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帮最后一个大佬》 第1章 少年之烦恼 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明成祖朱棣由直沽寨渡河,发动靖难之役。1404年12月23日靖难成功的明成祖,将渡河之处赐名为‘天津’,寓意‘天子津渡’,并建立卫所,天津卫之名,就此而来。 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清政府被迫签订《北京条约》。条约中明确规定,增开天津为商埠,并允许外国在天津设立租界。至1903年,英国、法国、德国、美国、意大利、沙皇俄国、日本、奥匈帝国以及比利时在津设立租界,天津成为欧美列强在中国设立租界最多的一个城市! 1928年,张作霖的专列在皇姑屯被炸,当日命丧黄泉。少帅张学良继任东北保安总司令,宣布与北伐军进行谈判。北洋政府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当然,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谁来当这个国家元首都无所谓,只要炮弹没有砸在自己的脑袋上,你就还得拼了命的活着!对于王汉彰这个16岁半的孩子来说,这些事情更是距离他无比遥远。他现在要考虑的是,自己该何去何从? 天津卫三宗宝:鼓楼、炮台、铃铛阁!鼓楼早已残破不堪,炮台也在八国联军占领天津之后被拆除。至于铃铛阁,在1892年被火灾焚毁。1901年,严范孙、高凌雯等士绅在原址创办天津普通中学堂。 1928年7月,王汉彰从天津中学堂毕业。在这个年代,能够从天津中学堂毕业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王汉彰能够从高中毕业,得益于他的父亲,在日本三菱重工天津支社铁路车厢修造厂当工长,每个月能有40块大洋的收入。 此时的王汉彰坐在天津中学堂操场边上的阁楼里,幸福而烦恼着,他的手里面拿着两份录取通知书。一份是闻名全国的南开大学,另一份则是天津特别市公安局警察教练所的录取通知书。 看着手中的两份录取通知书,王汉彰陷入了沉思。南开大学就不用说了,全国最知名的私立大学之一,尤其是经济学,毕业之后就能进入银行,那可是妥妥的上等人了!但问题是,去念南开大学,先要读两年的预科,然后再念四年才能够毕业。 要知道南开大学的学费每年要九十块大洋,再加上各种学杂费,每年一百个大洋都打不住!六年下来,就需要至少700块大洋,这对于王汉彰的家庭条件来说,有很大的压力! 王汉彰的家里面,只有他父亲王广耀一个人挣钱,虽说每月四十块大洋,远高于一般的工人,但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二妹王汉贞刚刚考上南开中学,每年的学费要十几个大洋,小妹王汉雯在南门外河北省立第一模范小学念一年级,每年也要几块大洋的费用。总不能因为自己去上大学,让两个妹妹辍学吧?再加上家里面五口人的吃穿用度,自己一旦决定去南开大学,家里面就得借钱过日子! 而天津特别市公安局警察教练所就不一样了,这是天津特别市成立以来,警察教练所招收的第一期警官班,学制一年。不但不收学费,还管吃管住。毕业之后在天津市警察局或者是租界巡捕房实习一年,出来就是正式的警官,每个月至少能拿50大洋! 就在王汉彰几乎已经决定去警察教练所时,阁楼的木质楼梯突然传来一阵‘嘎吱’的脚步声,有人上来了,王汉彰向楼梯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阴丹士林布长裙的姑娘,正从楼下走上来。 看到王汉彰坐在靠窗的栏杆上,这个姑娘一笑,露出了两个酒窝,开口说:“我一猜你就在这,快下来,别掉下去,我请你喝汽水!”说着,这个姑娘从书包里拿出两瓶玻璃瓶的山海关汽水。 这个姑娘叫赵若媚,是王汉彰的同班同学。在这个年代,男女都早熟。王汉彰家门口的发小,有好几个已经结婚,还有两个甚至都当上了爸爸。 王汉彰知道,赵若媚对自己有意思。同样,他也对赵若媚有一些朦朦胧胧的感情。但赵若媚的父亲听说是留学英国回来的,在英国怡和洋行当襄理。而自己的爸爸只是在日本工厂里面当工长。 王汉彰很清楚,在赵若媚父亲的眼中,自己的爸爸就跟海河边上扛活的苦力没有任何区别。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根本就没有可能! 或许今天,就是自己和赵若媚最后一次见面,从此之后,两个人的世界将再不会有任何交集! 王汉彰接过了赵若媚递过来的汽水,‘嘎嘣’一声咬掉了铁质的瓶盖,又递回赵若媚的手中。他接着拿过了另外一瓶,如法炮制地咬掉瓶盖,仰着脖子灌进去一大口。冰冰凉、甜丝丝的口感暂时赶走了这个少年心中的烦恼。 “你怎么不喝?”王汉彰发现,站在身旁的赵若媚面红耳赤,一脸羞涩的看着自己。 “你……你咬过了。我…………”在这个夏日,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荷尔蒙的味道。赵若媚心想,自己都已经表现的这么明显了,这个呆子难道还要装聋作哑吗? 可王汉彰这个呆子,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递给自己,开口说:“你擦擦不就得了吗?再说了,我又没病!” “哼!”赵若媚赌气的打开了王汉彰拿着手帕的那只手,拿起汽水瓶浅浅的喝了一小口,脸上的红晕更盛。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王汉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赵若媚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微微的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我听老师说,你也拿到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也拿到了,我们又能当同学了。对哦,你打算报哪个系?” 看着有些莫名小兴奋的赵若媚,王汉彰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通知书是拿到了,不过我可能上不了南开了,我打算去天津警察训练所,毕业之后出来就是警官!” “什么警察训练所?出来不就是黑皮狗子吗?你听我的,去南开,毕业之后你的身份就不一样了!”听到王汉彰不打算去南开大学报到,赵若媚顿时急了! “我跟你不一样,我们家就指着我爸一个人挣钱,我要是去南开大学,家里面就得从外面借钱过日子!我还有两个妹妹,不能因为我去上大学,就让两个妹妹辍学吧?”王汉彰本来不想把自己的窘境说出来,但王汉彰觉得这可能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了,他毫无顾忌的把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 赵若媚听后,顿时哑口无言。她知道王汉彰家里面的条件,但是就这么和王汉彰分开,自己又不甘心! 两年前自己刚到天津中学堂的时候,被学校附近的几个混混调戏。是王汉彰挺身而出,跟那几个混混打了一架。王汉彰虽然把那几个混混打跑了,但他自己的新校服也被混混扯破,鼻子也被打出了血。从那时起,赵若媚就对他有了朦胧的好感。但是,两个人还没有开始,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行,自己绝对不能轻易错过他!想到这,赵若媚开口说 :“我有钱啊!我有私房钱,有三百多块大洋呢,你先去上学,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王汉彰并没有当真,自己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能花女人的钱呢?再说了,赵若媚的父母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找自己要钱,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这种不确定的事情,绝对不能干。还是老老实实的去警察训练所报到吧!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永远会记得你的这些话!等我从警察训练所毕业,混出个人样来,我再去找你的!到时候,谁要是敢欺负你,我还替你拔闯!” 说完这句话,王汉彰转身下楼。从阴凉的阁楼里面出来,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不知为什么,这个少年的鼻子有些发酸…… 从学校出来,走上三十多分钟,就能回到南门外大街裕德里的家中。裕德里位于老城厢的边缘,这一片住的都是在附近工厂工作的工人,沿街的门脸房开着买卖,算是比较繁华的地段。 不过繁华只限于南门外大街,进入胡同之中,就安静了许多。但是今天,情况却不同,王汉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发现胡同里面站着二十几个人,这些人身穿三菱重工天津支社的工服,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有的面有忧色的抽着烟,有的正在低声的说着什么。王汉彰认识这些人,他们是父亲的工友。 看到王汉彰的身影,那几个面熟的掰掰赶紧招呼他过去,低声对他说:“快回家,你爸爸出事了…………” 第2章 复仇的种子在心中种下 听到父亲的工友说爸爸出事了,王汉彰的心里猛然一紧,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父亲工作的铁路车厢修造厂王汉彰去过,工作不但十分繁重,而且还极其的危险。这两年,他光是听父亲说起的工伤就有十几起,轻则压断手脚,重则当场毙命!难道说………… 想到这,他颤声问道:“我爸爸他怎么了?” “哎…………”父亲的工友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说了,赶紧进去看看吧…………” 看着父亲工友脸上那凝重的表情,王汉彰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他感觉浑身有些发软。强撑着身子,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家中。 一进门,一股血腥味瞬间充斥着他的鼻腔。王汉彰看到,父亲躺在床上,盖到胸口的被子上都是鲜红的血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中医正坐在床边,替父亲把着脉。 他的妈妈陈福娣站在床边,正不停的抹着眼泪。看到王汉彰走了进来,她连忙招呼王汉彰到床边来。王汉彰走了过去,低声问道:“我爸这是怎么了?” 妈妈一把攥住了王汉彰的手,边哭边说道:“你爸爸昨天晚上说是加班,就没回家。今天一早,被他的工友送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听他的工友说,是被日本监工打的!汉彰,你去趟你姥爷家,把你舅舅叫过来…………” 话音刚落,正在给父亲把脉的老中医站了起来。他看了王汉彰的母亲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位姐姐,跟我出来说话!” 王汉彰和母亲跟着这位老中医走到门外的院子里,就看这位老中医叹了口气,说道:“姐姐,我就有话直说了。从外相上来看,病人皮肤蜡黄,口吐鲜血,我替他诊脉之后发现,肝脉弦急,气滞血瘀,恐有内崩之兆…………” 王汉彰的妈妈赶紧问:“需要抓什么药?家里面有钱,我这就去让儿子给他爸爸抓药,别管花多少钱,都要把他治好。” 可这位老中医却低头叹息,欲言又止,琢磨了片刻,这才继续说:“病人的肝脏破裂,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家里面早做准备吧,黄泉路近,不可耽搁。”说完,老中医背起药箱,连出诊钱也没要,叹着气离开了王汉彰家的院子。 听到自己的丈夫药石无医,马上就要命丧黄泉,王汉彰的妈妈顿时嚎啕大哭!好在街坊邻居的大妈大婶帮忙照顾,这才没乱了阵脚。 王汉彰爸爸的工友又从日租界请来了一名叫青木的日本西医,他通过听诊器检查发现腹腔内出血,最多还有几个小时的生命,青木医生开了一点止疼药之后,离开了王汉彰家。 中医、西医都说他父亲命不久矣,妈妈又哭的几乎站不起来。爸爸的几个工友找到了王汉彰,告诉他你是家里的长子,这个时候你就该把事情撑起来!通知家里面亲朋过来帮忙,找棺材铺订棺材,找白事一条龙的大了,准备你父亲身后用的东西………… 王广耀祖籍河北涿鹿,父母早亡,仅有一兄。当年他随三叔来天津谋生,阴差阳错进了三菱重工的劳工训练所。跟老家那边联系不多,即便是写信过去,等到老家来人,至少也得一个星期。 王广耀的丈人家更是忙不上什么忙,老丈人抽大烟,把家里面的一个货栈都抽进去了,现在勉强开个小杂货铺为生,王汉彰的舅舅,更是游手好闲,只会添乱。 晚上十点多,原本昏迷不醒的王广耀突然醒了过来。看到王汉彰在家里面忙前忙后,王广耀把儿子叫到了床边,他拉着王汉彰的手,告诉他以后这个家里就靠你了,还有,千万不要相信日本人………… 看到父亲从昏迷中苏醒,王汉彰还以为今天请来的两个大夫都是庸医,父亲没什么大事,只要休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但万万没想到,在吩咐完王汉彰之后,王广耀又睡了过去,半个小时之后,他停止了呼吸! 王广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家里面一片哭嚎之声。妈妈已经哭的站不起来了,她趴在床边,双手死死的抓着王广耀的尸体,边哭边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可让我怎么活啊?家里面的天塌了,我们娘儿仨以后可怎么办啊…………”两个妹妹还小,也跟着妈妈跪在床边哭喊,家里面乱成了一锅粥。 王汉彰倒是没有哭,并不是他这个孩子冷血,而是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清楚的记得,上个礼拜放假,自己回家时,爸爸还跟他说好好考试,争取考上大学,到时候咱们老王家就算是光宗耀祖了!现在,自己考上了南开大学,可是爸爸却突然撒手人寰! 一家人完全被王广耀的突然离世弄懵了,好在父亲的这帮工友都很仗义,他们赶紧张罗人给王广耀擦洗,换上装裹衣服,请来了白事一条龙,在胡同里面搭起了灵棚。 忙乎到了凌晨,灵棚总算是搭起来了。大了还在跟王汉彰说葬礼需要买的东西和注意的细节。可王汉彰却披麻戴孝的跪在灵前,手中拿着哭丧棒,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躺在床板上的父亲,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父亲虽然说平时对他很严厉,小时候没少揍他,但王汉彰知道,那都是为了他好。如果不是父亲对自己的严加管教,自己还不知道干嘛去了呢?自己本想把考上南开大学的消息告诉父亲,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居然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王汉彰跪在父亲的灵前,将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放在火盆里和纸钱一起烧了,他想告诉父亲,自己没给他丢脸,自己考上大学了! 看着录取通知书和纸钱一起化作一团飞灰,王汉彰叹了口气,看了看跪在他旁边的高森。高森今年19,是父亲在铁路车厢修造厂里面的徒弟,也是父亲的干儿子。此时,灵棚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王汉彰低声问道:“森哥,你跟我说实话,我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高森看了看灵棚外面没有别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最近这俩月,有个叫常先生的,经常来找师父,又是请师父喝酒,又是请师父去看戏的。这个常先生撺掇师父,要他在厂子里面组织罢工。你也知道,师父这个人讲外面儿,他抹不开面子。昨天晚上,就张罗了一帮人罢工,要求涨工钱。厂里面的横路课长带着几个厂警,要大家伙回去上班。师父跟他顶了几句,那个横路课长穿着铁头的大皮靴,一脚踢在了师父的肚子上,后来,哎…………“高森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操他妈的,这个横路课长在哪儿?我非得宰了他…………”听到父亲被人一脚踢死,王汉彰只感觉血往上涌。 高森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低声说道:“汉彰,你可别乱来啊!那个横路课长一米八几的大个,二百多斤的体重,长得跟大狗熊赛的。听说他原来在日本国,是练什么相扑的,就你这小体格,人家一巴掌就能呼死你,你可千万别去送死,听见没有?”王汉彰没有说话,但复仇的种子却在他的心里种了下来! 因为王广耀是壮年暴死,又是在午夜子时之前过的世,白事一条龙的大了也为了给他们家省点钱,就安排了小三天的葬礼仪式。第二天上午入殓,晚上送路,第三天一早就抬到坟地去埋了! 第二天上午刚刚入完殓,王汉彰正和大了商量着下午送路的事情。高森从灵棚里面跑出来,把他叫了回去。高森告诉王汉彰,他爸爸在铁路车厢修造厂的顶头上司藤田课长来了! 王汉彰见过这位藤田课长,他叫藤田秀夫,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这个人和自己父亲关系不错,自己考上天津中学堂的时候,他还送给自己一把口琴呢! 只见藤田秀夫在父亲的灵前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王汉彰的身前,开口说道:“王君,对于你父亲的离世,我感到很遗憾!打伤你父亲的横路课长,已经被送到了日租界的警察署。你放心,我一定会关注这件事。” 王汉彰怔怔的看着他,眼神之中充满了愤怒!这个日本人平时跟父亲称兄道弟,怎么父亲挨打的时候,他不出来说句话呢?如果他当时能说句话,父亲可能就不会死了! 藤田秀夫感觉到了王汉彰的敌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横滨正金银行的支票,交到了王汉彰的手中,继续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好好地安葬你的父亲。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到厂里面来找我!” 王汉彰没有收下他的支票,他就这么冷冷的看着藤田秀夫,开口说:“我不要你的钱,我只想要我爸爸能活着…………” 看着这个倔强的中国少年,藤田秀夫叹了口气,转过身离开了灵堂。但是在临走之前,他把支票交给了葬礼的账房! 下午两点多,灵堂里又来了一拨人。这几个人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为首,这个人穿着一身长衫,戴着一副眼镜,留着一个小分头,看上去像是个读书人。王汉彰认识他,他就是高森口中所说的常先生! 第3章 和过去说再见 常先生带着三个和他一般打扮人,来到了灵棚之中。他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对着王广耀的棺材鞠了四个躬。 行完礼之后,他冲着灵堂里面王广耀的工友打招呼。可是,除了有限几个人跟他点了点头之外,大部分人都假装没看见他,根本不想搭理他。 常先生讨了个没趣,走到了王汉彰他妈妈的面前。他的脸上强挤出一丝悲伤的表情,冲着王汉彰的妈妈开口说:“你就是王大嫂吧?我是天津市劳工联合会的常怀荫,听到老王大哥的噩耗,我们劳工联合会上下无比悲痛,特意派我来哀悼。这是组织上特批的五十大洋,今后家里面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到劳工联合会来找我…………” 王广耀死后,王汉彰的妈妈陈福娣就好像被抽掉了魂魄一样,整个人眼神空洞,失魂落魄。见到这个有些陌生的常先生,她只是机械的点着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这位常先生见状,来了精神,他站在灵堂的门口,冲着来悼念的亲朋好友大声说道:“各位工友,王大哥是为了为工友们争取福利,被日本帝国主义的打手殴打致死的。王大哥死的光荣,死的伟大!他的死,唤醒了广大劳工的阶级意识。王大哥不能白死,大家要团结起来,继续和日本帝国主义资本家斗争!劳工神圣,劳工万岁…………” 听到常先生的这一番话,跪在灵堂里面守灵的王汉彰怒不可遏!这家伙是他妈来祭拜来的,还是专门来搞事的? 王汉彰已经听高森说过,如果不是这个常先生撺掇,他爸爸根本就不会去搞什么罢工。如果不搞罢工,他爸爸就不会死!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这个常先生的蛊惑。 王汉彰本打算等安葬好父亲之后,再去找这个常先生算账。没想到这逼尅的竟然还大摇大摆的到灵棚里面来拜祭。 你说你拜祭完了,走人也就是了。谁曾想,这家伙居然还狗胆包天的在灵堂门口大放厥词,说什么死的光荣,死的伟大! 操他妈的,死的光荣,死的伟大,你自己怎么不去死?这他妈简直就是骑在自己的脖梗子上面拉屎啊! 王汉彰就像是一头暴怒的幼狮,从灵棚里面窜了出来。他从母亲的手里夺过了用白纸包着的五十大洋,直接砸在了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常先生头上! 包着大洋的纸包应声而破,五十枚大洋犹如天女散花一般掉落在胡同之中的砖地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了,只见王汉彰揪住了常先生的衣领,带着哭腔的吼道:“你他妈还有脸在这瞎掰呼?我爸要不是因为你在背后撺掇,他也不会死!你他妈给我滚…………” 常先生的激情演讲被打断,看着街坊邻居和王广耀的工友都对他露出厌烦的表情,常先生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晚上六点,赵若媚吃过了晚饭,跟妈妈说要去同学家问一下上大学需要准备的东西,从家里面溜了出来。她叫了辆胶皮,跟拉胶皮的报出了王汉彰家的地址,吩咐他快走。胶皮慢悠悠的跑了四十多分钟,才来到了南门外大街裕德里,还没往胡同里面走,她就看见里面搭着个灵棚! 赵若媚注意到,胡同门口贴着门报,上面写着:王宅丧事,恕报不周!下面几行小字写着:谨择于阴历六月十四日吊唁,六月十五日送路,六月十六日出殡发引。 王宅丧事?这条胡同里除了王汉彰家,还有其他姓王的吗?难不成是他们家有丧事?阴历六月十四,那不就是昨天吗?赵若媚一边琢磨着到底是不是王汉彰家有丧事,一边往胡同里面走。 时间已近晚上七点,王汉彰和高森,以及门口的几个发小,正在把叠好的纸钱往童男童女抬得轿子里面塞,准备晚上送路时一块烧了。就在他抱着一捆纸钱从灵棚里面出来时,一回头,正好看见赵若媚怯生生的站在灵棚旁边。 看着披麻戴孝,一脸疲惫的王汉彰,赵若媚惊得瞪大了双眼!王汉彰赶紧把纸钱塞进了童男童女的轿子里,这才回过身,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我想问问你到底决定去哪上学?这,这是…………”赵若媚比王汉彰小几个月,刚满16岁,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尤其是看到王汉彰一身孝袍,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我爸爸昨天晚上过世了。我以后,可能……可能就不上学了!谢谢你来看我,以后有机会,我……我回去找你的。你赶紧回家吧,一会儿该天黑了…………” 说完这句话,王汉彰转身走进了灵棚之中。赵若媚在身后喊了他两句,他的身子停顿了一下,却没有转身。 赵若媚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王汉彰已经泪流满面。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漫开——这味道从此与赵若梅的笑靥一同封存在记忆里。他在向赵若梅告别,也在和自己的过去说再见。 1928年8月1日,阴历六月十六,早晨六点,王汉彰抱着瓦盆跪在灵前。大了抬头看了看天,眼看时辰差不多了,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各位亲友肃静!起灵时辰已到…………” 随着送丧的人群逐渐安静,大了继续喊道:“长子抱盆,盆落财散,福泽后人!一摔全家平安,二摔富贵双全,三摔子孙满堂!摔 ——!” 王汉彰高高举起手中的瓦盆,狠狠的摔在地上,瓦盆瞬间碎裂, ‘哗啦’一声,传出了很远!妈妈和两个妹妹的哭声,以及道爷们笛管笙箫的吹打声同时响起。 大了继续喊道:“长子打幡,家属按长幼次序列队!送老人驾鹤西去 ——抬灵柩!” 王广耀的八个工友将棺材抬了起来,缓缓的向胡同外面走去。大了继续高声喊道:“脚朝前,头朝后,稳步慢行!王先生一路走好啊…………” 棺材从胡同里抬出来,放到了白事一条龙准备好的一辆马车上。马车一路向北,来到金钟河北侧的开洼地之中。安葬在仓促之间买下的一块坟地里面。 看着父亲的棺材被放进了提前挖好的坟墓之中,王汉彰突然疯了般扑向棺材,死死抱住棺木,泪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前来送葬的亲友见状无不落泪,都说这个孩子孝顺,仁义。 大了让送葬的亲朋把王汉彰拉起来,继续喊道:“墓穴已暖,吉位安稳!请家属绕穴三周,撒五谷,祝王先生入土为安,庇佑子孙兴旺啊…………” 王汉彰被两个人架着,围着墓穴绕了三圈。在绕圈的同时,白事一条龙的伙计开始用铁锹往墓穴里面填土。大了看着伙计们开始填土,接着说道:“一锹土,万代福;二锹土,家和睦;三锹土,财满屋!亲友帮忙,添土圆坟啊…………” 从坟地回来,时间已经将近中午。邻居的婶子大姨帮忙安排了几桌饭菜,送葬的亲朋吃完了这一桌子饭菜,葬礼就算是结束了! 送走了亲朋,邻居们又帮着王汉彰把家里外面整个的拾掇一遍。天近傍晚,邻居们各回各家,王汉彰的家里面,却永远的少了一个人。 看着坐在外屋门口发呆的王汉彰,他的妈妈陈福娣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汉彰,进过来!” 王汉彰走进了屋里,开口问道:“妈,您有嘛事?” 妈妈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凳子上,这才继续开口:“你爸走的突然,大家伙的心里都没有个准备。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生活。家里面的事你不用操心,这些年你爸爸的工资我存下不少,办完了这场白事,还剩下二百多块大洋。这几天光忙乎你爸的事情了,还没来得及问你考上什么学校了?“ 王汉彰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考上南开大学了…………” 听到这句话,妈妈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紧接着,她的眼圈又红了起来,抹着眼泪说:“哎,你爸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该有多好?” 王汉彰赶紧说道:“我把录取通知书烧给我爸了,妈,这个学我不上了!” “嘛玩意儿?你把录取通知书烧了?你……你,你…………”王汉彰的妈妈猛地从床铺上站了起来,手指着王汉彰,气的直哆嗦! 王汉彰见状,赶紧说道:“妈,你先别生气。南开大学的学费每年要九十块大洋,再加上学杂费,没有一百块钱打不住!二妹和老妹子还要上学,家里面这点钱根本撑不了多长时间。我寻思着,出去找个活干。听说英租界的洋行里面正在招人,我打算过两天去试试…………” “不行,你得去上学!咱们家就算是砸锅卖铁,你也得去上学!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王汉彰竟然不打算念了,他妈妈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二百大洋听着是不少,但架不住坐吃山空啊!妈妈一个快四十岁的妇女,能有什么挣钱的门路呢?父亲没有了,自己必须把这个家挑起来!王汉彰接着说:“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出去挣钱…………” 就在他们母女二人争执不下时,门口突然传来了高森的声音:“师娘,在家了吗?” 王汉彰赶紧迎了出去,开口说:“森哥,快进来,有事儿吗?” 高森扛着面袋径直进屋,将面袋往柜子上一撂,开口说:“厂子里面发了袋白面,管后勤的说有我师父一袋,叫我给扛回来!” 看着放在柜子上的白面,王汉彰的妈妈又开始抹眼泪。高森见状,叹了口气,说:“师娘,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家里面有嘛活儿,您就叫我一声…………” 王汉彰把高森送到了院子外面,高森转过身,开口说:“汉彰,进去吧,劝劝师娘,别总掉眼泪了!有事你就叫我啊!” 高森刚要走,王汉彰却突然拦住了他,低声说道:“森哥,打死我爸爸的那个横路,是不是从警察署放出来了?” “呃……这个…………”高森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横路课长在日本警察署待了一天,就放了回来。可他毕竟打死了人。厂里怕工人们再闹,给每人发了五斤白面封口,厂里面的工人一合计,把白面聚到了一块,让高森给王广耀家送了过来。 支吾了半天,高森摇了摇头,说:“汉彰,我知道,肯定是有人告诉你,那个横路课长放出来了!没错,他是回来了。但是我劝你,千万不要想着去报仇!你一个人绝对打不过他!他打死中国人没事,可你要是打死他,你可得给他抵命!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说着,高森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到高森的这一番话,王汉彰眼神坚定的看着他,开口说:“森哥,你放心,我不是去找他报仇。我就是想看看,打死我爸爸的人,到底长嘛样?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你就给我指指!” 高森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行,我带你去!不过咱们提前说好了,你就远远的看一眼,可千万不能动手啊!” 王汉彰使劲的点了点头,说:“放心吧,我就是想看看他长嘛样!绝对不动手!” 无奈之下,高森只能领着王汉彰,来到三菱重工天津支社铁路车厢修造厂的门口,给他指了指横路课长的模样。 就像高森说的那样,这个横路课长足足有一米八,在日本人之中属于罕见的巨人了。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头黑熊,几乎等于两个成年中国人的体重。王汉彰这个不到17岁的少年,可能还没有他的大腿粗。在牢牢记住了横路课长的模样之后,王汉彰知道,想要杀掉他,不能用蛮力,只能靠脑子! 第4章 寻枪 从铁路车厢修造厂回来,王汉彰并没有回家。就像高森说的一样,那个叫横路敬一的日本人,长的跟个大熊瞎子赛的,三个自己绑一块儿,也不见得能打得过他! 找人来帮自己一块干掉横路敬一?这个念头只是在王汉彰的脑子里一闪,就被否决掉了! 干掉一个日本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先不说有没有人敢跟自己一块干,即便是有,多那么一两个人,就能保证干掉横路敬一么?再说了,人家凭什么帮你?事成了还好,如果杀不成横路敬一,反倒是让他抓住,那不是连累人家吗? 这件事还得自己干!想要一击得手,那就得有枪!民国时期,虽然不禁枪,但平头老百姓的手里,谁有那玩意呢?王汉彰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趁着天还没黑透,来到了同住裕德里的许家爵家门口。 许家爵比王汉彰小两岁,初中没上完,他们家看他实在不是念书的材料,就给他在劝业场找了个站柜台的活儿。 许家爵虽然念书不行,但脑子很灵,尤其是他那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他和王汉彰一块在门口长起来的,两个人关系不错! 许家爵他爸爸,是天津警察局的警长。王汉彰亲眼看见过,许警长每天下班时,都会把他那把盒子炮带回来,连同枪套一起,挂在堂屋的墙上。 去年夏天的时候,许家爵把他爸爸的盒子炮拿出来显摆。许家爵能拿出来一次,就能拿出来第二次!让许家爵把他爸爸的枪偷出来,自己用一晚上。打死横路敬一之后,在让他偷偷地放回去,这是自己唯一能接触到枪的途径了! 许家爵在家排行老二,门口的伙伴都管他叫二子。王汉彰没有进门,站在他们家门口,冲着院子里喊道:“二子,在家了吗?” 听到王汉彰的声音,许家爵光着膀子从屋里跑了出来。这几天王汉彰他爸爸的白事,因为要上班,他没过去帮忙,现在见了王汉彰,他赶紧说道:“王哥,都忙乎完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柜台上不让请假,你看看王大爷过世,我也没给帮上忙…………” 王汉彰摆了摆手,一把搂住了他,带着他往胡同里面人少的地方走。二人走到一处空着的院子边上,王汉彰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子,客气的话就别说了。我爸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吧?” “我……我听我爸说了,好像,好像是让日本人打死的。”说起这件事,二子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王汉彰的眼睛。接下来王汉彰要说什么,他似乎已经猜到了。 果然,王汉彰叹了口气,继续说:“二子,俗话说得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说我身为人子,是不是应该替我爸爸报仇!” “是!可是…………”二子已经被吓得有点语无伦次了,王汉彰不是要自己跟着他去杀日本人吧? 看着许家爵一脸紧张的样子,王汉彰在他的肩膀上重重的一拍。这一下,吓得许家爵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王汉彰却继续说:“你放心,我不是叫你跟我去报仇。咱们是好兄弟,我不能害你!再说了,就你这体格,瘦的跟他妈竹竿赛的,拆吧拆吧没有二两肉,去了也白给!” 听到这句话,许家爵长舒了一口气,他拍着干瘦的胸脯说道:“王哥,你别看不起人!王大爷从小就对我倍儿好,现在他出了这档子事儿,我许二子第一个不答应!你别看我瘦,骨头里面都是肉!你要是去报仇,必须喊上我,你要是不叫我,别怪我跟你翻脸!”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叹了口气,说:“二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给我爸报仇的事,还用不着别人!可打死我爸的那个日本人,长得跟他妈大狗熊赛的,不是说丧气话,我肯定是打不过他!所以,我想请你帮忙,把你爸爸的枪顺出来…………” 王汉彰还没把话说完,就看许家爵玩了命的摇着脑袋,一脸惊恐的说道:“王哥,你还是饶了我吧。上次我把我爸的枪偷出来,回去之后,我爸用大皮带抽的我三天没下来炕。这回要是还偷,那就真得被打死了!实在不行,咱就多叫几个人呗!这个日本人再厉害,还能有霍元甲厉害?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咱们一拥而上,绝对你能把他弄死!” 许家爵说的没错,如果叫上十个八个半大小子,确实能把横路敬一弄死。但问题是这么多人,很难保证不走漏风声。或许在动手之前,就会被人盯上。 就算是成功了,这么多的人,你也不可能每天盯着他们说的嘛。只要有一个人说漏了嘴,把这件事秃噜出去,参与这件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王汉彰不想连累朋友,所以,这个计划早就被他否决了! 对于偷枪的事情,王汉彰早就想好了计划。他拉着许家爵蹲在了地上,继续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是这么想的。你爸每天回来之后不都得喝两口吗?你就看他喝的差不多了,偷偷的把枪拿出来。记住,光拿枪,别动枪套。我拿着枪出去,埋伏在那个日本人的必经之路上,一枪打死他,然后赶紧回来把枪还给你。你再把枪放回枪套里。这么做神不知,鬼不觉,你爸爸绝对不会发现!二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哥,你就帮我这一回…………” “那个……那个嘛…………我,我试试吧!”二子吞吞吐吐的回应着。王汉彰已经感觉出来了,他不想帮这个忙。不过王汉彰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二子的身上。 接下来的这几天,王汉彰每天在下班的时间,都去铁路车厢修造厂的门口闲逛。不过,他可不是真的在闲逛,他是在跟踪横路敬一。 王汉彰爱看闲书,在天津中学堂的这几年,他曾经看过一本名为《歇洛克.柯尔吾斯笔记》的英国侦探小说。他模仿小说之中的桥段,来跟踪横路敬一。 或许是上天怜悯这个想要替父亲报仇的孩子,他那拙劣的跟踪手段,还真让他摸清了横路敬一每天下班之后的活动规律。多年之后他才知道,他看过的那本英国侦探小说,就是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这个叫横路敬一的日本监工,每天下班后会前往日租界的秋山街槿花馆喝酒。这个槿花馆,可不是什么正经酒馆,是一个朝鲜人开的妓院! 横路敬一在槿花馆里,有一个相好的妓女,这个家伙几乎每天下班之后,都会到槿花馆里,花上两日元,和那个相好的妓女度过几个小时的时间。晚上九点半左右,横路敬一会离开槿花馆,沿着秋山街一路向西,拐进墙子河边上的小路,走回海光寺的三菱铁路车厢修造厂日本人宿舍。 王汉彰已经跟了他三天,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他的行踪完全是按照这个规律来进行。今天晚上,王汉彰又来跟踪他。晚上九点半左右,横路敬一从槿花馆里出来。但是今天,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而是带着他那个相好的朝鲜女人,两个人搂搂抱抱,晃晃悠悠的向海光寺方向走去。 王汉彰远远的跟在后面,横路敬一和那个朝鲜女人一直在说话。王汉彰跟的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王汉彰从小路绕了过去,在他们必经之路的一个草丛里趴了下来。 大概十分钟之后,横路敬一和那个朝鲜女人走了过来。横路敬一喝了不少酒,他搂着那个朝鲜妓女正在大声的用日语哇啦哇啦的说着什么。 王汉彰的小学,是在三菱重工办的子弟小学上的,小学里面用日语教学,日本教员夸他发音比真正的大阪人还要正宗。王汉彰听到,那个横路敬一正在说,自己过两天就要调到大连的三菱工厂,要这个朝鲜妓女跟他一起去大连………… 横路敬一和朝鲜妓女从王汉彰藏身的草丛边上走过去,醉醺醺的二人根本没有发现,在那团草丛中还藏着一个少年。在路过王汉彰藏身的草丛时,横路敬一突然停了下来,冲着墙子河里面撒了一泡尿!当时,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直到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走远,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王汉彰从草丛里爬了出来,玩了命的跑到了许家爵他们家。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十点,许家的人早就睡了。王汉彰拿着小石头子,朝许家爵睡觉的小屋窗户扔了过去。 一下,两下…………石头敲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在王汉彰准备扔出第三块小石头时,窗户的后面,终于露出了一个脑袋。 不过,窗户后面的人不是二子,而是他弟弟三儿!三儿在窗户后面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说道:“王哥,我二哥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们东家带着他去上海进货了,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王汉彰立刻意识到,二子这家伙是故意在躲着自己!可仔细想想,二子也不得不躲。就算他把枪偷了出来,交给自己。从来没摸过枪的自己,能保证一枪打死横路敬一吗?如果没打死,反倒是让横路敬一把枪抢走,最后一查这把枪的来源,二子他爸爸警长的职位肯定不保,说不定还得被日本人弄死!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回到家里,王汉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横路敬一再有两天就要调到大连去,如果他一走,自己一辈子也不能替爸爸报仇了!所以,必须要在这两天之内杀了他! 可是,手无寸铁的王汉彰,怎么可能杀得了跟大熊瞎子一样的横路敬一?直到凌晨,王汉彰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想起自己上学时,有一个同学说过,他在南市三不管里面,见过有人卖枪! 第二天一早,王汉彰早早地起了床。他跟妈妈撒了个谎,说是有个同学给他介绍了一份在法国餐厅当侍应生的工作,不过要交20大洋的衣服押金。以后要是不干了,押金还能退。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妈妈给了他20块大洋。拿到了钱,他从家里面出来,直奔南市三不管! 第5章 三不管 天津南市三不管,位于老城厢、法租界、日租界的交界地带。八国联军侵华时,把这片地方烧成了一片废墟。八国联军占领天津之后,这片废墟上开始有人摆摊,由此逐渐形成以东兴市场为核心的露天集市。 因为地处交界处,日本人对这片废墟不感兴趣,法国人也懒得管理,中国人倒是想管,可日本人和法国人都不让管,因此就形成了一个权力真空的地带。因此被称作三不管! 还有一种说法,在这片权力真空地带,坑蒙拐骗没人管,打架斗殴没人管,甚至杀人放火也没人管,是这么一个三不管。究竟哪种说法正确,谁也不清楚,或许两者都有吧。 随着二十多年的发展,南市三不管已经形成了一片规模巨大的商业娱乐区。群英、权乐、华林等小戏馆,促成了相声业的繁荣。 除了说相声的,三不管里还有说书的、卖唱的、变戏法的、拉洋片的、算命相面的。当然,除了曲艺玩意儿,三不管之中更多的,还是各种妓院和大烟馆! 上午九点,三不管里面的买卖铺户纷纷开门营业,王汉彰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三不管的大街小巷之中来回的溜达,踅摸这着枪贩子的身影。 可是,南市三不管这片区域,有二十几条大街,六七十条小胡同,就像是一个盘根错节,毫无规律的蜘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王汉彰从小到大,也没有来过几次三不管,对这里毫不熟悉的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的找到卖枪的人? 南市到底有没有卖枪的?有,当然有。但即便是在三不管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卖枪这种行当也是见不得光的。如果没有可靠的人带着,别说买不着枪,弄不好还得让人把钱骗走。你要是敢炸刺儿,直接把人弄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初出茅庐的王汉彰哪里懂得这里面的规矩?不过他很聪明,知道这种买卖不会摆在明面上卖,他没有在大街上踅摸,而是钻进了三不管之中的小胡同。 虽然已经是上午的九点多,但王汉彰走进去的这条胡同还是让人觉得阴气逼人。刚进胡同的那家铺户买卖门口,挂着“戒烟丸”的幌子,幌子上画着一个葫芦,正倒出来几颗红色的丹药。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门口,看到王汉彰探头探脑的模样,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齿,笑着说:“小子,进来抽一口?我这的戒烟膏是从大日本国运来的,抽一口浑身通泰,抽两口强身健体,这抽了第三口,保证你飘飘欲仙啊…………” 说着,这个老头伸手就要去抓王汉彰的胳膊。房间里传出来一股奇异的香味,王汉彰在他姥爷家闻过这种异香,他知道这是大烟的味道。没等那个老头从门槛里迈出来,王汉彰加快了脚步,从他们家的门口走了过去。 刚往前走了两步,前面一处临街的门脸房半掩着门,门口挂着一块粉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闻香书寓。王汉彰往里面探了探头,打算弄清楚里面是干嘛的?就在这时,在那扇半掩着的门后,突然伸出来一截手臂,猛地将他拽进了房间里。 王汉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脸撞在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上。紧接着,就听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哎呀,这小伙子长的是真结实啊,浑身上下都是腱子肉!让姐姐摸摸,下面是不是也那么硬…………”说着,一只手顺着王汉彰的小腹,往下面摸去! 王汉彰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像触电似的向后退了一步。他这才看清楚,把他从门外拉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娘们!这个大娘们穿着一身藕合色的绸子裤褂,敞开的褂子里面是一件粉色的肚兜,一对大鸽鸽把肚兜撑得鼓鼓囊囊的。那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正死死的盯着王汉彰,看上去就好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王汉彰马上反应过来了,这哪是什么书寓,这他妈是窑子!只见他脸色一红,怯生生的说道:“我……走错了,我就是,就是路过……”说着,王汉彰准备转过身,从窑子里面出去。 可就在他刚刚转过身的一瞬间,那个大娘们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大声说道:“别走,你占了老娘的便宜,就这么走了?门也没有啊,给钱!” 话音刚落,里间屋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他穿着一身黑衣黑裤,腰上扎着一巴掌宽的板带,手里面不停地搓着两个大铁球。这个汉子没有说话,他往那一站,拦住了王汉彰的去路。 看到这个场面,王汉彰知道自己遇上传说中的仙人跳了!如果不给钱,肯定是要挨上一顿狠打。无奈之下,他只能从口袋里掏出来一角小洋,开口说道:“姐姐,我真的就是路过。我口袋里就这一毛钱…………” “一毛钱?你打发要饭的了?没钱你往我身上乱摸嘛?这玩意是白摸的吗?拿钱,十块大洋!”这个大娘们吃定了王汉彰,张口就要十块大洋! 王汉彰本打算给她个三毛五毛的,自己认个倒霉就算了。可哪曾想,这个大娘们一张嘴就是十块钱!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十块钱?你那两块肉是金子做的?就算真是金子的,也不能碰一下就给十块钱吧?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听到王汉彰的这两句话,那个大娘们冲着他暧昧的一笑,说道:“没钱是吧?那就好办了,我不要你的命,今儿个你就把姐姐伺候舒服了,这笔账咱们就一笔勾销!你就跟我来吧…………”说着,她拽着王汉彰,就往后面的院子里走。 这个大娘们奶大腚圆的,得有个一百六、七十斤,着实是有膀子力气。王汉彰这个大小伙子,被她像个小鸡子似的,拽着往后院里面走。就在这时,后院里面突然走出来一个戴着墨镜的老头。这个老头的手里面拿着一幅招幡,上面写着八个大字:神机妙算,铁口神断! 在和王汉彰交错而过之后,这个算命的老头眉头一皱,突然停住了脚步,开口说:“菊香,又碰上个童男子啊?打算施展你那采阳补阴之术啊?不过这小子,你今天不能动!“ “于瞎子,你他妈别多管闲事儿啊!这小子摸了我的身子,又没有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凭嘛不能动?”这个叫菊香的大娘们理直气壮的说道。 这个算命先生往前走了一步,在王汉彰的身边嗅了嗅,扭过头对菊香低声说道:“这小子的身上,带着一股子丧气。他们家里面,肯定有至亲在这几天过世。我不是吓唬你,你要是在这个时侯跟他行男女之事,你得倒三年的血霉!” 菊香一听,连忙松开了手,往地上‘呸呸呸’的连吐了三口唾沫,这才开口说:“这他妈倒霉孩子,家里面死人了,还来逛窑子。今天算我倒霉,赶紧给我滚出去,再让我从这条街看见你,我打断你这条腿!” 算命的于瞎子笑了笑,举着手里面的招幡,敲着地面走了出去。王汉彰也跟了出去,没想到那个于瞎子走得很快,眨眼的功夫已经走到了胡同口。王汉彰赶紧追了上去,开口说:“先生,刚才谢谢您了!” 于瞎子慢慢的转过了身,开口说:“狗掀帘子,嘴对付!我刚才要是不说话,你得让菊香把胯骨坐碎了!你光说了谢字就完了?怎么着也得请我喝杯茶啊?” “是,是,是,是得请您喝杯茶!您说去哪儿?”看着这个算命的瞎子,王汉彰的心里有了个主意。这种算命先生走街串巷,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有接触。说不定自己买枪的事儿,就靠他指点了呢! 十几分钟之后,王汉彰在于瞎子的指点下,来到了玉壶春茶楼。一进门,于瞎子把墨镜一摘,冲着跑堂的伙计大声说道:“给我来壶上好的碧螺春,记住了,是今年的新茶啊,别他妈拿茶叶沫子糊弄我!” “于老神仙,看这意思您是发了大财了啊!放心吧,您了,老地方给您留着呢,您先请,我随后就到…………”跑堂的伙计应了一句,招呼着于瞎子来到了靠近窗户的方桌落座。 二人面对面的坐了下来,王汉彰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问道:“你不是瞎子啊?我还以为…………” 于瞎子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的说道:“你个生瓜蛋子懂个屁啊!戴上这玩意儿,显得你有本事,明白吗?行了,别说废话了。你知道我为嘛要救你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你不是要给我算命吧?咱们可提前说好了,我就五毛钱,只能请你喝一壶茶。你要是想骗钱,那可算是找错人了!” 于瞎子一脸愠怒的说道:“什么叫骗钱?你不信是吧?那我就给你算算,把你的出生的年月日时和姓甚名谁给我报上来!” 王汉彰还有求于他,犹豫了一下,便开口说道:“我叫王汉彰,1912年2月12日下午两点半出生,按阴历来算的话,应该是…………” “壬子年壬寅月辛丑日乙未时!嘶…………”于瞎子脱口说出了王汉彰的生辰八字,但不知为什么,他却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6章 潜龙勿用 “是这一天出生的?怪不得呢…………”于瞎子小声的嘀咕了两句,仔细的打量了王汉彰一番,皱着眉头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出生这天,发生了什么事?”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知道啊,隆裕太后在这天颁布了《退位诏书》,大清国从这一天正式亡国了!我们同学们都说,大清国亡了,是让我给方的!” “别胡咧咧!”于瞎子脸色一沉,继续说:“从始皇帝开始,到宣统小皇帝结束,历史上一共出了408位皇帝,更迭了24个朝代,历经了2132年!这是你一个生瓜蛋子能方没的吗?把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手相…………” 王汉彰把手伸了过去,于瞎子拿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脸色变得十分的诡异。王汉彰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的面色阴晴不定,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您看的怎么样了?我还有事儿呢。” 于瞎子松开了他的手,叹了口气说道:“小子,你父亲刚刚过世,应该还没出七七四十九天,对吧?“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的眼睛瞪得溜圆!说实话,他本以为这个老家伙就是个骗子,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老家伙竟然能说出自己的父亲刚刚过世!王汉彰可以确认,在今天之前,自己绝对没有见过他?难道说这个算命先生,有真本事?是个世外高人? 想到这,王汉彰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于瞎子淡淡一笑,抖了抖他放在桌边的招幡,开口说:“看见上面写的嘛了吗?神机妙算!你眉间带煞,印堂发青!我还知道,你父亲是横死,你到三不管这种地方来,是打算寻一件利器,替你父亲报仇!我说的没错吧?” 这两句话从于瞎子的嘴里一说出来,王汉彰吓得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这老家伙怎么知道的?难道说自己跟踪横路敬一走漏了风声?他紧张的端起了桌子上的盖碗,他已经想好了,这个老家伙要是威胁自己,自己就把这碗茶呼他脸上,给他来个万朵桃花开! 王汉彰的这点小动作,当然逃不过于瞎子的眼睛,只见他笑了笑,开口说:“小子,你别紧张,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在闻香书寓,我就不说话了!行了,闲话少说,你知道我为嘛找你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眼神之中依然对这个神秘的算命先生保持着警惕。就听于瞎子压低了声音说:“满清退位的那天晚上,北方天空降下流星,我夜观天象,发现这流星总共是407颗,这些年,我翻遍了古籍,得出一个结论。现在的情形皇权崩塌,马上就要天下大乱。两千多年来的四百多名真龙天子,再次降世,准备在这乱世之中逐鹿中原!但究竟鹿死谁手,现在还犹未可知。我观你面相,在结合你的生辰八字来看,你就是这四百多条潜龙之一!”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眼前这个算命先生,他一边摇着头,一边说:“我说掰掰,你别拿我找乐了行吗?四百多条潜龙?我还是其中之一?我尼玛是条泥鳅还差不多!” 王汉彰自嘲了一句,接着说:“还有,俗话说的好,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真要是有四百多条潜龙,那咱们这个民国,不得人脑子打成狗脑子吗?再说了,你刚才还说,这两千多年一共有408位皇帝,可你夜观天象,怎么才407颗?还有一颗哪去了?让你吃了?” “你啊,就是妹有文化!流星陨落象征帝星归位,宣统小皇帝当时尚在紫禁城苟延残喘,故而天象留一空缺。哎,道道道,道最玄,莫把金言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算了,看来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走吧!”于瞎子摆了摆手,让王汉彰离开。 王汉彰却觉得,这个算命先生纯粹就是胡说八道。不过他肯定知道三不管里哪里有卖枪的,想到这,他赶紧说道:“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算的没错,我父亲确实是前几天刚过世。我到这个地方来,就是想买一把枪,替我父亲报仇。还求您老给我指条明路!” 于瞎子抿了一口茶水,将盖碗放在了桌子上,这才继续说:“明路,我自然会给你指。《周易》乾卦的爻辞明明白白的写着: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这个潜字是嘛意思,你知道吗?“ 看到王汉彰茫然的摇了摇头,于瞎子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这个潜字,代表蛰伏、隐藏,龙,就是说有强大能力和潜力的人。勿用这俩字呢,并非指完全不用,而是说在眼巴前这个阶段,应暂时隐藏实力,不宜轻举妄动。所以,你不能动枪。你要是动了枪,就破了龙气,这辈子只能偷偷摸摸的活着,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你要是不动枪,只要是挺过这一关,说不定有坐北朝南的希望!” 什么坐北面南,简直就是胡说八道!王汉彰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搞一把枪,把横路敬一干掉,替父亲报仇!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说道:“回见吧,您嘞!我可没工夫跟你在这瞎扯…………” 说着,王汉彰准备离开茶楼,接着去找枪。可就在他刚站起来的一瞬间,外面的街道上风云突变! 一个三、四十岁的大胖子,穿着一身拷绸的裤褂,脚底下趿拉着靸鞋,一看就是个大混混。就在他路过茶楼的时候,从他的对面突然走过来两个苦力打扮的半大小子,在距离他一米左右的地方,其中一个小子一抬手,一股白烟直接砸在了那个大胖子的脸上。紧接着,那个大胖子‘嗷’的一声怪叫,捂着眼睛蹲了下来。 另外一个小子绕到了大胖子的背后,掏出一把牛角尖刀,冲着大胖子的后腰就扎了下去!‘噗、噗、噗’连续三刀,那个大胖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抗,像头死猪一样倒在了地上,不停地抽搐。深红色的鲜血从他的身下流了出来,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形成了一片血洼,大胖子的身体,也逐渐的停止抽搐。 再看那两个半大小子,一左一右的钻进了看热闹的人群里面,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茶楼里一片死寂,掌柜的缩在柜台后装聋作哑,看客们默契地别过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街上发生的凶杀案。 王汉彰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他被吓得手脚发抖,站在八仙桌的旁边久久的说不出话来。于瞎子看到他的反应,用招幡的竹竿敲了敲他的腿,说道:“别哆嗦了,坐下!” 王汉彰坐了下来,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猛灌了两口。于瞎子笑着说:“看见了吗?那两个半大小子跟你岁数差不多,应该比你还小几岁。人家有枪吗?不还是一样成了事?俗话说得好,砖头破武术,飞刀破气功!你想办的事,不见得非得有枪!”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简直颠覆了王汉彰的认知。他从来没有想象过,杀人并不一定非要当面锣、对面鼓的硬碰硬,竟然还能如此的容易!如果自己也依葫芦画瓢,弄一把白灰往横路敬一的眼睛里面一扬,在给他来上几刀,父亲的大仇,这不就报了吗? 看着王汉彰脸上的表情不断地变化,于瞎子笑了笑,低声说:“怎么样,想明白了吧?用脑子干活,永远比用蛮力干活要强。跟我来吧…………” 二人从茶楼里面出来,于瞎子带着他来到了一间没有招牌的平房里。于瞎子自己进了屋,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拿着一个黑布包走了出来。二人从三不管里面出去,来到了一处人烟罕至的河边。只见于瞎子打开了黑布包,将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递给了王汉彰,开口说:“这把刀上面淬了毒,见血封喉。记住别伤着自己!” 接着,他又拿出了几个纸包,说道:“这里面是生石灰,扔到人的眼睛上立马就瞎!这里面还加了点其他的毒药,别拆包,直接往仇人的眼睛上扔!只要是扔中他的眼睛,你立马动手!记住了吗?” 王汉彰攥紧纸包,指尖摩挲着牛皮纸的纹理,石灰粉的刺鼻味透过缝隙钻入鼻腔。抬起头看着于瞎子,开口问道:“老神仙,你为嘛帮我?” 于瞎子笑了笑,说:“我不跟你说了吗,你是潜龙,有坐北朝南的命!今天这个事儿,就算是你欠我一个人情!对了,我叫于化麟。以后你要是发达了,我上门去找你的时候,你可别说不认得我!行了,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着,于化麟看了王汉彰一眼,杵着手中的招幡向远处走去。看着他的背影,王汉彰大声喊道:“老神仙,我以后去哪儿找你?” 于化麟没有回头,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缘自然会再见面…………” 回到家里,他闷头将水缸灌得溢出,煤球摞成小山。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还能不能回来?如果顺利的杀了横路敬一,一切都还好说。可如果杀不了他,自己可能就会被他杀死!就算是自己横尸街头,老妈和妹妹还能多撑几日。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汉彰把早晨要的二十块钱又交还给妈妈,说是没有用上。吃过了晚饭,他跟妈妈说要去同学家问问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从家里出来。他从门口的柴火垛里拿出了装着匕首的黑布包,看了看家里面的妈妈和两个妹妹,义无反顾的向胡同口走去。 第7章 后悔迟 八月的夏夜,潮湿而闷热。王汉彰趴在墙子河边上的草丛里,汗湿的衣襟紧贴后背,草叶上的露水浸透裤管,蛐蛐儿和油葫芦顺着脚踝往裤腿里钻。河面漂着一只巨大的死老鼠,一大群绿豆蝇在死老鼠的身上不断盘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腐肉味混着淤泥的腥臊直冲脑门。 今天晚上,老妈做的虾酱咕嘟豆腐,再加上一盘旱萝卜熬素丸子。吃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被墙子河里面的臭气一熏,胃口里的那点东西开始往上涌。 王汉彰没有手表,不过他估摸着时间,横路敬一应该是快回来了。想到自己马上就能为父亲报仇,今天晚上遭的罪,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逐渐的加速,身上的汗水就像是不要钱似的,玩了命的往外冒。但他却感觉自己的手脚发凉,似乎有些不听使唤,尿意也开始袭来。就在他打算去河边撒泡尿时,远处的路上,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王汉彰赶紧伏低身子,草叶戳进眼角也不敢眨眼。脚步声近了——木屐‘咔嗒’碾过碎石,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的原因,隔着老远,他甚至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日本清酒味。 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越走越近,王汉彰终于看清楚,那个人身穿一件灰黑竖条的日本甚平,脚下面穿着一双木屐,嘴里面唱着荒腔走板的日本小调,这个人正是他的杀父仇人—横路敬一!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在横路敬一走到距离王汉彰藏身的草丛不足五米时,王汉彰纵身跃起,石灰包脱手的刹那,牛皮纸已被掌心的冷汗洇出深色水渍。 可哪曾想,早早被王汉彰握在手中的石灰包,因为手心出汗受了潮,虽然正好砸中了横路敬一的面门,但牛皮纸包却并没有被摔破!原本醉醺醺的横路敬一突然被这么一团不明物体砸在脸上,顿时酒醒了一大半。当他看清楚从河边跳出来的是一个少年之后,他顿时勃然大怒。 ”バカヤロー!死ねェガキが!“暴怒的横路敬一冲着王汉彰猛扑过来,看这架势似乎要将他撕碎! 原本紧张到无法呼吸的王汉彰,在看到了横路敬一之后,突然冷静了下来。眼瞅着石灰包没有起作用,他匆忙的从口袋里取出另外两个石灰包,左右开弓的冲着横路敬一扔了过去! 第一个石灰包,被横路敬一一侧头躲了过去。但此时,他和王汉彰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两米。第二个石灰包飞了过来,他根本没有机会闪躲,石灰包径直砸在他左眼的眼眶上! ’噗‘的一声闷响,石灰包撞在了横路敬一的眉骨之上,一团白雾猛地弥漫开来,牛皮纸碎裂,里面包裹着的生石灰四散飞溅,大量的石灰粉末砸进了横路敬一的眼睛里,在接触到眼球表面的液体之后,瞬间释放出大量的热量。 横路敬一就感觉自己的左眼似乎被人用一壶开水倒了进去,剧烈的疼痛让他似乎连灵魂都从脑壳中蹦出来,他的双手捂住左眼,一边使劲的揉着眼睛,一边痛苦的大声嚎叫! 王汉彰趁着这个机会,迅速的绕到了横路敬一的身后,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冲着横路敬一的后腰,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捅了过去! 在此之前,王汉彰别说是杀人,就连只鸡都没有杀过。虽然他的心中抱着为父亲报仇的信念,但事到临头,强烈的紧张,再加上一丝丝的恐惧,让他还是有些手抖,在把刀全力捅出去的一瞬间,他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 王汉彰的这一刀,原本是奔着横路敬一的腰眼扎下去的。但可惜的是,闭着眼睛的他,并没有把匕首捅进腰眼里,而是扎在了横路敬一的屁股上! 匕首‘噗’地扎进屁股里,横路敬一的嗓子里冒出了一声野兽一般的嚎叫,他反手一抡,一巴掌将身后的王汉彰打倒在地。他用仅存的一只眼睛,看到身后的袭击者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暴怒的他冲了过去,一把手掐住王汉彰的脖子,另外一只手将插在屁股上的匕首硬生生的拔了下来,猛地向王汉彰的眼睛刺了下来! 被掐住脖子的王汉彰拼了命的挣扎,但横路敬一掐住王汉彰脖子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抠进皮肉,混着酒气的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王汉彰和横路敬一的力量差距太大,根本无法从横路敬一的手里挣脱开。 横路敬一使劲的将匕首往下压,口中大声咆哮着:“クソガキ!お前の臓物を犬に食わせてやる!”一股酒气和口水喷在了王汉彰的脸上。就在这生死关头,王汉彰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双手死死的抓住了横路敬一拿刀的那只手,试图将他手中的匕首夺过来。 可是,他的举动只是延缓了匕首落下的速度,在横路敬一的逐渐加力下,闪着寒光的刀尖正在一点一点的下压,距离王汉彰的眼睛已经只剩下十几厘米的距离。更要命的是,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快速的耗尽。现在的他,仅凭着一股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勉力支撑着。但是他还能撑多久,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这一刻,王汉彰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身影,父亲就好像往常下班回家一样,手中提着篮子,堵在门口不让自己出门。紧接着,妈妈和两个妹妹的模样也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恍惚之间,他看到妈妈似乎在拉着自己的手,两个妹妹也在拽着自己的衣服,嘴里面嚷嚷着:“饭都做好了,你又出去干嘛…………” 除了家人之外,赵若媚的身影也在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赵若媚站在南开大学的校门前,对自己说:“这是你的学费,你收好…………”在挣扎中,赵若媚送他的平安符红绳被挣断,从他的脖子上滑落,‘岁岁长安’四个字渐渐模糊。王汉彰瞬间反应过来,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临死之前的幻觉罢了。 强烈的悔恨感充斥着全身。早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自己绝对不会听那个算命的老骗子忽悠!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今天,自己就会死在这里了………… 就在那把匕首的刀尖距离王汉彰的眼睛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时,横路敬一的身后,突然冒出来几个大汉!这几个人快步走到了横路敬一的身后,其中一个人抡起棒子,冲着横路敬一打了下来!棒子落下时,带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就听‘嘭’的一声闷响,棒子准确的打在了横路敬一的后脑。 这一下打的那叫一个狠,猝不及防的横路敬一就像是触电了一般,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意识,王汉彰抓着横路敬一拿刀的那只手,拼尽最后的力气往旁边一推。 身体不受控制的横路敬一,在重力的作用下,他手中攥着的那把刀,扎进了王汉彰脑袋旁边的土地里。刀刃距离王汉彰的脸,仅有几毫米!紧接着,横路敬一整个人扑倒在王汉彰的身上,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过了将近有半分钟,横路敬一被人从王汉彰的身上拖了下去。只见几个人将他面朝下按在地上,麻利的用细麻绳将他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一个长着一张刀条脸的汉子,面色不善的盯着王汉彰,回头问另外一条大汉:”老大,这个人怎么办?插了还是码了?“ 这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汉,动手的时候干净利落,一干就是常干这种买卖的。自己落到他们的手中,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想到这,王汉彰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口说道:”各位老大,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就是从这里路过。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放了我吧…………“ ”就是路过?呵呵…………“被称为老大的壮汉冷笑了一声,王汉彰注意到,这个壮汉的领口处露出一截刺青,是半截青龙,就听他继续说:”又是石灰包,又是匕首的,你管这个叫路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插走,仔细问问这小子到底是干嘛的!“ 王汉彰还想替自己辩解几句,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刀条脸一掌打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感觉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8章 太阳照常升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王汉彰猛然从昏迷中惊醒!苏醒过来的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人捆住,嘴里不知道被塞了什么东西,脑袋上也被套上了一个满是鱼腥味的麻袋。 就在王汉彰的身体刚刚挣扎了两下,套在他头上的麻袋突然被人摘了下来。王汉彰看到,自己身处一条船的船舱之中。舱板缝隙渗着黑红的血渍,角落堆着霉变的渔网,腥臭味混着酒气直冲鼻腔。从被风吹动的门帘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黑的瘆人。 船舱之中有两根用于支撑的柱子,横路敬一被扒光了衣服,绑在其中一根柱子上。自己则被绑在了另外一根柱子上。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有被扒光。 在距离王汉彰几步之遥的地方,四条大汉光着膀子,身上布满狰狞的纹身。他们坐在一张矮桌旁,正在大口的喝酒、吃肉!看到王汉彰醒了过来,一个脸上有着一道刀疤的大汉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旁,开口问道:“小子,跟我说说,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这些人的打扮,和他们身上的纹身,王汉彰知道,他们是天津卫的混混!天津卫本是水旱码头,居民五方杂处,性格迥异。内有政府权贵,外有洋人买办,想要在这个中西交融的城市生存下去,底层的百姓必须得抱团取暖,因此便形成了独特的混混文化,也叫做‘锅伙儿’! 锅伙儿虽然有欺行霸市之嫌,但绝对不欺负底层百姓。俗话说得好:好狗护三林,好汉护三庄!如果有事找到他们的头上,只要不是大麻烦,锅伙儿一般都会出面解决纠纷,逢年过节的还会给街坊邻居送点小钱。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底层社会的潜规则。 这照常升起条大汉把横路敬一打的不知死活,肯定不是日本人的走狗。虽然这帮人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但自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们,凭借王汉彰对于锅伙儿的了解,说不定他们会因为自己是替父报仇,而放自己离开? 想到这,王汉彰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父亲遭横路敬一殴打致死,自己替父报仇,埋伏在墙子河边动手的缘由和这个疤脸大汉说了一遍。 听完王汉彰的遭遇,船舱里的几个大汉面面相觑。那个疤脸大汉一抬腿,从小腿的裤腿里面抽出了一把短剑。王汉彰吓了一跳,连忙颤声问道:“你……你要干嘛?” 疤脸大汉没有说话,一抬手,短剑削断了捆着王汉彰的麻绳。只见那个疤脸哈哈一笑,说道:“好小子,年纪轻轻就知道替父报仇!你爸爸真是没白养你!就冲着你这份孝心,我得跟你喝上一杯!” 说着,疤脸大汉不由分说的将王汉彰拉到了那张矮桌旁边,桌子旁边的人拿起酒坛子,往大海碗里倒了两大碗酒,递给了王汉彰一碗。王汉彰端着酒碗有些无所适从。那个疤脸大汉端起另外一碗酒,跟他碰了一下,说道:“来,干了这碗酒!” 说着,他一仰脖,一大海碗的直沽高粱,顺着疤脸大汉的嗓子,咕咚咕咚的被他灌进了肚子里。王汉彰见状,也捧起了海碗,将这满满一大碗酒往嘴里面倒!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喉咙,王汉彰就感觉有一条火线,从喉咙里直接流到了胃口里。紧接着,又从胃口里往上翻,直冲他的天灵盖!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这一大碗酒一滴不剩的全灌进了肚子里。看着他亮出的碗底,船舱里的四条大汉轰然叫好! 一碗酒喝完,王汉彰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冒火!疤脸大汉看了看他,笑着问道:“小子,想不想替你爸爸报仇?” 王汉彰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字:“想!做梦都想!” 疤脸大汉点了点头,再次从小腿上抽出了一把短剑,倒转剑柄递到了他的身前,开口说:“打死你爸爸的仇人,就绑在那根柱子上。现在,拿着这把短剑,去宰了他!” 王汉彰接过了短剑,转身走到了绑着横路敬一的那根柱子前。此时的横路敬一被扒光了衣服,双目紧闭,脑袋往前耷拉着,依旧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王汉彰拿着短剑,几次作势要捅,却都在最后的关头停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王汉彰还只是个不到17岁的半大孩子!刚才在墙子河边,情急之下捅了横路敬一一刀,还没有捅对地方。可现在,横路敬一不知死活的绑在了柱子上,再让王汉彰活生生的捅死他,王汉彰有些下不去手! “完了,这小子尿了!” “到底还是生瓜蛋子,没见过血啊!” “这跟见没见过血没关系。说到底,还是这小子走鸡。他爸爸让日本人打死了,现在让他报仇,他都不敢捅刀子,这他妈就是个怂蛋包啊…………” 听着身后的几个大汉不停地说着风凉话,再想起父亲临死之前的惨状,横路敬一身上的酒臭味与父亲临终时的血腥味重叠,彻底点燃了他的杀意。替父报仇的愤怒从王汉彰的心中涌起,直冲他的大脑! “我你妈不是怂蛋包!啊…………”王汉彰大喊了一声,举起手中的短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刺进了横路敬一的胸口!一股黑色的血液从刀口喷了出来,喷了王汉彰一脸,有几滴血液,还直接喷到了他的嘴里。多年以后,他还曾跟人说过,日本人的血,是臭的! 第一刀捅进去之后,王汉彰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抽出了短剑,再次捅进横路敬一的身体之中!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王汉彰自己都记不清一共捅了横路敬一多少刀,他的脸上,他的双手,甚至连他身前的衣服,全都都被横路敬一的鲜血浸透。他机械地重复捅刺动作,仿佛被上了发条的傀儡。横路敬一的身体几乎被他捅烂了,肠子从腹腔里面掉了出来,黏唧唧的流在船舱上面。 忽然,王汉彰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拽住。只见那个疤脸大汉从他的手中夺过了短剑,开口说:“行了,再捅就你妈成肉馅儿了!去旁边歇着去吧!六子,水猴子,干活…………” 王汉彰被推到了船舱的边上,只见六子和水猴子将船舱里的矮桌抬到了外面,使船舱里面空出一片地方来。就在王汉彰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俩时,那个疤脸大汉却突然说道:“小子,接着!” 王汉彰刚一回头,只见一个拳头大小,黑乎乎的东西冲着自己扔了过来。他赶紧伸手接住,可是一入手,他就感觉这东西软乎乎的,似乎还在微微的颤动。等他彻底接住了这团东西,他顿时吓得浑身汗毛倒立!那个疤脸大汉扔给他的东西,赫然是刚从横路敬一胸膛里面剖出来的心脏! “一会儿找块布包起来,明天一早拿到你爹的坟前祭奠一下,告诉你爹,你替他报了仇了!本来应该让你拿这个日本人的脑袋去,可是这脑袋我们还有用,不能给你!心也是一样…………” 就在疤脸大汉和王汉彰说话的功夫,六子和水猴子将横路敬一的尸体从柱子上解了下来。二人拿着大砍刀,先把横路敬一的脑袋剁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然后开始把横路敬一大卸八块! 这俩人先是把内脏掏了出来,扔在一旁。然后又把手脚剁了下来,细细的切成小块。剩下的躯干部分,就像是剁排骨一样,乱七八糟的一通乱砍! 船舱外面的那个人,则抱进来叠好的笼子。王汉彰认识这东西,这玩意叫地龙,是放在河里逮鱼用的。那个人一边把碎肉往地龙里面装,随着渔船缓缓地飘动,地龙被下进了河道之中。河里面的鱼闻到了血腥味,就会钻进地龙,再也无法逃出去,最后变为餐桌上的美食。 等到横路敬一的尸体全部被装进了地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六子和水猴子从河里面提水,正在冲洗着船舱。疤脸大汉则将横路敬一的脑袋装进了一个食盒之中。回身看到一脸茫然的王汉彰,他笑了笑,冲着正在打扫船舱的六子说道:“六子,这小子跟你个头差不多,给他找一套衣服来!”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渔船靠在了岸边,六子和水猴子提着食盒上了岸。疤脸大汉则带着王汉彰,向城里面走去。朝阳刺破云层,王汉彰的影子拖在身后,漆黑细长如一把染血的刀。 第9章 书生拿笔,混混提刀 “给我炸八根果子,来四角大饼,两碗嘎巴菜……嘛玩儿?嘎巴菜没有了?那来两碗豆腐脑,再来两碗浆子溜溜缝。茶鸡蛋来四个,再来两块酱豆腐!快点…………”李七庄附近的早点摊上,疤脸大汉拉着王汉彰坐了下来。 经历了昨天晚上的杀戮,尤其是他的口袋里,还装着横路敬一的心脏,王汉彰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炸果子和大饼端了上来,疤脸大汉拿起两根果子,夹在一角大饼里面,一口下去,几乎吃下去一半。他看了王汉彰一眼,嘴里面含糊不清的说道:“吃啊?怎么不吃?吃饱了才能干活…………” 王汉彰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他拿起一根果子,慢慢的吃了起来。刚吃了没几口,小伙计将豆腐脑端了上来。豆腐脑的卤子颜色有点浅,上面点缀着一小撮香菜和一勺辣椒油,卤子下面是白嫩的豆腐,看上去让人食指大动。 可王汉彰看到这碗豆腐脑,脑海之中立刻想起了昨天晚上,他捅开横路敬一的肚子时看到的画面!白色的脂肪,胃里面没有消化干净的菜叶,殷红的鲜血,再加上淡黄色的胃液,那画面简直和面前的这碗豆腐脑一模一样!王汉彰只看了一眼,胃里面顿时一阵翻江倒海,他马上转过头,‘哇’的一声喷了出来! 昨天的晚饭,早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王汉彰的胃里除了昨天的那一大碗酒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他吐了一阵酸水,整个人已经是大汗淋漓。 此时,疤脸大汉找店家要来了两张荷叶,将剩下的早点包了起来,拎在手中,冲着王汉彰说道:“看你这点出息?当年我坐在死人堆里,照样该吃吃,该喝喝!你啊,还得练啊!” 从早点铺出来,疤脸大汉拦了两辆胶皮,让王汉彰带路,去王汉彰爸爸的坟地。上午九点多,两辆胶皮来到了金钟河边上的坟地。坟地里面除了一家安葬的,没有其他祭扫的人。 王汉彰来到他爸爸的坟前,跪在了地上,从口袋里拿出横路敬一的心脏,摆在了坟前,低声说:“爸爸,昨天晚上,我把横路敬一杀了!这是他的心脏,我拿过来祭奠你!你可以瞑目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和两个妹妹的…………” 王汉彰不知道的是,在他絮絮叨叨的在爸爸坟前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疤脸大汉,正微微的点着头。 横路敬一的心脏,最终被王汉彰切碎了,鸦群扑棱着争食暗红碎块,眨眼的功夫连残渣都没剩下。从坟地里面走出来,时间已经是上午的十一点左右。疤脸大汉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你的事办完了,现在,该说说咱们的事儿了!跟我来吧!” 疤脸大汉带着王汉彰去了一家狗食馆,还没到饭点,吃饭的人不多。二人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疤脸大汉点了一盘家熬鲫头鱼,又点了个软炸里脊,又要了两个素菜和一瓶义聚永烧酒! 王汉彰很有眼力见的拿过了酒瓶,给这位疤脸大汉把酒倒满,毕恭毕敬的说道:“这位……掰掰,昨天晚上的事儿,多谢您仗义出手!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就死了!” 疤脸大汉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这才说道:”咱们也算是有缘,不瞒你说,那个日本人,糟蹋了我们门口的一个大闺女。那个闺女一时想不开,跳河自杀了!闺女的爸爸找到我,让我替他出了这口气,没想到你小子也在昨天晚上动手,咱们这算是撞到一块了!你不用谢我,如果你没有替父报仇的这份心,咱们也不会碰上!“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谢谢您!哦,对了,我叫王汉彰,家住南门外大街。不知道您怎么称呼?“王汉彰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这个疤脸大汉姓甚名谁。 疤脸大汉夹起一块软炸里脊,扔进了嘴里。他一边嘎吱嘎吱的嚼着里脊,一边说道:”我叫赵福林,是老龙头渡口的掌柜,也是老龙头锅伙儿的锅首!我刚才听你说,家里面还有老娘和两个妹妹?“ 王汉彰叹了口气,点着头说:”没错!本来我已经考上南开大学了,可我父亲这一死,这个学肯定是上不了了,我的出去挣钱养活老娘和两个妹妹…………“ ”等会儿…………你刚才说的嘛?“赵福林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一脸震惊的看着王汉彰。 王汉彰还以为自己那句话说错了,他想了想,自己也没说什么犯歹的话啊?他皱着眉,说道:”我说我得出去挣钱,养活老娘和两个妹妹。“ ”不是这一句,是前面的!“赵福林摆了摆手。 王汉彰想了想,开口说:”前面的一句?我说我本来已经考上南开大学了…………“ ”对,对,对,就是这句!我一看你小子就不是个舞刀动枪的材料,像是个读书人!没想到你能考上南开大学!这要是放在前清,高低得是个举人老爷了!这可太好了,你也别出去找活了,就跟着我干吧!“ 听到赵福林的这句话,王汉彰突然沉默了。虽然赵福林对他有救命之恩,但是让自己加入锅伙儿,这就有点为难王汉彰了!王汉彰的家里面,全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和锅伙儿的混混,从来没有过任何的瓜葛! 再说了,就自己这身手,即便是加入锅伙儿,又能干什么呢?要知道锅伙儿的生存方式,是以暴力为基础的。这一点,从赵福林他们在船上分尸横路敬一就能看出来。 还有,自己好歹也是天津中学堂的毕业生。虽然因为家庭的变故,没能去上大学。但是在现在这个年代,能够从天津中学堂毕业,已经是凤毛麟角了!自己会说日语,又能说英语,随便找个小一点的洋行,混口饭吃是没有问题的。何必跟着赵福林,干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意呢? 想到这,王汉彰一脸为难的说道:”赵掰掰,我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根本就不会打架啊!我要是跟着您出去干活,别到时候给您帮了倒忙!您的救命之恩,我永远记着!您放心,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您说句话,我肯定来给您撑场面!但是,跟着您干这件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王汉彰尽量把话说的委婉,虽然可以看出来赵福林很讲义气,但是昨天晚上他们把横路敬一剁成碎块的场面,自己可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真要是把他惹恼了,这位赵锅首一生气,把自己也拉到船上剁了,那可就没地儿说理去了! 王汉彰本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完之后,赵福林不会为难自己。可是,赵福林却突然放下了筷子,冷冷的看着他,说道:”小子,你知道我们昨天宰了那个日本人,那个姑娘的父亲给了多少的好处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赵福林冷哼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头,说道:”那姑娘的爸爸,给了我们这个数!“ ”二……二十大洋?“说实话,对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来说,二十大洋可能是他一辈子的积蓄了! 可赵福林却摇了摇头,一脸不屑的说道:”想什么呢?二十大洋杀个日本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是他妈二百大洋!“ 听到这个数字,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凉气!二百大洋,别说是普通的老百姓了,就算是就算是小有资产的铺户东家,二百大洋也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赵福林从饭桌上的瓷瓶里拿出一根牙签,他一边剔着牙,一边说道:”小子,我们老龙头渡口原本是靠着摆渡老龙头附近的居民为生。不过自打去年万国桥建成之后,摆渡的活儿就没有了!但是,在老龙头附近打鱼的渔民,所有的鱼获都得交到我的码头上,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还有,锅伙儿吃的就是码头饭,法国人修了万国桥,渡船生意黄了,但货船还得靠老龙头卸货船停下之后,货物一下船,直接就能运到法国租界!所有船上卸货的活儿,都得由我们的人来干,这也是规矩!所以,老龙头码头是一块生金宝地,你跟着我干,绝对让你吃不了亏!“ ”不过呢,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咱们就得说道说道了!“赵福林话锋一转,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王汉彰。 王汉彰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就感觉被某种极其危险的动物盯上了一般!就听赵福林继续说:”昨天晚上,是你动手捅死的那个日本人,这没错吧?今天上午,他们厂子里面已经报了日本白帽衙门,说是那个日本人失踪了!如果我告诉白帽衙门的巡捕,是你干的,还能领五十块钱的赏钱呢!“ 听到这,王汉彰吓得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看着他一脸惊恐的表情,赵福林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不过呢,咱们都是中国人,这种缺德的事情,我肯定是不会干的!但是,六子和水猴子在船上干活的时候,你可都看见了。我们有江湖义气,肯定不会卖了你。可你不是我们锅伙儿的弟兄,你要是卖了我们呢?所以,我给你两条路,一是跟着我干。你放心,像你这种读书人,我肯定不会让你去打打杀杀!这第二条路嘛,呵呵,那就是灭了你的口。“ 说完这句话,赵福林从小腿上抽出短剑,‘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沉声说道:”这年头,书生拿笔,混混提刀,活法不同,可都得蘸着血吃饭!何去何从,你现在给我个说法!“ 第10章 入伙 赵福林眯着眼,死死的盯着王汉彰。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着,那把短剑的血槽之中,还残留着已经凝固的深红色血迹。 王汉彰知道,赵福林可不是说说而已。如果自己不答应加入锅伙儿,自己的下场很可能会跟横路敬一一样,甚至有可能比他还惨! 但如果答应赵福林,加入了锅伙儿,那自己怎么跟老妈交代?街坊邻居会怎么看自己?自己一个堂堂高级中学毕业的学生,竟然去加入锅伙儿?这不是找乐吗? 赵福林可能是看出了王汉彰的担忧,只见他摇了摇头,笑着说:“小子,我知道你心里面想的嘛。你是不是觉着,进了我们锅伙儿,就屈才了?我告诉你,你这是纯属多虑了!在我们码头上,每天都得跟法国人打交道。你觉着自己学问挺大,可是这个活儿,你还不见得能干得好!还有,你是不是害怕跟家里没办法交代?这你不用担心。一会儿,我去跟你们老娘说说…………”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如果自己再不答应,估计赵福林立马就会翻脸。无奈之下,王汉彰只能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赵掰掰,既然您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要是再不接着,那就是不要脸了!那今后就请您多关照了!” 赵福林一听,咧开大嘴,哈哈一笑,说道:“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其实我刚才就是吓唬你,你就算是不跟我干,我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你放心吧,跟着我干,我肯定不能让你吃亏!走,跟我去咱们的码头看看!” 老龙头渡口,距离天津东站不远,过了万国桥,再往右走上几百米就是。这处渡口上通俄租界和意租界,下面就是法租界和英租界,再往远处走,还能到日租界,绝对是一处风水宝地! 码头的门口用一排木板围成了一处货场,货场里面有三间茶棚。码头的三个泊位上,正停着几艘小火轮,穿着垫肩的工人,正通过长长的跳板,将火轮上的货物一件一件的扛下来。 赵福林将王汉彰领进了茶棚里,茶棚里坐着六、七个人,看到赵福林走了进来,这些人站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说道:“锅首,来了…………” 赵福林冲着众人点了点头,开口说:“这个兄弟叫王汉彰,以后大家伙儿就在一口锅里吃饭了!小王兄弟是南开大学的高材生,是个读书人,以后咱们锅伙儿里面的账目,就全都交给小王兄弟负责。秤杆,你以后就专门负责鱼行的事儿,码头上面的事情,你跟小王兄弟说说。这几天你先带带他。麻子,跟我出去一趟…………” 一个麻脸汉子站了起来,从茶棚里走到赵福林的身旁。赵福林带着他往外面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了下来,回过身说道:“晚上把弟兄们都叫过来,庆祝小王兄弟入伙!” 听说晚上有酒喝,茶棚里的众人轰然叫好!赵福林笑了笑,带着麻子离开了茶棚。赵福林一走,茶棚里面的几个人和王汉彰打了个招呼,又开始各忙各的事儿。 王汉彰打量起老龙头渡口的茶棚,这三间茶棚就是老龙头码头的办公场所,外面的这间面积很大,中间摆着一座供台,供台分为三层,最上层供奉着太上老君、如来佛祖,还有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面的雕像!这样的组合看的王汉彰瞠目结舌。 不过更令他意想不到的,还是供台中间的这一层。这一层是一尊盘着腿的造像,浑身贴满了金箔,看上去比真人略小一些。王汉彰听人说过,有些老和尚圆寂之前,会让弟子把他倒扣在一口大缸之中,一年或者三年之后打开,就会坐化成这种金身罗汉。 不过能够坐化成金身罗汉的,万中无一,而且还都得是得了道的高僧。不知道茶棚之中供奉的这位金身罗汉,是哪里请来的得道高僧? 供台的最下面一层,密密麻麻的摆放着五、六十个牌位。从牌位上面的生卒年月来看,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可以看到是前清同治年间,最近的牌位是去年新立的。王汉彰猜测,这些牌位应该都是在锅伙儿冲突丧生的人。看来老龙头码头上的工作,并不像赵福林说的那么简单啊………… “小王兄弟,看嘛呢?”一只干瘦的手,拍在了王汉彰的后背上。他回过身来,只见一个瘦的跟麻杆似的家伙,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 这个人大概四十多岁,个头比王汉彰矮点,差不多一米七左右。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整个人看起来跟个骷髅似的!这人一咧嘴,露出了一口大黄牙,冲着王汉彰笑了笑,说道:“我叫秤杆,咱们锅首说了,让我带带你!” “麻烦您多费心了!我初来乍到,嘛也不明白,要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您直接就跟我说!”王汉彰很客气的说道。 秤杆点了点头,说道:“没事儿,别客气,进了咱们锅伙儿,就都是弟兄,只要不吃里扒外,就没那么多规矩!看见咱们这供坛上面供的三位神仙了吗?咱们这讲究的就是个中西合并,随心所欲!” 王汉彰本来还想问问供坛上面怎么摆着道教、佛教,还有天主教的神像。秤杆的这一番话,解开了王汉彰心中的疑团。 不过王汉彰还有个疑问,供台中间摆着的这尊罗汉,究竟是什么来路?他冲着秤杆拱了拱手,开口问道:“大哥,中间的这位,是哪位神仙?” “你说这位啊…………”秤杆挺起了胸脯,冲着供台上拱了拱手,开口说:“这位不是神仙,是咱们赵锅首的爷爷,也是咱们这个锅伙儿的创始人!赵老太爷当年在老龙头这块地界立起来茶棚,摆渡过往的行人客商。可侯家后的马三看上了老龙头这块风水宝地,想要占了咱们的地盘!双方来来回回的恶斗了几场,双方都死了十来个人。这场架再打下去,两拨锅伙儿最后只能落个两败俱伤!赵老太爷让人给马三带了话,要跟他玩死签儿!” “大哥,嘛叫玩死签儿啊?”王汉彰之前从来没接触过锅伙儿的人,自然不知道他们的这些黑话是什么意思。 秤杆来了精神,开始给王汉彰科普:“玩死签儿,就是看谁对自己下手更狠!对自己下手狠的人,对外人那还得了?一般来讲,最简单的就是往自己身上捅刀子。不过这捅刀子也有讲究,必须要三刀六洞!也就是说,你一刀扎进去,必须要穿透了,一刀两个眼。三刀,也就是六个眼。这就是所谓的三刀六洞!” “再狠一点的,就是自己剁手指头。先剁小拇哥,剁下来之后,拿起来让对方看看。要是对方的人也剁下自己的小拇哥,你就接着往下剁,直到有一方叫呲认怂为止!” 王汉彰听的脑袋上直冒冷汗,看来锅伙儿这个活儿,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别管是往自己身上捅刀子,还是自己剁手指头,如果真有一天,自己能做到吗?他赶紧岔开这个话题,继续问道:“ 那咱们这位赵老太爷,这是怎么回事?” 秤杆笑了笑,说道:“当年,赵老太爷把马三约到了咱们老龙头渡口,两拨人又是三刀六洞,又是剁手指头的,愣是没分出来个高低!眼看着事情陷入僵局,赵老太爷高喊一声:架油锅!” “锅伙儿的弟兄们支起了一口大油锅,倒上了满满的一锅油!一炷香之后,锅里面的油开始沸腾!赵老太爷把衣服一扔,直接把手伸到油锅里面,问马三服不服?马三那边也有几个狠人,上来一个人,直接把胳膊伸到油锅里面,嘴里面还大声喊着:舒服,火候正好,真美啊!” 说到这,秤杆再次冲着供台上的赵老太爷金身抱拳拱手,接着说:“赵老太爷一看这情况,二话不说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回头说了一句:我死以后,哥儿们多照顾我儿子。一下就跳进了油锅里!” “赵老太爷这一跳,彻底把马三那伙人给吓唬住了!赵老太爷油锅洗澡的壮举,闻名整个天津卫!当时的几大锅伙儿的锅首聚在了一块,最后决定,只要这老龙头渡口存在一天,永远是姓赵的说的算!几大锅首凑了钱,给赵老太爷贴了金身,供奉在咱们的茶棚里面!” 听到这,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位赵老太爷也太牛逼了,明知道跳进油锅就得死,可为了弟兄们能够有口饭吃,他还是跳了进去。如果换做是自己,自己会这样做吗?或许,有一天自己也会像赵老太爷一样,为兄弟们慷慨赴死吧? 想到这,王汉彰在供台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给赵老太爷磕了三个头,开口说道:“赵老太爷,小子王汉彰,给您磕头了!希望您多多保佑…………” 等到王汉彰磕完头,秤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咱们锅伙儿里面,大家伙相互之间都有个外号!我管着鱼行的账目,再加上瘦,大家伙都叫我秤杆。看见打麻将那个人了吗?那家伙打得一手好牌,大伙儿都叫他赌鬼冯。你可千万别跟他玩牌啊,他能把你裤衩子都赢过来!” 秤杆指着码头边上的一个人,继续说:“那家伙叫杆上飞,码头上吊杆绑绳扣,都是他爬上去。叫你小王兄弟有点不顺口,我给你起个嘛外号好呢?” 正在打麻将的赌鬼冯看了王汉彰一眼,开口说:“这小子长得白白净净的,还是个大学生,就叫他小白脸吧!” “小白脸?不错,挺好!反正你小子脸也挺白,以后就叫你小白脸!”秤杆笑着说道。 可王汉彰却摇着头,说:“能不能换一个?什么小白脸啊,听着跟吃软饭的一样?” “吃软饭多好啊?我还想吃软饭呢…………”秤杆笑着说道。 牌桌上的赌鬼冯胡了一把大牌,听到秤杆的这句话,他笑着说道:“就你那揍性还想吃软饭?胳膊还没有秤杆粗,二弟也就跟笔杆赛的吧?娘们哪怕找根黄瓜,也不找你啊…………” 赌鬼冯的话,让茶棚里面的人哄堂大笑。就在这时,赵福林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袍走了进来。看到茶棚里的人笑的东倒西歪,他开口问道:“说嘛了,这么高兴?” 赌鬼冯从牌桌上站了起来,说道:“锅首,我们给小王兄弟起了个外号,叫小白脸!这小子还不乐意,说听着像吃软饭的!秤杆说吃软饭好,他也想吃软饭。我说你二弟跟笔杆赛的,怎么吃软饭?哈哈…………” 赵福林也是哈哈大笑,就听他边笑边说道:“小白脸?哈哈,你们这帮人净拿人糟改。算了,小白脸就小白脸吧,反正也好记!小白脸,走,跟我出去一趟!” 王汉彰虽然极不情愿,但大家伙儿都这样叫,也只能忍了下来。 第11章 身不由己 从茶棚里面出来,王汉彰看到马路上停着一辆大马车!赵福林跳上了马车,看着还站在车下面的王汉彰说道:“还愣着干嘛?上来啊!” 王汉彰这才反应过来,爬到了马车上。马车的货箱里,装着十袋外国进口的洋面,还有美国壳牌的煤油,和印着法国字的大木箱子。看到这些洋货,王汉彰开口问道:“锅首,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福林笑了笑,说:“去你们家啊!你不是说要挣钱养活老娘和两个妹妹吗?我跟你说过,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既然你入了伙儿,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啊!我刚才去仓库里转了一圈,装了一车的东西,先送你们家里去应应急,也好让你家里面放心…………” “这……这都是给我们家的?我们家就这么几口人,这也吃不了啊!“看着马车后面的十袋洋面,王汉彰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让自己去跟着卸货。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然都是赵福林要送到自己家里面去的。 赵福林摆了摆手,说道:“什么多啊,少啊的?三袋两袋我拿得出手吗?哦,对了,一会儿到了你们家之后,别说咱们是锅伙儿,就说咱们是洋货商行。听见了吗?“ 王汉彰还正犯愁怎么跟老娘解释呢,听到赵福林这么说,他赶紧点了点头,说道:“行,我知道了。到时候我顺着您的话往下说,保证不会露馅!” 赵福林笑了笑,说道:“念过书就是不一样,你小子真灵啊!” 一个小时之后,马车停在了王汉彰家的胡同门口。周围的街坊邻居哪见过这阵势,纷纷围上来看热闹。赵福林吩咐王汉彰和赶大车的往屋里面扛东西,他则站在马车边上,拿出一盒三炮台,散给几个看热闹的老头。 赵福林正跟看热闹的老头聊的火热,王汉彰的妈妈匆匆忙忙的从屋里走了出来。王汉彰跟在他妈妈的身后,低着头说道:“妈妈,这就是赵先生,我们东家!” “哎呦,赵先生,您看看,真是太麻烦您了,还想着给家里面送东西!赶紧上家里面喝口水来…………”王汉彰的额妈妈对于赵福林的到来有些意外,但她还是邀请赵福林到家里面坐坐。 赵福林也没有推辞,迈步走进了王汉彰的家中。两个妹妹都去上学了,家里面除了王汉彰的老娘之外,还有几个街坊邻居的婶子、大姨,几个人正在剪西瓜子,凑够了几斤送到点心铺去做点心馅儿。看到家里面来了人,几个邻居收拾东西回了家。 “赵先生,家里面乱,没来得及收拾,您别介意!”王汉彰的妈妈拉开一张椅子,请赵福林坐下。 赵福林看了看屋里面的陈设,虽然简陋,但拾掇的很干净。他笑了笑,说:“大嫂,我就不坐了,一会儿还有事,卸完东西我就回去!我这次来呢,是想告诉您一声,汉彰这孩子,以后就在我们商行上班了!我们公司是做洋货买卖的,您放心,每个月几十块大洋的收入还是有的,养家糊口绝对没问题!” 王汉彰的妈妈虽然是个家庭妇女,但是她看人很准。她隐约的觉得,这个赵先生可能没说实话。想到这,她开口问道:“赵先生,咱们这个商行在哪儿啊?“ “在法租界,专门和法国人打交道!嫂子,您就放心吧,我们这都是正经的买卖…………”说话的功夫,赵福林看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就转身和王汉彰的妈妈继续说:“那个嘛,家里以后缺嘛东西,就让汉彰跟我说!我下午还得跟洋人去谈事儿,就先走一步了。行了,嫂子您留步。” 送走了赵福林,王汉彰的妈妈看着屋里面满满当当的洋货,眉宇间露出了一股忧色。别的东西她不认识,就说那四十袋洋面,那可比门口粮店里面石磨推出来的白面贵多了,一袋就要四个大洋,十袋白面就是四十块大洋!再加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铁桶饼干和洋布,这些东西没有百十来块的大洋,绝对下不来! 看着正在忙乎的王汉彰,他妈妈叹了口气,说道:“汉彰,你来一下!” 王汉彰把面袋子码的整整齐齐,擦了一把脑袋上的汗,走到妈妈的身前,问道:“妈,怎么了?” “你跟我说说,这位赵先生,到底是干嘛买卖的?”妈妈盯着王汉彰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端倪。 王汉彰避开了妈妈的眼神,低着头说道:“人家赵先生刚才不是说了吗?商行是做洋货生意的,要不这么多洋玩意儿是哪儿来的?” “汉彰,你是我儿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起来的,你的那点心眼,我能不知道吗?你在说瞎话,对吗?还有,我刚才看那位赵先生,不像是个生意人。从他说话的谈吐做派,我觉得他更像是个混混儿!汉彰,你跟我说,你到底跟着他干嘛了?” “没……没干嘛!我在商行里给人家记账…………”王汉彰含含糊糊的说道。 “你还跟我顶嘴!”老妈猛地一拍桌子,冲着王汉彰厉声说道:“嘛样的商行,你一进去,人家就给你家里面送这么多的东西?你妈我是没上过学,但是我不傻!那个什么赵先生,一看就不是好人!你以为这些东西是白来的?这是买你命的钱!” 看到王汉彰低着头不说话,老妈叹了口气,柔声说道:“汉彰,你听妈妈的,把东西给人家送回去,你就说你还得去上学…………” 想起锅伙儿茶棚里供台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王汉彰何尝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卖命钱?只要是进了锅伙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 自己也不想跟着赵福林干,但是,自己有选择吗?自己捅死横路敬一的事情,被他看在了眼里。如果不加入锅伙儿,那就得被他们灭口! 杀死横路敬一的事情,王汉彰并不想跟妈妈说。跟她说了之后,只能让妈妈担心,没有任何的好处。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只能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说:“妈妈,爸爸没有了,这个家我就得顶起来!我可以跟你保证,我挣得钱都是干净的,你就别操心了!公司里还有事,我得去看看,晚上可能不回来了…………”说完,王汉彰一掀门帘,从家里面走了出来! 回到老龙头渡口,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多。看到王汉彰走了回来,赵福林开口问道:“我走以后,你妈妈没说嘛吧?”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没说嘛。我妈说谢谢您了,让我跟着您好好干!” 赵福林知道,王汉彰肯定是在说谎。虽然极力掩饰,但自己身上的那股草莽劲儿,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王汉彰他妈妈,肯定也看出来了。 正经人家的孩子,家长肯定不会让孩子到锅伙儿里面来瞎混的。想必自己走后,这母子俩肯定是闹得不愉快!可这王汉彰却没跟自己说,这孩子心思重啊! 想到这,赵福林笑了笑,说道:“你是读书人,我肯定不会让你干打打杀杀的事情的!这年头,能挣来钱才是英雄好汉!你要是口袋里一毛钱也没有,你就算是天底下最大的圣人,有个基巴用?算了,不说这个了,秤杆在码头那边盯着法国火轮卸货呢,你跟着过去学学…………” 对于海河航运,王汉彰一点也不了解,但基本的知识他还是知道的。天津港一号码头可以停泊万吨的远洋巨轮,但想要将货物运送到天津市内来,大型船舶因为海河深度不够,只能用吃水浅的小火轮,从天津港码头通过海河运送到市区。 老龙头码头上,有百十来号工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锅伙儿的弟兄,停靠在老龙头码头的火轮,只能够由赵福林锅伙儿的人卸货。就算是外国人,也没有坏了这个规矩。 王汉彰来到码头时,秤杆正通过一个翻译和法国货商讨价还价。王汉彰能够听懂一些法语,就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这艘小火轮上有30多吨的货物,法国货商要求必须在涨潮之前把货物卸完,火轮好在涨潮之前返回天津港,重新装载货物。因为时间紧迫,他愿意给码头300法郎的装卸费。 虽然一战过后法郎大幅度贬值,但一法郎还是差不多等于2角小洋,300法郎差不多就是60个大洋。 要知道在海河上的码头,卸一火轮的煤炭,重量和这条船上的货物重量差不多,弄得灰头土脸的不说,工钱也不过是30大洋左右。 这艘火轮上面的货物,都是木头箱子,可以用吊杆来吊下来,只不过时间有点紧,但60大洋绝对是高价了!王汉彰虽然是刚刚接触这个行当,但他觉得这笔买卖挺划算的。 可就在这时,就看那个穿着蹩脚西装的翻译对秤杆说道:“货主说了,他给你们加五块大洋,一共是35块大洋,不过人家要求在涨潮之前,把船上的货全都搬下来,不能耽误船回去。我跟你说,这是我舍着脸跟洋人帮你们多要了五块钱。你们要是说干不了,以后人家货主的船,就不往你们的码头上靠了…………” “操,这个法国佬真基巴扣啊!行啊,多给五块是五块!弟兄们,干活儿啦…………”谈好了价格,秤杆回身招呼码头上的弟兄开始干活。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翻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这个翻译还在笑,突然看见了站在一旁的王汉彰。他立马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冲着王汉彰喝道:“小逼崽子,看你妈嘛看?” 第12章 欺负我妹有文化啊…… 莫名其妙地被人骂上一句,这种事放在谁的身上也咽不下这口气啊!一般人肯定会当场骂回去,可王汉彰却没有这么干,他反而冲那个翻译笑了笑,转身离开了码头。 这个翻译姓庞,一战的时候去法国当了几年的劳工。一战结束之后,他回到国内,仗着在法国这几年学会了法语,就在法租界里面开了个皮包公司,帮着法国人做事。 根据1928 年《天津特别市教育局年报》记载,天津特别市男性的文盲率为80%,女性的文盲率更是达到了90%。就像锅伙儿的秤杆,他之所以能够当上管账目的小头目,就是因为他粗通文字。除了他之外,锅伙儿里面十个人得有九个不识字! 像庞翻译这种会法语的人才,在整个天津市不说是凤毛麟角,可真正在法国留过洋的,肯定不屑于跟这种码头苦力打交道。不会外国话的人,又只能干瞪眼白着急,这才给了庞翻译可乘之机。 庞翻译也是吃准了锅伙儿的这帮人不会法语,在双方交易的时候,他会从法国人的报价中扣除一部分,自己把这部分钱私吞。这种事他干了三四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的纰漏。 今天,自己只是动动嘴皮子,就挣了25块大洋。就在他洋洋得意的时候,他发现一个少年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自己被他看的心慌,张嘴把那小子骂跑了,这才跟着法国人去拿钱。但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半大小子并没有走远,而是凑到了正在指挥工人干活的秤杆身边。 看到那个翻译从码头离开,王汉彰低声说道:“秤杆哥,你知道刚才那个翻译说的嘛吗?” “哈哈,这你可算是问对了人了!中国字我还认不了一箩筐,更别说他妈的外国字了!我要是懂外国话,还用得上庞扒皮?” 说到这,秤杆脸色一变,突然停了下来。作为在海河边码头上混生活的人,秤杆可以算得上是人精!王汉彰问自己能不能听懂法国人说话,这里面肯定有其他的事儿。想到这,他赶紧问道:“小白脸,你能听懂法国话?”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学校有个老师是法国人,放暑假的时候,他组织过一个法语的兴趣小组,我跟着学了一个暑假,简单的对话能听懂。秤杆哥,刚才那个法国货主说了,只要按时把货物从船上卸下来,他会给工人300法郎的装卸费。法郎虽然不如美金、英镑值钱,可一法郎也等于2角小洋了,300法郎换成大洋,就是60块!可那个翻译却说给咱们35块大洋,他动动嘴皮子就黑了咱们25块大洋啊!” 听到王汉彰的这番话,麻秤的眼睛瞪得溜圆,高声说道:“操,你怎么刚才不说呢?” “我,我寻思着,这是不是码头上的规矩,翻译得从中间拿提成?可是我看你好像不知道,就过来问了一嘴,看来确实是那个翻译糊弄咱们。”王汉彰唯唯诺诺的说道。 其实,王汉彰唯唯诺诺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他最担心的,是秤杆和那个翻译沆瀣一气,克扣工人的工钱,两个人私下里分账。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贸然开口,就等于是断了秤杆的财路,肯定会引来他的记恨。 但是从刚才自己和秤杆的对话来看,他对于翻译的行为,应该是不知情。既然是这样,那这件事就好办了!那个翻译刚才不是还骂了自己一句吗?自己把他坑锅伙儿钱的事情捅出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秤杆这个人虽然精明,但是坑锅伙儿钱的事情,他是做不出来,也不敢做的!这要是让赵锅首知道,非得扒了他的皮! 秤杆越想越生气,今天这一单买卖,庞翻译就坑了25块大洋。这几年的时间,老龙头码头上的翻译,都是找他来做的,每次翻译都会给他两块大洋的费用,从来没有拖欠过。谁让这附近只有他一个人懂法国话呢?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光是翻译的费用,锅伙儿就给了他将近五千块大洋。要知道老龙头码头一年365天,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每天至少有一单生意,多的时候会有五、六条船停靠。要是这么算,这个庞翻译从中间至少私吞了五、六万大洋啊! 想到这,秤杆一拍大腿,气急败坏的说道:“操他妈了个逼的,这个庞扒皮,欺负我妹有文化啊!亏我平时还跟他称兄道弟的,没事还请这个逼尅的喝酒!他他妈就这样算计我?操,我他妈找这个逼养的去!这回我让他连本带利的都给我吐出来!”说着,秤杆拔腿就往码头外面走。 可王汉彰却拦住了他,低声说道:“秤杆大哥,等一下!你先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 秤杆气的嘴角直哆嗦,他看着王汉彰,问道:“你拦着我干嘛?这件事我必须得去找他问个明白!”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没错,必须得问个明白!但是,咱们口说无凭啊!你现在去找那个翻译,他肯定不会承认。这件事要是传到了赵锅首的耳朵里,肯定还会埋怨你办事不力!” 听到王汉彰这么一说,秤杆停住了脚步,王汉彰说的没错,码头上的卸货的交易,全部都是口头约定。双方谈好了价钱,码头的工人就开始卸货。洋人一般给的都是外国钱,秤杆也不认识,基本上都是让庞翻译给他从银行里面换成大洋。你现在去找庞翻译,那家伙肯定不会承认啊! 还有,这件事给锅伙儿造成了重大的损失,按照赵福林的脾气,如果自己不能把钱追回来,他肯定要执行家法。到时候让自己来个三刀六洞,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想到这,他看了看王汉彰,开口问道:“白脸兄弟,那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王汉彰笑了笑,说道:“这好办,咱们就暂时装作不知道。等再有船来卸货,咱们还叫那个庞翻译过来和货主沟通。到时候,你把锅首也悄悄的叫过来,要是那个庞翻译还在中间吃咱们的钱,我就当面拆穿他!这么一来,这件事就跟你没关系了!到时候怎么处理庞翻译,就听赵锅首的!” 听完王汉彰的计划,秤杆斜着眼睛,盯着王汉彰看了足足有两分钟。突然,他冲着王汉彰一挑大拇哥,说道:“操,还得是念过书的大学生啊。就这个点子,你把我脑袋砸碎了,我也想不出来!行,咱们就按你说的办…………” 老龙头码头什么时候来船,并没有固定时间。当天下午四点,海水开始涨潮。七点多钟,一艘30吨级的小火轮,随着上涨的潮水,停靠在老龙头码头。王汉彰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赶紧让秤杆去把赵福林叫来。 就在秤杆去请赵福林的时候,庞翻译就像是闻到血腥的秃鹫一样,再一次来到了老龙头码头。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擦黑,王汉彰找码头的工人借了一件衣服,用煤灰抹脸,缩在工人堆里偷听他和船主的对话。 果然,这个庞翻译又跟今天下午一样,跟法国货主说什么晚上天黑看不见,得给工人加钱。原本卸一火轮的货物,价格统一是30大洋,换算成法郎是150法郎。但庞翻译非得管人家要200法郎。 无奈之下,法国货主只能同意了他的要求。不过法国货主挺生气,还说以后不在老龙头码头停靠了,其他的码头只要150法郎。 就在这时,秤杆带着赵福林走了上来。看到满面怒容的法国货主,他看了庞翻译一眼,开口问道:“老庞,这个法国人怎么回事?” 赵福林的到来,让庞翻译心里一紧!不过,他很快又放松下来。这个赵福林虽然是锅首,但是他也听不懂法国话啊!俗话说得好:捉奸捉双,捉贼捉赃。就算自己黑了他的钱,没有真凭实据,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着。 想到这,庞翻译赶紧换上了一副笑脸,开口说:“赵爷,您怎么来了?这点小事还麻烦您跑一趟?这个法国佬嫌咱们的弟兄干活慢,这不就翻脸了吗?哈哈,没嘛大事…………”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王汉彰走了上来,笑着说道:“庞翻译是吧?这件事,好像跟你说的不一样吧?” 王汉彰穿着一件码头苦力穿的粗布衣,肩膀上还带着一个披肩,天色擦黑,看不清他的脸。庞翻译还以为他是码头上新来的苦力。听到一个码头苦力敢质疑自己,他一板脸,开口说:“你他妈一个苦力懂的嘛?哪儿凉快哪呆着去!” 可哪曾想,赵福林却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庞翻译,这可不是什么苦力。这是我们锅伙儿的弟兄,南开大学的高材生!他也会说法国话,我们这个弟兄跟我说,你跟法国人说的话,好像有点不对吧?” 听到赵福林的这句话,庞翻译脑袋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 第13章 庞翻译沉沙折戟 王汉彰并没有直接向赵福林说明,这个庞翻译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见他径直走到了那名法国货主的面前,操着一口普罗旺斯口音的法语,向这名法国货主询问庞翻译向他报出的卸货价格。 正巧这名法国货主来自于法国南部的比利牛斯山地区,听到王汉彰这一口纯正的普罗旺斯方言,他还以为自己遇到了老乡。他连忙问王汉彰是从哪里学来的法语。王汉彰告诉他,自己的老师来自于法国,在说了老师的姓名之后,这位法国货主居然和他的老师是亲戚,这不由得让人感叹这个世界真小! 看到王汉彰和法国货主聊的火热,庞翻译的两条腿已经开始哆嗦了。他咽了一口唾沫,讪笑着对赵福林说道:“赵爷,既然你们的弟兄会法国话,那我就先走了啊…………”说完,这家伙想要脚底抹油开溜。 可赵福林哪能让他就这么轻易地走了,他一使眼色,两条大汉拦住了庞翻译的去路。此时,王汉彰也走了过来,开口说道:“锅首,我都问明白了。这位法国货商说了,海河上的各个码头,装卸这种30吨级的小火轮,行价就是30块大洋。这个庞翻译仗着原来咱们不懂外国话,每次都巧立名目多要钱。少则十块,多则五十!人家货主说了,以后去别的码头停靠,不在咱们老龙头码头卸货来了!” “不是,我没有…………我就是跟那个法国佬说天太黑,工人看不清楚,让他给大家伙儿加点钱!赵大爷,我这可是给您赚钱啊,咱们这么多年了,我是嘛样的为人,您还不知道吗?您可别听这个小子瞎咧咧!”不得不说,这个庞翻译还是有两下子的,在这种时候,他还能想着倒打一耙,离间王汉彰和赵福林的关系。 可赵福林却没有搭理他,而是转身对王汉彰说道:“告诉那个法国人,今天这个事儿是咱们的错。这船货,码头上免费给他卸了,让你以后多照顾咱们生意!” 王汉彰点了点头,转身向法国货主把赵福林的话翻译了一遍。可这个法国人听后,却摇了摇头说:“既然是误会,那就无所谓了。卸货的钱会照付,以后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会继续让船停靠在老龙头码头,毕竟从这里卸了货,就能直接运到法租界。不过像庞翻译这种没有职业道德的人,你们以后不能再用了!”说着,他拿出一沓子法郎,递给了王汉彰。 王汉彰接过了钱,又把法国人的话向赵福林说了一遍。赵福林听后,向法国人拱了拱手。接着,他冷冷的看着庞翻译,开口说:“老庞,咱们合作这几年,我没欠过你一分钱对吧?刚才那个法国人说的嘛,你也都听见了。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的算一算了!” 说着,他向两旁的弟兄使了个眼色。站在庞翻译身后的两个弟兄,拿出一个黑布袋,直接掏在了庞翻译的脑袋上,架着他就往外面走! 老龙头渡口的茶棚里,供台上的香烛升起袅袅青烟,烛光忽明忽暗,映照着赵老太爷的金身。十几条大汉或坐或立,将庞翻译围在了当中。王汉彰坐在一张桌子后面,一边翻看着近几年码头卸货的流水账,一边不停的拨动着算盘珠子,核算着火轮停靠的次数。 算盘珠子打的飞快,发出‘啪啪’作响的声音,回荡在茶棚之中。算盘珠子每次相互撞击,都让庞翻译脸上的肌肉剧烈颤抖。 过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王汉彰拨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他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抬头看着赵福林,开口说道:“锅首,算出来了。三年的时间里,法国火轮一共在咱们老龙头码头停靠了1024次,每次两块钱的翻译费用,一共是2048块大洋。这里都有庞华闻的签字,请锅首过目。”说着,王汉彰将账本和自己计算出来的数字递到了赵福林的面前。 赵福林接过了账本,随意的看了一眼,直接扔在了庞翻译的面前。就听他冷冷的说道:“老庞,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大大咧咧,没那么多心眼子。当年你刚到法租界,穷的叮当响,看准了我们锅伙儿里面没有人懂得外国话,就找到我们茶棚,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的,要给我们当翻译。这没错吧?” 庞翻译被扔在自己面前的账本吓得一哆嗦。他战战兢兢的抬起头,说道:“没,没错,赵爷,您听我说…………” 可赵福林却摆了摆手,继续说:“俗话说得好,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弟兄们在码头上混饭吃,给自己找点来钱的道儿,我不是不知道。但只要不妨碍了锅伙儿整体的利益,一般来说,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可是,这做人呐,不能太贪心。老庞,你说是不是?” “是,是,赵大爷说的是!您听我解释,我真的没克扣咱们的装卸费啊。您问问秤杆,其他的码头卸一火轮的货,顶天了也就是20块大洋。可我跟法国人一说,基本上每次都能多要出来个两三块钱,多的时候一船货能多要出来五块钱呢!您当年亲口说过,我是咱们老龙头码头的摇钱树啊!这些年,我没有功劳,也算是有苦劳吧,您可不能听别人的一面之词啊…………”说着,庞翻译看了王汉彰一眼,把矛头指向了他。 可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赵福林‘啪’的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茶碗直接蹦了起来,茶水从碗里倾洒,顺着桌面滴滴答答的流到了地面上。赵福林脸色铁青的站了起来,开口说道:“白纸黑字写着,小王兄弟亲自问了法国货主,你还不承认你从中间黑了锅伙儿的钱,你真当我们锅伙儿的人都是傻子吗?” 赵福林一发火,茶棚里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庞翻译更是吓得浑身如同筛糠一般!他之所以如此的害怕,那是因为他很清楚赵福林是什么样的人!锅伙儿里面吃里扒外的人,也不是没有。赵福林把这些人,都被沉到了海河里面喂了王八! 想到这,庞翻译‘噗通’一声跪在赵福林的面前,颤声说到:“赵大爷,我……我错了。我是猪油蒙了心,从中间抽了点钱。我从今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赵福林冷冷一笑,说道:“放你一马?呵呵,没问题!我给你两条道,一是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让你从今以后再也骗不了人,咱们这件事就算是两清了!第二条,把你这些年坑我们锅伙儿的钱,都还回来。还有,从今以后你不能踏进老龙头渡口半步。如果再让我从这一片看见你,我就打断你两条腿!你说吧,你选哪条路?” “我……我赔钱!”庞翻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第二条路。自己就是凭着这张嘴吃饭的,钱没了可以再赚。可舌头要是没了,自己只能活生生的饿死!再说了,这个赵福林可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就算是自己让他把舌头割下去,难道就不用赔钱了吗?绝对不可能! 听到庞翻译做出了选择,赵福林笑着说道:“好,既然你选择赔钱,那咱们就好好的拢拢账。刚才小王兄弟给你算了,这几年一共1024条船停在咱们码头,咱们凑个整,就给你算1000条,每条船你平均黑了我们30块大洋,那一共就是三万块大洋!我派人跟你去拿钱,拿到钱之后,你离开法租界,咱们就算是两清了!” 赵福林在茶棚里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王汉彰和秤杆的身上,只见他指了指二人,开口说道:“秤杆,你带着小白脸去收账,让他长长见识!行了,现在就去…………” “三……三万大洋?我,我没有那么多钱啊…………”庞翻译这些年在码头上,坑的钱只比这多,不比这少。如果要他吐出来个三、五千大洋,甚至万把块大洋,他都捏着鼻子认了。可哪曾,想赵福林张口就是三万块大洋,这是要了他的命啊! 听到庞翻译叫穷,赵福林冷笑了一声,说:“没那么多钱?那好办,少一万大洋,就剁你一根手指头!”说着,他抽出一把斧头,一脸狞笑的继续说:“跟我说说,你能拿多少钱出来?” 看着那把磨得雪亮的斧头,庞翻译感觉一阵尿意袭来。他夹紧了双腿,哆哆嗦嗦的说道:“我,我想想办法…………” “哈哈,这不就完了吗!秤杆,小白脸,跟着他去拿钱!”说着,赵福林把斧头冲着秤杆抛了过去。秤杆一把接住了斧柄,就看赵福林继续说:“这逼尅的要是耍花活儿,就拿这把斧头剁了他!” 面对赵福林的威胁,庞翻译只能带着秤杆和王汉彰去他的公司拿钱。三万块大洋,对于老龙头锅伙儿来说,绝对是一笔天降横财。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笔横财的喜悦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庞翻译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阴鸷的神色。 第14章 让一让二不让三 庞翻译的公司就坐落在海河边上的百福大厦的顶楼,这座大厦六层高,原本是租赁给法租界的职员公寓。但随着租界的扩张,法国人大多搬离了这座大厦,许许多多的中国小商行搬到这座大厦里。庞翻译的皮包公司在顶层租了一个房间,可以随时查看海河两岸码头的船舶停靠情况。 庞翻译的皮包公司只有两个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他的一个表弟。秤杆和王汉彰跟着他来到公司时,他的表弟不在公司里面。 秤杆把庞翻译推进了房间里,随手把门一关,开口说道:“老庞,你也别废话了,拿钱吧!要是不够三万大洋,那就就得把你手指头剁下来,带回去交差。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你别让我为难…………” “是,是,我肯定不让你为难…………”说着,庞翻译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抽屉里面满满当当的,码的都是花花绿绿的外国钞票。王汉彰注意到,这些钞票不是英镑,也不是美元,更不是法郎。钞票上面的图案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大胡子老头。最关键的是,钞票的面额很大,1 的后面有一串的小0,看得人眼花缭乱。 庞翻译一边从抽屉里往外拿着钞票,一边说:“我也是迫不得已,这几年,除了在法租界的生意,我还跟德国的礼和洋行合伙做军火生意!我现在手头没有大洋,都是德国马克。” 这家伙为了让秤杆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眼都不带眨的说道:“德国产的自来得手枪知道吗?也叫盒子炮,大镜面。我卖给张大帅的部队一万把,只不过张大帅这一死,钱就要不回来了。要不的话,我怎么可能得罪赵大爷!这是德国帝国马克,一马克等于7角小洋,三万大洋的话,我应该给你…………” 庞翻译煞有其事的找了个算盘,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阵,开口说:“我应该给你四万两千八百五十七块一毛四分二厘九毫。咱们也别算的那么细了,我给你四万两千九百块的德国马克,楼下的德华银行就能兑换成大洋。多出来的钱,你们哥俩儿一分…………” 王汉彰捻起一张钞票,厚实的纸张和精细的印刷不似赝品。翻转间,左下角的“1923”字样刺入眼帘,他眉头一皱——这哪是什么帝国马克,这分明是魏玛共和国的旧马克。 王汉彰见状,将这张钞票扔回了桌子上,笑着说:“庞翻译,你真是欺负我们妹有文化是吗?” 看到这一抽屉花花绿绿的外国钞票,秤杆一开始还挺高兴。可听到王汉彰这么一说,他赶紧问道:“怎么了?这些钱有问题?” 王汉彰点了点头,继续说:“这是魏玛共和国的旧马克!去年德国早换了新币,这些废纸连擦屁股都嫌硬!他这一抽屉的旧马克,估计也就值二斤皮皮虾!” 王汉彰的话音刚落,秤杆的斧头朝着庞翻译的脑袋就飞了过去。斧刃劈开空气,发出‘嗡嗡’的破空声。庞翻译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是他命不该绝,斧头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咚’的一声嵌入了墙壁的木质护墙板上。 秤杆一个箭步上前,从墙壁上拔出斧头,抡圆了胳膊准备继续给庞翻译致命一击!就在这时,双手抱头的庞翻译大声喊道:“别杀我,我给钱,给钱…………” 庞翻译哆哆嗦嗦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走到了房间的壁炉前。只见他摘下了壁炉上面的一幅西洋画,画的后面竟然藏着一个隐藏在墙壁之中的保险柜。庞翻译刚刚打开保险柜的铁门,站在他身后的秤杆一把将他拽到了一旁,将保险箱里的所有东西一股脑的掏了出来! 差一点就要人头落地,庞翻译这回算是老实了。保险柜里有三百多块大洋,两千多美元的钞票和一千五百多英镑的现金。 看着保险柜里的钱全都被掏了出来,庞翻译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的一条狗,浑身瘫软的坐在地上,无力的说:“我所有的钱都在这了…………” 满桌外币映得秤杆眼底发红,斧刃“咔”地钉入桌板:“操!又你妈拿假票子唬弄老子是吗?我要大洋!听见了吗。我要现大洋!” 不过王汉彰倒是认识这些外币,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一美元差不多能换三块大洋,英镑就值钱多了,一英镑能兑换十五块大洋,桌子上的这些钱,再加上三百多块大洋,一共差不多是两万八千块大洋!距离赵福林说的三万大洋,还差两千块! 他拦住了正在殴打庞翻译的秤杆,开口说道:“这些不是假票子,是美元和英镑。我算了一下,还差两千大洋!” 听到王汉彰这样说,秤杆把庞翻译从地上提溜起来,拍着他那张哆嗦的脸,说道:“老庞,还差两千块!你利利索索的把钱给我拿出来,咱们就算是两清了!” “我真没钱了,我所有的钱都在这了!我要是骗你,我……我不得好死…………”庞翻译发着毒誓,但他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秤杆笑了笑,说道:“你他妈少跟我来这套,你刚才不还说跟张大帅做买卖吗?张大帅死了,不还有少帅了吗?我看你还是不老实啊…………“说着,他挥起拳头,冲着庞翻译的脸上‘咣咣’就是两拳。 这两拳打的庞翻译鼻血横流,他一边抹着鼻子里流出来的血,一边哭嚎着说道:“别打我,我真的没钱了!你看我这屋里还有嘛值钱的东西,你都搬走行吗?” 秤杆看了看这间屋,除了桌子上的一部电话能卖两三块钱,剩下的全都三钱不值两钱的。他揪着庞翻译的头发,把他拽到了窗户边上。 推开窗户,海河上面略带着咸腥的夜风灌进了房间里,秤杆揪着庞翻译的头发,一边把他往窗户外面推,一边说道:“我要你这堆破烂干嘛?我要大洋,大洋。听见了吗?你要是拿不出来钱,我就把你从窗户里面扔进去!听见了吗………………” “给钱,我给钱!放我下来,我带你们去银行取钱…………”半个身子被推出窗外的庞翻译拼了命的挣扎着。 秤杆把他从窗户外面拽了进来,摇着头说道:“你说你痛痛快快的给钱不就完了吗?非得弄这些事!我告诉你,让一让二,不能让三!从进了这个门,你已经刷了我们哥儿俩两次了。你要是再敢耍我们,我尼玛豁出去钱不要了,我也要弄死你,听见了吗?” 秤杆点了点头,惊恐地说道:“听见,听见了…………” 从百福大厦出来,三个人沿着万国桥向南,往大法国路上走去。作为最早开埠的英法租界,各国银行基本都集中在大法国路上。可是,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估摸着时间已经超过了晚上七点,大法国路上的银行基本上都已经关门。 秤杆把庞翻译推进了一条小胡同之中,从后腰上掏出了斧头,低声说道:“你他妈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等到银行关门以后才带我们过来?我刚才跟你说了,你要是再敢耍我们,我就弄死你!看来你这是舍命不舍财啊!既然这样,那你就别怪我了!” 说着,秤杆举起斧头,眼看着就要剁下去!可庞翻译却拼了命的抓住他的手,语速极快的说道:“不是,不是这样的!咱们往前面走,中街的横滨正金银行营业到晚上十点,我带你们去取钱…………” 秤杆看了王汉彰一眼,见王汉彰微微的点了点头,他这才收起了斧头,将庞翻译从地上拽了起来,替他抹了抹衣服上的褶子,低声说道:“行,我就在信你最后一次!快走…………” 横滨正金银行确实营业到晚上的十点,但这家银行的位置不在大法国路上,而是在英法租界交界的中街上。庞翻译走在前面,为了不引人注意,秤杆和王汉彰在距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远不远不近的跟在他的身后。 本以为经过几次死里逃生之后,庞翻译肯定不敢再生出其他的心思。但秤杆和王汉彰还是没有料到,在经过大法国路上一座有着黑色拱门的大院时,庞翻译突然冲了进去,对着拱门之中执勤的安南巡捕大声喊道:“au secours ! ils veulent me tuer !(救命!他们要杀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秤杆和王汉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见那扇拱门里冲出来几名带着斗笠的安南巡捕,以及两名身穿黑色警服,头戴法式圆顶帽的法国警官。 安南巡捕口中吹着凄厉的警笛,手中拿着警棍,冲着王汉彰和秤杆跑了过来。那两名法国警官则掏出了手枪,冲着二人大声喊道:“figez-vous ! à genoux !”(站住!跪下!) 王汉彰这才注意到,在那座黑色拱门的上方,镶着一行铜字:conseil dadministration municipale de concession fran?aise de tientsin。大门的右侧,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天津法租界工部局! 就在他看着安南巡捕向他跑过来时,秤杆在身后拍了他一下,开口说道:“傻愣着干嘛?快跑!”王汉彰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向前面的小巷里跑去! 第15章 乌云盖顶 王汉彰和秤杆在黑夜之中玩了命的奔跑,身后的安南巡捕只是虚张声势的追赶了一阵子,看他们二人钻进了漆黑的小胡同,那几个安南巡捕相互对视了一眼,在法国警官看不到的地方直接躲了起来,估摸着二人肯定已经跑的没影了,这才装模作样的从小胡同里跑出来,回到工部局向警官报告没抓到人。 对于这样的结果,法国警官毫不意外。这些来自安南的巡捕,他们的身体长得像猴子,性格也跟猴子一样狡诈。除了能够执行简单的看门任务,你不要指望这些安南人有任何的作为。他们的能力,甚至还比不上一条受过训练的警犬! 半个小时之后,秤杆和王汉彰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老龙头渡口的茶棚里。看到二人回来,赵福林开口问道:“怎么样,账都收回来了吗?” 秤杆快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一碗茶水‘咕咚咕咚’的灌进肚子里,这才一抹嘴说道:“庞翻译这个逼养的,我非得宰了他不可!” 听到这句话,赵福林眉头一皱,问道:“怎么?钱没拿回来?” 秤杆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了指身后的王汉彰,说道:“让小白脸说吧!” 王汉彰走上前来,将装着从庞翻译那里带回来的皮包放在了桌子上,他一边从皮包里往外拿着钱,一边说:“我跟秤杆哥到了庞翻译的皮包公司之后,那家伙一开始打算拿旧德国马克唬弄咱们。幸亏我们学校里面的老师讲过德国马克的事儿,这才没有上了他的当。秤杆哥给了庞翻译两拳,那家伙这才老老实实的把保险柜打开。这些钱就是从他的保险柜里拿回来的!” 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几沓子外国钞票和几百块大洋,茶棚里面的众人面面相觑。三万块大洋,两个大小伙子都抬不起来。锅伙儿里面最常见的,就是银行里面发行的银票。这些花花绿绿的外国钞票,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啊! 赵福林拿起一张英镑,翻来覆去的看了看,说:“这么一点钱,够三万大洋吗?”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这一共是两千二百美元和一千五百英镑,换算成大洋的话,应该是两万九千一百块,如果算上汇率的话,可能还会高一点。再加上这三百多块现大洋,差不多是两万九千四!我当时算的是两万八千大洋,还差两千块。秤杆哥就让庞翻译去给咱们取钱。谁知道,这家伙路过法国工部局的时候,突然跑进工部局里面喊了安南巡捕。安南巡捕和法国警官从门楼子里面出来,我跟秤杆哥一看苗头不对,就先跑回来了!没有把钱收齐,这件事都怨我,还请锅首处罚!” 听到王汉彰这样说,赵福林很是满意,这个年轻人脑子灵活,还很沉稳。最关键的是,他不贪功,不是那种不讲江湖义气的人。假以时日,这小子不可限量啊!想到这,他笑了笑,开口说:“没事儿,剩下的钱我让其他人接着去找庞翻译要。今天这件事,你们俩大功一件。行了,嘛也别说了,喝酒——” 赵福林一声令下,锅伙儿里面的弟兄轰然叫好,开始大摆宴席。所有人都沉浸在白得了一笔天降横财的喜悦之中。他们谁也没有料到,一片乌云笼罩了海河两岸,一场天大的危机,即将降临在他们的身上! 与此同时,庞翻译从法租界工部局的拱形大门里走了出来。他并没有跟法国警官说追他的人是谁,因为庞翻译知道,赵福林能够在老龙头码头屹立这么多年不倒,除了他爷爷跳进油锅里把自己炸成人干之外,据说赵福林和法租界的某位董事也关系匪浅。如果自己贸然说出追杀自己的人是赵福林派来的,弄不好会被法国警官直接绑起来,送到老龙头渡口去!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庞翻译当然不甘心!这么多年,自己纵横海河两岸,平地抠饼,对面拿贼,靠的就是这一张嘴赚钱!能从法国人手里面赚来差价,那是自己的本事! 你赵福林发现了也无所谓,大不了赔你点钱就算了。可他倒好,不但要把自己的家底抢光,还想要了自己的命!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我今天失去的一切,我要加倍拿回来!想到这,庞翻译伸手叫了辆胶皮,告诉拉车的去日租界的芙蓉街的同文俱乐部。 来到日租界的芙蓉街附近,时间已经是将近晚上十点,但芙蓉街一带依旧是灯火通明。几十家日式居酒屋里亮着灯光,喝酒的日本人和陪酒女正肆无忌惮的发出放荡的笑声。 几座日本风格的妓院,门口挂着日式的红灯笼,从外面看去,穿着日本和服的妓女坐在榻榻米上,等着进来的客人挑选。 庞翻译也曾经光顾这家日本妓院,但今天,妓院的门口停着几辆日本军车,一名日本士兵站在车下面抽烟,看到朝妓院里面探头探脑的庞翻译,这个日本士兵冲着庞翻译大声喊道:“马鹿野郎,早く消えろ!(混蛋,快滚开!) 庞翻译吓得一缩脖子,快步的从妓院门口通过,向不远处的同文俱乐部走去。同文俱乐部不是居酒屋,也不是妓院,而是一家花会! 所谓的花会,其实就是一个赌局。花会每天会贴出一个花榜,上面有36门,每一门应对一个历史人物,或者是典故。一个铜板就能下注,每天开奖两次,一次是上午十点,一次是下午四点。如果开出了压中的那一门,一个铜板就能赢36枚铜板,多压多赢! 因为下注的门槛极低,无数人痴迷于花会。上到下野的军阀政客,下到大字不识一个的家庭妇女,甚至连马路边上的乞丐,都会每天准时的下注!为了扩大花会的销售额,花会的庄家专门雇佣了几百个‘跑封’,也就是中间人,每人负责一片区域,挨家挨户的兜售花会。 这个同文俱乐部,就是花会的总部。庞翻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他的表弟整天的泡在这里。刚刚走进同文俱乐部的大门,一个穿着黑衣黑裤的壮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庞翻译一番,开口说:“今天开完奖了,你要是下注,明个一早过来!” 庞翻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海盗牌香烟,抽出了一支,双手递了过去,陪着笑脸说:“大哥,我不是下注,我找人!” 大汉接过了香烟,开口问道:“哦,找谁啊?” “我找范世安,我是他表哥!”庞翻译赶紧说道。 坐在门口的大汉点了点头,抬头冲着楼上喊了一声:“大眼贼,你表哥来找你了!”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路上跑了下来。这个年轻人眼睛很大,但是黑眼球很小。黑眼球在眼睛里面来回的乱转,看上去似乎好像随时可能掉出来一样!这个年轻人正是庞翻译的表弟范世安。 范世安拉着庞翻译走到了同文俱乐部的外面,低声问道:“表哥,你来干嘛?” 看着这个表弟,庞翻译无奈的叹了口气。表弟是他姑姑家的孩子,高小毕业之后不愿意继续念书,就在街上瞎逛荡。他妈妈怕他在外面学坏了,就让他跟着庞翻译做生意。这小子生意是没学会,反倒是迷上了花会,最近这段时间根本不在公司里露面,跑到花会里面当了跑封。 一开始,庞翻译还劝了表弟几句,让他不要到花会干活。作为一个在天津市混了十几年的老江湖,他很清楚,花会的幕后东家,就是天津着名的青帮头子——袁文会! 袁文会这个人是绝对的大人物!赵福林跟他比,连个几把都算不上!袁文会出生于南市三不管,家里面世代经营脚行,这个人虽然没有上过学,但极其聪明,从15岁开始就掌管了家族脚行的账房。1926年,他拜在了天津青帮通字辈老头子白云生的门下,位列悟字辈。 从那之后,他利用青帮的庞大势力,逐步控制了整个南市三不管地区。三不管地区的所有赌场、妓院和烟馆,都要向他交保护费。最近这一两年,他又和日本人搭上了关系,拜了日租界淡路街青木公馆的馆主青木宣纯当干爹! 拜了日本人当干爹之后,他的势力逐步扩张到日租界之中。现在日租界之中60%的烟土,都是由袁文会运进来的。不但如此,他还在日租界之中开了两家花会,可以说是日进斗金!有了财力的支持,他手下的弟佬迅速扩张,拜在他门下的弟佬,已经有数百人之众,隐隐已经成为了天津青帮的第一人! 庞翻译之所以来找自己的表弟,他是想通过表弟介绍自己和袁文会认识。再通过袁文会的势力,将赵福林的锅伙儿一锅端了,以报自己差点被他们宰了的大仇!想到这,庞翻译开口问道:“世安,你能跟袁文会说上话吗?” “能啊!袁三爷还说,过两天开香堂,要收我当弟佬,拜他当老头子呢!”袁文会在家排行老三,拜入他门下的弟佬一般都会管他叫老头子。其他的江湖中人都尊称他为袁三爷。 听到表弟这样说,庞翻译继续说道:“表弟,我的公司今天让老龙头锅伙儿的人给砸了,公司里面的钱也都被他们抢了。我咽不下这口气,你安排我跟袁三爷见一面,我想请三爷替我出头!” 听了庞翻译的话,范世安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那个,我试试吧,成不成的,我可不敢保证啊…………” 第16章 袁文会其人 二十分钟之后,表弟范世安从同文俱乐部的楼上走了下来。看到蹲在门口的表哥,他低声说道:“表哥,你的事儿我跟袁老大说了。袁老大本来不想管,不过看在我的面子上,同意跟你见一面,你跟我上去吧!” 其实,庞翻译并没有对这件事抱多大希望。毕竟自己跟人家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帮自己?没想到表弟在袁文会的面前还真有面子!他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随着表弟一起往同文俱乐部的二楼走去。 沿着木质的旋转楼梯,庞翻译来到了俱乐部二楼。二楼没有大厅,是一个个单独的小房间。庞翻译跟着表弟通过走廊,鸦片焦糊味混着廉价脂粉的甜腻味,呛得他喉头发紧,走廊两侧的浪叫声忽高忽低,像野猫发春般挠人心肺。这个同文俱乐部简直就是一个销金窟啊! 表弟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他轻轻的敲了敲门,就听房间里传来了“进来!”的声音。表弟推开房门,示意庞翻译跟着他进屋。 走进这个房间,只见房间里挂着厚厚的窗帘,将窗外的声音与光线隔绝在了窗帘后面。房间不是很大,一张巨大的床榻靠墙摆放,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仅仅穿着肚兜,一个跪在床下,正在为躺在床上的男人捏脚,另一个则跪在床头,伺候那个男人抽着大烟。 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大概三十五、六岁,身材不高,看上去很壮实,留着一撇八字胡。这个人就是天津卫大名鼎鼎的袁文会! 此时的袁文会正在小丫头的伺候下喷云吐雾,烟枪闪烁的火苗忽明忽暗,烟枪里飘出一缕缕带着果香的青烟——那是掺了南洋鸦片的特制烟膏,甜腻中夹杂着腥涩,光是闻上去,就让人飘飘欲仙。随着一口烟雾从他的口鼻之中喷出,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用阴鸷的目光看着站在床前的庞翻译。 “你就是小范的表哥?”袁文会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虽然这间房子不大,但庞翻译却感觉这个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听着这有些瘆人的声音,庞翻译忙不迭的说道:“回三爷的话,我是范世安的表哥。我叫庞华闻,在法租界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专门跟法国人打交道。” 床上的两个小丫头把袁文会搀扶起来,其中一个小丫头递上了一个盖碗,另一个则端着痰桶伺候在一旁。袁文会打开茶碗,撇了撇茶叶沫子,喝了两口茶水漱了漱嘴,回头吐在了痰桶里,这才继续说:“听说,你遇上点麻烦,想要让我替你出头?” “三爷,我在海河边上的各个码头给外国人牵线搭桥,从中间挣个辛苦钱。今天下午,老龙头锅伙儿的赵福林说我牵线的时候黑了他们的钱!赵福林派人把我的公司给砸了,保险柜里面的钱也都给抢走了!这还不算完,他还要杀我!要不是我跑到法租界工部局,把门口的法国警察引出来,我就让他们给弄死了!三爷,这个赵福林也太他妈欺负人了…………”说着,庞翻译还掀起他那件皱皱巴巴的西服,露出被秤杆打的乌青的肋巴扇子。 袁文会听说过老龙头锅伙儿的赵福林,这个赵福林在海河边上有一处位置绝佳的码头,还有一个仓库。手底下有七、八十个弟兄,在天津卫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按理来说,像赵福林这种身份的人,一般不会对庞翻译这种牵线搭桥的人玩黑吃黑。除非,这个庞翻译坏了江湖规矩。想到这,袁文会开口问道:“看来你是真的黑了赵福林的钱了,要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对你下死手!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 没等袁文会把话说完,庞翻译抢着说道:“袁三爷,我是从中间拿了点钱,可赵福林的老龙头码头,一年下来净挣十多万块大洋,我拿的这点钱,连根毛都算不上。他出手就打算要了我的命,这他妈也太不地道了吧?只要您愿意帮我讨回公道,赵福林从我那抢走的两千多美金,我一分也不要,权当孝敬您老了!” “等会———你说赵福林的码头一年能挣多少钱?”袁文会指节一僵,他眯起眼,喉结上下滚了滚——二十万大洋,就他那个破码头,可能吗? 庞翻译看出了袁文会心中的疑虑,赶紧继续说:“三爷,赵福林的码头一年到头不闲着,一艘火轮的装卸费少说二十块大洋,多则三、五十。” 庞翻译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袁文会的脸色。见他低着头,正在摆弄手指头上的一枚扳指,似乎对赵福林的码头不感兴趣,就赶忙补了一句,“光这一项,一年就能搂小十万块大洋!” 袁文会眼皮都没抬,依旧在转动手上的那枚羊脂白玉的扳指。庞翻译心一横,压低声音道:“他还养着几条船,专从法国人那儿走私西洋药和军火.....听说北宁黑旗队用的枪,就是他弄来的!” 听到这,袁文会忽然支起身子,死死的盯着庞翻译的眼睛。庞翻译见那对三角眼里透出凶光,浑身猛地一哆嗦,嘴上却不敢停:“还、还有一桩......法租界烟馆的货,全是他码头上的船运进来的!三爷您圣明,这大烟的生意,我可不太清楚能赚多少钱…………“ 庞翻译不清楚,可袁文会清楚啊!他的毒品生意控制了整个天津南市三不管,以及日租界60%的烟馆。