死人。 正堂之内。 张怀安依旧跪在地上,喋喋不休地细数罪状,刻意拖延时间,心中早已盘算好全盘退路。 只要黑风寨数百匪众一到,围堵县衙,格杀密使。 死无对证,万事皆休。 京都远在千里,就算日后有所怀疑,无凭无证、无人可查,终究奈何不了他。 等风波平息,他照旧稳坐县令之位,继续执掌这一方山河,鱼肉万民。 片刻后,老师爷慢悠悠捧着一叠陈旧账本折返,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躬身递上账本。 “大人,历年赋税账目、收支明细尽数在此。” 凤婉垂眸扫过那厚厚一叠账本,纸页泛黄,字迹规整,看似面面俱到。 可她只是淡淡一瞥,便看破了其中猫腻。 新账工整齐全,旧账模糊残缺,关键年月、关键款项尽数缺页涂改。 这不是悔改交账,这是拖延时间的障眼法。 完颜静玄缓步上前,指尖拂过账本页脚,低声提醒:“账目被动过手脚,关键贪墨、勾结匪盗的记录,全部被剔除了。” 公羊左守在门边,耳力敏锐,早已听见院外细碎的马蹄远去之声,眼底寒芒骤起:“方才师爷私自遣人出城,走的是后院密道。” 假意顺从,暗中引匪,妄图困杀钦差。 张县令心口猛地一沉,脸上的忏悔僵硬瞬间,随即强装镇定:“殿下明鉴,旧账年久破损,并非下官刻意藏匿……” “够了。” 凤婉骤然出声,截断他的狡辩。 她缓缓抬眼,眸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冰凉的杀伐。 “你以为,假意认罪、拖延时辰、私召匪众,就能困杀本官,抹平所有罪证?” 张县令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恐失措。 他自认为行事隐秘,传信极快极稳,绝无破绽。 对方怎么会知道? 凤婉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垂死挣扎的蝼蚁,语气冰冷如霜: “你勾结黑风寨,纵匪害民、以匪养官,靠着劫掠民财滋养私党,靠着强权压榨边陲,盘踞清明县为祸数年。” “你以为天高皇帝远,以为无人能治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能永绝后患。” “可惜……”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凌厉的弧度。 “你能召匪众前来围杀本宫,本宫便能顺势将你们一网打尽。” 话音未落。 城外远山方向,骤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奔雷之声! 不是一路,是数路并进! 尘土飞扬,铁甲铿锵,整齐的行军破风之声,正朝着清明县城极速逼近! 张县令脸色瞬间惨白,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他不懂。 明明只有四个巡察密使,哪来的兵马? 凤婉看着他彻底崩溃的神情,字字铿锵,响彻正堂: “你只看见我们四人轻车简从。” “却不知,本宫密旨先行,边镇铁骑,早已待命。” “你敢勾匪弑使,便是谋逆重罪。” “今夜,不止你死。” “黑风寨尽数匪众、所有勾结蛀虫,尽数连根拔起。” “清明县积弊,今日……彻底肃清!” 窗外风声骤烈,天光彻底破开云层。 一场席卷整座清明县的雷霆清算,已然近在咫尺。 隆隆马蹄声破开县城宁静,由远及近,震得整条街巷地面微微震颤。 那不是山匪散漫的奔逃脚步声,是百战铁骑列阵而行、铁甲踏地的雷霆之势,规整、肃杀、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压。 张县令瘫在冰冷的青砖之上,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他死死睁大眼睛,脸上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成灰。 他以为的孤注一掷,不过是自投罗网。 他以为的以匪弑官、死无对证,不想早已进入对方的掌握之中。 从他假意忏悔、递交假账本、暗中遣人传信黑风寨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挣扎,都在顺着对方铺好的死路狂奔。 尤其是听到凤婉的那句本宫,更是让他全身血脉都要彻底冻结。 “不……不可能……” 他喉咙发出破碎干涩的呢喃,整个人濒临崩溃,“边陲无重兵……朝廷不会为区区一个小县,出动铁骑……” 完颜静玄立在一旁,眸光冷冽如霜,淡淡开口,击碎他最后一点妄想: “殿下微服巡查边陲,深知地方积弊深重、官匪勾连难治。 临行之前,早已调遣西南镇抚轻骑,隐秘随行待命。” “你们盘踞边陲,以为天高皇帝远,无人管束。 却不知从殿下踏入清明县地界那日起,整座县城,早已被重兵暗围。” 第653章 王法昭昭 公羊左沉声补道:“你遣人出城召匪,看似隐秘,实则刚好替我们引蛇出洞。” “黑风寨盘踞多年,藏于深山险地,围剿费力。 你今日主动调全员下山,妄图围杀钦差,恰恰省去了我们搜山剿匪的功夫。” 一语落地,张县令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在别人的手掌心里垂死蹦跶。 他的算计、他的后手、他的倚仗,在眼前这人的布局之下,荒唐得如同笑话。 凤婉端坐正堂,神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点波澜,只静静看着他狼狈崩溃的模样。 蝼蚁撼树,不过如此。 片刻之间,县城之外喧哗大作,嘶吼怒骂、兵刃出鞘、战马嘶鸣之声交织成片,轰然炸响。 黑风寨数百匪众,披刀带刃、气势汹汹奔袭至县城城门,本想一举冲入县衙,斩杀四人、掌控县城。 可等待他们的,从来不是手无寸铁的四个巡查之人。 城门之外,黑压压的铁甲铁骑列阵肃立,玄甲寒光映透天光,长戈如林,箭矢上弦。 百战之师直面乌合匪众,气场碾压得对方瞬间止步,人人面露惊惧,不敢向前半步。 带队的铁骑校尉勒马横戈,声如洪钟,响彻四野: “奉皇太女密令!围剿黑风寨逆匪!官匪勾结、祸乱边陲、弑使谋逆,尽数拿下!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 话音落,铁骑冲锋号角骤然吹响! 轰隆……! 数百铁骑策马突进,铁蹄踏碎尘土,寒光席卷战场。 黑风寨的亡命匪众平日里欺压百姓、横行乡里尚可,可在正规铁骑的冲锋之下,瞬间溃不成军。 刀光起落间,血肉纷飞,惨叫连连。 毫无悬念的碾压,一边倒的肃清。 县衙正堂之内,能清晰听见城外此起彼伏的哀嚎与溃败之声。 每一声惨叫,都是对清明县数年黑暗的一次清算。 师爷早已吓得腿软跪地,面如死灰,浑身瑟瑟发抖,再也没了半分往日帮凶作恶的嚣张气焰。 张县令听着外面熟悉的匪众哀嚎,听着自己倚仗多年的势力彻底崩塌,心神彻底失守。 他瘫在地上,双目空洞,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语。 凤婉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淡漠地看着他。 “你在清明县为官七载。” “贪赋税、吞赈粮、扣抚恤、污水利银。” “纵匪劫掠、残害乡民、打压善声、闭塞民言。” “你把朝廷的爱民新政,变成了你中饱私囊的利器。” “你把大周的边陲疆土,变成了你无法无天的私土。” 她字字清晰,句句审判,没有半分情绪,却比厉喝怒骂更让人胆寒。 “你以为百姓懦弱可欺、朝堂遥远可瞒。” “你以为官匪共生,便能永世安稳。” “可你该懂……” “盛世之下,从无法外之地。” “王法昭昭,从不姑息蛀虫。” 城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喧嚣落幕,尘埃渐定。 横行清明县数年、无人敢治的黑风寨,全员覆灭。 顽抗者尽数伏诛,投降者尽数捆绑收押,无一漏网。 铁甲铿锵之声由远及近,铁骑校尉一身染血玄甲,大步踏入县衙正堂,单膝跪地,高声复命: “启禀殿下!黑风寨三百七十二名匪众尽数剿灭擒获,山头据点、赃银粮仓全部查封,无一逃脱!” “城外驻防已定,县城四门封锁,所有与县衙勾结的乡绅、胥吏、爪牙,已全部控制待命!” 一声殿下,彻底坐实了凤婉的至尊身份。 张县令瞳孔骤缩,彻底瘫软在地,彻底明白了自己究竟招惹了谁。 不是普通钦差,不是京城巡察御史。 是大周储君,是未来执掌万里山河、定天下律法的皇太女殿下! 他欺瞒圣听、鱼肉万民、勾结匪众、妄图弑杀储君。 桩桩件件,皆是诛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小七站在一旁,胸中积郁多日的怒火尽数消散,只觉通体畅快。 那些被欺压致死的乡民、那些枉死的将士家属、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终于等到了公道。 凤婉颔首,目光冷肃:“将张怀安、恶绅、恶吏、师爷一众从犯,尽数收押。” “连夜彻查所有账目、罪证、冤案。” “明日清晨,县城街口公开审案,当众定罪,当众还万民公道。” “是!” 校尉领命,即刻带人上前,铁镣上锁,清脆刺耳。 曾经在清明县一手遮天的土皇帝,此刻被铁链缚身,狼狈伏地,再无半分气焰。 凤婉抬步走出县衙正堂。 庭院之外,天光彻底大亮,刺破连日阴霾。 温暖的日光洒落这片久经黑暗、饱受压榨的边陲土地,扫尽经年阴冷。 街道之上,悄悄围拢来无数百姓。 他们远远望着肃立的铁甲军队,望着焕然一新的县衙,望着那位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的女子,眼底不再是往日的恐惧怯懦。 取而代之的,是热泪,是期盼,是绝处逢生的光亮。 完颜静玄走到她身侧,轻声道:“积弊已掀,黎明将至。” 凤婉望向街巷里一张张憔悴却充满希望的百姓面容,眼底冷意渐敛,多了几分悲悯。 “这只是开始。” “大周万里疆土,类似清明县的溃烂暗处,定然还有无数。” “既然有人藏于暗处为我们引路,那我们就去撕开这藏在盛世里的假象。” 风拂衣袂,飒飒作响。 少女立于满目天光之下,手握律法雷霆,心怀万民山河。 一场席卷边陲的吏治风暴,自此,正式拉开完整序幕。 清明县的天,彻彻底底,亮了。 一夜无眠。 县衙灯火彻夜通明。 公羊左带人逐册对账、逐条翻案,将七年堆积的烂账、黑账、私账尽数扒开。 完颜静玄梳理人证物证,把乡绅勾结、胥吏盘剥、官匪分赃的一条条锁链彻底捋顺。 小七奔走街巷,连夜寻访苦主,召回那些常年不敢出声、蒙冤受压的百姓。 一夜之间,清明县积压七年的沉冤,尽数浮出水面。 天光微亮,晨雾散尽。 县城正街的广场之上,早已搭起简易公审高台。 往日冷清萧瑟的街口,今日人山人海。 全城百姓扶老携幼、蹒跚而来。 第654章 雷霆之怒 有白发佝偻的老者,有衣衫破旧的妇人,有面黄肌瘦的稚童,还有常年被苛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农户、被劫掠不敢言语的商旅。 七年压抑,七年恐惧,七年敢怒不敢言。 今日,他们终于敢站在阳光下,等一场迟来的公道。 高台四周,铁甲铁骑列队肃立,戈矛整齐,寒光凛然。 没有往日县衙衙役的嚣张跋扈,只有朝廷王法的肃穆威严,稳稳镇住全场。 辰时一至。 凤婉一袭素色长衫,缓步登临高台。 晨光落在她肩上,褪去了昨夜杀伐的凌厉,只剩下一身坦荡正气,眼里装着对百姓的心惜。 完颜静玄、公羊左、小七分立两侧,身姿端正,气场肃然。 台下数万百姓瞬间安静下来,无人喧哗,无人低语,所有人仰头望着高台之上的女子,眼底满是敬畏与期盼。 凤婉立在高台正中,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满目憔悴却满怀希冀的万民,声音清越沉稳,穿透晨风,响彻整条长街: “今日本宫亲临清明县,不为巡查游赏,不为官场应酬。” “只为两件事。” “一查官吏贪腐蛀国之罪,二还边陲百姓七年沉冤。” 话音落地,全场寂静无声。 片刻后,凤婉冷声开口,正式宣判。 “带罪官张怀安!” 铁甲士卒应声而动,拖拽着铁链哐当作响,将狼狈不堪的张怀安押上高台。 不过一夜,他须发凌乱、面色灰败,昔日锦衣玉食、嚣张跋扈的土皇帝姿态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惶惶。 凤婉目光冷厉,字字如律法铿锵,当众细数其七大罪状。 “其一,私改新政,巧立杂捐,七年累年苛税,盘剥乡民数十万银两,民不聊生。” “其二,截留朝廷赈灾粮、水利银、将士抚恤款,公财私吞,欺君罔上。” “其三,勾结黑风寨匪众,以官养匪、纵匪劫掠,以劫掠之财分赃自肥。” “其四,包庇恶绅、纵容胥吏,强占民田、打压良善,逼死乡民十余户。” “其五,闭塞言路,禁止百姓告状,打压民情、遮蔽圣听。” “其六,私设城门关税、私敛民财,藐视朝廷律法,擅改一地规矩。” “其七,密召匪众围杀朝廷密使,勾匪弑官,心存谋逆,罪加一等!”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每一条罪状落下,台下百姓便是一阵动容抽泣。 那些压在心底数年的委屈、那些无声枉死的亲人、那些被抢走的粮食和田地、那些不敢哭诉的苦难,终于被人一条条当众说清。 张怀安双腿一软,彻底瘫跪在地,面如死灰,再无半句狡辩之力。 凤婉眸光落冷,当庭宣判: “七品县令张怀安,贪赃枉法、祸乱一方、谋逆犯上,数罪并罚。” “判……斩立决!” 一声落定,全场震动! 紧接着,凤婉接连宣判。 县衙师爷,助纣为虐、操盘黑账、传递密令、罪情深重,判斩监候。 全县依附县令、鱼肉乡里的劣绅八户、恶吏十二人、作恶胥吏二十三人,按罪责轻重,或抄家流放,或革职重罚,尽数惩处。 黑风寨残余匪众,首恶全部斩杀,胁从者杖责流放,永不得归乡作乱。 无一姑息,无一轻饶。 审判利落、决绝、公正。 七年积弊,一朝清算。 罪罚宣判完毕,凤婉目光再次落回万民身上,声音放缓,带着沉凝的悲悯。 “朝廷新政,本为安民、富民、护民。” “可政令千里下山,到了边陲,却被层层扭曲、层层私吞,变成压榨万民的利刃。” “是朝堂监察之疏,是地方吏治之腐。” “今日,本宫在此,代朝廷向清明县所有受苦百姓,致歉。” 她微微俯身,身姿端正,坦荡诚恳。 这一躬身,惊彻全场。 高高在上的储君,向底层万民致歉。 从古至今,寥寥无几。 短暂的死寂之后,第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草民……草民终于等到青天了!” “多谢殿下为民做主!” 一人跪地,万人相随。 整条长街,数万百姓齐齐俯身叩拜,哭声、感激声、呜咽声响彻天地。 压抑七年的委屈尽数爆发,无数人热泪滂沱。 他们以为这辈子只能苟活黑暗、永无天日,却不曾想,终有一日,青天临边陲,雷霆扫污浊。 凤婉静静看着跪拜的万民,待众人情绪稍平,再度开口,句句落地,安抚民生、重整县域。 “即日起,清明县旧税尽数废除。” “所有私设杂捐、苛捐、规费,一律作废,永久取缔。” “被侵占民田、被克扣粮饷、被劫掠财物,登记造册,三日之内,全数归还百姓。” “阵亡将士家属,抚恤银两即刻补发,朝廷按月供养,终身无忧。” “荒废水利即刻重修,荒田由县衙出资劝耕,配发良种粮种,免税三年,休养生息。” “县衙全员洗牌,暂由军中官吏代管县务,择良吏、清吏治、正风气,还此地一片清明。” 一条条新政,声声安民。 句句落在百姓心坎里。 阳光穿透晨雾,遍洒街巷,落在每一张含泪含笑的脸上。 积压数年的阴霾彻底散尽,破败贫瘠的清明县,终于迎来真正的天光。 高台之下,完颜静玄望着凤婉清正凛然的背影,眼底温柔深重。 阿静布尽暗棋,引她见尽山河溃烂。 而凤婉不负期许,执雷霆律法,为万民劈开光明。 公羊左心头沉定,乱世初定,最难得的从不是征战拓土,而是这般俯身安民、肃清沉疴的仁心魄力。 小七眼眶微热,看着重获新生的百姓,终于懂了何为…… 盛世,从不是史书笔墨粉饰的太平。 是每一寸土地无蛀虫,每一户百姓可安居,每一份苦难有人听见,每一桩沉冤终能昭雪。 审案落幕,万民起身,久久不愿散去。 有人抬手拭泪,有人仰头望日,有人低声庆幸,有人合十感恩。 多年之后,清明县百姓依旧记得这一日。 丙午年春,天光破雾,储君临县,雷霆扫恶,青天落地。 第655章 沉疴遍地 自此,边陲无官匪勾结之患,无苛税盘剥之苦。 山河溃烂处,终被仁心修补。 盛世晦暗地,终迎万里清明。 而高台之上,凤婉远眺连绵群山,眼底清澄,心有山海。 清明县的黑暗结束了。 但大周万里疆土,吏治肃清之路,才刚刚启程。 前路漫漫,沉疴遍地。 她自携雷霆、怀万民、踏山河,一往无前。 日头渐高,暖光铺满整条长街。 百姓们迟迟不肯散去,密密麻麻立在街道两侧,望着高台之上的少女身影,眼底的敬畏与感激,久久不散。 历时两日一夜的彻查与审判,清明县盘踞七年的毒瘤,被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作恶者伏法,蒙冤者昭雪,流离者归乡,溃烂数年的边陲小县,终于迎来真正的新生。 凤婉缓步走下公审高台,步履从容,身姿挺拔。 方才当众致歉、广施新政、安抚万民,不是储君的刻意怀柔,是她身为未来执江山者,最该有的担当。 高位者掌雷霆杀伐,亦怀苍生悲悯,方能镇得住奸邪,守得住太平。 “婉儿,善后诸事已然排布妥当。” 完颜静玄轻步上前,低声回禀,音色温润沉稳: “军中官吏已暂代县衙诸事,清查田亩、补发抚恤、废止杂捐、修缮水利,按你的旨意即日动工。” “涉案乡绅胥吏的家产尽数查抄封存,银两粮米全数登记,明日便逐一分发还给受害百姓。” 凤婉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层叠起伏的群山。 “安抚只是一时治标。”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通透:“一地贪腐横行、官匪共生,从不是一个县令的罪过。” “是层层包庇、上下勾连,是京中有伞、朝中有人,才让边陲小吏敢如此无法无天。” 一句话,点透根源。 公羊左神色一凛,即刻道:“属下昨夜整理罪证卷宗,已从张怀安私藏密信中查到蛛丝马迹。” “他每年都会向京中输送巨额赃银,信件落款隐晦,只留一个‘阁中’暗记。” “且黑风寨能够常年安然盘踞、屡次避过朝廷剿令,绝非一个七品县令能够护住,必然牵扯朝中高位权臣。” 凤婉眼底微光冷彻。 果然如此。 一个偏远边陲县令,胆敢私养匪众、弑杀密使、无视圣谕、架空新政,背后若无靠山撑腰,借他百个胆子也不敢。 清明县,不是个例。 它只是大周边陲无数溃烂角落里,最不起眼、也最典型的一处。 小七听得心头一沉:“也就是说,我们端掉的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小喽啰,真正藏在京中的大鱼,还安然无事?” “是。” 完颜静玄淡淡应声,眸光深邃:“张怀安伏法,看似尘埃落定,实则,真正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此人盘踞边陲七年,年年上供、岁岁输银,攀附的势力极深。我们斩断他在外的触手,京中那股势力,必然警觉。” 话音刚落,远处疾驰而来一匹快马,铁骑士卒翻身下马,快步奔至几人身前,单膝跪地,高声禀奏: “启禀殿下!京中八百里加急密信!” 凤婉抬手接过火漆密函,指尖拆开。 寥寥数行字迹,映入眼帘。 越是看去,她眼底的冷意便越深。 京中近来风起云涌。 据说一帮当初一起与陛下起兵的老兄弟们借“边陲动荡、私调重兵”为由,悄然递折参奏。 罪名直指……皇太女凤婉,未奏先斩、私动边军、擅查地方、搅动州县安稳,有越权干政、恃权跋扈之嫌。 更有暗语藏于信末:朝中已有流言,欲借此次清明县杀伐之事,诟病殿下戾气过重、杀伐过盛,不配储君之位。 更有甚者,再次旧事重提,竟然连次上奏,劝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 小七看完内容,瞬间怒极:“简直颠倒黑白!这群蛀虫盘踞朝堂,包庇贪腐、纵容祸患,如今殿下为民除害、肃清朝野,反倒成了过错?” “他们看不见百姓受苦,看不见边陲溃烂,看不见七年沉冤!只看得见殿下动了他们的利益、斩了他们的爪牙!” 公羊左面色沉冷:“是保护伞急了,但是这些人不太好动啊!” “张怀安一倒,断了他们多年的财源与外局眼线,他们绝不会坐视殿下继续巡查边陲、逐层深挖。” “这一封奏折,只是试探。接下来,必然是层层掣肘、处处刁难,甚至……暗中下杀手。” 朝堂权争,从来直白又残酷。 你动一人利益,是私怨。 你动一群人的利益,是政敌。 凤婉肃清清明县,看似大胜,实则彻底站在了世家旧党、贪腐权臣等势力的对立面。 他们容忍不了一位心怀万民、杀伐果断、不肯妥协退让的储君。 他们想要的,是温顺听话、任人摆布、可以被世家架空、被权臣裹挟的储君。 而非凤婉这般,手握雷霆、心怀山河、敢掀盛世假面、敢斩朝堂蛀虫的继承人。 凤婉将密信缓缓合拢,指尖轻轻摩挲过火漆印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欲废我储位?” “凭一群藏在暗处、吸血贪腐、祸国殃民的蛀虫?” 她抬眼,望向京都的方向,目光坦荡,无惧无退。 “既然他们怕我查。” “那我便查得更彻底。” “既然他们嫌我杀伐过重。” “那我便掀干净这满朝污浊、遍地沉疴。” 完颜静玄深深看着她,轻声道:“婉儿,京中暗流汹涌,再继续巡查边陲,恐遭连环算计与刺杀埋伏。不如暂且归京,先稳住朝局?” “不归。” 凤婉断然摇头,语气坚定无比。 “越是有人怕、有人拦、有人阻,越说明这一路,查得对、走得值。” “归京,便是半途而废。归京,便是默认他们的构陷。归京,便是放过千千万万个潜藏在州县角落里的‘张怀安’。”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焕然一新的街巷,扫过一张张重获生机的百姓脸庞。 “我今日若畏权争、惧风浪,退让半步。” “他日,天下万民,便再无青天可盼,再无公道可言。” “储君之位,不是用来安居深宫、坐享荣华。” “是用来扛风浪、斩奸邪、护万民的。” 第656章 心怀山河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四人皆是心神震颤。 这一刻的凤婉,不再只是温柔悲悯的守护者,更是执掌山河、一往无前的大周储主。 凤婉收回目光,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 “清明县善后诸事全权落地,三日之后,全军拔营归队。” “我们……今晚趁着夜色继续下一战……西河县” 公羊左心头一动:“西河县?那正是京中此次参奏老臣的祖籍属地,也是多年来赋税最乱、吏治最浊、举报最多,却始终无人敢查的州县。” “正是。” 凤婉眸底寒光凛冽,杀机暗藏。 “既然他们在京中递折构陷。” “那我便去他们的老家,掀他们的根基,抄他们的后路。” “我倒要看看。” “这满朝遮天黑幕,到底能护多少奸邪!” 晨风猎猎,吹动她素色长衫衣角。 千里之外,京都紫宸殿。 一声脆响炸裂肃穆大殿。 御案上的青玉镇纸应声碎裂,满地瓷片崩飞,散落一地狼藉。 厚厚一叠弹劾奏折,被帝王狠狠掼在案前,纸页翻飞、簌簌作响。 整个大殿内,死寂如寒潭。 满朝文武屏息敛声,无人敢抬头,连呼吸都压到极轻。 九五之尊的怒火,已然燎原。 凤逸轩立在御座之上,玄色龙袍金线凛冽,周身龙气翻涌,沉怒压得整座大殿温度骤降。 他指尖微微发颤,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阶下跪伏的几名老臣。 这群人,是当年随他起兵夺权、打稳江山的旧部,是他亲手提拔、亲手厚待、许诺一世荣宠的开国功臣。 可如今,这群老骨头,仗着旧日功勋结党营私,盘踞朝堂,包庇党羽,遮蔽吏治,如今更是颠倒黑白,构陷储君。 “你们好大的胆子。” 凤逸轩嗓音低沉冰冷,字字带着雷霆震怒,响彻大殿。 “朕问你们。” “清明县七年苛税遍野、官匪横行、百姓流离、民怨积深,你们知情与否?” 阶下老臣头颅垂得极低,脊背僵硬,无人敢应答。 他们怎么会不知。 张怀安年年进贡、岁岁上银,是他们藏在边陲最稳固的财源,也是他们安插在地方最听话的一枚棋子。 多年来,他们层层庇护、屡屡压下百姓诉状、封锁地方奏折,硬生生将一个溃烂的县城捂了七年。 凤婉此番雷霆清算,看似肃贪,实则一刀斩断了他们扎根边陲多年的利益链条。 利益受损,根基被动,这群人便迫不及待跳出来,罗织罪名,妄议储君。 见无人应声,凤逸轩怒极反笑,笑意森冷,眼底寒芒刺骨。 “你们不说话?那朕替你们说。” “你们知情。” “你们不仅知情,你们还纵容、包庇、分赃、捂瞒与朕!” “边陲百姓水深火热,你们身居高位锦衣玉食,却视而不见!” “婉儿微服巡查,踏遍荒山野县,亲查沉冤,斩贪官、剿匪患、复民生、安万民,还边陲七年青天!” “这般胸襟、这般魄力、这般仁心,你们看不到?” 他一步踏出御阶,龙靴落地,震得人心骤紧。 手指狠狠点着跪地几人,怒意滔天。 “你们只看到,你们的爪牙没了!你们的财路断了!你们一手遮天的规矩,被人破了!” “所以你们急了!你们怕了!” “所以你们颠倒黑白、捏造罪名,说她杀伐过重、说她越权干政、说她不配储君之位!” “甚至借机撺掇朕广纳妃嫔、开枝散叶,意图动摇国本、分化储权!” 每一句,都是直击要害,字字诛心。 几名老臣背脊发凉,额头冷汗滚滚,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们以为一纸奏折、几句流言,便能裹挟朝议、逼帝王制衡储君。 他们以为凭着旧日情分、根深势大,皇上只会姑息妥协、大事化小。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 帝王心中,从来都是以万民为重,江山为重。 所谓旧功旧情,一旦祸国殃民,便一文不值。 凤逸轩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沉厉,震慑整座朝堂。 “朕再告诉你们一次。” “凤婉,是朕亲立的储君。” “她心怀万民、肩扛山河,敢查沉疴、敢斩奸邪,有帝王风骨,有江山气度。” “她肃清一县污浊,是为国除弊。” “她私调边军剿匪,是为民除害。” “何为跋扈?何为越权?” “若为国为民即是跋扈,那这朝堂诸多尸位素餐、结党贪腐之臣,又算什么?你们几位……又算什么?” 最后一句,厉声质问,震得百官垂首,无人敢对视龙颜。 跪地老臣之中,为首的老太傅咬牙叩首,硬着头皮出声辩驳: “陛下!储君私自调动边军,终究不合礼制!州县动荡,终究有伤朝局!臣等并非构陷,只是担忧大周基业,担忧储君戾气过重,日后难以容臣、难以治世啊!” “容臣?” 凤逸轩眸光骤然一寒,杀意隐现。 “她容得下天下万民,凭什么要容下你们这群蛀国奸佞?” “你们结党营私、遮蔽圣听、纵容地方溃烂、吸食民脂民膏,桩桩件件罪证确凿!” “今日不除你们,他日溃烂蔓延,崩坏的是朕的江山,受苦的是天下苍生!” 老太傅脸色煞白,瞬间不敢多言一字。 凤逸轩收回凌厉目光,眼底怒意沉淀。 他太清楚这群人的心思。 他们怕凤婉。 怕这位储君太过清醒、太过刚硬、太过公正。 怕她一步步查遍州县、掀尽污浊,最后直指朝堂,连根拔起所有盘踞多年的旧党势力。 所以他们要提前发难、提前诋毁、提前制衡。 试图磨掉她的锋芒,打掉她的威信,逼她妥协、逼她收敛、逼她沦为可以被世家操控的傀儡储君。 可笑,可悲,更可恨。 凤逸轩抬手,指尖抚过桌上来自西河县的密报,眼底冷意层层加深。 “你们以为,清明县结束了?” “你们以为,扳倒一个张怀安,便到此为止?”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碾压一切的怒意。 “朕的女儿,心怀山河,从不止步一县一域。” 第657章 从未动摇 “你们越是阻挠,她越要深挖。” “你们越是怕她查,她越要查到底。” “你们想在京中掣肘她、诋毁她、算计她。” “可你们忘了。” “她脚下踏的是大周山河,心中护的是大周万民。” “她要清算的,从来不是一人一官。” “是扎根朝野、盘根错节、蛀蚀江山的整股沉疴积弊!” 话音落下,凤逸轩目光骤然凌厉,沉声落旨。 “传朕口谕。” “所有弹劾皇太女的奏折,全数留中不发。” “从今往后,任何人敢妄议储君、构陷储君、阻挠储君巡查吏治者……” “以结党乱政、祸乱朝纲论处。” “严惩不贷!” 金口玉言,落定乾坤。 满朝文武心头巨震。 帝王此举,已然摆明态度。 无条件护储! 凤婉所行之事,朕全盘认可! 老太傅几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彻底明白大势已去。 他们不仅没能撼动储君分毫,反而彻底惹怒帝王,断送了自己最后一点恩宠与余地。 凤逸轩俯视阶下众人,眼神淡漠疏离。 “朕念及你等护国有功,且年岁都大了,脑子难免有些糊涂,都滚回老家去养着吧!” “好好反省反省。” “反省你们身居高位,究竟为江山做了几分功,为百姓担了几分责。” “若再让朕查到,你们回老家还继续干涉朝政,妄议储君,下一次,朕……绝不留情!” 一众老臣颤巍巍叩首,不敢多言半句,狼狈起身,躬身退离大殿。 如今这形势,能保住性命已然是陛下念及旧情了,若是再敢说个只言片语,怕是真的要脑袋搬家。 待众人尽数退去,紫宸殿终于恢复寂静。 空阔大殿之中,只剩帝王一人独立御座。 凤逸轩望着西南边陲的方向,眼底怒意散尽,只剩一身疲态。 他比谁都清楚。 他的婉儿,看似杀伐凌厉,实则心怀至善。 世人只道她手段狠绝,却无人看见,她踏遍荒瘠山河、亲抚万民疾苦的不易。 小小年纪,挣脱桎梏、独担风雨、直面污浊,以一己之力,硬撼整片腐朽朝堂。 凤逸轩轻轻叹息,低声呢喃。 “婉儿,尽管去查。” “父皇在京中,替你镇住这片遮天黑幕。” “你只管踏山河、清吏治、护万民。” “前路风雨,父皇为你兜底。” “谁也伤不得你分毫。” “好了,回吧,婉儿有分寸的,咱们帮她守好大后方就好。不过……要不然他们的那个提议,你考虑一下?” “萧青黛,你故意的是吧?老子这辈子就只认你一个人,以后别来气我!” 一道素雅端庄的青黛身影,缓步自殿后屏风走出。 萧青黛一身月白凤纹常服,未施粉黛,眉眼温婉沉静,却自带一国之母的气度风华。 她静静立在御案旁,听完整场朝堂对峙,眼底藏着淡淡的心疼,却始终缄默不语。 直到满朝文武散尽,大殿空寂,她才轻轻迈步上前。 多年夫妻,她最懂凤逸轩。 世人见他九五至尊、雷霆杀伐、铁面无私。 唯独她看得见,他龙袍压身的疲惫,负重山河的孤凉,还有护女心切、隐忍克制的柔软。 萧青黛抬手,轻柔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微凉殿风,声音轻缓如流水: “你呀,气大伤身。” 一句话,便卸下了他满身朝堂戾气。 凤逸轩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转过身来,方才震慑朝野的凌厉龙眸,此刻尽数化为温柔沉溺。 方才朝堂震怒、字字如刀的帝王,此刻眼底只剩她一人。 他无奈看着眼前的皇后,低声闷叹: “你又偷听朝事。” 萧青黛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却通透: “臣妾不偷听,怎知我大周帝王,能被几个老东西给气成这个模样?”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宇间积压的褶皱。 “那群老臣追随你半生,功是真的,贪也是真的。 你念旧情、顾体面、惜功勋,次次包容、次次忍让。 可他们贪权结党、蚕食吏治、欺压地方,连无辜百姓、忠心储君都容不下。” “陛下今日强硬护婉儿,不是偏私,是公道。” 凤逸轩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积压的郁气缓缓散去。 这一生,万人敬他、畏他、求他、仰他。 唯独萧青黛,懂他、知他、疼他、惜他。 懂他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知他杀伐之下的仁慈,疼他守护江山的孤苦,惜他半生负重的不易。 他伸手,反手扣住她微凉的指尖,牢牢握在掌心。 语气带着一丝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委屈与嗔恼: “所以方才你故意提纳妃开枝散叶的旧议,是故意气我?” 萧青黛眼底含笑,坦然点头: “是。” “朝堂百官拿皇嗣单薄说事,逼你制衡婉儿、拆分储权。 臣妾故意提一句,是替你堵一堵悠悠众口,也是想看看,我的陛下,会不会有半分动摇。” 她抬眸,目光澄澈坚定。 “可臣妾心里清楚。” “你这一生,江山为重,万民为重,唯独后宫,从来只我一人。” 凤逸轩心头一颤,收紧掌心,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偌大空旷的紫宸殿,褪去雷霆肃杀,只剩帝后二人安稳温情。 龙袍宽阔温暖,牢牢护住她一身温柔。 他低头,嗓音低沉沙哑,满是深情: “青黛。” “朕少年征战,半生夺权,坐拥万里山河,掌生杀大权。” “世人皆惧朕、皆求朕、皆盼从朕手中分得荣华权势。” “唯独你,陪朕从微末走来,共历风雨、共守江山、共担朝野骂名、共护女儿安稳。” “我这一生,唯独对你,从未动摇半分。” “所谓广纳妃嫔、开枝散叶,旁人蠢笨渴求,朕不屑一顾。” “朕的后宫,无需旁人。” “朕的真心,从不分半人。” “这辈子,下辈子,只认你一个萧青黛。” 萧青黛靠在他温热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底微微发热。 她轻声呢喃: “陛下……” “朝堂汹汹,旧党未灭,婉儿前路太难。” “她小小年纪,孤身踏遍荒山野县,以一己之身对抗朝野积弊。 我们能做的,唯有替她守好这京都,守好这大后方。” 第658章 风雨同舟 凤逸轩低头,额头轻抵她鬓边,语气温柔: “我知道。” “所以朕今日当庭立誓,定要护她到底。” “谁敢动我凤逸轩的女儿,谁敢毁我大周未来储君,谁就是与朕为敌,与江山为敌。” 萧青黛轻轻抬手,环住他腰背,柔声宽慰: “陛下放心,婉儿随你我心性,骨血里刚正不阿,有仁心,又有魄力,我们的女儿也是很厉害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咱如今这天下,可都是婉儿一手打下来的。” “只是为人父,终究舍不得啊!” “舍不得她小小年纪,步步踏荆棘,处处遇险恶。” 萧青黛温柔失笑: “自古历代储君,就无温室长成之人。” “不经风雨,难承山河。不经污浊,难掌乾坤。” “我们能做的,便是守好朝堂,稳住朝局,让她在外放手清贪、放手肃吏、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孩子也够苦的了,那几个孩子对她影响很大。” 帝后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凤逸轩低叹一声: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也许就是婉儿命中的一劫。 我们做父母的,只能尽最大的努力,护她周全,替她守好大周江山。 青黛,等她这次回来,我就想着,将这江山交给她。 你我二人回新州老家去,种点田,养点鸡,过你喜欢的田园生活!” 萧青黛闻言心头一软,眼眶微热。 她轻轻将脸贴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声音轻得像风: “好。” “等婉儿肃清山河、坐稳储位,稳住大周基业。” “我们便卸下一身繁华,归园田居,不问朝堂,不问纷争。” 半生风雨同舟,半生并肩守国。 他们年少征战、戎马相守,如今又被困深宫朝堂、山河重任。 说到底,他们所求从不是万古帝业、青史留名。 不过是女儿安泰,山河无恙,余生清平喜乐罢了。 凤逸轩抬手,缓缓拢住她鬓边散落的青丝,眼底盛着无尽的温柔,抬眸再次望向西南天际。 千里之外,山河辽阔,风雨将至。 夜色褪去,天光破晓。 官道之上,夜色掩尘。 凤婉一袭素衣,策马夜行,前路直指……西河县。 京中风雨,她已知晓。 朝臣构陷,旧党施压,她尽数了然。 西河县,旧党老巢,权贵根基之地。 这一趟,她注定要掀一场更大的风浪。 肃清一县黑暗,只是开始。 掀尽朝野污浊,方是她最终所向。 风起长夜,前路锋芒万丈。 夜风如刀,卷着沿路尘土,刮过漆黑的官道。 凤婉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划破长夜。 身侧静玄与之并肩而行,小七紧跟在身后。 凤婉素色衣袍被猎猎晚风灌满,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官道高处,遥遥望向百里之外的西河县方向。 前面开路的公羊左,策马而归催马上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殿下,西河县与清明县截然不同。” “清明县只是地方县令一手遮天,上下勾结,盘剥百姓。 可西河县,是京中一众老臣的祖根故里,扎根数十年,枝繁叶茂,盘根错节。” “当地乡绅、族老、县衙官吏,大半都是旧党族人、门生、姻亲。 州县吏治早已自成一系,闭境自固,层层锁死。” “往年历任巡官、监察御史到此,要么被重金收买,要么被流言构陷,要么莫名落得失职贬官、意外身亡的下场。 数十年间,无人敢彻查西河,无人敢动这片土地。” 凤婉闻言,漾开一片凛冽寒芒。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夜尘,声音清浅,落地有声。 “无人敢查?呵,那我们就去会一会这些蛀虫。” “他们以为,盘踞祖地、结党护私、闭塞州县,便可自成国中之国。” “他们以为,凭着朝堂旧势、半生功勋,便可遮蔽圣听、操控吏治、鱼肉百姓、无人能治。” 凤婉眸光锐利,穿透沉沉夜色。 “可他们忘了。” “大周河山,是万民之土,从不是权臣私地。” “世间律法,是治国准绳,从不护世家私利。” 先前京中弹劾奏折连夜递至边陲,朝堂发难、旧党围堵、刻意构陷的种种手段,她早已通过密报尽数知悉。 那群身居高位的老臣,看似德高望重、辅政多年,实则身居庙堂,心藏私蠹。 清明县一案斩断他们的财源,触动他们的私利,他们便立刻罔顾国法、罔顾民苦,不顾边陲万民安生,执意要毁她储君威信,动摇国本根基。 既如此,她便无需半分留情。 你在朝堂断我前路,我便在地方掘你根基。 你在京城污我清名,我便在故里掀你老巢。 凤婉缓声开口,语气平静,却隐含雷霆万钧: “传令下去。” “附近暗阁堂口全员出动,周边军队全部集结,偃旗息鼓,熄灭火光,隐匿行踪。” “不入驿站,不扰乡野,不暴露兵马踪迹。” “今夜子时之前,全员隐蔽抵达西河境外,悄然布防,封锁所有进出要道。” 公羊左心头一震,即刻拱手领命:“属下遵令!” 凤婉目光再度落向西河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们在京中,倚老卖老,结党欺君。” “在故里,横行乡里,包庇亲族,私吞赋税,祸乱一方。” “数十年积弊,层层溃烂,根深蒂固。” “旁人怕动根基、怕引朝乱、怕担罪责。” “我不怕。” “我是大周皇太女,监国吏治,巡查四方,本就为肃清山河、涤荡污浊而来。” “今日我若畏难退缩,姑息这群蛀虫,他日朝堂愈腐,地方愈乱,万民愈苦。” “这遮天黑幕,今日,便从西河开始,一层层,亲手将它撕开。” 话音落,她双腿轻夹马腹。 骏马扬蹄,踏破夜色,率先朝着西河县疾驰而去。 静玄,看着凤婉前行的背影,曾经的东疆王,如今的准驸马,再也没了那份儒雅。 一身沉黑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山,周身气场凛冽沉肃,一股很少外露的杀伐锐气,无声席卷四野。 那是久居上位、执掌千军、俯瞰山河的王者气度。 第659章 京中急报 他静静凝望着凤婉绝尘而去的方向,漆黑眼眸深处,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情与敬赏。 世间女子万千,无人及她半分。 见过她悲悯温柔,体恤万民的仁心;见过她冷静睿智,运筹帷幄的城府;更见过她一身傲骨、不畏权贵、以年少之躯硬撼朝野积弊的决绝锋芒。 别家金枝玉叶,养在深宫,娇柔易碎。 唯独他的姑娘,踏泥泞、涉风雨、斩贪腐、清山河。 他眸底柔光深沉缱绻,心底百感千回。 他敬她。 敬她心怀万民、肩担山河,不惧权贵、不避污浊,是大周千载难逢的明君储主。 他爱她。 爱她一身风骨、半生孤勇,爱她明明负重前行,却依旧初心未改、澄澈坦荡。 从前他只想护她一人安稳,替她挡尽世间风雨,免她奔波劳碌。 可一路相伴走来,他早已明白。 凤婉从不是需要被藏在羽翼下娇养的温室花朵。 她是剑,是锋,是破开乱世阴霾的一束天光。 她生来便要立在风口浪尖,亲手掀黑暗,亲手定乾坤。 既然她欲走此路,那他便弃一身儒雅,覆一身杀伐,为她镇前路、平阻碍。 她要清明天下,他便为她稳住万军沙场。 她要涤荡污浊,他便为她斩断所有后患。 此生,他不为东疆王,不为准驸马。 只做她凤婉一人最锋利的刃,最坚固的盾。 公羊策马靠近,见静玄气场森冷、眼底锋芒暗藏,忍不住低声开口: “公子,殿下此番要动崔氏根基,直面满朝旧党,前路凶险万分。” 完颜静玄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公羊“凶险?凡伤她分毫者,我必百倍奉还,寸步不让。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凶险!” 夜风掀起他墨色衣袍,眼底深情与杀伐交织,王者气场铺天盖地。 与此同时,西河县城,夜色沉沉,灯火零星。 看似安宁祥和的边陲大县,内里早已腐朽透顶。 县城正中,一座巍峨恢弘的太傅老宅灯火通明,与萧条市井格格不入。 雕梁画栋,庭院深深,高墙锁尽富贵荣华。 这里,便是此次朝堂带头弹劾凤婉的老太傅……崔文渊的祖宅故里。 宅院内亭台流水,丝竹轻响,灯火摇曳。 崔氏宗族嫡系、西河各级官吏、乡绅大族齐聚一堂,推杯换盏,笑语不绝。 主位之上,端坐一名锦衣老者,须发花白,神色倨傲,正是崔氏宗族现任族长,崔太傅的亲兄长,崔文彬。 此人常年坐镇西河,把持乡绅宗族,操控县衙任免,暗中把控西河赋税数十年,是这片禁地真正的土皇帝。 席间众人满脸松弛,谈笑风生,全然无惧朝堂巡查。 一名县衙主簿举杯轻笑,语气肆意张扬: “诸位放心,不过一个年少储君,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清明县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县城,拿捏容易,西河岂是那等荒僻小地可比?” “我崔氏盘踞此地数十年,族亲遍布朝野州县,京中有太傅坐镇,朝堂旧党互为依仗。” “别说她一个凤婉,就算是陛下亲临,想要彻查西河,也要掂量掂量满朝旧党势力!” 另一旁的乡绅族长跟着附和,满脸轻蔑: “听闻这位皇太女杀伐过重,刚正不阿?依我看,不过是年少逞强,不懂朝堂权衡的小娃子而已。” “在清明县斩几个小小县令,便以为可横行天下、撼动世家根基?太过天真。” “如今京中奏折漫天,满朝老臣齐齐发难,弹劾她越权擅杀、私调边军、戾气过重。” “用不了几日,陛下必然忌惮储君权势过盛,定会收敛其权、制衡其势。” “不出半月,这位皇太女,要么收敛锋芒,乖乖妥协,要么便会失了圣心,被废储权。” 众人纷纷附和,笑声肆意。 在他们眼中,凤婉的雷霆手段,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少年储君,空有锐气,不懂权术,撼动不了他们数十年盘结的根基。 崔文彬端着酒杯,眼底满是阴翳与笃定,缓缓开口: “无需多虑。” “京中老弟早已布好大局,满朝旧臣同声一气,施压朝堂。” “只要拖住、困住、诋毁,不出时日,凤婉必然威信尽失。 到时陛下选秀,我等世家再送上一批年轻女子,将来无论谁是新的储君,这大周……” 话音落地,满院附和,欢声阵阵。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言外之意,人人都懂。 这群盘踞故里、世袭安乐的权贵,依旧沉浸在一手遮天的旧梦之中。 却无人知晓…… 沉沉夜色之下,他们的倚仗,正垂头丧气的坐在返回老家的马车里,绞尽脑汁想着如何保住崔家的权势。 而那位被他们轻视、诋毁、算计的年少储主,已然策马踏破长夜,兵临西河。 官道尽头,夜风凛冽。 凤婉勒马立于暗处,遥遥望着那片灯火奢靡、气焰嚣张的崔氏老宅。 “固若金汤?” 她低声轻喃,笑意冷冽如霜。 “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 “所谓世家根基,所谓权臣后路,在国法山河面前,有多不堪一击。” “清明县只是开胃。” “西河,才是我肃清朝野的第一把真火。” “今夜……” “拔根,除蛀,清旧弊,震朝堂。” 天光尚未破晓,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西河县郊野。 崔府通宵未熄的灯火渐渐黯淡,院内宴饮散去。 就在不少官吏与宗族子弟醉意沉沉,将要返家之际,一个风尘仆仆的家丁,慌慌张张的跑到了族长面前。 “老族长,不好了,不好了……” “混账东西,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崔文彬眉头猛地一沉,酒杯重重磕在桌案上,酒水震荡四溅。 满院喧嚣说笑瞬间骤停。 一众乡绅官吏齐齐转头,神色不悦,眼底满是傲慢不耐。 堂堂崔氏宗族宴席,西河最高规格的私聚,谁敢如此放肆惊扰? 家丁双腿发软,脸色惨白,满头冷汗一路狂奔而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破音: “老族长……京中、京中传来急报!大事不好了!” 第660章 怎会如此 崔文彬眼神一冷,大声呵斥: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京中太傅大人与众位辅政老臣,联名弹劾皇太女一事……败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崔府庭院! 满堂欢声笑语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家丁大口喘着粗气,不敢停顿,颤声续道: “陛下龙颜大怒,当庭驳斥所有老臣!直言储君所行皆是为国为民,所谓越权、跋扈,全系奸臣构陷!” “所有弹劾奏折全数留中,作废不议!” “陛下下旨昭告朝堂……但凡妄议储君、构陷储君、阻挠储君巡查吏治者,一律按结党乱政、祸乱朝纲严惩!” 院内众人脸色一点点发白,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们昨夜还坚定的认为,凤婉必遭制衡、必被打压、必失圣心。 万万没想到…… 作为一国之君,竟然如此护着这个女儿。 历代帝王,那个不是为了皇家血脉能够得以延续,都会扩充后宫,得以绵延子嗣? 可陛下竟然没有一点这样的打算,一门心思要让这个女儿来继承大统。 家丁咬牙,吐出最致命的一句: “陛下念及旧功,未曾追责重罪,却下令……将太傅大人与众位开国老臣,尽数革去朝职,勒令返乡闭门思过、养老自省!” “从今往后,不得干政,不得再言朝事!” 轰! 满院权贵,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浑身冰凉。 一名乡绅手中酒壶脱手落地,碎裂声响打破死寂。 崔文彬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弟弟崔文渊,崔家屹立西河数十年最大的靠山,朝堂之中最重要的依仗,就这样被削去官职,逐出权力中枢! 没有朝堂势力庇护,崔氏在西河一手搭建的关系网,如同无根浮萍,风雨一吹便摇摇欲坠。 “太傅大人离京之前,暗中派人送来密信!”家丁声音带着哭腔,“密信叮嘱族长,皇太女如今手握巡查大权,又得陛下全力支持,此番直奔西河而来,目标就是咱们崔氏根基!让家族所有人立刻收敛行事,切勿挑衅,尽量息事宁人!” 一名西河主簿嘴唇哆嗦着开口:“怎会如此……陛下竟然丝毫没有制衡皇太女的心思?” “我们依仗太傅在京中周旋,如今太傅返乡,一旦皇太女彻查西河历年赋税、宗族侵占田地之事,我们所有人……都难逃罪责!”另一名族老声音发颤。 恐慌开始在人群之中蔓延。 往日横行乡里的底气,转瞬消散无踪。 崔文彬站在原地,脑海里纷乱如麻。 他盘踞西河多年,私吞赋税、包庇族人、打压异己,甚至还有买卖官职等事情,桩桩件件,若是被摆上台面审判,崔氏一族将万劫不复。 他强压心底翻涌的恐慌,竭力稳住声线:“慌什么!即便文渊离京,崔氏族人遍布朝中大小职位,城内关卡、乡勇皆受我们调度,她凤婉纵使有陛下撑腰,想要动我们,也要付出些代价不可!” 话虽如此,可他心底深处,早已惶惶不安。 所有人都清楚,失去朝堂上层掩护,仅凭西河一地势力,根本无法和手握皇命、麾下兵马齐备的皇太女抗衡。 先前他们所有的底气,全都依托于京中旧党势大、太傅权高。 他们坚定的认为,一是帝王顾念旧情、不会动功勋老臣。 二是将来储君登基还要仰仗这些老臣辅佐,陛下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大动干戈。 他们更坚信凤婉年纪轻轻,又是女流之辈,根本撼动不了世家根底。 他们甚至刚刚还在畅想…… 等压制住储君、再送世家女子入宫、操控朝局、把持大周命脉! 可笑! 何其可笑! 一纸帝令,碾碎他们所有美梦。 靠山倒了。 朝堂保护伞,没了。 那他们盘踞西河数十年的私吞赋税、结党营私、把持吏治、欺压百姓的一桩桩、一件件…… 无人遮掩,无人庇护! 而此刻,那位被他们轻视、嘲讽、算计的储君,凤婉殿下…… 已经兵临西河城外。 晨雾茫茫,笼罩整座县城。 城外官道,无声肃杀。 凤婉立于马前,素衣临风,遥遥注视着这座奢靡腐朽的崔氏祖宅。 她听不到院内惊慌大乱,却早已预料所有结局。 京中兜底,父皇撑腰。 旧党失势,底牌尽碎。 如今的西河,群虫无首,蛀根暴露。 时机,刚刚好。 完颜静玄立于她身侧,黑眸沉沉,望着城内乱象初显,低声开口: “婉儿,崔氏靠山已倒,西河旧党人心溃散,正是收网之时。” 凤婉唇角微扬,笑意清冷凌厉,眼底无半分波澜。 “不。” “不是收网。” “是……连根拔起。” 晨风吹散长夜最后一丝黑暗,天光彻底破晓。 西河县,数十年遮天黑幕。 今日,将由她凤婉,亲手彻底掀翻。 晨雾漫过官道。 凤婉端坐马背,透过薄雾遥遥望向崔府连绵成片的屋舍,院内隐约传来慌乱嘈杂之声。 公羊左策马靠近,低声禀报:“殿下,密探传回消息,崔文彬一众刚刚收到京中急报,知晓崔太傅被勒令返乡,此刻崔府内部人心大乱。” 完颜静玄立在凤婉身侧,墨色衣袍被晨风拂动,周身杀伐之气若隐若现。 她抬手向前轻轻一扬。 “传令下去,封锁西河县所有城门,各个要道严防死守。任何人不得出城,防止崔氏族人事先转移财物、销毁罪证。” “随后,直奔崔氏大宅。” “今日,当众查账,清算旧账!” 小七握紧腰间长剑,眼神明亮:“属下遵命!” 一道道密令借着薄雾迅速传递出去,潜伏在四周的暗阁密探、隐蔽布防的士兵缓缓收拢包围圈。 城内崔府,崔文彬勉强稳住众人心神,正打算吩咐族人赶紧封存账簿、转移金银田契。 一名守门仆役连滚带爬冲进院内,嘶吼出声: “族长!不好了!城外大批兵马正在靠近县城,官道之上,皇太女的仪仗,已经朝着县城城门来了!” 崔文彬浑身一颤,抬头望向东方破晓的天际,只觉得天旋地转。 第661章 安分守己 东方天际破开一缕熹微晨光,薄薄晨雾萦绕西河县城墙。 厚重的城门紧紧闭合,城墙上站满崔氏宗族私自征召的乡勇,手持长矛,神色紧绷,惴惴不安眺望城外官道。 往日西河城门昼夜敞开,商旅往来络绎不绝,此刻却是一派肃杀封锁之态。 官道尽头,马蹄声由远及近,整齐沉稳,踏碎晨间寂静。 凤婉一身素色长衫,端坐马背,身姿挺拔从容。 两侧完颜静玄黑衣劲装,周身沉敛杀伐之气无声铺开。 小七手持长剑紧随其后,公羊左带领一众暗阁斥候分列两翼。 远处密林之中,数千将士隐匿待命,偃旗息鼓,无声构筑合围之势。 没有喧天锣鼓,没有盛大仪仗,可这一行人的到来,却让城头所有乡勇心头重压骤起,大气不敢喘。 凤婉勒住马匹,停在城门百步之外,抬眼望向城头。 城墙上有人慌忙向内奔走传信。 不多时,崔文彬在一众官吏、宗族子弟簇拥之下,登上城楼,居高临下俯视下方。 一夜之间,心境翻天覆地。 方才宴席上的倨傲嚣张荡然无存,崔文彬脸色阴沉,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却依旧强撑姿态。 他扶着城墙栏杆,沉声开口,声音自城头往下回荡: “城下可是皇太女殿下?此地乃是西河地界,尚未接到文书,不知殿下率领重兵围困县城,是何用意?” 凤婉微微仰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声音清越,穿透晨雾: “崔族长不必故作不知。本宫巡查天下吏治,清明县贪腐一案办结,自然轮到你西河县。” 崔文彬胡须微颤,强辩道:“西河上下安分守己,百姓安居乐业,何来贪腐之说? 殿下未核实实情,骤然重兵压境,封锁城门,惊扰一城百姓,于理不合! 况且西河乃是崔氏根基,族中子弟遍布城乡,贸然动武,恐激起民乱!” 他刻意抬出宗族势力,暗含威胁,试图逼迫凤婉投鼠忌器。 城内不少依附崔氏的官吏纷纷点头,心中暗暗期盼这番说辞能够劝退皇太女。 凤婉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凛冽锋芒缓缓散开: “安分守己?崔族长说出来,自己信吗?” “数十年间,西河赋税层层克扣,良田被崔氏强行兼并,商旅过路需缴纳私税,百姓有冤无处申,官吏徇私互相包庇。 多少人远赴京城告状,皆被你们暗中拦截打压,甚至招来横祸。” “往日巡查官员抵达西河,要么重金收买,要么罗织罪名构陷驱逐。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尽在我手。” 崔文彬心头猛地一沉,果然凤婉是有备而来。 但此时此刻,面临着家族的兴盛衰落,他依旧不肯退让,拔高声音: “空口无凭!殿下仅凭传言,便要为难崔氏? 我弟弟崔文渊虽已返乡,但崔氏世代居于西河,门生故吏无数,殿下若是肆意清算,难免引来朝野非议!” 他依旧想搬出崔太傅旧日名望施压,妄图让凤婉有所顾忌。 完颜静玄策马上前半步,漆黑眸子冷冽望向城头: “朝野非议?崔族长觉得,一众老臣结党营私、阻挠国策,陛下尚且铁腕处置,还会怕这些无理的非议?” “京中旨意天下皆知,但凡阻碍储君肃贪清吏者,皆为祸乱朝纲。 如今城门紧闭,私蓄乡勇阻拦皇命钦差,这条罪名,崔族长担得起吗? 还是说……崔族长这是想要举兵谋反?” 简简单单几句话,直击要害。 崔文彬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只是不开城门阻挠片刻,能谈判一下,则是最好。 若被安上一个造反的罪名,别说整个崔家,如今与自己站在一起的这些人,怕是马上就会为了自保而与自己反戈相向。 城头一众官员,乡绅,听见这话,身子都默默与崔文彬保持了一段距离。 乡勇们拿着长矛的手,不由抖了一抖。 他们只是为了几两银子养家糊口而已,说好的只需要他们搞搞声势而已,如今怎的就变成了造反呢? 军心顿时动摇,不少人悄悄放下长矛,彼此忐忑对视。 凤婉抬手,制止欲继续辩驳的崔文彬,声音铿锵有力,传遍城墙内外: “本宫给你两条路。其一,即刻打开城门,交出县衙历年账册、崔氏田契赋税文书,所有涉案人员原地等候传讯,主动交罪者,可酌情考量罪责。” “其二,紧闭城门,负隅顽抗。” 她目光扫过城头密密麻麻的人手: “你依靠私勇妄图阻拦王命,看似人多,可这群人,谁愿意为崔家数十年的贪赃枉法赔上全族性命? 一旦动兵,城门攻破之日,便是尔等陪崔家一起陪葬之日。” “是束手接受国法审判,还是一意孤行走向绝路,崔文彬,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抉择。” 话音落下,凤婉抬手示意。 小七举起一支燃香,立于队伍前方,袅袅青烟缓缓升起。 晨风吹动凤婉衣衫,她静静伫立马背上,不再开口催促,安静等待答复。 城楼上,崔氏族人、西河官吏乱作一团,低声争论不休。 有人劝说立刻开城投降,切莫以卵击石;也有纨绔子弟叫嚣死守城门,依托城池抵抗。 崔文彬立于城楼中央,左右为难,双手不断发抖。 投降,崔氏多年搜刮的财富、侵占的田地尽数被清查。 更会牵扯出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届时不仅整个崔家不保,更是会牵连更多的姻亲家族,甚至许多门生故旧。 顽抗,皇太女麾下兵马严阵以待,一旦开战,崔氏一族一样灭族,更会将以往历代崔家祖先的声名毁之殆尽。 一炷香的光阴,短如弹指,却像是在煎熬所有人的心。 城内千家万户被城外动静惊扰,百姓悄悄登上屋顶眺望,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西河,注定要有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青烟缓缓燃短,香根将近。 凤婉抬眸,声音再度响起: “时间不多了。” 第662章 何来不变 袅袅香灰簌簌坠落,燃香已经只剩下短短一截。 崔文彬额间青筋突突直跳,目光飞快扫过身旁慌乱无措的族人,又望向城外肃立如林的人马,心底飞快权衡。 硬守,是以一族性命对抗皇命,绝无胜算。 可若是大开城门,束手交出所有账册田契,崔氏几代人积攒的家业、暗中侵吞赋税的证据全部曝光,整个宗族也将万劫不复。 片刻挣扎之后,他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脸上强行挤出勉强顺从的神色,扶着城墙高声喊话: “殿下息怒!我崔氏世代居于西河,从来不敢违抗朝廷王命。 既然殿下奉旨巡查,老夫自当遵从!” 他转身对着身旁管家沉声吩咐:“传令下去,打开城门,恭迎皇太女入城!” 城楼之上不少族人一愣,但也在心底长长吁了一口气。 崔文彬趁着众人视线都落在城外凤婉一行人身上,侧过头,嘴唇贴在心腹管家耳边,语气急促道: “快!趁着城门开启、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城外之际,立刻回府! 后院密室所有账本、往来契书、贿赂信函全部烧毁! 地窖金银珠宝以及我们那些好苗子,走后山密道悄悄转运出城,藏匿进山!” 管家神色一凛,飞快低头:“老族长放心,属下即刻去办!” “切记隐秘,万万不可暴露。只要核心证据尽数焚毁,就算凤婉入城搜查,缺少凭证,即便她手里有一些证据,也难以给崔氏定下重罪!” 管家不敢耽搁,趁着场面混乱,借着人群遮掩,快步走下城楼,策马急速奔回崔太傅老宅。 安排妥当后手,崔文彬再度抬头,脸上摆出一副坦荡无奈的模样,朝着城下拱手: “城门即刻开启,老夫率西河大小官吏出城迎接殿下,请殿下入城查验! 只是还望殿下明察,切莫轻信片面之词,冤枉西河一众良民。” 凤婉端坐马上,静静看着城头崔文彬这番表演。 虽不知他这只老狐狸又想做些什么,但她丝毫不惧。 完颜静玄贴近她身侧,低声道:“但凡世家大族,人脉广泛,门生故吏不计其数,他们不会这般轻易认命的。 如今这番姿态,必定是留下了什么后手,要么销毁罪证。 要么转移火种,为日后东山再起留下了后路。 接下来就看暗阁的捷报了,世家门阀啊,婉儿这是一场硬仗。 除了崔家,还有王家,李家…… 不怕其它,只怕他们会发动那些门生故吏,故意在后面使绊子,那我们以后行事就会有些艰难。” 凤婉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缓缓拉开的厚重城门。 “不必急于一时。他心里打的算盘,我心知肚明。 我也知道他们根深蒂固,想要一锅端掉,无异于痴人说梦,我也没那么天真。 此番崔家这是自己撞到了枪口上,那我就先杀这只鸡,儆一下其它猴吧!” 公羊左上前一步:“殿下,城门开启,崔氏人马混杂,要提防他们借机调动人手,暗中制造动乱,伺机搅乱局面。” “吩咐暗阁斥候,分成两队。一队跟随我们入城,紧盯崔文彬一行人一举一动。 另一队绕至崔府后方,严密监视后山山道,凡是携带大件包裹、想要遁入山林之人,全部拦下扣押。 不必主动厮杀,先行控制,留存人证物证。” “属下遵令!”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沉闷声响,左右缓缓向两侧敞开。 崔文彬领着一众县衙官吏、崔氏嫡系子弟,整齐立于城门通道两侧,躬身垂首,摆出恭迎皇太女的姿态。 只是人群之中,不少崔氏子弟神色紧绷,衣袖之下双手紧紧攥起。 凤婉双腿轻夹马腹,率先策马踏入西河县城门。 完颜静玄与小七一左一右护在两侧,斥候队伍有序入城,悄然分散,按照指令各自奔赴布防点位。 踏入西河城内,街道两旁百姓纷纷躲在门后、窗边探头张望。 有人畏惧崔氏权势,不敢出声;也有受尽崔氏盘剥的寻常农户、小商贩,望着凤婉一行人,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期盼。 崔文彬快步上前,做出引路姿态,面上堆着客套笑意: “殿下一路风尘仆仆,不如先前往县衙歇息,稍后老夫便让人将所有卷宗账册送到县衙,任凭殿下查阅。” 凤婉勒住缰绳,目光淡淡扫向通往崔府主宅的长街,一语戳破他的心思: “歇息暂且不必。本宫听闻崔太傅祖宅之中存放西河历年宗族田产、赋税往来文书。话不多说,带路去崔府。” 崔文彬心头猛地一震! 他万万没想到凤婉根本不按他设想的路线走,竟要直奔崔府! 此刻管家刚刚赶回宅院,销毁账册、转移财物的行动才刚刚启动,若是凤婉即刻抵达,密室之中的证据来不及清除,一切谋划将尽数落空! 崔文彬心脏狂跳,慌忙开口阻拦: “殿下!崔府乃是私人宅院,家中女眷、孩童众多,贸然前往多有不便。 再者各类文书繁多,正在整理搬运,不如等候半日,整理妥当之后统一送往县衙……” 凤婉挑眉,静静地看着他:“本宫巡查于此,查勘涉案宅邸,乃是本宫职权所在。 何来不便? 崔族长这般百般阻拦,莫非崔府之内,当真藏着不能让本宫看见的东西?” 完颜静玄策马向前半步,周身凛冽气场压迫过去: “崔族长,再三阻挠,难道想要抗旨?” 崔文彬后背冷汗直流,口舌发干,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搪塞。 他清楚,拖延不住了。 只能寄希望于府内管家动作够快,赶在凤婉抵达之前,将那些要命的证据焚烧殆尽。 凤婉不再理会他慌乱的辩解,扬声下令: “前往崔氏祖宅!” 马蹄声再度响起,队伍沿着长街,径直朝着那座富丽堂皇、盘踞西河数十年的崔家大院行进。 与此同时,崔府后院密室,火苗已经升起,一摞摞泛黄账簿被推入火盆,黑烟缓缓升腾。 管家焦急催促下人加快速度:“快点!再快一些!皇太女直奔宅院而来,千万不能留下半点证据!” 第663章 动作定格 只是无人察觉,院墙之外,几道黑衣身影隐匿树梢,将院内动静尽收眼底,一人悄然转身,飞速朝着凤婉队伍方向疾驰传信。 长街尘土飞扬,马蹄声铿锵震耳。 凤婉一行人顺着主街直行,崔文彬紧随身侧,心神焦灼不安,目光频频望向自家宅院方向,心底不断祈祷管家能够赶在抵达前销毁所有文书。 他绞尽脑汁还想继续迂回拖延,屡次开口想要劝说凤婉转道县衙,可凤婉始终淡淡回应,不给他半分斡旋余地。 不多时,气势恢宏的崔氏祖宅大门映入眼帘,朱漆大门敞开,几名仆役故作恭顺立在门前等候,神色里却藏着慌张。 还未等众人下马,一名暗阁斥候自墙头飞速跃下,单膝跪在凤婉马前,低声急报: “殿下!后院密室发现火光,仆役正在焚烧大量账簿、信函!” 闻言,崔文彬浑身血液骤然一冷,脸上强撑的从容瞬间裂开。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暴露了! 凤婉垂眸看向跪地斥候,神色不见丝毫意外,仿佛早有预料,平静出声:“小七,带人封锁所有院门、侧门、后巷,任何人不许进出。公羊左,随我直奔后院密室。” “是!” 两道应答同时响起。 小七拔出长剑,带领一队斥候迅速散开,顷刻之间将崔府四面八方出入口牢牢封死。 崔文彬慌忙上前阻拦,张开双臂想要挡住去路,声音慌乱:“殿下不可!后院乃是内眷居所,贸然闯入有失礼法,那火光想来只是下人焚烧废弃杂物,何必小题大做!” “废弃杂物?”凤婉微微侧首,冷冷瞥他一眼,“崔族长最好原地站住,不要阻碍公务。若是真心中无鬼,又何必惧怕本宫前去一观。” 完颜静玄策马上前,沉冷的气场直接压住崔文彬:“崔族长,难道你要抗旨拦路?那罪责可是不轻哦!” 崔文彬双腿发软,进退两难。 拦,便是明目张胆对抗皇太女。 不拦,密室之中正在销毁罪证,一旦被当场抓获,百口莫辩。 犹豫瞬息的功夫,凤婉已然翻身下马,步履不停朝着宅院深处走去。 完颜静玄紧随左右,护卫前后。 穿过亭台回廊,一股焦糊的烟火气息越来越浓郁。 转过一片竹林,后院密室赫然出现在眼前,房门半掩,滚滚黑烟顺着门缝向外飘涌,屋内不断传来急促的搬运声。 “快烧!全都推进火盆,一点纸张都别剩下!” 管家急躁的吆喝清晰传出。 凤婉抬手,示意众人止步门外,而后抬脚,一把推开密室木门。 屋内景象一览无余。 硕大的青铜火盆烈焰升腾,厚厚一摞账册正在明火中卷曲碳化,几名仆役手忙脚乱,还在不断将捆扎整齐的文书丢入火堆。 管家正手持一沓盖着崔氏族印的私契,正要往火里送。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屋内众人猛地回头。 看清门口伫立的凤婉,所有人僵在原地,动作定格。 火苗噼啪作响,空气中满是纸张燃烧的焦臭味。 管家脸色惨白,手里的私契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凤婉缓步踏入密室,目光扫过燃烧的账册,又看向地上散落尚未焚毁的信函、田契,语调清冷: “废弃杂物?崔族长,这就是你口中的无用杂物?” 崔文彬紧跟着冲进院内,看见密室一幕,只觉得眼前发黑,手脚冰凉。 人赃并获。 完了,全完了! 他强撑最后一丝底气,硬着头皮辩解:“殿下,这里面不少是陈年旧账,年代久远,字迹模糊,留之无用,下人自作主张焚烧,老夫毫不知情!” “不知情?”凤婉弯腰,从火堆边缘抽出半张还未燃尽的账簿残页,指尖轻轻捏着,举到他眼前,“上面记录着西河三年前秋税克扣明细,盖着县衙与崔氏私印,也是下人自作主张收藏?” 残页之上,字迹清晰,一笔笔赋税截留记录刺目万分。 崔文彬喉头滚动,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完颜静玄冷声开口: “刻意藏匿往来文书,当众销毁罪证,单凭这一条,足以将你收押审讯。” 公羊左挥手,麾下斥候立刻上前,控制住屋内所有仆役与管家,同时小心翼翼将火盆挪开,抢救剩余尚未烧毁的文书,将散落一地的契书尽数收拢封存。 凤婉环视这间密室,目光落在墙角一处暗格,淡淡吩咐:“打开。” 两名斥候立刻上前撬动木板,暗格开启,里面整齐码放大量金银票据、异地田产地契,还有不少京中官员往来密信。 一件件物证被取出摆放,堆积在地。 一桩桩隐匿多年的勾当,再也遮掩不住。 凤婉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崔文彬: “崔氏盘踞西河数十年,吞并民田、私征赋税、贿赂官吏、打压告状百姓。你们以为烧毁账簿就能抹去一切罪孽?” “今日人证物证俱在,天网恢恢,无处可逃。” “来人,拿下崔文彬!拘押所有崔氏族人,封锁崔府,所有财物、文书一律封存,等候逐一清点勘验!” 斥侯齐声领命,迈步上前。 冰冷的锁链缠上崔文彬双臂,哗啦一声响。 崔文彬浑身一颤,抬头望向窗外破晓的天光,心中那座经营数十年的世家幻梦,彻底崩塌。 城外百姓尚在观望,城内依附崔氏的官吏听闻族长被当场拿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可凤婉清楚,抓捕崔文彬,仅仅只是开端。 那个正在返程的崔太傅才是重中之重。 西河遍布城乡的崔氏党羽、层层勾连的官吏,还有遍布朝堂的太傅门生,还需要一一清算。 锁链扣紧崔文彬手腕的脆响回荡在密室之中。 崔文彬双腿发软,被两名斥候架住臂膀,昔日高高在上、执掌西河命脉的宗族族长,此刻面色灰败,再无半分傲气。 他死死盯着地上清点成册的密信与田契,嘴唇不停哆嗦,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周遭崔氏嫡系子弟目睹族长被擒,人人惊慌失措,有的想要逃窜,刚挪动脚步,便被守住院落各处的暗阁斥候拦下。 第664章 老谋深算 公羊左安排人手分门别类封存所有物证,将抢救出来的账簿残页、暗格搜出的票据妥善收纳进木匣,贴上封条。 凤婉立在院中,轻声吩咐:“分出一队人手,立刻奔赴县衙,控制所有官吏,防止他们互通消息、销毁衙门存档。” “属下遵令。” 可众人还未动身,崔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阵嘈杂喧哗。 嘈杂喧哗声越来越近,裹挟着一路风尘与急促的脚步声,穿透崔府层层庭院,直直落进众人耳中。 院内慌乱的崔氏族人闻声皆是一震,濒临溃散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是太傅! 他们的靠山,回来了! 就连被锁链缚住、垂头丧气的崔文彬,也猛地抬起头,望向大门方向,灰暗的眼中死死攥住最后一丝生机。 下一刻,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踏着晨光迈入崔府大院。 崔太傅一身素色常袍,路途奔波让他鬓边白发更显凌乱,面色带着长途疾驰的疲惫。 可那双历经朝堂数十年风雨的眼眸,依旧深邃锐利,带着久居高位的沉敛威压。 他一路快马兼程赶回西河,沿途早已动用所有人脉,加急传信给京中所有门生故吏、交好官员,只盼他们速速出面斡旋,施压朝堂,保下崔氏根基,保住西河基业。 他赌的就是凤婉初至西河,根基未稳,不敢彻底掀翻盘踞此地数十年的崔氏,不敢与朝中一众老牌官员彻底撕破脸面。 可当他踏入院中,目光扫过满地封存的罪证、散落的密信田契,扫过被锁链桎梏、面如死灰的兄长崔文彬,再看遍院中层层肃立、甲刃森然的暗阁斥候。 心里那丝残存的侥幸瞬间尽数碎裂。 晚了。 一切都晚了。 火盆残留的焦糊气息尚未散尽,满地铁证如山,人赃并获,无可辩驳。 他沿路联络的所有势力、布下的所有后手,尚且来不及传回半句消息,更别说出面周旋阻拦。 眼前既定的局面,已成定局,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崔太傅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沉痛与狠厉,思绪瞬息千回百转。 崔家,今日注定要栽。 满门罪责滔天,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如今唯一的活路,便是弃车保帅,揽下所有罪责,保全崔氏一族根基。 可该让谁来顶罪? 兄长崔文彬? 不行。 崔文彬只是地方宗族族长,眼界格局仅限西河一地,无朝堂根基,无半分人脉余力。 若是让他顶下所有罪名,身死族灭,崔家彻底无人立足朝堂,往后百年,再无翻身之机。 那便只能是自己。 念头刚起,崔太傅立刻否决。 万万不可。 他虽此前被摘去太傅官职,看似失了朝堂实权,可深耕朝野数十载,门生遍布六部朝堂,故吏镇守四方,盘根错节的人脉与影响力,依旧是崔家最核心的底牌。 只要他不倒,只要他活着走出这场祸事,朝中势力就不会彻底溃散,蛰伏几年,积蓄力量,他日总有机会翻盘重来,让崔家重回鼎盛。 他是崔家最后的希望,绝不能折在这里。 瞬息之间,利弊权衡完毕,崔太傅眼底杂念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 下一秒,他骤然仰头,厉声大喝,声震整座庭院,字字铿锵,带着滔天震怒与痛心疾首: “大胆崔文彬!” 炸响的呵斥声陡然压下院中所有细碎声响。 所有人瞬间侧目,尽数看向立在庭院中央、气场森冷的崔太傅。 崔文彬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颤,茫然抬头,望着自家兄长,一时不知所措。 只听崔太傅双目赤红,满脸悲愤痛心,步步逼近,声色严厉至极: “我数次叮嘱于你!西河为官,当守本心、遵律法、体恤百姓!万万不可徇私枉法、敛财害民!” “你竟敢背着我,胆大妄为,私扣赋税、吞并民田、贿赂官吏,在西河之地横行霸道,造下如此滔天罪孽!” “更是愚蠢至极,事发之后妄图焚烧罪证、遮掩罪责!你可知你一己私欲,险些葬送整个崔氏百年根基!” 这番话语落地,字字都是斥责,句句都是切割。 他将所有罪责,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全部推到了崔文彬一人身上。 院中残存的崔氏族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瞬间听懂了太傅的用意,人人噤声,无人敢多言半句。 崔文彬脑子轰然一片空白,怔怔看着眼前颠倒黑白、当众弃他的亲弟弟,手脚冰凉,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嘶哑出声:“弟弟……” “住口!” 崔太傅厉声打断他,眼神冰冷,没有半分兄弟温情,只剩公事公办的决绝,“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多年来我远在朝堂,朝中事务缠身,从未插手西河族中琐事。 你执掌崔氏宗族、打理西河产业,一手遮天,肆意妄为,所有罪孽皆由你一人而起,与崔氏族人无关,与我更是毫无半点干系!” 他转过身,面朝立在一旁、神色清冷的凤婉,骤然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一副俯首认罪、痛惜族人的模样。 “殿下明鉴!” 崔太傅声音沉痛,字字恳切,声泪俱下,演技浑然天成。 “老臣辞官归乡途中,方才知晓西河乱象。 此乃家兄崔文彬利欲熏心、独断专行,私下所作所为,刻意瞒骗老臣,蒙蔽宗族上下!” “他罔顾国法、残害百姓、私藏罪证,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老臣痛心疾首,愧疚万分,未能约束家人,致使地方蒙难、百姓受苦!” “今日人证物证俱在,崔文彬罪责难逃,无话可辩!老臣恳请殿下,严惩元凶崔文彬!所有罪孽,尽归他一人承担!” “恳请殿下开恩,罪责不及族人,饶恕崔氏其余无辜子弟,给崔氏百年宗族留一线生机!” 一席话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所有关系,又将所有脏水尽数扣在崔文彬头上。 同时摆出谦卑认错的姿态,以退为进,试图保全整个崔氏族群,保住自家最后的根基。 完颜静玄立在凤婉身侧,闻言眼底掠过一抹讥讽冷光。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崔太傅! 第665章 绝不承认 临危不乱,弃弟保族,更是不惜斩断亲缘,只为保全自身朝堂影响力,为日后翻盘铺路。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凤婉静静伫立原地,一袭素衣不染烟火,清冷眼眸淡淡落在躬身俯首的崔太傅身上,眸底无半分波澜,看不出喜怒。 她静静看着这场兄弟反目、弃卒保帅的闹剧,薄唇微勾,笑意淡淡。 崔太傅以为,这般弃子自保,便能抽身事外,保全自身,蛰伏以待来日? 未免太过天真。 凤婉缓步上前,声音清冽,穿透庭院寂静,缓缓开口: “崔太傅说得好听。” “所有罪责,皆为崔文彬一人所为?你全然不知情,清白无辜?” 崔太傅腰身微躬,神色恳切,语气坚定:“老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老臣愿以残躯担保,从未参与任何不法之事!” 他笃定自己无直接书证牵连,只要咬死不知情,凤婉便无凭无据,定不了他的罪。 可下一秒,凤婉抬手,目光扫过一旁封存密信的木匣,淡淡出声,语带深意: “是吗?” “那本宫倒想问问太傅,这些盖着你私印、往来京中朝堂、布局西河吏治十余年的密信,又该作何解释?” 话音落下的瞬间,崔太傅躬身的身躯,骤然一僵。 心底深处,一股寒意,瞬间直冲头顶。 心里更是将兄长崔文彬大骂了几百遍。 蠢啊,愚蠢至极! 这些东西,自己早已叮嘱过他无数次。 密信、私印往来、朝堂勾连的把柄,是能拿捏地方官吏、绑定朝堂势力的利器,却也是最致命的祸根。 他早在几年前就严令崔文彬,将所有牵扯到自己的文书、亲笔信、私印落款,尽数焚毁销毁,不留半分痕迹。 只求干干净净脱身,日后崔氏出事,他可以彻底剥离,置身事外。 没想到! 崔文彬看似谨慎,实则贪愚短视! 为了拿捏把柄、制衡手下官吏,为了留着这些关系以备日后求人所用,竟然私藏至今,连最要命的私印密信都敢留在密室暗格! 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崔太傅背脊发凉,冷汗瞬间浸透里衣,方才强行稳住的沉稳姿态,险些彻底崩裂。 他僵在原地,心头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极致慌乱,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电光火石之间,他强行压下所有心绪,飞速思索对策。 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一旦承认这些密信出自他手,今日所有脱罪的说辞都会不攻自破。 不仅保不住崔氏族人,连他自己也要彻底栽在西河,数十年朝堂基业毁于一旦。 短暂的僵直过后,崔太傅猛地直起身,抬首之时已然褪去慌乱,只剩满脸错愕与愕然,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转头看向那些贴好封条的木匣,眉头狠狠皱起,满目疑惑:“私印密信?殿下此话何意?” 凤婉静静看着他垂死挣扎,一言不发,眸光冷淡如霜,静静旁观着他的表演。 崔太傅深吸一口气,立刻调转话锋,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愤慨:“老臣半生为官,恪守本分,往来书信皆是朝堂公务、光明磊落,从未有过半分阴私勾结!” “何况老臣私印向来贴身保管,从不外借,更不可能落下如此多牵涉西河吏治的密信!” 他猛地侧过身,怒目看向被羁押在地、失魂落魄的崔文彬,厉声呵斥:“崔文彬!你好大的胆子!” “你为了一己私利,妄用法度,竟敢伪造我的私印、假造密信,为自己的恶行遮掩铺路,甚至妄图日后借我的名号脱罪?” “你简直是无可救药!不仅贪赃枉法,还要构陷血亲、污我清名!” 倒打一耙。 事到如今,崔太傅已然顾不得半点兄弟情分。 既然密信现世、百口莫辩,他便干脆一狠到底,直接咬定是崔文彬私自伪造私印、伪造文书,将所有关联彻底斩断。 崔文彬本就心神俱碎、茫然无措,骤然听见亲弟弟颠倒黑白、栽赃构陷,瞬间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发丝散乱,看着眼前冷漠无情的崔太傅,终于绷不住所有情绪,嘶哑崩溃地嘶吼出声: “伪造?弟弟!你怎能如此狠心!” “这些信、这些印鉴,全都是你亲手所写、亲手盖下! 是你让我在西河暗中布局、结党敛财,为你的朝堂后路囤积资本! 所有事,都是你一手授意!” 如今出事,你张口就要推得一干二净,还要反咬我一口?” 崔文彬彻底疯了。 数十年兄弟情深,数十年他为弟弟坐镇西河、挡尽风雨、默默铺路,到头来换来的,竟是弃卒保车、栽顶背锅。 崔太傅面色不变,眼底无半分动容,只剩冰冷的厌弃。 他冷声斥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满口胡言乱语,妄图攀咬牵连!” “我久居朝堂,远隔千里,何曾过问西河琐事? 何曾让你行不法之举? 崔氏百年清誉,尽数毁在你这贪妄小人手里!” 两人当众对峙,一疯一冷,一泣一诉。 院中所有崔氏族人看得心惊肉跳,人人垂首噤声,不敢抬头。 谁都清楚。 如今崔氏兄弟彻底反目,崔家若是今日还能保住一丝血脉,怕是也难逃彻底分裂之结局”。 完颜静玄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这就是世家。 利益在前,亲缘如纸,薄脆易碎。 “弟弟你……” 崔文彬浑身剧烈颤抖,一口气堵在喉头,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他话音未落,崔太傅骤然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又带着一丝看似规劝、实则胁迫的阴恻,字字扎心: “崔文彬,还不速速认罪!” “你难道要让小虎子以后,因为有你这个罪孽滔天的爷爷,彻底毁了前程,终生抬不起头?” 这句话,犹如一柄利刃,精准刺穿了崔文彬最后一道防线。 小虎子。 崔家第三代唯一的希望,也是崔文彬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与软肋。 那孩子自小聪慧过人、心性沉稳、读书过目不忘,是崔氏一众孙辈里最出挑、最有出息的一个。 第666章 当众认罪 正因如此,崔太傅早早便将小虎子养在身边,亲自教养、亲自打磨,带在京中朝堂耳濡目染,悉心栽培数年。 崔太傅打的主意所有人都清楚…… 崔文彬固守西河、格局狭隘难堪大用,日后崔家重振门楣、立足朝堂、延续世家荣光的所有指望,全都压在了小虎子身上。 这孩子,是崔太傅选定的下一代继承人,是崔家未来唯一的翻盘火种。 崔文彬一辈子盘踞西河,敛财积势、背负骂名,暗中替弟弟打理所有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大半私心,都是为了给孙儿铺路。 他拼命积攒家业、稳固崔氏根基,忍尽非议、担尽脏罪,只为给小虎子铺一条坦途。 让孙儿将来能稳稳接住崔太傅的势力,入仕朝堂、青云直上,带着崔家更进一步。 他可以自己身败名裂、可以自己身陷囹圄、可以死无全尸。 唯独不能毁了小虎子。 绝对不能。 崔太傅死死盯着脸色惨白的崔文彬,眼底毫无温度,语气愈发逼迫,句句拿捏要害: “你执意顽抗、胡乱攀咬,拒不认罪,便是株连全族的大罪!” “满门流放、子弟永不录用,小虎子首当其冲! 你辛辛苦苦护了他十几年,莫非最后要亲手断送他的一生?” “你若是安分认罪,殿下圣明,向来首恶必究、胁从不问。 其余族人尚可保全,小虎子清清白白,不受牵连,依旧是我崔家未来的支柱。” 字字诛心,句句拿捏。 赤裸裸的威胁,赤裸裸的交易。 用崔文彬最疼爱的孙儿,逼他自愿顶下所有滔天罪孽。 院中瞬间死寂无声。 风吹过庭院,卷起地上散落的信纸边角,簌簌作响,衬得这份冷血算计愈发刺骨寒凉。 周遭崔氏族人终于彻底听懂了太傅的心思。 他不止要弃弟保族。 他还要逼兄长心甘情愿、安安稳稳地替自己顶下所有罪名,干干净净保全自己,保全他精心培养的下一代棋子。 完颜静玄眸底的讥讽更浓。 老狐狸,当真是算“” 这只老狐狸,依旧藏在幕后,蛰伏蓄力,等待来日反扑。 凤婉眸光微沉。 上一世千古一帝难铲世族根基,桎梏朝堂百年,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既然今日天赐良机,揪出崔氏盘踞西河、连通朝堂的整条毒脉,她便要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绝不给崔家半分卷土重来的余地。 庭院之中,气压低至冰点。 崔文彬被锁链缚立原地,浑身剧烈颤抖,所有的倔强、不甘、怨恨,在孙儿前程面前,被层层碾碎,化为彻骨的无力与绝望。 他抬起浑浊的双眼,望着湛蓝破晓的天空,半生隐忍、半生筹谋,历历在目。 他贪财、擅权、横行西河、欺压乡邻,脏遍了自己的双手,背负了一身骂名。 可他从头到尾的私心,不过是想护住崔家,护住他唯一的孙儿。 他可以死,可以背万世骂名,可以让自己遗臭万年。 但他不能毁了小虎子。 那孩子干净、聪慧、心怀远志,是崔家唯一的光亮,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慰藉。 良久,良久。 一声苍老嘶哑、耗尽所有气力的叹息,自崔文彬喉间溢出。 “罢了……罢了……” 他彻底松了所有底气,脊背瞬间佝偻下去,一头黑发夹杂白发,在晨风中萧瑟不堪。 “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为。” “私扣赋税、吞并民田、贿赂官吏、私藏密信、销毁罪证……一切罪孽,都与旁人无关。” “与太傅无关,与崔氏族人无关,管家也是受了我的胁迫,他也是刚知道这里有密室的!” 一句话说完,仿佛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全靠几个暗卫搀扶才勉强站得住。 本已紧张到极致的管家,闻言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主家……您放心,我会好好伺候小少爷的……” 管家声音哽咽,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声承诺,等于彻底坐实了崔文彬独揽所有罪责的说辞。 崔太傅悬在心口的大石彻底落地。 成了。 只要崔文彬认罪画押、管家当庭佐证,人证物证尽数指向崔文彬一人。 那些密信、那些朝堂勾连、那些经年布局,便再也扯不到他的头上。 他依旧是那个受人敬重、门生满朝的崔太傅,小虎子依旧前程似锦,崔氏主干依旧稳稳扎根于世族之列。 今日西河塌天大祸,不过是牺牲一个无用兄长,便可轻描淡写揭过。 崔太傅当即面色沉痛,长叹一声,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对着凤婉深深躬身。 “殿下,罪兄已然幡然醒悟,认罪伏法。” “所有祸事,皆是他利欲熏心、一意孤行所致,蒙蔽族人,欺瞒朝野,罪无可赦!” “恳请殿下秉公执法,严惩首恶崔文彬! 其余族人、仆从皆是无辜,恳请殿下法外开恩,饶过一众老小!” 字字恳切,句句为公。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在场,只会当他是大义灭亲、刚正不阿,不惜亲手送亲兄伏法的忠臣良士。 院中崔氏族人纷纷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不懂深层权谋,只知道族长认罪、太傅保族,他们活下来了。 唯有完颜静玄冷眼旁观,眸底寒意森森。 演戏。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凤婉立在晨光之中,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动容。 她静静看着崔太傅滴水不漏的表演,看着崔文彬奄奄一息的绝望,看着管家死心塌地的维护。 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 崔文彬揽下所有罪责,此案尘埃落定。 崔太傅稳稳脱身,崔家根基保全。 可凤婉心底,除了不甘,还有满满的怒意。 崔文彬认罪,不过是崔太傅想要的结局。 却不是她要的结局。 世家大族,是每个朝代都想除去的毒瘤。 这本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世人永远只看表象,不看内里。 今日崔文彬当众认罪,言辞恳切,句句包揽全责,再加管家佐证、族人旁观。 在所有人眼中,案子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667章 他不敢问 若她此刻执意深究、强行拉扯崔太傅,在外人看来,便不再是惩治贪腐、整顿吏治。 而是皇太女小题大做、铲除重臣、刻意打压世家、刻意构陷老臣。 崔太傅深耕朝堂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人脉盘根错节。 这些人平日里蛰伏暗处、互不声张,可一旦察觉到皇权刻意清剿世族、清洗朝臣,必会抱团联动,集体发难。 届时,言官上奏、群臣非议、舆论反噬,新政推行受阻,西河刚稳住的吏治局面,也会瞬间大乱。 得不偿失。 凤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沉光。 她懂。 这次自己有些急了。 史书上的历代帝王,无论手段雷霆,还是政策怀柔,想要连根拔除世族根基,皆是难之又难,况如今根基未稳的她,以及立国才几年的大周。 硬碰硬,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自陷困局。 崔太傅赌的,就是这一点。 赌她不敢、赌她不能、赌她投鼠忌器。 赌她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眼睁睁看着他借着亲兄的性命,安然脱身,继续盘踞暗处,蓄力反扑。 果然是老谋深算,步步算计到了极致。 凤婉敛去眸中所有锋芒,面上恢复平静淡然,看不出喜怒。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宁,落于满院寂静之中: “既然崔文彬已然认罪,人证物证俱在,此案,便按章去吧!” 一句话落地。 崔太傅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心底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袖中指尖微松,暗自吐出一口长气。 赌赢了。 只要熬过今日,一切安稳下来,他便可从容布局,慢慢扭转局势。 牺牲一个兄长,换崔家百年存续,换小虎子前程无忧,值得。 院中一众崔氏族人更是如蒙大赦,纷纷垂首庆幸,无人察觉凤婉眼底深藏的寒芒与隐忍。 完颜静玄侧首看向凤婉,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懂她的克制,也懂她的退让。 这不是妥协,是蛰伏。 既然拿不下,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凤婉目光落向佝偻破败、满身死寂的崔文彬,淡淡出声: “崔文彬,贪墨赋税、鱼肉乡民、贿赂官吏、私藏罪证、祸乱西河吏治,罪证确凿。” “即日起,革去所有乡绅身份、宗族职权,打入西河大狱,等候刑部终审定罪。” 崔文彬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早已没了半分生气。 他赢不了朝堂权谋,赢不了亲弟弟的冷血算计,唯一能护的,只有孙儿的未来。 这一生争权敛财、机关算尽,最终落得一身骂名、牢狱结局,可笑,又可悲。 凤婉话音再转,落向崔太傅,语气听似平和,却暗藏机锋: “崔太傅大义灭亲,秉公举罪,本宫看在眼里。” “只是家门不严、宗族失教,亦是事实。” “父皇既已允你回乡养老,你便好好留在西河,将家族打理清楚的前提下,顺便协助公羊左彻查西河遗留所有旧案。” “对了,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小虎子?几岁了?今日可在此处?本宫早就听闻崔家有个小神童,可惜在京时一直无缘相见,让他来,顺便送送他爷爷,本宫也好见见。” 这话一出,刚刚松气的崔太傅,心头骤然一沉! 就连瘫软的崔文彬都一脸惶恐的抬起了头。 空气瞬间凝固。 原以为一切就此尘埃落定,刚平复的心湖在这一刻再次轰然碎裂。 崔太傅后背的冷汗,再度浸透衣衫,心底那点侥幸和得意,尽数化为彻骨寒意。 他千算万算,唯独漏掉了这一步! 凤婉从来就没想过真的放过他,更没想过真正放过崔家未来的根基。 他弃兄保族、舍卒保帅,赌上崔文彬一条性命、一身污名,只为护住小虎子这颗崔家最后的翻盘火种。 可凤婉一句轻飘飘的问话,直接精准掐住了他最后的命脉。 小虎子是他精心栽培数年、倾尽资源打磨的下一代继承人,是崔家蛰伏再起的全部希望。 他本以为,今日崔文彬顶罪结案,便可将这孩子彻底摘出所有风波,干干净净留在京中,远离西河祸事,安稳读书、静待成长,来日执掌崔氏权脉、立足朝堂。 可凤婉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这个节点,点名要见他。 没有罪名,没有缘由,只是一句想见神童。 可越是这样,越让崔太傅惊惧。 崔太傅胸腔剧烈起伏,面上强行稳住恭顺神色,躬身回话的嗓音已然微僵: “回殿下,孙儿年幼,稚子无知,不堪殿下垂眸。 今日府中动乱,孩童受惊,又恐他年少不懂事,冲撞了殿下,便早早被下人带回院落去安置。此刻怕是已经睡下了!” 只要孩子不露面、不接触凤婉,就不会被盯上、不会被牵连。 可凤婉哪里会给他半点推脱的余地。 她眸光清淡,语气温和,却没有一点可以商量的余地: “无妨。” “听闻崔家孙儿天资卓绝、年少聪慧,深得太傅悉心教导。 本宫今日恰逢其会,既然来了,便见一见。” “公羊,去请。” 短短两字,利落干脆。 公羊左拱手领命,转身即刻迈步,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停顿。 崔太傅浑身一震,再也维持不住从容姿态,慌忙上前半步,语气急切:“殿下!稚子懵懂,胆小畏生,实在不必惊扰……” “惊扰?” 凤婉终于抬眸,清冷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淡淡一句,刺破所有伪装。 “太傅刚刚舍亲兄、保全族,杀伐果断、胸襟过人。怎么到了这小孙儿身上,反倒如此小家子气,有些畏首畏尾了呢?” “莫非这传闻中的崔家神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 一句话,堵得崔太傅哑口无言。 他不敢再拒。 再推三阻四,便是心虚有鬼,反倒惹人猜忌,落得刻意遮掩、藏私护罪的口实。 他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袖中衣料,心底滔天恨意与慌乱交织。 他不知道凤婉见了孩子之后会做什么,未知才是最可怖的! 但他不敢问,也不能问,更不知该如何问。 第668章 彻底掌控 也罢。 方才他亲手逼亲兄进绝境,弃血脉、保权位,手段不可谓不狠。 满院人皆看在眼里。 此刻不过是见一个孩童,他却百般推诿、慌乱躲闪。 外人看去,哪里是疼爱孙儿,分明是心中有鬼。 他若再敢多言半句,便是不打自招,坐实了崔家后辈藏有猫腻、暗藏后手的嫌疑。 朝堂清誉、仅剩体面,将彻底荡然无存。 崔太傅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忌惮。 他悔! 悔自己太过心急,悔自己以为弃弟便可全身而退,更悔自己低估了凤婉的城府与手段。 这哪里是退让,哪里是投鼠忌器! 她是看得通透,算得精准。 明知今日动不了自己,便不动。 转而便要斩断他所有未来,掐灭他所有后路! 崔太傅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面上强行压下所有失态,硬生生躬身垂首,声音沙哑干涩: “老臣……遵旨。” 一旁瘫坐在地的崔文彬,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涌出两行热泪。 他懂了。 他拼尽一生骂名、一身罪孽,拿自己的性命、名声、余生,换来的保全,终究是一场笑话。 他护住了崔太傅一时安稳,却护不住崔家最后的根。 他舍了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最疼的孙儿。 片刻之间,庭院外传来一阵轻浅、规整的脚步声。 不急不躁,不慌不乱。 与此刻满院肃杀压抑、人心惶惶的氛围,格格不入。 不多时,一道清瘦稚嫩的身影,被斥候引着缓步走入庭院。 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一身素色布衣,发髻整齐,眉目清隽雅致。 不同于寻常孩童的怯懦跳脱,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眼底沉静如水,无半分孩童稚气。 哪怕踏入满院兵甲、罪证遍地、长辈落魄的凶戾场景,他依旧神色不改,不惊不惧。 进门一瞬,目光极快扫过全场。 看见枷锁缠身、狼狈破败的祖父崔文彬,他眼底微微一黯,却还是强作镇定,没有表露出分毫。 瞥见脸色铁青、身形僵硬的叔公崔太傅,他眸光轻轻一顿,依旧保持着镇定。 最后,他目光落于正中端坐、素衣清冷的凤婉身上,恭恭敬敬上前,屈膝跪地,礼数周全,声音清亮沉稳,字字清晰: “草民崔瑾,参见皇太女殿下。” 全程从容有度,进退得体。 小小年纪,气度沉稳,城府暗藏。 完颜静玄立于一旁,眼睛不由亮了一亮。 果然是崔太傅亲手教养出来的后辈。 小小年纪,便深谙隐忍藏拙、审时度势之道。 这般心性、这般沉稳、这般定力,假以时日,再承袭崔太傅数十年朝堂人脉根基,必成大患。 凤婉静静垂眸,居高临下,淡淡打量着跪地的少年。 世人皆惜神童天资,世家皆盼后辈崛起。 可于皇权而言,敌家的天才,从来都是最致命的隐患。 崔太傅死死盯着跪地的孙儿,心口阵阵抽痛,五脏六腑皆悬在半空。 他紧紧攥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死死咬牙。 他在赌。 赌凤婉年纪尚轻,顾及名声,不会对一个无辜稚子下手。 赌她爱惜羽毛,不敢背负残害幼童、铲除世家后辈的骂名。 只要小虎子今日平安归府,一切便还有转机。 哪怕自己困死西河、终身不得返京,只要这孩子安然成长,崔家便有来日反扑的希望。 就在满院死寂、人心悬顶之际,凤婉终于缓缓开口: “果然眉目清朗,气度超然。” “小小年纪,临乱不惊,进退有度,太傅教得好啊!” 崔太傅心头一紧,慌忙拱手:“殿下谬赞,稚子无知,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 凤婉不接他的话,目光依旧落在崔瑾身上,缓声问道: “崔瑾,本宫问你。” “你祖父身居西河多年,执掌地方,积财蓄势,勾结官吏,私结党羽,祸乱吏治。” “你自幼长于崔府,耳濡目染,当真半点不知?” 一语落地! 全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崔太傅脸色骤然大变! 好毒辣的问话! 这哪里是问话?分明是诛心啊! 若是孩童答知晓,便是同流合污,自幼沾染罪业,终身难脱干系。 若是孩童答不知,便是虚伪作假、刻意藏愚、心机深沉! 无论如何作答,皆落人口实! 跪地的崔瑾身躯微微一僵。 他年纪虽小,却瞬间听懂了其中陷阱。 抬眸一瞬,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 下一瞬,他再度垂首,声音坦荡澄澈: “回殿下。” “祖父为官行事,是长辈仕途功业,孙儿自幼只知闭门读书、修身习礼。” “家国政务、地方琐事,长辈从未告知,孙儿确实一无所知。” 滴水不漏! 不攀咬、不辩解、不遮掩,既撇清自身,又不忤逆长辈,礼数周全,言辞完美。 崔太傅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稍稍落地。 好! 不愧是他悉心栽培数年的孙儿! 危急关头,依旧沉稳清醒,对答无错! 可下一秒,凤婉唇角微勾,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无知? 当真无知,便不会临危不乱、方寸无失。 当真无知,眼底不会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城府。 凤婉眸光一沉,缓缓出声,一语定乾坤: “甚好。” “既潜心向学、心性纯粹,便不该困于世家纠葛、沾染宗族浊气。” “崔氏此案牵连甚广,府中风气污浊,恐误你前程。” “即日起,崔瑾入行宫伴读,随本宫左右,潜心修学,摒除宗族杂念,洗涤心性。” “无诏,不得离行宫半步。” 轰! 一句话落下,宛若惊雷炸响在庭院之中! 崔太傅浑身剧震,眼前骤然一黑,险些立身不稳! 不是问话试探! 不是敲打警示! 是直接软禁,彻底掌控! 他最后的底牌、最后的火种、最后的翻盘希望,被凤婉轻飘飘一句话,彻底锁死! 崔瑾跪在原地,稚嫩的肩膀微微一颤,深埋的眼底,第一次彻底掀起慌乱与惶恐。 完颜静玄眸底寒光骤盛,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漂亮。 不杀、不罚、不治罪。 却直接断了崔氏百年传承、世族根基、来日所有反扑之机。 这,才是最狠的清算。 第669章 何其可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0章 伺机反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1章 一念新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2章 世道变了 旧思与新道在他心底撕扯拉锯,煎熬日夜不休,却也让他彻底褪去世家子弟的狭隘浅薄,生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通透。 “公羊左。” 凤婉转头,轻声吩咐:“今夜,你送崔瑾回崔府。” 公羊左微怔:“殿下?” “西河县事毕,当初留他,也只是想看看他心性如何,如今是时候让他回去了。 如今局势已定,他眼界已开,无需再以‘人质’之名拘于行宫。” 她停顿片刻,想了想又说道:“你转告他,明日清晨,城门集合,我们准时出发。 去留与否,全权在他。 可归崔家,守宗族血脉、承祖辈遗命; 亦可随我们,弃旧从新,走苍生大道、行报国正道。 本宫不逼、不迫、不强求,给他一夜时间,自行抉择。” 公羊左瞬间明白殿下深意。 一月润物无声,攻心教化,早已瓦解崔瑾根深蒂固的世家执念。 如今放手,不是放任,是最后的试炼。 试的是少年道心,择的是崔家未来。 “属下遵命。” 公羊左拱手领命,转身离去。 夜色渐浓,崔府深处,烛火幽冷。 阔别一月,再度踏入这座深宅大院,崔瑾只觉满目生疏。 往日熟悉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此刻落在眼中,再无半分世家荣光,只剩沉沉腐朽、层层桎梏。 庭院寂静,下人步履匆匆,神色惶恐,人人低眉顺眼,全无往日崔府子弟仆从的骄横跋扈。 经此一役,崔家失权、主脉入狱、产业清查、田地充公大半,赫赫百年世家,早已是风雨飘摇、名存实亡。 一路穿庭过院,直达内室。 崔太傅独坐灯前,一身素色常服,鬓边白发更添数缕,面色阴沉枯槁,眼底却依旧藏着未灭的不甘与疯狂。 这一月,他看似收敛锋芒、安分守己,配合官府清查旧案,实则暗中联络旧日门生、散落世族余党,日夜筹谋反扑。 他蛰伏隐忍,麻痹朝堂耳目,只为等一个翻盘之机。 而他所有的底气、所有的期盼、所有孤注一掷的指望,尽数落在远在行宫内的孙儿身上。 在他心中,崔瑾是崔家唯一的继承人,是血脉正统,是自幼被他以世家道义、宗族执念浇灌长大的孩子。 无论如何软禁、如何蛊惑,孙儿心底,定然永远向着崔家。 见崔瑾归来,崔太傅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微光,压下所有阴鸷,缓缓抬首。 “瑾儿,你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温和与期盼,仿佛受尽委屈的长辈,终于盼回至亲晚辈。 崔瑾立在门口,静静望着眼前的叔公。 眼前之人,是养育他、栽培他、教导他十数年的至亲。 是倾尽心血,将所有世家权谋、宗族存续之道悉数教给他的长辈。 可也是这个人,固守腐朽旧规,视百姓蝼蚁,视律法无物,以宗族私利凌驾苍生之上,最终拖垮百年崔家,祸及西河万民。 昔日根植心底的尊崇孺慕,历经一月眼见耳闻、深思自省,早已褪去大半。 余下的,只有沉重、悲凉,与无尽的无奈。 “叔公。” 崔瑾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再无往日全然的亲近盲从。 崔太傅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抚他肩头,眼底满是痛心疾首。 “这一月,你在行宫内,定是受尽折辱、步步煎熬。 凤婉那丫头心机深沉,定然日日教化于你,刻意抹黑崔家、离间你我祖孙情义,对不对?” 他语气急切,句句诱导,依旧是往日那套说辞:皇权薄情、皇储狠辣、世家无辜、天下皆敌。 他坚信,只要自己稍加点拨,孙儿心中积压的宗族执念,便会尽数复苏,重拾本心。 可他万万不知。 行宫一月,凤婉从未恶意离间,从未刻意抹黑,从未威逼利诱。 她只是摊开天地真相,让他亲见民生疾苦、吏治黑白、世族善恶。 她只是告诉他,何为正道,何为江山,何为世家真正的立身之本。 崔瑾垂眸,眼底情绪沉沉翻涌,平静开口:“殿下未曾折辱学生,亦未曾刻意离间。 她只是让我看见了,我从前从未见过的人间。” 一句话,轻轻落下。 却如惊雷落地,炸得崔太傅脸色骤然一僵。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孙儿,第一次从那双素来温顺听话的眼底,看见了陌生的清明,看见了不属于崔家的道义与坚定。 “你……你说什么?” 崔太傅声音发颤,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崔瑾抬眸,静静看着他,字字清晰: “叔公,西河百姓,连年饱受粮价盘剥、田地侵占、赋税重压,苦不堪言。 崔家百年繁华,层层锦绣,皆是踩着底层万民的血肉堆叠而成。 祖父贪腐,宗族徇私,旧弊丛生,祸乱吏治,此皆属实。 殿下清算崔家,非私怨,非打压,是整肃吏治,是规整法度,是为苍生立命。” 崔太傅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铁青! “放肆!” 他厉声低喝,眼底疯狂翻涌,又气又惊,“你被那妖女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是……你这是彻底被那皇太女的歪理邪说给蛊惑了! 世家存续千年,自有立足之道! 皇权制衡世族,世族稳固朝局,这本就是天道常理! 她不过是年少偏激,一心想要铲除世族、独揽大权罢了! 你怎可认贼作道,背弃宗族!” 面对叔公的暴怒斥责,崔瑾无怒无辩,只是心底那道新旧拉扯的裂痕,愈发清晰。 他知晓叔公一辈子困在世家旧局里,一辈子信奉特权割据,一辈子以宗族私利为天。 根深蒂固数十年,早已无法回头。 他不能怪他愚腐,却再也无法认同他的道。 “叔公。” 崔瑾声音低沉,带着少年独有的沉重与通透:“世道变了。 大周江山,是万民的江山,不是世家私土。 世家之兴,从不在特权割据、结党营私、压榨百姓。 而在学识立身、忠正立世、利民报国。” 一夜时间,短短数个时辰。 祖孙对峙,新旧碰撞,私权与公义,腐朽与新生,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温情假面。 第673章 格格不入 崔太傅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孙儿,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栽培、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彻底慌了。 他终于隐隐察觉…… 他赌上全族命运的翻盘火种,早已不属于崔家。 夜深人静,崔府一室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无人知晓少年独坐灯前,熬过了怎样煎熬难择的一夜。 一边是生养栽培、血脉宗族、全族期盼、半生教养,是背弃即是千古骂名、愧对至亲的沉重枷锁。 一边是亲眼所见的苍生疾苦、坦荡正道、清明律法、新生山河,是跳出腐朽、救赎宗族、不负天下的大道归途。 一夜两难,一夜浮沉。 翌日,天刚微亮。 西河城门大开,晨光破晓,洒遍青石长街。 凤婉一行人车马齐备,只待最后一人。 公羊左立在车旁,低声禀报:“殿下,时辰将至,随时可启程。” 凤婉立于马车前,目光平静望向崔府方向。 一夜抉择,终见分晓。 只是无人知晓,那个背负两代宿命、身兼宗族与天下的少年,今日会踏出哪一条路。 是归府守旧,做崔家最后的逆来顺受者? 是踏尘而来,弃旧迎新,从此奔赴山河万里? 风过城门,猎猎风起。 凤婉一身素雅劲装,单手扶着马车车辕,视线长久落在崔府那条长街路口,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焦灼。 公羊左站在她身侧,压低声音轻声回禀:“殿下,天光大亮,约定时辰已到,若崔瑾选择留在家中,我们不必再等,可按时动身。” 凤婉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望向远处街巷:“给他一夜思量,心中的取舍总要自己踏出来,不必催促。”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缓缓走来一道青衫身影。 崔瑾孤身一人,身上只带了简单的一卷书册,没有携带崔府任何金银田契,也没有回头望一眼身后厚重的崔氏朱门。 他步履平稳,脊背挺直,往日萦绕周身的忧豫茫然尽数散去,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短短一夜,祖孙二人彻夜对峙争吵,崔太傅苦口婆心搬出数十年养育恩情、宗族荣辱,甚至以入狱的崔文彬、全族上下百余口族人相逼,尽数没能动摇他心中已定的道心。 昨夜临别之际,崔太傅见规劝无果,情绪彻底失控,摔碎满桌茶盏,嘶吼着斥责他忘本叛族,是崔家千年以来第一个背弃世家的不孝子孙。 崔瑾没有争执辩解,只静静听完所有指责,最后躬身一拜,算作报答十数年教养之恩,天亮便独自走出深宅。 他快步走到城门之下,在凤婉面前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晰:“学生想随殿下一同出行。” 凤婉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柔和,微微颔首:“想清楚了?一旦踏上这条路,往后要承受的非议、宗族的怨恨,皆需你一人承担。” “学生想得透彻。” 崔瑾抬眼,目光坦荡,“固守腐朽旧路,崔家只会一步步走向覆灭。 追随殿下,恪守律法、心怀万民,才是能救赎宗族唯一的路。 纵使全族唾骂我,我亦无悔。” 公羊左见状上前,伸手示意侍卫为崔瑾备好随行的马匹,心底暗自感慨殿下攻心手段,不靠威逼囚禁,仅凭世间公道,便彻底扭转一名世家继承人的本心。 一行人正准备登车启程,谁都没有留意,崔府高墙角落的阴影里,崔太傅佝偻着身躯,死死攥着手中揉烂的密信,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恨意。 方才崔瑾踏出府门的那一刻,他心中所有残存的期盼彻底破碎。 亲手栽培、寄予全部希望的孙儿,终究选择站在皇太女、站在万民那一边,背弃世家世代坚守的特权。 这么多年筹谋蛰伏,暗中联络朝堂世家旧友、地方乡绅,如今全部落空。 西河产业大半被清查充公,胞弟身陷牢狱,唯一的继承人也倒向对立面,若是任由凤婉安然返回京城,推行新政,天下世家都会被逐一清算,崔家再无翻身余地。 巨大的绝望裹挟滔天恨意吞噬了他。 崔太傅枯瘦的手指狠狠攥紧那封密函,指节发白,褶皱的老皮肉几乎要被生生捏碎。 纸页上那些隐秘字迹,是他蛰伏数年、联结旧党、私通地方的全部底牌,是崔家在绝境之中唯一的反扑筹码。 孙儿叛族、家业崩塌、朝堂清算步步紧逼。 凤婉今日携崔瑾离开西河,便是彻底斩断崔氏最后的希望。 崔太傅立在阴冷的阴影里,望着城门方向渐行渐远的车马轮廓,浑浊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他低声喃喃,语气森冷刺骨: “凤婉……你断我崔家根基,毁我世家百年基业。 那老夫,便掀翻你的清明世道,拖整座大周,一同陪葬又如何!” …… 城门之外,山路蜿蜒。 晨雾尚未散尽,层林叠嶂,青山连绵无际。 西河周遭百里皆是荒僻深山,人迹罕至,山路崎岖难行,寻常猎户都极少深入。 队伍缓缓行出数十里,远离城镇村落,周遭愈发静谧,唯有车轮轱辘碾过碎石的轻响,伴着林间风声。 一路无言。 崔瑾骑马随行,身姿挺拔,神情沉静。 脱离崔府那座困了他十数年的牢笼,他身上所有世家子弟的阴柔犹郁尽数褪去,眼底是前所未有的通透坚定。 他不言过往委屈,不提宗族纠葛,只默默看遍沿途荒芜山河。 将昨日一夜抉择的沉重,尽数压于心底,化作往后奉公守道、护佑万民的执念。 凤婉静坐马车之中,闭目休憩,看似安然,心神却始终悬于周遭动静。 西河一案看似落幕,可崔太傅老谋深算、蛰伏多年,绝不可能就此束手。 今日崔瑾决绝出走,看似断了崔家传承,实则,恐也彻底逼疯了那位老牌太傅。 暗处风波,从未平息。 不知行过几重山峦,前路崎岖野径忽然一转。 原本杂草丛生、荆棘遍布的荒山小路,赫然出现一条宽阔平整的土路。 土路依山开辟,丈余宽窄,干净紧实,无半分荒草杂生,与周遭荒芜山野格格不入。 第674章 刻意隐瞒 公羊左最先察觉异常,抬手示意队伍暂缓前行。 “殿下,有异。” 他翻身下马,俯身蹲在路面之上,指尖抚过地面深浅交错的痕迹,神色愈发凝重。 凤婉掀开车帘,缓步下车,目光落于前路。 只见宽阔土路上,密密麻麻布满层层叠叠的车辙印,深浅不一,交错纵横,痕迹新鲜,泥土尚且松软,分明是近一两日、甚至昨夜仍有大量车马频繁通行。 不仅有沉重货车碾压的深辙,还有密密麻麻的脚印,层层叠叠,遍布整条山路。 荒绝深山,百里无人烟。 无村落、无驿站、无商道。 何以出现如此规整通路,如此密集新鲜的人迹车迹? 寻常猎户进山,只会踏出细碎小径;寻常商道,绝不会辟出如此宽阔官道,更不会有这般络绎不绝的通行痕迹。 “荒山野岭,绝无民居,这般路况与痕迹,绝非寻常商旅、猎户可为。” 静玄上前一步,沉声道,“车辙沉重,碾压极深,所载必是重物,且往来人数极多。” 崔瑾亦勒马驻足,目光扫过山路两侧山林,眉头微蹙。 他自幼饱读典籍、熟知西河山形地貌,对这片地界极为熟悉。 “此地名为黑风岭,向来荒僻凶险,山势闭塞,寸土贫瘠,从未设官道,亦无任何官府作坊、屯守营地。” “此处无利可图,素来无人涉足,断然不该有这般盛况才是。” 荒岭通路,重物络绎,人潮隐秘。 不寻常,超诡异。 凤婉眸光微沉,淡淡开口:“顺着车辙痕迹,往前探查。全员戒备,慢行跟进,隐蔽前行,不可贸然惊动前方之人。” “是!” 公羊左领命,顺着宽阔山路快步往前探去。 山林静谧无声,风过枝叶簌簌作响。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前方传来轻微暗号声响。 公羊左去而复返,神色凝重,快步回禀: “殿下,前方三里开外,山中谷地豁然开阔,看模样,此处应该藏着一处大型矿场。 属下探查所见,谷地山体裸露,岩石剥落,遍地开凿痕迹,是一处正在全力开采的铁矿脉!” 铁矿!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大周律法严明,矿产尽归官有,铁矿更是军国重器,专营专采,需朝廷户部、工部双重备案,颁发铁引凭证,州县官府全程监管。 私开铁矿、私采私炼,向来是重罪,堪比私盐大罪,无证开采者主犯死罪,从犯流放,地方官失察连坐。 西河刚经贪腐吏治大案,州县乱象初平,竟有人敢在深山绝地,私设大型铁矿,昼夜开采,胆大妄为,骇人听闻。 “继续探查,详述情形。”凤婉语声微凉。 “是。”公羊左沉声续报,“矿场规模极大,依山开挖,绵延数里,矿坑林立。 场内劳工众多,密密麻麻不下数百人,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脚带着镣铐,形同囚徒。 众人日夜凿矿搬石,不得停歇,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外围有数十名手持刀棍的监工把守,神色凶恶,暴戾无常,动辄打骂呵斥,手段狠辣。 矿场出入口层层把守,戒备森严,不似民间私采,反倒像有势力暗中垄断、专营管控。” 话音落地,周遭气氛瞬间沉冷。 数百囚徒劳工,深山密闭私矿,昼夜不停开采,隐秘通路络绎运货。 这哪里是寻常私矿偷采? 分明是一处藏于大周山河腹地、无人知晓、不受律法约束的血色黑矿! 崔瑾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寒意。 西河崔氏盘踞地方数十年,掌控大半地方产业,他竟从未知晓,境内黑风岭藏着如此一座巨型私铁矿。 能避开崔家眼线、避开官府巡查、常年隐秘开采,背后势力,绝对不简单。 或者说…… 下一刻,他的心底寒意弥漫,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这件事,崔家真的一点不知情。 凤婉眸底寒意层层蔓延,清冷目光望向那幽深山路尽头。 民夫泣血,监工肆虐,律法废弛,黑矿滔天。 一桩深埋深山、染尽血泪的滔天巨案,此刻终于浮出水面。 她抬手沉声落令,字字铿锵,杀伐分明: “先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修整,传令暗阁,让殷鹤鸣亲自带人前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干做如此逆天之事。” 号令落下,随行众人立刻收敛气息,借着两侧密林山势隐去身形。 晨风穿林,吹散少许矿场飘来的铁屑尘土,却吹不散这深山谷地沉沉的戾气与血腥味。 静玄按住腰间佩剑,目光紧锁前方谷口,沉声道:“婉儿,此地戒备极有章法,不似山野流寇私占,倒像是军中戍守规制,层层布防、明暗设哨。” 凤婉微微眯眸,心底寒意更重。 私矿可贪,私兵可养。 但军事化布防的深山铁矿,绝非普通乡绅、地方恶霸敢触碰的禁区。 这是谋逆之资。 崔瑾站在林间阴影里,脸色一点点泛白,指尖微僵,喉间发紧。 他熟读崔家所有产业卷宗、田庄账册、私产脉络,从小到大,长辈教他持家守业、掌控地方,唯独黑风岭铁矿,从未有人对他提过半字。 崔家经营西河百年,根深蒂固,连一处不起眼的河滩采砂场都会记入私录,怎会漏掉一座绵延数里、日夜开采的巨型铁矿? 不是漏掉。 是刻意隐瞒。 是崔家最深、最脏、最见不得天日的底牌。 是专门留给翻盘谋逆的后手。 崔瑾喉头滚动,声音低哑:“殿下……学生大概懂了。” “崔太傅昨夜不惜祖孙决裂、撕破脸面,也要留我在崔府。” “他不是惜我后人,他是惜这张底牌无人承接。 他是怕我走了,这桩滔天黑矿、谋逆重罪,从此再无人替崔家遮掩、兜底、善后。” 一语落地,林间死寂。 所有人心头彻凉。 昨夜彻夜对峙、恩义拉扯、宗族枷锁、祖孙情分……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崔太傅的算计。 所谓养育之恩、宗族荣辱、家族传承,不过是老狐狸捆绑后人、裹挟子孙、掩盖谋逆大罪的枷锁。 第675章 真相至此 凤婉侧目看他,语气平静:“哦?你觉得此事与你崔家有关?” 崔瑾沉默许久,指尖凉得刺骨,终是沉沉吐气。 “学生虽不愿相信,却不得不认。” 他抬眼望向黑风岭那片终年雾气沉沉的幽深谷地,字字沉重,句句落地有声。 “黑风岭整座山脉,世代归崔家辖管。山民入山樵采、猎户进山采药,皆要持崔家与县衙双重路引方可通行。” “此地绵延数里,开山拓路、昼夜采掘、车马往来不断,更有兵甲驻守、分区设防,用工数百,经年不息。” “如此大的动静,摆在崔家眼皮底下,若没有顶层人物常年包庇、暗中授令、层层兜底,绝无可能隐匿数十年。” 少年眼底最后一点宗族荣光,也彻底灰败。 “学生从前读尽崔家祖训、听尽府中清名,只以为崔氏是诗书传家、礼法立身。” “今日踏入此地方才彻悟……崔家百年基业,从来不是书香堆出来的,是百姓血泪养出来的,是遍地黑金堆起来的。” 凤婉静静听着,面上不见波澜,眸底寒意却一寸寸沉落。 崔瑾能亲手撕碎崔家这层体面遮羞布,便意味着他彻底抛开宗族私情,站在了公道与律法一侧。 “昨夜祖父与我彻夜争执。”崔瑾嗓音微哑,带着一丝看透人心的苍凉,“他句句只谈宗族存续、百年清誉,逼我留在西河守族。” “从前我以为,他是惜我才情、念及祖孙情分。” “如今我才懂。”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彻骨冰冷。 “他是怕崔家满门罪孽滔天,事发之后无人收尾、无人顶罪。 他要留我在泥潭里,做崔家最后一块干净的遮羞布,替这百年逆孽,背负万世骂名。” 林间风声萧萧,吹得铁尘翻涌,却吹不散人心寒凉。 公羊左上前半步,低声补禀:“殿下,属下初入山谷便察觉异常。 此地监工、值守之人进退有度、管束森严,绝非山野匪类。 他们腰间隐带旧式崔府私院腰牌,制式老旧,却是崔氏早年专属私卫印记。” 静玄眸光微凝,沉声附和。 “此地布防极有章法,明暗哨交错呼应、分区驻守、轮班换防,是正规军常年操练的戍守规制。 绝非草寇自发散乱排布。” “有人常年统筹、有人定点驻守、有人隐秘外运、有人层层封口。” 一句话,定死性质。 这里不是盗矿私场,是世家制度化暗养的私兵军备基地。 所有线索,绕无可绕,直指一人。 那位安居西河、儒雅清高、朝野敬重的崔太傅。 他舍胞弟、弃明面产业、忍一时溃败,步步退让、步步示弱,看似被凤婉逼得节节败退。 实则……弃卒保车,舍尽浮名浮财,只为保下这座深山黑矿,护住毕生逆谋底牌。 私铁可铸兵,重兵可乱国。 数十年暗中炼铁铸甲、囤积军备、外联边军、内结旧党,步步深耕,只待一朝风起,颠覆新政、动摇大周根基。 凤婉目光穿透层层雾霭,落向幽深矿谷。 “全员彻查,一寸不漏,一物不留。” 她声线冷静果决,不带半分迟疑。 “殷鹤鸣。” 后山蹄声骤至,黑衣精锐踏山而来,甲衣轻响,落地无声。 殷鹤鸣单膝跪地,风尘满身:“微臣在!暗阁精锐全数到齐!” 凤婉瞥他一眼,淡淡一句:“我此前明令,暗阁只可暗随,不许显形。你倒是来得极快。” 殷鹤鸣垂首不敢辩。 他是奉旨暗护,全程尾随,殿下心知肚明,只是此刻无暇计较。 凤婉也不多追责,转瞬敛尽微色,沉声落令。 “全军入谷,分区彻查。账册、名册、军械、货单、往来信物,尽数封存留证。 石屋、坑道、哨岗、库房,逐一清勘,不许遗漏半点痕迹。” “是!” 暗阁众人迅速分化组队,两两配合,无声入山。 他们动作迅捷克制,不扰现场、不毁物证,深谙查案规制,顷刻间铺满整片矿场内外。 崔瑾深吸一口气,抬步跟进。 越是深入山谷,心底越是冰冷麻木。 宽阔规整的人工山道碾压坚实,层层叠叠的车马辙痕新旧交错,印证着此地日夜运作、从无停歇。 两侧石屋连片破败,屋边散落残破囚衣、生锈镣铐,沟壑墙角积着常年洗不去的暗色血痕。 石屋之内,狭小屋间塞满劳工草铺,脏乱腥臭,不见天日。 无数无名之人,被囚于此日夜劳作,耗尽血肉,埋骨深山。 公羊左翻检一堆老旧册页,指尖一顿,神色凝重。 “殿下,寻到劳工总账与考勤名册。” “近十年在册劳工数千,大半无官案、无罪名,皆是流民、乡民、过路匠人,疑似被拐被掳至此,终生奴役,不见天日。” 崔瑾垂眸看着册上密密麻麻的无名百姓姓名,心口像是被重石压住,窒息发闷。 崔家代代清名、代代科考、代代受朝廷恩宠。 原来所有风光,底下全是累累白骨。 不多时,暗阁将士陆续搬出成堆账册、收支总账、军备台账、外运清单。 账簿条理分明,逐年记录铁矿产量、冶炼规格、军械成品、外运批次。 殷鹤鸣比对数册,沉声回报: “殿下,此处精铁冶炼规格极高,全数贴合军甲铸制标准。年产量巨大,远超一县民用所需。” 凤婉移步上前,看着一箱箱制式统一的枪头、箭簇、甲胄残片、兵刃胚子,眸底彻底覆上寒霜。 “查外运去向。” 属下快速核对暗记脉络,面色骤变。 “回殿下!历年精铁、军械极少流入民间,全数定点输送边关三处驻军大营!常年稳定供货,从未间断!” 真相至此,彻底赤裸。 这不是贪财私矿。 是崔太傅暗中经营数十年的军备私造、军方勾结、蓄谋兵变的逆乱根基。 公羊左紧跟着报出人名:“账册暗记对应核实,边关三名中层守将常年收受崔氏贿赂,包庇私运、私收军械、暗中与其结党,深度勾连多年。” 一张横跨山林、地方、军方、朝堂的谋逆黑网,彻底撕开。 第676章 让他们围 静玄立在一旁,冷眼纵观全场。 “循序渐进、常年布局、军商勾结、暗蓄武力。” “此非一时贪恶,是世家蓄谋颠覆大周的百年棋局。” 案情至此,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可就在众人专心勘证、封存物证之时,山谷四周,悄然生变。 从凤婉一行人踏入山谷的那一刻起,矿场值守暗卫便已察觉异动。 只是他们按太傅密令,不拦、不阻、不惊动、不外露,任由众人入谷查证。 他们要的,不是遮掩矿场,而是…… 围杀灭口,毁掉所有活人证物。 山谷高处哨岗早已悄然传信,山中密道快马连夜奔赴边关调兵。 此时此刻,外山山道尽数封锁。 山林四周隐约隐现甲叶冷光,原本沉寂的山林,不知何时已被兵马层层围合。 暗阁斥候策马疾奔入谷,脸色发白,急声禀报: “殿下!大事不好!” “东西北三面山道尽数被边关驻军封死!山口、要道、山梁制高点,全被军兵占驻!” “是涉案三名守将连夜调兵!” “他们没有进山剿查,也没有遮掩罪证,而是直接封死整座黑风岭……意图合围山谷,全员灭口!” 风声穿谷狂卷,铁尘漫天而起。 方才还是众人查罪取证。 转瞬之间,局势彻底逆转。 他们查穿了崔氏最深的逆谋底牌。 也彻底踏入了对方布下的死局围杀。 群山锁路,万军封山。 整片黑风岭,已成瓮中杀场。 满谷风声骤紧。 漫天铁尘被山风卷得翻涌不休,原本沉寂死寂的黑风岭,此刻四面八方皆笼罩在无形的肃杀之中。 暗阁斥候跪地喘息,神色仓皇,句句皆是急报:整座山脉通路尽数被边关驻军封死,无一路可退,无一人可出。 殷鹤鸣瞬间周身绷紧,手握腰间刀柄,抬眼扫视四周山峦制高点。 山谷四面环山,地势低洼,本就是天然囚笼。 对方不拦探查、不毁账册、不遮掩罪证,偏偏等到所有逆谋铁证尽数查实、人证物证齐聚之时,骤然封山合围。 这根本不是仓促之举,是蓄谋已久的灭口死局。 “好大的胆子。” 凤婉立在满地账册军械之间,神色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唯有眸底寒意层层叠加,冷得彻骨。 她遍历西河贪腐、崔氏构陷、世家割据,早已看透这帮权贵的苟且底色。 贪腐可恕,结党可查,唯独军方私通世家、悍然围堵皇储、意图灭口毁证,是明目张胆的兵变谋逆,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静玄缓步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峰,悄然挡在凤婉身侧,眸光凛冽扫向山林暗处。 “对方刻意占据山梁高地、要道关口,以重兵锁死合围之势。” “规制严谨,调度有序,绝非临时拼凑的乱兵,是正规边军主力。” 他一眼看穿关键,声线冷沉:“有人在背后统一调遣,蓄意谋反。” 话音未落,山谷入口处传来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之声。 密密麻麻的边军将士列阵压来,刀枪林立,寒芒映着山间薄雾,森冷慑人。 阵列正中,一名银甲校尉策马而出,面色冷峻,眼神阴鸷。 此人正是边关三名涉案守将麾下心腹,连夜奉命封锁黑风岭的主将。 校尉勒马停在谷口,目光扫过谷中暗阁精锐与满地罪证,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行镇定,高声喊话,字字冠冕堂皇。 “奉边关防务调令!黑风岭山匪作乱、私藏凶徒,恐有逃窜余孽!” “即刻封禁整山通路,全员就地管控!闲杂人等不得擅离,等候军方彻查!” 一句奉旨维稳,直接将围杀灭口,包装成正规防务巡查。 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殷鹤鸣闻言怒极,冷声对峙:“放肆!殿下在此查办案情!尔等未经传召、擅自调兵围堵钦差皇储,是想谋逆作乱?” 银甲校尉面色不改,硬撑着官面说辞:“末将只奉边关将令,严守山地、平定匪乱,不知其余!” “所有人听令!封锁山谷,不许一人一步踏出!违令者,以通匪论处,格杀勿论!” 军令落下,两侧边军瞬间压进,层层叠叠的兵阵不断缩小合围圈,刀枪直指谷中众人。 数千正规边军,对阵数十暗阁精锐。 兵力悬殊,杀机扑面。 崔瑾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赤裸裸的一幕,心神巨震。 他自幼饱读圣贤书,笃信军卫守土、官吏奉公、朝堂清正。 他从前以为,世间乱象,不过是世家私心贪腐、地方官吏懈怠。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才彻底看清一个深层的溃烂。 边关守军,身负守土卫国之责,手握朝廷授予的兵权,本该护佑百姓、镇守疆土。 可他们却收受世家贿赂,勾结逆党、私藏军械、参与谋逆。 为了掩盖罪证,不惜悍然调兵,围堵当朝储君,妄图全员灭口、抹杀所有罪证。 军政腐朽至此,权私凌驾国法,兵权沦为世家谋逆利器。 少年心口一片冰凉,多年根植心中的朝堂正道认知,彻底被眼前血淋淋的现实击碎。 静玄眼底锋芒骤起,已然看破对方全部算计。 “不必与他废话。” 他沉声道:“所谓奉旨维稳、平定匪乱,全是托词。” “他们目的从不是封禁山林,是拖延时辰、收紧包围圈,待全军就位,即刻动手灭口。” 这帮边军背后的中层将领,深知私矿谋逆、军帅通逆乃是诛九族的死罪。 罪证确凿,已然无路可退,索性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妄图杀掉所有查案之人,焚毁物证,彻底抹平一切痕迹。 凤婉静静立在阵中,面对数千合围重兵,毫无退意,反倒缓缓抬手,拦下欲出手对峙的暗阁将士。 她不急突围,亦不硬拼。 越是对方猖狂悖逆,越是铁证如山。 “不急。” 凤婉声音清淡,却稳控全场。 “让他们围。” “传令暗阁,全程记录兵阵规制、将官样貌、调兵旗号、军令说辞。” “今日边军擅调重兵、围堵皇储、抗拒查案、意图灭口的所有悖逆之举,一一留证,分毫不许遗漏。” 她要借着这一场军方叛乱,坐实军政勾结、全军附逆的铁案。 第677章 蓄意犯上 今日黑风岭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动乱,于旁人是生死绝境,于凤婉,却是最现成、最确凿的铁证。 这些边军将士层层封山、悍然围谷、阻断通路、威逼查案,每一步都逾越了边防权责,每一次调兵都悖逆国法纲纪。 他们哪还怕山匪作乱,他们怕的是这座深山黑矿的滔天罪迹公之于众,怕崔氏勾结军方、暗养私兵、蓄谋数十年的逆谋彻底曝光。 殷鹤鸣瞬间读懂凤婉心意,压下麾下将士即刻拔剑迎敌的冲动,低声传令散开阵型。 暗阁众人尽数收敛锋芒,不主动挑衅、不率先厮杀,只默默分散站位。 一部分人贴身护住阵心成堆的账册、名册、军械物证,严防被人借机抢夺损毁;另一部分人隐于山石阴影之间,悄然记录山下兵阵排布、将官样貌、旗号番号,连对方每一句传令、每一次调遣动向尽数收录存档。 今日这帮人亲手掀起的兵变围储之举,来日统统都要化作他们谋反作乱的呈堂铁证。 谷口之外,坐镇指挥的银甲校尉见谷内始终静立不动,无突围、无对抗、无争执,只当是对方人手寥寥、深知不敌,早已被数千重兵吓破了胆。 他心底底气暴涨,眼底杀机彻底外露。 “全线收紧!步步推进!” 一声令下,外围层层叠叠的兵阵再度向内压迫。 刀枪林立,寒芒森森,顺着沉落的暮色铺满整座山谷外围。 山道、隘口、山梁制高点尽数被边军牢牢把控,里外隔绝,水泄不通。 真正的瓮中杀局,已然成型。 天色一寸寸暗沉,山雾翻涌,裹挟着矿谷常年不散的铁尘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沉。 谷内不过数十暗阁精锐,外加凤婉、静玄、公羊左、崔瑾寥寥数人。 谷外却是整编正规边军,数千甲士列阵待战,人数悬殊到极致。 可身处绝境的众人,无一人面露惧色。 崔瑾静静立在阵心,目光掠过眼前森严兵甲,心底一片冰凉死寂。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信奉家国秩序,笃信边关将士守土护民、朝堂百官秉公守正、世家门阀守礼安分。 从小到大,他所见的崔家,是书香盈庭、礼法传家、世代受朝廷恩赏的名门望族。 可踏入这座黑风岭之后,所有根深蒂固的认知,尽数崩塌粉碎。 他亲眼看见世家为保基业,暗开私矿、奴役万民、铸甲蓄兵;亲眼看见戍边军队收受贿赂、附逆结党、为掩罪证悍然兵变;亲眼看见朝堂权贵隐于幕后,坐视地方溃烂、军方叛乱,只待坐收渔利。 这一刻,他终于看透大周积弊的根源。 不是一地一官的贪腐,不是一时一地的乱象。 是世家割据乱地方,旧党盘踞乱朝堂,军方附逆乱边防。 三方纠缠,盘根错节,层层溃烂,深入骨髓。 暮色彻底压满群山,黑风岭内外对峙之势愈发凛冽肃杀。 谷外甲光映着残霞,森冷刺骨;谷内众人静立如松,沉稳不动。 凤婉立于成堆封存完好的罪证之间,神色淡然,不见半分身陷重围的局促与慌乱。 她心知,以眼下人手悬殊的局势,强行突围绝无可能。 仓促厮杀,只会正中对方下怀。 一旦开战,混乱之中账册可焚、物证可毁、人证可杀,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暗局脉络,便会彻底湮灭于战火烟尘,再无从追查。 与其拼死突围、落得罪证尽毁,不如固守此地。 哪怕身陷死局,也要将这帮叛将悖逆犯上、阻挠钦案、重兵围储、意图灭口的所有行径,一一钉死,分毫不漏。 “全线固守,死守山口。” 凤婉轻声落令,语调平稳,却字字笃定,压稳全场人心。 “公羊左,即刻重新规整所有罪证。 账册、私印、军械样本、劳工名册,分门别类、分区上锁,贴身封存。 一物不得遗失,一页不得损毁。” “殷鹤鸣,命所有暗卫全程录证留存。 兵阵排布、将官样貌、调兵旗号、围堵行径,尽数归档。 对方传令信物、兵卒口令、调兵凭证,全部收缴留痕,半点不许遗漏。” “静玄,你扼守谷口要道,带人稳固防线。只守不攻,拖延战局,绝不让叛兵踏进一步损毁物证。” 三道军令条理清晰、权责分明,绝境之中依旧章法井然,稳如磐石。 “是!” 众人齐声应下,动作迅捷无声。 公羊左立刻带队重新梳理所有物证,将黑风岭数十年开采台账、军铁外运密单、崔氏私卫往来信件、劳工奴役名册层层分类整理,用油布层层包裹、铁锁封箱,牢牢护在阵心最安全的位置。 这些东西,是崔太傅蛰伏半生、布局逆乱的根基铁证,是撕开世家与军方、朝堂黑网的关键,半分损毁不得。 殷鹤鸣迅速调度暗阁人手,众人四散隐匿,借着山石地势隐蔽身形。 有人专注记录山下兵阵调动,有人悄然截取对方传令兵的令牌文书,将边军私自调兵、越权封山、围困钦案、意图灭口的每一条悖逆罪状,尽数化作白纸黑字与影像凭证。 静玄身形微动,转瞬落至谷口正中。 晚风猎猎翻卷他衣袍,他孤身一人,立在千军之前。 无凶悍姿态,无张扬锋芒,只静静站立,周身却漫开一层凛冽如山的剑意气场。 仅凭一人之势,便死死压住了整片逼近的兵潮。 银甲校尉见谷口仅有一人拦路,心底凶性彻底被激起。 他今夜早已没有退路,罪证在前,兵变已成,一旦此事传回朝堂,他与身后三名守将皆是诛族死罪。 唯有灭口封证、抹平一切,方能苟活。 “挡路者死!全军压上,即刻清场!” 厉声喝斥落下,万千重甲士卒齐齐踏步。 沉重的脚步声连成一片,震得山土簌簌颤动,层层兵潮裹挟着杀伐之气,朝着谷口碾压而来。 静玄眸光冷冽如霜,掌心长剑微微震颤,清越剑鸣刺破沉沉暮色。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响彻山谷,落进每一名士卒耳中。 “无圣谕调遣,无兵部文书,私调边军围困皇储、阻挠钦定重案。” “尔等今日所为,名为封山维稳,实则灭口毁证、抗拒国法、蓄意犯上。” 一句话,当众撕开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 第678章 殿下接旨 “私矿通逆、军将附逆,已是灭族重罪。” “今日再加一条重兵围储、蓄意兵变。” “上官贪权作恶、构逆乱国,盲从者,事败之日,株连九族,老小无赦。” 句句落地,皆是大周铁律。 谷前一排排普通戍边士卒,闻声瞬间脸色煞白。 他们常年驻守边关,终日风沙戍土,只求安稳度日、保全家人,从未掺和过朝堂权争、世家秘局。 此番调兵封山,上官只说是围剿山匪、例行维稳,从未告知半点私矿逆案、军将通逆的实情。 直至此刻,他们才恍然知晓,自己早已被顶头上司裹挟,深陷谋逆滔天大罪之中。 株连九族四个字,如冰水浇头,瞬间浇灭大半士卒的杀伐之心。 前排兵卒下意识放缓脚步,握枪的手掌微微发颤,眼神犹疑不定,再也不敢贸然上前。 气势汹汹的推进兵潮,骤然凝滞不前。 银甲校尉见状又惊又怒,心头大乱。 他最怕的就是军心溃散、阵脚自破。 一旦手下兵卒不肯卖命,今夜灭口之局便会彻底落空,死的就是他们一众主将。 “休得听他妖言惑众!”校尉挥刀嘶吼,声色狰狞,“此人蓄意搅乱军纪、包庇匪乱!凡敢后退半步者,就地斩立决,枭首示众!” 他疯狂挥舞佩刀,以军法死罪强行威逼士卒上前。 可人心已寒、军心已乱,任凭他如何嘶吼威逼,兵阵依旧推进迟缓,再无半分悍不畏死的锐气。 崔瑾立在阵心,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寒凉无尽。 上位者一念贪私,便敢裹挟数千将士性命,拿全军老小安危做赌注,只为掩盖一己罪孽、保全自身权位。 他们居高临下,操纵军心、践踏国法、草菅人命,视万民蝼蚁、视军卒弃子。 为保世家基业,可蓄谋数十年私兵逆乱;为掩军方罪迹,可悍然发动兵变围储;为固朝堂权位,可坐视天下溃烂、祸乱丛生,坐收渔利。 层层黑网从上至下,牢牢捆缚着整个大周江山。 凤婉冷眼望着山下动荡散乱的兵阵,心底通透如镜。 眼前这名校尉、眼前数千边军,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主事之人。 他们只是顶层权贵推出来挡刀送死的棋子,是弃子。 真正搅动这场乱局的高阶军方大佬,自始至终隐匿幕后,不现身、不发话、不沾半点痕迹。 他们早已和京中旧党暗通默契,定下了最阴毒的弃卒保车之计。 授意中层将官封山灭口、抹杀罪证。 若是事成,黑矿逆案彻底尘封,数十年军党勾结的黑幕无人知晓,他们依旧身居高位、安稳掌权。 若是事败,便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这批中层将官与边关士卒,自身彻底抽身,毫发无损,继续盘踞军方朝堂,操纵朝野局势。 大周真正的溃烂,从来不是台前作乱的爪牙。 是这些藏于暗处、身居高位、坐视山河溃烂却从不露面的顶层权贵。 战局僵持胶着、军心彻底动荡之际,山林深处的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破风的马蹄轰鸣。 哒哒哒哒…… 马蹄疾驰,穿风破雾,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千里加急的紧迫气势,瞬间划破山谷僵持的死寂。 所有人下意识循声抬头望去。 沉沉暮色、茫茫山雾之间,一道赤马身影疾驰而来。 马背之上,御前驿使衣衫翻飞,手中高高举着一方明黄锦匣,金纹在昏暗天色里格外刺眼。 驿使奔至山口,高声呼喝,声音穿透整座山谷,震荡山野。 “京中御前加急密旨……飞驰边关!即刻送达黑风岭!” 绝境死局之中,一道来自千里京都的皇权诏令,骤然空降。 山谷内外所有人,无论兵卒、将官、暗阁众人,尽数怔住,目光死死锁定山道入口。 暮色雾霭翻涌,驿使身后,数名锦衣内侍紧随而至。 一行人步履仓促,却仪仗规整、气度森严,带着京都皇权独有的压迫感,瞬间压盖了山间所有兵戈戾气。 明黄锦匣高悬在手,象征皇命降临,无可违逆。 银甲校尉紧绷的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之色。 他方才军心溃散、局势崩盘、进退无路,早已濒临绝境。 此刻京中密旨突降,在他眼里,无疑是幕后旧党大佬出手救局。 是唯一能抹平罪证、逆转死局、保全自身的救命底牌。 校尉立刻收刀整甲,翻身下马,带着麾下将官齐齐躬身,高声呼喝:“圣谕降临!全军肃立,接旨!” 谷外数千边军士卒下意识垂首肃立,原本涣散动荡的军心,竟因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短暂稳固。 内侍缓步走入山谷正中,目光淡漠扫过阵心成堆的账册、军械、劳工名册,又淡淡掠过凤婉一行人。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翳与算计,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展开圣旨。 刻板平直的宣旨声,在寂静山谷中缓缓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储凤婉,巡查西河县期间,擅动杀伐、越权查军、私拘地方将吏,激化官将矛盾,搅动边关防务动荡。 今于黑风岭聚众对峙,致军政失和、山野动荡,惊扰边地安稳。 着凤婉即刻停查此案,封存所有物证,率随行人员即刻返京待罪复盘,不得拖延。 黑风岭军务交由边关守将暂管,驻守维稳,静待朝堂专员赴山重查。 钦此。” 一纸诏令,寥寥数语,字字诛心,歹毒至极。 旧党刻意颠倒黑白、篡改因果,将凤婉奉旨肃清沉疴、彻查逆乱的秉公之举,污蔑成越权擅杀、搅动动荡。 勒令停查、封证、回京待罪。 只要凤婉此刻接旨,便是认罪低头,自投罗网。 一旦她离开黑风岭、返回京都,旧党便可即刻动手,要么囚储废权、彻底架空,要么借罪削权、彻底清算。 而这边所有军方叛将、世家逆罪、朝堂勾结的黑幕,将尽数被掩埋抹平,从此再无查证之机。 数十年盘根错节的逆乱根基,便可安然无损,继续盘踞朝野。 内侍收起圣旨,抬眸看向凤婉,语气倨傲逼人:“殿下,接旨吧。” 第679章 判若云泥 银甲校尉趁势即刻发难,厉声施压:“圣谕已明!殿下即刻下令全员缴械、封存物证,随我等返京复命!谁敢抗旨不遵,便是欺君罔上、藐视皇权,罪加一等!” 他手握伪诏作依仗,再度底气大涨,挥手示意四周兵卒重新合围,欲以皇权名义逼迫众人弃械臣服、束手就擒。 场内气氛瞬间压抑到极致,窒息刺骨。 崔瑾心神骤然一紧,瞬间洞悉了这一场千里遥控的朝堂毒计。 这哪里是什么皇帝问责。 分明是京中旧党趁乱布局,借着边关兵变的死局,千里传伪诏,就地压死皇储、终结逆案、保全所有逆党。 朝堂权争,终究跨越千山万水,精准落在此地绝境之中,欲要一手定乾坤。 就在全场人心浮动、局势濒临倾覆之际,一道清冷沉喝骤然响起。 “且慢。” 静玄跨步而出,目光锐利如锋,死死盯住那卷圣旨,一眼看穿破绽。 “此非陛下御笔。” 眼前这道圣旨,字迹看似相似,落笔轻浮、骨力全无,章法局促僵硬,绝非帝王手笔。 公羊左随即俯身凑近,细观圣旨印鉴、封口纹路、内廷秘押,神色瞬间沉冷。 “印鉴深浅不均,龙纹错位,底纹粗糙。” “无内廷专属秘痕,无御前监印落款。” “此乃……伪诏。” 短短两字,石破天惊,轰然撕碎所有冠冕堂皇的皇权假象。 内侍脸色骤然煞白,心头巨震,却依旧强行镇定,厉声呵斥:“放肆!尔等卑职小臣,也敢妄议圣谕、污蔑朝堂?不怕株连满门!” 他声色俱厉,欲以权势威压强行盖过破绽,逼众人屈从。 凤婉缓步上前,清眸直视内侍,神色平静无波,却自带凛然正气。 她不疾不徐,逐条拆解伪诏之中的所有漏洞与阴谋,字字清亮,响彻山谷。 “其一,陛下早有明诏授权,命我巡狩四方、肃清沉疴、纠查贪逆,许我先查后报、先斩后奏。何来越权擅查、擅动杀伐之罪?” “其二,黑风岭私矿横行、奴役万民、私铸军甲、外流军械、边将附逆结党,铁证如山,是蓄谋颠覆边防、祸乱江山的重案。何为搅动动荡、惊扰安稳?” “其三,此案牵扯崔氏百年世家、边关数名守将、朝堂朋党根系,是积年重逆大案。 正值罪证尽出、即将水落石出之际,岂能无端勒令停查、封证撤案?” 三连诘问,句句戳破核心阴谋。 凤婉眸底寒意彻骨,声线凛然,当众撕破旧党全盘算计。 “朝中旧党,身居庙堂、食君之禄,不思匡扶社稷、肃清乱象。” “反倒与世家余孽、边关叛将暗结私党,互为表里。” “眼见黑风岭逆案败露,怕我顺藤摸瓜、彻查朝堂根系,便铤而走险、伪造圣谕、千里传假旨。” “意在借军方乱局定我罪名、逼我停查返京,顺势抹杀数十年谋逆铁证,保全朝野逆贼根基!” 一语道破真相,全盘阴谋赤裸示人。 谷外一众边军士卒闻言,彻底恍然。 他们拼死封山、重兵围谷、背负兵变逆罪,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朝堂权斗的棋子。 所谓奉旨维稳,所谓圣谕问责,统统都是旧党自编自演、祸乱朝纲的骗局。 内侍浑身微颤,面色惨白如纸,依旧咬牙强撑:“一派胡言!纯属殿下臆测!还不速速接旨!” 真假圣谕对立,正邪朝野撕裂,局势彻底走到倾覆边缘。 旧党自以为一纸伪诏,便可压住山河绝境、定断乾坤、扼杀所有罪证。 可就在伪诏威压全场、人心动荡之际,远处山道之间,再度传来震天马蹄轰鸣! 这一次,并非单人疾驰。 是千军奔袭、铁骑踏山的浩荡声势,阵型规整、步伐铿锵,带着皇城亲卫独有的肃杀威严,穿透暮色浓雾,狂飙而来。 尘土翻卷,铁骑破空! 真正的皇家亲卫,携帝王真实圣谕,千里驰援,破局终至。 旧党伪诏压世的刹那,真正的天道皇权,已然降临黑风岭绝境! 真旨一出,谷中天地皆静。 皇家亲卫统领策马立于阵前,双手高举明黄卷轴,山风猎猎吹动袍角,声如洪钟炸响山涧。 圣谕在此,诸军听宣…… 黑甲亲卫瞬息列阵,刀鞘击甲三声,整座山谷被铁血肃杀之气笼罩。 此前耀武扬威的内侍双腿一软,手中伪诏跌落尘埃,被马蹄踏入泥中。 他想俯身去捡,却已被两名亲卫按跪在地,嘴里塞了麻核,呜咽不成声。 亲卫统领翻身下马,目不斜视,径自走到凤婉面前三丈站定,展开圣旨,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黑风岭逆案,朕心悉知。三年来边关军械流失、私矿泛滥、民怨沸腾,朕未尝一日安枕。 今特命皇太女凤婉,代天巡狩,总揽此案全权,着即查明私矿与军械勾连真相,揪出幕后主使,无论所涉何人、官居几品,一律准其先斩后奏,事毕回禀,无需请旨。 钦此。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静玄微微眯眼,目光落在圣旨尾端那一方朱红御印之上。 印色沉厚,龙纹细密,落笔处墨迹内敛、气韵贯通,与方才那卷伪诏判若云泥。 他侧首看向公羊左,后者轻轻颔首,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才是真正的天子手笔。 谷中千余边军士卒,在真旨宣读的刹那便已失了方寸。 有人手中长矛咣当落地,有人面面相觑满目惊惶,更多人则下意识后退两步,与身后那些犹自不肯放下兵刃的将领拉开了距离。 方才伪诏威压之下,他们尚且能以奉旨行事自欺欺人,假装自己只是奉命围谷的兵卒而非逆党帮凶。 可此刻真旨落下,所有的自欺都成了笑话。 陛下亲命殿下彻查此案,他们却对着钦差持刀相向,这已经不是抗旨,这是谋逆。 都给我站住! 叛将之首猛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宣读圣旨的亲卫统领,面目狰狞:假冒圣谕!你们全都是假冒的!陛下远在京城,怎可能万里传旨到这荒山野岭? 他声色俱厉,却连自己都不信这番话。 第680章 死扛到底 方才伪诏来时他说真,此刻真旨来了他又说假…… 自相矛盾至此,别说旁人,就连他身后几个死忠心腹都露出了犹豫之色。 亲卫统领冷冷看他一眼,不怒反笑:阁下若质疑圣旨真伪,大可上前验看。 御笔亲题,监印三方,内廷密押,一样不差。 倒是…… 他抬脚碾了碾泥中那卷伪诏,碾得绢帛碎裂、字迹模糊,这玩意儿,阁下可敢当着陛下亲卫的面,再宣一遍? 