仅仅是大烟这一项,一年就能挣四、五十万大洋! 法租界的烟馆虽然不多,但档次比较高,是顶金贵的销金窟,一包南洋烟土能卖出日租界三倍的价!袁文会一直想要把势力插入法国租界,但一直没有机会。但是现在,一条生财之路,摆在了他的面前! 拿下老龙头锅伙儿,不但能占了他们的码头,多一条生财之路。最关键的是,从老龙头码头出来,就是法国租界!自己的势力就可以伸进法租界之中! 袁文会猛的一拍炕桌,桌上的茶碗盖“当啷”一声,翻倒在桌面上。他盯着窗缝里漏出的的霓虹光,喉结上下滚了滚,活像嗅见血腥的豺狗。如果老龙头渡口真的像这家伙说的那么挣钱,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啊! 不过,袁文会毕竟是从小就混迹江湖的老油条,他很清楚,这个庞翻译的话里面有极大的水分。他食指一下下叩着茶碗盖,青瓷叮叮作响,阴鸷的目光从庞翻译油汗涔涔的胖脸,缓缓移到窗外法租界的方向。开口说:“二十万大洋?就他那个破码头?呵呵,你在这儿糊弄我玩呢是吧?你知不知道,糊弄我是嘛下场?” 听到这句话,庞翻译顿时吓得浑身发抖!要知道袁文会的手下,亡命之徒如同过江之鲫!两年之前,他带领二百多名弟佬,与西渡口锅伙儿锅首王八火拼。西渡口锅伙儿人多势众,有五六百人,可袁文会带着的这些弟佬却个个拼命,最终打垮了西渡口锅伙儿,但他的人也死了二十几个! 袁文会把西渡口锅伙儿的锅首王八的手脚都砍掉,专门找人给他治好了伤口,弄一口大缸,把王八放在缸里面,当一个真王八养,活活的折磨了半年,最终才冻饿而死!经此一役,袁文会凭借他的狠辣手段彻底在天津卫站稳了脚跟。 从那以后,江湖上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得罪了袁三爷,要么远走他乡,从此再也不回天津卫。要么就自个找根绳,找个没人的地方吊死。一旦落入袁三爷的手中,他可真让你生不如死啊! 想到这,庞翻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脸上的肥肉止不住的颤抖,哆哆嗦嗦的说道:“我,我哪敢骗您老啊?赵福林的码头,一年挣……挣二十万大洋,绝对没问题!我向老天爷发誓,我要是跟您说一句假话,我天打五雷轰,我……我不得好死…………” 袁文会冲着床榻上的两个小丫头一努嘴,两个小丫头赶紧从床上爬了下来,一人拿起一只鞋,动作轻缓的套在了袁文会的脚上,然后一左一右的将他从床榻上扶了起来。 从床上下来,他坐到了房间里面的一张椅子上。只见他斜着眼睛盯着庞翻译,看了半天,才开口说:“其实这种事,按照江湖规矩来说,我应该管。但是,你是小范的表哥,我过几天还打算收小范当弟佬。这么说起来,大家就都是一家人!既然你找到了我,那这个忙我就得帮!这件事我知道了,行了,你先回去吧!” 看着庞翻译离开了房间,袁文会冲着范世安说道:”大眼儿,去把郭八叫上来!“ 第17章 渡口风暴 几分钟之后,范世安带着郭八回到了房间里。郭八大名叫郭小波,虽然他名字里带着一个小字,但是他这个人却长得极为高大,足足有一米九多!往房间里面一站,就跟个门神赛的! 俗话说得好,身大力不亏!郭八不但长得高大,而且从小就跟着他爸爸练摔跤,十四、五的时候,已经在南市三不管的跤场之中已经摔出了名号,寻常四五条大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袁文会看中了他的身手,收了他当弟佬,给自己做贴身保镖! 郭八这个人不但能打,脑子也还算是机灵。老龙头渡口这件事,关系到每年几十万大洋的大买卖。但这件事究竟如何,不能只听小范表哥的一面之词,必须要找一个靠谱的人先探探虚实。 如果老龙头渡口一年的收入到不了十万块大洋,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和赵福林死磕。但如果真的像小范的表哥说的那样,码头的收入能够达到几十万,那这件事就得好好地谋划谋划了。不动则已,一动,就要彻底拿下! “老头子,您叫我有事?”郭八毕恭毕敬的问道。 袁文会点了点头,开口说: “郭八,带几个脸生的弟兄,去老龙头码头摸摸底儿,看看他们能挣多少钱?记住,别太张扬,悄悄地干。弄清楚之后,回来告诉我,明白了吗?” “得嘞,您了!您就擎好吧…………”郭八冲着袁文会作了个揖,转身离开了房间。 七天之后,郭八从老龙头渡口打听消息回来。还是在同文俱乐部的那个房间之中,袁文会躺在床榻上,一边抽着大烟,一边听着郭八这几天打探到的消息。 “三爷,不看不知道啊,赵福林的这个码头,就是一个聚宝盆啊!这几天,我让人混到码头里当苦力,每天都能有三、四条船靠在他们的码头上,光是卸货的费用,就得有百八十块!这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四千块大洋!” 郭八往前走了两步,继续低声说道:“赵福林自己还有几条船,每天天一擦黑,这几条船就开出去,半夜回来卸货。船上运的东西看着挺重,不知道是嘛玩意儿。前天晚上,他们用码头上的吊杆往船下卸货,有一个木头箱子没拴好,从船上面掉了下来,木头箱子摔坏了,您猜猜里面是嘛?”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让我跟你猜闷玩了是吗?”袁文会半躺在床榻上,脑子晕晕乎乎的,哪有功夫听郭八故弄玄虚。 郭八被袁文会的这句话吓得一激灵,他赶紧站直了身子,继续说道:“那个木头箱子里装的都是法国步枪。一个箱子里面有四十把步枪,当天晚上一共运了20箱,听说是运到了北郊的徐青元的天津临时保卫总司令部!” “徐青元?是原来直鲁联军张宗昌手下的师长吗?他不是被收编成晋军的第十一军团了吗?不对,这家伙想闹事!”听到这,袁文会放下了烟枪,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没想到这个赵福林还跟徐青元有关系?不过这个关系现在也没嘛用了,张宗昌跑到东北去了,他手下的这些兵都被人收编,闹不出什么水花来!再说了,自己的背后站着的是日本人。别管是徐青元,还是晋军的阎锡山,就连接收天津的冯玉祥,也他妈不敢得罪日本人啊! 袁文会也做军火生意,他知道一支法国的贝蒂埃步枪出厂价格是60大洋,但因为欧美对中国施行武器禁运,各地的军阀想要买枪,只能通过走私的渠道。这样一来,每支步枪的价格至少上浮三成,也就是说买到手的价格在90-100大洋左右! 赵福林昨天晚上的这笔买卖,至少能赚一万六千块大洋。这还只是徐青元这个只有千把人的小部队。如果冯玉祥,甚至是阎锡山来采购军火,那这一年还不得赚个上百万的大洋? 想到这,袁文会‘啪’的一拍桌子,兴奋的从床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对郭八说道:“好!这件事你干得好!郭八,明天你带着几个人去老龙头锅伙儿找赵福林,你就跟他说,我看上他的码头了,想花钱把他的码头盘下来。他要是同意呢,你就往低了压价。他要是不同意呢,你就跟他闹一场。只要他敢动手,那咱们就占了他的码头!不过,去人家的地盘闹事,轻则挨打,重则送命!郭八,你敢不敢去?” 听到袁文会这样说,郭八拱了拱手,说道:“老头子,咱干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这有嘛不敢的?你就等着吧,只要我不死,我肯定给您把老龙头渡口拿下来!” “好!有种!”袁文会双手一拍,叫了一声好,继续说:“只要拿下老龙头码头,以后那片地儿,就归你管了!行了,你先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儿,就去办这个事儿!” 第二天上午十点,天色阴沉的厉害,强烈的东风将海河的河面掀起一阵阵的浪花,一场暴雨看瞅着就要下!郭八带着七八个人,来到了老龙头渡口。此时,码头上的工人正在从船上卸着货,赵福林在茶棚之中,正在跟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中年人谈着事情。 经历了前几天王汉彰拆穿庞翻译的事情,赵福林十分看重这个年轻人。今天谈生意,他特意让王汉彰跟在自己的身旁。今天来的人,是霸县的一个土财主,打算找自己买二十条快枪和五把手枪来看家护院。 这个土财主是徐青元第11军团一个团长的爸爸,通过这层关系找到了自己。卖给徐青元部的那批法国步枪,每支80大洋的价格。可要是卖给这种民团,每支的价格就得在100大洋往上了,子弹还需要另算。 这个土财主很精明,软磨硬泡的坐了两个钟头,就是想让赵福林便宜点。就在赵福林已经有些不耐烦,准备把他打发走时,茶棚门口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一个身材极高的壮汉从外面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这个壮汉就双手抱拳,冲着赵福林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赵锅首,辛苦,辛苦!” 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这个壮汉一进门,赵福林就感觉这个人来者不善。他冲着那个土财主说道:“我这来客人了,你先回去吧,回头我让人跟你儿子联系!”土财主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看到郭八那几个人的模样,只能心有不甘的从茶棚离开。 送走了这个土财主,赵福林拿起桌上的茶碗,一边用盖子撇着茶叶末,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道:“你是袁文会的弟佬郭八对吧?不知道这次到我们老龙头锅伙儿来,有嘛指教啊?” 郭八笑了笑,拉开一张椅子,坐在了赵福林的对面,开口说:“赵锅首,指教不敢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我这次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啊…………” “哦,说来听听,是嘛样的好消息,能然让你亲自跑一趟?”赵福林知道,这个郭八是袁文会的贴身保镖。他这次到老龙头来,肯定是没安好心! 郭八继续说:“赵锅首今年也得快五十了吧?你也是咱们天津卫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了。每天在码头上起早贪黑的,我们看着都不落忍啊!袁三爷说了,打算花钱把你们的码头盘下来。您拿着钱,去租界里面买个小洋楼,再从村里面买俩黄花大闺女伺候您,这小日子,简直活活美死啊!” 听了郭八的这几句话,赵福林将手中的茶碗重重的往桌子上面一墩,一脸冷笑的说道:“郭八,大家伙儿都是在江湖上混的,你别跟我这耍嘴皮子。回去告诉袁文会,老龙头渡口,是我爷爷跳油锅里面争来的,想要夺我的渡口,那就得按江湖规矩来!他要是敢在老龙头渡口的门口支上一口油锅,自己跳进去洗个澡!那我赵福林二话不说,直接把渡口双手奉上!他要是不敢,就他妈哪凉快哪呆着去…………“ 说完,赵福林一拍桌子,大声喊道:“送客!”话音刚落,茶棚外面涌进了锅伙儿的十几个弟兄,一个个横眉冷目的看着郭八。 可郭八却不慌不忙的笑了笑,开口说:“赵锅首,你先别着急,先听我把话说完嘛!俗话说得好,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袁三爷说了,跟您这个数!”说着,他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个‘三’的手势。 “呵呵,三十万大洋?就是你妈三百万大洋,我也不买!”赵福林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赵锅首即将暴怒的前兆。 可郭八却摇了摇头,说:“赵锅首,不是三十万大洋,也不是三万大洋。我们袁三爷说了,是三千块大洋!哈哈,这笔钱可不算少了,够你在三条石大街的德和号棺材铺买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了…………“ “操你妈的,你找事儿是吗!”赵福林挥起拳头,冲着郭八的面门打了过去! 郭八铁钳般的手掌箍住赵福林手腕,胳膊上青筋暴起,狞笑着说道:“你说对喽,我今天就是来找事的!” 面对郭八的挑衅,赵福林也没有含糊。就听他大喝一声:“给我打!”一场混战在茶棚里展开! 第18章 喋血老龙头 “轰隆…………”一道闪电劈亮茶棚,赵福林一脚踹在了郭八的小腹,直接把他从茶棚里面踹了出去!郭八带来的几个人,也在锅伙儿弟兄们的追打下,从茶棚里跑了出来! 茶棚外,强风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豆大的雨点在强风的裹挟下拍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但此时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一场恶斗正在茶棚门口的空地上展开! 为了来老龙头渡口闹事,郭八做足了准备。他带来的这七个人之中,有三个是他练摔跤的师兄弟。剩下的几个也是从小练武,赤手空拳也能放倒三、四个壮汉。 再看锅伙儿的这帮弟兄,虽然人多势众,但大多数没练过武,全都是野路子出身,一动起手来,浑身上下全都是破绽。一对一跟对方打,根本没戏。仅仅是仗着人多,勉强站住了阵脚。 郭八本以为对付赵福林这么一个半大老头子,自己还不是手到擒来?可他万万没想到,赵福林能够当上老龙头锅伙儿的锅首,可不仅仅是凭着他爷爷的余威! 赵福林跟着溥仪的御前侍卫霍殿阁练过几年的八极拳,霍殿阁那可是着名的国术大师神枪李书文的亲传弟子!李书文的一杆大枪,能够一枪刺中墙壁苍蝇而墙面无损!霍殿阁那更是青出于蓝,将满清宫廷摔跤秘技和八极拳相结合,形成了八极加跤,神鬼难逃的独门绝技! 郭八和赵福林一交上手,立刻知道自己遇上了硬茬子!他在南市三不管称王称霸的跤术,在赵福林的面前根本施展不出来!什么得和勒,什么大别子,都被赵福林轻松的化解。反倒是被赵福林的一记铁山靠直接撞飞出去五六米! 王汉彰在这场恶斗爆发时,立刻就跟锅伙儿的弟兄们一起,和郭八的手下打做了一团!不过,他实在没有什么斗殴的经验,来到茶棚的外面,他被郭八的手下一脚踢在了胸口,趴在地上缓了五六分钟,这口气才算是缓过劲儿来。 王汉彰知道,自己继续冲上去,只有挨打的份儿。他从地上爬起来,跑回到茶棚之中,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匕首! 就在他从茶棚里再次跑出来时,郭八被赵福林的铁山靠撞飞,落在了距离自己不足两米的地上! 郭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脸。他立刻爬了起来,想要冲上去继续和赵福林缠斗。可是他稍稍一动弹,嘴里面一阵腥甜,只见他‘哇’的一口吐了出来,雨水和泥水混合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鲜红的血迹! 郭八一看自己被打的吐了血,顿时恶从胆边生!他摸向了自己的腰间,抽出了一支日本左轮手枪! 此时,天空之中暴雨如注,隔着三四米远,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锅伙儿的弟兄们还在跟郭八的手下乱战,赵福林距离太远,也没有看清楚郭八的动作。只有站在郭八侧后方的王汉彰,看到了他手中的那支枪! 看到郭八把枪举了起来,对准不远处的赵福林,王汉彰大喊一声:“不好!他有枪!”就在他喊出声的同时,他举起手中的匕首,冲着郭八拿枪的那只手砍了过去! 刀锋擦过枪柄溅起火星,左轮脱手飞出的刹那,“砰”一声走了火!子弹擦着赵福林耳根子掠过,钉进泥地里。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所震惊,就连郭八自己带来的人,也在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他。 无论是黑帮,还是天津卫的锅伙儿,发生冲突之后 ,用暴力解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无论是玩拳玩跤,还是双方带上家伙找个没人的地方相互砍杀,但大家都有一个底线,那就是绝对不会动枪。这是因为大家出来混,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虽然说刀剑无眼,但是即便是中了刀,及时救治的话很少会死人。 可用枪就不一样了,枪声一响,必定会带走一条人命!虽然说大家为了财路,可以拼个你死我活。但如果知道对方有枪,去了之后必定会死,恐怕不会有人还傻乎乎的往上冲吧?毕竟大家混的是江湖,不是他妈的军阀混战!所以,郭八这一动枪,就算是犯了忌讳! 可郭八一看自己手中的枪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砍飞,顿时把一腔的怒火都集中到了王汉彰的身上。只见他一把掐住王汉彰的脖子,双手同时用力,说什么也要把这个坏他好事的小子活活掐死! 王汉彰瞬间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他甚至听到自己的颈椎在’咯吱咯吱‘的发出声响!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难道说自己就要被郭八掐死了? 不行!我不能死!家里面还有老娘,还有两个妹妹等着自己养活呢!王汉彰提起最后的一丝力气,想要掰开郭八的双手。不过他忘了,他的手里一直握着那把极其锋利的匕首! 就在王汉彰的手,猛地往上抬起的时候,匕首的锋刃划过了郭八的右手,郭八右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瞬间被锋刃切断,掉落在地上。 极度的暴怒甚至让郭八没有感觉到疼痛,直到断肢处的鲜血猛地向外喷出,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头,被这个小子割掉了!紧接着,一股剧烈的疼痛从断指处传来,饶是郭八这种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嚎叫! ”啊…………我的手…………“郭八的叫喊声还没有彻底的从嗓子里面喊出来,赵福林一个箭步上前,抬起胳膊,屈臂成纣,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心窝上!这一下,郭八再次向后飞了三、四米远,仰面朝天的摔倒在水洼之中。 赵福林的这一记顶心肘,看的所有人头皮发麻。这也就是郭八身大力不亏,要是换一个人,这一下子非得把心脏打爆了不可!赵福林从地上捡起那把日本左轮,又把那两根断指捡了起来。扔给郭八带来的小弟,开口说:“你们都看见了,郭八这小子不江湖,想打我的黑枪!我的兄弟断了他的两根手指,这是他罪有应得!你们今天要是想活命,就他妈给老子爬出去!” 郭八趴在水洼里生死不知,他带来的这几个人也浑身是伤。虽然锅伙儿里其他人战斗力一般,但这个赵福林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全都办了!哥儿几个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人开口说道:“赵锅首,今天这个事儿我们认栽,咱们山水有相逢!” 说完,几个人走到了水洼里,将郭八抬了起来,转身往渡口的院子外面走去。就在这帮人刚走了几步,赵福林突然开口:“慢着!” 他的这一声慢着,让郭八的手下心里一惊。就听赵福林继续说道:“我刚才说了,不想死的话,就从这里爬出去!” “赵福林,你别欺人太甚!我们是袁三爷的人!”郭八的手下大声的喊道! 如果放在平时,赵福林确实会对袁文会的人有所顾忌。但是今天,别人都打上门来,你要是再让步,江湖上的人只会更看不起你!只见赵福林冷哼了一声,说道:”欺人太甚?你们三千块钱买我的码头不是欺人太甚?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要想从这里出去,要么是爬出去,要么就是让掩骨会的人抬出去!“ 就在这时,郭八挣扎着站了起来。只见他脸色惨白,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烈的疼痛一抽一抽的跳动。他强忍着疼痛,声音嘶哑的说道:”赵锅首,今天这个事儿怨我,跟我的弟兄没关系!不就是从这里爬出去吗?没问题,我爬!但是,你别为难我的弟兄!“ 说着,郭八趴在了地上,手脚并用的往老龙头渡口的院子外面爬去!说来也是奇怪,就在他爬到了院子的门外时,原本倾盆而下的暴雨竟然在瞬间停住,紧接着,一阵狂风吹过,天上的乌云开始逐渐散开。一抹阳光从云层中照射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郭八当着老龙头锅伙儿几十号人的面,从渡口里面爬了出去!今天这个面子,他算是彻底的栽了!天津卫的混混儿,讲究的就是个面子。郭八在老龙头渡口认了栽,按照江湖规矩,他就不能再跟老龙头锅伙儿的人找麻烦! 郭八认了栽,这件事本来就到此为止了。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一行人踉跄行至万国桥下,郭八甩开搀扶,眼中凶光毕露,突然爬上了桥墩,他用断指处流出来的血,在桥墩子上写了三个大字:袁码头!过往的行人见状,无不骇然!正巧有一个小报记者从万国桥上路过,见到这一幕,立刻用照相机拍了下来,当天下午就见了报, 这篇文章取了一个骇人听闻,又博人眼球的名字,叫喋血老龙头!文章中称,天津青帮与海河锅伙儿因争夺码头控制权发生大规模冲突,双方死伤惨重,天津码头装卸费用疑因此事而上涨………… 当然,这都是后果。看到郭八用断指的血,在万国桥的桥墩子上写下了袁码头三个大字,赵福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知道,这件事没有结束,反而是刚刚开始!袁文会不得到老龙头码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想到这,他冲着秤杆说道:”秤杆,把外面的所有弟兄都叫回来。大家伙今后要是还想靠着码头吃饭,那就准备拼命吧!“ 第19章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老头子,我按您的吩咐,到老龙头渡口找了赵福林。到了之后,我照着您教给我的话跟赵福林说了一遍。您可真是神了,他的反应就跟您猜的一模一样。那老梆子当场就翻了脸,跟我动了手!不过这个赵福林手底下真有两下子,我不是他的对手。咳咳…………“ 回到同文俱乐部,郭八在袁文会的面前急于表功。可是赵福林那一记铁山靠,应该是打伤了他的内脏。他说话的速度稍微一快,肺里面就跟拉了风箱一样,吼吼的喘。 看着郭八那张惨白的脸,袁文会皱了皱眉。郭八是自己手下最能打的人,连他都被赵福林打伤,看来这个老梆子还真有两下子啊!不过,这个赵福林他再有两下子,对于自己来说也没嘛用! 这年头,谁他妈还练功夫啊?只要拿着一把枪,就算是三岁小孩,也能把一个练了一辈子武的老师傅一枪打死! 霍元甲牛逼吧?迷踪拳大师,津门第一大侠!还不是一样让日本人给弄死了!他赵福林再能打,还有霍元甲能打?跟霍元甲比,他连飞都贴不上!弄死他就是手拿把攥的事儿! 看着郭八嘴角边咳出来的血沫子,袁文会摆了摆手,说道:“郭八,后面的事儿我听下面的人说了。你这次干得漂亮,没坠了咱们的面子!一会儿你去账房上拿两千块钱,去医院看看,别落下病根…………” 袁文会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八就迫不及待的说道:“老头子,我没事!咱们什么时候去掀了老龙头锅伙儿,我郭八还冲在头一个!” 袁文会笑了笑,说:“你放心,拿下老龙头码头,那块地盘还归你管!他赵福林一个半截入土的老棺材瓤子,还用不着咱们大动干戈。你听我的,拿了钱,赶紧去医院看看!” 看着郭八走出了房间,袁文会脸上的笑容逐渐的消失。本以为把郭八派过去,拿下老龙头锅伙儿就是手拿把攥的事情。可万万没想到,这个赵福林竟然这么能打! 最关键的是,事情才过去几个小时,天津卫有头有脸的几个大佬已经托人带话过来,让自己不要动老龙头锅伙儿的人! 可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郭八的手指头让人剁下去两根。如果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江湖上的人不都得说自己认怂了吗?那以后自己在天津卫还怎么混? 想到这,袁文会叫来了自己的另外一名心腹窦庆成,要他去一趟沈庄子,邀请沈庄子锅伙儿的锅首刘三麻子到日租界来吃饭。 袁文会之所以派人去请刘三麻子,一来是两家人是世交,袁家的脚行和刘三麻子的锅伙儿合作了几十年,双方的关系绑定极深。如果要论起来,袁文会还得管刘三麻子喊一声四舅老爷。再有,刘三麻子已经七十多岁了,是天津卫资历最深的混混儿,想要拿下老龙头,必须得请他出马。 就在袁文会谋划着如何拿下老龙头锅伙儿时,赵福林也没有闲着。他先是将老龙头锅伙儿的所有弟兄全部召集到茶棚中来,又请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当天下午,所有人到齐之后,赵福林对众人拱了拱手,开口说道:“三老四少,大家辛苦!今天把诸位请过来,是想要跟大家伙说一件事!” 赵福林将郭八遗留下来的那支左轮手枪拍在了桌子上,开口说:“今天上午,袁文会的弟佬郭八,来到我们茶棚,他告诉我,袁文会打算出三千块大洋,把我的码头买下来!” 这句话一说出口,茶棚里面的众人‘嗡’的一声乱做了一团!三千块钱就想把日进斗金的老龙头码头买下来?这不是找乐了吗?别说是三千,就是三十万大洋也不可能啊!众人议论纷纷,有几个性子急的,还当场骂了出来!不过,也有一部分人,在听到袁文会的大名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色。 所有人的表情都被赵福林看在了眼里,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这么离谱的事儿,我肯定不能答应!老龙头渡口,是我爷爷跳进油锅里洗澡,拼了命争过来的。想要从我的手里把渡口抢走,要么也跳进油锅里洗个澡,给老少爷们开开眼。要么就当面锣、对面鼓的拼一场,谁把我弄死,老龙头渡口就归谁!三老四少,各位兄弟,我说的在理吗?” “没错!赵锅首说的在理!” “赵老太爷的金身还在茶棚里面供着呢,谁要是想打老龙头渡口的主意,先得问问咱们锅伙儿的弟兄们同不同意!” “操他妈的,他们青帮牛逼,咱们海河两岸的锅伙儿,也不是吃素的啊!不服咱们就碰碰…………” 听到下面的人谁也没有因为袁文会的势力大而退缩,赵福林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我也是这样想的!他们青帮的人多个几把啊?不一样是肩膀上扛着脑袋?再说了,他郭八先到咱们老龙头渡口上来找茬,还他妈动了枪,我没弄死他,已经是给他脸了!不过…………” 说到这,赵福林突然停了下来。只见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众人的面前,继续说:“虽然咱们不怕,但是也不得不防着点!咱们锅伙儿里面的弟兄,最近都机灵着点,出去办事,不要一个人去。” “还有海河两岸的各位锅首…………”赵福林冲着坐在前面的几个锅首作了作揖,开口说:“老几位,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明白吧?袁文会今天能对我们老龙头锅伙儿动手,明天就能对你们的锅伙儿动刀子!咱们在海河两岸混口饭吃,这买卖已经干了上百年,家里面传下来的买卖,可不能到咱们这就断了!万一袁文会带人来咋我们老龙头锅伙儿的场子,还希望各位锅首到时候施以援手!” 当天晚上,老龙头锅伙儿大摆宴席!夜里的茶棚活似滚油锅。宴宾楼请来的的厨子把案板剁得震天响,什么河海两鲜,南北大菜,桌子上的菜盘码的都快放不下了。五斤装的义聚永酒坛子摞成小山。一屋子锅首拍桌跺脚,唾沫星子混着烧刀子乱喷。 “他袁文会算个几把!当年赵老太爷跳油锅洗澡时,他爷爷还他妈扛大个呢!” “没错!我们小刘庄锅伙儿八十来人,唯赵锅首马首是瞻!” 赵福林仰脖灌下半坛高粱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眯眼瞅着供台上爷爷的牌位——金漆早被香火熏黑了,可“老龙头”三个字依旧刺眼。 这场宴席一直喝到了晚上的十点多,才算是最终散场。赵福林至少喝了两斤白酒,白兰地和葡萄酒不知道灌了几瓶子。此时的他坐在茶棚门口的台阶上,光着膀子,满脸通红的看着不远的正在卸货的码头。 看着正在往盆里倒折箩的王汉彰,赵福林突然开口:“小白脸,跟我进来一趟!” 茶棚之中,赵福林点燃了一支烟。他深吸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在供台烛火的辉映下,不断的翻滚着。赵福林看了看脸色微红的王汉彰,笑着说:“今晚上喝了多少?” “没……没喝多少,就一杯吧!”说实话,王汉彰的心现在还‘砰砰’的快速跳动着。虽然说他曾经亲手杀了横路敬一,但那是在横路敬一被绑起来,又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动的手。可是今天,他亲手割掉了郭八的两根手指头,这样的经经历,让一个月之前还是一名学生的他,如何能够不紧张呢? 赵福林摇了摇头,继续说:“我把你招进咱们锅伙儿的时候,跟你们老娘说过,不让你干危险的事儿!但是,咱们混江湖的,谁也不知道危险嘛时候来!你是大学生,跟着我们混,确实是屈才了!所以,我打算…………” 赵福林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赶紧说道:“锅首,我知道您要说嘛。您先听我说,是您帮着我,给我爸爸报了仇,锅伙儿现在遇上事儿了,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再说了,您不是已经跟海河两岸的这些锅首们通了气了吗?他袁文会,也不敢和海河两岸的所有锅伙儿作对吧?” 听了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赵福林叹了口气,说:“你啊,还是太年轻啊!俗话说得好,花花轿子众人抬!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这种事儿谁不会啊?可咱们真要是跟袁文会起了冲突,我把话撂着,今天吃饭的这帮人,能来二、三十个,就算是烧了高香了!” 赵福林拉开了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对王汉彰说道:“这里面是东方汇理银行的500块钱银元券,你拿着这个钱,接着去上学吧!“说着,赵福林将信封推到了王汉彰的面前! 说实话,在听到赵福林的这番话之后,王汉彰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惊喜!自己又能去上学了!但是在下一秒,脑海之中的另一个念头,又把这股惊喜压了下去!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面孔,王汉彰清楚的记得,那是在自己考上天津中学堂的那个晚上,父亲买了只烧鸡,破天荒的给他倒了一杯酒。那天晚上,父亲喝多了,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 王汉彰眼前忽地闪过父亲佝偻的背影——那晚的烧鸡油纸还糊在炕桌上,父亲攥着他的手说:“小子,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如果不是赵福林,自己绝对不可能替父亲报仇。如果不是赵福林,自己可能早就死在横路敬一的手里。现在,老龙头锅伙儿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自己拿着钱走人?这是涌泉相报吗?这是恩将仇报啊!自己对不起死去的父亲,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面的那道坎儿! 王汉彰猛地抬起头,冲着赵福林笑了笑,说道:“锅首!我爸爸跟我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谢谢您的好意,但是这个钱,我绝对不会拿!而且,郭八的手指头是我砍下来的,就算是我走了,他也不会放过我吧?所以,我会留在咱们锅伙儿,跟哥哥们一起把这件事扛过去!”说完,他冲着赵福林拱了拱手,转身向茶棚外面走去! “你小子,给我回来!”赵福林在他的身后大声喊道。他想要站起来追出去,但是刚一站起来,胸腹之间一阵气血翻涌。今天上午和郭八动手的时候,他自己也受了内伤! 赵福林扶着桌子深吸了几口气,才把这股难受劲儿缓过去,但王汉彰早已不见了踪影。看着桌子上面的信封,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希望老龙头锅伙儿,这次能挺过去吧…………” 第20章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三天的时间过去了,想象之中袁文会的疯狂报复并没有来。一切都和原先一样,码头上该卸货的卸货,没活儿的时候喝酒、打牌,聊着哪个堂子里面的姑娘更骚更浪! 所有人都把三天之前的冲突抛之脑后,仿佛郭八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细心的王汉彰注意到,万国桥的桥墩子上,郭八蘸着断指血迹写下的‘袁码头’三个大字,虽然经过了清洗,但还是能看出淡淡的痕迹。 晌午刚过,沈庄子锅伙儿的刘三麻子拄着黄花梨拐杖,身后跟着四、五个壮汉,慢悠悠晃进老龙头茶棚。七十岁的人,一身绀青绸褂油光水滑,左手拇指套着翡翠扳指,唯独那张麻子脸,皱得像揉烂的草纸。那是他小时候得了天花,虽然没死,但落下了一脸的大麻子。 刘三麻子资历极老,海河两岸的锅伙儿之间有了纠纷,一般都是由刘三麻子出面调解。但是这一次,和老龙头锅伙儿发生冲突的是青帮,并不是锅伙儿。难道说这个刘三麻子是来当说客的? 可不管怎么说,刘三麻子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赵福林还是十分客气的把他请到了老龙头的茶棚之中。一进茶棚,刘三麻子先走到了供台前,给赵老太爷的金身上了三柱香,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这才跟着赵福林一起坐了下来。 “刘掰掰,咱爷俩儿真是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您过七十大寿的时候吧?哈哈,最近怎么样?身子骨还硬朗?”刘三麻子和赵福林的父亲是拜把子的弟兄,赵福林小时候总跟他见面。不过自从他父亲过世之后,他就跟刘三麻子不怎么来往了。 刘三麻子哈哈一笑,声音洪亮的说道:“哈哈,还行,一顿饭还能吃一只烧鸡!就是这条鞭子不太好使了!” “哈哈,这都不叫事!听说南洋那边有一种海狗丸,吃了之后金枪不倒!回头我托人从南洋给您捎点过来,让您老重振雄风!”赵福林打着哈哈,他在猜测,刘三麻子的突然到访,到底是意欲如何? 刘三麻子摆了摆手,笑着说:“算了吧,我都这岁数了,吃虎鞭也没嘛用了!大侄子,我这次找你来呢,是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哦?您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肯定替您办了!”赵福林知道,刘三麻子要说明他的来意了。 只见刘三麻子从怀中拿出一张请帖,放在了桌子上,继续说:“大侄子,听说前几天,你的人把袁三弟佬的手指头给剁下去两根!袁三放出话来了,说是要替他的弟佬找回这个场子!我听说了这件事,就打算给你们双方说和说和…………” 刘三麻子的话还没说完,赵福林就打断了他,皱着眉说道:“刘掰掰,袁三的弟佬闯我渡口,扬言三千大洋强买码头!江湖规矩,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您说,这能忍?这他妈不是找乐吗?那个郭八不但在我们茶棚里先动了手,还他妈动了枪!我没当场弄死他,已经是给他面子了!现在他袁三想要请您来说和,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可刘三麻子却笑着说:“大侄子,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都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件事呢,确实是袁三做得不对。不过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为的就是求财!袁文会的势力有多大,你应该也清楚。如果你跟他干起来了,码头上的买卖还怎么干?锅伙儿里的弟兄还怎么吃饭?所以,我觉着你们还是坐下来,把这件事说开了!” 听到这番话,赵福林沉默了。刘三麻子说的没错,老龙头锅伙儿的百十号弟兄,都指着码头吃饭。一旦和袁文会开战,码头上可就靠不了船了。一天两天没收入还行,可时间要是一长,下面的这些人难免生出异心。 但袁文会那边就不一样了,南市三不管所有的烟馆都在他的控制之下,更不要说他在日租界组织的‘花会’,那可是真正的日进斗金啊!听说他最近一段时间收了不少的弟佬,手底下有三、四百号人。真要是开打了,自己绝对占不了上风! 看着赵福林的脸色一阵阴,一阵晴,刘三麻子知道,他的心里面正在犹豫。刘三麻子赶紧趁热打铁的说道:“大侄子,你放心,我跟你爸爸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把兄弟,谁亲谁近,这还用挑明了吗?这件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租界里面的洋人已经知道了。真要等到洋人插了手,这件事就更不好办了!所以,咱们还是赶紧坐下来,大家把话说清楚,把这件事平了。有咱们这层关系在,到时候我会向着你说话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赵福林要是再拒绝,那就是不给刘三麻子面子了。无奈之下,他叹了口气,说道:“行,赵掰掰,我给您面子,我去!不过,咱们可得提前说好了,要是袁文会还想要占我的码头,那可别怪我当场翻脸!” “你就放心吧!有我在,袁三他还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这是请帖,今天晚上,日本租界曙街上面的敷岛料理馆,咱们不见不散!”刘三麻子将请帖推到了赵福林的面前,缓缓地站起身,笑着说:“大侄子,那咱们就晚上见!” 送走了刘三麻子,赵福林坐在茶棚里,手中拿着那张请帖,脸上阴云密布。虽然刘三麻子话说的很漂亮,但他和袁记脚行之间的关系,赵福林也是清楚的。如果这个老家伙到时候向着袁文会说话,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王汉彰一直坐在茶棚里看着账本,刘三麻子和赵福林之间的对话,他听的一句不落。看着一脸忧色的赵福林,他犹豫了一下,走到了赵福林的旁边,给他倒了一碗茶,开口说道:“锅首,我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今天晚上这个局,您最好还是别去!” 赵福林抬起了头,问道:“哦,怎么呢?你说说看…………” 王汉彰继续说道:“大家伙儿都知道,袁文会跟日本人的关系很深。天津卫那么多酒楼饭庄,可他偏偏把说和的地点选在了日租界,这就是没安好心啊!万一他要是想对您不利,咱们锅伙儿的弟兄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赶过去。我觉着,这就是个鸿门宴!” “那你说,这件事怎么办?”看着一脸紧张的王汉彰,赵福林的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王汉彰想了想,接着说道:“我建议您给上午来的那位刘锅首带个话,告诉他把说和的地点选在法租界,或者是华界的饭店里面。咱们锅伙儿的弟兄提前埋伏在饭店的周围,万一有个什么不对劲,咱们的人马上就能到场!这样一来,无论是战是和,咱们都能提前有个准备。” 听了王汉彰的这一番话,赵福林哈哈一笑,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小子,有脑子!等这个麻烦解决之后,你还是听我的,回去上你的大学去!” 王汉彰急得要命,这明显就是袁文会设的一个局,赵福林要是去赴约,肯定会有危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却并没有把自己的话当成一回事。想到这,王汉彰急切地说道:“锅首,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不得不防啊!” 可赵福林却笑着说:“小子,我跟你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锅伙儿之间发生冲突,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如果每次都拼个你死我活,那海河两岸的所有锅伙儿,早就死绝了!一般来讲,发生冲突之后,都会有人出来讲和。双方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理亏的一方,做出一些让步,这件事也就算是了解了。为了避免你说的那种情况发生,所以天津卫的混混儿们有这么一条规矩,那就是在讲和的时候,无论成与不成,谁也不能在这个场合动手!如果犯了这一条,那就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的人,就不能再天津卫继续混下去!“ 可王汉彰却摇着头,说道:“锅首,我看过斯陀夫人写的一本小说,叫做《汤姆叔叔的小屋》,小说里面有这么一句话,叫做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袁文会能有这么庞大的势力,就是因为他给日本人当走狗!有了日本人给他撑腰,万一他不怕坏了这个规矩呢?“ “你说的那个斯陀夫人,是什么来头?”赵福林皱着眉问道。 “哦,她是美国的一位作家,是废除奴隶制的先锋…………”王汉彰解释道。 听了王汉彰的解释,赵福林哑然失笑!只见他边笑边说道:“嗨,我还以为你说的这个什么夫人多牛逼呢?原来是个美国大娘们啊!小子,你记住了,外国人管不了中国的事儿!老辈儿流传下来的规矩,袁文会就算是给日本天皇当三孙子,他也不敢坏了这个规矩!” 王汉彰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赵福林却摆了摆手,说道:“这件事,咱们占着理,他袁文会再牛逼,也得按照江湖规矩办事!今天晚上你跟我一块儿去,我带你长长见识!” 赵福林根本没把王汉彰的话当做一回事,可王汉彰的心里,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21章 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当,当,当,当,当,当…………”法租界工部局大楼上的座钟,敲响了六下,时间已经是下午的六点。太阳已经开始西垂,橘黄色的阳光洒在海河的水面上,泛起了层层金光! 法租界工部局的钟声荡过海河时,赵福林正扣上最后一粒盘扣。靛青长袍裹住他一身腱子肉,礼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刀疤横亘的眉骨——如果不是后腰那支鼓囊的西班牙盒子炮,倒真像个南市绸缎庄的体面东家。 虽然赵福林嘴上说袁文会不敢坏了规矩,但他还是做足了准备。在长袍的下面,他藏了两把匕首。后腰上,还别着一支西班牙皇家牌盒子炮! 这把盒子炮和普通的盒子炮不一样,普通的盒子炮只能装十发子弹,搂一下,打出去一枪。可这支皇家牌盒子炮,有着20发的弹匣,只要一扣扳机,20发子弹就像泼水一样的打出去,顶的上一杆小机关枪了! 赵福林除了自己的身上藏着枪之外,还给锅伙儿中的好手秤杆和大力一人准备了一把盒子炮,让他们俩跟着自己一起去赴宴。另外,他还带上了王汉彰,可王汉彰从来没摸过枪,真要是动起手来,打不着别人不要紧,别再误伤了自己人。所以,赵福林就没给他配枪。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锅伙儿的兄弟叫来了四辆胶皮,拉着他们向日租界曙街的敷岛料理馆跑去。王汉彰从小生活在南门外一带,很少到租界区来。即便是加入了老龙头锅伙儿,也是在法租界活动。 在他看来,法国租界和英国租界的建筑,气势恢宏、庞大,给人一种压迫感。租界内的外国人,大多也都是有着体面工作的中上层人士。再加上租界内部的管理得当,这两个租界安静、整洁,几乎就是现代社会的代名词。 随着胶皮跑进日租界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模样。到处都是低矮的二层日本风格建筑,为数不多的洋楼,看上去也是呆头呆脑的,给人一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 最关键的是,日本租界之中的居民鱼龙混杂。到处都是醉醺醺的日本浪人,租界之中的商业也基本上都是妓院、烟馆之类的娱乐场所,看不到几家正经的商行。木屐混三味线的声音,给人一种乱糟糟的感觉。 还有,日租界之中除了有穿着黑色制服的日本警察在巡逻之外,还有穿着土黄色军装,牵着大狼狗的日本宪兵招摇过市。白腹黑背的大狼狗,吐着猩红的舌头,路人无不闪避。 敷岛料理馆是曙街上最豪华的日本饭店,是一座两层的日本风格建筑,大门口是一座拱形门廊,上方装饰着千鸟破风的山花图案。几个穿着黑衣黑裤的壮汉站在门口,看到赵福林的身影,这几个人走了上来,冲着赵福林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赵锅首,我们袁三爷已经恭候多时了,里面请吧!” 赵福林从胶皮车上下来,冷冷一笑,说到:“头前带路!” 众人随着袁文会的弟佬进入到敷岛料理馆内部,进门的玄关处,地面上铺着黑色大理石,中央摆放铜制鲤鱼摆件。穿过屏风,来到了大厅。大厅很高,顶部悬挂八盏玻璃罩煤油灯,中央设六边形木质吧台,陈列着日本清酒和各种洋酒。 穿过大厅,进入走廊后面的包间。袁文会的弟佬将赵福林带到了一间包间的门前,拉开了桧木推拉门。包间之中的面积不是很大,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子的旁边没有凳子,只有一排坐垫。包厢墙面镶嵌浮世绘版画,顶部安装纸灯笼,昏黄的灯光下,包间之中充斥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对着门口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日本人,这个日本人穿着一件蓝色条纹的日本甚平,腰间还别着一把肋差。在这个日本人的身边,矮胖的袁文会坐在他的下首,黑色的香云纱褂子敞开,露出胸口处的龙头纹身。 进门之后,秤杆和大力一左一右的守在了门口。王汉彰则站到了赵福林的身后,打量着包厢之中的几个人。 包厢之中,除了袁文会和这个日本人之外,房间里面还有两个长袍打扮的中年人。虽然穿着长袍,但掩盖不住他们脸上的彪悍之气,王汉彰估计,这两个人应该是袁文会的保镖,从鼓鼓囊囊的长袍来看,他们的长袍下面,肯定也藏着枪支! 看到赵福林走进了房间,袁文会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阴笑,他随意的拱了拱手,开口说道:“赵锅首,您可真是一尊大佛啊,大家伙儿都等你半天了。你说你来就来呗,还带着这么多的弟兄,怎么着,你这是心虚啊?” 赵福林没有接袁文会的话茬,而是皱了皱眉,说道:“沈庄子的刘锅首呢?” “刘锅首说了,他岁数大了,帮忙带个话还行,江湖上面的事儿,以后就不掺和了。刘锅首说了,具体怎么办,让咱们商量着来!怎么,没有刘锅首,你赵锅首就没有主心骨了是吗?不敢跟我谈了是吗?”袁文会冷笑着说道。 看到刘三麻子不在场,赵福林立刻感到情况不对劲。他本想转身就走,但袁文会的这几句话把他将住了。他是老龙头锅伙儿的锅首,如果就这么走了,江湖上肯定会说他怕了袁文会。江湖之中一旦认了怂,那就彻底的完了。所以,他宁可被人打死,也不能被人吓死! 赵福林冷哼了一声,开口说道:“你又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我有嘛不敢跟你谈的?”说着,他在矮桌旁边的坐垫上坐了下来,抓起桌上的清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下去之后,又迅速的吐了出来,皱着眉说道:“操,什么基巴玩意儿?兑水了吧?” 看到赵福林坐了下来,袁文会先是对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日本人鞠了一躬,然后冲着赵福林介绍道:“赵锅首,这位是日本宪兵队的藤田队长。藤田队长最敬重咱们江湖上的好汉,所以特意让我把你请来,想要跟你交个朋友!” “操!我跟日本人交个基巴朋友啊!袁三,你别把日本人抬出来吓唬我,我赵福林从小就在海河边上混,嘛场面没见过?跟我弄这一套,我你妈见得多了!你就说吧,你的弟佬郭八,到我的茶棚里去闹事,这件事你想怎么办?” 赵福林根本没把日本人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宪兵队长就能吓唬住自己?这不扯淡呢吗?袁文会也太小看自己了,自己还跟法国领事认识呢! 面的冲动的赵福林,袁文会眯起了眼睛,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轻描淡写的说:“郭八的事儿,是我的不对。他这个人办事不过脑子,可能是冲撞了赵锅首。不过呢,他的手指头也被你的人剁下去两根。说起来,还是我们这边吃了亏。但毕竟是他有错在先,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了!” 听到袁文会这样说,赵福林一脸讥笑的说道:“还你不打算追究了?你就算追究又能怎么着?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赵福林什么时候说过一个怕字?操,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袁三,我这条命,随时都能豁出去,你敢吗?” 袁文会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凶光,开口说:“赵锅首,俗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咱们出来混的,无非就是想挣点钱,你整天把玩命啊,死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这可不太吉利啊!” 赵福林一脸无所谓的摇了摇头,说: “操!有嘛不吉利的?我这个人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我!袁三,你就别在这跟我绕弯子了,你就直说,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其实赵福林早就知道,刘三麻子不在,今天晚上的这个局,肯定谈不出任何的结果。他就是想故意的激怒袁文会,好一走了之。可自己三番两次的刺激他,这个袁文会竟然没有动怒。看来,这个袁三还真不好对付啊! 袁文会也猜到了赵福林的意图,他强忍着怒火,脸上却带着笑意,开口说道:“那赵锅首说说,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呢?” 赵福林眼珠一转,开口说:“让郭八到我们老龙头茶棚,磕上一百个响头。然后在报纸上登报认错。还有,郭八闹事的时候,砸坏了我们茶棚的东西,赔我们五千……不,一万块大洋!” 赵福林说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的要求。他本以为听到这个要求之后,袁文会肯定会勃然大怒, 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袁文会听后,太阳穴青筋暴起,却抚掌大笑,开口说:“赵锅首,郭八被你打断了三根肋骨,日本的西医说了,他的肺被你打瘪了一块,可能还要开刀。等他病好了之后,我就让他到茶棚里面去磕头!至于说钱的问题吗…………一万大洋未免少了点,我给你十万大洋,你觉得怎么样?” 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天上不会平白无故的掉馅儿饼!赵福林让他们赔一万大洋,已经是很离谱了。可袁文会却说要给十万块大洋,这简直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赵福林猛地站了起来,冷着脸说:“袁三,你到底想要干嘛?” 袁文会也站了起来,他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不紧不慢的说道:“郭八前两天去你们的茶棚,想要买你们的码头,可你们不同意。既然买不成,我寻思着那就入个股。这十万大洋,就算是我入股的钱了,我派人去管理码头,以后咱们二八分账,我拿八,你拿二。你们锅伙儿里面的弟兄要是向跟着我干,我照单全收。至于赵锅首嘛,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该享享清福了!” “操!做你妈的春秋大梦呢!”说着,赵福林一脚踢翻了包间之中的矮桌。桌子上面的杯子碟子飞了起来,砸了袁文会和那个藤田队长一身。 “八格牙路!”脑袋上还顶着一块炸茄子的藤田队长跳了起来,拔出了他的肋差,冲着赵福林大声喊道!只不过他的个头只有一米六多一点,手里的那把肋差也就是一尺长,根本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反倒是像南市三不管里,耍猴艺人训练的猴子。 与此同时,赵福林已经将两把匕首握在了手中,冷冷的说道:“八嘎你妈了个逼啊!动一下我捅死你!哥儿几个,咱们走!”于福林知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意义了。看来袁文会是铁了心的想要占了自己的码头,与其在这跟他耍嘴皮子,还不如回去之后招募人手,跟他干一场,分个输赢! 就在众人走到包厢的门口时,袁文会突然开口说道:“赵福林,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别跟我拍桌子吓唬猫,有种就带着你的人,到老龙头茶棚来碰碰!”说完这句话,他收起了匕首,带着众人沿着敷岛料理馆的走廊向外面走去。 看到赵福林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袁文会的眼皮不受控制的跳动了几下,一股凶光从他的眼睛里迸发出来! 第22章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从敷岛料理馆出来,王汉彰跑到了街上,开始伸手去拦胶皮车。但是,日租界的曙街之上除了饭店,就是烟馆和妓馆,再加上现在又正是吃饭的点儿,来往的胶皮车没有一辆是空的。 好不容易来了一辆空车,可一个大胖子却抢先一步,眼看着就要上车。情急之下,王汉彰一把推开了胖子,拽着胶皮跑到了赵福林的身边。那个大胖子一开始还在高声叫骂,可看到秤杆从小腿上拔出了一把匕首,他立马就不言声了。 没有其他的空车,王汉彰让赵福林上了车,他们三个则跟在后面跑,看着王汉彰这一脸紧张的样子,赵福林笑了笑,说:“小子,别失了慌张的。这点事儿算个嘛?就算是枪杆子顶脑门子上,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你慌了,知道吗?” 王汉彰跟在胶皮车的旁边,一边跟着小跑,一边喘着粗气说道:“知……知道了!我这不是害怕他们对您不利吗?” 跑在车后面的大力瓮声瓮气的说道:“锅首,您别怪他,小白脸还是个童蛋子儿,未经人事,肯定胆儿小啊!” 赵福林一听,诧异的看了王汉彰一眼,开口问道:“你真是童蛋子儿?” 王汉彰脸色一红,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别说了,赶紧走吧,我刚才看见袁文会的保镖,身上好像也带着枪呢!” 可赵福林却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说:“大力说的没错,没干过娘儿们,还是个小孩儿啊!”说着,赵福林踢了踢胶皮的车厢,冲着拉胶皮的说道:“胶皮,一会儿前面找个日本堂子停车!” “得嘞,您了!这位大爷,您是打算玩点高档的,还是随便玩玩就算了?”很显然,这个拉胶皮的常年在曙街一带拉活儿,对这里的妓馆很了解。 “高档的是嘛?随便玩玩又是嘛样的?”赵福林这个人虽然是老龙头锅伙儿的锅首,但他不怎么好色。王汉彰听说是前些年跟人争地盘的时候,伤到了下体。 “大爷,这你可算是问对了人了!曙街上面最好的日本堂子,那得数神户馆和亚细亚会馆。里面的窑姐都是真正的日本娘们,一个个穿着日本袍子,还会弹着日本三弦给您了唱小曲儿。不过咱有嘛说嘛,唱的不怎么好听。不如南市里面唱大鼓的好听。这两家堂子哪儿都好,可就是贵!玩一次得十块大洋,过夜的话得二、三十块大洋!” 拉车的胶皮白乎的唾沫横飞,就好像他亲自去玩过一样。这家伙继续说:“再次一等的,就是平壤馆和浪花家。这两家堂子里面的窑姐,也穿日本袍子,可都是朝鲜娘们,一个个的长着一张大饼子脸,除了脸大,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也就是便宜,两块大洋就能玩一次,五、六块大洋就能过夜!” “再有就是富贵胡同的野鸡了,五毛钱就能玩一次。不过野鸡的身上都不太干净,容易得上杨梅大疮!大爷,前面就是神户馆了,您看您要不要进去玩会儿?”拉胶皮的说着,放慢了脚下的速度。 赵福林刚要说话,秤杆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锅首,今天还是算了吧,这里毕竟是袁文会的地盘,万一出点什么差池,咱们不好应付啊!想要出来玩,咱们改日再说吧!” 秤杆这个人粗中有细,王汉彰没来之前,他负责管理锅伙儿的账目,也算得上是锅伙之中的军师。赵福林对他的话一向很看重,听到他这样说,他意兴阑珊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就改日再说,咱们先回老龙头码头!” 拉车的胶皮一听他们不去妓院了,脸耷拉的老长。这帮拉胶皮的都跟妓院里面有勾连,送一个客人过去,妓院就会给他们一份提成。本以为今天能在这几个人的身上赚一分外快,可说了半天,他们竟然不去了。心里不痛快的胶皮放慢了脚步,慢悠悠的往老龙头的方向走去。 没能给王汉彰破了童男之身,赵福林有点不甘心,他一边看着曙街两旁的日本堂子,一边说道:“人生在世,无非就是吃喝玩乐四个字!玩女人,就得趁早啊!等到了我这个岁数,想玩也玩不动了!俗话说得好,男人纸草一个比,死了阎王也不依啊…………” 听到赵福林的这句话,秤杆和大力发出了一阵粗犷的笑声。但王汉彰却皱了皱眉,在这个时侯说什么死了阎王也不依,似乎是有点不太吉利啊! 原本从曙街向北走,经过旭街直接就能到达法租界的大法国路,但旭街上不知道在举行什么活动,日本宪兵把路给封了。胶皮车只好又退了回来,顺着福岛街一路往西,前往中街。原本只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足足走了快一个小时。 福岛街的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往右拐就是英租界的海大道。向左拐,就是法租界的狄总领事路。只要进入法国租界,赵福林就算是安全了。 可就在胶皮车距离丁字路口还剩下不到一百米时,日租界福岛街上的常盘俱乐部之中,突然跑出来十几个日本人。这十几个人分成两拨,在马路上大打出手。拉着赵福林的胶皮车被迫停了下来。 这两波日本人一边互殴,一边高声的叫骂着。王汉彰听出来,挨打的那几个人,是因为赌博输了钱想要赖账,被俱乐部里面的人追打。日本租界之中的居民,除了有正当工作的,大部分都是在日本国内混不下去的流氓,想要换个环境一夜暴富的。所以,像类似这种事情,在日本租界之中并不稀奇。 可王汉彰却觉得,这件事也太过于凑巧了吧?这两拨人,怎么就在赵福林乘坐的胶皮车经过时,从俱乐部里面打到了大街上?最关键的是,那几个正在挨打的日本人,边打边退,正在向赵福林的方向慢慢的靠过来。 王汉彰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五角半圆银币,扔给了拉胶皮的车夫,冲着赵福林低声说:“锅首,咱们快走…………” 就在这时,那几个日本人已经跑到了跟前,叫骂声裹着酒气扑面而来。其中一个穿着黑色学生服的日本人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距离赵福林不足五米的地方。 看到这一幕,王汉彰瞬间汗毛竖立,他刚要挡在赵福林的身前,可那个日本人的动作更快。只见他就地一滚,又爬了起来,但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闪着乌光的手枪,对准正在从胶皮车上下来的赵福林‘砰、砰、砰’的连开了三枪! 枪声一响,看热闹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那几个日本人立刻混进了四散的人群之中。秤杆和大力的反应很快,二人立刻追了上去! 大力跑得飞快,眼看着就要抓住那个开枪的人。但是,那个穿着学生装的日本人突然回身,‘砰’的一枪,打中了大力的脑袋。 王汉彰清楚的看到,子弹从大力的左眼睛射了进去,从他的后脑勺飞了出来。子弹直接射穿了他的大脑,在子弹飞出去的一瞬间,还将大力的一块头骨带了出去。正在快速奔跑的大力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像一节被猛然砍断的木桩一样,硬挺挺的摔倒在马路上。 大力的尸身仰面倒在马路上,后脑勺豁开的窟窿里,脑浆混着血沫汩汩外涌。瞬间在马路上形成了一片血泊。在路灯的照射下,这滩红白相间的血液,看上去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王汉彰完全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傻了,他木然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大力,想要上前,双腿却不听使唤。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赵福林虚弱的声音:“小……白脸,你,过……过来…………” 听到赵福林的声音,王汉彰这才回过神来。他立刻转过了身,只见赵福林瘫坐在胶皮车的旁边,那件崭新的靛青长袍,浸出了三处血迹。 王汉彰跌跌撞撞的跑到了赵福林的身前,那个日本人的枪法很准,三发子弹全部击中了他。第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肩肩窝。第二颗击中了肺部,第三颗子弹,则击中了他的右腹部。学过生理知识的王汉彰知道,那里是肝脏的位置! 赵福林腹部的伤口,正在大量的往外涌着血。眨眼的功夫,赵福林身上的那件长袍,已经被血液浸透,深红色的血液正顺着长袍的衣襟,不停地滴落在地面上,形成密密麻麻的蛛网。 王汉彰赶紧按住了赵福林腹部的伤口,想要阻止血液继续往外涌。眼泪不受控制的从他的眼眶里流了出来,他的声音也已经带上了哭腔:“锅首,锅首,睁开眼,把眼睁开!我送你去医院,你坚持住…………” 听到王汉彰的呼喊,原本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的赵福林似乎清醒了一些。看到脸上挂着眼泪的王汉彰,赵福林桀然一笑,断断续续的说道:“没……没救了!子弹,打,打肝上了。哎,都怨我,轻敌了啊!老,老龙头锅伙儿不能散。你记住,以后遇见事,先下手为强啊!还有,斩草,要……要除…………” 赵福林的话还没说完,猛然抓住了王汉彰的手腕,他开始快速的大口喘着气,双眼瞪得老大,在急促的喘了十几下之后,他的呼吸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了动静、 与此同时,去抓那几个日本人的秤杆也跑了回来。看到已经咽了气的赵福林,再看了看脑袋里面的血已经流干的大力。他狠狠的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然后对王汉彰说道:“把赵锅首和大力的尸首抬到胶皮上,赶紧拉回老龙头茶棚,日本巡捕马上就要来了…………” 就在秤杆拉着那辆胶皮,载着赵福林和大力的尸首跑向法租界时,常盘俱乐部的二楼,袁文会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仰面躺在胶皮上,死不瞑目的赵福林,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狞笑。 第23章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老龙头渡口,所有人都被赵福林的死震惊了!在老龙头的锅伙儿之中,赵福林绝对是一言九鼎的存在。他这一死,所有人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地开始乱撞!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锅伙儿之中也不是铁板一块。赵福林活着的时候,他能压制的住各派系的势力。可是他这一死,有些人就开始跳了出来。 率先发难的是老龙头码头的侯三,码头上卸货的都是他给派活儿。所以,码头上的工人大都听命于他。看着死不瞑目的赵福林,侯三指着秤杆,厉声质问道:“你们还他妈有脸活着回来?锅首让人家给当街崩了,你们跟着去的没一个带响的?这他妈到底是谁干的?” 秤杆自知理亏,低着头,低声说道:“我们从福岛街往狄总领事路走,快到那个丁字路口时,常盘俱乐部里面跑出来两拨日本人,在街上打架。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其中几个人就跑到了胶皮的旁边,掏出手枪,对着锅首就是三枪!我和大力去追,大力被打死了。我眼看着就要追上其中一个人,日本警察吹着警笛跑了过来。我一看苗头不对,就和小白脸拉着锅首和大力的尸首先回来了!” “操!我没问你锅首是怎么死的,我问你是他妈谁干的?”侯三大声的嚷嚷着。 跑江湖的刀头上舔血,谁没有几个仇家?但是有能力杀掉赵福林的,却寥寥无几。今天晚上的这次刺杀,行动极为缜密,而且还牵扯到日本人。不用想也知道,幕后的指使没有别人,肯定是袁文会!想到这,秤杆抬起了头,开口说道:“可能,可能是——袁文会!” 侯三走到了秤杆的身边,冷冷的盯着他,开口说:“既然知道是袁文会干的,那你们不去给锅首报仇,还回来干嘛?” 赵福林无儿无女,也没有兄弟姐妹。老龙头锅伙儿之中,秤杆是赵福林的绝对亲信。一旦赵福林有了什么意外,秤杆无论于情于理,都是应该是继任者。 但侯三显然有了其他的想法,他手下的人最多,势力也最大。赵福林这一死,他想要借着这个机会上位。而上位的绊脚石,就是秤杆!所以,他这才让秤杆去给赵福林报仇!但大家伙儿都知道,以袁文会的势力,就算是十个秤杆绑在一起,也杀不了他!让秤杆去给赵福林报仇,根本就是送死! 但问题是,赵福林的死,秤杆脱不了干系!如果非要有人去替锅首报仇的话,这个人非他莫属!看着咄咄逼人的侯三,秤杆自然明白他心里的想法。他已经被侯三的话架了起来,就算明知道是去送死,他也不得不去! “侯三,你放心,赵锅首的这个仇,我秤杆肯定要报!”说着,他冲着茶棚之中的众人拱了拱手,继续说:“各位弟兄,我这就去宰了袁文会,给赵锅首报仇!如果我能活着回来,那就说明赵锅首的大仇得报。如果我回不来了,侯三,你给我记住了,下一个替锅首报仇的人,就是你!你到时候要是怂了,别说是锅伙儿弟兄们不答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完这句话,秤杆转身就要离开茶棚,去给赵福林报仇。 “慢着…………”就在秤杆快要走出茶棚时,锅伙里面几个五六十岁的老人突然开了口。这些人都是锅伙儿之中的老前辈,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出头,当年曾经亲眼看着赵老太爷跳进油锅里。他们本以为赵老太爷当年的惊天壮举,会给后代留下来一份铁打的产业。但万万没想到,传到赵福林这,老龙头锅伙儿眼看着就要分崩离析!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高,虽然在锅伙儿里面不太管事,但威信很高。只见他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看了看赵福林和大力的尸首,无奈的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二人的眼睛合上。 但诡异的是,二人被合上的双眼,又再一次的睁开。这样的场面让围在周围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的向后退了几步。高老见状,嘴里面低声的念叨着什么,再次合上了二人的双眼。 这一次,赵福林和大力的眼睛总算是闭上了。高老这才转过身来,先是看了看秤杆,又看了看侯三,开口说道:“赵锅首的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现在最要紧的事儿,就是把灵棚搭起来,通知天津卫江湖上的老少爷们,让大家伙儿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袁文会不守规矩,暗杀了咱们的锅首,咱们找袁文会报仇,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维护江湖规矩。到时候天津卫江湖上的老少爷们都得支持咱们!” 高老发了话,侯三也只能暂时作罢。就听高老继续说道:“侯三,你去请白事一条龙,再找个风水先生来,赵锅首是横死的,先得让风水先生看看怎么安排!” 吩咐完侯三,高老又冲着秤杆说道:“秤杆,你去给海河两岸的各个锅伙儿送信,告诉他们赵锅首去世的消息。如果人家要是问赵锅首是怎么死的,你就说袁文会不守规矩,暗杀了赵锅首!” “高老,如果要是这么说,我怕有人害怕袁文会势大,不敢来祭拜锅首啊!”秤杆一脸忧色的说道。 可高老却冷哼了一声,继续说:“我就是要把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能来祭拜赵锅首的,到时候会出手帮咱们。不来的,肯定是不能指望他们。咱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谁是真朋友,谁是墙头草!” 听到高老的解释,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说的果然没错!侯三和秤杆领了命,出去操办葬礼的事宜。高老摇了摇头,看着赵福林和大力的尸首,叹着气说道:“拆两块门板下来,先把他们的尸首停在门板上。小白脸,你去烧水,给他们俩擦擦身子,换上装裹衣服…………” 一个多小时之后,灵棚在老龙头茶棚的院子里搭了起来,在白事大了和风水先生的指挥下,赵福林和大力的尸首被移到了灵棚之中。赵福林无儿无女,高老在询问了王汉彰的意见之后,让他披麻戴孝,作为孝子为王汉彰守灵!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王汉彰已经经历了两场葬礼。一场是他的父亲,这第二场竟然是他的救命恩人赵福林!赵福林和自己相遇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月之后,他竟然和赵福林天人永隔! 王汉彰跪在灵前,不停地往纸盆里面添着纸钱,纸钱灰扑在王汉彰睫毛上,刺得他睁不开眼。恍惚间,赵福林踹开茶棚门那日的阳光又烫在背上,可灵棚里的烛火只照出棺材的冷硬轮廓。 高老坐在他的身后,看着正在流泪的王汉彰,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赵老太爷跳油锅那日,滚油溅起的泡沫,像极了今夜灵棚纸钱的灰烬。 一阵夜风吹来,高老微微的叹了口气,开口说:“小子,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过咱们赵锅首,最腻歪的就是男人掉眼泪!咱们混江湖的,迟早有这么一天!作为男人,牙掉了,往肚子里咽,胳膊折了,往袖子里吞。绝对不能让人看出来你怂了,知道了吗?”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冲着高老拱了拱手,开口说:“高老,您的话我记住了!” 晚上十点左右,秤杆送信回来了。海河两岸的二十六家锅伙儿,他都一一通知到了。还有赵福林生前的那些江湖上的朋友,秤杆也都通知了一遍。 按理来说,接到了报丧的来送信之后,接到信的人别管多晚,都要立刻动身前去拜祭,这就是所谓的奔丧。可赵福林去世的消息已经送出了一个多小时了,竟然连一个前来拜祭的人都没有!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锅伙儿之中的弟兄们,脸色开始变得极为难看。赵福林在世的时候,不说是急公好义吧,反正你只要有事求到他的头上,只要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他肯定会出手帮忙!受过他恩惠的人成百上千,这些人平时见了赵福林,又磕头又作揖的,说话都是爷长爷短的。可赵福林这一死,这帮人竟然连一个露面的都没有。 看着空空荡荡的灵棚,高老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跪在灵前的王汉彰回过身,低声问道:“高老,海河两岸的锅伙儿为嘛都不派人来?他们就这么害怕袁文会吗?” 高老摇了摇头,开口说:“他们不是怕袁文会,他们怕的是青帮!” “青帮就这么牛逼吗?咱们锅伙儿不也是帮派吗?”王汉彰愤愤不平的说道。 高老把身下的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了王汉彰,继续说:“那可不一样,咱咱们海河边上的锅伙儿,最早就是码头上的兄弟们凑在一起报团取暖,为了跟各大商号讨价还价形成的。锅伙儿讲究有钱大家挣,有饭大伙吃,最早都在同一口锅里吃饭,所以叫锅伙儿。从锅伙儿形成,到现在不过是百十来年的时间。这么和你说吧,青帮是百年的老树,根须盘根错节,上通官府,下抵贩夫走卒。咱锅伙儿?不过是大树底下冒出来的野蘑菇,一脚就能踩稀碎…………” “青帮最早叫做漕帮,由明代开始,从南方沿京杭大运河往北京运送粮食。清朝入关之后,将每艘运粮船上的运军缩减为一名,其余九人招募民间水手。这些水手多为直隶、山东破产农民,收入微薄而且还经常被运军克扣。江湖上的罗教趁机传入了水手之中,建立了以 老堂船 为核心,水手制定帮规,等级森严的行帮。” 高老三两句话,就把青帮的来历说了个明白。但王汉彰却皱着眉,问道:“听上去跟咱们锅伙儿也差不多啊!” “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是还有一句话,叫做不是猛龙不过江。青帮,就是那条猛龙!“ 高老将手中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敲了敲,继续说:“咱们就是在码头上混口饭吃,人数最多的锅伙儿,不过二三百人。可青帮的帮众遍布大江南北,有数十万之众!上海滩三大亨知道吗?他们都是青帮!” “至于天津的青帮,最早是咸丰年间,山东人厉大森带入的。前些年,厉大森搭上了直隶军务督办褚玉璞的关系,被任命为军警联合督察处处长。在天津的这些年里,他收了白云生当弟佬,白云生又收了袁文会。有了白云生和袁文会这两个地头蛇,青帮的势力在天津扩张到上万人!” 王汉彰之前不清楚青帮的来龙去脉,但这个褚玉璞他可太知道了!褚玉璞最早投靠张宗昌,打了十多年的仗,成为奉系的一名师长。第二次直奉战争期间,他击败了吴佩孚的部队,率领直鲁联军攻入天津,就任直隶督办,从此控制了天津市。褚玉璞虽然在去年下了台,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原来天津青帮的靠山,竟然是他! 高老眯起了眼睛,看着海河上缓缓驶过的火轮,低声说:“海河两岸锅伙儿的人不敢露面,我也不怪他们。说实话,如果换做是我,我也要等等看,要是大家伙都来祭拜,那我也跟着来。如果没人来,我也不会做这个出头鸟。毕竟青帮的手里面,攥着枪杆子呢…………” 正说着,灵堂门口的白事大了突然高声喊道:“亲友祭拜,孝子伺候着…………” 第24章 来自租界的警告 最先来拜祭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这个人锅伙儿里面的弟兄都没有见过,进门之后扑在灵前就是放声大哭。白事大了拉了几次,都没有把这个老者拉起来,只能任由他在灵前哭个痛快。 老者足足哭了有十几分钟,这才算是停了下来。白事大了见状,赶紧高声喊道:“孝子伺候着,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再叩首。孝子谢……” 冲着赵福林的遗体行完了礼,老者胡乱用袖口抹着眼泪,哽咽着说:“赵爷这么讲义气的人,怎么就?哎……” 王汉彰从灵前站了起来,将这位老者搀到了一旁坐下,低声问道:“掰掰,您和我们锅首是……” 老者叹了口气,说道:“半年之前,我闺女让一个日本人给祸祸了。我报了官,可咱们中国的警察说是管不了日本人。日本租界里面的警察署不但不管,还把我给抓了起来,关了半拉月。出来之后,我就把这件事跟赵锅首说了。赵锅首告诉我,这件事他管了。七天之后,他带着那个日本人的脑袋,找到了我!你说说赵锅首这么仗义的人,怎么就……”说到这,老者又开始抹眼泪。 王汉彰这才知道,这位老者,原来就是赵福林动手杀掉横路敬一的苦主。如果不是他找到了赵福林,自己根本就不会遇到赵福林,估计早就被横路敬一掐死了!这位老者,绝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 想到这,王汉彰又冲着老者拱了拱手,说道:“谢谢您能来拜祭赵锅首,我替我们锅伙儿的弟兄谢谢您了!” “没说的,这都是应该应份的……”老者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灵堂门口的大了再次喊道:“亲友祭拜,孝子伺候着………”王汉彰赶紧回到灵前趴了下来。 海河两岸的锅伙儿终于来人了!这次来的是稍直口的锅伙儿,他们在津西一带活动,人多势众,根本不怕袁文会!祭拜之后,稍直口锅伙儿的锅首曹仕喜告诉王汉彰,这件事他们一定会力挺老龙头锅伙儿,为赵锅首讨个公道! 稍直口锅伙儿的弟兄们一到,海河两岸的其他锅伙儿立刻收到了消息。整整一夜的时间,除了几个和赵福林有仇的,其他的锅伙儿都派人来参加赵福林的葬礼。 第二天一早,居士林的居士,大悲院的和尚,白衣庵的尼姑,玉皇阁的道爷都被请到了老龙头茶棚,轮着番的替赵锅首念经。 海河两岸的锅首们,带着各自的兄弟,在灵棚外面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要替赵锅首讨回公道。那场面看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上百号人脸红脖子粗的大声吼叫着,一个个把胸脯拍的通红。看这架势好像要不替赵锅首报仇,谁就是江湖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暮色染紫海河时,灵棚里已挤满各色人物。居士林的木鱼声里混着锅首们拍胸脯的闷响:赵爷的仇不报,我他妈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可等到菜一上桌,这帮刚才还在自吹自擂的锅首们,一个个举着五斤装的酒坛子,玩了命的往嘴里灌。菜还没上齐,有个锅首地吐在挽联上,义薄云天四个字混合着喷出来的残酒,逐渐消失不见。没等着王汉彰给前来帮忙的众人磕头致谢,这帮锅首一个个喝的是东倒西歪,不省人事。被他们各自的弟兄抬了回去。 一开始,王汉彰还以为这些人就是单纯的贪杯,直到后来才知道,他们这样做是故意的。他们这些人都收到了袁文会的警告,谁要是敢帮老龙头锅伙儿站脚,那就是跟他袁文会作对! 能够当上锅首的,哪个不是人精?他们既不想得罪袁文会,也不想落个不讲江湖道义的名声。所以,这帮人就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疯狂的喝酒,直到把自己喝的不省人事,被人抬回去为止。 看着这帮人的表演,锅伙儿里面的弟兄恨得咬碎了后槽牙,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靠实力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赵福林这一死,老龙头码头,恐怕要在天津卫的江湖上除名了! 随着海河两岸的锅伙儿装醉离开,老龙头茶棚又陷入了平静。高老的烟袋锅子,在灵堂之中忽明忽暗,淡蓝色的烟雾伴随着纸钱的飞灰,被海河上略带着咸腥味的晚风吹起。王汉彰发现,就连老龙头锅伙之中的兄弟,也比白天的时候少了不少。这样的场面让他响起了一句话:树倒猢狲散! 高老的声音,从王汉彰的身后传来:“哎,俗话说得好,富不过三代。看来,赵福林这一死,老龙头锅伙儿,也会随着他一起消失了!小白脸,你想好了吗,锅伙儿要是没了,你去干嘛?” 高老的这几句话,让王汉彰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看着香炉之中正在缓缓燃烧的三支香,他忽然开口说道:“赵锅首临死之前,跟我说老龙头锅伙不能散!我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也得让这杆大旗一直插在老龙头的茶棚之中!” 看着这个十几岁的年轻人,高老的脑海中回忆起老龙头锅伙儿初创时,百十来个兄弟歃血为盟,齐心协力的那段时光!当时的老龙头锅伙儿,正是凭着这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儿,在遍地是大耍儿的海河边上,争出了一块底盘。 但是现在,老龙头锅伙儿里面,似乎只有这个年轻人的身上还有着当初的那股狠劲儿。剩下的人,要么是随大流的混子,要么就是各怀鬼胎,等着锅伙儿散伙时,多争点好处。仅凭这么一个年轻人,能够撑起老龙头锅伙儿的这杆大旗吗?很显然,这并不可能! 高老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原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睡觉的白事大了,再次高声喊道:“亲友…………呃…………”喊了一半,大了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从灵棚外面走来的这个人,是一个外国人! 这个外国人径直走到了赵福林的棺材旁边,王汉彰这才认出来,这个外国人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皮埃尔警官。这个皮埃尔警官四十多岁,据听说从十几岁就来来到了天津,在天津生活了二十多年,能够说一口流利的天津话,是法租界巡捕房处理中国事务的专家。 只见他在灵前鞠了三个躬,然后右手从额头到胸前,再从左肩划到右肩,形成一个十字形,最后双手合十,嘴里面轻声说道:“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法国人在神神叨叨的说着什么,但王汉彰却知道,这位皮埃尔警官说的是拉丁语,这句话的意思是’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这是法国天主教徒在参加葬礼时仪式。 向赵福林的棺椁行过礼之后,皮埃尔转过了身,走到了高老和秤杆的身前,开口说道:“赵先生是一位很好的朋友,和他相处的时间,他总是会让人开心!对于他的离世,我感到很遗憾!” 高老点了点头,开口说:“皮埃尔警官,我没想到您能来…………” 皮埃尔笑了笑,开口说道:“我这次来,除了祭拜赵先生,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哦,您要说嘛?”高老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 皮埃尔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继续说道:“关于赵先生的死因,我也通过我的渠道了解了一下,这里面涉及到天津帮派之间的仇杀。我知道,你们想要去报仇,租界当局不会插手天津帮派之间的争斗。但是,我不希望帮派之间的争斗,发生在法租界的管辖范围内。更不希望因为你们之间的争斗,而影响到码头的运营。我这么说,你们能明白吗?” 高老看了秤杆一眼,自从赵福林死后,秤杆就像是被抽掉了魂儿一样,一天也说不了一句话。他一直因为那天的事情而后悔,想要让他拿个主意,根本指望不上。 高老无奈的叹了口气,开口说:“皮埃尔警官,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老龙头码头肯定会继续经营,绝对不会耽误货船卸货…………” 高老的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王汉彰突然说道:“皮埃尔警官,我们老龙头锅伙儿的弟兄不会主动惹事。但如果袁文会派人来码头闹事怎么办?我们也不能还手吗?” 看着王汉彰那张略带着稚气的脸,皮埃尔不屑的笑了笑,开口说:“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租界当局要求的是绝对的稳定,一切暴力活动都不能发生在法租界的范围内!老龙头的这个码头,无论是谁经营,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所以,任何的暴力行为,都会被租界巡捕房严厉的进行打击!”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的心里猛然一沉!这个皮埃尔突然来到老龙头茶棚,他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祭拜赵福林,而是为了专门来警告老龙头锅伙儿的人。看来,他应该是收到了什么消息。袁文会很可能要对老龙头锅伙儿动手了! 明天上午,赵福林和大力就要出殡下葬。灵棚里面只剩下寥寥几人,侯三和他的几个手下坐在门口,低声的在说着什么。秤杆依旧双眼发直的看着赵福林的棺材,两只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高老坐在后面的椅子上,手中握着烟袋锅子,不断地打着瞌睡。王汉彰蜷在棺材旁,不停地往火盆里续着纸钱。 恍惚间,灵堂幔帐无风自动。王汉彰抬眼一看,只见赵福林竟然站在了灵堂的门口!他刚要开口说话,一眨眼的功夫,那道身影骤然消失。 王汉彰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这肯定是赵锅首的魂儿回来了!看着灵堂外面黑漆漆的夜空,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锅首,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呜…………”海河上,火轮的汽笛声被一阵咸腥的河风卷了进来。这声汽笛声惊醒了王汉彰,让他明白刚才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老龙头锅伙儿到底该何去何从,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第25章 你得过我这一关! “日吉时良,天地开张;孝门出殡,惊动四方。金童玉女前引路,八大金刚抬龙杠。孝子摔盆行大礼,亲友持香送亡人…………”上午九点,白事大了站在灵棚门口,高声的唱着起灵词。 今天的老龙头茶棚门口,聚满了前来送行的亲友。人数足足有三、四百人之多,甚至于将万国桥的交通都阻断了。 不过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附近的穷苦百姓,之前受过赵福林的恩惠,听说他今天出殡,自发前来送行。至于海河两岸的锅伙儿,除了寥寥数人,昨天把胸口拍的震天响的那几位,是一个也没露面。 “摔碎老盆,财气不散。岁岁平安,代代相传!”随着白事大了喊出这句话,王汉彰跪在棺材前,将手中的瓦盆狠狠的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脆响,瓦盆被摔得粉碎!紧接着,道士的笛管笙箫开始吹打起来。白事大了继续高声唱道:“头杠轻,尾杠稳,中间执事要齐整!孝子举幡,亲友持香,缓缓前行 ——” 赵福林和大力的棺材被杠夫缓缓的从灵棚之中抬了出来,茶棚门口的百姓跪了一地,齐声高呼:“赵大爷一路好走!赵锅首英魂永存…………” 白事大了一边驱赶着堵在茶棚门口的人,为送葬的队伍开出一条路来,口中继续念道:“纸牛纸马纸轿夫,金银元宝装五斗。亡人跨上千里马,直奔西方极乐土。沿途小鬼莫拦路,阎君殿前早投生,起灵啦…………” 白事大了最后的这句话刚喊出去一半,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般戛然而止!老龙头茶棚的外面,数百人穿着统一的黑衣黑裤,正分开围观的百姓,杀气腾腾冲着送葬的队伍走来。 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的王汉彰,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中的袁文会。就像他猜测的那样,袁文会果然来闹事了,而且是在赵锅首出殡的日子来闹事。这样的行径,简直就是骑在你的脖子上拉屎,而且还他妈拉的是稀得! 可棺材一旦抬起来,除非到了墓地,中间绝对不能落在地上。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往前走。王汉彰举着招魂幡,昂着头,冲着袁文会的人走了过去。但是,他刚往前走了四、五米,郭八抱着膀子,一脸狞笑的挡在了他的身前,不怀好意的说道:“小子,还认识我吗?” 王汉彰当然认识他,面对郭八的挑衅,王汉彰毫不示弱的说道:“好狗不挡道!挡着道的,自然就不是什么好狗了!” “操,小逼崽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被王汉彰骂了一句的郭八瞬间暴怒,他伸出那只缺了两根手指头的大手,想要将王汉彰手中的招魂幡抢过来! 王汉彰的手摸向了腰间,赵福林那支从不离身的匕首,此时别在了他的腰上。既然袁文会赶在赵锅首出殡的日子来找事,那自己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把赵锅首风风光光的送走! 就在王汉彰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时,在他的身后,一条人影窜了出去!这条人影不是别人,正是两眼通红的秤杆!只见秤杆飞起一脚,直接把郭八的手踢开。 秤杆的身子一落地,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匕首!就听他大喊一声:“袁文会,赵锅首出殡的日子你来找事,你他妈这是找死!”说着,他举起匕首,冲着站在人群中的袁文会刺了过去! 匕首带着风声刺向袁文会面门,却在半途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手腕。这个穿着一身西装,留着仁丹胡的家伙欺身上前,用肩膀撞击秤杆的胳膊肘,另外一只手同时猛地向下一拉。就听‘咔嚓’一声脆响,秤杆的胳膊被这个人活生生的掰断了! 秤杆强忍着剧痛,没有让自己哼出一声。但是手里面的匕首,却不受控制的掉落,匕首刚要落地,那个仁丹胡已用脚尖勾起刀把,反手捅进他小腹,动作流畅如码头卸货的老把式。”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秤杆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扎在自己肚子上的匕首,血液顺着刀口不断地往下流,身上的力气随着不断涌出的血液开始快速的消散。他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断断续续的说道:“你……狗日的,日本人…………” 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手,王汉彰自知不敌,也要拼一下子!就在他拔出匕首的同时,白事大了突然站了出来。他先是冲着袁文会作了作揖,这才开口说道:“三爷,死者为大。我在咱们天津卫干了快三十年的大了,江湖上的朋友,我也送走了不少。不管生前有多大的怨,多大的仇,我没有见过在人家出殡的时候闹丧的!人呐,都有个生老病死。谁也不想在白事儿上出这样的乱子!三爷,你这样闹,是出了心里面的气。可是这样做,折您的福啊…………” “操,我袁文会干的就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买卖,我还怕这个?再说了,赵福林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我。现在他死了,还能从棺材里面蹦出来?今天这个丧,我闹定了!”袁文会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所有人都被他的嚣张气的血往头上涌。但是,他身后的三、四百号人,让在场的人虽然气愤,但却没有人敢于反驳。 关键时刻,高老站了出来。他先是按住了王汉彰准备拔刀的手,然后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开口说:“袁三,我跟你老头子白云生一块混过。你拜白云生为师的时候,我还到场观过礼。大家都是在江湖上讨生活的,今天我们锅首出殡,你能不能给我个面子,先让我们锅首入土为安。至于说后面的事儿…………你画出个道儿来,我们老龙头码头接着就是了!” 很显然,高老认识袁文会,甚至还跟他师父有些交情。本以为高老出马,袁文会会卖他一个面子。可没想到的是,袁文会只是不屑的笑了笑,开口说:“高老,您说您也是七十来岁的人了,还跟着掺和江湖上面的事儿干嘛?这样吧,我刚把南市三不管的群英茶楼盘下来,您到茶楼里面当个经理吧。老龙头这摊子事儿,您就别管了!” 谁也没想到,袁文会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的收买高老!要知道群英茶楼是南市三不管的大型茶楼,能够容纳五、六百名观众,主要上演落子戏,评戏、天津时调和靠山调。是南市三不管的四大落子戏馆之一。能到群英茶楼当经理,一个月少说也能赚几百块大洋! 可高老却笑了笑,摇着头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从十几岁开始,就在老龙头锅伙儿里面,跟着赵老太爷跑码头,我这一辈子干的都是粗活,这个经理,我当不了!袁三,我就问你一句话,我们锅首出殡,你能不能让开?” “高老,给你们让开,这没问题。不过…………这老龙头码头,以后就由我袁文会说的算了!只要您老点个头,我袁文会这就带着我身后的弟佬,恭送赵锅首一路走好!”袁文会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他要霸占老龙头码头! 袁文会这句话一说出口,就好像是在热油里面倒上了一瓢凉水,老龙头茶棚的门口,顿时一片沸腾!赵锅首尸骨未寒,袁文会就带着人要来强占老龙头码头,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你他妈这是做梦!” “袁文会,你这是仗势欺人!” “先让我们赵锅首入土为安,然后咱们找个地方一分高下…………” 锅伙儿里面的弟兄们开始大声的嚷嚷起来。但是,说话的人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人,则沉默不语。最关键的是,那些人还有意无意的和正在叫嚷的弟兄们拉开了距离。这些人,正是码头侯三的手下。 看到这一幕,高老皱着眉头,低声质问侯三:“你的人是嘛意思?怎么一个个都往后缩呢?” 高老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附近的人都看出来,侯三和他的手下似乎有问题。就在这时,袁文会忽然发出了几声干咳,随后发出了一阵像老鸹一样的奸笑声。 侯三原本不敢对视高老的眼睛,在听到了袁文会的咳嗽声后,他猛地抬起头来,冲着高老说道:“高老,袁三爷说了,他接管码头之后,一切照旧,我还管着码头上面的事儿。赵锅首死了,弟兄们也得吃饭啊!咱们把话说开了吧,从今以后,我打算跟着袁三爷干了!” “你……你…………”侯三的手下有五六十人,占了老龙头锅伙儿的一大半,侯三的突然倒戈,让原本就不占优势的老龙头锅伙儿瞬间分崩离析。 最能打的秤杆,被人捅了一刀。虽然不至于要命,但已经被人抬走,送到医院去了。剩下的人,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无法和袁文会带来的人抗衡!老龙头锅伙儿,恐怕要彻底的换了名字了!想到这,高老心里面一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面倒去。 看到高老倒了下去,袁文会哈哈一笑,大声说道:“完啦,老龙头茶棚最后一个能主事儿的人也没了!弟佬们,从今天开始,这个码头就姓袁了!” “恭喜老头子!”袁文会身后的弟佬齐声说道。可就在这时,一阵乌云压住了海河,狂风平地而起,送葬队伍的孝幡被狂风扯成碎片,纸灰混着雨点砸在袁文会的黑绸马褂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袁文会会毫无阻力的接管码头时,一道稍显瘦弱的身影挡在了他们的面前!王汉彰的脸上带着一股决绝,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看着正在狂笑的袁文会,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想要占了我们老龙头码头,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第26章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谁裤裆没系,把你给露出来了?赶紧给我滚边上去!”郭八说着,伸手就要去抓王汉彰的孝袍子! 王汉彰将赵锅首留给他的匕首横在了胸前,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郭八抓到自己的衣服,这一次,自己不削他的手指。这一次,自己要把他整个手掌给砍下来! 就在郭八即将抓到王汉彰时,站在人群中的袁文会突然说道:“郭八,慢着……” 郭八停了下来,回过头来不解的问道:“老头子,您有嘛吩咐?” 对于拿下老龙头码头,袁文会志在必得!为了这件事,他这几天可没有闲着,先是给海河两岸的锅伙儿捎去口信,告诉他们谁要是敢帮老龙头锅伙儿站脚,谁就是跟他袁三过不去。又在暗中许给老龙头锅伙之中的侯三好处。告诉他自己拿下老龙头码头之后,码头上的事务还归他管。 做完了这两件事,拿下老龙头码头已经是十拿九稳了!袁文会特意选在了赵福林出殡的日子来闹事,为的就是震慑住所有人,给自己扬名! 老龙头码头上最能打的秤杆,已经被日本青木公馆派来的酒井先生一刀扎在肚子上,生死未卜。唯一还能做主的高老,也被气的吐血,被人抬了下去、所有的障碍都已经扫清,就等着自己的人接管码头了。可谁曾想,赵福林临死之前新收的一个小弟兄,竟然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袁文会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家里面干着脚行,从小就在天津卫的江湖上打滚。拿下老龙头码头,是他把势力伸进法租界的重要一环。他早就想这么干了,但赵福林这个人在天津卫的江湖上威望极高,他活着,这件事就成不了!所以,袁文会借着日本人的手,把赵福林弄死了! 但袁文会也明白,凭借着自己的势力,弄死一个赵福林不要紧。但要紧的是,万一这件事引起了海河两岸锅伙儿们的警觉,让他们抱起团来,以后自己的势力再想要扩张,那可就难了!所以,占下老龙头码头这件事,必须要在大面上说得过去,让人挑不出自己的理来。只有这样,才能让海河两岸的锅伙儿,不对自己生出警惕之心。 想到这,袁文会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看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的王汉彰,笑着说:“过你这一关?呵呵,我袁文会这些年,嘛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就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不过你既然这样说了,那就依了你!你说说,我怎么过你这一关?” 王汉彰回头看了一眼赵福林的棺材,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想当年,赵老太爷油锅洗澡的事迹,传遍了整个天津卫,这才有了老龙头锅伙儿。你今天想要仗着人多势众,就这么轻易的占了我们的码头,这绝对不可能!按照锅伙儿的规矩,想要占了我们的码头,就得拿命来换!” “油锅洗澡?呵呵,小子,你敢吗?”袁文会的三角眼里,露出了一股凶光。 “敢!有嘛不敢的?”王汉彰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面对这个初生牛犊,袁文会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开口说道:“郭八,架油锅!” 油锅洗澡这种事,几乎就是一个江湖传说。除了当年赵老太爷正经的跳进去过,打那之后,油锅洗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别看袁文会手下有三、四百号人,但他们是来打架的,谁没事儿会背着一口大锅,还带着百十来斤油啊? 老龙头茶棚里面倒是有口大锅,不过那口锅熬条鱼,炖个猪头还凑合。要说是跳进去个人,肯定是盛不下啊!再说了,油可是金贵的东西,谁家也不会预备这么多的油。老龙头茶棚里面的油,煎个鸡蛋还凑合,要是说炸人,那是万万不可能! 郭八正准备去找油锅,只见王汉彰突然说道:“不用这么麻烦,咱们先来个简单的。老少爷们们,诸位瞧好了啊!” 说着,王汉彰一撩孝袍子,将一条腿踏在了老龙头茶棚大门口的石墩子上。因为过度的紧张,他脸上的肌肉正在不由自主的跳动着。只见他反握住赵福林留下的匕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了呼吸,冲着自己的小腿‘噗、噗。噗’就是三刀! 匕首扎入小腿的刹那,王汉彰眼前炸开一片金星。肌肉纤维断裂的“嗤啦”声混着血腥味冲进鼻腔,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动,硬是把已经到了嘴边上的叫声又咽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袭来,王汉彰深吸了几口气,站在了老龙头茶棚的门口,冲着袁文会说到:“江湖规矩,玩死签儿!我扎了自己三刀,按规矩,你们就得出个人接着!你们谁来?” 鲜血顺着王汉彰的小腿不停地往下流,血滴砸在石墩上,绽开的血花形似老龙头码头的潮汐。转眼的功夫,鲜血已经在他的脚下形成了一片血泊。红色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孝袍,看上去让人心生畏惧。 在这危机万分的时刻,这么一个年轻人竟然还挡住袁文会的去路,而且还利用三刀六洞的规矩,成功的将袁文会挡在了茶棚外面!就这份胆气,让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 “好小子,有种!没坠了老龙头锅伙儿的威风!” “是个爷们!介小子兹要是今天死不了,日后绝对是条汉子!” 人群之中,一个戴着墨镜的算命先生站在了远处。看到王汉彰给自己来了个三刀六洞,他的眉毛瞬间往上一跳,手指在袖子里快速的掐动了几下。片刻之后,他微微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这小子,悬了啊!” “老神仙,这小子能挺过这一关吗?”算命先生的身旁,几个看热闹的人问道。 听到这句话,算命的于瞎子举起手中‘铁口神断’的招幡,缓缓的摇了摇头,转身向人群外面走去。 老龙头茶棚的门前,越来越强烈的剧痛让王汉彰的脸色开始发白,他的身体也开始有些微微的颤抖。但他依旧死死的盯着袁文会,厉声说道:“来啊,三刀六洞,你们也出来一个人呐?我数到三,你们要是没人出来,就他妈把路让开!一…………” 袁文会也没有想到,这个生瓜蛋子居然这么猛,二话不说就往自己的腿上扎了三刀!虽然说这点伤不至于送命,但是像这种玩死签儿的做法,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他看了看站在身旁的郭八,低声说:“郭八,你去!” 听到袁文会的命令,郭八浑身猛地一哆嗦!如果袁文会命令自己去打人,甚至是去杀人,郭八绝对不会含糊。但是,这可是玩死签儿啊!郭八自己也不能确定,往自己的腿上连扎三刀,自己的手会不会抖? 还有,就算是自己也来了个三刀六洞,这件事可不是就这么完了。后面还有削手指头,自己划开肋巴扇子,把自己的肋骨剔出来…………一连串的自残,直到有一方认输为止! 老龙头锅伙儿的这个小子,明显就是打算把这条命豁出去了。但自己可不想就这么死了!袁三爷说了,等拿下老龙头锅伙儿之后,就让自己管理码头上的事儿。 到时候,每天上千大洋的进账,日本堂子里面的娘们,还不可着劲儿的让自己玩个痛快。如果要是把命丢在这里,那可就吃嘛嘛不香了,更别说玩娘们了! 想到这,郭八哆哆嗦嗦的说道:“老……老头子,我,我上回被赵……赵福林打伤,现在,现在还没好利索…………” 郭八的话还没说完,袁文会冰冷的目光就盯上了他。很显然,袁文会对郭八的推诿极不满意。但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好开口强令郭八去玩死签儿,因为这样做,就就等于是让手底下的弟佬去送死。郭八赢了,也不是他自愿去的,传出去之后只会让江湖上的人耻笑。郭八要是输了,那就更没面子了,以后哪个弟佬还会替你卖命? 想到这,袁文会转过身,冲着身后的的几百个弟佬说道:“你们都看见了,人家老龙头锅伙儿的弟兄划出道来了。你们谁去把这个面子给我挣回来?拿下老龙头码头,我算他一份头功!” 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袁文会的手下有勇夫吗?当然有,但只不过今天都没带来!唯一一个称得上勇夫的郭八,因为被王汉彰削掉了手指头,已经吓破了胆。 剩下的这帮人,纯粹就是看到袁文会势力大,投到他门下来狐假虎威的混混。让他们站脚助威,打个便宜人这没问题。可要是让他们出去玩命,这三四百号人,没有一个,有这种胆量! 袁文会的目光在这三四百号人之中来回的扫视,他的目光看到哪里,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低下头,或者干脆把头扭向一边,根本不敢和他对视。他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愣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和王汉彰玩死签儿!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之中,已经有人叫出了倒好,袁文会知道,再拖下去,形势只能对自己更加的不利!本来自己强占老龙头码头就不占理。即便是表面功夫做得再足,也不免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既然这样,那索性就不装了! 想到这,袁文会脸上一阵狞笑,看着脸色苍白的王汉彰说:“小子,这年头,谁他妈还跟你玩这一套啊!下辈子记住了,人多,钱多,才有跟我叫板的资格!” 说完这句话,袁文会一挥手,大声说道:“弟佬们!把这小子给我剁碎了,扔进海河里面喂王八!” “是!”齐刷刷的回应,震得人耳膜发痒。站在老龙头茶棚旗杆上的海鸥,被数百人同时发出的声音惊飞。袁文会的身后,几十个穿着黑衣黑裤的壮汉,正手握着利器冲着王汉彰走过来! 看到这一幕,王汉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是今天自己死在这,也要拉上两个垫背的!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距离王汉彰已经不足十米的距离,其中一个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斧头,冲着王汉彰的脑袋砸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一发不知道从何处射来的子弹,准确的击中了斧头的木柄。斧柄应声而断,铁质的斧子头更是直接被击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了,能够击中正在挥动的斧柄,这得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啊?是谁,有这样的本事?是谁,敢在法租界开枪?是谁,敢坏了袁三爷的好事? 第27章 北洋遗脉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是谁又这么大的胆子,敢摸袁文会这只老虎的屁股时。万国桥上一辆被堵住的卡车里,跳下来几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大兵。 这几个大兵举着手中的长枪,在人群之中打开了一条道路。一辆黑色的小汽车,缓缓的向老龙头茶棚开了过来!在当时的天津,汽车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各大洋行之中的外国人,基本上都有小汽车。王汉彰也听人说起过,那些车都是美国货,好像叫什么福特、雪佛兰………… 但是这辆正在开过来的小汽车,却比那些常见的车尺寸更大,也更加的豪华!黑色的车身前面,镶着一枚星辉、月桂环绕着的三叉星标志。在三叉星圆环的下面,用蓝色的珐琅镌刻着一行字:mercedes-benz! 当然,除了这辆豪华的小轿车之外,更让人诧异的,还是那几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大兵!要知道自打民国十七年六月,奉系撤往关外,国民革命军阎锡山部的第三军团进驻天津之后,北洋系统的军事机构基本上全部被裁撤。而这些大兵,穿着的还是北洋的军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最关键的是,这群大兵身上穿着的,可不是粗布军装,而是灰蓝色的呢子军装。他们的手里面,拿的是德制gew98步枪,枪身烤蓝如镜,枪托上烙着‘柏林兵工厂’的鹰徽。屁股后面还挎着一支德国毛瑟盒子炮的枪套!这些大兵只有二十几个,但每个人身背双枪,身上那股子彪悍劲儿,一看就是百战的精兵! 这样的大场面,让看热闹的人争着往前面挤,想要看看车里面坐着的是哪位大人物?终于,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的停了下来。跟在车旁的大兵拉开了车门,一位看上去三十出头,一脸文人气息的公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位公子身材不高,身穿一身素色的杭罗长袍,头戴一顶六合帽,帽扣上镶嵌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王汉彰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从他出场的排面来看,这肯定是一位贵不可言的大人物! 王汉彰不认识这位贵公子,可袁文会认识他!这位贵公子,正是民国第一任大总统,洪宪朝皇帝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克文! 袁大总统虽然已经仙逝,但当年在小站练兵,练出来北洋六镇的人,哪一个不是风云人物?光是大总统,就出了徐世昌、冯国璋和曹锟三位。还有一个段祺瑞,对外宣称是临时执政,但和大总统一般无二!从清朝灭亡的这十几年间,整个国家都被整个北洋系把持,袁克定作为袁世凯的儿子,只要说一句话,谁敢不给他面子? 除此之外,袁克文客居上海的那几年,拜青帮礼字辈老头子张善亭为师,加入青帮,成为了大字辈的大佬!袁文会虽然在天津卫势力极大,但是在江湖辈分上,他得叫袁克文一声师爷! 只见袁克文走到了王汉彰的身旁,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皱着眉说道:“呦,三刀六洞!这小子有股子艮劲儿!张队长,先给他止止血!” “是!”一个肩膀上挂着银色肩章,上面缀着三颗铜质五角星的上尉‘啪’的一个立正,走到了王汉彰的身前,开始检查起他的伤口。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但王汉彰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没有恶意。只见那名上尉军官撕开他的裤腿,从随身携带的包里面拿出一带粉末,撒在了伤口上,然后掏出一块三角巾,将王汉彰腿上的伤口用力地勒紧。 简单的处理好伤口,这名军官回到袁克文的身前,冲着他敬了个礼,开口说:“报告二爷,这小子的腿上有三处贯通伤。我临时处理了一下,不过需要送到医院去清洗、缝合伤口。” “那就送他去呗!”袁克文摆了摆手,示意军官将王汉彰送到医院去。 可王汉彰却强忍着疼痛,冲着袁克文拱了拱手,开口说道:“这位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了!可我们锅首还没有入土为安,我不能走!” 听到王汉彰的这句话,袁克文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还不满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换做其他人,面对这种阵势,恐怕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吧?可这个孩子不但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一个人硬扛袁文会的三、四百号人!真不知道,他这份勇气是从哪儿来的?但不管怎么说,这孩子的胆色,着实令人刮目相看。既然自己遇到这件事了,那无论如何也要出手管上一管。 想到这,袁克文开口说道:“你的这条腿,要是不尽快送到医院里缝合,很可能会彻底的废了,你知道吗?” 王汉彰的脸上傲然一笑,开口说:“这位先生,您也看见了,袁文会仗势欺人,拦着我们锅首的灵柩不肯让路!我们锅首救过我的命,为了能让他入土为安,我把这条命扔在这又算什么?还在乎一条腿吗?”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袁克文叹了口气,说道:“小子,既然我遇上这件事了,今天你就死不了了!” 说着,袁克文转过身,缓缓的走到了袁文会这帮人的身前。看着袁克文身后这两排荷枪实弹的大兵,袁文会的弟佬们一个个的低下了头,根本不敢和他的眼神有任何接触。这年头,你混得再牛逼,也就是欺负欺负普通人,真要是遇上了拿着枪的大兵,但凡惹得人家不痛快了,一家把你崩了,你都没地儿说理去! 看着面前的这帮土鸡瓦狗,袁克文冷冷一笑,开口说:“谁是管事的?出来说句话!” 袁文会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冲着袁克文一躬到地,开口说道:“小的袁文会,头顶二十一,脚踩二十二,位列通字辈。家师青帮嘉海卫帮白云生,师爷厉大森。小的给师爷请安了!” “你就是袁文会啊!我听厉大森提起过你!”袁克文的脸上始终带着一丝笑意。但是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敛,板着脸说道:“是的老头子是白云生对吧?他收你当弟佬的时候,没跟你说过青帮的戒律吗?” 听到这句话,袁文会的心里‘咯噔’一下子!看来,袁克文这是要替老龙头锅伙儿出头啊!虽然袁世凯已经死了十几年,但人家毕竟当过民国的大总统,还当过中华帝国的皇帝,袁克文那可是妥妥的二皇子!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袁克文开口,拉来一个团为他撑场面,绝对没有问题!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老龙头码头?这是巧合,还是老龙头锅伙儿里面有高人? “说话啊?你拜师的时候,学没学过帮规?”看着袁文会的那双三角眼滴溜乱转,袁克文根本没有给他考虑的时间。 袁文会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回师爷的话,我拜师的时候,老头子教过我青帮的十大帮规!” “那好,我问问你,青帮帮规里面,第九条是什么?”袁克文忽然合上了折扇,厉声问道。 袁文会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袁克文的眼睛,他很清楚,袁克文出了面,老龙头码头自己是拿不下来了。最起码是今天拿不下来了!他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回师爷的话,帮规第九条,不准欺软凌弱…………” 哼!亏你还记得!在江湖上闯荡,你就得遵守江湖上的规矩!这个年轻人给自己来了个三刀六洞,你们这边要不就派出人来,跟人家比一比,要不就痛痛快快的认输!可是你呢,仗着自己人多,就想不守江湖规矩!你以为你赢了?可你丢的是整个青帮的脸!我虽然也是青帮中人,但这一次我要向着外人说话。这件事,你做的不地道!“ 袁克文这一番话没有一个脏字,语气听上去也不是那么的激烈。但袁文会却感觉,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了自己的心里面!袁克文虽然在天津势力不大,但是他跟上海滩三大亨的关系十分密切。而且,身为袁世凯的二公子,外界都疯传他只不过是一介书生。但袁文会却很清楚,那只不过是他的伪装罢了!他的志向,可不仅仅是当一个文人墨客那么简单。 想到这,袁文会赶紧说道:”师爷,您教训的是,这件事是我的不对!今天这个事儿我认栽!“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弟佬开始快速的撤走! 随着袁文会的弟佬让开了道路,出殡队伍的道士又开始吹起了笛管笙箫,白事大了的徒弟将一沓沓的纸钱向天上抛起,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送葬的队伍开始缓缓的前行! 虽然袁克文的身份贵不可言,但死者为大,看着赵福林的灵柩从他的身边经过,袁克文冲着棺材拱了拱手,算是祭拜了这位素未谋面的锅首一番。 就在这时,王汉彰拖着还在淌血的伤腿,‘噗通’一声跪在了袁克文的身前,冲着他‘咣、咣、咣’的磕了三个响头,开口说:”先生,多谢您出手相助,以后有用得着小子的地方,您招呼一声,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完,王汉彰撑着招魂幡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走在了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袁克文笑了笑,说道:”这小子,重情重义啊!张队长,派几个人跟着他,如果有不开眼的人还在人家出殡的时候闹事,直接开枪!等他们锅首下完葬,把这小子送医院去!呵呵,有点意思…………“ 第28章 兴师问罪 天津英租界两宜里 4 号,一座两层的英式小洋楼,客厅之中高朋满座,袁克文穿着一件杭锦的长袍,正在和几位客人谈笑风生! 能够被邀请到袁克文的‘百宋书藏’中来,这几位客人可是大有来头,有袁大总统的家庭教师方尔谦。同时也是袁克文的儿女亲家。他是着名的考古学家和收藏家,尤其对于古泉,可以说是行业之中的第一人! 还有两位分别是张伯驹和溥侗,张伯驹是袁克文的表弟,幼年时过继给他的伯父,直隶总督张镇芳,家中资产丰厚,是集收藏鉴赏家、书画家、诗词学家、京剧艺术研究家于一身的文化奇人。 溥侗乃是皇族,是乾隆帝第十一子成亲王永瑆的后裔。他自幼在尚书房读书,精通经史、诗词、书画。光绪七年,他父亲去世之后,溥侗袭封镇国将军。清帝退位后,他隐居天津,创建红豆馆,自封红豆馆主,专攻戏曲。他们二位和袁克文,再加上张学良,号称民国四大公子! 除此之外还有潘子欣,他是天津国民饭店的创始人。他虽然不是青帮中人,但是和上海青帮三大亨私交甚笃。袁克文由沪返津居住之后,和天津青帮的接触,主要是通过潘子欣来进行。 客厅之中还有几人,虽然穿着长袍马褂,但身杆挺的很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这几位原本都是北洋系统的军官。国民革命军北伐以来,他们想投蒋,没有那个资本。想反抗,又没有那个胆量。只能抛下部队,跑到天津来做寓公。 不过当寓公可不比当小军阀舒服,再加上阎老西的军队控制了平津,国民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进来了。这帮人可都是跟国民军打过仗的,人家进来之后会不会清算他们,谁的心里也没有谱。所以,这帮人找到了袁克文的门上,打算借着他的势力东风再起。 “张兄,溥兄,《审头刺汤》这出戏,我已经看过了。写的很好,可以请人来排演了…………”袁克文端起茶杯,继续说:“诸位请喝茶,正宗的明前龙井。前几天派人去上海办事,杜月笙专门捎给我的…………” 那几个小军阀立刻端起了茶碗,也不顾茶水滚烫,直接往嘴里面倒!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烫的呲牙咧嘴的模样,溥侗与张伯驹不禁莞尔。袁克文却摇了摇头,开口说:“我说你们几位,驱逐晋军的事情,跟我说也没用啊!再说了,赶走了晋军,你们老几位挡得住国民军吗?” “二爷,话不是这样说的!咱们是北洋正统,如果不是袁大总统逼宫,恐怕现在还是满清的天下呢!他们国民军拿着苏俄的援助,从南方弄了帮不要命的南蛮子,要把咱们老北洋的人赶尽杀绝啊!只要您站出来振臂一呼,把吴大帅,孙馨帅,还有张少帅召集起来,重振北洋指日可待啊…………” “齐司令,您还是歇了吧!还振臂一呼?你不知道国民军那帮人,是搞暗杀的出身?我这胳膊还没抬起来,人家的炸弹就扔我脑袋上了!呵呵,我还想多活几年了!”袁克文摇着头说道。 这位齐司令显然还不死心,就听他继续说道:“二爷,我手底下还有一个师,现在正在遵化一带整训!只要您一句话,我马上带着兵重回天津市!您只要帮我跟洋人搭上线,从洋人那弄一批武器装备,我保证可以击退阎老西的晋军和国民军的部队!” 袁克文抬起头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说道:“齐司令,洋人的钱那么好拿啊?你今天拿人家一块钱,明天他们就会要十块钱的利息!你要是还不起,洋人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北洋正统!这样吧,我给张汉卿写封信,你带着你的部队去东北投奔他吧!” 听到这句话,齐司令脸色铁青。这年头,手底下有人有枪,别人才会怕你。去东北投了张学良,自己仅剩的部队肯定被打散收编,到时候,自己彻底就成了光杆司令了!再说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年头,天下大乱。谁能问鼎中原还说不定呢,凭什么让自己投靠张学良?我还想当一回大总统过过瘾呢! 想到这,齐司令站起身来,笑着说道:“二爷,您在好好地考虑一下!袁大总统留下的基业,可不能就让国民军这帮王八操的就这么占了啊!您还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如果您想通了,就派人来通知我一声…………” 看着这位齐司令带着他的手下消失在门外,袁克文不屑地笑了笑,开口说:“还重振北洋,就凭他手底下的那帮土匪?呵呵,汉卿手底下几十万雄兵,都不敢说这种话!这个齐博恒,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别理他,咱们继续说戏!” 袁克文真的不想恢复北洋往日的雄风吗?当然不是,他之所以从上海回到天津居住,就是为了笼络北洋的旧部!只不过现在国民军势大,北洋残存的力量不足以和他们抗衡,只能暂避锋芒! 不过袁克文正在和英国人密谈,如果谈判顺利的话,英国人会支持他重振北洋。只有英国人的借款和武器到位了,才是自己振臂高呼的时候。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再说了,自己即便是拉队伍,招的也得是吴佩孚这样名震天下的大帅。他齐博恒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皖系下面的一个师长罢了!他还敢来跟自己谈条件,简直就是笑话!“ 袁克文刚和张伯驹与溥侗说了几句戏,他的大徒弟杨子祥从楼下走了上来,低声在袁克文的耳边说道:“老头子,厉大森上门来拜访,您见不见他?” 听到厉大森的名字,袁克文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们虽然同属青帮,但不是一支。袁克文属于兴武六帮,主要势力在上海、江苏一带。而厉大森则是嘉海卫帮,主要在北方活动。二人虽然同属青帮大字辈,但交集不多。这次厉大森上门拜访,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和前几天自己在老龙头码头上仗义执言有关。 既然人家都已经找上门来了,自己哪有不见的道理?想到这,袁克文站起身来,冲着潘子欣招了招手,说道:“子欣,厉大森来了,你跟我去见见他!” 一楼的小客厅之中,袁克文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在他的右侧,五十多岁的厉大森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坐在一张紫檀的圈椅上,笑着说道:“师弟,我听说你最近正在跟拍戏。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演啊?到时候我可得去捧场…………” “哈哈,师兄就是爱开玩笑。我们几个人瞎鼓捣着玩呢,做不得数!师兄好久不见了,怎么样,最近身子骨还硬朗?”袁克文的手里,轻轻地摩挲着扇柄,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厉大森,打算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果然,就看厉大森一拍大腿,一脸懊恼的说道:“别提了,快要被下面的徒子徒孙们气死了!我有一个徒孙,叫袁文会。他看中了海河边上的一处码头,本打算是把码头盘下来,给手下的弟佬们找点事儿干!可谁曾想,来了一帮天津护军署的大兵,把这场买卖搅黄了!师弟,你听说这个事儿了吗?” 袁克文‘啪’的一声,合上了折扇,冷笑着说道:“师兄,天津护军署的兵,是我派过去的。袁文会想要占码头,那就得按照江湖规矩来!人家码头上的锅伙儿弟兄,给自己来了个三刀六洞。可你的徒子徒孙,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接招,还想着仗势欺人,强占了码头!怎么,我说了他两句,他找师哥你告状去了?” “哦,是吗?还有这么一出?我没听他说。不过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青帮的弟兄,他们老龙头锅伙儿算个嘛?就是一帮子混混儿!师弟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厉大森这个人着实的不要脸,给袁克文当面揭穿了谎话,不但不脸红,居然还想着反咬一口! 听到这,袁克文站起身来,冷笑着说:“俗话说得好,帮理不帮亲!你可以派人去沪上打听打听,我袁寒云做事,向来是公平公正!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成立三鑫公司的时候,都是请我去现场做的见证!如果这件事你们占着理,我绝对不会开口!既然我开了口,那就说明这件事有问题!厉师兄不去找你的徒子徒孙问明白,反倒是来我的百宋书藏来,你是想找我兴师问罪啊?” “哈哈,不敢,不敢!袁二公子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我这次来,主要是觉得咱们哥儿俩老长时间没见了,今天晚上,我定了登瀛楼,想请您…………”厉大森一看袁克文真的动了怒,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袁克文冷着脸说道:“不好意思,天津特别市的市长南桂馨,今天晚上请我去百花楼喝酒。” 厉大森的脸色一僵!南桂馨是阎锡山晋系势力的重要成员,袁克文这么快就和他们搭上关系了?他故意说出南桂馨的名字,这是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啊!看来,这个袁克文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厉大森赶紧接着说:“哦,南市长请您喝酒啊,哈哈,那咱们就改天!那个,后天怎么样?” 袁克文冷哼了一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只见他一边端起茶碗,一边说道:“改天再说吧…………” 端茶就意味着送客。站袁克文身后的徒弟杨子祥见状,高声喊道:“送客…………” 厉大森后面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但是面对袁克文,他又不敢当场发作,只能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说道:“那就回来再说!袁师弟,咱们后会有期!” 第29章 这件事我还管到底了! ”寒云先生,天津青帮里面,就数厉大森的嘉海卫帮这一支一家独大!他的徒子徒孙数以万计,你今天落了他的面子,恐怕有些草率。“看着厉大森从洋楼的门口走出去,站在窗边的潘子欣忧心忡忡的说道。 可袁克文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不屑的讥笑,开口说:”潘老兄,你可真是高看了天津青帮的这些人。上海滩三大亨,黄金荣会赚钱,张啸林能打,杜月笙会做人。三鑫公司的生意,不但垄断长江以南,甚至还发展到了国外。你再看看天津青帮这帮人,还在想着抢码头生意,从工人的身上克扣辛苦钱!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下三滥!“ 潘子欣尴尬的笑了笑,继续说:”寒云先生说的是,在赚钱这方面,天津青帮的这些人,格局确实是小了点。不过,这数以万计的青帮弟子,也不是没有勇武之辈啊…………“ ”是吗?呵呵…………老龙头码头上的那个年轻人,在自己的腿上来了个三刀六洞,那个袁文会带去了几百号人,怎么没有一个你说的勇武之辈呢?什么是勇武之辈?关键时刻敢于迎难而上的,这才是勇武之辈!不是说你欺负手无寸铁之人时,下手最重,下手最狠,这种人充其量叫做打手,和勇武根本不沾边!再说了,我就是故意不给厉大森面子,他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到我的门上来叫嚣!哼,我看他是掂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虽然说袁克文自己也是青帮中人,而且是青帮之中辈分极高的‘大’字辈。但他加入青帮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让其他人以为自己不务正业,从而掩盖真正的目的。这些年他客居上海,上面有他的师父,青帮兴武六帮礼字辈老头子张善亭关照。上海滩三大亨因为他袁二公子的身份对他礼遇有加。这些年在上海,袁克文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回到天津之后,他假借醉心于戏曲,暗地里一直在和英国人进行密谈,试图东山再起!那天他从意国租界返回英租界,行至万国桥上,道路突然被堵住。他派人去看了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这才碰上了王汉彰单枪匹马硬抗人多势众的袁文会。 袁克文当时也是见不得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年轻人就这么死在江湖纷争之中,就随口说了两句。说实话,如果不是厉大森今天找上门来,再过些日子,袁克文自己都有可能忘了这件事。 可潘子欣却摇了摇头,一脸苦笑的说道:”寒云先生,你可别小瞧了天津青帮的这些人。在赚钱的方面,他们可能比不上上海滩三大亨。但如果说给人添堵,恐怕上海滩三大亨也要甘拜下风!这是昨天发行的《新天津晓报》,您看看上面的内容吧…………“说着,潘子欣从大褂下面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份叠好的报纸。 这份猎奇小报的头版头条,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着:独家爆料:老龙头码头惊现青帮内讧!袁克文仗势欺人,袁文会惨遭毒打!(本报记者 包打听 老龙头码头直击)津门惊变!昨日上午时分,老龙头码头突发血案。青帮 “兴武六帮” 大字辈袁克文(号寒云),竟在码头当街痛殴 “嘉海卫帮” 通字辈袁文会,手段之狠辣令人咋舌。 本报探得,此次冲突源于码头利益争夺。袁克文,袁世凯次子,青帮 “兴武六帮” 大字辈,素以 “民国四公子” 之名横行津门。袁克文近年因家道中落,意欲独占老龙头码头经营权。知情者透露,袁克文早有吞并嘉海卫帮之意,此次故意寻衅,实为立威………… ‘啪’!袁克文将手中的报纸猛地拍在桌上,脸色铁青的说道:”胡说八道!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这家报馆在哪儿?我找他们去…………“ 潘子欣赶紧拦住了暴怒的袁克文,开口说:”寒云先生,您消消气。这份《新天津晓报》是白云生的一个弟佬的产业,他和袁文会是师兄弟,肯定会向着袁文会说话!我刚才跟你说了,天津卫的这伙青帮,给人添堵的本事数一数二。他们随便在报纸上编排您几句,就闹得满城风雨!这对您的身份,可是极为不利啊!“ 袁克文是什么人?他父亲是清朝的太子太保,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事务大臣,辛亥革命之后,更是成为清廷最后一任内阁总理大臣,总揽军政大权,最终迫使清帝退位!他的母亲是朝鲜半岛贵族之女,朝鲜明成皇的表妹,出身于朝鲜 “安东金氏” 家族。 这样的家庭环境,让袁克文从小就博览群书,通晓古今,但也造成了他桀骜不驯的性格!袁世凯在建立中华帝国时,所有人都极尽吹捧之能,打算搏一个从龙拥立之功。可唯独袁克文却说:共和之制,吾国所宜,帝制之说,徒为笑柄。 不但如此,袁克文还专门写了一首诗:乍着吴棉强自胜,古台荒槛一凭陵。波飞太液心无住,云起摩崖梦欲腾。偶向远林闻怨笛,独临灵室转明灯。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这首诗在上海《申报》上刊登,立刻引起了全国的一片哗然。袁克文那可是二皇子啊,他大哥袁克定使个瘸子,有碍瞻观。袁世凯百年之后,说不定他会继承洪宪朝的大宝呢!连他都出言反对袁世凯称帝,世人皆说这个中华帝国前景不妙啊! 在袁克文的这首《感遇》见报之后,袁世凯和袁克文的长兄袁克定勃然大怒,将他软禁在北海之中。直到蔡锷发动护国战争之后,他才得以脱身,来到上海,加入了青帮,做出一副超然世外的姿态来。 袁克文点燃了一支烟,淡蓝色的烟雾在房间中升腾起来。他摩挲着折扇上的象牙雕纹,忽想起北海软禁时窗外那场大雪——那时他写诗讽谏,如今连小报都敢编排自己。看来,自己蛰伏太久,世人已经忘了自己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袁二爷了! 如此一个拧巴的人,出身高贵,又见惯了大世面,怎么可能会被一帮流氓混混要挟?想通了这一点,袁克文的脸上忽然一笑! 只见他将手中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之中,转过身来对潘子欣说道:“对我的身份不利?呵呵,当年我父亲称帝的时候,我都敢写诗讽刺。天津的这几个泼皮无赖,还能翻了天?本来这件事,我就是遇上了,随手管一下,至于后面他们如何处理,就跟我没有关系了。可现在,这个厉大森敢上门来质问我!我这件事我还就管到底了!潘老兄,你跟我说说,这件事的起因…………” 对于袁文会想要霸占老龙头码头的事情,作为国民饭店经理的潘子欣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袁克文详细的说了一遍。袁克文听后,点着头说道:“这个袁文会还真是心狠手辣啊!挑在人家锅首出殡的日子去闹事。他不就是想占了老龙头码头吗,我偏不让他如愿!” 袁克文踱至窗前,指尖无意识敲打着玻璃。远处海河码头的汽笛声隐隐传来。他突然转身:‘潘老兄,海河两岸,谁压得住袁文会?” 潘子欣想了想,开口说:“江淮四帮的吴鹏举在河北大街一带很有实力,不过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不太管江湖上面的事了。但他有一个弟佬,叫巴彦广,是内河航运公会的副会长,控制了海河两岸的大部分脚行。这个巴彦广和袁文会起过几次冲突,双方互有输赢。袁文会靠的是南市三不管起家,他的主要势力都在南市三不管一带。如果要论起来海河两岸,还得是巴彦广说的算!袁文会之所以想要强占老龙头码头,也是想把他的手伸进海河航运里面去。” 听到这番分析,袁文会‘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这扇合上,开口说:“潘老兄,你去把这个巴彦广叫来,我和他聊聊这个事儿。” “二爷,您真打算管这个事?”潘子欣有点摸不准袁克文的脾气,谁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兴起呢? 可袁克文却毫不犹豫的说道:“没错,这件事,我不但要管,我还要管到底!” “好嘞,那我这就去把巴彦广叫来!”说完,潘子欣站起身来,冲着袁克文拱了拱手,走出了房间。 看着潘子欣离去的身影,袁克文回身看了自己的弟佬杨子祥,开口问道:“子祥,那天在老龙头码头上,那个给自己腿上扎了三刀六洞的小子,现在在哪儿?” “葬礼结束之后,护军署的弟兄把那个小子送到了俄国医院。俄国医院的大夫,以前是沙俄军队的军医,治疗刀伤、枪伤一绝。我派人去给他交了五十块大洋的诊费,至于后面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了。老头子,用不用我派人去问问?”杨子祥是袁克文的大徒弟,一直在他的身边充当着管家的角色。 袁克文点了点头,说:“你亲自去跑一趟,把那个孩子带过来…………” 第30章 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海河北岸,临近天津东站的特别第三区,这里之所以被称为特别第三区,那是因为这片区域原来属于沙皇俄国在天津的租界。但自打苏俄1917年的十月革命过后,苏俄政府宣布放弃在华租界特权。 但英、法、美三国以保护侨民利益为由介入,阻挠中国直接接管。1920 年,北洋政府与列强协商成立 “暂行管理俄租界委员会”,由中国派员代管行政,但允许原工部局外籍人员留任顾问,中国警察仍着俄式制服维持治安。 直至1924 年《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协定》签署后,天津俄租界于同年 8 月 6 日,由北洋政府正式接管,更名为 “特别第三区”。可即便是如此,特别第三区之中的大小事务,还是由流亡沙俄贵族和英法列强暗中操作,北洋政府的实际上只不过是挂个名而已。 特别第三区的俄国医院之中,王汉彰正在跟一名五十多岁的俄国大夫软磨硬泡:“阿大夫,您把剩下的钱退给我吧,我不治了!我看见有人替我给了50大洋的诊费,您退我30大洋,要不,20大洋也行!求求您了…………” 这位阿大夫的全名叫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曾经是彼得.克拉斯诺夫的顿河哥萨克骑兵集团之中的一名军医。在1918年的察里津战役中,顿河骑兵集团一度突破红军防线,逼近察里津北郊,差点偷了布琼尼的老巢。迫使斯大林不得不紧急调遣伏罗希洛夫的部队驰援。 最终顿河骑兵集团被红军装甲列车和伏尔加河区舰队围歼,几万人的骑兵集团,在装甲列车、大炮、伏尔加河炮艇的轮番轰击下,只逃出来几千人,阿列克谢就是其中之一。兵败之后,阿列克谢带着家人辗转来到了中国,最后在天津俄租界的医院里找到了一份外科医生的工作。 在最后一次察里津战役中,阿列克谢亲眼目睹了上百人的骑兵队伍,在发动集团冲锋时,被一发要塞炮命中,满天的血雨从天而降的恐怖场面。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触动自己坚强的神经,直到三天之前的那个下午,天津护军署的几名士兵,将这个叫王汉彰的年轻人送到医院来。 这个年轻人的伤势并不严重,小腿肌肉被一支匕首捅了三刀,全部都是贯通伤。幸运的是,刀锋没有伤到骨骼和肌腱,只要缝合好伤口,预防伤口感染,两个月之后就能够恢复如初。 不过,听说这个年轻人是自己用刀在小腿上连捅了三刀。最关键的是,听说这个年轻人还拖着这条伤腿,走了将近十公里的路程,然后才被强制送到医院来的。 在战场上受过伤的阿列克谢知道,这样的痛苦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第一次看到王汉彰腿上的伤口时,阿列克谢被战火洗礼过的粗粝神经也不禁微微颤抖。作为曾经的顿河骑兵军医,他见过无数战士因感染丧命。眼前的年轻人让他想起了那些无畏冲锋的哥萨克骑兵。 今天,是这个年轻人换药的日子。但是令阿列克谢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年轻人居然要求医院退还剩下的医疗费用,也不再进行后续的治疗。 看着这个面露难色的年轻人,阿列克谢缓缓地摇了摇头,用有些生疏的汉语说道:“年轻人,你腿上的伤必须要经过每周一次的换药,否则的话,你的伤口就会……nhфekцnr,我不知道这个词用中文怎么说。可一旦你的伤口出现nhфekцnr,到时候很可能会把你的小腿锯掉,甚至让你死掉……” “阿大夫,nhфekцnr在中文里叫做感染!我腿上的这点伤还要不了我的命,不过我的一个朋友被人捅了一刀,现在住在英租界的维多利亚医院,英国的大夫说他的肠子断了,要开膛破肚做手术才能保住命!还有我们码头上的一个老师傅,被气的弹了弦子,呃,也就是nhcyльt。现在正在喝汤药吊着命呢!要是没有钱,他们俩都活不了!您就把钱退给我吧,就算我把这条腿锯下去,能把他们俩救活,我也是心甘情愿!” 王汉彰说的都是实话,秤杆被袁文会带来的日本高手捅了一刀,虽然暂时保住了命,但维多利亚医院的英国大夫说了,还需要在进行一次手术,才能保住他的命。高老的情况就更危险了,侯三的背叛让他气急攻心,醒来之后就嘴歪眼斜,半边身子不听使唤。 赵福林这一死,锅伙儿里面的钱都被侯三卷跑了,剩下的弟兄们凑合十几块大洋,但对于秤杆和高老的病情来说,只是杯水车薪。无奈之下,王汉彰只能来到了俄国医院,央求这位阿大夫给他退点钱。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阿列克谢的眼睛瞪得如同牛卵!他一脸震惊的看着这个年轻人,开口问道:“你……你怎么会说俄语?”说话间,他的手摸到了办公桌的下面。在那里,藏着一支纳甘 m1895转轮手枪。 要知道苏俄训练了不少中国人,专门抓捕他们这种曾经在白军中效力的军官。听说前段时间,在上海的公共租界之中,高尔察克曾经的副官,就被人枪杀了!所以,他不得不防! 王汉彰完全不知道在桌子下面,已经有一支枪对准了自己。看到一脸震惊的阿大夫,他开口解释道:“我在天津中学堂上学时,教我们生物课的老师,就是俄国人。我的俄语是跟他学的。哦,对了,他叫亚历山大?伊万诺夫。” 听到这个名字,阿列克谢松了一口气,已经摸到枪柄的手收了回来。他认识亚历山大,这家伙原来是圣彼得堡大学的教授,十月革命爆发之后,他逃离了苏俄,来到天津谋生。既然这个年轻人知道亚历山大,那就说明他不是苏俄的人。 阿列克谢想了想,开口说:“年轻人,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你的诊费不会退的。但你是亚历山大的学生,我决定个人资助你20块大洋,去给你的朋友看病。很可惜,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说着,阿列克谢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几张俄国道胜银行的银元券。在王汉彰接过钞票的一瞬间,他捏住了钞票的一端,继续说:“记住,你的腿每个星期都要来换一次药,在这期间不要过度的行走,也不要洗澡。你根本不会知道,失去一条腿会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谢谢阿大夫,您是个好人!您放心,等我有了钱,我立马还给您…………”王汉彰接过了钞票,冲着阿列克谢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诊室。 走出俄国医院,一阵寒风吹来,王汉彰裹紧破旧的夹袄,一瘸一拐地朝维多利亚医院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活秤杆。 王汉彰前脚刚走,杨子祥就带着人来到了俄国医院。只不过他没有遇到王汉彰,在询问了阿列克谢医生之后,杨子祥又带着人赶往英租界的维多利亚医院。 维多利亚医院之中,王汉彰又在跟英国医生求情:“医生,您先给他做手术,剩下的钱,我最多半个月,不,一个礼拜就给您送过来!” “no! no! no!这可不是三十大洋的事情,病人在做完手术之后,还需要在医院住院观察一周,每周的费用,差不多就是十块大洋,我不觉得你能够付得起后续的费用。我们这里是医院,并不是慈善组织。当然,你可以把他送到意租界的圣心公会医院去,教会医院或许会免费为他做肠道修补手术…………”英国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中透着一丝冷漠。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转过身,向病房里面走去。 这名英国医生很是高傲,因为在整个天津租界之中,只有他能够开展这样的手术。但那些中国穷鬼,总是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逃避医院的账单。 如果王汉彰不会英语的话,这名英国医生根本就不会搭理他。这是看在王汉彰能够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之后,这名医生才跟他聊了几句,并且让他去圣心公会医院去碰碰运气。 但王汉彰却知道,圣心公会医院虽然会免费为穷人做手术,但需要排队。秤杆什么时候能做上手术,只有天知道。可秤杆的伤势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如果不能再三天之内修补好肠道,他就会因为腹腔感染而死。 还有,听说圣心公会的医生,都是些没毕业的实习生,专门拿中国穷人来练手的。秤杆这种大手术,别在死在手术台上! 俗话说得好,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啊!赵福林在世的时候,老龙头码头每天的收入都在上千块大洋,可是他这一死。码头被侯三把持着,王汉彰前去要钱,不但没能拿到一分钱,还差点挨了打! 没有钱,秤杆就得死。看着英国医生离去的背影,王汉彰已经没有任何办法。现在,只有给他跪下去,看看能不能勾起这名英国医生的恻隐之心。 “医生,您等一下!”“王汉彰的膝盖骨仿佛灌了铅,喉头发紧,赵锅首曾说过:‘江湖人的脊梁比命硬。’可此刻,秤杆的命就拴在这条脊梁上——他闭上眼,双膝微微的弯曲,准备给这个英国医生跪下。 可就在这时,一双大手从背后拽住了他的胳膊,沉声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么随随便便的给人跪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杨子祥站在医院走廊的阴影里,默默观察着这个倔强的年轻人。在看到他即将跪下的一瞬间,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王汉彰回头一看,这个男人似曾相识。他想了起来,在俄国医院之中,正是这个男人为自己付了诊费。自己和他素不相识,这个男人再次找到自己,肯定是要自己还钱啊。 想到这,王汉彰从他的手中挣脱开,开口说道:“这位大哥,我现在真的没钱还给您。我们弟兄还等着钱救命呢!您要是非逼着我还钱,实在不行,你就把我这条腿卸下去!” 听到王汉彰的这句话,杨子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就听他边笑边说道:“我卸你腿干嘛?炖肘子吗?就你这小体格,也没有几两肉啊!你放心,我不是让你还钱!”说着,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让他安心。 看着杨子祥和他身后的几个人,王汉彰的心里一阵狐疑。自己并不认识这几个人啊,难不成他们是赵锅首的朋友?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对方的来历时,就听杨子祥开口说道:“你的事情我刚才都听见了!江湖上像你这么讲义气的小兄弟,已经不多见了!你朋友的手术费用,我替你出了!还有一件事儿要告诉你,我们老头子要见你!” “老头子?你们老头子是谁?”听到’老头子‘这个称呼,王汉彰的心里瞬间紧张起来!老头子这个词,一般来讲是称呼父亲的。但是在青帮之中,这个词用来称呼师父。难道说他们是袁文会的人? 杨子祥笑了笑,昂着头说道:“我们的老头子,是袁克文!那天在码头上救了你的那位,就是我们老头子!你应该听说过我们老头子的名号吧? 袁克文?袁世凯的二儿子?洪宪朝曾经的二皇子?原来那天在码头上仗义执言的那位贵公子,就是传说中的袁克文!王汉彰当然听说过袁克文的大名,他怎么也想象不到,那位贵公子居然就是袁克文!一时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杨子祥拿出一张英国汇丰银行的支票,王汉彰才回过神来。只见杨子祥把支票递到了他的手上,笑着说:“这是五百英镑的支票,足够你朋友的手术费了。你先去把钱交了,然后跟我去见我们老头子!” 第31章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英租界两宜里 ,袁克文的百宋书藏别墅之中,王汉彰茫然地看着房间之中豪华的陈设,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书房靠窗的位置上,摆放着一张九尺长的紫檀木书桌,桌沿包边的鎏金螭龙纹与桌角四只鎏金狻猊镇纸首尾相衔,形成浑然天成的气场。 桌上文房四宝更是皆非凡品,狼毫笔杆为百年象牙雕成,端砚出自宋代老坑,墨锭是徽州胡开文特制的 金不换,每锭都用明黄缎子包裹,宣纸则是从清宫造办处流出的旧物,质地莹润如温玉。 西墙则是整面墙高的胡桃木书架,书架分为上下两层。上层装的全都是西洋典籍,从英国的《大宪章》到美国的《独立宣言》,全部都是英文原版。还有一部分是欧洲着名哲学家的着作,书脊上的鎏金纹章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有人经常翻看。书架的下层则是线装古籍,每函都用织金锦缎包裹。王汉彰看了几册,其中有几本竟然是宋元时期的孤本! 在书房的南墙上,挂着一幅行书书法,上书一首七言绝句:七试无成只自怜,东归还逐下江船。向来罪业无人识,虚占时名二十年 。 王汉彰知道这首诗,这是明代四大才子之一文徵明所作的《失解东归口占》。看这幅书法的落款,竟然是二字,字体洒脱舒展,与正文行气相续。难道说这是文徵明的真迹? 就在这时,王汉彰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儒雅的声音:“你喜欢书法?看得懂吗?” 王汉彰连忙回过身来,不知何时,袁克文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今天的袁克文,穿着一件杭锦的素色长袍,手中拿着一柄象牙折扇,看上去就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文人雅士一般。 袁克文也在观察王汉彰,在王汉彰进门之前,他特意在书桌上放上了几张大额的钞票,想要看看这个孩子是不是贪财之人。从观察的结果来看,这个孩子的品行很好,对于摆在桌子上的大额钞票视而不见。为了避嫌,他还特意的远离了书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孩子似乎对挂在墙上的这幅书法很感兴趣。 看到悄然走进的袁克文,王汉彰连忙行礼,一个长躬到地开口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明代大才子文徵明所作的《失解东归口占》行书贴。寒云先生,小子冒昧了,如果说错了的话,还请您多多见谅。还有,那天在老龙头码头上,我不知道您的身份。当天的事情,多谢您施以援手,否则的话…………” 听到王汉彰的这一番话,袁克文眼前一亮!他之所以将王汉彰召来,主要是看在他重情重义,又有一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儿。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从与他的这两句话对话来看,这个年轻人应该读过书。想到这,袁克文开口问道:“你叫王汉彰是吧?你念过书?” 王汉彰微微的叹了口气,说道:“说来惭愧,我从天津中学堂毕业之后,同时收到了南开大学和天津特别市公安局警察训练所警官班的录取通知。但因为家中遭遇变故,不得已只能跻身江湖。” 袁克文本以为,这个叫王汉彰的年轻人只不过是念过几年的私塾。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王汉彰居然说自己是天津中学堂毕业的,而且还考上了南开大学!要知道在这个年代,能够识字的人已经是十不足一,更不用说高级中学堂毕业的学生了。难道说,这个小子在信口胡诌? 想到这,袁克文走到书桌旁,拿起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冲着电话那边说道:“子祥,去一趟汇文中学,找教务长要一份中学毕业的试卷来。” 挂上了电话,袁克文开口问道:“考上了南开大学,你没有去念。是因为家里面的条件不好吗?” 王汉彰的脸色露出了一丝苦涩,他摇了摇头,将自己的父亲被日本监工殴打致死,自己替父报仇,差点被日本监工反杀,赵福林突然出现,帮自己报了杀父之仇,自己因为感恩,加入了老龙头锅伙儿的来龙去脉和袁克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听了王汉彰的遭遇,袁克文也是不禁唏嘘。这个孩子只比自己的儿子大两岁,谁知道却命运多舛。如果不是前几天自己路过万国桥,或许这个孩子已经丢了性命。看来,自己和这个孩子有缘啊! 正想着,杨子祥带着汇文中学的教务长,来到了书房之中。袁克文看了看教务长奉上的空白试卷,冲着王汉彰招了招手,开口说:“汉彰,来,把这张试卷做一下!” 王汉彰知道,这是袁克文在考教自己。如果自己通过了他的考验,或许一切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想到这,他拿起了试卷,坐在了书房之中的茶桌上。 汇文中学是美国基督教美以美会创立,教授的内容偏向于理工科。但对于王汉彰来说,这张试卷并不是很难,除了最后的两道大题之外,其余的题目甚至要比天津中学堂的题目还要简单一些。半个小时之后,他写完了这张试卷。 袁克文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研究颇深,但是对于西学就不是那么精通了。还在汇文中学的教务主任也被一起请来,袁克文便请他帮忙阅卷。十几分钟之后,教务长推了推脸上的眼镜,开口说:“这张试卷的成绩是90分,在汇文中学的学生之中,这样的成绩也属于中上等了。” 袁克文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说:“好了,麻烦您了!”他捻着折扇,想起码头少年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看来这个王汉彰真是读书人,这孩子能文能武,倒是一个可用之才! 送走了汇文中学的教务长,书房之中只剩下袁克文和王汉彰两个人。袁克文点燃了一支香烟,笑着说:“看来你没有骗我,你确实是天津中学堂的毕业生!既然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中国现在的局势如何?” 王汉彰有些诧异的看了袁克文一眼,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还不到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怎么敢在他的面前妄谈国家局势?想到这,他赶紧说道:“寒云先生,小子才疏学浅,不敢在您的面前胡言乱语。” 可袁克文却摆了摆手,开口说:“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是不是胡言乱语呢?我就是想听听你们年轻人对于时局的看法。你就尽管说…………”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自己再推三阻四的话,那就是不识抬举了。想到这,王汉彰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那我说几句。先说国内,国民政府在南京定都了,平津一带名义上归了国民政府,但实际上是阎锡山的晋军占领,国民政府的影响力可以忽略不计。再往北走,奉系的三十万精锐还控制着关外,随时有可能南下!如果奉系再次出关,一场大战又是不可避免。天津作为华北重镇,肯定是首当其冲!” 王汉彰摇了摇头,继续说:”再说国际形势,英国和日本为了在华北的利益明争暗斗,美国打着 “门户开放” 的旗号插一脚,法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各方都在巩固自己的势力范围,只有咱们中国人,处处挨欺负!更可恨的是那些汉奸走狗,仗着有洋人当后台,就变本加厉的欺压老百姓!哎,不知道咱们中国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站起来!” 袁克文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说不出什么内容,可令他意外的是,这个王汉彰居然对国内国外的形势看的很透彻!他坐直了身子,继续问道:“那你觉得,现在的各方势力之中,谁能够问鼎天下呢?”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史记中记载,后赵开国皇帝石勒在《晋书?石勒载记下》曾经说过:“朕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脱遇光武,当并驱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袁克文手中的这扇‘啪’地一合,眼中精光乍现!站在门外的杨子祥听到动静,立刻走了进来,开口问道:”老头子,没事吧?“ 袁克文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没事,没事!哦,对了,给张伯驹去个电话,告诉他我今晚有事,不去赴宴了!另外告诉厨房准备几个好菜,我要和汉彰喝上两杯…………” 第32章 时来运转 英租界两宜里的夜色漫过百叶窗,水晶吊灯在紫檀桌面上投下细碎的金斑。王汉彰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恍惚觉得这一切像场荒诞的梦——几天前他还蜷在老龙头茶棚的草席上数铜板,此刻却与名震全国的袁二爷对坐饮宴。 袁克文也看出了王汉彰的紧张,在席间,他并没有继续谈论国家大事,而是说了几件他在北京时的趣闻,听的王汉彰是连连咋舌! 不知不觉的,书房之中的西洋座钟敲响了八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的八点。袁克文点燃了一支烟,开口说:“汉彰,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来吗?” 王汉彰没敢多喝,只是陪着袁克文喝了一杯白酒。但即便是如此,他的脸上还是有些微微泛红。听到袁克文的问话,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寒云先生恐怕是要说码头的事情吧?” 在得知那天在码头仗义执言的人是袁克文之后,王汉彰的心里一喜一忧!喜的是,以袁克文的名号,震慑住袁文会绝对不成问题!只要袁克文肯说一句话,给他袁文会吃进去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再来找老龙头锅伙儿的麻烦。 担忧的是,袁克文本身也是青帮大佬!要知道青帮帮众众多,万一有人找到了袁克文的门上,替袁文会说情,让他不要再管老龙头码头的事情,袁克文会不会为了帮中的情分,从而不在过问这件事,甚至于转而支持袁文会呢? 所以,当袁克文问起王汉彰知不知道为什么把他叫来时,王汉彰的内心十分的忐忑。如果袁克文真的要自己放弃老龙头码头,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袁克文今天倒是很高兴,两个人在酒桌上喝了很多,他发现这个王汉彰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假以时日,绝对会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就因为这件事,他喝了至少有半斤酒,已经有些微醺的他根本没有看出王汉彰内心之中的忐忑。 袁克文将香烟放在了烟灰缸上,开口说道:“没错,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要和你说说老龙头码头的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袁文会那一伙人,在小报上编排我!我袁寒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他越是这样说,我越不能随了他们的愿。一开始,我打算让你把这个码头撑起来。但后来我觉得,以你现在的能力,恐怕守不住这个码头。所以,我找了个人,来接管老龙头码头。这个人叫巴彦广,你听说过他吗?” 王汉彰听过巴彦广的名字,知道他是天津内河航运工会的副会长,在河北大街一带广收门徒,势力很大。最关键的是,巴彦广和袁文会之间因为脚行的问题积怨很深,双方恶斗过几场,互有死伤。袁克文说的没错,如果巴彦广出面接管老龙头码头,他确实能镇住场面! 但现在的问题是,老龙头码头被侯三那一伙叛徒霸占,巴彦广接管码头之后,这些叛徒怎么处理?还有,除了码头上的青壮,老龙头茶棚之中还有三十几个老弱病残,这些人可都是当年为锅伙儿玩过命的。赵福林在世的时候,每个月会拿出一部分钱奉养这些老人,如果巴彦广占了码头,这些人怎么办? 想到这,王汉彰一脸为难的说道:“寒云先生,我听说过巴彦广巴大爷的名号。您要是让他接管老龙头码头,确实能够镇住袁文会。只不过老龙头码头现在被侯三一伙人霸占,他们私下里应该是已经和袁文会谈好了条件。巴大爷要是去接管那头,恐怕还要费一番手脚。” “还有,老龙头茶棚里面,还有三十几个锅伙儿之中的老兄弟。这些人身上都有旧伤,是为了锅伙儿拼命留下来了。赵锅首在世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拿出一笔钱,供这些老兄弟生活。巴大爷要是接管码头,这些老兄弟……” “这些你不用担心……”袁克文轻笑一声,烟圈裹着话头飘来:“巴彦广今夜带三百弟兄清场,侯三若识相,拿钱走人;若不服——”折扇“啪”地合拢,“码头的绞盘缆绳,正好缺几具压秤的尸首。至于锅伙之中的老弱,抽一成利养着。巴彦广这个人虽然江湖气很重,但做事还算厚道!” “我替锅伙儿里面的兄弟谢谢寒云先生了!”说着,王汉彰冲着他深鞠一躬。 就在王汉彰低头鞠躬时,袁克文忽然一笑,开口问道:“汉彰,对于你个人,未来有什么计划?” 这句话一说出来,王汉彰的心里骤然一喜!袁克文把自己叫到他的书房来,还专门留下自己跟他吃饭。王汉彰早就感觉,肯定不会仅仅是为了老龙头码头上的事情,跟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说这么多。或许,他是要招揽自己?想到这,王汉彰连忙站起身来,开口说道:“我加入老龙头锅伙儿本来就是机缘巧合,现在是去是留,一切全凭寒云先生做主!”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袁克文笑了笑。他冲着王汉彰摆了摆手,笑着说:“坐下说话,呵呵,你是一个聪明人,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不用费那么多的口舌。像你这种博学多才的年轻人,在码头上厮混,纯属是浪费人才了!但是我听说,你把袁文会弟佬的手指头给剁下去了?” 王汉彰面色一凛,点了点头,说:“郭八去我们老龙头茶棚闹事,我也是情急之下,才…………” 袁克文笑了笑,继续说:“出来跑江湖,死伤在所难免。不过我看袁文会那一伙人,不像是守规矩的人。俗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如果没了锅伙儿的保护,袁文会手下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说的王汉彰心头一紧!其实赵福林这一死,老龙头锅伙儿的乱象丛生,已经让王汉彰有了脱离锅伙儿的想法。但是他之所以还留在锅伙儿之中,一来是秤杆和高老的病情没有人管,如果自己不管,他们肯定必死无疑。再有一点,就是怕那个郭八来找自己的麻烦。 看着王汉彰阴沉的表情,袁克文继续说:“人活在世上,就要无愧于心!我袁寒云做事,从来没有后悔过!袁文会因为我搅了他强占老龙头码头的好事,居然让人在小报上编排我!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不跟他客气了!老龙头码头,就让巴彦广来接管。到时候你们锅伙儿之中选出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出来,跟巴彦广谈谈怎么合作。至于你…………” 说道王汉彰,袁克文忽然笑了笑,继续说:“你就别再码头上厮混了,我打算收你当弟佬,你愿意吗?” 王汉彰想过,袁克文或许会给自己找一份事做。凭他的影响力,这一点还是很轻松就能办到的。但他万万没想到,袁克文竟然要收自己当弟佬!一时间,王汉彰有些恍惚。这已经不能算是天上掉馅饼了,这绝对是时来运转啊! 看着一脸诧异的王汉彰,袁克文解释道:“1914年,我在沪上拜了青帮兴武六的张善亭为老头子。按照青帮 “清净道德、文武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兴礼、大通悟学” 二十四字辈分,我位列‘大’字辈!你拜在我的门下,就是‘通’字辈。要知道叱咤上海滩的黄金荣,也不过是‘通’字辈。和他起名的杜月笙,还要小一辈,是‘悟’字辈。这样一来,在天津卫,就没有任何江湖人再敢找你的麻烦。怎么样,你愿意吗?” 王汉彰忽然想起赵福林临死之前,要自己守好锅伙儿的场景。但是,锅伙儿现在四分五裂,凭着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维持下去。袁克文让巴彦广来接管码头,是现如今唯一的办法。让巴彦广接管码头,总比让袁文会强占了去要强! 老龙头即将易主,赵福林的遗像却还挂在茶棚 ,自己却要离开锅伙儿,拜袁克文为师。这样的做法,让王汉彰的内心十分纠结。 但眼前的袁克文,能给秤杆治伤,能让高老喝上药,能让三十个老兄弟有口饭吃…… 王汉彰瞬间想明白了,赵锅首给了他报仇的刀,袁克文则给了他一条路,一条通天大路! 王汉彰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只要抓住这个机会,或许从今以后,自己的人生就不同了!想到这,他直接跪在了地上,冲着袁克文磕了三个响头,大声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看着他有些冒失的举动,袁克文哈哈一笑,说:“拜师哪有这么容易?我收你当弟佬之后,就要关了我的山门!所以,这一次我要大开香堂!” “子祥!”袁克文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杨子祥立刻从外面走了进来。袁克文指着王汉彰,说道:“我准备收这小子当我的关门弟佬。这几天,你教给他一些帮里面的规矩。还有,给给南京、上海、奉天发帖子,告诉他们,我袁寒云要大开香堂!” 第33章 你小子走大运了! 从袁克文的百宋书藏别墅中出来,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九点。杨子祥看着还有些懵懂的王汉彰,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你小子走了大运了!老头子前些年回到天津之后,只开了一次小香堂,收了十几个弟佬。这一次,老头子说了,要大开香堂,收你当关门弟佬。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那个……我确实不知道啊,还请您给我讲讲!对了,您贵姓,我怎么称呼您?”王汉彰冲着杨子祥拱了拱手。王汉彰只是听袁克文称呼他为‘子祥’,但他姓什么,和袁克文是什么关系,自己一概不知。但能够在袁克文身边伺候的人,肯定是他的亲信,自己对他客气一些,只会有好处。 杨子祥哈哈一笑,开口说道:“我姓杨,杨子祥,原来在北洋陆军十六师当连长,袁二爷被软禁在北海的时候,就是我带人看守的。蔡锷发动北伐之后,我趁机放了袁二爷,跟着他一起去了上海。袁二爷加入青帮之后,我就成了他第一个徒弟!以后,你就得管我叫大师兄了!行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带你去找个住处…………” 杨子祥带着王汉彰,穿过了两条街,来到了英租界的一片公寓之中。二楼的一个房间之中,杨子祥拉动灯绳,房间里立刻亮了起来。房间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铺,一张桌子,还有一个衣柜。就听杨子祥开口说道:“这段时间,你先住在这里。外面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会替你办好的。还有,你之前知道青帮的规矩吗?” 王汉彰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他从一名学生,到加入锅伙儿,不过两个月有余。锅伙儿里面的规矩他还没学全,怎么可能知道青帮的规矩? 杨子祥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开口说道:“青帮也叫做安青帮,它的由来,要追溯到康熙年间的漕运。那时朝廷征调山东、直隶的穷苦百姓充任漕运水手,这些兄弟常年漂泊水上,为求生存互助,渐渐形成了行帮组织。雍正四年三位祖师爷翁岩、钱坚、潘清在杭州创立安清帮。” 杨子祥继续说:“咸丰三年,漕运改为海运,运河上的十万弟兄没了饭碗,当时的老前辈们,便与长江盐枭合流,正式打出 “青帮” 旗号,在两淮、太湖一带贩盐护商,形成了现在青帮的雏形。” 王汉彰没想到,传说中的青帮,原来就是运河漕运的水手。就听他开口问道:“对了,大师兄,我刚才听师父说,他是‘大’字辈,我要是拜在他的门下,就是‘通’字辈。这是什么意思?” “俗话说得好,师徒如父子。咱们青帮,最注重“三帮九代” 的传承。这辈分,就是用来区分帮中兄弟长序尊卑的。当年三位祖师爷,在漕船上建立老船堂,从此定下了清净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礼,大通悟觉的二十四辈传承。” “咱们青帮从前清的雍正年间到现在,前二十四辈的字号已经用尽。差不多在二十多年前吧,青帮大字辈的老前辈们齐聚杭州青帮祖船,又定下了万象依皈,戒律传宝,化度心回,临持广泰,普门开放,光明乾坤的后二十四辈。”杨子祥将青帮辈分的来历,向王汉彰娓娓道来。 “那师父的‘大’字辈,岂不是很高的辈分?”王汉彰听的有些迷糊,他根本无法想象,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江湖帮派的青帮,居然有这么多的门道。 杨子祥傲然一笑,开口说道:“岂止是很高那么简单?据我所知,‘兴’字辈的老前辈,还在世的,已经不足十人。‘大’字辈的虽然还有百人左右,但有影响力的,也不过是三、四十人而已。二爷加入青帮之后,名噪一时!回津之后,更是被称为天津青帮的帮主!” “那袁文会是什么辈分的?”王汉彰始终忘不了,袁文会带着人,拦着赵福林的灵柩不肯让路的场面。这个仇,自己记下了。以后要是有了能力,必将百倍,千倍的还给他! 听到王汉彰问起袁文会的辈分,杨子祥不屑地笑了笑,说道:“袁文会拜的老头子是白云生,白云生的师父是厉大森。这个厉大森跟咱们师父是一个辈分,都是‘大’字辈的。至于说那个袁文会,下次他再看见你,他得规规矩矩的喊你师爷!” “要是他不喊呢?”王汉彰有点不相信杨子祥说的话。 可杨子祥却冷哼了一声,说道::“安清不分远和近,一祖流传到如今。一师皆是师,一徒皆是徒。等你正式完成拜师仪式之后,袁文会要是见了你,不老老实实的给你请安,喊你一声师爷,那就是犯了藐视前人的帮规!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替祖代法,就算你杀了他,他的老头子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真的假的?“王汉彰瞪着眼睛说道。如果杨子祥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的杀掉袁文会? 杨子祥哈哈一笑,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到了王汉彰的手上。只见他郑重的说道:”这本《义气千秋》是青帮之中的戒律和切口,这几天你就在这间屋子里,把这本书看上一遍。尤其是青帮之中的十大戒律,你一定要牢记。帮里面有句话叫做帮规森严鬼神惊,越理反教法不容。你要是犯了帮规,神仙也救不了你!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吧。我明天再来找你…………” 杨子祥走后,王汉彰躺在床上,开始翻看起这本《义气千秋》的册子。这本小册子用小楷抄成,前面的几页是历代祖师的画像,中间的部分是青帮之中的十大戒律以及十禁和十诫。后面的部分则是开香堂的念词和行走江湖时的切口。 王汉彰看到了深夜,直到实在坚持不住,才沉沉的睡去。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袁克文要收他为徒的消息,已经在各地的青帮之中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杭州,青帮祖船,‘礼’字辈大佬沈淦接到了袁克文的电报之后,陷入了沉思。虽说袁克文位列‘大’字辈,但他更多的是通过报界和梨园行来扩充青帮的影响力,并不直接掌控的帮会实务。这次他大张旗鼓的要收关门弟佬,到底是意欲几何?看来,自己这把老骨头,要去天津看一看了。 上海,上海三鑫公司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黄金荣把玩着翡翠鼻烟壶,看着袁克文的电报,笑着说:“袁克文要大开香堂,收关门弟佬。云亭,月笙,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张啸林皱着眉,说道:“侬觉着这王汉彰是啥路数?是不是那哪个北洋高官的子弟,也想着和袁寒云一样,加入青帮来抬高身份?” 黄金荣点了点头,说道:“北洋姓王的高官,有当过陆军总长、国务总理的王士珍,湖北督军王占元,京畿卫戍总司令王怀庆,还有直隶督军王承斌。这些人都跟袁世凯在小站练过兵,不过这些人现在都已经下野,他们的子弟找到袁克文,想要借他的名声扬名,这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他究竟是谁的子弟呢?月笙,侬晓不晓得伐?” 杜月笙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我真不晓得。不过今天下午,老太爷给我打了电话,说是要我替他去一趟天津,代表他去观礼。” 杜月笙所说的老太爷,是黄金荣的老头子,上海青帮‘大’字辈之中威望最高的张仁奎!他的势力横跨军政商三界,徒子徒孙遍布全国,在青帮历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据说连北伐军总司令常凯申,当年混迹上海滩时,都曾拜在他的门下。 听说老太爷要杜月笙去天津观礼,黄金荣想了一下,说道:“既然老头子发话了,那我也去赶他的香堂。袁寒云客居上海的时候,跟我的私交很是不错!云亭,你去不去?” 张啸林摇了摇头,说:“你们二人都去了,家里面总要有一个人看家。我就不去了,我让我的弟佬陈效沂代表我去赶香堂,这点礼数不能失。” 黄金荣点了点头,说:“好吧,那咱们准备准备,三日之后北上。” 第34章 人靠衣裳马靠鞍 几家欢喜几家愁,在得知袁克文要收王汉彰当关门弟佬的消息后,袁文会的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袁克文虽然年纪不算很大,但辈分却是极高!如果王汉彰拜在他的门下,以后自己见到那个毛头小子,还要叫他一声师叔!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纵观全国的青帮,虽然没有确切统计,但帮中弟子至少也有十余万人,人小辈大的情况可以说是屡见不鲜。但问题是,自己和那个叫王汉彰的小子有血海深仇啊。 袁文会清楚的记得,在老龙头码头时,自己带人堵住了赵福林出殡的道路,那小子拿着刀,往自己腿上捅的时候,那种狼崽子一样的眼神,就连自己这种见惯了生死的老江湖,也不免有些动容。这小子要是立起个来,那还不得跟条疯狗赛的,死咬着自己不撒嘴?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个王汉彰拜袁克文为师!袁克文立马动身,去找到了他的老头子白云生,想要把王汉彰拜师的事情搅黄。 白云生原本是天津军警联合督察处的副处长,但随着褚玉璞的倒台,晋军控制了天津,原本属于北洋系统的军警联合督察处被撤销,白云生的势力大不如前,每日混迹在南市三不管之中,听戏打牌度日。袁文会找到他时,他正在打牌。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弟佬上门,他散了牌局,带着袁文会来到客厅。 二人刚一落座,就听袁文会迫不及待的说道:“老头子,您听说了吗,袁克文要收关门弟佬!你说他这人怎么这么大脸呢?收一个十几岁的生瓜蛋子当弟佬。这要是入了门,就和您一个辈分了。这不是瞎几把胡鬼吗?” 白云生看着这个最得意的弟佬,心里面暗自叹了口气。袁文会这个人能力是有,但目光短浅,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他来找自己,并不是因为袁克文胡乱收人,而是因为袁克文要收之人跟他有仇! 想到这,白云生笑了笑,说道:“袁三,你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鼠目寸光啊!袁克文要收的那个王汉彰,不就是之前老龙头锅伙儿的人吗?你杀的是赵福林,又不是杀了他爸爸,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啊?再说了,是袁克文要收他,又不是我要收他,你找我来有嘛用?” “老头子,那个王汉彰有股子狠劲儿,真要是让他成了势,我怕他对咱们不利啊!”被拆穿的袁文会,还在试图说服白云生,阻止袁克文收徒。 可白云生却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这件事你就别再提了,我的师爷,‘礼’字辈的李金鳌,也接到了袁克文的帖子。师爷说了,袁克文这次大开香堂,是替整个天津卫青帮老少爷们争面子。开香堂之日,天津青帮所有‘通’字辈的帮众,都要去赶香堂。‘悟’字辈的,也要挑出一部分有影响力的,到现场观礼。你知道师爷为嘛这么给袁克文面子吗?” 袁文会摇了摇头,对于怎么控制烟馆、妓院,他很是在行。但要是问起高层之间的大事,他就两眼一抹黑了。 白云生捻着翡翠烟嘴,青烟缭绕间瞥向窗外南市的霓虹,说道: “袁三,咱们背后的靠山是褚大帅,你应该知道吧?” 看到袁文会点了点头,白云生接着说道:“国民军北伐,打的那叫一个势如破竹。褚大帅的队伍根本拼不过人家,只能下野。可是他这一下野,咱们的靠山就没有了。咱们青帮要是还想在天津卫,像原来那样挣大钱,那就得另外找一个靠山!” “谁啊?袁克文吗?他爹早死了啊!他爹要是没死,他确实是牛逼!可是现在,呵呵,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啊!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那天在老龙头码头,他带的那些兵都是临时借来撑场面的。早知道是这样,我那天就不应该给他面子……” “糊涂!”白云生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当啷’一声歪在了桌面上。 袁文会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就看白云生面带愠怒的说道:“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袁克文再不济,那也是二皇子!北洋的势力虽然大不如前,但人家张张嘴,借来千把号大兵,还是没问题的!你要是真惹恼了他,人家派兵过来,到时候,你的脑袋能挡几颗子弹?” “还有,我听说袁克文正在和英国人密谈,准备在平津一带进行自治。这件事要是成了,华北一带又是人家说的算了!袁寒云这次收徒,搞得如此大张旗鼓,估计是和英国人谈的差不多了。师爷李金鏊说了,咱们要跟袁克文搞好关系,你可千万在这个时侯捅娄子。到时候师爷怪罪下来,谁也保不了你!听见了吗?” 袁文会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看到白云生那不善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王汉彰,迟早要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再看王汉彰这里,袁文会在背后搞鬼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情。这两天的时间里,一日三餐,都有人给他送饭。他在英租界的这间公寓之中,将杨子祥给他的那本《义气千秋》从头到尾的背了下来。 袁文会从白云生的住所离开时,暮色正吞噬南市的最后一缕天光。与此同时,意租界西装店的橱窗前,王汉彰僵立如木偶,任由裁缝量取尺寸——剪刀“咔嚓”划过绸缎的声响。杨子祥站在一旁,看着裁缝师傅为他赶制长袍。 王汉彰的身材有一米八左右,一身长袍马褂穿在身上,颇有些翩翩公子的模样。从裁缝铺出来,杨子祥又带着他去了意租界的西装店,买了一身深色的三件套西装,外加一双手工打造的小牛皮鞋! 看着镜子里穿着西装的王汉彰,站在一旁的杨子祥笑着说:“果然是人靠衣服马靠鞍。这身西装穿在身上,气质立马就不一样了!在按照他的身材给他定做两套,一套深色,一套浅色的,替换着穿…………” 王汉彰进门时就看到了柜台上的标价,一身成衣西装,竟然要三十块大洋,手工缝制的小牛皮的皮鞋,也要十五块大洋!量体裁衣还要加收五个大洋的服务费,这一身西装,几乎能够顶得上一个家庭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王汉彰的父亲生前虽然挣钱不少,但家里面人口多,日子一直过的紧紧巴巴。从小到大,王汉彰都是捡父亲穿剩下的衣服,让母亲改改给自己穿。直到上了天津中学堂之后,才花钱买了几件体面的衣服。五十块大洋一身的西装,这是他之前从来不敢奢望的。 听到这,王汉彰拉了拉被领带勒着的脖子,这种窒息感让他有些不自在。稍稍的松快一些后,他开口说道:“大师兄,有一身西装就够用的。不用买这么多…………” 可杨子祥却笑着说道:“那怎么行?老头子特意交待了,一定要给你拾掇的体体面面的!你还不知道,老头子这次大开香堂,可以说是轰动全国!光是‘礼’字辈的老前辈,就有五六位要来赶香堂。上海滩三大亨,黄金荣和杜月笙后天就到。沪上的青帮,要来二百多人观礼!给你打扮的体体面面的,这可不光是你自己的事儿,还关乎老头子的面子!” “这么多人?黄金荣和杜月笙也要来?”纵观全国青帮,足有名气的当属上海滩三大亨!他们之中的二人都会到场,这可是王汉彰从来不敢想象的! 杨子祥笑了笑,说:“咱们老头子那是什么人?我告诉你,开香堂这也就是外人不能参与,否则的话,老北洋的几任大总统、国务总理,说不定都会到场!” 王汉彰知道,杨子祥的确没有夸大。凭借袁克文的影响力,请几位前总统到场观礼,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感觉到,拜了袁克文为师之后,自己的生活,将会发生重大的变化! 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突然有了这种飞黄腾达的机会,王汉彰的心里有几分得意,但更多的则是紧张。想到这,他开口问道:“大师兄,开香堂的仪式,什么时候举行?” “下个礼拜四,10月18号,阴历的九月初六。那天是个黄道吉日,适合举行仪式。”杨子祥付了西装钱,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低声说道:“小子,你的腰没毛病吧?” “没有啊,怎么了?”王汉彰一脸不解的问道。 杨子祥笑了笑,说道:“呵呵,到时候,你就等着给人磕头吧!” 第35章 大开香堂 1928年10月18日,阴历九月初六,英租界东区,临近太古洋行码头的一座仓库之中,数十辆的小汽车停在仓库门前的空地上,不断地有胶皮车,拉着长袍打扮的江湖人士,陆陆续续的来到这座仓库的门口。 仓库的围墙门口,几十名身穿黑色长袍的壮汉,正在一一盘问进入仓库的人。围墙的外面,更是有穿着黑色警察制服,头上包着围巾的印度阿三巡捕来回的巡逻,将看热闹的人群驱散。 有爱打听事的胶皮,把车上的客人拉到了仓库门口之后,还非得拉着人家问:“老大,你们这是要干嘛啊,弄得这么热闹,连印度巡捕都弄过来看门……” 这位刚从胶皮车上下来的,一看就是江湖中人。他拿出一张伍角的银元券,递到了车夫的手中,笑着说道:“今天可是个好日子,袁二爷大开香堂,收关门弟佬。上海滩三大亨知道吗?三个人来了俩。今天这种大场面,几十年才能碰见一次!你啊,小刀剌屁股——开眼去吧!拿着,别找了,爷今天高兴…………” 因为最早是水手行帮,青帮的收徒仪式,按照古法来说,应该在船上举行。不过这几十年间,青帮基本上都已经上了岸,所以在船上收徒的仪式一般改在偏僻的祠堂或者公所进行。 袁克文为了收王汉彰为弟佬,专门找英国人借来了太古洋行边上的这座仓库。这里面积足够大,又足够的隐蔽。再加上门口戒备森严的盘问,外人根本不可能混进来。 仓库之中,香堂早已经布置完毕。北面的那面墙上,挂上了一块巨大的明黄色细布,营造出佛光普照的视觉效果。靠墙搭建了巨大的神坛,中间供奉着青帮的罗祖神像,两侧分列着翁、钱、潘三位祖师的牌位。牌位下面的香炉旁,放着五支包头香。 神坛下方的供桌之上,摆放着一只整鸡,一条活鱼和一个猪头。还有清水一碗,象征着静口明心。另有白米饭五碗,代表五行相生。 香堂的两侧悬挂着代表青帮的青龙旗,以及一面三角牙旗。这面三角牙旗上画着日月同辉的图案,中间写着三个大字‘兴武六’,正是袁克文这一脉的旗帜! 香堂的地上铺着红地毯,左侧摆着一张太师椅,这是今天要收徒的本命师,也就是袁克文的座位。在香堂的右侧,另外摆放着三张椅子,分别是引见师、传道师和证盟师的座位。 所谓引见师,就是新徒加入青帮的引路人。需要对新徒的身家背景、人格品德进行初步的审查。在通过审查之后,代表新徒向本命师递交门生帖子。 传道师则是开香堂的核心人物,需要主持‘净口’、‘传法’等关键环节。逐条向新徒宣读青帮的十大帮规以及十禁、十诫等戒律,并且还要特别强调违反帮规的后果。在完成所有仪式之后,传道师会将象征着青帮身份的‘海底折子’交给新徒。 最后这位证盟师,负责监督香堂之中的每个环节是否符合祖制。如果开香堂的过程中,出现任何的疏漏,证盟师有权利叫停仪式,重新进行。 除此之外,证盟师还需要在所有仪式全部结束之后,签署回帖,确认新徒的入帮资格。日后若师徒之间出现纠纷,或者辈分上的争议,证盟师就是最后的裁决人。所以,这位证盟师必须有辈分最高,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来担任。 王汉彰的引见师,由袁克文的师兄,上海的苏北青帮大佬刘登阶来充当。刘登阶在上海闸北、杨树浦一带势力极大,就算是三鑫公司,也要卖他几分面子。随同刘登阶一起来到天津的,还有他的得意门生顾竹轩。此时的顾竹轩还名声不显,但几年之后,他会成为闻名全国的暗杀大王! 王汉彰的传道师,则由上海青帮高士奎担任。高士奎是上海码头工人行会的会长,手下的徒弟马祥生、杨任栓在上海法租界巡捕房和工部局担任要职,形成了以商养黑,以黑促官的势力格局。 最关键的是,高士奎曾经在上海组建过中华青帮恳谈会。当年黄金荣自封‘天’字辈,就是在他的劝说之下,拜了张奎仁为师,平息了这场风波。他对于青帮之中的各种规矩和暗语,谙熟于心。所以,袁克文专门请他来担任王汉彰的传道师。 至于证盟师,袁克文请来的是青帮杭州祖船的‘礼’字辈大佬沈淦。沈淦虽然名声不显,但作为看守祖船的‘礼’字辈老前辈,身份极其高贵。在全国硕果仅存的几位‘礼’字辈大佬之中,以他为尊。由他来担任王汉彰的证盟师,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上午十点,袁克文的大徒弟杨子祥缓缓的关上了仓库的大门。只见他走到了神坛之前,先是冲着在座的几位老前辈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大声喊道:“吉时已到,开香堂——” 原本乱哄哄的残酷之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肃立站好,只见坐在神坛右侧的高士奎站起身来,走到了神坛之前,朗盛说道:“冬日短来夏日长,福亭祖师造粮船。船底船帮檀香木,珍珠玛瑙玉栏杆。若问粮船有多大,古今无人能说全。东至东洋扶桑国,南至南海落珈山,西至西域雷音寺,北至关外饮马泉。五台有棵桃李树,金祖伐木作桅杆。定国天书罗祖着,陆祖讲经皇室庵, 翁钱潘祖多仁义。三家并一子孙昌。达摩祖师船上供,历代祖师供两厢,三位祖爷舱中坐,众家小祖立两旁。前人老官儿分左右。众家弟子手捧香。三老四少船头站,弟佬侍奉把纤拉。一进山门都姓潘,占祖灵光走四方。千里不须柴米带,家里义气重如山。有缘不需把船赶,无缘苦求也枉然。过桥容易赶船难。无渡何能到彼岸,安青贵在孝义讲。师弟相处礼为先。祖爷造下新世界,子孙兴盛仁万年。开-香-堂…………” 高士奎唱出的开坛词声震四方,观礼的众人全部下跪,向着神坛之上罗祖神像,以及翁、钱、潘三位祖师的牌位磕头行礼。 众人对祖师神像行过礼之后,引见师刘登阶站起身来,走到台前,开口说道:“祖师仙驾升莲台,护法执堂两边排,三老四少堂前站,弟子引进后贤来。” 念完引进诗,刘登阶走到仓库的大门,打开小门,将穿着一身素色长袍的王汉彰带进了香堂之中。王汉彰清楚的记得,大师兄杨子祥千叮咛、万嘱咐,进门的时候一定要先迈左脚,寓意着水路畅通。 王汉彰左脚踏过门槛,掌心已沁满冷汗。他不知道踏出这一步,对于自己来说,究竟是对是错?这一脚踏出去,究竟是一步登天?还是万劫不复? 进入到仓库之中,神坛前烛火摇曳,将罗祖神像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让王汉彰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来到神坛之前,刘登阶拿着戒尺,在他的肩头重重一拍,厉声问道:“王汉彰,我问你,加入青帮可是受人胁迫,或是被人指使?” “弟子自愿加入青帮,不曾受人胁迫。”王汉彰开口答道。 刘登阶点了点头,继续说:“既然如此,向祖师神像行礼。”说着,他转过身去,跪在了神坛之前,继续说:”一把钥匙贵如金,行走坐卧不离身。开天开地开智慧,我替弟佬开天门!” 王汉彰一撩长袍,跪在了神坛之前。就听引见师刘登阶开口说道:“弟子跪尘埃,如意钥匙开,开开顺风锁,永远福星来!新徒一叩首——” 王汉彰赶紧冲着罗祖神像磕头。刘登阶继续说道:“弟子跪尘埃,定海钥匙开,开开平浪锁,福禄财星来!新徒二叩首——” 王汉彰磕下了第二个头。刘登阶又说道:“双膝跪尘埃,太平钥匙开,开开广足锁,财喜满庭阶。新徒三叩首——” 三个头磕完之后,刘登阶站起身来,朗声说道:“今日开了进道门,留下弟佬收闲人。多收忠臣和孝子,忤逆奸邪莫进门!礼成——” 刘登阶所说的礼成,只不过是入门礼成他刚刚坐下,就看传道师高士奎走了上来,开口说道:“安清传千年,三帮与九代,只传五字真,不用衣钵戒。安青帮中有十大帮规,一,不准欺师灭祖。二,不准藐视前人。三,不准扒灰盗拢。四,不准奸盗邪淫。五,不准江湖乱道。六,不准引法代跳。七,不准扰乱帮规。八,不准以卑为尊。九,不准私自开闸放水。十,不准欺软凌弱。王汉彰,我问你,能否遵守十大帮规?” “弟子能遵守!”王汉彰说道。 高士奎继续说:“既能遵守,便给祖师爷上香!” 王汉彰站起身来,走到了神坛之前,将放在香炉旁的五支包头香拿了起来,开口说道:“三祖流传安青帮,家里义气千秋长,香堂门里讨慈悲,弟子我散受戒香。”说着,他在烛火上点燃了五支包头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高士奎站在一旁,点了点头,说道:“这五支香分别是教、求、学、吃、怕五个字。教的是天地君亲师,求的是福禄寿喜财,学的是仁智礼仪信,吃的是金木水火土,怕的是生死病苦离。五支包头插中间,祖师传留五句言,金丹舍利同仁义,儒释道教万万年,礼成——新徒向本命师磕头!” 王汉彰走到了袁克文的面前,坐在太师椅上的袁克文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手中拿着他那柄标志性的象牙折扇,正笑盈盈的看着王汉彰。 王汉彰的膝盖重重砸在红毯上,长袍下摆扬起又落下,像一片坠地的枯叶。他喉头发紧,那句“老头子在上,请受弟子一拜!”几乎是从胸膛里喊出来的。三个响头磕得极重,额角隐隐泛红,仿佛要将前半生的市井气全数碾碎在这香堂里。 袁克文整了整衣衫,站起身来,正色说道:“三位祖师坐莲台,传留大道育英才,弟子遵规传衣戒,佛光普照山门开!今日我兴武六帮袁克文,收王汉彰为徒,位列‘通’字辈,赐道名‘通彰’,赐海底一册!” 王汉彰走上前去,从袁克文的手中接过了袁克文交给他的海底折子。有了这本名为海底的小册子,他正式的成为青帮之中的一员了。在接过青帮海底时,袁克文笑着说道:“汉彰,青帮海底记载着你的三帮九代,是最重要的秘密。你要妥善藏好,绝对不能让外人观看,记住了吗?” “弟子记住了!”王汉彰点了点头,郑重的接过了青帮海底。折子入手冰凉,他却觉烫如烙铁。这一册纸,从此将他与江湖绑死。 袁克文拉着王汉彰的手,笑着说:“好了,我带着你认识一下帮中的长辈,还有你同辈的师兄们…………” 第36章 自古英雄出少年 王汉彰终于知道,那天量衣服的时候,杨子祥为什么会说,让自己准备好磕头。因为在拜师仪式结束之后,本命师会带着自己新收的弟佬,一一介绍帮中的长辈和平辈,这叫做认亲仪式。 老头子在介绍长辈时,会告诉新收的弟佬按照辈分称呼师爷,或者是师叔、师伯。按照规矩,弟佬必须给长辈磕头。 好在袁克文是‘大’字辈的老头子,在场和他同辈分的,总共也只有六、七个人,‘礼’字辈的大佬,除了沈淦之外,还有天津青帮的李金螯出席。 王汉彰按照规矩,先给这两位师爷辈的磕了头。然后,袁克文又带着他哥给‘大’字辈的师伯、师叔们磕头。最先介绍的,是袁克文的几位亲师兄弟。他们都是上海有名的文化人,和梨园行的老前辈。 介绍到天津青帮的‘大’字辈时,谁也没想到,厉大森突然发难。 ”汉彰,这位是天津青帮‘大’字辈的老前辈,厉大森!厉师伯曾经在军警联合督察处任处长,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来,给你厉师伯磕头!” 虽然前两天厉大森曾经到袁克文的书房之中当面质问,惹得袁克文老大的不快。但作为体面人,该有的礼数,他是绝对不会落下的。 “厉师伯,晚辈给您磕头了!”说着,王汉彰跪在地上,给厉大森磕了三个头。 “呵呵,你就是王汉彰啊!”厉大森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王汉彰知道,这个厉大森,就是袁文会的师爷。以袁文会的操行来看,这个厉大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见他笑了笑,开口说道:“回师爷的话,我就是王汉彰!” 厉大森眼睛一瞪,厉声说道:“后生可畏啊,只是这江湖水深,小心翻了船啊!” 这句话一说出口,香堂之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天津卫的老少爷们都听说了袁文会想要强占老龙头码头的事情。据说就是这个王汉彰,在袁文会的面前给自己捅了三刀六洞,这才让袁克文看在眼中,将他收为弟佬。 至于老龙头码头,也在袁克文的授意下,被巴彦广接收。袁文会可以说是狐狸没逮着,还惹了一身的骚。这个面子可是丢到了姥姥家。 袁文会这些年发展的速度很快,除了他们自己的这一脉,其他的青帮弟子虽然同属青帮中人,但多多少少也都吃过他的亏。本以为袁二爷出手惩戒了袁文会,会让他消停一段时间。但万万没想到,打了小的,出来了老的。他的师爷厉大森,居然在袁克文的收徒仪式上当场发难。 所有人都在等着袁克文的回答。袁克文的名头虽然很大,但究竟有几斤几两,谁也不知道。厉大森正是一块试金石。如果袁克文能够敢于和他硬碰硬,这说明二皇子果然名不虚传。如果他不敢,那这位袁二公子还是别混江湖了,好好地唱他的戏去吧!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原本一脸谦卑的王汉彰突然剑眉一挑,朗声说道:“厉师伯,有理不在声高,有志不在年高!甘罗十二拜相,霍去病十八封侯,江湖之中,除了论资排本,拼的就是胆量!” 说到这,王汉彰忽然一撩长袍,拽起左腿的裤腿,三道还没有拆线的伤口,在吊灯下泛着粉红。就听他继续说道:“厉师伯,我尊重你是长辈。但今天是我老头子收徒的好日子。谁要是敢在这里闹事,三刀六洞的规矩,晚辈敢立,师伯可敢接?” 王汉彰这几句话一说出来,偌大的仓库之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腿上的三道伤疤,心里面在想:这小子真是猛啊!居然敢和厉大森玩死签儿! 厉大森是什么人?可以说是天津青帮的头一把交椅,手下的弟子成千上万!就算袁克文是‘大’字辈老头子,可厉大森要是铁了心的想要弄死王汉彰,他也毫无办法! 听到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袁克文原本极度难看的脸色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了一丝惊喜!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王汉彰敢于在这种场合顶撞厉大森,自己还是有些小看他了。 可厉大森的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谁会想到,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竟然敢当面顶撞自己?还要跟自己玩三刀六洞!自己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跟他这种人相互自残?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是,王汉彰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如果自己不接着,今天下午,厉大森怕了袁克文弟佬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天津卫! 厉大森猛地一拍桌子,刚要站起来说话,就听一个南方口音的声音忽然说道:“说得好,有理不在声高,有志不在年高!小师叔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王汉彰顺着声音抬眼望去,只见说话的人大概三、四十岁,身穿一身蓝色长袍,身材有些削瘦。王汉彰冲他拱了拱手,开口问道:“未请教,您是…………” 对方回了一礼,笑着说道:“在下杜月笙。” 在杜月笙的身旁,一个四五十岁,身材略显臃肿的中年人也笑着说道:“年轻人嘛,就应该有这股锐气。咱们出来跑江湖,如果没有点胆量,怎么能站的住脚?你这个小师弟很对我的脾气,如果有人敢跟你过不去,我黄金荣替你撑这个场面!” 黄金荣和杜月笙的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把眼睛瞪得溜圆!看来袁克文还是真有些本事啊,能够让上海滩三大亨之中的两位,替他开口说话。 不过这个王汉彰也真是猛,刚刚入了青帮的门,就敢当面顶撞天津青帮最有实力的厉大森。看来,这天津卫的江湖,可能要变天了! 就在众人想要看厉大森有什么反应时,‘礼’字辈大佬沈淦开口说道:“大家都在江湖之中讨饭吃,相互之间有些矛盾也是正常的。不过话说回来,安清不分远和近。大家都是帮里面的兄弟,有什么事情还是坐下来谈开比较好!寒云,时间差不多了,招呼大家开散福宴吧!” 沈淦发了话,谁也不敢不从。但王汉彰注意到,厉大森眯眼扫过杜月笙的笑脸,喉结滚动两下,终究将话咽回肚里。他瞥向自己腿上的伤疤,指节在桌底捏得发白。 众人从仓库之中出来,或是乘坐汽车,或是乘坐胶皮,赶往法租界的国民饭店,参加王汉彰拜师的散福宴。 为了举行王汉彰的谢师宴,袁克文特意将整个国民饭店都包了下来。大厅之中开了五十多桌宴席,除了参加香堂仪式的青帮中人之外,还有袁克文的一些朋友,和一些前北洋政客前来参加。 国民饭店之中,王汉彰正在杨子祥的带领下,挨着桌的敬酒。刚刚敬完了‘大’字辈的老前辈之后,袁克文突然派人把他叫到了二楼的包房之中。 进入包房,在座的都是一些陌生面孔,年纪大都在四五十岁左右。从他们的衣着装扮来看,这些人非富即贵。就听袁克文开口说道:“汉彰,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景惠,也是咱们青帮‘大’字辈的老前辈。现在是东省特别行政区长官。你张师伯这次是秘密来津,不便露面。” 王汉彰赶紧跪下磕头,口称师伯。张景惠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笑着说:“师侄是一表人才,还有一身虎胆!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寒云师弟收你当弟佬,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啊!我这次来,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就送你一幅字吧!” 话音刚落,身后走上来两个身穿西装的精壮汉子,二人展开一副条幅,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一身虎胆! 站在一旁的袁克文笑了笑,开口说:“汉彰,你张师伯的书法,在东三省,那可是千金难求啊。还不谢谢你张师伯!” 王汉彰赶紧说道:“多谢张师伯赐字!” 张景惠摆了摆手,笑着说:“寒云谬赞了,我的笔法和郑老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站起身来,一脸矜持的说道:“景惠过谦了,你的笔力苍劲有力,说是关外第一人,也不为过。” 袁克文带着王汉彰走到了这位老者面前,开口说:“汉彰,这位是郑孝胥,郑先生。郑先生曾任清国驻神户大阪总领事、广西按察使、安徽和广东布政使。郑先生和我是老朋友了,听说我收你为徒,专程来赴宴。去,给郑先生请安。” 王汉彰听说过郑孝胥的大名,这个人是着名的前清遗老。他走上前去,在距离郑孝胥三步左右的距离时,左腿迈出,微微下蹲,右腿挺直,整个人身体前倾,右手则垂在身前,口中说道:“学生王汉彰,给郑先生请安了!” 作为前清遗老,王汉彰的请安动作,正合了郑孝胥的心意。只见他捋着胡子,笑着说道:“好,好,好!” 郑孝胥连说了三个好字,继续说:“起来吧!汉彰,听说你考取了南开大学,因为家中变故不得已而放弃?年轻人,勇气固然要有,但知识也不能荒废。怎么样,有没有打算继续去求学?” 站在一旁的袁克文赶紧说道:“郑先生,汉彰的学业我已经有安排了,就不劳烦您费心了!” 郑孝胥点了点头,说:“既然寒云有了安排,那我就不再多言了。今日听闻你的事迹,老夫不胜欣喜啊!国家如果多一些你这样的栋梁之材,何愁不能发展壮大?我也送送你一幅字吧,来人,笔墨伺候!” 说话的功夫,国民饭店的服务生在包房内的书桌上,已经摆好了纸墨笔砚。郑孝胥走到了书桌后面,略做思考,挥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文武双全! “多谢郑先生赐字!今天来的客人比较多,我们还要去大哥招呼,就不陪诸位了。大家多见谅…………”说着,袁克文带着王汉彰走出了包间。 国民饭店的走廊外面,袁克文一脸冷笑的说道:“这个郑孝胥,跟溥仪勾搭也就算了,现在还跟日本人眉来眼去。这家伙想要借机收买我的人?哼……” 袁克文冷哼了一声,把目光看向了王汉彰,稍稍思索了一下,开口说道:“汉彰,你说你考上了警察训练所的警官班对吧?”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是啊,不过人家已经开学两个多月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袁克文摆了摆手,说道:“这你不用管,你跟我来…………” 第37章 金鳞未跃龙门险 国民饭店三楼的一个包房之中,几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喝得面红耳赤。袁克文推开房间进入包房时,这个人立刻放下了酒杯,站起身来,恭敬地喊道:“袁二爷……寒云先生……师爷……” 袁克文摆了摆手,笑着说:“坐,坐,大家都坐下说话!” 众人让出了首位,请袁克文坐下。袁克文落座之后,笑着说:“诸位都是咱们天津卫的后起之秀,多谢大家能够参加我徒弟王汉彰的谢师宴。我让我徒弟给大家敬杯酒,以后还请诸位多多照顾我这个关门弟子!汉彰,给大家敬酒…………” “二爷您太客气了,我们这些当小辈的,应该给您去敬酒。就是怕您太忙,才一直没敢去打扰您!” “师爷您放心,小师叔是我们的长辈,这都是应该的…………” 王汉彰端起了酒杯,对众人说道:“多谢各位的赏脸,我干了这一杯,诸位请随意!”说着,他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随着王汉彰满饮一杯,又说了些恭维的话。袁克文见时间差不多了,站起身来,说道:“你们吃好喝好,有什么需要直接去找潘经理。我还要去其他客人的桌上敬酒,就不陪你们了。哦,对了,汉卿,你跟我出来一下。”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立刻站起身来,跟着袁克文一行人走出了包房。国民饭店三楼的会客厅之中,袁克文指着这个中年人,对王汉彰说道:“汉彰,这位李汉卿,也是咱们青帮中人,原来在总统府卫队当排长,现在是天津警察训练所的督察长。不过他是‘悟’字辈的,按辈分来说,他应该叫你一声师叔。” 王汉彰当然不会傻乎乎的直接管人家叫师侄,袁克文将这位李汉卿单独叫出来,肯定是另有深意。他是天津警察训练所的督察长,难道说老头子这是打算………… 想到这,王汉彰冲着李汉卿作了个揖,恭敬地说道:“李督察长,您好!” “哎呦呦,小师叔,您千万别这么客气,应该是我给您见礼才对。”李汉卿扶着王汉彰的双臂,客气的说道。 看着二人寒暄了几句,袁克文这才继续说道:“汉卿啊,我这个弟子,原本考上了你们天津警察训练所的警官班。不过呢,快要开学的时候,汉彰的父亲过世了,所以入学的事情就耽搁下来。现在,他拜了我当老头子,一切也都安稳下来了,所以,我打算让他接着去这个警官班念书。你看看能不能帮下忙?当然了,如果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 “方便,必须方便啊!”李汉卿高声说道。他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了,袁师爷您开了金口,就算是不方便,那也得想办法变成方便啊!您这么一说我刚想起来,这期警官班原本找了五十五个人,可最后报道的,只有五十四个。我说怎么可能少一个人呢,原来是小师叔啊!这件事本来就归我管,我回头跟学校里面打个招呼,就能去上课了。您看小师叔什么时候去学校上课呢?” 听到李汉卿的这番话,袁克文笑了笑,说道:“尽快吧,已经晚了两个月了,该学的知识,必须得学啊!” 李汉卿想了一下,说道:“今天是礼拜四,要不,咱们下星期一去学校,也就是22号,您看怎么样?” “行,那就听你的!下星期一,我派人把他送过去!”说到这,袁克文端起了放在茶几上的盖碗,轻轻地抿了一口。 李汉卿见状,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说道:“师爷,那您先忙着,我去跟朋友说几句话。” 看着李汉卿走出了会客厅,袁克文打了个哈欠,对王汉彰说道:“含章,你也出去招呼客人吧,我有些倦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师父,您没事吧?”王汉彰关心的问道。 袁克文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事,就是走了一天,身子有些倦了。你去和外面的师兄们多亲近亲近,以后这些人都能够用得上。” 王汉彰听后,离开了会客厅。王汉彰前脚刚走,杨子祥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皮包之中拿出了一杆大烟枪,烧好了烟炮,递到了袁克文的手中。房间之中,一股异香随着烟枪忽明忽暗的闪烁弥漫开来。袁克文猛吸了几口,淡蓝色的烟雾从他的嘴里缓缓的飘出。他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感觉自己正在腾云驾雾一般。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脸上的疲惫之色尽褪。杨子祥将烟枪接了回去,一边熄灭这烟火,一边问道:“老头子,您打算让小师弟去当警察啊?” 袁克文摇了摇头,说道:“当一个警察,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先让他在警察训练所历练一段时间,警察所不过是个跳板,我要的是他将来能镇住租界那帮洋人。” 王汉彰全然不知袁克文的计划,从会客厅出来,他顺着楼梯从三楼往下走,楼下大厅的喧闹声浪扑面而来。王汉彰扶着柚木栏杆往下望,满眼皆是长袍马褂与西装革履交错,却冷不防被一道黑影堵在转角。 王汉彰站到了楼梯的一侧,给这个老人让开了道路。可哪曾想,这个身影居然没有走,而是摘下了礼帽,冲着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没想到,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小子居然鲤鱼跳龙门啊!哈哈,还认识我吗?” 王汉彰看了看对面这人,他看上去四、五十岁,身高体胖,一双眼睛咕噜噜的在眼眶里面乱转,给人一种奸滑的感觉。这个人的面孔似曾相识,当王汉彰看到他手中拿的的墨镜时,他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于瞎子,你怎么在这?我他妈正打算找你算账呢!”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两个月前,在南市三不管体王汉彰算命的于化麟。 当初就是他告诉王汉彰不能动枪,否则就会破了龙气。王汉彰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到,居然信了他的鬼话。就是因为轻信了他的鬼话,王汉彰差一点就被横路敬一杀死! 本以为从那之后,自己和于瞎子再也不会见面。可谁知道,于瞎子竟然出现在国民饭店之中,还堂而皇之的问自己认不认识他! 王汉彰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服,厉声说道:“于瞎子,我他妈当然认识你,化成灰也认识你啊!你他妈还敢来找我?我差点被你害死,你知道不知道?” 可于瞎子却不以为然的说道:“你吵吵嘛,你这不是没死吗?我告诉你,我早就算出来你的命里有此一劫。如果你渡不了这个劫,这就说明你是伪龙!现在,你跨过去这道坎儿,还白了袁克文当老头子,你小子这是要一飞冲天啊!” “操,哪凉快哪待着去吧,我没空搭理你!”说着,王汉彰推了他一把,迈步往楼下走。 可是,于瞎子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低声说:“别走啊!我也是青帮中人,按辈分来说,你还得管我叫一声师兄呢!还有,你是不是要去当兵,或者是当警察?反正就是要拿枪把子去了?” 袁克文要自己去警察训练所继续上学的事情,是刚刚决定下来的。这个老骗子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他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想到这,王汉彰停住了脚步,皱着眉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于瞎子松开了手,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神秘莫测的说道:“我当然是算出来的!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怎么吃这碗饭?小师弟,我还是那句话,你的命格贵不可言,有坐北面南的希望。可如果你去当了兵,摸了枪,你身上的这股龙气,可就要被破掉了!还有,当兵头上的那顶大壳帽,平顶直楞,压得龙角生疼!所以,不论是当兵,还是当警察,你都不能去!” “操,这不瞎几把鬼吗?历史上哪个开国皇帝,不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那个皇上脑袋上不戴着帽子啊?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当兵就会破掉身上的龙气,那历史上那么多皇上,都是花钱买来的啊?行了,你留点唾沫骗别人去吧,我没工夫在这听你耍嘴皮子!” 王汉彰摇了摇头,心说自己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被着个老骗子骗的团团转。如果这一次自己再信了他的话,还不知道要出嘛事呢! 可于瞎子却叹了口气,一脸惋惜的说道:“你啊,还是年轻啊!皇帝头上戴的那叫冕旒,前低后高,代表着天圆地方,那是沟通天地的神物。可你要是当了兵,带上了大壳帽,那玩意儿就把你的运势压住了。虽然可能会小有成就,但通天之路也被堵死了!你要是听我的,就跟袁寒云说,你想出洋留学。等你学成归来之时,绝对会一飞冲天!” 说实话,去天津警察训练所上学,他并不甘心。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更想去真正的大学。但是,此时此刻,王汉彰明白,自己的命运,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事情了!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苦笑着说:“于师兄,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坐北面南的事情,还是留给别人吧!我这辈子没有别的奢望,能够混口饭吃,护得家人朋友周全,我就算是知足了!行了,回见吧您嘞…………”说着,他冲着于化麟拱了拱手,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看着王汉彰离去的背影,于化麟的手在袖子里快速的掐动了几下,摇着头说道:“玉镜初磨碎未全,骤雨横来浊浪间。金鳞未跃龙门险,孤舟独覆恶浪前。哎,可惜啊,可惜…………” 第38章 安身立命的能耐 三天之后,英租界的百宋书藏别墅之中,袁克文叼着一支香烟,将一封书信交给了王汉彰,开口说:“我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个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所长,是由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局长曾延毅兼任。曾延毅从前在巡警部当局长,是最早的一批巡警。我和他从前就认识,你把这封书信带给他,他会关照你的。” 王汉彰双手接过了书信,放在了袁克文为他准备好的皮箱之中,开口说道:“师父,您还有什么吩咐?” 袁克文笑了笑,说道:“天下大势,瞬息万变。想要在这乱世中生存,除了胆量之外,还要有本事和人脉。只有同时拥有这两点,才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能耐。汉彰,你胆量不缺。至于说本事,警察训练所里面的课程包罗万象,学成之后,既可以从警,也能够从军,甚至说处理民政事务,也是游刃有余。汉彰你入学本就比其他人晚,进去之后一定要尽快的把之前的课程补上来。不要以为你是我的徒弟,就可以偷奸耍滑。记住了吗?” 王汉彰赶紧向袁克文作了个揖,开口说:“弟子不敢,师父您放心,我到训练所之后,一定会把之前的课程都补回来…………” “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一切还要量力而为。只要你努力了,别人不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小子是袁克文的徒弟,仗着他师父的名号,在训练所里面混日子就可以了!”袁克文说笑了两句,让有些紧张的王汉彰放松了下来。 可没等他彻底放松,就听袁克文接着说:“你入学晚,课程务必追上。记住,这里不认人情,只认本事!” 袁克文掐灭烟头,目光如炬,继续说:“和同窗处好关系——这些人,将来都是你的依仗。” “是,师父,我记下了!”王汉彰点着头说道。 袁克文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上午的九点多。他站起身来,拿出一沓子中南联合银行的银元券,递到了他的手中,说道:“钱是英雄胆,金是男儿腰。出门在外,想要结交朋友,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这些钱你带上,如果花没了,等放假的时候,再来找我要!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让你大师兄开车送你去警察训练所!” 王汉彰接过了钱,粗略的一看,竟然有三百大洋!要知道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够得上一个普通家庭两年的生活费了。王汉彰赶紧说道:“师父,这……这也太多了吧?我,我…………“ 从小到大,王汉彰的手里,从来没拿过那么多的钱。回想起自己的家里,父亲拼死拼活的给日本人卖命,干了十多年,也不过攒下了二百多大洋。可袁克文这一出手,就是整整三百块大洋,这让王汉彰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袁克文却摆了摆手,笑着说:“你是我的弟佬,我照顾你,那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今后有出息,记住了吗?” 王汉彰跪在了地上,重重的对袁克文磕了一个头,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师父,我记下了!” 袁克文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笑着说:“干嘛的,大小伙子怎么还哭上了?行了,别扭扭捏捏的,跟个大姑娘似的!跟你大师兄走吧!” 上午十点,西堤头南斜街,天津警察训练所。大师兄杨子祥开着奔驰牌的小轿车,将王汉彰送到了警察训练所的门口。在和前来迎接的李汉卿说了几句话之后,他将王汉彰交给了李汉卿,自己驾车离去。 李汉卿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立领警服,袖口处绣着黄色的镶边,领子上别着的领章为蓝底金边,缀着两道金色横杠加三枚金色的五角星。 王汉彰知道,这是荐任一级警官的警衔,在警察系统中属于高级警官。对应到军队之中,相当于中校军衔! 李汉卿一点也没有警官的架子,他一边帮王汉彰拿着行李,一边笑着说道:“小师叔,你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训练所里面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我跟他们说,你是我的远房小表叔,临来上学之前,把腿给摔伤了,这才耽搁了入学的时间。不过呢,还是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听到这,王汉彰心头一凉,难不成自己上学的事情又要出什么岔头? 就看李汉卿继续说:“是这样,咱们这个警官训练班,是国民政府主政以来,开办的第一期。咱们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局长曾延毅,为了建立起一支正规化的警官队伍,特意请了日本教官来授课。” “这个日本教官叫三岛浦之助,原来是东京警视厅的副厅长。这个人水平绝对没问题,就是他妈的老顽固。我跟他说你是我小表叔,也是自己考上的,就是因为伤了腿,才晚来了一段时间。可这个三岛教官死活不同意你插班,非要你等下一期在跟着一块上学。我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同意要对你进行面试。如果通过面试的话,才能插班进来。” 听到这,王汉彰眉头一皱,开口说道:“教官是日本人?操,我他妈不…………” 话刚说了一半,他又咽了回去!因为父亲的缘故,王汉彰从内心之中仇恨日本人。如果没有袁克文的这层关系,他很可能一冲动,就不念这个警察训练所了。但现在,袁克文为了让他来上学,专门托了李汉卿的关系。如果自己就这么不念了,怎么对得起师父?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说:“督察长,这个面试,都会问些什么内容呢?” “不会有太专业的问题,主要是考察你的知识水平,逻辑推理能力等等。你放心吧,三浦的中国话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面试的时候,我给你当翻译,保准你能过关!走吧,我先带你去宿舍…………”李汉卿拍着胸脯说道。 警察训练所的条件还算不错,八个人一间宿舍,住宿的平平房一侧有洗漱的水房。王汉彰因为来的晚,李汉卿就给他安排了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宿舍之中。 安排完住宿,李汉卿带着王汉彰,来到了日本教官三岛浦之助的办公室。进入房间之后,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穿着黑色立领警服的老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看到这个三岛浦之助,王汉彰忽然一愣,他的鹰钩鼻让他想起了打死自己父亲的横路敬一,他手里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 三岛浦之助没有发现这个少年的异样,看到李汉卿和王汉彰的身影,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国话说道:“李桑,这就是你跟我说的王汉彰?” 李汉卿连忙说道:“三岛教官,这就是王汉彰。他本来已经考上了天津警察训练所,只不过因为家里面的变故,再加上腿受了点伤,这才耽搁下来。你看看这小伙子,一米八的大个,人也聪明机灵,绝对符合标准。” 说实话,对于这个王汉彰,三岛浦之助在没有见到他之前,并不相信李汉卿说的话。他很清楚,中国人的关系盘根错节,所有人都想要把自己的亲朋好友安排到警局之中。 前段时间,天津市警察局巡警大队的一名队长,想要把自己的外甥安插到训练所之中,谁知道那个人来了之后,竟然是一个连被子都不会叠的白痴。三岛浦之助认为,这个王汉彰很可能也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但当他亲眼看到王汉彰之后,他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这个王汉彰身材很高,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看来李汉卿没有说谎,这个年轻人确实是符合入学的标准。但光有一个好的身体还不行,想要当一个合格的警官,必须要有相应的知识。 三岛浦之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试卷,放在了桌子上,指了指王汉彰,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道:“考试,你的,快快的写!” 站在一旁的李汉卿脸色很难看,三岛浦之助这个老逼样的,居然拿出试卷来考王汉彰,根本不给自己一点面子啊!谁知道这张卷子上面写的是嘛?小师叔要是一道题也不会,这不就崴泥了吗?想到这,他赶紧说道:“三岛教官,考试就算了吧,你给我个面子…………” “不行,必须要经过考试!”三岛浦之助毫不犹豫的打断了李汉卿的话。 李汉卿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站在他身后的王汉彰却走到了桌子旁,低声说:“督察长,没事,我写了这张卷子就是了!” 说着,他坐了下来,拿起这张试卷看了一遍。试卷上面的试题有些复杂,内容包括了数学、几何、物理和化学。数学和几何的内容他倒是学过,不过试题中的化学课程,他就有些看不懂了。但即便是如此,王汉彰还是拿起笔来,开始解答试卷上的题目。 半个小时之后,王汉彰写完了试卷。三岛浦之助看了看他的答案,数学和几何的内容答的很不错,基本没有什么错误。物理的几道题也还算是可以,但是化学方面的内容就惨不忍睹了! 看着三岛浦之助对着自己的试卷频频摇头,王汉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家伙不是想要故意刁难自己吧?想到这,他开口说道:“三岛教官,据我所知,天津市所有的中学,都只会开设简单的化学课程。您这份试卷中的化学试题,已经超出了一个天津中学毕业生的能力范围!” 王汉彰的这句话,是用字正腔圆的日语说的。三岛浦之助在听到这几句话后,猛的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个支那青年的日语竟带关西口音——和他故乡的挚友一模一样。或许,此人并非纯粹的废物。想到这,他开口问道:“你的日语是从哪里学的?” “我的小学,是在三菱重工天津支社的幼年学校念得。这所学校的老师,都是日本人。我的日语就是在那里学会的!”王汉彰并不愿意提及小时候的经历,但是为了能够顺利入学,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引起三岛浦之助的关注。 果然,在听到王汉彰的回答后,三岛浦之助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开口说道:“呦西,你可以入学了!不过,前面的课程,你要尽快的补上!” 第39章 天津警察训练所 天津警察训练所的课程设置,基本上照搬了日本东京警察学校的课程。学校全天军事化管理,每天上下午均有四节课,内容涵盖了《中国律例》、《违警罚法》、《治安警察条例》等法律课程,以及刑事侦探术、指纹学、简易测图、调查统计等科目,提升侦查破案的能力。 除此之外,警察训练所每天还有早课和晚课,对学警进行军事操法、枪械使用、擒拿格斗、队列训练等内容。尤其是军事操法,完全按照日本陆军军事操典来进行训练,强度很大! 通过了三岛浦之助的考核,当天下午,王汉彰进入了班级正式上课。在正式开始上课之前,三岛浦之助对着全班四十一名同学说道:“诸君,这位是王汉彰,从今天开始,他进入这个班级学习。好了,咱们正式开始上课,大家打开指纹辨认课本的第32页…………” 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下,王汉彰走到了课堂的最后一排,找了一张空闲的桌子坐了下来。他翻开刚刚领到的课本,开始听三岛教官讲课。 王汉彰正听着讲台上的三岛教官讲述指纹学的课程,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同学,侧过了脑袋,低声的说道:“哎,你小子挺牛逼啊,这都开学两个多月了,你才来上学。你是谁的关系?” 说话的这个人看上去十七、八岁,嘴唇上面有一圈毛茸茸的胡子,他的手上戴着一只很罕见的手表,看的出来,这个人的家里面非富即贵。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我没嘛关系,是自己考上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因为家里面出了点事,这才晚来了一段时间!” “操,你当我傻是吗?这你妈是晚来了一段时间吗?这你妈半个学期都快过去了?你小子嘴还挺严啊。怎么着,有嘛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吗?”没成想这个人的脾气还挺暴,听了王汉彰的话,他居然急了。 王汉彰也被这个人嘴里面不干不净的话弄得一阵火大,他瞪了那个人一眼,开口说:“你他妈爱信不信…………” “呦,你小子敢跟我叫板是吗?行,你他妈给我等着…………”那个人冷笑了一声,放了句狠话。 如果放在几个月之前,王汉彰或许会有点害怕。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这个年轻人的举动,完全就是小孩过家家!他毫不示弱的笑了笑,开口说:“呵呵,行啊,我等着你…………” 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站在讲台上的三岛教官突然一拍桌子,大声吼道:“王汉彰,你站起来!” 听到三岛教官点了自己的名字,王汉彰只能站起身来。讲台上的三岛浦之助就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恶犬,大声的咆哮着:“你今天刚来报到,就在课堂上搞小动作,我在课堂上讲的知识你都学会了吗?我问你,指纹可以分为几个类型?” 王汉彰刚坐到课堂里还不到五分钟,课本上的字更是看了还没有一行。三岛浦之助问他指纹能分成几个类型,他上哪知道去? 不过,王汉彰这个人记忆力极好,看过的书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他想了想,开口说道:“指纹按花纹类型,可以分为三大基本类型。第一种类型叫做弓形纹,英文叫做arch。第二种叫做箕形纹,英文叫做loop。第三种叫做斗形纹,英文叫做whorl。这种分类方法是由英国的爱德华?亨利爵士在印度担任警察总监时提出的,也是现在世界上采用最广泛的指纹分类体系。” 王汉彰的回答让三岛教官有些惊讶!这本指纹学教材上讲述的指纹分类法,确实是使用了英国的亨利分类法。但是自己在讲台上清楚的看到,这个王汉彰根本就没有听课,更没有看书,他是怎么知道这些内容的? 而且,课本上只是笼统的把这种分类方法称为亨利分类法,根本没有提及爱德华?亨利爵士的名字,更没有说明他曾经在印度担任警察总监。难道这个年轻人之前接受过警察培训?又或者,他还有另外的身份? 想到这,三岛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他认真的看了看王汉彰,开口问道:“告诉我,这些内容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在天津中学堂的时候,看过一本英国的侦探小说,那本小说里面详细的介绍了指纹分类的方法,我是通过那本小说,知道的这些内容。”通过三岛浦之助的表情,王汉彰知道自己答对了。 三岛教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惊喜,又有些诧异。他继续问道:“那本小说叫什么名字?” “那本小说叫《歇洛克.柯尔吾斯笔记》,作者是一名叫做亚瑟的英国人。”看到三岛教官不再像条疯狗一样狂吠,王汉彰知道自己过了这一关。 三岛教官微微地点了点头,开口说:“好了,坐下吧。记住,以后再课堂上不要随便讲话!” 因为学制较短的原因,天津警察训练所的课程很紧张。下午的四节课除了刑侦技术之外,还有枪械知识,弹道鉴定和法律的课程。 下课之后,学警只有半个小时的活动时间,然后就要去食堂吃晚饭。晚饭过后,还要进行晚课训练。 所谓的晚课训练,就是全副武装进行5000米的强行军!天津警察训练所被这批警官班的学员配备了全套的日本陆军装备,头盔、水壶、饭盒、防毒面具等一应俱全,最重要的是那支重达八斤的三八式步枪。当然,枪里面并没有子弹,不过为了模拟真正的战场环境,三岛教官让每个人的包里面装上了两块砖头,当做子弹的重量。 王汉彰原本跑下来这5000米绝对不成问题,但问题是,现在他的身上背着全套的武器装备,所有重量加起来足足有20公斤左右。再加上他的腿伤未愈,刚开始的几百米还没什么问题,但随着路程的加远,背包带勒进肩胛骨,像两条烧红的铁丝。砖块随步伐撞击腰眼,仿佛有人不断在用锤子敲打。腿上的伤口也开始剧烈的疼痛,肺里面像是着了火一样,开始喘不上气来。 2000米过后,王汉彰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他一瘸一拐的奋力向前跑着,但骑着自行车的三岛教官,却跟在他的身后,大声的呵斥道:“八嘎,你的晚饭都喂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吗?需不需要我借给你一支拐杖!如果这是在战场上,你一个人的失误,就会让全队士兵集体玉碎!王汉彰,你应该剖腹谢罪…………” 在三岛浦之助的咒骂声和军刀不断的击打下,王汉彰最后一个跑完了1500米。冲过终点线的他瘫倒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不过,三岛教官并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机会。所有人都回到终点之后,三岛教官命令队伍集合。只见他阴沉着脸,在这群学警面前说道:“你们的成绩完全不能令我满意,我决定,对你们进行惩罚!最后跑回来的十个人,出列!” 最后跑回来的这些人,一个个像是如丧考妣,拖拖拉拉的从队列里站了出来。看到王汉彰没有动,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同学低声说道:“叫你了,快点出列,要不三岛教官非得打死你!” 王汉彰没有经过入学时的队列训练,他根本听不懂什么叫出列。在听到身旁这个同学的提醒之后,他向这位同学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从队列之中站了出去。 谁曾想,王汉彰还没站稳,三岛浦之助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三岛教官抡起巴掌,冲着他的脸上‘啪、啪、啪、啪’,反正的抽了四个大嘴巴子! 巴掌扇到脸颊上,清脆的声音如同鞭炮炸响。王汉彰被他抽的眼冒金星,不过这个三岛教官倒是一视同仁,在抽完了王汉彰之后,他走到了下一个人的面前,也是抡圆了胳膊,反正抽了四个大嘴巴子!最后跑回来的这十个人,谁也没能幸免。 连续抽了四十个大嘴巴子,三岛浦之助回到队列的前面,开口说道:“弱者想要变强,只能不断地努力。如果你们不想每天都挨打,就要超越跑在你前面的人。诸君,折磨你们的肉体,是为了让你们的精神觉醒!好了,下面开始进行刺杀训练!” 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操场上,四十二名学警,对着身前的稻草人进行突刺。王汉彰错过了入学之前的军事训练,对于刺杀一窍不通。不过他很聪明,看着其他人如何训练,也跟着依葫芦画瓢的比划上了。 可是,他的刺杀动作实在是不标准,最终还是被三岛教官从队列里拉了出来,又挨了几个大嘴巴! 晚课结束后,时间已经是晚上的八点多。学警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洗漱,九点之后,所有人都要躺在床上睡觉。回到宿舍的王汉彰刚刚把衣服脱下来,拿着脸盆准备去水房洗漱。就在他快要走出宿舍时,几个身影抱着膀子,堵在了门口。 站在最前面的,就是今天下午在课堂上跟他耍横的那个人。这小子看着王汉彰,冷笑了一声,说道:“怎么着,看见我想跑啊?哈哈,我告诉你,晚了!咱们上厕所旁边的小树林,我好好地让你认识认识我!” 刚刚进入警察训练所,王汉彰还没醒过味来,就挨了一顿大嘴巴子,他的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的火。现在,这几个不开眼的小子又来找麻烦。看着这几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王汉彰笑了笑,说:“你们不就是想盘盘道嘛,行,等我把脸盆放回去,我跟你们去!” 第40章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晚上八点半,月朗星稀,天气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公共厕所后面的那排小树林之中,王汉彰看着站在对面的五个人,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 虽然这五个人看上去都已经有十八、九岁,但他们的个头都没有王汉彰高。再加上这些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显露出一种公子哥儿的气息,这让王汉彰更加笃定,这帮人只不过是仗着父辈余荫,狐假虎威罢了。真要是动起手来,估计没有一个能打的! 王汉彰猜的没错,这几个年轻人的家里面非富即贵,都是托了关系,把他们送进天津警察训练所,等到毕业之后,在警察局给他们找一份安稳的工作。 这些人仗着家里面的关系,在警官班里面称王称霸,一般的人还真不敢跟他们作对。但王汉彰是一般人吗?显然不是?尤其是王汉彰在面对他们五个人时,不但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面露不屑。他的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神秘感,让这几个年轻人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看到这几个人没有说话,王汉彰笑了笑,冲着他们拱了拱手,开口说道:“三老四少,辛苦,辛苦!”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的对面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只有一个人面露诧异的神色。为首的那个人愣了几秒钟,这才恼怒的说道:“操,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听到这个人的回答,王汉彰摇了摇头。俗话说得好,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他刚才说的这两句话,是江湖中人见面时打招呼的暗语。如果对方也是江湖中人,则会说‘不敢,请问老大贵姓!’可这几个人没有接上暗语,显然是一帮空子。 既然不是江湖中人,那自己就不用跟他们客气了。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我知道你是谁,能怎么样?不知道你是谁,又怎么样?” “嘿,小子,你找死!”对面领头的那个人勃然大怒,挥起拳头冲着王汉彰的面门打了过来。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王汉彰在老龙头锅伙儿可不是白混的。尤其是和郭八的那次冲突之后,更是让他的胆色和实战能力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面对对面这个年轻人打过来的拳头,王汉彰没有后退,反而一侧头,躲过了这一拳,同时近身向前。没等这个年轻人反应过来,王汉彰袖子里面的匕首,已经顶在了他的肚子上! “别动!谁要是敢动一下,我就给他开膛破肚!”王汉彰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容,不过他的声音,听上去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你敢?我爸爸是市政府的议员,你要是敢伤了我,我爸爸…………”对面那个小子吓得浑身直哆嗦,搬出了他在市政府当议员的爸爸。 可王汉彰却一脸不屑的说道:“什么几把议员?我王汉彰的刀剁掉过郭八的手指头,差点捅死袁文会。捅死你,就跟捅死一只小鸡子赛的!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试试…………” 这玩意怎么试?这要是试不好的话,就没命了!这小子想要服软,可又拉不下面子来。就在这场冲突陷入僵局时,跟他一起的另外一个人突然说道:“等会儿?你叫王汉彰?袁克文袁二爷新收的弟佬,难道就是你?”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大概十七八岁,身材不是很高,但是很胖,至少有一百七、八十斤。在王汉彰的印象里,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他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也是在帮的弟兄?” “啊,不,我不是。我爸爸是青帮‘悟’字辈的,前几天,我听我爸爸提起,袁二爷新收了一个弟佬,和我的岁数差不多,叫王汉彰。难道真的是你?”这个小胖子看向王汉彰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恭敬。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没错,就是我!怎么着,咱们是接着打,还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树林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快跑,三岛教官来啦!” 众人一听三岛教官来了,顿时面露惊惧之色。要是让三岛浦之助看到他们在这里械斗,肯定要被警察训练所开除的。当然,以这些人的家庭背景来说,被开除并不可怕。但是三岛教官在开除他们之前,肯定要对他们进行惩罚! 上个月,有一名警员班的学员,因为顶撞日本教官,被三岛浦之助下令开除,在开除之前,他将那名警员带到了操场上,当着警官班和警员班二百多名学警的面,用竹刀狠狠的将那个家伙打了一顿。听说那小子回去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差点没咽了气。 王汉彰也不想惹麻烦,听到小树林外面的声音,他立刻将刀吞到了袖子里,开口说:“我不想惹事,也不会怕事!今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们要是不服,咱们改日再约!”说完,他转过身,向小树林外面走去。对面那几个人哪还敢继续纠缠,也开始撒丫子四散奔逃。 从小树林出来,王汉彰并没有看到三岛教官的身影。就在他纳闷是谁出言帮自己解围时,下午晚课时,提醒他及时出列的那个同学从厕所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王汉彰,他笑了笑,说道:“怎么样?没吃亏吧?朱湘南那帮人,总是欺负人。我一个人也打不过他们,只能把三岛教官搬出来,把他们吓跑。” 王汉彰冲他拱了拱手,开口说:“多谢老兄出言相助!对了,听老兄的口音是山东人?不知怎么称呼?” 对面那个人哈哈一笑,说道:“听出来了,没错,我是山东济南府人。我爸爸是津浦铁路济南段的铁警队长,就托了关系给我送到天津警察训练所来上学。哦,对了,我叫李荣九!” 王汉彰和他握了握手,笑着说:“我叫王汉彰,天津本地人!王老兄,跟我说说那个姓朱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回到宿舍,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五十。王汉彰胡乱的洗了把脸,上床睡觉。警察训练所的训练强度,对于初来乍到的他来说着实有些大。躺在枕头上不到十分钟,他就已经打起了鼾。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正在熟睡的王汉彰,突然被宿舍门推开时,合页发出的‘吱哑’声惊醒。他悄悄的睁开了眼睛,只见朱湘南他们几个人,正鬼鬼祟祟的走进了自己的宿舍之中。他假装翻身,右手悄悄摸向枕下匕首。 看到这帮人冲着自己的床铺走了过来,王汉彰心想:这帮逼养的还想趁着自己睡觉的时候玩偷袭不成?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王汉彰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手中的匕首抵在了朱湘南的脖子上,厉声问道:“你他妈还没完了是吗?你要是常凯申的儿子,我还真拿你没办法。你爸爸不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市议员吗?真以为我不敢弄死你是吗?” 朱湘南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连忙举起了双手,紧张的说道:“王兄你千万别误会,我们这次来,是专门给你赔礼道歉来的。我们几个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的身份。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哥儿几个,以后在学校里,唯您马首是瞻!” 原来,朱湘南这几个人回到宿舍之后,那个知道王汉彰身份的刘占魁告诉众人,这个王汉彰来头极大,他是袁克文新收的弟佬,在青帮之中位列‘通’字辈,连自己的爸爸见到他,都要喊一声师叔。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这个王汉彰本身就是个猛人!在老龙头码头的冲突之中,他先是把袁文会弟佬郭八的手指头剁下去三根。又自己用刀,在腿上捅了三刀六洞,将袁文会僵住。单枪匹马逼退了袁文会的数百人! 袁文会那是什么人,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青帮大佬,在天津卫风头正劲!王汉彰一个人将他挡在了老龙头码头的外面,就这份胆气,任凭是谁也得说一声佩服! 还有,王汉彰是袁克文的弟佬。以袁克文在华北一带的关系,等他从天津警察训练所毕业之后,袁二爷只要稍加照顾,他绝对是飞黄腾达啊!到时候,所有人没准都得跟着他混饭吃。所以,跟这个王汉彰搞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几个人一合计,这才连夜来到王汉彰的宿舍,给他赔礼道歉。 看着这几个对自己点头哈腰的人,王汉彰知道,肯定是自己的青帮身份起了作用。虽然这几块料有点让人厌烦,但师父袁克文告诉过自己:江湖不仅只有打打杀杀,江湖之中更多的是人情世故。 既然朱湘南他们几个已经上门来认错,自己也不能不依不饶。想到这,他摆了摆手,说道:“不打不相识嘛!既然大家都认识了,之前的不愉快就算了!来,抽根烟…………” 说着,王汉彰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盒老刀牌香烟,分给了朱湘南这一伙,和宿舍之中的几个人。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几个人,瞬间变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哥们、尤其是刘占魁,因为他爸爸也是青帮,他对王汉彰更是无比的崇拜。 月光被云层遮掩,李汉卿的影子融在窗棂的阴影之中。看到房间之内的冲突被王汉彰化于无形,他悄悄的转身离开。只见他边走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着:“这个小师叔,有点玩意儿…………” 第41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 秋去冬来,转眼之间,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月。王汉彰凭借着他青帮‘通’字辈的身份,再加上袁克文给他的那几百块大洋开路,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在天津警察训练所的警官班,已经是混得如鱼得水! 朱湘南和李占魁他们几个人,完全被王汉彰折服。还有那个李荣九,更是成了他的跟班。当然,王汉彰之所以能够混的这么开,并不仅仅是以势压人和用钱开路。还有一个更加主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的脑子十分的聪明! 虽然比其他人晚入学两个多月,可是这段时间,他不但把之前的功课都补了回来。各科成绩还在班级之中名列前茅,就算是严厉到了极致的三岛浦之助,也不由得不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年关将近,就算是日本人也得过年啊!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假期的来临,朱湘南还跟王汉彰说,等放了假之后,几个人必须要找个饭馆子,要好好地喝上一回。 1929年2月1日,腊月二十二,星期五。这天下午,天津警察学校警官班的42名学警,在靶场进行射击训练。学警们接触枪支已经有四个多月的时间,但是实弹射击还是第一次!所有人都对这次实弹射击无比的兴奋,但是真到了靶场上,所有人都傻了眼! 42名学警,每人5发子弹,居然有七个人没有上靶。大部分的人都只有两、三发子弹上靶。令人意外的是,王汉彰竟然5发子弹全部上靶,而且还打了一个49环! 对于一个第一次进行实弹射击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成绩已经足以令人自傲了!要知道即便是帝国的士兵,经过为期半年的训练之后,5发子弹能够打出45环的成绩,也算是一个优秀的士兵了。王汉彰能够打出这样的成绩,着实是大大的出乎了三岛教官的意料。 但是,除了王汉彰的射击成绩之外,其他人的成绩让三岛浦之助大为光火。他在靶场之中,将射击成绩排名最后的十个人,每人打了四个巴掌之后,命令所有人交回枪支之后,回到教室中待命。 回到教室之中,朱湘南捂着被打的通红的胖脸,低声的咒骂着:“操他妈的,这老逼尅的打人真他妈狠,给老子的后槽牙都打活动了。王哥,你打的怎么那么准呢?有嘛诀窍?教教我呗?”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这玩意可没法教,这就是感觉。我拿着枪,往靶子上一指,就感觉八九不离十!这都是小时候拿弹弓子打家雀练出来的。小时候玩弹弓子,把邻居家的窗户打破了,因为这个,可没少挨打…………”说到这,王汉彰想起了死去的父亲,他微微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一僵。 就在这时,三岛教官从教室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他的身影,原本乱哄哄的教室顿时鸦雀无声。只见三岛教官径直走到了讲台上,将手中的一叠卷子放在了讲桌上,开口说:“从去年九月开学到今天,一共是整整五个月的时间。我们的课程,也已经讲了一半。今天,我要对你们进行一次测验。我要强调的是,如果谁的分数不及格,我会将他从这所学校里开除出去!好了,下面开始分发试卷,考试时间为一个小时!” 教室之中的众人一听,立马愁眉苦脸起来!这个三岛浦之助,总喜欢搞这种突然袭击。突然说要考试,而且考不及格还要被开除,这他妈谁有准备啊? 可牢骚归牢骚,三岛教官在天津警察训练所之中,那可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就算是督察长李汉卿,拿他也毫无办法。看着发到手中的试卷,所有人都开始紧张起来。 王汉彰也不例外,任凭是谁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或多或少的有些紧张。如果大家提前知道要考试,抽出一天或者两天的时间来复习,也不至于这么的束手无策。可三岛教官搞这种突然袭击,这谁能受得了? 不过拿到试卷之后,王汉彰倒是冷静了下来。试卷上的内容,基本上都是三岛浦之助在课堂上讲过的。除了最后一道论述题之外,并没有超纲的内容。王汉彰拿出笔,开始答题。不到二十分钟,试卷上面的试题已经基本上答完,只剩下最后一道论述题,他正在想怎么下笔。 就在这时,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前面,只见三岛教官正背对着他,在课堂之中巡视。他立刻回过头,就看朱湘南冲他作了个揖,指了指他已经快要答完的试卷。 王汉彰立刻会意,这家伙是想要抄自己卷子上的答案。他将试卷往下面拉了一点,侧着身子写最后一道论述题,让身后的朱湘南抄答案。有了王汉彰帮忙,后面的这几位可算是抄了个痛快,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讲台上面的三岛浦之助开口说道:“时间到,坐在最后的把试卷收上来!” 三岛教官收齐了试卷之后,离开了教室。坐在王汉彰身后的朱湘南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低声说道:“王哥,今天多亏了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们哥儿几个可就崴了!三岛这个老逼尅的,真他妈不是人揍的啊!” 李荣九也在一旁说道:“就是,咱们这个班里,也就是王哥的脑子好,能记住什么弹道学、指纹学,我是不行,我一看书脑袋就疼…………” “那可不!我小师爷那是闹着玩的吗?等放了假,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提到我小师爷,谁不给他挑大拇哥?小师爷,等放了假,我好好地请您撮一顿…………”李占魁也跟着凑热闹。 王汉彰摆了摆手,笑着说: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去食堂吃饭。” 吃过了晚饭,是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晚课时间。王汉彰等人刚到操场,就看三岛浦之助脸色铁青的站在检阅台上,等着他们的到来。 寒冬腊月,天气本来就极其的寒冷。但三岛浦之助的脸色,却要比这腊月的天气还要寒冷!所有人都在猜测,究竟是什么事情,把三岛教官气成这个德行? 看着警官班的42名学警在检阅台前列队完毕,三岛浦之助开口说道:“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人无信而不立!在我们日本,这句话叫做人は信用で立つ!(人靠信用立足)作为一个人,首先要遵守信用,这是最基本的道德要求。作为一名警察,更应该遵守义理!但是,在今天下午的考试中,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三岛浦之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继续说:“下面,我点到名字的人,出列!王汉彰!” “有!”听到三岛教官喊道自己的名字,王汉彰的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朱湘南!李占魁!李荣九!黄炳章!鲁征三…………” 三岛浦之助之所以点到他们六个人的名字,是因为在阅卷的过程中,他发现这几个人的试卷完全相同!除了王汉彰之外,其他人的学习成绩都不怎么样。很显然,另外几个人肯定是抄了王汉彰的试卷答案!这种作弊行为是不能容忍的,必须予以严厉的制裁!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名学警,三岛浦之助开口说道:“你们谁能回答我,为什么你们的试卷答案完全一样?甚至连错题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面对三岛教官的质问,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早知道这样,抄答案的时候就故意写错几道题了。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不知道三岛教官会如何处罚? 看着默不作声的众人,三岛开口说:“我仔细的比对过了,你们的答案,是按照王汉彰的试卷抄来的!这种作弊的行为不能容忍,我决定,开除你们五个人!” 开除?而且是一次性开除五个人!三岛教官的话震惊了所有人!朱湘南、李占魁和李荣九他们三个家里面的条件不错,即便是被开除也无所谓。 可黄炳章和鲁征三就不一样了,他们二人的家里面都是干小买卖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等着他们从警察训练所毕业,给家里面撑门面呢。这要是被开除了,回去之后怎么跟家里面交待啊? 就看这两人直接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的说道:“三岛教官,我知道错了,求求您再给一次机会吧,我以后再也不敢抄了…………” 可三岛浦之助却冷冷的看着他们,开口说道:“信用は一生で筑き上げても、一瞬で壊れる。你们要为你们的错误赎罪!” 看着快要哭出来的二人,王汉彰想起师父袁克文说过的话:想要让弟佬们心服口服,当老头子的,关键时刻就要替弟佬们出头! 想到这,王汉彰站了出来,开口说道:“三岛教官,是我让他们抄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开除,就开除我吧。跟他们没关系!” “八格牙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听到王汉彰的回答,三岛浦之助瞬间暴怒!他想不明白,这个学习很好的学警,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然,他也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问题。这个冒犯自己的家伙,同样将他开除就是了! 寒风卷起沙尘,靶场的草人东倒西歪,像极了这群学警的命运。三岛浦之助用冰冷的语气说道:“很好,既然是这样,那你就和他们一起滚出这所学校!现在、立刻去收拾你们的行李…………” 正说着,操场正对着的大门处,突然照射过来一片雪亮的车灯。几辆黑色的小轿车,正向着检阅台的方向开过来。 第42章 日中则昃,月盈则亏 三辆黑色的小轿车径直开到了操场的检阅台旁,前后的两辆车率先打开了车门,几个穿着黑色呢子警服,背着驳壳枪,枪套挂在身上,严阵以待的围住了停在中间的第二辆车。 王汉彰注意到,天津警察训练所的督察长李汉卿,走到了车门旁边,躬身拉开了车门。随着车门缓缓地拉开,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官,从车里面走了下来。 这个警官的肩章上面,缀着三道金线和三枚星辉,领口处的尖头白领章上,同样缀着三枚红星。这样的警衔表示他是一名二级警监。整个天津特别市被授予二级警监的高级警官,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局长——曾延毅! 曾延毅是中国的第一批警察,后被袁世凯送去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学习。学成归来之后,一直在巡警部任职。北伐成功之后,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关系,国民政府不得已又将他启用,由他来担任天津特别市的警察局长。 今天晚上,曾延毅心血来潮,突然造访天津警察训练所,一来是看看第一届警官班的受训情况如何,二来则是看望自己的老同学——三岛浦之助! 看到检阅台上的三岛浦之助,曾延毅快步的走上前去,使劲地和他拥抱了一下,用熟练的日语说道:“三岛君,真是好久不见了!你也知道,我刚刚接任天津特别市的警察局长,还没有彻底的理清关系,没有尽早来看望你,希望你能见谅!” 面对自己在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的老同学,三岛浦之助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拍了拍曾延毅的后背,笑着说道:“作为一名大型城市的警察局长,一切都要以警务优先。我理解你的处境!对了,你怎么会过来?” 结束了拥抱的二人拉着手,曾延毅笑着说道:“当然是来看看你,顺便在看看警官班的这些学警。哈哈,这是我们天津特别市警察局创办的第一届警官班,以后还指望着这帮小子派上大用场呢!三岛君,这批学警怎么样?有没有特别优秀的?” “哼!”三岛浦之助冷哼了一声,开口说:“那你来的正好,今天我要将六名在考试中作弊的学警开除出去!” “开除?就因为在考试中作弊?”曾延毅吓了一跳!能够进入警官班的学生,除了少数几个是靠自己的真本事考进来的,剩下的大都是托了关系,被家里面送进来,以求有个好前程的!在这些学警之中,有几个人的关系,甚至连曾延毅自己都要退让三分。 如果三岛稀里糊涂的把人开除了,他不明白中国的裙带关系,人家也不会找他的麻烦。可这个黑锅,那就得由自己来背啊!想到这,曾延毅拉着他,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三岛浦之助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曾延毅讲了一遍,尤其是王汉彰当面顶撞他,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的事情着重的说了一遍。 曾延毅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和古板的日本人不一样,中国人讲究的就是个外圆内方,只有这样,你才能在社会上有大发展!这个王汉彰年纪轻轻,居然这么会收买人心。假以时日,这小子还不得起飞了!呃,不对,王汉彰,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曾延毅拉着三岛浦之助向远处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说道:“三岛君,考试作弊的事情确实可恶,不过你还是不要把这几个学警开除了。当然了,你可以好好地惩罚他们,直到让你满意为止!” “为什么?作弊是一个人的信誉问题!我不觉得一个能够作弊的人,在处理警务时能做到公平公正…………” 三岛浦之助的话还没说完,就看曾延毅摇了摇头,笑着说:“三岛君,冯玉祥的条子压在我案头,如果开除他的人,枪管可能明天就会定在我的头上。”曾延毅指尖敲了敲警帽上的青天白日徽。 曾延毅叹了口气,说:“在中国,法理大不过人情。所以,狠狠的责罚他们一次,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也就是了,你说对吧?” 听到曾延毅的这番话,三岛浦之助沉默了下来。曾君说的没错,裙带关系这种事情,不仅仅在中国有,在日本更加严重!将军的儿子,依旧会是将军。像自己这种极为聪明,又积极上进的人,最终只能在东京都当一名副厅长,而且还被人排挤,不得已来到天津警察训练所当了一名教官。 三岛知道曾延毅现在的处境,虽然他是警察局长,但所有的事务,都要看晋系军队的脸色行事。如果得罪了晋系军队的军官,不但可能会丢掉官职,还有可能丢掉性命!想到这,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那我就听从你的建议,不将他们开除。但是,必要的惩罚还是要进行的!” 半个小时之后,后背上被竹刀劈了十下的王汉彰,被李汉卿带进了警察训练所的办公区。进入一间办公室,就看曾延毅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正在翻看着一份文件。看到王汉彰被带了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笑着说:“你就是王汉彰?很好…………” 李汉卿在王汉彰的耳边低声说:“这是咱们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曾延毅局长,还不赶快去给曾局长敬礼?” 听到李汉卿的提醒,王汉彰上前一步,动作标准的敬了个礼,大声说道:“报告局长,学警0033王汉彰,向您报到!” 曾延毅笑了笑,开口说道:“你就是王汉彰?不用太过于拘谨。我跟你师父袁寒云是老相识了!当年,要不是袁大总统看得起我,我可能还在北平的大栅栏里面当小伙计呢!对了,我刚才听三岛教官说,本来是其他学警抄你的答案,可是你却站出来,说是你让他们抄的?呵呵,你为什么这样做?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你刚才就被三岛教官开除了!” “报告曾局长,师父曾经告诉我,为人处世,一切要以义气为先。黄炳章和鲁征三二人,家里面花了大力气,把他们送进警察训练所,如果把他们开除,那就是把他们逼上绝路。所以,我就想把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说实话,王汉彰也没有料到,三岛浦之助居然要连他也一起开除。看来自己无论表现的多么出色,在日本人的眼里,也无异于和一条狗一样,随时可以一脚踢开。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曾延毅和李汉卿对视一笑。只见曾延毅摇了摇头,笑着说:“年轻人,有些冲劲不要紧,但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今天如果不是我,你就要被开除了,你知道吗?日中则昃,月盈则亏。以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把握好分寸,不要过于激进。好了,你回去吧。对了,过两天就要放假,回去之后替我向你师父问好!” “是,曾局长,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说完,王汉彰后脚跟一靠,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这个年轻人走出了房间,曾延毅皱了皱眉,开口说:“袁寒云把这么一个愣头青送进咱们警察训练所,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站在一旁的李汉卿笑了笑,开口说:“局长,袁寒云不是打咱们天津警察局的主意,他这是培养这小子跟英国人打交道呢!” 曾延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的表情,就听他冷‘哼’了一声,说道:“不自量力!英国人的钱这么好拿吗?哼,玩政治,他连他爹十分之一的脑子都没有!不说他了……” 第43章 衣锦还乡 昨天晚上在操场上,三岛浦之助本已经放出话来,要将王汉彰他们六个人开除。但因为曾延毅的到来,三岛最终还是妥协了!但即便是如此,他们每个人的背上,还是挨了十记竹刀。尤其是对王汉彰进行处罚的时候,因为过于用力,三岛手中的那柄竹刀竟然被打断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让三岛浦之助丢了面子。第二天,三岛教官索性请了假,坐船回国探亲去了。当天上午,督察长李汉卿在宣读了考试的成绩之后,宣布天津警察训练所开始放假。 放假的日期从1929年的2月2日开始,到2月25日结束。所有人今天下午就可以离校,25日晚饭之前到学校报到。如果有逾期未归者,一律严惩不贷! 听到放假的消息,所有人都喜形于色。如果不是在课堂上,这帮年轻人非得当场喊出来!天津警察训练所的课程,对于这群养尊处优的年轻人来说,还是过于严苛了。这几个月时间里受过的罪,必须要在放假的这段时间里好好的弥补回来! 回到宿舍,家里就住在市区的学警,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走人。住的远的,则准备在食堂吃过中午饭再走。朱湘南和李占魁二人本来已经打算走人了,但看到王汉彰迟迟没有动身,便开口问道:“王哥,你怎么还不走?” “吃了饭再走啊!反正中午饭也不要钱,你要是现在就走,还得自己花钱吃饭去…………”王汉彰虽然有钱,但不会乱花。 可朱湘南却不以为然的说道:“操,食堂的基巴饭有嘛好吃的?走,咱们出去下馆子去,我请客!大家伙儿一块去…………” 王汉彰刚要说话,就看李汉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宿舍的门口。他干咳了一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宿舍里的几个人立刻立正站好,大声说道:“督察长好!” 李汉卿点了点头,说道:“好,正收拾东西呢!继续吧,王汉彰,你跟我出来一趟!” 王汉彰跟着他走出了宿舍,连忙问道:“李督察长,您有什么事儿?” 李汉卿笑了笑,低声说道:“小师叔,没嘛事,我就是问你收拾好行李了吗,我正好要去一趟南门外大街办事,顺道把你送回家去。” 王汉彰一听,连忙说道:“我没嘛行李,就是几件换洗的衣裳。” 李汉卿一听,开口说道:“是吗?那你去拿行李,我在这等你…………” 回到宿舍,王汉彰冲着朱湘南他们几个说道:“哥儿几个,不好意思了。李督察长喊我出去办点事,咱们回见吧!哦,对了,今天是小年,我给大家伙拜个早年!大家伙儿也都知道我住哪儿,放假没事的时候,找我玩去啊…………” 天津警察训练所的管理很严格,王汉彰入学的这段时间,只回过一次家。老娘看他穿着警服回家,知道他不在码头上瞎混,总算是放下心来。 这一次,李汉卿亲自开着车,将王汉彰送到了胡同门口,可以说是衣锦还乡啊!这一幕,被门口的街坊邻居看见,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住在胡同里面的许巡长,手底下管着三、五十号巡警,也不过穿着布料的警服。老王家这个大儿子可出息了,不但穿上呢子料的警服,还坐着小汽车回来,这得是当了多大的官啊? 王汉彰一进家,小妹一下子就扑了上来:“大哥,你回来了!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警服,真精神啊!” 王汉彰的老妈正忙着收拾屋子,听到小女儿的声音,她赶紧转过身。看到王汉彰提着行李,她连忙接了过来,开口问道:“汉彰回来了,是学校里面放假了吗?放几天啊?” 王汉彰将行李递给了老妈,开口说:“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放假,一直放到正月十六!” 经过了这几个月时间的磨练,王汉彰明显比他刚从天津中学堂毕业时成熟了许多。尤其是这身呢子警服穿在身上,更是让他有了几分大人模样。老妈摩挲警服呢子料,想起丈夫被日本监工打死前穿的粗布衫,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泪:“哎,你爸要是还在,那该多好啊!他要是看见你穿上警服,指不定得多高兴呢…………” 看到老妈又开始掉眼泪,王汉彰赶紧岔开了话题:“哎,二妹呢,她们学校还没放假吗?” 老妈也意识到掉眼泪无济于事,她抹了抹眼眶中的泪水,说道:“哦,你二妹他们学校说是排什么话剧,她跟着排练去了。哦,对了,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做饭去…………” 王汉彰赶紧说道:“妈,您别忙乎了,我在学校吃晚了。我还得去我师父家一趟,晚上也有可能不在家吃了。” 王汉彰的妈妈知道,王汉彰能够去天津警察训练所上学,全都是依仗袁克文的关系。袁克文的名字,她自然是听说过。虽然说袁克文好像是什么青帮,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袁大总统的二儿子,能够看得起咱们家汉彰,那就是他的福分。 听到王汉彰说要去拜访师父,她赶紧说道:“对,你放假了,应该去看看人家!别空手去,给你师父买点东西!我这有钱…………”说完,王汉彰的妈妈从口袋里面翻出一个手绢,打开裹得严严实实的手绢,里面都是些毛票和小洋。 王汉彰见状,赶紧说道:“妈,您甭拿钱了,我这有!行了,我先去拜访我师父,有什么话咱们晚上再说!” 从家里面出来,王汉彰先是去了估衣街的大德祥南北杂货店,买了两瓶最高档的义聚永玫瑰露酒,又去了桂顺斋,买了两盒八件点心。在天津卫,过年之前走亲访友,这两样礼物绝对算是拿得出手了。但袁克文是谁,堂堂的二皇子。再说了,老头子帮了自己这么多,就买这两样东西上门拜访,有点说不过去。 路过锅店街的时候,王汉彰看到,一间名为博古斋的古玩店,正半掩着门。穿着皮袍子的老板,正送一个农民打扮的人,从店里面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王汉彰在附近转了一圈,看到博古斋里面没有其他的客人之后,推门走了进去。 博古斋的老板正在柜台下面捣鼓着什么,看到穿着警服的王汉彰进门,他吓了一哆嗦。不过在看清楚王汉彰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之后,老板站起身来,笑着说道:“呦,巡官您来了?您是打算随便逛逛,还是看看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王汉彰咧嘴一笑,说道:“我既不是闲逛,也不是想看稀奇的玩意儿。不瞒你说,我接到报警,说你们店里收赃!掌柜的,收赃与盗窃同罪,你可知道?还有,如果你收的东西,是从人家的坟里面刨出来的……呵呵,挖坟掘墓,那可是要枪决立即执行的!” 王汉彰之所以这样说,那是因为他听他舅舅说过,古玩店里面的货物,最主要的来路,就是挖坟掘墓的盗墓贼销赃而来的。墓里出来的东西,闻着像烂树根。刚才从博古斋出去的那个农民打扮的人,身上就带着那种味道。不用问,那家伙肯定是盗墓贼。说不定,送给师父的礼物,马上就有了着落呢。 王汉彰猜得没错,博古斋的老板姓何,因为脑袋大,同行都管他叫何大头。刚才出去的那个老农,确实是给他送货来的。东西刚刚从土里刨出来,具体有什么他也不清楚。他正想看看这笔买卖到底是赔是赚,哪曾想这个穿着警服的小子就闯了进来。 何大头本以为自己三言两语能够把他打发走,可是从刚才的这几句对话来看,这小子明显的不好糊弄!不过这也难不住何大头,只见他笑了笑,开口说:“这位巡官,您贵姓啊?我跟咱们荣业大街分局的高局长很熟…………”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王汉彰冷着脸说大搜:“你别跟我提人,我谁也不认识!我是天津特别是警察局特别行动队的,直接归曾延毅曾局长管理,你跟我提谁也没用!” 王汉彰拿出警察训练所发的证件,在掌柜的眼前晃了晃,继续说:“刚才进来那个人,我盯了他半拉月了,他给你送的是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证件上面带着青天白日徽和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字样,看着不像是赝品。不过何大头并没有慌,谁都知道古玩店里面东西的来路,这小子无非就是想讹点钱罢了!再说了,刚才送来的东西都是土包货,自己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小子能看出嘛来? 想到这,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团土疙瘩,放在了地上,开口说:“巡官,就是这堆破烂,不是从坟里面刨出来的,是那个老农翻新他们家牲口棚子,从地基下面挖出来的一堆古钱。都是前清的玩意儿,值不了什么钱,你要是不嫌沉,你就抱走!” 王汉彰看了看这堆土疙瘩,表面上确实有几枚古钱。不过,在这堆土疙瘩的下面,却有一个黑乎乎的玩意。他用手抠了抠,一个球形的多面体从这堆土疙瘩上剥落下来。 王汉彰拿起这个黑乎乎的球形多面体,上面似乎还刻着字。虽然他不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好东西!他直接把这个球形多面体揣进了口袋里,站起身来,说道:“确实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这回就算了…………这个土疙瘩,我拿回去哄孩子玩,给你一块钱吧!” 说着,他掏出一块大洋,冲着大掌柜,用拇指弹了过去。大洋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发出‘嗡嗡’的声响。博古斋的大掌柜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他正要说话,可王汉彰却已经走了出去! 第44章 无价之宝 临近年关,袁克文的公馆门口,来访的人络绎不绝。虽然现如今北洋势微,但他毕竟是袁世凯的二皇子,再加上他在文化界的影响力巨大,礼节性的上门拜访一下,对于各路政客和大小军阀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当然了,袁克文的公馆,也不是谁都能进的。尤其是那些手里面没了兵的北洋军队的师长、旅长们,听说袁克文正在和英国人密谈,这帮人都想抱住了这根大腿。一旦谈判成功了,说不定就能东山再起呢! 时间临近傍晚,英租界之中的百宋书藏别墅门口,几辆小轿车还在排队等待面见袁克文的机会。除了汽车之外,还有两辆马车,更有几个穿着破旧棉袍子的人,也等候在门口,冷的直跺脚。 看到这样的阵势,王汉彰吓了一跳!师父这是要干嘛?就在他在门口徘徊的功夫,大师兄杨子祥正好送客人出来。看到穿着一身警服的王汉彰,他赶紧高声喊道:“小师弟,你在门口溜达嘛了?怎么不进来?” 王汉彰赶紧走上前去,笑着说道:“大师兄,门口来了这么多人,我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呢!这些人都是干嘛的?“ 杨子祥打开了小门,招呼王汉彰进来,笑着说:“都是来给老头子拜年的。呦,你小子可以,还给老头子买了东西。走吧,我带你上去,我估摸着上一波进去的人也差不多该出来了!” 杨子祥带着王汉彰走进了别墅之中,刚坐了一会儿,楼上的房门缓缓地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来到门口,他转过身,笑着说道:“寒云先生,请留步。张副司令说了,等春节期间到天津来,他会亲自来拜访您!” 站在门口的袁克文笑着说:“告诉汉卿,我在百宋书藏倒履相迎!” 坐在楼下的杨子祥和王汉彰赶紧站了起来,看到那个男子下了楼,杨子祥打开了房门,笑着说:“ 鲍主任,您慢走…………”这位鲍主任冲着杨子祥笑了笑,从大门走了出去。 站在二楼的袁克文看到穿着警服的王汉彰,立刻大声说道:“汉彰来了,哈哈,快上来!” 杨子祥带着他来到了二楼,书房之中弥漫着烟草的味道,袁克文穿着这一件缂丝长袍,气色看上去很好。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王汉彰,笑着说道:“不错,几个月的时间没见,壮实了许多!这身警服穿在身上,人也精神了许多!” 王汉彰将带来的礼物放在了桌子上,直接跪在了地上,‘咣、咣、咣’的磕了三个头,开口说道:“师父,徒弟给您拜个早年!” 王汉彰这看似冒失的举动,让袁克文不禁莞尔。他看着站在一旁的杨子祥,笑着说:“这小子,有点意思啊!还给我买了两瓶酒,一盒点心!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姑爷上门呢!” “行了,起来吧!”看到王汉彰从地上站了起来,袁克文继续说:“汉彰,我听说,你差点被日本教官开除了,怎么回事?” 听到袁克文问起自己差点被开除的事情,王汉彰的心中一凛。看来,自己在天津警察训练所之中的一举一动,都在师父的监视之中。而监视自己的人,大概率应该是李汉卿。王汉彰不敢怠慢,赶紧将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详细的说了一遍。 袁克文听后,微微的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你做的不错,只有在关键时刻敢为手下的人出头,别人才会信服你!不过呢,你还是有些太鲁莽了。如果不是曾延毅突然到场,你可能真被那个日本教官开除了!你要知道,日本人做事认死理。和他们打交道,一定要圆滑。英国人做事就不一样了,他们很严谨,而且还懂得变通。这也是英国为什么会被称作日不落帝国的原因!“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师父教诲,徒弟记下了!哦,对了,您看家里面有什么活儿,我帮着干点…………” 袁克文哈哈一笑,说:“哈哈,干活有佣人,还用不着你动手!汉彰,我知道你们家的条件不是太好,但现在你是我的弟佬,各种规矩体统就得立起来了。这样吧,这几天你到百宋书藏来,帮着你大师兄替我招呼客人!行了,你去把盐业公司的杨经理请上来吧…………” 王汉彰作了个揖,开口说:“是,师父,我这就去!”走到门口,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只见他转过身,将那个从古玩店里半买半抢的黑不溜秋六面体拿了出来,开口说:“师父,我刚才路过古玩店,看到这么一个玩意儿。我看着好玩,就买下来送给您…………” 袁克文本来没有当做一回事,他随手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笑着说:“这是煤精,哎,不对…………” 说着,袁克文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书桌旁边,从抽屉里面拿出了一个放大镜。他对着王汉彰送给他的煤精看了一阵子,突然抬起头,说道:“子祥,让外面的人别等了,今天我不见客了!还有,给张伯驹打电话,让他赶快过来!” 看到袁克文一脸紧张的样子,王汉彰有些诧异的问道:“师父,这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吧?那个,要是这东西不吉利,您可千万别见怪啊…………” 袁克文没有说话,而是拿出一块麂皮,将煤精上面的浮土一点点的擦拭掉。随着浮土被清理掉,六面体的煤精上面,开始显露出更多的字迹来。 袁克文拿出一方印泥,将煤精上面的字迹拓印在纸上。在看到了拓印出来的内容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开口问道:“汉彰,这东西哪来的?” “呃……从锅店街的博古斋买来的!师父,到底怎么了?”沿着袁克文严肃的表情,王汉彰的心里有些忐忑。 袁克文继续问:“你花了多少钱?” “呃…………”王汉彰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的说道:“花了……一个大洋!” “嘶…………”袁克文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并不是觉得王汉彰买贵了,而是太便宜了!如果说这个东西,王汉彰是一千大洋,甚至是一百大洋买来的,他都不会如此的吃惊!一块大洋,这不就跟白捡的一样吗?这小子的运气,已经不能用好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运气爆棚啊! 想到这,袁克文叹着气说道:“你小子,有可能捡了个大漏…………” 正说着,张伯驹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捡什么大漏了?火急火燎的把我叫过来?” “伯驹,你来看看这方印!”袁克文指了指书桌上王汉彰哪来的那个黑不溜秋的家伙。 张伯驹是袁克文的表哥,在书画收藏方面可以说是大家。他先是看了看这方煤精球面印,又拿起拓印好的纸张看了看,一脸惊讶的说:“寒云,这枚球面章,难道说是西魏时期独孤信的遗物?” “哈哈,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觉得应该是,你看看这拓印,大司马印、柱国之印,这都是独孤信担任过的官职。臣信上疏和臣信上章这两面,应该是向皇帝上书时用的。尤其是这一面,独孤信白书和信白笺,更是直接表明了身份。我觉得,应该差不了!”袁克文得意的说道。 张伯驹有些颤抖的捧着这方印,颤声说:“这……这是从哪个何处得来的?” 袁克文指着王汉彰说:“这是我关门弟佬,花了一块大洋,给我淘来的。说是送给我的新年礼物!怎么样,羡慕吧?“ “真的假的?一块大洋?这不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吗?从哪家店淘的?我也去看看…………”张伯驹平时是个极为稳重的人,听到袁克文的话,居然罕见的有些失态。 站在一旁的王汉彰听的一头雾水,他挠了挠脑袋,开口问道:“师父,这玩意很值钱吗?” 袁克文笑了笑,说道:“值钱,岂止是值钱那么简单?你知道独孤信是谁吗?” 王汉彰想了想,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独孤信在西魏时期,担任过大司马、柱国大将军等职务,是西魏的八柱国之一。北周建立后,独孤信进位太保、大宗伯,封卫国公。”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袁克文和张伯驹纷纷点头。就听袁克文说道:“你的历史功底很扎实。你说的没错,不过独孤信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生了三个好姑娘。他的长女独孤氏,是北周明帝宇文毓皇后。四女独孤氏,嫁给了唐国公李昞,生了个儿子叫李渊。唐朝建立之后,被追封为元贞皇后。七女独孤伽罗,是隋文帝杨坚皇后。这一 “一门三后” 的政治联姻,让独孤家族在北周、隋、唐三代持续显赫,成为关陇集团的核心家族之一。” 张伯驹也在一旁说道:“没错,独孤信可以说是可以说是史上最牛的老丈人!汉彰,你带来的这一枚印信,是无价之宝!” “哈哈,没错,无价之宝!子祥,告诉厨房,多安排几个菜,今天得了一方宝印,要好好地庆祝一下!” 第45章 弱者与强者的悲剧皆源于对命运的不屈 从袁克文的百宋书藏出来,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多。等到王汉彰坐着胶皮回到家,胡同里面已经是一片沉寂。推开院子门,只见堂屋之中还亮着灯光。王汉彰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就看二妹王汉贞,正坐在桌子旁边,手中捧着稿纸,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直到王汉彰干咳了一声,这才惊动了沉浸在阅读之中的二妹。看着穿着一身警服的王汉彰,二妹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惊喜,笑着说道:“大哥,你回来了!你喝酒了?我给你倒杯水去…………”说着,二妹跑到了柜子上,拿着一个茶缸子,给王汉彰倒了杯水。 趁着这个功夫,王汉彰看了一眼二妹放在桌子上的那一沓稿纸。这是英国剧作家高尔斯华绥的力作《争强》的话剧剧本。内容是描述利物浦煤矿工人与资本家斗争,争取提高工资报酬的故事。不过二妹这一版的内容,明显是经过了改动。 二妹将茶缸子放在了桌子上,开口说:“我们学校正在排演《争强》这部话剧,我在这部话剧中扮演女主角罗陈爱莲。哦,对了,这部话剧大年初三在天津中华基督教青年会礼堂上演,到时候你可要来看啊!” “哈哈,我妹妹都演上话剧了!不错,到时候我肯定捧场…………”王汉彰一边翻着话剧台词的手稿,一边说道。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手稿的一行字上,只见这行字写到:弱者与强者的悲剧皆源于对命运的不屈!这句话让王汉彰深有感触。 父亲如果认命当个顺民,何至于被日本人打死?可不认命的代价,是差点把全家拖进鬼门关。自己也是如此,为了替父报仇,差点送了命。加入锅伙儿之后,又和袁文会起了冲突。如果不是师父袁克文将自己收在门下,估计现在的自己,坟头上的草也应该都长出来了! 无论是自己,还是父亲,一切的一切,都源于自己对于命运的不屈! 想到这,他指着这行字,开口问道:“二妹,这句话是谁写的?” 二妹拿过了手稿,笑着说:“整部话剧,都是我们的编剧曹禺改编的。他是我们的学长,今年念高三,怎么样,写的还可以吧?” “可以,太可以了!那天有机会,我要见见你们这位曹编剧!没想到南开中学之中,还有这样的人物!”王汉彰确实想见一见这位曹编剧,能写出这样深刻的话来,肯定不是普通人! “没问题,等演出结束了,我带你去见他!”二妹爽快的答应。 兄妹俩聊了一会儿,时间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老妈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来:“行了,大半夜的,赶紧睡觉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王汉彰早早地起来,把家里面里里外外的收拾了一遍。上午八点多,他正打算出门去英租界的师父家,杨子祥却突然带人走了进来。看到王汉彰,杨子祥笑着说道:“小师弟起得挺早啊!”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快坐,我给你倒水…………”说着,王汉彰忙乎着要给他倒水。 杨子祥摆了摆手,笑着说:“别忙乎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一声,师父今天一早坐火车去上海了。师父说了,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家待着,不用去公馆帮忙了!快过年了,师父还让我给你们家预备了点年货,走,跟我搬东西去!” 袁克文准备的年货可不是一般的东西,米面粮油自然就不用说了,还有什么东北的山鸡、鹿茸,福建运来的鲍鱼、干贝,看得人眼花缭乱。王汉彰看着装着满满一车的年货,惊讶的说道:“大师兄,这也太多了吧?” “哈哈,这算什么。师父说了,等咱们的大事成了,到时候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杨子祥得意的说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王汉彰连忙问道:“大师兄,什么大事啊?” “呃……这个……”杨子祥自知失言,他尴尬的笑了笑,说:“反正是大好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师父这次去香上海,就是去谈这件事的!行了,赶紧搬东西吧…………” 与此同时,由天津开往上海的蓝钢特快列车上,袁克文坐在头等包厢内,包厢的装饰极为豪华,镶玳瑁饰条,丝绒窗帘缀满金穗。侍应生白手套托着鎏银咖啡壶——这是大英远东铁路公司的顶级配置。车厢内的一切,与车窗外贫瘠的土地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车厢内除了袁克文之外,还有两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三人刚刚用过了早餐,头等包厢的侍应生撤去了餐具,送上了咖啡之后,宽大的包厢之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 袁克文笑了笑,率先打破了沉默:“顾先生,徐处长,这次我到上海与英国外交大臣会谈,主要是要利用英国人的力量,在华北地区牵制日本人的扩张。会谈一旦成功,英国人会资助给我10个师的武器。有了这些军火,咱们就能够遏制住日本在华北扩张的势头。当然,这件事还要请二位在会谈时,多多的帮衬。” 那位徐处长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但身上的行伍气息,却掩饰不住。这个人叫徐焕文,是吴佩孚身边的副官处长。袁克文本来打算邀请吴佩孚与他一起到上海与英国人会谈,但吴佩孚既想东山再起,又怕和英国人密谈失败留下骂名,所以只派了他的副官处长前来会谈。 另外那位顾先生,正是大名鼎鼎的顾维钧。北洋政府垮台之后,他宣布辞职。先是去国外考察了一段时间,在袁克文给他发去电报之后,他立刻从国外赶了回来。因为他在袁克文的身上,看到了当年袁大总统挥斥方遒的影子。 但身为资深的外交家,顾维钧对这次会谈并不看好。想要拿到英国人的援助,就必须要让出一部分利益。华北一带,本就物产贫瘠。如果英国人的胃口过大,那就免不了对底层百姓的盘剥。 最关键的是,日本人对于华北自治的态度。如果说日本人不惜和英国人撕破脸皮,也要控制住华北。那这次与英国人的密谈,到头来无非是竹篮打水。 想到这,顾维钧开口说道:“寒云先生,如果日本人为了扞卫自身利益,武力干涉华北自治,那您有什么应对的措施呢?” 袁克文淡淡一笑,胸有成竹的说道:“顾先生可能有所不知,兄弟我对于军事,也是略通一二的。只要英国人的军火运抵天津,凭借吴大帅的威望,立刻就能拉起一支百战之师。徐老弟,我说的没错吧?” “寒云公子说的没错!虽然玉帅现在蛰伏在川蜀,但只要振臂一挥,当年北洋三镇的老弟兄们,绝对是应者如云!当年我手下的连长,现在当上师长的已经有好几位了,虽然换了身衣服,但骨子里还是咱们老北洋的人。顾先生常年跟外国人打交道,不了解我们袍泽弟兄之间的感情!”徐焕文正色说道。 顾维钧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随即把头转向了车窗外。说实话,对于这位袁二公子的计划,他并不怎么看好。虽然英国人对他做出了承诺,但是在参与了诸多国际会议之后,顾维钧深刻的认识到,英国人所谓的‘绅士外交’,根本就是一张空头支票,随时都有可能反悔! 车窗外的天空阴沉如铁,片片的雪花在狂风的卷积下,打在车窗的玻璃上。火车快速一闪,车窗外的枯树吊着冻僵的乞丐,与包厢内哈瓦那雪茄的飘出的青色烟雾形成割裂图景。或许,曾经强大无比的北洋政府,真的已经气数已尽了!这次沪上之行,不过是北洋一脉最后的挣扎! 想到这,顾维钧的心情如同火车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沉。而袁克文还在和吴佩孚的副官处长聊的火热,正在探讨他们盘踞华北之后,如何进行势力分配。这一幕,让顾维钧暗自叹了口气。这次沪上之行,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第46章 年年难过年年过 转眼之间,时间已经到了年根底下。年货摊子从日升昌银号门口一直排到官银号,竹竿上挑着尺幅盈丈的杨柳青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的画像旁,新糊的走马灯正转着《西游记》的剪影。卖绒花的大姐用铁夹把红绒剪成梅枝形状,簪在鬓角能艳上一整个正月………… 但是,这一切都和王汉彰家无关。他的父亲今年新丧,按照老例儿,他们家今年过年不能贴对联、吊钱,也不能放炮。过年期间也不能穿过于艳丽的衣服。最主要的是,不能主动出去拜年。当然,如果别人到家里来拜年,就无所谓了。 大年三十的上午,王汉彰叫了三辆胶皮,拉着老妈和两个妹妹,到父亲的坟上祭拜。一家人擦拭了父亲的墓碑,换上了新的祭品,又在坟前焚化了元宝纸钱,絮絮叨叨的说了些让父亲放心的话。 从坟地回来,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一家人开始忙乎年夜饭,炖肉、丸子还有炖鸡之类的荤菜都是腊月二十八就已经准备好的。三十晚上最主要的就是包饺子。二妹带着三妹开始和面,老妈吩咐王汉彰去院子里拿两颗白菜,自己开始剁肉馅儿,准备包过年的饺子。 天色渐暗,胡同里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响。本来应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是因为父亲的横死,这个年,王汉彰的家里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但不管怎么样,年,还得继续过! 扣肉、丸子、炖鸡和一条刚刚熬出来的大鱼,摆在了堂屋的饭桌上,两个妹妹再给老妈打下手,王汉彰则开始摆放碗筷。老妈将整治好的素什锦、凉拌菠菜粉丝、炸果仁、酱货拼盘摆上了桌,一桌子年夜饭这就算是齐了。 饭桌上面,王汉彰多摆了一副碗筷,这是给他父亲预备的碗筷。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子,老妈和两个妹妹终于坐了下来。王汉彰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义聚永高粱酒,先给老爸的杯子里倒上了满满的一杯,又给老妈倒了一杯。老妈推说喝不了酒,王汉彰最后只倒了半杯,剩下的都倒在了自己的杯子里。至于两个妹妹,王汉彰提前给她们预备了山海关的汽水。 所有人的杯子都倒满了之后,王汉彰举起杯,开口说道:“来,过年了,老妈这一年辛苦了,咱们敬老妈一杯!祝老妈健康…………”说着,王汉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两个妹妹也跟着把杯子里的汽水喝光。 老妈却只是浅浅的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了空着的那张座位上。那是王汉彰父亲生前吃饭坐的位置,今天晚上的年夜饭,特意给他空了出来。可位置虽然还在,但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每年在年夜饭的饭桌上,王汉彰三兄妹会给老爸拜年。老爸则会给他们三人发压岁钱,虽然钱不多,但这是兄妹三人一年之中最快乐的时光。但是今年,那张空着的椅子上,不会再有人给他们发压岁钱了。 一杯酒喝下去,王汉彰勉强的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递给了二妹和三妹,开口说:“这是给你们俩的压岁钱,别乱花啊,买点学习用的东西!” 两个妹妹道了声谢,接过了红包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麦加利银行面额五十的银元券!父亲生前给他们的压岁钱,虽多也不过是一块大洋。可大哥一出手,竟然是五十大洋!两个妹妹吓了一跳,连忙把红包递了过去,说道:“这……这也太多了吧?”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你们就拿着吧,好好学习,争取都考上大学。家里面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 说着,他又拿出了一张存单,递给了老妈,继续说:“妈,这是我孝敬您的…………” 老妈拿过了存单一看,上面的金额居然是二百块大洋!要知道一个普通的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二、三十块大洋,王汉彰不挣钱,哪来的这么多钱?老妈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严肃的说道:“汉彰,咱们家可从来没出过为非作歹的人。你跟我老实说,你这钱是哪来的?” 看着一脸严肃的老妈,王汉彰赶紧说道:“您就放心吧,我们在天津警察训练所上学,每个月有二十块大洋的工资。还有一部分钱,是我师父给的,你就放心吧,这都是我应得的钱!” 听了王汉彰的这番解释,老妈这才算是放下心来!她小心翼翼的将王汉彰的存单收了起来,笑着说:“那行,我给你存着,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说到娶媳妇,王汉彰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赵若媚的身影。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应该会很好吧………… 大年初一,王汉彰被鞭炮声惊醒。天空之中一改前几天的阴沉,一轮明日照射在大地上,给人一种万象更新的感觉。因为不能出去拜年,王汉彰就没有出门,但二妹说是他们学校还要排练话剧,一大早就跑了出去。小妹则跟在他的屁股后面,问王汉彰在警察训练所里学的都是什么课程。 虽然不能出去拜年,但胡同里的几个街坊邻居,还是到王汉彰的家里面来看望。几个婶子大姨陪着王汉彰的妈妈说话,小妹忙着给客人倒水,王汉彰也从柜门里拿出花生瓜子和进口的糖果给客人吃。就在他招呼几位邻居吃瓜子时,就看门口闪过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个身影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发小许家爵。这小子自从王汉彰找他借枪,他玩了一出金蝉脱壳之后,将近半年的时间,王汉彰一直没有见过他。现在,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起来是想进门跟自己打个招呼,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王汉彰从门里走了出来,冲着门口的许家爵说道:“二子,干嘛呢?进来抽根烟…………” 听到王汉彰的声音,许家爵终于从门口走了进来,有些尴尬的冲着王汉彰说道:“大哥,家里面都挺好吧?” 王汉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盒‘555’香烟,抽出了一支,递给许家爵,笑着说:“都好,都好,你怎么样,咱哥儿俩有小半年没见了吧?” 许家爵接过了香烟,别在了耳朵上,笑着说:“大哥现在连三五都抽上了!那个,有空吗?咱哥儿俩都门口说会儿话?” 王汉彰知道,许家爵肯定是找自己有事。他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笑着说:“走,门口说话去!” 来到胡同里,许家爵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开口说:“大哥,那次你让我偷我爸爸的枪,其实我当天晚上就准备动手的,可谁知道,我们东家非得让我跟着他去上海。我说我不去吧,东家还说没了我不行…………” 王汉彰笑着摆了摆手,开口说:“算了,事儿都过去了,咱们就不提了!” 许家爵有些心虚的看着王汉彰,低声说:“大哥,你不会怨我吧?” “怎么可能,咱们还是好兄弟!这点事儿算嘛啊?再说了,让你偷你爸爸的枪,这个事儿本来就不应该。当初也是我鬼迷心窍,这才让你差点犯了大错!”王汉彰说的是实话,如果当初真的让许家爵把他爸爸的枪偷出来,万一没有杀掉横路敬一,那就连累了许家爵一家啊。现在回想起来,王汉彰还是有些后怕。 听了王汉彰的这番话,许家爵长舒了一口气,开口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害怕因为这件事,咱们哥儿俩这么多年的交情就彻底掰了呢!” “哈哈,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王哥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以后有嘛事,你就跟我说…………”王汉彰大气的说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许家爵开口说道:“大哥,我还真有点事想要麻烦你…………” 第47章 赌博之祸,蚀人心骨 王汉彰对于许家爵这个发小,还是很了解的。这小子人性不错,但就是有一点,爱占点小便宜。还有他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在劝业场谋了份站柜台的营生。 听到许家爵说真有事要自己帮忙,王汉彰赶紧说道:“有嘛事?你尽管说!” 许家爵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大哥,我听说你入了青帮,成了袁克文的关门弟佬,这件事是真的吗?” 王汉彰皱了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听人说的!呃……大哥,我想问问你,你认识袁文会吗?”许家爵的的眼神中露出了犹如溺水者一般渴望的神色。看着他的目光,王汉彰知道,二子这是遇见事儿了! 听到袁文会的名字,王汉彰的眉头皱的更紧。他盯着许家爵的眼睛,开口问道:“怎么,你惹上袁文会了?” “没有,没有…………”许家爵连连摆手。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低声说道:“大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别跟我爸妈说啊。上个月,我们商号里面的一个伙计跟我说,他认识花会里面的跑封,跟着他押花会,包赚不赔…………” 听到这,王汉彰摇了摇头,开口说:“你押进去多少钱?都赔了是吗?” 许家爵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垂头丧气的说道:“我压了一百块大洋,这是我这半年多的工资,还有年底东家给的赏钱。我本来是押中了的,可是,商号里面的那个伙计说花会暂时没钱,先记在账上,等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给我。我一听这哪行,就跟他要钱。可那小子不但不给我钱,还带着人把我打了一顿。打我的那几个人,说是袁文会的弟佬。王大哥,你也是青帮,能不能帮我把钱要回来?赢的钱我就不要了,能把本钱还给我就行…………” 王汉彰顿时感觉一阵头大,这个许家爵,从小到大就爱贪小便宜,可是他怎么偏偏粘上了花会?这个所谓的花会,纯粹就是骗人的玩意儿,二子这家伙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你小子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人,怎么会信这种鬼话?还跟着他押花会包赚不赔?那是花会,不是善堂!还有,袁文会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钱进了他的口袋,你还想再拿回来,这不是白日做梦吗?” “那……那我的钱就拿不回来了是吗?