叛将哑口无言。 崔瑾始终沉默旁观,目光从真旨移到凤婉侧脸,又从凤婉侧脸移到那些渐次弃械的兵卒身上。 他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却半分不显。 那卷真旨上无论所涉何人、官居几品十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荡。 陛下这是要借殿下的手,把整座朝堂翻个底朝天。 他忽然想起数月前在自己陪叔公见驾,在御书房中偶然瞥见的那一幕。 天子批阅奏章时,在边关军械损耗的折子上用朱笔画了一个极淡极小的圈。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批注,如今想来,那大约便是帝王埋线千里、静待收网的起点。 满朝旧党自以为在暗处布局、隔空操盘,却不知天子始终在更高处看着他们。 凤婉接过真旨,指尖触及绢帛时微微一顿。 卷轴上有极淡的温度,像是被人贴身携带了漫长路途,跨越千山万水才送到她手中。 她抬眸看向亲卫统领,后者躬身低声道:陛下口谕:婉儿尽管放手去做,朕在京城替你挡着。 只此一句,胜过千军万马。 凤婉将圣旨合拢,转身面对满谷兵卒。 暮色四合,她身后的火把次第燃起,将那道纤细身影映得异常挺拔。 方才三连诘问时她声如寒泉,此刻开口却放缓了语调,像是对着这些摇摆不定的边关士卒解释,又像是对着那些已然动摇的将领递出最后一条生路。 黑风岭私矿一案,主犯必诛,从犯视情从轻。 你们当中,若只是奉命行事、不明真相者,此刻放下兵刃,既往不咎。 若有知道内情、愿意举证者,本宫保你们性命无虞、家人不受牵连。 顿了顿,她看向那些持剑不退的将领,目光冷了下去。 至于负隅顽抗者…… 她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后半句是什么。 片刻死寂之后,第一个士卒扔下长矛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是山洪决堤一般,密集的金属坠地声此起彼伏,转眼之间,千余兵卒跪满山谷,黑压压一片伏地请罪。 叛将身后只剩不到上百人。 他看着满地弃械的士卒,看着那些渐次后退的心腹,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满是不甘:好!好!好!老子在边关卖命二十年,不就是一死吗,兄弟们,杀一个赚一个,杀一双赚一对,头掉了也就碗大个疤,杀…… 喊杀声戛然而止,剩下的那些死忠士兵们刚刚拿起的武器,瞬间僵直在原地。 静玄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侧,两根手指点在他腕脉之上,那人便浑身僵直、口不能言,只剩一双眼睛瞪得血红。 留着候审。 静玄淡淡道,转头看向凤婉,殿下,此人身上还有话没吐干净。 叛将嘴里确实有话。 但方才那半句边关卖命二十年已经泄露了太多…… 一个镇守边关二十年的将领,若无人照拂,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在黑风岭开矿铸甲、外流军械长达数载。 他背后必然有人,而且是位高权重之人,能替他压下所有奏报、抹平所有账目、挡住所有巡查。 凤婉颔首,目光扫过被擒的内侍、瘫软的叛将、满谷跪伏的士卒,最后落在那卷被马蹄踏碎泥污的伪诏之上。 旧党自以为伪诏一出便能压死她、逼停此案、保全根系。 可他们忘了,这天下终究姓凤。 帝王既能放任她在边关掀翻黑风岭,便早已算准了旧党会狗急跳墙。 那一卷千里驰援的真旨,从头到尾都在等伪诏现身…… 真伪并举,才好当众撕破旧党伪造圣谕的谋逆之罪,才好将结党营私升格为欺君谋反。 这一局,父皇等了不知多久。 把所有人押入营中,分开关押。凤婉收起圣旨,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从容,连夜审。本宫要知道…… 她俯身拾起泥中碎裂的伪诏残片,对着火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眼底寒意蔓延。 这道伪诏,是谁写的。 伪诏之上字迹仿得极像,但正如静玄所说,落笔轻浮、骨力全无。 若非常伴御笔之人,绝无可能仿到七八分相似。 而能接触到帝王御笔、知晓其行文习惯、熟悉内廷用印规制者……满朝上下,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 京城之中,有人坐不住了。 而黑风岭的夜,才刚刚开始。 夜风穿谷而过,卷起火把噼啪作响。 被押入营中的犯人分开关进临时搭建的牢棚,凤婉没有片刻耽搁,审讯即刻开始。 第一间牢棚里关着假诏宦官。 此人此刻褪去了白日里颐指气使的气焰,蜷缩在草堆中瑟瑟发抖,面白如纸。 可无论静玄如何盘问,他翻来覆去只咬死一句话:杂家只是奉命传旨,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问他奉谁的命,他便闭眼装死,嘴角还挂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僵硬笑意。 第二间牢棚里是叛将之首。 他被点了哑穴,口不能言,一双血红的眼睛却怨毒无比地盯着每一个靠近之人。 静玄解开他半边穴道让他能开口说话,此人便满嘴污言秽语骂了半盏茶功夫,间或夹杂着狂笑与悲声,颠三倒四,无一句有用。 再问深些,他便开始自陈戍边二十年对陛下忠心耿耿,将黑风岭私矿之事推得一干二净,只说是属下瞒着他私自行事。 第三间、第四间牢棚里的各级将官,口径惊人地一致:一问三不知,死扛到底。 凤婉坐在中帐之中听完各处的汇报,烛火映着她紧蹙的眉头。 静玄在她身侧立着,语气平淡:从上到下,人人都像背过同一份口供。 第681章 两者都有 何止背过。 凤婉放下手中的审讯记录,指尖轻叩案面,连停顿、措辞、推诿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临时串供能串出来的默契,是早就备好的应对之策。 她抬眼看向帐外浓稠的夜色,心底寒意层层攀升。 这套说辞准备得周全,足以说明旧党布局伪诏时,连事发后的退路都规划完整。 一旦这群边将被抓,所有人统一口径死扛到底,不管怎么审都吐不出半句实情。 没有活人证词,就抓不到京中高层的把柄。 朝堂上那些幕后之人只需一句边关将领一己贪腐,就能把上面之人彻底摘干净。 此事最后只会变成一桩普通边军贪案,掀不起半点风浪。 传令下去,把所有犯人分开关押,彼此不许有任何接触。 天亮之前,我必须撬开他们的嘴。 凤婉随手拿起外氅披上,打算亲自去牢棚审问。 完颜静玄上前一步拦住她:婉儿先别急。这群人可以一直坚持死不开口,未必只靠统一口供撑着。 凤婉脚步停下,回头看向他。 静玄目光穿过帐帘,望向远处漆黑的牢棚:他们被我们围困抓捕,心底依旧镇定,像是有十足把握扛过审讯。 可万一扛不住,他们手里必然留有自尽的后手。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名暗阁侍卫慌慌张张冲进来,脸色惨白:殿下,牢里出事了! 凤婉心头一沉,立刻快步往牢棚赶,静玄紧随其后。 等二人赶到关押叛将的棚屋,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几名侍卫围在草堆旁,地上躺着一名将官,脸色青紫,嘴角淌着黑血,双眼圆睁,早已断气。 怎么回事?凤婉蹲下身查看尸体,那人脖颈侧面有一道细长黑线,一直蔓延到耳后,青黑皮肉间透着诡异的潮红,明显是剧毒发作。 侍卫长低着头回话:方才属下问话,这人忽然打了个哈欠,紧跟着倒地浑身抽搐,前后不过十几次呼吸,人就没气了,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拦。 凤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打哈欠只是幌子,借着张嘴的间隙,这人咬破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动作隐蔽,不盯着对方牙齿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她当即起身厉声下令:所有人立刻排查,挨个掰开嘴检查!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静玄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冲去其余囚室,出手点住多名叛将的穴道,封住他们口舌。 但棚屋各处还是接连响起惊呼,等侍卫们全部控制住犯人查验口腔,已经有四人毒发身亡。 剩下十多个活着的叛将,半数人牙缝里都藏着小小的蜡封毒囊,只是被封了嘴,没能咬碎。 全部撬开牙齿,把毒囊取出来!凤婉声音发颤,从现在起,绝不能再死一个犯人。 侍卫们不敢耽搁,挨个压制犯人取出毒囊。 不多时公羊左匆匆赶来,接过半枚拆开的蜡丸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大变。 这是西域线蛇毒,晒干磨粉裹在蜡里藏于齿间,咬破毒液入喉,十息之内就能毙命,无药可解。 公羊左捏着蜡丸看向凤婉,这种毒物产量稀少,寻常人家根本接触不到,京城之内,能私藏此毒的世家屈指可数。 话没说完,两人心里都清楚答案。 有能力囤积西域奇毒,又常年和边关军械往来、牵扯西河县黑风岭铁矿的世家,只有崔家。 崔家…… 凤婉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目光落在隔壁棚屋幸存的年轻副将身上。 这人官职最低,年纪最轻,方才毒发乱象发生时,侍卫反应及时,一把捏住他下颌,没能咬碎齿中毒囊。 此刻他瘫坐在地,浑身不停发抖,眼里满是恐惧茫然,嘴唇反复开合,明明有话想说,却又死死忍住。 他亲眼看着身边同僚接连毒发身亡,短短片刻四条人命便没了。 而自己嘴里,同样藏着取人性命的毒囊,只差一点,他就落得同样下场。 把他单独带出来。凤婉语气放缓,关到中军帐旁的耳房,派两名侍卫寸步不离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不许他接触外人。 副将双腿发软,被侍卫半拖半扶送进耳房。 凤婉没有立刻进去,只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那人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脑袋埋进胳膊里,肩膀不停抖动,正在无声落泪。 静玄站在她身侧低声开口:他心理防线快要崩了。 确实快了,但他还在硬撑。 凤婉收回视线,方才取出毒囊的全过程他看得一清二楚,亲眼见到同僚自尽,却依旧不肯吐露半个字。足以证明,他心里惧怕的东西,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是家族牵制,还是家人被人扣押为人质?静玄沉吟发问。 可能两者都有。 一道清朗男声从身后响起,崔瑾不知何时站在两人三步开外。 他奔波一整夜盘问矿场劳工,面色苍白,唇色淡得近乎失血,可眼神比白日更加沉稳坚定,殿下,若是您信得过我,让我进去和他谈一谈。 凤婉侧头看向崔瑾。 崔瑾自小由崔太傅亲自教养,崔氏宗族私下的规矩、阴私手段、胁迫下人的法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边将死守秘密的根源、内心最脆弱的地方,旁人要审三日才能摸透,崔瑾或许一眼就能看穿。 你有几分把握?凤婉问道。 崔瑾望向耳房里瑟瑟发抖的副将,认真思索片刻:三成。但换成旁人去审问,怕是连一成机会都没有。 凤婉盯着他看了两息,点头应允:你进去,我就在门外听着动静。 崔瑾推门走入耳房,轻轻合上木门。 凤婉与静玄站在廊下,隔着一层薄木板,清晰听见屋内的对话。 崔瑾没有一上来就逼问案情,反倒先倒了一碗清水递过去,语气平和,如同寻常闲聊。 你姓陈,汾州人,现任边军副将,三年前娶了崔家远房表亲的女儿。 副将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第682章 心头一沉 崔瑾神色如常,继续往下说:你妻子如今住在京城东城槐树胡同,去年刚生下一个儿子。 你上一次收到家书,是三个月之前,信里说家中一切安稳,让你安心守边,不必牵挂妻儿。 副将呼吸骤然急促,环抱膝盖的双手死死攥紧布料,指节泛白。 你一直以为,是崔家主事之人在替你照看家中老小。 崔瑾声音放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可你有没有想过,三个月前的家书,到今日眼下,这么长一段时间,京城那边能发生多少变数? 门外凤婉微微抬眼,和静玄无声对视一眼。 崔瑾这一步打得极准,他不追问铁矿、私兵、幕后官员,专挑对方最在意的家人下手。 这名副将撑到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妻儿平安,若是这点念想彻底破碎,他的心理防线自然会瓦解。 耳房里安静了许久,一阵沙哑破碎的声音缓缓传出。 你……你怎么清楚我家里所有事? 崔瑾没有给出回答,只是沉默站在原地。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之间,9o 一路连夜赶赴西风谷包围谷口,另一路八百里加急送书信回京,把陈副将的供词递入皇宫。 即刻看管李阁老与崔太傅全府亲眷,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完颜静玄从山林折返回来,脸色沉重:整片山林搜遍,没能抓到放箭之人。 此人轻功顶尖,出手一击立刻撤离,行事路数,和当年鬼面尊主手下忍者完全一致。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沉默。 凤婉眉头紧紧皱起。 原本只认定是地方世家勾结边关将领贪敛铁矿之利,如今牵扯出尊主遗留的暗卫势力,整件案子的复杂程度远超预料。 阿静之前深陷尊主棋局,此番暗处杀手现身,足以证明她和这股残余势力,有着割舍不开的纠缠。 三方势力交织一处,崔氏旧党、边关叛将、尊主残存暗卫互通消息,筹谋多年,绝非单纯贪腐。 凤婉整理好帐内所有账册、证词,今夜全军休整半宿,天刚亮,所有人开拔西风谷。 崔瑾站在一旁,褪去往日温和,眼神只剩决绝:殿下,西风谷的地形我全都清楚,谷内暗道、各处哨卡布防我也略知一二,我愿意带领一队斥候先行探路,做先锋。 凤婉看向他,轻轻点头:万事多加小心,谷中崔家暗哨不会因为你是崔家子弟,就手下留情。 天边夜色依旧浓重,连绵群山寂静无声,山林暗处藏着无数杀机。 西风谷内三千私兵整装待命,多年囤积的铁器军械堆积如山。 一场能够撼动大周朝堂的硬仗,马上就要拉开序幕。 天色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山间雾气厚重,遮得整片黑风岭朦朦胧胧。 大军连夜整顿完毕,甲胄摩擦的轻响在晨雾里连成一片。 崔瑾领着二十名斥候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熟悉山中所有小路,专挑隐蔽山道穿行,避开沿路零星崔家暗哨。 凤婉与完颜静玄率主力紧随其后,殷鹤鸣带兵分守两侧山道,防止有人暗中传信通风报信。 一路向西行进两刻钟,眼前地势骤然收拢,两侧悬崖峭壁合围,正中一道狭长山谷,便是陈副将临终说出的西风谷。 谷口修筑了厚重石闸门,墙头上架着数架重型连弩,数十名披甲私兵来回巡守,兵器反光在白雾里格外刺眼。 谷外四处挖有陷坑,插满尖木,防备做得滴水不漏。 崔瑾示意众人就地隐蔽,压低声音向凤婉禀报:“这处谷口只是明面上的关卡,真正的营寨在山谷最深处,山腹挖了大片库房,用来存放铁矿炼造的刀枪甲胄。 左右山体凿了暗道,一旦战事起,谷内私兵能分三路突围。” 凤婉抬手示意队伍暂缓进攻,先派人远距离探查谷内动静。 几名轻装斥候绕着山壁绕行一圈,片刻后折返回报,谷内至少三千甲兵,粮草堆积如山,还有专门划分的练兵场、冶铁工坊。 “区区地方世家,私下养如此规模私兵,早已触犯大周律法,该判死罪。” 完颜静玄手握剑柄,目光冷扫谷内守军,“寻常贪腐绝不会耗费十余年囤积军械、操练士卒,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止敛财。” 凤婉点头,命人分出一半兵力迂回后山暗道,截断对方退路,剩余人马在谷口形成合围之势,随后派人上前喊话劝降。 守关领头的将领站在城头,看清山下大批制式暗阁将士,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高声冷笑,直言奉崔太傅密令死守山谷,但凡有人闯入,格杀勿论。 劝降无果,凤婉下令佯攻谷门,故意引诱大半私兵聚集正面关口。 后山斥候趁机顺着崔瑾指明的隐秘小路潜入谷中腹地,一路避开外围哨卡,直抵山谷最深处的主营。 谷口瞬间厮杀四起,箭矢如雨从城头连弩倾泻而下,钉入地面泥土,溅起漫天碎石。 私兵举着长盾列成厚实盾阵,提着长刀往前猛冲,暗阁将士举刀相迎,金属碰撞的脆响震得山谷轰鸣。 有私兵借着盾阵掩护,从侧边小门绕出,挥刀劈向前排侍卫,完颜静玄纵身跃至阵前,长剑横斩,挡下数道刀锋,剑气扫翻两名冲在前头的私兵。 雾气被翻飞的兵器、飞溅的血珠搅得浑浊,不断有人负伤倒地,哀嚎声、兵刃撞击声、将领喝令声混杂在一起。 城头私兵持续放箭,暗阁弓箭手立刻登上两侧土坡还击,箭雨在空中交错纷飞。 崔瑾分出半数斥候守住山道隘口,拦截想要翻山逃走的散兵,短刀短刃近身缠斗,不少私兵见大势已去,抛下兵器跪地投降,负隅顽抗之人尽数被当场制服。 守军见后路被抄,军心彻底溃散,盾阵出现大片缺口,暗阁将士趁机冲破防线,撞开厚重石门,大批人马一冲而上。 踏入腹地营寨,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整片山谷平地被修整得规整有序,划分出操练场、营房、粮草仓、军械库四大区域,规模堪比边关中型军镇。 第683章 无人制衡 地上散落着完整的练兵名册,上面清晰记录着每一名私兵的籍贯、入伍时间、操练等级,最早一批兵士,十年前便已在此受训。 库房大门被锁死,侍卫合力撞开木门,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刀、长枪、重甲、箭矢层层堆叠,全是黑风岭铁矿昼夜赶工打造的兵器,数量足以武装五千兵士。 角落木柜存放着厚厚一叠账册,记录每年采买粮草、打造军械、发放兵饷的开销,银钱流水数额惊人,全由崔家商行暗中输送。 公羊左翻看账册,指尖重重落在一页记录上:“每年耗费数十万两白银养兵,持续十二年,若只是自保,根本用不着这般投入。” 众人顺着营寨往深处走,营寨后方荒草丛生的坡地散发出淡淡的腐臭。 侍卫拨开半人高野草,赫然看见成片浅浅土坑,坑中埋着层层白骨,有的尸骨手上还带着镣铐,部分头骨有兵器劈砍的裂痕。 崔瑾脸色惨白,蹲下身看着坑中枯骨,声音发哑:“这些是当年在黑风岭挖矿的劳工,还有试图逃跑、不愿听从调遣的私兵。 崔家为守住私兵秘密,但凡知晓内情之人,全部斩杀掩埋在此。” 无数无辜之人化作荒岭枯骨,只为掩盖世家谋逆的野心,在场将士无不心头愤懑。 侍卫清理土坡时,在主营主案的暗格中搜出一封封蜡封密函,最顶上一封未送走的密信,字迹正是崔太傅手笔。 凤婉拆开浏览,信中写明京中联络各处世家,约定半月之后借朝堂祭祀之机,私兵分批入京,控制皇城宫门,逼迫帝王退位。 原来各地世家早已互通一气,西河县西风谷只是其中一处私兵据点,其余各州隐秘山谷,全都藏有规模不等的私兵队伍,多年蛰伏,只等约定日期一同发难。 “不止崔家一处,各州世家都暗藏私兵,这是一场筹划十余年的逼宫篡位谋逆大案。” 凤婉将密函收好,眼底寒意彻骨,“先前只当是崔家与李阁老勾结贪腐,如今才看清,这是遍布全国的世家旧党联手作乱。” 完颜静玄接过密函核对字迹,补充道:“再加上鬼面尊主遗留暗卫在外策应,内外呼应,一旦让他们按计划行动,大周江山必将大乱。” 崔瑾望着遍地军械、荒坡白骨,又看向手中谋逆密信,心中最后一次为崔氏宗族默哀。 他救不了这个百年氏族,如今只能靠自己,希望自己的表现能在殿下心中留下一点好感。 更希望叔公那边与自己保留的那丝默契。 在崔家彻底倒下之前,他能够提前公布自己被逐出崔家的消息。 他是崔家的火种,那个腐朽的崔家倒了,将来他便是全新崔家的根。 “殿下,谷内暗道、各处隐秘仓库我全都清楚,我带人清点所有罪证,把名册、军械、密信分门别类封存,一并送回京城呈给陛下。” 崔瑾主动请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筹谋。 凤婉静静看了他一瞬,看透少年心底的盘算,却并未点破,轻轻点头应允。 她示意殷鹤鸣分拨二十名暗阁侍卫归崔瑾调遣,众人立刻分头行动:一部分清点封存军械账册,一部分收拢放下武器的投降私兵,但凡负隅顽抗之徒,单独铁链锁押,等候后续三司会审定罪。 山间浓雾缓缓散去,暖融融的阳光穿透厚重云层,落在满地冰冷锋刃与荒坡累累白骨之上,明暗交错,照出世家士族血淋淋的野心。 石案之上,那封崔太傅亲笔密函静静摊开,一字一句皆是篡权夺位的滔天罪证,是这群盘踞大周百年的旧党,无法辩驳的铁证。 公羊左将所有搜出的密信收拢捆扎,低声向凤婉禀报:“殿下,这些密函互通各州世家,内里暗藏专属暗码,寻常官吏根本看不懂完整谋划。” 凤婉指尖抚过信纸纹路,淡淡开口:“这些暗码我早年在皇家藏书阁见过,正是前朝世家互通消息所用,破解不难。” 她快速拆解信中暗语,完整谋逆布局尽数浮出水面。 旧党早已算准帝王年迈、储君根基尚未稳固,又借连年边关小动乱分散朝堂注意力,定下秋后祭祀大典逼宫的毒计。 眼下密信牵扯朝中半数元老、边境十余位守将。 朝堂内外早已织就一张巨大的反叛罗网他们要扶植自己的傀儡皇帝,想要世家在背后掌控一切的格局。 崔瑾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愧疚翻涌,主动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 上面记录崔家商行遍布各州的分号、暗中交好的官员人脉,尽数递到凤婉面前。 “殿下,崔家所有暗中联络之人、隐秘产业尽在此处,我愿全部上交,助殿下一网打尽所有同党。” 他此举,彻底割裂自己与腐朽宗族的捆绑,自愿成为斩断世家势力的关键刀刃。 完颜静玄站在凤婉身侧,目光远眺通往京城的官道,眉头微蹙。 就在此时,一名快马斥候冲破山道,满身尘土翻身下马,高举八百里加急军报跪地禀报。 “启禀殿下!京城急报!朝中一众元老今日齐聚金銮殿,联名上奏,逼迫陛下削减东宫兵权,施压陛下早日退位放权!” 凤婉捏紧手中密函,眸底寒光乍现。 斥候跪地呈上加急奏报,纸张边角因一路快马摩擦磨得发毛,墨迹还带着一路奔袭沾染的尘土。 凤婉接过密报,一目十行扫过通篇文字,指尖攥紧信纸,指节泛出青白。 完颜静玄俯身扫了几眼奏报内容,眉眼间杀伐之气骤然加重:“这群老臣蛰伏多年,终于敢在金銮殿公然发难,分明是算准我们被困西河县,朝中无人制衡。” “他们就是看准黑风岭私兵尚未起事,想先在朝堂断我的权,再等半月秋祭,内外一同发难。” 凤婉将奏报折好收进怀中,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殷鹤鸣,“传令下去,分出一半暗阁精锐,护送所有罪证即刻启程回京。 练兵名册、军械清册、崔家账册、太傅密函,还有坡地白骨勘验记录,分门别类装箱,层层加封,二十四小时轮换赶路,务必三日内送到父皇手中。” 殷鹤鸣躬身领命,转身下去调配人手、整理证物。 第684章 不该存续 山谷中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动静,侍卫们搬来厚重木箱,用油布裹好账册密信。 军械单独登记造册,俘虏私兵分出两队,降兵就地看管,负隅顽抗的叛兵枷锁加身,等候押送州县大牢。 崔瑾带着几名熟悉暗道的家仆,穿梭在山谷各处隐秘仓库,将崔家暗中囤积的粮草、打造兵器的矿料、往来各州商行的货单一一清点。 他动作沉稳,每一份单据都亲自核对标记,丝毫没有半分藏私的举动,只是偶尔望向京城方向,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挣扎。 公羊左跟在他身后清点,抽空走到凤婉身侧低声回话:“殿下,崔瑾交出的册子记录得十分详尽,各州依附崔家的世家分支、暗中勾结的州县官吏、商行藏匿银钱的暗庄,没有半点遗漏,有这份名册,各地世家的联络网便能直接撕开一道大口子。” 凤婉望着少年忙碌的背影,淡淡开口:“他心里打着算盘,想借着揭发宗族换取生机,保全自身,再造一支全新崔氏。 这份心思我看得明白,可眼下世家勾结谋逆大案摆在眼前,他这份名册,确实是破局关键。 只要他真心办事,清算之时,我自会酌情考量他的罪责。” 完颜静玄站在山道口,清点驻扎在外围的边军,沉声回禀:“方才已经传令边境各处关卡,但凡崔家商行运送铁器、粮草的车马,一律扣押盘查,各州守将但凡与崔太傅密信有往来者,即刻就地软禁。 等候朝廷派三司官员前去审讯。 边关防务我已经重新调配可靠将领接管,杜绝旧党借边关兵力作乱。” 山风卷着山间草木的凉意吹过来,远处官道烟尘滚滚,护送罪证的队伍已经整装出发,数百侍卫护着数十箱铁证,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崔瑾清点完最后一处地下粮仓,快步走到凤婉面前,双手捧着厚厚一叠整理完毕的清单:“殿下,黑风岭所有据点已经全部清点完毕,暗道、私库、锻造工坊尽数查封。 所有物资、人犯、文书清单都在此处,无一处遗漏。 山谷中投降私兵共计三千二百余人,顽抗者四百一十七人,已经分开关押,等候发落。” 凤婉接过清单粗略翻看,抬眼看向他:“你可知,你交出这些东西,等于亲手将崔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崔太傅若得知,必定视你为叛徒。” 崔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喉头滚动几分,声音带着一丝酸涩:“我亲眼见过矿场劳工被活活打死,见过不愿从军的百姓埋在荒坡,见过叔公为夺权不惜囤积私兵、勾结朝野百官。 这般沾满鲜血的世家,本就不该存续。 我想保留的从不是如今满手罪孽的崔氏,而是抛开谋逆贪腐,安分耕读、守礼向善的崔家后人。 唯有旧的根系彻底斩断,才有新生的余地。” 这番话说得坦荡,眼底的纠结却骗不了人。 他依旧念着血脉亲缘,却也清楚宗族犯下滔天大罪,二者拉扯之下,只剩两难。 凤婉微微颔首:“你的心思我知晓,如今京中朝堂战火已起,陛下孤身面对一众元老施压,急需确凿罪证制衡群臣。 你这份名册至关重要,我会让人单独誊抄一份,随证物一同送入宫中。” 话音刚落,又一名斥候快马奔入山谷,带来第二道来自京城的消息。 “启禀殿下!陛下顶住一众老臣压力,当众驳回削减东宫兵权的奏折,直言清查世家贪腐、整顿地方吏治乃是国策,绝不退让。 可一众元老不肯罢休,接连三日滞留金銮殿不肯退朝,甚至暗中联络宗室亲王轮番进宫劝谏,逼陛下收回新政!甚至……甚至……” “甚至什么?但说无妨!” 凤婉见那斥候吞吞吐吐,心里一紧,怕是父皇那边的情形要比自己想象到更加艰难。 “甚至连前朝太后都……都站在了世家那边,她还带着一个孩子!” 凤婉闻言,眉头不由一皱。 老太后一直深居简出,带着一个孩子,想都不用多想,肯定是凌风与袁锦的那个孩子。 是自己大意了,上次回去,老太后派人前来,说自己年龄大了,想在身边养个孩子,她说她自己选中一个,希望自己能让她把孩子带在身边。 那时候,殷鹤鸣就与自己说过,太后看看上的那个孩子,正是前朝翎王的儿子。 自己想着,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而且太后几乎不与前朝旧党有任何来往。 或许这也就是一个巧合。 没想到这老太后,竟然还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 “太后和宗室也掺和进来了?”完颜静玄眉头紧锁,“看来旧党势力渗透之深,远超我们先前预估,连皇室宗亲都被他们拉拢收买。那个孩子……” “世家把控地方财权多年,不少宗室靠世家商行供养,自然同气连枝。 至于老太后与那个孩子……这个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凤婉缓步走到山坡白骨堆旁,低头看着土坑中残缺的尸骨,语气沉冷,“他们只想着夺权掌政,坐拥无尽财富权势,全然不顾底层百姓死活。 黑风岭数千劳工的性命,便是他们野心之下的牺牲品。” 公羊左补充道:“先前查到鬼面尊主残留暗卫潜伏各州,如今想来,那些暗卫应当早已和各地世家暗中联络。 一旦秋祭逼宫,暗卫便会在各州制造动乱,分散朝廷兵力,让陛下无暇顾及皇城。 内外夹击,便是他们筹划十余年的杀招。” 崔瑾闻言心头一震,他从前不知道晓叔公暗中养兵敛财之事,更不知还牵扯前朝遗留暗卫,他谋逆的布局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凶险。 若是此番没能提前在黑风岭截获罪证,半月之后皇城必定血流成河,大周江山顷刻动荡。 “殿下,我愿亲笔写一封书信送往京城,面见叔公,劝他悬崖勒马,主动交出所有世家私兵名册,减少战乱死伤。” 崔瑾抬眼,眼底带着一丝希冀,“哪怕他不肯回头,我也能从他口中套出更多同党线索。” 第685章 杀机暗藏 凤婉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应允:“崔太傅执念太深,筹谋十余年的篡位计划,不会因你一封书信轻易放弃。 你留在西河县尚有大用,各地崔氏分支还需你出面安抚盘查,若是贸然入京,反而容易落入旧党圈套。” 她转头吩咐殷鹤鸣,抽调百名暗卫留驻黑风岭,守住山谷所有据点。 看管俘虏与封存物资,其余人马休整半日,次日一早动身前往下一州县,清查当地依附崔家的世家分支。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落进山坳,给连绵山林镀上一层暗红,如同浸透鲜血。 押送罪证的队伍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朝堂的对峙、地方的清剿,两条战线同时燃起烽烟,没有半分喘息余地。 完颜静玄走到凤婉身侧,轻声道:“帝后原本计划年内归隐,如今旧党全面发难,归隐之事只能暂且搁置,陛下定然会坐镇朝堂,与我们一同清算所有谋逆旧党。” “父皇心中清楚,世家一日不除,大周将永无宁日。” 凤婉望向京城的方向,手中紧握着崔太傅那封谋逆密信,“等这批罪证送入皇宫,便是朝堂清算风暴开启之时。 盘踞朝野百年的世家旧党,这一次,再无翻身可能。” 崔瑾站在不远处,望着满山军械与累累白骨,心中彻底和腐朽的崔氏宗族划开界限。 他清楚自己选择的路布满荆棘,可看着无数无辜亡魂埋骨荒岭,他便知晓,自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山谷之中,侍卫往来巡逻,清点封存罪证的动静持续到深夜,山间灯火点点,与远方京城暗藏的汹涌暗流遥遥相对。 一边是储君在地方连根拔起世家作乱根基,一边是帝王于金銮殿独挡百官施压,双线开战,步步紧逼。 被选中押送证物的暗阁精锐,一共两百四十人,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死士。 十余口厚重御制木箱,外面裹着三层防水油布,铜锁封死,箱面加盖凤婉的储君印信。 每一处接缝都用火漆封口,一旦有人私自拆启,立刻便会留下痕迹。 箱内分门别类安放黑风岭练兵名册、军械锻造清册、崔家往来账册、崔太傅亲笔密函,还有荒坡白骨的勘验笔录。 崔瑾亲手写下一纸亲笔供词,陈述崔家私养私兵、开采私铁矿、勾结各州世家的全部经过,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指印,一同封进最核心的那口御箱之内。 领头带队的是暗阁一名千总,临行之前跪在马前领命。 “所有罪证重于性命,人在,证物在。 人亡,证物亦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凤婉的声音隔着暮色传过来,没有半分缓和,“沿途不论遭遇何等袭扰,拼死也要把箱子送进皇城,交到陛下手中。” “属下领命,粉身碎骨,绝不辱命。” 马蹄踏碎晨露,护送队伍昼夜兼程,一路向东奔赴京城。 队伍离开西河县地界不过两日,危险便接踵而至。 头一处伏击发生在山间驿道,夜半时分,密林之中骤然飞出漫天淬毒弩箭,黑压压直奔箱车而来。 暗阁将士早有防备,盾阵瞬间合拢护住几口御箱,刀剑相撞的脆响划破寂静的黑夜。 这批杀手身手狠厉,不抢财物,不抓活口,目标十分明确,只求焚毁箱中全部文书物证。 厮杀结束之后,地上留下数十具尸体,全部服毒自尽,不留一个活口。 往后沿途,这样的截杀接连不断。 荒岭、渡口、废弃驿站,旧党派出的死士一波接着一波,手段层出不穷,放火、凿路、投毒,无所不用其极。 带队千总察觉到事态凶险,不敢按常规驿站路线行进,不断改变行进路线。 每到一处关隘,分出小队先行探路,大部队紧随其后。 同时派出快马,把沿途遭遇截杀的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凤婉手中。 远在西河县的凤婉收到传报,脸色微沉。 完颜静玄看过传信,指尖重重叩在桌面:“是崔太傅的私养暗卫。 他已经知晓黑风岭据点出事,清楚这批罪证一旦送到陛下手里,整个世家联盟便再无回转余地。 不惜动用珍藏多年的死士,务必要半路拦截销毁。” 殷鹤鸣当即请命:“属下带一队人马,中途接应押送队伍。” “不可。” 凤婉摇头,“我们这边州县清查正是紧要关头,人手万万不能拆分。 你挑选数十精锐,走小道绕路,只做外围策应,不可离开本境太远。 另外,传信给押送千总,抓到活口务必不惜一切代价留活,我们要拿到崔太傅派遣暗卫的实证。” 传令的斥候快马再度奔出营帐。 又经过两日浴血赶路,押送队伍拼死搏杀,终于活捉两名来不及服毒的负伤死士。 就地简单审讯之下,真相大白,这批杀手,全部受崔太傅直接调遣。 可危机远远没有到此为止。 距离京城城门,仅剩十里。 官道宽阔平坦,远远已经能够望见巍峨的京城城墙,青砖高墙连绵起伏,城楼旌旗随风飘荡。 按道理已经踏入京畿腹地,应当安全无虞,可带队千总心中,不安反倒越发浓重。 往日城外十里,常有巡检士兵往来巡逻,今日官道之上,却分外冷清,看不见半个寻常巡检兵卒。 他勒住马缰,抬手示意整个队伍停下。 举目眺望城门方向,本该正常开启的西城门,城门半掩。 城头之上,守军密密麻麻,兵甲齐备,原本轮换值守的守军多出数倍。 弓弩手全部登墙就位,箭镞寒光遥遥对准下方官道。 城头旗帜依旧,可士兵站立的阵型杂乱紧绷,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他们这支护送箱车的队伍。 千总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瞬间明白,京中局势比预想的还要恶劣。 部分城门守将,早已被旧党收买。 他们没有在半路拦住罪证,便打算直接在城门之外,动手截下、焚毁所有铁证。 前后视野开阔,无山林遮蔽,没有地势可以躲藏。 身后是漫漫来路,前方是杀机暗藏的京城城门。 第686章 只是开始 两百余名暗阁将士,护卫十余箱谋逆铁证,硬生生卡在十里官道之上,进退两难。 千总抬手,身后所有暗阁将士齐齐拔刀,盾兵迅速合围,把十余口御箱牢牢护在阵心。 风卷过官道尘土,城头弓弦隐隐作响,山雨欲来,杀机铺天盖地。 西城外十里官道,尘土被寒风卷得漫天飞扬。 押送罪证的暗阁将士结成严密盾阵,十余口火漆封固的御箱被死死护在阵列正中。 城头之上密密麻麻站满甲兵,一排排弓弩手已经拉满弓弦,冰冷的箭尖,齐刷刷对准官道上这一支护送队伍。 带队千总勒住战马,手心沁出冷汗。 一路闯过数波死士截杀,两百四十人一路浴血,折损近七十名弟兄,好不容易走到京城脚下,却不曾想,最大的凶险竟等候在皇城城门之下。 他策马向前百余步,扬声朝城楼喊话:“吾乃暗阁千总,奉储君凤婉之命,押送谋逆大案罪证回京,箱匣加盖皇储印信,即刻开城门放行!” 城楼之上,守城副将一身铁甲,手扶腰间刀柄,俯身往下俯视,脸上没有半分退让。 “没有兵部调令、入城勘合,无论何人,车马辎重一律不得入城。” 他声音居高临下,顺着风传下来,“储君远在西河,地方送来物件,真假难辨。所有箱笼,就地开箱查验,方可通行。” 这话一出,暗阁众将士瞬间怒意翻涌。 箱中皆是谋逆铁证,一旦就地开箱,城头数千甲兵虎视眈眈,只需一把火,十余年世家作乱的全部物证便会化为灰烬。 千总手握剑柄,厉声反驳:“箱匣火漆、储君印信完好无损,乃是要直接呈递御前的证物,岂容城外当众拆启! 副将莫要违抗储君号令,贻误军国重事!” “储君在外巡狩,京畿防务归兵部管辖。” 守城副将冷笑一声,手猛地向下一挥,城头士兵齐齐向前踏出一步,“不听查验,便视作私携不明器物图谋滋扰,格杀勿论。” 城下暗阁将士齐刷刷拔出长刀,刀锋映着天光寒光凛冽。 盾手将木盾举高,死死护住身后御箱,剑拔弩张,两边一上一下,对峙一触即发。 城外往来行商、城郊百姓听见动静,纷纷围拢过来,远远站在官道两侧观望。 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流言飞快滋生。 “听说是西边回来的队伍,带了要紧案子的东西。” “城门守军不让进,莫不是要出事?” “莫非储君在外,和京里起了隔阂?” 流言像野草一般疯长,一旦冲突爆发,无论哪一方动手,旧党都可以借机造谣,诬指暗阁私兵逼城,反过来参奏储君拥兵犯上。 千总心里清楚其中利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率先动手。 一边稳住麾下将士不主动出击,一边立刻派出两名内侍打扮的信使,绕开正面城门,快马从侧门急奔入宫,将西城门外的危局火速禀报帝王。 城楼之上,守城副将冷眼旁观,他不过是内阁老臣推出来的一枚弃子。 成败与否,朝堂之上一众元老都躲在金銮殿内静静观望,坐看城外闹剧,无论结局如何,他们都能置身事外。 宫内,御书房接到急报。 帝王听完内侍回禀,脸色沉如寒铁。 “好,好得很。” 他没有调动御林军大队护卫,仅仅一身常服,只带两名贴身内侍,便径直出宫,策马直奔西城门。 消息还未传到城头,守城副将尚不知帝王已经亲至,依旧在城楼上不断施压,勒令暗阁队伍即刻开箱。 周遭百姓忽然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匹黑马缓步行来,帝王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两军对峙的正中位置。 没有金甲,没有仪仗,可那一身久居上位的威严,压得周遭喧嚣一点点安静下来。 守城副将瞳孔骤缩,浑身骤然一僵。 他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然会亲自赶来西城门外。 帝王抬眼望向城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城头城下每一处角落。 “把朕的亲笔圣旨,念给他听。” 身旁内侍展开明黄绢帛,高声诵读,圣旨之上写得明明白白,授予储君凤婉全权巡查各州贪腐谋逆之案,所得一切人证物证,可直接送抵御前,各地关口、城门不得阻拦。 圣旨字字确凿,是帝王早前亲手批复。 “你口口声声要兵部文书。” 帝王目光冷冷钉在守城副将身上,“朕的旨意,算不算文书?阻拦呈递谋逆重案证物,暗中为叛党作掩护,此乃通逆重罪,按律株连。” 这话落下,城头上的守城士兵人心瞬间大乱。 底下普通兵卒大多并不知晓内阁背后的算计,只听上官命令行事。 此刻听见圣旨,看见帝王亲临,不少士兵手上的弓弩不自觉垂落,互相之间神色慌乱,交头接耳。 副将身旁的亲卫,第一个丢下手中长矛,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城头。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城头甲兵接二连三放下兵器,原本杀气腾腾的阵势,顷刻土崩瓦解。 守城副将脸色惨白,双腿止不住发抖,心知大势已去,再负隅顽抗,便是死路一条。 他手中长刀脱手坠地,“当啷”一声,人顺着城楼台阶瘫软跪倒。 “臣……臣知罪。” 帝王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扬声下令:“开西城门,放行。” 沉重的城门轴“咯吱”转动,紧闭许久的西城门缓缓向内敞开。 暗阁千总长松一口气,抬手示意队伍整备,护着十余口封存严密的御箱,缓缓踏入京城城门。 城外围观百姓议论纷纷,看着车队入城,又看着士兵将守城副将就地锁拿押下城楼。 危机看似化解,可帝王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城门这里倒下的,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 真正操纵一切的内阁旧臣,依旧安坐大殿之中,静待这批罪证。 车队穿过长街,一路直行,径直驶入皇宫,抬入金銮大殿。 第687章 关键一步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原本还在为削减东宫兵权一事争执不休。 当十余口沾过风尘、带着厮杀痕迹的御箱被侍卫抬进大殿,重重落于殿中地面,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灰白。 崔家仅存的几位大臣,站在文官队列之中,衣袖之下,手掌全部紧紧攥起。 铁证,终于送到了朝堂之上。 十余口御箱被侍卫重重搁在金銮殿的丹陛之下。 木箱表面还留着路途上磕碰的痕迹,火漆封记完好,上面储君的印信清晰可见。 方才大殿之上,文武百官还在吵得不可开交,话题围绕削减东宫兵权来回拉扯,各方各执一词。 箱子落地的闷响传开,整座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殿中央这几口箱子上。 世家一派的官员脸色接连往下沉,好几个人下意识互相对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丹陛。 崔家留在朝中的几名官员,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站在队列里一动不敢动。 帝王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开箱。” 简短两个字落下,殿内侍卫上前,用利刃割开外层油布,撬开铜锁,将一只只木箱依次打开。 黑风岭的练兵名册、多年的银钱往来账册、私造兵器的登记清册,还有崔太傅亲笔写下的密信,一件件被取出来,平铺摆放在丹陛之上。 纸张上还沾着山野尘土,部分边角经过厮杀磕碰已经磨损,可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做不得半点假。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少官员探头张望,看清账册上面的名字与银钱数目,脸色越发难看。 这些东西摆在这里,等于把崔家勾结地方、私养重兵、私开铁矿谋逆的事实,摊在了所有朝臣眼前。 一部分向来看不惯世家把持朝政的官员,当即跨步出列。 “陛下,物证确凿,崔氏一族私蓄武力,意图不轨,应当从严查办!” “边关将领与之串通,残害百姓,按律当重重治罪,不可姑息!” 接二连三的奏折声响起来,清白一派的官员纷纷站出来,请求帝王彻查所有牵涉其中的人员。 文官队列之中,人心已经开始分裂。 有一部分中层官员,早先受过崔家的馈赠,收过银两器物,心里一直悬着一颗石头。 如今亲眼见到这么多铁证摆在面前,知道再继续跟着崔家,最后只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一名五品郎中咬了咬牙,从班列里走出来,双手捧着一个木盒,跪在大殿正中。 “臣有罪。先前崔家派人送来金银,臣一时糊涂收下,不敢再隐瞒,今日尽数上交,恳请陛下恕罪。” 木盒打开,里面全是崔家早年送过来的金银玉器。 有了第一个,后面接连又有几名官员出列,或是交出金银,或是坦白曾经受过崔家的拉拢,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只求能够自证,撇清谋逆的大罪。 大殿之内,旧党阵营肉眼可见地开始瓦解。 那些真正深度参与谋划的老臣,却依旧硬撑着站在原地,闭口不言。 他们心里清楚,手上沾的事太多,交出一点财物根本洗不干净自己,只能闭口,等着崔太傅想办法翻盘。 就在朝堂吵作一团的时候,内侍捧着一份加急奏折快步走进大殿,高高举过头顶。 “启禀陛下,西河送来崔太傅奏折。” 帝王抬手示意呈上来,粗略扫过几行,嘴角泛起一丝冷意,随手把奏折丢到丹陛。 奏折之上,崔太傅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得一干二净。 他声称黑风岭铁矿、私兵营寨,全都是族人私下所为,自己远在西河,毫不知情。 账册密信皆是旁人伪造,是有人刻意要构陷崔氏全族。 通篇文字,半分悔过没有,通篇都在喊冤。 同时附带了一封将崔瑾逐出崔氏族谱的声明。 原因是崔瑾是哥哥崔文彬的孙子,虽然从小由自己抚养长大,不知其祖父干的那些事情,但他毕竟是罪人之后,理应受到一些惩罚。 不少旧党官员见到这份奏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精神微微一振。 可在场不少清醒的大臣心里都明白,崔太傅这是在拖延时间。 将孙子逐出崔家,也只是为了保留一丝香火。 他人还待在西河,手上依旧握着不少地方势力,只要不回京城,就可以在外继续调度人手,暗中操作,搅乱各州局面。 帝王坐在龙椅上,把底下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心里清楚,眼下大殿上摆出来的,仅仅只是明面上的证据。 还有不少牵扯朝堂的往来信件,并没有跟着这批证物送回来。 散朝之后,今夜京城之内,必定会有不少府邸灯火通明。 那些跟崔家有牵扯的官员,会连夜把家中往来书信全部烧毁,销毁自己的把柄。 等到明日,再想找他们私通的物证,难度会成倍增加。 帝王手指轻轻叩着龙椅扶手,没有跟底下群臣继续争辩奏折的真假。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没必要在口舌之上纠缠。 他抬眼,声音传遍整座金銮大殿。 “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西河,召崔太傅即刻返京,入朝当面对质。” “不得推诿,不得借故拖延,限他二十日之内,抵达京城。” 旨意一出,殿内崔家几名大臣身子猛地一晃。 帝王这一道诏令,直接切断了崔太傅在外继续遥控局面的机会。 留在西河,他还能靠着地方势力周旋。一旦踏入京城,就要直面眼前这一堆铁证,再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队列当中,几名旧党老臣互相悄悄交换眼神,心底已经生出别的算计。 逼迫崔太傅回京对质,看上去是给了他辩解的机会,实则是把他逼到绝境。 狗急尚且跳墙,谁也不知道,穷途末路的崔太傅,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内侍领下圣旨,快步退出大殿,准备安排信使快马奔赴西河。 丹陛之上,谋逆的罪证静静铺陈。 朝堂之上的清算,才刚刚走到关键一步。 第688章 归途死局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一路马不停蹄,穿过州县驿道,数日之后送抵西河崔府。 崔太傅接到传旨宦官手中的圣谕,指尖捏着明黄圣旨,脸色沉沉一言不发。 殿外庭院秋风扫过落叶,满地枯黄,就如同如今岌岌可危的崔家。 圣旨措辞明确,命他限时二十日回京,金銮殿上当面对质,不得托故滞留地方。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若是公然抗旨不回,等同于坐实谋逆的罪名,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崔氏分支,顷刻间就会被凤婉领兵清扫干净。 硬抗是死,回京尚有一线博弈的机会。 崔太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上装出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跪地接下圣旨,口中连连领旨谢恩,对外放出消息,三日后便收拾行装启程赶赴京城。 表面上,他吩咐下人打点行囊,遣散一部分府中幕僚,摆出一副愿意坦然赴京接受问询的姿态。 关上书房房门之后,他立刻召来自己最信任的几名心腹,密室之中密谈整整两个时辰。 眼下局面,账册、名册、密信全都送入皇宫,铁证如山,到了京城朝堂,辩解已经没有多少用处。 他要的不是洗脱罪名,而是搅乱大局。 “我一路北上,沿途驿站,你们安排妥当。”崔太傅坐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备好烈性毒药,埋伏死士。路上制造劫杀假象。” 一名心腹眉头一皱:“太傅,若是路上遭遇劫杀,我们应当护卫突围才是,为何要主动布置死局?” 崔太傅眼底满是阴狠。 “我不需要活着抵达京城。” “寻一处驿站,饭菜之内下毒。我当众服毒自尽。对外就一口咬定,是储君凤婉忌惮我入朝揭发她的短处,派遣暗阁人手半路灭口,残害朝中重臣。” 只要他死在回京路上,所有的黑锅全部可以扣到凤婉头上。 到时候京中旧党官员集体发难,联名上奏弹劾,指责皇储为了掩盖罪证擅杀大臣。 不管手上物证多么充分,舆论一旦被煽动起来,帝王也要迫于满朝压力,不得不约束凤婉。 就算崔家覆灭,他也要拉着凤婉一同跌落泥潭。 心腹听完,瞬间明白其中险恶,躬身领下命令,悄悄下去布置。 除此之外,崔太傅还取出一个尘封多年的木匣。 匣子里装着早年的一些旧文书,是当年可以牵制帝后的陈年旧事,这么多年一直被他妥善保存,留作最后的保命底牌。 “真要是走到万般绝境,我便把这些旧事全部抖落出来。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安稳。” 木匣重新锁好,交由贴身护卫妥善保管,随队伍一同上路。 崔府密室谋划的全部内容,没有能够瞒过崔瑾。 自从黑风岭一案过后,崔瑾便安插了可信人手留在崔府,监视叔公的一举一动。 密室之中的谈话,很快就一字不差送到了崔瑾手上。 看完密报,崔瑾后背一阵发凉。 他万万没有料到,祖父已经疯狂到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做局,构陷凤婉。 事态重大,耽搁不得。 崔瑾赶紧去找凤婉细说详情。 “他既然想演一出半路遇害的戏,那我们便好好接着。” 凤婉下令,“殷鹤鸣,抽调暗阁人手,分散开,提前布置在崔太傅北上的整条驿路沿线。 不要直接阻拦,远远监视,盯紧他随行所有心腹、饮食起居,每一处驿站都要布下眼线。 但凡有异动,立刻上报。” 接到命令,殷鹤鸣马上调度人手。 大批暗阁将士化整为零,装扮成行商、脚夫、驿卒,散落在从西河通往京城的各个驿站、关口,悄无声息把崔太傅北上的整条路线牢牢监控起来。 三日期限一到,崔太傅的出行队伍准时出发。 仪仗依旧保留着太傅该有的规格,车马数十辆,随从护卫上百人,浩浩荡荡离开西河地界,向着京城方向行进。 一路之上,崔太傅神态淡然,逢人便说自己心中坦荡,入京只求分辨冤屈,不知道多少谗言恶意扣在了崔氏头上。 沿途地方官员前来拜见,他言语之间处处暗示,自己此番上路,前路凶险,恐要遭人暗算。 不少地方官吏听出弦外之音,心里各有盘算。 队伍一路向前,很快就抵达中途一处规模不小的官驿。 天色已晚,按照行程,一行人要在此过夜休整。 住进驿站之后,崔太傅的心腹暗中找到驿丞,塞过去重金贿赂。 悄悄吩咐后厨,在给崔太傅准备的饭菜汤药里面下入剧毒。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晚饭上桌,便可以开启全盘计划。 厨房按着吩咐做好膳食,一桌精致酒菜送入崔太傅居住的上房。 随行心腹站在一旁,就等着崔太傅饮下带毒的酒水,随后大喊大叫,向外宣称储君暗阁下手害人。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这间驿站,早就布满暗阁的眼线。 后厨收受贿赂、暗中投毒的全过程,被伪装成杂役的暗阁探子看得一清二楚。 饭菜刚送进房间,在外监视的暗阁密探立刻行动,直接闯入,当场扣下送菜的仆役。 银盘碗碟当中,酒杯与汤碗之内,剧毒清清楚楚被查验出来。 人赃并获。 下毒的驿卒,崔太傅派去联络的心腹,全部被就地拿下。 消息很快传到崔太傅耳中。 坐在房内等待毒发做局的崔太傅,听到外面的动静,浑身猛地僵住。 精心筹划好的自尽栽赃之计,还没有来得及上演,就直接败露在了驿站之内。 全盘谋划当众戳穿,所有证据握在对手手里。 他想要用来搅动朝堂舆论的杀招,瞬间化作一场天大的笑话。 窗外夜色沉沉,驿馆院内灯火摇曳。 崔太傅坐在案边,指尖微微发抖。 这一条归京之路,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死局。 驿站下毒栽赃的计谋彻底败露之后,崔太傅手上最后一层伪装也被撕去。 沿途一路北上,暗阁人马一路相随监视,随行的心腹接连被揪出,往日一众听命于他的幕僚,眼见大势已去,不少人半路悄悄逃走。 二十日期限未满,崔太傅的车马终于踏入京城。 第689章 当众对质 刚入城门,便有禁军等候,没有给他回府休整的机会,直接接入皇宫。 金銮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已经全部到齐,帝王端坐龙椅,丹陛两侧,黑风岭搜出的账册、密信、练兵名册整齐陈列,一件件物证摆在明处。 崔太傅踏入大殿,没有半分认罪的姿态,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还未问话,已是老泪纵横。 “陛下,臣冤枉啊!” 他伏在地上,声音悲切,句句都在推脱罪责。 “黑风岭铁矿、私养私兵,皆是亡兄崔文彬在西河一手操办。 远在边关的几位将领贪财好利,同我那兄长私下勾结,搜刮财货,蓄养兵马。 臣身在京城朝堂,终日处理朝中公务,远隔千里,对底下这些勾当全然不知。 等到事情败露,亡兄身死,所有脏水便一股脑扣到臣的头上。 这些账册书信,难保不是旁人刻意伪造,用来构陷崔氏一门,还望陛下明察呀!” 一番话说下来,把全部罪责推给死人与边关叛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少和他交好的旧党官员垂首不语,心里还在观望,想要看看能不能寻到机会帮他说话。 龙椅上的帝王面无表情。 “你口口声声全然不知情,可往来密信之上,皆是你的亲笔手迹。” “臣的字迹可以模仿,朝中想要害臣的人,有的是手段。”崔太傅依旧死咬不放。 帝王目光扫过殿外,沉声开口。 “传崔瑾上殿。” 殿外一声传报,崔瑾迈步走入金銮大殿。 经历黑风岭一事,少年神色沉稳,身上褪去了世家子弟的浮华,手中捧着一叠封好的文书,一步步走到大殿正中。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谁都清楚,崔瑾是崔太傅亲自教养的孙儿,是崔家曾经寄予全部希望的继承人,如今祖孙二人,要在朝堂之上当堂对峙。 崔太傅看见崔瑾走进来,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呵斥:“你不过是个晚辈,被外人蒙蔽,胡乱听信谗言,竟敢来大殿之上污蔑自家宗族!” 崔瑾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双手将怀中的卷宗高高举起。 “叔公,这些不是谗言。 这是崔府宗族内部往来信件,还有崔家各处产业历年明细。 这么多年,西河所有举动,皆有京城这边的指令传回。 爷爷崔文彬,不过是替你站在台前的棋子。” 侍卫上前,接过卷宗,转呈到帝王手中,再分发下去,传递给百官传阅。 一页页书信摊开,上面全是崔太傅写给崔文彬的亲笔指令。 何时扩充私兵,铁矿每年产出兵器如何调配,拿银钱拉拢哪些朝中官员,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崔瑾站在大殿中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响彻整座大殿。 “开采私矿,铸造军械,不是爷爷崔文彬一己私欲。是祖父你想要积攒实力,等待时机谋夺大权。 边关将领收崔家银两,也是经由你的手安排。 各州世家互相串通,你居中联络,许诺事成之后,瓜分天下权柄。 亡伯背负所有骂名,替你镇守西河,你身居京城,躲在幕后操纵全局。” 他一桩一件,把多年来宗族内部的谋划全盘说出。 在场百官拿着手中书信,逐行阅览,再看向跪在地上的崔太傅。 之前他哭诉委屈的模样,此刻看来尽数是演戏。 先前还有几名旧党官员打算站出来为崔太傅求情,看完书信证据,全部闭紧嘴巴,再也无人敢开口替他辩解。 谎言被一层层戳穿,伪善的面具彻底撕碎。 崔太傅跪在地上,浑身微微颤抖。 物证、人证,全都站在他的对立面,狡辩已经越来越无力。 可他依旧没有彻底认输,心底还压着最后一张底牌。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悲戚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狠厉。 四周大殿渐渐安静,所有人都等着看他还有什么说辞。 崔太傅猛地挺身,从地面站起,全然不顾大殿禁军的呵斥。 “好,好一个祖孙相残。账册书信就算是真,那又如何!” 他抬手指向龙椅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打算把埋藏多年的旧事当众抖开。 “陛下,你们皇室也不是干干净净。 今日,我便当众揭发宫中陈年秘事!” 一句话落下,大殿轰然骚动。 第690章鱼死网破 崔太傅一声高喊,要当众揭破宫中秘事,整座金銮大殿骤然掀起一阵骚动。 文武百官神色大变,交头接耳,谁都没料到,罪证确凿之下,被逼到绝境的崔太傅,竟打算用这种方式要挟皇室。 两侧禁军闻声踏步上前,甲叶相撞之声清脆,正要上前将人强行按伏,龙椅上的帝王抬手,淡淡拦下。 “且慢,让他说。朕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说辞。” 帝王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全场的威仪。 禁军收步退至两侧,目光牢牢锁在崔太傅身上。 崔太傅挺直脊背,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刻意抬高声线,将早已反复编排好的一番话缓缓道出。 “陛下,今日臣便直言不讳!当年帝后得以登临大位,来路本就不清不楚! 早年那场兵变,多少忠于先朝的旧臣无辜身死。 所谓平定祸乱,不过是借着动乱的由头,铲除异己、扫清阻碍! 诸多被抹去的旧事,皇室一直刻意遮掩,天下百姓,全都被蒙在鼓里!” 他字字刻意煽动,故意掐头去尾,扭曲当年平叛史实。 他心里打得算盘很清楚,就算谋逆罪名洗不掉,只要这番流言在朝堂传开,慢慢流散出去,便能动摇皇室威望,凤婉的储君之位也会随之遭受非议。 到时候各州士族、旧党官员便有借口联手发难,局势自会大乱,崔家未必没有一线转机。 殿中不少官员面露迟疑,低声私语,人心隐隐浮动。 就在朝堂气氛即将被流言搅动之时,大殿东侧偏殿的帘幕,缓缓向内掀开。 皇后一身规整端庄的朝服,缓步走了出来。 方才整场祖孙对峙、证据对质,她一直在偏殿静静旁听,本不打算出面,可眼见崔太傅肆意篡改旧事、造谣要挟,便不再继续隐于幕后。 第690章 篡改不得 “崔太傅,往事可以随口编排,但史实,篡改不得。” 皇后缓步走到大殿正中,身后两名内侍捧着数份封存完好的史馆旧档,另有两名须发花白的老者紧随其后,皆是亲历过当年平叛动乱的旧人。 “你口中所谓的宫中秘事,不过是你多年搜集碎片旧事,刻意曲解、加工编造出来的谣言。 当年前朝纷乱,烽烟四起,帝后起兵平乱一事,全过程在宫中史馆留有完整卷宗。” 内侍将旧档铺开,逐一向百官展示。 里面详细记载叛乱始末、叛臣亲笔供词、参战将领的文书佐证,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无可辩驳。 两名白发老者上前,依次躬身行礼,当堂作证,逐条驳斥崔太傅编造的虚假说辞,还原当年动乱的真实经过。 “这些年来,你暗中搜罗零碎旧事,只取片面之词,肆意歪曲,就是为了捏成把柄,胁迫皇室,以此保住崔家世代享有的特权。”皇后目光直视跪在地上的崔太傅,“但凡朝堂决策不合你的心意,你便暗中放出这些篡改过的传闻要挟。 这么多年,朝中不少大臣,都受过你这一手胁迫。” 一桩桩事实摆在众人眼前,清晰直白。 百官听完两名老者的口述,再翻阅留存多年的官方卷宗,回头再看崔太傅,哪里还有半分蒙冤老臣的模样。 众人终于醒悟,他手握的底牌,从头到尾都是加工过的假话。 为了保住崔家权势,为了夺权,此人早已不择手段。 同情之色从百官脸上尽数褪去,只剩下冷眼。 崔太傅望着案上铺开的旧档案,脸色一点点转为死灰。 他压在心底、视做最后救命筹码的底牌,就这么轻易被击碎。 狡辩无效,造谣胁迫也落空,所有后路彻底断绝。 殿内沉寂片刻,帝王神色冷冽,高声降下旨意。 “崔氏暗藏谋逆之心,私开铁矿、私蓄重兵,勾结边将、拉拢朝臣,事败之后,又编造谣言胁迫君上。 罪证确凿,即刻拿下,打入天牢,等候三司会审,从重定罪。” 禁军应声上前,哗啦一声,铁锁链锁住崔太傅双手。 他不再挣扎反抗,眼神空洞,任由侍卫拖拽起身,一步步离开金銮大殿。 殿上危机看似就此平息,可隐患并未彻底根除。 远在各州,那些常年依附崔家、靠着崔太傅在朝中的势力获利的世家大族,很快收到崔太傅入狱的消息,人人惶恐不安。 其中不少宗族,都参与过黑风岭私矿的利益分润,生怕朝廷顺着账目深挖,挨个清算罪责。 恐慌之下,各地宗族暗中互通书信,信使跨州奔走串联。 短短数日,数十份联名奏折,由各州驿马加急送入京城。 奏折之上,一众世家出身的官员集体为崔太傅鸣冤,说辞几乎一模一样,坚称崔太傅遭人构陷,恳请帝王释放崔太傅,安抚士族宗族。 明面上是上书求情,本质却是集体施压,打算依靠庞大的士族群体,逼迫帝王退让。 一封封奏折堆积在御案之上,地方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然悄然埋下伏笔。 满殿文武皆大惊失色,谁也没料到崔太傅被逼到绝境,竟要当众抛出秘闻要挟皇室。两侧禁军立刻上前,想要将他压制,却被帝王抬手拦住。 “让他说。朕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说辞。” 崔太傅挺直脊背,环视满朝大臣,开口便是一番编排好的流言。 “当年帝后能够登上大位,来路本就存疑!早年兵变,不少旧臣无辜惨死,所谓平定祸乱,实则是借动乱铲除异己。许多被抹去的旧事,皇室一直刻意遮掩,天下人皆被蒙在鼓里!” 他刻意把旧事歪曲篡改,言语极具煽动性,妄图搅乱朝堂人心。只要流言传开,就算自己罪名坐实,也能动摇皇室威望,凤婉储君之位同样会遭受质疑。 不少官员面露迟疑,私下交头接耳。 就在此时,大殿侧边的偏殿帘幕缓缓掀开。 皇后一身端庄朝服,缓步走了出来。她本一直在偏殿旁听整场对质,听见崔太傅编造的谎言,便不再继续避于幕后。 “崔太傅,旧事可以随意编排,但史实,篡改不得。” 皇后走到大殿当中,身后两名内侍捧着数份旧档,还有两名头发花白的旧朝老证人跟随入殿。 “你口中所谓的秘事,不过是你多年刻意加工编造出来的谣言。当年叛乱爆发,先帝遭叛臣挟持,天下大乱,帝后起兵平乱,所有卷宗记录,宫中史馆皆有存档。” 文书一一铺开,里面记载着当年叛乱全过程,参战将领的供词,叛党的亲笔罪证,条理分明。两名老证人,亲历过当年那场动乱,当堂作证,逐条驳斥崔太傅的虚假说辞。 “这些年,你暗中搜集碎片化的旧事,掐头去尾,肆意曲解。 就是为了捏成把柄,胁迫皇室,以此换取崔家世代的特权。” 皇后目光落向崔太傅,“但凡朝堂之上,有事情不能顺着你的心意,你便拿这些歪曲过的传闻暗中要挟。 这么多年,你靠这一手,胁迫过不少朝臣。” 一桩桩事实摆在眼前。 百官听完人证口述,翻阅旧档记录,再回头看崔太傅。 所谓能够要挟皇室的底牌,原来是一堆经过篡改的假话。 他为了夺权,已经不择手段到这般地步。 殿内众人幡然醒悟,再无半分人对崔太傅抱有同情。 崔太傅望着摊开的旧档案,面如死灰。 他压箱底的最后筹码,就这样被轻轻松松击碎。狡辩不成,要挟不成,所有后路尽数断绝。 帝王神色冷冽,高声下达旨意。 “崔氏明谋逆心,私开铁矿,私蓄重兵,勾结边将,拉拢朝臣,又妄图编造谣言胁迫君上。罪证确凿,即刻拿下,打入天牢,等候三司会审,从重定罪。” 禁军应声上前,铁链“哗啦”一声锁上崔太傅的双手。 他不再挣扎,眼神空洞,被侍卫拖拽着,一步步离开金銮大殿。 第691章 世家逼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2章 举兵起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3章 举兵之令 密报摊在案上,纸页还带着天牢阴湿的潮气,墨字被水汽浸得微微发虚。 凤婉盯着上面的文字,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沉默片刻,把整封密信反复通读一遍,一字不落。 跪在下方的暗卫脊背绷得笔直,低声续报详情:“密信借送饭狱卒之手送出,辗转交由崔家留在京中的死士,再分拆抄录,快马送往南疆、西陲几处死硬大族。 信里定好了统一举兵时辰,每条进攻路线、要抢占的关隘粮仓,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崔太傅身在牢笼,但他的手,半点没停。” 一旁完颜静玄俯身看完密信,眉峰压得很低,一身黑衣衬得神色冷硬:“老东西困在天牢,还能调度外面的人手。 可见多年埋下的眼线有多深。若任由他们按时起事,数州同时动乱,官军首尾不能相顾,粮草、兵力都被拆分拉扯,麻烦就大了。” “他就是赌我们来不及反应。” 凤婉将密信收好,交给专人封存留作证物,“崔太傅算准我们忙着分化士族、安抚中小宗族,防备松懈。 可惜这封传出去的军令,先落到了我们手里。 不必被动防守,我们提前织网,等他们自投罗网也好。” 话音落下,她立刻安排传令。 行辕外等候的传信兵快步领命,快马连夜奔往各州驻军营地。 一道道军令疾驰而出,要求各地守将即刻布防,优先守住州城城门、渡口要道、官仓和军械库。 叛军起事第一目标就是抢占粮草兵器,只要卡死这些要害,断了他们就地补给的念想,起事的势头先弱一半。 之前主动投诚、脱离士族联盟的中小世家子弟,这时主动找上门来,愿意随军协助官军。 这些人世代扎根乡土,熟悉本地宗族格局,分得清哪些坞堡藏着私兵、囤积军械,哪些只是普通族人居住的宅院,不会混淆。 凤婉接纳了他们,安排在军中做向导,专门指认叛军据点,避免大军进村之后,错抓胁从族人、惊扰无辜百姓,不给逆党捏造屠杀流言的机会。 完颜静玄接手战区划分,把南疆、西陲划成数个片区,分派将领领兵驻守。 策略很克制,不盲目屠剿,只重兵围困顽固大族府邸,把战场尽量限制在宗族坞堡一带。 他当众严令麾下将士,不得随意劫掠民居、骚扰乡间流民,不得擅自斩杀放下兵器的老弱。 战火一旦铺开,受苦的永远都是底层百姓,不能给逆党抓住把柄,到处散播朝廷屠戮士族的谣言,煽动更多观望之人跟着叛乱。 崔瑾这边也领了任务,伏案提笔写亲笔劝降信。 信里不说空洞的大道理,直白讲清利害。 崔太傅谋逆证据确凿,三司定罪已是定局,举兵起事只会落得灭族重罪。 但凡此刻闭门不动、主动交出私械账册、不参与叛乱的族人,朝廷遵从首恶必办、胁从从轻的规矩,不牵连全族妇孺老弱。 书信分批送出,送往那些还在观望、没有下定决心跟着大族造反的旁支宗族。能劝降一个,就能少一分刀兵,少死一些无辜之人。 公羊左带着暗阁斥候分散出去,潜伏在各个大族坞堡外围。 不间断监视动静,记录私兵调动、信使往来的痕迹,继续固化证据。 一旦叛乱爆发,每一份记录,日后都能作为定案凭据,区分首恶与胁从,避免秋后清算时界限模糊。 整盘布局有条不紊铺开,一张巨大的罗网,悄无声息罩住南疆与西陲。 凤婉没有只盯着地方叛军,心里清楚,祸事从来不止在州县。 她单独传密信送入京城,提醒父皇提防朝堂暗流。崔太傅敢定下举兵密令,必然留有后手,绝不会只靠地方私兵一搏。 京里蛰伏的旧党官员,一直在静观局势,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 等各州叛军和官军缠斗,朝廷主力被牵制在地方、京城防务空虚的时候,他们就在皇城之中发难,借机发动政变,趁乱夺权,推翻新政,保全世家根基。 这才是整套谋划最歹毒的一环,地方动乱只是幌子,用来牵扯朝廷兵力、扰乱民心,真正的杀招藏在金銮殿旁。 几日内,各州风声越发紧张。 归顺的世家源源不断送来情报,报告顽固大族连夜整编青壮、打磨兵器、加固坞堡围墙,囤积干粮,做好长期固守的准备。 渡口船只全部被大族管控,禁止民间船只随意通行,山道路口增设岗哨,外人出入都要严查。 不少乡间百姓察觉到不对劲,生怕战火波及家园,连夜收拾家当、带上口粮往州城逃难,乡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有人说大族马上起兵围城,也有人传言朝廷大军将要血洗宗族,真假混杂,越传越乱。 暗阁斥候持续回报消息,各处大族都在按照密信约定筹备,统一调度物资,只等约定时日一到,同步起兵,一起冲击州县府衙。 凤婉站在临时行辕的窗前,望向南方连绵群山。 分化之策已经撕裂士族联盟,不少中小宗族选择观望甚至倒戈,不愿拿全族性命赌崔太傅的输赢。 但那几家老牌大族罪孽太深,私矿、私兵、银钱分润样样沾手,早已没有退路,铁了心要赌这一场,企图靠着叛乱逼迫朝廷退让。 传令兵一拨拨来回复命,各处防线全部就位,归顺世家组成的向导队整编完毕,劝降书信陆续送出,暗哨布控覆盖所有要道坞堡。万事俱备,只等叛军如期发难。 第三日拂晓,天际刚泛起微光,晨雾还笼罩着山野,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数道急报接连不断送进行辕。 南疆三处大族坞堡同时竖起反旗,坞堡厚重的木门轰然打开。 数千披甲私兵涌出,列阵直奔县城粮仓;西陲两大宗族同步举兵,封锁山间要道,持刀围攻巡检司,扣押官吏,截断官道传信。 数州战火,只因崔太傅的最后一博而骤然点燃。 第694章 凤婉平乱 边关、南疆、西陲三地叛乱的急报,一封接着一封,不分昼夜由快马递往京城。 一叠叠文书堆满御案,纸上尽是州县被围、粮仓遭袭、官吏被困的消息,朝野人心瞬间绷紧。 帝王凤逸轩坐镇京都,牢牢攥住中枢大权,这是整场平乱最关键的根基。 他第一时间重新整编皇城禁军,更换宫门、御道值守将领,把兵权收归亲信之手。 同时布下眼线,紧盯朝堂里所有旧党官员,谁家私下会客、深夜密信往来、暗中串联同僚,全部逐条记录存档。 京中驿馆、酒楼茶肆也安排了便衣暗探,防止旧党借市井流言煽动骚动,稳住京城民心。 旧党原本谋划得十分周全。 等地方叛军拖住朝廷主力,京城守备空虚,他们便借民变流言煽动朝议,联合军中残余同党发动政变,一举推翻储君新政,保住世家特权。 可帝王预判在先,禁军防线密不透风,旧党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只能按捺躁动,在朝堂假意提议招安叛军,表面公允,实则暗中观望战局,不敢贸然出手。 前线统筹平乱的担子,落在凤婉肩上。 她坐镇南疆行辕,定下清晰打法,不盲目分兵四处追剿,优先直击叛乱大族的私兵主力,打断他们攻城夺地的节奏。 与此同时,新政同步落地,官吏随大军推进,清查多年来被世家巧取豪夺、强行霸占的田地,逐一登记造册,归还给失地流民,认领耕作的农户免征两年赋税,战乱流离的百姓由官府开设粥棚安顿,还调拨药材,救治战火里受伤的乡民。 这一步,直接撕碎逆党提前散播的谎言。 起兵之前,各大世家四处造谣,说储君苛待士族、屠戮宗族,哄骗佃户和乡勇跟随起事。 可新政摆在眼前,百姓看得明白。 朝廷没有不分青红皂白清算所有士族,反而把被豪强侵占的土地还给农人,救济难民,尽量避免滥杀无辜。 人心的天平,慢慢向着朝廷倾斜。 先前选择归顺、脱离叛乱联盟的中小世家,此刻兑现承诺,持续向官军输送粮草,递送情报。 他们熟悉本地水道、山道,常常送来叛军粮草囤积点、坞堡巡防路线、信使往来踪迹等关键消息。 叛军预想的“全士族一体支援”并没有出现,愿意补给物资的宗族越来越少,粮草转运处处受阻,补给线不断收缩,越打越缺粮。 很多被强征裹挟的佃户乡勇本就不愿卖命,听闻分田安民的政令,趁着夜色偷偷脱离队伍,溃散逃亡的人逐日增多,叛军士气持续走低。 公羊左带领暗阁精锐,执行定点斩首的任务。 他们不正面硬撼大队私兵,顺着密信、粮草链路和向导提供的线索,专门搜捕叛乱宗族的族长、主事、领兵管事等核心人物,分批秘密擒获。 叛军原本约定多坞堡协同作战,领头人接连落网,指挥链条一层层断裂,各处据点消息隔绝,没法互相驰援,硬生生被拆成各自为战的散沙。 完颜静玄带领官军主力稳步推进,采取围而不猛攻的策略,持续压缩叛军活动范围。 每围困一座坞堡,都会先派人喊话劝降,严格区分首恶和被胁迫的族人,愿意放下兵器开城投降的,只拘押主犯,妇孺老弱一律遣散归家,保全性命。 战事持续一段时间,局势渐渐明朗。 各州外围的叛军接连溃败,依附大族的支脉不断开坞投降,大量强征私兵弃械四散。 原本声势浩大的世家叛乱,在分化、断粮、斩首指挥链的组合打法下,快速瓦解。 战火蔓延的这段日子,底层百姓亲眼看清了前因后果。 挑起战乱、劫掠乡邻、裹挟族人赌上全族性命的,是那些盘踞地方百年的老牌世家。 安抚流民、归还田地、尽力约束兵马避免滥杀的,是朝廷与凤婉推行的新政。 世家多年积攒的舆论伪装彻底撕破,民心彻底倒向新政一方。 乡间百姓主动向官军举报叛军藏匿据点、私藏军械的位置,民间力量开始主动配合平乱。 前线捷报接连送入京城,朝堂观望风向的官员心态大变,原本暗中同情世家、伺机配合旧党的人纷纷收敛动静,不敢再随意发表偏私言论。 旧党期待的政变时机,随着地方叛军节节败退彻底落空,只能继续蛰伏,不敢轻举妄动。 各州外围支脉的动乱陆续平定,清剿范围持续收缩。 唯独南方几家根基最深的主脉大族,退回世代居住的巨型祖地坞堡。 高墙厚垒,内部囤积了最后一批粮草、军械,他们清楚自身罪证确凿,一旦开城,族中主脑难逃重刑,索性闭门死守,依托坚固工事负隅顽抗,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凤婉立于军帐之外,远眺远处连绵厚重的坞堡轮廓,传令各军完成合围,同时继续送出劝降文书。 决定这场叛乱最终结局的决战,就摆在这几座死守的祖地坞堡之前。 层层合围的营寨沿着山地铺开,旌旗顺着起伏的坡地连成长线,将南方几座世家祖地坞堡牢牢锁死。 凤婉带着完颜静玄、公羊左一众核心将领,骑马巡过外围防线。 隔着一段距离望去,坞堡墙体由巨大青石垒砌,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坚固,四角矗立着箭楼,垛口之后人影晃动,私兵持弓戒备,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这几处祖坞是南方大族最后的依仗,储备的粮草、水源足够支撑长久固守,若强行强攻,官军必然要付出不小伤亡,还容易被旧党抓住把柄,大肆渲染储君嗜杀、屠戮士族。 “坞堡易守难攻,硬打是下策。”完颜静玄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墙体布防,“里面的主事都是死硬之徒,自知罪责难逃,不会轻易投降。 但坞堡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族中妇孺、佃户、工匠,大半都是被裹挟进来的,他们不想跟着主家一起送死。” 凤婉微微颔首,视线落向一旁的舆图。 第695章 坞堡困兽 图上详细标注了坞堡水源入口、粮库位置、民居片区与防御工事的分界。 “不急于强攻。继续维持合围,切断所有对外通路,不许任何人外出求援、转运物资。 同时把劝降告示射进坞堡,把规矩讲清楚。 只拿首恶,胁从不究,愿意放下兵器走出坞堡的百姓、普通族人,官军一律放行,安排临时安置点供给粮食。” 公羊左领命,即刻安排暗阁斥候行动。 一部分人带着箭书、布告,趁着夜色靠近墙体,将劝降箭矢射入堡内。 另一部分人潜伏在坞堡周边村落,寻访从堡中逃出来的佃户、下人,打探内部实情,摸清大族主脑之间的分歧。 消息很快传回。 坞堡之内,矛盾已经滋生。 族中长老分成两派,一派以族长为首,坚持死守到底,寄希望于京中旧党设法斡旋、或是等待奇迹。 另一派是年长的旁支长老,不愿看着全族老少陪葬,主张交出主事之人,开门求和。 两派连日争执不休,人心浮动,防守调度渐渐出现疏漏。 凤婉抓住这个间隙,下令暂缓一切攻城动作,持续攻心。 归顺朝廷的中小世家族长,也依照邀约来到前线,亲自写书信射入坞堡。 他们同为士族,说辞更容易被堡内族人接纳,直白点明。 崔太傅大势已去,各州叛乱接连溃败,京中旧党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派兵南下支援,困守坞堡只是徒劳,最后只会落得满盘皆输。 一连数日,合围只紧不松,却始终没有发起猛攻。 坞堡内外音讯隔绝,求援信使刚翻墙出去,就被外围暗哨拦截,没有一条消息能够送出。 粮草消耗一日多过一日,原本囤积的存粮要供给数千私兵,还要养活堡内妇孺,主家只能逐步缩减口粮,底层佃户、工匠最先遭受克扣,怨声越来越重。 堡内的大族族长见状,越发焦躁。 他不甘心束手就擒,暗中策划铤而走险,挑选精锐死士,打算趁夜色突围,北上奔赴京城,面见旧党官员求救,同时散播储君围困宗族、断绝百姓口粮的谣言,搅动朝堂舆论。 这一步算计,早已被公羊左预判。 暗阁斥候紧盯坞堡暗门与后山密道,连夜布下埋伏。 当夜,数十名披甲死士悄悄开启后山暗门,借着夜色掩护突围,刚走出山道隘口,就被埋伏的官军团团围住。 一番短促厮杀,突围死士或擒或亡,没有一人逃脱,搜出随身携带的密信,上面写明联络京中旧党、构陷凤婉的全套说辞。 俘获的人证、缴获的密信立刻封存,快马送往京城,递到帝王手中。 这一份新的铁证,直接坐实大族与朝堂旧党依旧暗中勾连,彻底击碎旧党在金銮殿上假意调停、居中斡旋的伪装。 凤逸轩拿到证物之后,当即在朝堂当众出示,严厉斥责旧党私通逆贼,进一步收紧对一众旧臣的监视,彻底掐断他们策应南方叛军的念想。 坞堡里的族长得知突围人马全军覆没,密信落入朝廷之手,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 绝望之下,他变得愈发暴戾,强行压制族内求和的声音,甚至下令严控水源,不准底层族人随意取水,逼迫所有人死守,谁敢提议投降,便以通敌论处。 高压管控之下,矛盾彻底激化,不少被胁迫的青壮佃户私下串联,打算自行打开侧门,向官军投诚。 数日后,暗阁传回确切消息:堡内部分族人已经暗中约定,入夜之后打开西侧小门,接应官军入内,条件是保全妇孺,只交出叛乱主脑。 凤婉收到情报,没有贸然行动。 她与完颜静玄敲定方案,挑选精锐士卒,趁着约定的时辰悄悄抵近西侧小门,同时其余各处营寨虚张声势,制造准备正面攻城的假象,吸引箭楼守军注意力,掩护侧门行动。 夜色深沉,坞堡西侧小门缓缓向内拉开。 内应悄然现身,引导官军有序进入,全程约束兵马,严禁劫掠、私斗,直奔族长与核心主事居住的主院。 等守军反应过来,防线已经从内部撕裂,箭楼、岗哨接连被控制。 族长还在主厅召集亲信议事,听闻官军已经入堡,慌乱之下想要持刀反抗,被完颜静玄上前制服,一众核心主事尽数擒获。 没有大规模血战,坞堡抵抗力量迅速瓦解,私兵放下兵器,陆续弃械投降。 战事平定之后,凤婉亲自进入坞堡,安排官吏登记人口,清查私藏军械与账簿。 严格依照之前定下的规制,区分首恶与胁从。 族长、牵头主事、领兵私头领官收押,等候三司会审。 被强征的佃户、普通族人、工匠、妇孺全部无罪释放,官府分发口粮,妥善安置。 愿意返乡的统一安排通行,愿意认领无主荒地的,登记在册,享受新政免税优待。 坞堡内多年被大族私吞的田契、地册全部收缴封存,后续会同地方官吏逐一核验,归还给失地百姓。 消息顺着官道一路北上,送入京城。 南方最后一处顽固逆巢被平定,世家掀起的这场大规模叛乱,至此全面终结。 各州动乱平息,官道恢复通行,商旅重新往来,乡间流民陆续返乡,民心渐渐安定。 朝堂之上,旧党失去地方叛军这个外援,手里再无筹码,只能蛰伏收敛,再也不敢公然抱团施压。 原本依附崔氏、摇摆不定的各方势力,彻底看清大势,纷纷上表,表态遵从朝廷新政,不再与逆党勾连。 凤婉站在曾经壁垒森严的坞堡城头,望着下方陆续归家的乡民。 这场由世家权欲催生的动乱,夺走了不少性命,也撕开了大周地方积弊最深的一层疮疤。 地方乱局虽定,但朝堂深处的旧党根基还未彻底清除,新政推行依旧会遭遇重重阻力。 清算首恶、丈量田地、整顿吏治,还有更长更难的路要走。 公羊左走到她身侧,低声禀报:“殿下,人证、账册、密信全部整理完毕,可分批押送回京。 崔瑾也送来书信,崔氏其余旁支愿意配合官府清核田产,恪守政令。” 凤婉轻轻点头,目光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 坞堡困兽已然伏法,这场席卷数州的世家之乱落下帷幕。 但真正的朝堂博弈,远远没有结束。 第696章 三司会审 南方坞堡平定的捷报传入京城,随同捷报一同送来的,还有源源不断押解回京的人犯、账册、密信、私矿名册以及叛军供词。 黑风岭铁矿、私养甲兵、各州世家举兵叛乱、勾结边关将领谋逆的全套物证,经由沿途官军层层护送,尽数送入京城。 凤逸轩下旨,开启大周最高规格三司会审。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大衙门联合坐堂,于外城特设公堂,公开审理崔太傅谋逆大案。 消息传遍朝野,整座京城为之震动。 这一桩案子牵扯甚广,横跨朝堂、军方、地方世家,数十年来积攒下的暗线纠葛,今日要尽数摆到阳光底下。 三司公堂布置得庄严肃穆,公堂之上设下三座主审官席位,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三人端坐上位。 堂下两侧的案几层层排开,一箱又一箱罪证整齐陈列。 黑风岭铁矿开采账册、练兵名册、世家互通密信、边关叛将供词、南方坞堡搜出的往来手札。 还有叛乱突围死士身上缴获的密函,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依照帝王旨意,允许五品以上官员到场旁听。 不少残存的旧党官员也位列旁听行列,一个个站在廊下,神色紧绷,面色发白,垂着脑袋不敢看向堂中陈列的证物。 他们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堂审讯,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有人暗中手心冒汗,暗自盘算如何撇清过往纠葛,也有人心怀侥幸,还盼着崔太傅依旧能够颠倒黑白,扭转局面。 刑役押解崔太傅上堂。 数日牢狱折磨,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太傅两鬓更显花白,衣衫带着牢狱的尘土,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颓丧。 纵然大势已去,他心底那股世家重臣的傲骨与自负还没有磨灭。 站在公堂中央,他不肯屈膝下跪,抬眼环视满堂官员,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怨愤。 “崔衡,你可知罪。”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声音响彻公堂。 崔太傅冷笑一声,语气强硬,依旧打算负隅顽抗。 “老夫世代读书仕宦,一心为国,何罪之有? 西河之事,是亡兄崔文彬私自妄为,黑风岭私矿、私兵,皆是地方宗族擅自行事。 各州起兵作乱,是地方大族不堪储君苛政,铤而走险。 老夫身居朝堂,对底下诸事一概不知,不过是受族人蒙蔽,无端蒙受冤屈。” 他照旧把所有罪责往外推,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叛乱根源全部归于凤婉推行新政。 一副蒙受构陷的模样,想要博取旁听官员之中部分士族出身之人的同情。 刑部尚书拿起一卷卷宗,缓缓起身。 “崔衡,事到如今还在巧言狡辩。” 主审官不再和他空泛争辩,开始逐条抛出证据。 先是天牢送出、被暗阁截获的举兵密令,笔迹经笔迹官核验,确为崔太傅亲笔。 随后呈上崔家商行数十年向黑风岭输送银钱的流水账,每一笔开销,时间、数额、经手人记录完整。 再是边关被俘将领的供词,证实多年以来,一直听从京中崔衡的暗中调遣。 紧接着是南方坞堡缴获手札,写满串联各州宗族、规划起事的细节。 一份份物证轮番呈上,人证也依次被带上公堂对质。 每拿出一桩证据,便戳破一层他的诡辩。 崔太傅的辩解被不断驳斥,说辞前后矛盾,难以自圆其说。他脸上的从容一点点褪去,脸色由白转青。 公堂之上,御史中丞借着会审的机会,当众奏明朝堂积弊。 “至大周立国数以来,世家大族一直依前朝旧例,把持地方,靠宗族举荐,子弟无需苦读,便可直接入仕为官。 世家互相联姻,彼此庇护,官官相护,才滋生出崔衡这般盘踞朝野数十年的祸根。 士族垄断仕途,寒门有才之士报国无门,地方吏治腐烂,根源便在此处。” 话音落下,主审官当庭宣读帝王旨意。 废除世家大族私人举荐入仕的旧制。 往后无论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布衣,不分门第高低,想要入朝为官,一律必须参加朝廷统一科考。 门第不再是做官的敲门砖,只凭文章才学选拔官吏。 此道诏令随着三司会审当众公布,堂下旁听官员一片哗然。 世代延续的世家特权,就此被一刀斩断。 旧党一众官员浑身震动,却拿不出半分理由反驳,眼下谋逆大案摆在眼前,谁也不敢公然站出来为世家旧制说话。 旧的举荐制度彻底作废,科举取士,将成为大周选官唯一正道。 而堂中的崔太傅,听闻这道旨意,双目赤红。 他毕生所求便是维护世家特权,如今看见根基制度被当庭废除,心中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粉碎。 铁证层层堆叠,数十年蓄谋私矿、私养甲兵、勾结边将、煽动各州宗族举兵叛乱的谋逆大罪,一条条全部钉死在崔太傅身上。 三司卷宗越堆越厚,卷宗之中牵连众多,不止崔氏一族,更牵扯数代朝臣的利益勾连。 若是卷宗完整全部公示出去,整个大周朝堂,势必要迎来一场彻底大换血。 廊下旁听的旧党官员,人人心底寒意彻骨,不少人已经悄悄盘算如何上书自辩,切割过往牵连。 崔太傅眼见所有退路全部断绝,狡辩已经毫无用处。 他抬眼扫过满堂官吏,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凄厉的笑。 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既然已经万劫不复,便要拉着藏在幕后的人一同落水。 不等主审官宣判罪名,崔衡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嘶哑,响彻整座三司公堂。 “哈哈哈……你们以为,只有我崔衡一人吗?” 他目光沉沉望向朝堂方向,当庭高声嘶吼,抛出埋藏许多年的隐秘。 “挑起这一切祸乱,在暗中庇护世家旧党,躲在所有阴谋背后的最大靠山,另有其人!” 一语既出,满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浑身一震,纷纷面露惊骇之色,公堂之上,连呼吸声都淡了几分。 第697章 庭上惊雷 崔衡一声嘶吼撞碎公堂之上的肃穆,整座三司公堂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廊下旁听的文武官员齐齐变色,原本低声的交谈瞬间断绝,只剩下堂外风吹旗幡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锁在站于公堂正中的崔太傅身上。 刑部尚书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崔衡!公堂之上,不得妄言攀咬,肆意污蔑朝中重臣!” 大理寺卿眉头紧锁,心底沉甸甸往下坠。 三司会审乃是公开公堂,五品官员尽数在场,今日每一句话,都会飞快传遍京城。 若是任由崔衡胡乱攀扯,流言四起,朝野必将再起动荡。 崔衡却全然不惧牢狱的威慑,连日牢狱已经磨掉他最后一丝顾忌,如今铁证如山,谋逆大罪已定,横竖难逃一死。 既然自己已经粉身碎骨,便要把那一位藏在幕后的人物一并拖出来。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官员,笑声凄厉苍凉。 “妄言攀咬?老夫走到今日这一步,若非有人在深宫之内多方回护,暗中给世家旧党大开方便之门,崔家岂能盘踞这么多年? 黑风岭铁矿数次险些暴露,边关将领的异动屡屡被压下,各州世家串联,多少次本该彻查的案子,到了宫中便石沉大海!” 这番话字字落地,旁听队列里不少旧党官员浑身微微发抖,各自低下头,不敢与人对视。 人人心中都在暗自揣测,他口中那一位深藏宫中的靠山,究竟是谁。 有人暗中疑心是后宫之中有人与之有所联系,但如今陛下只有皇后一人,没有其他妃嫔。 有人暗自联想几位辈分极高的宗室亲王,各种猜测在众人心底飞速盘旋。 御史中丞向前踏出一步,神色冷峻:“你口中之人,究竟是谁,拿出实证! 三司断案,讲究人证物证,空口白话,不足为凭。” 崔衡喘着粗气,脸上浮现出一种癫狂之色:“证据,我自然有。只是这份凭证不在我的手中,早年为求自保,我将密证一分为二,一半交由心腹保管,另一半,早已送入深宫。 这么多年,我便是靠着这份把柄,换得一次次庇护。” 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阵骚动。 若是真有一份半的密证流落在外与深宫之中,那便意味着,这场谋逆案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今日平定地方世家,擒获崔衡,仅仅只是掀开冰山一角。 主审的三位大员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凝重。 公开的三司公堂已经不宜继续审讯。 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继续追问,一旦谣言扩散,京中民心浮动,旧党残余势力便会借流言大做文章。 刑部尚书当即上奏,高声传谕:“崔衡案情重大,又牵扯未曾证实的深宫秘闻。 公开审讯到此暂停。 将人犯收押天牢深处,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所有旁听官员,今日公堂所言,严禁私下外传,敢肆意散播流言者,以扰乱朝纲论罪。” 刑役立刻上前,上前要将崔衡押下。 崔衡却奋力挣扎,仰头继续大喊:“你们想要捂住真相!此事一日不查,大周将永无宁日!” 铁甲刑役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用布帛封住他的口舌,强行将人拖拽出三司公堂。 人犯退场,可惊雷已经埋下。 公堂之上,一箱箱罪证依旧整齐陈列,废除世家举荐、全行科考取士的诏令白纸黑字,已经由誊抄官吏抄录多份,即刻送往六部,下发天下各州府。 可方才崔衡当庭咬出深宫靠山一事,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头。 旁听官员陆续散去,嘴上不敢明说禁令之下,私下心中各怀鬼胎。 一部分旧党残余暗中窃喜,巴不得借着这份未证实的秘闻搅乱朝局,扭转败局。 清正一派的官员满心忧虑,担心深宫之中果真藏有巨奸。 消息以极快的速度绕过禁令,暗流一般流入皇宫。 御书房内,帝王凤逸轩手中捏着刚刚送来的三司会审笔录,指尖用力,纸页微微褶皱。 他静坐良久,神色看不出喜怒。 凤婉刚刚从南疆赶回京城,接到传召,快步踏入御书房。 “父皇。” 凤逸轩把笔录推到她面前:“崔衡当庭爆出的这番说辞,你怎么看。” 凤婉低头细读,眉头缓缓蹙起:“崔衡穷途末路,的确有故意攀咬搅乱朝局的可能。 但他执掌世家数十年,行事老奸巨猾,不会全然无的放矢。 半份密证送入深宫,另一半交由心腹藏匿,这话未必全是假话。” “如今最难的地方在于,公开公堂已经闹开。 若是我们置之不理,朝野流言会越传越凶。 可若是大肆彻查深宫,极易动摇皇室威望,正中旧党下怀。” 公羊左站在一旁躬身回话:“陛下,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两件事。 第一,即刻出动暗阁,搜捕崔衡口中那名保管另一半密证的心腹,此人一日不到案,流言便一日无法平息。 第二,天牢升级守备,隔绝一切内外消息,严防崔衡被人灭口。 他一旦死在牢中,死无对证,所有脏水,都会泼向皇室。” 帝王缓缓点头,目光沉定:“说得有理。 传朕两道密令。 暗阁全员出动,全力搜捕崔衡旧心腹。 天牢增派双重禁军守卫,狱卒全部轮换,任何人,不论官职高低,不得靠近崔衡囚室半步。” 话音未落,内侍又捧着一封急报匆匆入内。 “陛下,殿下! 宫外传来消息,崔衡不少旧部、依附世家的闲散官员,已经在市井之间暗中散播流言。 各式各样的说法满城流传,不少百姓都已经听闻三司公堂之上的惊世供词。” 祸水已经流出公堂,蔓延至京城街巷。 凤婉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天色。 世家叛乱虽平,崔衡身陷囹圄,可幕后的阴影,依旧悬在大周朝堂之上。 若是找不齐全份密证,揪出那一位潜藏之人,就算废除举荐、推行科考,新政依旧随时有可能被暗流倾覆。 而就在同一时刻,京城一处隐秘宅院之内,一名隐匿多年的崔府旧心腹。 已经察觉到风头不对,收拾行囊,准备连夜逃出京城。 第698章 密证下落 夜色笼罩京城,大街小巷宵禁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三司公堂的惊雷过后,整座京城暗流涌动。 市井之中流言四起,版本层出不穷,有人说身居高位的宗室亲王是幕后靠山,也有流言把矛头指向深宫,越传越是离谱。 不少崔氏旧部与失意士族混在市井之间,有意推波助澜,借着捕风捉影的供词搅乱人心,妄图给朝廷施压,给深陷牢狱的崔衡谋求一线生机。 御书房内,灯火彻夜长明。 凤逸轩将暗阁的密令亲笔誊写,交到公羊左手中。 “此人是唯一活口,务必生擒。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密证是真是假,全在他身上。 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一旦逼得他焚毁证物,一切线索就此断绝。” 公羊左躬身领命,神色凝重。 “臣明白。 属下已经调动暗阁全部在京人手,封锁九门,水陆渡口全部布下眼线,全城大小客栈、私宅、城外驿站,逐一排查,绝不让此人踏出京城地界。” 退下之后,公羊左立刻分派人手。 大批暗阁斥候换上便服,散入京城各处。 城门增加禁军盘查,入夜之后,无论车马行人,一律严格核验身份文书,哪怕是世家仆从、官吏家眷出城,也要细细盘问。 河道码头船只全部登记,禁止无凭船只连夜离港。 根据天牢审讯得来的零星线索,这名心腹名叫崔修,早年是崔衡贴身幕僚。 崔衡身居高位,许多见不得光的书信、密约,皆是由崔修经手抄写保管。 崔衡为求自保,把一半密证交由他藏匿,多年来崔修一直隐姓埋名,极少公开露面。 平日里住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对外只是一个普通经商的文士。 可当暗阁小队连夜包围那座城南宅院,破门而入,院内早已人去楼空。 屋中桌椅尚有余温,桌上茶水还没有完全冷却,被褥凌乱,箱笼被打开,值钱物件大多没有带走,看得出来,崔修离开得十分仓促,方才匆匆逃走。 公羊左站在空荡的堂屋,指尖抚过桌面,心头一沉。 “还是晚了一步。他已经察觉到危险。” 暗阁手下四处搜查,在书房夹层找到一处暗格,暗格空空如也,存放密证的匣子早已被取走。 只余下几片散落的信纸残角,上面残存只言片语,隐约能看见“旧盟”“庇护”等寥寥字迹,其余尽数被撕毁。 “分头追查,顺着街巷痕迹往外搜。”公羊左低声下令。 斥候顺着脚印、街坊邻居的口供一路追索。 根据街坊口述,半个时辰之前,有一名青衣文士,乘着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从后院侧门离开,直奔城西河道方向。 众人马不停蹄赶往城西运河渡口。 夜色下运河水波漆黑,河面停泊大大小小数十艘商船、民船。 渡口之上,灯火稀疏,船夫与搬运工往来走动。 暗阁人马迅速散开,悄然控制住各个码头出口,挨个盘问船家。 几番查问之后,一艘准备趁夜逆流北上的商船船主吐露实情。 方才确有一位青衣读书人,花重金包下小船,不愿随大船同行,换乘一艘小渔舟,已经顺着支流,往城郊芦苇荡方向驶去。 “他想走内河绕道,避开城关,从乡间小路逃离京畿。” 公羊左眼神一凛,“分两队,一队沿岸陆路急追,一队驾快船走水路包抄,绝不能放他遁走。” 数十艘快船驶出码头,桨叶划破水面,在夜色里飞速追赶。 陆路的斥候骑马沿着河堤疾驰,马蹄踏碎夜的寂静。 城郊大片芦苇荡一望无际,高高的芦苇随风哗哗作响,水道纵横交错,岔道繁多,最适合藏匿逃窜。 崔修乘坐的小渔舟便钻在芦苇丛的水道之间,借着茂密苇秆的遮蔽,拼命往远处划。 崔修坐在船头,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层层包裹的木匣,匣内,便是崔衡托付给他的半份密证。 这么多年,这份东西就是他的保命符。 崔衡倒台,他清楚自己必死无疑。 只要逃出京畿,他可以拿着这份密证,或是投奔残存旧党,或是以此要挟朝廷换取活命与富贵。 身后隐约传来桨声马蹄,追兵越来越近。 崔修脸色发白,不停催促船夫加速。 “再快一点!只要逃出这里,金银钱财,我尽数给你!” 可芦苇荡的水道越往前越是狭窄,暗阁快船已经完成迂回包抄,堵死前方出口,陆路的士兵也赶到河堤两岸,火把成片点亮,火光映亮河面。 退路,前后全部被封死。 小船被逼停在芦苇包围的水面中央。 公羊左站在船头,火把火光落在他脸上:“崔修,束手就擒。交出密证,尚可留你一条性命,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崔修见已经无路可逃,眼中闪过狠厉,一只手便要去扯怀里油布包裹的木匣,打算直接将匣子扔进河水,销毁全部证据。 “拦住他!” 两名暗阁勇士纵身跃过两船之间的水面,直扑过去。 崔修奋力挣扎,双方在摇晃的小舟上缠斗。 木匣从怀中滑落,在船板上翻滚,就在即将坠入河水的刹那,一名斥候伸手死死抓住匣子边缘。 油布被撕开一角,数封泛黄的旧书信、一份泛黄盟约卷轴,露出边角。 崔修被当场制服,双手反绑按在船板之上,依旧疯狂嘶吼:“你们就算拿到密证,也动不了那个人! 大周朝堂,早就烂透了!” 人证与半份密证,终于全部到手。 快船调转船头,连夜押解人犯、带着证物赶回京城。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凤婉并未坐等消息。 她料到流言不会自行消散,趁着夜里召集御史台正直官员,连夜整理废除世家举荐之后的配套政令。 科考新规的细则连夜敲定。 今后科考,不限门第,试卷糊名誊录,杜绝世家考官徇私偏袒,各地州府立刻修缮学馆,为寒门子弟提供读书机会。 用实实在在的新政,收拢天下寒门士子之心,对冲市井间漫天谣言。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公羊左携带人犯与密证赶回宫中,将油布木匣呈递御书房。 第699章 慈安宫寒 帝王凤逸轩、凤婉二人一同上前。 木匣打开,一卷褪色的盟约、数封往来密信静静躺在匣中。 纸上字迹历经多年,依旧清晰。 凤婉拿起最上面一封密信,目光扫过落款,神色骤然一变。 一旁的凤逸轩目光落上去,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崔衡当庭的嘶吼并非凭空捏造。 这半份密证之上所指向之人,竟是居于慈安宫,虽已不问朝政、却依旧地位尊崇的前朝太后。 天色破晓,晨雾笼罩紫禁城。 御书房之内,木匣摊开在案几之上,泛黄的书信与盟约卷轴静静铺展。 纸上墨迹陈旧,字里行间,记录着数十年前朝太后与崔衡为首的世家旧党私下订立的攻守之约。 凤逸轩指尖抚过信纸,指节泛白,心口翻涌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这位前朝太后,并非敌对的前朝余孽。 大凉立国之初,天下动荡,是她与先帝与自己相交莫逆,三人是彼此最信得过的挚友。 先帝在世时,她贵为皇后,后凌皓登基,她贵为皇太后。 待到凤逸轩登基称帝,虽改朝换代,但他们一家也并未为难于她。 连同凤婉,素来敬重她的品行阅历,待之以尊亲之礼。 朝野上下,人人都以为,历经王朝更迭,她早已放下权欲,居于慈安宫一心礼佛,不问朝堂纷争。 谁也不曾料到,无数桩搅动大周根基的阴谋,背后竟一直有她的影子。 “黑风岭私矿初建之时,先帝尚在,数次收到地方密报准备派人彻查,屡屡被太后以‘安抚士族、不宜大动’为由压下。 边关将领的调动,世家子弟的破格提拔,很多道绕过内阁的内宫手谕,源头都出自慈安宫。” 凤婉低声读完信件之中的内容,心底一片寒凉。 这些年崔家能够肆无忌惮扩张势力,串联各州世家,绝非只凭崔衡一人朝堂手段。 慈安宫在深宫之中做屏障,遇事从中斡旋回护,才给了旧党步步做大的底气。 公羊左站在一旁,躬身禀报:“陛下,崔修已经关押暗阁私牢,连夜审讯。 他供述,另外一半密证,多年以前便送入慈安宫,交由太后亲自保管。 崔衡手握把柄,互相牵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凤逸轩闭了闭眼,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挣扎。 于公,密证确凿,前朝太后勾结谋逆重臣,纵容私矿私兵,酿成数州叛乱,罪证昭彰。 于私,那是自己故交,是他与皇后、凤婉一向敬重信赖之人。 过往相交的点滴还历历在目,可眼前一桩桩罪证,冰冷刺骨。 此事一旦公之于天下,皇室颜面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各地残余旧党必会借此事煽动舆论,天下动荡在所难免。 “此事,不可交由三司公开审讯。” 凤逸轩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传旨,不必带禁军围宫,朕与储君,亲自前往慈安宫。 公羊左,调暗阁精锐,悄悄布守慈安宫外围,不许外人靠近,隔绝内外消息。 任何人不得泄露今日行踪。” 一行数人,不带仪仗,轻车简从,穿过宫道。 慈安宫庭院幽深,院内古柏参天,佛堂香烟袅袅,远远便能听见木鱼敲击之声。 整座宫殿安静肃穆,处处透着与世无争的假象。 宫娥内侍见到帝王与凤婉到来,皆是猝不及防,慌忙跪拜。 “不必通传。”凤逸轩淡淡吩咐,径直踏入佛堂。 佛堂之内,银发苍苍的前朝太后一身素色僧袍,手中捻着佛珠,正端坐蒲团之上。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帝王与凤婉身上,不见半分慌乱,仿佛早已经预料到这一日终将到来。 “陛下,储君殿下,大清早驾临慈安宫,不知有何要事。”太后语气平缓,依旧维持着太后的尊仪。 凤逸轩抬手,身后内侍将那一卷半份密证,轻轻放置佛前香案之上。 “老友,给你送来一点东西,你先过目。” 太后垂眸扫过那些熟悉的书信,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佛珠珠子哗啦一声,散落滚落满地。 多年苦心遮掩的秘密,终究摆到了阳光之下。 她沉默许久,缓缓挺直脊背,不再伪装礼佛不问世事的模样。 “崔衡终究还是败了,连留存的后手,也被你们搜了出来。” 凤婉向前一步,目光沉静:“嫂子。黑风岭铁矿,私养甲兵,各州世家串联谋逆,无数百姓因战乱流离丧命。 这么多年,你身居深宫,一次次为崔家旧党遮掩祸事,究竟为何?” 太后一声冷笑,目光望向窗外庭院。 “嫂子?为何?哈哈哈……” “好一个嫂子,不知你谋朝篡位之时,可曾想过你那早逝的哥哥?” “皓儿无能,让你们父女夺了天下,我也不说什么。” “你们父女也并未为难于我。可我不能不为我的家族考量。” “先帝在位之时,便开始重用寒门,不断削弱世家权柄。 如今你们更是要彻底断了世家的后路。 我出身顶级士族,母族世代簪缨。 当年先帝想要废除世家举荐,革新吏治,我母族便会首当其冲。” “在我眼里,世家不倒,朝廷方能安稳。 寒门骤登高位,不懂士族百年立国根基。 崔衡与我目标一致,保全世家权势,制衡皇权,那是必然也必须之路。” “先帝在世,我便暗中周旋保全旧党。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根基未稳,正好借慈安宫的身份,继续庇护他们。 黑风岭铁矿铸造兵器,积蓄财力,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若是朝廷彻底削夺士族,便可起兵逼宫,恢复旧日世家天下。” 一桩桩旧事,缓缓被揭开。 当年不少看似朝堂上的巧合,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很多本该落地的查案半途搁置,很多罪该贬谪的世家官员安然无恙,不少绕过六部的隐秘手谕,皆是出自她的授意。 崔衡在朝堂冲锋在前,她于深宫做最后的后盾,内外呼应,布局长达数十年。 凤逸轩心口发沉,眼底藏着一份被挚友背叛的痛楚。 “所以,之前崔衡在三司公堂当庭攀咬,并不是临死乱吠。 我夫妻,还有婉儿,一直敬你信你,从未将你视作前朝余孽,却万万想不到,你在背后布下如此滔天祸局。” 第700章 尘埃未净 “是。” 太后坦然承认,“他知道我不会坐视他身死族灭,原本指望我动用深宫力量出手相救,搅乱朝局,给他寻一条活路。 可我见大势已去,崔衡败局已定,我不愿出手,他便打算把我一同拖下水。” “那另外一半密证何在?”凤婉追问。 太后看向佛堂后方一座供佛的暗龛:“就在暗龛之内。 崔衡留一半在外拿捏于我,我留一半在手中牵制崔衡。 互相握有把柄,谁也不敢轻易背叛。” 公羊左立刻上前,开启暗龛。 一个紫檀木匣静静安放在其中,打开之后,剩余半套密证完整齐全。 至此,全套人证物证终于汇合,整件谋逆大案的全部链条彻底闭环。 证据全部到手,可最难的抉择摆在眼前。 太后缓缓站起身,目光看向凤逸轩:“逸轩,如今证据确凿。 你大可将我交给三司公审,昭告天下。 只是你想清楚,一旦我的罪行传遍四海,皇室威望扫地,天下士族人心惶惶,刚刚平定的各州,极有可能再起叛乱。” “杀我容易,收拾残局很难。” 这番话直击要害。 公开处置前朝太后,代价太过沉重。 凤逸轩沉默良久,周身气息冰冷,心底那份旧友情谊,已经被累累血案消磨殆尽。 “你勾结逆臣,纵容私兵铁矿,酿成数州战火,万千百姓死于祸乱。 论罪,当废尊号,下狱论死。 但如你所言,公开处置,必搅动天下大乱。” “自今日起,朕便废除你的尊号。 慈安宫封禁,所有宫人流放宫外。 你移居宫内静思院,终生不得踏出院落一步,不许接见任何外人,断绝一切对外联络。” “崔衡以及一众主犯,依旧交由三司依律定罪。 你的所有往来密证,封存宫中,永不对外公示。” 这是权衡之后的处置。 国法不能全然不顾,却也要保全皇室体面,避免天下再度动荡。 太后听完,脸上没有悲喜,轻轻闭上双眼。 “陛下仁厚。也罢,数十年布局,一朝尽数崩塌,落到这般下场,是我咎由自取。” 就在此时,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嘴里一边喊着婆婆,一边拿着一个糖葫芦跑了进来。 一直神色淡定的太后,突然变得大惊失色。 “虎儿,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 凤婉下意识看向那个孩子。 大大的眼睛,眉眼有些熟悉。 突然她想到了前段时间暗阁传来的那封密报。 “虎儿吗?过来!” 凤婉突然的出声,更是让老太后花容失色。 “别,婉儿,他只是一个孩子,让他走,有什么事情,你们找我,别为难一个孩子。” 凤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骤然翻涌的酸涩像冷水漫过心口。 凌风。 这个名字她压在心底许久,平日里刻意避开,连梦里都不敢任由那人清晰浮现。 可眼下看见这孩子一双酷似凌风的眉眼,那些尘封的回忆猝不及防撞了进来。 小虎儿手里还攥着半串沾了糖霜的山楂,脚步顿在原地,怯生生抬头望着凤婉。 又扭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太后,小声唤:“婆婆?” 太后快步上前半步,下意识把孩子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方才那份看淡成败的从容荡然无存。 她声音微微发颤:“婉儿,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担下,和稚童无关。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寻常孩童。” “寻常孩童?” 凤婉缓缓往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在小虎儿眉眼之间,一字一顿,“他叫虎儿,生父凌风,生母袁锦。 当初他们二人伏法,是我不忍这襁褓婴孩死于乱局,亲手将他安置在城郊孤儿院。 盼他远离朝堂纷争,平安长大,一辈子不必沾这些阴谋算计。” 这话一出,凤逸轩眉峰骤然一沉,公羊左握着紫檀木匣的手微微收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太后肩头轻轻一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料,低声道:“是我去接的他。 这些年深宫孤寂,长夜冷清,我见这孩子乖巧安静,便以孤苦老人之名,从孤儿院将他领入宫中相伴。 我不曾教他阴谋,不曾借他谋划任何事,仅仅……只是想身边有个活物,消解余生寂寞。” “仅仅只是相伴?” 凤婉嗓音微微发哑,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你明知他是凌风的骨肉,明知凌风于我意味着什么,你把他养在慈安宫,究竟只是排解孤寂,还是早留一手,预备来日倘若事败,拿这个孩子做牵制我的筹码?” 这一句诘问,直戳要害。 太后闭了闭眼,长声一叹,眼底浮起疲惫,不复先前的镇定。 “起初确有私心。崔衡步步布局,朝堂暗流不息,我知晓凌风是你的软肋,也曾暗自盘算,万一日后危急,这孩子或是能成为一道缓冲。 可朝夕相伴数年,日日看他追蝶吃糖、软糯唤我婆婆,那点算计之心,早就淡了。 我从未教他打探消息,不曾让他接触任何密信、朝臣,对外只说他是远房孤童。 今日他偷偷跑过来,纯属孩童贪玩,绝非我刻意安排。” 小虎儿似是听懂周遭气氛压抑,把糖葫芦藏到身后,怯怯拉了拉太后的衣袖:“婆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虎儿乖乖的,不捣乱。” 凤婉望着那张酷似凌风的小脸,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 她当初不忍牵连这个孩子,本意就是斩断恩怨,让他做个普通人。 远离权谋刀光,不必背负父辈的旧事。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兜兜转转,孩子竟被太后接入深宫,卷入这场谋逆大案之中。 她静默许久,压下喉间酸涩,转头看向凤逸轩:“父皇,这孩子无辜。父辈恩怨,不应与他有任何干系。” 凤逸轩目光落在幼童身上,神色沉敛,缓缓开口:“孩童无罪。只是他不宜继续留在静思院,更不可久居深宫。 嫂子,朕最后喊你一声嫂子,你既说不曾利用他,那往后,便不得再与他相见。” 第701章 废止保举 太后浑身一震,嘴唇微动,终究没有争辩,半晌轻轻颔首。 “……臣妇明白。本就是我贪念一时,强行留他在侧,反倒拖累了孩子。只要能保他平安,不见也罢。” 凤婉弯腰,放柔了几分语气,看向小虎儿:“虎儿,还记得孤儿院院里的秋千吗? 往后,会有可靠之人送你去一处安稳小院,有先生教你读书,有邻里相伴,没有高墙深宫,不必见这些纷争。” 小虎儿眨了眨澄澈的眼睛,似懂非懂,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小声问:“那婆婆还能来看虎儿吗?” 太后别过脸,掩去眼底泪光,没有应声。 公羊左上前一步,轻声请示凤逸轩:“陛下,此事需安排可靠、无朝堂牵连的人照料,隔绝消息,隐去他身世,护他一世安宁,防止旧党余孽日后寻来,拿他再做文章。” “就交由暗阁遴选一对无子嗣、家世清白的农户夫妇照料,安置在南方僻静州县,隐去姓名,按月供给钱粮,暗中派人远远护持,不打扰他寻常日子。” 凤逸轩定下调令,随即看向太后,“今日所言,你记清楚。 守好静思院的规矩,安度余生,不要再动任何旁的心思,这是你最后的体面。” 太后缓缓屈膝,行了一礼:“臣妇遵旨。” 凤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小虎儿,目光掠过那和凌风如出一辙的眉眼,迅速收回视线,不愿再多停留。 旧伤本已深埋,今日骤然揭开,心口久久发沉。 她转身,不再看佛堂内的人与景。 “密证即刻送入皇家秘库封存。 崔衡已死,一众从犯,按期移交三司,按律审理,公示罪状,安抚各州民心。 谋逆一案,到此收尾。” 一行人捧着紫檀木匣,转身踏出佛堂。 殿外天光微斜,风穿过回廊,卷起零星落叶。 凤婉走在最前,无人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指尖,悄悄攥紧。 凌风,我也只能护你孩子一生无忧了。 只是这份重逢,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又这样沉重。 就在局面看似尘埃落定之时,殿外一名暗阁斥候神色仓皇闯入,低声急报。 “陛下!殿下!天牢传来急讯!崔衡,在牢中自尽了!” 满堂骤然一震。 明明已经层层加派守卫,隔绝探视,崔衡依旧寻到机会,自尽身亡。 凤婉眉头紧锁:“重重看管之下,怎么会自尽?” 斥候声音低沉:“狱内刚刚查到,有一名老狱卒,早年受过慈安宫恩惠,趁换班的间隙,悄悄送入了一枚藏毒的丹药。” 太后闻言,身子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丝惨淡笑意。 她就算被囚禁,依旧还有残存旧部愿意为她赴死。 崔衡一死,很多潜藏更深的隐秘,就此死无对证。 凤逸轩望着香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密信,心底清楚,主谋虽已落网,但是旧党渗透朝堂留下的余毒,远远没有肃清。 崔衡在天牢服毒自尽的消息,短短半个时辰便在高层小范围传开。 人犯身死,无法再当堂受刑画供,可三司手上,密信、账册、人证、坞堡缴获的手札样样齐全,全套证据链条完整闭环,并不会因为主犯死亡而就此销案。 御书房之内,凤逸轩坐在龙椅上,眉宇间仍残留着被昔日挚友背叛的疲惫。 前朝太后被幽禁静思院一事严密封锁,除了帝王、凤婉、公羊左寥寥数人,宫外文武百官对此毫不知情。 对外只宣称崔衡自知罪孽深重,畏罪于狱中自尽。 凤婉立于案前,翻阅三司送来的结案卷宗。 “崔衡虽死,罪责不可消解。” 凤婉指尖落在卷宗之上,“三司按律定谳,崔衡谋逆罪成立,削去所有官爵,抄没崔氏全族家产。 参与黑风岭私矿、私兵、举兵叛乱的核心族人,依法处置。 被裹挟的旁支族人,免去死罪,流放边地。 崔瑾揭发宗族阴谋、主动上交证据,有功于朝廷,免去株连,准予保留清白身份。” 凤逸轩微微颔首:“准奏。崔瑾虽出身崔氏,却心怀家国,公私分明,不必因宗族之罪埋没其人。 往后可入御史台历练,观其行事,再行提拔。” 一道道旨意从宫中发出。 京城之内,官府查封崔府,库房之中搜出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田产地契。 这些钱财田地,大半都是这么多年依靠黑风岭铁矿、地方盘剥搜刮而来。 朝廷下旨,将崔家非法侵占的田地悉数归还失地农户,金银钱粮一部分充入国库,一部分调拨西河、清明等受战乱荼毒的州县,用来赈济灾民,修缮城郭学舍。 数日内,三司依照卷宗,开始有条不紊清扫朝堂余党。 凡是和崔衡深度勾连、收受馈赠、参与世家串联的官员,依照罪责轻重分别处置。 罪证确凿者革职下狱;被动依附、不曾参与谋逆核心,只是趋炎附势者,削官贬黜,逐出京城。 一些被胁迫、只是随波逐流的中层官吏,予以训诫,留任观察,给改过自新的机会。 朝堂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震荡。 但帝王与凤婉刻意把控尺度,没有扩大株连,不搞无差别清洗。 只除恶首与核心同党,不肆意猜忌满朝文武,避免官员人人自危,引发新一轮朝野动荡。 与此同时,废除世家私人举荐、全面推行科考取士的政令,正式昭告天下,传达到每一座府县。 诏令明文写下:自此往后,无论世家勋贵子弟,还是寒门布衣、山野士子,想要出仕为官,一律必须参加朝廷统一科考。 废止世家宗族私自保举入仕的旧例。 考试执行糊名誊录制度,考官不得查阅考生门第家世,只凭文章才学定高下。 各州府划拨官银,修缮地方官办学馆,开放藏书,贫寒学子可入官学读书,减免束修。 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天下寒门士子欢欣鼓舞,积压百年的门第壁垒终于裂开一道大口子。 无数苦读的读书人看到了入朝报国的通路,纷纷收拾行囊,筹备赴考。 而那些世代依靠举荐特权的世家大族,则人心惶惶。 第702章 古墓残简 往日无需苦读,仅凭宗族势力便可安坐官位的捷径彻底断绝。 不少地方士族心中不满,却刚刚经历崔衡谋逆大案,见识了朝廷雷霆手段,不敢公然抗旨,只能暗自隐忍。 凤婉没有就此松懈。 她深知,一纸诏令,不等于积弊立刻根除。 世家盘根错节数百年,地方州县依旧有大量士族势力盘踞,暗中依旧会想方设法干预科考、把持地方。 她上书帝王,增设巡考御史。 每到大比之年,御史分赴各州巡查考场,一旦发现世家舞弊、请托行贿,从重治罪。 又令各地官府登记官学生源,鼓励寒门子弟入学,从根基慢慢消解门第带来的不公。 这一日,朝会之上,文武百官站列丹陛之下。 刑部上奏崔氏谋逆案最终定案,宣读处置结果。 众臣听闻崔衡已在天牢自尽,崔家抄家,心中各有感触。 旧党残余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抱团发声。 世家大族未受牵连者全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如有以前那般嚣张跋扈,全都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朝会散去之后,公羊左来到御书房复命。 “陛下,殿下。朝堂核心的崔氏党羽已经清理完毕。只是暗阁近来收到不少地方密报。 部分失意世家私下互通书信,虽不敢公开叛乱,却在地方散布流言,诋毁科考新政,暗中拉拢乡绅,积蓄力量。” 他呈上一叠密报:“还有一桩怪事,黑风岭古墓当年被人刻意抹除墓志书卷的那位无名官员,我们顺着崔家全部卷宗追查,崔衡的记录之中,竟完全没有提及此人。” 凤婉听到此话,眸光一凝。 黑风岭铁矿一案轰轰烈烈落幕,崔衡伏法,前朝太后遭幽禁,各州叛乱平定,科考新政颁布,看上去一切尘埃落定。 可最早引出整场风波的那一座古墓,那位被人刻意抹去姓名的乱世官员,依旧是一团迷雾。 崔家手握那么多秘事记录,却对此人只字未提。 说明当年抹除痕迹的幕后之手,层级还要高于崔衡与慈安宫。 也就是说,崔衡与前朝太后,或许也仅仅只是棋局之中的棋子。 凤逸轩听完密报,眉头紧锁。 “看来,黑风岭的案子,只是揭开了冰山的一层外壳。” 凤婉走到窗前,望向宫外万里河山。 世家叛乱平息,新政徐徐铺开,大周正在挣脱旧时代的枷锁。 但更深的暗线,依旧埋藏在岁月尘埃之下,尚未浮出水面。 “传令暗阁。” 凤婉声音沉静而坚定,“一边盯着各地世家动向,严防死灰复燃。 另一边,重启对无名古墓的调查,翻查前朝旧档,务必查清楚那一位被彻底抹去的官员究竟是谁,他当年究竟触碰到了什么?” 公羊左躬身领旨:“属下遵令。” 夕阳斜照,落在御书房的窗棂。 公羊左退下之后,御书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轻轻噼啪作响。 凤逸轩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审案、处置党羽、推行新政,早已耗去他大半心神。 昔日挚友暗中谋逆的刺痛还压在心底,此刻再听闻古墓另有隐情,眉宇间沉下一层忧色。 “崔衡手握数十年筹谋的账册密信,连私矿私兵、勾结边将的细节都一一留存,唯独对黑风岭古墓讳莫如深,一字不留。” 他缓步走到舆图之前,指尖点在黑风岭的方位,“能逼得崔衡与前朝太后都刻意回避此人,绝非寻常前朝罪臣。” 凤婉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案头那卷从黑风岭带出、尚且来不及细勘的残损拓片上。 那是当初发掘古墓时,石壁残留刻字仓促拓下的大半,风化严重,不少笔画残缺不全。 “父皇,儿臣先前也反复揣摩过。 若是此人只是前朝普通官吏,崔衡大可借他旧事做文章,或是干脆将所有罪责推到亡人身上,不必刻意在自家卷宗里彻底消去记载。” 凤婉指尖轻轻抚过拓片上模糊的字迹,“刻意抹除墓志、销毁书卷,还要约束崔衡这类心腹不许记录提及,目的只有一个。 此人知晓一桩秘密,一旦现世,连崔衡、前朝太后都承受不住牵连。” “会不会和那位女子有关?”凤逸轩侧首看向她。 这话一出,凤婉心口微沉。 她没有忘记,最初追查黑风岭铁矿,本是循着阿静留下的线索一路深挖。 谁料半路牵出崔家蓄兵谋逆、前朝太后暗中操盘的惊天乱局,反倒将古墓这条源头线索暂时搁置。 如今大案看似收官,这条最初的引线,又重新浮了上来。 “有这个可能,但还不能断定。阿静此人,实在难以琢磨。” 凤婉缓缓摇头,“当年古墓修建隐秘,藏在铁矿山体深处,若非开山采掘,恐怕再过百年都不会现世。 若是单纯掩埋罪臣,不必耗费这般人力,将墓穴凿在矿脉之下。” 正说话间,殿外侍卫轻声通传,殷鹤鸣求见。 一身玄色劲装的殷鹤鸣跨步入内,躬身行礼,手中捧着一个薄薄的布包。 “陛下,殿下。暗阁派人重赴黑风岭古墓复勘,方才传回物件。 是士卒清理墓道碎石时,在一处石缝夹层里寻到的半片竹简,之前初次发掘时被碎石掩埋,没能发现。” 布包层层掀开,里面是一片碳化严重的竹简,边缘朽坏,大半文字磨灭,只剩寥寥十余字尚能辨认。 凤逸轩与凤婉一同俯身细看。 残存竹简之上,墨迹大半被岁月侵蚀,断续几行字迹艰难辨认:九州共劫……余知秘,故遭弃,藏骨于铁石之下。 寥寥数语,看得二人心头一震。 凤婉指尖悬在竹简上方,不敢触碰朽脆的竹片。 此人定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大事,但竹简之上寥寥几语,实在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他知悉且记录了真相,却无力阻止大势,最终被人构陷,墓穴深埋铁矿之下,连姓名都被尽数抹去。 殷鹤鸣在旁沉声开口:“古墓其余遗存已经尽数搜寻完毕,再无别的文书。此人的完整身份,竹简之上并未留下。” 凤婉缓缓直起身,心底迷雾更重。 此人到底是前朝哪一位朝臣,又是谁,不惜销毁全部记录,要将他连同真相永远埋葬在黑风岭的乱石之中。 第703章 灭口铁律 暮色沉落皇城,御书房烛火长明,一夜未熄。 自殷鹤鸣带回黑风岭那半片残破竹简后,凤婉便独坐案前,翻遍了三司封存的所有卷宗。 案上堆叠的纸册如山,全是崔衡数十年留存的手札、账册、密信,还有黑风岭矿场历年的劳工名册、军备出入记录,以及朝中官员私相勾结的证据。 昨夜那句“九州共劫,余知秘,故遭弃”,深深烙印在凤婉心头,挥之不去。 这个世界没有九州这一说,从古至今都没有。 只有自己曾经所在的世界,一直流传着九州的传说。 这个发现让凤婉沉寂已久的心脏,再次激动了起来。 除了阿静的那张脸,这是她找到的与那个世界第二个有关联的地方。 “家”。 能回家了吗? 她真的很想念师父、师母,更想知道慢慢是不是已经回到了那里! 凤婉摒弃所有杂念,逐字逐句核对卷宗,不放过任何一处潦草批注、空白页、残缺墨迹。 凤逸轩并未离去,静坐一旁批阅奏折,默默陪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当然完颜静玄也一直陪在左右,他屏退了丫鬟小厮,亲自为二人端茶倒水,忙前忙后。 这场由崔衡主导的谋逆大案,看似始于数年前私矿养兵、勾结边将,可顺着所有线索溯源,终点无一例外,全都指向黑风岭那座无名古墓。 良久,凤婉指尖猛地按住一页泛黄的矿场老名册,眸光骤然凝冷。 “不对劲。” 她低声开口,打破殿内沉寂。 凤逸轩抬眸:“发现了什么?” “所有经手黑风岭古墓勘探、矿脉开凿、地宫修缮的人,全部没有全名。” 凤婉将名册摊开,指尖划过一排排模糊记录。 三十年间,前后五批负责深入矿底、修整山体密室、看守古墓区域的管事、工匠、守军,履历一栏尽数空白,户籍查无踪迹,朝堂存档无半分记载。 这些人曾长期驻守黑风岭核心地带,手握矿场最高权限,必然知晓古墓隐秘与地底阵法,可到头来,活生生的人,成了卷宗里无名无姓的影子。 “普通劳工无名尚可理解,但这些管事、带队武官,皆是崔衡亲自任命的心腹,连崔家私档都刻意抹去了他们的姓名与来历。” 凤婉又翻出崔衡的私密手札,厚厚数十本,记录了无数阴私算计,小到官员贿赂银两,大到谋逆起兵布局,琐碎细节无一遗漏。 可唯独涉及古墓、墓主人、九州秘劫的字眼,通篇空白,一字不提。 崔衡筹谋半生,胆大妄为到敢勾结深宫、私养重兵、谋逆造反,世间几乎无他不敢为之事。 却唯独对这座古墓、这位无名古人,畏如鬼神,连落笔记录都不敢。 “儿臣从前只以为,崔衡是借黑风岭私矿敛财练兵,伺机夺权。如今看来,那只是一小部分。 所谓的矿场,其背后最重要的是那座古墓。” 凤婉抬眼,看向凤逸轩与静玄:“看来,他所有的布局、积蓄力量、串联世家、勾结前朝太后,不仅仅是要推翻我大周。 他穷尽半生筹谋,四处搅动朝局动荡,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遮掩黑风岭的秘密,替那位被彻底抹除的‘空白人’,守住被人察觉的口子。” 凤逸轩脸色瞬间凝重,心底所有困惑豁然贯通。 难怪崔衡手握滔天势力,步步蚕食朝堂权柄,却始终不急着举兵篡位。 难怪前朝太后甘愿背负乱政骂名,数十年暗中扶持崔氏,纵容私矿壮大。 他们也许都只是小小的兵卒,而真正让他们如此做的那个人,始终隐在黑暗深处。 就在此时,殿外脚步声沉稳响起,殷鹤鸣推门而入,躬身复命,神色肃穆。 “陛下,殿下,暗阁连夜复盘前朝至今所有悬案旧档,查到一桩贯穿百年的诡异规律。” 他递上一册整理好的密卷,字字惊心。 “百年以来,但凡有官员、方士、匠人,偶然触及黑风岭地脉、古墓残简、九州劫数相关线索,结局无一例外。 要么一夜之间人间蒸发,户籍履历尽数焚毁。 要么驻守矿场满三年后,全员离奇暴毙,对外统一冠以‘矿难身亡’的名头,所有痕迹彻底清零。” “而且所有灭口手法高度统一,绝不留任何线索,像是一套传承几百上千年、从未失效的灭口铁律。” 这套隐秘规则,跨越数朝更迭,不受皇权更替影响,悄无声息抹去每一个窥秘者的存在。 凤婉指尖抚过密卷上的一条条悬案记录,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有人活着被彻底从世间抹除姓名,死后墓穴被封地底、沉于铁石之下,连知晓其存在的人,都必须闭口不言,违者灭口。 此人到底掌握着何等惊天秘密? 正沉思间,门外公羊左快步入内,带来地方密报,打破沉重氛围。 “陛下,殿下,地方各州传来消息,世家暗下活动频繁,见面者极多。” “新政废止保举、全凭科考取士,明面上无人敢抗旨,可各地失意世族私下书信串联,四处散播流言,声称储君改制逆天而行,强行打破天道定好的门第秩序,触犯天地禁忌。” 公羊左眉头紧锁,继续禀报:“他们暗中煽动乡绅父老,诋毁官学新政,劝导寒门学子不要参与科考,大肆宣扬此次改制必遭天谴,意图动摇民心,伺机复辟世族特权。” 朝堂雷霆清洗,只能压住表面乱象,却斩不断世家绵延百年的根基。 他们不敢武力叛乱,便转而从舆论、民心、学子根基入手,步步蚕食新政成果。 凤逸轩眸色冷沉:“一群冥顽不灵之辈,侥幸未被株连,不知感恩,反倒伺机作乱。” “父皇不着。” 凤婉微微抬手,目光冷静通透,“世家动荡是必然,百年积弊,不可能一纸诏令彻底根除。 让他们闹,让他们跳,越是躁动,越能暴露潜藏的余党与暗中勾结的势力。 暗阁尽数记录在册,待局势明朗,再一网打尽。” 也是时候让我大周的天放晴了! 相较于台前世家的跳梁小丑,她此刻更忌惮幕后那些不为人知的牵连。 第704章 二人影子 就在此时,殿外一道清瘦身影走来,崔瑾奉召入殿。 经历宗族剧变,他眼底褪去了往日温和,多了几分沉稳冷寂,手中捧着一册泛黄的古朴线装书,正是崔家世代相传的先祖手记。 “陛下,殿下,臣整理宗族旧籍,寻得先祖遗留手记,其中有一段隐晦记载,关乎黑风岭祖训。” 崔瑾翻开手记,字句古老晦涩:崔氏先祖,受天人所托,世代守岭,护地脉锁阵,窥秘者死,言秘者族灭,世代不可究其根,不可传其语。 短短数行字,印证了凤婉所有猜测。 崔氏一族,世代守在黑风岭,只为那人的一句话。 崔衡一生筹谋作乱,宗族世代隐忍蛰伏,全部都是为了遵从那位“天人”的指令。 凤婉眸光微沉:“天人……此人不掌朝政,不握兵权,不在世家谱录,超脱所有规制,却能轻易调动深宫、世族、军方三重势力,操控数朝格局。” 御书房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满室卷宗明暗交错。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笼罩黑风岭群山。 车马疾驰百里,碾过山间碎石土路,一路奔赴这座埋藏千年秘密的矿山腹地。 凤婉一身素色劲装,轻车简从,带着静玄、殷鹤鸣、公羊左、小七与数名暗阁精锐,再度踏入黑风岭古墓。 经历上次大规模发掘清理,墓道碎石尽数清空,整座地宫全貌彻底显露在眼前。 石壁之上布满古老繁复的纹路,纵横交错,顺着山体地脉走势蔓延,并非寻常墓葬祈福图腾,反而暗含天地星象、地脉流转之理。 看到这些纹路,凤婉脑海里莫名想到了那两个人。 丁一,玄寂。 那一僧一道,行踪诡秘,布局深远,游离在朝堂纷争之外,却处处插手自己的生活。 无数阴私乱象,皆有二人的影子。 她心底暗生疑云,眸光微凝。 丁一……这些复杂的纹路,这座神秘的古墓,是否也出自你手? 你游走世间、布下重重棋局,搅动风云变幻,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微凉潮湿的地底冷风拂面而来,带着经年累月的土石腐朽气息,打断了凤婉纷乱的思绪。 地宫死寂无声,静谧得落针可闻,压抑的氛围笼罩众人。 小七手持夜明珠灯,清亮光芒照亮石壁每一处细微纹路,她仔细环视整座地宫,轻声回禀:“小姐,属下带人反复搜查三遍,所有墓道、石室、暗格尽数清查完毕,再无遗漏文书与器物,唯有昨日寻得的半片残简,是唯一留存的线索。” 凤婉微微颔首,缓步走入地宫正中央,伫立在整片阵纹的核心位置。 她抬起指尖,轻轻抚上冰凉粗糙的石壁纹路。 就在指尖触碰到纹路的刹那,腕间那串常年沉寂、看似只是寻常美玉的手串,骤然爆发出滚烫灼热之感。 温热剧烈的灼感顺着指尖血脉飞速蔓延全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温热震颤之力极强,让凤婉身子微僵,心头猛地一惊。 这串玉串伴随她穿越异世,跟随数年,素来温润沉静,极少异动。 唯独有两次异常,一次是她初临此世、接管这具身体、承接原主所有记忆之时,一次是初见凌风化身的那只黑猫、感知宿命牵连之际。 除此之外,它常年静谧无声,看上去不过是一串质地上乘的普通玉石手串,毫无特异之处。 可今日,在这座千年地宫、这片古老阵纹核心之中,它却苏醒得彻底而猛烈。 一旁的完颜静玄敏锐察觉她身形微滞、气息紊乱,立刻上前半步,稳稳护在她身侧,低声关切:“怎么了?哪里不适?” 殷鹤鸣与公羊左也瞬间凝神戒备,目光扫过四周漆黑地宫,谨防暗藏危机。 凤婉抬手微微按压腕间发烫的玉串,压下心底惊澜,摇了摇头,目光死死锁定石壁纹路,沉声道: “无妨。 只是这手串,与此地这些纹路,产生了一些共鸣,有了一些反应” 话音落下,她凝神静气,任由玉串温热的力量流转周身。 玉串滚烫的热度还在持续,一阵阵细微的震颤从腕间传来,仿佛有某种沉睡千百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凤婉闭了闭眼,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不适感。 她没有后退,反而再一次将手掌贴向石壁,玉石手串与岩壁上的古老纹路两两呼应,淡淡的微光顺着石缝丝丝缕缕渗出来。 完颜静玄见她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伸手想要将她拉开:“不知有无凶险,先退开再说。” “不能退。” 凤婉轻轻拨开他的手臂,目光牢牢落在石壁刻痕之上,“共鸣转瞬即逝,错过这一回,或许我们永远都读不懂这里藏下的秘密。” 公羊左上前,小心翼翼取出那半片碳化残简,双手捧着递到凤婉面前。 灯火映照之下,竹简残破的边缘泛着枯黑,大部分文字早已被岁月腐蚀殆尽,只剩寥寥断续笔画。 凤婉一手持简,一手抵着石壁,玉串的温热力量在二者之间来回流转。 那些原本模糊泯灭的刻字,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唤醒,残缺的笔画一点点在脑海之中补全。 地宫之内鸦雀无声,小七举着夜明珠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殷鹤鸣手按刀柄,目光警惕扫视四周黑暗甬道,防备随时可能爆发的变故。 一行行古老文字,在凤婉心底缓缓成型。 “此阵锁地脉,隔两界,阻归渡。窥天机者死,知故土者囚。 外来之魂入此,受大阵牵绊,可开闭环,亦可毁闭环。” 读到“可开闭环,亦可毁闭环”这一句,凤婉浑身猛地一颤,心口狠狠一缩。 隔两界,阻归渡。 难道这座深埋黑风岭的地脉锁阵,就是通往另一界的阻碍? 或者说,是自己能否回到家的重要节点? 无数念头疯狂在脑海当中盘旋。 丁一、玄寂耗费心血接引异世魂魄降临此地,究竟要做什么?这里是不是可以回到过去呢? 张慢慢,也就是虞江,与她同为异世来客,二人命运全部像是被别人操控,越活越不像自己。 第705章 舆论复辟 “小姐,你脸色很差。”小七低声提醒。 凤婉摇了摇头,继续往下推演残简余下的内容。 “天人掌阵,世代守岭,以人世纷争为饵,消磨外来魂魄。 魂若执私念,则阵固,永断归途;魂若守本心,则阵裂,两界之门或可重开。” 到这里,竹简便彻底断裂,后面的文字彻底损毁,再也无从考据。 “以人世纷争为饵,消磨外来魂魄……” 凤婉低声重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在逼迫虞江,逼迫自己,在爱恨、权谋、杀戮当中滋生执念私欲。 一旦被欲望吞噬,两界通道便会永久封死,她们便要永远困死在这片异世,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故土。 虞江也就是张慢慢深陷其中,命丧于此,这正是他们最想要看见的结果。 完颜静玄听完全部破译内容,眉宇锁得死死的:“也就是说,那个所谓的天人,他的目的,就是让你们两个异世来的魂魄,生出执念,彻底断绝回归的可能?” “应当是这样。” 凤婉垂下目光,低头看着腕间依旧发烫的手串,“丁一玄寂似乎想要打破这套规则,所以才会把我们两个人召唤过来。 可他们的计划,又未必全然为善。 我们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们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而被他们操纵的两颗棋子。” 殷鹤鸣沉声道:“那名古墓之中的无名死者,应当就是当年看穿这一套算计的人。 他知晓两界、知晓归渡,不愿继续顺从天人,于是被抹去全部身份,彻底被埋葬在了此地。” 所有线索此刻全部扣合在一起。 公羊左眉头紧锁:“那‘天人’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他为何要隔断两界,阻止魂魄归去?” 残简已经损毁,再也无法给出答案。 凤婉移步向前,走到石室最深处,石壁角落有一处极浅的凹痕,不仔细看根本发觉不了。 方才玉串微光闪烁之时,那处凹痕隐隐和自己手上的玉串轮廓一模一样。 “这里,原本应当放置另一半玉串。” 凤婉伸手摸了摸那处凹槽,“一分为二,一半随那守秘人埋入地底,一半被送回现世,等待异世魂魄到来。如今另一半,下落不明。” 就在这时,地宫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隆隆闷响,整座山体微微震颤,头顶碎石簌簌往下掉落。 “不好!这里怕是要塌了!”殷鹤鸣厉声喝喊。 方才玉串与大阵共鸣,搅动沉睡千年的地脉之力,触发了山体的连锁反应。 石壁之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开始亮起暗红色的幽光,一股狂暴的力量在地底不断翻涌。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出地宫!”凤婉当机立断。 众人不敢耽搁,小七护在凤婉身侧,一行人快步朝着墓道出口撤离。 身后石室不断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不少甬道已经开始塌方。 等到一行人狼狈冲出古墓,站在黑风岭的山坪之上,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地宫入口被坠落的巨石彻底封死,滚滚尘土冲天而起。 回望那座已经被山石掩埋的古墓,凤婉心绪万千。 他们破译了残简,得知两界阻隔的真相,明白了自己与虞江的宿命枷锁。 可最为关键的“天人”身份、另一半玉串的下落,依旧笼罩在迷雾当中。 黑风岭地脉震颤过后三日,山体塌方余波渐息,地宫彻底封死,再无入地之路。 凤婉一行人折返皇城,车马入城之时,整座京城看似风平浪静,市井如常。 可朝野之间,一股阴柔诡谲的暗流,已然席卷天下州县。 不同于崔衡、前朝太后那般明火执仗的起兵叛乱,这一次,天下老牌世家学得极为聪明。 经历朝堂雷霆清洗、崔氏满门倾覆的血淋淋前车之鉴,无人再敢私养私兵、举戈造反。 他们彻底放弃明面武力反扑,转而启用一套更为隐蔽、更为缠人、更难根治的软叛之术。 无声,无息,却能从根基蚕食新政,动摇国本。 各地州府密报如雪片般飞入御书房,皆是世家暗叛的蛛丝马迹。 各州顶级世族私下缔结隐秘同盟,互通书信、统一口径,形成一张横跨大江南北的巨网,集体对抗凤婉推行的废止保举、科考取士、官学普惠、均田安民四大新政。 首先是赋税拖延。 世家把持地方大半良田,手握乡绅话语权,纷纷以“新政改田、地亩未定、账目不清”为由,集体拖延上缴夏秋赋税。 州县官府上门核查,便以宗族聚众推诿、百般搪塞。 仗着世代扎根地方、人脉盘根错节,地方小官根本不敢强硬追责,只能层层上报、束手无策。 国库钱粮收纳滞缓,边疆军饷、灾民赈粮、学舍修缮银,皆受到极大影响。 百年世家,甚至更久远的古老家族,已经习惯了旧时对朝堂,对一切的把控。 如今凤家父女上位,突然要将他们打成平民。 那些老顽固哪里受得了。 虽然崔家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那里,但他们还是想要再博上一博。 其次是抵制官学。 新政诏令天下,开放官学、减免寒门束修、广纳山野学子,本是打破门第壁垒的根本之举。 可各州世家联手垄断了地方教书资源。 往日散落乡野、开馆授徒的名士儒生,大半皆出自世族门下,或是受世家供养、依附宗族生存。 在各家族长的暗中授意之下,天下乡野私塾纷纷闭馆停授,知名儒生尽数闭门不出。 不仅如此,各地世家暗中胁迫新任地方学官,或以宗族势力施压,或以名利诱惑,或以私罪构陷。 短短三日之内,全国各地,足足十二名朝廷委派的公立学官,接连上书请辞,要么称身体抱恙,要么称水土不服。 寒门学子骤然求学无门,偏远州县官学空空荡荡,无人讲学、无人授课,朝廷耗费官银修缮的学舍,形同虚设。 最阴毒的,是舆论篡改与县志抹黑。 天下世家动用百年积攒的乡野话语权,暗中篡改各地乡志、县志、乡谈笔录,刻意歪曲新政本意。 第706章 一道缺口 他们将“废止世族保举、唯才是举”的良政,污蔑为“割裂文脉、断绝世儒传承”; 将“均田归民、安抚流民”的善举,抹黑为“强夺世族祖产、败坏礼法祖制”; 在乡野坊间大肆散播言论,将凤婉推行的改制,包装成一场逆天违祖、动摇朝廷根基的激进变革。 一时间,民间流言四起,不少不明真相的乡老、读书人被蒙蔽,心底对新政生出抵触,对储君改制颇有微词。 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光,却最是致命。 御书房内,凤逸轩看着满桌密报,指尖重重按压在案几之上,眉宇间积满沉郁。 “这群世族,蛰伏百年,积习难改。不敢动刀兵,便动人心、动根基、动国运。” 凤婉立在一旁,目光平静扫过所有卷宗,早已看透世家算计。 武力叛乱,可重兵镇压、雷霆平叛。 可舆论叛乱、民生软叛、文脉叛乱,无反旗、无逆兵、无实证,却能拖垮新政、搅动民心、复辟旧制。 “他们想拖。” 凤婉淡淡开口,一语道破核心,“拖到新政无法落地,拖到民心滋生怨言,拖到朝堂人心浮动,最后倒逼父皇暂缓改制、恢复旧例,重开世家保举之门。” 就在此时,殿外数位须发花白的中立老臣联袂求见。 一众老臣步入殿中,齐齐躬身行礼,随即纷纷进言。 “陛下,殿下。世族根基根深蒂固,绵延数百年,不可一朝骤改。 如今天下赋税阻滞、官学荒废、乡议浮动,再强行推进改制,恐引发天下动荡。” “老臣恳请陛下,暂且暂缓新政,安抚天下世族,稳中求治,徐徐图之,切莫急于求成啊!” 朝堂之上,向来平衡的制衡争议,再度爆发。 激进革新派,力挺凤婉改制,除恶务尽。 中立保守派,主张暂缓进度、安抚世家、息事宁人。 两派言论对峙,朝堂局势再度拉扯僵持。 就在朝野争议不休、世家软叛愈演愈烈之时,一道请奏送入宫中,打破僵局。 崔瑾主动上疏,请缨出京,奔赴天下各州,安抚乡绅、游说世族,协助新政落地。 帝王准奏。 无人知晓,崔瑾此行,并非单纯安抚地方。 崔氏覆灭、亲族流放、宗族崩塌,亲身经历满门倾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世家同盟的隐秘底线。 他带着崔家残存的先祖手记与宗族暗档,孤身奔赴各州,游走于中小世家之间。 他以崔氏百年大族、一朝覆灭的血淋淋实例,苦口游说各州中小宗族。 “崔氏世代守岭、依附顶层势力,最终一朝谋逆、满门抄家、宗族流离。 世家抱团对抗朝廷,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乃是步我崔家老路,最终只会落得宗族倾覆、子孙流离的下场。” 无数中小世家本就是被迫裹挟、心存畏惧,被崔瑾逐一拆解游说,世家隐秘同盟的底层链条,开始逐步松动、分化瓦解。 可就在分化局势渐好之时,崔瑾在各州宗族祖祠走访查证之际,发现了一件让他脊背发凉的事情。 凡天下所有参与暗叛、缔结同盟的顶级世家,溯及祖上百年谱系,全部都有一笔极为隐晦、语焉不详的他特殊记录。 他们世代享受特权、坐拥良田、垄断文脉,并非单纯是祖上功勋世袭。 从数百年前开始,这些顶级世族,好像背后都有一股神秘的势力,恪守着同一套隐秘的祖训。 守局,护秘,闭口,听命。 世代传承,代代遵循,无人敢违。 崔瑾站在江南第一世家的祖祠之中,望着肃穆庄严的宗族大殿,心底寒意彻骨。 原来崔家的守岭之责,并不是个例。 这些顶级世家,本是一盘散棋,都尽数被那幕后天人收纳局中,世代为其所用。 而最让他浑身冰凉、头皮发麻的是,他最后发现,这些所谓的世家,有很多都是那个“天人”特意培养而来的。 这一发现,让他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借着游说之名,走遍了五州顶级世族祖祠,暗中细细探查,最终确认了一个共性之处。 所有参与守局、世代效忠神秘势力的顶级世家祖祠正堂最高处,牌位错落之间,都默默供奉着一尊无铭、无姓、无字、无落款的漆黑木主。 没有封号,没有名讳,没有先祖谱系,空空荡荡,漆黑一片。 空空如也的牌位,却位居祖祠最尊之位,享受世族百年香火、世代供奉。 此物无名,无人知晓其身份。 崔瑾结合崔家手记、黑风岭秘闻,瞬间彻底洞悉了一丝真相。 这一尊尊遍布天下顶级世家祖祠、无人敢问、无人敢提的无名木主。 正是黑风岭地底,那一位被彻底抹除姓名、被万世封口、被世人遗忘的空白守局人。 天下世家暗叛,看似是对抗新政、复辟特权。 实则,是幕后神秘天人操控百年棋子,借世族之手,阻拦凤婉破局的最隐秘的一步棋。 崔瑾立在空旷肃穆的祖祠大殿,晚风穿堂而过,吹动祠前烛火摇曳不定。 他终于彻底明白。 崔衡不是始作俑者,世家不是祸乱根源,朝堂纷争也不是终局博弈。 从百年之前,甚至千年前开始,所有人的命运,就早已被钉死在这隐秘之中。 他立刻亲笔写下密信,千里加急,直送皇城,送至凤婉手中。 信末一句话,字字千钧,震彻全局: 【天下世家,皆奉一人。无名木主遍地,万古棋局待破。】 皇城御书房,凤婉捏着滚烫的密信,眸光沉沉,眼底风起云涌。 台前的世家软叛,终究只是局中皮毛。 真正横跨百年、操控天下、隐身万世的执局之手,已然彻底显露轮廓。 崔瑾千里加急的密信摊开在御书房案头,纸上墨字凛冽,字字诛心。 天下顶级世家祖祠同奉无名木主,世代守局,听命于同一未知天人。 这一句话,彻底将大周数百年来的世族割据、朝堂暗流、私矿之乱全部串联。 世家作乱并不是为了他们自家门第荣华。 而是他们背后有一只一直在操控他们的大手。 凤婉指尖轻轻拂过信纸,心底那层笼罩已久的迷雾,终于裂开一道更大的缺口。 第707章 天局不许 一纸千里密信,在御书房静谧的晨光里,重锤敲碎了大周朝堂自立朝以来所有的表象纷争。 凤婉指尖摩挲着信纸微凉的墨迹,那句“天下世家,皆奉一人。 无名木主遍地,万古棋局待破”,字字沉压心底。 