我爸要是知道,非得打死我不可…………”许家爵搓着衣角,偷偷地看着王汉彰。很显然,他这是想要王汉彰帮他这个忙。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王汉彰肯定不会管这种闲事。但许家爵从小跟他一块长起来的,两个人的关系可以说好到穿一条裤子!虽然这个人油滑了点,但他出了事,自己不能不管。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那小子拿着你的钱,押在了哪个花会,你知道吗?” 许家爵连忙点了点头,开口说:“知道,知道,就在日本租界的旭街…………” 看着一脸惊喜的许家爵,王汉彰正色说道:“我告诉你,我帮你这一回,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你要是以后还敢押花会,不用许掰掰动手,我就打断你的狗腿!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那个,咱们现在就去?用不用预备点什么家伙?”许家爵低声问道。 王汉彰不屑的笑了笑,说道:“操,预备个几把啊,我跟家里说一声,咱们现在就去!” 从南门外大街出来,二人坐上白牌电车,到了英租界的英国礼堂。下了电车,二人步行前往日租界。自从赵福林死后,这还是王汉彰第一次踏足日本租界。看着眼前这熟悉的街景,王汉彰的心里一阵唏嘘。 大年初一,日租界的旭街上挤满了闲逛的人,同文俱乐部的门口,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上,走马灯的彩色灯泡,编成了‘三十六门花会’的字样。虽然是大白天,但彩色的灯泡依旧闪烁不停,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汉彰看到,在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下面,摆放着一张轮盘。轮盘周围挤满了疯狂的人群。这些人的手里面都攥着大把的钞票,眼里面都透着诡异的红色。随着轮盘在快速的转动,所有人的口中都在大声地喊着:“中!中!中………………” 花会祸国殃民,无数人沉迷于此,最终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虽然民国政府在北伐成功之后,下令严厉打击民间赌博。但袁文会控制的花会位于日租界之中,国民政府没有执法权,也只能听之任之! 在此之前,王汉彰对于花会不甚了解,但亲眼目睹了开奖时的疯狂现场之后,他觉得,袁文会大搞花会,不单单是为了赚钱。他的目的是控制底层百姓,让他们永远处于欠钱的状态之中。这些人欠了他的钱,或是替他卖命,或是逼良为娼。这个袁文会的野心,绝对不止是要当一个江湖大佬那么简单。难道说,他也想………… “大哥,就是那小子,欠我的钱不还…………”王汉彰还在想着袁文会到底有何所图。身边的许家爵突然碰了碰他的肩膀,低声说道。 顺着许家爵手指的方向,王汉彰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呢子大衣,眼睛很大的家伙,正拿着一叠花会花票急匆匆的往外走。 王汉彰低声说道:“走,跟着他…………” 日租界一条偏僻的胡同里,范世安正准备去东亚俱乐部的花会,告诉他们今天上午的开奖结果。就在他快要走出胡同时,一双大手从后面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嘿,等会再走,我问你点事!” 范世安回过身来,拍他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在他的身边,是一个和他岁数差不多的小子。那个小子他认识,前段时间他中了个头等奖,来找自己兑奖。呵呵,花会的头等奖是那么好兑的吗?自己带着几个人把这小子打了一顿,看来今天他是来找回场子的。 想到这,范世安回过身来,一脸冷笑的看着他们俩,开口说:“呵呵,你们是不要命啊吧?知道我是谁的人吗?说出来吓死你!” 王汉彰也笑了笑,开口说道:“嚯,是吗?你说出来听听,能不能吓死我?” 范世安一脸倨傲的说道:“操,告诉你,我是袁三爷的弟佬!你他妈敢拦着我的道,我看你们俩是活腻歪了!” “我当是谁啊?不就是袁文会吗?我叫王汉彰,就算袁文会站在我跟前,也得规规矩矩的叫我一声师叔!还他妈说出来吓死我?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王汉彰一脸不屑的说道。 这小子,有点眼熟啊!他仔细的看了看这个年轻人,当初在老龙头码头时,范世安也去了现场。那个给自己腿上扎了三刀六洞的小子,就是眼前这个人!当初他穿着一身孝袍子,现在他换了一身西装。如果他不说,自己哪能认得出来! 王汉彰的名字,范世安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他剁掉了郭八的手指头,又坏了袁三爷吞并老龙头码头的好事!三爷本来打算让人弄死他。可谁曾想,袁克文收了他当弟佬。这样一来,他的辈分直接比袁三爷还要高上一辈,再想要动他,没有合适的理由,根本不可能了! “你……你到底想要干嘛?”范世安结结巴巴的说道。 王汉彰笑了笑,说道:“你认识我是谁对吧?这就好办了!我这个兄弟,从你的手里押了花会,中了个大奖。你不但不给他钱,还带着人把他打了一顿。我今天来找你,就是要算算这笔账!” “那个……前两天手头不富裕,都是误会,误会。这样,我先去办事,你们在同文俱乐部等我。等我办完事之后,我立马给这位兄弟兑奖。”范世安打算先把他们糊弄过去,只要自己脱了身,管你什么王汉彰、李汉彰的,有本事再抓着自己再说! 王汉彰立马就听出来了,这小子想跟自己玩金蝉脱壳。他笑了笑,忽然伸手,将他口袋里的那一叠花票抽了出来。只见他笑着说道:“行啊,你先去办事,这些花票我先拿着。等你办完了事,拿钱来换!” “你给我,你快点还给我…………快来人啊,有人抢花票!”范世安像疯了一样,上来争抢这一叠花票。这叠花票上面,是今天上午开奖的图案。如果自己把这叠花票丢了,一旦开奖的结果泄露出去,袁文会那还不得扒了自己的皮?他一边和王汉彰争抢花票,一边大声的呼喊。 这条胡同距离同文俱乐部不远,听到范世安的喊声,花会之中的打手和跑封立刻跑了过来,十几条壮汉将王汉彰和许家爵团团围住。 看到围着自己的壮汉,王汉彰冷冷一笑,开口说道:“我是王汉彰,你们谁敢动我一下?怎么着,还想动手抢啊?告诉你,半个小时以后拿不来钱,我把这玩意贴到日租界的四面钟上面去!” 抢夺开奖花票的事情,在袁文会的花会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就算是输红了眼的赌徒,也不敢打袁文会的主意! 可谁曾想,王汉彰这个愣头青居然抢了花票。最关键的是,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是青帮通字辈的大佬!谁要是动了他,那就是以下犯上,按照青帮的规矩要处以‘种荷花’的刑罚。一时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别,别,我给钱…………”范世安知道,如果自己不给钱,王汉彰真敢把上午开奖的图案贴出去。真要是让他贴出去,那自己可就完了。先给他钱,把花票拿回来。至于这笔账,迟早跟他一块算! 第48章 连本带利收回来! 花会的规矩是押一赔三,也就是说你押中了头等大奖,押一块钱,花会就要兑给你三块钱。许家爵把小半年的工资,外加年底东家给的赏钱,一共是一百块大洋,全部押到了花会里。这傻小子手气还真壮,竟然真的押中了头等大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逼无奈的范世安只能自掏腰包,拿出了三百块大洋的银元券,交给了王汉彰。拿到了钱,王汉彰也没有继续纠缠,将抢来的花票还给了他,带着许家爵扬长而去! 从日租界出来,王汉彰带着许家爵来到了中街上的横滨正金银行,将银元券换成了白花花的大洋。直到现在,许家爵还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王哥,我本来打算能把我押的钱要回来就行,没想到你把赢得钱也要回来了!要不这样,赢的钱咱俩二一添作五,你拿一百块钱走?”许家爵说的大方,可是抓着钱袋子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王汉彰知道他是假大方,笑着说:“算了吧,拿着钱别乱花,出了正月,让你妈给你找个媳妇!还有,我就帮你这一次。你要是以后再敢押花会去,到时候袁文会的弟佬卸你一条腿,我也不管你了!” “你放心,我绝对不敢再押花会了!王哥,你说,花会里面的那帮人会不会报复我?”王汉彰的话倒是提醒了许家爵。花会里面的那帮人,可不是什么善与之辈。王汉彰帮了自己这一次,可自己总不能时时刻刻的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吧?等到王汉彰回去上学,花会里面的人来找自己,那该怎么办? 王汉彰却满不在乎的说道:“愿赌服输,你赢了的钱,他们凭嘛不给?我没找他们要利息,这就算是便宜他们了!这件事不管放在什么地方,也是咱们占着理。他们要是还要脸的话,绝对不敢再找你的麻烦,你就放心吧!” 王汉彰说的没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不过袁文会手下的这帮人讲理吗?当然不!如果他们讲理的话,也不会干花会这种丧阴德的买卖了! 王汉彰和许家爵刚从同文俱乐部旁边的胡同里离开,袁文会的手下大将郭八,就带着十几个人赶了过来。看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范世安,郭八黑着脸,开口问道:“怎么回事?我听说有人抢咱们的花票?” “是王汉彰!他上来就给了我一拳,把我口袋里面的花票抢走了!我拿了三百大洋的银元券,才把花票赎回来。八哥,你可得为我做主啊!”范世安大声的嚷嚷着,就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郭八也不是傻子,王汉彰虽然被袁克文收为弟佬,但如果他脑子没毛病的话,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的来找花会的麻烦。而且,郭八最近也听说了,花会里面的这些跑封,有人故意不给中奖的人兑奖。这事儿要是闹大了,花会的买卖迟早得让他们干黄了! 想到这,郭八开口问道:“大眼贼,你跟我说实话,他王汉彰为嘛平白无故的来抢咱们的花票?他抢了花票,为嘛不看着中奖的图案自己去兑奖,非得让你那三百块大洋赎回去?他吃饱了撑得是吗?” 郭八的这一连串问题,让范世安无言以对。如果不是他私自扣下了许家爵的大奖,今天的这一切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前段时间,有一个花会的跑封也是不给中奖的人兑奖,袁文会知道了之后没让人把那个跑封的手剁了下去。如果郭八知道了这件事,自己的手肯定也保不住啊! 范世安把心一横,开口说道:“八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撞见王汉彰了。要我说,咱们现在就去办了他…………” “办了他?呵呵,那小子现在是青帮的‘通’字辈,比咱们老头子还要高上一辈。办了他,那就是以下犯上。按照帮规,得大头朝下埋到河里面去种荷花!办了他不难,到时候种荷花,是你去,还是我去?”郭八冷冷的说道。 “呃……这个…………”一时间,范世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郭八突然揪住范世安的衣领,将他抵在青砖墙上,断指的虎口死死卡住对方喉咙:“再敢撒谎,老子现在就卸你一根手指!前几天那个老头没兑成奖跳了河,老头子查清楚之后,剁了那个跑封的右手,你他妈的想步后尘?” 范世安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滚动,冷汗浸透了粗布短衫。 郭八则继续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帮跑封的,不给人家兑奖,人家押了花会的人找上门来,你们这帮人就仗着老头子的名头吓唬人家,再这么下去,花会的买卖就你妈彻底的让你们干黄了!行了,你也别跟我说了,这件事怎么办,让老头子定夺吧!你跟我走…………“ 大年初一,袁文会并没有到日租界的同文俱乐部来,而是在他们家的老宅,芦庄子的袁记脚行接待前来拜年的客人。郭八带着范世安来到袁记脚行的时候,袁文会恰巧出去给给师父白云生拜年去了。白云生还留他在家里面吃了晚饭,直到晚上的十点多,袁文会才回到袁记脚行。 袁文会的汽车还没停稳,就看郭八和范世安已经从门口迎了出来。车门刚刚来开,就听郭八开口说道:“老头子,出事儿了!王汉彰那小子,今天差点抢了咱们的花票…………” 袁文会眉头一皱,开口说道:“喊嘛喊?能不能沉稳点?有什么话进来再说!”说着,他迈步往院子里面走。郭八和范世安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进入房间之中,袁文会劈头盖脸的骂道:“郭八,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怎么遇上事儿还这么沉不住气呢!刚才在外面,当着这么多的外人,你瞎嚷嚷嘛呢?” 暴怒的袁文会,让郭八和范世安连大气都不敢出。袁文会骂完了二人,点燃了一支烟,这才继续说道:“你刚才说嘛?王汉彰抢了咱们的花票?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八赶紧把今天上午发生在同文俱乐部后面的事情,和袁文会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听了郭八的这一番话,袁文会陷入了沉默。王汉彰对他来说,连个屁都算不上。但他的老头子袁克文,那可是绝对的大人物!所以,他并不愿意招惹王汉彰。 但现在的问题是,王汉彰已经踩到自己的脸上了,如果自己没有任何的反应,江湖上面的人就会说袁文会怕了王汉彰。这样一来,自己的威信何在?手下的弟佬会怎么想? 想到这,袁文会开口说道:“你刚才说,是王汉彰先动的手,把大眼贼给打了?” 站在郭八身后的范世安赶紧说道:“回老头子的话,就是他先动的手,上来就冲着我的胃口给了一拳!现在我还觉着不得劲儿呢……” 听到这句话,袁文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笑,开口说道:“青帮的十大帮规里面,最后一条是不准欺软凌弱!他王汉彰身为‘通’字辈的前辈,对一个‘觉’字辈的弟佬动手,这就是犯了帮规!郭八,明天你带人去问问他,知不知道青帮的这条帮规?他要是说不知道,那我就替他师父教教他!” “得嘞,老头子,您就擎好吧!”郭八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左手被剁下去的那三根断指,有些隐隐的疼痛。王汉彰,当初你剁掉我的三根手指,这一回,我让你连本带利的都还回来! 第49章 血腥姑爷节 大年初二,这一天俗称是姑爷节。操持了一年家务的媳妇们,会在这一天带着爷们和孩子回娘家。但因为王汉彰的父亲今年去世,过年期间不能走动。所以,王汉彰的妈妈今年就没有回娘家。 上午八点多,二妹又去学校里排练,王汉彰把她送到了胡同口,给她叫了辆胶皮,告诉她路上注意安全。看着二妹坐着胶皮车离开,王汉彰正打算回家,可就在这时,马路对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王汉彰,我找你半天了!” 王汉彰向马路对面看去,只见朱湘南、李占魁、黄炳章和鲁征三四个人,正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看到这几个同学,王汉彰哈哈一笑,开口说道:“哎呦,你们哥几个怎么来了?哈哈,家里面都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刚才你送走的那个姑娘是谁啊?你媳妇啊?”朱湘南挤眉弄眼的说道。 王汉彰抬手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开口说道:“操,瞎几把白呼嘛呢?那是我妹妹!” “你还有个妹妹啊?长得挺漂亮啊,多大了?有婆家了吗?”朱湘南看着二妹离开的背影,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王汉彰又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厉声说道:“还看?再看给你逼尅的眼珠子抠出来当鱼泡踩!” 朱湘南摸着脑袋,一脸委屈的说道:“我就看看怎么了?你说我们哥几个好心好意的给你来拜年,你就这样招待我们是吗?“ “那哪能呢?赶紧上家里面去…………”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把朱湘南他们几个人带进了家里。 朱湘南他们几个人都没空着手来,进了王汉彰家,这帮人很有规矩的跟王汉彰的妈妈打招呼,送上了带来的礼物。看到儿子的同学到家里来拜年,王汉彰的妈妈很是高兴。她招呼着小妹给客人倒水,又张罗着要留他们中午在家吃饭。 可朱湘南却摆着手说道:“大姨您别忙乎了,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就说好了,等放了假,我们哥儿几个在外面聚聚!一会儿我们出去吃饭……” “嗨,花那个钱干嘛?家里都是现场的!”王汉彰的妈妈不想让孩子们乱花钱。 朱湘南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师娘,在家了吗?我给您拜年来了…………”话音刚落,王汉彰父亲的徒弟高森,扛着一袋子白面,从门外走了进来! “呦,家里面来客人了…………”看到屋子里坐着几个陌生的年轻人,高森开口问道。 王汉彰麻章说道:“森哥,这几位是我的同学。湘南,这是我爸爸的徒弟,也是他干儿子,高森。在海光寺的三菱工厂上班!” 朱湘南他们几个跟高森打了声招呼,房间里开始变得有些尴尬。王汉彰见大家都放不开,索性提议众人出去转转,等到了中午,大家一块找个地方吃饭。 众人纷纷说好,和王汉彰的妈妈告别之后,几个人走到了院子里。可高森却不想跟着一起去,王汉彰又在院子里拉着他一起去玩。就在这时,胡同外面停下了十几辆胶皮车。穿着一件黑棉袍子的郭八,手里提着一个还往下淌着血的猪头,带着十几个人,一步三晃的走进了王汉彰家的胡同。 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王汉彰,郭八进走了几步,大声的吆喝着:“呦,这不是小师爷吗?你们都过来,给咱们小师爷磕头。呵呵,萝卜不大,长辈上了!” 郭八的这几句话,让王汉彰眉头一皱!这家伙话里面夹枪带棒的,一看就是来找事的!不用问,肯定是昨天自己帮许家爵要回了他赢的钱,郭八来找场子了! 看着气势汹汹的郭八,王汉彰丝毫没有退缩。他从院子里走了出去,将郭八挡在了门口,厉声问道:“郭八,你想干嘛?大过年的,找不痛快是吗?” “哈哈,我怎么敢跟小师爷找不痛快呢?我这是来给你拜年来啦!你看看,我还给你带了个猪头!”说着,郭八举起猪头,冲着王汉彰的身上砸了过来。 看着冲着自己飞过来的猪头,王汉彰一侧身,躲了过去!硕大的猪头从他的身边擦了过去,砸在了院子里面的柴火垛上,原本码的整整齐齐的柴火垛,轰然倒塌,细碎的柴火散落在院子里。 听到院子里面的动静,王汉彰的妈妈从屋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外面这些面色不善的壮汉,她一脸惊恐的问道:“汉彰,这是怎么了?” 看到惊慌失措的老妈,王汉彰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开口说道:“妈,没事,您先进屋!”高森赶紧上前,将王汉彰的妈妈劝进了屋里。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在从屋里面出来的时候,将一把剔骨刀别在了后腰上! 看到母亲被高森劝进了屋里,王汉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回过头,冷冷的盯着郭八,冷哼了一声,说道:“郭八,我知道你今天为了嘛来,这件事咱们先不提。我就问问你,按照江湖规矩,祸不及家人。你带着人到我们家里面来闹事,你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是吗?” 郭八今天到王汉彰家来闹事,袁文会已经提前告诉他了,一定要想方设法的激怒王汉彰,让王汉彰先动手。只要王汉彰一动手,他就会请厉大森出面,治他个欺软凌弱的罪名! 袁文会还知道,袁克文最近这几天不在天津,他就要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把王汉彰弄死。等到袁克文回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就算你袁克文是’大‘字辈的老头子,也无法违背青帮的帮规! 所以,在听到王汉彰的威胁之后,郭八没有动怒,而是拍了拍手。随着他拍了两下手掌,胡同外面,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走了过来。门板上,范世安包的跟个粽子似的,浑身上下裹满了纱布,看上去奄奄一息。 那两个人把担架放在了王汉彰的面前,郭八开口说道:“小师爷,你是长辈没错,但你也不能仗着自己的辈分高,就随便动手打人吧?我们花会的跑封,被你打成这个德行。这大过年的,我也不想找麻烦,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看着被包成粽子的范世安,王汉彰差点气笑了。他正要说话,可站在他身后的朱湘南却大声说道:“你他妈吓唬谁呢?弄点纱布包上,就来讹人是吗?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是干嘛的?” 郭八冷冷的看了朱湘南一眼,开口说:“我他妈管你是干嘛的?再他妈废话,我把你舌头揪下来!” 朱湘南他爸爸,是市政府的议员,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和各方面的关系都不错。从小到大,朱湘南就是从蜜罐里泡大的,他哪里受过这种气?听了郭八的话,朱湘南勃然大怒,厉声说道:“操,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话音刚落,朱湘南和李占魁二人,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柴火棍子,冲着郭八就冲了过去! 王汉彰知道,这是郭八在故意激怒自己。他连忙拦住了朱湘南和李占魁,低声说:“别冲动,我有办法对付他们!” 王汉彰拦住了二人,可郭八却以为王汉彰怕了自己。只见他把脑袋往王汉彰的身前一凑,叫嚣道:“来,打我啊,往脑袋上打。你要是不打,就不是人揍的…………” 王汉彰光顾着安抚朱湘南和李占魁二人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另外一侧的高森,突然从后腰上拔出了那把剔骨尖刀,冲着郭八的光头就捅了过去! 等到郭八注意到高森手中的剔骨刀时,他吓得连忙一侧头。高森的刀锋没有捅到他的眼眶里,而是贴着他的太阳穴擦了过去。 就在郭八以为自己躲过一劫时,高森的刀锋向下一挥,郭八的耳朵被齐根切了下来! “啊……耳朵,我的耳朵…………”郭八一只手捂着伤口,嘴里面发出了狼嚎一般的叫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这个高森真是猛啊,一声不吭的就把郭八的耳朵剌下来。看这干净利落的手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是卖猪头肉的呢! 郭八的手下从地上把他的耳朵捡了起来,这是郭八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耳朵,白花花的耳朵根上,正在往下滴答着鲜血,和刚才他扔出去的猪头看上去有几分类似! 剧烈的疼痛再加上耳朵掉落的屈辱,让郭八把袁文会的话抛在了脑后,愤怒至极的他指着身前的高森,大声喊道:“打死他,给我打死他!” 第50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郭八带来的十几个人就像是一群饿狼,冲着王汉彰他们扑了过来。王汉彰他们虽然不怕,但毕竟只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而郭八的手下,则都是二十多岁的精壮汉子,最关键的是,这帮人常年跟着郭八好勇斗狠,街头斗殴的经验极其丰富,王汉彰他们几个人眼看着就要吃亏! “嘭——”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就像是一盆兜头泼下的冷水,给这场即将爆发的恶斗迅速的降温! 胡同门口,穿着一身棕色西装的李汉卿,正举着一支花口撸子。带着螺旋花纹的枪口之中,正向外飘着一缕烟雾。就看李汉卿虎着脸说:“操你妈了个逼,郭八,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到我们警察的家里面来闹事?你活腻歪了是吗?” 郭八认识李汉卿,知道他是河北大街青帮‘大’字辈老头子吴鹏举的徒孙,论起辈分来,和自己的师父袁文会同属‘悟’字辈!最关键的是,他是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高级警官,就算是袁文会也不敢掠其锋芒! 但此时此刻,耳朵被人砍掉的郭八已经彻底的失去理智了。面对李汉卿的枪口,他不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枪口走了上去,开口说道:“我的耳朵被那个小逼崽子砍掉了,你们看见吗?” “呵呵,马路上这么多的人,他怎么不砍别人?还有,你他妈以为你是谁?敢这样跟我说话?你真以为我治不了你是吗?”李汉卿眯起了眼睛,声音中透着一股冰冷。 郭八心里面有些哆嗦。如果自己跟李汉卿起了冲突,绝对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自己认了怂,耳朵掉了是小事,面子丢了,以后可就没有办法在江湖上立足了!想到这,郭八把心一横,瞪着李汉卿,开口说道:“有种你就打死我!我郭八要是喊一句疼,我就是你养的!” 听到这句话,李汉卿哈哈一笑,开口说道:“行,你牛逼!老长时间没见过你这么硬气的人了!我你妈给你个台阶下,你还跟我叫板!既然这样,那你就别走了!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好好跟你玩玩!朱湘南…………” “有!”站在王汉彰身旁的朱湘南脚后跟一靠,大声说道! 李汉卿看了他一眼,开口说:“拿我的名片,跑步去南门外警察分局,叫他们派一队巡警过来!” “是!”朱湘南接过了名片,撒丫子往胡同外跑去! 郭八的这几个手下,听到李汉卿说要派巡警过来,顿时乱了阵脚。有几个家伙溜着墙边,准备脚底抹油开溜。李汉卿怎么可能让他们跑了?只见他把枪口指向了那几个准备跑路的家伙,冷笑着说道:“都你妈别动啊!谁动,我就打死谁!” 他的话音刚落,躺在担架上,被捆的像个粽子似的范世安趁所有人都没有注意他,从担架上就地一滚,转身就往胡同外面跑。可他刚跑了没两步,就听’啪‘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打在了他的膝盖上。这家伙直接扑倒在地上,抱着腿大声的嚎叫。 李汉卿笑了笑,说道:“还他妈想跑?你跑的再快,能跑得过子弹吗?你们谁要是不怕死,可以继续往外跑…………” 面对李汉卿的手枪,谁他妈脑子有病还往外面跑?大眼贼这家伙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明知道对方有枪还敢跑。这回算是行了,看这意思这一枪正好打在他的膝盖骨上,这小子恐怕从今以后只能杵着拐走路了! 十几分钟之后,二十几个武装巡警赶了过来。带队的副局长认识李汉卿,他赶忙走上前来,低声问道:“李督察长,这……这是怎么地了?” 李汉卿收回了手枪,看着郭八他们几个人,开口说道:“这几个人是咱们警察训练所的学警。春节期间,我奉咱们局长的命令,来看望学员家庭,没想到碰上几个流氓在学警的家里面闹事。我劝阻无果,只能开枪。罗局长,这个案子一定要严办!” “是!您放心,我一定会严办这些地痞流氓,保证咱们学警家庭的安全!”这位罗局长知道,警察训练所里面的这帮学警的家里面都很有背景。他赶紧吩咐手下的武装巡警,将这些流氓都带回警局去好好的招呼。 可手下的巡警队长却凑了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罗局长,带头的那个人,是袁文会的弟佬郭八。咱们怎么办?” 队长的话一说出来,罗局长立马就意识到,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郭八的袁文会的弟佬,而李汉卿同样也是青帮中人。他们在这里发生冲突,说不定是青帮的内斗。搞不好自己最后落得里外不是人。想到这,他凑到了李汉卿的身边,低声说道:“李督察长,闹事的人是郭八啊?这里面…………” “怎么,我让你办个案子,就那么费劲是吗?郭八怎么了?他不就是袁文会的弟佬吗?你怕得罪袁文会,就不怕得罪我吗?“李汉卿斜着眼睛问到。 一头是李汉卿,另一头是袁文会,罗局长谁也得罪不起。但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李汉卿和自己同属警察系统,弄不好会给自己穿小鞋。想到这,他赶紧陪着笑脸说道:“我就是这么随口一问!您放心,对于这种流氓,我一定会严惩!”说完,罗局长一挥手,让手下的巡警将郭八一伙人全部带走! 看着罗局长将郭八一伙人押走,李汉卿缓缓的转过身来,面色不善的看着王汉彰他们几个,开口问道:“是谁把郭八的耳朵砍下去的?” 没等王汉彰说话,高森往前站了一步,开口说道:“是我!” 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李汉卿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是谁?” 王汉彰赶紧上前解释道:“这是我爸爸的徒弟,他叫高森…………” “我没问你,你让他自己说!”李汉卿看了王汉彰一眼,把他的话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但高森猜测,这个穿着棕色西装的中年人,应该也是一个警察。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叫高森,是我师父的徒弟,也是他的干儿子!我给我师娘来拜年,正好赶上那帮人在门口闹事。我怕我兄弟吃亏,就给了他一刀!你要抓就抓我,这件事跟我兄弟不相干!” “呦嗬,你还挺仗义!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帮人是干嘛的?”李汉卿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年轻人。 高森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那个叫郭八的人,是天津青帮大佬袁文会的弟子!袁文会手下有上千人,随便拉出来几个,就能把你弄死。怎么样,现在你怕了吧?”李汉卿的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本以为高森会被他的话吓坏,可谁也没有想到,高森却满不在乎的说道:“两年之前,我得了肺炎。厂子里面的日本大夫说我没救了,为了避免传染,还让人把我从厂子里面扔了出去!是我师父把我送到英国医院去,花了一百大洋,给我打了外国进口的针,我才活了下来。我这条命是我师父的,我师父现在虽然不在了,但谁要是敢动我师娘和我兄弟,我这条命就豁出去不要了!” 听了高森的这几句话,李汉卿忽然放声大笑。就听他边笑边说道:“好小子,有种!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汉彰,你这个哥哥,可不一般啊!” 第51章 我不是韩信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眨眼的功夫,年就过去了!正月十六的下午,王汉彰回到了天津警察训练所。刚刚推开宿舍的门,就看李荣九已经坐在了宿舍里。 “呦,荣九回来的够早的?“王汉彰放下了行李,笑着说道。 李荣九从床上下来,笑着说道:“我也是刚到,对了,这是我从德州买的扒鸡,来,尝尝…………” 王汉彰拽下来一个鸡腿,咬了一口,赞叹地说道:“不错,好吃!怎么样,家里面都挺好的?” 李荣九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彰哥,我听说过年的时候有人去你们家里面闹事?操,我当时是不在,我要是在,非得弄死那帮逼尅的!” “哈哈,听朱湘南跟你说的吧?那都不叫事儿,咱们李督察长正好去我们家,拿出枪来,直接把那帮逼养的都震住了!对哦,我听说咱们开学之后,就要给咱们配枪了!你听说了吗?”大年初二发生在家门口的那件事,深刻的刺激到了王汉彰。在这个乱世,想要生存下去,必须要有枪。 李荣九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宿舍的房门被人推开。朱湘南带着李占魁他们几个,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到王汉彰的身影,朱湘南笑着说:“汉彰,回来了?咱们哥儿几个刚才还说呢,等一会儿督察长训完了话,咱们回宿舍再喝一回!我从家里带来了两瓶好酒!”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怎么着,初二那天没吐痛快是吗?你这酒量,还得练啊…………” 朱湘南摆了摆手,一脸不快的说:“我哪天连跑带颠的去南门外分局,没发挥好!今天你看看,我让你知道嘛叫千杯不醉!” 李占魁也凑了上来,笑着说道:“汉彰,听说三岛那个老逼养的不回来了。这个学期好像要换一个教官!” “是吗?还是日本人吗?”三岛浦之助虽然理论知识很丰富,但这个逼养的打心眼里看不起中国人。警官班的42个学警,没有一个喜欢他的。听说他卷铺盖滚蛋了,王汉彰松了口气。 “不知道呢,我听说是…………”李占魁的话还没说完,宿舍外面响起了急促的哨声,这是集合的命令。王汉彰赶紧从行李里面拿出了警服,迅速的穿好,跟着众人从宿舍里跑出去。 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操场上,督察长李汉卿站在检阅台上,在她的身旁,站着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外国人。这个外国人长着一副连鬓胡子,身材高大,看上去就孔武有力! 看到所有学警集合完毕,李汉卿干咳了一声,开口说道:“各位同学,从现在开始,下半学期的课程就要正式开始了!经过去年半年的学习,大家的理论水平和刑侦能力都有了显着的提升。但是,警察工作不可能只在房间里进行,我们要面对的是土匪、强盗,甚至是军队!所以,下半年的课程,主要以搏击训练,警察专业技术训练为主。为了开展好下半学期的训练,曾局长特意聘请了前沙俄帝国安全保卫局上校尼古拉副局长,为大家教授下半学期的课程!” 话音刚落,这个叫做尼古拉的大胡子上前一步,脚后跟一碰,’啪‘的一声立正站好,冲着台下的学警敬了个礼,用一口不太标准的国语说道:“各位警员,大家好!从今天开始,我将负责你们接下来的课程。警察不是文弱书生!你们要对付的是最凶残的敌人!尤其是那些布尔什维克,他们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力量、勇气和实战反应是生存的基础!现在,我需要评估你们的勇气和本能反应。谁第一个站出来,接受我的‘评估’?” 检阅台上的这个俄国老头,身高足足有一米九,他的胳膊根子,比大多数学警的大腿还要粗!虽然这家伙看上去快六十了,但光看他这大体格子就知道,这家伙绝对不好对付! 想当年威震上海滩的俄国大力士,估计也就是这个意思吧?要不是霍元甲霍大侠出手,那个叫洛索夫的俄国大力士简直打遍整个上海滩无敌手!检阅台下面的学警,还算是有些自知之明,没有人觉得自己比霍元甲还要厉害! 检阅台下的学警,有人畏惧地低下头,有人不甘心地握紧拳头但衡量后放弃,有人眼神闪烁寻找替罪羊……看到台下没有人自告奋勇,台上的李汉卿突然说道:“王汉彰,你上来!”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汉彰的身上。王汉彰的身体在这批学警之中算是比较优秀的,一百三十多斤的体重,一米八几的身高。不说是鹤立鸡群吧,反正也算是比较突出。就算是和洋人比,也是不遑多让!但问题是,他没练过武啊?就这样上去,那还不得让这个俄国老头当成沙袋打? “想什么呢?没听见吗?”检阅台上的李汉卿大声催促道。 天津卫有一句老话,叫做:宁可让人打死,不能让人吓死!看今天这意思,自己不上去是不行了。既然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自己还不如主动点。反正这个尼古拉总不能把自己打死吧?想到这,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快步登上了检阅台。 看着年轻的王汉彰,尼古拉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很好,你是一个勇敢的人!现在,用你最强大的手段来击倒我!只要你能够击倒我,下半年的课程你可以不用参加!好了,现在开始…………” 王汉彰很清楚,对方身高体长,和对方近身肉搏肯定不占优势。他直接飞起一脚,冲着尼古拉的肋骨踢了过去。可是,尼古拉站在原地根本没动,等到王汉彰的腿快要踢在他的身上时,他伸出手,抓住了王汉彰的脚腕,往下一卸力,王汉彰就像是牵线木偶一般,整个人直挺挺的拍在了冰冷的检阅台上。 这下一摔得王汉彰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这个尼古拉,简直就是西伯利亚高原上的猛犸巨象,自己和他相比,简直就像是一只蚂蚁那么渺小! 虽然明知不敌,但他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冲着尼古拉扑了过去!他双手抱住了尼古拉的大腿,准备将他掀翻在地。可是,尼古拉的两条腿就好像是扎根在地上的大树一般,任凭王汉彰如何用力,也无法撼动半分。 尼古拉一掌劈在了王汉彰的脖子上,准备结束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但令他意外的是,这个年轻人的颈动脉在遭到自己的痛击之后,他竟然没有晕厥。 但是这一下,直接把王汉彰打的趴在了地上,他感觉眼前金星乱闪,脖子上面传来的剧痛,让他无法呼吸。下一秒钟,尼古拉站在了王汉彰的身前。就听他用一口红菜汤味的国语说道:“从我的胯下爬过去,这场战斗就可以结束了!”说着,他岔开了双腿,等着王汉彰从自己的胯下钻过去。 王汉彰爬了起来,他半跪在上,低着头,剧烈喘息,肩膀耸动,仿佛崩溃认命。忽然,他咬了咬牙,说道:“好,我爬…………” 王汉彰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耗尽最后力气般,用手支撑着,作势要向前移动身体。他甚至闻到了尼古拉身上散发出来的狐臭味。看着近在咫尺的尼古拉,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鸷:我不是韩信,你也不是那个屠夫! “汉彰,不能爬…………”朱湘南在检阅台下面大声的喊道。李荣九和李占魁作势要往检阅台上面冲,但是被身旁的人拦了下来。更多的人,则是露出了鄙夷的表情。这个王汉彰平时挺牛逼的,好像还是什么青帮‘通’字辈的。可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一样怂了? 就连站在尼古拉身旁的李汉卿,也不禁皱起了眉头。看着王汉彰真的往尼古拉的胯下钻了过去,李汉卿叹了口气,准备制止这场闹剧。 王汉彰的头,距离尼古拉的胯下只有几十公分。李汉卿已经张开了嘴,声音几乎快要从嗓子里喊出来了。但就在这时,变象陡生! 王汉彰蜷缩的身体像压紧的弹簧骤然弹起!那只沾满泥雪的手,五指如钩,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精准无比地掏向尼古拉两腿之间。 尼古拉那张红彤彤,看上去像是喝了半斤酒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不过,剧烈的疼痛激起了尼古拉的凶悍,他抬起膝盖,猛地撞在了王汉彰的下巴上,将他直接撞飞了出去! 这一下撞得那叫一个狠,王汉彰在空中飞了足足有三、四米远,直接摔到了检阅台的下面! 第52章 民国十八年景惨 死寂!整个操场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朱湘南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吼:“汉彰!” 和李荣九、李占魁等人猛地挣脱阻拦,疯了一样冲过去...其他学警则满脸骇然,震惊得说不出话。 大年初二那天,在王汉彰家门口发生的那场冲突,让李汉卿很不满意!虽然还不是正式的警察,但也不能让一帮流氓威胁啊?可王汉彰他们几个,面对郭八那一伙人,竟然不敢动手。最后还是王汉彰他爸爸的徒弟出手,这才震慑住郭八。 今天晚上,他本打算让这位新请来的尼古拉教官给王汉彰上一课,让他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但谁也没想到,王汉彰这小子,竟然来了一招‘猴子偷桃’,把尼古拉给惹毛了! 要知道这位尼古拉上校,那可绝对是个狠人!他所在的安全保卫局可不是警察,而是沙俄的特务机关!这个安全保卫局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对付俄国国内的革命党! 死在这位尼古拉上校手中的革命党,没有一万,也得有八千!俄国十月革命成功之后,尼古拉流亡到中国,先是在哈尔滨待了几年,最近这段时间才抵达天津,成为警察训练所的教官。 谁曾想,本想立威的尼古拉,在阴沟里面翻了船。恼怒成羞的他,拼尽全力的这一脚,直接把王汉彰踹飞了出去!看到这一幕,李汉卿脸色铁青,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救人!叫校医!” 话音刚落,王汉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擦了擦嘴角边的血迹,咬着牙说道:“我没事…………” 被王汉彰差点捏爆蛋子的尼古拉,此时也缓过劲来了。只见他冲着李汉卿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这个小子很不错,我喜欢他!哈哈,我已经很久没有受伤了!这个该死的混蛋,他在面对强大敌人时知道示弱,还会在敌人松懈的时候给人致命一击!coвepшehhыn!我会把他训练成一名优秀的间……不,警察的!” 李汉卿本以为尼古拉会发怒,但从目前来看,他似乎对于自己的伤并不在意!李汉卿凑到了他的身边,低声问道:“尼古拉先生,你没什么大碍吧?” 尼古拉摇了摇头,说道:“不清楚,只有试一试才能知道!” 听到他这样说,李汉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接着说:“好说,一会儿我请你去俄租界的皇后舞厅,听说里面新来了一个姑娘,好像是什么将军夫人…………” “是吗?那一会儿可要去试一试了…………”李汉卿和尼古拉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不能细说的淫笑。 在确认王汉彰和尼古拉都没有大碍之后,李汉卿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站在检阅台上,大声说道:“立正!所有人都给我站好!” 随着学警的队列整理完毕,李汉卿继续说道:“大家都看到了,尼古拉教官的实力!咱们天津警察训练所之所以请尼古拉教官为大家授课,就是要让你们变成一名合格的警官!尼古拉教官刚才说了,警察工作并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而是要走上街头,处理暴力事件!” 李汉卿的目光扫过了检阅台下面的四十二名学警,继续说:“过年放假期间,我走访了几名学警的家庭。在其中一名学警的家门口,我看到有几个流氓上门去滋事!具体是谁,我在这里就不点名了!但是,这名学警和咱们警官班里的几个人,面对前来滋事的流氓,居然畏手畏脚,不敢动手!你们怕什么?怕这些流氓身后的势力吗?你们要知道,你们是警察,他们是贼,警察天生就是抓贼的!” 检阅台下面的王汉彰连大气都不敢出,朱湘南他们几个人也是一直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台上的李汉卿。李汉卿也注意到了他们几个人的表情,只见他冷哼了一声,接着说:“今天晚上,你们可以睡个好觉!因为从明天开始,尼古拉教官说了,他会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让你们所有人脱胎换骨!好了,解散吧!” 李汉卿说的没错,第二天早晨六点,天还没亮,尼古拉就把所有人从宿舍里赶了出来。他命令所有人只穿一件衬衣,在操场上跑圈。最关键的是,他并没有说要跑多远,他骑着一辆自行车,只要有人落后,他就会用手中的马鞭,在跑在最后的那人背上狠狠的抽一鞭子! 尼古拉的马鞭带着倒刺,抽在学警后背时发出‘刺啦’声响,粗布衬衣瞬间裂开,渗出的血珠沾在鞭梢上,混着清晨的霜气,凝成暗红的冰晶。 直到太阳升起,所有人都已经被折腾的精疲力尽。尼古拉告诉四十二名学警,他们有十五分钟时间洗漱和吃饭。十五分钟之后,如果有人没有出现在操场上,那个人就要和他进行一场公平友好的搏击比赛! 有了昨天晚上王汉彰的前车之鉴,谁还敢跟他进行搏击比赛啊?那不是纯纯的找虐吗?听到解散的命令,学警们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跑回宿舍里,胡乱的洗了把脸,到食堂里随便抓了个馒头,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往操场跑。 看到没有人迟到,尼古拉显得很失望。接下来的训练课程,是搏击课!尼古拉在学警中看了一圈,指了指王汉彰,笑着说道:“你,到前面来!” 王汉彰走到尼古拉的面前之后,尼古拉并没有对他进行殴打,而是让王汉彰和他配合,为所有学警讲解特殊的搏击技法。尼古拉所教授的搏击技法极其的阴险,什么插眼、踢裆之类的阴招,根本就是小儿科。每次出手,都是反关节的技法,尼古拉要求在双方交手的五秒钟之内,必须要控制住对方! 尼古拉告诉众人,这套搏击技法叫做桑博,是沙皇俄国安全保卫局的独门秘籍。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四十二名学警除了每天三次的长距离跑步,就是练习桑博术! 就像尼古拉之前说的那样,所有人都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尼古拉根本就没有把他们当成一个人来看待,而是把他们当成了一群牲口!严苛的训练让人难以承受,陆续有人选择了退学! 三个月之后,原本四十二名学警,只剩下了三十六名!但就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王汉彰等人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和之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要知道尼古拉完全是按照沙俄安全保卫部的行动特工的要求来训练他们这批人。除了搏击术之外,每个人还必须掌握枪械使用,暗杀,车辆驾驶、跟踪等技术。 时间已经是1929年的5月,距离天津警察训练所第一届警官班的毕业时间只剩下两个月,但就在这时,中华大地上烽烟再起! 天津市公安局,局长曾延毅正在召开会议。研究当前的时局对策。自打1928年二次北伐成功之后,常凯申于1929年1月召开国军编遣会议,削弱地方军阀兵力。 会议要求桂系从约20 万人缩编至 10 万。此要求一出,立刻引发地方派系强烈不满,桂系尤为警惕,认为蒋介石欲 “削藩”。 进入三月,李宗仁在广西遥控,白崇禧在河北统帅桂系及收编的原北洋部队,武汉由桂系将领胡宗铎、陶钧驻守,几方人马相互呼应,与中央军形成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桂系摩拳擦掌,准备与常凯申的中央军大战一场时。常凯申大把撒钱,原本答应出兵的冯焕章却按兵不动,龙云、陈济棠也宣布保持中立。 最关键的是,桂系在湖北的主力 —— 第 7 军军长李明瑞、杨腾辉突然倒戈。于 1929 年 3 月 21 日突然撤离防线,导致桂系防线崩溃。桂系原本的大好局面毁之一旦,李宗仁、白崇禧逃到了香港暂避风头。 蒋桂战争并没有波及到天津,但谁也没有料到,进入五月之后,冯焕章突然宣布反蒋,这次战争,可是实实在在的影响到了天津! 冯焕章的西北军,在天津城外有一个师的兵力。战端一起,这个师找到了时任天津市市长崔廷献,要他缴纳二十万大洋的开拔费,否则手下的弟兄们就要自己进城去拿了! 这个消息一出来,天津城内顿时鸡飞狗跳!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帮大兵进了城,那简直就是蝗虫过境啊! 南市当铺的老板把鎏金招牌摘下来当柴火烧,估衣街的裁缝连夜改了十件灰布长衫 —— 听说西北军看见穿绸子的就抢。卖茶汤的老孙头把铜壶藏在粪车里,逢人就说:”要是大兵问起,就说我是掏粪的!” 南市三不管唱大鼓的坤角,找人把这两场战争编成了大鼓,在曲舍里一场,顿时一炮而红:民国十八年景惨,中原大旱起灾端,地裂河干禾苗死,赤地千里冒青烟。蒋桂纷争起两湖,李宗仁白崇禧兵戈乱,武汉城头换旗号,百姓家中遭劫抢,抓丁拉夫充军粮,十户九空断炊烟,田里稻谷无人收,枪炮声中毁桑田。 五月里来战火烧,冯玉祥西北举反旗,豫陕大地起烽烟,战马踏碎百姓田,韩复榘石友三倒戈变,兵痞流窜似疯癫,抢完粮食抢耕牛,砸了锅灶拆房椽。 唱罢这段伤心事,泪湿衣襟恨难平,军阀混战何时了?盼只盼 ——天下太平无战火,五谷丰登享安宁! 作为天津本土的防卫力量,天津市警察局如何应对西北军的勒索,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拿出个章程来! 第53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天津特别市警察局,十几位高级警官坐在会议室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无奈的表情。原因无他,就在昨天,市长崔廷献给天津市警察局下了任务,要他们筹措十万块大洋,作为西北军的开拔费。 十万大洋啊,这笔钱足够在英租界里面,买一座三层的小洋楼了!西北军这帮丘八,一个个跟他妈要饭花子差不多。他们见过这么多钱吗?给了他们钱,这帮傻逼老坦儿知道怎么花吗? 可心里面虽然不忿,但这笔钱他们却不得不出!因为,这帮大兵的手里面有枪有炮!真要是让他们进了城,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天津警察保安队!到时候市长崔廷献治他们一个维护治安不利的罪名,把众人的官职罢免了,以后可就没地方捞钱了! “诸位,大家都知道了,市里面要天津警察局筹措十万大洋,大家看看,这笔钱从什么地方出?”局长曾延毅愁容满面的说道。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高级官员。平时这些人吆五喝六,争名夺利的精神头足得很。可一听说要往外面掏钱,这帮人就跟斗败了的公鸡一样,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一言不发,曾延毅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如果都拿不出个章程来,那咱们所有简任官以上的警官,每个人拿一年俸禄。我算了算,差不多是九万多大洋。剩下的局里面想办法补齐。大家看怎么样?” “曾局长,下瓦房分局的弟兄们,已经两个月没开支了!前几天,我听说有人在背地里组织罢工。我媳妇卖了他结婚时的陪送嫁妆,好歹算是给弟兄们一人发了几斤棒子面,这才算是把事儿压了下来。现在要是还不给弟兄们发钱,我看也别等西北军进城了,弟兄们自己就得找饭辙!”下瓦房的分局长老汪,一听说要扣钱,脸拉的比驴脸还长。 西营门的分局长宋世安也跟着说道:“曾局长,我们分局上个月,也有一批警员要闹罢工!组织罢工的,是赤党分子!咱们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不给弟兄们发钱,不用西北军进城,弟兄们就都跟着赤党分子造反了!” “行了,行了,你们别跟我哭穷!我说的是简任官以上的警官拿一年的俸禄,又不是让基层警员拿?看起来大家都不同意这个计划,那你们就说说,有什么好办法弄出钱来?”曾局长知道,想要让这帮老油条掏出钱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果然,在他把皮球抛了回去之后,所有人又如同老僧入定一般,鼻观口,口观心的默不作声了! 李汉卿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几位分局长的表演。这帮老油条,纯粹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既不想出钱又不想出力。他们也不琢磨琢磨,西北军真要是进了城,能有他们好果子吃?为今之计,只能是痛痛快快的给钱,把这帮瘟神送到河南前线去,让中央军的大炮轰死这帮逼养的! 会场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李汉卿干咳了一声,开口说:“曾局长,我有个计划,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有什么不能讲的?”看到李汉卿突然开了口,曾延毅就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李汉卿站了起来,笑着说:“曾局长,各位同仁。现在的局势,大家都很清楚。如果不给西北军开拔费,这帮丘八可不是说说而已,他们很有可能会闯进城里,对商户居民进行一番劫掠。如果到那个时候,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在咱们警察的身上。所以,这笔钱,咱们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他的话还没说完,副局长候金亮就一脸不屑的说道:“我们又不是傻子,这还用你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钱从哪出?总不能跟庄稼赛的,从地里面长出来吧?” 侯副局长的这番话,惹得众人一阵哄笑。李汉卿也跟着笑了笑,继续说:“侯局长说的没错,白花花的现大洋,可没办法从庄稼地里面长出来!不过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干警察的,想要弄一笔钱,还怕没有办法吗?” 曾延毅一听,连忙说道:“汉卿,别卖关子了,你赶紧说说,有什么办法弄到钱?” 李汉卿微微一笑,开口说道:“现在,来钱最快的办法,那就是禁烟!今年的3月1日,国府颁布了《禁烟法》和《禁烟法施行条例》。明确禁止鸦片的种植、运输、贩卖和吸食,违者将面临严厉处罚,最高可以判处死刑!南市那块‘三不管’地界,向来是法外之地,烟馆赌场妓院林立,背后都有靠山!局里以往是鞭长莫及,或者…” 李汉卿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或是惊恐,或是诧异的脸色,继续说:“眼下国府新法刚颁,咱们师出有名!警察局进行一次禁烟行动,不但可以打击毒贩,还能够解决西北军开拔费的问题。” 李汉卿的话刚刚说完,南市分局的分局长马来旺直接蹦了起来,大声呵斥道:“李汉卿,你什么意思?南市是我的辖区,用得着你插手吗?我看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李汉卿冷冷一笑,开口说道:“马局长,你这么激动干嘛?是不是怕禁烟行动,坏了你的生财之道啊?我听说,你在法租界新买了一幢小洋楼,还藏了一个19岁的女学生!呵呵,金屋藏娇的花费挺大的吧?” 马来旺在法租界金屋藏娇的事情,本以为没人知道。可谁曾想,却被李汉卿当众说了出来。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手指颤抖地指着李汉卿,嘴唇哆嗦着说道:“你…你…血口喷人!”却一时气得说不出完整句子,颓然跌坐回椅子,大口喘着粗气。 作为天津市警察局的局长,曾延毅当然知道手下这些分局长的龌龊事。但问题是,如果查处他们,自己的手底下就没人干活了!所以,对于他们这些贪污的行为,曾延毅大多数时间只是睁一眼、闭一眼。 但今日不同往日,如果拿不出西北军的开拔费,所有人都得倒霉!李汉卿说的没错,查禁大烟确实是现在最快的来钱途径!如果突袭南市三不管地区的烟馆,少说也能从这些烟馆中查抄到几万块大洋,甚至十几万都有可能。而且,查到的大烟,还能转手卖出去,到时候没准还能有一笔外财! 想到这,曾延毅站起身来,开口说:“行了,大家都散了吧!汉卿,跟我到办公室来!” 曾延毅的办公室之中,曾局长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两支雪茄,递给了李汉卿一支,开口说道:“汉卿,说说你的计划!” 李汉卿接过了雪茄,开口说:“局长,南市三不管的鸦片税,一直少得可怜。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马来旺和袁文会沆瀣一气,把本来应该交到局里的鸦片税中饱私囊了!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一来敲打敲打袁文会,让他知道天津市警察局究竟是谁做主!二来是顺手解决西北军开拔费的问题。” 曾延毅叹了口气,说道:“你的想法很好,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是个得罪人的活儿,没有人愿意去干啊!南市的分局就不用想了,那帮人不给袁文会通风报信就算是好的。其他分局的人也差不多,基本上都和青帮有关系!” 李汉卿赶紧说道:“我都替您想好了,这次查禁大烟的主力,就以警察保安总队的二分队为主,二分队的队长,原来跟我干过一段时间,是个可靠的人!学警跟着行动,让他们见见世面。兵贵精不贵多,有了这两路人马,我保证把这件事办的妥妥的!” “警察训练所的学警?他们能行吗?”曾延毅摇了摇头,那些学警大部分都是少爷羔子,先别说他们能不能办案,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自己没办法跟他们父母交代啊! 可李汉卿却说:“局长,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学警们年轻气盛,立功心切,还没被这外面的大染缸浸透,反而可靠!况且,这次行动主力是保安总队二分队,学警们主要是负责外围警戒、登记查抄物品,让他们见见世面,练练胆。真碰上硬茬子,有二分队的弟兄们呢!但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如果拿不出钱来,头上的这顶帽子,可就不保了!至于这些学警行不行?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李汉卿说的没错,如果连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何谈跟人家的父母交代?再说了,学警们的手里有枪,还怕几个流氓吗?想到这,他猛地站了起来,开口说道:“那就按你说的办!你觉得,咱们什么时候展开行动?” “这件事宜早不宜晚!我建议,咱们今天晚上就行动!”李汉卿摩拳擦掌的说道。他有一种预感,通过今天晚上的这次禁烟行动,自己的职位应该要动一动了! 曾延毅想了想,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见他猛地转过身,开口说:“那好,你去召集人马,今天晚上11点,正式开始行动!” 第54章 为自己而战的人,会获得双倍力量! 下午五点,天津警察训练所,今天的晚饭,出了奇的丰盛,大块的炖牛肉,雪白的大米饭,可着劲儿的随便造,想吃多少吃多少! 李荣九已经盛了第三碗饭,大块的炖牛肉在饭碗上面盛的跟个小山似的。他双手端着饭碗,小心翼翼的坐在了王汉彰的身边。看着细嚼慢咽的王汉彰,他低声说道:“赶紧吃啊,吃完了再去盛炖牛肉。今天不是过节啊,怎么舍得炖牛肉了?还他妈随便吃?” “你少吃点吧!你不知道,犯人杀头之前,都会给一顿断头饭吃?”王汉彰一脸坏笑的说道。 李荣九的筷子猛然停了下来,一脸惊疑:“断...断头饭?汉彰,你别吓唬人!今儿这阵仗...怕是要让咱们干啥玩命的活儿吧?” 李占魁端着饭碗也坐了过来,一边往嘴里面扒着米饭,一边说:“你别听汉彰瞎掰呼,他吓唬你呢!我听说今天是蒋委员长的六十大寿,他老人家批的条子,给咱们四万万同胞一人一大碗牛肉吃!” “是吗?那我得多吃两碗,要不对不起委员长他老人家!”李荣九越说越来劲,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牛肉,三口两口的被他吃进去一多半! “咳咳……扯几把蛋!你怎么不说皇上过生日呢?还他妈蒋委员长六十大寿?人家今年才四十出头!我是服了你了,张嘴就来啊!”李占魁的这几句话,让王汉彰把米饭粒呛到了气管里。这家伙也是人才,还四万万同胞一人一碗炖牛肉,全中国也找不出来这么多头牛啊! 王汉彰喝了两口汤,跟他们两个低声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你们听说过吧?咱们训练所平时的伙食你们也知道,今天突然给大家伙炖牛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告诉你们,少吃点,今天晚上肯定有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尼古拉教官满脸通红的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一个个吃的满嘴流油的学警,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大声说道:“看来你们今天晚上吃的很开心!今天晚上,还有让你们更开心的事情!所有人注意…………” 尼古拉看了看他的怀表,继续说道:“好了,你们还有十分钟的用餐时间。十分钟之后,所有人在训练所的礼堂集合!如果到时候有人迟到的话,我会让他把今天晚上吃进去的食物,一点不剩的全部吐出来!现在开始计时…………” 尼古拉的话音刚落,王汉彰三口两口的把饭吃完,再回头一看,李荣九和李占魁玩了命的往嘴里面塞着饭,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王汉彰在他们俩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开口说:“别你妈吃了,赶紧走吧!” 十分钟之后,所有学警在天津警察训练所的礼堂之中集合完毕。皮鞋跟叩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 “嗒嗒” 声。李汉卿和尼古拉二人,从主席台的侧幕后缓缓的走出。 李汉卿来到主席台中央,藏青色的警服烫的笔挺。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身上斜挎着的棕色牛皮武装带,尤其是那棕黄色的枪套,让台下的学警们意识到,今天晚上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只见李汉卿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说道:“大家不知清不清楚,林则徐在虎门销烟,至今不过八十余载。林文忠公焚烟时振臂疾呼‘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言犹在耳啊!” “但现在,大烟鸦片依旧在天津卫猖獗泛滥。大烟可不是消遣娱乐的玩意,这东西是屠刀,是枷锁,是列强和地痞无赖插在咱们心口的毒针!诸位请看…………” 李汉卿拿出了一份《大公报》展开,只见报纸的头版上面,画着一个骷髅正在喷云吐雾。在这幅漫画的旁边写着四个大字:万恶之源!他挥舞着报纸,接着说:“烟馆者,虎狼之穴也。凡染此瘾者,卖田产、典妻女、弃父母、抛子女,形如槁木,心若死灰。上个月,津南分局发生了一起惨案,一个大烟鬼,竟然将亲儿卖给人贩子,以换取烟资。诸君试想,若任此风蔓延,我堂堂华夏,将成何世界?” 别人不清楚大烟的危害,王汉彰可是太知道了!他的姥爷,家里面原来开着一个南北货栈,店里面雇着十几个伙计。 可自从十几年前染上大烟瘾之后,货栈兑出去了不说,家里面还欠了一屁股账,自己也染上了一身的毛病。就这样,他还是想尽办法的弄钱去抽大烟。在他染上毒瘾的第十个年头,最终死在了大烟馆里!李汉卿的这一番话,让王汉彰意识到,今天晚上,他们可能要对大烟馆动手了! 果然,李汉卿收起了报纸,厉声说道:“天津卫的烟馆,主要集中在南市三不管地区!这个地区鱼龙混杂,藏污纳垢,咱们天津市警察局一直想要禁绝大烟、鸦片,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实现。今年三月,国府颁布了《禁烟法》和《禁烟法施行条例》。曾局长下令,今天晚上,对难事三不管地区的大烟馆,进行查抄!” 李汉卿的目光扫向了主席台下的三十六名学警,他注意到,在这些年轻人之中,有的人跃跃欲试,有的人则面露恐惧之色。看着这些神色各异的年轻人,李汉卿沉声说道:“弟兄们,宝剑锋从磨砺出!今天,就是你们这柄宝剑出鞘的时候!好了,下面请尼古拉教官训话!” 尼古拉教官也穿着藏青色的警服,但是与李汉卿不同的是,他的身上挂着两支左轮手枪,除此之外,在他的腰间,还挂着一把哥萨克马刀! 和忧心忡忡的学警们不同,尼古拉显得有些兴奋。只见他揉了揉他那通红的酒糟鼻子,开口说道:“孩子们,这是你们第一次真正的执行任务。我了解你们的心情,在你们的心里,或许会感到恐惧,或许会问,我们能不能完成任务?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你们已经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不要怀疑你们的能力,发挥出平时训练的水平,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你们!” “在这里,我要向大家提两点要求!第一,相信你身边的战友,他们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任何人都要绝对的服从命令,否则的话,我会用这个招呼他的!”说着,尼古拉将别在枪套里的纳甘转轮手枪拔了出来。 尼古拉手中的这这支纳甘转轮手枪,可是大有来历!所有学警都传看过这支枪,枪管里面的膛线几乎磨平了,尼古拉告诉他们,这支枪跟他从俄国打到中国,处理过无数不听话的兵痞、土匪和赤党分子。现在,他又将这把枪拔了出来,他的意图很明显,如果有谁敢不服从命令,他会用这支手枪打爆他的头!学警们很清楚,尼古拉这个牲口,绝对会做得出来这种事来! 尼古拉将转轮手枪插回了枪套,继续说:“我知道,在你们这些人中间,会有人感到恐惧!孩子们,这很正常,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恐惧的几乎尿了裤子!但那是真正的战场,炮弹在你的身边落下,你会亲眼看到你最好的朋友被炸的四分五裂!而你们要执行的,只不过是一次治安任务!所以,你们根本没有必要恐惧!” “kto 3a cвoe cpaжaetcr, tomy nлa двonhar дaetcr!”尼古拉突然滴里咕噜的说了一长串的俄语。就连粗通俄语的王汉彰也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看着学警们一脸茫然的表情,尼古拉笑了笑,继续说:“这是我们俄国的一句谚语,大概的意思是为自己而战的人,会获得双倍的力量!在战场上,越是胆小怕死的人,子弹越会找上你!孩子们,相信我,这是经验之谈!只有勇敢的人,才会从战斗中活下来!” “最后,愿上帝与你们同在!所有人,列队去枪库领取枪支!”随着尼古拉下达最后的命令,紧张的气氛在学警中蔓延开来! 第55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与南市三不管地区仅一墙之隔的大华公司仓库之中,36名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学警,再加上天津警察保安队的120名保安警察,正静静地坐在地上,等待着禁烟行动正式开始。 天津警察保安队是隶属于天津市警察局的准军事部队,保安队下辖三个大队,每个大队有三个分队,人数在1500人左右。保安警察配备汉阳造步枪和绍沙机关枪,对付正规部队肯定是实力悬殊,但是用来对付土匪和盗贼,那绝对是绰绰有余。 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学警们,每人手里一支日本三八式步枪。身上穿着的呢子制服和大头皮鞋,都让坐在一旁的保安队警察眼红。在煎熬的等待中,仓库的小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几个精悍的身影走了进来。 王汉彰立刻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天津市警察局的局长曾延毅。曾延毅虽然没有带着枪,但他身旁的那几个精悍卫兵,不但每个人都挎着一支盒子炮,手里面还拿着一支德国造的花机关枪! 上百人的队伍,在仓库之中没有发出一丝动静。曾延毅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和李汉卿低声耳语了几句,快步的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开口说道:“弟兄们,今天晚上,天津市警察局要对南市地区,展开一次毒品清剿行动!这次行动事关重大,大家一定要万分小心!突击检查烟馆,由保安队二分队的弟兄们进行。弟兄们进入烟馆之后,第一时间控制住老板,问出存放鸦片和毒资的位置。务必要将鸦片和毒资清剿干净!” “警察训练所的弟兄们,封锁南市烟馆附近的街道,严禁路人靠近。如果有人从烟馆中逃走,你们还要负责将试图逃走的人控制住!” 说到这,曾延毅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晚上的十点四十五分。他抬起头,继续说:“时间差不多了,行动现在开始!” 随着曾局长的一声令下,清剿鸦片的行动正式开始!王汉彰他们这些学警,分为了六组,每一组六个人,控制住烟馆的前后门和临近街道。说白了,他们的职责就是把看热闹的人往外轰,别让他们进去捣乱! 王汉彰他们这一组人,跟着保安二分队的弟兄来到了一座名为‘云中客’的烟馆门口,保安队的一个班长指着王汉彰和李荣九二人,说道:“你们两个,跟我去后门守着!” 到了‘云中客’烟馆的后门,保安队的班长带着四个警察,踹开了后门闯了进去。一股混合着鸦片、汗臭和劣质香水的浊气扑面而来。王汉彰眯起眼,透过氤氲的烟雾,看见烟客们瘦骨嶙峋的胳膊在煤油灯下晃荡,像极了老龙头码头的浮尸。烟馆之中传来了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玻璃破碎和大声求饶声。 王汉彰在外面听的是血脉喷张,这种好事他也想亲自参与进去,但奈何尼古拉给他们的命令,就是协助保安队的弟兄守好外围,严禁进入到烟馆之中去!王汉彰可不想吃尼古拉的枪子,还能端着枪,警惕的看着后门。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旁的李荣九突然说道:“汉彰,我不行了,我要拉屎!” “操,懒驴上磨屎尿多!下午吃饭时我就告诉你少吃点,你非得不听。现在行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拉屎?给我憋回去!”王汉彰没有好气的说道。 李荣九的脸色很精彩,满头大汗的他怒目圆睁,眼看着全身上下都在用力,却又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挪动半分。只见他提着一口气,轻声说道:“不行,憋不住了,已经到门口了!”话音未落,他一只手提着枪,一只手捂着屁股,三步并作两步的向黑暗处跑去。 看着李荣九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王汉彰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自言自语的说道:“吃得多,拉得多,这回老实了吧…………” 王汉彰的这句话还没说完,云中客烟馆二楼的一扇窗户‘哗啦’一声被砸碎,窗户框子带着碎裂的玻璃从天而降。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二楼的窗户里跳了出来,像只大鹏一样稳稳的落在地上。 王汉彰的反应很快,从窗户里面跳出来的这个人刚刚落地,他已经把手中的三八式步枪上膛,枪口对准了这个人,大声喊道:“别动!跪在地上!”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从那个人的手中飞出。王汉彰下意识的一侧头,一把袖剑带着一股劲风,从他的耳边擦了过去!与此同时,王汉彰下意识的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原本喧闹的南市三不管似乎被这一声枪响按下了暂停键,一切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 “哪里开枪了?”正在仙客来烟馆搜查的李汉卿听到枪声,立刻皱起了眉头。刚才那声枪响,清脆短促,应该是日本三八式步枪的声音。难道说学警有人遇到了危险? 跟在他身旁的保安队分队长立刻说道:“好像是云中客烟馆的方向,用不用派人过去看看?” “我亲自去!”李汉卿叫上了几名保安队的警察,快速的向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云中客烟馆的后门处,王汉彰那个仓促之间打出的这一枪,并没有击中对面的人。他连忙拉动枪栓,准备继续射击。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枪膛内的子弹竟然卡壳了! 从二楼跳下来的那个人本打算逃走,可是看到王汉彰的步枪卡壳之后,他一抬右腿,从小腿处抽出了一把短刀,狞笑着冲着王汉彰扑了过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面对步步逼近的敌人,王汉彰丝毫没有犹豫。他迅速抽出了刺刀,装在刺刀坐上。在对方距离自己还有一米多的时候,手中的步枪猛地向对方刺去! 对面那个人根本没想到王汉彰的反应会这么快,面对突然刺过来的刺刀,他用手中的短刀一挡,玄之又玄的夺过了这记突刺!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王汉彰一击不中,立刻掉转枪托,自下而上的一记撩击。这一下,正好打在这个人的下巴上,坚硬的胡桃木直接将他的门牙打掉了两颗! 那人后退了两步,‘呸’的一口吐出了一口血水,看着血水之中的两颗断牙,这个人勃然大怒,提着刀冲着王汉彰再次刺了过来! 如果说是三个月之前的王汉彰,面对这个人的攻击,他可能会慌乱。但经过了尼古拉教官三个月的魔鬼训练,他下意识的用手中的步枪拨开了短刀,紧接着一个突刺,装在三八式步枪刺刀←上,那支略带弧形的三十年式刺刀,毫不费力的捅进了那个人的肋部! 深红色的鲜血顺着刺刀两侧的血槽涌了出来,对面那个人愣了一下,双手攥住了王汉彰的枪口,想要将刺进自己身体之中的刺刀拔出来。但是,他的力气在快速的消失,仅仅几秒钟之后,他双手攥着枪口,缓缓的跪在了地上,脑袋猛地垂了下来,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个人死了?自己杀了他?王汉彰不是第一次杀人,他曾经把他的杀父仇人横路敬一活生生的捅死。但这一次不一样,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自己跟他无冤无仇,王汉彰并不想杀他,而现在,这个人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刺刀下。 一时间,王汉彰感觉心跳加速,拿着枪的双手也开始微微的颤抖,一种强烈的呕吐感袭来。尤其是那个人死不瞑目的眼睛,让王汉彰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与此同时,胡同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王汉彰猛地将刺刀拔了出来,将枪口对准了胡同口!刚刚跑进来的李汉卿看到胡同里有人拿枪对着自己,连忙大声喊道:“别开枪,是自己人!” 听到李汉卿的声音,王汉彰松了一口气,他放低了枪口,大声喊道:“督察长,我在这!” 李汉卿带着保安队的警察跑了过来,看到倒在地上的人和一脸惊恐的王汉彰,他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王汉彰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开口说:“这个人从云中客烟馆的二楼跳了下来,我让他跪下别动,他甩手就是一记飞刀。要不是我躲得快,这一刀就扎在我的脑袋上了!我当时一慌,就开了枪。不过子弹没有打中他。这把破枪还踏马卡壳了!这个人拿着刀就冲我扑了过来,我把刺刀装上,就跟他拼起了刺刀!我捅了他一刀,接着您就带人来了…………” 王汉彰三言两语的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可李汉卿却听的一身冷汗!这个小师叔艺高人胆大啊!这要是换了其他的学警,估计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那个学警了! 李汉卿阴沉着脸,一把抓过王汉彰的步枪。他拉动枪栓,纹丝不动。他熟练地卸下刺刀,用刀尖在机匣里一探、一挑,“当啷”一声,一枚灰扑扑、明显是劣质的铁质弹壳掉在了地上。 “操他妈了个大血逼的,这帮日本鬼子拿他妈铁弹壳唬弄人!妈了个逼的的,我非得找他们算账去…………”发现了步枪卡壳的原因,李汉卿勃然大怒。 不过,还没等他的怒火彻底发泄出去,跟他一起来的保安队警察,在检查了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之后,一脸兴奋的喊道:“督察长,这……这个人好像是赵金铭!” 第56章 学警神勇 百步穿杨诛巨寇 “赵金铭?你不会看错了吧?”李汉卿闻言,一个箭步冲到尸体旁,夺过手电,光束死死钉在那张因失血而惨白扭曲的脸上。 被王汉彰捅死的这个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从五官上来看,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他的手指关节却异常的粗大,尤其是他双手的五个手指头上,都有着很厚的老茧。 和码头上扛活的工人不同,这个疑似赵金铭的人手上的老茧很特殊。是专门训练手指攀爬能力留下的痕迹。李汉卿清楚的记得,前些年被枪决的飞贼张立三,手指头上的老茧,和这个人的老茧几乎一样! 李汉卿还是不放心,他解开了这个人的衣衫,粗暴的将他的尸体翻了过来。只见这个人的左肋下面,纹着一只展翅升空的燕子! 看到这个纹身,李汉卿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凝重:“没错!就是他!飞贼赵金铭,天津八大家,他偷了七家半,还把土城刘家老太爷新娶的八姨太给嚯嚯了!天津市警察局给他下了海捕文书一年多了,没想到这逼尅的就藏在三不管里!” “赵金铭?很厉害么?”缓过神来的王汉彰开口问道。 李汉卿从地上站了起来,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笑着说:“厉害?何止是厉害?燕子李三知道吗?” 王汉彰点了点头,燕子李三的名头,他还是知道的。据说一身轻功来无踪、去无影!什么蹿房越脊、旱地拔葱,那都是信手拈来!曾经有传说,燕子李三从紫禁城里偷过宝贝。但究竟是真是假,那就不知道了。 就听李汉卿继续说:“这个赵金铭,是燕子李三的师弟,看他肋骨下面纹的那只燕子了吗?那是沧州燕子门的标记!汉彰,你这回可算是立了大功了!还有…………” 李汉卿压低了声音,在他的耳边继续说:“天津八大家联合悬赏,谁要是能抓住赵金铭,赏大洋一万块!土城刘家的刘老太爷还说,他另外再拿五千块大洋,赠给抓住赵金铭的英雄好汉!回头我带着你,找他们要钱去…………” 话音未落,胡同口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喊:“汉彰!汉彰!出啥事了?我...我听见枪...” 李荣九提着裤子、脸色惨白地冲了回来,话没说完,一眼瞥见站在王汉彰身旁的李汉卿,剩下的半句话,被他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看着提着裤子的李荣九,李汉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他冷着脸,开口问道:“李荣九,你看看你这个德行?你刚才干嘛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王汉彰?” “我……我刚才……”面对李汉卿的质问,李荣九脸色煞白,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王汉彰见状,赶紧说道:“报告督察长,刚才从二楼跳下来的,一共是两个人。李荣九去追另外一个人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李荣九挤眼睛。 李荣九立刻就明白了王汉彰的意思,他连忙说道:“啊,对,我……我去追人了!听见这边枪响,我怕汉彰有危险,就返了回来。” “你追的人呢?…………“说话的功夫,李汉卿忽然闻到了一股恶臭,他的鼻翼快速的翕动了两下,发现这股恶臭味道的来源正是李荣九!李汉卿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捏着鼻子说道:”你他妈掉茅坑里了?怎么这么臭啊?“ 李荣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开口说道:“我追那个人的时候,一不小心踩在了一摊狗屎上,摔了一跤。可能是身上沾了点狗屎吧?” “操,你说你干点嘛行?一会儿你小子给我从南市跑回训练所去啊!”李汉卿厌恶的摆了摆手,让李荣九站到一旁。他则让保安队的弟兄去通知曾局长,他们抓到了一条大鱼! 凌晨两点半,天津警察训练所。天津警察局长曾延毅,满面红光的看着躺在水泥台子上的赵金铭!今天晚上这次禁烟行动,收获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光是从六家烟馆之中缴获的现大洋,就有足足六万多块! 最关键的是,保安队的弟兄们还收缴出来八百多斤鸦片,而且还都是最好的印度热土!这玩意按两卖,一两就得四块大洋。八百多斤鸦片,那就是五万多块大洋啊!西北军的开拔费不但有了,还能剩下不少。 除此之外,袁克文的弟佬,那个叫王汉彰的学警,竟然把飞贼赵金铭捅死了!赵金铭这个飞贼,做下的几桩大案轰动全国,天津八大家都遭过他的窃,甚至连外国人的洋行,他也光顾过。最离谱的是,他曾经潜入前任大总统徐世昌的府邸,偷了一把西周的青铜壶出来! 天津市警察局为了抓住赵金铭,组织了二百余人的专案组,专门侦破此案。可半年的时间过去了,连赵金铭在哪都不知道。这个王汉彰真是走了狗屎运,拿着一把卡了壳的步枪,竟然把全国闻名的飞贼给捅死了!你说说这玩意儿上哪儿讲理去? “不错,不错,咱们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学警立了大功!李督察长…………”曾延毅满面红光的说道。 跟在他身后的李汉卿连忙一个立正,大声说道:“卑职在!” “拟一个名单,把今天晚上参与抓捕赵金铭的有功人员全部报上来!这个案件,一定要大力宣传,展现咱们天津市学警们的英姿!还有,该奖励的奖励,不能让弟兄们寒了心啊!“ 李汉卿‘啪’的一声敬了个礼,一脸喜色的说道:”是,局长,卑职这就去办!“ 上午十点,袁克文刚刚起床,来到楼下的餐厅,厨房的佣人赶紧将早餐端上餐桌。袁克文刚喝了两口粥,就看大徒弟杨子祥从外面走进来,笑着说道:“师父,您起床了!小师弟昨天晚上立了大功了!你看看…………”说着,他将一份今天早上刚刚出版的《益世报》递了过去。 袁克文接过了报纸,只见头版头条上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到:积案如山,十载罪恶终清算!飞贼大盗赵金铭津门授首! 【本报讯】津门警界昨再传捷报!天津警察训练所新锐学警于南市三不管地区执行禁绝毒品任务时,与全国闻名的飞贼大盗赵金铭狭路相逢,双方展开激烈枪战。学警凭借精湛枪法与无畏胆识,终将这名纵横华北十数载的「黑钱大盗」当场击毙,缴获烟土二十余两、驳壳枪一支。此役既彰显警界肃毒决心,亦为津门除一巨患。 案发于昨日子时,警察训练所督察长李汉卿率学警三十六名,对三不管地区展开突击查缉。此处向为烟毒渊薮,日租界与华界犬牙交错,烟馆、赌窟密布如织。学警分组搜查至云中客烟馆附近时,忽闻二楼传来异动。一男子手持双枪,从天而降! 混战中,学警王汉彰表现尤为突出。此君天津本地人士,入校后专攻枪械射击,曾在靶场创下十发全中的纪录。他趁赵逆换弹间隙,以金鸡独立之势连发三枪。首弹击中赵逆持枪右手,使其枪械脱手;次弹贯穿其左肩;第三弹则精准命中眉心。一代飞贼就此毙命,时年四十有二。 赵金铭本籍直隶河间,与飞贼燕子李三师出同门,习得一身轻功名震江湖。自民国十年起,其足迹遍布平津沪汉,犯下盗窃、杀人、贩毒等重罪不下百起。最轰动者当属民国十五年夜盗督军府金库,不仅盗走黄金千两,更在保险柜上留下「黑钱大盗到此一游」的血书。天津警察厅曾悬赏五千大洋缉拿,终因赵逆飞贼轻功高强而屡屡功亏一篑。 此次毙命三不管,实为多行不义必自毙。案发后,警察总局局长曾延毅亲赴现场督导,盛赞学警「以一当十,不负『津门卫』之名」。他特别指出,自国府颁布《肃清烟毒办法》以来,津门已查获毒窑四百余处,登记烟民十二万众。此次行动既是对毒枭的沉重打击,亦是对租界包庇罪犯行径的严正警告。 据悉,赵金铭尸体已移送法院验明正身,其党羽仍在追捕中。警察训练所将为受伤学警颁发「缉毒勇士」勋章,以彰其功。此案亦被列入本年度「津门十大要案」,不日将在《益世报》连载详情。 看完这份报纸,袁克文哈哈大笑!只见他边笑边说道:“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虽然这份报纸上夸大其词的成分很多,不过可以看出来,汉彰肯定是立了头功!子祥,你去账上支二百块钱,以我的名义,去警察训练所慰问,顺便问问他什么时候毕业!咱们的大事,也要开始着手安排了…………” 第57章 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1929 年 7 月的天津街头,酷热仿若一层无法挣脱的密网,紧紧裹住了整座城市。街边的柳树,病恹恹地垂着枝条,叶片被晒得蜷缩起来,毫无生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活力。 星期日的下午,警察训练所的宿舍之中,李占魁拿着一份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奉天公报》,一脸怒容的念道:“苏俄以武力威胁中国,实乃破坏国际秩序之举,其行为与帝国主义无异。舍努力拒俄以外无它法,凡我同胞当以民族大义为重,共御外侮。此次处置纯以防止骚乱治安事件为目的,查苏俄人员利用铁路机关进行非法宣传,违反 1924 年《中苏协定》精神,着令中东铁路督办吕荣寰即日接收铁路电信机关,解散沿线职工会,驱逐煽动赤化之苏籍人员…………” 朱湘南叼着一支香烟,气定神闲的说道:“张少帅那是闹着玩的吗?手底下八十万大军,飞机坦克大炮一应俱全!看着吧,这回准得把老毛子打的满地找牙!” 王汉彰刚从他师父袁克文那里回来,听到大家正在讨论中东路事件,他摇了摇头,说道:“还把老毛子打的满地找牙,东北军这回是满地找牙了!我听说苏军兵分两路,东路军进攻绥芬河、密山,西路军则向满洲里、扎赉诺尔方向推进,东北军损兵折将,死了好几万人!” “真的假的?报纸上不是说东北军大获全胜吗?”李占魁放下了手里的报纸,瞪着眼睛问道。 王汉彰不屑的笑了笑,说:“报纸上的东西,你就看个乐就算了!除了当天的日期是真的,其他的没有一句实话!” “那……那怎么办?东四省这不就悬了吗?”李占魁的妈妈是奉天人,他的几个舅舅都在东北军里面当官。听到王汉彰说东北军死了几万人,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汉彰却笑了笑,开口说:“别害怕!我师父说了,国联已经介入了!只要国联一发话,老毛子怎么吃进去的肉,就得让他们怎么吐出来!” “这个国联这么牛逼吗?老毛子能听国联的话?”很显然,李占魁并不相信什么国联。 可王汉彰却胸有成竹的说道:“操,他敢不听!他要是不听,全世界一块弄他!老毛子再牛逼,也架不住全世界一块打他啊!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就在王汉彰众人在宿舍里议论中东路事件时,曾延毅带着几个随从,来到了天津警察训练所。李汉卿的办公室之中,曾延毅坐在沙发上,看着房间里面用冰块镇着的西瓜和汽水,笑着说:“汉卿,可以啊,这一块冰,现在得卖一块大洋啊!你们训练所里面够奢侈的!” 李汉卿打开了一瓶冰镇汽水,递到了曾延毅的身前,笑着说:“曾局长,您可别笑话我了!这是袁二爷派人来慰问,送来了一车冰块。这玩意又不像是粮食能存着,再加上这两天天热,我就给弟兄们的宿舍里发了冰块解暑降温。最后还富裕几块,下面的人就摆在我的办公室了!哈哈…………” “袁克文?呵呵,他是怕我把他的宝贝徒弟拐走吧?”曾延毅立刻就明白了袁克文派人来慰问的用意。 李汉卿在一旁陪着笑脸,自从王汉彰在南市一刺刀捅死了飞贼赵金铭之后,这小子算是彻底了出名了!好几个分局的局长都想把他要过去,甚至连晋军的天津防卫司令部,都派人来查阅王汉彰的档案。 “算了,不提他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批学警来的!” 曾延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汉卿,中东路那边…崩了!东北军在西线扎赉诺尔让人包了饺子,东线绥芬河也丢了!死伤…怕是不下几万!张少帅急红了眼,正从关内调兵!败兵溃勇眼看就要涌到山海关!市长下了死命令,各局务必加强戒备,尤其要防溃兵滋扰生事!保安队那点人,撒出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让这批学警提前进保安队,就是充个门面,给老百姓吃颗定心丸,也让上头看看咱们没闲着!”曾延毅寒暄了几句,说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李汉卿一听,连忙说道:“咱们这一期警官班的学警,基本的课程都已经学习完。本来还应该有为期一个月的实习期,不过要是让他们提前毕业也可以,到时候边干边学就是了!不过这三十六个人,咱们如何分配啊?” 天津警察训练所里的三十六名学警,家里要不就是花了钱,要不就是有些背景。按照李汉卿的计划,这批人毕业之后,会到各个分局担任警长职务。可现在要去天津警察保安队任职,手里面没有了管人的权利,人家家里面肯定不愿意啊! 曾延毅摆了摆手,说道:“这你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除了几个关系实在是过硬的,去总局之中任职,其他的人一律安排到天津警察保安队。在警察保安队任职满两年之后,在酌情安排到各分局之中担任所长职务。这是给他们一条快速升官的捷径,谁要是不愿意,就让他卷铺盖滚蛋!” 李汉卿一听,立马乐得合不拢嘴!要知道从警长晋升到所长级别,就算是立下大功,也至少需要五年以上的时间。现在这些学警去天津警察保安队历练两年,回来之后就是所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只要不是脑子有病,估计没有人不愿意! 再说了,人家曾局长也说了。家里面有关系的,不愿意去警察保安队吃苦,他已经安排到总局任职了!想到这,李汉卿开口说道:“那我就替这些学警谢谢曾局长了!” 曾延毅笑了笑,说道:“具体的分配名单,我一会给你。今天晚上,让食堂加几个好菜,明天一早,我就让各单位来领人了!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下午五点,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所有学员已经返回了学校。晚饭开始之前,李汉卿来到食堂之前,对列队准备吃饭的学警们训话:“弟兄们,刚刚接到曾局长的命令,你们这一批学警提前毕业,明天会有接收单位来带着你们去入职!今天是你们在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最后一顿饭,我给大家预备了一些酒水,弟兄们敞开了随便喝!但是有一点,喝完酒之后不要闹事!”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傻眼了!朱湘南对王汉彰低声说道:“不是还有一个月的实习吗?我爸都给我找好了,让我去海关警察。怎么这就毕业了?” 王汉彰也是一头雾水,他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啊!不会跟上次禁烟行动一样,又是一个坑吧?” 站在队伍前面的李汉卿继续说:“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在这里,我祝愿大家前程似锦!好了,开饭!” 李汉卿这家伙训完话,直接消失了。倒是尼古拉教官爱凑热闹,跟着学警们一起喝了起来!这一场大酒,喝的是昏天暗地,王汉彰根本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酒,反正是见了人就干杯! 晚饭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记忆。不过还没等菜全部上齐,他的记忆就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是模糊的记得,喝到兴起时,尼古拉教官将他那把带着双头鹰标记的纳甘转轮手枪拔了出来,将弹巢里面的六颗子弹拿出来五颗,只剩下一颗,然后快速的转动弹巢,对着记得脑袋扣动扳机! 他的这一手活,把学警们吓得魂不附体!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死活把他拦了下来,可尼古拉却满不在乎的说道:“这叫做俄罗斯转轮,是一种训练勇气的最好方式!你们这些人都是懦弱的胆小鬼!怪不得在中东路事件中,号称中国最精锐的东北军,会被苏俄红军打的溃不成军…………” 这句话一说出来,已经喝多了的李占魁突然扑了过去,和尼古拉扭打在一起!紧接着,所有人都陷入了狂躁,胡乱的加入了战团!三十多个人互相扭打在一起,直到训练所值班的警官赶来,才平息了这场闹剧! 王汉彰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宿舍,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朱湘南使劲晃动着他的胳膊,这才让他从昏睡中苏醒过来! 迷迷糊糊的王汉彰感到头疼欲裂,还没等他醒过盹来,就听朱湘南说道:“我要去警察总局第四科报到了!你快起来,看看你分到哪个部门去了?我估计你去侦缉队的面大,我听说侦缉队的队长,亲自来找李督察长要人呢!” 王汉彰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看了看闹钟,时间已经是上午的八点多。他使劲的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这才开口问道:“占魁集和荣九他们几个呢?” “不知道,教学楼门口贴着榜单呢,你快点过去看看吧…………”朱湘南催促着说道。 王汉彰穿好了衣服,跟着朱湘南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来到教学楼的门口,只见一群人围在大门口,门口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黄底黑字的布告。 没等王汉彰挤进去,就看李占魁和李荣九他们几个垂头丧气的走了过来。看着他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的表情,王汉彰疑惑的问道:“怎么了,这是?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给你们分哪儿去了?” 李荣九摇了摇头,开口说:“别提了,除了朱湘南之外,咱们这几个人一锅端,全他妈去了警察保安队!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直接跟我爸在铁警队里面混呢!有我爸在,最起码没人敢欺负我!” “就是!虽然说进去之后能当排长,可跟大头兵也差不多!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我舅舅去东北军呢!”李占魁也跟着抱怨。 王汉彰一听,赶紧问道:“我也去警察保安队了是吗?” 李荣九和李占魁对视了一眼,开口说道:“好像,没看见你的名字…………” 王汉彰一听,赶紧挤进了人群之中,他从上到下的看了一遍榜单,果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他又从头到尾的数了一下人数,原本三十六名学警,在榜单上的竟然只有三十五人的去处。唯一缺的那个人,正是王汉彰自己!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从头凉到脚。不可能…捅死赵金铭的功劳难道不算数?李汉卿亲口夸过…侦缉队队长点名要人…怎么会连保安队都没进? 名单上三十五个人,独独缺了我王汉彰?一股混杂着错愕和深深不安的情绪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比宿醉的头疼更让人窒息。 就在王汉彰盯着空白的榜单位置,血液几乎凝固时,一个熟悉而严肃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王汉彰!” 他猛地抬头,看见李汉卿站在办公室敞开的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不容置疑:“上来!” 第58章 另有任用 李汉卿的办公室中,王汉彰局促不安的站在他的面前。看着有些惶恐的王汉彰,他笑了笑,开口说道:“小师叔,赶紧坐!是不是看到榜单上没有你的名字,心里有点犯嘀咕了?” 王汉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点着头说道:“是啊,督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大部分的人都去了天津警察保安队,怎么就没有我的名字呢?我寻思着,我也没犯嘛错误啊!不至于临到毕业,给我开除了吧?” “哈哈,那怎么可能?你的大名,现在可是闻名整个天津警界!好几个分局的局长,都给我打了电话,打算把你要过去。还有侦缉队的何队长,昨天晚上亲自到咱们训练所来了一趟,打算直接把你要过去!就连咱们曾局长,都打算把你带在身边,给他当个副官!” 李汉卿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了一盒大前门,他从烟盒里面抽出一支,抛给了王汉彰,自己也点燃了一支,这才继续说:“本来呢,我打算是让你去侦缉队历练一段时间的。可是,你师父给曾局长打了个电话,把你要了回去!所以,这个榜单上就没有你的名字了!至于师爷怎么安排你,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师爷肯定会把你安排好!” 师父袁克文把自己送进了警察训练所,现在毕业了,又不让自己在警界任职。这葫芦里面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虽然王汉彰不理解师父的想法,但他是自己的师父,按照青帮的规矩,他就算是要自己死,自己也只能无条件的执行! 而且,自己入门这段时间以来,师父袁克文对自己那绝对是没的说。他不让自己在天津警界任职,肯定有他的深意。想通了这一点,王汉彰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李督察长,我知道了!给您添麻烦了…………“ “哈哈,有嘛麻烦的?你是我小师叔,我这都是应该的!行了,你先从我办公室里坐一会儿,我先去楼下送送大家,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开车送你去师爷那!“说着,李汉卿站起身来,走出了办公室。 上午十点半,所有学警被各自的单位派人接走,天津警察训练所没有了往日的喧闹。王汉彰独自一人,将宿舍里的行李搬到了李汉卿的车上,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将近一年的宿舍,坐进了车里。 半个小时之后,袁克文的百宋书藏别墅中,李汉卿半弓着身子,对坐在太师椅上的袁克文说道:“师爷,我把小师叔给您送回来了!小师叔是这一批警官班学警之中最优秀的,如果不是您发话,曾局长都想把他调过去给他当副官!” “哈哈,汉卿,你不用拿话点我!汉彰是我的弟佬,我自然会关照他的!你放心,我对他自有安排!”袁克文摇着折扇,轻描淡写的说道。 李汉卿赶紧说道:“那是自然,师爷你出面安排,肯定错不了!好了,人我给您送回来了。您要是没有别的事,那我就…………” 李汉卿刚要告辞,就听袁克文突然说道:“汉卿,我听说曾延毅要调到晋系的三十五军当副军长。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临走之前,让他给你安排一个职位。话虽然带到了,但该送的礼也不能缺!一会儿让子祥带你去账房,给你支五千大洋,去疏通疏通下面的人!” “师爷,这怎么好意思?”李汉卿万万没想到,袁克文竟然会帮自己和曾局长打招呼。不但如此,他还要给自己五千大洋,去疏通关系。这样的做法,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可袁克文却摆了摆手,笑着说:“汉彰这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再说了,我和你的师爷是同门师兄弟,咱们青帮讲究的就是一师皆是师,你不用跟我客气!好了,你跟子祥去吧!” 送走了李汉卿,袁克文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走到了王汉彰的面前。看着一身警服的王汉彰,他笑了笑,开口说:“汉彰,你在三不管立了大功,如果去天津市警察局任职,肯定会被委以重任。但我却把你叫了回来,你会不会心里面埋怨我?” 王汉彰赶紧冲着袁克文作了个揖,欠身说道:“弟子不敢!我能够去警察训练所,本来就是老头子您打的招呼。现在毕业了,自然要听您的安排!” 袁克文点了点头,继续说:“汉彰,最近这段时间,我与英国公使馆的罗伯逊参赞已初步接触,他们担忧日本在看到东北军一败涂地之后,会进一步觊觎华北,损害英国利益。所以,他们支持我对华北地区进行自治,作为英国与日本的缓冲区。” “知道这件事的,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所以,我打算让你去英租界的巡捕房工作。你在巡捕房,位置便利。码头巡防、货物报关查验,总能接触到风声。”袁克文将他的计划对王汉彰全盘托出。 王汉彰隐约知道师父正在干一件大事。但他万万没想到,师父竟然想要推动华北自治!这件事如果真成了,那可是轰动全球的大事啊!如今的中国,局势瞬息万变! 桂系在三月份和中央军大战一场,进入五月,冯焕章又带领西北军在河南和中央军大战!现如今,东北军又在拉海尔一带,和苏军激战正酣。师父如果趁着这个乱世,在华北地区拥兵自重,还真有可能成了大事! 王汉彰的脑袋里,忽然想起了于瞎子说的那几句话,什么潜龙之命,什么坐北面南!难道说……想到这,王汉彰感觉一股麻酥酥的气息,从后腰眼直窜头顶! 难道于瞎子说的都是真的? 他的心里有些兴奋,有些担忧,还有一丝恐惧!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的话,自己可能性命不保!就连师父也不能说! 看着王汉彰阴晴不定的表情,袁克文忽然说道:“汉彰,此事事关重大,只有我身边的几个极为亲信的人知道。你千万不要随便和外人说,就算是家里人也不能说,知道吗?” 袁克文的话,让王汉彰心里一紧。他赶紧隐藏起脑海中的念头,双手抱拳,正色说道:“是,师父,我知道了!那我去了英租界的巡捕房之后,具体要干些什么呢?” 袁克文笑了笑,接着说:“这你不用担心,你是我的弟佬,我自然不会让你身处危险之中的。我找人问过了,你是天津警察训练所警官班毕业的,去了英租界巡捕房之后,直接就能担任警长。你的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熟悉环境。码头军火是重中之重,但不可操之过急。” 袁克文指着墙上的海河航道图,继续说:“先留意不寻常的船只、加强的警卫、特殊的货物通关手续开始。我会让你大师兄定期与你联系,他手下也有些码头上的眼线。记住,多看、多听、少问,发现异常,立刻通过子祥报我!还有,别堕了我的名声就是了!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你就来找你大师兄!最近这段时间,我可能要天津上海两头跑…………“ 王汉彰知道,师父肯定是要去上海和各方势力周旋。看来那批军火,就是此事成败的关键。想到这,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师父,您放心,我肯定给您死死的盯住码头!” 王汉彰的回答,让袁克文满意的笑了笑,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笑着说:“汉彰,日本人狼子野心,妄图吞并我中华。英国人注重利益,对我国的领土没有要求。此事如果成了,可以借助英国人的力量,抑制日本在华北的扩张。但如果败了,不免有人说我重蹈我父亲的覆辙,卖国求荣,落得个千古骂名!” 袁克文凝视着窗外的烈日,声音低沉:“当年我父亲称帝,世人皆骂他倒行逆施。可如今蒋冯阎混战,东北易帜不过两年,和苏俄开展一败涂地,日本人在东北修铁路、建兵营……” 他转身盯着王汉彰,说道:“我若能在华北稳住局面,至少能为百姓挡十年战火!” “师父,以您的威望,这件事一定能成!”王汉彰信誓旦旦的说道。 袁克文哈哈一笑,继续说:“好,那就借你吉言吧!中午留下来吃饭,吃过饭之后,让你大师兄送你去英租界巡捕房上任!” 下午两点,杨子祥带着王汉彰来到了英租界工部局大楼,工部局大楼俗称戈登堂,以英国军官查理?乔治?戈登命名。他不仅是天津英租界的规划者,还是李鸿章的密友。 整座大楼为哥特式古堡风格,主体为两层砖木结构,带地下室,外墙以青砖砌筑,檐口装饰有雉堞垛口状女儿墙,两端各有一座八角形三层塔楼,看上去给人一种压迫感。 戈登堂内部设有工部局办公室、巡捕房、图书馆、档案室。会议厅等机构。杨子祥带着王汉彰先来到了二楼北侧的一间办公室,找到了英租界的华人董事张骞。 张骞在看过了王汉彰的毕业证之后,带着他们来到了一楼的巡捕房办公室,找到了巡捕房的总督察长戴维斯。 戴维斯叼着雪茄,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那份英文《泰晤士报》,说道:“听说你在三不管杀了飞贼?那试试用英文念这段新闻。” 王汉彰毫不怯场的拿起了那份报纸,流利的用英文读起了报纸上的内容。听着王汉彰这一口标准的英文,戴维斯收起了他的傲慢,点着头说道:“好了,看来袁先生并没有夸大,你确实是一个人才!我给你写一份任命书,去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报到!” 第59章 王汉彰沙展 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属于英租界的外扩区域。这里并没有什么商业和金融业,基本上全都是英资的工厂。除此之外,英国最大的太古洋行,在天津海河的码头,也在东局子分局的管理范围内。 东局子分局的警员人数并不多,分局长是一名叫做菲利普的英国督察,这位菲利普督察看上去四十七、八岁,留着一撇八字胡,看上去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除了菲利普督察之外,分局之中还有一名叫辛格的印度警司。这个辛格警司用红色的布把脑袋包了起来,看上去十分的怪异! 除了这两个外国人之外,分局之中剩下的警员都是华人。华裔警员分为七个小队,每队十个人,由一名警长管理。由于有巡捕房督察长戴维斯的任命书,王汉彰被分局长菲利普警司任命为巡警二队的警长。这个警长职位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做沙展! 巡警二队原来的沙展高升了,调到了其他分局做副警司。巡警二队的副队长张泰来本以为自己能顶了这个缺。但万万没想到,王汉彰从天而降,搅了他的好事! 辛格警司顶着那颗醒目的红头巾,领着王汉彰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漆皮剥落的门。一股混杂着汗味、旧皮革和廉价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巡警二队的办公室颇为宽敞,但此刻显得异常空旷,只有几张旧办公桌和墙上挂着的几根警棍。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华人正埋头擦桌子,听到动静慌忙站直。 辛格深陷的眼窝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锐利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其他人呢?”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印度口音,语气透着明显的不悦。 “报告辛格警司,其他的人都被张副警长带出去巡逻了!”一个看上去和王汉彰岁数差不多的年轻警员说道。 作为英属殖民地的警察,辛格当然知道,巡警二队之中的这些巡警,是故意要给新来的沙展难堪!听到这名年轻警员的回答,他点了点头,说道:“这是你们巡警二队新来的沙展,你先带着他熟悉熟悉环境。”说完,他把王汉彰扔在了办公室里,转身离开。 看到这个和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竟然是新来的警长,巡警二队的那名年轻警员连忙迎了上来,笑着说道:“我叫张先云,您贵姓?” 面对这个向自己示好的年轻人,王汉彰笑了笑,说:“我叫王汉彰!你跟我说说,队里面其他的人是你个意思?怎么我刚来上任,他们就集体出去巡逻?这是要给我下马威,还是怎么着?” 王汉彰也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巡警二队的人集体出去巡逻,肯定是故意给自己难堪。 张先云尴尬的笑了笑,摇着头说:“王警长,咱们巡警二队除了我之外,其他的人都是从威海招过来的。他们都是老乡,平时就很抱团。原来的曾警长调走之后,队里面的副警长张泰来本来能升任沙展。可是你一来,就把他给顶了。所以…………” 王汉彰听完张先云的解释,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原来如此!挡了人家的升官路,还是个抱团的地头蛇。这巡捕房的板凳,还没坐热乎呢,刺就先扎过来了。 他拍了拍张先云的肩膀,语气反倒更轻松了些:“沧县的老乡啊?行,咱坐下说。那个张副警长,平时都爱在哪儿‘忙活’啊?”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帮丫操的,队里面的杂活都让我一个人干!要不是为了这一个月二十块的大洋,我他妈早就不干了!”张先云愤愤不平的说道。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我有个邻居,就是沧县人,他说话的口音跟你一样!来,咱们坐下说话。你给我讲讲,那个张副警长,平时都喜欢干点嘛?” 初来乍到的王汉彰知道,自己挡了别人的路,这位张副警长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把自己挤兑走。看来,师父给自己找的这个活儿,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轻松。为今之计,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就在王汉彰琢磨着怎么应对张泰来的排挤时,东局子河沿大街的一个山东菜馆里,张泰来带着手下的七个弟兄已经喝的面红耳赤了!张泰来手下的这几个人,都是他的老乡,有几个还跟他沾亲带故。面对心情不佳的张泰来,几个人一脸不服气的说道:“表叔,英国人太他娘的不是东西了!本来就应该让您老当这个沙展,谁想到突然换了人!这他娘的也太欺负人了!” “表舅,我替您老出了这口气!等今天下班的时候,我跟着新来的沙展。我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刀攮死他…………” 本来就在生闷气的张泰来突然抡起胳膊,一个大嘴巴子打到了说话那个人的脸上。这一巴掌那叫一个狠,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年轻人被打的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 就看张泰来恶狠狠的看着他,开口说道:“攮?攮你娘了个逼啊!你怎么不如把总督察长攮死?你娘了个逼的,你长得是个狗脑子啊?” 张泰来正骂着,包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那黑脸表弟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瞥了一眼地上捂着脸不敢吱声的同乡,快步走到张泰来身边坐下,压低声音:“三哥,别着急上火了。我看清楚了,新来的沙展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生瓜蛋子!如果要是其他分局调过来的老巡捕,咱们还真拿他没办法。可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咱们要拿捏他,那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你没看错吗?真是个年轻人?”张泰来追问道。 刚刚进来的是张泰来的表弟,也在巡警二队当差。他被留在了分局附近,看看新来的沙展到底是谁。在听到张泰来的追问后,他忙不迭的点着头,信誓旦旦的说道:“没错,我看的清清楚楚!辛格那个红头阿三,把那个小子带进了咱们的巡警二队里面。” 在王汉彰上任之前,他听说进人巡警二队沙展位置的,是英租界中央巡捕房的一名资深警员。据说给总督察长戴维斯当过司机。这样的背景,自己自然不敢惹,也不能惹。 但是自己的表弟刚才说,新来的沙展竟然是一个毛头小子!既然不是总督察长的司机,那他占了自己的位置,那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想到这,多日以来心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光。张泰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笑,开口说:“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办了!把邢老虎叫过来,让他们从鲁菜馆门口闹事。然后派人去报警,让那个新来的沙展来办案!只要那小子来了,就让邢胖子把他揍个半死,到时候咱们再从菜馆里面出去,把他救下来!这小子初来乍到第一天,就让人打了个半死,俗话说得好,人要脸树要皮。我看他以后还怎么在咱们巡警二队里面混!哼,识相的话,那小子就得早早地卷铺盖滚蛋。要是不识相,呵呵…………” 此时的王汉彰,浑然不知他正在被人算计。就在他和张先云相谈甚欢时,分局之中的值日官走了进来。他看了王汉彰一眼,开口说:“你就是巡警二队新来的沙展吧?正好,刚刚接到报警,有人河沿大街的鲁菜馆门口打架,你带人过去看看!” 王汉彰站起身来,开口说道:“我今天刚来,队里面的弟兄也都出去巡逻了。你要不试着联系一下张泰来张副警长,让他带人去处理一下?” 这名值日官冷笑了一声,说道:“呵呵,我联系不上张泰来!河沿大街反正是归你们巡警二队管,如果你们不去处理,到时候分局长责怪下来,这件事可跟我没关系啊!”说完,他一脸鄙夷的看了王汉彰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值日官那声鄙夷的冷笑和甩手离去的背影,像根针一样扎在王汉彰心上。他岂能不明白这是个坑?联系张泰来?那才是正中下怀!不去?正好给对方递刀子告自己渎职!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但瞬间又被压了下去。师父交代的大事在前,这点下马威都接不住,还谈什么盯码头? 无奈之下,王汉彰只能看了张先云一眼,冷笑着说:“走吧,那咱们就去看看!对了,咱们巡警二队都有什么装备?” “咱们华籍巡捕出去办案,也就是拿着根警棍。除非有重大案件,要不辛格警司不会给华警配枪的。呃……好像还有两面藤牌,要不我都拿上?”张先云苦着脸说道。 王汉彰在警察训练所时,好歹有把三八式步枪。可到了英租界巡捕房之后,竟然只有警棍。这要是真遇到了危险,那还不得抓瞎? 可刚才的值日官说了,如果自己不去,出了问题就要自己扛雷。王汉彰明白,就算是不出问题,如果自己不出警,那家伙也会把这件事报告给分局长。无奈之下,他只能让张先云头前带路,去河沿大街处理这次打架事件! 第60章 三棍打碎称霸梦 八月中旬的正午时分,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张先云走在前面,手中提着一根木质警棍,右手拿着一面刷着黑漆,上面写着‘police字迹的藤牌。 王汉彰跟在他的身后,手中只有一根警棍。警棍的握把上黏黏糊糊的,污渍不堪的表面,看上去就跟一根搅屎棍差不多! 海河上的火轮传来了阵阵汽笛声,河沿大街一侧的棉纺厂里,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痒。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酸臭的味道,那是英资碱厂正在往海河里排放废水散发出来的味道。 因为是中午时分,周围的工厂有半个小时吃饭的时间,工厂里面的工人都出来买吃的,河沿大街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摆摊设点的商贩。在河沿大街最热闹的路口,一座二层楼高的砖房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同义鲁菜馆! 这间鲁菜馆的门口,聚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工人。鲁菜馆挂在门口的幌子,在正午的热风之中左右晃荡,像块招展的尸布。围观的人群里面,传来瓷器碎裂声,夹杂着山东口音的叫骂。 “散开,散开,别看了,都给我散开!”走在前面的张先云用警棍扒拉开看热闹的人群。可是当他看清楚闹事的人之后,他立马退了回来,在王汉彰的耳边低声说:“王沙展,里面的人闹事的人是刑老虎!” “刑老虎?他是干嘛的?”王汉彰估计,能够让巡捕房头疼的,肯定是个狠角色。 张先云一边拉着他亡往人群外面走,一边低声说道:“这个刑老虎,是河沿大街上的一霸。无论是谁想要在河沿大街开店或是摆摊,都要按月给他交钱。谁要是敢不交,那他这个店就开不成。还有,他和张副警长是老乡,他们俩之间…………” 张先云这个人虽然岁数不大,但脑子很灵活。可是这家伙说话,总是只说一半,这让王汉彰觉得他这个人不爽快。 王汉彰听完张先云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在心里暗自想到:邢老虎?张泰来的狗腿子?好得很!正愁没地方立威,就送上门来了。师父要我盯紧码头,这东局子分局就是第一道关隘。今天不把这地头蛇的威风打下去,以后寸步难行!就用你这只“虎”,祭我的旗! 想到这,王汉彰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开口说道:“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呢,这他妈不就是一个地赖子吗?仗着有张泰来给他撑腰,在河沿大街上称王称霸!呵呵,也就是东局子这块地方原来没什么油水,没有本地的势力。你让他去海河两岸去收钱试试,不给他绿屎打出来,就算他没吃过韭菜! “受累,让让………”王汉彰拍了拍前面的一个老头,打算挤进围观的人群之中。 “你他妈……”看热闹的老头本想发怒,但看到王汉彰身上的卡其色猎装警服和他手中拿着的警棍,老头硬生生的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笑脸,一边往一旁让开,一边说:“哎呦,挡着您的道儿了。” 就在这个老头让开的一瞬间,人群之中的邢老虎也看到了王汉彰。邢老虎这个人原本在张宗昌的队伍里当兵。张宗昌下野之后,他纠集了十几个人,干起了打家劫舍的买卖。 可现在这年头,遍地都是草头王,尤其是山东一带,响马流寇更是多如牛毛。邢老虎的这股盗匪,被其他的响马围攻,十几个人的队伍,就活了他一个! 邢老虎不敢再从山东厮混,只能北上天津来谋生。到了天津之后,凭借他的一身武艺,很快在东局子一带站稳了脚跟。不但如此,他还认识了英租界东局子分局的警长张泰来。有了张泰来做他的后台,他在东局子更是无人敢惹! 今天中午,张泰来派人把邢老虎叫来,让他在鲁菜馆门口闹事,等他们巡警二队新来的警察到场之后,狠狠的教训他一顿!说实话,邢老虎并不想干这件事。但为了不得罪张泰来,邢老虎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不过邢老虎也留了个心眼,张泰来不是说要狠狠的教训那个新来的巡捕吗?自己意思意思就行了,既能跟张泰来有个交代,又不至于把新来的巡捕得罪的太狠。这简直就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啊!自己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鲁菜馆二楼的窗户后面,张泰来阴沉着脸,看着穿着一身卡其色警服的王汉彰。邢老虎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新来的沙展就站在他的眼前,他为什么还不动手?看来,这件事过后,自己要敲打敲打他了! 鲁菜馆的楼下,看着走到自己身前的王汉彰,邢老虎斜着眼睛,高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俺是谁?” 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只见他使劲地点了点头,模仿他的山东口音说道:“知道,知道,你叫邢老虎,来自景阳冈!” 邢老虎的老家,确实离景阳冈不远。可是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啊?这个新来的巡捕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老家?就在他一脸疑惑的时候,就听王汉彰反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俺是谁?” “俺是武松,专门打老虎!”王汉彰话音未落,人已猛地向前一蹿,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邢老虎瞳孔一缩,刚想抬手格挡或后退,但王汉彰的动作更快! 只见他手中的警棍自下而上,带着一股恶风,正好打在了邢老虎的双腿之间。据给王汉彰让路的那个老头事后回忆,王沙展这一警棍打中邢老虎的时候,他听到了鸡蛋碎裂的声音! 邢老虎的身子,就像是一只煮熟了的大虾,瞬间弓了起来。他的脸就像是川剧变脸一样,变成了紫红色。他的嘴猛地张开,喉咙之中发出低沉的惨叫声。 不过,他的惨叫声还没有彻底从嘴里喊出来,王汉彰的警棍再次举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在了邢老虎的嘴上!这一下,邢老虎的满口的牙被打掉了一半。因为过于用力,他的两颗牙还嵌入了王汉彰的木质警棍之中,好端端的警棍,差点变成狼牙棒!邢老虎的惨叫声,被硬生生的打断!接连遭受打击的他,已经彻底的丧失了战斗力! 面对已经丧失战斗力的邢老虎,王汉彰并没有收手。他继续抡起棍子,冲着邢老虎的脑袋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他一边打,嘴里面还一边嚷嚷着:“邢老虎是吧?这回你知道我是谁了吧?求我,求我啊?只要你开口求我,我就放你一马…………” 王汉彰的狠厉出手,让围观的人群经历了从惊愕到解气,再到恐惧的剧变。起初看到不可一世的邢老虎被瞬间放倒,不少人眼中闪过快意,甚至有人差点叫出声。 但当王汉彰第二棍打碎邢老虎满口牙,鲜血和碎牙飞溅,接着第三棍、第四棍毫不留情地砸向那颗已无反抗之力的脑袋时,快意迅速被血腥和残忍取代。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声,一些胆小的女工和摊贩已经捂住了眼睛或开始后退。 当王汉彰一边打一边喊着让邢老虎“求饶”时,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狠劲儿,让所有人不寒而栗。不知是谁喊了声“要出人命了!”,拥挤的人群像被烫到一样,惊慌失措地向后涌去,瞬间散开了一大片。 带着王汉彰前来出警的张先云完全吓傻了,这个看上去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沙展,出手可真是狠啊!自己刚才害怕他吃亏,可现在看来,他好像要把邢老虎活活打死了!张先云赶紧拉住了王汉彰的胳膊,低声说:“王沙展,别打了,再打人就该死了!” 王汉彰喘着粗气,暂时停手,瞥了一眼手中警棍上嵌着的带血断牙,又看了看地上蜷缩成一团、血肉模糊的邢老虎。他想起尼古拉教官那套冷酷的“三棍理论”:一棍废其力,二棍封其口,三棍摧其志!对付这种恶霸,就得比他们更狠! 王汉彰不以为然的说道:“别怕,我下手知道轻重!再说了,像这种横行乡里的地痞,就算是打死了,那也是为民除害!” 王汉彰并不是一个暴虐嗜杀的人。他对邢老虎之所以下如此的重手,一来是邢老虎在河沿大街上横行霸道,压榨的都是穷苦百姓,光是这一条,就该好好的教训教训他。二来是这个家伙在鲁菜馆门口闹事,绝对是受了张泰来的指使。自己就是要在所有人的面前痛殴邢老虎,只有这样,才能在张泰来的面前立威! 你张泰来不是跟我叫板吗?我就痛打你手下的走狗!有本事你就躲着别出来!王汉彰已经想好了,一旦张泰来当缩头乌龟,自己不至于打死这个邢老虎,但必须要把他打的半年下不了炕!这样一来,看看谁以后还敢给张泰来卖命! 王汉彰知道这个道理,张泰来自然也知道!张泰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虎”被生生打成死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些棍子都抽在自己身上!楼下那小子每一棍落下,都像是在当众抽他张泰来的耳光!一股邪火夹杂着冰冷的忌惮直冲脑门。完了!邢老虎废了,自己的脸面也快丢尽了!如果自己真的当了缩头乌龟,以后在东局子谁还服他? “妈的!”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纷飞。今天不把这小崽子的气焰压下去,他张泰来就彻底栽了! 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一把推开包厢门,噔噔噔冲下楼,粗暴地分开围观的人群,冲着场中嘶声吼道:“住手!” 第61章 没有张屠户,吃不了带毛猪? 王汉彰的余光,看到一个四十出头的大汉,正满面怒容的从人群外面挤进来。这个人身高差不多有一米八,体重也在一百七八十斤上下,身穿一条蓝色的裤子,和一件白色的布褂,看上去和周围工厂里的工人差不多。 王汉彰知道,这个人应该就是张泰来。刚才找你的时候你不露面,现在打了一条狗,你反倒是出来了。更可笑的是,这家伙居然还让自己住手?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住手就住手? 想到这,王汉彰不但没有住手,手里面镶着大门牙的警棍反而抡的更起劲了!警棍打在刑老虎的身上,发出’嘭嘭‘的击打声,听的人心惊肉跳! 张泰来的脸色变得铁青,自己已经从鲁菜馆里出来了,这个新来的沙展开在痛打刑老虎,他这哪是在打刑老虎啊?这是在打自己的脸啊!想到这,张泰来伸出手,打算将王汉彰的警棍夺过来。 可是,他的手刚刚抬起来,王汉彰的警棍就带着一股劲风,冲着他的膝盖骨打了过去!张泰来反应很快,连忙后退了一步,这才躲过了这一击! “你敢打我?我是张泰来!”这个新来的沙展,就像条疯狗一样,居然逮谁咬谁!情急之下,张泰来只能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在河沿大街这一块儿,张泰来的名字不说能止小儿夜啼吧,反正那也是鼎鼎的有名。这个新来的沙展肯定听说过自己的名字! 听到张泰来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王汉彰确实停了下来。不过他却一脸冷笑的说道:“你是张泰来?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的副警长?哼,你找乐了是吗?张副警长不是带队去巡逻了吗?你看看你,脑袋上面高粱花子还没摘干净,就来冒充副警长?我看你是找死!”说着,他手中的警棍再次抡起来,冲着张泰来的脸上打去。 跟在张泰来身后的巡捕见状,立刻冲了上来。他们将张泰来护在了身后,七嘴八舌的说道:“你他娘的活腻歪了?敢跟我们张警长动手?” “小子,我不管你是谁。你敢跟我表叔动手,我他娘的今天就要弄死你!” “草他娘的,你还反了天了!都别拦着我…………” 张泰来的手下和亲戚,明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新来的沙展,但为了在张泰来的面前表忠心,就像是一群疯狗一样,冲着他不停地叫嚣。 不过,他们闹得正欢,却突然就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全部停了下来!那是因为王汉彰的手里面,多了一支俄国纳甘 1895 左轮手枪! 这把枪是从天津警察训练所毕业时,尼古拉教官送给他的。虽然不是那支跟随他杀过上千人的转轮手枪,但也是图拉兵工厂的原厂货!只要一发子弹,就能掀开一个人的天灵盖! 枪后的击锤已经扳开,只要扣动扳机,子弹就能发射!看着张泰来身边面露惊惧之色的手下,王汉彰一脸不屑的说道:“来啊,你们不是要弄死我吗?动手啊,看看是你们快,还是子弹快!” 张泰来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新来的沙展手里面竟然有枪!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开口说道:“我真的是巡警二队的副警长张泰来!你就是新来的沙展吧?误会,都是误会…………”张泰来决定暂时服软,等回到警局之后,自己有的是办法整治他。 可王汉彰却冷笑着说道:“你说你是张泰来?我他妈还是常凯申呢!你的警服呢?还有,我看见你们才能够这家鲁菜馆里面出来,这个人刚才在门口闹事,你们都没看见,也没听见吗?你们的眼睛都瞎了,耳朵都聋了吗?东局子分局招募的巡捕,要求也太低了,聋子和瞎子都能当巡警是吗?” 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让看热闹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站在他身后的张先云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硬着头皮走了上来,低声在她耳边说道:“王沙展,他真的是张泰来。咱们有什么事还是回警局再说吧,在这里让外人看热闹不好…………” “不好?怎么个不好法?这帮人早他妈干嘛去了?现在知道服软了?晚了!“王汉彰当然不会放弃这次打击张泰来的机会。在这种地方,如果你不狠,别人就会看不起你! 张泰来脸色铁青,喘气的声音粗重如牛。这个新来的沙展虽然年轻,但却是个狠人。自己还想着晾他一阵子,让他知道谁才是巡警二队的老大。可万万没没想到,人家不动声色的就破了这个局,还把自己的面子踩到了脚底下! 面对王汉彰的枪口,张泰来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退了。如果继续退缩的话,自己在东局子分局多年以来积攒下来的威望,就会随着自己的一退再退而消失殆尽。那样一来,以后自己再想翻身,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想到这,张泰来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有枪就了不起了?有本事你就开抢!来,往这打…………” 王汉彰直接把枪口顶在了他的脑袋上,眯着眼睛,声音冰冷的说道:“你以为我不敢吗?飞贼赵金铭都让我给打死了,你算个叽霸!” “来啊,开枪啊!”张泰来大声的喊道。但细心的人可以看到,他的双腿正在微微的颤抖,后背也被冷汗洇湿。 王汉彰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开始微微的用力。他并不想打死张泰来,但是事情僵在这了,这家伙自己求死,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音在王汉彰的耳边响起:“住手!把枪放下!” 王汉彰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大力传来,枪口被猛地压向地面。他扭头看去——只见一身标志性黑长衫、面色黝黑的辛格帮办不知何时已挤入人群,正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刀! “把枪收起来!王沙展!”辛格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压迫感。 看到王汉彰一脸不服气的收起了枪,辛格转身看向了一头冷汗的张泰来,用怪异的腔调说道:“张泰来, 你不是带队去巡逻了吗?你们身上的警服呢?” 死里逃生的张泰来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说道:“辛格帮办,我们秘密调查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为了不打草惊蛇,就换了便装。这个人他…………” 缓过劲儿来的张泰来指着王汉彰,张嘴就要告他的黑状!可辛格却一脸不悦的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不要在这里解释!所有人立刻回到巡警二队,我有事情要宣布!” 一个小时之后,巡警二队的班房。张泰来一帮人换好了警服,冷眼看着坐在前面的王汉彰。王汉彰对他们恶意满满的目光毫不在乎,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张先云闲聊,直到辛格帮办走进了班房之中。 辛格帮办今年四十出头,从十几岁时,他就在印度当上了警察。因为工作出色,他被英国殖民局调到了天津巡捕房工作。作为一名干了二十多多年的老警察,他当然知道警察内部相互倾轧的问题。但辛格并不打算插手。如果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好,那就说明王汉彰并没有能力统领一支巡逻小队。 辛格走到了班房的前面,对着巡警二队的全体警员说道:“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巡捕房要求,在三天之内,必须要让工人恢复工作!这件事交给你们巡警二队也已经有五天的时间了。但是在这五天的时间里,案件没有任何的进展。你们连幕后策动罢工事件的主谋都没有找到。这是无能的表现!” “ 今天,巡警二队新来的沙展已经到位。所以,我要求你们在三天之内,必须要解决这起案件。否则的话,你们所有的人都要被辞退!还有,我不希望你们个人之间的纷争,影响到工作。希望你们好自为之!好了,就这样吧!”说完这句话,辛格看了王汉彰一眼。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够迅速的解决他的麻烦。 辛格前脚刚走,王汉彰就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诸位,刚才辛格帮办已经说了,兄弟我从今天开始,正式担任咱们东局子分局巡警二队的沙展。辛格帮办交代下来的案件,大家一定要认真对待。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去…………” 王汉彰的话刚说了一半,一名巡捕突然站了起来,开口说:“王沙展,我老婆今天生孩子,我已经请过假了,我现在就得走…………” 他刚说完,另外一个人也站了起来,开口说:“王沙展,哎哟喂!我这肚子...咕噜噜...不行了不行了!…………” “王沙展,我也肚子疼,中午吃的可能不太干净…………” “还有我,我也是…………” 走在张泰来身边的七个巡捕,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从班房里面窜了出去。偌大的班房之中,只剩下王汉彰、张泰来和张先云三个人。 王汉彰知道,这帮人肯定是受了张泰来的蛊惑,故意让自己难堪。如果华兴印刷厂罢工的事情解决不了,到时候他们联合起来找辛格帮办告状,说自己没有能力指挥巡逻二队,张泰来就能顺理成章的接替沙展一职了。 看着坐在椅子上抽烟的张泰来,王汉彰冷冷一笑,开口问道:“张副警长,你是不是也肚子疼?” 张泰来把烟头扔在了地上,用脚狠狠的捻灭,板着脸说:“我们家的狗,让一条疯狗咬伤了,我要去看看!”说完,他站起身来,轻蔑地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都没看王汉彰一眼,晃着膀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班房。厚重的木门被他“哐当”一声狠狠甩上,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将王汉彰和张先云彻底晾在了这空荡冰冷的房间里。 所有人都走了,张先云苦着脸,开口问道:“沙展,现在怎么办?华兴印刷厂的罢工如果解决不了,辛格帮办肯定会责怪下来的!” 王汉彰也没有想到,这个张泰来居然敢把事情做绝!他皱了皱眉,开口说:“我还就不信了,没有张屠户,就吃不了带毛猪了!你跟我说说,这个华兴印刷厂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2章 门泊东吴万里船 午后毒日头把东局子街烤得冒烟,柳树叶子蔫蔫地打着卷。街上空荡荡不见人影,河沿大街两旁的铺户幌子,被热风有气无力地掀动着,像垂死的蝴蝶翅膀。 王汉彰和张先云换了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趿拉着破布鞋,活脱脱两个刚从山东乡下跑到天津卫码头找活计的愣头青。远远蹲在华兴印刷厂斜对过的一个墙根阴影下,看着正在罢工的人群。 华兴印刷厂的门口,百十号人顶着大太阳席地而坐。离王汉彰不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眼神空洞地望着紧闭的厂门,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旁边一个半大小子烦躁地揪着地上的草梗,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一丝对纠察队方向的恐惧。 印刷厂的黑色大门紧闭着,从门上的铁栅栏可以看到,厂里面的印度保安正在不停地监视着门外的人群。通过保安背后的闪光,王汉彰估计他们的身上都背着带刺刀的步枪! 几条白色的标语挂在了华兴印刷厂的大门上,标语上面用红色的颜料写着:我们要吃饭!提高工资待遇!男女同工同酬的字迹。 张先云蹲在王汉彰的身边,低声在他的耳边说:“这个华兴印刷厂是英国老板的,里面管事的工头都是印度人,也有几个中国人。厂子里有一百多个工人两班倒,一半上白班,一半上夜班。每个月换一次班。每班工作12个小时,厂子里面又吵又热,还有呛人的墨水味儿,很辛苦!不过工资还算不错,上白班的每个月能拿到二十五块大洋,上夜班的多五块大洋!” 听到这样的工资待遇,王汉彰有些纳闷,按理说这样的薪水,在天津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水平了。至于说辛苦,干什么不辛苦呢?海河两岸的上万码头工人,一个月玩了命的干,全年没有一天休息,一个月也就挣二十块大洋!更不要说土里刨食的农民,一年到头也挣不了了三、五块大洋啊! “不应该啊?这待遇在天津的工厂里面算是不错了。日租界里面,工厂的工头也才拿四十块大洋。他们就这么跟着罢工?没有人接着去上班?”王汉彰感觉,这件事可能不仅仅是工人想要提高工资那么简单。 果然,张先云撇了撇嘴,鄙夷的说道:“沙展,这是有人撺掇这帮工人闹事啊!我听说组织罢工的人还搞了一个什么纠察队。谁要是不跟着他们一块罢工,就往死里打!有几个人挨了打,胳膊都给打断了,剩下的人一看这架势,只能跟着一块闹事了!” 王汉彰一听,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和他猜测的一样,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是有人在操纵!而且,这帮人的手段,和当初害死自己父亲的那帮人,手段都差不多! 看到王汉彰阴沉的脸色,蹲在他身旁的张先云低声问道:“沙展,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张先云的声音,将王汉彰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从树荫下面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走,咱们过去看看!” “诶,等等,纠察队的人可打人啊…………”张先云赶紧低声喊道,但王汉彰的身影已经冲着罢工的人群走了过去。张先云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华兴印刷厂的门口,工人们被晒得头晕脑胀。一上午的时间,已经有七八个人中暑,可纠察队的人在一旁的房子里面盯着,谁要是敢走,他们不但打人,还放出话来,复工以后也让他们没有工作!所以,就算天气再热,大家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太阳底下晒着。 王汉彰和张先云刚刚靠近罢工的人群,就看街边的一幢房子里,忽然窜出了两个穿着长衫的青年。这两个人的脸上都戴着眼镜,一看就是文化人。最显眼的,是他们胳膊上戴着的红色袖标。修表上写着两个黄字:纠察! “嘿,你们俩,干什么的?”其中一个留着分头的家伙,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很不客气的冲着王汉彰嚷嚷着。 王汉彰立刻缩起脖子,眼神躲闪,操着一口地道的德州土腔,笨拙地搓着手说:“先生,俺们刚从德州过来,想找个活儿干!俺们看这个门口这么多人,是不是招工啊?” 看着王汉彰呆头呆脑的模样,那两个戴着纠察袖标的青年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那个留着分头的家伙边笑边说道:“你们眼瞎啊?看不见我们正在罢工啊?赶紧滚蛋,这找不着工作!” 王汉彰看上去似乎还不死心,继续追问道:“先生,俺们不认识字,俺们一天没吃饭了!你就行行好,招了俺们吧!俺们有的是劲儿!“说着,王汉彰还挽起了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肌肉。 对面的这两个青年显然已经是没有了耐心,他们不耐烦的冲着王汉彰摆了摆手,厌恶的说道:“赶紧滚蛋听见没有?再不滚打死你们!” 王汉彰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拉着张先云一边往后面退,一边说道:“俺们走,俺们走…………” 看着二人狼狈的模样,那两个带着袖标的青年哈哈大笑,鄙夷的说道:“傻逼臭老坦,还想来找工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看到正在大笑的两个青年,那个人把车直接骑了过来,开口问道:“小孙,小马,怎么回事?” “两个臭老坦,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看到印刷厂门口围着这么多人,就上来找工作!我们把那两个人吓跑了,省的他们影响咱们罢工!”那个留着分头的青年颇为自豪的说道。 骑着自行车的这人一听,连忙说道:“我跟你们讲过多少次了?一定要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力量。就算是一个乞丐,一个妓女,也是我们争取的对象。他们都是受资本家和帝国主义压迫的人,那两个刚从农村来的青年更是这样!只有我们的力量不断壮大,我们最终的理想才能实现!你们可倒好…………” 小马讪讪地低下头。小孙却梗着脖子,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小声嘟囔道:“吴先生,您也太较真儿了,两个臭老坦能顶什么用?咱们泱泱中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吴先生严厉的目光瞪了回去。 “顶什么用?聚沙成塔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你这思想觉悟...回去写检查,深刻反省!”吴先生语气不容置疑,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此时的王汉彰,已经带着张先云离开了华兴印刷厂的门口。如果他还在场,他就会发现,这个骑自行车来的吴先生,看上去有几分面熟。 此时的他正带着张先云在街上闲逛,他已经看出来了,在背后鼓动工人们罢工的,十有八九就是赤党分子!如果是工人自发的行动,这件事还可以谈。但如果幕后的人是赤党分子,这件事就难办了! “沙展,咱们现在怎么办啊?”跟在屁股后面的张先云苦着脸说道。这份巡捕的工作,是他求爷爷告奶奶得来的。如果被开革,沧县老家的弟弟妹妹就要喝西北风了。 王汉彰也是一筹莫展,他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就听尼古拉教官说过,赤党分子都是一帮硬骨头,想要从他们的嘴里掏出情报来,那是难上加难啊!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找出华兴印刷厂幕后的指挥者是谁。只有确定了首要分子,才能逐个击破。 就在此时,王汉彰看到街边的一座茶馆门口,摆放着一个长条凳子。凳子上面放着一碗水,盛水的碗上面,还并排摆放着两支筷子。王汉彰一看,嘴角边露出了一丝轻笑! 这间茶馆门口摆着的凳子和那碗水,叫做茶碗阵。还有一个文雅的说法,叫做门泊东吴万里船!摆放这样的茶碗阵,说明这家茶馆是青帮兄弟开的。 要知道青帮在天津势力极大,各行各业都有青帮弟兄的存在。说不定能从这间茶馆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呢。想到这,王汉彰带着张先云,走进了茶馆之中。 茶馆里客人不多,除了两拨下棋的老头之外,只有几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面谈事。入口处的柱子上,黄纸黑字的写着四个大字:莫谈国事! 王汉彰和张先云也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了下来。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的大茶壶,肩膀上搭着一块毛巾,拖拖拉拉的走了过来,开口问道:“二位,喝点嘛?” “来壶高碎,沏酽着点。”王汉彰摘下了草帽,拿在手里一边扇着风,一边说道。 不多时,大茶壶端着拖着一个托盘来到了二人的桌前,将茶壶和两个茶碗放在了桌上。王汉彰拿过了茶壶,往一个茶杯里倒满了茶水,另一个茶杯空置,两个茶杯平行放置,壶嘴对准了茶杯。嘴里面低声说道:“双龙戏水喜洋洋,好比韩信访张良。今日弟兄来相会,暂把此茶做商量!” 王汉彰摆出来的,叫做仁义双龙阵!这个阵势的意思是青帮众的弟兄来求助。如果愿意帮忙,茶馆里的人就会拿起倒满的茶水一饮而尽。如果不愿及帮忙,就拿起茶水倒掉!当然,一般来讲,只要是青帮兄弟上门,茶馆都会问明了来意之后再做定夺。 大茶壶本来懒洋洋地等着收钱,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可当目光扫过王汉彰摆出的茶阵时,他猛地一个激灵,背脊瞬间挺直了,那双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乡下青年”,睡意全无! 大茶壶不敢怠慢,拿起了倒满茶水的茶杯一饮而尽,开口问道:“老大尊姓,贵地何地?” “在家姓潘,敝家师赐名通彰。与敝家师同住天津!”王汉彰心头一喜,对方能够问出这样的话来,看来同样是青帮中人。 听到王汉彰答得滴水不漏,大茶壶冲他拱了拱手,继续问道:“老大可有门槛?” 王汉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拱手说道:“不敢沾祖师爷灵光!” 大茶壶继续问道:“贵前人帮头上下?” 王汉彰微微一笑,继续说:“在家不能言父,出外不敢言师。敝家师兴武六帮,袁师父上克下文。祖师张师爷上善下亭,师祖关太爷上兴下华!” 王汉彰答得这叫三帮九代!茶馆里面的大茶壶一听,连忙换上了一副笑脸,开口说:“二位,外面热,雅间里面请!” 第63章 急中生智 茶馆的雅间之中,绿色的四桨电扇在飞速的转动着,大茶壶请来了茶馆的主事,重新奉上了新茶之后,转身带上了房门,离开了雅间。 茶馆的主事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香云纱裤褂,枯瘦的脸上不苟言笑,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王汉彰和张先云二人。 “敢问老大顶哪炉香?”茶馆的主事开口问道。 王汉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开口说道:“头顶二十一炉香,脚踏二十三炉香,手提二十二炉香。” 茶馆的主事一听,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只见他冲着王汉彰行了个礼,开口说:“原来是‘通’字辈的师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去年拜了‘大’字辈老头子袁克文为师的王汉彰吧?失敬,失敬…………” 王汉彰笑了笑,点头说道:“不错,正是我!没请教,您怎么称呼?” “小师叔不必客气,我叫高占峰,本命师是河北大街的吴师父,上鹏下举。和内河航运工会的副会长巴彦广是同门师兄弟!不知道小师叔到我们茶馆来,是有何贵干呢?”这位高占峰虽然年纪不小,但按照青帮的辈分,他比王汉彰要低一辈。所以,他和王汉彰说话的时候,十分的客气。 王汉彰也没有托大,只见他冲着高占峰拱了拱手,继续说道:“我这次来,确实是有点事情,想要拜托您帮我问问。不知道华兴印刷厂里边,您有没有熟悉的人?” 高占峰一听,点了点头,说道:“我儿子的小舅子,就在华兴印刷厂里做工。不过他们那个厂子,最近正在闹罢工。您是打算…………” 高占峰摸不清这位小师叔的来路。要知道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可没有那么简单。幕后有赤党分子的参与。这位小师叔问起华兴印刷厂的事情,难道说他是赤党分子? 王汉彰看出了他的疑虑,从口袋里拿出了英租界巡捕房的警徽,在高占峰的眼前晃了晃,笑着说:“我现在在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巡警二队当沙展,上面下了命令,要我解决华兴印刷厂罢工的事情。我问了一圈,不得章法,只好求助咱们青帮的兄弟了。” 高占峰瞥见那枚英租界巡捕房的警徽,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长长吁了口气。“原来是官面上办案!小师叔您早说啊。” 他脸上堆起笑容,压低了声音,“这年头沾上那边的事儿,水太深。前些年张大帅在的时候,抓一个毙一个,杀的是人头滚滚啊!既然是巡捕房的差事,那没说的,我老高一定尽力。” 高占峰接着说:“小师叔,华兴印刷厂的事情,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这样,我把我儿子的小舅子叫过来,您亲自问他,您看怎么样?” “这样最好,那就麻烦您了!”王汉彰笑着说道。 高占峰摆了摆手,连连说道:“不麻烦,不麻烦,都是青帮中人,这是应该的!您在这里稍坐,我派人去叫他。” 半个小时之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高占峰带到了雅座之中。这个年轻人个头不高,但是两只眼睛透着灵气,一看就是一个机灵的人。高占峰拍了拍他的后背,开口说:“这位是巡捕房的王沙展,一会儿王沙展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知道了吗?” “知道了,盟爹,您老就放心吧!”这个年轻人点着头说道。 王汉彰看了看他,开口说道:“你叫嘛名字?在华兴印刷厂里面干什么工种?” “回王沙展的话,我叫秦江来,在华兴印刷厂里面当搬运工。” 王汉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华兴印刷厂的罢工,是怎么回事?是工人自发组织的,还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秦江来弓着腰,讨好的对王汉彰说道:“您问我可算是问对了人了,这件事我最清楚!半个月之前,我们搬运队的一个姓岳的老头,干活的时候一口气没喘上来,一头栽在地上!厂子里面的英国大班叫了辆车,让我们几个人把他送到医院。到了医院之后,英国大夫说是什么心脏病突发,人早就没救了。英国大班给岳老头家里面拿了一百块大洋的丧葬费,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秦江来很有说书的潜质,他的这几句话丰富的还原了当时的情况。王汉彰看他说的唾沫横飞,笑着说:“你别着急,先喝口水,慢慢说。” “谢谢王沙展!”秦江来喝了口茶,抹了抹嘴角边的唾沫星子,继续说:“老岳头都埋在坟地里了,老头的家里面也认头了。可夜校的吴先生,跟大家伙说老岳是因为工作环境恶劣,长时间在高温环境下工作,被什么英国资本家压榨死的!他还跟大家伙说,大家要联合起来,向英国资本家示威,改善工作环境,提高薪水待遇!” “我们厂子里面的工人,大部分都是从直隶招来的农村老坦儿,没见过嘛世面。听那个吴先生一撺掇,又能改善工作环境,又能给涨工钱的,立马就跟着他开始罢工了!厂子里面的英国大班一看闹事了,就派人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问明白之后,英国大班本来已经答应一个人每个月多给两块大洋,说是什么降温费。可那个吴先生还不同意,非要一个人涨十块钱,还说什么每班工作八小时,三班倒!英国人这就不干了,双方就这样僵住了!” 说实话,每人每个月多给两块大洋,这已经不算少了!要知道如今的物价水平,一块大洋就能买一袋洋面,二十块大洋就能在农村买一个黄花大闺女! 可那个吴先生竟然要求每个月涨十块大洋,这事儿放在谁的身上,谁也不能答应啊!看来这个吴先生根本就不是为了工人谋福利,而是利用工人来达到他的目的! 想到这,王汉彰冲着秦江来说道:“别人都去参加罢工了,你怎么不参加?” 秦江来一撇嘴,一脸不屑的说道:“我本来也去参加了,英国人答应给大家伙涨两块钱之后,大家其实都觉得差不多了。毕竟耽误一天,就一天没有工钱。可那个吴先生愣是拦着大家伙,不让咱们进去上班。还组织了什么纠察队,把几个想要闯进去上班的人给打了!我一看这情况,赶紧让他们玩蛋去吧,老子不陪你们玩了!他们一开始还不让我走,正好我姐夫带人出去办事,路过华兴印刷厂,把那几个纠察队的吓唬了一顿,这才把我放了出来!” 通过秦江来的描述,王汉彰已经弄清楚,华兴印刷厂罢工的幕后指使,就是那个吴先生。既然找到了正主,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想到这,他继续问道:“小秦,那个吴先生,平时在什么地方?” 秦江来眉头一皱,琢磨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这个吴先生平时神出鬼没的,想要找他可不容易。不过他们在河沿大街的三联书店二楼,每天晚上举办夜校,吴先生有时候会在夜校里面讲课!” “你能不能带我去夜校看看?”王汉彰决定探探这位吴先生的虚实。 本以为秦江来会很痛快的答应下来,可没想到他却摇了摇头,一脸为难的说道:“这个……我平时总给他们捣乱,纠察队的那几个南蛮子都认识我了,我要是去夜校,他们根本就不让我上去!呃……这样吧,我在厂子里面有个弟兄,平时跟我玩得不错,他跟那帮人走的也近。今天晚上,我让他带着您去夜校看看,您看怎么样?” 王汉彰点了点头,笑着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和秦江来约好之后,王汉彰并没有返回巡警二队,而是一只待在了茶馆里。晚上七点,秦江来带着一个和他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来到了茶馆之中,让这个姓郝的年轻人带着王汉彰去夜校。 三联书店的门口,几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警惕的看着过往的人群。小郝带着王汉彰和张先云来到了书店门口,向其中一个人打了声招呼,低声说道:“林哥,这是我的两个表弟,刚从乡下进城,我带着他们到夜校上上课,让他们认识俩字。省的以后进了工厂,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守在门口的那个林哥仔细的看了看王汉彰和张先云,看到他们两破衣烂衫的,不像是巡捕房的探子,就摆了摆手,说道:“带他们上去吧!” 在小郝的带领下,王汉彰和张先云进入了三联书店之中,踩着吱吱呀呀的木质楼梯,来到了书店的二层阁楼。阁楼上面,三、四十号人或站或坐,低矮的阁楼上充斥着一股人肉的味道。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正在侃侃而谈:“美国的工人兄弟,用团结和斗争,砸碎了资本家的锁链,赢得了八小时工作制!他们能,我们四万万华夏工人为什么不能?!” 那个中年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挥舞着手臂,充满激情,“看看我们!一天干足十二个小时,机器不停人不停!汗流干了,命熬没了!黑帮工头喝我们的血!英国大班吸我们的髓!老岳头怎么死的?就是活活累死、热死在这吃人的厂子里!一百块大洋?买得回一条命吗?” 小郝在王汉彰的耳边低声说:“今天来的正巧,这位就是吴先生!” 王汉彰的目光顺着小郝的示意,落在讲台中央那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脸上。刹那间,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那张脸——烧成灰他也认得!是常先生!那个在日租界纱厂蛊惑工人、最终导致父亲被横路敬一踢死的罪魁祸首! 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胸腔里杀意翻腾,握着草帽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他硬生生将这滔天的怒火和冲上去撕碎对方的冲动压了下去,牙关紧咬,喉结滚动了一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汉彰用脚极为隐蔽地踢了一下张先云的小腿肚子。这是他们在茶馆里约定好的暗号。张先云立即会意,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痛苦的表情,一只手悄悄捂住了肚子,身体微微蜷缩。 就在常先生讲到“买的回一条命吗”的关键处,张先云猛地一弓腰,全身绷紧,脸涨成了猪肝色—— “噗噜噜——卟——!!!” 一个极其响亮、悠长且带着颤音的闷屁,在寂静专注的阁楼里炸响!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迅速弥漫开来。 “操,谁你妈放屁了!” “谁啊?缺德不缺德!” “熏死人了!快点开窗户!” 阁楼里瞬间炸了锅,哄笑声、叫骂声、咳嗽声、扇风声四起。有人捏着鼻子跳开,有人夸张地干呕,原本肃穆专注的气氛荡然无存。常先生的演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化袭击”彻底打断,皱着眉掩住了口鼻。 王汉彰趁乱一把将草帽扣低,遮住大半张脸,同时操着浓重的山东腔,一把搀住还在“哎哟”叫唤的张先云:“对不住,对不住!俺这兄弟晌午吃坏了!俺这就带他上茅房!” 第64章 擒贼先擒王 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辛格帮办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给家里写信。虽然他作为英租界巡捕房的中层警官,可探亲假也只有三年一次!他在想,是不是将他的妻子和孩子接到中国来?反正自己的薪水,足够负担一家人的生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辛格将写了一半的信放进了抽屉里,冲着门口说道:“进来!” 房门打开,王汉彰和张先云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二人的模样,辛格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王汉彰走到了办公桌前,开口说道:“辛格帮办,今天下午,我带着张先云去调查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经过一下午的侦查,这个案子大体的经过已经调查清楚了。据查,是一个叫吴先生的夜校老师,在鼓动华兴印刷厂的工人闹事。这个吴先生,很可能是赤色分子!只要抓了他,华兴印刷厂的罢工就会解决!” 辛格并不相信这些华裔巡捕的办案能力。在他看来,这些华裔巡捕除了向小商贩收取好处费以及相互倾轧之外,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办案。 但是,这个新来的王汉彰,却让他刮目相看。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他竟然把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调查的一清二楚! “赤色分子?”辛格帮办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一凛,身体微微前倾。 “赤党?!”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前些年奉系在华北清党时血流成河的传闻他可没少听说。这帮人如同瘟疫,沾上就麻烦!他看向王汉彰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紧迫感。“你确定?消息来源可靠?” “没错,我在书店二楼听他说了两句,全都是赤党的那一套!” 在得到王汉彰肯定的答复后,辛格猛地站起身:“他在哪里?必须立刻抓住!绝不能让他跑了煽动更多人!” “就在河沿大街的三联书店二层阁楼上。正在给附近工厂的工人们讲课。我和张先云刚从三联书店出来,我们下楼的时候他还在,但什么时候走,我就不知道了!我们俩从三联书店出来,撒丫子就往回跑,现在估计吴先生还在!如果要是去晚了,他可能就跑了!”王汉彰急迫的说道。 辛格帮办指了指张先云,开口说:“你,去叫你们巡警二队的人集合!王沙展,你跟我去枪库取枪!” 枪库在东局子分局的二楼,打开厚重的铁门,辛格带着王汉彰进入到充斥着枪油味道的枪库里。托架上摆着一战时期的恩菲尔德 p14 步枪,枪身刻着‘1917’的出厂年份,膛线因常年未保养已显模糊 —— 这些本该熔毁的旧货,被英租界警务处改作警用。 “王,你负责登记领用枪支的人数和子弹数。抓捕任务结束之后,你要负责清点收回枪支和子弹。记住,千万不能有遗漏。还有,一会去抓捕吴先生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那些赤党分子都是疯子,他们很可能会选择与你同归于尽的…………” 辛格帮办的话还没说完,张先云‘咣当’一声推开了枪库的铁门,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大声的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辛格用手中的藤条猛地抽了他一鞭子,厉声说道:“喊什么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先云揉着被打的肩膀,唯唯诺诺的说道:“辛格帮办,我们队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问了值日警官,他说…………” “说什么了?”张先云这个人说话有个毛病,总是喜欢只把话说一半。辛格帮办拿本来就黝黑的脸色,此时变得黑里透红。 就听张先云继续说:“值日警官说,巡警二队的人都被张泰来到处去喝酒了!至于去了什么地方喝酒,我也不清楚!” “这些该死的山东佬!”辛格帮办低声骂了一句!张泰来确实是巡警二队的元老,如果不是英租界警务处的督察长亲自下令,这个沙展的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但督察长已经下令让王汉彰来担任沙展,他就应该无条件的执行。可是他却为了和王汉彰争夺权利,把巡警二队所有巡捕都叫出去喝酒。 如果是平时没有案件的时候,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现在,华兴印刷厂罢工的幕后指使等着他们去抓捕,最关键的是这个吴先生随时可能逃走。如果耽误了案件,就算是自己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看来,等这个案件结束之后,应该把这个害群之马清理出去了! 想到这,辛格开口说道:“不等要去找他们了!我给中央巡捕房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支援!”说着,辛格帮办迈步往门外走。 就在这时,王汉彰突然开口:“辛格帮办,等一下…………” 辛格的脚步停了下来,狐疑的看着王汉彰,开口问道:“你有什么问题?” 王汉彰凑到了他的身前,低声说:“辛格帮办,不能给中央巡捕房打电话啊!这个电话要是打过去,张泰来他们几个最多是开革,可是英国警官对你的印象可就不好了。以后要是再想升职加薪,那可就不容易了!” 辛格虽然接受过初中文化的教育,但是英国殖民地的教育水平,也就是勉强的让你能够流利的使用英语。王汉彰说的这些东西,都是课本上没有的。但确实中华上下五千年总结下来的人情世故的精华所在。王汉彰这么一说,辛格顿时恍然大悟!这件事,确实不能向中央巡捕房求援! 但是,那个鼓动华兴印刷厂工人罢工的吴先生又不能不抓。否则的话,类似的事情会越来越多,英国人最终还是会把责任都扣在自己的头上。想到这,辛格看了王汉彰一看,开口问道:“王沙展,你觉得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对于抓捕吴先生,王汉彰的心里已经有了对策。三联书店的阁楼上,虽说有五六十号人,但差不多有三分之一是女人,剩下的也都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年纪有大有小,有的还拖家带口。唯一有点战斗力的,也就是守在书店门口的那几个人。不过那几个人一看就是学生,人多势众吓唬一般的工人还行,真要是遇见拿着枪的巡捕,给他们一枪托,立马就老实了。 所以,抓捕吴先生用不了那么多的人,就算巡警二队的人不在,分局里面还有十几个值班的警官。再加上伙房烧火的师父,门口看门的大爷,别管能不能打,只要能控制住场面就行。派几个精干的人抓住吴先生,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辛格帮办,在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擒贼先擒王!抓捕吴先生并不需要兴师动众,咱们把分局里面值班的人员集中起来,让所有人都带着枪,把三联书店包围起来。然后拍几个精干的人上楼,直接把吴先生一抓,剩下的人绝对不敢闹事!” 如果说换在其他时候,辛格绝对不会同意这种毫无头绪的计划。但现在,如果不尽快的将吴先生抓捕,很可能让他逃走。他略作思考,最终点了点头,说:“好,我去集合值班的人,你准备给大家发枪!” 二十分钟之后,也就是晚上的八点左右,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的值班警察,在辛格帮办的带领下,一溜小跑的来到了河沿大街。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距离三联书店二百多米的一处院子内,辛格警官看了看手下的这些人。 除了王汉彰和张先云,剩下的是分局的“精华”:四个挺着啤酒肚的伙夫笨拙地挎着步枪,皮带勒得肥肉直颤;管档案的老李头戴着老花镜,哆哆嗦嗦地想把刺刀卡上;门房赵大爷背佝偻着,枪都快拖到地上了;还有几个平时只拿笔杆子的内勤,一脸茫然和兴奋交织。 辛格看了看这帮人,开口说道:“一会儿开始行动之后,我带着内勤组的警员从正门冲上去抓人。张先云,你跟我一起行动,指认那个吴先生。王沙展,你带着后勤组的警员,守在书店的后门,防止有人逃跑!好了,所有人上刺刀,立刻展开行动!” 随着辛格的一声令下,二十多名巡捕将刺刀装在了破旧的刺刀上,从院落里鱼贯而出,冲着三联书店冲了过去! 王汉彰跟在后面,满心的不情愿。吴先生是自己找到的,抓捕的计划也是自己制定的。可真到了抓人的时候,这个辛格却带人冲了上去,这分明就是抢功啊!自己还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再东局子分局站稳脚跟呢,这个红头阿三有点不地道。 眨眼之间,王汉彰已经带着五六个做饭的伙夫来到了三联书店的后门。看着二层阁楼上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场景,像极了三不管那晚——紧闭的门窗,未知的敌手,而赵金铭那飞贼,就是从这样的窗户一跃而下,差点让他功亏一篑!常先生这个老狐狸,比赵金铭更狡猾十倍,他会不会...也给自己留了这条“后路”?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第65章 别让我再看见你! 一阵晚风吹来,让路边的柳树梢胡乱的舞动,看上去就像是传说中披头散发的女鬼。 拿着步枪的伙夫老李,明显的看到双腿在发抖,可他却把胸口拍的山响,壮着胆子说道:“王沙展,当年俺在老家打过土匪,这帮念书的赤党,还没高粱地里的狼崽子凶……” 王汉彰清楚的听到,三联书店的木质楼梯,被人踩得‘咣咣’作响,那应该是辛格帮办带着人冲上二层阁楼时,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几个女人尖锐而刺耳的叫声透过窗户传了出来。辛格那怪异的腔调随之响起:“所有人双手抱头,蹲在地…………” 话音未落,二楼的阁楼里突然传出了‘啪、啪’两声枪响! 枪声一响,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起来!刚才还把胸脯拍的山响的伙夫老李,瞬间吓得脸色苍白。剩下的那几个伙夫更是吓得差点把枪扔了。王汉彰虽然紧张,但并没有慌乱。刚才的那两声枪响,明显是手枪的声音,这说明夜校里面的那些人之中,有人带着枪! 就在他犹豫着是不是绕到正门冲上去支援时,就听一声...一个穿着长衫的身影从楼上重重摔落下来!他落地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失控地翻滚了两圈,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了一下。但他强忍着剧痛,用没受伤的右腿猛地一蹬,踉跄着爬了起来。 王汉彰刚把手中的步枪举起来,还没有来得及瞄准。就看从楼上跳下来的那个人一伸手,借助微弱的月光,王汉彰看清楚他的手中拿着的是一支转轮手枪。只见那人将枪口对着后门的几名巡捕,厉声说:“别动,谁动打死谁!” “别开枪,别开枪!俺们就是混口饭吃,不会为难您老的!”伙夫老李瞬间跪了下来,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的冲着那人大声喊道。 从二楼跳下来的那人冷哼了一声,收起了枪,一瘸一拐的拐进了漆黑的小胡同之中! 看到那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伙夫老李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开口说:“真悬啊,要不是我跪下求饶,这个赤党就得把咱们全毙了!王沙展,你是不知道啊,这帮赤党可是杀人不眨眼啊!” 书店后面的小巷里漆黑一片,虽然没有看清楚从阁楼跳下来的那个人的面目,但王汉彰听出来了,那个人就是害死自己父亲的凶手常先生!想到这,他把步枪端在手中,冲着常先生消失的那条小胡同追了过去! “王沙展,快回来,你干嘛去?”看着王汉彰向黑暗之中追了过去,伙夫老李在他的身后大声喊道。 呼喊声在黑夜中回荡,王汉彰的身影已经钻进了那条狭窄的胡同里。看着消失的王汉彰,伙夫老李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这生瓜蛋子,想立功想疯了!哼,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狭窄的胡同里坑洼不平,王汉彰往前猛跑了几步,并没有发现常先生的身影。他有些纳闷,自己明明看到常先生在站起来之后,一瘸一拐的,明显是摔伤了腿,按理说不应该跑这么快啊?不对,这家伙肯定是找地方藏起来了! 王汉彰又折返回来,从后腰上摸出了手电。就在他正准备推开手电筒的开关时,胡同的一个门楼里,突然传出了常先生的声音:“别动!动一下我就打死你!” 王汉彰瞬间停了下来,稍稍的转动身体。他用余光看到,常先生的手里正握着一支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他缓缓的转过身,冲着常先生笑了笑,开口说:“我该叫你吴先生呢,还是应该叫你常先生?” “你……你是王汉彰?老王大哥的儿子?”王汉彰这一年的时间,长高了足足有十公分,身体也壮实了不少。常先生根本没有想到,这个正在追踪自己的巡捕,竟然是故人之子!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您还记得我啊,咱们又一年多没见了吧?哈哈,您到底是姓常,还是姓吴啊?” 常先生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皱着眉问道:“你……你怎么当巡捕了?”就在他说话的这一瞬间,他拿着枪的那只手稍稍的偏了一点。 王汉彰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将手里的手电筒冲着他的脸扔了过去。常先生猝不及防,被手电筒正中面门。王汉彰调转枪托,将他的手枪砸落,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在彻底制住了常先生之后,他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手枪。这是一支日本南部十六式转轮手枪,枪身上斑驳不堪,保养很差。王汉彰掰开了弹巢,发现里面一颗子弹也没有!怪不得这家伙从楼上跳下来时没有开枪,原来是枪里没有子弹了。 王汉彰将这支手枪插在了自己的皮带上,冷笑着说道:“常先生,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吧?当初你在三菱工厂撺掇我爸爸组织罢工,日本人把他给打死了。现在,你又到华兴印刷厂里组织罢工,你他妈到底还想害死多少人?” “孩子,你不明白,我干的事情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几万万受压迫的同胞!当初你父亲在日本人的三菱工厂,虽说是个工头,但一样受到日本人的压迫。获得更高的薪水,拥有休息的权利,本来就是我们劳工应有的权利。但帝国主义的资本家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往死里压榨中国的工人!如果我们不反抗,我们就要一辈子给他们当牛做马!你愿意你的亲戚朋友,你的父母兄弟,甚至你的儿女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面对王汉彰的枪口,常先生不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给王汉彰讲起了大道理。 可王汉彰却不屑的笑了笑,说道:“那被你害死的人怎么说?如果我爸爸没听你的撺掇,我现在可能坐在南开大学的教室里上课!我爸爸死了,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常先生,别废话了,有什么话跟我回巡捕房,咱们慢慢说…………” 说着,王汉彰抬起了踩在他胸口的那只脚,摆动了一下装着刺刀的步枪,示意他站起来。 常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只见他他了口气,继续说:“我还是那句话,我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为了亿万劳工的幸福而奋斗!小王,你是工人阶级的孩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少他妈废话,给我站起来!”王汉彰厉声说道。 坐在地上的常先生双手撑着地,费劲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尘。王汉彰本以为他会老老实实的跟着自己走,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常先生居然猛地向自己的刺刀上面扑了过来! 恩菲尔德 p14 步枪的刺刀为剑形,长度达到了430毫米。刺刀两侧开血槽,只要捅进身体之中,瞬间就会让人丧失战斗力,几分钟的时间就会把人的血液放干!这个常先生是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扎在刺刀上就会没命吗? 好在王汉彰的反应极快,在常先生扑过来的一瞬间,他迅速调转枪口,用枪托砸在了他的脸上。就听‘噗’的一声闷响,常先生直接被砸翻在地。 这一枪托砸的极狠,常先生被打的满嘴是血。王汉彰瞪着他,低声喝道:“你他妈有病是吗?你不想活了?” 常先生半躺在地上,伸手抹了抹嘴里面流出来的血,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说道:“小王,我们赤党党员,都是不怕死的!我们干的事情,是为了造福中国亿万百姓!你可以杀了我,拿着我的脑袋去邀功。但我不能被捕!那样的话,会让我的同志们处于险境!小王,看在我和你父亲相识一场的份上,杀了我…………” 说实话,王汉彰确实想要一刀捅死这个常先生,为自己的父亲报仇!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可以为了别人慷慨赴死!王汉彰也明白,常先生的做法虽然偏激,但他确实是想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杀了他,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就少了一个仁人志士。但放了他,王汉彰又心有不甘!虽然他不是杀死自己父亲的直接凶手,但自己父亲的死,确实是因他而起。 就在王汉彰纠结着到底该不该杀掉他时,远处的胡同口,忽然传来的张先云的声音:“王沙展,王沙展?你在吗?” 听着远处嘈杂的声音,王汉彰忽然收起了步枪,伸手从自己的腰带上将那支南部十六式转轮手枪扔了过去,开口说:“拿着你的枪走吧,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 王汉彰的举动,让常先生明显一愣。他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胡乱的将手枪掖进长衫里,同时说道:“小王,你是一个有着爱国之心的赤子。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到共同的道路上来的…………” 王汉彰厌恶的摆了摆手,低声说道:“快他妈滚蛋!别让我再看见你!” 第66章 码头工人骚乱 晚上十点,张泰来带着手下的十几个弟兄,醉醺醺的回到了巡警二队的班房。刚刚进入分局的大门,张泰来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原本每到晚上,分局的大院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可今天晚上,门口的看门大爷的肩膀上都背上了步枪,就连分局长菲利普督察那辆罗孚轿车,也破天荒的停到了大院里。 就在张泰来纳闷今天晚上发生什么大事的时候,分局的值日警官迎了上来,一脸焦急的说道:“你他妈干嘛去了?出大事了知道吗?” “出啥事了?”张泰来一听出事了,原本七八分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值日警官看了分局的二层办公楼一眼,拉着张泰来往边上走了几步,低声说:“你们巡警二队那个新来的沙展,今天下午出去溜了一圈,晚上回来就找到辛格帮办,说是找到了华兴印刷厂罢工的幕后指使人。辛格帮办让张先云通知你们巡警二队集合,可你倒好,把所有人都带了出去,耽误了大事!“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张泰来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值日警官看了他一眼,冷笑着说:“后来?后来辛格帮办带着王汉彰和张先云两个人,再加上局里面的门卫和伙夫,把赤党的夜校给端了!” 值日警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辛格帮办急眼了,打电话把菲利普分局长喊了回来。老张,你小心点吧,这一次,恐怕…………” 张泰来一听,后背上顿时冒出了一层冷汗!华兴印刷厂的事情,他早就知道是赤党在幕后操纵。但具体是谁,他根本查不出来,也不敢查!要知道赤党那帮人,杀起人来可是毫不手软的! 他本以为王汉彰初来乍到,连东局子分局大大门往哪边开还没弄明白,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找出幕后指使。可谁知道,这个王汉彰不但把案子破了,还带着人端了赤党的夜校。这一回,自己可是彻底的栽了! 与此同时,东局子分局二楼的局长办公室里,局长菲利普督察,坐在办公桌的后面,一边抽着烟,一边听着王汉彰的汇报:“我跟着那名从二楼跳下来的赤党分子,跑进了书店后面的一条胡同里。胡同里面没有灯,我看不到那个人的具体位置。当时,我怀疑那个人躲进了胡同的院子里,就开始到院子里进行搜查。很可惜,那个人很狡猾,他借着月色逃走了!让首要分子逃脱,这件事我负首要责任。但是,这也是警力不足造成的后果。如果张…………” 王汉彰的话刚说了一半,站在他身旁的辛格帮办忽然干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抢着说道:“局长先生,虽然那个从二楼跳下来的人逃走了,但我们这次行动,抓获了56名参与夜校学习的工人。这些人之中,肯定有赤党分子。从他们的口中,我们会找到那个逃走的人。” 菲利普在晚餐时和一个白俄妓女喝了两瓶伏特加,本来都已经洗完了澡,准备提枪上阵了,被辛格的一通电话叫了回来。虽然没有抓到指挥华兴印刷厂罢工的首要分子,但能够端掉赤党的夜校,这也算是大功一件。 脑袋有些发晕的菲利普,满脑子都是那个白俄妓女白花花的大腿,现在的他只想着回去继续干自己没干完的事情,根本没有心思听辛格的汇报。只见他胡乱的点了点头,开口说:“很好!你们干的很好!今天晚上,抓紧审讯那些抓来的人,彻底将赤党分子的组织在我们分局辖区一网打尽!这件事,我要向中央巡捕房汇报,你们继续吧!”说完,他转身下楼,开着他那辆罗孚小轿车,晃晃悠悠的离开了分局大院。 看着菲利普督察的车尾灯消失在院子外面,站在窗户边上的辛格警官回过身来,对王汉彰说道:“刚才,我没有让你在菲利普督察的面前告张泰来的状,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偏袒他?” 王汉彰犹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的,辛格帮办,你在偏袒张泰来!华兴印刷厂罢工的幕后指使者,是我找到的。前期的侦查,也是我进行的。虽然说最后抓捕的时候,让那个吴先生跑了。但如果张泰来没有把所有的巡捕带出去喝酒,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辛格出人意料的笑了笑,说道:“你是唯一一个敢在我面前说出自己真实想法的中国人。没错,我是在偏袒张泰来。对于他今天的做法,我也十分的愤怒。但问题是,巡警二队大多数的巡捕,都来自威海卫。他们都和张泰来有亲戚关系。如果将他开革,整个巡警二队就会彻底的瘫痪。不过你放心,我的表现赢得了我的尊重!我会免去张泰来巡警刚才正在二队副队长的职务,将他降为普通的巡捕。” 辛格的这套说辞虽然让王汉彰心有不甘,但他毕竟是王汉彰的顶头上司,无奈之下,他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下来。不过,他也趁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张泰来免职之后,巡警二队里面的威海籍巡捕,要调出去几个,从其他的巡警队补充进来几个不同籍贯的巡捕。同时,将张先云提拔为副队长! 面对王汉彰的额要求,辛格痛快的答应了下来。在王汉彰离开了办公室之后,辛格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就听辛格压低了声音,对着电话那边说道:“詹姆士先生,您让我盯着的那个王汉彰,是一个聪明人。他利用中国帮派的关系网,找到了那些赤党分子…………” 随着张泰来被免职,巡警二队的威海籍巡捕被拆散,王汉彰彻底的掌控了巡警二队的工作。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也顺利解决,隐藏在夜校工人之中的赤党分子被甄别出来,引渡给天津市警察局处理。没有了组织者,华兴印刷厂的工人顺利复工。 经过这起案件,王汉彰在东局子分局之中声名鹊起。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办案能力很强。最关键的是,这个年轻人是青帮中人! 站稳脚跟的王汉彰并没有忘记师父袁克文交给他的任务,留意海河码头上不寻常的船只,还有那些加强的警卫的船只和特殊的货物通关手续。就在他准备前往太古洋行和怡和洋行位于海河边上的码头进行盘查时,这两个码头上的四、五千名码头工人,突然爆发了骚乱! 这次码头骚乱的爆发毫无预兆,当天上午码头还在正常卸货,谁也没有想到,下午开工的时候,所有码头工人全部坐在了海河边上静坐示威。 据说是太古洋行新上任的华人襄理宣布,取消码头工人的辛苦钱!这个辛苦钱说白了就是管理费,辛苦钱并不是直接发到码头工人的手里,而是统一交给管理码头工人的脚行。要知道控制码头脚行的,除了锅伙儿,就是青帮! 看到码头工人居然在河边静坐,太古洋行码头新上任的华人襄理来到了河边,站在一座高台上,趾高气扬地用铁皮喇叭尖声威胁:“不干活?统统滚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苦力有的是!” 这句话如同往热油锅里倒了一盆冷水!工人们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怒吼着像潮水般涌向襄理所在的货堆。护卫的印度保安瞬间被淹没在人潮里。 拳头、棍棒雨点般落下。惊恐的襄理被狂怒的工人们拖拽着,在一片“吊死他!”的嘶吼声中,华人襄理被人用粗麻绳套住脖子,像条野狗一样,挂上了高高的卸货吊钩上!他的身体一开始还在拼命地挣扎,但几分钟后便停止不动。 骚乱一旦开始,就像是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暴力的火焰点燃了所有人,码头上的工人开始打砸货船。还有人趁乱把两艘小火轮给点着了!一时间,太古洋行的码头上黑烟滚滚,海河上的航运彻底断绝,骚乱愈演愈烈,已经有从太古洋行的码头,向周围扩散的趋势。 太古码头冲天的黑烟和震天的喧嚣,让邻近的意、英、比、奥各租界如临大敌!英租界工部局和驻军司令部率先下达戒严令,紧急封锁所有通往华界的出入口。 临近太古洋行码头的意租界、英租界、比租界和奥租界也开始封锁租界的出入口,除持有通行证的人员外,禁止任何华人出入。 租界的警察和驻军,在租界的主要入口布上了拒马,拉起了铁丝网,沙袋在街头垒起了临时的碉堡,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来往的行人。只要骚乱的码头工人靠近租界,机枪吐出的火舌,就会把他们全部打死在街道上! 接到报警的东局子分局,派王汉彰的巡警二队前往太古码头平息骚乱。可王汉彰带着手下的十个人到了现场一看,顿时吓了一跳!这他妈哪里是骚乱啊?这根本就是他妈的打仗! 巡警二队刚靠近太古码头那扭曲的大门残骸,一阵恐怖的呼啸声便破空而至!“小心!” 王汉彰话音未落,燃烧的汽油瓶拖着狰狞的黑尾砸落在他们周围,火油四溅!几乎同时,密集如雨的砖块、煤块和碎木头,带着工人狂怒的呐喊,劈头盖脸地砸下! 巡警二队的弟兄顿时有四五个人惨叫着捂头倒地,鲜血从指缝渗出;还有两个倒霉蛋被溅开的火油点着了裤腿,火焰‘腾’地蹿起半尺高! ‘快脱裤子!’王汉彰厉声嘶吼,那两人魂飞魄散地一边拍打火苗,一边手忙脚乱地解开裤带。 眼见情况不对,王汉彰当机立断,下令所有人迅速撤离!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准备平息骚乱的巡警二队,丢盔卸甲的往回跑。尤其是那两个脱了裤子的伙计,一只手捂着裆,一只手捂着脸,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河沿大街上狂奔! 第67章 又一次天津教案? 1870年,天津法国天主教仁慈堂所收养的婴儿因天花流行,大批死亡。仁慈堂将死亡的婴儿葬于河东乱葬岗。因死亡婴儿众多,便一棺二尸,一棺三尸集中掩埋。 因乘夜掩埋,草率行事,尸体暴露,鹰啄狗刨,惨不忍睹。尸身无目,胸腹洞开,失去脏器,胸腹皆烂,肠肚外露。此景被附近居民所见,怀疑法国天主教会虐杀婴儿。 此事一经传播,民情激愤,舆论大哗,上万民众齐聚望海楼教堂,要给死去婴儿讨个说法。法国驻津领事丰大业到场之后,不但没有向天津官员解释事情原委,反而向天津知县刘杰开枪,打伤其随从。 枪声一响,天津全城鼎沸,民众纷传在望海楼教堂门前与法国人开战,各水会鸣锣聚众,前往救援。人们满面怒容,手执刀枪,齐集望海楼教堂,捣毁教会,杀死神父、修女以及法国驻津领事丰大业和躲在教堂之中的外国人总共三十余人,烧毁望海楼教堂。史称‘火烧望海楼’,也叫做天津教案! 从1870年到1930年,时间刚好过去了一甲子!六十年过去了,望海楼教堂的焦痕早已被新砖覆盖,但‘天津教案’的阴影,如同海河上不散的雾霭,始终笼罩在租界外国人的心头。 此刻,太古码头鼎沸的人声、燃烧的火焰,瞬间撕裂了这层脆弱的平静,那尘封甲子的恐惧——‘又一次天津教案?’ 英租界虽想派兵镇压,但天津市政府向英租界发出照会,要求英方不得以武力镇压太古码头的罢工事件,否则中方将会派兵干预。日租界领事为了削弱英国人在天津的势力,也向英方发出照会,要求英方不得以武力解决此次事件。 无奈之下,英国租界只能将此调查此次事件的任务下达到东局子分局。菲利普局长在接到了任务之后,第一时间想起了刚刚解决华兴印刷厂罢工事件的王汉彰! 菲利普分局长的办公室内,刚刚从海河太古洋行码头跑回来的王汉彰,灰头土脸的站在办公桌前。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菲利普局长微微的皱了皱眉,开口说:“王,租界董事局压力很大,碧仙爵士只给三天!日本人还在旁边虎视眈眈等着看笑话。我需要你尽快查明码头上的工人究竟为了什么发生骚乱。鉴于你在处理华兴印刷厂罢工事件中的优异表现,我向中央巡捕房推荐了你。我给你两天时间,弄明白那些码头工人为什么闹事!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这个一脸酒色过度模样的菲利普局长,王汉彰心里面直骂娘!太古洋行码头,现在就是战场啊!让自己去调查,简直就是让自己去送死啊!不过王汉彰也敏锐的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如果能够查明太古码头工人骚乱的细节,自己就会借这个机会进入到租界高层的视线之中。 想到这,王汉彰脚后跟一靠,‘啪’的一个立正,正色说道:“报告局长先生,我会去调查太古洋行码头工人闹事的起因。但是,我需要分局的支持!” “说说看,你需要什么支持?”王汉彰愿意去调查,这已经让菲利普十分的欣慰。毕竟太古洋行码头现在的情况,贸然进去会有生命危险的。所以,只要王汉彰提出的要求不太离谱,他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王汉彰往办公桌前走了两步,笑着说道:“局长先生,您应该知道,中国人是讲究情面的。在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想要查清楚码头事件的起因,我不可能去暴怒的工人中间四处打听,那样的人,我会被愤怒的人群撕成碎片。我需要找几个熟悉码头情况的人,请他们吃顿饭,或许还要送给他们一点小钱,这样才能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所以,我需要一笔钱…………” 王汉彰话音刚落,菲利普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便签,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又盖上了自己的手戳,这次啊说道:“拿着这张便签,去找值日警官领钱。我觉得五百大洋应该是一个合理的数字!” 王汉彰本打算要个几十块大洋,请码头上的青帮中人吃顿饭,就能问出来事情的原委。没想到这个菲利普倒是大方,直接给了五百块大洋!王汉彰忙不迭的接过了便签,笑着说:“你放心,我这就去办!” 领了钱的王汉彰再次来到了河沿大街上的泰来茶馆,刚一进门,就看高占峰迎了上来,笑着说:“小师叔,我刚才还跟伙计说,你这几天可能要来。你还真是不禁念叨,我这话说了还没十分钟呢,你就上门了!” 王汉彰手里拎着两坛好酒,递了过去,笑着说:“这两坛酒是朋友送我的,我平时不怎么喝酒,就给你送过来了。老高,我有点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高占峰一听,连忙说道:“小师叔太客气了,咱们雅座里面谈。” 王汉彰随着他来到了雅座之中,二人落座之后,没等王汉彰说话,高占峰就低声说道:“小师叔这次来,是想打听太古码头的事情吧?”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在咱们河沿大街这一块,就属你老高的消息最灵通。我一事不烦二主,又给你添麻烦了!” 听到王汉彰这么捧自己,高占峰笑了笑,说道:“太古码头的工人,都属于航运工会脚行管理。这个航运工会的会长,名义上是天津市航运管理局的宋局长,可实际上是巴彦广巴大爷的生意。这位巴大爷也是咱们青帮中人,跟我一样,同属‘悟’字辈!不知道小师叔认不认识巴大爷?” 王汉彰回忆了一下,在自己的拜师仪式上,似乎见过这位巴彦广!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位巴彦广是不是河北大街吴鹏举老头子的弟佬?跟你是同门师兄弟?” 高占峰哈哈一笑,说道:“没错,我跟他是同门师兄弟。既然小师叔知道他,那我就带着你直接上门去找他问个清楚。” 晚上七点,王汉彰和高占峰二人,叫了两辆胶皮,来到了巴彦广位于盐关大街的宅子里。巴彦广的家很气派,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据说是前清一位扬州盐商的产业。 在得知王汉彰上门拜访之后,巴彦广连忙从内宅里面出来,将二人迎进了客厅之中。众人落座之后,就看巴彦广笑着说道:“小师叔您有什么吩咐,派人招呼我一声就行了,让您亲自上门,真是不好意思啊!” 王汉彰摆了摆手,说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咱们都是青帮中人,我有话就直说了。太古码头上的工人闹事,已经惊动了英国工部局的董事局主席碧仙爵士。碧仙爵士说了,给巡捕房三天的时间解决这件事,如果到时候解决不了,他会派英国兵营的大兵,彻底平息这次骚乱!老巴,我可不是虚张声势,英国兵营里面的大兵,已经开始调动了!” 巴彦广一听英国租界准备派兵来平息这次骚乱,顿时乱了阵脚。他有些慌乱的说道:“小师叔,前几天华兴印刷厂罢工,最后给每个工人涨了五块钱的工钱。咱们码头上的弟兄一听,也跟着要闹罢工。正好有一个吴先生找到了码头上的管事,说是由他们来领导罢工,最后肯定能让太古公司同意给弟兄们涨工钱。” 听到吴先生的名字,王汉彰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就听巴彦广继续说:“我琢磨着弟兄们也是辛苦,要是能给大家伙涨点工钱,也算是个好事。就让他们放手去干了!可我也没想到,那个吴先生带来了一帮人,先是把太古公司的襄理给吊死了,又把公司的火轮给烧了!杀人的事情都是那帮人干的,咱们手下的弟兄可没参与啊!你说事情现在都闹到了这个份儿上,如果现在不干了,英国人也不干啊!” 听了巴彦广的诉苦,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那个吴先生是干嘛的吗?” 巴彦广摇了摇头,说:“我没见过这个人,具体的事情都是码头上的管事,也是我的弟佬跟他接触的。” 王汉彰皱着眉,说道:“这个吴先生是赤党分子!昨天晚上我差点就抓住他了,可惜让他给跑了!你啊,是受了奸人蒙蔽了!” “赤党?!巴彦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帮人是连阎王爷都敢斗的主儿!沾上他们,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他不敢想下去。怪不得手段那么狠,这是要把天捅破,拉着所有人陪葬啊! “那……那现在怎么办?”巴彦广结结巴巴的问道。 王汉彰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那个吴先生,最近这段时间应该是不会露面了。你赶紧安排手下的弟兄,把吴先生带来的人都控制起来,先找个地方好吃好喝的供着。在这段时间里,千万不要再有任何过激的行为。我回去之后,立刻去和租界里面的人去谈,说是能用谈判的方式解决这次事件。如果谈的好的话,没准还能给弟兄们涨点工钱。如果谈的不好,也就是跟原来一样。到时候,把吴先生带来的那些人交出去,让他们顶罪,这件事也就算是完事了,你看怎么样?” 说实话,巴彦广之所以尊敬王汉彰,除了青帮的辈分之外,更主要是给他师傅袁克文面子。但是通过刚才的那一番话,巴彦广意识到,这位小师叔绝对是个人物! 太古码头的骚乱,已经彻底陷入了死局。现在停止骚乱,之前的事情就都白干了。英国人肯定会秋后算账。如果继续闹下去,英国人派兵平息,到时候肯定得死人!可这位小师叔,几句话就点破了死局。就凭这一点,巴彦广这个老江湖也是自叹不如! 巴彦广赶紧说道:“我这就通知手下的弟佬,让他们把人控制住。至于和英国人谈判的事情,就拜托小师叔了!” “好说,好说,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分头行动!” 王汉彰站起身,干脆利落地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巴彦广慌忙起身相送,嘴里连声应承。 第68章 小聪明和大智慧 回到东局子分局,时间已经是晚上的11点多。分局长菲利普督察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辛格帮办又做不了主,这件事只能暂时作罢,等候菲利普局长回来后,再做定夺。 第二天上午九点,菲利普终于开着他那辆罗孚牌小轿车回到了分局。从他那两个大黑眼圈来看,这家伙昨天晚上又没闲着。 二楼的局长办公室之中,菲利普的手指习惯性的敲着桌面,听着王汉彰的汇报。在听到太古洋行码头上的暴力事件是由赤党分子在幕后策划的时候,他的眉头猛的皱了起来。 不过,在听到这些赤党分子被码头工人控制住之后,他猛的站了起来,厉声说道:“这些该死的家伙,我要把他们全部绞死在海河边的船台上!王,带着你的人,去把这些赤党分子全部给我抓回来!” “局长,这恐怕还真不行!”菲利普没有想到,王汉彰居然这么干脆的拒绝了自己。 菲利普愣了一下,狐疑的问道:“为什么?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汉彰凑到了他的身前,低声说:“局长先生,昨天晚上我找到了太古码头的工人主事。他跟我说,具体参与到杀人放火事件中的,都是赤党分子,码头工人的目的,不过是想要涨点工钱罢了。我把这件事的利害关系跟他讲了,这位主事同意让手下的工人停止暴力活动。而且,为了表示诚意,他还让人将那些赤党分子控制起来。但是,码头工人害怕租界方面追究他们的责任,所以,他们想要一个租界方面的一个承诺,然后才会放人!” “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承诺?”菲利普不耐烦的问道。 王汉彰笑了笑,说:“很简单,工人们要求每天工作八小时,每周工作五天。如果在周末需要加班的话,太古洋行要付给他们额外的加班薪水。除此之外,码头上所有的工人不论职级,每个人的薪水上涨四成!” 这位菲利普分局长看起来是个酒色之徒,但实际上他是英国德文郡公爵的长子!如果不是因为闹出了一起轰动英伦三岛的桃色新闻,他本应该继承公爵的爵位。 这个菲利普竟然和自己的小姨妈乱伦,最关键的是,这个小姨妈还是王子殿下的未婚妻。愤怒的国王要处死他,无奈之下,他才换了个名字到天津租界巡捕房当了一名中层警官。 所以,当他听到王汉彰提出的要求后,对于金钱没有什么概念的他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说道:“嗯,工人们要求涨薪水,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不过,这件事我也不能做主。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去租借董事局,亲自向董事局主席汇报。” 英租界戈登堂,这是王汉彰第二次进入到这座气势恢宏的建筑之中。但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他被菲利普带着,直接来到了英租界工部局董事局主席——大卫.碧仙爵士的办公室之中。 除了碧仙爵士之外,房间里还有董事局的三名英国董事以及工部局警务处长戴维斯勋爵。房间里的这些人都知道菲利普的身份,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荒唐的好色之徒,竟然能解决太古码头上的骚乱。 “主席阁下,在我们东局子分局王沙展的活动下,太古码头上的暴力活动已经停止。具体的细节,就由王沙展向诸位汇报!”说着,菲利普向王汉彰挥手示意。 王汉彰从他的身后走了上来,说实话,面对碧仙爵士,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紧张的。要知道租界董事局主席,不但能调动英国租界内的一千多名巡捕,还能够调动英国兵营内的数千名英国士兵。可以说,他就是英租界的土皇帝!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主席先生,董事先生,处长先生,我在接到菲利普局长的命令之后,进入太古码头进行侦查。经过侦查得知,码头工人是受了赤党分子的鼓动,开始静坐示威。但杀人烧船的行为,码头工人没有参与,全部都是赤党分子干的。骚乱发生之后,码头工人的主事约束工人,没有参与到暴力事件之中,在我找到他们之后,他们又将赤党分子控制了起来。现在,码头工人方面想要跟租界谈判,用和平的方式来解决太古码头的骚乱。” 王汉彰流利的英语,让租界董事局的居委董事刮目相看。碧仙爵士和英租界的几名董事对视了一眼,所有人都对这个操着一口流利英语的年轻巡捕很是好奇。碧仙爵士笑了笑,开口问道:“如果能顺利解决码头上分的暴力事件,一切都是可以谈的。那么,码头工人提出了什么条件?” 王汉彰抬起了头,开口说道:“英租界的码头的工人并不是想闹事。他们只是想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所以,他们提出了每周休息两天,每天工作八小时,码头工人不论职级,所有人的薪水上调40%的要求!” 王汉彰的这番话说完,碧仙爵士的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碧仙爵士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没有听到王汉彰的话。租界的几个董事则面面相觑,碧仙爵士没有发话,他们谁也不知道太古码头的骚乱究竟该如何处理! 碧仙爵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用轻蔑的语调说道:“王沙展,你是来跟我开玩笑的吗?每周休息两天,每天工作八小时?就连英国本土的工人,也没有这样的工作条件。这些码头上的黄皮猴子,竟然敢提出这样的条件?他们是疯了吗?” “碧仙爵士!” 王汉彰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笑声,清晰而冷峻地回荡在豪华的办公室里。 他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让地迎向碧仙爵士:“请注意您的措辞! 码头上的工人不是黄皮猴子!我们一样是人,一样是能够思考、一样会为生存和尊严抗争、有着五千年文明历史的人!” 王汉彰的这番话,让碧仙爵士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位董事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他毫不畏惧的继续说道: “据我所知,美国洛杉矶的工人群体,经过不懈的斗争,已经为自己赢得了每天八小时,每周工作五天的工作制度。英国本土没有施行,不代表中国就不能施行!难道中国人就天生该被榨干血汗,在十六小时的劳作中累死,只换取每月二十块大洋、不够养家糊口的工钱吗?看看太古码头的记录吧,爵士阁下!每年死在岗位上的工人有多少?十人?二十人?这难道就是‘文明’的管理? 这样的压榨,才是给了赤党分子可乘之机的沃土!” 碧仙爵士的办公室之中,除了王汉彰之外,所有人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要知道在中国的租界之中,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对租界的董事会主席这样说话。 “一旦你们用武力平息这场暴乱,虽然能够暂时制止这次骚乱事件,但无孔不入的赤党分子肯定会利用这次事件大做文章,到时候,那就不仅仅是一个太古码头发生骚乱了............” 王汉彰的话音落下,偌大的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墙壁上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碧仙爵士脸上残留的轻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戴维斯勋爵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王汉彰,又低头快速翻阅了一下手边的太古码头损失报告。几位董事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有人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 这个中国巡捕不仅胆大包天地顶撞了主席,更可怕的是,他条理分明地构建了一个无法忽视的逻辑链条:压榨导致反抗,反抗引发骚乱,骚乱带来损失,而武力镇压只会制造更大的仇恨和更肥沃的赤党土壤。 他撕开了文明治理的表象,露出了血淋淋的成本账。 他们看向王汉彰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有些小聪明的工具,而是看一个能洞察局势、敢于直刺要害的危险人物。小聪明?不,这番洞见和胆魄,分明是搅动棋局的大智慧! 这个年轻人说的没错,赤党分子就像是一群无孔不入的苍蝇,一旦码头工人被他们利用,恐怕类似的骚乱事件,今后会频繁的上演!要知道海河上的航运仅仅停了一天,租界的损失就在10万英镑左右。这笔钱折合成中国的银元,高达100万之巨!只要拿出其中的一部分,太古洋行码头的事情就会解决。 想到这,英国租界董事局主席碧仙爵士微微的点了点头,开口说:“好吧,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码头工人开出的条件是我不能接受的!” “碧仙爵士,您觉得什么样的条件,是您能够接受的?” 王汉彰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保持着平稳。 说实话,对于今天的谈判,他直到此刻之前心里都像悬着一块巨石。碧仙爵士那句‘不能接受’而非断然拒绝的话,如同乌云缝隙中透出的一线光——赌局的关键筹码,终于押上了谈判桌!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正式开始。 第69章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蓝色的烟雾,古巴雪茄的味道随着电风扇的气流,在房间里肆意的飞舞。虽然外面的气温高达35摄氏度,但碧仙爵士那张冰冷的脸却让王汉彰有些战栗。 在这个年代,洋人的身上就像是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别说是普通的百姓,就算是市政府的官员,对待租界之中的洋人也要退避三分。 原因无他,洋人的炮舰就在大沽口的海面上停着,比人还粗的炮管子,别说是打出炮弹,就是看着都让人心寒。 令人窒息的气氛足足持续了五分钟,终于,碧仙爵士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太古洋行码头上的工人待遇,在整个天津不能说是最好的,但也不能说是苛刻!40%的薪水涨幅是完全不可能的!我觉得,20%是一个合理的范围。” 海河码头工人的月薪基本上在每个月15块大洋左右。太古洋行码头的薪水更高一些,在每个月20块大洋左右。如果给每个码头工人涨薪20%的话,那就是一个月能多拿四块大洋! 要知道纺织厂里面那些十一、二岁的童工,每天十二小时,一个月上满三十天,每个月才能拿到六块大洋的薪水。所以说,20%的薪水涨幅,完全出乎了王汉彰的意料。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碧仙爵士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每天八小时,每周工作五天的工作制度这绝对不可能!这里是码头,货船靠岸之后必须要尽快的卸货,怎么可能把轮船晾在码头上,等待工人卸货?你去告诉那些工人,我已经做出了让步。如果他们得寸进尺的话,我会从山东、直隶重新招募一批工人。反正码头上的工人只要有力气就可以,根本用不上什么技术!” “碧仙爵士,我知道您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但码头上的工人也不全都是文盲啊!他们说了,美国的福特公司在1926年就已经实行了每周双休,每天八小时的工作制。他们提出的要求,完全是合理的。而且,中国还有一局古话叫做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您重新招募工人,不也得耗费时间和金钱吗?” 码头一刻也不能停工,这是碧仙爵士的底线。中国人总是这样,喜欢耍一些小聪明。他们最终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工人的福利,而是为了钱!这一点,在中国工作了十几年的碧仙爵士心知肚明。 想到这,碧仙爵士开口说道:“你去告诉那些码头工人,码头上的工作一刻也不能停。但为了彰显我们大英帝国国王陛下的仁慈与恩典,每名工人每周可以获得一天休息的时间。但是,休息的这一天没有薪水。来工作的人,会在这一天获得比日薪高出五成的额外加班费!我相信,码头的工人会做出选择的!” 原本以为无比艰难的谈判,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解决。看来,英国人并不害怕码头工人闹事,他们害怕的是海河航运停运。 有一说一,英国人给出的条件,完全超出了王汉彰的意料。他和巴彦广的底线,就是让英国人不再追究骚乱事件。没想到英国人对于骚乱事件根本就没提,还给工人们涨了薪水。 王汉彰的脑袋里出现了“见好就收”这四个大字。他赶紧说道:“碧仙爵士,我会把您的意思传达给码头工人。我相信,骚乱事件肯定会尽快平息的!” “不!今天下午,海河航运必须恢复!我已经拿出了我最大的诚意,如果码头上的工人继续闹事,我会让他们知道,触怒大英帝国的尊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碧仙爵士抚摸着右手小拇指上的一枚银戒,戒面上是一只乌鸦的图案。这是他曾经服役的苏格兰皇家军团黑乌鸦营的徽记。 王汉彰笑了笑,说道:“如您所愿,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海河上的航运,会在今天下午恢复!” 碧仙爵士点了点头,开口说:“王沙展,你现在就去和码头工人交涉,我期待着你带来的好消息!” 就在王汉彰准备离开房间时,碧仙爵士突然继续说道:“哦,对了,那些被工人们控制住的赤党分子,将他们移交到中央巡捕房!他们犯下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 看着王汉彰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碧仙爵士长舒了一口气,说道:“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不是吗?” 警务处长戴维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开口说:“主席阁下,这个王汉彰是袁克文的徒弟。他能够解决码头工人的骚乱,并不是他有多么强的能力。那是因为他和那些该死的码头工人一样,都是中国的黑帮分子!” “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替我们解决了大麻烦。今天早上,伦敦的殖民部给我拍来了电报,询问太古码头的骚乱事件。如果再不能快速的解决问题,所有人都会被殖民部问责的!詹姆士,你觉得这个年轻人怎么样?”碧仙爵士的目光,落在了办公室角落的一个中年人身上。 那个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中年人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在听到了碧仙爵士的话后,他以一种近乎无声的姿态缓缓站起身来,将自己从角落的幽暗处不疾不徐地踱入灯光下。 这是一个外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白人,唯有那双过于平静的灰色眼睛,在掠过王汉彰刚离开的门口时,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人到中年的他,身材倒还算是保持得精干。 只见这个叫詹姆士的中年男人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开口说,声音平稳而低沉:和主席阁下的观点一样,我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我刚到天津,想要迅速的开展工作,正需要这样...懂得在钢丝上行走的人……” 王汉彰并不知道租界的高层正在议论他,此时的他坐着胶皮车,再次来到了巴彦广的家里。 门房通报后,巴彦广迎出来的速度似乎比往常慢了一拍,脸上挤出的笑容也带着几分勉强。小师叔,您...您来了。 他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在王汉彰脸上飞快地扫过,旋即垂下,忙着张罗茶水,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老巴,码头闹事的事情... 王汉彰兴冲冲地开口。 巴彦广赶紧接口,语速有些快:解决了?小师叔出马,肯定没问题! 他端起茶杯想喝,又放下,眼神始终有些飘忽,不敢与王汉彰对视。 “老巴,码头闹事的事情,我刚刚和英租界董事局的碧仙爵士谈过。碧仙爵士说了,只要在今天下午能够恢复码头和航运的秩序,之前的事情,他可以既往不咎!老巴,现在让码头的弟兄们继续干活,没问题吧?”王汉彰笑呵呵的问道。 听到王汉彰说只要复工,就会既往不咎,巴彦广稍稍松了一口气。只见他点了点头,开口说:“没问题,码头上的几个主事,都是我的弟佬。让工人们干活,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虽然巴彦广嘴上说没问题,但王汉彰发现,他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按理说自己替他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他怎么会看向自己的眼神躲躲闪闪呢?难道说,码头上又出了什么岔子? 不过王汉彰却没有往深了想,他接着说道:“告诉你一个大好事!英国人不但答应既往不咎,还同意给码头上的工人每人每月涨两成的工钱!” “碧仙爵士说了,为了彰显大英帝国国王陛下的仁慈与恩典,他同意码头上的兄弟每个礼拜能歇一天! 王汉彰提高了声调,但随即正色道:不过老巴,这话得说明白,歇的这一天,没工钱! 可要是兄弟伙们舍不得这天的嚼裹,愿意接着干呢?行!爵士说了,这一天的工钱,按平常一天半算!比平常多挣足足五成!哈哈,怎么样,这算不算好消息?” 王汉彰乐呵呵地说完涨薪的好消息,正等着巴彦广的恭维。然而,巴彦广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王汉彰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老巴,你怎么看着有点不高兴啊?... 巴彦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师叔...不是不高兴...是...是出大事了!那...那几个赤党分子...跑...跑了! 第70章 有笔账咱们算一下………… “跑了?”王汉彰惊得像是屁股下面按了弹簧,直接从椅子上面弹了起来!骤然起身的他,将桌上的茶碗碰到,就听’哗啦啦‘一阵脆响,一盏晚清官窑的青花玲珑茶碗被摔得粉碎! 王汉彰带来的消息,确实是出乎了巴彦广的意料!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把那几个煽动罢工的赤党分子交给英国人处理。可现在,这些赤党分子竟然在巴彦广的看手下跑了? 交不出赤党分子,英国人肯定不干啊!更不要说什么涨工钱的事情了。弄不好英国人还会派兵过来,血洗太古洋行码头呢! “老巴,到底怎么回事?人是怎么跑的?”王汉彰皱起了眉,按理说巴彦广也是老江湖了,让他看住几个人,怎么可能从他的手里跑了?这件事肯定有内情! 巴彦广长叹了一声,开口说:“小师叔,这件事是我御下不严!那几个赤党分子里面,有一个是我手下弟佬的亲弟弟!您也知道,赤党要是送到了英国人手里,肯定就没命了!我那个弟佬昨天晚上,带着两坛子酒,把看守赤党的人给灌多了,趁这个机会把人给放跑了!我已经派人去追了,可是…………” 赤党一向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尾!就连日本人的特高科想抓他们都难上加难,更别说巴彦广手下的人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坐火车的话,已经快到上海了。再想把他们抓回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你这事办的…………”王汉彰本想数落他几句,但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把这个窟窿堵上! 王汉彰琢磨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丝狠厉的神色。只见他开口问道:“老巴,你有没有嘛仇人?” “咱们混江湖的,怎么可能没几个仇人?小师叔,您是打算…………”巴彦广也是老江湖了,王汉彰一点他,他马上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道:“派几个好手,绑几个仇人回来,把他们交给英国人凑数!” “绑几个人都是没嘛问题。可是……可是他们要是到了英国人那翻了供,那怎么办啊?我倒是不怕,我就是怕给小师叔你添麻烦!”巴彦广一脸忧色的说道。 王汉彰却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一脸冷笑的说道:“这还不好办?把那几个人的下巴打断,再把他们的手打折,让他们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手不能写!再找个识字的,写一份现成的口供,就说他们是赤党分子,鼓动闹事杀人放火!抓着他们的手指头蘸上印泥,往口供上按结实了!到时候连人带口供往英国人那一送,就算是完事了!英国人就算不宰了他们,等他们能爬起来了,那也得猴年马月了。到那个时候,谁还会深究这几个废人的话?你说对吧?” 王汉彰的这一番话,彻底把巴彦广听傻了!这位小师叔虽然年纪不大,但办事真叫一个狠啊!这法子...太绝,也太毒了!连巴彦广这样的老江湖都感觉后背发凉!看来,自己以后还得对这位小师叔尊重点!这个人假以时日,绝对是一方枭雄! 巴彦广并不知道,这种办法也不是王汉彰想出来的,是王汉彰在警察训练所时,俄国教官尼古拉教给他们的。但不管这个方法是谁想出来的,确实能解了他们现在的燃眉之急!巴彦广站起身来,冲着王汉彰拱了拱手,开口说:“小师叔稍坐一会儿,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十几分钟之后,巴彦广回到了客厅,对王汉彰说道:“小师叔,我已经安排人去办了。最迟在今天晚上,事情就能办妥。” 王汉彰听后,点着头说道:“那好,尽快吧!事情办妥之后,你派人去东局子分局找我,我来把人带走。还有,今天下午,通知码头上的工人复工。这件事万万不能耽误了!好了,我先回去了…………” “小师叔您先别走,这笔账咱们得算一下…………”王汉彰刚要走,巴彦广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算账?算什么账?”王汉彰皱着眉问道。在天津卫,算账有两层意思。一种就是真正的算账。而另外一种,就是要解决一下双方之间的恩怨。王汉彰和巴彦广之间没有任何的金钱往来,所以就没有账可算。难道说巴彦广想要恩将仇报? 看着王汉彰紧皱的眉头,巴彦广哈哈一笑,说道:“是啊,小师叔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怎么可能让你白忙乎一场?来,咱们坐下说…………” 巴彦广拉着王汉彰坐了下来,继续说道:“小师叔刚才不是说英国人答应给码头上的工人,每个月涨两成的薪水吗?咱们码头上的工人,每个月平均下来,大概能挣20块大洋。涨薪两成,那就是四块大洋!可俗话说得好,斗米恩,升米仇!咱们要是把钱都给工人发下去,他们不但不念咱们的好,还得说咱们从中间吃了好处!所以,这笔钱我打算扣下来!” “扣下来?你是说把所有工人的钱都扣下来?”王汉彰不明白,巴彦广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巴彦广点了点头,接着说:没错!咱们码头上一共有四千个工人左右,上涨两成薪水,那就是每人四块大洋!四千多人,每个月英国人得多掏一万六千块现大洋!咱们呢,只拿出六千块来,按照亲疏远近和干活多少,每个月给工人们发下去... 剩下那一万块,我跟小师叔您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每月稳稳五千大洋进口袋!这样一来,下面的工人每个月都能多拿一块到两块大洋。这年头,谁挣钱都不容易,他们美的还不鼻涕泡都冒出来?” “哦,对了,至于说休息什么的,那都是无所谓的事,有钱挣谁他妈还休息啊?多出来的钱,咱们到时候一块分!您看怎么样?”巴彦广说出了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一万大洋,二一添作五,那就是每个月五千大洋!这还没算上每周工人加班的薪水,如果再加上这一部分,每个月至少也得有六千多块大洋的收入!王汉彰虽然从小没挨过饿,但家里面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每个月五千块大洋,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看着王汉彰一脸错愕的表情,巴彦广笑了笑,开口说:“小师叔,这笔钱是您跟英国人要来的,我要是不言不语的把钱独吞了,那就是不讲江湖道义!再说了,您是咱们青帮的’通‘字辈,又在租界巡捕房任职,用钱的地方多。这笔钱您要是不收,那就是嫌我给的少了!要不,咱们四六…………” “不,不,不,我是说这笔钱,太多了,我……受不起啊!还有,我师父那…………”王汉彰不确定,如果师父袁克文知道自己私自收了巴彦广的钱,他会怎么想? 巴彦广看出了王汉彰的担忧,他微微一笑,说道:“既然这样,那小师叔的钱就暂存在我这。您什么时候需要用钱,就来找我。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咱们二人,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听过了巴彦广的这一番话,王汉彰的心里正在天人交战!五千大洋!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 交给师父?师父金山银海,五千大洋不过是锦上添花,即便是把这件事和师父全盘托出,最多也就是落个师父对自己另眼看待,想要取代大师兄的位置,那是毫无可能。 可自己留下,巡捕房上下的打点、将来往上爬要铺的每一块金砖...哪一样离得开这叮当作响的袁大头? 师父的基业不也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大师兄鞍前马后,图的又是什么?这五千块...是台阶,更是铠甲!能让自己挺直腰杆,不再看人脸色! “钱是英雄胆!”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他挣扎的脑海里炸开一道亮光,瞬间烧尽了最后那点犹豫的灰烬。 想到这,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既然这样,那就有劳老巴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就尽管说话! ‘有劳’二字,说得格外清晰有力。 巴彦广看人很准,他之所以花了如此巨大的代价结交王汉彰,就是看中了他身上的枭雄潜质!别看他现在只是租界巡捕房里面的一名沙展,但以他的才干,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扶摇直上!如果到那个时候自己再想结交他,那可就难了! 听到王汉彰的这一席话,巴彦广知道,王汉彰上了自己的船!他冲着王汉彰笑了笑,说道:“小师叔,您前程远大!这点钱,就当老巴我提前给您道贺了!日后您飞黄腾达,别忘了拉我这把老骨头一把就成!” 第71章 李代桃僵 临近中午,巴彦广说什么也不让王汉彰走,非要留他在家里吃饭。王汉彰想着下午还要看着码头复工的情况,以及把赤党分子带回去,稍作一番推辞之后,便留了下来。 为了表示对王汉彰的重视,巴彦广还从内宅之中把他的媳妇喊了出来一起吃饭。巴彦广的媳妇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胖娘们,见到王汉彰之后,她拉着王汉彰的胳膊说道:“哎呀,我总听我们当家的说起小师叔,没想到小师叔这么年轻!小师叔结婚了吗?我有个表妹,年芳二八,还是汇文中学的学生,家里面在南市干着茶楼的生意。小师叔哪天有时间?我把我表妹叫来,你们见见面…………” 王汉彰一看她这体型,估计她的表妹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赶紧说自己还年轻,想先立业后成家。巴彦广也跟着说:“这是我小师叔,你把你表妹介绍给他这算是怎么回事?这不差辈了吗?” 王汉彰赶紧岔开了话题,对巴彦广问到:“老巴,我问你件事!老龙头码头,是不是你接管了?原来锅伙儿的弟兄们,现在怎么样了?” 老龙头锅伙儿,一直是王汉彰心里的一根刺。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每当想起老龙头锅伙儿的弟兄们,他的内心之中都有一种羞愧感。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原来的那些兄弟?他不敢去打听老龙头码头的现状。甚至连去法租界时,他都会故意绕开万国桥,就是为了不从那个伤心地经过。今天,当他面对巴彦广,他终于鼓起了勇气,直面自己的过去。 面对王汉彰的询问,巴彦广笑了笑,开口说:“小师叔放心,我知道你最早就是在老龙头锅伙儿混的。袁师爷让我接管老龙头码头之后,一切都照旧,我就是派了个管事,其他的还像原来一样照旧!码头上的收入,我就收三成的管理费,剩下的钱都让锅伙儿的弟兄们分了。不是我自夸,锅伙儿的弟兄们,现在拿的钱比原来都要多!” 巴彦广在江湖上的名声不错,通过这两次的接触,王汉彰也感觉到他是个厚道人。只见他勉强的笑了笑,开口说:“我替锅伙儿的兄弟们,谢谢您了!“ “嗨,这么说不久远了吗?咱们都是自己人,千万别那么客气!”巴彦广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又停了下来。他感觉王汉彰问起老龙头码头的事情,肯定是另有他意。想到这,他赶紧问道:“小师叔,老龙头锅伙儿里面,是不是有您的朋友?哎呀呀,你看看我,没想到这一点。您说他叫嘛名字?回头我让她来当码头的主事!” 巴彦广虽然说的很客气,但王汉彰明白,码头如何管理,这是人家脚行的事情。自己作为一个外人,如果把手伸得太长,会让人厌烦。想到这,他笑了笑,说道:“当主事就算了。我在老龙头锅伙儿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好兄弟,他大号叫做董金生,锅伙儿的弟兄们都管他叫秤杆!” “秤杆啊!我知道!那小子是条好汉!小师叔你放心,猴头我就安排他当码头的主事!”巴彦广拍着胸脯说道。 可王汉彰却摇了摇头,笑着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就不麻烦你了,我们分局的巡捕,最近正好出了几个缺,我打算让他跟我去当巡捕!” 巴彦广本打算卖他一个人情,可听到王汉彰这样说,他只能点着头说道:“既然小师叔有安排,那我就不插手了!来,咱们喝酒…………“ 下午两点多,巴彦广的一个弟佬来到了客厅。他走到了巴彦广的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可话还没说完,就看巴彦广摆了摆手,不满的说:“有什么话就光明正大的说,这里面坐的没有外人,还有嘛背人的话吗?” 巴彦广的弟佬讪讪一笑,开口说:“老头子,您上午安排的事儿办妥了。三个人,都抓了回来。按照您的吩咐,都处理好了!” 班眼光站起身来,冲着王汉彰说道:“小师叔,您吃好了吗?要是吃的差不多了,咱们就去看看那三个赤党分子!” 王汉彰一听,赶紧站起身来,说道:“多谢你的款待,我早就吃好了!走,咱们这就去看看!” 太古洋行码头边的一座仓库之中,三个二、三十岁的人,被捆的跟粽子一样,扔在了洋灰地上。这三个人的身上都穿着学生装。不过从衣服的大小来看,应该是临时给他们套上去的。 这三个人的下颌骨都被打断,嘴巴微微的张开,只能发出’呜呜‘的惨叫声,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巴彦广的弟佬亮出特制的拗断钳,那是从日本人兵工厂偷来的零件改制的。‘咔嚓’几声,这几个人的尺骨错位声混着求饶的呜咽,在仓库里回荡。 王汉彰目光扫过三个痛苦扭曲的人,眉头紧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其中一人的脸和手,这个人的身上有着大面积的纹身,绝对不是学生,更像是江湖中人。用这样的人冒充赤党,不知道能不能过关?想到这,他语气冷峻地问巴彦广:“老巴,底细摸清了吗?别是抓错了人,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只见巴彦广冷哼了一声,开口说:“小师叔,这三个人都是袁文会手下的毒贩子!经常在我们码头附近晃悠,勾引码头上的工人去他们的烟馆里抽大烟!去年冬天,码头上有一个大烟鬼,为了去烟馆里面抽大烟,把自己的亲闺女卖给他们。那个小闺女才十三岁,转手就被这帮逼尅的送进窑子里面去了!那个小闺女不堪受辱,直接从窑子的二楼跳了下来,脑袋磕在了地上,当场脑浆迸裂!” 王汉彰原本是个心软的人,虽然找人顶替赤党分子的想法是他提出来的。但是当他真正看到这三个人的惨状之后,还是心有不忍。 但王汉彰听到巴彦广说出他们罄竹难书的罪行之后,原本微皱的眉头骤然锁紧,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下颌的线条也绷紧了。他盯着地上如烂泥般的毒贩,之前那点不忍像被寒风吹散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这件事怎么处理的?”王汉彰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地上的这三个毒贩。 巴彦广接着说:“我给了那个大烟鬼二百块大洋,派人跟着他,让他把他闺女发送了!完事之后,我让跟他去的人,把他的两只手都剁了下来,让他以后再也端不起来烟枪!回来之后,我派手下的弟佬在码头附近等着这帮毒贩子,抓着一个就往死里打!上半年,这帮逼尅的倒是收敛了点。没想到这下半年,这帮毒贩子又来了!这回正好,拿他们去顶赤党分子,让英国人请他们吃子弹!”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大烟害国害民啊!这几个毒贩子罪有应得!行了,那我就把人带回去交差,你让码头上的弟兄下午开始干活!有嘛事你派人到东局子分局找我!还有,这件事让你手下的弟佬把嘴闭严了。万一要是走漏了风声,英国人一旦追究,你我都得倒霉!” “小师叔,您就放心吧!办这件事的,都是我的亲信,他们绝对哦,对了,下面的人去准备马车了,等会儿您坐马车把人带回去!”巴彦广想的很周到。 下午三点,王汉彰坐着马车,带着三个冒名顶替的毒贩子回到了东局子分局。码头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分局长菲利普也不敢出去鬼混了。在听到王汉彰向他汇报,已经将三名赤党分子抓获归案,太古码头恢复运营之后,菲利普面色古怪的看着他,开口说:“这个案件已经不是分局能够处理的,让辛格安排车,你和我一起去中央巡捕房。” 中央巡捕房地下监狱,三个倒霉蛋被狱警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牢房之中。走廊墙壁渗着水珠,铁栅栏后传来鞭子抽打的闷响。狱警指着墙角的老虎凳:冷笑着说:“这三个‘赤党’运气好,赶上新到的英国绞刑架,不用挨枪子了,还能落个全尸……” 如果说这三个人落在了日本人的手中,日本人在看到他们问不出任何东西后,会立刻叫人拉出去,把他们枪毙示众。但英国人自诩是什么文明国家,非要给他们一个公正的审判之后,才会最终量刑。但中央巡捕房的地下牢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三个倒霉蛋能不能挺到开庭的时候,那就要看他们的命硬不硬了! 等到菲利普从中央巡捕房出来,戈登堂上面的座钟正好敲响了五下。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五点,王汉彰暗自松了口气,自己总算是把太古洋行码头骚乱的事情平息了下去。 看到等在门口的王汉彰,菲利普走了上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王汉彰被他那双绿色的眼珠子看的发毛,忍不住开口问道:“局长先生,您怎么了?咱们把赤党分子也送来了,码头也复工了。主席阁下没说什么吧?” 菲利普摇了摇头,开口说:“主席阁下对于你的高效很赞赏。王沙展,从现在开始,你被晋升为帮办。你的工作地点,也从东局子分局,调到了中央巡捕房。现在,去去中央巡捕房二楼,东侧的最后一个房间,找你的新上司报到吧!” “嘛玩意?我被调到中央巡捕房了?局长先生,您能跟主席阁下说一声,让我留在咱们东局子分局吗?”王汉彰好不容易才理顺了东局子分局的关系,又和巴彦广建立了联系。最关键的是,如果自己调到中央巡捕房,师父交给自己监视来往货船的任务,就无法完成了。 可菲利普却摇了摇头,开口说:“这是董事局的正式任命,我也没有办法更改!好了,赶快上去吧,你的新上司,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第72章 天津这个地方太复杂了 天津英租界工部局,戈登堂二楼的走廊之中。灰色的大理石地板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夕阳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将王汉彰的身影拉的很长。整个二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王汉彰的皮鞋他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咔嗒’声。 随着他的脚步停住,王汉彰站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前,棕色的房门上没有任何的标识。这扇门的后面,究竟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怀着重重的疑问,王汉彰敲响了房门。 “e in!”房间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王汉彰推开了房门,只见一个男人,正坐在一张转椅上,背对着房门的方向,看着戈登堂外英租界的街景。在听到王汉彰的脚步声后,这个男人转动转椅,身体缓缓的转了过来。 这个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有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头型看上去有些散乱,但鬓角打理的很干净。他的脸庞有些削瘦,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平和的感觉。但王汉彰却发现,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仿佛能够洞穿一切! 在看清楚这个男人的面容之后,王汉彰立刻回忆起来,今天上午在英租界董事局主席碧仙爵士的办公室内,这个男人当时也在场。不过,那次会议从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他就像是一个隐形人一般,毫无存在感。那么,他究竟是谁? 看到站在办公桌前的王汉彰,坐在转椅上的那个男人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前的那张椅子,开口说:“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詹姆士.本。你可以称呼我为詹姆士先生。我现在的职位是天津大英帝国租界警务处副处长,主管情报工作。王汉彰,你了解情报工作吗?” 王汉彰知道,这位詹姆士先生这是在考教自己。他点了点头,开口说:“您所说的情报工作,应该是通过情报人员,获取对方的军事部署、武器装备、作战计划等情报,为作战指挥和战略决策提供服务的工作。” 王汉彰的回答,让詹姆士很满意。只见他点了点头,笑着说:“你说的不错,但情报工作不仅仅限于军事情报,在政治、经济、科技领域的情报工作,同样重要!我这次到天津英租界警务处来任职,主要的工作就是负责搜集天津以及华北地区的情报,为大英帝国在华利益的长久发展,提供情报支援。但是,经过我这段时间对于天津的调查,我发现以我这个外国人的身份,想要在天津这个地方开展情报工作,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天津这个地方,太复杂了!” 詹姆士抬起头,看了看王汉彰,忽然说道:“王,你来说说看,天津为什么是一个复杂的地方?” 这位詹姆士先生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跟个神经病赛的,根本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天津这个地方太复杂了!没错,这地方确实复杂。但你要问自己复杂在什么哪里?恐怕每一个人心中的答案都不一样吧! 可詹姆士先生既然问了,那自己就要回答。王汉彰在心里想了想,开口说:“天津城内的面积虽然不大,但却有九国租界。当然,截止到目前为止,俄租界和奥租界已经被国府收回。美租界和英租界合并,但即便是这样,天津依旧是中国租界最多的城市!据我所知,英、法、日、俄、意、比等国租界都有专门的情报人员在租界内活动,在这其中,以日本人的活动最为猖獗。日本人不但对中国各方面的情报进行大肆搜集,对于各国租界的情报,也进行了针对性的调查。”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詹姆士先生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他正要说话,可王汉彰却接着说道:“除了国外的情报机构,国府的蓝衣社,赤党的特工,下野的军阀政客,甚至连前清逊帝溥仪,都在天津进行活动。各种势力之间的矛盾、斗争和博弈,让天津的环境极为复杂。” “啪啪啪啪…………”坐在转椅上的詹姆士,突然鼓起了掌!只见他一边鼓掌,一边说道:“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王,你的回答十分的专业,看来我没有选错人。但是,在各方的势力之中,你还漏掉了一个!” “漏掉了一个?是什么?”王汉彰在脑海中快速的思索着,他说的势力...租界、外国间谍、政府特工、前朝遗老...都提到了啊?难道...是指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团伙? 看着苦思无果的王汉彰,詹姆士笑了笑,说道:“是帮派!中国的帮派!根据我的调查,天津城内的帮派成员,有十余万人的庞大规模。整个天津市城市内的居民,也不过只有一百万人。也就是说,每十个人之中,就有一个是帮派成员。帮派控制着天津市的码头、赌博、毒品、娱乐、劳工等领域,可以说是无孔不入!想要在天津进行情报工作,最关键的,就是这些帮派成员!王,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菲利普的手下调过来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心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可能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詹姆士忽然开口:“那是因为,你也是一名帮派成员!而且据我所知,你在帮派内部的地位还很高!” 这句话一说出口,王汉彰猛地从座椅上面站了起来!这个红毛灰眼的洋鬼子,究竟是什么来路?他怎么会知道我是青帮中人?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看着王汉彰瞬间紧绷的反应,詹姆士朝着他摆了摆手,说道:“放松,年轻人,你的帮派背景,正是我所需要的!” 王汉彰还是不敢相信他的话,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白俄教官尼古拉给他们详细的讲过作为一名情报人员的具体职责。情报工作是一项非常严谨的工作,需要的是极其缜密的心思和无条件服从的勇气。而青帮的弟兄,显然不符合这样的条件。这个詹姆士,不是拿自己钓鱼,想要解决租界内帮派横行的问题吧? 詹姆士可能是看出了王汉彰心中的疑虑,只见他继续说:“你刚才说过了,在天津城内,日本人的间谍组织活动最为猖獗。你也知道,情报是为了战争而服务的。日本人的野心,已经逐渐的暴露出来。根据大英帝国军情五处的情报调查,日本很可能会在中国发动一场战争。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吞并中国的东三省。一旦战端开始,英国在华的利益将会蒙受巨大的损失。所以,军情五处委派我,来到天津,组建情报站,搜集日本方面在天津的一切情报!” “日本人想要吞并东三省?这……这不可能吧?”在王汉彰的印象里,驻扎在东北的奉系军队兵强马壮,号称百万大军!最关键的是,奉系在奉天的兵工厂,不但能够生产辽13式步枪和轻重机枪,还能生产从 75 毫米的野炮、山炮、平射炮、高射炮等各种类型的火炮。甚至连重达33吨的辽 19 式 240 毫米超重型榴弹炮都能生产! 此外,奉系的飞机制造厂,还能够生产双翼型战斗机,装备两挺刘易斯航空机枪。日本驻扎在东北的关东军虽然号称十万,但无论是从人数还是装备上来比较,都不如奉系精良。这些信息是他在警察训练所听李占魁说的,他舅舅就在东北军里面当团长。奉军家底之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只要日本人脑子没病,肯定不敢跟百万奉系大军开战啊! 可詹姆士却笑着说:“日本人的胃口,恐怕还不止东三省。这也是我为什么来到中国的原因。王,我授命组建英国军情五处天津情报站。这个情报站对外叫做天津英租界警务处中央巡捕房第三科。你是我招募的第一个情报人员。我需要你利用你的帮派身份,快速的将情报站的架构建设起来。由你招募一批情报人员,监控日本人在天津的一切活动,确保租界内情报环境的安全,削弱或清除对我们构成威胁的其他间谍网络。” 詹姆士先生的这一番话,让王汉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战栗与滚烫的野心在血液里猛烈冲撞。巡捕房的日常、码头的江湖、甚至青帮“小师叔”的身份,在这一刻都轰然褪色。一扇通往截然不同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豁然洞开,门后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却也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权力光芒。他清晰地意识到,一条充满致命危险却也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新路,已经铺在了脚下。 第73章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英国军情六处天津情报站!英租界警务处中央巡捕房特别第三科!这两个名头听着挺唬人,可实际上不就是个光杆司令吗?就这还说什么监控日本的所有情报,清除英租界内其他的间谍组织。拿嘛清除?拿嘴吗? 这个詹姆士先生说的挺高大上,可实际上就是给自己开了个空头支票啊!想要办事,这没问题。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詹姆士得拿出真金白银来!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詹姆士先生,我招募一批情报人员这没问题。但这个年头,没钱,可办不了事儿啊…………“ 王汉彰的话音未落,詹姆士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只见他淡淡的说道:“记住我的话,大英帝国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它工作的人!你招募来的情报人员,只要通过我的面试,每个月会有五十块中国银元的薪水,还会接受到专业的培训。而且,这支队伍由你全权负责,工作的内容并不危险。你们只需要搜集情报,具体的执行任务,我还有一支印度锡克警察部队可以调动。” 每个月五十块银元,除了那些洋行之中的主管,这已经是一个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普通人,能够拿到的最高工资了!看来这位詹姆士先生,是一个大方的人。想到这,他赶紧说道:“我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不过他们愿不愿意来,我也不确定…………” “三天,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带着你招募的人,到马场道79号来找我!好了,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很显然,詹姆士对于王汉彰的能力虽然有一定的认可,但还不是彻底的相信他。 王汉彰也明白,詹姆士需要的是一支能够为他迅速打开局面的队伍。能不能真正获得詹姆士先生的信任,那就要看自己能找来什么人了!王汉彰站起身来,开口说道:“詹姆士先生,我会让您满意的!” 从英国工部局大楼出来,王汉彰并没有直接去找人。他先是来到了英租界两宜里的袁克文公馆,在经过了门房的通报后,进入到公馆之中,见到了他的师父袁克文。 将近一个月没见,袁克文的气色看上去有些差。王汉彰关心的说道:“师父,您的气色看上去有点不太好,我认识同仁堂坐馆的施大夫,回头我请他过来,给您瞧瞧?” 袁克文哈哈一笑,开口说:“汉彰有心了!我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好,没什么大碍!对了,我听说,太古洋行码头上面,闹得挺厉害?”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没错,据查是一伙赤党分子,鼓动码头上的工人闹事。当时我们分局长让我三天之内解决这件事。我到码头上找到了巴彦广,我们俩一合计,借这个机会跟英国人要求涨工资,只要答应这个条件,立马继续开工。” 听到这,袁克文笑了笑,开口问道:“后来怎么样了?英国人答应了吗?” 王汉彰点点头,继续说:“当时我们分局长把我带到了英租界的戈登堂,跟英租界董事局主席碧仙爵士直接谈的。碧仙爵士同意给码头工人涨薪水,但有一个要求,就是要把闹事的赤党分子交给租界!” “你把那几个赤党交给英国人了?”听到这几句话,袁克文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看到师父那异样的表情,王汉彰的心里瞬间一紧。难道说,师父和赤党之间有什么联系?这个念头一出,王汉彰的额头上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他赶紧说道:“没有,赤党的人早就跑的没影了,巴彦广抓了几个毒贩子冒充,送到英国巡捕房去顶罪!” “ 嗯...李代桃僵,江湖手段。虽解了燃眉之急,但手段过于酷烈了些。汉彰,记住,‘势’不可用尽,‘事’不可做绝。那几个毒贩罪有应得,但若真的是赤党分子,你最好不要赶尽杀绝!” 袁克文继续说道:“汉彰,有句话你应该听说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给英国人办事,没有必要往死里得罪其他人。赤党这些人虽然激进,但近些年他们发展的速度很快。说不准哪一天,你可能就会用得上他们。码头上的这件事,你办的很好,知道利用咱们青帮的关系来解决困难。这就是广结人脉的好处!哎,对了,你怎么有时间到家里来?”袁克文这才发现,解决了如此重大骚乱事件的王汉彰,本应该忙的不可开交。可他怎么有时间到家里来看自己? 王汉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老头子,是这样,今天下午我把那几个毒贩子送到中央巡捕房之后,本打算跟车回分局。可带我来的分局长告诉我,因为我的优异表现,我被调进了中央巡捕房特别第三科工作。我一听这哪行啊?我还等帮着你看着海河上面的货船呢!我问我们分局长,能不能留在东局子,可分局长却告诉我,这是租界的正式命令,不能更改!” “中央巡捕房特别第三科是干什么的?谁是负责人?”听到王汉彰被从东局子分区调走,袁克文的心里一惊!王汉彰是他安排进入英租界的眼线,这一点英国人自己也心知肚明。可现在,英国人没有跟自己打招呼,就把王汉彰从自己安排的位置上调走,难道说英国人对自己有已经所猜忌? “呃……说是要搜集日本人的情报。管事的是一个叫本.邦德的英国人。师父,您认识他吗?” 袁克文的眉头皱的更紧!英国人为什么要在天津搜集日本的情报?难道说他们察觉到日本人有什么异动?他想了半天,这才缓缓的摇了摇头,说:“没听说过这个人。不管怎么说,这对你来讲总归是一件好事。码头上面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我会安排其他人的。这个特别第三科,我感觉有些蹊跷。汉彰,你发现什么不一样的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听到了吗?” 王汉彰忙不迭的点着头,说道:“师父,您放心,我那边搜集到什么消息,肯定是先告诉您啊!” 王汉彰的回答,让袁克文很满意。只见他笑了笑,说道:“看来我当初收你当弟佬,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袁克文看了看表,继续说:“由,快六点了。一会儿留下来,跟我一起吃饭完。” 如果放在平时,王汉彰肯定会留下来。但今天,他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做。只见他站起身来,一脸为难的说道:“师父,那个詹姆士先生,还交待我替他去办点事。我一会儿还要出去,就不陪您吃饭了。” 袁克文笑了笑,说:“既然有事,那就去忙。改天有时间你在过来!” 从袁克文的公馆出来,王汉彰坐上了一辆胶皮,拉着他直奔海光寺的三菱重工株式会社天津支社。这里,曾经是他父亲工作的地方。王汉彰之所以要来这里,那是因为他要招募的人,就在这里。 第74章 不寒而栗的气息 王汉彰要找的人是父亲的徒弟,也是父亲的干儿子——高森。高森这个人是个孤儿,父母都死在了直奉大战的乱兵之中。当时还不到十岁的他,不知受了多少的苦,流落到天津以要饭为生。王汉彰的父亲看他可怜,就将他带进了三菱工厂里面,和日本课长说了说,把高森留在厂子里面帮忙打扫卫生。 几年之后,逐渐长大的高森顺理成章的成了三菱铁路车厢修造厂的一名工人,在王汉彰父亲的手下干活。王汉彰的父亲死后,高森更是三天两头的往家跑,厂子里面别管发点什么东西,他都会想着给王汉彰的妈妈送过去。 尤其是今年过年的时候,袁克文手下的弟佬到王汉彰的家里找麻烦。平时看上去不言不语的高森,竟然一刀把郭八的耳朵给砍下来一只。虽然当时在场的李汉卿把事情压了下来。但最近这段时间,王汉彰你回家的时候听妈妈说起,高森可能是遇上麻烦了! 王汉彰坐着胶皮车来到三菱工厂的门口时,时间正好是下午的六点半。随着电铃声的响起,厂子里开始有工人陆陆续续的往外走。王汉彰站在厂门口摆摊的一众小贩身后,眼睛紧盯着大门,寻找着高森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多数的工人都已经从厂子里走出了出,但唯独没有看到高森。就在王汉彰纳闷,高森怎么还没出来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不过,这个身影看上去,似乎有些奇怪! 八月末的天津,气温依旧高达30度以上,可高森却穿着一件蓝黑色的粗布大褂,这是三菱铁路车厢修理厂的修理服,王汉彰的父亲也有一件。这件衣服厚实的很,冬天穿还行,夏天穿上根本受不了! 不但如此,在这件过膝的修理服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掖着什么东西。最关键的是,高森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明显是受了伤!看到高森的模样,王汉彰快步的走到工厂门口,冲着蹒跚前行的高森大声喊道:“森哥,你怎么了?” 为了不引人瞩目,王汉彰穿着一条蓝色的裤子和一件白衬衣,身上还背着一个书包,看上去就像是刚刚放学的学生。看到王汉彰出现在工厂门口,高森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加快了脚步,冲着王汉彰走了过来。 “森哥,你的腿怎么了?”王汉彰扶住了高森的额胳膊,从他那痛苦的表情来看,他的腿伤的不轻。 可能是因为快走了两步,让高森的腿疼难忍。他痛苦的闷哼了一声,一脸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干嘛来了?快走,快走…………” 王汉彰立刻就意识到,高森这是遇上麻烦了!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低声问道:“森哥,到底怎么回事?” 高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们二人的身后,传来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呵呵,这不是高森吗?我还以为你死在日本工厂里面呢?要不怎么跟个缩头王八一样,不敢从厂子里面出来?” 王汉彰转过了身,只见他们二人的身后,一个大热天带着顶礼帽的壮汉,带着三四个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的身后。这个壮汉很有意思,左手的小拇指、食指和中指不翼而飞。脑袋上歪戴着的礼帽压向了一边,帽檐一侧的右耳消失不见。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郭八! 没等高森说话,王汉彰上前一步,冷笑着说道:“我当时谁呢,原来是一只耳啊!你说你手指头也掉了,耳朵也掉了,下次再掉,可就是脑袋了啊!” 看到转过身来的王汉彰,郭八吓得一哆嗦!这个王汉彰绝对是自己的克星啊!自从遇见了他,自己就没得着好!最关键的是,他还是青帮的‘通’字辈大佬,比自己高出了整整两个辈分,想要报断指之仇,恐怕是没嘛希望了! 几个月来,郭八一直在找把自己耳朵砍掉的那个小子,最近才从一个常给三菱厂送煤的混混嘴里撬出来,那小子叫高森,就在这厂里上班。郭八带人堵了高森一回,本想宰了他以解心头之恨。可没想到这小子会两下子,拼着腿上挨了一刀,还是让他给跑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的时间,郭八天天带人在三菱工厂的门口,等着高森出来。可高森却吃住都在厂子里,根本不露面。今天下午,手下的弟兄打听到,高森今天晚上要去医院换药。郭八早早的带人躲在门口,准备彻底的解决他。可万万没想到,虽然堵住了高森,但王汉彰这个克星竟然也在! 随着工厂里面的工人渐渐散去,守卫摆摊的商贩也开始收摊。工厂门口的日本警卫关上了铁门,刚才还车水马龙的工厂门口,在黑色大门的映照下瞬间冷清了下来。 此时,天色已经渐暗,一阵晚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郭八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趁着周围没有人围观,如果把这个王汉彰和高森一起带走,找个没人的地方弄死?谁会知道是自己干的?抛尸的时候,再把他们俩的脸砸烂,谁也分辨不出来他们是谁。等到野狗掏肠子的时候,可分辨不出来你是什么青帮通字辈,还是什么青帮大字辈! 想到这,郭八为自己的聪明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只见他冲着王汉彰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呦,这不是小师爷吗?半年多没见了,您在哪发财了?” 王汉彰知道,郭八突然对自己这么客气,肯定是没憋好屁。现在的王汉彰,可不是当初在老龙头码头时,那个仅凭一腔怒火的匹夫。既然郭八想跟自己碰碰,那就随了他的愿!想到这,他开口说道:“郭八,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我干哥剁了你一只耳朵,那是看的起你。我看你这意思,是来上门寻仇啊?怎么着,你那只耳朵,也不想要了?” 郭八的额眼中闪过了一丝阴鸷,只见他继续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小师爷,我就是想找他谈谈!既然今天碰上了你,那咱们就找个地方把这个事儿说清楚。小师爷,你敢不敢跟我去?” “哈哈!有嘛不敢去的?头前带路,我看看你能玩出嘛花样来?”王汉彰毫不示弱的说道。 可王汉彰的话音还未落,站在他后面的高森突然解开了他的长衫,就看他的身上,绑着十几根底部凹陷的铜管。每根铜管的凹陷处引出一根电线,最后拧成两股,分别攥在两只手里。铜管上面用黑色的字迹写着:六番火雷管 昭和四年制的字样。 只见高森怒不可遏的大声喊道:“郭八,我操你妈!有本事你冲着我来!” 别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王汉彰可是太清楚了!在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时候,日本教官三岛浦之助给他们讲过,这是日军中常用的6号火雷管,通常用于引爆其他炸药。但单独使用,也有杀伤效果。更别说高森身上捆着的这十几根,如果一旦爆炸,方圆二十米之内的人都会被炸成碎片! 而且,从火雷管底部引出的电线来看,高森应该是做了一个电起爆的装置。只要他手中的两根电线合在一起,绑在他身上的雷管就会瞬间爆炸!这种电起爆的方式,白俄教官尼古拉讲过,在鄂木斯克战役时,他曾经指挥一个工兵连,利用电引爆的方式炸毁了额尔齐斯河上的铁路桥,阻挡红军的装甲列车。天知道高森怎么会这种起爆方式的? 在王汉彰的印象中,高森是一个很老实,甚至是有些木讷的人。但是他的身上,有一种常人没有的狠劲。上次在自己家门口,一刀砍掉了郭八的耳朵就是证明!这也是王汉彰想要招募他的原因。没想到半年的时间没见,高森变得更狠了,居然把雷管绑在自己的身上,打算和郭八同归于尽! 看着一脸决绝的高森,王汉彰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第75章 那我就成全你! “操,你拿几根破铁管子,就你妈吓唬人!你当爷爷我,是你妈吓大的?”郭八和他带来的几个人,加在一块,大字也不识一箩筐。高森身上绑着的雷管上面,他们只认识一个‘火’字和一个‘四’字。 “这你妈是嘛玩意?东洋火柿子是吗?”郭八一脸不屑的说道。他的这番话,让他身后的几个人哄堂大笑。也不怪他们不知道,这种雷管式炸药,属于控制严格的军用品,市面上根本看不到。 别说是郭八他们这几个混混,就算是王汉彰,如果不是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日本教官三岛浦之助通过他的私人关系,从日本天津驻屯军搞来了一批六号火雷管给他们讲解,这东西放在王汉彰的面前,他也不知道是嘛。 郭八嘲讽了一番,忽然冲着高森的胸口抓了过去,想要将他绑在身上的雷管拽下来!王汉彰见状,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 有句话说得好:无知者无畏!这个郭八真是狗胆包天啊!如果高森江手中的两根电线合在一起,在场的所有人瞬间就会被炸的死无全尸!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王汉彰从他的包里面,掏出了那支7.62,直接顶在了锅巴的脑门上。左轮手枪的机头已经扳开,枪身上散发着枪油的味道。就听王汉彰说道:“郭八,你他妈真是傻大胆啊!你不认识高森身上的东西,你肯定知道这是嘛吧?” 郭八不认识火雷管,但顶在自己脑门上的枪,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只要王汉彰勾勾手指,自己的脑袋就会像从高处扔下来的西瓜一样裂开!虽然知道王汉彰当了警察,但郭八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随身带着枪! 郭八这个人,往好听了说,可以称得上是勇猛。但是往难听了说,这人纯粹就是他妈的愣子!说实话,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王汉彰拿枪也就是吓唬吓唬他,只要他服了软,王汉彰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可郭八这个人偏不,这家伙脑子一热,用他的脑袋顶着枪口,厉声说道:“不就是手枪吗?小师爷,你真当我嘛也没见过了?” 说着,郭八摘下了脑袋上的礼帽,露出了满是疤瘌的光头,一边用手拍着自己的脑袋,一边用凶狠的目光瞪着王汉彰,挑衅的说道:“来,小师爷,往这打!我要是叫唤一声,我就是你养活的…………” 这个郭八,真不知道锅是铁打的!这家伙仗着袁文会的名声,在天津卫欺行霸市惯了,平日里根本没有人敢于和他硬碰硬!他本想着凭借着自己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儿,能够让王汉彰屈服,可惜,他还是不了解王汉彰! 郭八的挑衅,让王汉彰心中的怒火直往上拱!自己在娘娘庙见过求子的,在码头上见过求财的。可就是没有见过求着自己要他命的! 经过尼古拉教官这半年时间的魔鬼训练,现在的王汉彰已经脱胎换骨了!看着一脸挑衅的郭八,王汉彰冷冷一笑,开口说:“你他妈真以为我不敢开枪是嘛?你们几个可都听见了,这是郭八求着我开枪。既然这样,那我就成全你!” “砰!” 王汉彰干脆利落的扣动扳机,一声枪响骤然响起! 郭八虽然是个愣子,但他不是傻子!他在赌王汉彰不敢开枪。但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年纪轻轻的王汉彰一点也不惯着他,直接扣动了扳机! 左轮手枪的发射原理是将扳机扣到底时,连锁机构会释放击锤锁定装置。击锤在弹簧力作用下,快速向前撞击子弹底火,将弹巢内的子弹发射出去。 王汉彰的食指在扳机上压下最后一毫米,纳甘左轮特有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可闻。郭八盯着击锤落下的弧线,突然想起六岁那年看刽子手砍头,刀光也是这样闪了一下。在看到击锤猛然落下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似乎快要从身体里面蹦出来!在下意识的驱动下,他的脑袋做出了躲闪的动作。 虽然郭八的动作很快,但手枪手枪里面的子弹更快!7.62毫米的圆头纳甘手枪弹,以每秒272米的速度飞出了枪膛,擦着郭八的左脸飞了出去。 高速旋转的弹头在他左脸上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他的嘴巴子上皮肉翻卷,鲜血瞬间糊满了半边脸。虽然这颗子弹没有把郭八的脑袋打成血葫芦,继续飞行的子弹却不偏不倚的打中了他左侧的耳朵。 弹头接把他的左耳朵打飞。本来就被高森剁下去一只耳朵的郭八这回算是行了,两只耳朵都掉了,他这个光秃秃的脑袋,看上去就像一个蛋子! 枪声在郭八的耳旁炸响,瞬间让他的耳朵失去了听觉。紧接着,左脸先是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麻木,随即难以想象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脑子!惊魂未定的郭八只觉得耳朵处一阵麻酥酥的感觉,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疼痛传到了他的大脑之中。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左耳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喷涌着鲜血的窟窿和撕裂翻卷的皮肉,温热的血液糊满了他的手掌和半边脸颊!郭八立刻意识到,自己最后的一只耳朵,被王汉彰打掉了! “耳朵!我的耳朵…………”没有了耳朵的郭八惊恐的喊叫着,他万万没有想到,王汉彰真的会开枪。他更没有想到,这一枪居然把自己仅剩的那只耳朵也打掉了!掉了一只耳朵还无所谓,可是两只耳朵都掉了,以后自己还怎么在世面上混? “我要宰了你!我他妈要宰了你…………”失去理智的郭八疯狂的向着王汉彰扑了过来。 就在郭八彻底疯狂的瞬间,站在王汉彰身后的高森眼中寒光一闪,趁着这股乱劲儿,从胸前抽出一根雷管,拉着了尾部的导火索,奋力朝着他们脚下前方的空地扔了过去! 看着正在冒着白烟的铜管向着他们飞了过来,郭八这帮人就算再傻,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玩意。几个人拉着郭八四散而逃,躲避着正在他们飞过来的雷管。高森趁着这个机会,拉着王汉彰的衣服,低声说:“还愣着干嘛?快跑…………” 高森咬着牙,拖着那条伤腿,死命拉着王汉彰钻进了一条漆黑的小胡同。每跑一步,左腿都传来钻心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 刚跑了没两步,就听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似乎都抖了一下,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土块猛地从胡同口喷涌出来,郭八那几个手下发出了鬼哭狼嚎的声音! 二人脚步没停,穿出小胡同来到对面的大街上,拦下了两辆胶皮,王汉彰告诉拉胶皮的,往英租界的方向快跑! 第76章 招兵买马 天津特别第三区,也就是原来的俄国租界地,王汉彰带着高森,来到了俄国医院之中。阿列克谢医生在检查了高森的伤口之后,用一口怪异的腔调说道:“你刚刚是不是跑步了?马上就要长好的伤口,又出现了撕裂。当然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将裂开的伤口缝合上就可以了。” 这位阿列克谢大夫,就是当初替王汉彰治疗三刀六洞时的那位俄国大夫。他看了那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年轻人一眼,继续说:“这次缝合好伤口之后,病人需要至少一周不能进行剧烈的活动,哪怕是快步的行走也不行!他的伤口靠近骨骼,如果重复的撕裂的话,最终可能会导致化脓性骨髓炎。如果发展到那一步的话,那就只能把他的腿锯掉!” 王汉彰忙不迭的点头说道:“知道了,谢谢阿大夫了。那什么,您给开单子吧,我去交钱,您给他把伤口缝上!” 从俄国医院缝合好伤口之后,在阿列克谢医生的建议下,王汉彰又给高森买了一支拐杖。二人从医院出来,外面已经是夜上浓妆。 不远处的万国桥正在开启,十几艘小火轮正在依次通过万国桥。火轮上的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火轮上的汽笛声,海河两岸租界的霓虹灯,将这个夜晚映射成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看着沉默不语的高森,王汉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森哥,郭八找你的麻烦,你怎么不跟我说。如果我今天要是不去找你,你是不是打算跟他拼命?” 高森点了点头,低着头说道:“那个郭八找人给我带了话,他告诉我要是躲在厂子里面不出来,就会去你们家里找师娘的麻烦!师父刚去世,师娘一个人在家带着两个妹妹,你又在外面上学。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就想彻底的把他解决掉!” “彻底解决掉?你来找我啊?解决这么一个下三滥,至于搭上你的命吗?还有,你的雷管是从哪弄得?”王汉彰庆幸自己今天去找了高森,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弄清楚他那些雷管的来源。要知道这可是日军的军用品,市面上根本就没有。如果让人知道高森藏有军用雷管,很可能惹出更大的麻烦。 高森似乎也知道,自己的雷管可能会带来麻烦。他赶紧解释道:“上个月,有一批从东北发过来的火车车厢,送到厂子里检修。车厢到厂之后,工厂让人去把车厢里面的杂物清理干净。在一堆稻草下面,我发现了一包散落的雷管。我估计,应该是装卸的时候摔坏了箱子,遗落在车厢的稻草里面。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就把这一包雷管拆开,绑在自己的身上带了出来。” “你做的那个电起爆的开关,是有人告诉你,还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王汉彰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高森说的那么简单。尤其是电起爆的装置,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涉猎到这种知识。 可高森却不以为然的说道:“那包雷管里面,有一份说明书。你也知道,日本人的说明书,总是写的很细致。我研究了一下,发现这种雷管除了拉开下面的导火索引爆之外,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电起爆。电起爆应该有专门的起爆器,我看了起爆器的原理图,发现就跟电灯的开关差不多,就自己摸索着做了一个。无非就是一节电池,在加上两根导线,只要形成了回路,就能起爆!” 高森说的没错,起爆器的原理大概就是这样。可是他仅仅通过一份说明书,就能自己动手组装出一个电起爆装置,这能力也太逆天了吧?算了,先不管这些了。先把他招募进情报站再说。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问道:“森哥,以后你有嘛打算?” 听到这个问题,高森脸色一黯。得罪了郭八,三菱工厂的这份工作恐怕是保不住了。再加上刚才自己差点炸死他,等到郭八缓过劲来,肯定还要来找自己报仇。以后究竟何去何从,高森的心里还不知道。只见他叹了口气,说:“郭八这个人,和三菱铁路车厢厂的日本工头认识,刚才我差点炸死他,三菱工厂里面的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不过汉彰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王汉彰板着脸说道:“你说的都是屁话!什么连累我?你是我爸爸的干儿子,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三菱工厂那个活儿,不干就不干了!我这次去找你,就是打算给你介绍一份新工作!” “新工作?干嘛的工作?”听到王汉彰要给自己介绍新工作,高森显得有些意外。 王汉彰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铜制徽章,朝着高森扔了过去。高森伸手接住,只见这枚圆形的铜制徽章,正中为帆船,一侧为持枪英国兵,一侧为手持锄头的中国农民。在徽章的下半部分,用英文写着一行字:police identity card。在这行英文的下面,标注着中文:大英帝国天津租界巡捕! “英租界巡捕?汉彰,你怎么去了英租界当巡捕?”高森听人说过,英租界的巡捕,总共分成三类。第一类是英国本土警察,他们基本上都担任高层警官。再有就是印度锡克族警察,这些印度警察大多担任中层或者小队级别的指挥官。因为头上包着红布,也叫做红头阿三。再有就是华人巡捕,但华人巡捕大都是从威海招募来的,外人想要进去极其困难。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我从天津警察训练所毕业之后,我师父袁克文给我找了关系,给我安排到英租界的巡捕房当沙展。前几天,我平息了太古洋行码头工人的骚乱,又被调到了中央巡捕房的特别第三科。这个特别第三科刚刚成立,顶头上司是个英国人。他让我招募几个人,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你!森哥,你愿意跟我干吗?” 高森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愿意!” 听到高森的回答,王汉彰哈哈一笑,说道:“你也不问问一个月给多少钱,就这么随便的答应了?” “不给钱我都跟着你干!我算是受够了日本人的窝囊气了!操他妈的,就算是你不找我,我也不打算在三菱车厢厂干了。师父走了以后,新上来的那个工头,简直就他妈不是人揍得!天天帮着日本人整治中国人,那个逼尅的就是他妈的一个汉奸!”高森把心中的怒火一股脑的全都发泄了出来。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森哥,我既然找上了你,肯定不会把你往火坑里面带。咱们特别第三科的詹姆士先生说了,每个月给五十块大洋的薪水。有这好事,我肯定不能便宜外人啊!你就放心吧,咱们的好日子,这不就来了吗!” 听到每个月能拿五十块大洋的薪水,高森愣了一下,瞪大了双眼,说道:“五...五十块?!” 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汉彰,你...你没蒙我吧?是...是每个月?!我在厂子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他妈十二块啊!” “放心吧,是每个月五十块大洋!英国人可不像日本人那样,扣完皮燕子还嗦了手指头!英国人大方着呢!”王汉彰自信的说道。 听到王汉彰的这个恶俗的比喻,高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他的笑意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紧张。只见他低声问道:“汉彰,你刚才差点把郭八打死,他……会不会…………” “哼!”王汉彰拍了拍他的挎包,一脸不屑的说:“你刚才听见了,是他自己拍着脑门,让我开枪打他的。我没一枪崩了他,就算他拾个便宜。他要是再敢来找不痛快,这一次他可没有耳朵让我打了!” 王汉彰摆了摆手,说道:“不提他了,咱们哥儿俩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我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先安顿下来!” 二人顺着海河边边走边聊,不知不觉的,王汉彰发现自己已经组偶到了万国桥的边上。看着近在咫尺的老龙头码头,他微微的叹了口气,打算从边上绕过去。 就在他带着高森,准备往维多利亚道的方向走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老龙头码头里面传了出来:“你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赵锅首在的时候,老龙头码头就定下了规矩,别管是谁的船靠岸,也要给码头交份子钱。你现在想坏了这个规矩,门也没有!” 第77章 钻牛角尖的秤杆 老龙头码头里传来的声音,让本想绕路的王汉彰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码头里正在大声嚷嚷的这个声音,听上去像是秤杆的!一年的时间没见,这家伙还是这样,遇到点嘛事就急眼!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跟谁起了冲突? 如果自己没听见,那就无所谓了。但这件事就发生在眼前,于情于理自己都要去问问事情的原委。想到这王汉彰对杵着拐的高森说道:”森哥,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码头里看看…………“ 一年多的时间没来,老龙头码头的朱漆大门斑驳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一股混杂着咸腥海风、潮湿木箱和淡淡鱼腥的闷浊气味扑面而来。 记忆里干净宽敞的院子,如今被大小不一、胡乱堆叠的货包挤得满满当当,只留下几条逼仄的过道,远处轮船沉闷的汽笛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王汉彰通过大门看到,秤杆站在老龙头茶棚的门口,在他的对面,几个身穿黑色拷绸裤褂,混混打扮的人,正抱着膀子,斜着眼睛盯着他。 只见混混之中的一人啪的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一脸不屑的说:”秤杆,我你妈给你面子,让我表舅把船停在你们老龙头码头上。大家伙儿都是跟着巴大爷混饭吃的,你也好意思找我要钱?我告诉你,别说你这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小码头,我表舅的船就是停在太古洋行的码头上面,也从来没给过钱!你想要钱是吗?呵呵,你直接找巴大爷去要,你看他给不给你!“ ”你别拿巴彦广吓唬我!这里是老龙头码头,不是你们太古洋行码头!我们赵锅首在世的时候定下的规矩,无论是谁的船,只要在我们码头上停靠,就得给钱!连英国人、法国人的船都守这个规矩,你比洋人多个几把啊?“秤杆还像从前一样,脾气火爆的他毫不示弱的顶了回去。 他的这几句话,让对面的几个混混勃然大怒,几个人横眉立目的朝着秤杆走了过去,嘴里面骂骂咧咧的说道:”妈了个逼的,要不是我们巴大爷,你们老龙头锅伙儿再让袁文会灭了,你个逼尅的坟头草都得一人高了!我好心好意的找你来商量,你他妈给脸不要脸…………“ 对方的话音未落,秤杆突然伸手,一把就对了对方的衣领,厉声喝道:”操,我看你才是给脸不要脸!“说着,秤杆一个大嘴巴子抽在了这个人的脸上。这个身材壮实的混混,竟然被他这一巴掌抽的原地转了一圈! 那个混混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算是缓过神来。只见他一只手捂着脸,另外一只手指着秤杆,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你他妈敢打我?哥儿几个,给我干他,往死里干!” 身后的那几个混混一听,冲着秤杆就围了上去。已经走进院子里的王汉彰一看,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去,同时喊道:“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你他妈算个几……”挨打的那个混混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的火,听到有人还要给这个不知死活的秤杆撑腰,他更是火大!他还没转过身来,嘴里的脏话就已经骂了出来。不过,当他看清楚王汉彰这张年轻的脸时,后面的半句话,让他硬生生的又给咽了回去! “小……小师爷,您怎么来了?”挨打的混混看清王汉彰后,立刻没有了刚才的气焰。 听到对方称呼自己小师爷,王汉彰知道对方也是青帮众人。他冲着这个人笑了笑,开口说:“你认识我?” 这个人立马点了点头,说道:“我叫刘丙森,是巴大爷的弟佬,前几天您在太古码头办案时,我见过您。您是贵人多忘事,可能是不记得我了!” 王汉彰根本就不记得这个人,但是听到他的这番话之后,他一拍自己的脑门,笑着说:“哎呀呀,你看看我这脑子!老刘嘛,刚才没看出来!对不住了啊,秤杆是我朋友,这家伙是个暴脾气,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怎么样?没给你打坏了吧?要不,咱们上医院去瞧瞧?” 刘丙森一听,脸上那层凶狠的戾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下去大半,但捂着火辣辣腮帮子的手背青筋还是微微鼓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憋屈。 他咧了咧嘴,牵扯到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苦着脸说道:”小师爷,我不知道秤杆是您的朋友。可就算是您的朋友,也得讲理吧?我舅舅弄了条小火轮,从塘沽往市里面拉货,赚的就是个辛苦钱。我跟巴大爷打了招呼,巴大爷说了,让我舅舅把船停在老龙头码头。可是这个秤杆,非得要收船份钱。我说大家伙儿都是跟着巴大爷混饭吃的,你少收点也行啊。可他一毛钱也不让,这不就打起来了吗?“ 王汉彰一听,叹了口气说道:“老刘,你别着急,我跟他说说…………” 安抚完刘丙森,王汉彰转过身,走到了秤杆的面前。将近一年的时间没见,秤杆看上去有些落魄,眉宇之间充斥着一股戾气,就好像是谁都欠他二百块钱一样。 秤杆早就认出了王汉彰,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看到秤杆对自己的反应,王汉彰知道,之前二人在码头上结下来的情谊,都随着自己退出码头而烟消云散了。他硬着头皮走了上去,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低声说:“秤杆大哥,你还认得我吧?” ”小白脸,你来了!“秤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这丝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就听他继续说:”交情归交情,规矩是规矩!你要是想替他们说情,免了码头上的份子钱,那你就不用开口了!“ 王汉彰皱了皱眉,当初在老龙头码头时,除了赵锅首,没有人能压得住秤杆。现如今赵锅首去世了,码头被巴彦广接管,本以为秤杆会收敛点。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可是他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的霸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要知道巴彦广在码头上派了管事,你在码头上吆五喝六的,不把管事放在眼里,这就是不给巴彦广面子啊!要知道巴彦广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次两次还可以容忍,但时间长了,巴彦广肯定不会任由他这么胡作非为的。一旦巴彦广决定不忍了,那秤杆可就危险了!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说:“秤杆大哥,你这样做得罪人,你知道吗?“ “得罪人?呵呵,得罪就得罪呗,有本事就弄死我!”秤杆满不在乎的说道。 秤杆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刘丙森几人,继续说道:”哼,当初巴彦广接管咱们老龙头码头的时候,亲口说过要为咱们赵锅首报仇。可一年多过去了,吐除了从咱们老龙头码头上赚钱,替赵锅首报仇的事儿就黑不提,白不提了!是他先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想要白从咱们老龙头码头停船,门也没有!” 听到这一番话,王汉彰知道,秤杆这是钻进了牛角尖了,一心想着要为赵锅首报仇!但他现在这个状态,恐怕赵锅首的仇还没报,他就让人给弄死了! 王汉彰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了一个想法。他猛地抬起头,低声说道:“秤杆大哥,你给我一个面子,答应刘丙森他舅舅的船停在老龙头码头。作为回报,我答应你干掉袁文会!当然,可能不是马上就干掉他,但我用我的命发誓,我肯定会杀了他,给赵锅首报仇!” “干掉袁文会?” 秤杆猛地瞪圆了眼睛,里面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声音因为极度的渴望而微微发颤。 “你没蒙我?” 他死死盯着王汉彰的脸,仿佛要从上面抠出每一个字的真伪,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汉彰提起了裤腿,露出了腿上三刀六洞的伤疤。只见他郑重的点了点头,说:“三刀六洞的仇我还记着呢,赵锅首临死之前跟我说的话,我也从不敢忘。如果我骗你,我这条命,你随时拿走!” 听到王汉彰的承诺,秤杆转身回到茶棚之中,拿出了一枚老龙头码头的铜牌,抬手扔给了门口的刘丙森,开口说道:“我给我们兄弟面子,拿着这面铜牌,你们的船以后就能停在老龙头的码头!” 刘丙森接过了铜牌,对王汉彰是千恩万谢。送走了刘丙森,秤杆忙不迭的问道:“小白脸,你快跟我说说,怎么干死袁文会?” 第78章 以势压人 看着秤杆眼中那近乎燃烧的狂热,王汉彰心头微微一沉。刚才那掷地有声的承诺,此刻像一块巨石压在了胸口。杀袁文会?谈何容易!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秤杆大哥,你觉得咱俩一人弄一把枪,现在就去宰了袁文会,这个事儿能成吗?” 秤杆双眼之中那充满希望的神色瞬间暗了下去,他本以为王汉彰能有什么好办法,可闹了半天,还是老一套。他摇了摇头,黯然的说道:“不可能!去年我伤好之后,偷偷地跟了袁文会半个多月,想要下手宰了他。可这个逼尅的谨慎得很,每次出门都是十几个人,根本没机会下手。最后一次,他发现我跟着他,还设了个局,准备让我往里钻。要不是我机灵,你现在就看不见我了!“ 王汉彰不知道,秤杆还曾经单枪匹马的去刺杀袁文会。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秤杆的肩膀,说道:“袁文会这个人很小心,每次出门都会带着十几个弟佬。想要刺杀他,希望渺茫。当然,想要弄死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你快说!”秤杆急切的问道。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以势压人!” “以势压人?嘛意思?”没上过学的秤杆,听不懂王汉彰在说什么。 王汉彰解释道:“说白了,就是人多欺负人少!袁文会不是牛逼吗?那咱们就找个更大的靠山,用这个靠山的背景来办了他!” “更大的靠山?你是说,袁克文?”王汉彰拜入袁克文的门下,成了他的关门弟佬这件事,秤杆是知道的。 王汉彰却摇了摇头,开口说:“我师父不行。他老人家身份超然,是清流名士,这种打打杀杀、寻仇报复的事情,沾上了对他名声不好。而且,他在租界洋人那里,说话未必有工部局巡捕房的牌子硬。 咱们要找的,是英国人!” “英国人?英国人怎么可能帮咱们?”在秤杆的印象中,天津租界之中的洋人,那可都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那些洋人看待中国的普通百姓,就像是自己看待地上爬行的蚂蚁。你会因为两只蚂蚁打架,其中一只打输了,去帮另一只蚂蚁报仇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王汉彰继续说:“英国人当然不会亲自动手!但是咱们可以借英国人的势力,来打击袁文会。这个道理你总明白吧?” 听了王汉彰的解释,秤杆恍然大悟的说道:“你说的以势压人就是这个意思啊?这不就是扯虎皮做大旗吗?这个办法是不错,可是咱们怎么跟英国人搭上关系呢?” 王汉彰笑着说道:“兄弟我现在是英国工部局巡捕房的帮办。中央巡捕房新成立了一个部门,叫做特别第三科,现在正在招募人手。招人的事情,正是由兄弟我来负责。秤杆大哥,我打算让你跟我一块干。袁文会在英国租界里,也有不少的生意。咱们只要等一个机会,就能以巡捕房的名义宰了他!怎么样,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小白脸,我跟你干!只要能杀了袁文会,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秤杆斩钉截铁的说道。 秤杆的话,让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点了点头,说:“行,那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外面还有一个兄弟等着呢!哦,对了,以后别叫我小白脸了,叫我汉彰!” 从老龙头码头出来,王汉彰带着高森和秤杆二人,来到了登瀛楼饭庄。三个人点了四个菜,又要了两瓶酒。王汉彰给他们双方介绍了一番,哥儿几个以后就在一块工作了,让他们二人先熟悉熟悉。 高森一直低着头,用筷子尖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什么图案,偶尔抬眼快速扫一下秤杆又垂下。秤杆则显得坐立不安,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倒酒,脖子都喝红了,几次张了张嘴,却只闷声挤出句“吃菜,吃菜,你们动筷子啊…………”,就又闭紧了嘴巴。 王汉彰看在眼里,心中苦笑,只得自己搜肠刮肚地找些码头旧事、机械见闻来暖场,声音在空旷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孤单。窗外其他包间传来的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更衬得他们这一桌死气沉沉。 要知道特别第三科的工作,主要是搜集监控日本人在天津的情报,确保租界内情报环境的安全。搜集情报的工作除了跟梢、监控之外,更多的则是要利用青帮之中的眼线来获取消息。 既然要利用眼线,那就免不了要和人打交道。可高森和秤杆这俩人,吃这一顿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说话加起来也没超过五分钟。 高森对于机械设备很有研究,秤杆敢打敢拼,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但要是让他们俩去跟眼线联系,准得崴泥!看来天津情报站想要立起来,还需要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可这样的人去哪儿找呢? 王汉彰抬起头来,只见刚才还满座的饭庄大厅之中,仅剩下三两桌客人。他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快到晚上的八点了,王汉彰见他们二人也吃的差不多了,自己还要带他们去去找个住处,便开口说道:“二位哥哥吃好了吧?要是吃好了,咱们就走?” 高森和秤杆从来没来过如此高档的饭庄,这顿饭他们俩吃的也很别扭。听到王汉彰开口要走,二人如释重负的放下了筷子,嘴里面说吃好了。王汉彰见状,去会了账,带着二人从饭庄里面出来。 法租界福熙将军路,这里聚集着劝业场、渤海大楼等大商场,是天津最繁华的商业中心!高大的商场,闪烁的霓虹灯,耳边传来的叫卖声,来往的行人不是穿着西装革履的体面人,就是穿着洋装旗袍和太太小姐们。这一切构成了天津卫五光十色的夜景,甚至连空气中都飘荡着金钱的味道。 可高森和秤杆一个人穿着满是油渍的粗布工作服,秤杆更是穿着一件短衫,身上的鱼腥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二人和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格格不入。后天带他们去见詹姆士先生,穿这一身可不行!看到就在不远处的劝业场,王汉彰开口说道:“二位哥哥,咱们去劝业场逛逛,给你们换身行头…………” 说实话,王汉彰也没怎么来过劝业场。作为华北地区最大的商场,劝业场之中汇集了全球百货的精品,吃穿住行,包罗万象!能够在这里消费的,非富即贵。王汉彰也就是前几年过年时,被老爸带着进来开开眼界。至于说花钱消费,劝业场这种地方,可不是他们家能够消费的起的。 王汉彰在门口问清了售卖成衣的柜台,带着高森和秤杆往商场里面走去。这家叫做中和裁缝铺的成衣铺里,王汉彰为他们二人一人选了两条裤子,两件衬衣,外加一双皮鞋。他本打算再给二人一人订做一身西装,可这哥儿俩听到订做西装的价格要三十块大洋,死活也不让裁缝给他们量体。 王汉彰知道,这是二人不好意思让他花钱。但去了租界巡捕房工作,怎么也得有两身体面的衣服啊。他好说歹说的给二人买了两件现成的长衫,这才算是作罢! 换上了新衣服,高森不自在地扯了扯笔挺的衬衫领口,感觉脖子被箍得难受。秤杆则对着试衣镜左照右照,别扭地抬了抬脚,崭新的硬底皮鞋硌得他脚后跟生疼,走起路来像踩高跷。 王汉彰看着两人虽然别扭但确实焕然一新的样子,忍俊不禁王汉彰笑着说:“果然是人配衣服马配鞍,看看现在,和刚才是判若两人啊!你们现在出去,说是天津八大家里面的少爷,也有人信啊!不过你们俩这头发还得弄一下,走,找个理发店去…………” 三人从成衣柜台出来,如果不是高森手里的拐杖有些煞风景,这三个小伙子往那一站,还真让人看不出他们是干嘛的。就在三人路过一处卖绸缎布匹的柜台时,柜台的东家,训斥一个小伙计的声音,引起了王汉彰的注意。 “人不在了?人不在了你他妈去找啊!两匹杭州的绸缎,一匹四川的蜀锦,还有一匹苏格兰花呢,我让你小心伺候着吴先生一家,就是让你他妈的找机会把钱要回来!你小子可倒好,天天在柜台上看不见人影,每个月的工钱一分不少拿,到最后你告诉我人不在了?我操你妈的,二百多块大洋,你赔给我啊?就你这逼样的,把你卖了也不值二百大洋啊!” 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小伙计抬起头,虽然脸上带着惶恐,但眼神里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口齿清晰地辩解道:“东家,您这话可冤死我了!吴先生一家是咱们十几年的老主顾,赊账也是您亲口应承的,说吴先生是体面人,信誉靠得住。我把您点出来的货送到吴先生府上,您还夸我把绸缎送得及时,吴太太满意得很! 我这几天哪天不是一早就去吴公馆门前候着?上午去时门房还说老爷太太在会客,让我下午再来。谁能想到晌午刚过,那公馆就人去楼空,连个看门的都没了?这事儿透着邪性,您该赶紧报巡捕房找人啊!拿我撒气,那二百大洋也变不回来啊?这事儿您可不能赖我啊!” “不赖你?难道还赖我吗?我跟你说过没有,赊出去的账,谁要不回来,谁就得赔给我。你他妈不认账是吗?”东家气急败坏的说道。 想到这笔价值不菲的绸缎可能让自己赔,小伙计梗着脖子说道:“东家,您当初说吴先生是体面人,赊账无妨,还夸我会办事。怎么人不见了,倒全成了我的不是?现在找不见人了,您报官找人啊,那我撒气算是怎么回事?” “你他妈还敢顶嘴!”说着,东家抡起胳膊,冲着小伙计的脸上扇了过去! 东家的巴掌马上就要落在小伙计的脸上,突然,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了东家的胳膊。东家猛然回头,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正一脸微笑的看着他,开口说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人啊…………” 第79章 城市套路深 柜台里面,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小伙计不是别人,正是王汉彰的发小加邻居许家爵!这小子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己让他借他爸爸的枪一用,这家伙摆了自己一道。过年的时候,这小子押花会,又把全部身家都让人骗走了,如果不是自己替他出头,他的钱早就打了水漂。 更严重的是,郭八在姑爷节上门寻仇,被高森剁掉了一只耳朵。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大高森被郭八打伤了一条腿,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他而起! 虽然许家爵是个惹祸精,但这小子从小就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如果他爸爸不是巡警,没准这家伙早就去南市撂地说相声去了。 其实王汉彰在柜台的东家开口骂人的一瞬间,就发现被骂的那个人是许家爵。但他并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在一旁看着,看看许家爵会如何应对。 果然,许家爵没有让自己失望,牙尖嘴利他的,面对东家的责难没有一味地求饶,而是有理有据的进行反驳。这个能说会道的家伙,不正是情报站需要的人才吗?所以,当他看到东家抡起胳膊,准备要给许家爵来个大嘴巴子时,他突然上前,一把攥住了东家的胳膊。 “你他妈是干嘛的?我教训我自己的伙计,你管得着吗?”绸缎柜台的东家想要把他的胳膊从王汉彰的手中挣脱出来,但他使出了全力,但这个年轻人的手却好像老虎钳子一样,死死的咬住了他的胳膊。 就在他准备大声招呼劝业场的保安来处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时,王汉彰忽然一松手,正在用劲的东家忽然往后一仰,‘噔噔噔’的连退了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怒火冲天的东家刚要说话,可王汉彰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你有事儿说事儿,动手打人干嘛?这是我弟弟,你知道吗?”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许家爵绝望地闭紧了眼睛。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只听见东家一声惊怒的“你!”。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无比熟悉、此刻却恍如隔世的脸! “彰...彰哥?!” 许家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希望而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汉彰就像从天而降的救星,出现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刻。 王汉彰冲着他笑了笑,开口说:“我算出来您今天必有一难,特意过来替你解围!” “真的假的?你嘛时候会算卦了?”许家爵瞪着眼, 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 听着二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胡扯,柜台老板一把揪住王汉彰的衣服,大声地嚷嚷着:“你是他哥哥?那就好办了!你弟弟把柜台的货赊了出去,现在人跑了,他得把钱赔给我!我也不找你多要,二百块大洋!拿钱吧!” “拿你妈了个逼啊!你他妈穷疯了是吗?拿自己的伙计当傻子是吗?”王汉彰身后的秤杆骂骂咧咧的走了上来。 虽然换上了衬衣和西裤,但秤杆身上的那股彪悍之气还是隐藏不住。柜台的东家见多识广,一看就看出秤杆不是什么善与之辈。他赶紧松开了抓着王汉彰的手,一边往后退,一边说:“你想干嘛?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儿?你敢在劝业场闹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王汉彰伸手拦住了身后的秤杆,笑着说:“二百大洋是吧?行,我给你!不过,你得给我写个收据,顺便再把我兄弟的工钱给结清了。你看怎么样?“ 柜台的东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王汉彰一番,这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着得体,谈吐不俗,他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人,也不是普通人。难道说这小子是个大人物?可话说回来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许家爵弄丢了的货,自己找他赔钱,这个事放到哪儿也是自己有理,就算他有背景又怎么样?想到这,他冷冷一笑,说道:“行,是个爽快人,那咱们就按你说办!” 几分钟之后,柜台东家写好了一张收据。王汉彰刚要伸手接过来,可东家却把收据往回一拿,说道:“钱呢?我还没看见钱,怎么可能把收据给你?” 王汉彰脸上那抹淡笑未变,眼神却冷了几分。他从容地从随身的牛皮挎包里取出一个考究的皮质钱包,指尖利落地捻出四张印着麦加利银行徽记、面值五十元的崭新银元券。 