此前她所见的所有动荡,崔氏叛乱、世家反扑、舆论复辟、新政受阻,并不是世族贪权、门阀守旧那么简单。 这群盘踞天下数百年的老牌世家,看似割据一方、各自为利,实则是被人豢养了千百年的棋子。 代代守局,代代缄口,代代听命于那一位隐匿世间、无人知其名姓的天人执棋者。 完颜静玄立在侧旁,清冷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寒霜。 “难怪历代世族之乱,永远斩不尽、剿不绝。 拔了崔家这颗子,还有无数世家接踵而上,原来他们的根源从不在朝堂,不在人间门阀。” 殷鹤鸣与公羊左站在殿中,神色皆是骇然。 他们半生浮沉朝堂,与世家权谋交锋无数,自认早已看透世间权术。 今日才知,所有人都被困在一张早已织好的天网之中,奔波厮杀,不过是顺应棋局走棋罢了。 凤逸轩端坐龙椅之上,指尖死死攥着御案边缘,指节泛白相。 “他们从不忠于君,从不忠于国。” “他们只忠于那一套千年不变的规则,忠于幕后那执棋之人。 盛世便蛰伏朝堂,蚕食权柄、垄断文脉良田。 乱世便搅动风云,颠覆朝纲、更迭天下社稷。 旧朝无用,便弃旧朝;新朝可驭,便扶新君。 所谓王朝兴衰,所谓天下气运,从来不是苍生造化,只是棋局需要落子翻新。” 这一刻,过往所有百思不解的朝堂症结,尽数豁然开朗。 为何历代帝王都想削藩抑族,却无一能彻底根除? 为何世家屡遭打压,却总能死灰复燃、绵延不绝? 为何朝堂制衡永远差最后一步,改制维新永远步履维艰? 不是帝王无能,不是朝臣徇私。 是天局不许。 他们所有人的挣扎、制衡、变革、平乱,都在执棋者的预设轨迹之中。 世人以为自己在逆天改命,殊不知,每一步进退,皆是别人安排好的落子。 凤婉静静听着父皇所言,腕间玉串微微发烫,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原来崔衡的谋逆,不是一己野心。 原来天下世家的软叛复辟,不是门阀贪权。 甚至历朝历代的更迭覆灭,都只是这天人棋局里,最寻常的一次洗盘落子。 凤逸轩收回目光,落回案上那封密信,眸底凝起久违的帝王锋芒。 “朕隐忍半生,制衡半生,到头来只是替他人守了半生棋局。 既然此局困苍生、缚王朝、囚两界之魂!” 他骤然沉声,语气决绝。 “婉儿……那我们偏不如他的愿,咱掀了他这盘棋!” 凤逸轩语气沉沉,字字凛冽,砸在寂静的御书房中。 话音落定,御书房外狂风骤起,急促的脚步声冲破宫禁肃穆。 数道暗阁斥候浑身风尘,连滚带爬跪地入报。 “启禀陛下、储君!南方四州之地皆突发怪疫!” “民间百姓无故身染湿寒恶疾,畏寒僵骨、低热不退,当地郎中全数束手无策!” “乡野流言一夜炸遍各州,皆传殿下新政逆天、改祖制、断世脉,触怒天道,天降灾劫惩戒万民!” 消息接连入耳,殿内众人神色齐齐剧变。 世家舆论软叛尚未平息,朝野争议僵持不下,竟又逢天降“天灾”。 小七面色发白:“三日之内四州同发,毫无预兆,小姐,这和当年的北疆疫太相似了!” 凤婉眸光骤然沉冷,即刻下令暗阁彻查毒源。 不过片刻,毒理密报传回,字字惊悚。 此疫非天地自生,乃是人为炼制的改良湿寒疫毒。 毒株基底取自绝迹千年的夜阑古国阴毒,糅合失传大遂禁术,再结合当世顶尖毒理改良而成。 跨越千年文脉,绝非人间凡俗势力能够造就。 唯有那隐匿千年、执掌全局的天人执棋者,有此底蕴、有此手段。 很显然,世家抱团软叛、舆论抹黑的棋局,被崔瑾游走各州、分化中小世家彻底打破。 那所谓的天人,不愿坐视千年局基崩塌,终于不再藏身幕后,已亲自现世落子。 软刀不成,便借天灾乱世。 以疫毒嫁祸新政,煽动万民怨怼,借天下民心之势,倒逼朝堂放弃改制、复辟旧制。 与此同时,京郊再传惊天秘报。 城郊荒废百年的清虚古观,近日悄然入住一名隐士。 此人无名无籍、无迹可寻,来路成谜,却手握凌驾朝野的可怖权柄。 可随意传召天下残余世家族长、深宫归隐旧宦、边境老牌戍将。 所有心怀观望、暗附世家的势力,尽数俯首听令,无人敢违逆分毫。 消失世间千百年的空白执棋人,彻底现世入局。 就在这人心动荡、天局倾覆之际,凤婉腕间温热多日的玉串骤然滚烫灼肤,微光灼灼。 她心头猛地一震。 玉串有反应了,难道有关于那个世界的人或者事物出现在自己近侧? 那这个人或者事物又在哪里? 他或者她,这时候出现,是为了什么? 同一时间,京郊清虚古观。 青砖古殿,香烟袅袅,常年荒芜的道观今日肃静庄严,暗藏滔天魔机。 完颜静玄一身素白道袍曳地,身姿挺拔,静静立在大殿中央。 她身前立着一道修长人影,玄色广袖,面容覆着一张镂空玄纹面具,遮住眉眼,掩尽真容,只余下一抹淡漠悠远的声线,漫彻整座殿宇。 阿静的眼神死死定格在那人身上,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数次欲言又止,喉间紧绷发涩。 “乖徒儿,难道师傅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让你一直盯着为师看?” 清冷戏谑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熟稔,几分俯瞰众生的漠然。 完颜静玄波澜不惊的脸色,终于泛起了一丝不自然的起伏,指尖微颤。 “回师傅,徒儿只是突然见到师傅好好的,太激动了。师傅您是怎么……怎么……” “哈哈哈……怎么活过来的吗?” 面具人低低发笑,笑声低沉空灵,带着穿透岁月的沧桑,仿佛跨越了千百年光阴,终于重临人间。 他缓步转身,袖袍轻拂,殿中香火骤然倒卷,无风自动。 第708章 别乱动哦 京郊清虚古观,香火倒卷,古殿沉肃。 玄纹覆面的鬼面人,立在殿中,袖袍微动,褪去了方才的戏谑笑意。 “世间凡人,有生老病死。” 他语气清淡,不带半分波澜,却压得整座道观气息凝滞。 “但你师父我,并不在这凡尘轮回之中,自然无生,亦无死。” 阿静怔怔望着眼前人,心底积压已久的疑惑、惊惧、茫然尽数翻涌上来。 她自幼被他养大,被他一次次亲手改换面容,剥离原本形貌,活成一副任由她摆布的模样。 当初樱花岛浩劫,血色漫海,凤婉的大军搅碎了一切生机。 她清清楚楚看着他身受重创,殒落当场,尸骨沉海。 她至今记得,自己是死死攀着他僵硬冰冷的浮尸,在茫茫沧海中漂荡挣扎。 一路海浪冲刷、礁石磕碰,他脸上旧面具早已脱落,容颜残破不堪,几近面目全非。 靠着这具早已死寂的躯体遮挡海压、拖住生机,她才勉强漂至岸边,捡回一条残命。 那一刻,她坚信此人彻底消散于世,世间再无她那位亦师亦魔的师父。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隐忍蛰伏,一步步游走棋局、暗中指引凤婉破局,自以为挣脱了所有掌控之时,这个人竟再度凭空现世。 面具换了新的,可骨相、身形、声线,乃至眼底那股俯瞰苍生、漠视万物的漠然,分毫不差。 那种让她打心底抵触、厌恶、又无从挣脱的压迫感,一如往昔。 阿静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敛去所有异色,垂眸躬身,语气恭顺,却无半分暖意。 “徒儿恭喜师傅回归。” 礼行落地,殿内死寂无声。 鬼面人静静看着她低伏的身姿,仿佛早已看穿她眼底所有隐忍与不甘,低沉的笑声缓缓响起。 “贺我回归?还是怕我没死,让你毕生挣脱不得?” 一句话,直接戳破她所有伪装。 阿静肩头微僵,却并未抬头,声音平直无波:“徒儿不敢。师傅神通莫测,本就非凡人可揣测。 当年樱花岛尸身,徒儿亲眼所见,以为师傅尘缘已尽,心中悲恸许久。” “悲恸?” 鬼面人缓步上前,靴底碾过散落的香灰,脚步声轻缓,却步步踏在人心寒处。 “你该庆幸,我留了那具废躯。” 他停在完颜静玄身前半步,居高临下,淡淡垂眸。 “那具身体虽无甚大用,但他好歹还救了你一命。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说着话,他的右手便向阿静这边伸来。 阿静感受到他的动作,心头巨震,下意识便要后退,但一下秒,她就被他拦腰搂到了身边。 “嗯……像……太像了,连身上的味道都几乎一模一样。” 阿静刚要挣扎,便被他搂的更紧了一些。 “乖徒儿,乖一点,别乱动哦,师傅我现在心情不是特别好控制,然后师傅看看,这张脸好久没见到了呢!” 鬼面尊主一只手搂着安静的腰,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一双带着星光的眼睛,静静落映在她的脸上 指尖微凉,死死扣住完颜静玄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将她所有躲闪的余地尽数封死。 阿静脊背紧绷,浑身肌肉都在本能抗拒,心底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她最恐惧、最厌恶的,便是他这副模样。 喜怒无常,偏执淡漠,将所有人都视作掌中的棋子、复刻的虚影,从来无关情分,只关乎他的那份执念。 “师傅放开我。” 她声线微沉,带着颤意,面上竭力维持平静,眼底却早已攒满疏离与抗拒。 “形貌皮囊皆是外物,不过是您当年亲手为我改换的模样,有什么可看的。” “有什么可看的?” 鬼面尊主低低轻笑,笑声裹着凉薄的戏谑,气息拂过她的眉眼,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执念。 “这张脸,是…我照着故人模样雕琢千遍、细细打磨出来的。 千百年光阴流转,人间更迭无数,唯独这张眉眼,一丝未变。”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轮廓,动作轻柔诡异,眼神却深邃得吓人。 “这么多年,我观尽王朝覆灭、世族更迭,看腻了世间所有虚假皮囊。 唯独这一张,是我留在世间唯一的念想。” 阿静心头猛地一沉。 难道真的是他? 他真的可以死而复生? 因为在他眼里,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被他亲手雕琢、复刻故人形貌、用来慰藉他孤寂的傀儡虚影。 “徒儿只是个替代品。” 阿静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温度,只剩一片清冷通透,“师傅心心念念的从来不是我,是这张脸,是您逝去的故人,对吗?” 鬼面尊主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镂空面具下的眸光摇晃一瞬,那亘古不变的漠然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他没有否认,亦没有承认,只是搂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力道骤然加重,将她死死箍在怀中,密不透风。 “是又如何?” 他嗓音低沉沙哑,染着沉寂许久的那份热切。 “千年了,沧海成桑田,旧人皆成土。世间万物皆变,唯独你这双眉眼,替我守住了唯一的旧影。” “阿静,你记住。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样貌是我塑的,就连你当年从沧海活下来的机会,也是我施舍的。” “你这一生,永远都没有资格逃离我。” 阿静胸腔发闷,心底积压多年的压抑骤然翻涌,指尖微微攥紧袖摆。 樱花岛假死、沧海亡命、蛰伏、暗中助凤婉破局,她拼尽全力挣脱牢笼,到头来依旧逃不出他的掌心。 就在古观之内师徒对峙、暗流汹涌之际,皇城御书房,凤婉腕间玉串灵光彻底绽放。 “鹤鸣,你亲自带着它,去查一下,什么地方让它产生了共鸣?” 殷鹤鸣神色一凛,即刻上前接过玉串。 玉串入手微烫,灵光隐而不散,依旧残留着方才剧烈共振的余息,足以佐证方才绝非错觉。 “殿下放心,臣即刻亲率暗阁精锐,循着灵气轨迹溯源追查,寸土不漏,必查到底。” 第709章 溯源无果 皇城暮色沉沉,朱红宫墙隔绝了市井喧嚣,却锁不住朝堂内外暗流翻涌。 御书房内余温未散,方才凤婉一句溯源追查,已然敲定破局的第一步。 殷鹤鸣躬身接过那枚玉串,指尖触到温润玉面的刹那,指尖感到一阵灼热。 “臣即刻动身,亲率暗阁精锐全城溯源,绝不放过半点踪迹。” 殷鹤鸣沉声领命,神色凝重至极。 他深知这枚玉串的分量,它是殿下能够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关键之物。 更是她想要回家的唯一信物,更是此刻唯一能锁定幕后执棋人线索的关键之物。 凤婉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眸色清冷锐利。 “切记,隐秘行事。对方隐匿手段远超朝堂所有认知,不可强攻,只可溯源。 一旦察觉异常,即刻回撤,保全人手为先。” “臣谨记殿下吩咐。” 殷鹤鸣不再多言,持玉串转身出殿,黑色衣袍掠过宫廊,步履沉稳却步履匆匆。 暗阁精锐早已在宫外集结待命,皆是历经无数风波、心性沉稳、身手顶尖的死士。 一众暗卫尽数弃车策马,紧随殷鹤鸣身后,循着玉串微弱的灵气轨迹,自皇城向外层层扩散排查。 京城内外街巷纵横,市井烟火袅袅,看似太平盛世。 却无人知晓这片土地之下,深埋着一场纠缠几百年的宿命棋局。 无人知晓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已然悄然降临。 玉串的灵气轨迹清晰凝练,一路指引方向,直指京郊方位。 殷鹤鸣心神微凝,愈发笃定幕后之人近在咫尺。 可当一行人策马出了京城正门,抵达城郊十里开外、临近清虚古观的山林地界时,那股灼热之气渐渐冷却。 方才还萦绕玉身的温热灵气,瞬间消散无踪,干干净净,无半点残留。 整片山林死气沉沉,风过林间无声,草木之间没有半点灵气波动,仿佛方才一路溯源的轨迹,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觉。 暗阁统领沉声开口,满是难以置信:“大人,那感应……彻底断了,半点痕迹都没有了。” 一众暗卫纷纷散开,分散排查山林草木、泥土石径、溪流沟壑,一寸寸筛查这片区域,可无论如何探查,都寻不到丝毫信息。 殷鹤鸣抬手握紧玉串,玉身微凉,彻底沉寂,再无半分感觉。 他眼底覆上一层沉冷阴霾。 不是线索断了,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果然好手段!” “所有人听令:以此地为中心,每人一个方向,将周围二十里内,所有的建筑,人物,村庄摸清楚!” “是!” 纵然溯源无果,他依旧不肯放弃。 殷鹤鸣坐镇山林道口,暗阁人马四散而出,悄无声息铺开天罗地网,将清虚山周遭二十里尽数摸排封锁,誓要掘出半点异常痕迹。 而山巅古观之内,静谧死寂,唯余檐角微风轻拂,落得一室寒凉。 鬼面尊主依旧单手轻抬,指腹抵着阿静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封死了她所有躲闪退路。 阿静几番挣扎,肩背紧绷,腕骨微僵,发觉对方禁锢沉稳有度,根本挣脱不开,便索性停了所有动作。 她不再扭动,不再抗拒,脊背挺直,静静立在他怀中,一双清冷眸子直直穿透面具缝隙,死死盯着他眼底。 这双眼睛,她太熟了。 从小到大,她见惯了他居高临下、淡漠疏离的眼神,见惯了他运筹棋局、万事不入心的冰冷,见惯了他偶尔施舍般的温存与提点。 可今日不一样。 依旧是那双骨相不改、星光深邃的眼,却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偏执与滚烫。 像是隔着千百年的时光回望,像是抓住了世间仅存的一点残影,浓烈、压抑、又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贪恋。 阿静心底那根紧绷多年的弦,骤然轻轻断裂。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音色清冷而笃定,不带半分迟疑: “你不是我师傅。” 殿内风声骤停,香火凝滞。 鬼面尊主指尖微顿。 方才还萦绕在她肌肤上的温热气息,刹那间淡去几分。 他垂眸看着怀中少女那双骤然清明、看破伪装的眼,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沉哑、空灵,带着万古沉寂的凉。 “哦?” 他微微俯身,面庞贴近一寸,面具几乎贴上她的额发,气息薄薄覆落。 “养你长大,教你功法,予你性命,替你改貌,沧海之中留你一线生机……哪样不是我?” “怎么,这才隔了几个月不见,阿静就不认自己的师父了?” 他语气听似温和,尾音却压着一丝危险的低哑。 阿静眼神丝毫未退,迎着他的目光,定定拆解: “身形一样,声音一样,眼睛一样。” “可心不一样。” “我师父冷漠无执,万事皆棋,从不会盯着一张虚影皮囊,执念深重到这般地步。” 她看得太透了。 从小到大,她以为自己是他唯一的徒弟,是特殊的、是独一无二的。 直到今日她才彻底清醒。 她只是一张脸,一具躯壳,一枚被雕琢出来的替代品。 鬼面尊主静静凝视她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拇指轻轻摩挲过她下颌细腻的肌肤,动作温柔诡异,近乎缱绻,与他眼底的寒凉截然相悖。 “你倒是比那些俗人看的都通透。” 他低声叹道。 只余下一片清冷平静。 “你说我不是他,那你告诉我,我是谁?我若不是他,那我的乖徒儿,你还是你自己吗?” “我还是我自己吗?” 她轻声反问。 “我是你亲手造出来的影子,是故人的替代品,是你棋局里最听话、最好控的一枚制衡子。” “对不对?” 一句话,道尽自己半生。 从小被剥离原貌,从小被灌输疏离心性,从小被养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教她学谋略,学帝王之术,学为臣之道,学看人之法。 她的一生,从出生那一刻,就被人写好了剧本。 鬼面尊主闻言,手臂骤然一收。 原本轻揽她腰间的手掌骤然收紧,力道牢牢扣住她的腰脊,将她完完全全箍在怀里,密不透风。 压迫感瞬间覆顶而来。 第710章 刻意煽动 “是又如何?” 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千年沉埋的偏执,字字落进她的耳中。 “影子又如何,替代品又如何,棋子又如何?” “沧海桑田,旧人归尘,山河翻覆,唯独你这双眉眼,陪了我最久。” “阿静,你该明白……” “你这一生,从诞生之日起,就只属于我一人,也只能属于我一人。” 阿静胸腔微微发闷,指尖死死攥紧道袍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她从不恐惧他的冷酷,不太在意他对自己的操控。 而她就是反感讨厌他这份不讲道理、跨越几百年的执念。 他不在乎她的心意,不在乎她的喜乐,不在乎她想逃、想自由、想做回真正的自己。 他只要这张脸、这双眼、这缕酷似故人的影子,永远留在身边。 “我不属于任何人。” 她抬眸,眼底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倔强。 “从前我无力挣脱,只能任你摆布。 如今你是我亲眼看着落海,然后死得不能再死的一个死人。 虽然不知道你因何而复活,但我不会再做你的影子我要为自己而活。” “我要做我自己。” 鬼面尊主看着她眼底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反抗,沉默良久。 面具下的眸光深深沉沉,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 “呵呵呵,做你自己?哈哈哈哈哈……”。 历代棋子皆顺命、皆认命、皆安命。 唯独这一枚他亲手雕琢、亲手养大、亲手困住的影子,偏偏最想逆他、最想挣脱、最想活出自己。 他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寒凉,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 “想做你自己?” 他指尖抬起,轻轻拂过她的眉骨,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别急。” “你能不能活出自己,从来不由你说了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眸光微微偏移,掠过山林方向。 他早已感知,山下暗阁层层布控、全域排查,人间手段尽数使出,妄图溯源寻迹。 可笑,徒劳。 他抬手轻遮,便将手腕上一串正在发热的翠绿珠子,遮掩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怀中人的脸上,语气淡淡带着警告: “乖乖待在我身边,别乱动。” “你若安分,我尚可留你一身安稳。” “你若敢逃……” 他微微俯身,贴着她耳畔轻语,声线温柔,寒意刺骨。 “我不介意,把你永远锁在身边,再也不给你半分逃离的机会。” 阿静浑身微僵。 她清清楚楚听懂了他话语里的认真。 他说到,便真的做得到。 但她心里的那个疑问越发坚定了不少。 他不是师傅,师傅真的死了!可他究竟是谁呢?他对自己和师傅的事情了解的一清二楚。 他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对自己的了解也很彻底。 古观死寂,晚风穿堂。 而皇城之内,短短半日光景,局势已然再度恶化。 南方四州的疫毒灾情,并未因朝堂的紧急赈灾而缓解,反而随着时日推移,悄然扩散蔓延。 湿寒怪疾无药可解,染上之人终日畏寒低热、体虚无力,重则脏腑衰败,乡野村落之中每日都有新的病患出现。 比疫病更可怕的,是人心的崩塌。 暗中流转的流言,如同无形的毒雾,顺着乡野阡陌、市井茶肆飞速蔓延。 所有灾祸,都被刻意归结于凤婉推行的新政。 “废世家、改祖制、乱天道秩序,储君逆天而行,触怒上苍,这才降下天罚!” “自古世族守礼、寒门守拙,祖宗规矩不可废,强行改制,必遭天谴!” 细碎的议论从乡野蔓延至州县,从民间渗透至官场,越演越烈。 无数百姓心生惶恐,被游说之下,坚定的认为,是凤婉的锐意革新,打破了天地平衡,招来万古天怒。 部分本就饱受疫病侵扰、人心惶惶的州县,彻底被流言裹挟。 乡绅聚众、百姓围衙,爆发了小规模的民变。 地方官员无力压制汹涌民情,只能加急上奏朝堂,恳请朝廷暂缓新政、安抚天道、平息民怨。 奏折一封封送入御书房,字字句句皆是民情动荡、灾情危急、民心溃散。 凤逸轩端坐龙椅,看着满桌的急报,龙眸沉冷,周身气压低至极致。 这个敌人很强大。 对方不费一兵一卒,不用金戈铁马,只需一场人为疫毒、几段市井流言,便可搅动天下民心反噬朝堂,将所有罪名尽数扣在新政、扣在凤婉身上。 凤婉立于一侧,翻阅着各地传回的密报,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却无半分退缩。 她看得很透彻,这便是对方最后的挣扎,闯过这一关,这一局,胜利的天平就会向自己倾斜。 崔瑾游走各州,分化世家势力,打破了对方依靠世家软反扑的舆论棋局。 对方失去了世家这枚表层棋子,便不再隐忍蛰伏,亲自现世落子。 不正面开战,不血腥屠戮,只用天灾乱世、民心反噬,一步步逼她退让、逼新政废止、逼朝堂妥协、逼天下人认定她逆命悖天。 对方不急不躁,只是稳稳拖着时间,耗尽民心、拖垮朝堂、磨平所有人的反抗意志,最终逼她走投无路,主动顺应民意,废弃新政,还政于世家。 “父皇。” 凤婉抬眸,声音沉稳坚定,穿透殿内沉凝的死寂。 “疫毒人为,流言刻意,民变是被人刻意煽动。 今日一旦退让,废止新政、安抚世家,便是彻底认输。” 凤逸轩抬眸,望着自己的宝贝女儿,眼底满是骄傲。 “朕知晓,可眼下民心已乱,灾情迫人,百官人心浮动,再硬扛下去,恐天下动荡。” “扛不住也要扛。” 凤婉字字铿锵,目光坚定如铁。 “退让是死局,硬扛尚有生机。 他想以民心困我,我便稳住民心。 他想以天灾逼我,我便平定天灾。 他想让我顺应宿命,我便逆天而行,破了这万古牢笼。” 他不许这人间安稳,不许自己的新政继续推行。 那她,便偏要逆这个天,改这个命。 御书房的灯光彻夜通明,一道道密令连夜发出。 朝堂紧急调拨药材粮草,加急输送南方疫区。 派遣清官奔赴各州安抚百姓、破除流言。 命各地官府稳守城池、安抚民情,严禁有心人煽动聚众作乱。 第711章 世家俯首 夜色深沉,京郊清虚古观静谧无声。 鬼面尊主立在殿中,透过窗棂望向灯火通明的皇城,面具之下,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他早已感知到古观外暗阁的布控,也知晓凤婉所有的应对举措。 溯源无果,探查无门,民心溃散,进退两难。 夜色浸染九州大地,大周山河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 京郊清虚古观香火寂然,无烟火缭绕,无香客往来,却汇聚了天下最隐秘的暗流。 自鬼面尊主现世入驻古观的消息暗中传开,隐匿朝野、盘踞地方数百年的顶级世家,便已然悄然行动。 这些世家不同于崔家这般直白谋逆的家族,他们世代深藏暗处,不张扬、不僭越、不直面朝堂皇权。 看似安分守礼、恪守臣纲,实则代代承袭守局使命,供奉无名木主,俯首听命于幕后之人。 百年以来,他们隐于乡野朝堂,垄断文脉、掌控土地、裹挟民生,是千年天局最稳固、最忠诚的人间棋子。 连日来,各地顶级世家摒弃所有隔阂纷争,放下世代恩怨,纷纷遣出家主心腹,携带家族密函与祖传信物,星夜奔赴京城,隐秘前往清虚古观朝拜。 无人知晓这些深夜到访的来客身份。 无人听闻他们密谈的只言片语,可天下顶级世家的向心力,已然尽数归于现世的这位鬼面尊主。 古观大殿之内,玄衣人影静立无言,周身气息淡漠疏离,俯瞰着下方躬身俯首的一众世家密使。 一众密使尽数垂首,姿态恭敬至极,无人敢有半分逾矩,言语间满是臣服敬畏。 “我等世代守局,谨遵祖训,今日尊主现世,我等愿尽数听命,辅主稳局,抚平世间变数。” 声声恭顺,句句归服。 几百年来,这些隐匿的世家,一般都是在蛰伏,只有收到尊主的召唤,他们才会选择出仕。 皇权更迭、王朝覆灭,无论这个天下由谁在坐,他们都只遵这一道令。 鬼面尊主并未言语,只是淡淡抬手,无声默许了所有人的归服。 “都起来吧,既然都来了,各家隐藏的那些兵卒、财富、人力、物力就都准备好,这个天下,该换换主人了!” “是!” 殿下众人齐齐行礼,之后全都默默退出大殿。 上山时众人各奔而来,下山时,更是谨慎,不一会儿便化整为零,消失在茫茫山道里。 与此同时,天下局势彻底分化,泾渭分明。 崔瑾连日奔走各州的努力,此刻尽数显现成效。 他以崔氏满门覆灭的惨烈结局为前车之鉴,遍历各州中小世家,细数崔家覆灭的真相。 并不是当朝陛下与储君故意镇压世家,而是个别世家实有取死之道。 无数中小世家听闻崔瑾之言,皆幡然醒悟。 他们世代追随顶层世家的步伐,帮他们一起制衡皇权、阻挠改制。 以为是恪守祖训、光耀门楣,转念一想,自家这小门楣,不过就是那些顶级世家的牺牲品罢了。 是他们用来弥补中下阶层的种子,稳固上级阶层的廉价工具。 一朝惊醒,大小世家彻底背弃顶级世家,拒绝他们的邀请,选择归附朝堂,拥护凤婉新政。 天下世家彻底撕裂,形成两大对立阵营。 一边是守旧派:坚守祖训,誓死追随上级世家,复辟世族特权,稳固世家在朝势力。 一边是革新派:背弃宿命,归附大周朝堂,拥护寒门改制,只求挣脱枷锁,在新朝谋得一方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朝堂之外,暗流汹涌,两大阵营对峙僵持,天下已然暗分为二。 朝堂之内,争议与压力彻底抵达顶峰。 新政推行至今,废保举、开糊名科考、开放官学、均田济民,让无数寒门学子看到希望。 让底层百姓得以喘息,却彻底撼动了旧世族的根基。 如今天灾四起、民心动荡、世家反叛,所有矛盾尽数爆发。 一众朝堂老臣、中立权臣纷纷聚集求见,跪在大殿之中,声声苦谏,字字恳切。 “陛下,储君新政过于激进,逆天而行,方引得天罚降世、疫毒蔓延、民心大乱!” “世家存续千年,自有天道法理,强行剥夺特权、颠覆祖制,势必搅动天地秩序!” “臣恳请陛下,暂缓改制、废止新政、安抚世族、顺应天道,以安天下民心,以平天地怒火!” 满朝文武大半附议,躬身恳请,声势浩大。 在天灾流言的加持下,凤婉推行的千秋善政,彻底被污名化,成了逆天乱纲、引发浩劫的罪魁祸首。 所有人都在劝她退让,劝她顺天,劝她妥协。 顺应天道,安抚世家,便可止天灾、平民怨、稳天下。 看似最简单的选择,却是最致命的死局。 一旦新政废止,世族特权复辟,先前的一切努力将付之东流。 凤逸轩端坐龙椅,望着阶下黑压压的朝臣,心底一片寒凉。 曾经为将时的铁血一再被激发,就差直接拔刀杀一儆百。 好在一旁看戏的凤婉,一直在安抚父亲的情绪。 这样的事情,她曾经在史书上见过好多次。 世家大族想要团灭根本不可能。 每一次改革,总会有支持者与反对者。 凤婉立于殿中,面对满朝文武的诘问与劝谏,身姿挺拔,神色不曾有半分动摇。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坚定,响彻整座大殿。 “新政利民、益国、安苍生,无半分过错。 天灾非天怒,乃是人为。 动乱非改制之过,乃是人心不足,利益至上之过。” “千年以来,世家垄断文脉、兼并良田、裹挟朝堂、操控民生,让寒门无出路、百姓无生计。这便是所谓的天道法理?” “这般法理,本储君不认!”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改制不可逆,新政不可废,天道不可顺,宿命不可从!” 满朝文武尽数默然,无人再敢多言,却依旧满心固执,心底隔阂与猜忌已然深深扎根。 朝堂之上,人心已然分裂。 殷鹤鸣、公羊左等一众革新派臣子,誓死追随凤婉,愿赌上国运,逆天破局。 第712章 句句戳心 中立老臣、世家附庸臣子,固守旧规,一心顺天维稳,只求当下安稳,不顾万世轮回。 大周朝堂,再不是君臣同心、共治山河,而是人间人道与千年天局的终极对立。 皇城风起,山河欲动。 京郊古观,鬼面尊主听闻朝堂对峙的消息,看着那个宁死不肯顺天、步步逆势而行的凤婉,面具之下,眸光幽深莫测。 有趣,却也碍事。 那个世界的人,果然代代不一样,思想总是超脱这个时代太多。 当年的你,也是如此,如今又来一个凤婉。 你让我怎么办呢? 他缓缓抬眸,望向动荡的九州山河,低声轻语,声凉如水。 “你既不肯顺天,那本尊,便再帮你添一把火。” 京郊清虚古观,夜风寒凉,穿殿而过,卷起满地细碎香灰。 整座古观被一层无形气障牢牢笼罩。 山下暗阁层层布防,步步紧盯,却连半分内里动静都无从窥探。 自上一轮对峙结束,阿静便被无声软禁在此。 没有锁链桎梏,没有严刑逼迫,也不知他给自己服了什么药。 让她浑身乏力,死死锁在这座大殿之内,寸步难离。 鬼面尊主负手立在殿中玄纹阵心,背影修长孤冷,久久未语。 凤婉逆势硬扛满朝文武、死保新政、宁不肯顺天认命,那份执拗傲骨,跨越千载光阴,与旧年那人的身影渐渐重叠。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转头,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神色清冷疏离的完颜静玄。 殿内寂静无声,他的声音淡淡落下,不带喜怒,却压得人心沉沉下坠。 “你明知世家是这天下之根基,明知动世家、改旧制,是在要彻底掀翻这天。” “为何还要暗中引路,助凤婉步步拆解世族根基?” 这是自他找到阿静以来,第一次认真问她的这个问题。 从前他从不在乎她想什么、要什么,只需她听话。 可如今那人已死,变数丛生,他不得不主动现身,将他亲手养、亲手雕琢出来的这枚棋子,拉到自己身边。 但她到底是从何时起,悄悄生出反叛之心,竟想要引诱凤婉一步步查出世家之事。 阿静抬眸,眼底一片清冷淡漠,无半分怯意。 “天下不公,寒门无途,世族割据百年,鱼肉苍生,本就该破。” “难道就因为是你的棋局,世人便该世代受苦,王朝便该往复轮回,苍生便该代代受苦?” 从年少懵懂听话,到沧海亡命苟活,再到如今蛰伏隐忍。 她只想按自己的意思活一次。 鬼面尊主望着她倔强清冷的眉眼,望着这张复刻故人容貌的脸庞,眸光微深。 樱花岛沉海那时,他之所以逃过一劫,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窥探这个世界。 他与那人或者说那两人,隔空斗了一场。 等他负伤回来时,樱花岛已经沉没。 一望无涯的大海里再也没有了一个活人的踪迹。 海上到处都是残留的死尸与建筑残垣。 他知道他与阿静回岛,也知道他们带了外人回岛。 那时是他给他送去的最后一封书信。 从他樱花岛死亡沉海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彻底挣脱了他们的控制。 尊主缓步朝她走近,脚步声轻缓,落于青砖之上,声声犹如踩在阿静的心上。 “你在怀疑我,对不对?” 他轻声开口,“怀疑我的身份,怀疑我不是你师傅?告诉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阿静脊背微僵,并未躲闪目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是,你已经在沉岛之前就已经死了,之后你被海水冲刷,等我上岸之时,你已面目全非。 我不信一个人能够做到,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复活。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或者说你是他的谁?” 毫不避讳,坦荡直白。 阿静紧紧盯着面具下的那双眼睛。 想要看出些什么来,但他的一双眼依旧波澜不惊,没有丝毫变化。 “记住,我就是你师傅,你的师傅就是我,我永生不灭,死一次不过只是丢掉一条命而已,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乖乖听话,师傅看好你,跟着师傅,你还是那个独属于樱花岛的圣女。” 轻飘飘七个字,落在阿静耳畔,却比寒冰利刃更刺骨。 她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凉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动容。 “樱花岛早已沉海覆灭,世间再无樱花岛,何来圣女?” “你给我的荣光,是假的。 你教我的一切,都是控制我的枷锁。 若你真是他,那你你养我长大的恩情,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留住一张故人的脸。” 从前她困在师徒情分里,念他养育之恩,畏手段通天,总还心存一丝侥幸,盼他尚存半分真心。 她从来不是他的爱徒,更不是那个明面上的樱花岛圣女。 她只是一枚被精心雕琢、随时可控、用来慰藉他孤寂的虚影傀儡。 鬼面尊主脚步一顿,立在她身前半步之遥。 殿中香火倒卷,微光浮沉,面具遮挡住他所有神情,唯独那双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复杂情绪。 “在我这里,樱花岛永远都在,你也永远都是。” 他声音很轻,褪去了往日的寒凉压迫,多了几分跨越岁月的沙哑。 “我赐你身份,养你长大,保你性命,护你无忧,我待你从未亏欠。” 阿静抬眸,直视着他:“不亏欠?” “你剥离我原生容貌,塑我眉眼,复刻旧人模样,将我一生锁在别人的影子里,这叫不亏欠?” “你既能假死脱身,却放任我在沧海浮尸、亡命求生,让我带着对你的愧疚与执念蛰伏数月之久,步步活在你的算计里,这也叫不亏欠?” 字字诘问,句句戳心。 多年隐忍的委屈、无解的挣扎、逃不开的宿命,尽数在此刻倾泻而出。 殿内死寂一片,再无半分风声。 鬼面尊主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 “若你想通了,还想做我樱花岛的圣女,还想做我的乖徒儿,我会考虑告诉你一些事情,给你三天时间!” 第713章 微隙识人 清虚古观,清寒入骨。 大殿烛火摇曳,将两道人影拉长投射在冰冷青砖之上,一静一立,对峙无声。 方才一番字字戳心的诘问,耗尽了阿静积压半生的委屈与不甘。 鬼面尊主立于身前,语气淡漠,给了她最后的期限,三日思过,择路而归。 要么安分守己、重回他身侧,做他安稳可控的棋子、做那虚假的樱花岛圣女。 要么就不要怕他辣手摧花,不认她这个徒弟。 阿静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所有的倔强、冷意、抵触,在瞬息之间尽数收敛。 她太清醒了。 如今她身体被制,浑身无力,被囚于古观之内。 硬碰硬,毫无胜算。 与其僵持对峙、白白耗死自己,不如暂且退让,假意顺从。 唯有留下来,贴近他、观察他,才能找到破绽,看清这真假难辨的“师父”,究竟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永存不灭。 良久,阿静缓缓抬眸,眼底戾气散尽,染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妥协。 她声音轻浅,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沙哑: “不用三天,我已经想通了,能活命,你这个师傅好认。” 殿内风停,烛火定住。 鬼面尊主微微侧首,面具下的眸光淡淡落于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阿静垂眸,语气温顺: “我不会再助凤婉前行,不再干涉世家之事,一定听师傅的话。” “师傅说的没错,您有您的规矩,是我一时执念太深。 当时也以为您已经不在人世,心灰意冷之下,才想着给那凤婉留下点线索,为自己找点事情做,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而已。” “我回归您的阵营,安分守己,留在古观,听您安排。” 一番话,分寸极好。 有醒悟,不退让,有认命,却无半分刻意谄媚。 完美贴合一个受尽拉扯、最终妥协认命的棋子心态。 外人听来,是她终于看透利弊、放弃逆反、顺意回归。 只有阿静自己心知,从这一刻起,她将开启她新一轮的隐忍蛰伏。 她要开始一场赌上性命的试探与求证。 鬼面尊主静静凝视她片刻,似在辨认真假,探查她眼底是否藏有假意。 可如今的阿静,经历了太多,演戏、藏锋,这些藏心之术,她早已深谙于心。 此刻看去,她的眼底干净通透,温顺又安分,无半分破绽可抓。 半晌,他淡淡开口,声线微凉: “既想通了,便安分待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将一粒通体雪白的药丸扔进了她嘴里。 不肖一刻,那股浑身酸软无力、气血凝滞的束缚感缓缓褪去,手脚终于恢复知觉,行动不再受限。 他信守承诺,松了对她的所有禁锢。 自此,阿静名正言顺,重回他的身侧,看似再无逆反之心。 接下来的整日时光,阿静温顺乖巧,全然褪去往日的疏离倔强。 他静坐观中安排一项项事务之时,她便安静立在一侧,不吵不闹、不多言、不妄动。 他处理天下世家密报、排布人间局势,她便垂眸侍立,安分守礼,全然一副听话徒儿模样。 可越是贴近相伴,阿静心底的疑虑,便愈发深重。 太像了,又太不一样了。 身形依旧、衣袍依旧、气息依旧,就连举手投足的习惯、冷漠心性,都与她记忆里的师父分毫不差。 可细微之处的落差,骗不了人心。 从前的师父,冷酷无情、万事皆棋,心中无执念、无牵挂、无多余情绪。 他布局,只为平衡掌握的那些势力,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除了对自己的这具虚影皮囊偏执沉溺。对其它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 可眼前这人不同。 他会久久凝视她的眉眼失神,眼底藏着浓重到压抑的执念怅惘。 他会在无人之时,独自静默伫立,周身漫开无边孤寂与悲凉,那是一种藏着刻骨遗憾的情绪。 从前的师父,冷得彻底、空得透彻,无心无惑。 眼前的人,冷是表象,底下藏着太多沉埋的过往、未解的私念、不敢言说的深情。 还有一处极细微的差别。 昔日师父出手落局,杀伐果决、坦荡无情,磊落霸道。 而眼前之人,偶尔会纠结于对世家的信息的处理对还是错,虽然很少有这种情况,但阿静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 阿静心底的猜测,愈发清晰可怖。 他不是完整的他。 或者说,如今现世的鬼面尊主,藏着另一重不为人知的魂魄与秘密,并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对自己驻足的师父。 细微的落差,层层堆叠,在她心底埋下一颗巨大的疑种。 她要找证据,她要验证猜测。 古观不大,陈设极简,前殿空旷,后殿清冷,并无多余居室密室。 唯独主殿后侧,靠墙立着一方老旧木柜,常年落锁、尘封不动,无人靠近。 整日里,鬼面尊主无论多忙,每至夜半子时,必会独自一人步入后殿,独处半炷香的时辰。 从不让任何人窥探,从不让任何人靠近,包括阿静。 往日她被禁锢牵制,无力探查。 如今她假意归顺、重获自由,终于有了窥探秘密的机会。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阿静垂眸静坐殿角,看似安分休憩,眼底却已然凝起一片清明冷光。 她知道,夜半私秘,将至。 整座清虚古观彻底陷入死寂,山下暗阁巡防依旧严密,却始终无法穿透这层看不到的薄雾,窥得观内半分隐秘。 殿内烛火燃至尾声,火光昏沉摇曳,映得四下幽暗静谧。 鬼面尊主看了一眼殿角静坐、安分垂眸的阿静,见她气息平稳、神色温顺,已然全然是听话待命的模样,便不再多察。 他起身移步,玄衣长袍扫过青砖,无声无息,独自走向后殿。 阿静耳力极敏,即便闭着眼,也能清晰捕捉到他每一步的动静。 待后殿木门轻轻合上,隔绝内外气息,她才缓缓睁开眼眸。 眸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缜密的探究。 她静静静坐片刻,确认周遭无任何异样、无隐匿探查阵法,才缓缓起身,放轻脚步,缓步绕至后殿外侧。 第714章 夜半私语 她如今重获自由,身份是归顺听话的徒儿,行走观内合情合理,无人会疑。 后殿门缝微隙,透出一缕微弱烛芒。 阿静侧身贴近,借着缝隙向内悄然窥望。 只见素来淡漠疏离、万古无情的尊主,此刻卸下了所有人间杀伐与冷酷。 他独自立在那方常年落锁的老旧木柜之前,抬手轻轻推开柜中隐秘暗格。 暗格之内,无珍宝、无秘卷、无账本秘籍。 只有一块通体素白、无雕无刻、无字无铭的无名木牌。 木牌看上去很新,被打磨的光滑如玉,保养的极好。 阿静呼吸微滞,心神骤然收紧。 她追随师父多年,遍历古观秘境、看过无数千年古物,却从未见过这块木牌,从未听过半点相关讯息。 下一刻,更颠覆她认知的一幕缓缓上演。 那位冰冷淡漠,从不敬天地、不信鬼神、不拜任何人的千年尊主,竟缓缓俯身,取香点燃,对着一方无字木牌,静静上了一炷香。 动作虔诚、肃穆且温柔,像是在祭奠一个对他来说特别重要之人。 烟火袅袅,缓缓升腾。 偌大清冷后殿,只剩他一人一牌一烛火,孤寂得令人心颤。 上香礼毕,他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将那块冰凉的无名木牌抱入怀中。 高高在上、从不示弱的鬼面尊主,此刻身形微倦,低头抵着木牌,低声絮语,字字轻哑,皆是无人知晓的夜半私言。 “快一年了。” “那一战,我损害巨大,本以为你还能为我再撑上一段时日,可我在她口中,再次确认了你的死讯。” “虽然有暗报的信息,但我一直不愿相信,你竟然会走一步先我而去。” “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对不起你,让你一辈子活在阴暗里。 兄弟,一路走好,咱们的乖徒儿,终究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虽然她心里还是有点抗拒,但那张脸,我不想让她再次消失在我们的世界里。” “再等等,等我将那个来自异世的魂赶出去,将这个世界到底走向复原,我便来寻你,你走慢一些,等等我。” 声声低语,温柔又悲凉,像是有压抑了千百年的遗憾与执念,尽数在无人的深夜倾泻而出。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守着旧人、念着过往、困在千年悔恨里的可怜人。 殿外的阿静,浑身僵立,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死死攥紧衣袖,指尖泛白,心底所有零散的疑点、细微的落差、诡异的反常,在这一刻尽数串联。 真相的轮廓,骤然清晰。 从前的师父,无心无情、无牵无挂,万古孑然,从不会为任何人遗憾、思念、忏悔。 眼前这人,心底藏着一个死人。 一瞬间,所有谜题尽数通透。 阿静浑身血液近乎凝固,立在夜风里,四肢冰凉,心底那些积压许久的违和、落差、疑点,在这一刻全部轰然落地。 难怪。 难怪如今的鬼面尊主,和她记忆里的师父有时候形似而神不似。 从前的他,万古孤寒、无心无牵、无亲无故、无情无泪。 他执掌樱花岛期间,眼中只有他的权谋,从无兄弟、从无羁绊、从无软肋。 可今夜这番呢喃私语,字字皆是亲情、亏欠、兄长之责、手足之痛。 他在祭拜的不是故人红颜,是他的亲兄弟。 他口中的一战、陨落、阴暗中活一辈子、亏欠一生……所有话,都指向一段从未有人知晓、被彻底掩埋的秘辛之中。 不止如此。 最让阿静头皮发麻的,是那句…… “等我将那个来自异世的魂赶出去。” 异世之魂。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脑海深处。 阿静瞬间彻底懂了所有细微差距、所有性情反转、所有反常偏执。 现在活着的这位,根本不是他。 真正的鬼面尊主,也就是自己的师父,的确是死在了那场沉岛大战之中。 而如今的这一位,是他的亲兄弟,而且,他们样貌应该长得差不多。 这就是所有反常的真相! 阿静脑海轰然一片空白,无数过往画面疯狂倒卷、重叠、崩塌、重组。 从小到大,她记忆里那个立于樱花岛之巅、掌局无情、杀伐坦荡、万古凉薄的师父,的确无牵无挂,无手足,无亲人,心底无软肋,无执念。 可眼前之人,有愧、有泪、有念、有牵挂。 他会孤独,会忏悔,会守着一块木牌夜夜私语,会为一个逝去之人隐忍千年、负重千年。 一切的形似神离,终于有了最完美、最惊悚的解释。 他们或许是一对容貌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 而且他们二人应该一直在以同一个身份生活在这个世上。 当初的沉岛浩劫,真正的鬼面尊主她的亲师父,真的已经战死陨灭。 而面前这个人,顶替了他的身份、戴上鬼面、接管天下,却是师父的同胞兄弟。 或者他只是拿回了原本就属于他的身份。 真正冒名顶替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师父,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阿静呼吸彻底滞住,后背泛起层层寒意。 难怪他熟悉她的一切。 樱花岛岁月、学艺点滴、她所有隐秘习惯与软肋,他全都一清二楚。 双胞胎共生同行千载,他始终隐在兄长身后,看着师父教养徒儿、雕琢她的眉眼,默默见证了她整段成长。 世人只知一尊鬼面,从不知这背后却藏着两具一模一样的身影,一生互换、一生顶替对方。 过往所有违和瞬间骤然落地。 从前师父杀伐坦荡、冷硬无波,从无半分迟疑悲悯。 可眼前之人布局时常暗含犹豫,对她屡屡破例纵容,眼底总有化不开的愧疚与怅然。 那不是性情渐变,是换了人心。 今夜私语彻底戳破终极隐秘:真正执掌无情之道、无牵无挂的师父早已沉岛战死。 如今现世乱天下,赶异魂、困住她不放的,是背负千年亏欠、替兄弟善后的哥哥。 他祭拜木牌,是祭兄弟,也是祭被顶替、被隐匿、终生活在阴影里的彼此。 而他口中的异世之魂,直指逆势破局的凤婉。 阿静心底一片冰寒。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百般纵容、死死挽留,从不是师徒情分。 只因她眉眼酷似他们兄弟二人都忘不掉的一个人。 第715章 空山无观 皇城暮色沉落,朱墙金瓦浸在一片铅灰夜色里。 御书房灯火彻夜不熄,方才那封自京郊送出、几经篡改的密信,静静摊在玉案之上。 殷鹤鸣立在阶下,眉眼凝重:“暗阁斥候循着玉串共鸣轨迹,锁定清虚山一带,全员已在外围布防完毕。 可整整一日搜山,二十里山林寸寸排查,整座山顶空空荡荡,了无人迹。” 一句话落,殿内气息骤沉。 凤婉指尖轻轻拂过腕间微凉的玉串,此前灼热共振的余韵早已散尽,如同从未发生。 “了无人迹?” 她抬眸,眸光清冷,“暗阁搜山一无所获?” “是。” 殷鹤鸣沉声颔首: “山林草木如常,地气平稳无风,山石沟壑无人工开凿痕迹,整片山头荒寂百年,从地方志、乡野旧闻来看,都只是一座寻常荒山。 可属下全员皆可确认,昨日玉串剧烈共鸣的中心点,恰恰就在这片山顶之上。” 公羊左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这不合理。 玉串乃是两界信物,共振绝不会出错。 既然共鸣定点在此,说明与之产生共鸣的人或者事物必然就在此地,可偏偏就是找不到,这是为何?” 不是探查疏漏。 是被人彻底遮蔽。 凤逸轩端坐龙椅,指节微紧,眸底透出帝王沉怒:“能有如此手段,怕是早已跳出人间术法范畴了。” 听到父亲说到跳出人间法术,凤婉脑海里突然冒出了阿静的那张脸。 她亲眼看着她葬身大海,可前段时间她再次见到了阿静留下的线索。 还查到了世家叛逆之事。 这个女子在她心里本来就是与众不同的一个人。 尤其是那张脸,是她心里一直想要探知的一个结果。 “婉儿,你说这件事会不会与那丁一和玄寂有关?父皇我只知道,这样的事情,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做到。” 凤婉正在沉思,静玄开口:“不可能是二位师父,他们如果还活着,如果真的出现在这里,肯定会出来见婉儿的。 这么多年以来,就我们的查访而言,师父们不会对我们,尤其是对婉儿有敌意。 他们一直在帮助婉儿,期间或许有什么事情没有说透,但我可以用生命保证,二位师父绝不会与我们为敌。” 静玄的话得到了凤婉的认可,她轻轻点头接了话:“不错,应该不会是他们二人。” 但她没有说出她心里的猜测。 因为她想到了另外一个神鬼莫测之人…… 鬼面尊主! 阿静都能在大海里死而复生,那作为她的师父,鬼面尊主会不会也? 想到这里,凤婉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若真是如此,作为现代高材生的凤婉,真的被提起了极大的兴趣。 这个世界真的很癫,穿越她能接受,不死不灭,死而复生,这些违背自然法则的事情。 她真的想不明白。 作为一个资深的医院博士,什么样的尸体她没有见过。 鬼面尊主的尸体沉海之时,她看的清清楚楚,那时候的尸体已经变得僵硬了。 可若那样的人还能复活。 那她倒是真的想好好研究一下了。 “继续查。全员散开,走访周遭所有村落、古寨、山野遗老。 查人、查事、查传闻、查一切口口相传的旧话。 阵法能遮掩山形地貌,但口口相传的奇异故事,他可遮掩不了!” “臣遵令。” 殷鹤鸣不再多言,转身疾步出宫。 夜色之下,数十道黑衣暗卫无声掠出皇城,四散奔赴清虚山周遭所有村落。 深山老林,世代居于此地的村民,大多祖辈扎根于此,历经数朝,藏着正史不会记载的古老秘闻。 …… 清虚山,外山村落。 夜色微凉,晚风拂过田埂溪谷。 几处山村小院灯火零星,孩童嬉闹声渐歇,只余下老者摇着蒲扇,坐在石坝上哄着膝下幼童。 暗阁斥候褪去黑衣,化作寻常行脚旅人,散在村落各处,假意歇脚问路,静静旁听。 夜色静谧,一位白发老翁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头,慢悠悠开口,嗓音沙哑陈旧,带着岁月磨过的沧桑。 “别哭喽,夜里莫望山头,山上有神仙住着,看不得凡人哭闹。” 孩童懵懂,搂着老人脖颈好奇追问:“爷爷,山顶光秃秃的,哪里有神仙呀?山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老人轻轻拍了拍孩童后背,眼神悠远,望着沉沉山影。 “现在没有,不代表从前没有。” “咱们这座清虚山,古时候可是有仙观的。 山顶有座清虚古观,住着通天得道的高人,不食人间烟火,不问俗世兴衰。 盛世隐山,乱世出世,一朝一出,搅动天下风云。” 孩童听得新奇,眨巴着眼:“那神仙呢?去哪里了?” 老人摇头,叹息一声:“没人知道。 老一辈人都说,仙观藏于云雾,隐于天地,凡人眼拙,有缘者可见,无缘者终身不见。 世道安稳,仙人便隐于山中,山河动乱,仙人便现世临凡。” 细碎的童言老话,随风轻荡。 躲在暗处旁听的暗卫,浑身骤然一震。 句句对应! 荒山无观,是凡人无缘得见。 玉串共鸣、天机定点,是天地有缘可查。 暗卫不敢耽误,立刻将这段百年乡野传闻一字不落记下,火速传报回京。 …… 皇城御书房。 短短半个时辰,所有搜集而来的山野旧谈尽数汇总。 数十段不同村落、不同老人的口述传闻,跨越地域、跨越时代,版本各异,却内核完全一致。 千百年以来,清虚山顶,确有古观。 观中有高人,隐现随心,超脱人世。 乱世现身,搅动王朝更迭;盛世隐山,归于天地无形。 凤婉看着满纸笔录,眼底风起云涌,所有零散的线索,在此刻悄然扣合。 黑风岭地底的无名墓主、天下世家供奉的无名木主、千年不变的天局轮回、随时隐现的山间古观…… 公羊左神色震撼,低声道:“世人以为王朝兴衰是天命轮回,原来……每朝每代背后都有一只大手在推动。那我们大周……?” “大周,背后没有,但不能否定他也插手了我大周立国之事。” 第716章 山野旧谈 公羊的分析与凤婉的话,让殿 内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无力。 能横跨百年甚至千年岁月、操纵世族、操控王朝、篡改天机,这样的人物,手里到底握着多么大的能量? 夜色更深,山风浩荡。 皇城暗流汹涌,朝堂人心浮动,民间疫毒未平,流言不息。 所有人都困在眼前的天灾人祸、朝堂纷争里。 唯有凤婉,她心里竟然多了一丝隐隐的兴奋。 她想要研究一下这些个不死不灭,死而复生的人物,是怎么做到的。 她现在有些后悔,当初应该把那鬼面的尸体带回来研究的。 但转念一想,若这次幕后之人真的是鬼面,那自己一定不能错过这个还能让自己探究的机会。 而与此同时。 山巅清虚古观,隐于大阵之内,与世隔绝,静谧无音。 阿静立在殿角,静静听着山风穿堂,眼底温顺尽数敛于深处。 她已彻底归顺、彻底安分,乖乖立于侧旁,做回那个听话懂事的徒儿。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顺从,是假。 她的安分,是藏锋。 她每一次安静侍立、每一次垂眸退让,都在细细观察眼前这人的一言一行、一眸一动。 双生身影、互换人生、千年隐忍、万古遗憾。 那夜的夜半私语,字字刻骨。 兄长、亡弟、亏欠、替身、异世之魂、复原世界…… 所有碎片,正在她脑海中疯狂拼接、成型、闭环。 阿静垂眸,长睫轻颤。 心底已有答案。 他,真的不是师父。 那个杀伐坦荡、无情无执、万古孤寒的真师父。 早已沉海战死,埋骨沧海。 眼前之人,是活在他阴影里的孪生兄长。 如此一来,她又面临着一种选择。 继续做他的乖徒儿,还是继续为自己活下去? 山野风声细碎,代代相传的古老闲话,看似荒唐无据,却在今夜撕开了历史最厚重的一层遮羞布。 暗阁搜集回来的传闻足足叠了厚厚一摞。 来自清虚山周遭十里八乡、不同村落、不同老者的口述,跨越百年时光,却惊人的相似。 无正史记载,无方志落款,只凭百姓口耳相传,死死守住了一段被人刻意抹除的过往。 殷鹤鸣立于御案前,声音沉肃:“殿下,臣汇总所有传闻,共计二十七版说辞。 有短有长,有简有繁,但核心完全一致…… 清虚山自古有观,观有异人,乱世则出,盛世则隐,不拜天子,不入凡尘,却能左右天下气运。” 凤婉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上那句“有缘方见,无缘皆空”。 她眼底清光凛冽,已然看透本质。 不是仙人隐世。 是阵法遮天。 有大阵横亘山巅,将整座清虚古观从人间地貌、山河经纬、天机推演中彻底剥离。 凡人肉眼凡胎,终生只见荒山。 “正史无字,乡野有音。” 凤婉缓缓开口,字字清明,“此人权柄通天,手段盖世,他不需要史书歌颂,只需要史书闭嘴。” 千年王朝更迭,无数史官执笔修书。 可但凡触及清虚山、触及古观异人、触及幕后之人的所有记载,尽数被人为删改、涂抹、焚毁。 能留下来的,只有扎根底层、流传乡野、不入朝堂笔墨的孩童夜谈、老人闲话。 凤逸轩眸底沉沉,龙颜凝重:“能封杀一朝史书,便能封杀百朝千秋。 难怪历代帝王皆觉世族难治、天命难违,原来从一开始,我们修的史,都只是别人允许我们看见的史。” 人间千秋,皆是别人筛选过后的假象。 公羊左拱手上前,语气震颤:“陛下,殿下,若山野传闻为真,那此人根本不是当代现世。 他活过了数朝数代,大遂、前朝、至今大周,横跨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光阴。 所谓天灾天罚、天命轮回、王朝兴衰……根本不是天道运转,皆是他人为落子,人为洗牌,人为重置的棋局。” 一句话,彻底颠覆朝堂所有人的认知。 他们一辈子制衡权谋、一辈子推演国运、一辈子敬畏天命。 到头来,敬畏的天不是那个天。 是一个活在山河暗处、操控万世苍生的人。 凤婉眸光微凝,当即定调:“传闻终究是野谈,不足为实证。 鹤鸣,即刻调皇城全部馆藏古册,溯县志、查残卷、挖大遂旧史。 我要亲眼看见,被他抹去的那一段真相究竟是什么。” “臣领命!” 殷鹤鸣不敢耽搁,即刻亲赴皇城藏书阁。 大周百年典藏、前朝遗留残卷、失传孤本、州县古志,尽数连夜调出。 灯火通明的藏书阁内,书页翻飞,尘灰浮动,无数史官、文臣连夜勘校比对。 与此同时,京郊清虚山巅。 大阵笼罩的古观之内,岁月静谧,与世无争。 外界翻天覆地、人心动荡、朝野惊澜,丝毫侵入不得这片天地。 阿静立在殿中,温顺侍立,眉眼低垂,安静得如同一尊无争的玉像。 可她心底,早已翻覆沧海。 昨夜夜半私语,那一句“兄长对不起你,让你一辈子活在阴暗里”,那一句“赶走异世之魂,复原这个世界”,震撼心灵。 她从小到大无数次解释不通的违和瞬间,此刻尽数崩塌、重组、闭环。 幼时学艺,时而冷酷无情、罚她禁山、断她修为,半分情面不留。 时而温柔纵容、暗中护她、予她余地、藏她生路。 年少懵懂,只当是师父性情多变、心性难测。 如今方知…… 从来不是一人性情多变,是两个人,轮流陪她长大。 真师父,冷绝坦荡,无情无执,掌局公正,杀伐磊落,是真正执掌樱花岛的鬼面尊主。 而眼前这人,温柔、愧疚、偏执、有私念、有软肋、有千年化不开的遗憾。 他是兄。 是一辈子活在弟弟阴影下、一辈子隐于幕后、一辈子愧对弟弟的孪生兄长。 沉岛一战,真师父战死陨落。 只剩这位心怀愧疚、执念深重的兄长,戴上鬼面,顶替其身份,找到了自己。 阿静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 难怪他对自己偏执至此。 难怪他不许她消失、不许她逃离、百般纵容又百般禁锢。 第717章 眉眼柔和 她这张脸,这双眉眼,从头到尾,都是他与亲弟弟亲手复刻的、让他们两人都意难平的那位女子的模样。 他要的与他一样,一直都不是这个徒弟,而是另一个人。 古观风声轻动。 玄衣人影缓步自内殿走出,面具覆面,身姿孤挺,气息淡漠无波,与往日毫无二致。 他目光淡淡扫过垂眸温顺的阿静,眸光沉静,似全然满意她此刻的安分。 “今日倒是乖得很。” 他声线微凉,带着惯有的疏离,听不出喜怒。 阿静轻轻躬身,语气温顺无疵:“徒儿想通了,乱世浮沉,世人皆棋子。 与其在外徒劳挣扎,不如安守本份,伴师傅身侧。” 她温和恭送,眼底却冰冷彻底。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疑,转身看向窗外皇城方向,眸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淡冷。 山下那些蝼蚁般的人间探查、那些翻找古籍的徒劳举动、那些妄图溯源天机的小辈,在他眼中,可笑又可怜。 阵法遮山,千年封口。 凭人间人力,永远查不到真相。 …… 皇城藏书阁。 一夜翻书,一夜勘校。 无数残卷比对、无数县志溯源、无数被涂抹的字迹反复拼接。 终于,一卷泛黄残破的《大遂清虚山旧志》,被史官从最底层密档翻出。 纸页腐朽,边角残缺,多处字迹被人为涂抹刮除,墨字残缺不堪。 可残存寥寥数笔,足以震彻人心。 “清虚观,建有千年之久,大遂年间,道佛混居。” “观中异人,双生同貌,仙风道骨,来去无踪!” 短短二十余字。 留下无限遐想! 殷鹤鸣手持残卷,快步奔赴御书房,声音带着极致震撼: “殿下!查到了!大遂古志有记载!” 凤婉伸手接过残卷。 凤婉指尖抚过残破泛黄的纸页,指尖触到那些被强行刮除、墨色斑驳的痕迹,眼底微光骤然收紧。 短短两行残字,没有落款,没有详述,却如惊雷落地,震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清虚观,道佛混居。 双生同貌,来去无踪。 简简单单十六字,串联起千百年所有无解的谜团。 道佛是丁一和玄寂,那双生之人又是谁? 这是新出现在视线里的两个人。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世家世代供奉之人?那他会是谁呢?与二位师父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或者更久!” “你们说,这个人会不会是鬼面尊主?” 凤婉接着静玄的话问了一句让他们都浑身一震的问题。 “可鬼面尊主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们都是亲……眼……看到的!” 公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想到了双生两个字。 若真是他,死了一个,那还有一个在世。 殷鹤鸣沉声道:“殿下,前朝史书、大周官志,尽数查无此观、无此异人。唯独大遂残志留下只言片语,还被人刻意涂改大半。 可见此人从很久之前,便在亲手抹杀自己的存在痕迹。” 公羊左走上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两行古字,后背层层发凉: “双生同貌……难怪世人对鬼面尊主的性情、行事、手段,永远矛盾无解。 我们了解到的他杀伐无道、冷酷绝情,但解救下来的樱花岛岛民亦有人暗记他偶存悲悯、暗中留善。 世人皆以为是记载偏差、传闻失真,原来……他们本就是两个人。 一冷一柔,一刚一缓,一人执掌杀伐,一人有隐藏背后。” 过往所有纷乱棋局、所有对立反常、所有解释不通的破绽,尽数在此刻闭环。 凤逸轩指尖死死按住龙椅扶手,眸底翻涌着不明的情绪。 “双身子,明暗更替。一人入世乱局,一人隐山守阵。 难怪王朝杀不尽世家,皇权破不开宿命,人间掀不动这天道。 朝野众生,历代君臣,挣扎半生、博弈半生、抗争半生。 到头来,不过是在一双人布下的死局里,往复轮转,自生自灭。 所有人都觉遍体生寒,唯独凤婉,眸光非但未沉,反而隐隐亮起一丝极淡的兴奋。 她低声轻语,只有自己听得见: “不死不灭,死而复生,双身轮转,超脱两界……太有研究意义了,难道这就是丁一让我来这个世界的意义?” 当初樱花岛沉海一战,鬼面尊主尸身沉浪,沧海死寂,她彼时只当是彻底了结,斩断祸根,从未多想。 若是当初,她能将那具沉海尸身寻回、细究根源、勘破其身秘辛,今日便不会被这团迷雾困得步步被动。 不过转念一瞬,那丝悔意尽数散去。 她不怕对手太强。 她只怕,对手藏得太深,连出手的机会都不给。 凤婉抬眸,眸光坚定澄澈: “史书可抹,方志可改,岁月可遮。 可山川藏迹,乡野留声,旧人旧事不会骗人。 大遂古志既然记载双生异人、道佛混居,便说明当年,他们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几人都在一起。 鹤鸣,继续深挖。 搜尽大遂朝所有失传野史、道观残卷、佛门遗碑,我要知道…… 这对双生兄弟,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一人出世,一人隐世? 他们几人又是什么关系?为何丁一和玄寂会出现在自己的那个世界?” “臣遵令!” 殷鹤鸣拱手领命,心底震撼之余,愈发敬佩储君心性。 连陛下都觉得这是神迹,但殿下竟然丝毫不惧。 刚刚好像还在殿下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兴奋之色? 一边往外走,一边竟有有些隐隐的兴奋。 跟着殿下,果然能见到不一样的世界。 与此同时,清虚山巅,古观之内。 晚风穿堂,烛火轻摇。 阿静垂眸立在殿侧,身姿温顺,眉眼柔和,看起来全然是洗尽逆反、甘心归位的模样。 可她心底,早已将半生岁月、所有过往,彻底推翻重组。 幼时严苛罚她、绝情断她退路的,是那个坦荡杀伐、公正无情、执掌棋局的亲师父,弟弟。 年少绝境留她生路、暗中纵容她逆反、无数次不忍伤她的,是眼前这个活在阴影里、满心愧疚的孪生兄长。 原来她从小到大,敬的、怕的、念的、恨的,竟都不是同一个人。 第718章 那自己呢 原来她懵懂半生、挣扎半生、逃离半生,自始至终,都活在一场双身互换的骗局里。 更让她心底发凉的是最后那层真相。 她以为自己是师父执念雕琢的故人虚影,已是极致可悲。 可如今她才知晓…… 她是兄弟二人,共同执念的缩影。 是那个逝去之人,留在世间唯一的眉眼念想,是兄弟两人共同困守的执念。 鬼面尊主立在窗前,望着山下茫茫夜色,感知着皇城方向源源不断的来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徒劳罢了。” 他低声自语,声线淡漠,带着看透苍生的漠然。 从前,他便能抹除正史、封禁天机。 如今这个不太稳当的天下,仅凭几本残破残卷、几段乡野闲话,便想勘破自己的身世? 何其可笑。 他侧首,目光落回阿静身上。 少女垂眸温顺,气息安稳。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语气缓和几分: “既然想通了,往后便安安稳稳留在观中。 乱世将至,山河倾覆,宫外风雨滔天,唯有此处,可保你一世无忧。” 阿静微微屈膝,应声恭顺: “徒儿谨记师尊教诲。” 声线轻柔,毫无破绽。 无人知晓,她垂落的眼眸深处,早已冰封万里。 一世无忧? 她的一生,从被雕琢眉眼、被当作替身、被纳入棋局的那一刻起,早已无无忧可言。 顺从是假,蛰伏是真。 安分是表,破局是心。 她如今只剩最后一道抉择横亘心底。 是继续伪装乖徒,隐忍到底,借他的愧疚、他的执念、他的偏爱,伺机而动,暗中助攻凤婉破局? 还是彻底斩断过往,挣脱棋子宿命,从此只为自己而活,什么师尊,什么凤婉,从此与她再无瓜葛,隐世而居,好好过好自己的下半辈子? 风过古观,寂静无声。 无人知晓,这一颗被操控半生、被拿捏半生、被当作残影半生的棋子,已然生出了逆局之心。 …… 皇城藏书阁,深夜未歇。 无数残卷被逐一铺开、拼接、对照、补全。 随着更多大遂朝遗文被挖出,一段更深、更恐怖的隐秘,缓缓浮出水面。 公羊左手持一页残缺佛门拓文,指尖微微颤抖,快步奔赴御书房。 “殿下!又查到了! 大遂年间,清虚古观不止双生异人…… 道佛同驻,共有六人,且有一位女子时常出入其间! 凤婉目光骤凝。 一抹更深的迷雾,彻底掀开边角。 一名女子? 除了她,还会有谁? 终于找到你了,可你在他们之间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夜浸皇城,御书房烛火灼灼,映得满室纸页翻飞。 夜风从雕花窗棂钻进来,卷动案上堆叠的残卷,吹得烛火明明灭灭,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满室沉凝。 凤婉摩挲腕间温润的珠串,指尖微凉,抬眸看向气息不稳的公羊左,声线沉稳无波,打破一室寂静:“说清楚,六人分别是谁,那名女子,又有何记载?” 公羊左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残破的佛门拓文平铺在龙案之上。 拓纸陈旧发黑,纹路磨损严重,大半文字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边角更是撕裂残缺,唯独中间几行潦草的朱砂字迹,侥幸得以留存,字字刺目。 “回殿下,这是大遂年间佛门禅寺的石壁拓片,并非官修史书,故而未曾被人彻底抹除。 上面零星记载,清虚观鼎盛之时,并非双生二人独居,而是六客同栖,和谐共处。” 他指尖点着拓片上残缺的字迹,逐字解读:“文中可辨四人名号,道、佛双士,正是丁一、玄寂二位高人。 余下二人,对应清虚观传世的双生异人,应该就是世人捉摸不透的鬼面尊主兄弟。” 凤逸轩俯身凝视拓文,指尖紧绷,龙袍袖口的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语气带着沉沉震动:“如此,恰好四人。 剩余两人,其一便是那神秘女子,还有一人是谁?” “无记载。” 殷鹤鸣俯身细看片刻,缓缓摇头,“所有字迹到此断裂,余下的内容尽数被人为凿毁、焚烧,连拓片底稿都残缺不全,明显是有人刻意抹去了最后两人的身份,尤其是那名女子的所有踪迹。” 公羊左接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后背寒意层层叠加:“拓片只余一句碎语:红颜居中,执棋定序,六子落盘,千秋为局。” 短短十二字,轻飘飘落定,却让整间御书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千秋为局。 难道他们几人,从千百年前便开始布局了? 而那名频繁出入清虚观、居于六人之中的女子,竟是最初执棋之人。 凤婉眸光骤然收紧,腕间的玉珠微微发烫,细微的温热触感透过皮肉蔓延至心底。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阿静那张眉眼清绝的脸。 又浮现出古墓里那张恬静不朽的脸,两张脸渐渐重叠,最后合成了同一张,好似还带着一点笑意。 “千百年?难道你真的存活了几百上千年吗?那你是这个世界原生的人,还是……” 凤婉脑海里好像闪过了一些什么,但那个点一闪而逝。 千百年前,有这样一位女子,真实存在过。 她立于六人居的中心,执掌最初的棋局,牵动着丁一、玄寂、双生尊主还有那个无名人的命运轨迹。 “红颜居中……” 凤婉低声重复这四字,心头无数纷乱的线索疯狂串联,“难怪丁一会跨越两界寻我,难怪玄寂游离世外,冷眼观尽苍生轮回。” 难怪双生鬼面,一杀一慈,一隐一出,世代轮转,不死不灭。 他们所有人的羁绊,所有的宿命,根源皆在那位消失在岁月长河里的女子身上。 “婉儿,难道那个女子就是与那阿静长着同一张的脸的那位女子?” 凤逸轩沉声发问,语气难掩心悸,“千秋棋局落定,六子存续,唯独执棋的红颜,只甚一个替身。” 凤婉缓缓抬手,按住发胀的眉心,思绪飞速运转。 阿静是复刻的眉眼,是兄弟二人执念的化身。 那自己呢? 第719章 不计代价 丁一跨越两界,将她引入此方乱世,入局破局,步步引导。 莫非……她与那位千年红颜,也有着密不可分的渊源? “父皇,我好像抓到点什么了,只是还需要时间验证。鹤鸣。” 凤婉抬眸,眼底褪去所有迟疑,“传令下去,彻查天下所有大遂朝遗留的禅寺、废观、古碑、乡野族谱。 不计代价,不计时日,我要找到关于这位女子的一切。 她的姓名、来历、结局,以及第六位神秘人的身份!” “臣领命!”殷鹤鸣郑重拱手,眸底满是笃定。 哪怕前路迷雾重重,哪怕对手布局千年,有储君坐镇,他们便有劈开混沌的底气。 清虚山,清虚观。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殿内垂落的素色帷幔,轻轻拂过冰冷的玉阶。 鬼面尊主负手立在窗前,玄衣猎猎,银色面具映着山间冷月,泛着森然的冷光,无人能窥见他半分神情。 他看着手里的一份暗报,眉头渐渐皱起。 他本以为,这些凡尘世人,终其一生也触不到半分真相。 却没料到,凤婉的韧性与聪慧,远超他的预料。 仅凭寥寥残字,便猜到了大概。 “倒是个有趣的后辈。不愧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人,果然都很厉害!” 他低声感慨,语气听似淡然赞许,眼底却翻涌着深深的忌惮与一种莫名的恐惧。 历朝历代,多少天骄帝王、绝世权臣,穷尽一生,也摸不到清虚观半分痕迹。 偏偏一个异世而来的凤婉,入局不过短短数年,便步步拆解,层层溯源,硬生生扒开了他封存如此之久的旧账。 若任由她继续深挖下去,关于那个人的秘辛、关于自己抹除的六人当年的那些真相,迟早会被她彻底勘破。 “太过锋利,便该折了,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来到这里都不能安分一点呢?” 他指尖微微收拢,手中暗报瞬间化为细碎飞灰,随风消散在夜风之中。 面具后微微眯起的双眼,好像有一道光奔射而出。 山下朝堂的步步紧逼、藏书阁的日夜勘校、天下范围的彻查搜证,于他而言,皆是微不足道的蝼蚁骚动。 可凤婉这颗变树,是继当年那个人之后,又一个能让他感到威胁的人。 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念头起落间,他周身寒凉气息悄然沉下,整座清虚山的护山大阵无声震颤,山间云雾翻涌遮掩,将所有外泄的天机与旧痕,彻底封锁掩埋。 “来人,派几个金牌影卫,去皇宫里,将大遂年间、六人居相关的所有残迹、碑刻、野史尽数抹除。 切记,不可留下任何一点痕迹,若不小心被抓,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尊主!保证完成任务!” 