他将银元券平整地推向东家面前。“喏,二百块,麦加利银行的银元券。劳您驾,点清楚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那东家的眼睛在看到银元券的瞬间就黏住了,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柜台东家拿起这几张银元券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确认是真币之后,这才换上了一副笑脸,说:“哈哈,我们这个柜台本小利薄,实在是承受不起这么大的风险。要不这样,这个钱我先暂时收着,要是能找到吴先生把钱要回来,回头我再还给小许…………” 王汉彰看他前倨后恭的模样,心里面一阵好笑。他摇了摇头,说道:“你可收好了啊,千万别丢了!还有,你把我弟弟的工钱结清了,我们不干了!” “彰哥,我…………”听到王汉彰让东家给自己结清工钱,许家爵忙不迭的开口。很显然,他还想继续干下去。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猛地瞪了他一眼,厉声说:“闭嘴,别说话!” 许家爵吓得一哆嗦,只能乖乖的把嘴闭上。东家一琢磨,许家爵的这个哥哥,看上去不像是嘛好人。反正二百大洋也到手了,趁早把这个许家爵打发走,省得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想到这,他赶紧说道:“行,小许的工钱是每个月十五块大洋,现在还不到一个月,我就给他十块大洋” 说着,他从柜台里拿出是个袁大头,来来回回的数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多给之后,这才交到了许家爵的手中,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小许,你这个孩子挺机灵,但就是办事有点马虎。以后记住了,做事千万要细心!” 许家爵拿着这十块大洋,还想要跟东家说些什么。可看到王汉彰那冰冷的目光,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王汉彰冷哼了一声,说道:“还在这待着干嘛?脸还没丢够啊?跟我走!” 劝业场西门,这里是商场员工出入的小门。从西门出来,是一条窄巷,在窄巷的对面,有一条漆黑的胡同。王汉彰和许家爵就站在这条胡同里,虽然王汉彰替他解了围,但许家爵的声音之中,多多少少的还是有一丝抱怨:“彰哥,你让我们东家把工钱给我结清干嘛?我这个活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一个月十五块大洋,碰上出手阔绰的客人,还能弄点赏钱。可现在…………” “你是傻子是吗?你们东家故意坑你呢,你知道吗?还他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总共上了一年多的班,赚的工钱也就是二百大洋左右。这一次,人家连本带利的全都收了回去不说,还白使唤你一年!”王汉彰有些纳闷,许家爵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人,怎么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王汉彰接着说:“哼,要不是我正好遇见,你们这个东家就会让你签一份契约,反正你也看不懂,你傻乎乎的签了,明天就给你送到日本的煤矿里去挖煤去。你别不信,这种事现在可多了去了!” “真的假的?我们柜台里有个伙计,前段时间丢了货,被东家逼着还钱,最后签了一个什么欠条,然后人就不见了。东家说他跑了,还说要报官抓他。你是说,那个伙计被卖到日本去当猪仔了?”许家爵一脸惊恐的问道。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我在警察训练所的时候,听训练所的教官讲过,最近天津好多类似的案子发生。” 暴怒的许家爵转身就要往胡同外冲,恨不能立刻撕了那黑心东家。王汉彰的手臂却像铁钳般牢牢箍住了他。 “急什么?” 王汉彰的声音在幽暗的胡同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让许家爵满腔的怒火瞬间被冻住。 “等着吧,我请你看场戏……” 他微微侧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巷口的黑暗,投向某个未知的方向。许家爵看着他那张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的脸,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 第80章 铁拐高 天津劝业场绸缎柜台的老板叫梅关,在外人看来,他在南市开着绸缎庄,又在华北最大的商场——天津劝业场有好几个柜台,绝对是妥妥的大老板了。 可实际上,梅老板的买卖早就入不敷出了。这年头,有钱人都讲究穿洋装,外国进口的西装和女士套裙又便宜质量又好。没钱的苦力只能穿粗布衣服,绫罗绸缎早已经无人问津。 虽然梅老板不断的调整经营策略,但买卖还是不见起色,眼瞅着就要连裤衩子都要赔掉了!就在梅老板一筹莫展时,一个青帮的朋友找到了他。这个青帮的朋友说,让他帮忙招募契约华工,去日本工作。。只要招上来一个人,就给他一百大洋! 不过这年头,谁也不是傻子。尤其在天津这个地方,只要肯卖力气,不愁找不到工作。能在家门口找到工作,谁愿意漂洋过海的去东洋呢?再说了,日本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帮狗日的往死里使唤人啊! 所以,梅老板忙乎了一个多月,一个人也没招上来。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那个青帮的朋友又找上了他,他给梅老板出了一条道,让他设局坑自己店铺里面的伙计,逼他们签下卖身契。 梅老板一开始并不愿意这么干,但巨大的经营压力逼得他没有办法,只能按照那个青帮朋友的计划实施。最开始,受骗的是他在南市绸缎庄的一个伙计。 在把那个伙计骗上船之后,梅老板拿到一百大洋。不过这一百大洋可不好拿,他担惊受怕了一个礼拜,生怕事情败露。在确定平安无事之后,他又故技重施,盯上了劝业场柜台里面的一个山东小伙计。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二百块大洋就这么到手了!虽然和生意鼎盛时期的营业额没法相比,但总算是缓解了经营的压力。尝到了甜头的梅老板,又把目光盯在了许家爵的身上。虽然这小子能说会道,但没事总往外面跑,见不着人影,也不能替自己赚钱。所以,他设了个局,让许家爵钻了进去。 本来这个局已经做成,但许家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哥哥,把事情给搅黄了。不过他这个哥哥还真是大方,出手就是二百麦加利银行的银元券!把许家爵卖到日本去当苦工,也不过赚一百大洋!他哥哥一出手,让自己多赚了一倍!心头狂喜的梅老板拿着银元券,从劝业场的西门溜达出来,准备去银行把银元券换成响当当的袁大头! 就在梅老板刚从西门走出来时,一个身影从门侧闪了出来。梅老板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颤声说:“你要干嘛?” 随着那个人从阴影之中走出来,梅老板这才看清,那个人就是刚才跟在王汉彰哥哥身后,打算对自己动粗的那个家伙! 秤杆冲着梅老板阴仄仄的一笑,开口说:“过来,我们老大要找你谈谈…………” 梅老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面对秤杆的威胁,他完全没有当成一回事。只见他一边快步的往前走,一边说:“咱们两清了,还有嘛好谈的?我告诉你,赶紧给我滚蛋!听说过郭八吗?那是我朋友!敢跟我叫板?回头我让郭八弄死你们!呃…………” 他的话还没说完,秤杆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冷笑着说:“郭八是你的朋友?那太好了!咱们更得谈谈了…………”说着,他就像是拖着一条死狗一样,把梅老板拖进了小巷对面的那条胡同里。 “老大,这位梅老板说了,他跟郭八是好朋友,他要让郭八把咱们弄死呢!”一进胡同,秤杆就把梅老板刚才说的话告诉了王汉彰。 王汉彰本来打算吓唬他一顿,把那二百大洋要回来就算了。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跟郭八是好朋友,那可就得好好的招待招待他了! “是吗?你跟郭八是朋友?”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惊喜的表情。 梅老板还以为他跟郭八认识,连忙说:“没错,我们是磕头的盟兄弟,你……你认识郭八?” 王汉彰猛地一拍大腿,笑着说:“太认识了!他的手指头就是让我给削下去!还有…………”他指了指拄着拐的高森,继续说:“郭八的耳朵,是让他剁下去的。你说我们认不认识郭八?” 你...你们是...” 梅关的舌头瞬间打了结,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僵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裤裆间一股热流涌出,瞬间浸湿了长衫下摆。巨大的绝望如同深渊将他吞噬,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完了!彻底完了!他刚才竟然还在用郭八威胁这几个活阎王! 巨大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飘:“兄...兄弟,咱有话好说,那二百块钱我...我放在柜台里了。这样,我...我这就回去给你拿...” 他紧紧盯着王汉彰的眼睛,心里疯狂祈祷:只要进了劝业场那道门...只要进去!保安!巡捕!什么都行! 王汉彰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冲着秤杆使了个眼色。秤杆一抬腿,从小腿上抽出了一把尖刀,上上下下的看了梅老板一番,这才说道:“放柜台里了?我怎么不相信呢?这样吧,你让我搜一搜,要是你真把钱放在柜台里,那你就进去拿钱。如果要是让我搜出来了…………” 秤杆顿了顿,声音冰冷的说道:“我最恨别人骗我,我就把你的舌头剌下来。你看怎么样?” 郭八的耳手指头是被一个年轻人,在老龙头码头削下来的,这件事人尽皆知。但他的耳朵是怎么掉的,这件事他忌讳莫深,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今天,这个谜团终于解开!砍掉郭八耳朵的人,就站在自己觉得面前! 王汉彰拿出的那二百大洋银元券,就揣在梅老板的口袋里。他之所以说放在柜台里,是打算来个金蝉脱壳。只要自己进了劝业场,这帮人绝对不敢追进去。但万万没想到,这帮人要搜身。这要是让他们搜出来,梅老板相信,这个拿着刀的家伙,肯定会把自己的舌头剌下来! 想到这,他连忙说道:“哎呦,我记岔了,我好像出来的时候,把银元券装在口袋里了…………”说着,他从长衫下面的裤子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了王汉彰给他的银元券。只见他把银元券递到了王汉彰的面前,一脸堆笑的说道:“你看看我这狗脑子,每天丢三落四的,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 王汉彰接过了钱,笑着说:“脑子不好?那就别要了…………” 话音刚落,梅老板就听他的脑后传来一阵呼啸声。他猛地转身,就看那个拄着拐的家伙,抡起了手中的拐杖,冲着自己的脑袋打了过来! 高森手中的拐杖,可不是普通人家弄根木头棍子凑合着做出来的。俄国医院卖的拐杖,用料很扎实,主体是由坚硬的山毛榉木制成,撑在腋下的支撑和把手,用的是制作枪匣的钢板一次冲压成型,用螺栓连接。 王汉彰并不知道,这只拐杖那可是一战的剩余物资。拐杖底部的铁箍上俄文字母 “ВmД” 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 —— 这是 1917 年彼得格勒兵工厂造的伤员拐杖,曾被白俄士兵用来敲碎红军头盔。阿列克谢医生说过,这玩意抡平了能打断马腿。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梅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狂奔的马车撞上,打着旋儿离地飞起。鲜血混合着几颗断裂的牙齿,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白弧线。他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蜷缩着身体,发出不成调的、痛苦的嗬嗬声,半边脸瞬间肿胀如猪头,满嘴都是血沫。 这一幕不但把王汉彰看愣了,就连在码头上见惯了生死的秤杆,也忍不住惊呼:“我操,铁拐李啊?不对,是铁拐高!” 不过这个梅老板着实是抗揍,狠狠的挨了一拐杖,被打的飞了出去,除了掉了几颗牙之外,居然没有什么大碍,摔在地上之后,嘴里面还能嗷嗷的喊疼。 “妈的!敢骗我?狗杂种!” 秤杆冲了上去,一边踹一边骂,发泄着怒火。高森则拄着拐杖,冷冷地站在一旁,如同执行完审判的修罗。原本已经吓傻了的许家爵也凑了上去,胡乱的踢了他的前东家两脚。 看着梅老板已经被揍的不成人形,秤杆喘着粗气停下脚,回头看向王汉彰,眼中凶光未退,压低声音问道:“叉了他?” 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汉彰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进气少、出气多的梅老板,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他缓步上前,用鞋尖踢了踢梅关肿胀的脸颊,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说道:“算了吧,一只臭虫而已,宰了他,脏了自己的手!咱们走…………” 第81章 最后一块拼图 英租界永业大楼,大师兄杨子祥曾经给过王汉彰一把大楼公寓内的房间钥匙。再把梅老板抱走了一顿之后,王汉彰带着高森、秤杆和许家爵三人,来到了永业大楼的公寓里。 这个公寓王汉彰住过几次,房间里有一张上下铺,只能睡两个人。不过现在天气炎热,在地上打地铺也能凑合一宿。但王汉彰并不想这么早睡觉,她要跟这几个人说说,巡捕房特别第三科的具体事务。所以,临上楼之前,他又买了点酒菜,准备和他们仨彻夜长谈。 “二位哥哥都知道了,我给加爵讲讲。我现在是英国巡捕房的帮办,最近巡捕房新成立了一个特别第三科。这个特别第三科,主要就是负责清理租界内的帮派势力和其他国家的谍报组织……” 王汉彰的话刚说了一半,许家爵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彰哥,嘛叫谍报组织啊?” “就是探子,专门刺探消息的。明白了吗?”王汉彰皱了皱眉。许家爵这个人虽然能说会道,但他有点不懂规矩。看来把他招募进来之后,还要给他戴个紧箍咒! 但是令王汉彰没有想到的是,许家爵在听说他们的工作性之后,愁眉苦脸的说道:“抓探子啊?哎呦,这个活儿得多危险啊!尤其还是洋人,他们手里可都有枪啊!这要是让人家给来上一枪,那以后可就吃嘛嘛不香了!彰哥,这个活儿我干不了啊…………” 看着一脸不在乎的许家爵,王汉彰的鼻子快要气歪了!这家伙,简直就是没心没肺啊!过年的时候如果不是自己,他那一年多的工钱就要不回来了。刚才要是自己没出现,这小子肯定稀里糊涂的签了卖身契,明儿一早就装船给他拉到日本挖煤去了! 这还没说他当初放自己鸽子,让他偷他爸爸的配枪这确实不对,可你不愿意,你跟我说一声啊,这小子直接给你来了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不是赵锅首及时出现,那天晚上,自己就死在横路敬一的手里了! 王汉彰越想越生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开口说道:“你不愿意干?那也行,我这个人从来不勉强别人!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你们那个梅老板,刚才让咱们一顿暴揍,就算是不死,也得扒层皮!当时,你也上去踢了两脚,对吧?还有,你也听见了, 你们梅老板说了,郭八是他的磕头盟兄弟。这件事,郭八肯定要替他出头。我们倒是无所谓,可是他要是找上了你,到时候你可别来找我…………” 许家爵一听“郭八”两个字,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那点不情愿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他眼珠子像装了轴承似的滴溜溜乱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王汉彰冷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门清——这小子在飞快地盘算利害得失。 足足过了七八秒,许家爵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声音都带着颤:“彰...彰哥!你看你这话说的!你是我亲大哥!本来呢,我爸是不让我干这么危险的活儿,要不我早跟他当巡警去了。可大哥你既然找上我了,我这个人最讲义气!没说的!我许家爵这条命,以后就栓彰哥你裤腰带上了!水里火里,你一句话!” 他拍着胸脯,仿佛刚才那个打退堂鼓的不是他。 话虽然说的漂亮,但房间之中的几个人都知道,许家爵这是怕郭八报复他,不得已才答应下来。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只要他到了自己的手下,不怕他不听话!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招募的这几个人之中,一旦牵扯到工作上面的事情,秤杆那炮仗脾气一点就着,高森又沉默得像个闷葫芦,意见相左时难免火星四溅。许家爵这小子更是滑不留手,贪生怕死,遇事说不定第一个脚底抹油,还可能仗着关系阳奉阴违。到那个时候,自己碍于情面,说重了伤感情,说轻了不管用。 王汉彰脑海中闪过秤杆在码头顶撞管事的样子,高森在俄国医院时拒绝沟通的冷漠,还有许家爵小时候偷奸耍滑被他爹追着打的场景。 所以,想要让这几匹烈马服服帖帖地拉车,光靠情分不够,必须得有个就必须要由一个听自己的话,关键时刻能够拉得下脸来训斥他们的人。 王汉彰的脑海里瞬间想到了东局子分局巡警二队的张先云!自己调走之后,巡警二队沙展的职位就由他来接替。昨天自己回队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这小子对自己千恩万谢。如果也把他调到特别三科,给自己当副手,一切问题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想到这,王汉彰举起了酒杯,笑着说:“来,兄弟们,从今往后,大家伙儿就在一个锅里面吃饭了!具体是怎么个情况,说实话,我现在也不清楚。不过,再难的日子咱们也都闯过来了。现在有英国人给咱们撑腰,什么袁文会,什么日本人,统统让他玩蛋去!” 四只酒杯碰在了一起,众人一饮而尽!可王汉彰的酒杯还没放下,就听许家爵开口说道:“英国人也没有那么牛逼吧?海光寺的日本兵营里面,那可是停着好几辆大炮车呢,那炮管子,比人的大腿都粗!” “什么大炮车!那叫坦克!你个老坦儿!哎,你怎么知道的?你进去过啊?”许家爵所说的海光寺日本兵营,就是日本天津驻屯军的司令部!王汉彰从门口路过过几次,兵营门口戒备森严,不但有炮楼、卫兵,门口还架着铁丝网,几条大狼狗在紧闭的大门里面狂吠,中国人别说进去看看,就连路过门口时走得慢一些,都会被日本卫兵殴打! 许家爵捻了颗炸果仁扔进了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道:“我舅舅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哥,在日本兵营里面给日本官做饭,这些都是我表哥告诉我的!” 王汉彰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只见他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笑着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你去把你这个表哥约出来,我请你们吃饭…………” 第二天一早,王汉彰让许家爵去请他的表哥,他告诉许家爵,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的表哥请过来,如果中午没有时间,那就晚上。许家爵拍着胸脯保证,肯定把他的表哥请来。打发走了许家爵,王汉彰又拿出五十块钱,让秤杆带着高森找个治跌打损伤的老中医看看他的腿,别落下什么暗伤。 安排完他们三人今天要办的事情,王汉彰自己拦了辆胶皮,前往东局子分局。进入巡警二队的班房,就看张先云坐在桌子后面,正愁眉苦脸的往一张纸上写字。看到王汉彰走了进来,他赶紧站了起来,一脸惊喜的说:“王沙展,你来了?不对,现在得叫你王帮办了!” 王汉彰摆了摆手,笑着说:“什么王帮办,都是自己弟兄,别那么客气!对了,你干嘛了,怎么愁眉苦脸的?” 嗨,别提了!” 张先云一脸苦大仇深地指着桌上摊开的纸笔,“辛格帮办非要我写一份前儿处理办案记录,还得按他们洋人定的格式!我认得的字儿倒不少,可这提笔写字...它不听使唤啊!写出来歪七扭八跟鬼画符似的,更别说那些个‘兹有’、‘查证’、‘综上所述’的文词儿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王哥,你说这可咋整?” 王汉彰并没有告诉他办案记录该怎么写,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先云,中央巡捕房新成立的特别第三科,主管是一个叫詹姆士的英国人,专管租界里最棘手的帮派和外国探子!前途无量!我现在负责具体事务,正缺一个像你这样可靠、能干的左膀右臂当副手。” 他观察着张先云的反应,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才继续道:“职位还是沙展,但这是中央巡捕房的沙展!接触的都是租界高层人物。” “呃……这个,王哥,我现在是巡警二队的沙展,每个月比原来多了八块大洋。我家里面弟弟妹妹多,都指着我吃饭呢。我要是去了你那…………” 王汉彰微微一笑,继续说:“詹姆士先生定的标准是每月五十块中国银元。我可以试着向他申请,看能不能给你再争取点!怎么样,来帮我,也给自己搏个前程?” 张先云的老家在直隶沧县,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巡警二队每个月二十块大洋的薪水,张先云只留下两块钱当伙食费,剩下的全都寄回家里。对于职位什么的,他并不看重。他在意的是能赚多少钱。 所以,当王汉彰说调去中央巡捕房特别第三科之后,每个月能有五十块的薪水后,他想都没想,直接开口说道:“愿意,我当然愿意!王哥,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我全都听你的!” 听到张先云的回答,王汉彰笑着说:“你放心,跟着我混,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既然你愿意,那我就去找辛格帮办,给你办调动的事情!” 走出巡警二队那熟悉又略显破败的班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汉彰站在东局子分局的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秤杆的勇猛、高森的奇技、许家爵的活络、再加上张先云这根定海神针... 一张由他亲手编织、深浅交织的网,终于在天津卫这潭深水之下,悄然张开了它的第一个角。 天津情报站——这支指向袁文会和日本人的暗箭,最后一块关键的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它该在的位置。路还很长,但第一步,总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 第82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晚上八点,英租界小白楼的大阔西餐厅。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个时间已经算是很晚,有些上年纪的人基本上都已经睡了。但是在大阔西餐厅之中,舞台上的乐队演奏的欢快的爵士乐曲,舞池之中无数的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着腰肢。 在舞池之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几十名白俄舞女。这些白俄舞女年纪大概在二、三十岁上下,一个个金发碧眼,肤白胜雪。而且,她们的身材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浑身上下散发着狂野的力量。和南市窑子里的那些野鸡相比,简直就是一天一地! 饭店二楼一处偏僻的雅座,王汉彰、许家爵,以许家爵那个在天津驻屯军司令部里当厨子的表哥正坐在餐桌前,一边品尝着丰盛的俄式大餐,一边看着舞池中风骚放荡的白俄舞女。 许家爵的表哥姓张,今年三十多岁,脑袋大,脖子粗,一看就知道是个厨子!这家伙两只眼睛似乎要从眼眶子里面瞪出来,死死的盯着白俄舞女那白花花的大腿。半张开的嘴里,哈喇子正在顺着嘴角淌出来。因为太过于专注,以至于淌在桌面上的哈喇子汇集成一片而浑然不知。 王汉彰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几声,才将二人的魂儿唤回餐桌。他看着两人窘迫回神的样子,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许家爵和他表哥脸色一红。就听许家爵低声说道:“彰哥,这白俄大娘们,太他妈带劲了!” “好看吗?”王汉彰笑着问道。 “好看,这大鸽鸽,大屁胡,两只手都攥不过来!这要是让我玩一宿,少活十年我也愿意!”许家爵的表哥倒是实在,毫不掩饰的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王汉彰点了一支烟,烟雾在他的手中缓缓升起,只见他盯着正在燃烧的香烟,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些舞女在没来中国之前,在俄国都是贵族,什么侯爵的女儿,伯爵的妹妹,一抓一大把!最次的也得是个将军夫人。放在前清的时候,那就是郡主、县主、诰命夫人。可冬宫的一声炮响,把这些贵族从天上打到了地上!为了活命,他们来到中国。现如今,为了活下去,只要给钱,她们就能陪你睡一宿!” 王汉彰把一口也没抽的烟直接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前探,靠近了许家爵的表弟,开口问道:“老张大哥,你一个月更挣多少钱?” 许家爵的表哥楞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的说道:“每个月大概……呃……三十日元吧!” “不过新井中将对我不错,每个月还会额外给我点赏钱。还有,我的街坊邻居,知道我给日本人做饭,都得高看我一眼!就连我们家门口的巡警,原来看见我就’老张、老张‘的喊着,现在看见我,规规矩矩的得喊我’张师傅!‘看老张那副骄傲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天津驻屯军司令呢! 王汉彰笑了笑,慢条斯理的说道:“三十日元,折合大洋,也就是二十块吧?老张大哥,舞厅里的白俄舞女睡一宿,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呃……怎么着也得五块大洋吧?”老张咬着后槽牙,报出了一个自认为的天价。 “呵呵…………”王汉彰摇了摇头,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说:“五块钱?最多也就让你摸一下手!想要让这些白俄舞女陪你睡一觉,要三十块大洋!” “嘛玩意?三十块大洋?下面是镶了金边还是怎么着?南市窑子里面的头等妓女,也不过是五块大洋包夜。再添两块钱,能从郊县买个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了!”老张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 可王汉彰却继续说:“这玩意能一样吗?你刚才讲话了,两只手都攥不过来!再说了,人家这儿的舞女都有牌照,定期体检,保证没病。南市的那些野鸡比得了吗?回头再得了杨梅大疮,那可就离死不远了…………” 王汉彰的这几句话,把老张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本来表弟说有个兄弟请自己到大阔西餐厅吃饭,自己还挺高兴。自己干了二十多年的厨子,还没吃过西餐呢。可来了之后,菜没吃两口,这小子又说什么最多摸一下手,又说什么杨梅大疮的,这是成心让自己不痛快啊! 想到这,老张板起了脸,开口问道:“你嘛意思?是不是成心拿我找乐?” 王汉彰看他动了怒,心里面一喜!许家爵的表哥,终于上钩了!就听他继续说道:“老张,想不想抱着白俄大娘们玩上一宿?咱哥儿俩有缘,这样,你看上哪个姑娘了,跟餐厅的领班说,今天这一次,我请你!” “你……你到底想干嘛?”老张虽然眼馋这些白俄大娘们,但最后的理智告诉他,天上不会随便掉馅儿饼。自己和这个王汉彰非亲非故,他怎么可能花这么多钱请自己?就因为一句咱哥儿俩有缘?这种话恐怕是连三岁的小孩也骗不了吧! 王汉彰拿出了三张盐业银行的十元钞票,放在了餐桌上,用烟盒压住。只见他点燃了一支香烟,看着烟雾的缓缓升起,开口说道:“我这个人呢,平时就爱打听点稀奇古怪的事儿。昨天我听家爵说,你在海光寺兵营里给日本人做饭?” 老张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不过不是给日本兵做饭,是给司令官新井中将做饭!新井中将最得意我做的锅塌里脊…………” “是吗?那改天我得尝尝你的手艺!老张,我想问问你,海光寺兵营的大院里面,坦克有几辆?大概是嘛样的?除了你说的那个新井中将,你还经常看到哪些高级军官进出食堂?听没听过什么特别的名字或事情?”王汉彰盯着手中缓缓燃烧的香烟,慢慢的说出了这几句话。 老张一听,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得凳子腿与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你...你到底是干嘛的?!” 他的声音因惊恐而变调,引得周围几桌客人不满地侧目。 王汉彰却依旧气定神闲,仿佛没听见那噪音,也没看到老张的失态。他慢条斯理地将烟灰弹落,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张惊恐的眼睛,任由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发酵。 老张站着,只觉得腿肚子有些转筋,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眼神在王汉彰深不可测的脸、桌上那三张诱人的钞票以及楼下舞动的魅影之间疯狂地游移。时间仿佛凝固了。 面对一脸惊恐的老张,王汉彰不慌不忙,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张师傅,你告诉我兵营里看到的、听到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钱和楼下,“这些,还有以后每月的三十块,都是你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咱们的交情,全系在‘嘴紧’二字上。今天这席话,出你口,入我耳。若是有半点风声漏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别说这白俄大娘们,咱们哥儿仨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沉到海河里面喂王八,明白吗?” 海光寺兵营里面的情况,老张其实并不了解。他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军官食堂,每天出入都会专门有人接送。但兵营操场上停着几辆坦克,日本兵训练时推出来几门大炮,他就算不去诚心留意,也记清楚了。只要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他,就能每个月拿到三十块大洋?这样的好事老张想也不敢想。 但是,这个王汉彰问自己这些东西干嘛?难不成他想要去偷日本人的坦克?这个念头仅在老张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秒钟,就被他迅速否定!王汉彰看上去比自己的表弟大不了两岁,一个刚满二十的毛头小子,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跟日本人作对啊! 想到这,老张开口问道:“你真的每个月会给我三十块大洋?”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我跟家爵是发小,我骗谁也不能骗家爵的表哥啊!”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干涩沙哑:“好...我...我说...”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神躲闪地开始描述。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看似随意地拿起酒杯轻啜,耳朵却像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老张吐露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零碎的信息编织成网。 回到永业大楼的公寓,已过晚上十点。秤杆和高森鼾声微起。王汉彰没惊动他们,低声吩咐许家爵上床睡觉,自己则径直坐到书桌前,拧亮台灯,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就着昏黄的光线,不知在上面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83章 投名状 天津英租界,马场道79号。一座典型的英国红砖别墅之中,詹姆士先生坐在一张名贵的胡桃木椅子上, 目光扫过王汉彰身后的四人。 看到詹姆士先生向他们投来的目光,秤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却有些飘忽;高森拄着拐杖,目光低垂,仿佛置身事外;许家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指绞着衣角;张先云则努力站得笔直,试图表现出镇定。 说实话,对于王汉彰带来的这四个人,詹姆士都不是很满意。首先,他们都很年轻。虽然年轻人有干劲,但干情报工作需要的是老练沉稳,并不需要冲锋陷阵的士兵。 再有,这四个人看上去文化水平都不是很高。要知道情报工作极为复杂,如果没有相应的知识,是无法应对的。最离谱的是,其中有一个人还杵着一只铁拐,一个瘸子,怎么能胜任情报工作? 詹姆士叹了口气,开口说:“王,虽然我没有特别要求你招募的人手必须要有相应的学历,但是你招募来的这几个人,看起来似乎有些不…………” 詹姆士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汉彰将昨天晚上写好的一份文件放在了他的办公桌前,笑着说:“詹姆士先生,请您看看这个…………” 詹姆士会疑惑的看了看王汉彰,打开了桌上的那份文件。整份文件用英文写成,字迹很漂亮,格式和语法也没有问题。再看文件的内容,詹姆士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 这份案情汇报的内容,是关于英租界人口失踪的问题。去年一年,英租界巡捕房接到327起关于人口失踪的报案。除了几宗婴幼儿失踪案被认定为人贩子所所为之外,其余的失踪人员全部为年龄18至35岁的青壮年男性! 虽然说失踪人员全部为华人,但其中一个失踪者是英租界董事局成员的司机!这件事让这位董事局成员极为愤怒,责令租界巡捕房尽快侦破此案。但经过半年多时间的调查,租界巡捕房没有发现任何的线索。 三百余人在英租界之中失踪,这样的频率几乎等于一天会失踪一个人。虽然失踪事件没有波及到洋人,但却在租界的洋人之中造成了恐慌!所以,天津租界巡捕房将失踪案件列为头等大案来进行侦破。为了侦破此案,租界巡捕房甚至从伦敦、孟买、科伦坡请来了刑侦专家。但是面对天津租界复杂的情况,这些专门请来刑侦专家对于此案也是束手无策。 但是在王汉彰提交的文件中,他推测租界内的人口失踪案,很有可能是天津帮派所为。经过三天时间的调查,他们发现天津劝业场绸缎柜台的老板梅关,是人口失踪案的参与者之一。 看到这,詹姆士放下了文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王汉彰,开口问道:“王,你怎么知道那位柜台老板就是人口失踪案的参与者呢?” 王汉彰指了指秤杆,开口说:“詹姆士先生,昨天晚上,我们刑讯了梅关,他已经亲口承认,将商铺里的两名伙计,卖到日本去当劳工。而且,他还供出了一个人。这个人叫郭八,是天津青帮’觉‘字辈的重要人物!您应该清楚,日本人在华非法征募劳工,引发了中国政府的强烈抗议。日本人不得已停止了大规模的征募,开始利用帮派分子半欺骗、半绑架的征集劳工。” “既然他已经供述,你为什么不将他逮捕到巡捕房,继续进行审问呢?”詹姆士不解的问道。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詹姆士先生,如果将梅关抓回来,那么他什么也不会说。如果他说了,他的家人就会被青帮的人杀死。但我们揍了他一顿,他一定会找人来报复。来报复的人,应该就是策划英租界人口失踪的幕后黑手!” 詹姆士点了点头,笑着说:“这个解释说的通,全世界的黑帮都是这样,他们会处死叛徒的家人,作为对帮派成员的警告!但是,作为情报组织的成员,这份案情汇报并不能展现他们的能力。毕竟我们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黑帮,还有其他国家的特务组织。” 詹姆士先生的话音刚落,王汉彰又拿出了一份文件,笑着说:“您在看看这个…………” 詹姆士接过文件,指尖触碰到硬挺的纸页。他翻开封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第一页的军官名录。当他翻到那张手绘地图时,翻页的动作骤然停顿。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某个标注着“弹药库”的方块上敲击了两下,随即猛地合上了文件夹!合拢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射向王汉彰:“这份文件从哪里得到的?” 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看到詹姆士凝重的表情,王汉彰知道,自己这份投名状算是交对了!他指了指身边的许家爵,开口说:“这是许家爵,他的哥哥在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工作,是天津驻屯军司令官新井龟太郎中将的私人厨师。昨天晚上,我用每月30大洋的价格将他发展为线人。这份情报的内容,是我通过他的口述整理出来的。” 王汉彰交出的关于日本天津驻屯军的情报,完全出乎了詹姆士的意料。情报之中不但将驻屯军的各级官佐的姓名、职务分别列举出来。还详细的说明了海光寺兵营内部,日军兵力的人数,武器装备以及日常训练的状况。还有,情报之中特别说明,日本天津驻屯军的车场之中,刚刚从日本国内运送来四辆巨型的坦克,这种坦克之前从来没有出现在中国境内,应该是日军研制的新型坦克! 最关键的是,这份情报里面,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之中画出了日本天津驻屯军兵营内部的弹药库、装备库、车场和军官宿舍等重要设施。就凭这份地图,如果是在战争期间,绝对是一份价值千金的情报。 但詹姆士有一个疑问,刚才王汉彰说了,那个许家爵的表哥,只不过是日本天津驻屯军的一名厨师。他怎么可以画出如此细致的地图?难道说,这份地图是日本人故意放出来的假情报,用来引出刺探日本情报的组织? “这份地图是哪里来的?”詹姆士皱着眉问道。 “这是我根据许家爵哥哥的描述,昨天晚上手绘出来的!”绘制地图,是王汉彰在警察训练所时学到的技能。 听到王汉彰清晰而专业的解释,詹姆士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他走到王汉彰面前,仔细地、仿佛重新认识一般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very impressive, wang!(非常出色,王!)说实话,我见过太多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但像你这样,能给我带来惊喜的…………”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确实久违了。很好,你和你的团队,我批准了。” 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 詹姆士的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刚刚缓和的气氛。詹姆士微微蹙眉,转身接起电话:“我是詹姆士。” 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让詹姆士脸上那抹难得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背对着众人,听着电话,挺拔的身姿似乎也绷紧了几分。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随着他越来越凝重的侧脸而逐渐凝固。王汉彰和身后的四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詹姆士缓缓放下听筒。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肃然,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五个刚刚获得他认可的年轻人,声音低沉而清晰:“先生们,看来你们的入职酒会得推迟了。你们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第84章 皇宫饭店凶杀案 英租界维多利亚道177号是一座名为’pce hotel‘的英国高档酒店。这座宛如英国城堡一般的酒店被称为皇宫酒店。作为一家开业只有几年的高档酒店,酒店内的一切都是从英国本土运来的,甚至连擦拭威士忌酒杯的专用擦拭布也不例外。 皇宫酒店不仅设施豪华,更有着最纯正的英式下午茶。尤其是酒店内出售的巧克力甜筒冰淇淋,更是让逊帝溥仪和他的皇后婉容开经常光顾。 但就是在如此高档的酒店之中,刚刚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一名名为纳尔逊的记者,被人在酒店的大堂之中连开三枪,每发子弹都精准的击中了头部,纳尔逊记者当场毙命! 皇宫酒店的两名印度籍保安正打算上前将行凶者按住,但枪手调转枪口,对两名印度籍保安开枪,造成两名保安一死一重伤。 枪手的凶悍,让酒店的职员和客人无人敢于上前。枪手就这样收起了手枪,大摇大摆从正门走了出去不知所踪。 詹姆士带着王汉彰等人来到皇宫酒店时,英租界巡捕房的英国警官正围着那个死去的记者拍照。詹姆士先生告诉王汉彰,让他们对现场进行侦查,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而他自己则则走向巡捕房的一众高层,打算从他们的口中获得一些有用的情报。 酒店的现场一片混乱,毫无专业性可言。地面上的脚印早就被赶来的英国巡捕弄得一塌糊涂。想要从脚印上找线索,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 那个记者的尸体,也被挪动了,几名英国巡捕拍完照之后,甚至连白布都没有盖一块,就把尸体扔在了大厅里。 秤杆皱眉看着被踩得一团糟的地面,低声骂了句“操”!高森拄着拐,锐利的目光扫过尸体位置和可能的弹道方向,许家爵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张先云身后缩了缩。张先云则紧抿着唇,警惕地观察着那些趾高气扬的英国巡捕。还是王汉彰找餐厅经理要了一块餐桌上的白色桌布,打算将记者的尸体盖上,给他留最后一丝体面。 可就在他准备将白布盖在这个叫做纳尔逊记者的身上时,租界巡捕房的一名英国警官以为他们是处理尸体的华人苦力,便颐指气使的冲着他们说道:“嘿,你们这些该死的黄皮猪,快把这具死尸抬走!法克,真是见鬼了…………” 秤杆、高森和许家爵听不懂这个英国人在说什么,但从他的面部表情也能猜测出,这个英国人肯定没说什么好话!王汉彰和张先云能听懂英语。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冷。 众人见王汉彰脸色一变,秤杆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白,眼中凶光毕露,高森握拐的手青筋暴起,冰冷的视线锁定道格拉斯的咽喉。许家爵吓得一哆嗦,差点瘫软。 就在这时,张先云一把拉住了他,低声说:“别闹,这个人我认识,他叫道格拉斯,是中央巡捕房的教练所的枪械教官,这家伙出了名的不是个东西,就爱找咱们华人巡捕的麻烦。你可千万别冲动,这家伙随身带着枪,听说前两年,打死过一个跟他顶嘴的华籍沙展,最后嘛事也没有!” 看着道格拉斯腰上的枪套,王汉彰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他并不是害怕,而是自己好不容易把哥儿几个招募进来,如果因为和道格拉斯起了冲突,最终令大家全部开革,这可就得不偿失了!算了,就当是听狗叫唤两声吧………… 想到这,王汉彰狠狠的瞪了道格拉斯一眼,对身旁的几个人说道:“来,哥儿几个搭把手,把这具尸体抬到边上去!” 就在众人将纳尔逊记者的尸体抬起来之后,王汉彰忽然发现,在纳尔逊身下的血泊中,有一枚已经变形的弹头。王汉彰用手帕捏起弹头,借着吊灯反光细看。 这枚弹头虽然已经变形,但是从弹头的口径来看,应该是8毫米的手枪弹。圆柱部有 6 条右旋膛线,膛线缠距 240 毫米 —— 这是日本南部十四式手枪的典型特征。要知道除了日本人的王八盒子之外,在中国流行的各种手枪,没有使用8毫米手枪弹的。 而且,这个纳尔逊记者的头部被子弹击中后,脸都被炸开了,死状惨不忍睹。王汉彰知道,这是因为弹头过重,在击中目标后会产生炸裂和翻滚,形成类似于达姆弹的杀伤效果。这是日本人的王八盒子在近距离射击时特有的一种效果。 难道说,杀死纳尔逊记者的是日本人?要知道日本人生产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可以说是一无是处!除非是像纳尔逊记者这样,被人顶在脑袋上近距离射击,否则的话,就算是穿着厚一点的棉衣,南部十四式手枪发射出去的子弹,都有很大概率打不透棉衣。所以,除了日本人之外,没有谁会使用这种奇葩的手枪。 想到这,王汉彰拿着这枚弹头,走到了詹姆士先生的身后,准备向他汇报这个情况。但是,詹姆士先生正在跟一群英国警官讨论这位纳尔逊记者的来历。 王汉彰站在一旁,就听一名警官用一口利物浦口音的英语说道:“这位纳尔逊记者原本是路透社驻远东记者站的记者,皇姑屯事件爆发之后,纳尔逊随同调查团一通前往奉天,对爆炸事件进行实地调查。当时,日本人宣称是南方的革命党向火车投掷俄制手榴弹,导致列车爆炸。但通过调查发现,列车爆炸的炸点精准的定为在张作霖乘坐的车厢,而且爆炸的威力远超一般的炸弹,更不是一枚手榴弹能够达到的威力。最关键的是,通过对现场爆炸残留物的分析,现场残留的炸药成分与日军制式武器一致,铁路桥钢梁断裂方向也与日军爆破战术吻合。” 这名警官说的兴起,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詹姆士身后的王汉彰,只听他继续说道:“纳尔逊记者回到上海之后,将调查的结果写成了《皇姑屯事件调查报告》,并通过路透社向全世界公布。这份调查报告一出,世界各国一片哗然。但日本人却一口否认张作霖的死跟他们有关系。在上海工作的纳尔逊记者发现,他的家门口和单位的附近,出现了一些身份不明的亚洲人。从他们的一些小动作可以发现,这些人有很大概率是日本人!这次到天津来,他原本是准备报道日本人在华北地区的扩张情况,但万万没想到,调查还没有开始,他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所以,我现在怀疑,杀死纳尔逊记者的,应该是日本人…………” 听到这,王汉彰的眼前一亮。看来这位素未谋面的英国警官,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的分析条理清晰,仅仅通过纳尔逊记者的工作信息,就推断出幕后的凶手。看来,这是一位高人啊!不过,在我泱泱中华,同样也有卧虎藏龙的存在! 想到这,王汉彰忽然开口:“这位警官分析的很透彻,我觉得杀死纳尔逊记者的凶手,应该也是日本人!各位请看…………” 说着,王汉彰摊开了手,向众人展示他手中那枚变形的弹头。就听他继续说:“从我目测观察,这应该是日本南部十四式手枪发射出来的8毫米南部手枪弹。大家应该都清楚,只有日本人使用这种手枪。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这支手枪有多么的优秀,而是他们没有任何选择。所以,根据这枚弹头,我也推测杀死纳尔逊记者的凶手,应该是一个日本人!” “法克,你这个该死的黄皮猪!我们在这里议论案情,你有什么资格说话?而且,你懂什么刑侦技术?你以为你是谁?”王汉彰的话音刚落,那个叫道格拉斯的英国警官,又开始大声的叫嚣起来。 第85章 一丘之貉 道格拉斯的咆哮声,回荡在皇宫饭店的大厅之中,所有人都在侧目观望,有几个围观的英国人,脸上还露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面对道格拉斯的再次挑衅,王汉彰的眉毛皱成了一个死结。这个英国佬是属狗的吗?怎么就认准了自己死咬不松口呢?难不成是自己小时候吃过一顿狗肉,那条狗投胎成了英国人,来找自己报仇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清晰而快速:“道格拉斯警官,事实基于证据!这枚弹头有6条右旋膛线,这是日本南部...” 他的话尚未说完... “黄皮猪,闭嘴!” 道格拉斯粗暴地打断,脸上写满傲慢... “不要在我的面前卖弄你那点可怜的知识。我在英国研究弹道学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你懂得什么是弹道?这简直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一个野蛮人,跟我讨论弹道?哈哈…………”道格拉斯的这番话,引得围观的这群英国警察一阵哄堂大笑。 看着这些人放肆的笑容,王汉彰的心里猛地一抽!他本以为,英国人自称为绅士,会跟那些矮个子的日本人不一样,最起码他们不会看不起中国人。但现在看来,这些外国人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王汉彰想明白一个道理,在猎人的眼中,再强壮的羊,也不过只是一头羊罢了。可枪法再差的猎人,那也是猎人。猎人和羊之间,永远是对立的。 想到这,王汉彰将那枚带血的弹头紧紧的攥在手中,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要用自己的拳头告诉道格拉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自己不是兔子,而是一条暂时蛰伏在水里面的潜龙! “道格拉斯,王帮办是我的人。你嘲笑他,那就是在嘲笑我!怎么,你觉得我很好笑吗?”就在王汉彰准备动手时,站在他身前的詹姆士先生突然开了口。 詹姆士一说话,正在哄笑的英国警官们就好像是忽然被人扼住了脖子,哄堂大笑的声音戛然而止!王汉彰注意到,他们看向詹姆士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恐惧。尤其是被他点名的道格拉斯,更是张大了嘴巴,支支吾吾的说道:“詹姆士先生,我……我绝对没有嘲……嘲笑你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你只是什么?黄皮猪?这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如果有人叫你白皮猪,你会高兴吗?哈……道格拉斯,你真是一个幸运的家伙。你应该庆幸,联合王国殖民委员会没有将你安排在大洋洲或者是非洲的原始部落。如果在那种地方,你还用这种口气和当地人说话,我保证,你活不过一周的时间。你的脑袋会被当地人割下来,插在一个棍子上。他们会围着插着你脑袋的棍子跳舞。你喜欢那样的场景吗?我可以向殖民委员会建议一下,让你去领略这种特殊的风俗!” 詹姆士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钻进道格拉斯的耳朵。他额头的冷汗瞬间涌出,后背瞬间被浸湿。那些关于詹姆士的恐怖传闻——德里某位对他出言不逊的官员离奇溺毙在恒河,香港某个与他作对的商人全家死于煤气泄漏——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更可怕的是,他毫不怀疑詹姆士真能把他扔到新几内亚的食人族部落或者非洲的麻风病营! “詹姆士先生,我绝对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只是…………”道格拉斯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惊恐的额表情!据说在去年一年,大洋洲上的殖民官员死亡数量,是所有日不落帝国殖民官员死亡数量的总和! “我……我只是…………”道格拉斯的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取而代之的是,他那微微颤抖的双腿。 就在这时,刚才那位仅仅利用纳尔逊记者的身份背景,就推测出杀害他的凶手可能是日本人的英国警官有些不耐烦的摇了摇头,开口说道:“道格拉斯,够了!看来你在德里时殴打当地警员差点引发暴动的事,并没有让你吸取教训!你应该学会如何尊重人,而不是只会无能的贬低别人!好了,现在我请你离开!” 道格拉斯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他怨恨的看了王汉彰一眼,灰溜溜的从皇宫饭店中离开。 看着道格拉斯的背影消失在饭店的旋转门外,那名高阶警官冲着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你真的只是凭借一枚弹头,就推测出枪杀纳尔逊的杀手是日本人?”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他谨慎地将目光转向詹姆士。王汉彰的这个举动,令詹姆士先生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只见他冲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布莱克警官是苏格兰场的刑侦专家。” 王汉彰这才说道:“是的,布莱克警官。我在天津警察训练所受训时,使用过日本生产的额南部十四式手枪。所以,我对这支枪的特点很熟悉。” 王汉彰的额回答,让布莱克点了点头。他看了詹姆士一眼,笑着说:“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好好的聊一下这个案子。” 皇宫饭店二楼,纳尔逊记者的房间之中。布莱克警官一边翻阅这纳尔逊的采访记录,一边说道:“我推测的没错,纳尔逊正在调查日本天津驻屯军的扩军情况。自从他在路透社发表了《皇姑屯事件调查报告》之后,日本的特务组织就已经将他列入了暗杀名单。这一次,他又到天津来调查天津驻屯军,这才引发了这次刺杀事件。王,对于日本在天津的特务组织,你有多少了解?” 王汉彰在脑海中快速的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据我所知,日本在天津的特务组织主要有两个,规模最大的是青木公馆,主持情报工作的是大迫通贞,他同事还是天津驻屯军的陆军中佐。青木公馆里的日本人有三十多个,但是他们招募了大量的本土帮派人员,来进行特务活动。” “另外一个叫做三野公馆,在日租界石山街的宏济里。主持工作的是三野友吉,他在天津驻屯军任参谋一职。三野公馆主要搜集经济情报,日租界的迩宫洋行、樫村洋行、野崎商店、友田洋行都是他们活动的据点。” 王汉彰的回答,让布莱克警官和詹姆士先生相视一笑。虽然说这些情报他们早已经掌握,但是从王汉彰这个新人的口中如此详细的说出来,这还是大大的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就听詹姆士开口问道:“你觉得,刺杀纳尔逊这起案子会是谁做的?” 王汉彰想了想,开口说:“我觉得,青木机关的可能性比较大。” 詹姆士笑了笑,继续说:“既然你锁定了目标,那就立刻行动!” 詹姆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纳尔逊是路透社的记者,他的死是对大英帝国舆论的公开挑衅。凶手很可能正试图逃离天津。 王,带上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开枪的杂种给我揪出来!帝国的尊严,不容玷污!” 王汉彰的双脚一靠,’啪‘的一个立正,正色说道:“是,我现在就带人去办!” 看着王汉彰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詹姆士忽然开口:“布莱克,你觉得这个年轻人怎么样?” 布莱克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公文包取出一封电报,开口说道:“伦敦指令,英国人在华扩张的速度,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我们应该对日本人在天津的行动加以限制,纳尔逊的死,正是一个契机。但是,一定要注意分寸,不要将日本人彻底逼到绝境上。” 詹姆士看过了电文之后,用打火机将这封密电点燃。看着真正在烟灰缸里燃烧的密电,布莱克的脸上露出阴晴不定的表情,低声说:“这个年轻人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杀人不是目的,是筹码。” 第86章 追凶 王汉彰对于日本特务机关的了解,全部来自于他的大师兄杨子祥。从皇宫饭店出来,王汉彰带着特务组的几个人,来到了天津赛马会。 秤杆好奇地打量着富丽堂皇的赛马场;高森的目光扫过赛马的赛道;许家爵这家伙似乎对赛马很感兴趣,冲着马厩里的赛马张望。张先云则保持着巡警的站姿,警惕地留意四周。 大师兄杨子祥是天津华商赛马会的会长,每周进行五场赛马比赛,收入高达十余万银元。当然,赛马会的收入主要是用来袁克文的日常开销,杨子祥只不过是经一遍手而已。 可即便是如此,凭借华商赛马会庞大的规模和赛马博彩的火爆程度,杨子祥在天津卫和三教九流都有很深厚的联系。 王汉彰来到华商赛马会时,时间已经临近中午。看到王汉彰和他身后的几个人,杨子祥笑着说:“呦,小师弟来了!你听师父说了,你在巡捕房第三科招募人手。这几位就是你招的人?” 王汉彰笑着点了点头,说:“他们几个有我爸爸的徒弟,有我的发小,还有以为是我在老龙头锅伙儿时认识的兄弟,那个穿着警服的是我在东局子分局时的同事。哦,对了,大师兄要是有需要关照的人,我也可以安排进来…………” 杨子祥哈哈一笑,说道:“行,回头我帮你物色你个可靠的人手!正好也赶上饭点了,我让人去玉泉饭庄叫菜,请你们小哥儿几个吃一顿!” 王汉彰摆了摆手,笑着说:“吃饭就算了,大师兄,我们这次来是有件事要麻烦你。” “哦?你说……”杨子祥知道,小师弟找到自己,肯定是遇到了难题。 就听王汉彰压低了声音说道:“是这样,刚刚在英租界的皇宫饭店,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一名路透社的英国记者,被人在酒店的大厅之中,近距离朝着头部连开三枪!记者当场倒地身亡,酒店里的印度籍保安想要按住枪口,也被枪手射击,一死一重伤!枪击发生之后,这名枪手从酒店的正门离开,据周围的目击者说,枪手上了一辆找掉了拍照的福特牌轿车,向法租界的方向离开!” 杨子祥一听,眉头立刻紧皱!敢在英租界的皇宫饭店里面当众杀人,这个枪手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王汉彰接着说:“我们几个人在搬运尸体的时候发现,在那名英国记者的尸体下面,有一发已经变形的弹头。我通过查看弹头发现,打死记者的子弹应该是日本人常用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你是说,打死英国记者的枪手,可能是日本人?”杨子祥立刻就猜出枪手的身份。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没错,应该是日本人!这名记者曾经参加了国联的调查团,参与了皇姑屯事件的调查。回到上海之后,写出了《皇姑屯事件调查报告》。日本人早就想杀了他灭口,可是他常年在上海,日本人在上海的势力不强,就迟迟没有动手。这次到填进来,他又参与到天津驻屯军扩编的调查之中。没想到刚来了没几天,就遭遇了暗杀!所以,我想请大师兄帮忙问问,看看江湖上面有没有什么消息?” 杨子祥没有犹豫,冲着他们招了招手,说道:“跟我来,我进去打几个电话,让朋友们帮忙问一下!” 不得不说,杨子祥的关系网十分的庞大!他的这几通电话打给了天津市警察局的交通科,让他们帮忙查一下那辆没有牌照的福特牌小轿车。紧接着他又打给了巴彦广,让他派人去问问有没有行色异常的人。最后,他又打给了天津市人力车协会的会长,请他帮忙问问,在街上拉活的胶皮车夫们有没有什么消息。 半个小时之后,天津市警察局交通科回了电话。回电话的人告诉杨子祥,在天津市登记注册的福特牌小轿车一共有327辆。交通科已经派人去查这些车辆的活动轨迹,估计今天晚上能够结果。但回话的警察还说,除了登记在册的轿车之外,在天津市内还有几十辆走私来的福特牌小轿车,这些车平时挂着假牌照,或者是干脆不挂牌照,查验起来难度极大!而这些车的拥有者,是一家叫做通达的汽车公司。这家汽车公司的经理叫李方武,是袁文会的弟佬! 杨子祥放下电话,对王汉彰无奈摇头:“官面上的路子指望不大了,三百多辆车,还有袁文会罩着的走私车,大海捞针啊!” 又过了十几分钟,天津人力车协会的会长打来了电话。这位高会长也是青帮中人,就听他在电话里说道:“今天上午,我们公会里面的一个胶皮车夫,被一辆开得跟疯了似的、没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撞了!开车的戴着个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开车的司机撞了人看都不看,油门踩到底就蹿了!方向是冲着日租界去的。我现在争派人去日租界查那辆车,如果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他。如果杨子祥这里有什么线索,也请告诉他一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日租界,看来王汉彰推测的没错,枪击纳尔逊记者的枪手,肯定和日本人有关。实施枪击的枪手,从他枪杀纳尔逊时展现出来干净利落的枪法,绝对是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一般的街头混混可没有这样的身手和枪法,所以,这个杀手很可能是日本人!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杀手到底去哪儿了? 看着眉头紧蹙的王汉彰,杨子祥点燃了一支香烟,开口问道:“小师弟,如果是你杀了人,你会怎么办?” “跑啊?赶紧跑的远远的!”王汉彰不假思索的说道。 杨子祥点了点头,继续说:“没错!杀人者,必远遁!所以,我觉得杀了英国记者的枪手,应该在想办法离开天津!”王汉彰一听,心里瞬间一紧!如果要是让这个杀手跑了,自己就没办法交差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杨子祥接起了电话,虽然隔着听筒,但王汉彰也听出来,打来电话的是自己的老熟人巴彦广! “师叔,我派人问了,我们管理的码头上,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人。”巴彦广的声音很大,王汉彰站在一旁听的一清二楚。在得知他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后,王汉彰暗自叹了口气。看来,抓住那个枪手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可是,巴彦广却在电话之中继续说道:“不过一个跟我合作的货场经理刚才告诉我,他刚才去日租界的秋山街码头送货,看见一辆没牌照的小轿车,跟做贼似的直接开上了一条小火轮!那船工慌慌张张拿苫布盖车,又往上堆棉花包,恨不得把车埋起来!货场经理跑码头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藏车的,觉得邪性,就赶紧告诉我了。我琢磨这个事儿挺怪,就想着跟您老说一声!” “那艘船是去哪儿的?”杨子祥连忙追问。 电话那边的巴彦广问了身旁的人几句,接着说:“好像是去大沽口,船已经发出去了!师叔,怎么了?” 听到巴彦广的这一番话,杨子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开口问道:“老巴,你们内河航运公会的缉私船还在吧?” 巴彦广赶紧说道:“在啊,就在码头上停着呢。” 杨子祥看了王汉彰一眼,继续说:“这样,你现在备船,带着几个好手,到老龙头码头接我们。我带着你们挣一笔外快!” 第87章 扣在网中央 正午时分,老龙头码头上依旧繁忙。杨子祥带着五名精壮汉子,再加上王汉彰他们五人,坐上了巴彦广开来的汽艇! 这艘汽艇和海河上的木质渔船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产物,精钢打造的船身,船艏处一门大威力水炮,再加上船舷处用红字写着的天津市内河航运缉私处的字迹,看上去就让人望而生畏! 接上的杨子祥和王汉彰等人,巴彦广将船交给他的手下驾驶,只见他来到二人的身边,笑着说:“二位师叔,你们放心,我已经问过了,那艘从秋山街码头运货的小火轮不是日本人的船,是一家叫海平货轮公司的小船厂的船。这家船厂有四条小火轮,都是二手的旧船。据说船厂的经理时袁文会的弟佬!” 王汉彰皱了皱眉,怎么这件事又跟袁文会有关系?这家伙在天津市的角角落落,简直是无孔不入啊!只要是涉及到江湖上面的事情,几乎都能听到他的名字!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他了,想要除掉他,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在王汉彰感慨袁文会的势力庞大时,就听杨子祥说道:“彦广,我叫你过来,是打算把那艘藏着小轿车的船拦下来。船上面有一个我小师弟要找的人。你们直管拦船,剩下的事儿交给我们来办。拦下船之后,人归我们,那辆福特牌小轿车归你处置。到时候转手一卖,就是几百块大洋进账!怎么样?没问题吧?” 巴彦广一听,连忙说道:“没说的,师叔您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王汉彰也凑了上来,担忧的说:“老巴,那条小火轮走了多长时间了?咱们这条船还追的上吗?” “小师叔,您就放心吧!咱们这条汽艇,是从英国进口的,速度比小火轮快了两倍还不止!再说了,从海河上往大沽口走的船,都要在盐关闸排队过闸。我估摸着他们那艘小火轮刚到二道闸,咱们最多也就是半个小时,就能在二道闸堵住他们!”巴彦广自信满满的说道。 虽然巴彦广说的轻松,但王汉彰却还是有些担心。他继续问道:“老巴,你这艘船的大小,可比小火轮差远了。就算咱们在二道闸堵到了那艘小火轮,可他们要是不停船怎么办?” 巴彦广指了指船艏处的水炮,开口说:“小师叔,看见那门水炮了吗?你可千万别小看它,这玩意能打出去上百米远,一巴掌厚的木板,水流直接能打穿了!这艘汽艇刚买回来的时候,我们测试了一下水炮的威力,用水炮打一头老牛,你猜怎么着?” 王汉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出来。就看巴彦广笑了笑,说道:“水炮直接把老牛给打死了!后来把老牛的肚子剖开,肚子里面的内脏都给打烂了!哼,要是那艘小火轮敢不停船,咱们就用这门水炮打他们的船,直接给他们的小火轮打沉了!” 听到巴彦广的这番话,王汉彰走到了船艏处的水炮旁边,伸手拍了拍水炮的炮管,一脸惊叹的说道:“这玩意这么厉害吗?哈哈,我倒是想看看水炮的威力了!” 十几分钟之后,快艇来到了海河盐关闸上。这道闸是清末为了查验海河上来往货船而修建的闸口。民国建立之后,出入海河的货船依旧要在这道闸口进行检查。 巴彦广拿着望远镜,对着正在排队准备过闸的小火轮看了一番。在海河上往来的小火轮,外形都差不多。王汉彰根本分辨不出来,但巴彦广在码头上打滚了一辈子,立刻就从十几条船之中,准确的找到了那艘藏着轿车的小火轮。那艘船已经通过了检查,正准备通过闸口。巴彦广让他的弟佬开动汽艇,冲着那艘船飞驰而去! 在距离那艘小火轮还有几十米远时,巴彦广让手下的弟佬在船上挂起了红旗,这是要对方船只停船检查的旗帜。可那艘小火轮不但没有停船,烟囱里面还冒出了一股黑烟,这说明这艘船正在加大马力,准备逃跑! 巴彦广一看,根本没跟对方客气,直接让他的手下启动了水炮!水炮下面的高压泵一启动,就看一股水流,好似一条白龙一般,飞驰而出!强劲的水流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白光,径直打中了那艘正在逃跑的小火轮。 吨位不大的小火轮被水流击中,一阵左右摇摆,狂暴的水流狠狠撞在船体中部靠前的位置!堆放在前甲板高处的几捆货物(如同被巨手扫过,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翻滚着落入河中。单薄的船舷木板在水炮持续轰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王汉彰清楚的看到,正在操纵舵轮的船长,被打的飞了出去,直接掉进了海河里! 水炮发射出去的水流持续不断,有一股水流打进了小火轮的烟囱之中。就看这艘小火轮的机器,发出了一阵轰隆轰隆的巨响,一股浓重的黑烟从烟囱里猛地喷出来,几秒钟之后,这艘小火轮失去了全部的动力,漂浮在河面上。 小火轮上本来就没有几个船员,操纵舵轮的船长还被水炮打进了河里。剩下的几个水手赶紧跪在了甲板上,向着走缉私船投降。巴彦广见状,指挥汽艇靠了上去。两艘船距离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巴彦广的人就直接从缉私汽艇上,跳到了小火轮上。 就在巴彦广的人跳上摇晃下沉的小火轮甲板,立足未稳之际,从前甲板一堆被水炮冲散、歪倒的棉花包垛后面,猛地闪出一个人影,冲着跳上小火轮的人‘啪啪‘就是两枪!巴彦广的弟佬猝不及防,身体中弹,仰面倒在了河里。 枪声一响,王汉彰和张先云反应极快,迅速掏出了手枪进行反击。王汉彰和张先云用的都是左轮手枪,二人很快打光了一个弹巢,但那个家伙躲在了棉花包的下面,根本看不到他是都中弹。不过,随着二人的射击,那个人也没有在还击。不知道是中弹了,还是他的子弹已经打光? 王汉彰刚要带着人继续跳到那艘小火轮上,可巴彦广却一把拉住了他,低声说道:”小师叔,千万不能上去!我来让那小子自己跳出来?“ 王汉彰还在纳闷,巴彦广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那个枪手自己从小火轮里跳出来时,就看巴彦广手下的弟佬拿出一个玻璃瓶子,点燃了塞在瓶口的棉纱,一个自制的燃烧弹就支撑了!紧接着,他的弟佬右手一抛,就看这枚燃烧弹在空中划过了一条弧线,准确的落在了小火轮的甲板上。 小火轮的甲板上本来就堆满了面纱,而这枚燃烧弹之中装着的,又是极易燃烧的汽油!随着玻璃瓶的碎裂,瓶中的汽油四处飞溅,瞬间就引燃了甲板上的棉花包!短短的一分钟时间,这艘小火轮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棉花燃烧的焦臭。王汉彰望着瞬间化作火海的小船,火光映在他眼中跳跃,他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冷峻的巴彦广,心说,巴彦广这个人,真是狠啊………… 巴彦广不愧是老江湖,对付在海河上的船只极有经验。就像他说的那样,在大火烧起来之后,藏在棉花包下面的枪手从船舷的另一侧跳进了海河之中!这一下,正中巴彦广的圈套,只见他指挥着弟佬,将汽艇开了过去。在距离跳进河里的杀手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巴彦广一个箭步冲到船尾,抄起那盘渔网,手臂肌肉贲张,腰身猛地一旋! 只见那张浸透桐油的大网如同乌云般撒开,带着风声精准地罩向河面上那个奋力划水的黑影!杀手惊觉抬头,只觉得头顶处一片漆黑,就好像乌云盖顶一般,朝着他压了下来。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便被沉重的网绳裹缠着拖入了浑浊的河水里。 第88章 这太不可思议了…… 巴彦广将扣在网中的杀手用渔网拽到汽艇上时,这个杀手已经被淹的半死。王汉彰这才有机会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这个杀手大概三十岁上下,身材不高,身体削瘦,两只眼睛很小,面部瘪平,看上去就像是一张发面饼。他特意看了看这名杀手的右手手指,他的右手虎口位置,以及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有着厚厚的老茧。这个位置上的老茧,并不是因为工作造成的。形成这样的老茧,这说明他是一个用枪的高手! 看着不停在往外吐着水的杀手,巴彦广解开了渔网,将他放了出来。就听巴彦广冷冷的说道:”你小子刚才打了我的弟佬一枪,要不是我那个弟佬的命大,这一枪就让你打死了!按照江湖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那一枪,把我弟佬的胳膊打了一个对穿,你该庆幸你没有打死他,要不的话,我就在这条船上把你活剐了!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巴彦广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狭长雪亮的匕首。电光火石间,手腕一翻,匕首带着寒光“噗嗤”一声,狠狠扎穿了杀手的左上臂!鲜血瞬间顺着放血槽汩汩涌出,在甲板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巴彦广并未立刻拔出,反而手腕猛地一拧,刀身在骨肉间狠狠转动了半圈! 那杀手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迸出黄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面颊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但自始至终,这名杀手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这个人不好对付! 巴彦广也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看到这个没有发出惨叫的杀手,他冷哼了一声,说道:”哼,是块硬骨头!你打伤我的弟佬,我捅了你一刀,咱俩之间的事儿,就算是两清了!不过,我不能放了你,你是我小师叔要的人!“说着。他一脚踹在了杀手的胸口。这名杀手仰面倒在了甲板上。巴彦广的两名弟佬走了上来,用鱼线将这个杀手的手脚系上了死扣! 看着被捆得像个粽子的杀手,巴彦广开口说道:”小师叔,人已经抓到了。你把人倒回去之后,直接用刀把绳子割断,这种死扣想解开,可不容易!“ 王汉彰冲着巴彦广拱了拱手,说道:”老巴,今天的事儿多亏你了!要不是你,这小子可能就跑了!还有,本来打算让你赚钱外快,可是这一烧,船上的那辆车也要不了了,真是不好意思…………“ ”嗨,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说不好意思吗?你和杨师叔来找我,就是看得起我!行了,千万别客气,我知道你们还有要事,我这就让船往回开!“巴彦广客气了几句,吩咐手下的弟佬把汽艇往回开。 回到老龙头码头时,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左右。杨子祥去临近的银行打了个电话,让赛马会派车过来,将王汉彰他们连同刚刚被抓的杀手一起送回英租界中央巡捕房。 就在等车来的这段时间,杨子祥低声对王汉彰说道:”小师弟,今天的事情你也看见了,咱们青帮之中的兄弟如果用好了,起到的效果绝对超出你的想象!当然了,这其中有咱们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子。但是,这些人你自己也要认识!你现在给英国人做事,但是,江湖上面的朋友也要多认识。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英国人的手下站稳脚跟,记住了吗?“ 王汉彰冲着他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大师兄,今天的事情多亏了你!“ 杨子祥笑着摆了摆手,说:”你是我小师弟,我不照顾你,老头子也不答应啊!这样吧,等你忙完了这几天,我带着你到江湖上的朋友们富商一一拜访。以后这些事,就要由你自己干了!我可以帮你一时,但帮不了你一世!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我明白!我明白…………“王汉彰忙不迭的说道。 二十分钟之后,一辆卡车停在了老龙头码头的院子里。高森和秤杆找了个木头箱子,将捆的结结实实的杀手装进了箱子里,钉上钉子,确保他不会逃脱之后,这才抬到了卡车上。 英租界中央巡捕房,总督察长戴维斯正在召开高级警官的会议。今天上午发生在皇宫酒店内的凶杀案,这是天津英租界自1860年建立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恶性案件!最关键的是,这个名叫纳尔逊的记者,在英国国内都很出名,他的死,一定会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 就在今天中午,天津英租界董事局主席碧仙爵士,将戴维斯总督查叫到了他的办公室。碧仙爵士极为震怒的告诉戴维斯,一个星期之内,必须要将杀害纳尔逊记者的凶手抓拿归案! 作为一名资深的警官,戴维斯总督查在英国本土、澳大利亚、科伦坡等地担任警官超过了三十年。他很清楚,像这种有预谋的凶杀案见,除非将凶手当场抓获,否则的话,侦破这种案件的几率几乎为零!但是,碧仙爵士下达了命令,他只有去执行! “先生们!”戴维斯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跳,他眼中布满血丝,“碧仙爵士的怒火已经烧到了警务处的屋顶!现在,这把火就压在你们每个人的肩膀上!我不管你们是去翻遍租界的每一寸下水道,还是去撬开每一个线人的嘴巴!动用所有能用的手段——合法的!六天!六天之后,我要看到那个杂种签了字的口供摆在我的办公桌上!否则,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准备好递辞职信吧!” 他的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议论声!一个星期之内抓到凶手?这根本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任务!所有人都清楚,那个杀手在得手之后,肯定不会留在天津,而是会向外逃窜。如果他跑的够远,一个星期的时间,这名杀手可能已经逃出中国了! ”这根本不可能!督察长先生,我们的执法范围,仅限于英国租界之中。那名凶手逃到了华界,或者是其他国家的租界,我们根本就没有执法的权利!“ ”督察长,这个杀手现在可能已经上了船。要知道从天津出发,前往中国其他城市,或者是其他国家的客货商船,每天高达二十艘左右。现在已经是下午的四点,至少已经有十多艘船舶驶离了天津。我们难道要派军舰将所有的船只拦截下来吗?更何况,天津不仅仅只有船舶,铁路也很发达。只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火车就能从天津开到浦口!想要找到这个杀手,说实话,希望渺茫!“ 这两名高级警官的回答,戴维斯总督察长何尝不知道?但是,命令就是命令,即便是明知道没有什么希望,也要尽一切努力去执行!想到这,戴维斯开口说道:”好了,先生们,我不是来听你们抱怨的,你们要做的,就是执行董事局碧仙爵士和我的命令…………“ 只见中央巡捕房的值班警官几乎是撞门而入,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总督察长先生!中央…中央巡捕房…刚刚来了几个中国人!其中一人持有巡捕房颁发的帮办证件!他…他们声称…刚刚…刚刚抓获了皇宫饭店凶杀案的凶手!” 所有人都被值班警官带来的消息震惊了!坐在角落里的詹姆士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之中闪过了一片错愕的神色。很显然,值班警官口中所说的那几个人,应该就是王汉彰。他缓缓的站起身来,开口说道:”督察长先生,那是我的人!我要去亲自核实一下。“ 戴维斯总督察长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霍然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what?!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快!带路!带我去看看那名杀手!”他顾不上会议,疾步追着詹姆士冲了出去。 第89章 水土不服 英租界中央巡捕房地下牢房,湿阴冷的空气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淡淡的尿臊气,墙壁上昏黄的瓦斯灯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将一张张或凝重或好奇的脸映得晦暗不明。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关闭,回音在石砌的甬道里久久回荡。牢房里面的印度狱警都看傻了,这是抓到了什么样的要犯,才能让如此多的高级警官同时到场? 王汉彰他们几个人,正在拆着木箱。詹姆士和戴维斯督察长走进地下牢房时,他们正好把木箱的盖子掀开,将那名杀手从箱子里面拽出来。 杀手被拖出箱子,瘫软在地,双目紧闭,胸膛微弱起伏,一副随时断气的模样。许家爵和张先云一左一右的将他架了起来,展示给戴维斯督察长看。就在众人注意力稍松的刹那,杀手布满血丝的小眼睛猛地睁开,死死锁定了人群中制服最笔挺、肩章最耀眼的戴维斯,浑浊的眼底爆发出野兽般的疯狂恨意! 杀手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许家爵和张先云的控制,就像是疯了一样,冲着戴维斯督察长的脖子咬了过去,这要是让他咬住,非得把督察长的脖子给咬开! 王汉彰和詹姆士同时冲着这名杀手扑了过去。但是,有人比他们更快,高森挥动手中的铁拐,带着呼啸之声砸在了杀手的脖子上。就看这名杀手闷哼了一声,直接扑倒在地,晕了过去! 王汉彰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伤到了督察长,他们这几个人全都得倒霉。看着詹姆士不悦的脸色,王汉彰冲着张先云和许家爵厉声说道:“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我们也没想到,这家伙绑着手脚还这么猛!”许家爵说着,往杀手的身上踢了两脚。 戴维斯总督察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当年在非洲镇压当地的黑人起义,他也是真刀真枪的玩过命。今天这个意外,只不过让他吓了一跳。再说了,詹姆士招募的这个年轻人很懂事,在自己的面前训斥了他的下属,这样一来,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巡捕房其他的高级警官也陆陆续续的走进了地下牢房。戴维斯看着被王汉彰按住的杀手,开口说道:“将那名在皇宫酒店里被打伤的印度保安带来,让他辨认一下这是不是杀害纳尔逊记者的凶手!” 接着,他冲着王汉彰笑了笑,说道:“小伙子们,你们干的很出色。好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就不用参与了。” 王汉彰一听,这是要把李继踢出去啊。自己带着人费劲巴拉的把杀手抓了回来,现在要把自己一脚踢开。这帮英国人这不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吗?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督察长先生,人犯是我们抓回来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参与到这个案件中。” 王汉彰刚刚说完,詹姆士也跟着说道:“没错,王汉彰是我们特务组的帮办,这个案件应该交给我们来进行审理。” 可是,戴维斯督察长却摇了摇头,说道:“詹姆士,据我所知,王帮办刚刚进入咱们巡捕房,对于案件侦破可能还没有什么经验。纳尔逊记者被杀,这件事事关重大,所以要有经验更丰富的侦探来进行侦破。当然,这个犯人是你们抓回来的,我可以批准你们在一旁观摩。” 观摩?观摩你妈了个逼啊!要不是我通过青帮的关系把人抓回来,就凭你们英租界巡捕房的这帮大鼻子,这个杀手现在已经上了船,没准明天就回日本了!到时候你们再想抓人?连根毛都抓不到! 王汉彰还想要继续争取一下,可詹姆士却冲他使了个眼色,制止他继续说话。就看詹姆士笑了笑,开口说:“好吧,那么我就让王帮办在一旁观摩好了!” 说实话,戴维斯督察长根本不相信中国籍的巡捕。他在英属印度工作了将近二十年,英租界之中多数的印度籍巡捕,都是他从英属印度调来的。所以,审讯这名杀手的任务,他打算让自己带来的印度巡捕来进行。 十几分钟之后,那名在皇宫饭店受伤的印度籍保安被带到了地下牢房。看到已经被绑上了手铐脚镣的杀手,他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颤声说道:“就是他……就是他杀死了纳尔逊记者!我记得这个人的眼睛,我发誓,我绝对不会看错!” 这名杀手的眼睛很小,小的就跟两条缝一样,中国人的眼睛可没有这么小,所以这名印度籍保安对这个杀手的面容记得十分的清晰。 在得到了印度保安的确认之后,戴维斯督察长开始安排人对他进行审讯。审讯这名杀手的,是一个从香港来的刑侦专家。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印度狱警和一个来自广东的翻译,配合这名刑侦专家对杀手进行审讯。 “你的姓名,年龄,住在什么地方?”随着审讯的正式开始,来自广东的翻译,将审讯警官的话翻译给这名杀手听。 杀手就好像没听到翻译的话一样,对于询问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应。那名刑侦专家看了那两名印度狱警一眼,这两名狱警立刻心领神会的走到了杀手的身前,举起手中的藤棍,对着这名杀手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 王汉彰他们几个人都看傻了,本以为这个香港来的刑侦专家有什么绝活呢,他们也正好学学。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刑侦专家刚问了一句,就让手下的印度狱警开始暴打这名杀手。 殴打持续了足足五分钟,被绑了起来的杀手被打的满头满脸都是血。可是在殴打的过程中,他始终紧闭着嘴,虽然脸上的肌肉在颤抖,但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说实话,就连王汉彰都有些佩服这个杀手了,这个人绝对是个硬骨头,就算是自己遭遇到这种惨无人道的殴打,估计也不可能像他这样一声不吭! 几分钟的时间下来,两个印度狱警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刑侦专家终于让他们停了下来,让这名杀手喘口气。只见他走到了杀手的面前,开口说道:“怎么样?挨打的滋味不好受吧?告诉你,这只不过是开胃的前菜罢了,如果你不想生不如死,我劝你尽快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翻译将刑侦专家的话翻译给这名杀手听,没料到这名杀手踢你了之后,突然冲着站在他身前的刑侦专家吐了一口带着血水的唾沫。这口唾沫,正好吐在了刑侦专家的脸上。暴怒的刑侦专家气的哇哇大叫,伸手摸向了腰间,准备将他的配枪拔出来! “布莱恩,你在干什么?你这个白痴,你打算杀了他吗?该死的,放下你的枪!”戴维斯督察长制止了这个暴怒的刑侦专家。 看着这出审讯的闹剧,秤杆和高森笑着摇了摇头。这些英国人表现的太业余了,他们这样的审讯方法,只适合审讯一些小偷小摸的鸡鸣狗盗之徒。对于这种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杀手,他们的审讯方法就明显是水土不服!用一句中国话来说,他们这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秤杆凑到了王汉彰的身旁,低声说:“汉彰,这帮英国佬在干嘛?这是玩过家家吗?他们这么审,谁他妈能说啊?你跟那个英国警官说说,让我我来试试。我保证,再硬的骨头,在我手里也撑不过三分钟!” 王汉彰点了点头,走到了戴维斯督察长的身边。看着脸色铁青的督察长,他开口说道:“督察长先生,这位刑侦专家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我觉得,我的人有把握让他开口!” 戴维斯督察长在印度工作期间,那些印度的土人犯了罪,只要打上两棍子,他们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可是这一套方法,放在中国,看上去效果不是很理想。听到王汉彰的话,他点了点头,说:“好吧,那你们就试一下!” 得到了戴维斯督察长的命令,秤杆从地下牢房里找来了一根铁质的警棍,又嘻嘻索索的跟许家爵说了些什么。许家爵点了点头,从地下监狱里走了出去。 就看秤杆走到了杀手的面前,他围着杀手转了好几圈,转的人有些眼晕。那几个英国警官拦着不停转圈的秤杆,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在众人以为他也无计可施时,秤杆突然动了! 只见他一把揪住了杀手的右手,攥住了他的小拇指,使劲地往上一撅。就听‘咔嚓’一声脆响,杀手的小拇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在了一旁。很明显,秤杆将他的手指头撅折了! 杀手眼球瞬间充血暴突,几乎要挣脱眼眶!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窒息般嘶吼,身体像通了高压电般疯狂地弹动、扭曲,被铐住的手腕脚踝磨得铁链哗啦作响,皮开肉绽!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滚落,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他失禁了。骨骼被碾压碎裂的“咯吱”声,如同钝刀刮过每个人的神经。可秤杆却并没有停手,他用手中那根铁质的警棍,压住了杀手被折断的小拇指,把警棍在断指上来回的捻动。 空旷的地下监狱里,传来骨头相互摩擦的‘咯吱’声,所有人都为秤杆的狠厉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名杀手的脸色已经变得如同白纸一般,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浑身上下全部都在颤抖着。终于,这名杀手大声的喊道:“??, ???!” 第90章 死马当活马医 所有人都认为,这名杀手是一个日本人。所以,除了汉语翻译之外,巡捕房还特意找来了一名日语翻译。但是,当这名杀手被秤杆折磨的大声喊了出来之后,地下牢房之中的所有人面面相觑,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这名杀手说的是什么。 “他在说什么?”戴维斯督察长冲着那名日语翻译问道。 “呃……他说的,可能是……呃,一种日语的方言,我……我有些…………”日语翻译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名杀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时,高森凑到了王汉彰的耳边,低声说:“这个人说的是朝鲜话!” “朝鲜话?你确定?”王汉彰盯着高森,他从来不知道,高森竟然能够听懂朝鲜话。 只见高森点了点头,继续说:“其实我就是朝鲜人,我三岁那年,父母带着我从朝鲜坐船,来到了天津,只不过我父母去世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朝鲜话了。不过,我还能够听懂一些。” 王汉彰听父亲说起过,高森是个孤儿。但没想到,他的老家竟然在朝鲜。王汉彰就像是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他赶紧问道:“这个人才说的是什么?” 高森皱了皱眉,说道:“他说的是狗崽子,杀了我!” 虽然这不是什么好话,但王汉彰却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继续对高森说道:“你告诉他,说出他的姓名和来历。他为什么要杀死纳尔逊,幕后指使他这么做的人是谁?” 高森点了点头,将王汉彰的话翻译给这个杀手听。被绑在行刑架上的杀手也很意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距离家乡几千里之外的中国,竟然能听到如此熟悉的乡音。 可是,这名杀手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和幕后指使,他瞪着高森的脸,大声的喊道:“杀了我,你这个狗崽子…………” 就在这时,许家爵的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的兜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秤杆见状,凑到了高森的身前,开口问道:“老高,这家伙说的是嘛?” 高森摇了摇头,开口说 :“这个人什么也不不肯说……”说着,他一脸的愁容。 看秤杆却笑了笑,说:“既然你问不出什么,那就把他交给我!对了,你能听懂他说的话,对吧?” 高森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却看向了王汉彰。毕竟这不是在老龙头的锅伙儿,秤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能不能审讯这个朝鲜杀手,还需要王汉彰询问英国人的意见。否则的话,大家空有一身本领,也无处可用。 看着高森的目光,王汉彰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只见他走到戴维斯督察长和詹姆士先生的身前,开口说道:“sir,我的人需要对这名犯人用刑。现在我请求审讯这名犯人,我保证会从他的口中得到整个案情的详细经过的。” 戴维斯和詹姆士对视了一眼。说实话,面对这个不肯开口的杀手,戴维斯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毕竟这里是远东的租界巡捕房,很多审讯设备没有配备。只能靠刑讯来获取口供。这种办法对付一些小偷小摸还能奏效,但是用在这种受过训练的杀手身上,那就没什么用了。 詹姆士先生也在一旁说道:“督察长先生,我觉得可以让他们试一下。毕竟这里是中国,他们更熟悉这里的情况。” 戴维斯看了看年轻的王汉彰,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些印象。他是民国总统袁世凯第二个儿子的学生,是袁克文找了租界高层的关系,将他安排在巡捕房工作。 虽然戴维斯在天津工作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对于中国人的性格还是有所了解的。中国人处处都要讲关系,爱面子,他们以给外国人做事为荣。这种想法简直就是可笑!像这样一个找关系进来的人,能有什么办法撬开这个杀手的嘴? 看来,这个年轻人是想要在自己的面前表现他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既然这样,那就让他试一试,反正那些所谓的刑侦专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实在不行的话,把这个犯人送到英国本土受审,苏格兰场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想到这,戴维斯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吧,那就让王帮办的人试一下。但是,不要把这个犯人弄死!”他也想看看,这几个年轻人会有什么办法。 得到了戴维斯督察长的首肯,王汉彰冲着秤杆点了点头。秤杆阴恻恻的笑了笑,走到了许家爵的身边,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只黑色的布口袋。解开布袋扣上缠着的绳子,只见布袋的里面,几十只灰褐色的老鼠,正挤成一团。光线从袋子口里照射进去,原本不怎么动弹的老鼠收到了惊吓,疯了一般的窜动,有几只强壮的老鼠差点从布袋子里面窜出来! 站在一旁的许家爵吓了一跳,他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的问道:“杆儿哥,你让我找这么多耗子干嘛?好么,你是不知道,找这些耗子可费了劲了。我找了好几次卖耗子药的,才凑了这么三、四十只。对了,还有你要的香油…………”说着,许家爵又把一瓶瓶香油拿了出来。 秤杆点了点头,笑着说:“干得不错,知道找卖耗子药的买耗子,你小子挺机灵!现在,你和张先云去把那个人的裤子扒下来。把香油抹在他的几把上!” “啊…………”许家爵傻眼了,这家伙天生胆子就不大,让他去买耗子,已经让他头皮发麻了。现在秤杆又让他干这种活儿,他一想就浑身难受。自己又不是兔爷,没有龙阳之好,这个秤杆到底要干嘛? “啊什么啊,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在秤杆的催促下,许家爵和张先云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行刑架前,动手去解杀手的裤子。 这个杀手在被抓时,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在看到了戴维斯督察长之后,做出求死的举动。没有扑倒戴维斯督察长,这名犯人一言不发。接受过日本严酷的特务训练,英租界巡捕房的这些手段对他来说,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但是,这几个中国籍巡捕扑上来就要扒自己的裤子,这是几个意思?如果放在平时,这几个巡捕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但现在,自己的手脚都被捆住,这两个中国巡捕很轻松的就把自己的裤子扒了下来。 这还不算完,那个一脸奸诈模样的年轻巡捕,还拿出一瓶油,对着自己的下面直接倒了下去。这种棕色的油有一种芝麻的香气,黏腻腻的感觉让这名杀手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一边疯狂的挣扎着身体,一边用朝鲜话大声喊道:“干什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秤杆走了上来,对身旁的高森说:“他在说什么?” 高森低声答道:“他在问咱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呵呵…………”秤杆笑了笑,说:“你告诉他,咱们在他的下面倒了一瓶香油。什么东西最喜欢吃香油?是老鼠!如果他不把杀掉记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我就会把这个口袋系在他的腰上。到时候,袋子里面的老鼠闻到了香油的味道,就会顺着他的大腿往上爬。然后…………呵呵,老鼠会一点一点的把他的下面吃干净!” 听到秤杆的话,在场能够听懂汉语的人无不勃然变色!原来秤杆让许家爵费劲巴拉弄来的老鼠,是干这个用的!他的这套审讯技巧,简直是闻所未闻啊!不用亲身感受,光是一听就让人浑身的汗毛倒立! 高森脸色惨白如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用颤抖的朝鲜语,将秤杆那番地狱般的描述,一字一句地翻译给杀手听。秤杆则拎着那疯狂蠕动的布袋,在杀手眼前缓缓晃动,布袋里老鼠的抓挠和嘶叫近在咫尺。 杀手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布袋,身体筛糠般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野兽般的抽气声,但却依旧没有说话。 秤杆见状,没有再跟他废话,直接拎起布袋,走到被扒光下身、浑身涂满香油、疯狂扭动却无法挣脱的杀手面前。将布袋口猛地套住杀手的下半身,迅速用麻绳在他腰间紧紧扎死! 昏暗的光线下,布袋剧烈地鼓胀蠕动,里面传出令人头皮炸裂的老鼠吱吱尖叫声、爪牙刮擦布面的嘶啦声!浓烈的香油味混合着恐怖的尿臊气在牢房里弥漫。 看到这样的场面,戴维斯总督察长猛地别过脸去,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强压下胃里的翻腾。詹姆士则瞪大了眼睛,既有恐惧也有一丝变态的求知欲。他万万没想到,王汉彰招募的人之中,居然有这种特殊才能的人。看来,自己还需要向他请教一下,这种能够让人迅速崩溃的审讯技巧。 在老鼠爬上大腿的一瞬间,杀手的精神堤坝轰然崩塌!“??! ? ?! (不!不要!)”他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母语的尖嚎,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疯狂弹跳,涕泪口水瞬间糊了满脸,腥臭的尿液和粪便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拿开!把那东西拿开啊!”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汉语和朝鲜语混杂,彻底崩溃。浓重的恶臭瞬间盖过了香油味。 第91章 死马又活过来了 秤杆的的鼠刑,让这名杀手彻底的崩溃!在把装着老鼠的布口袋从他的身下解下来之后,这名杀手老老实实的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这名杀手叫方根虎,日本名字叫做前田泷一。虽然他是朝鲜人,但是却加入了加入了日本帝国陆军,隶属驻朝鲜的“朝鲜军”,在朝鲜军司令部下属的特务机关担任少尉,是日本在朝鲜训练出来的杀手。 随着驻朝鲜日军第49联队的联队长的联队长河野悦次郎调任天津驻屯军参谋长一职,方根虎,也就是前田泷一随同河野悦次郎一同来到了天津,在天津驻屯军司令部宪兵队任职。 这次刺杀纳尔逊记者的任务,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直接下达给天津驻屯军的,日本陆军参谋本部要求,命令要求必须将诋毁皇国的英国记者纳尔逊抹杀。天津驻屯军司令部经过一番侦查,最终决定派出前田泷一,在皇宫饭店之中,近距离击杀纳尔逊记者。 为了这次暗杀计划,日本天津驻屯军和青木机关联手,由方根虎执行击杀任务,青木机关则负责在方根虎得手之后,从皇宫饭店接应,将他安全的送到秋山街码头坐船离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方根虎将在下午四点在大沽口登上一艘前往釜山的轮船。两天之后,他会回到日本朝鲜军,纳尔逊记者被杀一案,将会永远的成为一桩疑案。 可惜的是,他遇到了王汉彰。王汉彰利用青帮的网络,顺利的截住了准备外逃的方根虎。在审讯时,他又利用鼠刑这种连日本人都没见过的阴招,彻底的击溃了方根虎的心理防线。 再从方根虎的口中得到了整个案件的细节之后,戴维斯督察长让詹姆士和王汉彰跟他一起回到办公室。下午六点,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暗。戴维斯督察长拉开抽屉,拿出三根古巴雪茄,扔给了詹姆士和王汉彰一人一支。 他用雪茄刀剪掉了雪茄的尾部,用一支火柴点燃了雪茄。随着淡蓝色的烟雾在房间里升腾,戴维斯督察长长叹了一口气,问道:“王帮办,整个案件已经调查清楚了。你觉得,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王汉彰摩挲着手中的雪茄,心里面暗自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办?下一步应该派兵端了日本天津驻屯军的司令部!把他们的司令官大卸八块!可你们英国人敢吗?在天津的九国租界之中,日本人最霸道,比利时人最会赚钱,法国人一门心思的传教,而英国人则是最滑头的! 说起来,英国在华北的势力,可以说是最大的。开滦煤矿、津浦铁路,大沽港口,这些赚钱的买卖,都有英国人的股份。但近些年,随着日本在华的快速扩张,英国人的势力一点一点的被日本人蚕食。 面对这样的局面,英国人当然不甘心。所以,英国人有些时候,会对日本在中国的种种行径提出谴责。在大多数国人看来,英国人这是在替咱们中国说话。可实际上,他们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 不但如此,英国人趁着军阀混战的机会,试图在华北制造一个听命于自己的傀儡政权。王汉彰的师父袁克文,就是他们选定的目标之一! 当然,这些道理此时的王汉彰也不明白。但是他明白一点,那就是这个英国人在套自己的话。如果自己把内心之中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这位戴维斯督察长肯定会因为自己过于激进而把自己开革。想到这,王汉彰正色说道:“督察长先生,这种决策性的大事,是您这种高阶官员才能决定的。而我,就是您最忠实的一支枪,你指向什么地方,我就会打到什么地方!” 听到这几句话,戴维斯微微挑眉,对这个年轻华人滴水不漏的回答略感意外。原本以为他只是个靠关系的绣花枕头,没想到倒有几分识趣和分寸。俗话说得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戴维斯督察长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放声大笑! 就听他边笑边说道:“你是我最忠实的一支枪,我指到什么地方,你就会打到什么地方?这个比喻太奇妙了!詹姆士,我觉得这么优秀的警官,在你的特别第三科里当一名帮办,似乎有些屈才了。不如把他调到我的身边…………” 戴维斯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詹姆士摇了摇头,笑着说:“督察长,那可不行。王帮办是我重点培养的目标。而且,上面也知道他的存在。“ 听到詹姆士口中所说的’上面‘,戴维斯脸色一僵,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哈哈,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咱们还是来说说如何解决这件事吧!詹姆士,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詹姆士坐在沙发上,习惯性的摸着下巴。在思考了一阵之后,他慢条斯理的说道:“日本人很歹毒,他们找来一名朝鲜人来充当杀手。而且这个人受过专业的训练,即便失手被捕,也不会透露出真凶。但很可惜,他遇到了王帮办和他手下的警员。说实话,这种审讯技巧很残忍,但是很管用!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是日本人在幕后指挥这起了暗杀行动,那么,我们大英帝国就要对日本人实施报复!” 戴维斯将口中的烟雾吐了出来,缓缓的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日本人这是在挑衅我们大英帝国的尊严,我们必须对他们的行为实施报复!但是,租界董事会,还有英国公使以及伦敦的殖民委员会,都不想将这件事闹大!尤其是租界董事会,碧仙爵士的任期马上就要到了,他不想在这个时期,发生任何外交上的冲突。所以,我们想要展开一次报复行动,但是又不能过分的刺激到日方!” “我们要教训日本人一顿,但是又不能把他们打疼!这件事,不好办啊…………”詹姆士先生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 看着一脸为难的二人,王汉彰直替他们着急。英国人船坚炮利,发明过无数的科学技术,按理说脑子应该不笨啊。可是这二位,怎么脑子不转弯呢?打不了日本人,就打他们手下的狗呗!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们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王汉彰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我能说两句吗?” 戴维斯和詹姆士的目光同时聚集在他的身上,只见詹姆士点了点头,说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方根虎能够如此顺利的刺杀纳尔逊记者,除了他的枪法好之外,在此之前肯定是有人替他踩过点了。替他踩点的人,可能是酒店的服务生,可能是酒店门口的胶皮车夫,还有可能是入住酒店的客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人应该是青木公馆招募的天津帮派中人!” 王汉彰的话,就好像是黑夜之中的一盏明灯,瞬间点醒了戴维斯和詹姆士二人。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干了几十年的警察工作,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离奇的案件,所有的犯罪手段,几乎都差不太多。二人立刻明白,王汉彰想要打击的目标,是天津的帮派分子! 没等二人开口,王汉彰接着说:“当然,在真正付之行动之前,我们还需要做几件事…………” 第92章 等待夜幕降临 “说说看,你需要做什么事?”戴维斯已经彻底颠覆了之前的认知,这个叫王汉彰的年轻人并非简单的“关系户”,他的不但十分的聪明,而且背后还牵扯着更高层面的布局。 此时的王汉彰还接触不到更高层的布局,但他知道,一个巨大的机会就摆在自己的面前。自己想要迅速的上位,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想到这,他开口说道:“根据我掌握的情报,英租界内有烟馆16家,妓院4家,花会1家,前部是由天津的帮派分子所掌控。这些产业的幕后,都指向了一个人,那就是天津青帮’悟‘字辈的头目——袁文会!“ “袁文会这个人,经常出入青木公馆。据我所知,他和日本人的关系非同一般。纳尔逊记者被杀,提前踩点的人,肯定是他的手下!想要杜绝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那就需要将袁文会在英国租界内的势力连根拔起!当然,有可能的话,我想把他引到英租界之中,在将他抓获!或许能从他的口中,获得更多关于日本方面的情报!” 戴维斯和詹姆士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讶的神色!不得不承认是的,在此之前,他们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他说的没错,日本人在英租界内的势力,确实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 想到这,詹姆士开口问道:“王,你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配枪!给我的人配枪!要知道这些帮派分子的手中,大部分都有枪。我不能让我的弟兄们,拿着警棍去跟他们拼命!所以,我希望巡捕房给我的弟兄们配备枪支……”租界巡捕房一般不会给华籍巡捕配备枪支,王汉彰想要借此机会,改变这个规矩。 戴维斯笑了笑,开口说:“按照规定,华籍巡捕是不能配备枪支的。但是,规矩是可以改动的。王帮办,我愿意为你更改相关的条款。你和你的团队,每人可以领用一支柯尔特手枪,作为你们的正式配枪。除此之外,巡捕房从美国订购了一批汤姆森冲锋枪,这次任务,你们没人可以领用一支汤姆森冲锋枪作为压制火力。不过,任务结束之后,你们要将冲锋枪还回枪库!” 说实话,王汉彰本以为戴维斯总督察不会同意他的要求,可万万没想到,总督察不但同意给他们配枪,还要给他们装备汤姆森冲锋枪!王汉彰在警察训练所时听尼古拉教官说过,美国黑帮火拼时,最喜欢用的就是汤姆森冲锋枪。 想到拿着冲锋枪,把袁文会的弟佬扫成马蜂窝的场景,王汉彰的心里面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忙不迭的说道:“谢谢戴维斯督察长,您放心,我一定会肃清租界内的日本势力!” 戴维斯站起身来,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继续说:“大英帝国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他效力的人!还有,除了给你和你的警员配枪之外,这次行动,租界巡捕房的骑警队将会配合你的行动!具体的行动方案,你和詹姆士先生议定。好了,现在去准备吧!” 租界巡捕房的枪房,王汉彰、秤杆、高森、张先云、许家爵一人领到了一支柯尔特 m1903 半自动手枪。这支手枪因为在枪柄上刻有一匹奔腾的骏马,在中国也被称为马牌撸子! 一战结束之后,欧洲各国大量的枪支倾销到中国。在中国的市场上,至少有数十种手枪在同时销售。但说起最好的手枪,中国人编了一个排行榜,叫做:一枪二马三花口,四蛇五狗张嘴蹬。虽说马牌撸子排在了第二,但9毫米的手枪弹,一枪就能撂倒一个壮汉,在众多的手枪之中,威力可以排到第一! 高森他们几个人拿着还散发着枪油味道的新枪,一个个就好像是拿到了宝贝。詹姆士先生在领用枪支的登记薄上签上了名字,笑着说道:“小伙子们,这支枪从西安子啊开始就是你们自己的了。记住,枪是你们的第二生命。不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轻易的使用它。但一旦把枪拔出来,那就要干掉对手!好了,我们去看看那批汤姆森冲锋枪的成色如何?” 英租界巡捕房装备的,并不是美国原产的汤姆森冲锋枪,是由英国按照汤姆森冲锋枪仿制的bsa 汤姆森冲锋枪。虽然说是仿品,但做工用料一点也不差,尤其是汤姆森冲锋枪那特有的50发弹鼓,更是给人一种满满的安全感。 在中国境内,最便宜的手枪五、六块大洋就能买一支,但是子弹却很金贵。尤其是一些特殊口径的子弹,甚至有价无市!所以,无论是正规军,还是土匪流寇,对于这种大量消耗子弹的冲锋枪,除了少量精锐部队有所装备之外,更多的都是装备单打一的老套筒步枪。 王汉彰他们拿到英制汤姆森冲锋枪之后,所有人都傻了!沉甸甸的枪身,有着漂亮花纹的胡桃木枪托,啮合精密的枪机,散发着幽光的枪身烤蓝。这简直就不是一把枪,而是一件完美的工艺品! 许家爵不停的拉动枪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枪房之中,高森则对50发的圆形弹鼓很感兴趣,他一边摆弄着弹鼓,一边说道:“这里面能装50发子弹?这要是一股脑的打出去,那子弹还不跟泼水一样?” 王汉彰也没有用过冲锋枪,他翻来覆去的对着这支冲锋枪看个不停,摇着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后坐力应该挺大吧?” 所有的枪支都已经领取,詹姆士拍了拍手,开口说:“好了,小伙子们,你们的疑问很快就可以得到答案。现在,带着你们的枪,我们要去试枪了!” 英国兵营的靶场之中,王汉彰几人每个人打了足足一百发子弹,震得胳膊都有些发麻,耳膜更是听不清对面的人在说什么。 令人意外的是,射击成绩最好的,居然是许家爵。这小子从小就偷偷的玩他爸爸的枪,虽然说没有真正开过枪,但枪感这东西,是别人比不了的。打了几十发子弹之后,他手中的这支马牌撸子,就已经能够指哪打哪了。 但射击成绩最差的,也令人大跌眼镜,居然是秤杆!要知道秤杆是他们五个人之中最能打的,本以为他的枪法差不了,但他习惯了拳脚到肉的近战,对这种需要屏息凝神、精细瞄准的活儿颇不适应,扣扳机时力道稍猛,枪口便跳得厉害。一百发子弹打出去,在十米的距离上,一个弹匣七发子弹,他还是有三、四发无法打中靶标! 不过等到试射汤姆森冲锋枪时,许家爵那小体格子就不行了。瘦弱的他根本无法控制冲锋枪强大的后坐力,反倒是秤杆这样身大力不亏的壮汉,一把冲锋枪打的极稳。反正这玩意主要是用来火力压制,至于说精准度,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看到王汉彰几人已经能够熟练的使用这些枪支,詹姆士先生将他们召集过来,开口说道:“小伙子们,现在去吃饭,今夜,我们就要正式展开报复行动!” 今夜”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靶场的喧嚣瞬间沉寂,夕阳的余晖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秤杆默默将沉重的弹鼓卡进冲锋枪,发出“咔嗒”一声脆响;高森缓缓将柯尔特插进枪套,手指拂过冰冷的烤蓝;许家爵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摸了摸发疼的肩膀;张先云则深吸一口气,望向远方租界华灯初上的方向。空气骤然绷紧,只剩下武器散发的淡淡枪油味和即将到来的血腥气息。 第93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英租界海光寺大道,这条大道毗邻日租界与华界,附近的工厂众多,大道的两侧自发地形成了一片繁荣的商业。当然,与劝业场那种高端的商场相比,这里的商业自然是远远的不如。这里没有什么高端上档次的地方,大多是狗食馆、卖黑货的杂货铺、半掩门子的妓院以及以茶楼为名的大烟馆。 晚上九点,海光寺大道上的大兴旅社。这座两层高的旅社有二十多个房间,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家正常的旅社,可实际上这是袁文会控制的一家妓院。 妓院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被扒光了衣服,蜷缩着身体倒在地上。掉了两只耳朵的郭八拿着一根皮带,一边玩命的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抽打,一边恶狠狠的嚷嚷着:“跑!我让你跑!整个天津卫都是我的人,你能跑哪儿去?” “我活不了了!你杀了我吧!你们每天让我接十几个客人,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你杀了我吧…………”女人的眼里一片死灰,只有死亡才能让她解脱。 可郭八却一脸狞笑的说道:“杀了你?呵呵,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我你妈花了二十块大洋把你买回来,本钱还没赚回来,怎么可能杀了你?” 说着,他走到了女人的身边,一把揪住了女人的头发,把她的头拽了起来。看着这张年轻的脸,郭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淫邪的神色,继续说:“这你妈哪儿到哪儿啊,你就受不了?你还是太嫩啊!来,八爷今天好好的疼疼你…………“说着,郭八脱掉了上衣,露出了满是刀疤的身体。 “你……你要干什么?”瘫坐在地上的女人一脸惊恐的看着他,颤声问道。 郭八一边解着裤子,一边说道:“我要干嘛?哈哈,干了半个多月了,你还不知道我要干嘛是吗?”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年轻人失了慌张的闯了进来。原本兴致高涨的郭八吓得一哆嗦。 “操你妈的,大眼贼,你爹没教过你,进门之前要敲门吗?你爹要是没教过你,我他妈教教你…………”被搅了好事的郭八劈头盖脸的骂道。 大眼贼则是一脸惊慌的说道:“八爷,不好了,咱们在海光寺大街上的三家烟馆被人砸了!你快点去看看吧…………” 郭八一听,顿时血往头上涌。他一把揪住了大眼贼的衣领,厉声问道:“操他妈的,谁敢砸咱们的烟馆,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大眼贼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这几个人都没见过,进来之后嘛话也没说,直接动手砸店!” “烟馆里面的人呢?都他妈死绝了吗?人家上门砸店,他们就看着人家砸啊?”烟馆这种场所,每天能收入几十块甚至上百块大洋,为了防止走投无路的大烟鬼铤而走险,抢劫烟馆的钱,郭八在每家烟馆里都安排了三、四个看场子的打手。 一旦情况不对,各家烟馆还能相互支援,四、五十号人召之即来,别管是谁,也不敢在袁三爷的场子里闹事。可是今天,海光寺大道上的烟馆被人连砸了三家。在天津卫,居然有人如此的大胆! 大眼贼颤声说道:“烟馆里面的弟兄跟那帮人动了手,可是……对面有个人是个高手,烟馆里面的弟兄三两下就被人干翻了。我见势不妙,赶紧过来告诉您一声。您快去看看吧…………” “操他妈的,那帮人现在在哪儿呢?”郭八抓过了扔在床头的褂子,胡乱的穿在身上,迈步往门外走。 大眼贼跟在他的身后,边走边说道:“那帮人往仙客来茶楼去了…………” 仙客来茶楼门脸不大,进去却是个挑高的大厅。正对大门是一道宽阔的木楼梯通往二楼,楼梯上方悬着一块硕大的黑底金字牌匾,上书“仙客来”三个大字。 此刻一楼已是狼藉遍,桌椅板凳倒了一地,大厅里的客人夺路而逃,许家爵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茶壶,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在了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打手头上!就听‘咔嚓’一声脆响,茶壶碎裂成无数的碎片,鲜血顺着那名打手的额头涌了出来,瞬间遮住了他的双眼。 秤杆的手里拿着一支短棍,短棍前面的铁箍上面,沾满了血迹。在他的脚下,六、七名打手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胳膊软绵绵的垂在身体的一侧,明显是被打断了。他半跪在地上,嘴里面喘着粗气,用不甘的语气说道:“小子,这是袁三爷的买卖!哎天津卫的地盘上,袁三爷跺一跺脚,海河两岸都得颤三颤!别看你现在闹得欢,我敢保证,你看不见明天早上的太阳!” 他的话音刚落,许家爵又拿着一个大茶壶走了上来!就看他冷笑着说道:“看不见明天早晨的太阳?哈哈,你算是说对了,明个一早阴天下雨,当然看不见太阳了!你他妈胳膊都断了,还在这吹牛逼!我先让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说着,他举起手中的茶壶,眼看着就要朝这个人的脑袋上砸去。 “住手!”就在这时,茶楼的门外传来了一声怒吼,郭八的身影从门外跑了进来。在他的身后,是他的十几名心腹,外加沿途砸门叫来的二十多个附近场子的看场打手... 茶楼里面顿时被挤了个满满当当,郭八带来的这几十号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砍刀、铁链之类的凶器。还有几个人,肩膀上居然扛着青龙偃月刀,不知道他们是从戏班抢来的道具,还是从关帝庙把官老爷的大刀偷了过来。 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郭八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开口说:“我当时谁这么大胆子,原来是你们几个!老龙头码头的苦力,劝业场站柜台的伙计,还有那个拄拐的,在日本工厂里面打砸。你们几个这是活腻歪了,我这些日子忙,没腾出功夫去收拾你们,你们可倒好,送上门来了!好,好,好…………” 郭八连说了三个好字,脸色骤然一变,厉声说:“妈了个逼的,给我弄死他们!”话音刚落,郭八身后的几十号打手齐声怒喝,冲着秤杆、高森还有许家爵冲了过来! 这场面,就像是大海之中骤然掀起了万丈狂涛,秤杆他们三人,就是狂涛之中的一叶孤舟,只要狂涛落下,他们就会被这万丈的巨浪拍的粉碎! 面对涌过来的打手,秤杆上前一步,将短棍高高的举起,准备击打冲在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高森也抡起了手中的拐杖,将秤杆身侧的人挡回去。可许家爵却脸色苍白的往后退,一只手往腰间摸索,眼睛却死死的盯着茶楼的门外。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短促而震耳欲聋的点射声,回荡在茶楼的大厅之中。王汉彰并未直接扫向人群,而是将枪口抬高,瞄准了通往二楼的楼梯连廊上,挂着‘仙客来’三个大字的牌匾。 牌匾被这一连串子弹打的千疮百孔。子弹打断了楼梯与牌匾之间连接的挑梁,和棺材板一般大小的牌匾,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哑‘声之后,从二楼楼梯的连廊上掉落下来,有两个打手躲避不及,直接被牌匾拍在了下面,估计凶多吉少! 王汉彰的出场,震撼了所有人。只见他的手里举着一支英制汤姆森冲锋枪,笑呵呵的走了进来。看到脸色铁青的郭八,他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开口说道:“呦,这不是郭八吗?两只耳朵都没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王汉彰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郭八在听到他的这番话之后,那只剩残根的左耳根处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捂,手伸到一半又如同被烫到般硬生生僵在半空。他那原本铁青的脸色,瞬间变得青里透着紫,粗重的喘气声如同垂死的老牛,两只眼睛里也瞬间布满了血丝! 如果愤怒能杀人的话,王汉彰早就被郭八的怒火撕成碎片了。但是,王汉彰手里那支造型奇特的长枪,却让郭八不敢轻举妄动!看着一脸嚣张的王汉彰,郭八知道,今天这个事儿,恐怕是不能善了了! 第94章 事不过三 “王汉彰,这是我老头子袁三爷的买卖,你活腻歪了是吗?”郭八知道,王汉彰这是来者不善,来者不善。凭借他的身份,自己根本没办法跟他抗衡,只有搬出自己的老头子袁文会,才能让他忌惮。 可王汉彰却不屑地往地上吐了口痰,冷笑着说:“呦嗬,你还知道袁文会是你老头子啊?呵呵,操!就算你老头子见了我,也得规规矩矩的喊我一声师叔。你他妈翅膀硬了,看见我也不叫一声师爷,怎么长嫩么大个子?你他妈直接叫我的名字。按照咱们青帮的帮规,你这是目无尊长啊!” 郭八脸色一僵,王汉彰说的没错,按照青帮的规矩,他在见到王汉彰之后,必须要尊称师爷。如果违反了这个规矩,王汉彰就算是宰了他,也不会有人替他出头。 但问题是,王汉彰现在正在砸自己的场子,自己怎么可能还笑脸相迎的上去叫一声小师爷,给他问好?想到这,郭八那颗像卵蛋一样的脑袋往前一挺,梗着脖子说道:“你到底想要干嘛?有本事,咱们别在茶楼里面折腾,咱们到外面的马路上去,你画出条道儿来,我郭八接着就是了!” 王汉彰早就在外面扎好了口袋,就想着怎么把郭八和他的手下从茶楼里引出来呢,没想到郭八却自己伸着脖子往里面钻。就看他笑了笑,开口说道:“行啊,茶楼里面折腾不开,打碎了瓶瓶罐罐的,你也不好跟袁文会交代,回头他再扣你二斗红高粱,你找我要钱,我可没法给你。那咱们就出去说…………” 说着,王汉彰冲着秤杆三人使了个眼色,三人率先从茶楼里面走了出去。眼睛里面几乎要冒火的郭八,根本没有多想,也带着他手下的打手浩浩荡荡的走出了茶楼。 此时,外面已经是深夜,一轮明月挂在天空,几缕夜风吹来,带来了几丝凉意。在走出茶楼的一瞬间,郭八立刻意识到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对劲。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海光寺大道这条街上,别管什么时候都会有瘾君子和嫖客出没。而且,越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帮人就像是老鼠一样出来觅食。但是今天,海光寺大道上空空荡荡的,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 就看王汉彰拿出一个手电筒,打开了开关,冲着远处晃了几下。郭八脸色一变,大声喊道:“你要干嘛?”王汉彰没有说话,但是远处传来的声音回答了他。 ‘嗒嗒嗒、嗒嗒嗒……’海光寺大道上,传来了一阵节奏密集,如同快速滚动的鼓点声。这个声音很整齐,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声音从远处传来,仿佛如同一股洪流。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郭八借助月光看到,在海光寺大道的两头,并排跑过来几十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包着红头巾,身穿蓝黑色制服的印度巡捕。郭八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英租界巡捕房的骑警队!这支骑警队全部由印度人组成。 几十匹高头大马首尾相接,在月光下形成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铁环,将郭八及其手下几十号人死死困在街道中央。马背上的印度骑警面无表情,居高临下,手中的马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前段时间驱散英租界的游行队伍时,这些印度骑警骑着马冲进人群,造成多人受伤。有一个游行的工人躲避不及,直接被马蹄踩得脑浆子都蹦了出来。当时,郭八正在一旁看热闹,所以他对这些印度骑警的印象极为深刻! 王汉彰怎么会把印度骑警叫来,难道说他又跟英国人搭上了关系?没等郭八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大道两侧合拢而来的印度骑警已经将郭八等人围了起来。 大街上的风停了下来,除了战马铁蹄踏在地上的‘嗒嗒’声,周围一片死寂。郭八即便是想跑,也不可能了。因为他看到,在这批印度骑警的身后,还有几十个步行的巡捕,正押着一帮人走了过来。 骑警的队伍闪开了一条路,被步巡押来的那三十多个鼻青脸肿的打手,被粗暴地推搡进圈内,瘫坐在郭八等人脚边,更添几分绝望。郭八的手下们骚动起来,看着四周森严的铁骑,握着刀棍的手心全是冷汗,眼中充满了惊恐。 郭八定睛一看,这些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人,都是海光寺大道上各家烟馆、妓院的打手。这些人跟自己一样,都在为袁文会工作。郭八立刻明白,王汉彰这是冲着袁三爷来的! 想到这,郭八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开口说道:“你……你想干嘛?我们,我们都是正经干买卖的,你把我的人都抓来干嘛?我告诉你,我们老头子认识租界里面的大官…………” “哈,你是正经的买卖人?郭八,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看看你浑身上下,有哪一点像个正经人?谁们家的正经人,两只耳朵都没有了,还你妈剃个秃老亮,脑袋看起来像个蛋子儿?就你这揍性的,到戏班里上台演个鬼,都你妈不用扮相!”王汉彰被他的话直接逗笑了。 就在这时,张先云带着一队人从骑警队里穿了过来。只见他低声在王汉彰的耳边说道:“海光寺大道西边的九家烟馆,已经都抄了一遍,从烟馆里面查到了四百多斤大烟,还有十几公斤的白面儿。东西都装到卡车上了。” 王汉彰点了点头,冲着郭八笑了笑,开口说:“郭八,你刚才说,你们都是正经的买卖人?你告诉我,正经的买卖人卖鸦片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界?这里是英租界,根据《驻津英国工部局法律条例》规定,英租界内严禁贩卖毒品。违反条例者,将会处以监禁和罚款。贩卖数量巨大者,可以判处死刑!郭八,我现在是英租界巡捕房的帮办,专管禁毒事宜。我这次来,不是报私仇,而是公事公办!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王汉彰,我操你妈!你敢抓我?我老头子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暴怒的郭八大声的叫骂着,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王汉彰这次是有备而来。 在听到郭八的叫声之后,王汉彰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只见他将手中的汤姆森冲锋枪随意地挎在肩上,一步步走到了郭八的身前,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每一步都像踩在郭八的心跳上。王汉彰冷冷的看着郭八,浑身散发出一股杀意。 但郭八丝毫没有察觉到王汉彰的杀意,他依旧在不停地叫骂着:“别以为你投靠了英国人我就怕你,跟我老头子相比,你就是个屁!你给他老人家提鞋都不配!有本事你就放了我,咱们俩真刀真枪的干一场!我要是输了,你想怎么着都行!可我要是赢了,你就…………” 郭八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猛地调转枪托,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嘴上!枪托后面的铁质护圈,直接将郭八的大门牙砸掉。倒在地上的郭八吐出了嘴里面的鲜血,除了直接被崩飞的两颗大门牙之外,他吐出来的血液之中,还有几颗白花花的牙齿。 王汉彰将枪口顶在他的光头上,冷冷的说道:“真刀真枪的拼一场?凭什么?就凭你是袁文会的弟佬?实话告诉你,别说是你,就算是袁文会今天晚上在这,我也一样办了他!你他妈还敢骂我?你再骂一句我听听。信不信我毙了你?” 枪口顶在脑门上,传来了冰凉的感觉。说实话,郭八的心里也在打颤,但是他在赌王汉彰不敢开枪!最关键的是,周围有这么多的人在看着自己,如果自己认了怂,以后就没办法在江湖上混了!想到这,他梗着脖子,开口说道:“有种你就开枪,我郭八要是叫唤一声,我就是你养的!” 郭八的话,让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鸷,就听他用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一年之前,在老龙头码头上,你让我用刀捅死你。我当时剁掉你的三根手指头,没宰了你。今年过年的时候,你又跟我说,让我开枪打死你。你的耳朵让我干哥剁了下去,又放了你一马。现在,你又跟我来这套,呵呵,郭八,有一句话,叫做事不过三,下辈子记住了,没事儿别你妈吹牛逼!” 话音未落,王汉彰猛地扣动扳机,“哒哒哒哒…………”一阵急促的枪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第95章 他还不够狠 汤姆森冲锋枪的战斗射速为每分钟120发左右,王汉彰的右手扣动扳机只有一秒的时间,手中那支汤姆森冲锋枪的枪击已经往复运动了十几次,十几发子弹从枪膛之中倾泻而出,击中了近在咫尺的郭八。 干脆利落的枪响,如同死神的叹息,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郭八那颗光秃的卵蛋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就像是一颗从高处抛落下来的西瓜一般轰然炸开! 红白之物混杂着骨渣向后喷溅,被子弹掀掉的天灵盖,就像是一块西瓜皮,糊在了他身后的一名打手脸上。郭八高举着的手臂僵在半空,身体像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枪声的余韵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包围圈最前排的几匹战马不安地刨动了一下蹄子,打了个响鼻。领头的印度骑警队长,错愕的看着只剩下一半脑袋的尸体,勒紧了手中的缰绳,用印地语厉声呵斥着躁动的马匹,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持枪而立的年轻华人警探,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凛然。 秤杆吓了一跳,虽然在老龙头码头时他就看出来,王汉彰绝非池中之物。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郭八的脑袋打成烂西瓜,这股决绝的狠劲儿,连他也是自叹不如。 高森的眉头紧皱,想要开口说话,却又停了下来。他看着王汉彰在血泊与硝烟中挺立的背影,那个曾经眼神清澈喊他“森哥”的少年,仿佛已消失在今夜刺鼻的血腥气里。师父临终的托付犹在耳边,这条路...他走得如此决绝,究竟是福是祸? 再看许家爵,他已经完全被郭八的惨状吓傻了,只见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晚饭时吃的几个包子,混合着胃液不停地从他的嘴里喷出来。 郭八带来的那些打手,更是被王汉彰的狠厉吓得不敢呼吸。郭八多么牛逼的一个人,当年在大王庄火拼,他一个人拿着一把砍刀,连砍对方十几个人。可以说是凭借一己之力替袁文会夺下了大王庄的脚行生意。 可现在,他就这么像条死狗一样的倒在地上。不对,他连条死狗都不如。他的脑袋从鼻子以上,完全被子弹打碎了,整个脑袋就剩下一张大张着的嘴,似乎在无声的喊叫着什么。路边的野狗别管是被人打死的,还是冻饿而死,最起码还能落个全尸。可郭八这副惨象,按照天津卫的老规矩来讲,这叫做死无全尸啊! 更倒霉的,还是那个被郭八的天灵盖糊在脸上的家伙。带着脑浆和血液的天灵盖像块西瓜皮一样粘在脸上,让这个家伙收到了巨大的刺激。正常人谁经历过这种事儿?这家伙在短暂的惊恐之后,发出了一声‘嗷’的嚎叫,冲着包围圈的印度骑警冲了过去。 嚎叫声再加上他身上的血腥味,让排在最前面的战马受惊。战马发出‘唏律律’的叫声,两只前蹄高高的抬起,差点把马背上的骑警掀翻下去。 这个发疯的打手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冲进了战马的队列里,一匹抬起前蹄的战马将他撞倒,另一匹战马的前蹄刚好落下,重重的踏在了他的胸脯上。就听‘咔嚓’一声脆响,这个打手的胸脯直接被马蹄踩得塌陷下去,断裂的肋骨穿透了他的心脏,这个人浑身剧烈的一颤,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年头在江湖上面混,大多数的时候比的是谁更狠,可真要是玩命,谁也不愿意真的把命豁出去啊!今天晚上有人在海光寺大道闹事,本以为跟着郭八过来,能够狐假虎威的抖抖威风。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郭八被人用机关枪把脑袋打掉了半拉,窦老六更是让英国人的高头大马直接把胸腔踩塌了。 接连目睹郭八惨死、窦老六毙命,这群打手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哭喊和尖叫,有人抱头蹲下,有人不顾一切地试图冲向骑警的缝隙,场面瞬间大乱! “控制住!”印度骑警队长怒吼,马匹嘶鸣,铁蹄踏地威慑,警棍挥舞抽打在试图冲击的人身上,才勉强将骚动镇压下去,剩下的打手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王汉彰见状,冲着张先云一挥手,大声说道:“把人都带回中央巡捕房的地下监狱,挨个给他们过堂!” 不远处的一座阁楼上,英租界警务处的督察长戴维斯和特别第三科的詹姆士先生手持望远镜,看着海光寺大道上发生的一切。在看到王汉彰开枪打死了郭八之后,戴维斯放下了望远镜,开口说:“詹姆士,这个年轻人下手有些狠啊!” 詹姆士笑了笑,开口说:“不,在我看来,他还是不够狠!干情报工作的,决不能有半点的心慈手软?如果我是他,我会把今天抓到的所有人全部打死在街头。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手不敢报复你!好了,咱们该回去了,后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第二天上午,《京津泰晤士报》在头版上刊登了一篇名为《英租界巡捕房雷霆出击 海光寺大道破获重大贩毒案》的报道。报道中写道:昨日午夜,天津英租界巡捕房在海光寺大道展开一场代号 “洁净” 的突击行动,成功捣毁一重大贩毒窝点。据悉,此次行动由中央巡捕房亲自部署,十余名华籍巡捕与警务处骑警队协同作战,于午夜时分包围目标建筑。 据现场目击者称,巡捕房人员抵达时,该窝点仍有灯火闪烁,数名可疑人员正将大宗包裹搬入一辆载货马车。面对巡捕的警告,窝点内暴徒竟持械顽抗,试图突围。巡捕当即鸣枪示警,在对方持续投掷杂物并挥舞短铳还击的情况下,被迫果断还击。交火持续约一刻钟,三名负隅顽抗的毒贩当场毙命,另有四十余名同伙束手就擒。 经初步清点,现场缴获鸦片、吗啡等各类毒品共计四百余公斤,分装于数十个木箱中,其数量之巨令在场人员咋舌。据巡捕房人士透露,这批毒品多半来自天津某国租界内的毒品加工厂,拟通过英租界分销至华北各地,其潜在危害足以荼毒万千生灵。 英租界工部局对此次行动成果表示高度赞赏,称其 “有力维护了本租界的法治与安宁”。执行此次任务的骑警队长拉西警官在接受本报采访时强调,英租界向来对毒品交易持零容忍态度,此次行动彰显了巡捕房打击此类恶性犯罪的决心,未来将持续加强对租界内可疑场所的监控,确保中外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目前,被捕嫌犯已移交英租界警务处审讯,相关案情仍在进一步调查中。本埠商界人士纷纷表示,此举将有效净化租界营商环境,对维持北方贸易秩序具有积极意义。 袁文会昨夜便得知海光寺大道出事的风声,心急如焚。他接连派出几拨人手打探,却大多如石沉大海,反被巡捕房抓去不少。直到天色泛白,才有侥幸逃脱的心腹连滚爬爬回来报信:十几家烟馆妓院被抄了个底朝天,心腹大将郭八更是...更是被英国巡捕用冲锋枪当街打碎了脑袋! 这个消息让袁文会怒不可遏!他敢跟中国人耍横,但是面对英国人,他就没了脾气。房间里的古董花瓶和伺候他的使唤丫头可遭了殃。几个价值不菲的清代花瓶被砸了个粉碎,两个十六、七岁的使唤丫头更是成了他的出气筒,被他打的满脸是血,要不是身边的弟佬拦着,两个小丫头可能被他活活打死! 看着暴怒的袁文会,跟在他身边的弟佬窦庆成说道:“老头子,咱们办不了英国人,可日本人不怕他们啊!再说了,咱们在海光寺大道上的买卖,也是给日本人办事。现在出了事,他们不能撒手不管吧?” 脸色阴沉的袁文会点了一根烟,猛嘬了两口,突然说道:“备车,去青木公馆!” 第96章 青木机关 天津日租界淡路街34号,一幢日式风格的三层别墅,院落之中的狼狗在狂吠着,门口停放着六、七辆小轿车,两名日本宪兵站在别墅的大门口。来往的行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这家名为青木公馆的别墅,从突然出现的日本宪兵来看,这座别墅之中,应该有大事发生。 青木公馆是由日本陆军中将青木宣纯建立,此人被称为日本陆军的中国通,长期活跃于中国,曾参与甲午战争、日俄战争,擅长对华情报工作。青木公馆最早于日俄战争时期,在北平建立。随着清朝的灭亡,青木公馆从北平迁到了天津日租界。 虽然他在1924年就已经病死,但青木公馆这个名字却一直保留下来。现在的青木公馆隶属于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重点搜集华北地区,尤其是平津、河北、山东等地的军事、政治、经济情报,包括中国军队部署、地方政权动向、民族工业状况、抗日团体活动等。同时严密监控天津及周边的抗日团体、进步人士和外国在华势力,尤其是英、美等国,对反日活动进行秘密镇压,包括绑架、暗杀、破坏等。 青木公馆在天津驻屯军内部被称为青木机关,现任的机关长是天津驻屯军的情报参谋陆军中佐大迫通贞。青木机关内部有日本特务三十余人,控制的中国情报人员至少有一百多人。除了机关长大迫通贞之外,青木机关的主要负责人还有谋略班长茂川秀和,情报班长诹访部安太郎以及庶务班长拓植勇也。 平日里,机关长大迫通贞和三名班长都有各自的任务,很少聚在一起。但是今天,青木公馆的所有日籍特务全部到场,这是因为,天津驻屯军主管情报工作的司令官附影佐祯昭中佐,要召集青木机关的所有人训话! “诸君,刺杀英国记者纳尔逊的任务,本已经完成。但是,任务的具体执行人前田泷一在撤离天津的过程中,竟然意外的被人劫走。昨天晚上,英租界与日租界毗邻的海光寺大道上,英国巡捕房开展了一次禁毒行动。在这次行动中,英国巡捕房宣布击毙了三名毒贩。一名在英国巡捕房工作的内线告诉我,其中一名被击毙的人,正是被劫走的前田泷一!” 这位影佐祯昭中佐的来历可不简单,他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 26 期炮兵科,之后又从陆军大学 35 期。按照他的求学经历,他本应该成为一名炮兵军官。但他在炮兵部队里仅仅工作了一年,便以大尉军衔带职在东京帝国大学政治系研究政治。毕业之后,晋升中佐军衔,来到天津驻屯军任职司令官附。 从这样的晋升经历可以看出,这位影佐中佐对于情报工作,有着特殊的天赋。更关键的是,他的背景十分的深厚,据说家族之中有人在陆军部担任高官!对于青木机关的工作,影佐祯昭已经多次表现出不满,今天他将所有人都召集起来,估计是要向机关长大迫通贞发难了。 会议室之中的三十余名日本特务连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都害怕影佐祯昭把他的怒火发泄到自己的身上。就听影佐祯昭继续说道:“前田泷一撤离天津的计划,是由你们青木机关具体负责的。据我所知,你们将前田泷一送上了开往大沽口的小型货轮,就没有继续跟进。这才导致了前田泷一被人劫走。而你们连劫走他的人是谁,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这已经不是能力的问题,我怀疑在青木机关之中,有人出卖皇国的情报!” 影佐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刺向拓植勇也:“拓植班长,前田泷一的撤离路线和时间,是最高机密。劫持者却能如此精准地在海河上设伏…这种巧合,实在令人难以信服。你身为经手人,作何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青木机关的庶务班长拓植勇也的身上。前田泷一撤离天津的计划,是他一手经办的。前田泷一在半路被劫走,拓植勇也必须要承担责任。但是要说出卖情报,这确实是冤枉他了。 只见拓植勇也神色慌乱的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中佐阁下,我绝对没有出卖情报!前田泷一被劫走的事情,我已经尽力去查。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线索,很可能是盘踞在汉沽一带的海贼所为…………” “八格牙路!”影佐祯昭毫不留情的抽了他两个大嘴巴,拓植班长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就听影佐祯昭厉声说道:“海贼?什么样的海贼会进入到天津市区内来活动?你当我是白痴吗?” 看到自己手下的班长被打,青木机关的机关长大迫通贞微微的皱了皱眉,开口说道:“影佐中佐,请息怒!这件事的责任,确实在我们青木机关,作为机关长,我会承担一切的责任……” “承担责任?你能承担起吗?英国人选择在“禁毒行动”中公开处决他,这既是一种报复,也可能意味着他们已经榨取了他所知的一切价值,为了防止再生枝节而灭口。无论如何,这都坐实了我们的刺杀行动彻底暴露!昨天晚上发生在海光寺大道上的禁毒行动,就是英国人在向我们示威!大迫机关长,原本一次成功的刺杀,就因为你们的疏忽,造成了现在被动的局面。如果我是你,我会剖腹谢罪!” 影佐祯昭冷冷的盯着大迫通贞。虽然军衔同为中佐,但大迫通贞仗着自己的资历比较老,在中国的工作时间长,对自己这个司令官附的命令总是阳奉阴违。影佐祯昭打算借这次机会,将他撤换掉。 可大迫通贞这个老油条根本不接招,只见他向影佐祯昭九十度的鞠躬,嘴里面说道:“哈依!我会认真反省的!请影佐中佐放心,我会尽快查明事情的真相,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影佐祯昭的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看来想要撤换他,还需要另找机会。 想到这,影佐祯昭开口说道:“大迫机关长,英国巡捕扫荡了海光寺大道,驻屯军司令部给出的意见是不予理会,你们青木机关不要做出任何刺激英国人的行动。还有,英国的这次行动,让你们利用中国人来获取情报的网络受到重创。我要求你们尽快的恢复情报网络,如果因为你们的疏忽,导致错失了关键情报,大迫机关长,到时候你自己去和军部解释吧!” 说完,影佐祯昭站起身来,走出了会议室。大迫通贞走到了窗边,看着影佐祯昭坐上汽车,直到汽车消失在视线中,他才缓缓的转过身来。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脸上那副恭顺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阴冷。他目光扫过窗外影佐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脸色阴沉的说道:“诸位,影佐中佐的话你们听到了,我们青木机关已经到了危急时刻,所有人都要行动起来,加强情报工作的获取!尤其是前田泷一被劫走的事件,一定要尽快查清楚…………” 大迫通贞的话刚说完,会议室的房门推开了一条缝。楼下的警卫走了进来,快步走到大迫通贞的身旁,低声说:“机关长阁下,袁文会在楼下求见,说是有重要的消息向您汇报。” 袁文会是青木机关合作者之一,青木机关招募的中国籍特务,大多数都是袁文会的徒弟。难道说他知道前田泷一被劫的具体内情?想到这,他站起身来,低声说道:“带他去我的办公室。” 五分钟之后,袁文会被带进了大迫通贞的办公室。看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大迫通贞,他忙不迭的深鞠一躬,开口说道:“大迫先生,您老忙着呢?” “嗯,是袁桑。我听说,你有重要的情报要对我说?”大迫通贞缓缓的说道。 袁文会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大迫先生,英租界巡捕房昨晚那场‘禁毒’,根本是冲着咱们来的!领头的是王汉彰那小子!他把我在海光寺大道上的场子全抄了,打死打伤我不少弟兄,连郭八都…都被他用冲锋枪打碎了脑袋!那些场子可是替皇军收集英租界消息的紧要眼线啊!现在全完了!王汉彰这分明是在断皇军的耳目!大迫先生,您可得替我做主,替皇军挽回这损失啊!”” 大迫通贞皱了皱眉,说道:“袁桑,你的‘重要消息’就是你的赌场妓院被抄了?这就是你耽误我时间的理由?” 袁文会苦着脸说:“就是这个消息啊,海光寺大道上的买卖,被英国人抄了!您要是不替我做主,以后就没人替您收集消息了!” “八格牙路!”大迫通贞从办公桌后面跳了出来,劈头盖脸的抽了袁文会四个大嘴巴子。就听他怒吼道:“你这个白痴,你在威胁我是吗?我要把你关进宪兵队去…………” 大迫通贞的怒吼,引来了青木机关的谋略班长茂川秀和。茂川和袁文会的私交不错,他死死的拉住了大迫通贞,示意袁文会快点离开。一边对暴怒的大迫通贞说道:“机关长,袁文会是天津青帮的重要人物,我们留下他还有用…………” 第97章 被摆了一道 戈登堂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英租界午后特有的、混合着汽笛与留声机的喧嚣。袁克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灼,走向办公室深处。 碧仙爵士宽大的房间内,雪茄的蓝雾在透过彩绘玻璃的斜阳中缓缓升腾。沙利文爵士——这位帝国殖民部的实权人物,并未坐在象征主人的巨大办公桌后,而是与碧仙爵士分坐在待客的沙发上,像早已等候多时。空气里弥漫着旧皮革、威士忌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沙利文爵士,碧仙爵士。” 袁克文颔首致意,在对面沙发落座,脊背挺得笔直,试图驱散那份被审视的不安。他知道,对面两人代表的,是他倾尽家财、赌上性命所求的那股东风。 沙利文爵士这次的中国之行,正式签署《中英交收威海卫专约》,确认英国将威海卫租借地归还中国,仅保留刘公岛作为英国海军夏季停泊地。专约签署之后,威海卫将在1930 年 10 月 1 日正式移交国民政府。 在此之前的1927年,北伐军正式收回了英国汉口租界。大英帝国在中国的租借地,只剩下香港、上海和天津三处。香港自不必说,这是英国在远东的大本营,上海是远东最大的贸易港,英国人和美国人搞出来的公共租界,更是将两国的利益绑在了一起,让国民政府无法窥视。 至于天津租界,则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根据第二次鸦片战争后签订的《北京条约》及后续《天津英租界租地章程》,天津英租界的条约文本中未设定具体租期,实际上形成了英国对该区域的长期控制,具有 “永久租借” 的特征。 更主要的是,天津租界的存在,可以令大英帝国在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上形成华北、华东、岭南三个重要的节点,从而遥相呼应。还有,天津租界扼住了中国北方最重要的出海口,只要在天津站稳脚跟,就可以可以控制华北,辐射东北与西北。基于这样的地理条件,英国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天津租界的。 但随着中国民国政府的建立,逐渐觉醒的民族意识让中国人开始产生了收回天津租界的想法。不过中国也不是铁板一块,连年的军阀混战,野心逐渐膨胀的日本人,这一切都在威胁着英国在华的利益。 所以,帝国殖民部决定策动在中国华北地区,成立一个不受南京国民政府控制的地方政权。帝国殖民部要利用这个政权,来保障英国在华利益。同时遏制日本人日益扩张的野心,从而达到以华制华的目的。 他们选中的目标,正是前北洋军创始人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克文。之所以选中了他,那是因为他的名声不错,以文人自居的袁克文经常举办一些慈善事务,不像那些武夫一样,连年的征战使得人民厌恶。还有,凭借他父亲的威望,他和北洋系统的官员都有很深厚的交情。无论是从政界,还是从军界以及工商界来考虑,扶他上位,是各方都可以接受的一个人。但是从目前来看,他的行动似乎还没有什么成效。 寒暄不过两句,袁克文便单刀直入,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时机就在眼前!吴子玉(已密抵北平。只要贵国承诺的军火一到,”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北平、天津卫戍之关键两旅,立时便可改旗易帜!旅长皆是子玉心腹,断无差错!冯焕章败走关中,张汉卿与苏俄鏖战,国民政正与李德邻缠斗不休。此刻华北,正是权力真空!自治大旗一举,天下响应!还请二位速做决断!” 袁克文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和英国人摊牌。从去年秋天开始,袁克文一直在秘密的谋划此事,将近一年的时间,原北洋系的政客已经达成了共识,支持地方政权的成立。中原大战之后,冯焕章败走陕西,张汉卿又在东北和老毛子激战正酣,国民政府更是在中原和李宗仁爆发激战。华北地区正好陷入了权利真空,如果在这个时候宣布自治,绝对是天赐良机! 更关键的是,为了这件事,袁克文将全部的身家都已经砸了进去,几百万的大洋流水一般的花了出去,袁克文也知道北洋的这些人各怀鬼胎,但不管怎么说,大家总算是达成了共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英国人的这股东风。但是英国人的军火却迟迟的不到位,这让袁克文的心中,有了一丝忧虑。 面对袁克文的问询,沙利文爵士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选择袁克文作为帝国殖民部的代理人,除了他的名声不错之外,更主要的是这个人比那些武夫更好控制。但现在来看,这个选择或许是错误的。袁克文这个人可不像他的外表那么软弱,一旦承诺他的军火到位,他很可能会脱离英国殖民部的控制。到那个时候,一旦在华北地区开启战端,英国在华的利益会受到损失。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自从皇姑屯事件爆发以来,日本人在东北的扩张已经毫不掩饰。据情报显示,日本人打算在东北扶持一个政权,如果殖民部在华北扶持一个代理人的话,很可能在中国与日本爆发全面冲突。所以,英国殖民部已经放弃了这个计划,转而支持国民政府。当然,这一切袁克文都被蒙在了鼓里。 沙利文爵士的脸上浮现出那种袁克文渐渐熟悉的、程式化的笑容,嘴角微扬,眼底却沉静如深潭。“袁先生的决心与…投入,” 他措辞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帝国深感钦佩。华北的‘机会’,我们也看在眼里。” “然而,” 沙利文话锋一转,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指尖轻轻点着扶手。 “局势如海潮,瞬息万变。自…‘沈阳郊外那声巨响’(指皇姑屯事件)之后,关东军的刺刀,已非仅仅指向满洲。帝国在远东的首要考量,是维护现有利益的稳定。”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袁克文,接着说:“将足以武装两个整师的军火运抵天津?这无异于在东京的眼皮底下点燃烽火狼烟。我们得到的情报显示,任何大规模的异动,都可能触发日本方面…极端的反应。这不符合帝国利益……”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这样的局面,也绝非袁先生所愿看到的局面吧?” 袁克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听这位沙利文爵士的口风,难道说英国人要变卦?他的指节因用力攥紧而发白,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爵士阁下,天津租界乃英国在华北之锚!若无足够实力震慑四方,何谈‘稳定’?今日之真空,明日便可能是他人之盛宴!日本人的胃口,又岂止于满洲?” 沙利文仿佛没听到他语气中的质问,自顾自地“抛”出替代方案:“因此,我们建议…转换一种更低调、更务实的合作方式。” “更低调、更务实的合作方式?那是什么?”袁克文不解的问道。 沙利文爵士继续说:“威海卫移交在即,驻防英军将调防香港,其装备库中尚有些许…剩余物资。当地华籍巡捕解散后,遗留的警械亦可一并转让。” 他摊了摊手,仿佛给了天大的恩惠,“这些,帝国可无偿赠予袁先生。当然,运输事宜,需先生自行解决。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戏耍的怒火猛地冲上袁克文的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几百万大洋、一年的心血、各方势力的平衡…就换来这些轻装步兵团仓库底货?巡捕房的旧警棍和破手枪?!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几乎要拍案而起的冲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颤抖:“沙利文爵士!” “一个轻装团的库存?华捕解散的旧械?” 他强迫自己冷笑一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这与当初阁下亲口承诺的两个整师装备,怕是霄壤之别吧?大英帝国的承诺难道是废纸?还是说,你们已经决定,将华北拱手让于那太阳旗之下?” 沙利文面不改色,甚至笑容的弧度都未变:“袁先生言重了。局势如此,不得不谨慎行事。此乃当前形势下,我能为先生争取到的最大助力。它足以让先生的计划有所作为,又不至于引火烧身。至于先前的承诺,”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自然依旧有效。待风浪稍平,时机成熟,帝国自当履行。” 袁克文死死盯着沙利文那双深不可测的蓝眼睛,心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所有的承诺都是镜花水月,英国人退缩了。再多的争辩也是徒劳。愤怒、不甘、绝望在胸腔里翻腾,但他知道此刻掀桌只会彻底断送最后一点希望。他需要那点“废铜烂铁”,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文人式的从容,只有紧抿的唇线和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内心的风暴。 “好。” 这个字吐得异常艰难,“既如此,我即刻…安排人手,赴威海卫接收爵士的‘厚赠’。” 他微微颔首,不再看两人,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孤直而僵硬。 看着袁克文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后,天津英租界董事局主席碧仙爵士开口问道:“沙利文帝国殖民部已经准备放弃了他吗?” 沙利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开口说:“是的,我们要避免在华北与日本人发生正面冲突。但是,我们还要利用袁克文的影响力,让他给日本人找些麻烦。但是,国民政府也是不能相信的,我们现在主要的目的,是防止赤党分子在租界内的活动…………” 第98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英国人与袁克文之间的计划,没有影响到王汉彰。随着突袭海光寺大街上的烟馆大获成功,他在巡捕房之中彻底站稳了脚跟。为了应对日本人可能进行的报复,詹姆士爵士从天津英租界巡捕房的各个分局之中,抽调出十几名身家清白,年纪不大的华籍巡捕,充实到王汉彰的手下。 王汉彰这段时间,一直在搜集日本方面的情报。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想象之中日本人的报复并没有来,就连一向活跃的袁文会,最近这段时间也把主要的势力转移到南市地区,英租界的海光寺大道,几乎成了真空区域。 虽然英租界的《京津泰晤士报》上没有报道他的名字,但天津卫的江湖上已经流传开,天津青帮兴武六‘通’字辈小师爷王汉彰,用一把机关枪,把袁文会手下弟佬郭八的脑袋打成了烂西瓜!最关键的是,自己的心腹大将被人打死,袁文会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的躲回了南市,当起了缩头乌龟。 对于这样的江湖传言,王汉彰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俗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袁文会虽然暂时退回了南市的老巢,但他庞大的势力还在。王汉彰并不害怕他来找自己的麻烦,而是害怕还住在南门外大街的老娘和两个妹妹。 就在王汉彰为家里人担忧时,巴彦广派人把王汉彰请到了他的府上。进入九月中旬,几场秋雨让天气有了几分凉意。巴彦广家的内宅之中,铜锅里的木炭烧的正旺,桌上面摆着切好的鲜羊肉,两坛子义聚永的烧酒已经开封,酒香混合着炭火的味道,让人一阵闻之欲醉。 “哈哈,小师叔,您可算是来了!西北角刚宰的蒙古活羊,我下面的弟佬给我送了一只。我寻思着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就请您过来尝尝鲜。来,来,来,赶快入座!”巴彦广将王汉彰请到了上座,亲自给王汉彰调好了麻酱小料,这才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看着对自己出奇客气的巴彦广,王汉彰知道,他肯定是找自己有事儿。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老巴,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嘛事你就直接说,千万别跟我客气。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我绝对没有二话!” “哈哈,先涮肉,先涮肉…………”巴彦广将一大盘子羊肉倒进了沸腾的铜锅之中,一股羊肉特有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羊肉下锅,只需要几秒钟就要迅速捞出来,否则的话,煮过了火羊肉一老就嚼不动了。王汉彰只能拿起筷子,捞起铜锅之中的羊肉,开始大块朵颐。 两盘子羊肉下了肚,王汉彰和巴彦广又喝了一杯白酒。身上的热气一上来,巴彦广脱掉了身上的汗衫,笑着说:“小师叔,前两天在海光寺大道,您可是大显神威啊!我听说您拿着一把机关枪,把郭八的脑袋都给打碎了!” 王汉彰放下了筷子,抹了抹嘴,问道:“你听谁说的?” 巴彦广笑了笑,低声说:“小师叔,那个叫许家爵的,是你手下的人吧?” 此时的王汉彰还完全没意识到危机已经来临,他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他是我的邻居,我们俩从小光屁股长起来的。怎么,他得罪你了?” 巴彦广摇了摇头,笑着说:“他没得罪我,不过这个人的嘴,可有点不太严啊!昨天晚上,他带着两个人到劝业场的天纬台球社打球。我有个徒孙在台球社工作……” 巴彦广嘬了口酒,压低声音,继续说:““这个许家爵,进门之后嘴就没闲着,跟他那两个朋友讲您如何抱着机关枪横扫,郭八的脑袋瓜子如何像摔碎的西瓜。我那个徒孙听说过您的名字,就好心凑过去,借着递烟的机会让他少说两句。” “谁知这许家爵,几杯猫尿下肚,正吹在兴头上,觉得我徒孙扫了他面子!眼一瞪,差点把烟卷戳在他脸上,他扯着嗓子在台球社里嚷嚷:‘嘛玩意儿?招祸?老子跟着我大哥干的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怕个几把!袁文会?郭八?算个屌!’… 嗓门儿大得半个台球社都听见了。我徒孙见劝不住,怕惹麻烦,赶紧下楼给我报信儿。等我带人赶去,那活祖宗已经颠儿了。” 听到这番话,王汉彰的脸色勃然一变!这个许家爵,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看来许家爵真的不适合跟在自己的身边,或许………… 就在他考虑着如何安置许家爵时,巴彦广却接着说道:“那天晚上在海光寺大街,除了被你打死的郭八之外,还有一个叫窦老六的,被印度骑警的大马给踩死了,对吧?”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心头的怒气更盛!这个许家爵,嘴上没有个把门的。干情报工作,最忌讳的就是口无遮拦。看来,自己真得把他从自己的身边调开。 王汉彰尴尬的笑了笑,开口说:“对,这个人具体叫嘛我也不知道。郭八被打碎的天灵盖,正好糊在他的脸上。这个人当场就疯了,直接跑到了印度骑警的马蹄下面,马蹄一落下来,正巧把他给踩死了。怎么,你认识这个人?” 巴彦广摇了摇头,开口说:“我不认识这个窦老六,可我认识他的哥哥!他哥哥叫窦庆成,是袁文会手下的弟佬!这个窦庆成在三年前火拼大王庄的时候,砍死了大王庄脚行的把头范同义。大王庄脚行的人找了天津市警察局的关系,对他下了通缉令。袁文会安排他去大连避风头,前段时间刚从大连回来!” 王汉彰早就预料到了,自己带队抄了袁文会的场子,他肯定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的嘴角边掠过了一丝冷笑,说道:“窦庆成?呵呵,郭八这么牛逼的人物,不也像死狗一样被宰了吗?这个窦庆成要是敢来送死,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巴彦广放下筷子,神情凝重:“小师叔,麻烦还不止这个。这个窦庆成,手黑心更黑!比郭八难缠十倍!最要命的是… 他不讲规矩!” “不讲规矩?” 王汉彰心头警铃大作。 “您知道黑旗队关明那档子事儿吗?” 巴彦广盯着王汉彰。 王汉彰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袁文会灭人满门!九口!连吃奶的孩子都没放过!” “对!” 巴彦广重重一拍大腿,“就是那次!祖宗传下的‘祸不及家人’的规矩,让袁文会这王八蛋当擦屁股纸撕了!道上骂归骂,可这口子一开,跟风的王八蛋就收不住了!这一年多,灭门惨案出了好几桩!” 他身体前倾,语气带着寒意:“我收到消息,窦庆成认准了他弟弟的死是您‘逼’的,这笔血债他算您头上!他正满世界撒钱,打听你们家住在哪儿呢!” “什么?!” 王汉彰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老娘和妹妹惊恐的面容瞬间塞满脑海。窦庆成要想打听到自己家住在哪,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比面对枪口时更甚!他转身就往门口冲,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不过,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巴彦广在身后说道:“小师叔,请留步…………” 第99章 老谋深算巴彦广 此时的王汉彰,恨不得插上一对翅膀,飞回自己在南门外大街的家中去。但是巴彦广的这声“留步”像一道铁索勒住了他的脚步。 他猛地回头,眼中血丝隐现,惊惶未退,却又迸射出狼一般的厉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老巴,还有嘛事?” 巴彦广光着膀子,走到了他的身旁,笑呵呵的说道:“小师叔,你听我把话说完了啊!前段时间,有个南蛮子欠我一笔钱,那家伙做买卖赔了,还不了我的钱,就拿他在英租界的一幢小洋楼顶了账。你也知道,我的买卖都在海河两岸,我住在三岔河口,码头上有嘛事我随时能赶过去。可住在租界里就不太方便了。所以,那幢小洋楼就一直空着。” 王汉彰心急如焚,正要问到到底要说些什么。就听巴彦广继续说:“今天下午,我听说窦庆成正打听你家住在哪儿,就赶紧派人把你老太太和两个妹妹都请到了那幢洋楼里面去了!哈哈,我没提前跟你打声招呼,你不会怨我吧…………” 王汉彰一听,眼睛瞪得就像个铜铃!他万万没想到,巴彦广竟然会把自己的老娘和妹妹从南门外大街接到英租界里。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英租界的治安和南门外大街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别说是袁文会手下的弟佬,就算是日本人,也不敢在英租界里撒野。 就在王汉彰想着怎么感谢他时,巴彦广回过身,从书桌上拿过一份文书,笑着说:“小师叔,英租界的那幢房子,我留着也没嘛用。每年还得给租界交什么房产税。我算了一下,就算是往外面租,一年的租金也不够税钱。您就帮我个忙,把这个房子买了吧!不过咱们把丑话说在前面,亲兄弟,明算账!三千五百块大洋,一毛钱也不能少!这是那幢房子的房契,您要是同意呢,我就在码头上的分红里面给您扣出去!” 巴彦广德这番操作,让王汉彰有些看不懂了。要知道英租界里面的小洋楼,那可是有市无价啊!最便宜那种公寓,一间屋子也得六、七百块大洋。二层楼再带个小院的别墅,至少也要五千块大洋。最关键的是,你就是想买,也没有人卖!巴彦广这哪里是让自己帮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还有,他刚才说了,只要自己点个头,买房子的钱就从码头上的分红里面扣了。几个月之前,自己替他和英国人谈判,给码头工人争取来每人每个月涨四块大洋的薪水。巴彦广把这笔钱扣了下来,说是按月分红。 那件事过后,王汉彰从来没有找巴彦广问过钱的事儿。可没想到巴彦广给自己记着呢。按照他的说法,自己一毛钱不用掏,白得了英租界里的一幢小洋楼。这件事也太蹊跷了,就算是儿子孝敬老子,也舍不得花这么大的手笔吧? 王汉彰并没有去接房契,他盯着巴彦广的眼睛,微微一笑,说道:“老巴,你弄这么大的阵仗,怕是有什么事儿吧?” 巴彦广哈哈一笑,开口说:“小师叔果然是慧眼如炬啊,我这点小心思,躲不过您的眼睛。没错,我是有点事要求您。来,咱们坐下说……”说着,巴彦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汉彰有些犹豫,老妈和两个妹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巴彦广是怎么把她们请到英租界的洋楼里面去的?王汉彰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根本就没有心思和巴彦广谈事儿。 巴彦广看出了王汉彰内心之中的忧虑,只见他笑着说:“小师叔,您放心,老太太和您两个妹妹,我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我媳妇现在正陪着老太太说话呢,等一会儿咱们说完了事儿,我陪着您过去看看!” 巴彦广又是送房子,又是将自己的老娘从险境之中带出来,他要跟自己说的事情肯定是无比重要。在他的目的没有达成之前,他肯定不会让自己轻易离开。 而且,自己在英租界巡捕房的几次任务,多亏了他的帮忙,才能完成的这么顺利。现在他找到自己帮忙,无论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还他这份情!只不过,他弄出来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所求何事? 不管是什么事,听他说说就知道了。想到这,王汉彰坐了下来,开口说:“老巴,你说吧,找我到底是嘛事?” “小师叔,袁文会在海光寺大道上的买卖被你抄了,他在这条大道上面肯定是混不下去了。我昨天安排手下的弟佬,把这些商铺都盘了过来,打算干点买卖!”巴彦广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了王汉彰的面前。 “买卖?什么买卖?”王汉彰知道,巴彦广要干的买卖,肯定不是卖针头线脑。 巴彦广端起酒杯,笑着说:“袁文会原来干的什么买卖,我原地不动,换个招牌,还是干原来的买卖!我今天请小师叔过来,就是想等买卖开张之后,还请小师叔多多的照顾。租界巡捕房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还请小师叔提前派人告诉我一声。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巴彦广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袁文会原来在海光寺大道干的是大烟馆啊,自己前脚带着人把袁文会的大烟馆抄了,巴彦广后脚就接着干起来,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再说了,大烟这东西,祸国殃民!自己的姥爷就是抽大烟抽死的,王汉彰从小到大就极度的厌恶抽大烟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大烟馆通风报信啊! 想到这,王汉彰摇了摇头,说道:“老巴,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按理说我应该帮你。可是大烟这个东西,它害人啊!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巴彦广仿佛早等着这一刻,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细腻的白色粉末,推到王汉彰眼前:“小师叔,您误会啦!我和袁文会那路货色可不一样!我开的不是烟馆,是戒烟馆!瞧见没?德国拜耳药厂的新药,洋名儿叫‘海洛儿’(heroin),专治大烟瘾!劲儿比大烟足,可人家洋大夫拍胸脯保证了,不上瘾!” 王汉彰盯着那瓶刺眼的白粉,姥爷临终前枯槁如鬼、涕泪横流的惨状猛地撞进脑海,让他胃里一阵翻涌。“戒烟药?” 他声音干涩,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这玩意儿…真能戒掉烟瘾?还有什么海洛尔,听着就邪性!” “哎哟我的小师叔!” 巴彦广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您想啊!那些老烟鬼,身子骨早让烟膏掏空了,您让他立马断根儿,他能当场抽死过去!这‘海洛儿’就不一样了!洋大夫说了,用它顶替烟膏,舒坦劲儿差不多,可它不伤身啊!咱这‘戒烟馆’呢,就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让他们拿着这‘海洛儿’当拐棍,慢慢把量减下来,这不就戒了嘛!总比他们继续抽袁文会那掺了石灰的毒膏子,早死早超生强吧?”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的说:“再说了,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收他们钱,也是让他们肉疼,好下决心早点把这拐棍扔了!一举两得!这天津卫十几万烟鬼,您想想,这是多大的功德,多大的买卖?” 王汉彰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松开,巴彦广这套说辞漏洞百出,可那句“总比抽毒膏子强”和“功德”二字,却像根小针,在他坚硬的道德防线上,极其轻微地刺了一下。 巴彦广敏锐地捕捉到王汉彰眼神中那一闪即逝的犹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的砝码:“还有啊,小师叔,…… 他身体靠回椅背,笑容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这戒烟馆的买卖,我算您两成干股!多的不敢拍胸脯,一年下来,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王汉彰眼前晃了晃,“两万块现大洋,只多不少! 听到两万块大洋的数字,王汉彰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他的这个动作,被巴彦广看在了眼里,老谋深算的巴彦广知道,这件事差不多成了! 第100章 没嘛别没钱! 王汉彰的脸上阴晴不定,巴彦广的这番话,给他的触动太大了。虽然在外人的眼里,自己在英租界巡捕房当帮办,可以算得上是成功人士。但王汉彰自己明白,英国人的饭,不好吃啊! 当巡捕,不可避免的要得罪人。就拿袁文会手下的窦庆成来说,他竟然敢打听自己住在哪?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想对自己的家人不利!现在的王汉彰,早已经不怕任何人。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自己不可能时时刻刻的守在家里。一旦自己外出,窦庆成在这个时侯到自己的家里闹事,万一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就算把窦庆成挫骨扬灰,那也是追悔莫及啊! 巴彦广的出现,替自己解决了这个顾虑。但是,他要求自己为他的生意通风报信。虽然他嘴上说这个什么海洛儿是找一种德国生产的戒烟药,但王汉彰也不是傻子,吗啡刚出来的时候还说是戒烟药呢,可用上才知道,这玩意比大烟厉害十倍!这个海洛儿听上去人畜无害,但王汉彰觉得,这东西可能比吗啡要厉害十倍,甚至百倍! 王汉彰紧闭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两个画面:一边是妹妹们天真无邪的笑容和母亲慈祥的目光,另一边则是袁文会和窦庆成的威胁。他深知,一旦踏入这扇门,就意味着与毒品为伍,可能会将家人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但想到窦庆成可能对自己家人不利,这一切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毕竟在王汉彰的心里,家人是他的软肋!父亲早逝,家里面的两个妹妹还小。自己作为长兄,就要把这个家撑起来!再说了,巴彦广这段时间可帮了自己的大忙,如果这一次拒绝了他,以后再想让他给自己办事,那可就不容易了。只不过,王汉彰内心深处的良知,让他还是有些迟疑。 巴彦广见状,笑着说:“小师叔,您现在的身份跟从前不一样了!各方面的体统都得立起来,可不能再跟原来一样,住在大杂院里。一来是跟你的身份不符,二来就像今天这样,不安全!“ “还有,想要在江湖上面扬名立万,除了够狠,还需要大洋开路!这年头,没嘛都行,可就是不能没有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有钱,谁也不会买你的账!说句不好听的,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江湖义气,全他妈是假的!只有落在口袋里面的大洋,是他妈真的!” “人呐,不怕没钱。就怕有了钱之后,又变成穷光蛋!小师叔,如果现在让您过以前那种日子,你还受得了吗?”巴彦广手中的酒杯,轻轻地落在了桌面上。但是这声音,却将王汉彰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击倒! 王汉彰颤抖着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的眼神在酒精的刺激下变得坚定而冷酷。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看向巴彦广:“老巴,你说得对,这个世道,没嘛也不能没钱!这件事,我干了!” 听到王汉彰的话,巴彦广哈哈一笑,开口说:“小师叔,我还是那句话,有钱大家赚。只有咱们互相帮忙,这钱才能滚滚而来啊!行了,事儿也谈的差不多了,咱们去给老太太请个安,别让她老人家担心…………” 晚上八点,天津英租界咪哆士道 23 号,黄铜质地的门牌斜嵌在赭红色砖墙上。洋楼是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尖顶铺着深灰石板瓦,檐角下悬着铸铁风铃,风过时会发出叮咚脆响,一楼的凸肚窗装着菱形玻璃,木格窗扇漆成奶白色。街面上偶尔有黄包车驶过,铜铃声从梧桐叶隙里钻进来,很快又被院墙挡在外面。卖糖堆儿的吆喝声远远飘来,到了咪哆士道中段便低了八度。 距离这幢小洋楼不远,就是英租界巡捕房的伦敦道分局。伦敦道分局,是天津英租界巡捕房的模范分局,人员配置和警用装备,完全按照英国本土的警察局来建设。而且,前几天和王汉彰一起行动的印度骑警,就有一支分队驻守在伦敦道分局之中。住在这里,绝对安全! 二人绕过院子中央的圆形花坛,走到了洋楼的门前,巴彦广敲了敲房门,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房门里传来:“谁啊?” “是我,开门!”巴彦广开口说道。 房门缓缓的打开,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姑娘正站在门里。巴彦广指着这个姑娘,笑着说:”这是我府上的丫头,今天下午,我让我媳妇带着他过来,帮忙给房子里做做卫生。” 王汉彰笑了笑,随着巴彦广一同走进了洋楼之中。玄关处铺着块波斯地毯,靠墙立着座三屉玄关柜,柜面嵌着块椭圆形穿衣镜。穿过玄关,客厅的深棕色木地板被踩得发亮,中央铺着块巨大的老虎毯,朝南的窗下摆着张双人皮沙发,王汉彰的妈妈正和巴彦广的媳妇说这话。 看到王汉彰和巴彦广走了进来,巴彦广的媳妇站起身来,笑着说:“呦,小师叔回来了?您看看,还满意吗?下午我带着老太太去买了点日用的东西,要是还缺什么,您就吩咐小红去买…………” 王汉彰点了点头,笑着说:“多谢了,家里面的东西都是现成的,不用麻烦了!” 王汉彰的妈妈也走了上来,有些拘谨的说道:“汉彰,这位巴大嫂子说,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是吗?”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哈哈,是啊,咱们先暂时住一段时间再说…………“ 巴彦广的媳妇又凑了上来,笑着说:“小师叔,我刚才听老太太说,你还没婚配。我上次跟你说,我那个外甥女,也是中学毕业,哪天我把她叫来,你们见一面…………” “啊……这个,再说吧!”王汉彰注意到,老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是想要问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但碍于巴彦广他们两口子在场,老妈又不好意思问。 巴彦广也看到他们母子二人有话要说,便扯了他媳妇一把,开口说:“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行了,咱们先回去,让他们娘儿俩说说话…………” 送走了巴彦广夫妇,房门一关,王母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垮塌,她一把抓住王汉彰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带着颤:“汉彰!你跟妈说实话!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中午那巴家媳妇带着人,风风火火闯进来,话里话外透着古怪,说你在租界发了大财,买了洋楼!硬是半哄半拽把我和你妹妹弄到这... 这皇宫一样的小洋楼,这得花多少钱啊?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外头干了什么...”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眼圈却急红了。 王汉彰看着母亲惊惶苍老的脸,一股强烈的愧疚和烦躁涌上心头,像钝刀子割肉。“妈!你别瞎想!” 他粗声打断,下意识地避开了母亲探究的目光,盯着玄关柜上那面映出自己模糊身影的椭圆形穿衣镜,“你儿子在巡捕房当差,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儿! 前些日子办差,得罪了几个南市的混混儿,他们放出话来,要找我算账,还找人打听咱们家住哪儿。巴彦广是道上人,消息灵通,怕你们出事,这才先把你们接过来避避风头!这里是英国租界,南市的混混儿不敢进来。“他语速很快,试图用“安全”和“差事”来掩盖真相。 “南市的混混儿?” 王母脸色唰地惨白,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儿子肉里,“我的老天爷!你怎么招惹上那些杀千刀的了?这差事...这差事咱不能干了!穷就穷点,妈宁可要个囫囵儿子...” 恐惧让她语无伦次。 “回不去了!” 王汉彰猛地拔高了声调,甩开了母亲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狠厉。 “这活儿干都干了,是您说不干就能不干的吗?您儿子现在顶着英租界帮办的名头!不是街边任人踩踏的烂泥了!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您就安心在这儿待着!这儿最安全! 其他的事...您甭管!我有数!” 王汉彰的胸口剧烈起伏,不敢再看母亲瞬间失魂落魄的脸。 从小洋楼出来,晚风一吹,王汉彰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巴彦广的承诺、印度骑警的巡逻、租界的铁栅栏... 这些所谓的“安全”屏障,此刻在他心中竟显得如此脆弱。 不,还不够安全! 他需要更多的保险!念头一起,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转向不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英式建筑——伦敦道巡捕分局。他得去找那个合作过的印度骑警队长,拜托他照看一下自己家的安全。 第101章 两面三刀许家爵 英租界威灵顿道,一座二层的公寓,这里是詹姆士先生给王汉彰等人安排的办公地点,对外宣称为泰隆洋行! 泰隆洋行上下两层,总共有十六个房间,还带一个半地下室和阁楼。王汉彰的办公室在二楼左侧的走廊尽头,这个房间不但能将公寓前面的院子尽收眼底,遇到紧急情况,只要推开后窗跳出去,后面就是英租界领事馆的后门,常年有印度骑警在巡逻。 上午十点,王汉彰召集情报组的所有人开会,安排了今天的工作任务之后,他将许家爵喊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中。 办公室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双人沙发和一个文件柜,除此之外,房间里别无他物。 一进门,许家爵就盯着房间里的陈设眼珠子乱转。他拍了拍那张破旧的沙发,回过身来说道:“彰哥,我认识一个倒腾古董家具的老板,他手里有一套紫檀的家具,据说是从宫里面倒腾出来的。回头我跟他说一声,让他把家具送过来,随便给他俩钱就行。你现在的身份,还坐这种破沙发,那也太掉价了……” 王汉彰点燃了一支烟,眯着眼睛看着上蹿下跳的许家爵。等到他说痛快了,这才淡淡的说道:“家具的事情回头再说,许二子,我问问你,你前天晚上干嘛去了?” “前天晚上……”王汉彰的话让许家爵一怔,他的眼珠子在眼眶子里面骨碌骨碌的乱转,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 “我……我没干嘛啊?”许家爵的眼神避开了王汉彰的眼睛。 听到他的回答,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没干嘛?呵呵,天纬台球社里面的女招待,长的都挺漂亮吧?打台球……呵呵,许二子你可以啊,还会打台球。哪天找个时间,你也教教我呗。” “那个……那个嘛,是原来我在劝业场认识的两个朋友,非要拉着我去打台球。其实我也不怎么会打,就是跟着他们去凑个热闹。彰哥,我可没花你给我的钱,是我那两个朋友请客…………” 詹姆士先生给情报组找好了办公地点之后,王汉彰拿出一千大洋,交给许家爵,让他采买一些办公用品和值班室的枕头被褥等。王汉彰根本就没提钱的事情,许家爵这么一说,反倒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王汉彰将手中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盯着许家爵的眼睛,继续说:“凑热闹?怎么就没人叫我去凑这种热闹呢?你说你凑热闹也无所谓,你他妈这张嘴,没事跟人家瞎掰呼嘛呢?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坏了大事!” 王汉彰站起身来,冷着脸说:“许二子,我之前跟你说过,咱们这份工作,必须要把嘴给我闭紧了。可你倒好,就差拿个大喇叭满世界嚷嚷去了!” ‘吱哑’一声,王汉彰拉开了身前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钞票扔在了桌子上,开口说:“二子,我不管你是无意,还是想要炫耀。那天晚上你在天纬台球社,大声嚷嚷咱们在海光寺大道上的行动细节,你的这种行为,已经坏了咱们的规矩。所以,我不能留你了。你把手头的账目交给秤杆,拿着这笔钱,自己去做个小买卖吧…………” 许家爵和王汉彰从小就在一块玩,如果不是他犯了这样的忌讳,王汉彰也不会将他开革。但是他在天纬台球社里的行为,确实让人无法接受。他说的话也就是被巴彦广的徒孙听去了。如果被袁文会的弟佬听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往轻里说,他可能会因为多嘴害死自己。往重里说,他的这几句话,可能会把王汉彰、秤杆、高森和张先云全部害死! 许家爵本以为王汉彰骂自己两句,这件事就过去了。小时候一块在胡同门口玩的时候,无论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王汉彰都会维护自己。他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但万万没想到,王汉彰居然要把自己赶走! 还有,王汉彰交给许家爵采买办公用品的一千块大洋,他从其中拿了差不多一百块钱,又是请人吃饭喝酒,又是打台球、逛窑子的。现在让他把账目交给秤杆,根本就对不上账啊!如果这件事再败露了,那可就不是把自己赶走的事情了。王汉彰拿着机关枪把郭八的脑袋打成烂西瓜,自己可是看了个满眼。他要是知道自己偷拿公款,会不会也把自己毙了? 想到这,许家爵‘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跪行到王汉彰的身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着说道:“彰哥!我真知道错了!以后我这张嘴就是粪坑,拿水泥封上!你看在咱光屁股一块撒尿和泥的份上... 饶我这一回!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竟真要以头抢地。” 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许家爵,王汉彰叹了口气,说:“二子,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不适合干这份工作,如果硬着头皮干下去,不但害了你,也可能害了别人。你就听我的,拿着这二百块钱,去干个小买卖…………” 许家爵之所以哭的如丧考妣一般,并不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做错了事。主要的原因是,情报组每个月五十块大洋的薪水,再加上平日里王汉彰有什么危险的行动都不会带着他,他主要负责情报组的内勤。这份工作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玩!如果丢了这份工作,再想找一个类似的工作,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看着可怜巴巴的许家爵,王汉彰暗自叹了口气,开口说:“起来,男子汉大丈夫的,这算是怎么回事?我这是为了你好!再说了,又不是以后见不着面了?” “彰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你要是发现我还在外面乱说话,你就……你就一枪打死我!我发誓…………”许家爵苦苦的哀求着。 不管怎么说,王汉彰和许家爵也是从小光屁股一块长起来的,许家爵跪在自己的身前苦苦哀求,这让王汉彰的心里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或许………… “叮铃铃——!” 桌上电话骤然炸响,尖锐的铃声如同天降霹雳,瞬间劈开了王汉彰几乎被愧疚和愤怒撕裂的僵局。他几乎是带着一丝解脱感,猛地抓起听筒。 “王,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一下............” 詹姆士的声音传来。 “彰哥!我以后真的不敢了,求你了!” 许家爵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趁着电话接通,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嚎。 听筒那边的詹姆士沉默了一瞬:问道:“王,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啊,没有,没有!一点...家事!我这就过去!” 王汉彰语速极快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啪”地挂断电话,低头看着脚下这个不成器的发小,一股邪火混杂着极度的疲惫和自我厌恶猛地窜起。 王汉彰一脚将许家爵踢翻在地,厉声说道:“许二子!你他妈给我听清楚了!这是最后一次!管好你那张惹祸的逼嘴,还有你那双不干净的手……” 许家爵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抬头看着他。 “再有下一次,我你妈真毙了你!”说完,王汉彰不再看他一眼,抓起桌上的帽子狠狠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剧烈的撞击,让门框都在震颤。 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许家爵一骨碌爬起来,胡乱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涕泪。刚才那副如丧考妣的可怜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怨毒的扭曲。他朝王汉彰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自言自语的说道:“操,你有嘛可牛逼的?不是你让我偷我爸爸的枪那阵了…………” 第102章 水至清则无鱼 英租界戈登堂大楼,詹姆士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摆在了王汉彰的身前,笑着说:“尝尝吧,正宗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咖啡豆。要知道在远东,想要品尝到正宗的咖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王汉彰端起了咖啡杯,浅浅的抿了一口。这杯像是中药汤子一般的液体,入口之后有一种水果和茉莉花的香气。但更多的,则是难以忍受的苦涩味道。 看着王汉彰微微皱起的眉毛,詹姆士先生淡淡一笑,说道:“难以下咽,对吗?其实我也不喜欢咖啡的味道,我更喜欢来上一杯苏格兰黑麦威士忌。对了,听说你昨天晚上去了伦敦道分局的印度骑警队?” 王汉彰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颤! 滚烫的褐色液体泼溅在手背上,灼痛感传来,他却浑然未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阿米尔!这个该死的红头阿三! 他瞬间意识到,在英租界,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詹姆士的眼睛。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放下咖啡杯,杯碟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脆响。“詹姆士先生……” 他抬起头,尽量让语气显得坦诚而无奈,“我们在海光寺的行动,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一个叫窦庆成的帮派头目扬言报复,正在四处打听我的住处。您知道,我家里只有老母亲和两个上学的妹妹...” 他刻意停顿,观察詹姆士的反应,接着说:“一位朋友在咪哆士道有处空置的房产,听说了我的难处,借给我们暂住避祸。昨晚安顿好母亲,我去找了阿米尔队长,请多留意一下那栋房子的安全。这是我的疏忽,应该事先向您报告。” 他特意强调了“借”字,用来撇清自己和巴彦广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 詹姆士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十指交叉置于腹前,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王,你很...坦诚。” 他慢悠悠地说,“保护家人是本能,无可厚非。伦敦道分局会额外留意咪哆士道23号。好了,让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詹姆士从那张高背椅之中稍稍坐直了些,正色说道:“天津英租界警务处情报组成立之后,原本属于刑事科的几个案件,转送到咱们这里。其中有一个案件,需要特别关注。” 詹姆士指了指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一份卷宗,开口说:“你看看这份卷宗。” 王汉彰拿起了桌上的卷宗,翻开封页,只见卷宗上写到:天津英租界内赤党分子活动调查报告! 王汉彰猛地抬起了头,惊讶的看向詹姆士先生。只见詹姆士微微一笑,说道:“继续看下去,看完之后谈谈你的想法。” 王汉彰继续看向这份调查报告。这份报告中写道,根据刑事科的调查,赤党分子的主要活动在以北方书店为重要节点的法租界之中。但英法租界毗邻,在英租界的范围内,赤党分子活动同样频繁。尤其在‘四、一二’事件爆发之后,赤党分子利用租界的治外法权规避国民政府的追捕。英租界已经充斥着大量的赤党分子。 据查,英租界小白楼地区的泰丰印刷厂,夜莺文艺社,以及福禄林茶社等场所,经常有赤党分子举行集会。英租界的多次罢工事件,都是由赤党分子组织、领导的。赤党分子的存在,已经严重的威胁到租界的安全………… 看完了这份调查报告,王汉彰的脑海中浮现出常先生的身影。虽然王汉彰明白,他们这群人也是为了这个国家能够变得更好。但是他们行事不择手段,往往为了达成目的,而牺牲一些人的生命。自己的父亲就是个例子,如果不是常先生在背后撺掇,或许现在的自己正坐在南开大学的校园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詹姆士先生,您是打算彻底清理租界内的赤党分子吗?” 令人意外的是,詹姆士摇了摇头,说道:“王,在我们英国,有一句谚语,叫做perfect is the enemy of good(完美是优秀的敌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过分追求极致的完美,反而会妨碍对一些不太好的事物的接纳。赤党分子的存在,虽然给租界带来了一些麻烦,但他们给国民政府带来的麻烦更大!所以,我们要对赤党分子进行适当的打击,但是又不能彻底将他们驱除干净!一来,这些赤党分子有很丰富的反侦察经验,二来嘛,过分的逼迫他们,很可能让这些人在租界之中制造出恶性案件。我说的意思你明白吗?” 王汉彰沉默着,消化着詹姆士赤裸裸的实用主义哲学——利用敌人来牵制更大的敌人。这冷酷的算计让他脊背发凉,却又不得不承认其现实逻辑。他想起詹姆士刚才引用的英国谚语,一个中国的古老智慧浮上心头。 他抬起头,迎向詹姆士的目光,缓缓开口:“詹姆士先生,您的策略...让我想起我们中国的一句老话——‘水至清则无鱼’。 看到詹姆士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继续解释道:“河水过分清澈,鱼就无法藏身生存。引申开来,对人对事追求绝对的纯粹和完美,不留一丝余地,反而会失去生机,甚至...引发更坏的结果。 看来在驾驭复杂局面这一点上,东西方的智慧是相通的。” 詹姆士眼底的精光骤然亮起,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愉悦的、棋逢对手般的笑容:“water too clear breeds no fish? 妙!非常妙的比喻,王!” 他轻轻击掌,有些兴奋的说道:“平衡的艺术,对模糊地带的容忍,这正是统治庞大帝国、管理复杂租界的核心智慧! 你再次证明了我没有看错人。” 詹姆士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站起身,走到厚重的橡木门前,“咔哒”一声反锁了门闩。那清脆的落锁声在骤然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走回办公桌前,并未坐下,而是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一种压迫性的姿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钢铁般的决断。 “刑事科埋在对方内部最深的一颗钉子,刚刚传回绝密情报——今晚八点整,庆义里,福禄林茶社,赤党分子会举行一次画展。” 他刻意停顿,让每个字都砸进王汉彰的耳朵里,“一位大人物,将会亲自到场!” 他直起身,手指重重敲在卷宗上:“这就是我们需要的‘鱼’!一条足够份量、能让南京谈判桌对面那些人脸色发白的‘大鱼’!王,今天晚上,情报组要将这条大鱼,稳稳地捞回来!你有什么疑问或者是困难,现在可以向我提出来!”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做准备!”王汉彰知道,这是詹姆士对自己的一次考验。 詹姆士点了点头,正色说:“好,这次行动,事关重大,一定要注意保密…………” 第103章 叫我如何不想她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叫我如何不想她?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西天还有些残霞,叫我如何不想她…………’ 庆义里的一座二层小楼中,王汉彰站在一扇雕着精美花纹的老虎窗后面,盯着街道对面的福禄林茶社。茶社门口的留声机里,正在播放着这首名为《叫我如何不想她》的歌曲,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七点,不时有身穿学生装的青年男女,三三两两的走进这间不起眼的茶社之中。 为了今天晚上的这次突袭行动,王汉彰把情报组的人分成了三队,秤杆带着六七个人,化装成拉胶皮的车夫,卖烟卷的小贩等,在福禄林茶馆的四周来回的活动。张先云带着六个人,守在福禄林茶馆的后门,防止抓捕时有人从后窗逃跑。王汉彰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在福禄林茶馆正门对面的这座洋楼里监控。他们这一组,也是突袭行动的主力。 “彰哥,这歌真他妈难听,还是南市落子馆里唱艳曲儿的大娘们儿唱的好听。还他妈叫我如何不想她?想她就去办啊?直接给拽倒炕上,裤子一脱,立马就老实!” 听到身后的许家爵在不停地耍着贫嘴,王汉彰回过身来,冷冷的看着他,开口说道:“我上午跟你说的话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是吗?闭上你的嘴,你要是再说一句话,就跟秤杆一样,拉辆胶皮去马路旁边蹲着去!” 许家爵吓得一缩脖子,嘟嘟囔囔的说道:“这个歌确实难听嘛…………” 王汉彰瞪了他一眼,厉声说道:“下去,把高森叫上来!” 许家爵不情不愿的往楼下走去,看着他的背影,王汉彰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家伙,着实是有点不识抬举了!自己不好过分的苛责他,不过高森可不会对他讲什么情面。看来自己应该让高森给他立立规矩! 就在王汉彰目送着许家爵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下去时,他没有看到,福禄林茶社的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然的走进茶社中去。 晚上七点半,福禄林茶社二楼,三、四十个青年男女坐在茶桌旁,原本应该坐着说书先生的舞台上,却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服,头戴鸭舌帽,工人打扮的男人。 看着茶社里的座位几乎坐满,舞台上的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块铜壳的怀表,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七点半左右,在他合上怀表壳的一瞬间,表盘上的cp’字样清晰可见! 舞台上的男人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同学们,大家情安静一下…………” 原本乱糟糟的茶社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上的这个男人的身上。就看这个男人笑了笑,继续说:“同学们,大家好。今天来的这些同学之中,有的人认识我,有的人可能是第一次见面。为了照顾第一次见面的同学,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李仁,你们可以叫我李师傅,也可以叫我李老师。叫什么都无所谓,人的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 李仁的这番话,让在座的青年学生们发出了一阵哄笑。李仁也跟着笑了笑,继续说:“我们的名字叫什么并不重要,但是我们的理想,我们的信念,才是拯救这个苦难国家最重要的根本!在座的同学都清楚,北伐虽然成功,推翻了由军阀集团统治的北洋政府。但是,以常凯申、李德邻为首的新军阀集团,为了抢夺胜利果实,对帝国主义蚕食中国的现状置之不理,反而在中原开兵见仗!” 前段时间发生的中原大战,天津虽然不是战区,但也深受影响。数以十万计的难民涌入天津,一时间造成天津的物价暴涨,普通百姓的生活陷入了困顿之中。进来前来参加这次机集会的青年男人,对前段时间的难民潮可是深有感触。 看到台下的青年学生们被自己的话所吸引,李仁继续说:“同学们,新军阀之间的混战,虽然给百姓的生活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害,但是,他们的这场不义的战争,让四万万同胞看清了他们的本质,暴露了他们反动的劣根性!除了中国之外,在世界上其他国家,帝国主义也呈现出快速衰败的局势。我们认为世界革命进入‘第三时期’,帝国主义的总危机即将全面到来!” 这句话一说出来,舞台下面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所有人的眼中都洋溢着兴奋的神色,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李仁站起身来,微笑着冲着台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继续说:“同学们,肃静!下面,我要向大家传达一个重要的消息…………” 茶社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就听李仁开口说道:“在今年6月召开的高层会议上,高层形成了一个重要的决议!这份决议中提到,中国现在所经历的时局,与世界发展的时局相互关联。我们中国的革命者,要敢为人先。在中国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总罢工和武装起义!只要我们中国的革命之火熊熊燃起,就会点燃整个世界的革命局面!” “决议中提出,只要在产业区域与国民政府的统治中心爆发了一个伟大的工人斗争,便马上可以形成革命高潮 !天津是华北地区的中心城市,不但坐拥北方第一大港,而且还有众多的工厂和数以十万计的产业工人!北方局决定,要在天津进行一场反帝国主义、反新军阀的总罢工!同学们,胜利就在我们的眼前!” 李仁的声音不高,却像火星溅入油桶。前排几个男生激动得满脸通红,腾地站起:“李老师!下命令吧!我们打头阵!” “还有我,我也愿意!” “李老师,我也是…………” 看着台下这些迫不及待的年轻人,李仁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轻笑。只见他双手虚压,沉稳的目光扫过全场,说道:“同学们,大家的热情我感受到了。但是发动总罢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们首先要有一个周密的计划,然后深入到工厂、码头,唤醒工人们的革命意识。当然,最重要的,我们要听从上级的命令!” 听到总罢工八字还没有一撇,台下的这几个男学生就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个的蔫了下去。李仁笑了笑,继续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今天,我们已经向成功迈出了第一步!为了庆祝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我提议大家共同唱一首歌!《土地革命歌》同学们会不会唱?” “会唱…………”舞台下面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声音。 李仁点了点头,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指挥的架势,继续说:“那好,我来指挥,大家一起唱!打倒土豪,打倒土豪……预备,唱!” “打倒土豪,打倒土豪,分田地,分田地!我们要做主人,我们要做主人,真欢喜,真欢喜!…………”四十多个青年男女的声音,回荡在福禄林茶社的二楼。 然而,在这宏大的声浪之下,一阵如同滚雷一般的声音,从楼梯口的方向顽强地钻了进来。靠近楼梯口的两个女学生歌声一滞,疑惑地扭头望去。 第104章 似是故人来 歌声如潮,几乎要淹没一切。然而,楼下传来的滚雷声似乎越来越近。在这滚雷声中,似乎还有粗重的喘气声和铁器相互碰撞的‘叮当’声。 “...革命一定成功,革命一定成功,齐欢唱...” 歌声仍在继续,但已有几处出现了犹疑的停顿。更多的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砰!哗啦——!” 清晰的、木门破裂的巨响,像冰锥刺破了歌声的气球! 歌声戛然而止! 死寂!所有年轻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惊恐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楼梯口!沉重的军靴踩踏木梯的“咚咚”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毫无遮掩地、越来越近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楼梯拐角处,王汉彰冰冷的脸和黑洞洞的枪口率先出现。他身后的巡捕如狼似虎地涌上。 就在这死寂与爆发交接的瞬间,楼下留声机那被遗忘的唱针,仍在空转的唱片上划过,发出扭曲断续、鬼魅般的哀鸣:“...叫我...如何...不想...她............” 站在舞台上的李仁最先反应过来,看到破门而入的王汉彰,他立刻意识到,这些人不是租界的巡捕,就是国民政府的便衣侦探。 他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往舞台边上的窗户跑去。他已经提前侦查过,只要从这扇窗户跳下去,外面就是如同迷宫一般的小胡同。就算这帮狗腿子长着翅膀,也根本不可能追上自己。 李仁的动作很快,冲到窗边的他像是训练过无数次,一把推开了窗扇,两只手扒住了窗框,一条腿已经踩在了窗沿上。只要稍稍用力,他的身体就能从二楼窜出去。 他的右腿猛的一蹬,身体就像是捕食的猎豹一样腾空而起。此时,李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笑:这帮狗腿子,想要抓住我,去娘胎里回回炉…… 他的脑海还沉浸在逃脱的喜悦中,就在这一刹那,一双有力的手从背后揪住了他那溜光水滑的小分头,猛的向后一拽! 李仁的思绪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打断,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坠落,就听“嘭”的一声闷响,他的身体重重的摔在了楼板上。 后脑与地板碰撞产生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刚想挣扎,视线里,一只钉着冰冷铁马掌的厚重皮鞋底,已带着风声狠狠跺下! “咔嚓!” 令人牙酸的脆响!李仁只感觉自己的面门仿佛被蒸汽火车头碾过,门牙断裂的碎屑混着温热的鼻血狂喷在胸前!咸腥瞬间充斥口腔。 “呃啊——!” 李仁的惨嚎只发出一半。 那沾血的鞋底竟再次高高抬起!王汉彰眼中一片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第二脚更狠地跺在李仁的太阳穴上!“嘭!” 沉闷的声音如同锤击朽木。李仁脑袋一歪,彻底不动了,只有汩汩的鲜血从他口鼻和耳道涌出,在肮脏的地板上蜿蜒。 王汉彰这极端暴力的两脚,直接把李仁踩晕了过去。红色的血液,白色的牙齿,溅的舞台上到处都是。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短暂的死寂后,茶社里爆发出女生歇斯底里的尖叫! 站在舞台跟前的几个男生目眦欲裂,想要扑上来解救李老师。但接踵而至的巡捕挥起手中的警棍,雨点般的警棍砸得蜷缩哀嚎,瞬间变头破血流。其余的学生像被施了定身咒,脸上交织着极度的恐惧、难以置信的错愕,以及...燃烧的愤怒。一个瘦高的男生死死盯着王汉彰,嘴唇咬出了血;角落里的圆脸女生瘫软在地,双手捂住了眼睛,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王汉彰快速的在李仁的身上摸索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枪支和匕首等凶器之后,这才站起身来,在茶社中快速扫视了一圈。茶社之中的这些男女学生,看上去和自己的岁数差不多,大概都是十八、九,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他们的脸上,带着错愕与惊恐的表情,似乎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有几个人,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他们的目光或许能把自己撕碎! 看到这些不知好歹的男女学生,王汉彰冷哼了一声,厉声说道:“看什么看?所有人双手抱头,跪在地上!” 听到王汉彰的命令,陆续冲进茶社之中的巡捕拿出绳子,将茶社之中的青年男女按在地上,捆住双手!刚才还嚷嚷着要做先锋的学生们,面对凶神恶煞的巡捕,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气势,一个个温顺的就像是小绵羊,根本没有任何人敢于反抗。 秤杆带人守在门口,张先云在后门处警戒,在福禄林茶社里抓人的巡捕只有七、八个人,这其中还有许家爵这样的混子。王汉彰再将身下的李仁捆结实之后,也走到舞台下面去帮忙。 王汉彰甩了甩鞋底的血渍,强压下心头那股暴戾后,走到茶社后排。他拿起粗糙的“法绳”,准备捆绑那几个瑟缩在角落的女生。 “你是......王汉彰?” 一个微颤却异常熟悉的女声,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的耳朵里。 王汉彰猛地抬头!昏暗摇曳的灯光下,角落阴影里,一张苍白如纸却刻入骨髓的脸庞正望着他。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浸透了惊惶的泪水,却依旧清澈得让他心脏骤停!这个叫他名字的女生不是别人,正是他高中三年的同学——赵若媚! 时间仿佛凝固。天津中学堂里的青梅竹马、父亲棺椁旁她无声的啜泣、这份刻意尘封的思念与逃避...所有画面在千分之一秒内轰然倒灌!王汉彰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眩晕。他握着法绳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到赵若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王汉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在父亲的葬礼上,王汉彰见过她最后一次面。从那以后,二人再也没有见过,王汉彰也不曾打听过她的消息,仿佛赵若媚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生命中存在过。其实,王汉彰若是想要打听她的消息,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和赵若媚之间,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当然,他也曾幻想过再次和赵若媚见面时的场景。或许时自己功成名就之时,又或许是自己威震四方之时。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爱这样的环境下见到赵若媚。一时间,二人之间的点点过往瞬间涌上心头。 他正要开口说话,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彰哥,我来帮你!” 许家爵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谄媚。 王汉彰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瞬间回神!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用! 去后门看看三组的兄弟到哪了!再去楼下催催车!车到了立刻上来报我!” 他必须立刻支走这个麻烦! 看着许家爵不情不愿地消失在楼梯口,王汉彰迅速转向赵若媚。他高大的身躯挡住大部分视线,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转过身去!” 赵若媚身体一颤,顺从地背过身,将颤抖的手腕伸到身后。 王汉彰拿起法绳,动作看似粗鲁地抓起她的手腕。但在接触那冰凉细腻皮肤的瞬间,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抖。他飞快地、极其松散地将绳索在她腕上绕了几圈,绳结处更是草草一搭,毫无束缚力。缠绕间,他粗糙的指节不经意地擦过她腕内侧柔嫩的肌肤,两人都像触电般微微一震。 “...别怕,”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喑哑,“绳子...是松的。除了我,别跟任何人说话!低头!” 王汉彰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如何在这么多双眼睛,尤其是詹姆士安插的眼皮底下放走她?谎称她只是误入的邻居?需要无人指认且理由过硬,风险太大!趁押解下楼制造混乱?混乱中更容易失控,或者...让她混在第一批被押走的学生里,自己在混乱中悄悄解开绳子,指个方向让她跑?但楼下那些新招募来的巡捕,肯定被詹姆士掺了沙子。 楼下已经传来了卡车刹停那特有的排气声。时间不多了!押解的车辆应该已经到了!他必须立刻想出一个万无一失...或者说,能将风险降到最低的办法! 第105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 福禄林茶社的楼下,两辆英租界巡捕房的利兰轻型卡车停在了门口。这种轻型卡车载重只有两吨,每辆卡车上塞上十多个刚刚抓捕的男学生,再加上几名负责看守的巡捕,车辆发动时就已经有些吃力了。 张先云又开过来一辆厢式货车,将剩下的十余名女学生推到了车上。许家爵走到王汉彰身后,准备将赵若媚也拉上车。王汉彰一直将赵若媚护在身后,看到许家爵走了过来,他摆了摆手,说道:“你别管这些学生,你给我死死的盯着刚刚抓到的那个头目,寸步也不能离开!直接拉到咱们的地下室去。我告诉你,那个人要是跑了,你可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你放心,我把那个人跟我自己铐在一块,除非把我的胳膊卸下去,否则你就放心吧,我绝对让他跑不了!”说着,许家爵真的掏出了一副手铐,走到了那辆厢式货车后门,将自己的手腕和昏迷不醒的李仁铐在了一起。临上车之前,他还冲着王汉彰挤眉弄眼,看来这小子已经猜出自己可能认识身后这个女生。 所有的车辆都已经离开,王汉彰拉开了他那辆雪佛兰的后门,对赵若媚低声说:“上车!” 王汉彰并没有把车开向情报组的驻地,而是穿过维多利亚大道,向法租界的方向驶去。在法租界福熙将军路的一座酒店后面,王汉彰把车停了下来。 坐在后座上的赵若媚惊魂未定的看着王汉彰,颤声问道:“你……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王汉彰没有回答他,而是摇开了车窗,点燃了一支烟。烟草燃烧的味道在车厢里蔓延,他通过后视镜,仔细的打量着赵若媚。 后视镜里那张脸,褪去了少女的圆润,眉眼间多了坚毅,这份坚毅让王汉彰心头一颤。‘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的诗句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去年在天津中学堂的钟楼里,她递给自己一瓶山海关汽水时羞赧一笑的模样,与眼前这个惊恐倔强的模样既重叠又撕裂! 她怎么会参加这种集会?她已经加入赤党,还是外围人员?但不管怎么样,她和赤党分子搅在一起,这让王汉彰感到莫名的愤怒! 香烟燃尽,王汉彰的手指传来一阵灼烧感,他赶紧将烟头扔出了车窗外,摇上了车窗,转过身问道:“赵若媚,你怎么会去参加这种集会?” “是……是我的一个同学带我去的,我就是想来长长见识…………”赵若媚坐在后座上,怯生生的答道。 “长长见识?哼…………”王汉彰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长什么见识不好?非要长这种见识?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告诉你,他们是赤党分子!上海和武汉杀赤党分子,杀的人头滚滚,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要不是今天遇见了我,你们这些人全部都被抓进巡捕房,一个个的过堂!巡捕房里面的印度狱警,打起人来可不会手下留情,别告诉我你能扛得住!” “你……你在英租界巡捕房当巡捕?”赵若媚错愕的看着王汉彰。在她的印象里,王汉彰爱说爱笑,但并不喜欢打架。她曾经想过,王汉彰或许会成为一个商人,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年的时间没见,王汉彰竟然当上了英国人的巡捕。而且,从刚才那些人都听从他的命令来看,他的职位应该还不低。 王汉彰心烦意乱的摆了摆手,开口说:“我要是不当巡捕,你现在就被抓进中央巡捕房了!赵若媚,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不是赤党?” 赵若媚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犹豫,她有些慌乱的低下了头,避开王汉彰的目光,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我不是,我真的只是去跟着凑热闹的……” 赵若媚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从她捋着发梢的小动作,再加上她躲闪的眼神,王汉彰一眼就看出来,她在说谎。 一年的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自己从一个在父亲羽翼下生活的少年,变成现在独当一面的英租界巡捕房情报组帮办,这样的变化就算是王汉彰自己,也无法想象。 自己在变,赵若媚何尝不是?她从原来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如果父亲没有死,自己或许也会去南开大学念书。这个假设如果是真的话,赵若媚或许就不会和赤党分子有任何的瓜葛。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两眼望着车窗外的夜色,淡淡的说道:“若梅,你知道吗?我在我父亲的灵前,亲手烧掉了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如果我父亲没有死,或许我会跟你一样,坐在南开大学的课堂里,享受大学的生活。没有上大学,是我最遗憾的事情。但是你,却对我最珍惜的东西不屑一顾!这些赤党分子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 王汉彰的话还没有说完,原本还有些畏手畏脚的赵若媚却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昂着头说道:“什么蛊惑人心?赤党是为了全中国四万万同胞谋幸福,为了劳苦大众从帝国主义和军阀买办的铁蹄下解脱出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为四万万同胞谋幸福?这种事用得着你吗?你一个女人能干嘛?你是能提枪上阵啊,你还是能决胜千里之外?还有,你知道苏俄革命是嘛样的吗?俄国的贵族将军就不说了,家里面稍稍有些资产的商铺老板、小工厂主全都拖到街上,挨个用左轮手枪点名!” 王汉彰从他的腰间拔出了那支纳甘左轮手枪,冲着赵若媚晃了晃,继续说:“看见了吗,就是这玩意儿!一枪下去,直接把天灵盖掀开,脑浆子流的满地都是!你也不想想,你爸爸是干嘛的?我要是没记错,你爸爸是英国太古洋行的襄理对吧?在赤党那边,你爸爸这种人就叫买办集团!他们真要是成了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爸爸这种人!” 看到王汉彰突然拔出了手枪,赵若媚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了后座上,她声音颤抖的说道:“你……你要干嘛?” “干嘛?我在告诉你这件事的严重性!起士林餐厅你去过吧?”王汉彰收起了手枪,瞪着眼睛问道。 赵若媚点了点头,小声的说:“去……去过,你问这个干嘛?” “哼!”王汉彰冷哼了一声,接着说:“起士林餐厅一楼的咖啡座里,常年坐着一群浓妆艳抹的白俄妓女!你知道他们原来是干嘛的吗?告诉你,她们原来在俄国,不是将军的夫人,就是侯爵家的小姐!俄国革命之后,她们逃难到了中国,家底花光之后,只能在租界的饭店、酒店周边揽客。五块大洋就能睡她们一宿!” 王汉彰讲的这些,赵若媚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在听到了这些女人悲惨的遭遇后,她皱着眉说道:“这些人好可怜啊…………” “你觉得她们可怜吗?不,我告诉你,她们还算是幸运的,最起码她们还活着。在俄国,有更多的人,被革命党像野狗一样宰了!就连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也不例外,革命党杀他的时候,灭了他们全家满门,就连他最小的女儿,年仅十七岁的罗曼诺娃也没放过!” 这些细节,都是王汉彰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俄国教官尼古拉跟他讲的。据尼古拉教官说,当时的血腥场面,根本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他所描述的血腥程度,连当时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都达不到! 在听到了王汉彰讲述的这些事情之后,赵若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俄国的事情她不知道,但是几年前,发生在上海、武汉的事情,她在大学之中的一位教授可是亲身经历过。当时,数以万计的赤党被杀,尸体来不及掩埋,就草草的堆在路边,引来野狗吞噬。 王汉彰在赤党的集会上抓到了自己,他会如何处置自己呢?想到这,赵若媚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你要把我也送去巡捕房吗?”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车厢里死寂得只能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后视镜里映出赵若媚绝望的脸,与记忆中南开校园里捧着书、对他浅笑的少女影像疯狂撕扯。父亲灵前焚烧通知书跳跃的火苗、俄国教官描述的满门血泊、詹姆士冰冷审视的目光...在他脑中轰然对撞。 “你想干嘛?”还沉浸在恐惧之中的赵若媚,已经方寸大乱。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用缓和的语气说道:“别害怕,我送你回家!但是有一点,这件事你不许向任何人提起,从今以后,你也不能跟赤党有任何的联系。你能做到吗?” 赵若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能,能做到!” 第106章 苦肉计 英租界马场道西段,王汉彰的轿车停在了112号的门口。赵若媚的家,就住在这座小型洋房之中。洋房为上下两层,砖木结构,院子与洋楼中间,有一个小花园。透过一楼的拱窗,可以看到客厅里的吊灯正在散发出黄色的灯光。 这样的一座小洋楼,在一年前的王汉彰看来,无异于皇宫一般的存在。但是现在,和巴彦广送给自己在咪哆士道 23 号的洋楼相比,这座洋楼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一座洋楼,也差不多要五千大洋左右。赵若媚能住在这里,这足以说明她爸爸在太古洋行的一众襄理之中,属于能力比较出众的。 王汉彰灭了车,回过身,冲着赵若媚说道:“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离那些人、那些事远点!我能救你这一次,但我不能保证次次都能救你!你要是落在其他人的手里,不但你自己倒霉,你的家里面也会跟着受连累!你就算不替你自己考虑,也要想想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弟弟吧?如果你连累了你的父亲丢了工作,你们还能住在这里吗?” 王汉彰的手,指着拱窗散发出来的柔和灯光。看着窗帘后面闪动的人影,赵若媚点了点头,说道:“我记住了,我以后安心读书,不再参与任何事情!” 听到她的回答,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我不是故意对你那么凶,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跟这帮赤党搞在一起,那可是要杀头的!行了,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赶紧回家吧,别让你父母操心!” 赵若媚点了点头,拉开了车门。她的一条腿已经迈出了车外,却突然停顿下来。只见她红着脸,对王汉彰说道:“汉彰,今天的事儿,谢谢你了…………” 王汉彰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哎听到这句话之后终于放松下来。她冲着赵若媚笑了笑,开口说:“谢嘛啊?一年时间不见,怎么生分了呢?当初你请我喝汽水时,我把瓶子盖咬开,你还嫌我脏呢!行了,快进去吧。对了,以后要是有事,去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找我!” 赵若媚点了点头,从车上下去。她关上了车门,冲着王汉彰摆了摆手,说:“好了,你开车回去吧,路上慢点。有时间我去找你!” 王汉彰把脑袋探出车窗,笑着说:“你进了家我再走!” 看到王汉彰不肯走,赵若媚只好走进了院子,登上台阶,敲响了房门。几声敲门声过后,佣人张妈打开了房门,赵若媚冲着坐在车里的王汉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家中。 刚一进门,张妈一边帮她拿外套,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眼睛瞟着客厅方向:“小姐,刚才是...小汽车送您回来的?”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走过来的赵母听见。 客厅之中,赵若媚的母亲走了出来。听到佣人张妈的话,她皱着眉问道:“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现在外面不太平知道吗?前几天在皇宫饭店,一个英国记者被人当场打死,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满世界的瞎跑……” 看着赵若媚低着头不说话,她妈妈在她的胳膊上拍了一下,说道:“又是这副死相!你宋伯伯来了,去打个招呼……” 赵若媚硬着头皮走进了客厅,她的父亲正在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笑着说些什么。赵若媚认识这个男人,这个姓宋的男人是太古洋行的买办,是自己父亲的顶头上司,这个男人隔三差五的就会到家里来做客。赵若媚之所以讨厌他,是因为这个男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不怀好意。 “宋伯伯,您来了…………”赵若媚只是抬头看了这个男人一眼,在看到这个男人那黏腻的目光之后,她的身体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迅速的把头低了下来。 这个姓宋的老色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赵若媚一番,笑着说:“几天不见,若梅又漂亮了!刚才送你回来的是谁啊?是男朋友吗?” 赵若媚的父亲站了起来,笑着说:“赶紧去做功课吧,我跟你宋伯伯还有事要谈…………” 赵若媚的父亲叫赵金瀚,早年间留学英国,学成毕业之后便一直在太古洋行工作。其实按照他的资历和能力,早应该升任经理级别。但因为背后没有靠山,只能屈居在襄理的级别上,迟迟得不到升迁。这个姓宋的老色鬼据说是把自己一对双胞胎的女儿送给英国经理当情人,这才升任了中方经理的职位上。 前段时间,这家伙的老婆得急病死了。他办完丧事之后,就三天两头的到自己家里来吃饭喝酒。虽然名义上说是研究工作上面的事情。但赵金瀚在商场打滚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老宋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这家伙要拉什么样的屎!这家伙是打算让自己的大女儿给他续弦啊! 但是碍于老宋的职位,赵金瀚不敢跟他彻底翻脸。支走了女儿之后,赵金瀚看到,老宋正盯着自己女儿的背影,毫不掩饰的吞咽着口水。看到他这副恶心的模样,赵金瀚暗暗地皱了皱眉。或许,是该给大女儿找个婆家,断了老宋的这个念想。 院子外面的王汉彰根本不知道房间里面发生的一切,在看到赵若媚走进了房间,房门缓缓的关闭后,他发动了汽车,向情报组所在的威灵顿道驶去。赵若媚家所在的马场道西段,距离威灵顿道的距离并不算远,开车大概十几分钟,就能回到情报组坐在的泰隆洋行。 不过,王汉彰并没有直接开车回去,而是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猛打方向盘,一头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剧烈的撞击,让这辆雪佛兰汽车侧翻。好在王汉彰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尼古拉教官教过他特种驾驶。汽车撞击的角度和力量掌握的恰到好处,车辆侧翻之后,王汉彰并没有受伤。 但是这一下子,还是把王汉彰撞的晕头转向。他在车里缓了十几分钟,才打破车窗,从车里面钻出来。剧烈的撞击声让周围的商户报了警,王汉彰靠在变形的车门上,摸出烟盒,点燃一支。他默默计算着时间,大约过了六七分钟,才听到熟悉的、由远及近的皮靴踏地和巡捕特有的短促哨音。 前来出警的是一名四十出头的华人巡捕,他看了看现场的情况之后,走到了王汉彰的身边,开口说:“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你愣是把车撞到电线杆子上,你是从哪儿学的开车?跟师娘学的是吗?好家伙,这也就是晚上人少,这要是大白天的,就你这技术,还不得轧死二百多?” 王汉彰没工夫跟他耍嘴皮子,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赵若媚脱罪!在福禄林茶社的抓捕现场,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的人看到赵若媚的脸。现在唯一的纰漏,就是跟她一起被捕的那名女学生。自己这一撞,既能把情报组的所有人都引出来,又能让他们暂时停止审讯。 只要那个女学生还没交代,赵若媚就还是安全的。当然,即便是那个女学生什么都交代了,其实也无所谓。负责审讯的事张先云,这个人对自己言听计从,让他修改一份口供,还是没有问题的, 想到这,他从怀中掏出证件,冲着那名巡捕晃了晃,虚弱的说道:“中我是央巡捕房特别第三科,王汉彰。刚押一个重要犯人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个赤党分子!路上不知哪个王八蛋在撂了木头,车一轧失控就撞了。那小子趁乱砸窗跑了!我怀疑路上的木头,就是赤党分子放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犯人救出去!快,帮我给泰隆洋行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 出警的这名巡捕看了看王汉彰的证件,当他听到王汉彰的话中出现了赤党分子的时候,他立刻将证件还了回去,‘啪’的一个立正,毕恭毕敬的说道:“是,我这就去打电话!” 看着这名巡捕一溜小跑的背影,王汉彰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笑意。希望自己这出苦肉计,能够让赵若媚蒙混过关。 第107章 善后事宜 半个小时之后,情报组的几员大将,开着两辆卡车,风驰电掣的赶到了王汉彰发生车祸的地点。除了张先云、秤杆、高森和许家爵之外,新招募的那些特工,也来了六、七个! 还没等车停稳,车斗上的秤杆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只见他手中提着已经打开击锤的马牌撸子,快步走到王汉彰的面前,开口问道:“帮办,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没等王汉彰开口说话,就看许家爵打开了车门,跌跌撞撞的从车上跳下来,一边朝王汉彰跑过来,一边哭天抢地的喊道:“彰哥,彰哥,你没事吧?操他妈的,是谁敢害我们彰哥,我他妈非得把他祖坟刨喽…………” 王汉彰将手中的烟蒂扔掉,开口说:“别他妈瞎咧咧了,叫几个人,把车给我翻过来!” 说话的功夫,张先云和周森也走了上来,围在王汉彰的身边问到:“怎么样?没什么事儿吧?” 王汉彰摇了摇头,开口说:“我倒是没什么事,就是翻车的时候撞晕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后座上那个女的已经跑了!妈的,不知道谁在路上放了两根原木,车轱辘压上去的时候,我根本来不及刹车!对了,带回去的人怎么样?有什么突破?” 张先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突破,都是些大学生,什么也不肯说,一问就说是参加书画会,估计是开会之前有人告诉他们,万一被抓之后,就统一口径说是来参加书画会的!舞台上讲课的那个人还没醒,我正打算叫个医生来看看,就接到你撞车的电话了。”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我没什么事,就是头还有点晕。妈的,路上凭空冒出两根木头?我怀疑是有人搞鬼,说不定就是那帮赤党,想救那个女的!先云,你经验足,带人仔细查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张先云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我这就带人去…………” 看着张先云带人去勘察,王汉彰对秤杆和高森说:“走,咱们回去,抓紧把那些人的口供录出来!” 回到情报组的驻地泰隆洋行,时间已经是深夜的十点多。留守的几个人看到王汉彰之后,赶紧上来询问他有没有事?王汉彰笑着说:“没事儿,就是翻车的时候摔懵了!今天晚上大家辛苦了,我会向詹姆士先生为大家请功的!好了,都去忙吧!” 支走了留守的几个人,王汉彰来到了泰隆洋行的地下室。地下室已经改造成一个临时的拘留所,所有的男人都被关在一个大一些的拘留室之中,还有七八个女生,则关在了另外一个拘留室。压抑的地下室闪烁着惨白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人挤人散发出来的人肉味。 在看到王汉彰的身影之后,那几个骂不绝口的男生更是冲着王汉彰大声的咆哮。不过更多的人,则是被王汉彰吓得瑟瑟发抖。在福禄林茶社,王汉彰两脚几乎把李老师踩死,他的凶悍可是给这些学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面对不断叫骂的几个男生,王汉彰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冷笑。这些人的年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还都是大学的学生,本应该明白事理。到了这种地方,他们还不识相点,居然还敢跟自己叫嚣?这可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想到这,王汉彰对秤杆和高森说道:“看见了吗?这帮人被赤党分子洗了脑了!你们让他们冷静冷静!我去问问那几个女生。” 王汉彰特意把‘冷静冷静’这四个字加重了声音,高森和秤杆立刻明白了王汉彰的意思,他们走到拘留室的铁门外面,将那几个叫的最凶的那几个男生从铁笼子里拉了出来,连拖带拽的将他们推搡进了旁边的审讯室里。 ‘嘭’的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紧接着,惨叫声从审讯室里传了出来。留在拘留室里的学生们听到这凄惨的叫声,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一脸惊恐的看着王汉彰。 王汉彰没有搭理他们,而是走到了旁边的那间小一点的拘留室里。这间拘留室里,关的都是女学生。王汉彰扫视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跟赵若媚站在一起的女学生。他冲着那名女学生招了招手,说道:“你,出来!” 那个女生明显被王汉彰吓坏了,磨磨蹭蹭的躲在拘留室里不出来!王汉彰一瞪眼,大声说:“快点!还等我亲自进去揪你出来吗?” 王汉彰的喊声,直接把这个女生吓哭了!无奈之下,王汉彰只能打开了拘留室的铁门,从里面把她拉到了一旁的审讯室之中。 审讯室没有窗户,空气中似乎能闻到一丝血腥味,地面上还有些黑紫色的污渍,看上去就像是干涸凝结后的血液。可实际上,那只不过是铁质审讯椅刷防锈漆时,不小心撒在地上的漆痕。头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的大功率灯泡,墙边一侧摆放着的刑具,这里的一切,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任何人来到这样的环境,都会吓得腿软。更不要说这个只有十八九岁的姑娘。在王汉彰把她按到了审讯椅上之后,这个姑娘就一直哭个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坐在她对面的王汉彰被她哭的心烦,‘啪’的一声,猛拍了一下桌子,审讯椅上的女生被吓得一哆嗦,哼哼唧唧的哭声也随之被打断! 就看王汉彰黑着脸,开口问道:“别哭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学生,还是有职业?” 这个女生浑身颤抖的说道:“我叫苏瑾,是南开大学经济系的学生。” “你是赤党分子吗?”王汉彰摆弄着手里的钢笔,头也不抬的问道。 “不,我不是,我们是去看画展的…………”王汉彰的话音刚落,这个叫苏瑾的女生就迫不及待的否认。 王汉彰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继续说:“看画展?哈,你一个学经济的,看什么画展?你跟我说说,今天晚上的画展,展出的是哪位大家的真迹啊?” 王汉彰的话让苏瑾哑口无言。王汉彰站起了身,拉开了审讯室的房门。在他们这间审讯室的对面,敞开的房门里传出了‘嘭、嘭’的击打声和惨绝人寰的嚎叫声。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那个在福禄林茶社里说是要打头阵的男生,被吊在了墙上,两个情报组的特务,正在用警棍死命的打着他的后背。每打一下,那个男生就会发出一声惨叫,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来,在地面上汇集成一团血泊。 王汉彰“砰”地关上门,将地狱般的景象和声音隔绝。苏瑾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牙齿咯咯作响,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幕如同烙铁烫在脑子里。 王汉彰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声音低沉而冰冷,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赤党?” “不是!...真的不是...” 苏瑾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我想加入...他们...他们说我太...太幼稚...没同意...” 巨大的恐惧让她吐露了更多。 王汉彰知道,自从上海、武汉事件爆发之后,赤党也不是什么人都收了。这个叫苏瑾的女生应该没有说谎,她不是赤党。但是,她是赤党的外围成员。 “你和赵若媚是同学?”王汉彰忽然问道。 听到赵若媚的名字,苏瑾猛地抬起了头,点头说道:“是的,我们都是南开大学经济系的学生。” 王汉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除了你之外,今天参加这次集会的人,还有谁认识赵若媚吗?” 苏瑾摇了摇头,说:“没有了,这次画展来的大部分都是新人。其实,我也只是第二次参加这种聚会。” 听到没有其他人认识赵若媚,王汉彰总算是松了口气。他看了看紧闭着的房门,压低了声音和苏瑾说道:“苏瑾,你被抓进来之后的照片和口供,我们都有详细的记录。你也知道,国民政府对赤党分子的态度,抓到就是杀头!你想死还是想活?” “我……我不想死!”很显然,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苏瑾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听到这个回答,王汉彰笑了笑,说:“既然你想活,那我就放了你…………” 苏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诧异的看着这个年轻的巡捕,开口问道:“放了我?真的吗?” 王汉彰点了点头,继续说:“是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在审讯椅上猛地一缩,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仿佛预见了更可怕的深渊。 王汉彰根本没注意到苏瑾脸上的变化,他继续说:“我放了你之后,你不能再跟赤党分子有任何的联系。还有,你赵若媚来参加这次画展的事情,永远的烂在肚子里!只要我听到任何的风声,我就把你的照片和口供交给天津市警察局,到那个时候,你被拉到刑场上枪毙,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苏瑾简直不敢相信,他本以为,这个巡捕会趁机向自己勒索金钱、贪图自己的身体或其他难以承受的代价。但万万没想到,最终他只是提出了这样的条件。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我跟外面的人说,你是我的远房表妹!呃……就说是我舅妈哥哥家的闺女!记住了,千万别说错了!行了,你在这等着吧…………” 王汉彰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苏瑾独自留在惨白刺眼的灯光下,冰冷的铁椅硌得生疼。她反复咀嚼着王汉彰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心上。 “烂在肚子里...”“照片...口供...枪毙...” 无尽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蜷缩起身体,把头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起来。 第108章 不是好消息的好消息 走出了审讯室的王汉彰,将高森和秤杆从审讯室里叫了出来。看到二人身上沾着的血迹,他微微的皱了皱眉,低声说:“差不多就完了,毕竟都是些学生,用不着下死手!我估计巡捕房也是吓唬他们一顿,让他们不敢在租界的范围内活动也就完了。” 秤杆一边晃着手腕子,一边说道:“妈了个逼的,这帮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问什么也不说,除了喊口号,就是张嘴骂人!要我说,这帮人就得全拉到靶场毙了!” “毙什么毙?这帮人跟咱们无冤无仇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你也是老江湖了,这点道理还不懂吗?”秤杆的暴戾,让王汉彰有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谁说无冤无仇?你刚才不是还让这帮赤党分子暗算了吗?车都撞翻了,万一要是着了火,你跑都跑不出来!”秤杆梗着脖子说道。 看到王汉彰脸上不悦的表情,高森挡在了他们二人之间,开口说:“汉彰,你放心吧,弟兄们下手知道轻重,不会把人打死的!你叫我们出来,就是为了这个事儿?” “呃……”王汉彰挠了挠头,装作一副尴尬的模样,低声说道:“那个嘛,我刚才提审那个女学生的时候,发现那个女学生是我舅妈哥哥家的闺女。算起来,他应该喊我一声表哥!我寻思着,反正她也不是主要的人员,就打算把她送回去!我跟你们俩说一声,这件事别声张,就咱们仨知道就行了!” 高森一听,连忙说:“好么,原来是你表妹啊!那还有嘛说的,赶紧开车给送回家吧!这么晚了,一个大闺女还没回家,家里面还不得急坏了?怎么着,你开得了车吗?你要是开不了,我就跑一趟?” 秤杆也在一旁说:“既然都是亲戚,那还有嘛说的,赶紧送回去,下面的人谁要是多嘴,我打的他满地找牙!” 听到二人这样说,王汉彰笑了笑,说道:“那我就把她先送回去了!你们俩在这盯着点,我快去快回!” 苏瑾的家住在河北大街,王汉彰开着特务组的卡车,将她送到了河北大街的路口。在她临下车之前,王汉彰冷着脸说:“我告诉你,我能把你放了,同样也能把你再抓回去!如果我听到任何关于赵若媚的风言风语,你最好给我小心点。刚才那些人你也看见了,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苏瑾的身体紧紧的靠在车门上,似乎和王汉彰拉开距离,才能让他获得一丝安全感。王汉彰的话让她浑身一颤,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直视王汉彰的眼睛,用细微的声音说道:“知……知道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希望你好自为之吧!行了,下车吧…………” 回到了泰隆洋行,时间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整整一天的时间,王汉彰的神经一直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尤其是在抓捕现场看到了赵若媚,更是让他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如何让赵若媚置身事外,这件事并不容易。虽然在发现赵若媚之后,王汉彰就一直把她挡在身后,但特务组的这些特务们都见到了赵若媚。最关键的是,和赵若媚一起被捕的这四十多名青年学生,只要他们沤任何一个人咬出赵若媚,王汉彰今天晚上所做的一切,都将会是无用功!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也算是暂时解决了。那几个死硬分子,已经被秤杆打老实了,剩下的大多数人,看上去就是来凑热闹的,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可言,只不过是觉得赤党分子的理论时髦,来赶时髦、凑热闹而已。 尤其是自己放走了苏瑾之后,更是让这些学生相互猜忌。只要他们之间相互的口供对不上,那在福禄林茶社里究竟抓了多少人,就是一笔糊涂账!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那还不是自己说的算? 回到泰隆洋行的王汉彰还在为自己今天晚上的行动而暂时松了口气时,就看高森走了过来,对他说了一个好消息!但是这个好消息对王汉彰来说,这个消息却算不上是一个好消息! “汉彰,被你打晕过去的那个人,刚才醒了!这人醒过来之后,我问了他两句。他说他叫李纯,是赤党北方局天津专区的区委书记。再问其他的,他就不说了。一直嚷嚷着要见能管事的人。我们问了被抓的其他人,一个女学生说,那家伙自称叫李仁。一个人两个名字,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那个被自己跺晕过去的家伙竟然醒了?脑袋瓜子是真他妈硬啊!王汉彰微微的皱了皱眉,开口说:“走,我去见见他…………” 逼仄的审讯室之中,李仁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悬在头顶上的巨大灯泡晃得他睁不开眼,审讯桌后面挂着的刑具,更是刺激着他的神经! 李仁其实早就醒了,剧痛让他几乎呻吟出声,但他死死咬住牙关,装作昏迷。眼皮隙开一丝,他模糊看到秤杆等人拖走学生时溅在墙上的血点,听到隔壁审讯室传来的闷响和压抑的惨叫。当那个叫苏瑾的女生被王汉彰单独带走,许久未归时,他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 那个叫苏瑾的女学生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苏瑾的上线老吴,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少数人之一!苏瑾被放走,意味着什么?老吴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苏瑾被放了出去,这就说明她已经招供了!老吴一旦暴露,自己的身份迟早也会被顺藤摸瓜的查出来!与其被他们揪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还不如直接坦白。最起码,可以免受一些皮肉之苦!所以,他向审讯他的高森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要求和这里能主事的人见面。 说实话,李仁的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因为他连自己究竟是被谁抓了都不清楚。但是从这些人的手法上来看,他们并不是很专业。或许,自己能蒙混过关呢。 即便是蒙混不过去,也无所谓了。从去年开始,苏区就开始肃清ab团,据说已经杀了几万人!从今年四月开始,北方局也在开展肃清活动,李仁的身边,已经有十几个人被打成ab团,有的被枪决,有的被活埋,反正是无一生还! 最近这段时间,李仁感觉到苗头有些不对,北方局之中,已经有人在搞自己的黑材料!再加上这次被捕,即便是侥幸过关,回去之后肯定也得被肃清!自己可不想像那些人一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心脏,让他窒息。回去,肯定是死路一条,留在这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不是生机,是复仇的机会!那些在背后搞自己黑材料、往死路上推自己的人...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必须要搏一把!想到这,李仁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勾起一丝扭曲的、充满恨意和决绝的冷笑。 他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审讯室厚重的铁门猛地被人推开!“哐当”一声巨响,刺眼的光线从门口涌入,一个高大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又将刺眼的光线挡住。 王汉彰大步走了进来,审讯室顶灯惨白的光线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审讯椅上的李仁。李仁脸上的阴笑瞬间僵消失,瞳孔剧烈地收缩,死死盯住门口——是那个在福禄林茶社一脚将他跺晕的年轻煞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如同两把利剑在空中碰撞。王汉彰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与冰冷的压力。李仁则在一刹那的惊悸后,强行稳住心神,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竟又缓缓扯开,化作一种近乎挑衅的、带着复杂意味的凝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灯泡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第109章 关公面前耍大刀 审讯室之中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自从这个年轻的煞星走进来之后,李仁甚至感觉到房间之中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但作为一名在卢比扬卡接受过训练的情报人员,李仁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够先开口。谁要是先开口,谁就会在这场交锋中落到下风。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人似乎也不着急。二人的目光就这么相互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笑,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个‘555’牌香烟,分给了他身旁的人一支,自己也点燃了一支! 他把审讯桌后面的椅子往后面拉了拉,挪出了一点空间,两只脚翘在了桌面上,对着悬在头顶的白炽灯吐起了烟圈。不过,他抽烟的动作看起来不是那么熟练,吐出来的烟圈更是不成型。 面对这个看上去很放松的年轻人,李仁的眼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情报人员并不害怕严刑拷打,因为在卢比扬卡,他受过专业的反刑讯训练。但是,他害怕的是这个年轻人难以窥探的心理。卢比扬卡的教官曾经讲过,当你无法预知对手的下一步举动时,你已经处在了巨大的危险之中。 李仁不知道的是,王汉彰也接受过特工训练。他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的俄国教官尼古拉上校,曾经是沙俄安全保卫局的副局长。李仁的情报知识,来自于卢比扬卡的苏联契卡,而契卡的这套理论,都是沙俄安全保卫局玩剩下的!他的这些反刑讯技巧在在王汉彰的面前,可以说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这个逼仄的审讯室之中,李仁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具体事件,但是生物钟带来的困意,还是一阵阵的袭来。就在这时,坐在那个年轻煞星身旁的人,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打哈欠这种事似乎是会传染,在看到对面的人打了个哈欠之后,李仁也不由自主的打起了哈欠。他的这个动作,让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 在看到这个笑容之后,李仁知道,继续再硬挺下去,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反正迟早都要说,现在说出来,或许还能得到点优待。可如果把对方逼急了,这帮小子询问口供时确实是不怎么专业,但是打起人来,那可是手黑的很啊! 想到这,李仁忽然抬起了头,开口说:“给我一支烟!” 在看到李仁终于开口说话之后,王汉彰慢慢的坐直了身子。他死死的盯着李仁的眼睛,说道:“想抽烟?这没问题。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我该叫你李仁呢,还是该称呼你李纯?” 李仁看了坐在王汉彰身旁的高森一眼,平静的说道:“我知道的事情,只能对你一个人说。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多,危险性越大!” 王汉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高森低声说:“你先出去,告诉其他人不要进来!” 高森点了点头,走出了审讯室。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王汉彰这才说道:“行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李仁紧闭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内心之中在做着激烈的斗争。忽然,他睁开了双眼,开口说道:“我叫李纯,是赤党北方局天津专区书记。李仁是我的化名,我有一份花名册,里面记录着赤党在天津所有成员的姓名和住址。但是在我告诉你之前,你要先给我一支烟,再告诉我你的身份…………” 王汉彰站起身来,拿出一支烟放在他的嘴里,又用火柴给他点燃,这才继续说道:“我们是英租界巡捕房。你们在租界内进行非法活动,已经违反了租界的法律。国民政府对待赤党的态度,想必你也很清楚。但租界里的英国人却不一样,他们只是不想看到租界里有任何的动乱,那样的话,会影响他们赚钱做生意的。所以,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把你知道的一切都交待出来,或许上面的英国人会对你网开一面呢!” 李纯猛嘬了两口烟,这才开口说道:“小兄弟,把你的英国主管叫来,我知道的情报关系重大,以你的身份,还不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汉彰飞起一脚,将他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铁质的审讯椅和地面碰撞,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审讯室的房门被人拉开,高森从外面走了进来,开口问道:“怎么了?” 王汉彰一脸不屑的说道:“这逼养的还敢跟我讲条件,真是他妈的给脸不要脸啊!不给他的颜色看看,他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去提两桶水过来,我让他清醒清醒!” 几分钟之后,高森提着两桶水,肩膀上搭着两块毛巾走进了审讯室。王汉彰和他将倒在地上的李纯连人带椅子扶了起来。高森拔开审讯椅下面的插销,整张审讯椅放倒。王汉彰将一块毛巾铺在李仁的脸上,提起一桶水,对准他的脸,快速的倒了下去! 被王汉彰这一脚踹的几乎丧失意识的李纯根本来不及挣扎,等他的大脑恢复了思考时,冰冷的水已经浇在了他的脸上!盖在脸上的那块毛巾散发着馊臭的味道,冷水不断地浇在脸上,让这块毛巾迅速吸满了水分。 湿毛巾糊住了他的嘴和鼻孔,水流开始灌进鼻孔。鼻腔内的黏膜在受到冷水的刺激后剧烈的收缩,李纯拼命地呼吸,想要获得一丝空气。但越是大口的呼吸,更多的水却持续不断的灌进他的鼻子里。 无数根细针仿佛在李纯的脑袋里炸开,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的大口的喘着气。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不停灌进他鼻口之中的冷水阻挡了空气的流入,他越是张嘴,就越感到无法呼吸。李纯感觉自己的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挣扎都让肺部的灼痛感愈发清晰,肺叶好像马上就要爆炸! 强烈的濒死感让李纯丧失了理智,他的脑海中不断地闪过记忆的片段,那是自己在上海参加地下工作时吃西餐的画面,还有自己的卢比扬卡学习特工技术时,枪炮爆炸的画面………… 但耳朵里传来的水流声,和自己发出的呜咽声让李纯又清醒过来,这种明知道死亡逼近,却无力反抗的的绝望,让他彻底崩溃。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会用水刑来对付自己!如果一切能够重来的话,自己绝对不会跟他讨价还价………… 求生的本能让李纯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疯狂弹跳、抽搐,精钢镣铐深深嵌入腕骨和脚踝,皮开肉绽,鲜血混着冷水淌下,带来钻心的撕裂痛楚,却丝毫无法撼动分毫。 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下身涌出,浸透了裤裆,带来短暂而屈辱的暖意,旋即被无边的冰冷和绝望彻底淹没。 意识在窒息的深渊边缘疯狂挣扎,卢比扬卡教官冰冷的话语回响在他的脑海里:“水刑...无法靠意志抵抗...”混乱的脑海中交织闪现...完了...要死在这里了...像条狗一样... 就在这时,盖在李纯脸上的毛巾突然被王汉彰掀开,空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之中。但是,再次呼吸到空气,并没有让李纯好过一些。他的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腔深处的哨音和剧痛,剧烈的咳嗽让灌进他肺里的水不停地往外喷。 十几分钟之后,李纯这才能够顺畅的呼吸。就看王汉彰一脸冷笑的看着他,开口说:“还找英国人吗?你要是还想跟英国人说,那我就再请你喝点水…………” 看到王汉彰手中的水桶,李纯的身体条件反射般的剧烈颤抖,他使劲的摇着头,大声地喊道:“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我知道赤党在天津所有人的名单!还有,今天晚上参加集会的这些人,他们的名单我也记在脑子里了。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王汉彰强装的镇定。 今晚参加福禄林茶社聚会的名单一旦暴露,赵若媚的名字就会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再也无法遮掩! 自己一夜的殚精竭虑、苦心孤诣的‘苦肉计’、释放苏瑾的冒险,都将化为泡影! 王汉彰皱了皱眉,转身看了高森一眼,低声说:“你再去提两桶水过来!” 高森愣了一下,开口说:“还灌他啊?再灌就要把他灌死了?” 王汉彰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的说:“你先去,我单独问他几句话!” 高森’哦‘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审讯室。看着不停喘着粗气的李纯,王汉彰有些左右为难!这个李纯就是一颗威力无穷的炸弹。他脑子里装着整个天津赤党的花名册,也装着今晚集会的全部秘密。留着他,就等于把赵若媚,甚至把自己,永远置于悬剑之下! 詹姆士?英国人?他们只在乎情报和租界稳定,一个女学生的死活,无足轻重! 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起,或许...只有让这颗炸弹永远闭嘴,才能破解现在的危局。王汉彰摸向了腰间,尼古拉教官送给他的那支纳甘转轮手枪,就插在了腰间的枪套里! 就在他的手即将摸到枪柄时,审讯室的房门再一次被人推开。秤杆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开口说:“汉彰,詹姆士先生打来电话,让你赶紧去接电话…………” 第110章 重要的筹码 泰隆洋行一楼,情报组的办公室之中。摆放在房间一侧的座钟显示,时间已经是凌晨的一点半!王汉彰快步走进房间,房间里正在值班的华籍巡捕立刻站起身来,指着桌上的电话说:“王帮办,找您的电话。” 王汉彰点了点头,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电话听筒,开口说道:“你好,我是王汉彰。” 电话那边,传来了詹姆士爵士的声音:“王,我听说你受伤了?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吗?” “没什么大事,路上被人放了两根木头,开车的时候没注意,车轮压上去翻了。呃……不过坐在车座后面的一个人贩,趁我昏迷的时候跑了。我已经让张先云带人去追了!”王汉彰故意放慢了说话的速度,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疲惫一些。 詹姆士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继续说道:“没关系,跑了一两个人,对我们的这次行动不构成任何影响。对了,我听说你抓住了一条大鱼?” 王汉彰的目光,扫过了办公室之中的几人。詹姆士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看来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办公室里,除了秤杆之外,还有三四名从其他分局招募来的年轻巡捕。这些人的招募工作,都是詹姆士亲自进行的。看来这个老家伙,对自己还是不放心啊………… 王汉彰干咳了一声,说道:“是的,先生,那个叫李纯的赤党分子,据他自己交代,他是赤党北方局天津专区的书记。但是据我了解,赤党在天津的活动,主要还是由北方局来统一指挥,天津专区只不过是下属的一个部门,管辖的范围只限于天津市区。和天津专区并列的,还有津西、津南等几个专区。所以,这个李纯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大人物。” 电话那边的詹姆士笑了笑,说道:“是吗?我还是亲自去看一下吧!好了,先不要对他们用刑,等我到了之后再说!“ 半个小时之后,詹姆士先生来到了泰隆洋行。王汉彰将他请到了一楼的审讯室之中。在詹姆士抵达之前,王汉彰让高森把李纯打晕了过去。所以,当詹姆士先生看到昏迷不醒的李纯之后,他皱着眉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对他用刑吗?这是怎么回事?“ 王汉彰赶紧说道:”您打来电话之前,我们对他用了水刑。本来没什么事,可谁知道我接完电话回来,这家伙就晕过去了。不过您放心,该问的我都已经问的差不多了。这是询问时的口供,请您过目…………“说着,王汉彰将准备好的口供递了过去。 詹姆士接过了笔录,认真的翻看起来。这份笔录,王汉彰已经删减过,关于赵若媚和苏瑾的内容,他根本没有记录。但其他的内容记录的很详实,这让詹姆士看过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说:“你干的很不错,特务组的第一次行动,就摧毁了赤党在租界内的网络。而且还抓到了专区书记这种级别的干部,这对于租界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筹码!” “筹码?”王汉彰不解的问道。 詹姆斯笑了笑,继续说:“是的,威海卫被国民政府收回之后,他们把目标盯上了天津英租界,想要趁着这股势头,将中国境内的所有租界一并收回。王,你觉得这可能吗?” “呃……这个……’作为一个中国人,王汉彰当然也希望中国境内没有租界的存在。虽然说租界的存在确实给城市带来了繁荣的商业和大量的就业机会。但高高在上的洋人,根本就没有把租界内的中国人当人看! 比如说在英租界的巡捕房,身份最高贵的,当然是来自英国本土的警官。其次则是来自澳洲、加拿大等英属领土的白人警官。再其次,则是来自印度、科伦坡的南亚巡捕。最低等的,就是华籍巡捕。 更可气的是,就算是华籍巡捕,也被英国人分为了三六九等。来自威海卫的巡捕,占据了大多数基层队长的职务,从本地招募的巡捕,想要出头难上加难!英国人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分化瓦解中国人,从而无法形成合力,便于他们的统治。 整个中国何尝不是如此?虽然说国民政府在名义上统一了中国。但纵观整个中国,遍地都是大小军阀!这些人口头上什么主义,什么理想,喊得震天响,可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占据一省或者几省的土地,从百姓的身上榨取钱财!这样的一个国家,凭什么收复租界? 虽然心有不甘,但国民政府想要收回天津的租界,根本不可能!英国人还能够跟你谈判,可天津除了英租界之外,还有法租界、意租界、比租界、日租界等等。尤其是日租界,日本人可不会把吃到嘴的肥肉乖乖的吐出去。所以,以国民政府现在的能力来说,想要兵不血刃的收回租界,绝无半点可能! 想到这,王汉彰摇了摇头,开口说:“这个……应该是不可能!“ 詹姆士先生冷笑了一声,缓缓的点了点头,说道:“看来,溺毙国民政府的那些官员,要清醒的多!收复租界?就凭他们的几句话吗?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不过,詹姆士先生话锋一转,继续说:“不过吗,大英帝国不会像日本人那样蛮横不讲理,我们对中国没有领土要求,我们要的只是维护英国在华的利益。所以,国民政府要求收回租界的要求,我们不能强硬的拒绝。为了表达善意,我们会给国民政府一些好处。这些好处的其中之一,就是在租借内清剿赤党分子!” 说了这么多,王汉彰总算是明白了詹姆士先生口中所说的筹码是什么意思。这个李纯,就是英租界送给国民政府的好处之一!不得不承认,在外交关系这一点上,英国人真是老谋深算啊! “您要把李纯交给国民政府?”王汉彰开口问道。 詹姆士先生笑了笑,点着头说:“是的,我们答应国民政府,在租界内清理赤党分子。作为交换条件,国民政府将不再对收回天津英租界采取任何实质性的活动!当然,在将这名赤党的重要干部交给国民政府之前,我们要将他身上的情报榨取干净。不过从他目前的状况来看,继续审讯恐怕是不行了!这样,明天一早,你将他送到法租界花园路22号。人送到之后,后续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会有人接手后面的工作!” 王汉彰明白,詹姆士肯定是找了其他的人,对李纯进行审讯。到那个时候,赵若媚的身份将会彻底暴露!不但赵若媚的身份会暴露,自己私自将赵若媚和苏瑾放走的事情也会败露!到那个时候,一切就全完了!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在他的心头! 就在王汉彰还没想好这件事该怎么办时,詹姆士看了看表,开口说:”唔……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王,今天的行动辛苦你了!我要回去休息了,明天一早,你将他送到法租界花园路22号...” 詹姆士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判决。 轰! 王汉彰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紧接着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让他手脚冰凉,眼前阵阵发黑。 看着詹姆士的轿车尾灯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王汉彰感觉支撑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凌晨的寒气像无数根冰针,瞬间刺透了他的衬衣,直钻骨髓。 他转过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地下室入口。詹姆士先生留下的那两名头裹深色头巾、腰挎冷森弯刀的印度锡克巡捕,如同两尊铁铸的雕像,牢牢地钉在门口。他们警惕的目光扫过王汉彰的脸,带着职业性的冷漠和不容侵犯的威严。 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沉入了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寒潭。 距离早上八点,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泰隆洋行坚固的砖墙,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个正在缓缓合拢的钢铁牢笼,将他和他拼死想保护的一切,都无情地锁死在其中。 第111章 烫手的山芋 凌晨三点半,张先云和许家爵从外面回来。看到审讯室门口站着的印度巡捕,二人脸色一变。特务组里怎么来了印度巡捕?难道说王汉彰被免职了?不应该啊,福禄林茶社里的赤党分子,差不多被一锅端。虽然跑了一个,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看着脸色铁青的王汉彰,张先云走到了他的身前,低声说道:“帮办,我带着弟兄们在翻车的现场附近查看了一遍,没找到跑了的那个赤党分子!我也问了附近的住户,他们说没看见有什么可疑的人。” 这一切都是王汉彰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张先云当然什么也查不出来。就看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辛苦了,先去休息休息,明天一早,我们要把抓到的赤党干部,送到法租界花园路22号,这是詹姆士先生亲自交代的,千万不能出任何的纰漏。” 听说要把抓到的李纯送出去,张先云愣了一下,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开口说:“好,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王汉彰摆了摆手,说:“你着急,你先去睡一觉!” “呃,那好吧…………”折腾了大半宿,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张先云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好,我先去睡一会儿…………” 就在张先云出门时,跟在他身后的许家爵也打着哈欠,晃晃悠悠的往外走。就在他快要走出办公室的门口时,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王汉彰忽然开口说道:“许家爵,你等一下…………” 张先云看了许家爵一眼,笑着说:“那我先回去了…………”说着,他关上了房门,将许家爵留在了办公室里。 看着一脸疲惫的王汉彰,许家爵走到了他的身前,一脸关切的问道:“彰哥,没事儿吧?那两个印度阿三是怎么回事?” 王汉彰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说道:“詹姆士先生带来的,看着被咱们抓住的李纯。” “我操他妈的,这个詹姆士先生,也是他妈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我以为这种事儿就咱们中国人能干的出来,没想到英国佬也玩这套啊!”许家爵愤愤不平的说道。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你记住了,天下乌鸦一般黑!詹姆士先生跟咱们非亲非故的,为嘛要照顾你?对了…………“ 王汉彰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二子,你在外面混了这么长时间,认不认识赤党的人?” 许家爵眼珠子滴溜一转,连忙摆手,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哎哟我的彰哥!您可别吓唬我!赤党?那帮杀头的买卖,我躲都来不及,哪敢沾边啊!您借我仨胆儿我也不敢!我许二子就跟着您混口安稳饭吃……” 王汉彰知道,这家伙从小胆子就小。别看他平时咋咋呼呼的,可真要是让他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干玩命的事儿,他还真不敢! 听到许家爵的回答,王汉彰笑了笑,说道:“没事儿,我就是随口这么一问,回去睡觉吧!” 看着许家爵走出了房间,王汉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墙上的挂钟,指针无情地指向凌晨四点整。距离詹姆士先生定下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了!李纯这个人,现在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西安子啊这种局面,当时在审讯室时,自己就应该直接把他打死! 但现在,再想要灭口,已经不可能了!那两个印度阿三守在了审讯室的门口,就连王汉彰自己想要进去看看李纯醒没醒,都被印度阿三挡在了门外。 在把李纯送往法租界花园路22号的路上制造一场意外?这个计划难度很大,先不说守在他身旁的那两个印度阿三一看就是不好对付的狠角色。将李纯送往什么地方,这件事詹姆士只跟自己说过。一旦在运送的途中出现什么意外,那么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自己! 所以,想要干掉李纯,只有把他送到法租界花园路22号,完成了交接之后才能动手!但是,法租界花园路22号里面到底是什么个情况,自己一无所知。负责审讯李纯的人是谁?有多少警卫力量?配备了什么武器?这些都需要考虑。 最关键的是,谁去执行刺杀李纯的任务?这件事关乎赵若媚的身家性命,也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所以,自己肯定要去。但是,仅凭自己一个人,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秤杆身手好,胆量大,叫他一起去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叫他一起去,这合适吗?秤杆并不欠自己什么,将他拖入这摊浑水,他能够愿意吗?还有,刺杀成功了还好,大不了就算自己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可要是失手了呢?当场被打死就算了,要是被活捉……想想李纯的遭遇,英国人的手段,只会比自己更凶残! 那么,高森呢?他肯定会跟自己一起去的。但是,他的腿伤刚好,还不怎么利索。再加上他的身手也不如秤杆,即便是叫他同去,成功的几率也不大! 至于张先云和许家爵,王汉彰摇了摇头。他们俩都是来混日子的,打打顺风仗还行,像这种难度极高的刺杀任务,估计还没进门就得尿裤! 就在王汉彰犹豫着是不是把秤杆叫来,探探他的口风时。他的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李纯被抓,除了自己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之外,还有谁更害怕他的被捕呢?那就是赤党! 李纯是赤党北方局天津专区的书记,一旦他将花名册泄露,整个北方局就会被一网打尽!昨天晚上的抓捕行动,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赤党肯定已经知道李纯被抓的事情,估计现在他们正想着怎么营救他呢。如果自己将李纯已经招供的消息放出去,赤党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干掉他!既然这样,那自己何不借赤党的手,除掉李纯呢? 但问题是,王汉彰并没有赤党的联系方式。唯一认识的一个赤党分子——常先生,也在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所以,他才问许家爵认不认识赤党的人。可许家爵意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坚决的否认和赤党有任何的联系,想要让他联系赤党分子,这条路走不通! 想到这,他走出了办公室,来到了地下的审讯室之中。那几个叫的最凶的男学生现在已经彻底老实了,被打的最严重的,脑袋肿的跟个猪头似的。 王汉彰看了看负责看守的秤杆,开口说:“这家伙脑袋怎么肿成这样?别再是打坏了吧?他别在死在咱们这,赶紧把他送医院里去瞧瞧吧?” “没事,你就放心吧,肯定死不了,我下手有分寸!”秤杆不以为然的说道。 王汉彰在秤杆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我琢磨着放两三个人出去……” 看到秤杆疑惑的眼神,他快速补充道:“别急,听我说。这帮小子被打成这熊样,吓破胆了。放他们出去,就是活广告!让他们到处去嚷嚷,说咱们手段有多狠,李仁那‘硬骨头’都招了个底儿掉!这叫‘杀鸡儆猴’外加‘攻心’!让其他赤党知道,英租界就是阎王殿,进来就别想全须全尾出去!李仁就是榜样!以后自然就没人敢往这龙潭虎穴里钻了,省得咱们天天费劲抓!明白吗?” 秤杆叼着烟,无所谓地点点头:“行,你是头儿,你说了算。放哪几个?” 王汉彰指了指那个被打的最严重的男学生,还有另外两个同样被揍得不轻的学生,低声说道:“就他们仨吧,最主要的是让他们把那个脑袋肿起来的家伙送到医院去…………” 秤杆站起身来,低声说:“行,那我把他们带出来!” 看着秤杆去带人,王汉彰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这步棋太险了! 这几个吓破胆的学生,真能立刻联系上赤党?福禄林茶社被一锅端,赤党上下必然风声鹤唳,会相信这不是陷阱? 就算信了,他们能不能顺利的干掉李纯?这里面蕴含的风险巨大,但这是王汉彰唯一能想到的、不直接暴露自己就能借刀杀人的法子。赌了! 他瞥了一眼挂钟,四点二十。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泰隆洋行一楼大厅,三个遍体鳞伤的男学生被秤杆从地下室带了上来。这三个人早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浑身吓的直哆嗦。当他们看到王汉彰的时候,更是吓得几乎走不动道,他们还以为王汉彰要枪毙他们呢。 看到面如土色的三人,王汉彰却笑了笑,开口说:“你们别害怕,我不是要枪毙你们!不瞒你们说,刚才给你们讲课的那个李仁,已经全都招了!李仁说,你们都是第一次参加活动的学生。所以,我决定放了你们!不过,以后你们要是再敢参加赤党的活动,那可是要罪加一等!听见了吗?” 这三个男学生吓得一哆嗦,唯唯诺诺的说道:“听,听见了…………” 王汉彰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块大洋,抛给了其中一个人,开口说:“拿着钱,去给这小子看看伤。记住了,这就是嘴硬的下场!” 接过了钱的男学生错愕地看着王汉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开口说:“知道了,我们带他去医院。呃……谢谢您了…………” 王汉彰摆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操,赶紧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几个!” 王汉彰低声对秤杆说:“立刻找两个盯梢最老练、嘴巴最严的弟兄! 让他们换便装, 远远地跟着这三个小子, 千万别暴露了! 看清楚他们去哪儿、见谁,记住相貌地点就行,一定不要打草惊蛇! 确认他们和谁联系之后,立马回来报信!” 王汉彰打算利用这三个男学生当诱饵,引出他们上级的联系人。只要找到那个联系人,就能够和他搭上关系,把李纯已经招供的事情告诉他,让他们派人除掉李纯。 当然,除了这条线之外,王汉彰的心里还有另外一条线,那就是赵若媚!如果这三个男学生这条线走不通,那就只有去找赵若媚,让她带着自己去和赤党联系! 第112章 错失良机 跟踪那三个男学生的人派出去之后,王汉彰一直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但有句话说得好,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墙壁上的挂钟,时间也指向了早上的六点半!但是,秤杆派出去的那两个人,却像是泥牛入海,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焦躁不安的情绪让王汉彰坐立不安,整整一夜没睡的他,两只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再过一个多小时,李纯就要被送到法租界花园路。脱离了自己的控制,鬼知道他会说些什么出来?要不,现在去找赵若媚,让她把这份情报传递给赤党? 或许,这是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了!想到这,王汉彰走出了办公室。刚一出门,正好碰见刚刚起床的张先云。看到满眼血丝的王汉彰,张先云愣了一下,开口问道:“帮办,你一宿没睡?” 王汉彰点了点头,一边拉着门把手,准备把办公室的房门关上,一边开口说道:“事关重大,我睡不着啊!对了,你准备一下,检查一下车辆,一会儿要把李纯送到法租界去。我先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就在房门即将关闭的一瞬间,王汉彰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王汉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的推开房门,快步走到了办公桌前,一把抓起了听筒,沉声说道:“我是王汉彰,你是哪位?” “王,是我!”詹姆士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面传来。 听到詹姆士的声音,王汉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本以为打来电话的,会是那两名派出去的便衣。但万万没想到,打来电话的居然是詹姆士。最关键的是,詹姆士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肯定没什么好事。 果然,就听詹姆士在电话那边说道:“王,计划提前了!你现在就将李纯从情报组带出来,务必要在早上七点半之前,将他送到法租界花园路22号!记住,是七点半之前!把人送到之后,会有人接手后面的工作。哦,对了,今天帝国殖民部的副大臣将会从威海卫乘船抵达天津,我们要去码头迎接他。你把人交接给那幢房子里的人之后,可以到太古洋行的码头来见见世面…………” 说完这句话,詹姆士挂断了电话。王汉彰拿着听筒,愣了足足有半分钟,这才怔怔的放下了听筒。什么帝国殖民部副大臣,王汉彰认识他是卖嘛的?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如何解决掉李纯这个烫手的山芋。 派出去的便衣迟迟没有传来消息,是跟丢了,还是...被赤党的人发现了反制? 妈的,这帮废物真是一点也指望不上!詹姆士先生又打来电话,提前了交接的时间。不知道他这样做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焦头烂额的王汉彰心一横,决定自己动手!想到这,他看了身后的张先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纷乱的心情,这才说道:“詹姆士先生打来的电话,交接的时间提前了。你现在去检查车辆,我们要立刻把人送过去!” 看着张先云转身下楼,王汉彰拿出了钥匙,打开了办公桌上的抽屉。在抽屉的最下面,藏着一把双刃匕首!这把匕首,还是赵锅首留给他的。本以为自己永远也用不上这把匕首,但今天,王汉彰还是将这把匕首拿了出来! 摸着匕首依旧锋利的锋刃,王汉彰暗自叹了口气。或许今天过后,自己在英租界所拥有的地位、权利,都会烟消云散!但为了赵若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想到这,他将匕首绑在了小腿上,缓缓的站起身来,向办公室外面走去。 泰隆洋行的地下审讯室,王汉彰向两名印度巡捕传达了詹姆士先生的任务。令王汉彰没有想到的是,这两名印度巡捕在接到命令之后,一左一右的将李纯夹在了中间,用两副手铐将他们和李纯铐在了一起。 这样的押送方法让王汉彰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从地下室出来,两名印度巡捕带着李纯坐进了轿车的后座,张先云坐在驾驶位上,王汉彰无奈之下,只能坐进了轿车的副驾驶位置上。 从英租界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到法租界花园道22号,开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左右。在这段路程中,会经过两处工厂区。一处在英租界的界内,另外一处则是英法两国租界的交界处。不知道赤党的人,会不会在这两处路段设伏? 随着小轿车向法租界的方向开去,坐在副驾驶上的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蹦出来了!如果赤党的人选择在这两处地点设伏,自己也可能跟着遭殃。但如果他们没有任何动作的话,李纯被送进花园路22号之后,会将他知道的一切都交代出来。到那个时候,自己一样是个死! 要不,自己动手打死后座上的李纯和那两个印度巡捕,然后把车直接开进海河里,来个毁尸灭迹?想到这,王汉彰的手悄悄地摸到了他的腰间。那支马牌撸子就插在枪套里。王汉彰有把握在三秒钟之内,将弹匣之中的8发子弹全部打出去! 进入工厂区,两侧厂房投下浓重阴影。王汉彰的拇指无声拨开保险,虎口压紧握把保险,食指轻轻搭上冰冷的扳机。 后视镜里,李纯低垂的脑袋就像一个苍白的靶心。 汗水滑进眼角,刺痛带来瞬间模糊。三秒...只要三秒,自己就能将马牌撸子弹匣之中的8发子弹全部打光!先打李纯,顺势解决两边的阿三。作出决定的王汉彰太阳穴突突狂跳,口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屏住呼吸,手臂肌肉绷紧。 前面是一个路口,只要通过这个路口,就会进入英租租界交界的工厂区。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在通过路口后就开始行动! 后座上的两个印度巡捕,正在用自己听不懂的印地语说着什么,从他们轻松的表情来看,他们没有发现自己的小动作。 随着汽车缓缓的通过路口,王汉彰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进入工厂区,马路的两旁顿时冷清下来,王汉彰的手臂,正缓缓的从他的腰间抽出来。 可就在这时,一条小巷之中,突然冲出了一辆有着帆布顶棚的汽车!开车的张先云一脚踩死了刹车,这才避免了两车相撞! 看到这辆车,王汉彰感觉后背一阵发麻!赤党的人真的选择在这里动手?就在他准备推开车门时,对面那辆小轿车的车门里,下来一个戴着法国圆筒帽的警官!看到这个高鼻深目的法国人,王汉彰松了一口气,又瞬间警觉起来!法国人?他们怎么也参与进来了? “下车,接受检查!”站在车门外的法国人,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 坐在后座上的印度巡捕,用咖喱味的英语大声的叫着什么。可那名法国警官,却直接解开了枪套上的搭扣,冷冷地说:“下车,你这个该死的印度杂役!” 王汉彰见状,赶紧拉开了车门,从车里走了下来。他掏出了自己英租界巡捕房的证件,在里面夹上了一张十银元券的钞票,递到了这名法国警官的身前,用一口法语说道:“先生,我们是英国巡捕房的,正在移送一名犯人,请您行个方便…………” 这名法国警官诧异的接过了他的证件,在看到证件里面夹着钞票后,眼神轻蔑的说道:“tout le monde! (所有人!证件!)” 王汉彰立刻会意,掏出证件,手指飞快地将一张十元券夹在里面递上。法国人瞥了一眼,嘴角撇下,手指捻了捻钞票。 “sir, urgent police business!(长官,紧急公务,请您通融一下!)” 王汉彰压低声音,同时从内袋迅速抽出一卷钞票,闪电般塞进对方手心,继续说:“merci beaucoup! (非常感谢!)” 法国警官掂量一下,五指一收,不耐烦地挥手:“以后移送犯人,必须要通知法租界的巡捕房。否则的话,我有权将你们所有人都扣留下来!这一次就算了,allez! allez! (走!走!)” 说着,他将证件随手扔回车窗。 王汉彰坐上了车,看着那名法国警官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虽然把这个法国警官糊弄过去了,但是他也失去了下手杀掉李纯的机会。因为他们乘坐的这辆车,已经开进了法租界。花园路的梧桐树影已斑驳地打在车窗上………… 第113章 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花园路位于法租界中心,环绕法国花园,与多条放射状道路相连。法国花园的中央,矗立着圣女贞德的铜像!从花园路向东,能通往海河码头,向西则是法租界最繁华的梨栈大街。因为花园路机禁止没有通行证的中国人进入,王汉彰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花园路22号,是一座三层红砖欧式花园洋房。花园之中有一座大理石雕的喷水池,拱形的门廊后面,是一扇棕红色的大门。车辆停在门口铁艺雕花的大门前,张先云按了两声喇叭,那扇棕红色的大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印度人,从房门里面走了出来。 铁艺门缓缓的打开,张先云刚要把车开进院子里,就看那个印度人生硬的说道:“你们不能进去,把人交给我就可以!” 后座上面的两个印度巡捕将李纯从车上带了下来,快步带着他穿过庭院,向洋房里面走。王汉彰也下了车,正准备跟进去。可那个开门的印度人却拦住了他,板着脸说:“好了,把人交给我就可以了。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操,你说走就走啊?我知道你们是干嘛的?我把人交给你,你得给我一个交接的手续?回头上面问我要人,你再不认账,这个屎盆子不就扣在我脑袋上了吗?”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推搡着王洋楼的大门处走去。 刚刚走到洋楼的大门口,还没等他推门进去,就看房间里面走出了一个一脸大胡子的英国人,冲着王汉彰怒吼道:“fuck off!你这个该死的额黄皮猴子,从这里滚出去!”说着,他用手中的皮鞭冲着王汉彰的脸抽了下来。 王汉彰认识这个大胡子,他是英租界巡捕房的典狱长。这个叫马克的英国佬,据说以前在开普敦当刽子手,亲手杀死过上千人!这个人极其仇视任何的有色人种,就连英国人也讨厌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野兽马克! 听着鞭梢劈开空气的破空声,王汉彰低头一闪,躲过了这一鞭。马克见一击不中,再一次挥起了鞭子。就在这时,张先云一把抓住了鞭梢,厉声说道:“你要干嘛?我们是送人犯过来的,你凭嘛打人?” 趁着这个机会,王汉彰透过打开的大门向房间里面张望。这座花园洋房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家具,看来是英国人专门为了关押重要犯人所设立的秘密监狱。