空气中一阵轻微的震颤,几个男男女女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感觉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尊主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空气中又是一阵震动,那几个并没有显露踪迹的影卫已经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收回远眺皇城的目光,落回身侧温顺垂首的少女身上。 烛火摇曳,映得阿静侧脸眉眼柔和恬静,乖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千年执念萦绕心头,他眼底的杀伐冷戾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缱绻与愧疚。 弟弟一生顶着他的名头而活。 为他活着,也为他而去。最终落得尸骨沉海、万古寂然。 而他偷藏岁月,窃居身份,守着满目山河空寂,守着这一双复刻的眉眼,煎熬如此之久。 他失去了弟弟,失去了旧人,只剩眼前这唯一的念想。 凤婉可以破局,可以溯源,可以逆命。 唯独阿静,不行。 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守了这么久的残影,最终挣脱掌控,离他而去。 “阿静。” 他轻声唤她,声线褪去所有寒凉,染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阿静闻声,睫羽微颤,缓缓抬眸。 眼底干净温顺,无波无澜,是全然臣服安分的模样。 “师尊。” 她轻声应答,语气恭顺谦卑。 鬼面尊主缓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全然笼罩,隔绝了山间所有寒凉夜风。 他隔着面具,静静凝视她酷似故人的眉眼,许久,才缓缓开口: “山下风云大乱,朝堂步步溯源,你可知,他们在查什么?” 阿静垂眸摇头,神色懵懂安分:“徒儿不知。俗世朝堂纷争、与徒儿无关。徒儿只求安守古观,伴师尊左右,足矣。” 这番话乖巧懂事,恰到好处,完美抚平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戒备。 他低低颔首,指尖下意识想要触碰她的眉眼,动作轻柔至极。 “无关便好。” “那些陈年旧账、千秋因果,肮脏缠身,凶险万分。” “你不用懂,不用探查,更不用掺和。” 他一字一句,如自语,轻声道:“有我在,所有风雨、所有罪孽、所有因果轮回,皆由我一力承担。你只需安稳留在我身边,师傅定保你一世纯净,一世无忧。” 一世无忧。 又是这四个字。 阿静心湖深处,早已冰封的角落,再次被这温柔残忍的话语刺得生疼。 她垂在袖中的双手,指尖死死蜷缩,指甲嵌入掌心,隐忍了所有翻涌的酸涩与寒凉。 他所谓的无忧,根本不考虑自己,那是他自认为的自由安然。 圈养也是禁锢,是让她永远做一具没有自我、没有思想、只能依附他存活的故人虚影。 他想要护着的,从来不是她阿静。 是他千年的遗憾,是他对弟弟的亏欠,是他求而不得、永世难寻的旧人残影。 她半生被雕琢容貌,半生被刻意培养,半生在双身互换的骗局里挣扎浮沉。 幼时的严苛惩罚,是弟弟的秉公无情。 年少的暗中庇护,是兄长的愧疚弥补。 她敬畏的师父、恐惧的掌控、依赖的温柔、憎恨的束缚,拆分两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长眠沧海,尸骨无存。 一个隐匿空山,执棋遥控。 那她呢? 从头到尾,谁真正看过她? 谁问过她愿不愿意做替身? 谁问过她想不想要这被安排好的一生? 第720章 唯一一个 谁在乎她是阿静,而非谁的影子、谁的执念、谁的慰藉? 无人。 无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穿透了她本人,落在她这张酷似千年红颜的眉眼之上。 弟弟将她雕琢成型,当作执念寄托。 兄长将她囚于身边,当作一种慰藉。 凤婉将她视作关键线索,当作破局关键。 世人将她视作尊主门徒,视作棋局棋子。 唯独没有一人,看见真正的她。 顺从是假,蛰伏是真。 温柔是演,隐忍是谋。 这一刻,阿静心底那道徘徊许久的抉择,彻底尘埃落定。 她不隐退,不逃避,更不会一辈子困在这空山古观,做一具任人摆布的虚影。 她要破局而出,一如在樱花岛那般,她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要亲手撕开这层笼罩自己半生的假象,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是任何人的执念,她只是阿静。 独一无二,仅此一人。 鬼面尊主不知她心底惊涛骇浪,见她温顺乖巧,眼底暖意更甚,语气也愈发松弛。 “好好待在这里,待时局落幕,山河安定,我便护你一世安稳,再无纷争烦扰。” 阿静微微屈膝,躬身应声,眉眼温顺如初:“徒儿谢师尊。” 字字轻柔,句句完美。 可她眼底冰封之下,逆骨初生,锋芒暗敛。 棋局已露破绽,执棋者亦有软肋。 她蛰伏至今,等待的,便是这唯一的破局之机。 而皇城御书房内,彻夜未停的追查,骤然陷入死寂。 方才还在史官手中不断拼接、勉强复原的残卷拓片,这一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泛白、虚化。 墨字剥离纸页,裂纹自行愈合,那些被人刮除、涂改、烧毁的痕迹,干干净净消失殆尽,仿佛从没有人凿过、写过、记过。 满殿史官执笔的手尽数僵在半空,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骇然失色的脸。 “字迹……没了!” 有人低声震颤,声音干涩发哑。 方才拼出的“六人居”“红颜居中”“大遂同栖”,尽数化作空白。 殷鹤鸣手持一卷刚整理完毕的汇总卷宗,指尖一沉,低头看去,整页密密麻麻的考据文字,瞬息成了一张全新素纸,干干净净,不染一墨。 他瞳孔骤缩,心头寒意直冲头顶。 “不是风化,不是磨损……是被人强行抹除了记载。这怎么可能?怎么办到的?” 人间笔墨,人间纸帛,人间记录,尽数作废。 公羊左快步上前,抓起案上数块刚从秘库取出的残碑拓样,指尖抚过冰凉纸面,呼吸骤然停滞。 所有残缺纹路、所有朱砂批注、所有残存古意,通通清零。 连拓片本身留存的岁月痕迹,都被一并剥去。 “殿下!” 他猛地转身,看向立在烛火深处的凤婉,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对方不止能改史书、改方志,他们竟然能直接抹除这些记录。” 这句话落下,满堂文武心头彻凉。 世人博弈,拼兵力、拼权谋、拼粮草、拼人心。 可对手,拼的是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 你查一分,他抹一分。 你掘一寸,他封一寸。 千秋岁月,于他不过翻手之间。 凤逸轩按住龙椅,指节泛白,龙眸沉沉凝着案上一张张空白纸页,心底生出一股久未有过的无力。 “难怪历代溯源皆断,难怪所有前朝旧迹到此为止。” “不是无史,是有史不留。” 千百年,人间所有试图靠近真相的努力,都在对方一念之间,化为虚无。 可唯独凤婉,立于满堂死寂之中,不见半分慌乱。 她垂眸看着自己掌心落下的淡淡烛影,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玉珠。 玉珠微凉,却在纸页尽数空白的这一刻,微微发烫。 细微、笃定、独一无二的热度,穿透层层虚无,稳稳落在她掌心。 所有外物记载皆可被抹。 凤婉缓缓抬眸,眼底没有挫败,反而沉淀出一片极静的通透。 “他急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满殿沉郁。 “他一直从容观棋,任由王朝更迭、世家起落、人间揣测。” “从前从不亲手清零痕迹,如今一夜之间尽数抹除,这不是威慑,是心虚。” 殷鹤鸣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我们触到真相了。” 凤婉目光锐利如刀,字字清晰: “纸可抹,字可消,碑可平,史可焚。” “但人不能抹,羁绊不能抹,过往因果不能抹。” “六人居是真,红颜执棋是真,双生轮转是真,横跨千年布局,亦是真。” 他越是疯狂掩盖,越证明,那一段被封禁的过往,是他整盘棋局最大的破绽,是他最不敢让人窥见的禁忌。 公羊左猛然回神,背脊冷汗层层: “所以……我们之前查到的拓文碎片、六人同栖、红颜居中,全部属实! 这人真的是隐藏起来的鬼面尊主?” “是。” 凤婉颔首,眸光落向遥远的清虚山方向。 山巅云雾锁天,大阵封山,隔绝人间所有探查。 世人看不清山内半分真相。 可山内之人,却清清楚楚,俯瞰人间百态。 “鹤鸣,停掉所有古籍勘校、残碑搜证。” 凤婉骤然出声,推翻此前所有部署。 众人皆是一愣。 殷鹤鸣立刻躬身:“殿下请示下。” “无用功,不必再做。” 凤婉冷静道,“他既可一键清零世间所有笔墨记录,我们再掘万卷、搜万碑,依旧是空白收场。” “这条路不通,我们换条路继续。” 众人心底一沉,刚燃起的希望险些再次熄灭。 可下一刻,凤婉话锋一转,眸光愈发坚定: “但他封得住死物史书,封不住活人的嘴、活人的记忆、活人半生的真假虚实。” 满堂瞬间恍然! 是啊! 记载可抹,记忆难消。 石碑可平,人心难覆。 殷鹤鸣瞳孔骤亮:“殿下是说……” “线索不在书里,在山里。” 凤婉淡淡开口,一语点破全局关键。 “在清虚观。在唯一一个,亲眼见证双生互换、千年执念、故人残影,日日身处局中、日日被他亲自照看的人身上。” 第721章 心安意满 阿静 两个字无声落地,却让所有人心脏重重一跳。 最隐秘的局眼,从来不在朝堂,不在古籍,不在野史。 就在尊主眼皮底下。 在他最信任、最纵容、最愧疚、最想护在掌心的替身影子身上。 “殿下……阿静此人……性情古怪,她若真的全程身在局中,那她岂不是…… 她是这几百年间,唯一活着、且完整见证所有真相的活史料?” “是。” 凤婉点头,目光深邃。 “也是他整盘棋局里,唯一的自毁破绽。” 他亲手雕琢她的眉眼,亲手塑造她的半生,亲手交替双身陪她长大,亲手用千年执念困住她,也亲手……把所有真相,留在了她的岁月里。 他抹得掉天下笔墨。 抹不掉阿静从小到大,一分一秒亲历的违和与真假。 清虚山巅,古观依然寂静。 晚风穿堂,烛火稳然不动。 鬼面尊主看着身前温顺垂首的少女,眼底是千年难得的松弛。 山下人间翻涌、朝堂震动、天机清零,于他而言,不过弹指尘埃。 千年以来,无人可破他的局。 这个天下有谁来坐,还是得看着他的喜与不喜。 凤婉是变数,却依旧局限在规则之内。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阿静的眉梢。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带着跨越时光的怅惘。 “阿静。” 他低声道,“待山下风波平定,我带你离开此地。” “换一方无人识你的山河,无人扰你的岁月。从此不问世事,不问过往,只为自己而活。” 他想给她一世安稳。 想用余生所有静默岁月,弥补他与弟弟的遗憾,弥补千年空寂,弥补这双眉眼生生不息的执念。 可指尖落下的瞬间,他清晰看见。 少女温顺垂落的睫羽,极细微地、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动容。 是冷。 是沉寂到极致的疏离。 只是那寒意藏得太深,藏在恭顺的皮囊之下,藏在长久隐忍的习惯之中,常人绝无可能察觉。 可他看着她长大。 看了她半生,护了她半生,骗了她半生。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她每一寸细微神情。 尊主指尖微顿,眼底温柔稍稍敛去,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你……好像并不开心。” 阿静心头微凛。 一瞬之间,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压回冰封深渊。 她抬眸,眼底干净柔和,浅浅弯起一点温顺弧度,语气轻柔无疵: “徒儿很开心,多谢师尊为徒儿考虑!” “能伴师尊身侧,岁岁安稳,已是徒儿此生最大幸事。” 语话流利,神态无瑕。 可她心底,只剩一片凉透的漠然。 离开此地? 换一方山河? 不问过往? 可笑。 那是她自己的过往,你不问,它就不存在了吗? 她的宿命从眉眼成型那日起,就被钉死在这段无解的宿命里。 他不亲手解局,她何处可逃? 他不亲自放手,她何处可安? 鬼面尊主凝视她片刻,终究还是将那一丝微弱疑虑压了下去。 他不信。 他亲手养出来的人,他亲手困住的影子,半生温顺、半生依附,早已习惯安分。 纵然偶有逆反,也不过是小辈一时任性,掀不起半分风浪。 他缓缓收回手,淡淡出声: “既开心,便好好待着。” “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可他看不见。 温顺垂首的少女,眼底深处,冰封之下,逆骨彻底成型。 一切很快结束? 不。 一切,才刚刚开始。 凤婉,等着我,没有我你斗不过他的! 夜风无声穿殿,吹动素色帷幔,轻轻拂过两人身影。 一人居高执棋,自以为掌控万古沉浮。 一人低伏藏锋,悄无声息,暗换乾坤。 皇城之内,御书房烛火重亮。 凤婉立于满堂空白纸帛之间,眸光清亮,已然落定新局。 “鹤鸣。” 她沉声开口。 “停止古籍追查,转令……盯死清虚山上下山所有出入口,但要隐蔽,将一切来往人员全都排查一遍,还有……如意真是鬼面在背后,最需要注意的,是那些善于隐藏的杀手。” 鸣躬身听令:“属下明白,这就安排。” 凤婉抬眸,望向沉沉夜空,犹如在与人隔空对话: “阿静,你究竟想做什么呢?我等着你出手!” 古观烛火静谧,晚风卷着山间清寒,缓缓掠过殿中玉阶。 鬼面尊主望着眼前俯首温顺的少女,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方才那转瞬即逝的疏离,大抵只是山间夜风浸出来的微凉错觉。 在他眼里,阿静永远是那个被他亲手养大、被他攥在棋局掌心、离不开他庇护的小徒弟。 或许他一直在逃避一个更加真实的问题,究竟是阿静离不开他们,还是他们离不开阿静! “你素来懂事。” 尊主语气彻底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审视,染着几分慵懒,“山下风波扰人,观中清静,你安心静养便可。往后无需拘谨,自在便好。” 为了让她彻底心安,他刻意松了周身的禁锢,放松了周边暗卫的监察。 他要的从不是她的惶恐顺从,是她全然依赖、安稳伴他左右,填补他与弟弟千年的孤寂与遗憾。 “是,徒儿谨记师尊教诲。” 阿静浅浅屈膝,行礼姿态恭顺得体,眉眼低垂,柔和得毫无破绽。 长长的睫羽遮盖住眼底所有汹涌的算计与决绝,只剩一派纯粹安分。 她太懂他了。 既然硬抗是死路,逆反会被瞬间镇压,那她便彻底收起所有锋芒,做回那个全然听话、不问世事、贪恋古观安稳的乖徒儿。 唯有彻底卸下他的戒备,她才有破局的机会。 接下来的整日,阿静一改往日偶尔的疏离沉默,愈发安分妥帖。 晨起清扫殿阶,暮来焚香拭案,日日守在殿内,安静看书打坐,不探山下纷争,不问过往秘辛,甚至连走出主殿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全然一副彻底认命、安于现状的模样。 她温顺的姿态落在尊主眼中,愈发让他心安意满。 暮色渐沉,夕阳染红清虚山连绵云海,古观笼罩在一片静谧余晖之中。 尊主静坐内殿调息,身边案几上放着一沓刚刚送来的暗报。 这些是他故意放在此处,并且留下了看不到的机关。 第722章 七星微错 但好多天了过去了,这些东西,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动过。 他终于对身侧温顺乖巧的少女,放下了所有的防备,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也允许阿静可以走出殿门,在他设置的阵法之内自由行动。 趁着这千载难逢的空隙,阿静寻了一个外出折取晚香花枝的由头,缓步走出主殿。 山间云雾缭绕,阵法隐锁山河,外人寸寸难入,内里之人步步受限。 寻常讯息、笔墨暗号、石刻标记,都会被阵法瞬间察觉、彻底抹除,根本传不出半分风声。 可阿静心底早有计较。 她年少便在樱花岛受训,那套樱花岛专属暗记曾经教过虞江。 他相信一直潜伏在虞江身边的虞甄儿,定然也偷偷学会了的。 无笔墨、无石刻、无痕迹,仅凭草木排布、石枝错落留讯,是当年樱花岛密探独有的联络方式。 她步履轻缓,神态闲适,宛若只是闲来赏景、随手折花,顺着山道缓缓下行。 沿途山石错落,草木丛生。 她指尖看似随意拂过路边枝桠,看似无意踢动脚下碎石,一举一动皆是闲散姿态,毫无异常。 唯有熟知这套暗记的人才能看懂…… 三枝青枝斜压石左,两叶残花覆于草尖,乱石呈七星微错之形。 极简,极淡,藏于山野寻常景致之中,融于天地草木之内。 讯号含义清晰无比:鬼面兄,阿静待佳音! 做完这一切,阿静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锋芒,转瞬又被温顺柔和取代。 她轻折一枝晚香玉,握在掌心,转身从容折返古观,步履平稳,神色无波。 全程无半分慌乱,无一丝刻意,一直闲庭散步,悠然自得。 山巅阵法流转,只当是寻常草木位移,未曾触发半分警戒。 隐于暗处的影卫扫视一圈,只当是师尊纵容、徒儿闲散赏景,全然没有察觉这短短片刻,两个曾经的敌人,如今再一次遥相联动起来。 重回殿中,尊主已然调息完毕,抬眸看向她手中花枝,语气松弛:“今日倒是有闲情赏景。” “观中花木清雅,晚风温柔,徒儿想着,乱世浮沉,唯有此间安稳,应当惜取。” 阿静轻声应答,将花枝插入案上青瓷瓶中,动作轻柔温婉。 尊主望着她恬静温顺的侧脸,心底最后一丝戒备荡然无存。 皇城东宫。 凤婉立在窗前,望着天边沉沉暮色,心神沉静通透。 自那日断定阿静是唯一破局破绽,静待其出手之后,她便在赌,赌阿静会再次给自己留下线索。 她必须提前铺好路,备好接应之人。 只需一个足够隐蔽、足够普通、能长久蛰伏清虚山脚下、读懂特殊暗讯的人。 脑海之中,第一个浮现的人选,便是虞甄儿。 虞甄儿心性缜密,擅长隐匿潜行,最擅长藏于市井山野。 且他对樱花岛旧部的暗记很是熟悉,虽不通全盘,却也认得出个大概。 “传我命令。” 凤婉转过身,对着殿外躬身待命的暗卫,沉声吩咐。 “令虞甄儿即刻前往清虚山脚下,化名蛰伏,扮作寻常樵夫,日日上山砍柴采药。 但凡发现樱花岛旧讯,即刻传回,隐秘待命,不得暴露分毫。” “是!” 暗卫领命,瞬息隐入夜色。 不过半日光景,清虚山脚下的村落旁,便多了一名沉默寡言、勤恳踏实的年轻樵夫。 粗布麻衣,竹筐柴刀,日日天蒙蒙亮便上山砍柴,日暮时分挑柴下山售卖,言行质朴,模样寻常,融进山野村落之间,毫无半点突兀。 无人知晓,这看似普通的樵夫,是储君亲派的潜伏眼线。 虞甄儿日日游走在山脚山道,步履沉稳,神色淡然。 她谨遵命令,不越界、不窥探、不探查,只日复一日,细细留意沿途草木、枝桠、碎石的细微变化。 第三日午后。 日影西斜,清风拂过山野。 虞甄儿如常砍柴前行,目光无意间扫过身侧路边,脚步骤然一顿。 三枝压石,双叶覆草,七星错石。 极简的排布,极淡的痕迹,藏在寻常山野景致里,若非刻意等候、熟知暗记之人,就算日日路过,也只会当作风吹自然错落。 可这排布纹路,赫然便是樱花岛密探暗讯! 虞甄儿心脏微沉,瞬间收敛所有神色,依旧维持着砍柴的闲散姿态,指尖却悄然攥紧柴刀刀柄。 他看懂了。 阿静竟真的在山上,而且此时的鬼面是曾经那个鬼面的兄长。 而且阿静知道殿下会派人来,要与殿下合作。 他不动声色,依旧慢悠悠砍柴,将这片区域的草木排布尽数默记于心,不留半点破绽,待日暮时分,如常挑柴下山。 夜色降临,一道隐秘讯息,悄无声息传回皇城。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凤婉看完传回的密报,清冷的眸底,骤然亮起一抹微光。 默契无声,跨越山海。 她果然没有看错阿静,这个亦正亦邪,亦敌亦友的奇女子。 凤婉抬手,轻轻摩挲腕间温热玉珠,眸光坚定如铁。 “两个尊主吗?果然如此,你封得住史书笔墨,却封不住人心逆骨。 你们亲手种的因,马上就要开花结果了,本宫很是期待呢!” 烛火映着凤婉清绝的侧脸,眸底微光灼灼。 “双生同貌,明暗更替。” 凤婉低声轻喃,指尖轻点案上早已空白的纸页。 而阿静,是他们兄弟二人唯一的共情点。 “阿静蛰伏空山,博取信任,暗传密讯。” 凤婉缓缓抬眸,望向清虚山的方向,眸光澄澈锐利。 “师徒反目?或是有什么其它内幕?” 无论是什么原因,会让阿静一次次来帮自己,那就不想其它,有这些就够了。 立场从无恒定,人心才是唯一胜负。 “传密令。” 凤婉敛去眼底思绪,沉声吩咐。 “告知虞甄儿,无需再日日刻意留驻,如常樵耕即可。 不必主动对接,不必贸然探山,更不可显露半分异常。 只守暗线,静待阿静二次讯号。” 暗卫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第723章 眉眼温顺 凤婉指尖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玉珠,心头已然敲定全盘策略。 尊主能抹史书、封天机、灭痕迹,可他封不住人心相向,挡不住内外联动。 阿静身在局心,近水楼台,看得见他们看不见的隐秘,探得到他们探不到的真相。 她在外运筹,稳住朝堂、平定民心、牵制世家、锁住乱世格局。 一内一外,一暗一明。 无需强攻,无需血战。 只需静待时机,便可借力打力。 清虚山,清虚观。 夜色渐深,山间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慵懒闲适。 大殿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静谧清幽。 鬼面尊主立在窗前,玄衣挺拔,身姿孤冷,面具遮住所有神情,唯独眼底藏着千年难平的怅然与松弛。 数日以来,阿静的温顺安分,彻底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隐忧与戒备。 不再疏离,不再逆反,不再挣扎逃离。 乖乖守在他身侧,安于古观清静,甘于现世安稳。 这便是他千年以来,最想要的画面。 “看来山下风波,确实扰不了你分毫。” 他缓缓转身,看向静坐案旁、垂眸翻书的少女,语气温和无波。 阿静闻声抬眸,眉眼温婉,浅浅一笑: “死过一回,如今对我而言,那些俗世纷争,功过是非,皆为泡影。 徒儿如今只知,师尊在侧,古观安稳,便是此生最好的光景。” 话语轻柔,字字熨帖,恰到好处地落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尊主眸光微暖,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书页之上,看似随意闲谈: “近日安分许多,当真彻底想通透了?” “想通透了,之前是徒儿一时迷失,感谢师傅让我迷途知返。” 阿静轻轻颔首,眼底一片纯粹柔和,无半点波澜: “从前年少执拗,总想挣脱束缚,总想看看宫外山河、俗世繁华。 如今方知,山河倾覆,乱世浮沉,人心叵测,皆不如师尊护我周全,来的安稳。” 尊主望着她酷似故人的眉眼,心底的遗憾与执念交织缠绕,愈发坚定着自己的想法。 当初没能留下她,没能护住她,如今便护阿静一生,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弥补。 他失去了朋友,失去了爱他的人,失去了弟弟,这么多年的坚持,如今好像已经没有了追求。 唯独阿静,是他仅剩的念想,是他千年孤寂里,唯一的慰藉。 “你通透便好。” 他低声道,“待此次人间风波落幕,我便彻底封山,再不问世事,余生只伴你安稳度日。” 等一切结束,他要斩断所有棋局纷争,隔绝所有人间烟火,将她彻底护在这片空山古观之中,无人能扰,无人能夺。 永远做他掌心纯净无瑕、无忧无虑的小徒弟。 永远做,那抹故人留存世间的,最后一缕残影。 阿静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凉与嘲讽。 封山? 不问世事? 何其虚妄。 她轻轻合上书册,温顺起身行礼:“徒儿静待师尊安排。” 乖巧、听话到让鬼面整个人都柔软了起来。 完美扮演着他所期许的模样。 可无人知晓,她心底里那种亟待要跳出这个牢笼的迫切心情。 白日山间那组樱花岛暗记,已然打通内外联络。 凤婉懂了她的心意,接下了她的讯号,缔结了无声同盟。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继续蛰伏,博取他的全部信任。 她要一点点摸清双生尊主的所有秘辛,摸清当年六人居的过往,摸清这张脸的真相。 她要拿到他最核心的软肋。 要亲手撕碎这层禁锢她半生的枷锁。 要让这对轮转千年、摆布众生的兄弟知道…… 他们雕琢她的眉眼,掌控她的人生,困住她的宿命。 终有一日,会栽在亲手养大的这枚棋子手里。 皇城夜色深沉,东宫又是一夜灯火不熄。 凤婉立在窗前,遥遥望向那片云雾锁山的清虚绝境。 她轻声自语,语带期许: “你们的时代,该谢幕了。” “接下来,该是我大周的天下,该是我凤婉的时代了!” 皇城夜风浩荡,卷起窗沿垂落的墨色帷幔,拂过凤婉清冷绝尘的侧脸。 夜空无月,漫天星子隐于厚重云层之中。 她指尖轻抵冰凉窗棂,眼底再无半分温婉柔和,只剩睥睨山河的凛冽锋芒。 “殿下。” 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殷鹤鸣躬身立于殿中:“清虚山暗线传来密讯,樱花岛暗记尽数核对无误,阿静姑娘已彻底取得尊主信任,今日尊主亲口许诺,风波落幕便封山归隐。” 凤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封山归隐?哼,既然遇到了我,这山就别想着封了!” 千年孤寂之人,最惧孤身飘零。 “告诉虞甄儿,让他留信给阿静。” 凤婉声线清淡,不疾不徐,“不急着探查秘辛,稳住现状即可。 尊主戒心尽消,便是我们最好的时机,越是安分,越能麻痹人心。” “另外,传令朝堂各部,收拢所有边境兵权,安抚各州流民,彻底稳固大周根基。 世家残余势力不必赶尽杀绝,留其残躯,引他们自投罗网。” 殷鹤鸣领命:“属下遵命!” 殿中重归寂静,烛火灼灼,映亮满桌堆叠的奏折舆图。 山河万里,疆域千重,尽数铺展眼前。 凤婉垂眸看着舆图上标注的清虚山位置,云雾缭绕,孤悬世外,那是千年以来所有纷争的源头,是执那所谓执棋者盘踞的巢穴。 那里藏着双生尊主的隐秘,藏着六人之间的过往,更藏着那张自己记忆最深刻的脸。 “因果循环吗?”她轻声呢喃。 空山古观,夜色更深。 殿内烛火温柔,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凛冽,添了几分人间暖意。 鬼面尊主伫立在旁,目光温柔地落在垂手侍立的少女身上。 阿静身姿纤细,眉眼温顺,敛尽一身锋芒,安静得像一潭无波的静水,全然是不染世俗、乖巧纯粹的模样。 这般岁月静好,是他渴求了无数光景所盼来的。 “夜深露重,早些歇息吧。” 鬼面尊主声音愈发柔和,褪去了掌控天下的凛冽威压,只剩寻常师尊的温厚。 第724章 锋利的刀 “有我在,无人能扰你清净。山下所有纷争,我自会一一了结。” 阿静微微屈膝行礼,眉眼弯弯,笑意温婉动人:“多谢师尊。” 抬眸刹那,目光澄澈纯粹,不含丝毫杂念,完美契合他心底所有期许。 可低垂的眼眸遮住了眼底深处翻涌的寒芒,那温顺的皮囊之下,是满满的隐忍与恨意,是伺机待发的锋芒与决绝。 了结纷争? 呵呵,可笑,了结一切,是为了我吗? 待尊主转身离去,玄衣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殿内彻底归于静谧。 阿静缓缓抬起眼帘,方才温顺柔和的眉眼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她缓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沉沉夜色,目光穿透层层云雾,遥遥望向千里之外的皇城方向。 无声的默契跨越山海,悄然交汇。 凤婉懂她的隐忍,她信凤婉的布局。 一人朝堂定乾坤,一人空山破迷局。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触感细腻温热,可心底依旧刺骨寒凉。 这张被人刻意雕琢的脸,承载了别人的执念,背负了别人的遗憾,困住了她半生光阴。 他们想让她做替身,做慰藉,做这空山永不见天日的笼中雀。 可笑,何其可笑。 “师尊。” 她轻声低语,语气无半分敬畏,只剩冰冷嘲讽,“你以为你得了圆满,殊不知,你护的安稳,是覆灭你千年基业的最大祸根。” “你亲手养大的棋子,终会亲手掀翻你的棋局,撕碎你的伪装,揭露你所有的罪孽。” 窗外晚风穿堂,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了沉寂千年的过往。 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被篡改的史书,被抹杀的人名,被轮转的宿命,都将在不久的将来,尽数浮出水面。 阿静收回目光,眼底重归平静,再度覆上温顺无害的伪装。 她不急,半生孤寂都熬过来了,不差这朝夕片刻。 她会耐心等待,等凤婉稳住朝堂,等局势彻底成熟,等执棋者彻底放松所有戒备。 待到时机大成之日,她便会撕开所有伪装,雷霆出手。 她要让这对摆布众生千年的兄弟,亲身体验何为众叛亲离,何为棋局倾覆。 要让他们尝尝,被人掌控命运、困于牢笼、执念成空的滋味。 皇城天际,夜色将尽,微光初启。 沉沉云层缓缓松动,一缕熹微晨光穿透黑暗,洒落大周万里山河。 漫漫长夜终有尽头,盘踞千年的黑暗时代,即将落幕。 凤婉立于窗前,迎着破晓的微光,身姿挺拔,风骨凛然。 身后,是安稳复苏的大周天下,是归心所向的万千百姓。 身前,是盘踞千年的黑暗深渊,是即将崩塌的旧世格局。 她抬手,指尖接住一缕细碎晨光,眸底山河辽阔,壮志滔天。 “千年黑暗,至此终结。” “这人间事,人间断,大周山河,我凤婉执掌!” 天光渐亮,破晓登临。 清虚山的晨雾,比人间皇城来得更沉、更冷。 山间晓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轻响,碎了满观沉寂。 大殿空荡无人,烛火燃至尾声,灯花簌簌掉落,余温渐消。 确认周遭再无半点师尊气息,阿静方才移步。 她立在窗前,清冷晨光落满肩头,却暖不透她眼底分毫寒冽。 她抬手,指尖捏着一枚细小的木片。 “尊主彻底卸防,信我无疑。不日可收网,静待!” 一语道尽山中所有虚实。 一边漫步,一边折了树枝,摇摇晃晃走路的阿静,随意将树枝丢弃在了阵法之外。 讯息送出的刹那,阿静没有回头没有四下观望。 只是随手又折了一根树枝在手里把玩。 轻轻垂眸那一刻,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卸防? 何止是卸防。 这个孤寂千年的男人,把仅剩的软肋、所有的信任、最后的期许,全都毫无保留的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想余生封山伴她安稳,想以余生弥补千年遗憾,想留住这世间最后一抹相似的残影。 何其痴愚,何其可悲。 何其……活该。 转瞬之间,眼底寒芒尽数隐去,周身凛冽气场全然消散。 方才那个隐忍筹谋、暗藏锋芒的阿静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个眉眼温婉、纯粹无害、温顺听话的小徒弟。 她转身缓步归至案前,端正坐好,指尖轻轻抚上书页,神色安然,眉眼柔和。 宛若方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传讯布局,从未发生过半分。 空山依旧寂静,古观依旧清幽。 千里之外,大周皇城。 破晓晨光穿透云层,铺满巍峨宫墙。 凤婉立在东宫窗前,正望着万里河山出神,眼底盛着新生盛世的辽阔。 微风掠过皇城街巷,带起晨起的喧嚣,百姓安居乐业,朝野安定平和。 “殿下。” 沉稳脚步声自殿后响起,殷鹤鸣一袭墨色朝服,躬身入内,神色肃穆。 “山间暗记异动,阿静姑娘讯号已至。” 凤婉眸光一动,缓缓回神。 凤婉面朝远山云雾缭绕的方向,唇角扬起一抹清冷的笑意。 “彻底卸防,全然信任……” 她低声复述八字,眼底锋芒渐盛,“鬼面啊鬼面,即便你换了一副皮囊,换了一个人,但也逃不脱一个‘情’字。” 千年执棋,算尽天机,看透世人,唯独看不透自己的执念。 旁人攻不破的清虚结界,破不了的尊主防线,终究败给了他自己的贪念与弥补之心。 “传令下去。” 凤婉转过身,身姿挺拔如松,字字清亮有力,落势铿锵。 “全境锁边,兵权尽归中枢。各州刺史即刻述职,世家残存势力全部禁足,不许私动一兵一卒。” “停止所有对清虚山的试探惊扰,全线蛰伏,静候我号令。” 既然山中已经卸防,那就不必再画蛇添足。 此刻的安静,就是最锋利的刀。 越是毫无异动,越是太平无事,越能让清虚山那位尊主,沉溺在虚假的安稳之中,彻底放下所有戒备。 殷鹤鸣郑重颔首:“臣,遵旨。” 他抬眸看向凤婉凛然的眉眼,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第725章 无欲无求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清虚山依旧云雾沉沉,古观晨钟暮鼓,岁岁如常。 自那日阿静暗传讯息、彻底博取鬼面尊主全然信任之后,她愈发安分守己。 晨起焚香扫阶,暮时静坐读书,不探世事,不问纷争,眉眼永远是一派恬淡柔和,温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般日复一日的安分,彻底磨平了尊主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审慎。 在他眼中,阿静是真的彻底想开、彻底通透,甘愿困于空山,伴他余生安稳。 与此同时,山下世家局势,悄然发生着微妙变化。 大周朝堂经凤婉数月整顿,兵权收拢、民心稳固、吏治清明,残存世家被层层牵制,不敢妄动刀兵,不敢滋生反心。 一众老牌世家群龙无首,惶惶不可终日。 走投无路之下,所有世家目光,尽数投向了清虚山。 想要改变现状,想要继续维持世家的荣光,唯一的希望,只有尊主。 他们搞得一切小动作皆被凤婉轻松化解。 但凤婉并没有准备把世家一网打尽。 因为凤婉只是要让世家明白,这个天下如今是大周的天下。 世家若想继续存活,必须合规合矩,别想着可以牵制皇权,更别想存活在大周朝的规则之外。 于是短短两月之间,曾经上山见过尊者的所有世家,纷纷遣人递上山帖,言辞恭敬,礼数周全。 不求天机,不求权势,只求尊主出山,主持世家合盟祭典,调和各方残余势力,稳住俗世最后的世家格局。 山帖层层叠叠,送入清虚观。 殿内,鬼面尊主翻阅着一众世家族长联名的恳请文书,玄衣端坐,神色淡然。 这些俗世世家,于他不过蝼蚁尘埃,生死兴衰,从不入他眼。 可今日,看着文书里字字恳切、句句尊崇的恳请,他心底生出几分别样心绪。 曾经享受过的那种被人三跪九叩的感觉再一次萦绕在心间。 “这个感觉还真是不错呢?这个天下,本尊再坐一次,也不是不可!” 想到这里,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精光一闪。 然后他将视线投向了正在安静写字的阿静身上。 “阿静,想不想当皇帝?” 阿静手一抖,原本秀气整洁的纸面上瞬间晕染了一大片墨迹。 她带着一脸疑问看向鬼面,只看到了那双冒着精光的双眼。 “若你想,为师就把这天下给你玩玩?” 阿静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拿这个天下给自己玩玩? 这天下这么好拿吗? 凤婉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徒儿没有这个想法,只想安稳一点,陪在师傅身边就好!” 阿静的话语让鬼面的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他身上那种阴沉、疏离的气息仿佛都淡了一些。 “为师没有开玩笑,凤家的天下,为师不想让他们坐,他们怎敢坐的那么安稳? 凤婉那小女娃,呵呵呵,为师会让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若是不听话……为师不建议……” 说着,他右手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轻轻捏东西的姿势。 “送她回炉重造!” 轻飘飘一句话,那种居高临下的杀伐漠然瞬间倾泻而出。 送一朝储君回炉重造。 于世人而言,是颠覆天地的狂言。 于鬼面尊主而言,不过是随手碾死一只碍眼蝼蚁般的寻常小事。 王朝更迭、皇权起落、世人霸业,从来都由他一念定夺。 凤婉横空出世,稳住大周山河,收拢民心兵权,看似步步登顶,搅动人间格局。 可在他眼底,终究只是个没跳出棋盘、自以为掌控命运的晚辈稚子。 阿静心口骤然一紧。 指尖残留的墨渍晕在纸页上,像极了她此刻骤然绷紧的心绪。 她垂着眼睑,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寒。 果然。 此人从来没有半分归隐之心。 所谓封山终老,所谓不问世事,全都是虚假说辞。 他心底盘踞的,依旧是俯瞰人间、执掌万古、摆布众生的滔天权欲。 之前所有的温柔松弛、所有的余生期许,不过是千年孤寂之余,想寻一抹残影相伴的消遣。 一旦嗅到人间权柄的滋味,一旦察觉世人俯首的尊崇,蛰伏的野心,瞬间破土而出。 阿静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思绪,面上依旧是纯粹懵懂。 她微微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惶恐,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乖巧: “师尊万万不可。” “凤婉虽年轻,但她治世的能力却很老练。师傅万不可轻敌!再者,徒儿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安稳,太平,还有师傅陪伴,徒儿已经很满足了。” 她刻意抬举凤婉,只因她太懂他了。 鬼面尊主极度自负,最喜掌控一切,最厌旁人顶撞于他。 硬碰硬只会瞬间暴露,唯有软言温驯,以无欲无求、心向安稳的模样,才能彻底麻痹他的警惕。 果然。 听闻此言,尊主眼底的杀伐锋芒缓缓收敛。 他看着眼前眉眼干净、满心只念空山安稳的少女,心底的占有欲与宠溺愈发浓重。 世人皆贪权、皆贪名、皆贪山河霸业。 唯独他的小徒弟,历经浮沉,依旧心性纯粹,不争不抢,不恋繁华。 这才是他千年孤寂里,最干净、最珍贵的慰藉。 “你倒是容易满足。” 他缓步上前,立于她身侧,垂眸看着纸面上晕开的墨迹,语气慵懒淡漠,带着掌控一切的漫不经心。 “苍生、安稳、太平……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世人求来的。” “是本尊想给,便有盛世。本尊不想给,便是乱世燎原,白骨累累。” “凤婉所谓的盛世,所谓的大周基业,不过是本尊暂时懒得插手,赏她的一场黄粱大梦罢了。” 天地规则,人间秩序,皆由他定。 他容许凤婉布局,是消遣。 他随时收回山河,是本心。 阿静睫羽轻颤,低头轻轻拢了拢衣袖,声音软而轻:“徒儿愚钝,不懂这些大道纷争。” “徒儿只知,如今山下安稳,百姓安居乐业,便是最好的光景,何必再起波澜。” 她越是无欲无求,尊主越是舒心恣意。 第726章 最大杀招 方才被世家追捧勾起的权欲,尽数化作了对身侧人的纵容。 他轻笑一声,不再执着于颠覆大周皇权,话锋骤然一转: “也罢,你不喜战乱,那本尊便暂且留她一些时日。” “正好,山下世家联名请愿,恳请有人下山主持合盟祭典,调和俗世势力。” 他垂眸凝视阿静温顺的眉眼,语气不容质疑: “本尊给你一个机会。” “你替我下山一趟,代本尊执掌此次世家合盟。” “去见见你口中的人间安稳,去看看那凤婉守下的大周山河。” 阿静心底骤然一震。 来了。 她隐忍蛰伏两月,日日温顺安分,步步退让示弱,等的就是这一刻。 下山。 入世。 彻底挣脱空山牢笼,跳出他亲手打造的温柔囚笼。 可面上,她依旧装作惶恐推脱,微微抬头,眼底带着几分无措: “师尊,徒儿不行。上次……上次徒儿就把事情搞砸了,这才让师傅您……” 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意思,让他自己去填补。 上一次她输给了凤婉,沉了樱花岛,死了鬼面,自己也差点将性命留在那里。 但现在她迫切需要下山,她要见凤婉,不管以前如何,以后的自己若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除了凤婉,她想不到还有谁,能让她脱离鬼面的掌控。 如今她越是推辞,越是纯粹,越能让尊主放心。 鬼面尊主抬手,指尖极轻拂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宠溺。 “无妨。” “你代本尊下山,便是本尊的意志。” “天下世家,无人敢逆你分毫。凤婉,谅她也不敢动你分毫。” “你只需随心而行,安稳处事即可。无需做什么,你的身份,便是你最大的底牌。” 他要让她下山风光入世,领略万丈红尘,看尽世间尊崇。 他要让她清清楚楚知晓,这天下的权柄、世人的敬畏、山河的繁华,归根结底,皆源于他。 他要让她彻底明白,山下一切皆是虚妄,唯有空山、唯有他,才是她永恒的归宿。 阿静故作迟疑,沉默片刻,才轻轻颔首,眉眼温顺,万般听从: “既师尊吩咐,徒儿……遵命便是。” “徒儿定不负师尊所托,安稳办完俗事,即刻归山,伴师尊左右。” 一句即刻归山,哄得尊主心底暖意彻彻。 他眼底所有阴鸷、所有杀伐、所有权欲尽数褪去,只剩满满的松弛。 “好。” 他淡淡应声,语气轻快,“早去早回。空山永远为你敞开。” 他全然不知,这句归山之诺,是她演给他最后的温柔假象。 从她踏出清虚山的那一刻起,这世间,再也无囚笼可困她,无执念可缚她。 待尊主心绪彻底舒缓,转身去往内殿调息。 偌大大殿重归寂静。 阿静方才温顺怯懦的神色,瞬间寸寸碎裂。 温柔褪去,懵懂消散,眼底只剩彻骨寒凉与锋利决绝。 黄粱大梦? 他视凤婉的盛世为泡影。 殊不知,他千年霸业,才是即将破碎的一场幻梦。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山下云雾尽头的万丈红尘。 指尖轻轻摩挲,心底已然排布好所有棋局。 下山。 不是替他执掌俗世,不是替他安抚世家。 是联动朝堂,收拢势力,借力打力,撕裂他千年的伪装,掀翻他万古不变的独裁。 鬼面尊主想以天下为戏,以众生为棋。 那她便亲手,掀了他的棋盘,碎了他的戏码。 你想捏死凤婉,掌控山河? 那我便入世入局,与凤婉联手。 你千年基业,你轮转棋局,你自负的通天手段。 从今往后,尽数倾覆。 窗外晚风穿堂,吹动她素色衣袂。 阿静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张扬的弧度。 师尊。 你许我山河玩乐。 那我便好好玩一场。 千里之外,大周东宫。 暗卫深夜躬身入殿,呈上最新密报。 “殿下,清虚山传讯,尊主应允,阿静姑娘不日将下山入世,主持世家合盟大典。 且尊主直言,视大周基业为掌中儿戏,随时可颠覆我朝!” 凤婉立在破晓微光之中,闻言不怒反笑。 眼底锋芒凛冽,壮志滔天。 “很好。” “他自负掌控一切,视人间为玩物。” “那我便让他看看,何为人间星火,可燎万古长夜。” “阿静……终于要见到你了。” 东宫烛火灼灼,破晓天光穿透重重云层,落满凤婉挺拔的肩头。 她望着虚空遥遥低语,那句轻声的念叨,藏着隐忍数月的默契。 无人懂她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等阿静挣脱空山桎梏,等这枚最深的暗棋落地人间。 一旁殷鹤鸣静立身侧,望着自家殿下眼底翻涌的锋芒,沉声请示: “殿下,是否即刻排布人手,接应阿静下山? 世家合盟大典事关重大,一众旧族人心浮动,极易滋生变数。” 凤婉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腕间温润玉珠,神色冷静通透。 “不必刻意接应。” “尊主自负至极,此番放阿静下山,为的是彰显权威,亦是为了让她亲眼看清这人间。” “我们越是不动声色,越是顺其自然,越能让山上那人彻底安心。” 一旦大周势力刻意靠拢阿静,以鬼面的多疑敏锐,定会瞬间察觉破绽。 数月蛰伏布局,不能毁于一时急躁。 凤婉眸光沉定,字字清晰吩咐: “传令。” “请殿下吩咐!” “第一,传令各州官员,全程放任世家行事,不压制、不干涉、不紧盯,给足他们喘息的空间。” “第二,令虞甄儿隐匿山脚,全程尾随护持,只隐不现,只观不动,但凡有丝毫危机,即刻兜底。” “第三,通知所有暗线,随时准备收网。” 殷鹤鸣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命令层层传出,悄无声息落遍大周朝野、山野明暗。 朝堂看似松弛放任,实则天罗地网已然铺开,只待空山棋子入世落定。 凤婉抬眸,再次望向云雾锁山的清虚方向,心底默然自语。 鬼面,你视人间为儿戏,视苍生为蝼蚁。 你以为放权是恩赐,以为入世是试炼。 殊不知,你亲手松开的枷锁,亲手送出的棋子。 是覆灭你千年基业的,最大杀招。 第727章 好久不见 清虚山,古观内殿。 夜色渐深,山间寂静无声。 尊主已然入定调息,周身结界松弛,全无半分戒备。 偌大主殿,只剩阿静一人静立窗前。 晚风拂动她素色衣角,吹乱鬓边发丝,却吹不散她眼底沉淀的寒芒。 明日天亮,她便要第一次真正走下这座囚禁她几个月的古观。 从前她在山中,一举一动皆被监视,一言一行皆受制。 可一旦下山,海阔天空。 她手握尊主全权,代掌世家合盟,身负无上威名,又与凤婉达成同盟。 进,可借世家势力搅动俗世格局。 退,可借朝堂根基彻底撕破一切禁锢。 阿静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 温热的触感之下,是刺骨的冰凉。 这张被人为塑造的脸,承载了不属于她的爱恨、遗憾与执念。 今日之后,这张脸不再是故人残影。 只属于阿静。 独一无二,无人替代。 她微微垂眸,心底快速梳理所有布局。 明日下山,不张扬、不挑事。 先稳世家,再通朝堂。 假意顺从尊主意志,调和各方势力,稳住俗世格局。 实则,收拢所有游离在皇权与清虚山之间的残余力量。 凤婉掌皇权,掌民心,掌正统大势。 她掌旧族,掌暗线,掌世家大势。 一明一暗,一政一野。 一夜无眠。 山间晨晓,天光微亮。 翌日清晨,薄雾漫山,清风徐徐。 鬼面尊主走出内殿,玄衣身姿孤冷,立于阶前。 他看着早已收拾妥当、静立等候的少女,眼底温柔更甚。 无华衣饰,无贵重配饰,一身素净布衣,干净纯粹,一如初见。 “准备好了?” 阿静微微屈膝,眉眼温顺如初:“徒儿准备好了。” “记住,在外无需拘谨,无人敢欺你。” 尊主缓步上前,声音慵懒矜贵,带着绝对的掌控底气: “遇事不必隐忍,谁若敢忤逆你、轻待你。” “无需回山禀报,直接处置即可。” 他给了她最大的权限,给了她俗世至高的纵容。 他要让天下人知晓,他鬼面的弟子,凌驾红尘,无人可撼。 阿静心头冷笑,面上愈发恭顺柔和: “徒儿谨记师尊教诲,万事小心,绝不惹事,办完俗事,即刻归山。” 柔和顺从的话语,彻底抚平尊主心底最后一丝顾虑。 尊主微微颔首,抬手轻挥。 笼罩整座清虚山的护身大阵,山门禁制,瞬间敞开一条通路。 那条封禁之路,今日为她一人而开。 “去吧。” 阿静躬身行礼,再无多言。 她转身,抬步,踏出古观大殿。 一步,踏出囚笼殿宇。 两步,踏出百年结界。 步步向前,再无回头。 身后是千年孤寂、虚假安稳、执念牢笼。 身前是万丈红尘、人间山河、破局生路。 晨雾落在她眉眼之间,洗去数月温顺伪装的怯懦,隐隐透出蛰伏已久的锋芒。 这条路,她走得太晚。 却刚刚好。 山脚之下,村落静谧,烟火初醒。 隐匿在人群中的虞甄儿第一时间捕捉到那道下山的素色身影,心头微震。 出来了。 等了两个月,她终于再次入世。 依旧是曾经在樱花岛见到她时的模样。 只是锋芒内敛了不少,刚混在人群中,她就已经融入其间,若不是自己一直盯着她,怕是已经失去了她的踪迹。 他不动声色低头劳作,眼底却已然绷紧所有心神,暗中全程追随护持。 山间石阶蜿蜒向下,直通俗世大地。 阿静步履平稳,神色淡然。 风吹山河,入目皆是从未见过的人间烟火。 热闹、鲜活、自由、滚烫。 这是尊主口中纷乱虚妄、不值一提的红尘。 却是她渴望半生、求而不得的真实人间。 她抬头,望向远方皇城天际的方向。 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望。 凤婉。 我出来了。 而山巅之上,鬼面尊主立在阶前,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眼底温柔缱绻,满心期待。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红尘游历。 游历过后,他的小徒弟,终将贪恋空山安稳,重回他身侧。 他永远不会知晓。 今日下山。 是他千年棋局,彻底败落的,第一步。 “好久不见,别回头,七天之后,聚宝阁拍卖会见!” 山间风轻,晨雾稀薄。 一道极低极轻的男声,混在山野风声里,精准落进阿静耳中。 不远,不近,恰好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是虞甄儿。 阿静脚步未顿,神色未变,眼底却极轻地漾开一丝了然。 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自樱花岛自己与虞江被他坑过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厉害的潜伏者。 她没有回头,没有侧视,甚至连余光都未曾偏向村落劳作的方向分毫。 尊主耳目遍布山野,天机窥探无处不在。 一丝破绽,便是满盘皆输。 她依旧维持着缓步下山、淡然观景的温顺姿态,宛若真的只是初次入世、对人间万物心生好奇的纯粹徒儿。 耳畔的低语还在继续,利落干脆, 一句邀约,便是凤婉与她,正式对接的信号。 聚宝阁。 大周境内最大的民间交易枢纽,兴起于近十年之间,东家成谜,但敢惹他们,敢打他们主意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只是几年之间,分阁已经遍布全国各地。 因其内部构造特殊,隐秘性超强,保密性更是没的说,也成为了各方势力暗中博弈的绝佳场地。 “很好,很会选地方啊,凤婉,很期待与你的见面!” 七日之期,不长不短,刚好足够她稳住世家、立住身份,也足够凤婉排布所有后手,布下天罗地网。 阿静心底微定。 默契无声,无需多言。 只是手指微动,人便彻底隐入了人群之中。 身后山巅。 鬼面尊主依旧静立阶前,玄衣临风,目光温柔落向那道越来越淡的素色身影。 他看着她安然下山,看着她融入红尘薄雾,心底一片安稳松弛。 在他眼里,他的小徒弟乖巧听话,满心空山安稳,此番入世,不过是替他历练俗世、震慑世家。 七日光阴,不过弹指。 聚宝阁。 很好。 她正需要一个这样公开、盛大、汇聚所有世家权贵的场合。 第728章 人心猜忌 尊主给了她代掌世家合盟的权柄,给了她俯瞰俗世的资格。 那她便借着这份无上纵容,借着这场天下齐聚的拍卖会。 当众立威,收拢人心,整合所有游离势力。 让所有世家彻底看清,如今能制衡朝堂、能庇护旧族之人,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尊主。 而是她,阿静。 山间风止,晨雾散尽。 阳光穿透云层,稳稳落在人间大地,照亮万丈红尘烟火。 阿静抬眸,望向远处巍峨皇城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凤婉。 七日之后,聚宝阁。 你布朝堂大势,我收俗世暗流。 我们两人,一明一暗。 正式收网,掀翻那人所有的棋局。 与此同时,山野之间。 虞甄儿看着那道彻底走入凡尘、再无半分空山怯懦的身影,缓缓直起身形。 他收起劳作姿态,眼底所有平和尽数褪去,只剩缜密肃穆。 任务送达,暗号对接已成。 他抬手结出隐秘讯号,一道无形密信破空而出,极速传向皇城东宫。 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 “七日后聚宝阁。” 千里皇城,破晓天光遍洒宫墙。 东宫之内,凤婉刚看完各州传回的势力排布奏折,指尖正轻轻点着桌面,静待山中动静。 密报入殿的瞬间,她眸光骤然一亮。 七日。 聚宝阁。 阿静的讯号,如期而至。 凤婉缓缓起身,立于窗前,望着万里晴空,眸底壮志滔天,凛冽锋芒再无遮掩。 “好。” “七日之后,聚宝阁。” 清虚山云雾依旧锁天,山上岁月寂静无波,仿佛红尘任何动荡都惊扰不得这片世外之地。 鬼面尊主安坐古观,全然放心。 在他看来,阿静入世不过是替他稳住一盘散沙的俗世世家。 她温顺、干净、无欲无求,翻不起风浪,也生不出异心。 山下所有纷争、人心、权谋,皆入不了他的眼。 可他不知。 短短七日,红尘早已被他亲手放出的这枚棋子,悄然搅动得暗流汹涌。 阿静下山之后,并未急着赶赴皇城,也未曾高调露面。 她居于山脚近郊最僻静的一处别院,素衣简行,低调至极。 尊主给了她至高权限,却也因全然信任,撤去了所有监视束缚。 这七日,是她完全属于自己、真正掌控自我的七日。 消息早已传遍大江南北的残余世家。 尊主亲传弟子、唯一得尊主纵容、可代掌俗世格局的圣女阿静,入世了。 一时间,各大残留世家的核心代言人,尽数放下手中琐事,日夜兼程奔赴而来。 曾经依附清虚、畏惧皇权、在凤婉新政下步步萎缩的老牌世家,早已惶惶终日。 他们怕大周彻底清算旧势力,怕百年世家基业一朝倾覆,怕从此世间再无旧族立足之地。 从前他们仰望清虚山,求而不得。 如今,山上下了唯一的“活棋”。 所有人都将最后的希望,押在了阿静身上。 第一日。 三州世家族老登门,姿态恭敬,言语谦卑,句句诉说世家不易,哭诉凤婉新政严苛,挤压旧族生存空间。 人人都想借尊主威名,求一句庇护。 阿静端坐庭中,神色恬淡,语气温和。 不反驳、不偏袒、不站队。 只静静听他们诉苦,听他们抱怨朝堂,听他们细数多年依附清虚的忠心。 待众人尽数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 “大周新政,为稳山河,为安民心,并非针对旧族。” “规矩在前,安分在后。合规者,可世代存续。越矩者,必自取灭亡。” 一句话,轻轻按住了所有人躁动的怨怼。 她没有纵容他们对抗皇权,也没有任由他们诋毁凤婉。 反而平静点破根源。 世家无路,从来不是凤婉逼的,是旧族贪妄无度、不守规矩,自己走上了绝路。 众人皆是一怔。 本以为圣女入世,必会偏袒旧族、压制朝堂。 可眼前少女,通透冷静,不偏不倚。 看似温和安抚,实则悄悄掐灭了世家想要抱团作乱、借清虚挑事的念头。 第二日、第三日。 更多世家代言人接踵而至。 有人求庇护,有人求生路,有人想借她的身份谋夺私利,更有人暗中挑拨,想怂恿她与凤婉对立。 人人都想利用她。 人人都想借清虚这把刀,砍断大周的新政枷锁。 阿静尽数从容应对。 软语安抚惶惑人心,平缓众人焦虑心绪。 她告诉所有世家。 安分守业,必有余生。 若还是操着旧思想,想要掌控朝臣,垄断资本,那在如今这个天下,简直就是找死。 原本想着想要靠圣女出世,带领大家团结一致,去与大周朝廷对立宣战,哪怕只是给予一定的威慑,让世家能够松一口气。 但这些世家之主,渐渐发现了不对。 三天了,圣女只是言语上一再安抚众人,没有透露一句下一步的行动,反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些世家代表人物,一个个都是玲珑心思,有个别几个通透之人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不由对阿静这个圣女产生了一些怀疑。 疑虑一旦生根,便会在人心深处疯狂滋长。 短短三日,原本齐聚别院、满心期许的世家代言人,心底的热忱已然悄悄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惊疑与不安。 尊主早前暗中传下的意念,所有老牌世家尽数心知肚明。 尊主不满凤家执掌山河,不屑大周正统格局,此番放圣女阿静下山,根本不是为了调和势力、安稳俗世,而是为了集结旧族力量,倾覆大周皇权。 在所有世家的认知里,阿静是尊主落下的一柄利刃,是他们推翻新政、重掌权势、延续世家荣光的唯一依仗。 可眼下三日过去,预想中的搅动风云、制衡朝堂、庇护旧族一概没有。 这位世人仰望的圣女,终日静坐别院,温言劝和,只谈规矩、不谈其它。 她不针对凤婉,不抵触大周新政,甚至屡屡敲打众人,禁绝一切对抗朝堂的妄念。 这般做派,哪里是来帮旧族翻盘的? 分明是来替凤婉维稳山河的。 别院庭院之中,气氛日渐微妙。 往日恭敬谦卑的问候少了,私下窃语、暗中揣测的动静多了。 第729章 何为规整 不少年轻气盛的世家子弟已然按捺不住,面色隐隐带着不满与质疑,只是碍于阿静身上的威名,不敢当众造次。 待到第四日午后,人群中的猜忌终于彻底摆上了台面。 一名来自北方顶级世家的中年族老,资历深厚,世代深耕朝野旧势,性子最为刚硬执拗。 他耐不住连日的沉寂与忐忑,径直出列,对着端坐石庭的阿静微微拱手,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质问与试探。 “圣女。” “尊主心念俗世苍生,怜悯我等旧族百年基业不易,特意遣您入世主持大局,我等感念尊主恩德,日夜奔赴,誓死追随。” “可您下山多日,只劝我等安分守己、遵从大周新规。 如今朝堂新政步步紧逼,蚕食旧族根基,我等步步退让,已是退无可退!” 他抬眼直视阿静,话语愈发尖锐: “恕老臣愚钝,实在看不懂尊主深意。 若只是让我等俯首称臣、任由大周宰割,那尊主何必大费周章,遣圣女下山坐镇?” 一语落地,满院寂静。 所有世家代言人尽数抬眸,目光齐齐落在阿静身上。 这也是所有人心底最大的疑惑。 他们不远千里奔赴而来,赌上全族气运追随,不是为了换一句安分守己、束手待毙。 若是圣女一味偏帮朝堂、纵容凤婉,那他们的追随,便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人群深处,不少人眼底已然生出异动。 乱世博弈,趋利避害是世家本能。 若是阿静靠不住,若是尊主不再庇佑旧族,他们便要早早另寻出路,绝不能陪着虚无的期许,葬送这百年基业。 风声穿庭,悄然无声。 面对满院的质疑、试探与人心浮动,阿静神色自始至终恬淡无波。 她端坐石凳之上,素衣素雅,眉眼温润,不见半分愠怒,亦无半分慌乱。 仿佛漫天人心猜忌、遍地暗流汹涌,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凡尘碎语。 良久,她才缓缓抬眸,目光清淡扫过身前一众神色各异的世家众人。 声音依旧轻柔温和,听不出半分戾气,却自带一股洞穿人心的通透与威压。 “诸位以为,对抗朝堂、聚众生乱,便是保全世家的生路?” 那北方族老沉声开口:“不然!尊主本就意在颠覆大周,重塑山河! 我等身为尊主旧部,自该顺应主上心意,集结势力,与那凤婉分庭抗礼!” “谁告诉你们,师尊意在颠覆天下?” 阿静轻轻一句反问,瞬间堵得对方语塞。 她眸光浅浅,扫过众人惊疑的眉眼,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落地生根: “师尊俯瞰万古,执掌天机,俗世皇权更迭,于他不过弹指儿戏。” “他若真想倾覆大周,何须借诸位世家之力?弹指之间,便可山河易主,乾坤倒转。” 一语震彻全场。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心头巨震。 是啊。 尊主能力通天彻地,无所不能。 若真要灭大周、废凤婉,何须迂回周旋,何须依靠他们这些凡尘世家的微薄势力? 众人一直深陷执念,被绝境的焦虑蒙蔽双眼,竟从未想过这最简单的道理。 阿静看着众人幡然动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凉。 这群世家老臣,根深蒂固,贪权守旧,满心皆是私利与旧规。 他们只想借着尊主的威名作乱翻盘,却看不清真正的局势。 她语气依旧平和,继续徐徐道来: “师尊遣我下山,从不是让诸位聚众作乱、对抗皇权。” “而是看俗世格局失衡,新旧势力相争不休,百姓流离、世道动荡,才命我下山调和纷争,规整乱象。” “何为规整?” “不纵容旧族恃旧妄为,不偏袒皇权强势碾压。” “无规矩不成方圆,大周律法是人间规矩,安分守道,方能长治久安。” 一番话,娓娓道来,合情合理,完美承接了尊主的心意,堵住了所有人的质疑。 既洗白了自己偏帮朝堂的嫌疑,又悄悄压制了世家作乱的野心。 可这番安抚,并未彻底抚平所有人的疑虑。 那名北方族老依旧眉头紧锁,沉声道:“可世家之间传言漫天,皆说尊主不满凤家窃居大统,早有重定山河之心! 圣女今日所言,与尊主往日深意,全然相悖!” “传言虚妄,岂能当真?” 阿静眸光微敛,语气不容置喙: “师尊心思,世人岂能妄测?” “诸位只需谨记,我代师尊执掌俗世合盟,一言一行,皆承师尊意志。” “我之所言,便是尊主之令。我之所行,便是俗世正道。” 这句话,是安抚,也是立规。 更是第一次以尊主代言人的身份,彻底压住所有世家的非议与揣测。 满院众人神色几经变幻,惊疑渐渐褪去,却又生出了新的敬畏。 原来不是圣女偏软懦弱、不懂布局。 是他们眼界狭隘,妄测天心。 尊主从无意扶持旧族作乱,只是想借她之手,重整纷乱的俗世格局。 可人心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不甘。 安稳守规,便意味着放弃所有特权,臣服大周皇权。 几代人传承的世家权势,就此烟消云散,无人甘愿。 人群之中,暗流依旧蛰伏。 表面恭敬听命,心底各怀鬼胎,有人观望,有人隐忍,有人依旧暗自筹谋后路。 阿静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了然。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短短几日的温柔安抚,压不住百年世家的贪婪与野心。 这群老谋深算的世家人,从来不会因为几句道理、几分威慑,就真心归降。 温柔只能稳人心,却镇不住妄念。 猜忌、观望、异动、私谋……所有潜藏的暗流,都需要一场盛大的雷霆手段,彻底肃清。 而她要的,从来不是仓促立威、强行压服。 她要的,是七日期满,聚宝阁万众齐聚之时。 在天下权贵、各方势力的见证之下,一举定乾坤。 庭院风停,光影静谧。 阿静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心底冷静排布一切。 猜忌也好,观望也罢。 今日所有人心浮动、所有暗流滋生,都是她铺垫棋局的棋子。 世家越是不安,越是渴望出路,七日之后,便会越是彻底地依附于她。 第730章 棋局已成 暗处,虞甄儿静静隐匿,将庭院全程尽收眼底。 他看着少女从容周旋人心博弈,以温柔藏锋芒,以沉静控全局,心底愈发敬佩。 步步为营,层层铺垫,不骄不躁,静待最佳时机。 这份城府与定力,远超常人。 山巅古观,云海缭绕。 鬼面尊主静坐蒲团,心神闲适,毫无波澜。 他偶尔俯瞰红尘,只看到一派安稳祥和。 他的小徒弟温顺处事,安稳调和,稳住了俗世散乱的世家人心,乖巧听话,从未半分逾矩。 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 山下红尘于她,不过一场无趣历练。 七日之后,她必会厌倦繁杂,乖乖归山,重回他的身边。 剩余三日光阴,缓缓流逝。 俗世暗流汹涌,人心层层沉淀。 所有观望、猜忌、异动、期待,尽数汇聚向一处…… 三日后,皇城聚宝阁。 那场汇聚天下势力的盛大拍卖会。 终将成为旧局崩塌、新世开启的最终修罗场。 阿静抬眸,望向巍峨皇城的方向,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凛冽清冷。 凤婉。 三日之后。 你掌朝堂雷霆,我镇俗世暗流。 双棋合璧,万众见证。 自此,尊主再无掌控人间的资格。 你我联手,干一番大事,我阿静若能成此事,后半生即便隐世农耕,那也是阿静自己的人生。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大周皇城的氛围,在无声无息中紧绷到了极致。 自朝堂新政推行以来积压的所有矛盾,旧族与皇权的对峙、各方势力的观望博弈,全都循着既定轨迹,朝着聚宝阁那场旷世盛会汇聚。 这三日里,天下世家噤若寒蝉。 石庭一番话,彻底掐灭了他们聚众起兵、公然叛乱的莽撞念头,却从未抚平他们骨子里的贪婪与惶恐。 无人再敢当众质疑阿静半句,人前皆是俯首听命、恪守规矩的恭顺模样。 可夜深人静之时,各大家族的密室之中,密信往来不绝,暗卫奔走不休。 有人暗中联络边境残存的旧部,私囤粮草兵器,以备不测。 有人暗中打探朝堂底线,试图钻新政漏洞,保全家族世袭特权。 更有老奸巨猾之辈,两头下注,一边顺从阿静号令蛰伏观望,一边悄悄向凤婉递上投诚密函,只求乱世之中,家族可以屹立不倒。 人心诡谲,各怀算计。 这一切,尽数落在阿静眼中。 她这三日未曾踏出别院半步,日日静坐窗前,烹茶观云,恬淡安然,仿佛对俗世所有暗流一无所知。 可窗下阶前,飘落的每一片落叶,暗处掠过的每一道人影,千里之外传来的每一条密报,皆在她掌控之中。 虞甄儿日日隐于暗处值守,看她日日沉静如故,心中敬畏愈深。 寻常人执掌这般一盘纷乱棋局,早已心力交瘁、步步紧绷,可阿静始终从容不迫,不急不躁。 她从不主动出手镇压那些暗流,也不拆穿世家众人的两面三刀,任由他们在暗处筹谋、博弈、拉扯。 只因她清楚,所有未爆发的贪念,所有藏于暗处的算计,都是七日大局里,最完美的垫脚石。 “圣女,北方七大家族昨夜私会,暗中结盟,约定聚宝阁盛会之上,伺机索要世袭豁免权,若朝堂不允,便当场发难。” 暮色微沉,虞甄儿悄无声息现身院中,低声禀报最新探查的情报。 窗边素衣少女执杯的指尖微顿,清茶雾气袅袅,朦胧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淡淡应声,语气无波无澜:“随他们。” “可若是他们当场闹事,打乱你与殿下的布局……” “乱不了。” 阿静抬眸,望向皇城正中的方向,眸光清冽。 “人心压得越久,反弹便越烈。他们想要特权,想要退路,便会在万众瞩目之下,暴露所有私心。 唯有让他们亲手撕开伪善面皮,天下人才知,旧族积弊,根深难治。” 凤婉掌朝堂律法,以雷霆手段规整朝纲,斩除世家不法根基。 而她掌俗世人心,以温水煮茶之势,褪去旧族伪装,曝光所有贪妄私欲。 一刚一柔,一明一暗。 从假意归顺俯首的那一刻起,她与凤婉的秘盟,便从未有过半分偏差。 虞甄儿瞬间恍然。 原来这三日的纵容,不是姑息,而是刻意为之。 圣女要的不是世家表面的臣服,而是要在天下群雄齐聚的聚宝阁,让所有旧族的私心野心公之于众,彻底断绝他们卷土重来的可能。 “还有一事。” 虞甄儿微微蹙眉,低声道,“清虚观方向毫无动静,尊主依旧静坐山巅,似是对山下所有变故,全然不觉。” 听闻此言,阿静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冷光。 师尊素来自负,自诩执掌天机,看透俗世所有棋局。 在他眼中,她永远是那个心性纯粹、温顺听话、离不开他庇护的小徒弟。 他认定她下山历练,不过是厌倦凡尘便会折返,认定她所有的周旋制衡,都只是替他稳住俗世人心,为他日后执掌人间铺路。 他从未曾想过,他亲手教养、最信任的徒弟,早已挣脱了他布下的天机桎梏。 他俯瞰万古,算尽乾坤,唯独算漏了人心,算漏了她的执念,算漏了一场蓄谋已久的背叛与新生。 “不知,才是最好的结局。” 阿静轻声开口,话音极轻,却藏着决绝。 “他高高在上太久,早已看不懂人间烟火,更看不懂人心所向。 今日他有多笃定,三日后,便会有多错愕。” 话音落,她缓缓起身。 素衣临风,身姿清瘦,却自有一股撼动天地的气场。 三日蛰伏,棋局已成。 所有暗流尽数浮出水面,所有棋子皆已就位。 皇城另一端,朝堂之上。 凤婉立于勤政殿露台之上,俯瞰着脚下万家灯火,手中捏着一纸密信,正是阿静三日前派人递来的最后一则秘约。 信上字迹清雅,寥寥数语,敲定了聚宝阁的最终布局。 你执国法斩乱象,我掌人心破天机。 盛会之日,双棋并行,共破尊主桎梏,重塑大周乾坤。 晚风拂动她的锦袍,锐气凛然,锋芒毕露。 身侧属官低声禀报:“大人,各路世家权贵已尽数入城,齐聚皇城内外,只待明日聚宝阁盛会开启。 第731章 死寂无声 旧族人心浮动,暗藏祸心,是否需要增派禁军,严防异动?” 凤婉指尖轻轻摩挲信纸,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弧度。 “不必。” “无需严防,只需静观。” 她早已知晓阿静全盘谋划,亦默契配合了整整七日。 这些旧族子弟、世家老臣的野心与算计,不必禁军镇压,不必武力清剿。 明日,自有人会让他们认清现实。 “传我政令,明日聚宝阁拍卖会,大开四门,允许各方势力旁听,全程公开公示,咱们做一次公开透明的拍卖会,给聚宝阁好好打一次名气。” “遵令!” 属官躬身退下。 露台之上,只剩凤婉一人。 她抬眸望向云海深处那座隐匿的清虚观,眼底带着沉沉深意。 一夜无眠,皇城无寂。 天光破晓,旭日东升。 大周皇城最盛大的聚宝阁盛会,如期而至。 今日的聚宝阁,坐落皇城核心,楼宇巍峨,雕梁画栋,今日却褪去了往日的奢靡繁华,被层层铁甲禁军层层环绕。 文武百官、四方藩王、各地世家族长、江湖各派首领,天下各路权贵势力齐聚于此,车马如龙,人流如潮。 偌大的阁楼内外,人声鼎沸,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这场拍卖会,除了一些稀世珍宝,最宝贵的就是新旧势力的一次角逐与对碰。 拍的是旧族百年基业的存亡,是大周新旧格局的更迭。 辰时正刻。 两道身影,分南北两路,同时抵达聚宝阁门前。 南侧而来的凤婉,一身金色宫装,身姿挺拔,眉眼凌厉,自带朝堂雷霆威压,步步走来,万众俯首。 北侧而立的阿静,一袭素衣素雅,眉眼温润恬淡,看似柔和无害,眼底却藏着覆尽山河的清冷锋芒。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自成。 人群最前方,一众世家老臣见状,心中各起波澜。 有人期盼借力翻盘,有人惶恐前路未知,有人依旧心存侥幸,妄图左右逢源。 就在全场万众瞩目、气氛紧绷至顶点之时。 一道声音在阿静耳边响起。 “徒儿,七日历练已满,凡尘俗世,闹剧一场。” “归山吧。” 阿静闻言,身形便是一顿,她往声音来处望去,竟然发现他竟然就混在禁军之中。 而此刻他离自己很近,也离凤婉很近。 除去了面具,露出了那张阿静只见过几次的脸。 归山? 她的山,不在那虚无缥缈的云海仙观。 她的道,也不是旁人所指的那条道。 “师尊,晚了。” “今日,既与凤婉在此相遇,那这聚宝阁,徒儿无论如何也要闯他一闯。” 话音落地的瞬间,聚宝阁大门轰然开启。 厚重的朱红大门向两侧彻底敞开,阁内流光宝气涌出,却压不住门外骤然凝固的空气。 满场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在这一刻硬生生掐断,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门前对峙的阿静与凤婉身上。 “皇太女凤婉竟然会这般大摇大摆地来聚宝阁,可,与她对视的女子是谁?是谁敢这样与殿下对视?” “此女怕是也不简单呐,你看她身后跟着的,那可都是一些世家大族的话事人啊!” “是呀,如今这天下,世家艰难,自老崔家……世家大族们的日子可真的不好过喽!” “世家大族不好过,那还殿下看清了他们的嘴脸,这样我们这些寒门学子才有出路。” 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嗡嗡缕缕在人群底层窜动,像藏在地表下的蚁穴,看似微弱,却攒着最真实的人心向背。 寒门士子眼底是坦荡的希冀,熬了百年被世家垄断的仕途、被旧规桎梏的朝堂,终于在凤婉大刀阔斧的新政下撕开一道缺口。 他们敬她、拥护她,视这位金衣立世的皇太女为再生父母。 可紧随阿静身后的一众世家族人,听着这些话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又愤懑。 百年门阀,世代簪缨。 在他们眼里,家族累世基业、代代传承的权柄荣光,是祖宗拼来的根基,是理所应当的地位,怎就成了被世人诟病的蛀虫。 可短短数月光景,凤婉一纸新政,层层剥离特权、清查私田、取缔世袭,将他们高高在上的体面,狠狠砸落尘埃。 昔日凌驾众生的世家大族,如今竟被寒门子弟当众非议,连半句辩驳的底气都没有。 人群前方,那名牵头质问过阿静的北方家氏族老,面色铁青,紧握的袖中双拳死死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眸死死盯着凤婉金芒灼灼的身影,眼底翻涌着积怨与不甘。 “殿下新政,看似普惠寒门、规整朝纲,实则是连根拔除我等世族根基。” 老头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压过全场细碎私语,清晰落进周遭所有人耳中。 “大周立国才几年,竟然敢这般不顾天下世家的死活,搞什么新政,把世家门阀往死里逼,圣女,今日既然遇见了这凤婉,还请圣女为我等世家博一个明天啊!” 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所有旧族积压多日的怨气。 原本还在隐忍观望的世家族老、青年子弟,尽数抬首抬头,眼底的惶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热与希冀。 是啊。 他们还有圣女。 圣女是尊主亲传弟子,是他们世代供奉的神一般的存在。 凤婉再权倾朝野、手握皇权,终究也只是一个凡尘皇太女。 只要圣女肯开口撑腰,肯为旧族说话,今日这聚宝阁,今日这碾压世家的新政,就未必不能翻盘! “求圣女为我等做主!” “我等世代忠于尊主,绝非祸乱朝纲之辈!” “新政苛刻,步步赶杀,再退便是满门倾覆!还请圣女怜悯旧族百年不易!” 此起彼伏的请愿声轰然响起,密密麻麻响彻聚宝阁长街。 数十世家齐齐躬身拱手,声势浩大,姿态卑微,却字字句句,都在当众逼迫阿静站队。 逼她与凤婉对立。 逼她以尊主之名,抗衡大周皇权。 逼她亲手撕碎这七日以来,温和维稳、调和纷争的伪装,彻底站在朝堂新政的对立面。 第732章 藏无可藏 底层寒门士子见状,瞬间噤声失语,人人面露惊惧。 方才还占理的舆论声势,顷刻被旧族抱团的威压彻底盖过。 禁军首领早已举起的右手,迟迟没有放下,所有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只等着一声令下,便要拿下这些大逆不道,聚众闹事之人。 “让他们进来吧,拍卖会结束之后,让他们来与本宫说!” 凤婉声音清冷沉定,穿透满场嘈杂的请愿声,带着皇太女独有的决断气度。 禁军首领闻声微怔,高举的手掌缓缓落下,紧绷的禁军阵列瞬间收敛了蓄势待发的杀伐之气。 冰冷的长枪归位,铁甲摩擦的脆响次第响起,压下了世家众人裹挟而起的躁动风波。 无人敢违逆她的命令。 哪怕此刻数十世家集体请愿逼宫、句句暗含逼反之意,凤婉依旧从容不迫,不怒不杀,反倒松了禁锢,给足了所有人辩驳申诉的余地。 可恰恰是这份坦荡包容,让一众气焰高涨的世家族老心底莫名一沉。 越是放任,越是从容,便越说明凤婉胸有成竹,早已拿捏住他们所有底牌与退路。 阿静立在原地,温润的眼眸轻轻看向身侧的凤婉,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默契微光。 凤婉,果然这般从容大度。 凤婉抬步,金色宫装拖地而过,流光潋滟,碾压全场喧嚣。 她侧首看向身侧素衣亭亭的阿静,语气褪去朝堂凌厉,多了几分从容温和。 “圣女?巧了,今日能在这里得见故人,还真是意外之喜,不知……阿静姑娘可愿随我移步一号包厢去叙叙旧?” 一号包厢,聚宝阁规格最高、视野最广、位置最尊的席位一直空着,从未接待过客人。 居高临下,俯瞰整座拍卖大堂,可尽收全场动静,掌尽全场人心,是真正的至尊之位。 阿静微微颔首,淡然应声:“皇太女殿下盛情相邀,阿静怎敢不去?殿下请!” 两人一前一后,并肩拾阶而上。 一金一素,皇权与士族,当世最顶尖的两股力量,此刻并行登楼,背影落落大方,坦荡无双。 楼下万千权贵、士子、藩王尽数仰头凝望,心底震颤不止。 谁都看得明白,今日的聚宝阁,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珍宝拍卖。 是新旧势力的终极博弈,是皇权与旧势力的无声对撞。 二楼阶梯铺着细密云纹红毯,步步登高,隔绝了楼下人声鼎沸,也隔绝了世人窥探的目光。 凤婉步履从容,金衣染着窗外落进来的天光,耀眼却不刺眼,周身朝堂沉淀的雷霆气度敛于无形,只剩一派平和雍容。 阿静随她身侧而行,素衣轻扬,步履恬淡,看似与世无争,可每一步落下,都稳得不带半分迟疑。 行至回廊尽头,聚宝阁最顶级的一号至尊包厢静静伫立。 雕花木门紧闭,廊下无人值守,却自带一股凌驾全场的尊贵气场。 珍宝阁阁主,早已恭敬的立在门口,凤婉见到他,轻轻一笑:“好久不见,赵员外!” 阁主圆滚滚的身子轻轻一颤,激动的赶紧跪下行礼:“谢殿下记挂,草民见过殿下,殿下……” 话音未落,一道大力已经将他扶起。 殷鹤鸣受凤婉示意,将已经老泪纵横的赵员外扶了起来。 “老朋友了,无需多礼,拍卖会继续,今日把那几件压箱底的宝贝,都请出来,让大家都掌掌眼!” 赵员外本是惶恐恭敬,闻言瞬间心神大定,连忙躬身叩首:“草民遵殿下旨意!今日定竭尽所能,办好这场旷世拍卖!” 他方才远远看着楼下世家逼宫、朝野暗流涌动,早已吓得心底打颤。 聚宝阁成立之初,就定下规矩,从不掺和朝堂纷争。 可今日这场盛会,从开局便裹挟了天下格局的动荡。 不是自己不参与便能了事,好在凤婉来了,有殿下在,他心里才踏实。 “开门迎客,照常开拍。” “规矩不变,全程公开,透明公示。” “今日聚宝阁不避权贵、不藏私弊,不论世家寒门、朝野江湖,皆可旁观见证。” 赵员外连连应诺,转身快步下楼,重整大堂秩序,张罗拍卖事宜。 廊下再度恢复清静。 凤婉抬手,轻轻推开一号至尊包厢雕花木门。 室内阔朗明亮,紫檀案几纤尘不染,琉璃大窗直面楼下整座大堂,千席百态、万众动静,一眼尽收眼底。 沉香袅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喧嚣风雨,独留一片静谧天地。 “圣女请。”凤婉侧身相让。 “殿下先请。”阿静恬淡回礼。 两人并肩入内,一金一素落座于窗前后方主位,姿态从容,气度安然。 待二人坐定,凤婉才转头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殷鹤鸣,语气随意,听不出半分异常。 “把禁军里那位也请进来吧,站在那里也怪累的!” 这一句,轻描淡写。 却让阿静心底不由一声长叹。 师尊啊,你早就被人发现了呢,有好戏看了呢! 从他混入禁军阵列、摘去鬼面的那一刻起,他便被隐在暗处的虞甄儿一眼识破。 直到殷鹤走到他身前,说了一句:“殿下有请。” 鬼面尊主这才身形微顿,蓦然抬头,看向殷鹤鸣。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抹清冷的浅笑。 藏无可藏,便无需再藏。 “有意思,有意思,本尊主还是小瞧了凤家这个小女娃了!” 话音落下,他一把扯掉身上的盔甲,里面露出一袭素色常衣,看上去清雅绝尘,然后一步步踏入至尊包厢。 一身冰冷铁甲轰然落地,撞击地面的脆响清晰穿透回廊,惊得廊下侍卫齐齐心头一跳。 禁军统领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伏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执掌皇城禁军数年,日夜守御宫城安危,自认眼观六路、审慎万分,却从未察觉,自己层层布防的禁军阵列里,竟藏着一位足以倾覆天地的绝顶人物。 若是此人方才心存歹念,顷刻之间,皇城禁地、聚宝阁万千权贵,尽数无人可挡。 第733章 一语道破 恐惧、后怕、惶恐,密密麻麻缠满心头,禁军统领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鬼面全然无视身后慌乱众人,素衣广袖轻扬,步履从容踏入包厢。 他立在包厢中央,目光淡淡扫过窗下熙攘人海,最后落定在端坐主位的凤婉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似嘲非嘲的浅淡笑意。 “凤婉小丫头,年纪轻轻,城府与眼界,倒是远超历代皇室,不愧是那个地方来的,见识果然不凡!” “本尊隐匿半日,瞒尽朝野百官、江湖高手,偏偏栽在你手里,你是怎么发现本尊的?” 凤婉端坐不动,金衣华贵凛然,眉眼间无半分畏惧,只从容抬眸迎上他满带威压的双眼,语气平淡坦荡。 “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鬼面?尊主?还是称呼您为大遂陛下?” 一句话,让原本面带戏谑之色的鬼面眯起了双眼。 更让其他人,尤其是阿静,惊的睁大了双眼。 大遂皇帝,这件事他自认为在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 他也从未与人述说过此事。 当年那个大遂末代皇帝,确实是自己,但那个一直帮自己坐在那里的人,是弟弟,真正的鬼面。 可凤婉是怎么知晓的? 这件事,就连阿静都不知道。 一语落定,整间雅间的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街市的喧嚣隔着雕花窗棂遥遥传来,车马人声热闹依旧,可屋内却死寂得落针可闻。 禁军统领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止不住微微打颤。 大遂陛下? 那是覆灭百年的前朝正统,是史书里一笔带过、早已埋入岁月尘土的亡国帝君! 世人只知鬼面尊主纵横江湖、搅动朝堂风云,却从未有人将他与湮灭的大遂王朝联系半分。 阿静猛地攥紧袖中手指,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惊涛。 她追随鬼面多年,也才刚刚知晓这对双胞胎兄弟瞒天过海、互换身份的惊天布局。 世人畏惧的鬼面尊主,向来是性情凛冽、杀伐果断的弟弟。 而真正坐拥大遂正统帝玺、背负亡国血海深仇的真身,一直隐匿幕后,无人知晓分毫。 这个秘密,是兄弟二人死守百年的底牌,是足以颠覆天下的惊雷,凤婉竟然一语道破! 鬼面周身从容淡然的气场寸寸碎裂。 方才还噙着戏谑浅笑的唇角彻底抿平,那双素来淡漠寒凉、藏尽万事的眼眸骤然沉下,漆黑的瞳孔缩成一点,锐利如出鞘寒刃,死死锁在凤婉身上。 素衣广袖无风自动,包厢内骤然掀起一阵微凉劲风,桌案上的白玉酒杯轻轻震颤,漾开一圈圈细碎水纹。 他缓缓收了方才所有轻视,周身铺展开历经百年权谋、染过无数鲜血的帝王威压,沉沉压落而下,笼罩整座包厢。 “看来,本尊还是太小觑你了。” 他声音不复先前散漫,低沉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冷冽。 百年蛰伏,他以鬼面之名行走世间,借弟弟之手搅动乾坤,瞒过了天下苍生,瞒过了世家朝堂,瞒过了无数深耕权谋的老狐狸。 本以为布局天衣无缝,无人可窥破分毫,今日却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凤婉,一眼洞穿最深处的隐秘。 凤婉依旧端坐主位,一身鎏金华服端庄凛然,脊背挺直,神色未变半分。 任凭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如山似海,她眉眼平静,眼底澄澈无波,不见半分慌乱畏惧,反倒浅浅勾了勾唇,从容不迫地开口。 “尊主擅长隐匿虚实,颠倒黑白,借他人皮囊行天下事,自然无人能辨真伪。 可惜啊,你遇到了我,一个来自异世界的魂” 她微微抬眼,视线直直对上鬼面深邃莫测的双眸,字字清晰,娓娓道来。 “世人皆知,鬼面尊主嗜杀冷厉,行事随心所欲,从不留半分情面。 可这半日周旋,阁下蛰伏暗处,布局沉稳,隐忍克制,步步为营,全无半分江湖枭雄的暴戾恣睢。 这份运筹帷幄、隐忍待发的城府,是坐过九五之位、掌过万里江山的帝王,才有的格局与气度。” “江湖人争的是一时胜负,权谋者争的是一世利弊,而帝王谋的,是百世基业。 阁下的眼界与布局,早已跳出江湖纷争、朝堂博弈,唯有亡国旧帝,心怀复辟大业,才会隐忍百年,步步筹谋。” 鬼面眸光沉沉,眼底寒芒翻涌,沉默不语。 他不得不承认,凤婉看得极准。 弟弟生性桀骜,快意恩仇,适合做搅动风云的鬼面尊主。 而他自幼习帝王权术,守江山、懂隐忍、善布局,才是真正藏在暗处、筹谋复辟的大遂旧帝。 多年兄弟互换身份,所有人都被表象迷惑,唯独凤婉,透过表象看透了本质。 凤婉继续缓缓出声,句句戳中要害。 “再者,百年前大遂亡国,皇室宗亲几乎尽数殉国,唯独皇帝离奇失踪,史书讳莫如深,只以驾崩草草盖过。 世间无人深究,可我查过前朝残卷、宫中文牒碎片,所有痕迹都被人刻意销毁,这般干净的抹除手法,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哦?哈哈哈,不错不错,你今日的表现让本尊很满意。” 鬼面低笑出声,笑声低沉,不似释然,反倒像寒潭破冰,透着几分刺骨的玩味。 “世人读史,只知盲从,被史书寥寥数语糊弄百年,竟无一人敢深究、敢细查。 唯独你凤婉,敢逆世俗,敢扒开百年尘封的旧账。” 他缓步上前,素衣白衣不染纤尘,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人心最紧绷的弦上。 原本凝在眼底的杀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至极的探究与一丝忌惮之色,当然他隐藏的极好。 “继续说。” 他垂眸看着端坐不动的女子,语气淡漠却不容置喙,“说说你从残卷碎牍之中,看出了本尊几分真相?你还知道写什么?” 凤婉神色依旧淡然,鎏金衣袍衬得她眉眼凌厉端庄,不见半分被威压压制的窘迫。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平稳,带着一点欢快之色。 “能将一朝亡国的帝王踪迹、宫廷秘档、皇室痕迹尽数销毁,做得天衣无缝,绝非乱军敌寇所能为。” 第734章 故人不归 “乱战之中,局势混乱,难免留下蛛丝马迹,唯有当朝至尊,手握宫禁最高权柄,熟知所有密档藏匿之处、皇室暗线、史官笔录,才能在国破城倾的绝境里,有条不紊抹除自己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她目光定定锁住鬼面。 “唯有你这位正统大遂先帝,有能力、有资格,亲手抹去自己的一切过往。” 阿静立在一侧,身心俱震,久久无法回神。 她追随尊主多年,直至近日才知晓双胞胎互换身份的隐秘,却从头到尾不知晓尊主竟为百年前亡国的大遂帝王。 这一刻,过往所有想不通的疑点尽数豁然开朗。 难怪尊主布局百年,隐忍蛰伏,从不急功近利。 难怪他眼界格局远超江湖所有枭雄、朝堂所有权臣。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帝王胸襟,是执掌过万里山河的先天气度,绝非凡人能效仿伪装。 禁军统领早已吓得头皮发麻,死死垂着头,连余光都不敢乱瞥。 前朝旧帝蛰伏世间百年,暗中搅动大周朝堂风云,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必将震动四海,颠覆整个天下格局! 鬼面静静听着,面上似有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说得有理,丝丝入扣,滴水不漏。” 他微微俯身,逼近凤婉身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百年沧桑与算计。 “你很了解本尊啊,本尊这个傻徒儿怕是都不清楚此间之事,凤婉,你很好,哈哈哈哈……阿静,来,做为师这里来!” 笑声朗朗,落得坦荡,却裹着彻骨的寒凉,在死寂的包厢里层层回荡。 阿静身躯猛地一僵,心口骤然一沉,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傻徒儿。 简简单单三个字,直指的便是她自己。 原来尊主从始至终,都未曾将这桩深埋百年的绝密告知于她。 哪怕她紧随左右,效尽犬马,知晓他兄弟互换身份的惊天隐秘,可在他心中,自己终究只是个局外棋子,是不配触碰核心过往的旁人。 酸涩与骇然交织心头,压得她呼吸发紧,垂落的眼眸里,翻涌着难言的复杂心绪。 鬼面余光淡淡扫过阿静落寞的身影,无半分动容,百年沉浮,早已让他心性冷硬如铁,利弊权衡永远凌驾于人情之上。 他所有的心神,依旧锁在眼前端坐不动的凤婉身上。 笑罢,他缓缓敛了笑意,唇角的弧度彻底平复,那双藏尽百年权谋风霜的眸子,沉沉定定凝视着凤婉,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幽潭。 “阿静随我多年,忠心无二,可她终究眼界有限,沉于表象,看不透我兄弟二人布下的百年迷局,更看不懂大遂倾覆的根由。” “天下人皆以为,我鬼面尊主嗜杀乖戾、肆意妄为,是游走正邪之间的枭雄。 就连朝野百官、江湖宿老,无一不是这般定论。” 他微微倾身,威压再度沉沉压落,却不再是凛冽杀机,而是极致的审视。 “唯独你,年纪轻轻,身居大周皇室,养在太平樊笼,却能拨开层层岁月迷雾,撕碎世人既定的认知,直抵我最隐秘的根骨。” 凤婉依旧端坐金椅,华服雍容,身姿挺拔如松,任他帝王威压覆体,眉眼始终澄澈淡然,不见半分屈膝示弱之意。 她轻轻抬眸,声线清宁,不卑不亢:“世人困于世俗流言,囿于眼见虚妄,自然看不真切。 我不过是就局论事,观其行、辨其气、察其局,窥得几分真相罢了。” “几分真相?” 鬼面低低重复一声,忽而轻笑,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对眼前女子的极致忌惮。 “何止几分。这百年光阴,多少王侯将相、世外高人与我周旋拉锯,皆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以弟弟杀伐之名震慑天下,以自身隐忍之智暗布棋局,瞒天过海,蛰伏待机,自以为天衣无缝、无人可破。” “今日才知,我苦心经营的百年伪装,在你眼中,竟是一览无余、不堪一击。” 他直起身形,素衣广袖微振,方才凝于周身的凛冽气场悄然散去,可整间包厢的对峙张力,分毫未减。 百年旧帝,当世权臣,半生筹谋复辟,终究还是在这个晚辈女子面前,露尽了真身。 一旁的禁军统领早已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今日算是彻彻底底听明白了。 纵横天下、搅动乱世风云的鬼面尊主,根本不是世人所想的江湖巨擘,而是覆灭百年的大遂末代帝王! 那是本该湮灭在史书尘埃里的前朝先帝,是真正执掌过万里河山、坐过九五至尊之位的绝世人物! 这般惊天秘闻,一旦泄露,大周天下必乱,四海九州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凤婉迎着他复杂莫测的目光,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落地: “尊主无需自嘲。你的隐忍、你的权谋、你的布局,放眼当世,的确无人能及。 只不过旁人皆是入局之人,唯有我,身在局外,自然看得最为通透。” 局外之人。 这四个字精准戳中要害。 鬼面眸色骤然一凝,眼底飞速闪过一丝精芒。 是啊。 他方才心头一闪而过的恍惚、那份面对凤婉时莫名的熟悉与违和,在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因为凤婉不一样。 只因她和自己一样,根本不属于这片沉浮轮回的天地。 那个所谓充满科技、超脱古制的异世,便是她所有底气的根源。 鬼面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百年帝王城府,让他哪怕洞悉这等逆天隐秘,依旧敛尽所有失态,只余一片深沉莫测。 他眸光沉沉,锁住凤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唯有局外者才能听懂的晦涩沙哑:“确实如此,你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人。也就不奇怪了,可惜啊,我等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话音轻落,裹挟着百年尘封的落寞,轻飘飘一句叹息,却压得整间包厢骤然沉寂。 窗外市井喧嚣依旧,车马人流络绎不绝,俗世的热闹鲜活滚烫,衬得屋内这片方寸天地,孤寂得令人心头发凉。 第735章 暗流汹涌 鬼面那双常年藏着算计与杀伐的眼眸,此刻第一次卸去所有凌厉与试探。 在外人眼里,他冷血无情、权欲滔天,心里好似什么都装不下,没有半点软肋、半分牵挂。 没人知道,能让他咬牙撑着、隐忍如此久岁月的执念,只是一个再也等不回来的故人。 凤婉在他眼神辗转间,眸光微动,心里瞬间翻起波澜。 她有些懂鬼面的这种落寞。 她是异世来客,鬼面此人也不简单。 在这片乱世天地,所有人都有血脉宗亲、故土归途、红尘牵绊。 唯独她们,从始至终都是无根无依的异乡孤魂。 阿静站在一旁,心底也掀起了一阵波澜。 追随尊主多年,她见惯了他运筹帷幄、杀伐果断,见惯了他冷眼控局、万事随心。 她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牵动这位前朝旧帝的心。 当然,那个人除外。 可此刻这一声无声怅然,让高高在上、俯瞰天下的鬼面尊主,彻底褪去了枭雄帝王的冰冷外壳,露出了他孤身百年、无人相伴的真实孤寂。 一旁的禁军统领垂首僵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日接连爆出的惊天秘闻,早已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他只能死死屏住气息,把自己当成一块无声背景板,不敢听、不敢猜、更不敢妄议半分。 鬼面缓缓抬眼,目光穿过窗棂,遥遥望向天边流云,眼底是旁人读不懂的沧桑过往。 “你来自那个繁华开明的异世,见过万千世面,应该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终于找到倾诉之人,压在心底百年的秘密,第一次愿意对外人道出。 “百年前,她也如你这般,坠进这片天地,给这里带来了很多变化。” “我那时是大遂储君,身负河山枷锁,困在帝王牢笼里。 而她,阳光、直爽、豪迈、眼光独特。 我们几人见到她之后,就被她的见识与有趣的说话方式深深吸引。 可她的想法威胁到了我们的权柄。 她竟然说什么人人平等。 她还说人要一夫一妻制,要把这个制定成律法。 哈哈哈,可笑不可笑,很快,他就变成了世家与门阀,甚至是帝王之家都共同想要将其逐出此地的一个人。 可惜,她明知不可为,还要顶风而上。 最终她还是没能抵得过这段压力,从此消失在了此界。” 凤婉眉心微蹙,心里已然通透。 那个女子哪里是消失在此界,她明明是死在了自己的家乡。 但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被葬在那里,又为什么会头身不腐? 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与眼前的鬼面有关。 “我与胞弟互换身份,瞒天过海,一直以一个人的身份活在这世间。 历朝历代,就没有说能真正撼动我世家根基之人出现。 凤婉!你是第一个。 你逼着世家不得不联系本尊,也逼得本尊不得不献身在此。” 鬼面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凤婉身上,怅然褪去,只剩郑重。 “世人都以为,我搅动天下风云、执掌世家兴衰,是贪恋权位、执念霸业。” “其实不是。” “我只是想赌一次,赌一个能让我再次等回那个失散的人。 但我听阿静说,你能来这里就是得益于她的那串珠子。 不知……可否将那串珠子给本尊看看?” 鬼面话音落下,整间包厢骤然一静。 他前面句句忆旧、字字怅然,卸下了百年帝王锋芒。 唯独最后这一句,瞬间把氛围拉回紧绷对峙。 温柔是真,落寞是真,可试探、算计、势在必得,依旧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 百年沉浮,他从来不是单纯怀旧痴人。 凤婉眸光微凝,指尖下意识虚虚抵在袖中那串温润古珠上。 鬼面竟然知道这串珠子,他还想看看这串珠子。 凤婉抬眸,静静看向眼前神色郑重的男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尊主既然来了,也不急于一时,我们今日来这聚宝阁,可不仅仅是来聊天的,不如我们先看这拍卖会上有没有什么稀奇之物?拍卖会结束之后,我们再谈谈叙旧之事?” 凤婉四两拨千斤,轻飘飘一句话,便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拍卖会上。 她态度从容,不卑不亢,既没有直接拒绝得罪,也没有顺势妥协交底。 看似退让随和,实则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珠子如今是她的,是她的来路,更是牵扯了很多自己都想要探索下去的秘密。 事关那位离奇陨落、身死异乡、残谜无数的故人,又牵扯鬼面尊主蛰伏百年的执念。 这般要命的底牌,她绝不可能轻易示人。 更何况是今天这个场合。 鬼面眸光微深,定定看着她。 他何其通透,何其善于控局。 哪里听不出凤婉的刻意回避与委婉周旋。 她不想给他看。 她心里,藏着事。 鬼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怅然褪去大半,心底的试探与审视再度翻涌上来。 果然。 这串珠子、那个故人、百年前的邂逅与分离,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他沉默两息,没有强行逼迫。 今日局势特殊,当众强逼,自己怕是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更何况,他隐忍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逃不掉,也躲不开。 只要珠子在她身上,只要她是异世来客,这场横跨百年的纠葛,她注定要入局。 鬼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缓缓收回目光,收敛了满身偏执与怅然,再度变回那个深沉莫测、掌控一切的鬼面尊主。 “也好。” 他淡淡应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既然皇太女殿下无心叙旧,那本尊,便陪你看看这场拍卖会。” 话落,字字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陪看,不是迁就。 是紧盯。 是寸步不离的监视,是耐心十足的拉锯,是笃定底牌终将暴露的强势拿捏。 阿静站在一旁,心头微凛。 她太懂尊主这副模样。 越是看似平静,越是暗流汹涌。 凤婉这次,算是彻底被尊主盯上了。 从今往后,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逃不过尊主的眼睛。 第736章 旧人旧物 包厢内的氛围看似缓和,实则比刚才对峙之时更加压抑紧绷。 表面风平浪静、各退一步,内里早已博弈交锋、暗流密布。 凤婉神色未变,从容落座,抬手端起桌上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浅,压下了她心底微澜。 她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息。 鬼面绝不会轻易放弃那串珠子。 百年执念,百年空等,那是他压在心底整整一世的念想。 拍卖会台下,人声鼎沸,珍宝轮番登场,喧闹此起彼伏。 隔壁各个雅间权贵、世家子弟、江湖高手争相出价,气氛热烈高涨。 唯独这间顶级贵宾包厢,静得诡异。 无人言语,无人动声色。 鬼面倚坐窗边,身姿慵懒矜贵,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他看似目光落在楼下拍品之上,实则余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凤婉袖口。 那一处,藏着他百年牵挂,藏着他求而不得、等而不回的所有过往。 百年前那个肆意张扬、敢颠覆世道、敢挑战千年礼法的异世女子。 百年后这个步步谨慎、心思通透、搅动天下格局、处处滴水不漏的异世凤婉。 两人同源、同根、同出一界。 冥冥之中,仿佛是一场轮回,一场宿命承接。 鬼面心底暗沉沉思索。 难道…… 是那人自知当年身死局中,无力翻盘,故而留珠传世,跨百年光阴,引凤婉重来? 若真是如此。 那凤婉的到来,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思绪翻涌间,楼下拍卖师高昂的声音陡然响起,压轴重器缓缓登台。 原本轮番登场的神兵美玉、珍稀药材尽数撤下,展台一空,全场目光齐齐聚焦中央。 “接下来,便是本次拍卖会的压轴奇物! 并非古玉灵药,也非神兵宝器,乃是一批来历诡秘、从未现世的异域物件!” 话音落下,台下喧闹的竞价声骤然停歇,无数权贵世家、江湖大佬纷纷坐直身子,眼中满是好奇。 聚宝阁从不虚言,能被冠以“奇物”二字压轴登场,必然非同寻常。 几名侍从捧着精致木盘,层层掀开遮挡的锦缎。 下一瞬,全场哗然,满堂死寂! 只见木盘之中,摆放着无数此方天地绝无仅有、所有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物件。 一只只通透澄澈、毫无杂质的玻璃杯,造型规整圆润,薄如凝晶,光亮通透。 此方天地的琉璃器皿厚重暗沉、色泽斑驳,从未有过这般纯粹干净、清透无瑕的器物。 阳光落在杯身上,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斑,美得诡异又别致。 除了玻璃杯,一排排折叠整齐的衣物静静陈列。 轻薄顺滑的短袖、剪裁利落的长裤、宽松舒适的卫衣,还有款式简约的贴身衣衫。 没有大周服饰繁琐的刺绣、宽袍广袖、束带云纹,版型利落、样式新奇,材质更是细腻透气,绝非丝绸、棉麻、云锦所能比拟。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零碎的新鲜玩意儿。 小巧精致的金属打火机、光滑透亮的化妆镜、色彩鲜亮的发圈、造型奇特的收纳盒,件件精巧,件件陌生。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震得整个拍卖大厅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器物?通体透亮,无石无玉,竟澄澈至此?” “这些衣物好生怪异!无襟无袍、无绣无纹,样式从未见过,材质更是古怪至极!” “太奇特了!简直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满堂之人皆是满脸惊奇、啧啧称奇。 他们不懂这些物件的来历,只觉的这些东西新奇罕见、价值连城。 可二楼顶级包厢内。 尊主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经脉瞬间僵住,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玻璃杯、短袖、长裤、打火机…… 全都是现代寻常物件! 全都是她那个世界,最普通、最随处可见的日用品! 根本不是什么上古秘宝,不是异世奇物,是百年前,属于那个人的东西! 而凤婉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喝着茶,眼角余光一遍遍盯着鬼面尊主与阿静的反应。 鬼面虽然震惊,却无半分初见异物的茫然,眼底铺展开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回忆。 百年前细碎温暖的画面,顺着这些熟悉的物件尽数回笼。 他记得她总嫌古瓷厚重烫手,最爱这种透亮的杯子;记得她嫌弃古装拖沓累赘,总偷偷穿着这些轻便衣衫;记得她总能掏出各式小玩意儿,在沉闷的封建时代,开出一抹鲜活热烈的色彩。 百年浮沉,刀光剑影,权谋算计早已塞满他的余生。 他以为那些细碎温柔的过往,早已被岁月磨平,深埋心底。 可此刻旧物重现,才知从未遗忘,只是尘封。 一旁的阿静满脸茫然,死死盯着楼下的物件,满眼皆是费解与陌生。她追随尊主百年,阅尽天下珍宝,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器物,只当是上古异宝,全然不懂其中深意。 凤婉将两人截然不同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越发清明。 阿静不知情,世人不知情,唯独鬼面,守着这段跨越百年的秘密与思念,独自熬过大荒岁月。 他从前句句执念复辟霸业,原来全是假话。 他守的从来不是江山,是故人痕迹,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百年等候。 鬼面凝望着展台,眸底的波澜缓缓沉淀,震惊褪去,只剩偏执与珍重。 这些东西流落世间,被世人当做奇物竞拍、肆意揣测,是他绝不允许的亵渎。 百年亏欠,百年思念,他总要亲手护下这些仅剩的痕迹。 鬼面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原本温润柔和的眉眼,一点点覆上冰冷的占有欲。 百年前他无力护住她,百年之后,她留在这世间的一尘一物,谁也休想染指。 楼下竞价声此起彼伏,价格一路水涨船高,无数世家豪族争相抢夺这批“异世奇珍”。 就在众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包厢之内,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压过所有喧闹,清晰落遍整座楼阁。 “全场此物,本尊尽数包揽。” 一字落地,霸道决然,不带半分商量余地。 满场竞价瞬间死寂。 所有喧闹、争夺、热议,尽数被这道百年尊主的威压,生生压得烟消云散。 第737章 悄然割裂 整座聚宝阁刹那死寂。 方才此起彼伏、节节攀升的竞价之声戛然而止,满堂权贵、世家子弟、江湖豪杰皆是一脸僵滞,怔怔抬头望向那座至高无上的一号至尊包厢。 那道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一丝低沉沙哑的慵懒。 却裹挟着一种滔天的霸道与强势。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敢在聚宝阁全场竞价之中,开口尽数包揽压轴奇物者,身份必然恐怖到极致。 寻常王侯藩王,绝无此底气,亦无此魄力。 楼阁上下,落针可闻。 短暂的死寂过后,满堂人心尽数震颤,无人再敢开口加价半分。 谁也不知道包厢内是何等人物,可那股凌驾皇权世家、俯瞰众生的气场,已然让所有人心底生畏,不敢僭越。 楼下拍卖师僵在原地,双手微微发颤,握着惊堂木的手迟迟不敢落下。 他从业数十年,见过无数豪门豪掷千金、争宝夺珍,却从未见过这般不讲市价、不讲规矩、一言锁死全场的霸道姿态。 赵员外站在后台,抬眼瞅了一眼一号包间,整个人依旧保持着惯有的职业性微笑。 他对着看过来的拍卖师轻轻点了点头。 他可是知道那包间里坐着的是自己的东家,皇太女殿下。 本来今日的拍卖就是为了让这些新鲜玩意儿隆重出世,顺便敲打一下那些倨傲的士族之人。 别人听不出这声音是谁,他却隐约辨得出来。 这道声音,正是方才悄然入楼、深藏不露的那位鬼面尊主! 殿下的敌人啊! 想当冤大头,那便遂了他的意! 包厢之内,静得清冷。 鬼面立在窗前,素衣临风,身姿孤绝挺拔。 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楼下那一堆零碎旧物之上。 眼底翻涌着数不尽的怅然、执念与酸涩。 那些寻常至极的现代物件,在世人眼中是诡秘珍稀的异世瑰宝,可落在他眼里,每一件都刻着故人的影子,藏着他求而不得、空等百年的过往。 百年前他护不住那人,百年后的今日,哪怕倾尽所有,他也绝不让这些仅剩的痕迹流落俗世,任人把玩。 凤婉眸光浅浅一动,嘴角不由上扬几分。 果然没错。 那个沉睡古墓、肉身不腐的神秘女子,当真与自己同源异世。 她耗费三日心血,亲手将这些现代物件精心做旧、磨损、风化,模拟百年岁月沉淀的痕迹,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场试探。 她一直深陷谜团,古墓女尸究竟是谁、为何身死异世、为何残躯不腐、为何留有牵引自己穿越的古珠。 而眼前执念滔天、睹物失控的鬼面,是唯一知晓百年前真相的人。 今日她故意将这些“百年旧物”公之于众,就是要精准拿捏鬼面深藏百年的软肋。 她要借着他的反应,一点点拼凑出那位异世前人的所有过往,解开缠绕自己穿越、串珠的所有谜团。 凤婉压下心底所有算计,神色依旧淡然从容,抬声朝外吩咐。 “赵阁主,既然这位先生尽数拍下,便将物件妥善送入包厢,拍卖会继续进行。” 声音清宁平稳,不带半分波澜,仿佛方才撼动全场的霸道包揽,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楼下赵员外立刻应声,迅速安排人将所有物件细致打包,送往至尊包厢,而后抬手示意拍卖继续。 拍卖师定了定神,压下心底震颤,高声重启流程。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聚宝阁的重磅奇物,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件件从未现世、超脱此方时代认知的物件接连登台。 小巧便携的手电,一开便亮,无需烛火灯油,不惧风雨夜色,亮如星辰,照亮满堂惊愕的眼眸。 轻薄锋利的合金刀具,削铁如泥,远超当世精钢寒刃。 还有防水手表、折叠墨镜、便携收纳的精工物件,样样形制诡谲,件件妙用无穷。 放在大周世人眼中,这些早已司空见惯的现代寻常物,无异于通天神物。 全场局势瞬间两极分化,泾渭分明。 二楼雅间、前排席位的老牌世家族老、门阀重臣,此刻早已面色惨白,额头上密密麻麻布满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滑落。 他们世代把持技艺、垄断学识、掌控天下精工造物,靠着传承千年的古法工艺、礼教规矩,死死锁死天下百姓的眼界与生路,稳固世家千年不倒的根基。 可今日这些接连现世的物件,轻便、精巧、实用、逆天,完全颠覆了此方天地的锻造逻辑与认知体系。 若是这般造物普及世间,世家垄断千年的精工技艺、传世底蕴,将瞬间沦为笑话。 他们赖以立身的根基,正在被一点点碾碎、推翻。 人人端坐不安,脊背僵硬,心头惶惶,一股大厦将倾的恐慌,席卷所有老牌士族心头。 反观另一侧,席位之中,无数新政拥护者、寒门士子、新晋朝臣,神色全然相反。 人人双目发亮,心神激荡,满脸振奋与炽热。 他们久受世家压榨,困于古法束缚,深知旧制腐朽、旧技落后。 今日亲眼见证这些异世神物现世,终于真切看见新政可期、世道可变、苍生可安的希望。 皇权革新,打破垄断,开万民眼界,启天下新局。 凤婉要做的事,从来不是空口白话,而是实打实的开天辟地,破旧立新! 满堂人心,已然悄然割裂。 旧族惶惶不安,新派意气风发。 包厢之内,鬼面看着楼下一件件熟悉的物件,眼底深沉愈发浓郁。 他终于彻底确定。 今日所有一切,根本不是意外现世的百年遗物。 是凤婉刻意为之,是她精心布下的一场局。 一场专门为他、为百年前那段秘辛,量身打造的试探之局。 他缓缓转头,目光沉沉落在一脸平静、不动声色的凤婉身上,声线低沉沙哑,带着洞悉一切的冷然: “皇太女好手段。” “假意旧物现世,引我露尽执念,试探过往秘辛。” “你想查的,关于她的一切,这个交易我可以跟你做,皇权依旧给你凤家,但是世家的传承不能变。” 第738章 异想天开 凤婉没想到,尊主竟然直接将话题摆在了明面上。 而且说的这般干脆坦荡。 凤婉指尖微顿,抬眸看向身前素衣孤冷的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 她本以为,鬼面会遮掩、会周旋、会用他手里的势力与自己对峙。 却未曾想,他竟愿意以百年真相为饵,与她做朝堂交易。 世家传承不变。 短短六字,这是他的底线。 他可以放任凤婉执掌皇权、革新吏治、收拢朝权,甚至默许她打压士族气焰、提拔寒门、重塑朝局。 唯独撼动世家根基、彻底推翻千年门阀体系,绝无可能。 那是他控世的根源,也是他蛰伏至今、暗中护持的秩序底线。 凤婉浅浅勾唇,笑意清冷,带着不容撼动的帝王风骨。 “尊主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身姿端坐,金衣流光映得眉眼凛然,字字清晰落地。 “你可知,世家积弊,腐的是朝纲,苦的是万民,僵的是天下国运。 千年门阀垄断资源、禁锢学识、桎梏民生,早已烂入骨髓。” “再者,这个天下不再是你鬼面尊主的一言堂了,它现在姓凤,是我凤家的天下。 我可以与你交易那百年秘辛,唯独世家旧制,绝不可能一成不变。”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推行新政、立足朝野的根本。 她穿越而来,接过大周权柄,从来不是为了维系腐朽旧局,而是为了破局立新,劈开这困住苍生的桎梏。 鬼面眸色沉沉,眼底的微凉更甚。 “凤婉,你太年轻。” 他声音低沉,带着历经沧桑的漠然。 “你看到的是世家腐朽、万民困顿。 本尊看到的,是旧制崩塌、礼法溃散、天下大乱、战火燎原。 百年前她也是执意颠覆规则,最后怎么样?还不是落得个身死魂消、踪迹全无的结果?你也想要重走她的路?” 这句话,已然带着赤裸裸的警告与威慑。 他亲眼见证过一次异世之人挑战天地规则的惨烈结局。 更不容许凤婉借着新政之名,彻底毁了他守了这么久的秩序。 一旁的阿静屏息伫立,心神紧绷。 包厢内的气氛早已褪去先前的试探温和,彻底变成两大博弈者的底线对峙。 一个手握当世皇权,立志破旧立新,以万民为先。 一个藏着秘史,死守旧局底线,以执念为根。 楼下拍卖会依旧如火如荼,一件件异世物件接连现世,不断冲击着满堂世人的认知。 士族冷汗涔涔,新臣斗志昂扬,朝野新旧对立的局势,被这场拍卖彻底摆上台面。 而一号包厢之内,这场关乎天下格局、关乎百年秘辛、关乎两世宿命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凤婉迎着他深沉迫人的目光,毫无退让,眸光澄澈而坚定。 “我凤婉不会走任何人的老路。” “她当年走的是什么路,又是如何落败,我管不着,也没法管,但我不一样,我定会改变这个世界。” 她抬眼,眼神坚定的与尊主对视。 “我掌皇权、握民心、拥新政、得寒门拥护。她当年未完成的道,我来走。她当年掀不开的局,我来破。” “尊主想交易,可以。” “用百年前所有真相,换我对你、对前朝、对异世秘闻的既往不咎。” “但世家革新,势在必行,绝无妥协。”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鬼面静静凝视她良久,漆黑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眼前的凤婉,果敢、决绝、步步为营,比百年前那个人更稳、更懂布局人心。 一样的异世风骨,一样的逆世而行。 却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结局开局。 他缓缓敛尽眼底波澜,薄唇轻启: “好一个绝不妥协。”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这场交易,便换个玩法。” “真相我可以告诉你。” “但从今往后,皇权更替,依旧要给本尊留下话语权。” 一句话落下,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冻凝。 看似退让,实则是最凶狠的拿捏。 他不争一朝一夕的朝堂权柄,不拦她推行新政、提拔寒门、压制士族气焰,可他要的是永远的入局资格。 大周江山凤氏可坐,天下新政凤婉可推,但这天下最终走向、礼法存亡、世家兴衰,依旧要经他点头。 凤婉眸光微凛,心底冰寒刺骨。 留他话语权,便是留了一道永远悬在新政头顶的利刃。 自家的天地,怎能容得下这样的存在? 凤婉心底寒意翻涌,面上却依旧端坐如松,鎏金宫装衬得她眉眼锋利如刀。 “尊主这哪里是交易,分明是换一种方式凌驾皇权。” “我凤家的江山,不需要第二个人指手画脚。我推行的新政,不需要任何人居间制衡。” 鬼面眼底掠过一抹幽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固执: “本尊并非要凌驾皇权。” “我只是不想百年前的悲剧重演。 凤婉,你太顺遂,你以为民心在手、皇权在握,便能逆天改命?” “这天道、这格局、这世家根深蒂固的秩序,可不是靠着一腔热血便能撼动。” “没有我的制衡,你的新政,只会加速天下崩乱,最后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阿静立在一旁,呼吸微滞。 她终于彻底明白师尊的偏执何来。 他惧失去,惧湮灭,惧重温那一世悲剧。 凤婉定定凝视着他眼底深藏的沧桑与惶恐,心头微动,却分毫未松底线。 她理解他的过往,却绝不认同他的桎梏。 “尊主,我虽不知你是如何活过这么些年,但我相信科学。” 短短一语,轻描淡写。 鬼面身形微僵,深邃的眼眸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慌乱。 科学? 这两个字陌生又熟悉,她曾经说过好多次,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制造,她说那些都是科学。 百年前,那人也时常吐出这般匪夷所思的字句,讲什么规律、讲什么革新、讲什么人定胜天。 彼时的他年少自持,坐拥大遂江山,信礼法、信天道、信世家秩序稳天下太平,只当是她异乡怪谈、异想天开。 第739章 见上一见 他不以为然,甚至一度劝她收敛锋芒,归顺世道,莫要与天地规则为敌。 直到最后,她众叛亲离、孤立无援,一步步被世家围剿,要不是自己让弟弟代替坐着那皇位,然后想尽一切办法,让她离开了这个世界,她肯定会悄无声息消散于这人世间。 百年以来,他无数次回想过往,唯独“科学”这两个字,始终萦绕在心头。 无解、难懂,却偏偏成了他此生最大的执念缺口。 没想到百年之后,又是一个异世而来的人,再次将这两个字,狠狠砸在他固守百年的认知之上。 鬼面喉间微涩,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口中的科学,与她当年所言,是一样的东西?” 凤婉看着他眼底骤然翻涌的痛楚与追忆,瞬间明白。 没错。 古墓之中沉睡百年的女子,和她同源同根,所思所想、所行所念,皆是一致。 “是。” 凤婉坦然颔首,字字清明,穿透层层迷雾,直达鬼面耳中。 “科学从不是异想天开,是看透世间本质,是顺应规律,从而引领世界继续前进,让人民过上最简单、快乐,幸福的生活。” 鬼面闻听此言,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百年前她孤身一人,怀揣新知,无人信服,无人相助,世人愚昧,世家排外,把革新当叛逆,把真知当妖言。” “所以她败了。败在生不逢时,败在孤立无援。” 凤婉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尊主。 “尊主你守了百年旧制,护了百年世家秩序,你以为是在护天下安稳,实则是在纵容愚昧世袭、腐朽生根。 你句句透露着对她的亏欠与不甘,可她当年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在哪里?她被世家逼迫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她搞创新,你守旧,你从未想过,真正让人覆灭的,从不是革新,是固守!” 一席话,字字戳心。 鬼面浑身一震,素衣之下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动一瞬。 固守。 二字如惊雷贯耳,劈开他百年自我感动的坚守。 他穷尽百年光阴,护着世家、守着旧局、制衡天下,自以为护住山河不乱、苍生安定。 到头来,竟是一场自困的囚笼。 一旁的阿静早已彻底失神,怔怔望着从容立论的凤婉,心底天翻地覆。 “原来她的思想境界这么高!自己那点可怜的想法,真的很可笑!” 楼下满堂喧嚣依旧。 士族百官面色死灰,冷汗浸透衣襟,看着那些不断现世的异世神物,看着旧技艺被层层碾碎,心底的绝望愈发浓重。 他们赖以传世的根基、千年不变的规矩,正在被一种他们看不懂、摸不透的全新力量,彻底颠覆。 反观寒门与新政朝臣,人人眼底星火燎原。 他们听不懂高深道理,却亲眼看见皇太女带来的改变,看见旧权贵跌落神坛,看见寻常百姓也能拥有崭新生路。 新旧格局,彻底割裂,再无弥合可能。 包厢之内,沉默压过所有风声。 鬼面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厚重的冰霜,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看着凤婉,看着这第二个踏破时空、携新知而来的异世之人,终于明白。 当年不是这个世界不容她。 而是这个世道不配。 “所以……” 他嗓音沙哑,“她的路没有错,错的是这天下,错的是我们这几个没有与她坚持走下去的人!” “是。” 凤婉应声干脆,毫无迟疑。 “我今日所行新政、所扬新知,皆是她当年未走完的路。” “不同的是,她孤身逆旅,我万众随行。” “她无人信她,我万民归心。” “她无力改世,而我,手握皇权,可改天换地。” 鬼面深深凝望她良久,眼底的偏执与固执,一点点慢慢褪去。 终究,是他错了。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本尊可以放任你改变一切,但本尊的地位不可撼动。 当然本尊也不会再管你们这些俗事,此间事了,本尊只需要带阿静归山,此后,便不再踏足这红尘。”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静面色骤然大变。 她几乎是下意识抬眸,眸光慌乱,第一时间看向身前端坐的凤婉。 归山? 隐世? 陪着师尊终老山林,不问世事,枯坐余生? 不。 她绝不甘心。 这半生,她活在师尊的阴影之下,活在师门的规矩之下,活在旁人“圣女”的光环之下。 她为师尊杀戮、为师尊守局、为师尊负重前行。 她看遍红尘起落,守尽孤苦枯寂,从来没有一天,是真正为自己活过。 从前时局动荡,任务缠身,她无从选择。 可如今大局将定,旧局崩塌,新政初生,天地焕然一新。 外面是崭新的世道,是寒门崛起、人人可期的盛世前路,是她从未触碰过的自由天地。 她好不容易挣脱宿命裹挟,看见光亮,看见新生,怎么可能再重回深山,困守孤寂,陪着这个执念百年、自我封闭的老东西,荒芜自己余下的半生? 阿静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挣扎与决绝,再无半分往日的顺从恭谨。 她要自由。 她要留在这红尘。 她要为自己而活。 凤婉将她眼底所有情绪尽收眼底,心中瞬间通透。 这对师徒,恩义已经全无,羁绊已然耗尽。 鬼面从未察觉身侧弟子的心绪,他此刻心神皆沉在百年遗憾与落幕释然之中,只当阿静一如既往,会永远听令、永远相随。 他看着窗外喧嚣满堂,声音平淡倦怠,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罢了,旧人已经无法回归,本尊也累了。” “红尘纷争、朝野博弈、天下革新,从今往后,皆与本尊无关。” “只是……若你寻到回家之路,还望告知本尊一声,她……本尊还是想再见上一见!” 这句轻飘飘的恳请,藏了他百年最深、最不敢外露的执念与奢望。 百年前他亲手送她离开这片天地,亲手放她远走,以为是护她性命、免她灰飞烟灭。 可百年孤寂轮回,夜夜梦回,只剩无尽悔恨缠绕心头。 他护了山河百年,守了秩序百年,到头来,唯独弄丢了那个最想守护的人。 第740章 字字如刀 哪怕只有遥遥一瞥,哪怕只能隔时空相望,他也甘愿等候。 凤婉静静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卑微期许,心头微动,五味杂陈。 世人皆道鬼面尊主杀伐无情、控世霸道、冷血偏执,可无人知晓,这滔天权柄、百年孤冷之下,藏着一场耗尽余生的深情与遗憾。 “若真有归途,我会告诉你。” 凤婉缓缓开口,应声坦荡,不欺不瞒。 鬼面闻言,紧绷百年的心弦,骤然松了一瞬。 他微微颔首,眼底染着淡淡的倦意,再度看向身侧的阿静,语气是早已习惯的吩咐: “收拾一番,拍卖会结束,明日随我归清虚山。” 此言一出,压在阿静心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崩碎。 隐忍、顺从、禁锢,她受够了这般任人安排的人生。 从前敬畏师尊、感念养育授业之恩,她俯首听命,甘为棋子、甘为暗影。 可今日,看尽百年对错、看透世道新生、看懂自我本心,她再也不愿做依附师尊而生的影子。 阿静脊背挺直,明眸抬首,不再垂首恭顺,不再遮掩分毫。 在鬼面错愕的目光中,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清亮而坚定,斩断百年师徒羁绊: “师尊,弟子不去。” 短短五字,清晰落地,震得包厢内静谧的空气骤然震颤。 鬼面瞳孔微缩,脸上的释然与倦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曾经百依百顺,唯唯诺诺的弟子。 从她拜师入门、襁褓之中被他救下开始,这些岁月,她从未违逆过半分指令。 他让她杀,她便浴血杀伐;他让她守,她便坐守孤山;他让她入局,她便沉浮红尘。 如今,他功成欲退,欲带她归隐避世,从此安稳余生,她竟断然拒绝? “你说什么?” 鬼面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阿静毫无退缩,坦然迎上他沉沉的目光,字字清晰,诉说自己的心声: “师尊累了,厌了红尘,可我没有。” “您执念百年,困于过往,想要归隐山林了结余生,是您的选择。” “但我阿静的人生,不该依附任何人而活。” “百年以来,我为师徒名分活,为您的执念活,却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她侧身半步,身姿挺拔,悄然立于凤婉身侧,立场泾渭分明。 “如今旧局已破,新世已开,我不愿再回空山枯坐,不愿再被宿命捆绑,不愿余生还做那人的影子。” “我想留在这崭新人间,看新政落地,看万民安乐,看这世道真正焕然一新。” “师尊,师徒一场,恩义几十载,我敬您、谢您,但从今往后,我的路,我自己选。” 决绝坦荡,没有半分犹豫。 往日顺从,今日彻底挣脱。 鬼面怔怔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头百年安稳的秩序,接连崩塌。 他守错了世道,错待了故人,如今连相伴百年的弟子,也彻底走出了他的掌控。 楼下的喧嚣依旧滚烫,新旧时代的碰撞愈演愈烈。 士族绝望垂首,寒门昂首燎原,大周的天,早已彻底变了。 “本尊不同意!你必须归山!” 鬼面骤然沉声,语气撕裂了方才所有的释然与倦怠,翻涌而出的是压抑百年的偏执与近乎病态的占有。 眼底的温和寸寸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幽暗的戾气,那是久居孤山、被困百年寂寞催生的执念,霸道、自私,且不容忤逆。 他死死盯着阿静,目光牢牢锁在她的眉眼之间。 这张脸,是他亲手雕琢、亲手护养、亲手看着从襁褓婴孩长成绝代风骨。 百年空山无人语,百年长夜无人伴。 世人惧他尊主杀伐,畏他权倾天下,无人懂他百年孤寂,无人陪他岁岁枯坐。 唯有阿静。 是他死寂百年岁月里,唯一的鲜活,唯一的牵挂,唯一支撑他熬过无尽孤冷的念想。 他守不住百年前的故人,留不住那场落空的执念,到头来,只剩一个阿静陪在身侧。 若是连她也走了,若是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剥离,他这漫长无期的余生,还有什么意义? “你是我救下的人,是我一手教养长大的弟子。” 鬼面声音发紧,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不复从容,字字强硬。 “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本事是我教的,你的一切,皆是我予!你的去路归途,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掌控,早已成魔。 他习惯了阿静的顺从,习惯了阿静的陪伴,习惯了这世间唯有她一人不离不弃。 他可以放下天下,放下权柄,放下百年对错,唯独放不下她。 绝不能放。 阿静身躯微震,心底骤然酸涩发冷。 果然。 终究是她天真了。 她以为师尊的退让是通透,以为百年师徒情分,能换一丝成全。 到头来,在他眼里,她从来不是独立的人,只是他圈养、用以排解孤寂的物件,是他漫长余生里,不容缺失的附属。 恩情是真实的,可禁锢亦是真实的。 阿静眼底最后一丝对师徒温情的眷恋,彻底烟消云散。 她抬眸,眼底无惧无怨,只剩一片彻底的清明与冷然。 “师尊。” “您救我性命,授我术法,养我长大,此恩,我记一生。” “几十载相随,我为您踏血而行,为您镇守一切,为您隔绝世间风雨,早已还清养育教养之恩。” 她字字清亮,斩断所有牵绊。 “命是您给的,可活下来的时间,是我自己挣的。” “从前我年幼无知,无依无靠,只能依附您而生。可如今我已可以立身,有心、有志、有思、有念。” “我不是您排解寂寞的寄托,更不是您困在空山、锁住余生的工具。” “这一次,我绝不回头。绝不会再做她的替代品,我要为自己而活,我是阿静,不是她的替代品,不是!” 字字如刀,狠狠剖开了鬼面自欺百年的偏执。 鬼面身形剧震,胸口气机翻涌,素衣猎猎作响,周身骤然散开一层凛冽压迫的寒气。 第741章 有何不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2章 利刃剜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成准皇后她想方设法逃离后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3章 一句成全 尊主就着凤婉的话,顺台阶下去,然后默不作声的继续看着下面的拍卖会。 但他心里却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草率了,这几个年轻人,真的一点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楼下那些世家之人,此刻早已人心摇摆,意志不定。 阿静又明确态度,从此与自己一拍两散。 短短半个时辰的对峙,他本坚定的内心,轰然间摇摇欲坠,碎得七零八落。 鬼面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起。 眼底看似平静无波,心底却是翻涌不息的寒凉与恍惚。 从前世人敬他、畏他、仰他,视他为掌控天下沉浮的世外尊主。 世家仰他余荫存活,朝堂凭他制衡安稳,无人敢忤逆,无人敢轻视。 可今日,在这大周新生的盛世里,他所有的资历、所有的威压、所有的积淀,仿佛都成了过时的旧物,不堪一击。 凤婉年少掌权,杀伐果断,手握民心皇权,步步紧逼,根本不畏他的过往威名。 完颜静玄傲骨铮铮,护主赤诚,字字剜心,敢当众撕开他最狼狈的败绩,丝毫不惧他还有多大能量。 就连从小被他教养、被他掌控、百依百顺的阿静,也彻底挣脱桎梏,选择奔向新生,再也不愿困守空山,陪他沉沦旧梦。 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成了孤身一人。 楼下拍卖声此起彼伏,愈发热烈。 一件件超脱当世认知的异世器物接连登台,工艺新奇,用途广博,彻底碾压了世家世代垄断的独门技艺与传世学识。 二楼士族席位,一片死气沉沉。 那些曾经依附他、依仗他、靠着旧制礼法世代显贵的世家子弟,此刻人人面色灰白,身躯紧绷,眼底满是惶恐与茫然。 他们看着台上颠覆认知的新物,看着满堂寒门士子振臂振奋、意气风发,看着新政朝臣步步高歌、势不可挡,心底最后的底气,彻底崩塌。 他们赖以立足的根基,塌了。 可如今,连幕后制衡天下的尊主,都压不住这大周的新生大势,他们这些依附残枝的蝼蚁,又何来抗衡的资本? 人心涣散,大势已去。 鬼面静静俯瞰着楼下这幅光景,心口泛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落。 包厢之内,寂静无声。 凤婉端坐主位,神色淡然,眸底一片清明通透,静静看着楼下新旧更迭的盛景,胸有成竹,稳如山河。 静玄坐在她身侧,墨衣清冷,身姿挺拔,方才对峙的锋芒尽数收敛,不言不语,寸步不离的守护在身侧。 阿静坐在另一边,眉眼轻快通透,再无往日沉郁压抑。 三人一静一稳一明,皆是新生气象。 唯独他,满身陈旧,满心过往,被困在那场遗憾里,进退无路,新旧无归。 鬼面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 罢了。 争无可争,守无可守,留无可留。 晚辈有晚辈的盛世,新朝有新朝的章法。 管不了,不管就是,先保住现有的地位,保住自己在世家的地位。 将来待时机而动,绝不可将这些世家之人全都折在这里。 该撤了,回山上待着,最起码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与自由。 然而凤娃又怎会轻易放他离去。 曾经他藏在深山之间,隐于红尘之外,游离于朝堂法度之间,任凭她如何追查、如何布局,始终抓不到他分毫踪迹。 如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她好不容易将这尊千年老狐困在人间,又怎么可能任由他拍拍衣袖、抽身归隐,再度逍遥事外? 放他回山,便是放虎归山。 今日他势弱退让,看似落寞服输,可他暗中掌控的世家势力盘根错节,自己又是这么一个不死之身。 一旦重回清虚山闭门不出,便是给了他喘息蓄力的机会。 他日他养好心境、重执权柄,蛰伏暗处伺机而动,届时,他依旧是悬在大周头顶最致命的一把利刃。 凤婉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芒,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看似悠然观场,实则全程将鬼面所有神色尽收眼底。 良久,凤婉才缓缓侧眸,看向身侧心事重重的鬼面,语气平淡温和,听不出半分压迫,却将退路全部锁死: “父皇听闻尊主之事迹,一直将阁下奉若神明,今天刚好遇到,不知可否请尊主去见一见他老人家?” 鬼面心神微凛,骤然回神。 抬眸看向眼前笑意浅浅的少女,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凤婉这哪里是邀约,分明是要变相留在这人世间。 大周皇帝居于深宫,看似一切由凤婉做主,却是大周皇权最正统的象征。 一旦他入宫面圣,便是正式踏入大周朝堂的规矩之中,从此再无世外超然的身份,再无游离红尘的资格。 入宫容易,脱身难。 若是不去,便是藐视君上、倨傲无君,落得忤逆皇权的把柄,明日便会被新政朝臣口诛笔伐,彻底失尽人心,连残存的世家底气都要折损殆尽。 若是去了,便是自投罗网,从此被皇权牢牢牵绊,一举一动皆在朝廷眼底,再无暗中布局、伺机翻盘的余地。 进退两难,皆是圈套。 鬼面心底瞬间看透了这少女的步步算计,后背微凉。 小小年纪,心思深沉至此,软硬兼施,步步封死,连他一丝退路都不肯留。 “不必了。” 鬼面压下心底翻涌的警惕与不耐,语气淡漠疏离,刻意摆出世外高人的疏离姿态。 “本尊闲散野客,不惯朝堂礼数,亦不喜宫闱喧嚣。 陛下安居深宫,颐养天年便好,无需见我这闲散之人。” 他试图以世外身份推脱,想轻巧避开这场桎梏。 可凤婉早已洞悉他所有心思,闻言只是淡淡摇头,笑意温和,却字字强硬: “尊主此言差矣。” “父皇常年念及前朝旧事,一生敬畏世外高人,心心念念只求一睹尊主真容。” “今日机缘巧合相遇,若是就此错过,未免太过遗憾。尊主区区一面之请,都不愿成全我父皇?” 一句成全,将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拒绝,便是无情无礼、恃功自傲。 应下,便是落入牢笼,任人牵制。 第744章 就是此刻 鬼面眸色沉沉,心底戾气暗生,却不敢轻易发作。 方才对峙已耗尽他大半底气,此刻若是再公然抵触皇太女之意,只会彻底撕破脸皮,今夜别说归隐,怕是连月下之约都要生出变数。 一旁的静玄适时抬眸,清冷目光淡淡落在鬼面身上,无声施压,气场凛冽。 阿静也默然端坐,神色平静,无半分偏袒。 如今局势明朗,人心向新,无人再站他这边。 鬼面看着眼前三人,看着这牢牢困住自己的红尘局,心底那点退守山林的侥幸,彻底破碎。 他沉默良久,指尖死死收紧,终是压下所有不甘,沉声开口: “拍卖会结束,本尊先回山上安顿一下,稍晚一点来与你……们汇合入宫。” 凤婉闻言,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浅光,面上依旧淡然无波,轻轻颔首: “甚好,不过,回山就不必了,尊主需要什么,只需说一声,下面自会有人帮尊主安排好。” 短短一句话,轻柔平缓,却像一把精准的锁,瞬间封死了鬼面最后的脱身借口。 鬼面脸色微沉,周身气息骤然一冷。 他打的便是暂回清虚山、借安顿之名脱身离场的算盘。 只要踏回空山,便是他的地界,天高云阔,来去随心,谁也拘不住他半分。 哪怕只是短短半个时辰的空隙,他也足以传讯世家、稳住残余势力、布置后手,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翻盘的余地。 可凤婉心思缜密,步步堵截,连他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心退路,都掐得干干净净。 果然,这少女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片刻。 “本尊习惯山居物件,俗世之人不懂分寸,旁人代为安置,难免疏漏。” 鬼面压着心底翻涌的愠怒,语气依旧维持着世外尊主的淡漠自持,试图再做周旋。 他还想争一寸余地,寻一丝空隙。 可凤婉只是微微抬眸,眸光澄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强势,不软不硬地挡回他所有说辞: “尊主多虑了。” “今日盛会难得,局势未定,尊主身为前朝高人、世家中枢,若是中途离场,难免引得楼下士族人心惶惶,再生动荡。” “为了朝野安稳、大局平稳,还请尊主暂且安分留在此处。” 冠冕堂皇的理由,句句都是大局大义,让他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他若执意要走,便是不顾天下安稳、不顾士族人心,自私偏执,祸乱大局。 一顶偌大的帽子轻飘飘扣下,彻底堵死他所有退路。 鬼面袖中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心底戾气与不甘层层堆叠,几乎快要压不住。 他活过千载,制衡天下,摆布朝堂,拿捏世家,从来只有他拿捏旁人、困住他人的份。 何曾有一日,被一个后辈少女步步紧逼、层层禁锢,困在方寸包厢之内,进退不得,动弹不能? 太憋屈,太被动。 可他偏偏无可奈何。 眼下局势,阿静叛离、世家溃散、大势倾覆,身旁无人站队,周身皆是敌人。 一旦彻底撕破脸,他百年维系的所有布局,都有可能在今日一朝尽毁。 隐忍,只能隐忍。 一旁的静玄将所有拉锯尽收眼底,眸色清冷,不言不语,周身凛冽的气场始终锁定鬼面,时刻防备他骤然发难。 阿静垂眸静坐,神色无波无澜。 楼下的拍卖声依旧喧嚣热烈,新旧更迭的浪潮滚滚向前,势不可挡。 楼下士族惴惴不安,频频抬头望向一号包厢的方向。 他们所有人的希望,都系在鬼面身上。 可他们看不见包厢内里的拉扯博弈,看不见他们仰仗百年的尊主,早已自身难保、步步落败。 包厢之内,死寂沉沉,气压低至谷底。 良久,鬼面才缓缓松开收紧的指尖,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怒意与算计,声音冷沉沙哑,带着极致的隐忍: “殿下考虑周全。” “既如此,本尊便在此静待拍卖会落幕。” 没有选择,别无退路。 今日,他只能乖乖留在此间,任人拿捏。 凤婉看着他彻底服软隐忍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清光笃定,稳操胜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楼下此起彼伏的拍卖吆喝声渐渐稀疏,压轴奇物尽数落锤,持续整日的盛大拍卖会,已然临近落幕。 二楼士族众人垂首颓坐,满面灰败,彻底没了往日门阀世家的高傲气焰。 亲眼见证世代赖以称霸的学识技艺被异世新物碾压粉碎,又迟迟等不到尊主出面坐镇撑腰,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磨灭,人心彻底溃散。 全场唯有寒门士子与新政官员神采飞扬,眼底满是新生盛世的璀璨光芒。 包厢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鬼面始终垂眸静坐,看似安分守己,任由周遭局势更迭,无人知晓,他沉寂的眼底,早已酝酿出极致汹涌的波澜。 隐忍退让,不是他的本性。 入宫面圣、被皇权牵绊、被凤婉终生拿捏,沦为他人掌中之棋,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结局。 归山无路,周旋无用,软求不得,那便只能硬闯。 事到如今,唯有强行脱身,才是唯一破局之路!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气息,面上依旧是那副落寞顺从的模样,骗过了旁人所有窥探。 静待最后两件拍品落锤,楼下人声渐歇,喧嚣落幕的瞬间,便是他脱身的最佳时机! 终于,楼下最后一件异世器物成交,落锤声清脆响起,整场拍卖会彻底落幕。 满堂喧嚣骤然平息,无数人起身离场,人流涌动,视线纷乱,正是脱身的绝佳掩护。 就是此刻! 鬼面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幽冷寒芒,周身无风自动,一缕缕漆黑如墨的浓雾自他脚下、袖间、周身皮肉缝隙之中飞速升腾、蔓延开来。 这是他纵横天下、隐世百年的独门遁术,雾气可遮天蔽日、隐匿身形、隔绝气息、屏蔽探查,鬼神难测,遁逃无痕。 百年以来,无数次绝境困局,他皆是靠着这诡异雾气脱身远去,逍遥世外,从无一次失手。 第745章 百倍讨回 浓雾瞬息弥漫整间包厢,昏黑幽暗,瞬间吞没了周遭所有光影,将四人彻底笼罩其中。 外人视线被尽数隔绝,根本窥探不到包厢内的分毫动静。 鬼面心中一松,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冷意。 只要雾气成型,他便可瞬息脱身,甩开所有人,重回清虚山。 届时天高路远,任凭凤婉权势滔天,也再难困住他分毫! 今日所受屈辱,他日必百倍讨回! 可就在黑雾即将彻底成型、他准备遁形离去的刹那…… 一道清冷静定的女声,慢悠悠在浓雾之中响起,不带半分慌乱,似是早有预料。 “呦,尊主大人这是憋不住了?忍不住要逃了?” 下一瞬,原本漆黑翻涌、无孔不入的诡异浓雾,在一阵突然出现的白色烟气里迅速消融。 无声无息,一黑一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相互抵消,彻底消失。 阳光再次透过窗缝洒落在一号包间。 一室昏暗骤然散尽,天光落尘,尽数落回四人身上,明亮得刺眼。 鬼面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可能。 他的雾隐遁术,诡秘莫测,从无失效之时。 这白色烟气是什么东西?! 凤婉端坐原位,身姿从容优雅,眉眼淡淡含笑,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尊主是不是很意外?这就是科学,可不是尊主那骗人的障眼法哦!” 凤婉轻声开口,语调慵懒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你所谓的雾隐,是世间无解之遁,来去自如,无人可拦?” “可惜啊,从我知晓你善于搞这些雾气之时,我便专门备下了克制你的法子。无非是一些化学感立反应罢了,这……不会也是那个人教你的吧?”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一枚重锤,狠狠砸在鬼面心底。 他周身骤然一震,原本脸上淡漠的神色彻底裂开。 那个人。 不错,他平时所用的各种烟雾之类的东西,都是她教的。 是她手把手教他这些新奇知识,教他利用物理、化学原理制造烟雾幻境、制造离奇异象。 她曾笑着跟他说,这个时代的人愚昧迷信,最吃这套鬼神之说。 在没有科学的古代,只要造出常人无法解释的异象,便能装神弄鬼,立于不败之地,做一个被世人仰望的“神”。 他信了,也照做了。 所以,之后的日子里,他靠着这些小手段,制造出无数神迹假象。 一缕迷雾遮眼,一次白烟幻化,一场凭空遁去,在世人眼中,便是通天彻地、鬼神莫测的神通。 世人敬畏、世家臣服、百官忌惮。 他靠着这些借来的皮毛知识,包装出了一个世外尊主的假象,稳稳拿捏朝堂与世家几代人。 那些门阀世世代代供奉他、敬畏他、依附他,将他当做乱世守护神,心甘情愿被他制衡、被他操控。 百年盛名,百年尊荣,百年超然世外的地位。 所有人都以为他修为通天、道法绝世。 连他自己,久而久之,都快忘了自己所谓的神通,不过是别人随手教的一点粗浅把戏。 而此刻,这场骗局,被凤婉一语戳穿,当众撕碎。 凤婉静静看着他瞬息变幻的神色,淡淡道: “看来,真是她教的。” “尊主靠着她留下的这点小手段,装神弄鬼百年,唬住了这么多人,也不得不说,你真的很成功。” “你能骗得了天下人,但你骗不了我。不过……不知你现在可否愿意入宫了呢?” 鬼面垂立原地,指尖冰凉,浑身血液几乎都在这一刻凝固。 怎么办? 鬼面喉结滚动,眼底最后一点冷傲渐渐褪去。 他抬眸看向凤婉,声音低沉沙哑: “凤婉……你很好?本尊便随你走这一遭!” 凤婉闻言,浅浅一笑,眸光清澈却深不见底: “早该如此,那咱们这便走吧,不住尊主对今日的拍卖会可还满意?” 满意? 自己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些新鲜物件,自己也只是见过几种而已。 更何况,这一次的各种物件亮相,怕是彻底让世家死了心,也让那些维新派,更加狂热的追随凤婉的脚步。 而自己自从进了这个包间便再也没有露面,那些世家之人的腰,怕是再也直不起来了。 鬼面眼底掠过一抹极冷的自嘲,心底一片寒凉。 他哪里会想不到今日整场拍卖会的用意。 哪里是什么奇物拍卖、盛世盛会,从头到尾,都是凤婉精心为世家、为他,布下的一场降维碾压局。 她故意搬出这些异世物件,撕开旧时代的愚昧桎梏,击碎世家赖以自傲的传承底蕴。 再故意将他困在包厢之内,全程沉默、全程缺席。 自己的出现是一个意外,那今日被直接请进来的人,便是阿静。 可阿静这模样,怕是早就与凤婉有所勾结。 “阿静,为师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鬼面直到此刻才意识到阿静的问题。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向身侧默然伫立的女子。 目光里第一次翻涌出了一种痴迷之外的冰冷。 他护她长大,授她修为,予她世人仰望的身份,将她带在身边二十余载。 他以为她是这世间唯一不会背叛自己、唯一真心追随自己、唯一能懂自己执念的人。 哪怕天下世家倒戈,朝堂大势倾覆,他也始终坚信,阿静会永远站在他身侧。 可她竟是早有预谋,在自己最需要她之时,她转身投向了自己的敌人。 阿静垂着眼帘,纤薄的身姿静立原地,听见他沉沉的问话,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 包厢内瞬间死寂。 凤婉敛去眼底笑意,静静旁观这场师徒的决裂的戏码。 不插话,不打断。 静玄身姿凛冽,默默守在一侧,气场沉稳,依旧封住所有退路。 鬼面望着她漠然的侧脸,语气冰冷: “你从何时,便与她串通好了?” “是今日聚宝阁初见,还是……更早之前?” 阿静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起眼眸。 她的眼底没有愧疚,也没有闪躲。 “师尊,我们不曾串通过,一切都是顺势而为。” 鬼面眸色骤沉,周身温度骤然冷了数分,戾气隐隐翻涌。 这话,比直白的背叛更让他难堪。 第746章 烟消云散 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拆解了二十余载师徒恩义,也彻底碾碎了鬼面心底最后一丝温存与侥幸。 他再未多言,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多说无益,多问可笑。 二十余载悉心栽培、倾力庇护,到头来,只换一句大势所趋,弃他如敝履。 “樱花岛……?” 鬼面颤抖着问出这三个字,他不愿相信,也不愿意听到自己想到的那个答案。 可他想到弟弟沉海的结局,看着阿静决绝的脸庞,还是问了出来。 “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让鬼面双腿不由一软,整个人踉跄一下,差点没有站稳。 “阿静,你……你……” 凤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不再停留,转身迈步。 “走吧尊主,想知道什么,到宫里有的是时间,阿静,回去之后好好给你师父讲讲。” 她抬手,径直推开了包厢紧闭的木门。 吱呀一声…… 厚重的雕花木门彻底敞开,没有半分遮掩,将包厢内的一行人,完完整整暴露在满堂视线之下。 楼下聚宝阁大厅,数百名世家子弟、朝堂官员、维新士子尽数未走。 所有人从拍卖会落锤后便寸步未离,人人抬头,死死盯着一号包厢的方向,心神惶惶,坐立难安。 整整半日,尊主被困包厢,从未现身。 他们心底尚且抱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奢望。 盼着那位制衡朝堂、神鬼莫测的世外尊主,能轰然破局,能震慑全场,能再度撑起他们摇摇欲坠的旧世道。 盼着神迹再现,盼着旧势不倒。 可此刻,大门洞开,天光洒落,所有人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僵冷在地。 视线尽头,凤婉一袭华袍,步履从容,身姿挺拔立于最前,气度雍容,睥睨众生,是妥妥的掌控全局者。 而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是让他们敬畏百年、高高在上的鬼面尊主。 他一身素衣,身姿孤冷,沉默垂眸,再无半分往日凌驾山河、俯瞰世人的倨傲超然。 紧随他身侧的,是世家心中圣洁无瑕、尊主最疼惜亲信的圣女阿静。 往日里二人同出,必然万众跪拜,山河俯首。 可今日,他们低眉随行,步步跟在凤婉身后,姿态顺从,再无半分超然世外的威严。 队列最后,静玄一身冷冽黑衣,气场肃杀,稳稳压阵。 角落阴影里,殷鹤鸣悄然立尾,眸光沉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没有枷锁,没有束缚。 可这排布、这姿态、这气场,落在满堂众人眼中,分明就是押送! 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女,亲手押走了他们赖以依存的尊主与圣女!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世家子弟浑身冰凉,血液几乎瞬间凝固,一张张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天塌了。 天真的彻底塌了。 凤婉脚步不急不缓,坦然沐浴在千万道震惊、惶恐、绝望的目光之中,故意放缓了步伐。 “来人!” 寂静之中,凤婉轻吐两个字,一队走路无声,整齐划一的队伍,越过禁军,穿过大堂,走到了凤婉面前。 恭恭敬敬站在那里,等待着凤婉下一步的命令。 “哇喔,好帅,这是什么打扮法?”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他们头上戴着的是头盔吗,身上穿着好像也不是铠甲。” 这是一队犹如特种兵装扮的神机营士兵。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再是曾经老旧笨重的火铳,一律换成了制式长枪,漆黑枪身冷硬笔直,枪头刺刀磨得雪亮锋利,寒光森森,冒着彻骨森冷的锋芒。 不同于大周禁军传统的铁甲长戈、宽刀重盔,他们身着精简贴身的玄黑劲装,护颈护腕规整利落,负重均匀,行动无声,没有半点旧式军队的拖沓臃肿。 站姿如松,列阵如线。 每一人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凝如渊,静静伫立的一刻,便自带碾压全场的肃杀气场。 大堂里细碎的惊叹声刚起,便骤然掐断,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心底寒意疯涨。 世代相传的铁甲戈矛、弓弩箭矢,是他们认知里的极致军备、护国利器。 可眼前这队人马,装束、兵器、气势,完全跳出了他们的认知。 百姓士子噤若寒蝉,各家世家子弟脸色白了又白,浑身寒气直冒。 方才拍卖会的异世奇物,颠覆的是他们的学识与传承。 而此刻眼前这支新式神机营,颠覆的是皇朝延续千年的兵权武道,是世家赖以制衡朝堂、立足乱世的最后底气! 凤婉眸光淡淡,落于整齐肃立的队伍之上,声线清冷从容,响彻满堂: “回宫。” 一声令下。 唰…… 全队士兵同时抬手,持枪贴臂,动作整齐划一,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杂音。 森冷刺刀齐齐反光,划破满堂死寂,威压瞬间铺天盖地席卷整座聚宝阁。 紧随其后,两队新式士兵自动分列两侧,形成一条笔直肃杀的通道。 不是引路。 是押道。 是用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告诉在场所有人…… 今日起,旧朝落幕,新军掌权。 鬼面站在人群前方,目光沉沉落在那些长枪刺刀之上,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靠烟雾障眼、神迹假象唬住世人百年,操控世家、制衡朝堂百年。 可凤婉从不止于拆穿他的把戏。 她在造新物、练新军、立新规、开新世。 她早已悄悄搭建好了一个全新的时代,等着将他固守的旧岁月,彻底碾碎成泥。 连阿静背叛的根源、弟弟沉海的真相怕是都于他脱不了关系。 阿静垂眸前行,面色始终平静无波,似是早已见过这般场面,早已接受了新旧更迭的结局。 其实她的内心同样震撼。 在此之前,她心底尚且存有一丝私心与余地。 她本打算待大局落定,便寻机会与凤婉谈判,为自己谋求一个安稳的退路。 或许也会为师父求一个晚年安康。 哪怕大势已去,哪怕顺势而为,二十余载师徒养育恩,她从未想过要将他逼至绝境、身败名裂。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支杀伐凌厉、制式崭新的神机营,看着冰冷雪亮的刺刀,看着彻底被颠覆的古旧军备,她心底所有谈判的念头,尽数烟消云散。 第747章 碾压一切 谈条件? 没有资本去谈,没有身份去谈。 凤婉不靠权谋算计、口舌博弈,她能做到现在这些,是她的本事。 而自己与她的关系,充其量也就是一次简单的合作而已。 她若能不计前嫌,不再计较之前自己与虞江的事情,那已经是给了自己一份体面。 如此不一样的凤婉,真的很让她折服。 往后余生,是归隐山林,自由自在,还是…… 不,不能归隐,如此盛世,若自己也能参与其中,岂不更对得起自己的一身本事? 效忠她,跟着她,看她能走多远。 阿静心底念头翻涌,抬眼悄悄望向前方那道挺拔的华袍身影。 凤婉的背影很从容,周身笼罩着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气场。 她见过清虚山的云雾,见过世家的浮华,见过鬼面精心编织的幻梦,可从未见过这般,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时代的力量。 若是就此抽身离去,躲入深山,往后只能远远旁观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二十余载,她活在师尊的光环之下,活在“圣女”的虚名之中,一直都是别人的一个影子。 如今,她想要自己选择前路。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道苍老的喝声猛地炸开,打破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站住!” 众人齐齐转头。 一名耄耋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从世家队列里挤了出来。 他须发皆白,一身绣着世家图腾的锦袍,是朝中资历最老的门阀元老,历经三朝,素来倚老卖老,平日里就连朝堂重臣也要敬他三分。 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敲在地面,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凤婉,厉声呵斥: “皇太女!你此举大逆不道!” “尊主乃是护佑大周百年的世外高人,你竟敢当众将他押解,辱没尊主威严!” “还有这些奇装异服、怪异兵器,不过是旁门左道的把戏!岂能用来取代千年传承的甲胄戈矛?” “老臣奉劝殿下,即刻释放尊主,解散这伙怪异的兵士,莫要逆天而行,引得天怒人怨!” 他话音落下,不少世家子弟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们不敢上前反抗,可这位老臣敢。 若是能逼迫凤婉退让,那旧局或许尚有转机。 鬼面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奈笑意。 这位老臣的忠心不假,可眼界,终究困在旧时代的牢笼之中。 凤婉闻言,面上不见半分恼怒,只是淡淡侧目,看向那名老者,语气平静无波: “老先生,口说无凭。你说这些的军备是旁门左道?那便让你亲眼见识一番,这东西……是不是旁门左道。” 她转头看向神机营统领,淡淡吩咐:“演示一下。” “是!” 统领沉声应下。 一名神机营士兵跨步出列,动作干脆利落,抬手举枪。 满堂之人全部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柄漆黑长枪之上。 老者满脸不屑,昂首挺胸,心中笃定,这不过是唬人的花架子。 砰……! 一声巨响轰然响彻聚宝阁! 火光骤然迸发,一股狂暴的气浪席卷开来,大厅内悬挂的帷幔剧烈翻飞,梁柱微微震颤。 不远处摆放的一尊厚重实木雕花摆件,瞬间被轰得四分五裂,木屑四处飞溅。 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没有拉弓,没有挥刀,仅仅一击,便拥有这般毁物之力。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理直气壮的耄耋老者,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之上,面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毕生信奉的戈矛铁骑,在这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纸糊一般。 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面如死灰,心底最后一点妄想,随着这一声枪响彻底碎裂。 原来,这不是幻术,不是噱头。 这是实打实,碾压一切旧武力的新力量。 阿静站在队伍之中,望着满地碎裂的木屑,心中更是坚定了方才的想法。 旧时代的一切,真的已经过去了。 鬼面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一片荒芜。 他靠幻术与诡计纵横百年,可凤婉手里握着的,是实实在在,可以碾碎一切虚妄的力量。 凤婉的目光缓缓扫过瘫倒在地的老者,扫过满堂神色惶惶的众人,声音清亮,传遍每一个角落: “诸位都看清楚了。” “旧的规矩,旧的武力,旧的信仰,若是挡得住时代,便不会走到今日。” “想要好好活着,想要出人头地,还是要好好提升自己,别再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事!” “回宫。” 一声令下,神机营士兵再次列队,雪亮的刺刀在天光下泛出冷冽寒光,分列两旁,筑起一条肃杀的通道。 凤婉迈步向前,从容迈步走出聚宝阁。 鬼面沉默跟在身后,一身素衣,昔日的傲然尽数敛去,只剩一身沉沉的落寞。 阿静亦紧随其后,她不再是清虚山的圣女,不再是鬼面的弟子。 她的前路,已经握在了自己手中。 静玄与殷鹤鸣压在队伍末尾,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提防任何突发的异动。 门外,车马早已备好。 天光洒落,落在一行人身上。 聚宝阁外,长街宽阔,百姓围立两侧,人山人海,却无一人敢出声。 方才阁内那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早已传遍半条长街。 人人心惊,人人骇然。 他们不知内里发生了何等颠覆之事,只看见全副新装、手持雪亮利器的兵士列队而出,气势如山,威压十里。 百姓窃窃低语,声声细碎。 “听说今日这聚宝阁里来了不少大人物。” “是呀,你看,皇太女殿下的銮驾都来了呢,据说好多世家大族都来了。” “听说殿下废除举荐制度,世家门阀都不同意,所以,他们今日是来与殿下谈判的。” “哼,早就该治治了,你看看,现在的科举制度考上来的都是为民办事的好官。” “可不是呢,虽说世家也有几个好官出没,但终究还是骄奢惯了,哪里能真切体会到我等底层民众的艰难。” 第748章 残酷传承 “对,所以,我们誓死拥护皇太女殿下的决策!” “还有,你们看那些兵器……刚刚的声响据说就是那家伙搞出来的,威力大的很呐!” “可不咋滴,据说可以真的做到,千里之外,取敌人项上人头的。” “变了,大周真的要彻底变天了……” 流言入耳,鬼面脚步微顿,指尖死死攥紧,袖中青筋隐现。 原来世人心里,早就厌弃了世家垄断,厌弃了旧制腐朽。 凤婉缓步登上鎏金马车,垂眸看向身侧驻足的鬼面: “尊主,上车吧。阿静,你也一起。” 没有囚禁的铁链,没有羞辱的言语。 可这份平静,比任何枷锁都更让人窒息。 这是彻底的降维俯瞰,是胜利者对落幕旧神的从容收纳。 鬼面抬眼,望了一眼朗朗天光,望了一眼沿街欢呼拥护新朝的百姓,又侧目看了看身旁彻底背离自己的弟子。 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他输得干干净净。 鬼面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沉默弯腰,踏入宽大奢华的车厢之中。 阿静紧随其后,坦然入内,身姿挺拔。 静玄翻身上马,黑衣猎猎,守在车驾左侧,气场凛冽,戒备四方。 殷鹤鸣立于车尾,眸光幽深。 “起驾回宫。” 内侍绵长的唱喝划破长街。 马蹄踏地,车轮滚滚,缓缓前行。 神机营兵士分列两侧,长枪雪亮,刺刀映日,肃杀的队伍压过青石板路。 沿街百姓纷纷躬身行礼,目光炽热,满心期许。 车厢之内,氛围死寂。 凤婉斜倚软榻,指尖轻搭膝头,悠然闲适。 小七目光沉沉看着对面的鬼面尊主,手里紧握着剑柄,周身紧绷,分毫不敢松懈。 哪怕眼前这人已然落败,可她依旧感觉到这人带来的危险。不敢有半分轻敌。 鬼面端坐对面,一身素衣清冷,脊背挺直,却掩不住满身落寞。 “尊主大人不必拘谨,殿下坐车时不爱说话,要不然我们随便聊点什么?” 小七率先开口,语气平直,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鬼面缓缓抬眸,目光掠过戒备森严的小七,最终落回慵懒静坐的凤婉身上,竟然瞬间放松了下来。 随手拿起身旁小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一杯推向凤婉那边,一杯握在了自己手里。 “殿下请喝茶,不知这位小友想聊点什么?” 鬼面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壁,眸底沉沉,看不出喜怒。 小七见他这般淡然,握着剑柄的手指依旧没有放松,警惕未减半分,只是语气稍缓: “随便聊聊便好。世人都说尊主通天彻地、神机莫测。 当初在樱花岛还有点遗憾,只看到了你的遗体,没想到你还活着。 有一点小七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活这么久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术?” 小七这话直白又锐利,不带半分委婉。 长生。 这是世人敬畏、痴迷、追捧他百年的根源。 无数帝王权贵、世家豪强穷尽一生追逐,梦寐以求的造化,偏偏落在了他这个隐世之人身上。 车厢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鬼面握着茶杯的指尖倏然收紧,温热的茶水透过瓷壁传来暖意,却熨不凉他心底积攒的无尽寒凉。 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长生?”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极尽自嘲,满是疲惫与荒唐。 “若是真的有长生不老之术,若是这百年岁月当真逍遥无憾,我我又岂会只能看着一张仿制的脸,而不去追寻真正的她?” 小七眉头微蹙,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静静等候他的下文。 一旁静坐的阿静闻声,眼眸轻轻动了动。 她追随师尊二十余载,习得他半数本事,窥得他几分隐秘,却也从未知晓他长寿百年甚至更久远的真正缘由。 鬼面抬眸,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宫墙轮廓,百年浮沉、离合悲欢、伪装与孤寂,尽数涌上心头。 “没有什么长生术,更没有什么通天造化。” 他字字轻缓,道出了蒙蔽世人百年的真相。 “这只是独属于大隋皇朝的一种秘法而已,是一种传承。就像阿静一样。真正活成千上万年的,只是这一张脸而已。” 阿静身躯猛地一震,澄澈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她怔怔抬眼看向身侧的师尊,心口轰然炸裂,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难道……难道……你们的脸也是后期改造的?” 她从未想过,承受这样痛苦的人,竟然不只是自己一个。 鬼面侧眸,目光淡淡落在阿静脸上。 “不错,我们世世代代都会有这么几个孩子,变成与我们一样的脸。跟你一样。” 鬼面声音轻飘飘落进阿静耳里,却重重砸在她的的心尖上,震得她四肢发麻。 二十余年人生,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特例。 是他们兄弟二人的执念。 直到此刻她才知晓,原来这样的人生,已经不知经历了几代人。 “改造……”阿静嗓音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茫然,“是强行更改容貌?就为了维持一个不朽的传说?” “是。” 鬼面坦然颔首,没有半分遮 掩。 听到这里,凤婉也解开了心中一直想解开的谜。 原来如此,自己竟然一直以为这个世上真的有长生不老之术。 原来是他们家族为了保持对世家的统治,精心安排了一场这样的神迹。 可丁一和玄寂又是什么情况? 生生死死,玄之又玄。 难道他们也是这样的情况? “那你们这样的造人,如何保持脾性、习惯都能几乎一样呢?” 凤婉眸光微凝,问出了最核心的症结。 容颜可改,骨相可塑,可世间千万人,心性脾性、言行习惯天生各异。 仅凭一副相同的皮囊,如何骗过世人千年,造出代代如一的“世外尊主”? 鬼面抬眼,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苍凉,缓缓道出这尘封千年、残酷至极的真相。 “哪里是天生如一。” “是一代代,硬生生磨出来的。” 第749章 真相揭晓 鬼面目视着前方,双眼无神,仿佛思绪已经飘到了很遥远的过去。 “此秘法改得了容貌,改不了人心。 想要维持千年不变的神迹,稳住世人的敬畏,就容不得半分偏差。” “族中早有定规,每十年,便会筛选两名刚出生的健康男婴准备做替代上一代尊主的圣婴。” 小七心头骤然一寒,握剑的手死死收紧,心底莫名发怵。 鬼面继续娓娓道来,诉说着自己从小到大,从未对外人道过的秘辛: “两名婴孩,一同带回清虚山,由上一任尊主亲自抚养、亲自教导、亲自打磨。” “同吃、同住、同行、同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模仿。” “读一样的书,学一样的术法,练一样的心境,甚至连抬手高度、垂眸的神态、沉默的习惯,都要分毫不差。” 阿静浑身冰冷,怔怔看着身旁的师尊,好似看懂了他的一生。 他从来没有童年,没有喜好,没有自我。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复刻别人的人生。 “两个孩子,一模一样的培养,一模一样的复刻。” 鬼面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自嘲,那种麻木的生活,他们逃脱的比较早。 “为什么是两个?” 凤婉眸光深沉,提前问出了关键。 鬼面垂眸看着杯中凉透的茶,轻声道: “备选。” “千年传承,容不得半点失误。 一个为主,承袭尊主位,背负制衡天下世家的宿命。 一个为辅,做影子,做替身,做随时可以死去、用来假死脱身的棋子。” “樱花岛那一场死局,世人所见的遗体,便是那数十年与我一同长大、一言一行与我别无二致的弟弟,但唯一的区别是,我们是亲兄弟。” “你们从小一同长大,习性一致、容貌一致、做法一致……所以天下无人能辨真假。最关键的是,你们都戴着面具,见到你们真容的人几乎没有,即便是有些差距,人们都很难发现。”凤婉淡淡总结。 “是。” 鬼面轻轻点头,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深的痛色。 “我们从落地被人选中开始,就成了别人的影子。” “前十年懵懂模仿,二十年沉淀心性,三十年入世历练。 一辈子活着的意义,就是活成上一代人的样子,守着不变的路数,做着同一件事。” 阿静指尖剧烈颤抖,心底所有的疑惑尽数落地。 难怪师尊常年寡言、常年孤寂、常年活得不像活人。 难怪他心性克制到极致,喜怒不形于色,永远清冷疏离,永远完美无缺。 因为他不敢有自己的情绪,不敢有自己的偏爱,不敢有半分属于自己的人生。 “所以你们兄弟二人为了那个人,又造出了我,让我成为她的影子,重复着你们的人生?” 阿静眼眶泛红,眼里噙着泪水,二十余载的痛苦经历,让她痛不欲生。 鬼面嘴唇微微抖了一抖,轻轻闭眼摇了摇头。 “不,你只是由我们二人养大而已,真正改造你的,是上一代的尊主。 是他们二人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突然有一天,他们抱回来一个女婴,他们让我们兄弟二人把你养大,其它的一切改造都是他们亲手操办的。” “什么?我竟然不是你们……那……那上一代……?” “不错,他们已经全部死了!不然你以为,我们真的活了百年之久?” 阿静整个人彻底僵住,眼底的泪水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看着鬼面。 “那你们对她……” 阿静话音哽咽,目光死死锁住鬼面,眼底满是迷茫、委屈与不解。 执念上代,情有可原。 可执念延续到他们这一代,甚至折射在她这张复刻的容颜上,到底是为何? 她顶着这张陌生又沉重的脸活了二十余年,常年活在旁人隐晦的注视里,活在师尊极致的偏爱、纵容与桎梏中。 从前她以为是师尊偏执,是他放不下虚无的故人。 可如今真相揭晓,动心动情的是上代尊主,那师尊这数十年的在意、沉默的守护、无声的牵绊,到底算什么? 鬼面抬眸,望着阿静那张与传说中人别无二致的眉眼,眼底翻涌着隐忍半生的温柔、愧疚与身不由己的悲凉。 车厢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七屏息凝神,凤婉静静端坐,静待这最后一层迷雾被彻底拨开。 良久,鬼面才缓缓开口。 “我们没有选择。” 简简单单五个字,压尽了他数十年的身不由己。 “从我们兄弟二人记事开始,耳边听见的、眼里看见的、心里被灌输的,永远只有一个名字,一张画像,一段未了的遗憾。” “上代尊主穷尽余生,没有教会我们爱恨,没有教会我们喜乐,没有给过我们半分属于孩童的温情。” “他们只教了我们一件事……记住她,找到她,守护她。” “他们将她的画像挂在每一处可以看到的地方。 告诉我们,这是世间唯一值得守护的人。” 阿静浑身一颤,泪水无声滚落。 “我们的三观、心性、执念,都是被他们硬生生驯化出来的。” 鬼面垂眸,目光温柔又苍凉地落在阿静脸上。 “我们从小到大,模仿他们的容貌、他们的习性、他们的心境,连偏爱与执念,都一并复刻得一模一样。” “上代人痴她一生,我们这一代人,即便从未见过她本尊,从未亲历他们的爱恨别离,但在几十年的灌输下,也早已刻死了这份偏执。” “所以你看见的没错。” 鬼面自嘲一笑,眼底满是荒唐与无奈。 “我和你师叔,都对你这张脸格外不同。” “不是我们主动心动,不是我们刻意痴迷,是我们从小被植入的思想。” 阿静捂紧心口,酸涩的情绪汹涌而上,几乎将她淹没。 原来如此。 原来师尊所有的偏爱,从来不是无端温情。 只是因为,她长了一张被上代尊主惦念一生的脸。 “我……我只是一个替代品,对吗?” 阿静声音轻得像羽毛,脆弱得一触即碎。 “你们的温柔,你们的守护,从来不属于我本人,只是属于这张脸背后的故人。” 第750章 尘封过往 鬼面身躯微僵,这一刻,素来冷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他沉默许久,轻轻摇头,字字郑重。 “从前是。” “后来,不是。” 一字之差,劈开了数十年的光阴。 “年少懵懂时,我的确只是循着他们传承的执念待你,视你为虚影、为寄托、为未完的夙愿。” “可我亲手抱你长大,教你识字,陪你练术法,看你从襁褓婴孩长成亭亭少女,看你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爱恨。” 他眼底翻涌着数十年无人知晓的温情。 “久而久之,执念是假的,疼爱是真的。驯化是假的,想要护你也是真的。” “我分不清我守的是那张脸,还是守了二十余年的阿静。” 车厢里再度归于沉寂。 阿静垂着眼,泪水无声滑落,心底积了二十余年的委屈在这句剖白里复杂交织,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不再追问,也不想再追问。 真假执念,半生羁绊,早已分不清,也早已无所谓。 鬼面望着她落寞的模样,眼底藏着深深的愧然,却再无言语。 千般亏欠,半生桎梏,多说无益,唯有今日彻底了结宿命,方能换她余生安稳自由。 一旁的凤婉将所有纠葛尽收眼底,眸光沉静,适时打断了这份沉郁的氛围,清冷的声音,穿透车厢内的凝滞气息。 “有两件事,我一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还请尊主帮我解惑。” 凤婉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直视鬼面。 “丁一和玄寂。他们二人又是什么情况?” 鬼面骤然抬眼,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满是震惊与希冀。 他身形微绷,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不复方才的坦然落寞。 “你,你说什么?他们二人还活着?他们在哪里?你见过他们?” 这句追问太过突兀,瞬间打破车厢沉郁的余韵。 阿静微微抬眸,拭去眼角残泪,心头微动。 她追随师尊半生,从未听过这两个名字,更不知师尊这般俯瞰天下、淡漠无求的人,竟会对两个人的生死,生出如此大的波动。 小七也悄然凝神,握紧剑柄。 凤婉神色淡然,面对鬼面骤然的失态,没有半分慌乱,既没有作答,也没有透露半句丁一、玄寂的踪迹。 她只是眸光沉静,定定看着鬼面,反问道:“他们是否在世,我暂且不提。” “我只问你……丁一、玄寂,与你们上代双尊、与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来自哪里?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一句话,瞬间压下鬼面所有的急切。 他猛地一滞,方才翻涌的震惊尽数僵在眼底,神色一点点褪去波动。 他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紧紧靠在车厢壁上,轻轻闭上了眼睛,似是在思考什么。 车厢里再次恢复死寂。 车外宫道风声寂寂,车马停驻不动,里外皆是一片压抑的静默。 良久,鬼面才缓缓睁开眼,抬眸看向一直盯着他的凤婉。 “据说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应该跟你一样,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们得到的传承是这样说的,至于你的来历,我们是听阿静说的,阿静的消息来源,想来,你也知道。” 凤婉转头看向阿静,阿静点了点头:“是虞江,哦不,应该说是张慢慢,她亲口告诉我的。” 果然如此,慢慢啊,看来你还是很信任阿静的。 提到张慢慢,凤婉心里不由痛。 鬼面望着凤婉沉静的眉眼,再次缓缓开口。 “她不知来自哪里,但她开朗活泼,懂得很多东西,走到哪里都很受人欢迎。” “她懂医术,懂五行八卦,懂排兵布阵,懂制造,懂生意,简直无所不能。” “当时她来到这里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丁一,那时候的丁一是一个刚刚进入东夷朝堂的普通谋士。 之后在她的帮助下,丁一为当时的东夷老祖完颜焘出谋划策,渐渐的东夷国渐渐强盛起来。 她的优秀也被更多人看到,引起了各国士族与财阀的注意,直到最后,她几乎逛遍了各国皇城,见过了各国的王。” 阿静屏息凝神,静静听着这段从未听闻的往事。 “当年天下动荡,大遂几代之后,渐渐走向衰落。 上代少年尊主,刚好掌权。 她坠落凡尘,懵懂纯粹,无心权谋,无意纷争,就那样猝不及防撞进了他们灰暗的一生。” 鬼面语气极淡,却藏着无尽唏嘘。 “他们护她、宠她、予她世间所有安稳荣华,将她视作珍宝。” “最后完颜焘为了追随她,放弃了王位,出家当了和尚,定义则是做了道士。 他们几个天之骄子,在一起,想着要改变整个天下,想要让这个世界变成一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世界。 寥寥一念,是四人此生最纯粹、最滚烫的年少初心。” 鬼面语声轻缓,似在描摹一场盛大又易碎的旧梦。 “那是乱世里最亮的一束光。” “上代尊主手握大隋至高权柄,手段凌厉,能镇世家、平战乱、压朝堂一切暗流,本是冰冷无情的掌权者。” “玄寂独居东疆,掌江海运势,隐于山海之间,性情孤冷,从不与世俗权贵深交。” “丁一更是谋士之最,那个国家不想将其拉拢在身边,让他出谋划策!” “四个人,四种极致,皆是世间最顶尖的人物,各有城府,各有锋芒,本该互为制衡、互为敌友。” “可偏偏因为她,聚在了一起。” 阿静听得心神震颤,从未想过,那尘封的过往,竟有这般滚烫的开篇。 “是她把所有人的棱角磨软。” 鬼面继续缓缓道来。 “她不擅权谋争斗,不懂人心险恶,却心怀最通透的苍生大义。她告诉他们,权柄不是用来固位,是用来安民。武力不是用来杀伐,是用来守善。” “从前每一代尊主守的都是当朝的血脉基业,可遇见她之后,他们想守的,变成了天下黎民。” “那数年光景,是这片天地最 千载难逢的盛世雏形。” “世家不敢跋扈,战乱不敢四起,百姓得以安居,山河渐渐安稳。 第751章 还望成全 最后甚至有更多的追随者而来,南疆北疆,有志青年追随者更是数不胜数。 他们并肩而行,以权、以武、以智、以心,一点点修补着破碎的乱世。” 车厢之内寂静无声。 凤婉静静听着,心底早已了然。 原来百年之前,早已有人走过她如今走的路。 有人和她一样,想破旧制、均贫富、安黎民、造盛世。 “他们真的快要做到了。” 鬼面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极致的惋惜与不甘。 “旧的门阀陋习被压制,苛政暴政被肃清,寒门有路,苍生有依,天下眼看就要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可世道容不下这样的圆满。” “世家忌惮他们那么多人联手的力量,怕盛世降临,彻底剥夺他们世代垄断的特权。” 一些野心勃勃,善于的投机之人渐渐盯上了他们。 “于是,内外夹击,祸从天降。” “世家暗中串联,散播谣言,污蔑她是乱世妖星、天外祸水,蛊惑天下人心。” 阿静眼眶微热,心口堵得发闷。 一腔赤子热血,一身济世初心,最终换来的,却是举世污蔑、天道倾覆。 “他们从未惧过权谋诡计,从未怕过战乱杀伐。” 鬼面闭了闭眼,字字悲凉。 “可他们护得住万里山河,护得住天下苍生,唯独护不住一个她。” “她一生向善,一心济世,从未害过一人,从未谋过一己私利,最后却要背负万世骂名。” “为了不连累他们,不连累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天下,她最后选择了独自离去。” 从此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她,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她走之后,人心彻底散了。” 鬼面闭着眼,字字皆是千年唏嘘。 “原本齐聚天下的有志之士,没了主心骨,没了那束撑着所有人往前走的光。” “有人心灰意冷,归隐山林,从此不问世事。” “有人被世家清算打压,惨死权谋漩涡,落得尸骨无存。” “轰轰烈烈一场救世大业,人人以为盛世可期,最终落得树倒猢狲散,只剩满地狼藉,满心疮痍。” “上代尊主,带着遗憾离世,将他们的不甘与失落全部留给了她……阿静。 之后他们将这份感情完完全全传递给了我与弟弟,所以阿静成为了我们毕生想要守护的那个人。” 鬼面语声低沉,字字压在人心头。 “他们复刻她的眉眼,复刻她的身形,倾尽毕生秘术造出了你。” “于他们而言,你是他们的寄托,是那逝去神女的替代品。” “于我们而言,你是先辈未尽的执念,是我们兄弟二人真心想要护着的人。” 阿静浑身微颤,垂落的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她懵懂的半生、被悉心呵护的岁月、师尊极致的偏爱与禁锢,竟然还藏着这样沉重的根源。 她不是她自己。 她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弥补,是先辈倾尽遗憾,凭空雕琢出的一场念想。 良久,阿静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余下一片澄澈通透。 泪水早已风干,只剩历经世事沉淀后的平静与温柔。 她看着眼前神色愧然、满心桎梏的鬼面,微微躬身,行了一个郑重又端正的礼,姿态恭谨,却不再是从前全然依赖的徒弟模样。 “师尊。” 她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动人。 “二十余年养育教诲,护我无忧,予我安稳,阿静此生铭记,万般感激。” 过往所有的偏爱、纵容、守护,皆真真切切,温暖了她从小到大的岁岁年年,她从未否认,亦从未辜负。 “我知晓,你守我半生,一半是先辈执念,一半是你真心相待。” “执念无错,守护无过,我不怨你,更不恨你。” 阿静抬眸,定定望着他眼底深埋的疲惫与不舍,语气温柔却坚定。 “只是师尊,百年前的遗憾,是先辈的夙愿,不是你的枷锁。 百年流转,世事更迭,执念终究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你不必一辈子活在先辈的不甘里,不必为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困住自己岁岁年年。” “往后余生,放下过往,放下执念,好好为自己活一场,好不好?” 这是她对他最后的温柔,也是半生师徒情谊最赤诚的祝愿。 鬼面身躯微僵,怔怔看着眼前豁然通透的少女,眼底翻涌万千情绪。 愧疚、释然、不舍,交织缠绕,最终尽数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 他护了她半生,禁锢她半生,到头来,却是她最先看透这人生,反过来劝他放下。 阿静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鬼面,转身看向身侧身姿清冷、气度卓然的凤婉。 这一刻,她眼底再无犹豫,褪去所有怯懦与不安。 她上前半步,语气郑重,字字铿锵。 “殿下。” “从前我懵懂无知,困于方寸天地,看不清世事对错,辨不透人心真假。” “可一路走来,我亲眼见你破旧制、正世道、安黎民、济苍生,走的是百年前她们未走完的正道,行的是世间最坦荡的大义。” 阿静直视着凤婉的眼眸,神色坦荡。 “过往我或许因执念摇摆不定,但从今往后,我阿静,心向光明,唯你追随。” “我不再是谁的替身,不再是谁的念想,我就是我。” “我愿追随于你,陪你平定乱世,重塑山河,走完这未尽的盛世之路,还望殿下成全!” 她微微垂眸,语气愈发诚恳。 车厢内微风轻漾,凝滞的氛围彻底消散。 凤婉静静看着眼底澄澈、一片赤诚的阿静,清冷的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 “好。” “我信你。” “谢殿下信任,愿意不计前嫌接纳阿静,阿静定当誓死效忠殿下。” 阿静直接单膝跪地给凤婉行了个大礼。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清虚山圣女,而是皇太女凤婉手下的人。 “起来吧,在我这里,不用这么多礼节,只要事办好了就行。” “谢殿下!” 凤婉点了点头,示意她坐好,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欲言又止的鬼面。 “不知阁下可知,那女子是怎么回到她来时的地方的?那时候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遗体你们有没有亲自鉴定过?” 第752章 同路之人 鬼面闻言,肩头微微一沉,方才稍缓的情绪再度坠入沉沉的雾霭之中。 他缓缓抬眼,目光望向车厢窗外掠过的树影,仿佛穿透百年岁月,望见那场令天下人都揪心的结局。 “我们……哦不,是他们没有见过她的遗体。”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带着藏了百年的疑虑。 “当年流言漫天,都说她心力耗尽,身中奇毒,在一处断崖边殒命。 世家派人寻到那处山谷之时,只寻到一滩染血的衣袍。 丁一与玄寂日夜兼程赶过去,山谷之中,不见尸骨,也没有任何线索。” 阿静端坐一侧,闻言心头猛地一紧,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世家对外宣告神女身死,收敛衣冠,立了衣冠冢,用来安抚天下流言,坐实她妖星的罪名。”鬼面指尖收紧,“丁一与玄寂本想掘开衣冠冢查验,可世家重兵把守,布下杀阵。 只要二人敢动那座坟,世家便会立刻起兵,屠戮尚在残存的旧部。” “他们不能赌。为了保住那些幸存者,只能忍下,默认她已经离世。” 凤婉眉峰微敛,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继续追问:“那她又是如何离开此方天地,返回故土?” “这个更是无人知晓。”鬼面轻轻摇头,眼底迷茫渐渐让道。“ 只留下只言片语的记载。 先辈传下手记,说她本就不属于这片大地,肉身只是借世的容器。 “那滩血迹,遗留的气息,全都是她刻意留下的障眼之术。假死脱身,掩尽天下所有人耳目。” 说到此处,鬼面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藏在心底多年的猜测终于道出。 “丁一与玄寂后来慢慢察觉到不对劲,知晓她大概率未亡,只是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可两界相隔,无路可寻。” “他们不信衣冠冢,不信那所谓的死亡。”苦苦推演阵法,寻访遗迹,就是想寻到跨域相见的法子。” 阿静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震颤:“也就是说,她没有亡,只是回家了?” “是,也不全是。” 凤婉沉默片刻,心中恍然。 难怪丁一与玄寂不散。 不是生死相隔,是她活着,回到原点,却彻底遗忘了他们。 隔着天地两界,隔着记忆鸿沟,永世不得相逢。 “世家一直被蒙在鼓里,百年以来,都认定她早已埋骨山谷。”鬼面抬眼看向凤婉,“这便是当年最大的秘辛。” “丁一和玄寂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几十年,但他们一直追随她的步伐。直到有一天,这个世界再也寻不到二人的踪迹。他们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在了这人海茫茫之中。” 凤婉眸光深邃,心中筹谋飞速转动。 “若是如此,那世家自以为赢了这场博弈,可从一开始,他们便落入了她布下的局。” 鬼面轻轻颔首:“正是。她以一己污名,换旧部一线生机,以假死脱身,护住这片大地最后的火种。只是谁也不曾想到,这一别,便是永别。” 车厢内再次归于安静。 阿静攥紧衣袖,心底百感交集。 百年前那位神女,明明有倾覆天地的本事,却选择独自背负所有污名,孤身远走。 凤婉思索片刻,再度开口:“那两界通道,如今还存有痕迹吗?” 鬼面闻言,眼神骤然一变。 “不知,他们三人消失的突然,基本上没留下什么痕迹。” 鬼面神色凝重,语气沉得没有一丝波澜。 阿静听得心头狠狠一震。 原来那位神女当年走得那般决绝,看似脱身离去,实则是以近乎覆灭自身的代价,换来了所有人的安稳。 她走得干净利落,让世家得意百年,让世人唾骂百年,却唯独保住了乱世最后一点星火。 凤婉眸色沉沉,指尖缓缓收紧。 “所以,丁一与玄寂百年来苦苦推演、遍寻山河,想要找的从来不是名利残局。” “他们想找的,是一条能跨过两界、再见她一面的路。” 鬼面闭眼,微微颔首,声音含着无尽沧桑。 “也许是吧是。” “可只有我们二人知道,他们守的,只是一个人而已。” “她忘得了此间的爱恨情仇,忘得了山河风雨、人间疾苦。” “可他们忘不掉。” “她脱身两界,一身清白归故土,万般骂名留人间。” “而他们留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天地里,替她扛污名、替她护残部、替她守山河、替她……岁岁年年,无尽相思。” 车厢里彻底寂静。 风从车帘缝隙钻入,拂动几人衣袂,却吹不散这沉淀百年的悲凉。 阿静鼻尖发酸,低声道:“何其不公。” 世人皆道神女祸乱天下。 可到头来,最苦的是她,最痴的是他们,最不配安然自得的,是那些窃权垄断、构陷忠良的世家大族。 凤婉沉默良久,清冷眸光里,缓缓凝起一抹坚定锐利的锋芒。 “百年前她没能做完的盛世,我来做。” “百年前她背负的污名,我来洗。” “世家垄断世道、玩弄人心、倾覆正道的旧制,我一一推翻。” 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既然天道不公,世道不平,那我便再走一次她走过的路。” “她当年为护苍生,自愿退场、孤身远去。” “那今日我凤婉,便为天下寒门、为世间正道,接着走完这条难行的路。” 鬼面猛地抬眸,深深看向她。 这一刻,他终于真切看见…… 眼前这位皇太女,眉眼风骨、心怀格局,竟与百年前那位消失于岁月中的神女,隐隐重叠。 不是替身,不是复刻。 是同路之人,同心之志。 鬼面缓缓敛去所有桎梏与沉重,对着凤婉,郑重躬身一礼。 “若殿下决意重开盛世、正本清源。” “鬼面,愿彻底放下过往执念,追随殿下,永不背离。” 一旁的阿静见状,亦挺直身姿,目光赤诚坚定。 她不再是谁的影子,不再是谁的寄托。 她只是阿静,是择明主、赴大道、敢与天下旧恶为敌的追随者。 车厢外天光辽阔,前路风雨未休。 而无人知晓的另一个时空里,两道伫立山河尽头的孤绝身影,遥遥望向车马行来的方向。 第753章 终局将至 一座破败萧条的道观隐匿在那座闹市之间,断壁残垣爬满枯藤,青砖地面覆着薄薄一层经年尘土,常年无人香火,冷清得只剩山风穿堂的呜咽声。 道观正中央,立着一方古朴粗糙的青石石桌。 石桌之上,黑白棋子错落纵横,一盘搁置了百年的残局,始终无人落子,无人收官。 石桌两侧,一僧一道相对静坐,默然无言。 老道须发皆白,满头银丝松散垂落,毫无规整可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刻满了风霜之色。 一身陈旧道袍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不堪,周身萦绕着满满的疲惫。 对面的老僧更是形容枯槁,面色蜡黄、双唇苍白,毫无半点生机,一身僧衣朴素陈旧,双手虚搭膝上,背脊挺直却难掩摇摇欲坠的孱弱,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全凭一口执念吊着残躯。 风过空观,卷起满地细碎枯叶,轻轻拂过石桌上的棋局,却吹不动这盘困了百年的局,更吹不散二人沉淀半生的执念。 虚空之中,光影流转,水幕般的画面悬浮在石桌正上方,清晰映照出另一个世界里,那辆鎏金马车中的一幕幕对话。 凤婉的清冷笃定、鬼面的沧桑释然、阿静的通透新生、小七的谨慎戒备,尽数落入二人眼底,分毫未差。 良久,白发老道率先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跨越岁月的唏嘘,一遍遍低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抬眸望向对面气息微弱的老僧,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字字沉缓: “玄寂老和尚,前尘旧事、百年秘辛、代代执念,该知晓的,我们尽数知晓了。” “如今万事皆明,只剩最后一件悬了百年的未了之事…… 当年带她脱离此方天地、安然归乡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微微前倾身躯,目光凝着真切的担忧: “棋局将终,谜底将现,你我耗费一切支撑这次推演,你……可还能坚持住?” 枯坐良久的老僧闻言,苍白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浅淡苍凉的笑意,微弱却坚定。 他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穿透虚空水幕,遥遥落在马车中凤婉的身影上,眼底满是期许。 “呵呵呵……百年等待,咫尺终局。” “丁一,结果就在眼前,老僧撑了百年,熬过神魂溃散、熬过岁月侵蚀、熬过无尽孤寂,不差这最后片刻。” “这跨越两界、横跨百年的重逢一幕,老僧,定要亲眼见证。” 话音落,他虚弱的身躯微微颤动,本就枯竭的气息又涣散了几分,却依旧目光灼灼,不肯退让半分。 被唤作丁一的白发老道见状,朗声一笑,笑声坦荡,驱散了道观内积压百年的沉郁悲凉,只是笑声深处,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 “哈哈哈!” “老道我一生能活过百年、算尽天机、耗尽心神,半生枯坐荒山,半生推演归途,何曾有过半分退缩?” 他抬手拂过石桌上停滞百年的黑白棋子,指尖落处,带着破局的决然。 “玄寂,你尚能撑住,老道我自然也行!” “天下男人,立于天地之间,守诺、守心、守执念,至死不渝,怎可轻言不行!” 话音铿锵,落定空观。 虚空水幕之上,马车中的画面仍在缓缓流转。 凤婉立盛世之志、承前人遗愿,决意扫清世间腐朽,重塑山河清明。 鬼面挣脱世代枷锁,放下百年执念,甘愿俯首追随。 阿静挣脱替身宿命,寻得自我,择明主而赴大道。 新的火种已然燎原,新的盛世即将开篇。 而这两个枯守荒山、残躯将尽的人,便是百年旧梦最后的守望者,是那场盛大又悲凉的旧岁月,仅存的余烬。 丁一收敛笑意,眼底重归深沉肃穆,指尖悬在棋盘上空,蓄势待发。 “百年推演,天机晦涩,两界壁垒,宿命阻隔。” “从前我们算不透归途,寻不到踪迹,破不开迷局。” “可如今,现世变数已生,大道更迭,旧制将倾,新主临世,时机已然成熟。” 玄寂微微颔首,苍白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极淡的期许,轻声道: “继续吧。” “耗尽最后神魂,推完这最后一局。” “不问天命,不问归途,不问死生。” “只求得一个真相!”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闭目凝神。 宫道绵长,车马滚滚向前。 两侧巍峨宫墙层层递进,朱红高耸,琉璃瓦映着天光,愈发逼近大周权力最中心的皇城腹地。 离皇宫越近,凤婉的心越是沉静。 可沉静之下,藏着一丝萦绕不去的疑虑。 百年前那场席卷天下、欲重塑山河的盛大旧梦,那群聚尽天下英才、逆天改世的人,始终有一处漏洞卡在她心头。 方才鬼面娓娓道尽前尘,细数过往群英,完颜焘弃位出家,丁一谋定天下,上代尊主执掌权柄,再加上那位跨越两界的异世神女,细数下来,明明只有五人。 可凤婉翻阅过无数残卷古籍、荒史碎记,结合所有蛛丝马迹,心底早有定论。 当年并肩济世、搅动乱世、撑起一世盛世雏形的,应该是六个人。 念头至此,凤婉眸光骤然一凝,打破车厢里短暂的平和。 “不对。” 清冷二字骤然响起,让一旁静坐的阿静微微抬眸,也让紧绷戒备的小七瞬间回神。 鬼面抬眼,眼底带着一丝疑惑:“殿下何意?” 凤婉直视着他,看着他的表情变化: “鬼面,他们那时候,不应该是六个人吗?” “你如今所言种种,细数下来,只有五人。” “还差最后一个人。” “那最后一人,到底是谁?” 鬼面身躯猛地一震,那双毫无波澜的眼底,再一次掀起了极致的惊涛骇浪。 他神色骤变,指尖猛地攥紧,杯中之茶水轻轻晃动,漾开细碎涟漪。 他觉得自己刚刚的陈述应该已经很清晰,该忽略的都应该忽略掉了,可她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 他万万没想到,凤婉仅凭零碎过往、只言片语、残缺史实,竟然精准揪出了这被彻底抹除的第六人。 第754章 谁的孩子 阿静彻底怔住,茫然开口:“六个人?师尊,百年前……还有一个人跟在她身边吗?是谁?” 小七亦是屏息凝神,握紧剑柄,心头诧异万分。 鬼面沉默良久,脸色一点点褪去方才的释然,但沉郁之色凝重。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哑,额头亦是一层薄汗。 “殿下…竟知晓有第六人?” 凤婉眸光沉静,不答反问: “史实残缺,史书篡改,世家焚尽旧卷,刻意抹去踪迹。” “雁过留痕,岁月留迹。” “那般惊天动地的盛世宏图,那般撼动万古的逆天之举,怎会真的将所有痕迹抹去。” “你们代代传承,如今只讲了我提到的这五个人,最后那人是你刻意回避,还是你们本就与那人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鬼面垂眸,长吸一口冷气,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之色。 “罢了,罢了,既然一切都改变不了,那我将这一切都告知殿下便是。” 鬼面闭上眼,像是卸下了压在整个家族传承之上、整整数百年的沉重枷锁。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国运真相、王朝更迭、血海渊源,今日,终于要在这辆归宫的马车里,彻底公之于众。 “百年之前,第六人。” 他语速极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深处剥离而出。 “名叫凌启明。” “他是大遂末年,世间最骁勇、最忠烈、最无可替代的绝世名将。” 阿静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小七握着剑柄的手狠狠一紧,满脸难以置信。 大遂末年名将,凌启明。 这个名字,哪怕是残缺史书之中,也仅有寥寥几笔带过,被彻底淡化、贬低、掩盖,世人只知大遂腐朽亡国,却无人知晓亡国背后,藏着这般惊天秘辛。 “哦,姓凌?有意思,你继续讲。” 凤婉端坐榻上,背脊微挺,眸光一瞬不瞬锁定鬼面,静静听着这颠覆天下史观的真相。 鬼面抬眸,眼底翻涌着无尽自嘲与悲凉,缓缓道出最骇人、最隐秘的身世底牌。 “世人代代皆知,我鬼面一族,是隐世尊主,超然朝堂,制衡世家,游离王权之外。” “可无人知晓。” “上代鬼面,根本不是什么世外高人。” “他,是大遂王朝最后一代、真正的末代国君。” “他与那神女相识就是因为上一代尊主,是六人中一直被人忽略的存在。 因为其他几人个个都是一代王者只有他是一个臣子。 所以他很少言语,也被其他几人自然而然忽略。” “皇帝手握万里江山,他掌天下兵权,一君一臣,曾经的大遂成为了历代最盛的一代。” “可自那女子被迫假死离世、两界隔绝之后,皇帝疯了。” “江山不要了,社稷不要了,苍生不要了。” “他的余生,只做两件事。” “第一件,穷尽天下山川江海,翻遍古今遗迹秘法,疯魔一般搜寻她的踪迹,执着一念,盼她归来。直到最后,苦求无果,他将这份执念植入了他的下一代接班人身上。” “第二件,钻研禁术,苦求长生。” “他怕命短道绝,怕自己等不到重逢之日。” “为一念执念,荒废朝政,疏离朝堂,放任世家坐大,任由朝野溃烂。” “偌大鼎盛大遂,硬生生,被他一己执念,拖至覆灭。” 凤婉心跳有些快,她好像猜到了结局。 也好像抓到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那位第六人,名将凌启明。” 鬼面话锋一转,揭开最后一层王朝闭环秘辛。 “他是末代国君一生至交、生死兄弟,是大遂最后的护国神将。” “他守得住国门万里,挡得住乱世千军,却挡不住君王心死、执念成痴。” “大遂倾覆,王朝崩塌,他独木难支,无力回天。” “更无人知晓……” 鬼面抬眼,直视凤婉,道出最终、最颠覆宿命的渊源。 “凌启明,是大凉开国先帝的亲生父亲。” 果然如此! 层层因果,百年朝代,彻底串联! 阿静彻底失神,呼吸滞涩。 小七瞠目结舌,早已忘了戒备,只剩满心震撼。 “大遂覆灭,凌启明失踪,三十五年后,他的儿子与好友……也就是当今结束了乱世,成为了大凉开国皇帝。” “其子承父志,起兵扫乱,征伐四方,结束破碎乱世,改朝换代,建立大凉王朝。” “而殿下的父亲,也就是当今圣上,正是年少随凉帝征战、半生并肩沙场、共创大凉盛世的开国第一功臣。立国之后,被封……一字并肩王。” 所有前尘、所有渊源、所有宿命闭环,在此刻尽数合拢。 凤婉浑身一震,心底所有模糊的疑惑、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通透。 “那凌启明的失踪与她回归有没有关系?” 凤婉终于抓到了重点,这个消失的第六人,被人彻底抹除了痕迹的第六人。 鬼面闻声,周身气息骤然一沉,他抬眸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巍峨宫阙,百年前那个沉默寡言的人,确实是带着那女子回去的人。 “有关系。” 他字字沉重,落地惊雷。 “何止是有关系。” “她能走,能彻底脱离这片天地、安然归乡,全靠凌启明这个人。” 鬼面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当年世家围剿,天下倾覆,谣言滔天,万民唾弃。” “她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后,其他几人各自离去,只有他竟然一直默默陪着他。” “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年之后。 他身边跟着一位女子,而且还怀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大凉开国皇帝。” 说道这里,鬼面停了下来,似是在回忆,又或许是在组织语言。 车厢内落针可闻,阿静屏住呼吸,心口紧紧揪起,小七握剑的手已然沁出薄汗,连凤婉的呼吸都悄然放缓,静待这最让她牵挂的真相。 良久,鬼面才缓缓开口: “无人知晓那三年发生了什么。” “当年神女假死脱身,瞒过世家朝野,骗过天下所有人,唯独没有瞒过凌启明。” “六人之中,君王偏执谋长生,谋士运筹破天机,隐者孤寂守山河,唯有他,一生赤诚纯粹,不懂算计,不问得失,只知护她周全。” 凤婉眸光骤凝,指尖微攥:“所以,他带着的那个女人又是谁?孩子,是他的?” 第755章 虚无缥缈 鬼面眼底漫开无尽悲悯与释然: “孩子确实是凌启明的,但孩子的母亲是神女,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是当时南疆大巫医的女儿。 她刚刚生产,便失去了自己孩子,刚好遇到了抱着孩子,手足无措的凌启明。” 凤婉心头猛地一颤,所有残留的细碎疑点,在这一刻彻底严丝合缝,尽数落地。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腕间佩戴的那串温润珠串,指尖摩挲着冰凉细腻的珠身。 这是凌皓交付于她的遗物,凌皓曾亲口说过,这是他母亲遗留的贴身之物。 原来如此。 凤婉心底豁然清明。 凌皓口中的母亲,是南疆大巫医之女,是大凉皇帝的爱而不得的女人。 而这串珠串,并非神女之物,而是南疆大巫医一脉的信物,传女不传男。 代代相传下来,最后到了凌皓母亲这一代。 难道,当初那女子能够回去,也是因为这串珠子的原因? 那它是在什么条件下才能将人传送回去? 凤婉有些紧张,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最接近真相的一次。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与自己来自同一个世界、孤身踏遍乱世、倾尽所有济世安民的奇女子,竟然在这异世山河,悄悄留下了属于自己的血脉。 “那是她留在这片世间,唯一的骨血。” “也是她跨越两界,唯一带不走的牵挂。” 鬼面平静的话语,稳稳印证了凤婉所有的猜想。 车厢内寂静无声,只剩车轮滚滚,伴着宫道长风,悠悠回荡。 “初生婴孩,懵懂无依,留在乱世之中,必死无疑。” “凌启明看着怀中弱小的婴孩,进退无路,万般无措。” “恰逢南疆巫医之女痛失亲子,心生大悲,心性至善,为人通透仁厚。” “二人相遇绝境,一场无人知晓的托付,就此成型。” “巫医之女敬佩神女济世大义,甘愿终身不嫁,替她护下这唯一的骨血,将孩儿视若己出,悉心抚育长大。” “凌启明对外借势遮掩,两人一直以夫妻之名存世。他守着秘密,她护着孩儿,二人相守一生。” 凤婉指尖死死攥住那串珠串,心头百感交集。 原来大凉皇室的血脉,根源于百年前那场悲壮无声的托付。 原来结束乱世、重整山河、开创盛世雏形的大凉王朝,骨子里流淌的,是那位异世神女济世为民的赤诚血脉。 而她凤婉,身为并肩王之女,竟然亲手夺取了这一切。 大凉亡,大周兴! 这个念头像一柄冰锥,狠狠扎进她心底。 凌风、凌皓的身影再一次在脑海里显现,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车厢之中,方才缓缓铺开的百年温情,骤然蒙上一层沉重的寒意。 她垂眸望着腕间流转柔光的珠串,指腹碾过光滑珠面,耳边仿佛听见百年前婴孩微弱啼哭,看见凌启明怀抱幼子,在烽烟遍地的乱世里艰难前行。 百年传承,一脉火种,历尽艰险才得以延续,最后,却是覆灭在她手中。 阿静敏锐察觉到凤婉气息的起伏,抬眼看向她,轻声唤道:“殿下?” 小七握紧剑柄,安静伫立,不敢出声打断。 鬼面静静看着凤婉脸上翻涌的情绪,没有急于开口,任由这份沉重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出声,打破沉寂。 “殿下心中,可是生出愧疚?其实不必如此,朝代更迭,都是命数,再者…其实凌家血脉也并未断绝。” 此言一出,车厢内所有人都看向了鬼面。 尤其是小七,整个人都变得凌厉了起来。 凌家血脉,这可以算的上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了。 不管小姐心里怎么想,作为小姐的贴身侍卫,她可不会让这样的潜在危险一直存续下去。 “在哪里?是谁?” 简单又直接,但鬼面感觉到了这几个字里面浓烈的杀机。 鬼面抬眸,淡淡扫过小七眼底凛冽的杀机,神色未有半分波澜。 “小七姑娘不必戒备,此血脉无争权之心,无复辟之意,如今更是想要一心跟随殿下,去为这盛世添一块砖,增一片瓦。” 小七眉头紧锁,握着剑柄的手依旧没有放松分毫,冷声道: “前朝宗室之后,嘴上说无心争权,人心难测。 今日俯首,来日难保不会伺机而动,小姐大业容不得半点隐患。” 鬼面微微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凤婉身上,缓缓道: “并非大凉皇室嫡系,是当年凌氏一族的旁系子弟。后来他们兄弟二人被选去做了尊主。” 凤婉一怔,随即挑眉看向鬼面,手指轻触腕间珠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哦?原来你还是凌家后裔,这事情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阿静亦是心头巨震,定定看向身侧的男人,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小七的剑锋又紧了一分,气息更冷:“你是凌家旁支?那这么多年,你蛰伏在世家之上,周旋朝野,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鬼面垂眸,眼底翻涌着百年的沧桑,声音低沉平缓,不带半分辩解,只如实道来。 “当年凌启明留下两支后人。一支,便是神女那脉骨血,承袭大凉皇统,执掌江山。 另一支旁支,便是我们这一脉。 当时他并没有一统天下的想法,只是安排我们为暗脉,目的是在暗中保护、辅佐神女那一脉的血脉一直延续下去。” 然而世事难料,我们凌氏一族,血脉渐渐凋零,到我们这一代,也只剩下我们兄弟二人。 可我们被上一代尊主从襁褓中便带回了山里,所以,凌氏后人,这四个字,对于我们兄弟二人来说,太过陌生。”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车帘外巍峨连绵的宫墙。 “这件事,还是上代尊主临终前才说与我二人。对于凌氏血脉一说,我们没有什么感觉。 对大凉皇室,更是没有任何归属感。” 鬼面指尖微微蜷缩,目光落向马车地板,像是隔着悠悠岁月,望见当年深山道观里两个懵懂孤童。 “我与弟弟自幼长于荒山,日日研习秘术,研读世家卷宗,学习制衡朝堂之术。 从小到大,上代尊主灌输给我们的只有一件事……寻找神女下落,握紧世家权柄。” “血脉亲情、家国归属,于我们而言,只是一卷写在古籍里的文字,虚无缥缈。” 第756章 满堂哗然 凤婉静静听着,腕间珠串随马车颠簸轻轻晃动,柔光一闪一灭。 小七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松,凛冽的杀气淡了些许,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车厢内气氛骤然一松,阿静悄悄长吁了一口气。 风穿过车帘缝隙,拂动几人的衣袂。 鎏金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青石宫道,缓缓停稳。 车外,皇宫的朱红大门巍峨耸立,檐角铜铃随风轻响,甲士列队而立,铠甲反射冷冽日光,庄严肃穆。 车帘由内侍轻轻掀开。 凤婉率先起身,踏出车厢,衣裾垂落,沉稳落地。 鬼面与阿静紧随其后,抬手整理衣衫。 鬼面敛去了往日尊主那股孤高缥缈之气,将自己化作一名寻常臣子。 阿静也收好了心绪,眉目沉静,侍立一侧。 小七手握剑柄,半步不离凤婉身侧,目光警惕扫过四周宫卫。 一行人肃然前行,踏过白玉丹陛。 宫道两侧的内侍、侍卫垂首躬身,齐声高呼:“参见殿下,殿下千岁!” “殿下,百官已经在大殿等候。” 总管太监封录亲自前来迎接凤婉,声音恭敬,带着一些欣喜之感。 凤婉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巍峨的大殿正门,脚步不曾停顿。 鬼面走在侧后方,目光淡淡扫过两侧宫墙。 他无数次隔着远山遥望这座皇城,操控朝堂暗流,却从未真正踏足殿宇之内。 往日他只在幕后操控世家,今日,却要亲自走到台前,与那些大臣见面。 阿静侧眸瞥了一眼身旁的鬼面,心中感慨万千。 昔日师徒二人,因执念拉扯,与凤婉一直处于敌对状态。 如今二人一同追随凤婉踏入皇宫,放下旧日枷锁,去见新的山河。 小七指尖始终贴着剑柄,耳尖微动,留意四面八方所有动静。 世家老臣遍布朝堂,今日大殿,必然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今日朝堂,那些世家老臣必定会发难。”凤婉低声,只有身侧几人能够听见,“他们会拿前朝旧事、门阀根基说事,想要逼我妥协退让。” 鬼面缓步跟上,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放心,那些世家多年贪墨、私蓄甲兵、侵占良田的名册,都在我手里。 若他们还是冥顽不灵,那便教会他们如何做一个好臣子。” 凤婉唇角勾起一抹清冷淡弧,藏在广袖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腕间珠串。 微光隔着衣料,若隐若现。 “很好。我喜欢先礼后兵,世家大族嘛,实在不行,再做一次黄巢又何妨?” 话音落下,阿静心头微微一震,侧过头看向凤婉。 她虽不知黄巢是谁,但这这一句话,没有高声怒吼,却让她感觉到了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杀伐之气。 百年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若是软劝无用,便只有雷霆手段方能破局。 鬼面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缓缓开口:“殿下既有此决断,那手中的名册,才算真正有了重量。 世家依仗的,不过是世代累积的名望与人脉,剥去这层外衣,内里不过是一堆贪腐腐朽的骨血。” 小七握剑的手骤然紧了紧,眼中战意升腾。 她最不怕的便是刀兵相见。 一行人不再低语,拾级而上,踏上最后几层白玉台阶。 殿门大开,袅袅沉香自殿内漫涌而出,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大殿左右,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之外。 内侍拖长声调高声唱喏,声响回荡整座大殿。 “皇太女殿下到……” 凤婉抬步跨入殿中,玄色绣金凤的朝服曳地,步履沉稳,一身威压扑面而来。 小七紧随其后,鬼面与阿静也随之步入大殿。 当满朝文武看清楚跟在凤婉身后的鬼面时,朝堂之上,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殿中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接连变幻,惊疑、忌惮、愤怒交织在一起。 谁都听过鬼面尊主的赫赫威名,此人在幕后摆布天下百年,各大世家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今日,竟然以随从的身份踏入大周朝的朝堂。 吏部尚书王嵩,乃是世家一派的领头人物,当即跨步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手持朝笏,重重躬身,高声进言。 “殿下!臣冒死进言!鬼面此人,乃是祸乱天下的罪魁!百年来周旋各世家之间,搅动朝野风云,多少祸事皆因他而起!此等奸邪之人,不诛已经是法外开恩,怎么能够站在大周朝堂之上!” 他话音刚落,身后接连七八名世家官员纷纷出列,齐声附和,声浪滚滚。 “周尚书所言有理!恳请殿下,将鬼面拿下问罪!” “此人心机深沉,诡计无穷,留于朝堂,必是大周隐患!” 寒门一派的官员立于另一侧,个个神色观望,无人贸然出声。 这等好戏,不看白不看。 原来穿一条裤子的世家与鬼面,竟然刚见面就已经水火不容。 世家之人,现在唯一的想法怕是就想先把鬼面弄死,因为这么一掌控世家多年的恐怖人物,手里有太多能够拿捏世家的把柄。 以后都要效忠凤婉,怕是他们世家之人,这么死的都不知道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一触即发。 小七手腕微动,剑柄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只待凤婉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鬼面立于殿中,面对满堂口诛笔伐,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扫过一众义愤填膺的世家老臣。 “诸位口口声声斥责我祸乱天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百年之间,是我数次压制世家起兵的念头,避免战火席卷四海。可我挡得住刀兵,挡不住尔等心底的贪欲。”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厚厚数叠卷宗,黄纸封皮,捆扎整齐,双手向上托举。 “这里,便是各大世家近三十余年的罪证。 江南王氏私养三千甲兵,隐匿良田二十万顷。 陇西李氏借灾荒发放高利贷,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殿上不少大人,家中贪墨银两、私蓄部曲,桩桩件件,尽录于此。”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