除了开门的印度人和野兽马克之外,房间里还有三个人正在向外张望。 看来这座花园洋房并没有太多人知道,所以警卫的力量并不强!想到这,他拉住了张先云,低声说:“操,别跟他一般见识。反正人已经送到了,爱他妈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咱们走…………”说着,他拉着张先云退到了院子外面,开车离开了这座花园洋房。 回到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时间还不到早上的八点。王汉彰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楼找到了秤杆,揉着眼睛说道:“昨晚上一宿没睡,我实在是困得受不了了!我得回去睡一觉,上午你盯着点,有人要是找我,你就说我回去睡觉了!等我睡醒了再过来…………” 秤杆点了点头,开口说:“你就放心走吧,这里有我盯着呢。” 从泰隆洋行出来,王汉彰并没有回家睡觉。往前走了几个路口,他叫住了一辆胶皮,直接扔给他两个一角小洋的硬币,告诉他赶紧往马场道西段跑! 两角小洋,够拉胶皮的跑一天的活儿。拉胶皮的一看这位小爷出手大方,说了句您就擎好吧,拉着车把手玩了命的尥! 坐在胶皮上的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颠簸的车厢随时要蹦出来一般!李纯落在了野兽马克的手里,估计用不多了多长时间,就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如果不能尽快的除掉他,赵若媚的身份,自己徇私枉法的事情就会彻底败露。到那个时候,整个天津卫将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派出去跟踪那几个男学生的便衣,还没有回来。通过这条线联系上赤党的路,已经被堵死。为今之计,只有通过赵若媚,联系上赤党,将李纯全招了的事情告诉他们,让他们派人去除掉他!但此时的王汉彰还不知道,赵若媚遇上了麻烦! 昨天晚上的遭遇,对赵若媚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在经历了被捕,又被放出来的遭遇之后,魂不守舍的她感觉浑身发软。她本打算今天休息一天,但早上七点半,妈妈就来到了他的房间,大声的嚷嚷着:“都几点了,还不起床?一会儿上学该迟到了!我像你这么大的的时候,都跟你爸爸结婚了。你看看你,一天天的还跟个小孩儿一样,赖在床上不起?” “妈妈,我有点不舒服,我想休息一天…………”躺在床上的赵若媚虚弱的说道。 赵母皱着眉,手指用力点着赵若媚的额头:“没烧?那更得去!你当你爸在太古洋行是吃闲饭的?几百块大洋的学费,这些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是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供你的!容不得你娇气!快起来!收拾干净上学去!哼,我看你这个大学好的东西一点没学,没用的东西反倒是学了一大堆!” 无奈之下,赵若媚只能硬撑着虚弱的身体从床上起来,在卫生间里梳洗了一番,出门去上学。可是,她刚刚走到路口,准备坐电车去学校的时候,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突然停在了她的身前。 赵若媚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两步。她皱着眉,想要看看是谁这么冒失?就看那辆雪佛兰轿车的车窗缓缓的降下,一个令人生厌的大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坐在车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晚上到赵若媚家做客的宋金桥! 看到这张着油光的胖脸,赵若媚的心里一阵恶心。但良好的家庭教养,还是让她朝着宋金桥微微点头示意,开口说道:“宋伯伯,您好!” 老宋的眼里闪烁着一阵淫光,只见他抹了一把差点流出来的哈喇子,哈哈一笑,开口说道:“赵小姐,真巧啊。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呃……我要去学校上课!”赵若媚向路边退了两步。她已经注意到,周围等电车的人,已经向自己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车里面的宋金桥一听,连忙说:“那可真是太巧了,我正要去南开那边办事。上车,我送你去学校!” 看着宋金桥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赵若媚连连摆手,一边往后退,一边说:“不用了,我坐电车就可以。谢谢宋伯伯,您先走吧,别耽误了您办事!” 宋金桥这个人,自打去年死了老婆之后,就一直琢磨着找人续弦。作为太古洋行的买办,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能随便找个大老娘们续弦,就算是农村的黄花大闺女也不行。自己要找的,既要年轻漂亮,又要有文化。所以,他就把目光盯在了赵金瀚的女儿身上。 赵金瀚的这个女儿年芳十九,出落得亭亭玉立!按理说这样的一朵鲜花,无论如何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但宋金桥不怕,她爸爸在自己的手下做事,如果他们一家都不识抬举,那就随便找个由头,让他爸爸失业!到那个时候。这个赵若媚还不得自动投怀送抱? 宋金桥也没有想到,自己出来办个事,居然在路上遇见了赵若媚。穿着一身阴丹士林长裙的她,那可真是该凸的地方凸,该翘得地方翘!和那些没长开的黄毛丫头相比,这简直就是一颗令人垂涎欲滴的水蜜桃啊!所以,老宋直接把车开到了她的身前,准备把她拉上车。 “耽误什么事啊?送你去上学,是最重要的事情!”说着,宋金桥打开了车门,从驾驶室下来,伸手去拉赵若媚的手臂,准备将她拉到车上去。只要她上了车,去什么地方,那还不是自己说的算? 看到宋波博的手向自己抓过来,赵若媚继续惊恐地往后面退。可是,她的后背已经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的她,被宋金桥抓住抓住了手臂。 惊恐万分的赵若媚使劲的挣脱着,但一个年轻的姑娘,怎么可能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力气大。老宋一边把她往车上拽,一边说:“快上车吧,咱们有车,还等什么电车啊?听话啊…………” “你干什么,放开我!你放开我…………”赵若媚大声的呼喊,试图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但是,在车站等电车的十几个人,在看到了这一幕之后,要么转过身,要么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 宋金桥肥胖的身体堵住去路,油腻的大手猛地攥住赵若媚纤细的手腕,力量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他脸上堆着假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寒意:“赵小姐,嚷什么?让人看笑话?你爸爸在行里...还想不想干了? 听话,上车!我送你,保你平安到校。哈哈…………呃!”看到赵若媚已经几乎被推进了车里,宋金桥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只不过他的笑声刚笑了一半,就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淫荡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若媚抬头望去,只见王汉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宋金桥的身后。他用手臂勒住了宋金桥的胳膊,快速的向后一扳。宋金桥那肥胖的身体,就像是从高处扔下来的破麻袋一般,‘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王汉彰走到了宋金桥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笑着说:“你个老逼尅的,知道蛋子俩字怎么写吗?看你那几把揍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第114章 我保证,你活不过今天晚上! 时间回到三分钟之前,胶皮拉着王汉彰刚刚拐进马场道西段,坐在车上的王汉彰忽然发现,前方电车的站台旁听着一辆雪佛兰轿车,在轿车的手误诶围着一圈人,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那身阴丹士林蓝旗袍,正在奋力挣扎! “你干什么,放开我!你放开我…………”赵若媚的声音从围观的人群中传了过来。 “停!快停车!”王汉彰大喊一声,没等胶皮车彻底停稳,他就像一只猎豹一般,从车厢里面窜了出去! 七、八米宽的街道,王汉彰几乎是飞了过去,他粗暴的分开围观的人群,正好看见宋金桥把赵若媚往车里面推!听到赵若媚的呼救声,他来不及多想,双臂上前锁住了宋金桥的脖子,狠狠地向后一拧一扳!他那近两百斤的身体像个破麻袋般,“嘭!”地一声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震得尘土微扬。 王汉彰一步上前,钉着铁马掌的皮鞋底底毫不留情地踩在宋金桥肥硕的胸口上,碾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汉彰俯下身,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噬人的猛兽,死死盯住那张因剧痛和惊恐而扭曲的胖脸,从牙缝里挤出那句带着浓浓天津卫码头味儿的怒骂:你个老逼尅的,知道蛋子俩字怎么写吗?看你那几把揍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看到王汉彰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赵若媚赶紧从车里跳了出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他的胳膊。王汉彰明显感觉到赵若媚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可以想象,她刚才肯定被吓坏了!尤其是站台的旁边,明明有十几个人在等车,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助之手。可以想象,当时的她是多么得绝望!如果要是自己没有出现,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想到这,王汉彰冲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大声喊道:“看你妈嘛看?再看,给你们眼珠子都抠出来当灯泡踩!” 王汉彰的凶悍,吓得站台旁边的人不敢再看。他这才转过身来,拍了拍赵若媚的手臂,低声说:“别怕,有我呢!“他指了指倒在地上直哼哼的宋金桥,继续问:”这人是干嘛的?你认识他吗?” 赵若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低声说:“认识,他叫宋金桥,是我爸爸的上司,在太古洋行当买办!” “他刚才跟你说嘛了?”王汉彰眉头一皱,心里面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若媚脸色通红,低着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他说要送我回学校。我不愿意,他就威胁我,说我爸爸在洋行里,还想不想干了?” 王汉彰一听,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宋什么桥,这是没憋着好屁啊,说好听点,他这是打算来个一树梨花压海棠。说不好听的,这老逼尅的打算老牛吃嫩草啊! 王汉彰抬起脚,冲着宋金桥的肚子上猛踢了两脚。这两脚踢得宋金桥的身子就像是煮熟了的大虾一样,直接弓了起来。 王汉彰还要再打,可身旁的赵若媚屈辱拦住了他,低声说道:“算了,别打了,咱们走吧…………”周围人群的目光,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看的赵若媚浑身不自在。现在的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王汉彰点了点头,正要跟赵若媚离开。可没想到宋金桥这家伙却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王汉彰破口大骂:“小比尅的,你他妈敢打我?我他妈非得弄死你!“ 王汉彰本来已经打算走了,但是听到宋金桥的这句话之后,这几天以来积攒在心中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只见他转过身,走到宋金桥的身边,一脸冷笑着说道:“弄死我?哈哈,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弄死我?” “袁文会听说过吗?那是我朋友!”宋金桥的这句话一说出口,原本围在附近看热闹的人,仿佛听到了瘟神一般,瞬间往后退了几步! 看到周围围观人群的反应,宋金桥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王汉彰说道:“你完了!你他妈敢打我?请我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给袁三爷打个电话。你活不过今天晚上!你他妈敢动我,我也不扫听扫听,我宋金桥在海河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能不…………” 他的废话刚说了一半,王汉彰突然一击刺拳,正好打在了他的喉结上!宋金桥还没有说完的话,被这一拳硬生生的打回了肚子里!只见他两眼圆睁,眼球几乎要凸出来。双手捂住了脖子,嘴里面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紫红,看着马上就要憋死! 在打完这一拳之后,王汉彰冲着他笑了笑,开口说:“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再找你算这笔账的,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了!袁文会是吧?你他妈问问他,认不认识王汉彰?你看他敢来找我吗?” 王汉彰越想越生气,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所承受的巨大压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提起膝盖,对准宋金桥的下面来了一个膝撞!就听‘咔嚓’一声轻响,周围围观的人群似乎听到了鸡蛋碎裂的声音。有几个人还下意识的猫下了腰,似乎被撞到的是他们自己。 再看宋金桥,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和紫茄子一个颜色。原本捂着脖子的双手,情不自禁的捂住了下面,整个人缓缓的跪在了王汉彰的面前。 王汉彰解开了西装的扣子,一支带着棕红色乌木护木的枪柄露了出来。他抽出了枪套中的纳甘转轮手枪,拇指扳下了击锤,枪管顶在了宋金桥的脑袋上,冷冷的说道:“我能不能活过今天晚上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保证,你活不过今天晚上了!”说着,他的右手食指微微用力,纳甘转轮手枪的扳机正在被他扣动。 “巡捕来了!”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句! 正在看热闹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奔跑声、叫骂声混做了一团!就在这时,一辆蓝牌电车响着‘叮叮’的进站声,开到了站台上。赵若媚趁乱拉住了王汉彰的胳膊,拽着他登上了电车。 二十分钟后,天津老城东南角。王汉彰和赵若媚从蓝牌电车下来,此时已经是上午的九点左右,王汉彰拉着赵若媚,进了附近的一间茶馆。二人刚刚落座,就看茶博士肩膀上搭着块手巾走过来问道:“二位喝点嘛?” 王汉彰掏出了一角小洋扔了过去,开口说:“茉莉花就行,我们坐这说会儿话…………” 茶博士接住了硬币,冲着王汉彰挤眉弄眼的笑了笑,说道:“好勒,您了,茉莉花一壶…………” 随着茶博士的离开了茶桌,王汉彰低声问道:“赵若媚,昨天晚上被抓的李纯,已经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交待了!他知道赤党在天津所有人员的花名册,也知道昨天晚上在福禄林茶社参加聚会人员的名单。这个人现在已经被移交到英租界的巡捕房,由英国人负责审讯。如果英国人知道了花名册上的信息,后果不堪设想!当然,最主要的是,一旦你参加赤党聚会的事情暴露,你就彻底的完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啥投的罪名?” 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让赵若媚瞬间变得面如土色。她支支吾吾的说道:“那……那怎么办?”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反应,王汉彰继续说道:“我笨打算昨天干掉他的,但没想到英国人派了两个印度阿三看着他,我没办法下手。现在人已经被转移走了,我彻底没办法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远走高飞,再也不能回到天津!” “那怎么行?我爸爸妈妈怎么办?还有,我……我还得上学呢?”面对咄咄逼人的王汉彰,赵若媚已经乱了分寸。 王汉彰继续说道:“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了,想办法干掉李纯!不过,我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但是有人有这个能力!那就是赤党!现在,赤党应该是最着急的,一旦花名册被英国人掌握,他们的组织将会被连根拔起。但我不认识赤党的人,赵若媚,你认识吗?” “我……我,我不…………”赵若媚犹豫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王汉彰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她一定能够和赤党取得联系。但是,她在犹豫,她在犹豫应不应该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 看着赵若媚复杂的表情,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若媚,你应该知道,我这是为了你好!国民政府对待赤党的态度,你应该是清楚的。你究竟是不是赤党,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你参加了福禄林茶社的聚会,那就有赤党的嫌疑!国民政府对待赤党,那可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赵若媚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王汉彰趁热打铁的继续说:“你以为这只是你自己的事情吗?一旦你被抓,你父亲在太古洋行的工作肯定就保不住了!到时候,你妈妈,你弟弟,全家都要去喝西北风吗?不但如此,你的家人还可能受到牵连,被关进监狱里去…………” 赵若媚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我...我...不...” 昨晚福禄林茶社的灯光、李纯激昂的声音、黑洞洞的枪口、冰冷的手铐、苏瑾惊恐的脸、母亲喋喋不休的责备、宋金桥令人作呕的触碰...无数画面碎片般在脑中炸开! 王汉彰那句“你全家都去喝西北风吗?”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保护同志?还是保护至亲? 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猛地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几秒钟之后,她一把抓住王汉彰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声音破碎不堪:“...认...认识...一个...人...我带...你去...” 听到赵若媚答应打着他去找赤党,王汉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声说:“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 就在他们二人前脚刚离开茶楼,茶博士提着一个茶壶,快步的走了过来,嘴里面大声喊道:”二位,今年头茬的九窨茉莉,您慢…………哎,人呢?“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茶博士以为自己大白天见了鬼! 第115章 我用不着了解,我也不想了解! 八里台南开大学,王汉彰和赵若媚走进校园时,因为是上课的时间段,所以校园之中没什么人。马蹄湖边柳树成荫,微风吹来,树梢摆动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几座红砖灰瓦的西洋风格建筑围湖而建,透过这些建筑的窗户,可以清楚的看到课堂之中正在上课的学生。 眼前的这一切,让王汉彰暗自叹了口气。如果父亲没有死,或许自己也会坐在这里上课吧?想到这,王汉彰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想法从脑海中赶了出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还是想想见到赵若媚口中的那个赤党分子之后,自己该怎么说吧? 穿着一片柳林,赵若媚带着王汉彰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看上去像是一座宫殿的教学楼之中。在这座教学楼的入口处,用青石铭刻着三个大字:秀山堂!入口的小广场上,矗立着一尊铜像。铜像身穿北洋时期上将礼服,手握佩剑,目眺远方,看上去给人一种威严的压迫感。 在这尊铜像的下面,一块铜牌上写着:南开大学秀山堂由江苏督军李纯(字秀山)捐资兴建,1923 年 6 月教学楼竣工,此教学楼作为南开大学行政办公与文商科教学楼,命名为 “秀山堂”。并铸李纯上将军铜像以兹纪念。 赵若媚带着王汉彰走进了秀山堂之中,穿过幽长的走廊,赵若媚在左侧走廊中间的一个房间门口停住了脚步。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请进!”房间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儒雅的声音。 赵若媚推开了房门,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长衫的男人正在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这个男人抬起了头,看到赵若媚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开口说:“小赵同学,怎么没去上课?这位是?” “这是我的……我的朋友!他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对您说!是……是关于福禄林茶社的事情…………”赵若媚特意点出了福禄林茶社,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果然,在听到福禄林茶社之后,这个男人放下了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王汉彰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这个人一番,只见他身材挺高,差不多有一米八左右,但身材却有些削瘦。灰色的长衫穿在他的身上,看上去就像是借来的戏袍。他的头发看上去有些乱,胡乱的背在的头上,嘴唇上面留着一抹八字胡。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那双眼睛。王汉彰感觉他的眼神很锐利,似乎能够看穿人心! “我姓范,你可以叫我范老师。这位同学怎么称呼?”范老师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拿起了烟盒,递到了王汉彰的面前。 王汉彰摆了摆手,开口说:“我姓王,王汉彰!范老师,这里说话安全吗?” 范老师愣了一下,走到了房门后,锁上了房门,这才转身说道:“王同学,你想跟我说什么?” 看着这个书生模样的范老师,王汉彰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不是什么同学,我是英租界巡捕房的巡捕。昨天晚上,我们对英租界内的福禄林茶社进行突袭,抓获了一名赤党的重要分子!经过审讯,这名叫李纯的赤党分子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交代出来。他告诉我,他知道赤党北方局在天津所有人员的花名册!” 范老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但王汉彰察觉到,他拿着烟的那只手,正在微微的颤抖。 王汉彰继续说:“我们再将李纯抓回去之后,我的顶头上司就打来了电话,询问我是不是转到了一个重要的人物。我管辖的队伍之中,肯定有英国人埋下的眼线,我只能把真实的情况你告诉他。我的上司告诉我,要在今天早上将他已送到中央巡捕房,由他亲自审讯。可没想到,今天早上六点,他在一次打来了电话,要我提前将李纯转移到他制定的地方……” 王汉彰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将近上午的九点半。他接着说:“李纯已经被移交给英国人超过两个小时,他口中的花名册是否已经泄露,我不清楚!” 范老师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夹在他手指上的香烟已经快要燃尽!烟头传来的灼热感让他皱了皱眉。他赶紧将手中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目光平静的说道:“小王同学,谢谢你。但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将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我?” 王汉彰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狂跳!自己带来了这么重要的情报,这个范老师不谢谢自己就算了,反而还他妈怀疑自己带来的是假情报!他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了几秒,才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同炸雷:“为什么?!我他妈是让你赶紧去把李纯宰了!” 他指着脸色煞白的赵若媚,目眦欲裂:“只有宰了李纯,她才能活!名单才不会泄露!要不是为了她,你们这些人的死活关老子屁事!老子恨不得你们全滚去下地狱!懂了吗?!” 面对王汉彰火山喷发般的怒吼和毫不掩饰的憎恶,范老师纹丝不动,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针,深深刺入王汉彰狂怒的眼底,似乎要将他看穿。 范老师沉默了几秒,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小王同学,也许你对我们有些误解?或者,对我们的处境...了解不够深入?” “我用不着了解,我也不想了解!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告诉你李纯现在被关在哪,你们有没有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干掉他?”王汉彰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范老师皱着眉,想了足足有一分钟,这才开口说:“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你要告诉我,李纯关在什么地方?安保措施如何?如果他被关在英租界的兵营之中,我们也无能为力!” 看着这位目光炯炯的范老师,王汉彰知道,这位范老师应该有能力干掉李纯。但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询问李纯具体的关押地点,这说明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李纯现在被关在法租界花园路22号!那是一座三层红砖欧式花园洋房。没有围墙,只有铁艺的围栏。具体关在那个房间我不知道,但是根据我的经验,这种花园洋房只有六七个房间,前后两个门。但是要注意的是,这座花园洋房应该有半地下室,地下室可能会挖掘地道,通向临近的房间,或者是地下的排水管道之中。“ “我在把李纯送进去的时候看到,这座花园洋房里的人不多,有一个印度阿三负责看门,里面审讯他的有三到五个人左右,都是英国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现在告诉我,你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干掉他?”王汉彰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等待着范老师给出答案。 在听完了王汉彰介绍的情况之后,范老师又从烟盒里拿出了一支烟,深吸了两口。淡蓝色的烟雾在房间里飘荡,就像是不停变化的浮云。范老师脸上的表情,也像是天气一般阴晴不定!过了足足有三分钟,他突然开口:“李纯的叛变,会对我们的组织造成极大的威胁!小王同学,你放心,我们无论如何都要除掉他!” 听到范老师的回答,王汉彰长舒了一口气。赤党分子能够在国民政府的全力围剿下继续发展壮大,凭借的可不仅仅是嘴皮子的功夫。据说他们在上海有一支红队,俗称打狗队,和军统、中统的特工杀的难解难分,甚至还占据了上风。估计他们在天津,应该也有类似的组织吧。 但王汉彰的这口气还没彻底的出完,就听范老师继续说道:“当然,任何事情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我。为了安全起见,小赵同学要留在学校里,万一行动失败,我会立刻安排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还有,你也留一个联系方式,如果情况有变,我也好及时通知你早做准备。” 王汉彰看了这位范老师一眼,这个人看似是个文弱书生,但统筹指挥很有章法。尤其是刺杀李纯的行动,未论胜、先虑败!这整个计划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看来赤党之中真是藏龙卧虎啊!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无论是成是败,有了结果之后,你派人到英租界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就说是老家来的人找王经理!好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就这样吧!“说完,王汉彰看了赵若媚一眼,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就在王汉彰的手快要摸到门把手时,范老师忽然开口说道:“小王同学,请留步…………” 第116章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小王同学,请留步。” 范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汉彰搭在门把上的手如同触电般猛地顿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缓缓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凌厉地刺向范老师,声音低沉而警惕的说道:“范老师,还有什么指教?” 只见范老师走到了他的身前,用他那炯炯的目光看着王汉彰,开口说:“小王同学,我……” “别叫我同学,我不是什么同学!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称呼我王帮办!”说实话,要不是为了赵若媚,王汉彰根本不会在这个房间里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看着王汉彰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范老师的脸上依旧挂着波澜不惊的微笑,开口说:“此言差矣,名字是父母给你的,帮办是你的职业。但同学这个名字,并不是说我要教给你什么知识。而是我们四万万华夏儿女,要共同在振兴国家的这条道路上探索、求真!共同让这个饱受帝国主义和新军阀摧残的国家,重新焕发出生机!” 看着王汉彰脸上不屑的笑容,范老师继续说道:“小王同学,你或许是对我们赤党有什么看法。又或是听到了国民政府的宣传,认为我们是一群洪水猛兽。但是,你真正了解我们吗?俗话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没有详细的了解过我们的纲领,怎么就如此武断的做出决定了?或许……” “没什么或许!我早就领教过你们的那套东西,别人不知道,我他妈可是太清楚了!范老师……” 王汉彰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复仇的怒火,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这是为了赵若媚,不得已才跟你们联系!这件事解决之后,咱们从今以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还有,别怪我没警告过你,如果你们以后还敢拖赵若媚下水……” 王汉彰解开西装的扣子,只见他的腰间,一左一右的插着两支手枪!王汉彰拍了拍手枪的枪柄,说道:“我就用这玩意跟你说话!” 看着王汉彰腰间的两支枪,范老师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开口说:“小王同学,当年我在游历欧洲时,也喜欢用暴力来解决问题。但孟子曰:兵,凶器,战,危事,先王不得已而用之,非社稷生民之利也!前段时间,上级召开了会议,对最近这段时间盲目进攻大城市,胡乱发动工人罢工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检讨!” “小王同学,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优秀的革命者所需要具备的所有条件,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 看着这位引经据典夸夸其谈的范老师,王汉彰心想,他这是要拉自己入伙啊!不得不说,他的口才是真的好,引经据典,逻辑清晰。有那么一瞬间,那救国图存的炽热话语甚至让王汉彰坚硬的心防裂开了一丝缝隙。 但缝隙里涌出的不是希望,是父亲蜷缩在自家床上上,呕出的那滩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是日本监工横路敬一皮靴底上沾着的、属于他父亲的粘稠血浆。 任凭这位范老师说得天花乱坠,王汉彰的血液里只有冰冷的恨意,他绝不会相信赤党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想到这,他开口说道:“我可不是什么人才,你不用打我的主意!还有…………我警告你,也不要打赵若媚的主意!” 王汉彰系上了西装的扣子,正色说道:“李纯被关在什么地方,我已经告诉你了。你们想要怎么解决他,那是你们的事情,跟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你也不用想着用这件事来威胁我!实话告诉你,我是青帮‘通’字辈,即便是你们不敢动手,最终事情败露了,我也不怕!大不了我离开天津卫。凭我的身份,到哪里还找不了口饭吃?” 听到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范老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色。他正要开口挽留王汉彰,王汉彰却径直走到赵若媚身前,深深叹了口气:“... ... 给你一个忠告...” 他瞥了一眼范老师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离他们远点!是好是坏我不评说。但我亲眼见过,他们为了那个飘在天上的‘主义’,能眼都不眨地把活生生的人推下火坑当柴烧!就算是海河码头上的锅伙儿混混儿,也知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道理,可他们……” 看着赵若媚躲避的眼神,王汉彰叹了口气,说:“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这句话,他来开了房门,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 看着王汉彰的身影消失在马蹄湖旁边的柳林之中,站在窗后的范老师转过身来,冲着赵若媚说道:“小赵同学,跟我讲讲你的这位……朋友!” 从南开大学阴冷的楼道出来,午后的阳光刺得王汉彰眯了眯眼。他心中的怒火未消,却又添了几分对赵若媚的忧虑。他烦躁地拦下一辆胶皮车,‘太古码头!’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之所以要急匆匆的赶往太古洋行码头,一来是英国殖民部副大臣沙利文爵士今日到津,他去看看热闹。二来是他要跟在詹姆士先生的身边,一旦法租界花园路22号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有不在场的证据。 王汉彰来到太古洋行码头时,沙利文爵士已经下了船,正准备跟英租界董事局的官员到戈登堂去。王汉彰拿着租界巡捕房的证件,混进了欢迎的队伍中。 詹姆士先生一眼就看到了王汉彰的身影,他冲着王汉彰招了招手。王汉彰快步走了过去,笑着说:“不好意思,詹姆士先生。交接完人犯之后,我回家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昨天晚上一夜没合眼,实在是有点顶不住!” 詹姆士笑了笑,开口说道:“本来打算让你见见沙利文爵士,不过不要紧,他会在天津暂住两天,到时候我会向他引荐你…………” 詹姆士的话还没说完,租界巡捕房的一名警官快步的走到了他的身旁,在他的耳边低声的说了几句什么。 詹姆士先生听着耳语,脸上那副得体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只是听到了无关紧要的寒暄。然而,他捏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更关键的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蓝眼睛,瞬间像结了冰的湖面,寒意刺骨地凝重起来。 看到这个细微的变化,王汉彰的心里骤然一紧!难道说,赤党那边在法租界花园路动手了? 詹姆士先生的目光,落在了王汉彰的脸上。他盯着王汉彰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王汉彰摸了摸自己的脸。开口问道:“詹姆士先生,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詹姆士摇了摇头,开口说:“脸上干不干净无所谓,重要的是,你的心干不干净?” 詹姆士的这句话,让王汉彰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强装镇定,开口问道:“詹姆士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詹姆士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就在刚才,法租界花园路22号发生了一起爆炸案!具体的情况现在还不清楚,法租界巡捕房封锁了花园路,禁止任何人进出!王,将李纯送往花园路22号,只有你知道。从李纯被捕,到他被送往法租界花园路,仅仅过去了几个小时的时间,花园路22号就发生了爆炸!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是有人故意泄露了李纯被关押的地点!” “詹姆士先生,不是我……我绝对没有…………”王汉彰一脸惊恐的说道。他脸上的惊恐表情并不是装出来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认为万无一失的计策,在詹姆士这个老狐狸看来,根本就是漏洞百出。詹姆士轻易地指出,花园路上发生的爆炸案,绝对是因为故意泄密造成的。 看着王汉彰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形的脸,詹姆士笑了笑,开口说:“王,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但是,这件事太蹊跷了!因为李纯的行踪,只有特务组执行任务的人知道。所以,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第117章 把水搅浑! 解释?解释个鸡毛啊解释?李纯被秘密关押的地点,就是王汉彰自己泄露出去的。为了就是让红党杀他灭口,以保证赵若媚和自己的安全。 王汉彰万万没想到,赤党的行动竟然会如此的迅速。估计自己前脚刚离开那个范老师的办公室,他后脚就安排人到法租界花园路22号执行灭口任务了! 本以为赤党会派出几个死士,闯进那座洋房中将李纯击毙。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直接往洋房里面扔炸弹!虽然不知道伤亡情况如何,但可以想象,现场一定极为惨烈。否则的话,詹姆士也不会如此的动容。 王汉彰第一次意识到,这些赤党可不是只会夸夸其谈的空想家,他们一旦动手,可比自己狠多了!看来,以后地防着点他们!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现在王汉彰要面对的,是给詹姆士先生一个合理的解释,让他相信自己没有泄露情报。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转移李纯途中的画面在脑中碎片般闪过...英法交界...拦车...证件...钱! 法国警官!王汉彰的脑海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闪现出将他们拦在半路的那个法国警官! 他赶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口说道:詹姆士先生,我们在将李纯送往法租界的路上...有一个法国警官开车把我们的车逼停,他要车里的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 实在没有办法,我把五十块大洋的银元券夹在了我的证件里递了过去... 詹姆士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王汉彰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 王汉彰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那个法国警官怎么会正好拦住运送李纯的车?现在想想,或许法国人早就盯上了这帮赤党。据李纯交代,赤党北方局的办公地点,就在法国租界里面…………” 詹姆士当然知道,法租界对待赤党的态度是进行严厉的镇压!就在今年的八月,法租界巡捕房对法租界内的北方书店进行了突袭行动。这次行动总共逮捕了包括书店经理曹景周在内的二十余人,查获了大量的机密文件。这些人被法租界引渡给国民政府,就在不久前,听说这批人有十余人遭到了枪决! 而英租界对待赤党态度则更为复杂。租界当局以维护商业利益和租界稳定为首位,如果不是赤党屡次进行罢工活动,英租界根本不会对他们采取行动。 当然,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英法两国之间对于租界的管理风格也不同。法国面临国内政治动荡和殖民地压力,为了维护天津法租界,他们只能和国民政府深度合作,共同清剿赤党分子。英国则因全球经济危机和欧洲局势紧张,对将更多的重心放在商业利益和欧洲大陆上,所以英国更倾向于租界“自治”,对政治活动的干预相对较少。 詹姆士微微眯起眼,王汉彰的说辞严丝合缝,法国人的动机也符合逻辑。但这未免太‘巧’了?爆炸刚发生,完美的脱罪理由就自己送上门?他心底的疑虑并未消散,只是暂时被更有迹可循的‘法国线索’压了下去。 他冲着王汉彰问道:那个法国人具体长什么模样?疤痕位置? “呃……这个,我当时光顾着往证件里面夹钱了,没注意到他长嘛样!不过,开车的张先云应该记住了。要不,咱们去泰隆洋行问问他?”王汉彰稍稍的松了一口气,看来詹姆士已经被自己说的话搞得有点迷糊了! 法租界花园路22号发生的爆炸案,肯定造成了死伤!那个李纯是死是活,对于詹姆士先生来说其实无所谓。但是,洋房里面还有三名英国警官,如果他们发生了伤亡,租界当局一定会彻查这件事。所以,在租界还不知道这件事之前,自己要把来龙去脉弄清楚。想到这,他点了点头,开口说:“好,咱们去问问张先云!” 泰隆洋行的办公室之中,睡的迷迷糊糊的张先云,被王汉彰叫了进来。詹姆士先生详细的询问了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那名法国警官。 张先云揉着惺忪睡眼,磕磕巴巴地回忆:“是个大鼻子法国佬,帽檐压得低...对了,他左边眉毛上头有道疤,挺显眼..……” 王汉彰立刻接话:“没错!那道疤像条蜈蚣!” 詹姆士冷眼旁观,两人对法国警官的相貌特征、勒索金额和放行过程的描述严丝合缝,基本上可以认定,他们并没有说谎。但现在的问题是,要找出他们所说的那名法国警官是谁。想到这,詹姆士先生要来了几张纸和一支铅笔,按照张先云描述的外貌,开始在纸上勾勒起那名法国警官的面容。 王汉彰趁着这个机会,来到了泰隆洋行的一楼。他找到了正在一楼大办公室里聊天的秤杆,将他叫到了办公楼后面的空地上。 “汉彰,怎么了?是不是出嘛事了?”秤杆敏锐的发现,王汉彰的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忧色。 王汉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昨天晚上被咱们抓住的那个李纯,今天早上不是送走了吗。可咱们刚办完交接,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李纯被秘密关押的地点被人扔了炸弹!詹姆士没说到底死了多少人,但是我估计,伤亡可能很惨重!现在,詹姆士怀疑是我出卖了情报。这不正拉着张先云录口供了吗?” “我操,被人扔了炸弹?这……这应该是赤党干的吧?”秤杆的第一反应,能干出这种事来的只有赤党! 可王汉彰却摇了摇头,开口说:“这件事是谁干的,现在还不好说。我和张先云在送人的时候,路上被一个法国警官拦了下来。那家伙勒索了我五十块大洋,这才放行。现在詹姆士怀疑,这件事有可能是法国人干的。除此之外,他还怀疑是咱们情报组内部有人泄露了情报。当然,我个人感觉,最有可能干这件事的,就是赤党!所以,为了洗脱咱们身上的嫌疑,咱们要把水搅浑!” “把水搅浑?怎么个搅浑法?”秤杆不解的问道。 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鸷:花园路不是让人炸了吗?那咱们也派出去几个绝对可靠的生面孔,在英租界弄出点动静出来!真正的炸弹现在弄不到,那就弄点土炸药凑合一下,反正就是听个响儿!然后把福禄林抄来的那些赤党传单撒出去!记住,目标就是听个响、留点痕、撒点纸,制造恐慌,让巡捕房觉得赤党在四处点火! 我操!在租界里放炮……,这...这要是炸响了,巡捕房非得疯了不可! 秤杆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 王汉彰咬牙低吼,不把水搅浑,让詹姆士觉得是赤党全面反扑,咱们现在这一关就过不去!按我说的,动静要像回事,尽量多弄几处! 明白吗? 秤杆看着王汉彰眼中的决绝,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明白了!动静像真的,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等一下…………”王汉彰叫住了他,开口说:“一定要找生面孔,事成之后给他们点钱,让他们出去避避风头。” 秤杆笑了笑,说:“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干!” 安排完秤杆去把水搅浑,王汉彰站在楼下的阴影里,默默地点了根烟。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自己私放赵若媚和苏瑾,又将李纯藏身的地点告诉了范老师。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事做的很粗糙,有太多的把柄可以被人抓到。 尤其是面对詹姆士的时候,王汉彰感觉他随时能够看穿自己的小把戏!所以,他必须要将这件事引到赤党的身上。只有这样,才能让詹姆士不从自己的身上找麻烦。希望自己的计划能够成功吧! 一支烟抽完,王汉彰回到了二楼的办公室里。只见詹姆士先生手中的画笔,已经将那名法国警官的素描像画了个八九分像!王汉彰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开口说:“对,就是这个人!詹姆士先生,您简直是神了…………” 詹姆士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说道:“素描画像是一项基本的技能,等过几天有时间,我教给你一些基本的技巧…………”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办公室的房门猛地被人推开,只见高森一脸惊慌的跑了进来,大声的喊道:“汉彰,我刚刚接到伦敦道分局打来的电话,咪哆士道 23 号附近,印度骑警和一伙人发生了枪战!那不是你们家吗?” 第118章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咪哆士道爆发枪战!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的汗毛瞬间倒立!自己将家从南门外大街,搬到英租界来,就是为了家人的安全。可万万没想到,这才搬过来没几天,家门口就爆发枪战!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脸色苍白的对詹姆士说道:“先生,我要回去看看……”话音未落,他已经跌跌撞撞的从办公室里跑了出去。 从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到王汉彰家咪哆士道,开车也要十几分钟。王汉彰伸手拦了几辆胶皮,可是却没有车停下来。心急如焚的他索性不等车的,迈开双腿冲着咪哆士道的方向猛跑! 刚跑了几百米远,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车铃声,高森的声音传到了王汉彰的耳朵里:“汉彰,快上车!” 王汉彰回头一看,高森正骑着一辆英国三枪牌自行车,从后面追了上来。王汉彰快跑了两步,直接坐在了车后面的后衣架上,拍了拍高森的肩膀,大声说道:“快走……” 在英租界狭窄的街道中,自行车比汽车更加的方便。开车需要十几分钟的路程,高森把自行车蹬的飞快,只用了七八分钟的时间,就来到了咪哆士道! 自行车刚一拐进咪哆士道,路口处摆着几个木质拒马作为路障。两名印度巡捕站在路障后面,看到这辆骑得飞快的自行车,两名印度巡捕吓了一跳,大声喊道:“站住!这里封路!不要靠近!”其中一名印度巡捕还把手中的步枪举了起来,对准了高森和王汉彰。 王汉彰从后座上跳了下来,大声喊道:“别开枪,我是中央巡捕房的帮办,这是我的证件,我住在这里!” 看到王汉彰手上的警徽,两名巡捕收起了枪,挪开了一处路障,示意他们可以进入。 王汉彰和高森推着自行车穿过路障,就看不远处,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倒在地上,马腹被子弹撕裂的伤口汩汩冒着血沫,前腿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几名印度骑警围着它,有人徒劳地按压着冒血的弹孔,眼中喷火,用印地语激烈地咒骂着。 在这匹马的后面,两个穿着粗布褂子,看上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在墙边。这两个人早已经没有了声息,身上有多处弹孔,他们的身旁,摆放着两支卸掉弹匣的日本南部式手枪。 王汉彰的目光扫过墙边的两具尸体...当瞥见尸体旁那两把卸了弹匣、特征鲜明的日本南部式‘王八盒子’时,他心头猛地一沉!他们是日本人? 要知道日本南部式手枪素以射击精度差、容易卡壳而着称。还有,这种仿造德国鲁格手枪的日本南部式,使用8毫米手枪弹。这种子弹威力极差,甚至连厚一点的棉衣都无法穿透。所以,除了日本人之外,没有任何人会使用这种奇葩的手枪。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脚下却丝毫未停, 快步冲向自家院门。 来到家门口,王汉彰用钥匙打开了院子的门锁。听到院门被打开的声音,母亲打开了房门,一脸惊恐的冲着王汉彰说道:“汉彰,你回来了。外面怎么回事啊?咣咣的响了好几声,我还以为谁家娶媳妇放炮呢,我刚一开门,就看见骑着大马的警察大声的嚷嚷,我一害怕,就赶紧把门给锁上了…………” “妈!您没事吧?伤着没?” 王汉彰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快速扫视屋内,心才落回肚子里。 母亲拍着胸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汉彰,这英租界也不怎么不太平啊?门口连个熟人都没有,我这心里...咱还是搬回南门外老宅去吧?那老街坊四邻的,好歹有个照应...” 听着母亲带着哭腔的恳求,王汉彰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何尝不知道母亲的孤独?搬进这英租界的小洋楼,左邻右舍都是洋人或体面商人,连个能串门拉家常的老街坊都没有。母亲操劳了一辈子,所求不过是份安稳和烟火气。老宅虽旧,却是她的根,有几十年相熟的邻里,有她习惯的市井喧闹。 “妈,没事了,几个小毛贼,巡捕已经处理了。最近外面乱,您千万别出门。搬回老宅的事儿……咱们回头再说!” 王汉彰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试图安抚母亲。他脸上挤出的那丝笑容僵硬得像张面具,底下是翻江倒海的苦涩。 回头再说?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他还能回头吗? 眼前这光鲜亮丽的英租界住所,这身笔挺的西装,巡捕房帮办的头衔,在旁人眼里或许是飞黄腾达,是值得艳羡的“人上人”。可只有王汉彰自己知道,他正赤脚踩在万丈深渊之上,脚下仅有一根摇摇欲坠的钢丝!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走这根钢丝。私放赵若媚和苏瑾,是情义,也是隐患。将李纯的藏身处透露给范老师,是借刀杀人,更是玩火自焚。刚刚为了自保,又指使秤杆去制造混乱,栽赃赤党,把水搅浑...每一步都险象环生,每一个决定都在钢丝上留下滑腻的油污。 这根钢丝的两端,一端是詹姆士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蓝眼睛。这个老狐狸看似相信了他关于法国警官的说辞,但王汉彰能感觉到那温和表象下的审视和怀疑。一旦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被戳穿,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另一端,则是袁文会这条盘踞在天津卫阴影里的毒蛇。家门口这两具尸体,如同血淋淋的名帖,宣告着对方不死不休的追杀。租界的铁栅栏,挡不住帮会无孔不入的刀锋。 而此刻,母亲想要回老宅的愿望,更像一股突如其来的侧风,几乎要将他从这紧绷的钢丝上吹落。搬回去? 那无异于将母亲直接暴露在袁文会的獠牙之下!南门外大街的“相互照应”,在真正的帮派寻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隐于市井的小人物了,他的仇家,动辄便是枪弹和炸弹!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句老话此刻在他心底反复咀嚼,带着血淋淋的滋味。外人只看到他表面的风光,谁能体会他内心的煎熬? 这锦衣玉食之下,是步步惊心的算计,是如影随形的杀机,是连累母亲担惊受怕的锥心之痛!他拼尽全力挣来的这一切,非但没有带来安稳,反而将他和至亲拖入了更深的旋涡。 退?身后已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进?脚下的钢丝随时可能崩断。 一丝绝望的冰冷瞬间穿透四肢百骸,但旋即被更强烈的狠厉取代。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为了母亲和妹妹能在这乱世里有一方相对安全的屋檐,为了自己不至于死无葬身之地,他只能在这根染血的钢丝上继续走下去,哪怕前方是更猛烈的风暴。 袁文会这么麻烦,必须要彻底解决掉! 这个念头如同淬火的钢针,深深扎进他的脑海。这根扎在肉里的毒刺不拔,他和母亲永无宁日。至于詹姆士那头...只能祈祷自己搅浑的水足够迷惑视线,争取到时间。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说:“妈妈,你要是嫌闷得慌,我赶明儿给你找两个小丫头,一来能帮你做做家务,二来还能跟您说说话…………” “哎呦喂,我可不是让人伺候的命!你看着英国人的租界里,也不太平!反倒是咱们在南门外大街上住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有警察当街逮人的。要我说,咱们还不如…………”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门口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高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师娘,我是高森啊!” 王汉彰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高森走了进来,笑着说道:“师娘,好些日子没看见您了,您的气色不错!这些日子我跟着汉彰在巡捕房里忙的脚不沾地,没腾出功夫来看您,您可别见怪啊…………” 看到了高森,王汉彰的妈妈不由自主的联想起自己的丈夫。她眼圈一红,抹了一把眼泪,开口说:“忙点好啊,现在外面多少人找不着饭辙呢!那个嘛,正好快中午了,你们在家里吃饭,我这就给你们炒菜去…………” 看着就要往厨房走的师娘,高森连忙说道:“您可别忙乎了,我们中午管饭,每个月还得自己交饭钱,要是不吃也不退钱!等哪天空下来,我晚上过来,您给我捞面条吃!我就爱吃您做的打卤面!外面还有事,我还得跟汉彰出去一趟…………” 王汉彰的母亲一听,只能摇着头说:“既然有事,那我就不留你了,工作要紧!过几天就是中秋,到时候想着上家里来啊…………” 高森笑着说:“你放心,我到时候肯定来!”说着,他拉了一下王汉彰的衣角。 王汉彰立刻就明白,高森这是有话要跟他说。他跟着高森从房间里出来,走到院子外面,院门刚刚关上,就听高森说:“我刚才检查了一下那两个被打死的人,他们应该不是日本人,反倒像是帮会中人!” “帮会中人?”王汉彰愣了一下,脸色随即阴沉下来!自己和袁文会结下的仇,已经是不可调和。自己把家搬到了英租界,就是防着他对自己的家人动手,没想到这帮人无孔不入,自己刚搬来没几天,就被他们摸清了自己的住处!看来,自己得想办法彻底的解决这个麻烦! 想到这,王汉彰冷哼了一声,低声说:“走,去看看…………” 第119章 老天爷送来神助攻! 英租界咪哆士道上,战马的尸体已经被已送走,但那两名被打死的杀手尸体,还被扔在路边。虽说伦敦道巡捕房的巡捕给他们的尸体上盖上了一张草席,但闻着血腥味而来的苍蝇,还是在这两具尸体的周围’嗡嗡‘的盘旋着。 王汉彰和高森走到了这两具尸体的旁边,高森掀开了盖在尸体上面的草席,将其中一具尸体的鞋脱了下来。只见这具尸体的脚面上,赫然纹着一条鲤鱼!另外那具尸体高森已经查过了,他掀开草席,就看那具尸体的脚面上,同样纹着一条正从水面上跃出的鲤鱼图案。 王汉彰见过身上纹龙的,纹虎的,还有纹关公,纹财神的。他甚至看到过一个大腿内侧纹着仙女托桃的老混混儿。可是像这种在脚面上纹鲤鱼图案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高森将草席盖在了这两具尸体的头上,拍了拍手,开口说:“这是这是北运河渡口锅伙儿的纹身标记。把鲤鱼纹在脚面上,这个意思是脚面水平趟,到哪儿都能吃得开。这帮人平时承揽的都是由天津转北平的河道运输,基本上不到天津市区来。我也是看过了巡捕房的档案才知道的…………” 北运河渡口?王汉彰依稀听说过这个渡口的名字,但是和他们从来没有任何的交集。他们的人到自己家门口来晃悠,这到底是几个意思?这两个人究竟是路过这里,被印度骑警发现了异常,才爆发了枪战。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是来找自己的麻烦,被印度骑警盯上,这才被打死? 王汉彰本以为这两个人是袁文会的手下,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北运河渡口的人,和袁文会没有关系。 就在王汉彰百思不得其解时,和他相熟的印度骑警队长阿米尔走了过来,开口说:“王帮办,这三个该死的臭虫,竟然打死了我们的一匹战马,要知道骑警队的战马,都是来自于英国本土的纯血马。一匹马的价格,可以买他们十条命…………” “等等,三个人?”王汉彰看着草席下面的两具尸体,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阿米尔队长。开口问道:“另外那个人呢?跑了?还是…………” 阿米尔指了指不远处的骑警队驻地,开口说:“还有一个人,被我们的战马踩断了肋骨,估计活不成了。我的人正在审讯他,但是你也知道,我们骑警队的翻译并不专业,所以,我想请你…………” “走,带我去看看!”阿米尔的话音未落,王汉彰已经拉着他向骑警队的驻地走去。 印度骑警队的马厩之中,浓烈的马粪臊臭混合着新鲜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昏暗的光线下,苍蝇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被印度骑警抓获的犯人被扔在了满是马粪的地上,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白色,被马踩中的腹部,一片黑紫的淤痕,腹部还微微的隆起。 王汉彰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学过一些急救知识。从这个人的状态来看,他的内脏应该被踩破了,腹腔内正在出血。他能够活到现在,简直就是个奇迹! 看到王汉彰的身影,这个面如死灰的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救救我,我不想死…………” 王汉彰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脱掉了他的鞋,只见他的右脚上,同样有一条鲤鱼的纹身。在确认了他的身份后,王汉彰开口说道:“救你没问题,但你要告诉我,你是谁,你到英租界来干什么?” 这个倒霉蛋眼神涣散,剧烈喘息带出血沫:“太...太古洋行...宋,宋金桥...派我来...救...命...找...找姓王...家...五十...块...” 这几个破碎的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汉彰的心上!宋金桥!竟然是他?自己还真是小看了这个人,早晨刚在电车站把他揍了一顿,下午就派了亡命徒摸到家门口! 一股暴戾的杀意直冲天灵盖,他几乎想立刻冲去太古洋行把那胖子揪出来毙了! 但下一秒,极致的冰冷瞬间浇灭了这股冲动。不能!绝不能! 阿米尔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王帮办,他说什么?”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王汉彰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宋金桥...北运河锅伙儿...咪哆士道的枪战...印度骑警死马...垂死的杀手...詹姆士的怀疑还在头顶悬着...秤杆此刻应该正带着人在租界各处“点火”制造混乱...还有袁文会那条盘踞在阴影里、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毒蛇... 无数的碎片信息、潜在的危机、可利用的破绽,在他脑海中如同车轮一般急速旋转,突然,转动的车轮瞬间停住,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在他的大脑里形成——祸水东引! ‘赤党!’ 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他眼前的绝路。还有什么比赤党更适合做这个天大的黑锅?詹姆士正被花园路的爆炸案搞得焦头烂额,最有可能搞出这次爆炸案的,只有赤党! ‘锄奸队!报复!’ 理由瞬间成型。赤党报复租界肃清行动,天经地义!查到他的住址想杀他?一个巡捕房帮办,正是彰显赤党“威慑力”的绝佳目标!这个逻辑链条在租界高层眼中,简直顺理成章! 但这还不够!仅仅栽赃赤党,只能转移詹姆士的视线,解不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袁文会! 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跳了出来。这个人跟自己可是结下了血海深仇,这条毒蛇的威胁比宋金桥更甚!‘鲤鱼纹身...北运河锅伙儿...’ 伤者脚上的图案在脑中一闪。‘锅伙儿老大是袁文会的拜把兄弟!’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缠绕而上。‘对!就说是袁文会勾结赤党!’ 如果这个计划顺利的话,将能彻底转移詹姆士对自己的怀疑。赤党锄奸队勾结本地帮会搞破坏?多么合理的解释!花园路的爆炸、租界即将出现的混乱、咪哆士道上的枪战,全都能串起来!詹姆士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引向“赤党-青帮”的勾结,自己这个“受害者”兼调查者,反而安全了。 还有,这个计划能够将袁文会拉进局中。勾结赤党、在租界制造恐怖袭击?这是租界当局和国民政府都绝不能容忍的死罪!一旦坐实,袁文会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填!詹姆士为了平息事态、彰显权威,必定会以雷霆手段碾碎袁文会!‘袁文会,你不是要我的命吗?老子先送你下地狱!’ 王汉彰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冷笑。 再有就是宋金桥这个肥猪!这家伙竟然敢对自己下手,真是活腻歪了!王汉彰你还记得,那家伙当时叫嚣让自己活不过今天晚上!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人把宋金桥灭口!呵呵,想花钱买我的命?老子让你花钱买自己的棺材!我要让你知道知道,谁活不过今天晚上! 这个念头让王汉彰的血液都兴奋得微微发烫!一石二鸟!不,是一箭三雕! 想到这,王汉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说:“阿米尔队长!他说他们是赤党北方局派来的锄奸队!任务就是在英租界制造爆炸和袭击事件,报复巡捕房之前的肃清行动!他们不知怎么查到了我的住址,想先对我下手,震慑租界!而且,他还说...他是天津青帮袁文会的手下,这次是奉了袁文会的命令,配合赤党行动!” ““赤党?!该死的! 打死了我最宝贵的马,还敢来租界行刺?!” 阿米尔怒火攻心,穿着厚重马靴的脚狠狠踹在伤者那紫黑肿胀的腹部! “嗷——!”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伤者身体弓起,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块混合着内脏碎片喷溅而出!抽搐两下,彻底不动了。 阿米尔僵在原地,看着靴子上的血污,脸唰地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我...我...王帮办,我...” 他看向王汉彰,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这一脚下去,阿米尔傻了眼。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一脚就把这个倒霉蛋给踢死了!最关键的是,王汉彰就站在他的身旁,如果这件事传出去,自己肯定会受到租界警务处的处罚。 阿米这愤怒的一脚,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神助攻!所有念头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完成碰撞、整合、成型。王汉彰的眼神转为一种笃定,仿佛他脑海中所想到的就是这个真相! 这个倒霉蛋的死,让王汉彰心头狂喜。不过,他却装出一副冷冷的表情,扫了一眼尸体,转向面无人色的阿米尔,压低声音,说道:“听着,阿米尔队长!犯人持枪拒捕,被战马撞成重伤,在骑警队进行救治中伤重不治身亡。” “这是唯一能让你脱罪的说法。 我可以为你作证,报告就这么写。但是……” 他目光如刀,“这件案子,现在起由特别第三科全权接管!你和你的手下,必须立刻、马上统一口径! 现场所有后续,我说了算!如果有任何其他说法传出去...” 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阿米尔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明白!王帮办!全听你的!我这就去交代他们!就说他是救治过程中死亡的!” 从印度骑警队出来,王汉彰带着高森回到了自己家的院子里。关上了院门,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赤党的传单,递给了高森,低声说:“森哥,一会儿你把这几张传单,趁没人的时候, 塞到那两具尸体的衣服里面,藏好点。回头写报告的时候,咬死他们是赤党派来搞破坏的! 然后,重点写清楚,这两个死人的脚上有鲤鱼纹身,查实是北运河锅伙儿的标记,而北运河锅伙儿的老大,是袁文会的拜把兄弟,直接受天津青帮袁文会控制! 明白吗?我们要让租界当局相信,是袁文会勾结赤党,派人在租界搞事! 这是弄死他的绝佳机会!还有,刚才在骑警队里发生的事儿,跟谁也不要提!” 高森接过了王汉彰递过来的传单,点着头说:“放心吧,我这就去!”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森哥,我回去叫人,你在这盯着点,别让任何人接近那两具尸体!” 第120章 在钢丝绳上跳舞 “你是说,今天一天之中发生的五起爆炸案,一起枪击案,全部都是赤党分子所为?他们要干什么?武装暴动吗?”英租界马场道79号,詹姆士先生的客厅之中,王汉彰将他的推测,正在向詹姆士先生汇报。 坐在那张名贵胡桃木椅子上的詹姆士先生,此刻正眉头紧锁。在英租界进行的这次突袭行动,本意就是给赤党一个小小的警告,让他们不要在英租界内进行大规模的活动,以免影响英租界的商业活动和利益。 但谁知道,就是这次带有警告性质的活动,竟然抓到了赤党北方局天津专区书记李纯这种大人物!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李纯在被捕之后,几乎没怎么用刑,就把他知道的一切全部交待出来。 正是因为李纯快速的交待出他所知道的一切,从今天早上开始,李纯被秘密关押的法租界花园路22号遭到了炸弹袭击,洋房之中的四名英国警官三死一重伤,三名印度巡捕全部被打死。李纯更是在被炸弹炸伤之后,又被冲进洋房中的人补枪。据说身中十几发子弹,整个脑袋几乎被打烂,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面目。 除此之外,从今天中午开始,英租界的大华饭店、民园球场门外、英商赛马会和平安电影院接连发生爆炸案!虽然爆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造成的恐慌已经影响到了租界的商业秩序! “是的,詹姆士先生。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今天发生的几次爆炸案和咪哆士道上的枪击案,都和赤党有关。而且,我们检查了那两具尸体,发现了他们身上的纹身图案。这些纹身的图案,都指向了天津青帮袁文会的手下。”王汉彰的回答,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在赤党的背后,竟然还有帮会势力的存在! 詹姆士的目光鹰隼般锁在王汉彰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胡桃木扶手上轻叩。赤党勾结青帮报复?混乱、尸体、纹身...这个解释像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完美的解释了当前的乱局。 租界需要这样一个明确的“元凶”来平息恐慌,转移对花园路泄密案的追查。 但是, 眼前这个年轻人汇报得太快、太完美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解释听上去有些混乱,在逻辑上能串起大部分事件,而且符合赤党一贯的作风。更重要的是,混乱已经发生,租界需要快速平息事态,给各方一个交代。 至于王...他或许有所隐瞒,但眼下他是最锋利的刀。只要刀柄握在我手里。 王汉彰紧张地看着詹姆士。他不知道自己临时编出来的这套说辞,能不能让眼前这头老狐狸信服。空气仿佛凝固了,头顶上缓缓转动的吊扇,扇叶划过空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王汉彰紧绷的神经上。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根钢丝绳上跳舞!脚下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任何一丝微风、一个不稳,都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这根无形的钢丝,一端系在詹姆士那双深不可测的蓝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正像探照灯一样,试图穿透他精心编织的谎言外壳,挖掘出花园路泄密的真相。另一端,则缠绕在他自己急速跳动的心脏上,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钢丝剧烈震颤。 ‘信了?还是没信?’ 詹姆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这让王汉彰感觉快要窒息了。如果詹姆士信了,那便是海阔天空,借刀杀人的计划便能顺利推进!可如果他不信……王汉彰的指尖冰凉,鱼死网破这四个字,从他的脑海中蹦了出来。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他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痒得钻心,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的平稳,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碴,刮得喉咙生疼。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进门之前,他所有的枪支都被门口的印度男仆收走,但是这个印度男仆并没有对自己搜身。谁也不知道,他的小腿上还绑着一只短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詹姆士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烟斗。王汉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绑着短剑的小腿肌肉下意识地微微蓄力,脚尖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动了半分。 “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楚这几起案件的幕后真凶,这很不容易。我会向上级为你申请奖章的!” 詹姆士的声音响起。 第一句话像是天籁! 王汉彰几乎要瘫软下去,紧绷的钢丝似乎微微松弛了一分。 奖章?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詹姆士似乎初步认可了他的“调查结果”?狂喜的泡沫刚刚在心底冒头,就被他死死摁住。不,还没完!这老狐狸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果然,詹姆士站了起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走到他面前,那双鹰隼般的蓝眼睛死死盯住他,一字一句地问道:“王,我能相信你吗?” 轰! 王汉彰感觉自己的脑袋里有一道惊雷炸响!刚刚松弛一丝的钢丝瞬间被拉紧到极限,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信任?这比直接的质疑更致命!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是最后的通牒!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詹姆士的目光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强迫自己对上詹姆士那双闪着蓝光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的,先生,您完全可以信任我!我知道,法租界花园道22号的位置被泄露,这件事我的嫌疑最大。但是,您应该知道,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任何的好处!李纯被杀,受益最大的就是赤党!如果换做是我的话,我也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来杀掉李纯,确保那份花名册不会泄露。” “好处?不,或许你遗漏了一件事情。昨天晚上,你私自带走了一名被捕的女学生。审讯记录上,甚至没有她的名字。王,这件事,你如何解释?” 詹姆士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进王汉彰的脊椎。听到这几句话,王汉彰的后背上,瞬间被冷汗洇湿。 王汉彰感到小腿上短剑的冰冷透过布料,那坚硬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是绝望中同归于尽的最后念头。 “她...她是...” 他咽下唾沫,声音干涩,“...我的一个老同学,詹姆士先生。我以性命担保, 她对赤党一无所知,只是一时糊涂...她向我发誓,绝不会再参与任何活动...” “你喜欢她?” 詹姆士突然打断,嘴角似乎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王汉彰一怔,随即点头,带着窘迫:“是的,先生...我...喜欢她。” “呵...” 詹姆士轻笑一声,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年轻人...我在你这个年纪,也犯过类似的愚蠢错误。一个女学生...唔,好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但是……”詹姆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就像是鹰隼盯住了猎物一般,死死的盯着王汉彰,缓缓地开口说:“王,这种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给了你足够的信任,但是你要知道,我才是那个作出决定的人!你明白了吗?” 王汉彰感到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但詹姆士的话也让他捕捉到了一线生机。他强压住劫后余生的悸动,挺直脊背,沉声道:“完全明白,詹姆士先生!绝不会有下一次!” 詹姆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王,不要觉得我对你苛责。情报工作的核心就是保密与反制!任何泄露秘密的行为,都是不能够被容忍的!现在,我们基本上可以判定,花园路爆炸案以及后续的几起案件,都是由赤党和青帮所为。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进行反制行动了!” 王汉彰的心里一阵狂喜,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的往下走。詹姆士先生所说的反制行动,肯定就是要动手的意思!有了英国人的力量,袁文会的死期不远了! 第121章 江湖追杀令 天津南市芦庄子宝局,房间里混杂着汗臭、烟油与劣质烧酒的味道。昏黄的灯光下,十几张赌桌摆放在大厅里,每张桌子前面都挤得水泄不通,庄家站在桌后,青布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盘虬的青筋。 “押地门!妈了个逼的,连开了十六把地门,我你妈就不信这个邪!”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子,将堆在身前的四五十块大洋一股脑的推到了地门上!只不过,他虽然嚷的震天响,但明眼人可以看到,他在下注的时候,整个人是颤抖的,甚至连脸上的肥肉,也在跟着颤抖。 赌桌另一侧的几个苦力,看着已经输红了眼的胖子,低声说:“这个大傻逼,一看就是丧门星!他押地门,咱们就押天门。只要跟他反着来,保准能赢钱!”说着,几个人攥着一把铜元,毫不犹豫的拍在了地门之上。 买定离手 ——” 庄家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拖着长音往高处拔。装着骰子的红木骰盅,被庄家摇的哗啦啦直响。 “哐当” 一声,骰盅被扣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骰盅上,有人咬着后槽牙攥紧衣襟,有人闭眼默念,似乎是在祈求财神爷的保佑。 “三、四、六、幺 —— 十四点大!天门开…………” 庄家掀开骰盅的瞬间,唾沫星子喷在银圆上。 押天门的人里,穿长衫的胖子猛地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在地上。好在他的身后都是人,这才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精神恍惚的他盯着桌上堆成小山似的银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绸衫后背早被冷汗洇出深色的印子。忽然,这个胖子目露凶光,整个人扑到了赌桌上,双手死死的抓住银元,又哭又笑的喊道:“我赢了,我赢了,这都是我的钱,是我的钱…………” “操,这是袁三爷的场子,你他妈敢在这里闹事,活腻歪了是吗?”两个彪形大汉从角落里走了上来,将已经失去理智的胖子从赌桌上拽下来,狠狠地踢了两脚。 赌场之中,像这种失心疯的人,每天都会遇到几个。两个打手将这个胖子身上的钱全部掏干净之后,架着他来到了后门,一脚把他从宝局里踹了出去。一个打手啐了口唾沫:“呸,又是个想钱想疯了的傻货!” 摔在地上的胖子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上,两只手不停地在空中乱抓,嘴里面还念叨着:“钱,我赢钱了,都是我的钱…………” 芦庄子宝局的二楼,袁文会半躺在床榻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正在伺候他抽着大烟。在床榻的前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弓着腰,一脸堆笑的说道:“三爷,太古洋行的买办宋金桥放出话来,谁要是能把王汉彰弄死,就给谁五千块大洋!” 站在床榻前的这个男人叫张广德,这个人不是青帮中人,但是却和天津卫各路有头有脸的江湖中人都很熟悉。江湖上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总是能第一个知道。这不,太古洋行的帮办宋金桥下了江湖追杀令之后,张广德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袁文会,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张广德之所以这样做,那是因为他就是凭这门生意吃饭的。只要袁文会派人去杀王汉彰,不管事成与否,都要给他悬赏金额的一成作为提成。今天这桩生意,可是个大买卖!五千大洋的花红,就算是一成,那也是五百块大洋,够自己忙活好几年的。 “三爷,整个天津卫,能接下这幢生意的只有您!我收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个就来找您。您看…………”张广德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神色,仿佛五百块大洋马上就能到手。 可躺在床榻上的袁文会却淡淡一笑,开口说:“老张啊,宋金桥这个人我知道。他仗着自己给英国人做事,平时鼻子眼朝天,根本不拿正眼看人。这一回,他怎么想起来找你了?这个王汉彰是操了他媳妇了,还是把他孩子扔井里了?五千块大洋啊,这老逼尅的够下本的!” 张广德讪讪一笑,开口说道:“三爷,您是不知道,今天早晨,王汉彰在英租界里面,把宋金桥给打了一顿!宋金桥当场被打的晕了过去,被人送进医院一瞧,您猜怎么着,王汉彰这小子下手够狠的,直接把老宋的蛋子给打碎了一个!医院里面的英国大夫说了,要把他下面那套玩意儿全都喇下去。老宋一听,当然不能干啊!就算真的要喇,那也得去北平找敬事房的小刀刘,人家祖祖辈辈就是干这个活儿的,比英国大夫专业!再说了,前清都没了多少年了,喇下去以后也进不了宫,这不是鸡飞蛋打吗?溥仪倒是在张园住着呢,可是没听说还收太监啊!” 袁文会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只见他放下了烟枪,从床榻上坐直了身子,开口说:“老张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你不去相声园子里挣钱,可真是浪费了这张嘴啊!不过说归说,闹归闹,这桩买卖,我干不了,你去找别人吧!” “三爷,别介啊,整个天津卫,就属您的势力最大,手下的徒弟最多,您要是干不了,别人就更干不了啊…………”眼看着马上就要到手的五百块大洋飞了,张广德顿时急眼了。 袁文会从床榻上站了起来,斜着眼睛盯着他,冷哼了一声说:“怎么着,我袁三现在干嘛活儿,都得听你张广德的吆喝是吗?” “呃……不敢,不敢!既然袁三爷不愿意接这幢生意,那就算了…………”张广德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寒冷,袁文会是嘛样的人,他可是太清楚了。这家伙就是条狗,别管你对他多好,只要有半点不合他的意,他立马翻脸咬你一口!张广德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心里暗想:给你送钱你都不敢要,哼,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张广德前脚刚出门,窦庆成一步跨到袁文会面前,眼中是压抑不住的仇恨与急切,开口说道:”老头子,到手的五千大洋,咱们为嘛不干啊?您让我去,我报账把王汉彰的脑袋给你带回来!“ 袁文会冷笑一声,对窦庆成说:“五千大洋?哼,宋胖子那点钱,还请不动我!王汉彰现在是巡捕房的帮办,英国人面前的红人!在租界动他?你是嫌咱们的码头、烟馆、赌档开得太顺当了?租界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咱们!”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复仇火焰、却有些鲁莽的心腹,袁文会叹了口气,说道:“你哥哥就是死在王汉彰的手里,郭八更是让他打碎了脑袋!这个王汉彰,我迟早要把他挫骨扬灰!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我和日本人……’ 这半句话刚滑到嘴边,袁文会的心头猛地一凛!窦庆成虽然忠心,但终究是个莽夫,口风未必紧。这桩与东洋人的勾连,是能翻天覆地的大事,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知道的人越少,才更有可能成事。 这年头,江湖可不好混啊!尤其在天津卫,英国人、法国人,还有国民政府那些官老爷,谁也不是省油灯的。自己这些年挣的钱,有一多半都用来打点关系,可到头来,这些关系还是翻脸不认人!自己的弟佬郭八,被王汉彰打碎了脑袋,最终也不过是不了了之!这种日子,自己已经过够了!我袁文会也是一跺脚海河两岸乱颤的主儿,凭嘛就得低你们一头呢? 可日本人不一样,他们野心勃勃,急需在天津卫扎根的“地头蛇”。尤其是青木公馆新来的馆主拓直真一,更是对自己许下的诺言——军火、地盘、甚至官面上的“合法”身份!有了日本人的枪杆子撑腰,什么英租界巡捕房,什么王汉彰,统统玩蛋去,都得给我袁三爷跪下!到那个时候,整个天津卫的江湖,我姓袁的说的算! 千般算计,万般权衡,最终化为一声不易察觉的冷哼,袁文会将后面可能泄密的话语死死压回喉咙深处。收敛起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狂热与忌惮,换上一副冷酷而笃定的神情,拍了拍窦庆成的肩膀,说道:“这笔账我迟早得跟他算!等我敲定了大事,到那个时候,我让你打头阵,把那个王汉彰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吴家窑大街的杏林堂之中,宋金桥躺在一张门板上,下身没穿裤子,只是盖了个白床单。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中医正掀开床单,只见宋金桥的子孙袋,已经肿的跟个大号的鹅蛋差不多。最关键的是,通体黑紫,外皮还闪着一层亮光,看上去就好像是个黑色的气球! 躺在床板上的宋金桥面如白纸,气若游丝,看上去似乎随时都可能咽气。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杏林堂的外面,一辆没有牌照的卡车,停了下来…… 第122章 金枪不倒 躺在门板上的宋金桥已经疼的说不出话来了。从早上九点多被王汉彰打伤之后,他先是去了英国人开的马大夫医院,到了医院之后,英国大夫说下面已经坏死了,要全部切除掉! 宋金桥还想着弄死王汉彰之后,再让赵若媚给自己当填房呢,这么离谱的事情怎么可能答应?他又让人带着他去了德美医院、意租界圣心医院和法国天主教会医院。折腾了一溜够,这几家医院的外国大夫都说,想要保住他的命,就只能把下面切除掉! 这时候,宋金桥已经疼的受不了了!他让外国医院的大夫给他打了一针止疼针,又让人带着他去看中医。一行人带着宋金桥先后去了杏林圣手陈曾源,中西医汇通大师张锡纯的诊所。可这二位看了宋金桥的伤势之后直摇头,让他们赶紧去外国医院做手术。 可宋金桥死活不愿意,无奈之下,他的几个朋友只能带着他继续辗转在天津卫的各大名中医的诊所。俗话说得好,病急乱投医。宋金桥这个情况,别管对不对症,哪个大夫有名,就去找哪个大夫。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先去了瘟病大家杨达夫,又去了性病专家古振英的医院,这两位名医也是无计可施。 宋金桥的这帮狐朋狗友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把他送到了津门妇科圣手陆观虎的诊所,可还没进门,就被人轰了出来。就在这帮人琢磨着再让哪位大夫瞧瞧时,一个匆匆赶来的朋友老朴说,吴家窑大街上有一家杏林堂,专治男科疾病!这帮人一听,连忙开着车,把老宋拉了过来。这帮人不知道的是,他们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早就被有心人给盯上了。 一进杏林堂的大门,所有人都感觉来对了地方。一般的诊所里,病人送的锦旗上面写着的都是什么妙手回春,再世华佗之类的恭维话。 可这家诊所的锦旗,却别具一格,就看一面墙上的锦旗,大部分都是什么重振雄风,返老还童之类的,这些还算正常。最牛逼的,是挂在大夫身后的一面大旗,上书四个大字:金枪不倒! 坐诊的大夫姓施,看上去得有八、九十岁,不但头发胡子全白,甚至连他的眉毛也都白了,看上去就像是南极仙翁,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这位施大夫看过了宋金桥的伤势之后,眉头紧锁,看上去一副不容乐观的模样。宋金桥的表弟赶紧上前,开口问道:“施大夫,我哥哥这个伤,您能治吗?” 施大夫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看宋金桥的衣着打扮和送他到诊所的这几位朋友的神态。这些人大概都在三、四十岁左右,穿的不是西装革履,就是长袍马褂,一看就是体面人。 最关键的是,他们是开着一辆小汽车把宋金桥送过来的。要知道这年头,小汽车可是个稀罕物,最便宜的小汽车,也要动辄上千块大洋,好一点的,甚至要上万块!要知道一万大洋,在北平都够买一座前清的王府了!所以,施大夫断定,这帮人的口袋里有大把的钱! 想到这,施大夫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此等症候,实乃凶险至极啊 —— 观其外肾遭此暴烈重击,已是络脉崩裂,气随血溢,瘀浊壅塞于囊窠之内。你看那阴囊肿胀如悬瓠,皮色黑紫,触之坚硬拒按,此非寻常瘀滞,乃是精室破损,肾气外泄,瘀血与败精相搏于下焦。” 施大夫抬眼观望,看到这些人正紧张的盯着自己,他知道,这帮人上钩了。施大夫继续说:“老夫诊其脉象,见沉涩而急,此为气血逆乱,络破血溢之象。肾主封藏,今肾子受损,封藏失司,恐有元气随血耗散之虞,若不速解其瘀、固其肾气,恐累及内肾,一旦邪浊深陷,便是棘手难回了。” 施大夫的这一大套说完了,宋金桥的这帮朋友大眼瞪小眼,还是宋金桥的表弟开口问道:“施大夫,呃……您说的这是嘛意思啊?” 这句话差点把施大夫的鼻子气歪,这帮人穿的人模狗样,可一张嘴都是老坦儿啊!他‘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就是蛋子碎了,袋子肿成球,再不治,毒气攻心,小命难保!” 躺在床板上的宋金桥听到离死不远这句话,吓得两个眼睛瞪得如同牛卵,他顾不下面的剧痛,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嘶哑的说道:“大夫,救救我,救我一命,我有钱,只要能救我,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宋金桥的表弟也在一旁点着头说:“大夫,我哥哥这个病该怎么治?” 施大夫微微一笑,开口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到杏林堂之前,你们应该去了其他的医院给他瞧病,对吧?” “呃……这个…………”宋金桥的表弟一脸尴尬,不知道如何作答。 施大夫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说道:“那些洋大夫,是不是要把他的下体全部切除?” “施大夫,您真是神了!那些洋鬼子就是这么说的。可我们几个觉着,他这个伤应该没那么严重,就慕名而来,找您给他瞧瞧!”宋金桥的表弟一脸恭维的说道。 施大夫点了点头,说:“西医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他们的外科手术,确实有独到之处。但是,西医往往只能看到表象,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治表不治里!咱们中华传统医术,虽然能够探查病因的根本,但往往起效较慢。老夫这些年,学贯东西方医术,独创了中西医结合疗法!用西医的手术方法,在加上中医的理论,融会贯通,自成一派,已经治愈了上万名的患者!” “施大夫,施大夫…………”这位施大夫说着说着,居然自吹自擂起来。心急如焚的表弟赶紧叫停了他,继续说:“咱们都知道您是头等的神医,我就是想问问,我表哥这个病,您打算怎么治?” 施大夫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悦,开口说:“西医只知一刀切,乃下下之策,断人根本!我中华医术博大精深,岂无妙法?老夫学贯中西,咱们老祖宗的医术里,早就有了应对之法,那就是给他换一对外肾!” “换一对外肾?嘛意思?”施大夫一说他那些玄之又玄的术语,宋金桥的这些狐朋狗友又听不懂了。 施大夫白了他们一眼,不悦的说道:“就是给他换一对蛋子!听明白了吗?” “换一对蛋子?这……这靠谱吗?”宋金桥的表弟一脸的不相信。 可施大夫却一脸笃定的说道:“你们啊,还是太年轻啊!我问问你们,康有为听说过吗?” 表弟点了点头,说:“听说过啊,康圣人谁不知道啊?”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宣统帝复辟失败,康有为隐居青岛。当时的他已经年过六旬,自感精力不济!为了继续复辟大业,他移植了一对猩猩的外肾!为他做手术的,是以为德国大夫,叫施必得,说起来我们还是本家,都姓施!当时这场手术,我也在场。你表哥现在的伤势,非移植外肾不可。否则的话,命不久矣啊…………”说完,施大夫神秘莫测的笑了笑。 宋金桥的这几个朋友都听傻了,康圣人移植了一对猩猩的外肾,这他妈是真的假的? 看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施大夫继续说:“手术完成之后,康圣人修养了半年,就移居国外。在加拿大,他纳了一房年方十八的西洋小妾。七十五岁的那年,这个西洋小妾还给康圣人生了个闺女!” 施大夫突然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的说道:“大猩猩你们知道把?那玩意身高两米,外肾如同鹅卵大小!康圣人换上这对外肾,能日御数十女而金枪不倒!这其中的妙用…………” 施大夫的话还没说完,宋金桥的表弟一挥手,斩钉截铁的说道:“换,给我表哥换!等我表哥恢复好了,我们看看疗效。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能日御数十女,我们哥儿几个都换上一对!对了,换一对大猩猩的外肾,得多少钱啊?” 施大夫又恢复了刚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正色说道:“差不多得十万块大洋吧!还不一定够,要知道大猩猩这种动物咱们中国没有,得去阿非利加州买,这一来一回,少则半年,多则三年五载也不一定啊!” “操,你那我们涮着玩呢?一来一回得三年五载?我表哥早你妈疼死了!我他妈砸了你的招牌…………”宋金桥的表弟一听,顿时暴怒。 可施大夫却不慌不忙的说道:“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嘛。去阿非利加州买大猩猩,确实来不及了!不过呢,可以给你表哥先换上一对狗的外肾。能够保住他的命不说,日御数女也是没问题的!而且,费用只要五千大洋,你觉得怎么样?” 五千大洋!能够保命,还能日御数女!这笔买卖划算!想到这,宋金桥的表弟点了点头,开口说:“那也行,先给我表哥换对狗的,回头在找个大猩猩的换上!”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宋金桥手术之后的效果,人到中年,有苦难言。如果宋金桥的手术成功,或许这是一条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啊!可是,躺在床板上的宋金桥却不愿意了,他强忍着疼痛,大声的嚷嚷着:“那我不就成狗篮子了吗?我…………” 宋金桥的话还没说完,杏林堂的大门猛地被人踹开,只见王汉彰手提双枪,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嘴角不住的抽动。一脸诡异的开口说道:“老宋,还认识我吧?” 第123章 一事不烦二主 看着从门外闯进来的王汉彰,躺在床板上的宋金桥就像是看见鬼一样,瞳孔剧烈的收缩。不知是止疼药过了劲儿,还是想起了王汉彰顶在自己胯下的那一记重击,剧烈的疼痛从下面传了上来,宋金桥那张满是肥肉的脸如同遭受电击一般,快速的抽动,豆大的汗珠像雨点一般,从他的脸上滑落。 “你怎么不说话啊?我没打你嘴啊?”说话的功夫,王汉彰距离宋金桥只有一步之遥! 宋金桥的表弟是个高度近视,今天上午,听说他表哥被人打了之后,他连眼镜也没带,就跑过来帮忙。面对着几个破门而入的家伙,表弟根本没看见他们手里拿着的枪。听到走在最前面的这个人说话很不客气,他瞎摸虎眼的喊道:“你们是干嘛的?我告诉你们,别你妈找事,我大哥是太古洋行的买办,得罪他,就是得罪英国人,到时候让你们几个吃不了兜着走!” 表弟的这几句话,让王汉彰和秤杆面面相觑!二人搞不清楚,这小子是傻子,还有有什么其他的问题。秤杆冷笑了一声,走到了表弟的面前,一拳砸在了他的鼻梁子上,就听‘咔嚓’一声轻响,表弟鼻血飞溅,怪叫一声蹲了下去! 王汉彰走到了宋金桥的身前,掀开他盖在身上的白布单,看到他肿胀的子孙后,王汉彰摇了摇头,一脸惋惜的说道:“好家伙跟个小皮球塞得!这要是不知,是不是得肿成脑袋那么大?” 王汉彰的目光落在了施大夫的身上,只见他冲着施大夫笑了笑,开口说:“老神医,我刚才在门口听半天了。我听你说,你能给他换一对狗篮子是吗?哪还磨蹭嘛啊,赶紧动手啊!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好奇心强,喜欢看点稀奇古怪的事情!你放心,我不白看,你的手术要是成功了,回头我给你介绍几桩生意。” “这个……那什么……我……”施大夫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他哪里会什么外肾移植手术,他就是想从这帮人的身上捞一笔钱罢了!本来这条大鱼已经上钩了,但万万没想到,王汉彰的到来,搅黄了他的好事。 王汉彰早就知道这个施大夫是个江湖骗子,什么康有为移植猩猩外肾的事情,根本就是当年溥仪复辟时,革命党为了打击康有为领导的保皇党而故意放出来的一则谣言。没想到保皇党没打击成,溥仪也复辟成功了,但是这则谣言则越传越广………… 王汉彰冷笑了几声,接着说:“别你你我我的,赶紧给他换狗篮子,弟兄们都等着看西洋景呢。” 看着王汉彰手里的左轮手枪,施大夫哆哆嗦嗦的说道:“我,我就是打算摸点彩头,没想到…………” 王汉彰那个看了这位施大夫一眼,从他刚才的那两句话里,王汉彰听出来他是一个跑江湖的老合。既然人家已经认怂,自己也没有必要一棒子打死!毕竟都是江湖中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想到这,他笑了笑,拱了拱手,说:“辛苦辛苦,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两便吧!”说完,他一挥手,几名特务组的便衣侦探一拥而上,将宋金桥和他的狐朋狗友从杏林堂里带了出去,押到了门口的卡车上。 泰隆洋行的地下室之中,昨天晚上抓来的学生在登记之后,已经全部放了出去。学生们前脚刚走,宋金桥和他的狐朋狗友后脚就被关了进来。 说实话,王汉彰能够如此迅速的找到宋金桥,主要归功于老宋的一个朋友朴人勇!这个朴人勇是朝鲜天津商社的副社长,和宋金桥有些业务上的往来,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朝鲜商社的社长是一名日本人,朴人勇作为副社长,却是一名反日分子。所以,他和天津英租界巡捕房建立了秘密的联系,借助英国人在远东的力量来进行反日活动。 王汉彰的特别第三科成立之后,租界巡捕房刑事科将其中一部分线人的资料转交给特别第三科,其中就有朴人勇的资料。今天下午,他派秤杆去和朴人勇接头,打算询问一下宋金桥的位置。这个朴人勇果然没让他失望,他设了个局,将宋金桥带到了吴家窑大家的杏林堂,这才让王汉彰毫不费力的抓住了他。 泰隆洋行地下室的阴冷似乎能渗入骨髓。王汉彰坐在审讯室唯一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铁桌。对面,朴人勇摘下礼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带着商人式精明笑容的脸。他搓了搓手,似乎想驱散这股阴冷的气息。 “王帮办,事情已经办完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那我就先走了…………”朴人勇的声音不高,带着朝鲜语特有的腔调,却流利自然。 王汉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盐业银行的贰佰银元本票,推过桌面。朴人勇接过了银行本票,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满意地点点头,动作娴熟地将本票放入怀中贴身的暗袋。 他抬眼看向王汉彰,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探询:“王帮办,大家以后互通有无嘛!宋金桥…你打算怎么料理?宋金桥这个人虽然不是帮会众人,但他嘴巴碎,留久了怕夜长梦多。” 朴人勇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 看着朴人勇这娴熟的动作,王汉彰脑中闪过巡捕房转来的档案:朴人勇,朝鲜天津商社副社长。这身份是个绝妙的掩护。商社社长是日本人,朴人勇这个副手,顶着日本人的名头,做着朝鲜人的买卖,暗地里,却是一条极有价值的反日暗线。 他利用朝鲜商社的日本人的特殊关系,为英租界巡捕房提供关于日本商社、浪人团体甚至部分低阶军官动向的情报,换取英国人的庇护和活动资金。 据说他家族在朝鲜曾显赫一时,日据后被清算,这份国仇家恨,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他提供情报,与其说是为英国人工作,不如说是在利用英国人的力量打击日本人。 “干我们这行的,最怕就是身份漏了底。宋胖子要是乱咬,或者他那几个狐朋狗友里有人知道点不该知道的……”朴人勇看似是关心王汉彰的安危,但实际上他是害怕宋金桥或者其他人被放出去,他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用力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正色说:“老朴,规矩我懂。死人的嘴,才是最严实的。你放心,他和他那几个草包,活不过今晚。我们会处理干净,牵连不到你头上。他们勾结赤党,在租界搞爆炸枪击,这条罪状就够他们死十次!” 朴人勇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那就好,那就好。王帮办做事稳妥,我自然是放心的。”他拿起桌上的帽子,准备起身告辞。 可刚走了两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脚步一顿,转身时脸上露出一种情报贩子特有的、带着点神秘又带着点待价而沽的表情。他搓了搓手指,仿佛在掂量信息的份量。 “哦,对了,”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聊闲天,但眼神却紧紧锁住王汉彰,“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和王帮办你有关,算是我额外奉送的……” 王汉彰皱了皱眉,开口问:“老朴,说来听听……。”可朴人勇却笑了笑,目光扫过王汉彰的口袋,没有继续往下说。 王汉彰立刻会意,心里暗骂一声这家伙的胃口不小,但还是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大洋的银圆券,毫不犹豫地塞进朴人勇刚刚整理好的西装口袋里:“老朴,规矩我懂!快说!” 钞票入袋,朴人勇这才开口说道:”张广德你听说过吧?这个人就是个情报掮客,当然,当然,他那点道行,搞不到什么机密情报,倒腾的都是些江湖恩怨、码头纠葛、谁家姨太太偷人之类的琐碎事。宋金桥被你打了之后,让他表弟找了张广德,说是愿意出5000块大洋来买你的命!我听说张广德去了南市的芦庄子宝局,那是谁的买卖,想必王帮办的心里有数。呵呵,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告辞吧…………“ ”等一下!“王汉彰再次叫住了朴人勇。他还真没想到,这个宋金桥还真是个人物,不但找了北运河渡口的人来踅摸自己家住在哪,还找了张广德,对自己下了江湖追杀令! 这个张广德自己还真听说过,他和天津卫所有的混混都有联系,江湖上有点风吹草动,他第一个知道。这家伙去了芦庄子宝局,这是打算让袁文会来干掉自己啊! 袁文会的实力,自己可很清楚。他要是真的打算暗杀自己,还真是防不胜防!和他硬拼,自己没有那个实力。但是,自己可以用青帮的身份来做文章。只要袁文会敢接这桩生意,那按照青帮的家法来说,他这就是欺师灭祖!想要弄清楚他接没接这桩生意,那就只有找到张广德! 王汉彰想了片刻,忽然说道:”老朴,一事不烦二主,你帮我联系张广德,就说太古码头的老大巴彦广想要接下这幢买卖!“ 第124章 杀鸡给猴看 深夜11点,英租界太古洋行码头。两盏惨白的探照灯,像巨兽冰冷的瞳孔,将卸货区照得一片雪亮。但除了卸货区之外,四周的黑暗深不见底,就像是地狱一般黑暗。 一艘三十吨级的小火轮,紧贴着码头停靠。船舷上,一块不足半米宽的厚木板颤巍巍地搭向地面,悬在五六米高的半空。 光着黝黑膀子的码头工人,脊背弯成一张张紧绷的弓,背负着几乎与他们等高的、鼓胀沉重的麻包,一步一颤地挪下这“奈何桥”。每一次脚板的挪动,都引得跳板呻吟着上下颠簸。 脚下是坚硬的水泥码头,稍有不慎跌落,筋断骨折是侥幸,脑浆迸裂才是常态。空气里弥漫着汗酸、河泥和铁锈的浑浊气味。 王汉彰站在码头办公楼二层的窗边,指尖夹着的香烟积了长长一截灰烬。 沉默地看着下方如同蝼蚁般在光影中艰难蠕动的身影。如果不是被老头子袁克文收为门徒,此刻的自己,恐怕也正咬着牙,用命去换那几枚沾着汗碱的铜板,在这颤巍巍的跳板上赌明天。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被窗外搬运号子的闷哼和跳板的吱呀声淹没。 “小师叔,都安排妥了,我的弟佬盯着呢,有动静立马报上来!你别老在窗户边杵着了,来,喝杯热茶...” 巴彦广粗犷的嗓音打破了房间的沉寂,招呼王汉彰坐到厚重的红木茶桌旁。 王汉彰缓缓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窗外:“码头上的兄弟,挣的真是血汗钱。” 巴彦广将一只粗瓷茶杯“哐当”顿在王汉彰面前,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开口说:“这年头?哼!干嘛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当年我在码头抡砍刀抢地盘,刀口舔血,也就混个肚儿圆!这帮苦力能在这儿扛包,那是祖坟冒青烟!咱中国嘛都金贵?就他妈人不值钱!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想卖力气的,满大街都是!” 说的口干舌燥的巴彦广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接着说:“就是赤党这帮人他他妈可恨了,成天在工人里面撺掇,说什么劳工神圣!劳工神圣个几把啊,不就是码头上的苦力吗?我还是那句话,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现在可倒好,说我什么剥……剥什么来着?” “剥削!”王汉彰看他急的脑袋上直冒汗,忍不住开口说道。 “啊,对,就是剥削!我操他妈了个逼的,我怎么就剥削了?我当年拿着砍刀,在码头上拼命的时候,赤党这帮人在哪儿了?我给洋人送钱的时候,码头上的苦力给我拿一毛钱了?赤党这么一撺掇,苦力们要革我的命!这他妈不是找乐吗?要不是我赏他们口饭吃。他们吃粑粑也赶不上热的啊!”巴彦广愤愤不平的说道。 王汉彰看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刚要开口,就看门外走进来一个巴彦广的弟佬,他冲着二人拱了拱手,开口说:“师爷,老头子,张广德到楼下了。” 王汉彰将朴人勇派出去找张广德,本以为今天晚上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来到太古洋行码头,不过是跟巴彦广提前通个气。可万万没想到,朴人勇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把张广德骗了过来。 听到巴彦广的弟佬说张广德已经到了楼下,王汉彰赶紧说道:“直接叫他们上来,对了,别说我在这。” 一楼的会客厅里,张广德望着窗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卸货码头,尤其是那艘小火轮,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他侧身对朴人勇低声道:“老朴,行啊!手眼通天,连巴大爷的门路都搭上了?这位爷可是海河两岸脚行里响当当的坐地虎!您这朝鲜商社的买卖,做得够深啊!” 朴人勇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咳,都是朋友抬举。商社的船偶尔在海河码头遇到点小麻烦,地头不熟嘛,经人引荐拜了巴大爷的码头。几次交道下来,巴大爷为人仗义,就成了朋友!放心,一会儿见了面,我肯定替你多美言几句!” 朴人勇看向他的眼神有点飘忽。 一个小时之前,他正盘算着谁有能力干掉王汉彰时,朴人勇找到了他,说是巴彦广巴大爷要跟他谈一笔大买卖!张广德心里盘算着,怎么从这“大买卖”里多抽些油水。 就在这时,领路的汉子进来,开口说:“二位,巴大爷有请,楼上说话。” 张广德不疑有他,整了整衣襟,跟着上楼, 刚迈进巴彦广房间的门槛,他满脸堆笑正要拱手作揖,目光却猛地僵在坐在巴彦广身旁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从敞开的外衣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腋下绑着一个棕黄色的枪套,一支手枪正插在枪套里。张广德认识这个人,他就是王汉彰! 张广德浑身汗毛倒竖,脚下像生了根,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冰凉。 他下意识就想后退,跟在身后的朴人勇却极其自然地侧身一步,看似无意地挡住了门口退路, 而领路的汉子在他背上一推:“磨蹭嘛?巴大爷等着呢!”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张广德一个趔趄被推进屋里。巴彦广眼皮都没抬,自顾自摆弄着茶壶。王汉彰则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目光如钩子般钉在张广德脸上:“你就是张广德?都说天津卫没你不知道的事儿,那... 你知道我是谁吗?” 朴人勇此时已悄然退到门边的阴影里,垂手而立,仿佛一件不起眼的家具。 张广德眼角余光扫过,心彻底沉了下去。退路已绝,眼前只有一条路。 张广德硬着头皮,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知...知道,您是王,王帮办!” 王汉彰站起身来,缓缓的走到了他的面前,开口说:“看来你这‘万事通’还真不是白叫的。那我问你一件事,我听说,你去找了袁文会,说是有人打算出5000块大洋买我的项上人头!呵呵,没想到我这颗脑袋还挺值钱!老张,有没有这件事?” 张广德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门边阴影里的朴人勇,对方低眉顺眼,毫无反应。完了,底牌被掀了!抵赖只会更惨! 他猛地一咬牙,抬起头,脸上竟挤出一丝认命的坦然:“王帮办!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张广德吃的就是这碗牵线搭桥的饭,赚的是跑腿传话的辛苦钱!是太古洋行的宋金桥找的我,出五千块大洋要您的命!去找袁文会袁三爷,也是他指的道儿!我就是个传声筒!” 他偷眼观察王汉彰,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看不出丝毫喜怒。张广德心一横,祭出他以为的保命符,语速更快的说: “不过王帮办!袁文会他...他没接这活儿!真的!兴许是怕了您的威名!王帮办,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对于我来说,对我而言,无关恩怨,只为糊口。我今天落在您的手里,我认栽,您要杀要剐,就看着办吧!” 看着毫无惧色的张广德,王汉彰真是有点佩服他了!这家伙帮着宋金桥想要买凶杀人,见到了正主居然还振振有词,看来这家伙是个人才!王汉彰忽然笑了笑,开口说:“袁文会没敢接这个活儿?” 王汉彰终于开口说话了,张广德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只见他点着头说:“没错,他说他干不了,让我找别人去…………” “不!” 王汉彰断然截住他的话头,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你错了。你得说,袁文会接下了这活儿!他正琢磨着,怎么要我的命呢!” 王汉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帮宋胖子买我人头的事儿,我可以当个屁放了!但,你得替我做件事把‘袁文会要杀王汉彰’这消息,用你的本事,给我散出去!今晚就去办!明天一早,我要整个天津卫的犄角旮旯都传遍这句话!” 张广德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这...王帮办!您高抬贵手啊!我要是这么胡说八道,袁文会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我剁碎了喂狗不可!我...我还有一家老小……” 话音未落,王汉彰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个死物,声音轻飘飘却带着千钧之力:“袁文会宰你?呵...” 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张广德僵硬的肩膀,触感冰凉,“...别急。来,先跟我下楼。我请你看场...好戏。” 穿过灯火通明、号子声与搬运噪音震耳欲聋的卸货区,王汉彰带着魂不附体的张广德走进旁边一座巨大的仓库。浓重的灰尘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探照灯的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形成几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巨大的货堆投下浓重的阴影,远处隐约传来滴水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更添死寂。 绕过门口堆积如山的麻袋,走到仓库深处北侧。几盏挂在木柱上的马灯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一排破旧的木箱后面,几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眼神锐利。靠墙的冰冷水泥地上,四个头上罩着黑色布套的人,双手反绑,跪在那里,身体因恐惧而不住颤抖。 旁边一张破木板上,躺着一个人形,盖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边缘渗出一片暗红,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张广德心脏狂跳,喉咙发紧,隐约猜到什么,却不敢深想。 王汉彰停下脚步,没有看张广德,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腋下枪套里抽出那支沉重的转轮手枪, 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走到那四个跪着的人身后,动作平稳得像在散步。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一句废话。 他抬起手臂,枪口几乎抵在第一个人的后脑勺上。 砰! 沉闷而巨大的枪声在仓库里轰然炸响!震得张广德耳膜欲裂!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像一袋被砍倒的粮食,重重砸在地上,黑布下的头颅位置,瞬间洇开一大片深色。 王汉彰脚步未停,手腕稳定得可怕,移到第二个人身后。 砰!砰!砰! 连续三声!枪声几乎没有间隔! 每一次枪响都伴随着一具躯体的猛烈抽搐和前扑倒地。硝烟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最后一个枪声的回音在仓库梁柱间嗡嗡作响,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只剩下张广德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张广德彻底傻了。 他双腿一软,若不是下意识扶住旁边冰冷的木箱,几乎要瘫倒在地。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他终于明白袁文会为什么“不敢接”了!这王汉彰,看着年纪轻轻像个书生,下手却比阎王还狠! 四条人命,说抹掉就抹掉,干脆利落得如同踩死四只蚂蚁! 王汉彰这是在杀鸡给猴看啊!而自己,就是那只猴! 第125章 你就不怕我吗? “老张,过来看看,这是谁?” 王汉彰的身影被仓库高窗透进的惨淡灯光切割得半明半暗,他站在一副盖着肮脏白布的门板旁,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响。 看着灯影下的王汉彰,张广德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半步也挪不动。身后的秤杆像拎小鸡一样揪住他后领,拖到门板前。白布下那隐约的人形轮廓让张广德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直冲鼻腔。 王汉彰猛地掀开白布!宋金桥狰狞的死相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他的双目圆睁欲裂,嘴巴扭曲地大张着,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痛苦。 王汉彰将白布随手扔在血污里,眉头紧锁,语带不悦:“怎么死了?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再动手吗?” 秤杆的身后,那几个被新招募来的特务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一开始,这些人还对这个年轻的离谱的帮办不屑一顾,但就在刚才,他毫无预兆的开枪打死了这四个人。要知道这可是四个人啊,可不是四条鱼、四只鸡! 王汉彰的这个举动,不但将张广德差点吓尿了,特务组之中,这几个新招募来的特务也没王汉彰的狠辣震慑!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帮办,就凭这股子狠劲儿,在场的这些人里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比得上他! 秤杆见王汉彰有些不悦,赶紧说道:“帮办,宋胖子是活活疼断气的!您在上面谈事那会儿,他就在这门板上捯气儿,两只手跟鬼爪子似的拼命挠!你看……” 王汉彰顺着秤杆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宋金桥的身下,门板上厚重的黑漆被挠得木屑翻卷,露出惨白的底子,一道道抓痕深可见木。再看宋金桥的双手,十指指尖的指甲尽数崩裂翻起,血肉模糊,指骨都隐约可见! 秤杆继续说:“这老逼尅的在床板上折腾了半个多点儿,最后才蹬了腿!这要是一枪毙了他,反倒是让这老逼尅的捡个大便宜!” 虽然宋金桥的死状极为凄惨,但王汉彰还是心有不甘!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敢对赵若媚动手动脚。这老逼尅的竟然还想来个一树梨花压海棠!越想越生气的王汉彰,抬起手中的纳甘转轮手枪,连续的扣动扳机! 砰!砰!砰…………连续三声枪声,纳甘m1895 式转轮手枪的七发弹巢全部打光。7.62毫米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将尸体打得在门板上剧烈震颤、几乎弹起! 硝烟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和碎骨肉沫的味道弥漫开来。 跪在一旁的张广德目睹这疯狂鞭尸的一幕,魂飞魄散! 他以为宋金桥诈尸了!下身猛地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裤管汩汩流下,在冰冷的地面迅速凝结。 极度的恐惧让他连失禁都感觉不到。 硝烟未散,王汉彰“咔哒”一声掰开纳甘转轮的装弹盖板。黄铜弹壳叮叮当当掉落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得瘆人。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颗7.62毫米埋头弹,一颗,一颗, 缓缓压入弹巢。每压入一颗,就“咔嚓”一声轻响,转动弹巢,露出下一个孔。 那缓慢、精确、带着金属摩擦声的动作,比枪声更让张广德窒息。 他瘫在尿渍里,抖得像寒夜中的野猫。 王汉彰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宋金桥及其党羽,系赤党要犯!英租界连环爆炸案,都是由他策划!对付赤党,租界的命令是……” 他“咔嚓”一声合上盖板,手腕猛地一甩,弹巢哗啦啦急速旋转起来! “——杀!” 最后一个“杀”字出口的瞬间,他拇指猛地扳下击锤,旋转的弹巢戛然而止!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毒蛇之眼,死死锁定了张广德的眉心! 张广德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挤出一个比鬼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变调:“对...对!您说得对!赤党...都该杀!该把他们千刀万剐!可我不是赤党啊,我就是在江湖上面混口饭吃。” 王汉彰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你不是赤党,这我知道。但宋金桥找袁文会杀我...那袁文会,自然也是赤党同伙!老张,你说是不是?” 他捏着枪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枪口之下,张广德面无人色,冷汗像小溪一样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他感觉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哆哆嗦嗦的说:“是……是,他是赤党……” 王汉彰继续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如刀:“本来想请你看场好戏,可惜宋胖子死了。老张,我让你散播袁要杀我,你推三阻四,说是怕袁三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忽然轻笑一声,枪口又向前顶了顶,缓缓地说:“ 呵呵,你怕袁文会,就不怕我吗?给句痛快话,干,还是不干?” “干,干,干!王帮办您发了话,我必须得干啊!求生的本能和眉心的冰冷触感让张广德嘶喊出来,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对那枪口的无限恐惧。 王汉彰的枪口纹丝不动:“怎么干?” 张广德眼珠子乱转,求生欲催动着他的职业本能。思考了只有几秒钟,他就迫不及待的说道: “报...报社!我跟《津门快报》、《白话晨钟》那几个跑街的小报记者熟得很!我...我这就去找他们!添油加醋...不!是据实相告!保证!我拿脑袋担保! 明天...不!天亮之前! 全天津卫的大街小巷,茶楼酒馆儿,全都会传遍袁文会要...要对付您的消息!”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汉彰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颅骨。 终于,枪口缓缓移开了。 张广德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差点瘫软下去。 王汉彰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他从西装内袋优雅地掏出一张麦加利银行的百元银圆券,递到张广德眼前:“老张是明白人。这是一百块,就当你的辛苦费,拿着。” 张广德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巨额钞票。 死里逃生的狂喜和被金钱砸中的眩晕感交织在一起。他瞬间算清了这笔账:王汉彰,狠,但有规矩,出手更是阔绰得吓人!跟着他,似乎比在袁文会的阴影下提心吊胆更有“钱途”? 他颤抖着伸出手,脸上挤出最谄媚的笑容:“谢...谢谢王帮办!您...您真是太仗义了!” 他的手指捏住了钞票一角,小心地往后抽。王汉彰的手指却像铁钳般夹着钞票另一端,纹丝不动。 王汉彰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如鹰:“钱,好说。不过...以后天津卫地面上,有嘛风吹草动,江湖恩怨,最主要的是,袁文会那边的动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第一时间,去英租界威灵顿道泰隆洋行,找许襄理,当面告诉他。一条消息,十块大洋起。重要的...另有重赏。这买卖,你做不做?” 张广德的眼睛瞬间亮了!这简直是天降财神! 他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赌咒发誓:“做!必须做啊!王帮办,您这是赏我饭吃!照顾我张广德的买卖!我张广德对天发誓,以后唯王帮办您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说实话,张广德虽然号称万事通,但他的这门没本的买卖并不是天天能开张。如果跟着王汉彰混,这就等于抱上了英国人的大腿!什么袁文会,全都他妈玩蛋去! 王汉彰手指一松。钞票被张广德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和发财树。 “事不宜迟,”王汉彰收起了笑容,“现在就去办你该办的事。” 看着张广德连滚爬爬、几乎是手脚并用逃离仓库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铁门外,王汉彰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满意的弧度。棋局已布,网已张开,和袁文会的这场恩怨,是时候清算了。 沉重的仓库铁门“哐当”一声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秤杆悄无声息地走到王汉彰身后,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说道:“帮办,就这么放他走了?这老油条要是出门就拐弯去找袁文会告密……” 王汉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笑意,说道:“把心放肚子里。张广德这种人精,在江湖上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双招子亮,知道什么时候该跪,该跪谁。” “袁文会?” 他嗤笑一声,“他凭的是手下亡命徒多,地盘够大,刀够快。” 王汉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秤杆,“可咱们背后站着谁?是大英帝国的米字旗!是租界的巡捕房!是咱们手里的枪!” “这世道,光靠狠,成不了气候。刀再快,也快不过枪炮;地盘再大,还能大的过洋人的租界?” 他走到宋金桥的的尸体旁,用脚尖随意踢了踢,继续说:”“现在比的是谁的后台硬!谁的靠山,能通天!”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宋金桥尸体,语气斩钉截铁:“收拾干净。一起拉到中央巡捕房。报上去……” 王汉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赤党要犯宋金桥及其同伙,持械拒捕,暴力反抗,已被我特别第三科,就地正法!” 第126章 黑云压城!南市巨贾疑涉赤色暗杀 清晨八点,南市“三不管”腹地,袁文会的深宅大院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新晋上位的弟佬窦庆成风风火火闯进外院,劈头就问廊下的老管家:“三爷呢?” 管家一身浆洗发白的蓝布长衫,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慢悠悠掸着袖口不存在的灰。心里直骂:哪来的愣头青?郭八没死的时候,见我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大哥!这窦庆成算个什么东西?大连回来没几天,尾巴就翘上天了?连声‘大哥’都不会叫,空着俩爪子就想见三爷?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说道:“三爷昨儿歇得晚,这会儿正睡着呢。规矩懂不懂?外头蹲着去!等三爷起了,我老人家心情好了,自然叫你。” “蹲你妈了个逼啊!”窦庆成急眼了,一把搡开管家,“耽误了天大的事,三爷扒了你的皮!”说着就要硬闯内宅二道门。 “反了你了!”管家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他直接蹦了起来,尖着嗓子嚎起来:“快来人啊!有人硬闯内宅!抄家伙拦住他!” 呼啦一下,司机、厨子、几个碎催抄着扫帚擀面杖从各处钻出来,堵在二道门前,推推搡搡乱作一团。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内宅门“吱呀”一声开了。袁文会披着绸缎睡袍,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眼袋浮肿,显然没睡好。他扫了一眼闹哄哄的场面,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大清早的,嚎丧呢?都你妈活腻味了?” 窦庆成见机猛地推开拦路的碎催,几步窜到袁文会跟前,压着嗓子急道:“老头子,出大事了!塌天了!” 袁文会看着这个硬闯进来的窦庆成,心头掠过一丝不悦。 郭八虽然蠢笨,却胜在一条忠心。这窦庆成.,办事能力没的说,但他大连回来后就透着股子精明劲儿,那双绿豆眼总滴溜溜转,谁知道肚子里藏了什么花花肠子?所以,袁文会虽然重用窦庆成,但对他始终有所防备。 看着一脸惊慌的窦庆成,袁文会厉声说道:“别你妈有点事就咋咋呼呼的?大事不好?有嘛大事不好的?天塌下来有个武大郎的顶着呢!以后记得守规矩,进来之前让人通报!这次就算了,说,到底是嘛事?” 窦庆成咽了口唾沫,绿豆眼瞪得溜圆:“老头子!外面都传疯了!说您...您要派人杀了英租界那个王汉彰!可昨儿张广德来的时候,我就在边上,您明明没答应啊!可今儿一早,连胡同口炸果蓖儿的老头儿都在嘀咕这事儿!还有更邪乎的,您瞅瞅这个——” 说着,他像是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油渍麻花的报纸。 说着,窦庆成掏出了一份今天早晨刚出版的《津门快报》,这份小报的头版头条,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着一个骇人听闻的标题:《黑云压城!南市巨贾疑涉赤色暗杀》 下面一段文章写到:本报接获密报,津门黑道巨擘近日频繁与赤色分子秘密会晤,图谋刺杀英租界巡捕以制造恐慌。据线人透露,南市商会理事x某旗下人员,连日在小白楼一带鬼祟聚集,随身携带可疑包裹,形迹极似暗怀枪械。更骇人的是,英租界工部局昨晨截获一封未署名信件,内称 x某已与赤党达成协议,将以巡捕血祭赤色旗帜。 租界警方闻讯后已高度戒备,巡捕房增派双岗,加强要道盘查,维多利亚道至海大道一线三步一岗。消息灵通人士指出,x某此举或为报复英租界取缔其海光寺大道赌场生意,亦可能借赤党名义向租界当局勒索保护费。 值得玩味的是,x某近期突然向芦庄子贫民施舍白面,此举被疑为收买人心以掩盖阴谋。租界当局已紧急联络法、意领事以及天津市政府磋商对策,英商怡和洋行更暂停夜间航运以防不测。本报奉劝市民切勿轻信谣言,然值此多事之秋,出入租界务必倍加谨慎! 《津门快报》上的这篇文章,通篇未提“袁文会”三字,但“南市巨贾”、“x姓理事”、“海光寺娱乐场所”、“芦庄子施舍”——每一个词都像锋利的针,精准地扎在袁文会的神经上! “哪儿来的?”袁文会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脸色铁青。 “呃...炸果子摊上...垫...垫油锅的...”窦庆成支吾着。 “操!” 袁文会一把将报纸揉成团狠狠砸在地上,眼中凶光毕露,“王汉彰!小兔崽子!郭八的账没清,还敢给老子玩阴的!他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小窦——” “老头子,您有嘛吩咐?”窦庆成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他知道,给哥哥报仇的机会到了! 袁文会刚要下令,和王汉彰真刀真枪的干一场。可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突兀的响了起来。 刺耳尖啸的铃声,就像索命符般撕破了凝重的空气! 袁文会烦躁地一挥手想不理,但那铃声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催命似的响。 “他妈的!” 袁文会咒骂一句,阴沉着脸大步走进客厅,抓起听筒,没好气地:“喂?找谁?” “老头子,我是马世昌啊!”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焦急的声音。这个马世昌也是袁文会的弟佬,他叔叔马云生原先是张宗昌的副官。凭借他叔叔的关系,马世昌进入了天津市公安局,在庶务处当科长。凭借这层关系,天津市公安局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马世昌都会第一时间通知袁文会。 听到打来电话的是马世昌,袁文会的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皱着眉,开口问道:“世昌,有嘛事?” “保安大队!四百多号人!全副武装!刚开出市局大院!奔南市来了!卡车就有二十多辆!” 马世昌语速快得像爆豆。 “领头的就是新上任的局长张学铭!我偷听到他跟秘书说,是英国工部局那头直接递了‘证据’,点您的名!说您...您勾结赤党要杀巡捕!英国领事亲自给张学铭打了电话!两边勾搭好了要拿您开刀立威! 老头子!快走啊!再晚就堵门了!我...我这边有人过来了...嘟...嘟...嘟...” 电话被仓促挂断,只剩忙音。 马世昌的话如同惊雷在袁文会脑中炸开!怪不得那小报造谣!怪不得天津保安队封锁南市!原来在这等着我呢!王汉彰!好毒的借刀杀人之计! 袁文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什么江湖大佬的架子都顾不上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窦庆成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头,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走!快!后门!日租界!” 话音未落,他已拖着窦庆成,像两道被惊散的鬼影,跌跌撞撞扑向后宅深处! 就在袁文会和窦庆成从后门溜出去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二十多辆卡车拉着四百多名天津公安局保安队的警察将整个南市围了个水泄不通!一群穿着黑色警服,手持辽十三式步枪,冲到了袁文会的豪宅门口。 一个年轻的警察抡起沉重的枪托,“哐!哐!哐!” 狠狠砸在厚重的门板上,声音震天,门环哗啦乱响。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袁宅管家,气冲冲的打开了大门!看到门外的警察,他指着那个年轻的警察大声叫骂:“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知道这是谁的宅子吗?我你妈…………” 这个年轻的警察不是别人,正是王汉彰!管家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一个箭步上前,抡圆了枪托——“嘭!”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管家腮帮子上!管家惨嚎一声,捂着脸滚倒在地,满嘴是血。 王汉彰闪亮的皮靴踩在管家身上。左手“哗啦”一声拉动枪栓,将冰冷的辽十三枪口重重抵在管家血糊糊的额头上, 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袁文会。人呢?” 管家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热一片。 他筛糠般抖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内宅方向:“后...后宅...刚...刚还在...” 王汉彰没有跟他废话,带着几个人就往后宅跑去!但将后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袁文会的踪影。这时候,有人发现后宅通往日租界的一道小门是敞开的。 王汉彰快步走到后门处,蹲下身,手指抹过门槛内侧。门槛上,有刚刚被人踩过的痕迹!袁文会肯定是从这个小门跑了! 王汉彰没有犹豫,一挥手,冲着身后的十几个人说:“他跑不远,跟我追!” 第127章 此局浑如棋未定 袁文会这条老狐狸,终究还是从天罗地网里跑了出去! 能在天津卫的这摊浑水里屹立不倒这么多年,靠的不仅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更是他那淬炼得如同老狼般的警觉和野狗似的决绝!闻风而动,远遁千里,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马世昌那通催命电话刚断,袁文会连眼皮都没眨,拽着窦庆成就扑向后宅暗门。两人像受惊的老鼠窜出深宅,街口已传来卡车引擎沉闷的轰鸣和皮靴踏地的密集声响! “快!” 袁文会嘶声低吼,眼中再无半分大佬的从容。窦庆成眼疾手快,一把薅过路边一辆空胶皮,将袁文会塞进去,自己抓起车把,使出吃奶的劲儿,玩了命朝日租界方向狂奔! 胶皮车轮在石板路上颠簸出凄厉的噪音,堪堪在保安队铁桶合围的前一刻,冲过了那道无形的界线! 这场震动南市的“犁庭扫穴”,表面是天津特别市府应英租界董事局“肃清赤党”的强烈要求,实则剑指袁文会。 王汉彰率领特别第三科二十余名精锐,换上保安总队的灰蓝色制服,作为尖刀直插袁文会老巢。行动前夜,英方与张学铭的密谈桌上,早已敲定了这借刀杀人的剧本。 然而,再严密的网也挡不住地头蛇无孔不入的耳目。 袁文会安插在天津市公安局庶务科的棋子马世昌,如同潜伏的毒蜂,在最后一刻将毒刺般的警报送到了主人手中。 整个南市三不管地区的七十余家烟馆,四十多家妓院,十余个赌场以及二十余家茶馆全部被封,三百多人在这次行动中被抓。这其中,大部分都是袁文会的徒子徒孙,当然,还有一部分整天在南市闲逛的无所事事之徒,也在这次行动中被捕。 临近晌午,喧嚣渐息。王汉彰带人将南市里外搜了个底朝天,连袁文会一根毛都没找到。他摘下沾满尘土的警帽,望着日租界方向鳞次栉比的屋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最终只能悻悻一挥手:“收队!” 队伍拖着疲惫的步伐撤离南市。行至一个岔路口,旁边小巷转出一队扛着长枪的保安警察。领头巡官看见王汉彰,猛地一愣,惊喜大喊:“汉彰?!你……你这是…………” 王汉彰定睛一看,乐了!这不是天津警察训练所的老同学李荣九嘛!他快步迎上去,当胸捶了对方一拳:“荣九!哈哈,真他妈巧!想死我了!” 随即压低声音,眼神示意身上的制服:“秘密行动,低调!” ”哦,哦,知道了!“李荣九知道,王汉彰从训练所毕业之后去了英租界巡捕房。今天在南市三不管遇见他,还穿着保安队的制服,他的出现肯定跟这次任务有关。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混得不错啊,都当上巡官了!怎么样,累不累?” 李荣九摇了摇头,笑着说:“原来不累,可新局长张学铭上任以来,保安队的弟兄们可就倒了八辈血霉了!新来的总队长叫孙铭九,原来是东北军的一个团长!这家伙来了之后,张嘴闭嘴就是他妈了个巴子的,还把弟兄们往死了练,不瞒你说,我都不想干了!” 前段时间的中原大战,奉系借调停的名义,再次派兵进入华北,重新控制了天津市。新上任的天津市公安局局长张学铭,是东北保安司令张学良的弟弟。据说张学铭担任天津市公安局长只是过渡,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接任天津特别市市长一职。 听着李荣九的额抱怨,王汉彰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啧,听着就够呛。要不...跟我去英租界混混?巡捕房没这么折腾人,虽说没你这巡官威风,胜在清闲安稳,薪水也还成。” 面对王汉彰的招揽,李荣九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算了吧,我在混一段时间再说,实在不行再去找你…………” 正说着,另外一条大街上,一队警察押着百十来个刚被抓的犯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这一次,走在前面的是他在训练所的另一个同学李占魁!他冲着李占魁高声喊道:“占魁,两个眼珠子瞎踅摸嘛呢?这呢…………” 看到和李荣九站在一起的王汉彰,李占魁立马跑了过来,笑着说:“哎呀,王哥,怎么在这碰见你了?你这是…………”看着王汉彰这一身天津保安队的制服,李荣九诧异的问道。 王汉彰笑了笑,说:“秘密行动!哈哈,哥儿几个好些日子没见了,一会儿忙完了公事,咱们找个地方叙叙旧!” “行啊,没问题!我刚才还看见黄炳章和鲁征三,再给朱湘南打个电话,今天我安排,谁也别跟我抢啊!“李荣九大包大揽的说道。 王汉彰笑着应承,目光扫过李占魁身后长长的犯人队伍。忽然,队伍里一个戴圆框墨镜、穿着油腻灰长衫的干瘦老头猛地窜出,一把死死抓住王汉彰的胳膊,哭天抢地的喊道:“师弟!小师弟哟!救命啊!我就是在那‘闻香阁’里喝茶,顺便给人批批八字指点迷津!天地良心!他们...他们非说我是赤党!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师弟你可得给我作主啊!” 王汉彰定睛一看,又好气又好笑——竟是神出鬼没的于瞎子! 自己几次三番想找他打听点江湖消息都扑空,没成想在这儿,以这种方式碰上了! 看着苦苦哀求的于瞎子,王汉彰看了李占魁一眼,低声说:“占魁,这…………” 李占魁会意,四下飞快一瞟,确认没有总队的长官在场, 一把薅住于瞎子的后脖领,粗声大气地呵斥:“嘛玩意儿?!赤党同伙?!藏哪儿了?!走!找个清静地儿,给老子好好交代!” 他不由分说,连推带搡地把于瞎子拽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死胡同。王汉彰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胡同里,李占魁麻利地解开于瞎子手腕上的法绳,没好气地数落:“我说于半仙儿!您老这岁数,不在家享清福,往那‘香粉阵’里钻个嘛劲儿?还喝茶算命?我的人破门进去的时候,您老那‘仙风道骨’的架势可差点意思啊! 裤子不提溜好就想跑?您这‘仙体’也怕着凉?回头再跑肚拉稀……” 李占魁解开了法绳,继续说:“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我王哥的面子上,今天非得把你抓回去!没有五十块大洋赎你,你就在监狱里面蹲着去吧!王哥,人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说完,李占魁拿着法绳,向胡同口走去。 看着一脸窘迫的于瞎子,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于师兄,您有两下子啊,这么大岁数了,还能逛窑子,这身子骨,一般人可比不了!“ 于瞎子揉着手腕,老脸通红,还在嘴硬:“小师弟!你...你别听他瞎咧咧!我那是在行善!给那位命苦的娘子‘渡气安神’!这是...这是玄门秘法!正经的科仪!他那个老坦儿嘛也不懂…….” 王汉彰懒得听他胡诌,掏出五块大洋塞过去:“行了于师兄,您呐,这‘科仪’风险太大!下次换个地儿行善吧!拿着,回去压压惊。” 他摆摆手,转身欲走。 “小师弟!留步!” 于瞎子突然叫住他,声音没了之前的油滑,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他没接钱,那张藏在墨镜后的脸似乎正对着王汉彰,手指在宽袖里飞快地掐算着,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了?” 王汉彰心头莫名一紧。 “府上老太太...” 于瞎子迟疑着开口,“...身子骨...还硬朗?” 王汉彰一愣:“挺好的啊,你想说嘛?” 于瞎子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像是触到了什么禁忌,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腔调:“...奇了...尊翁分明已驾鹤...怎会...唉……” 看着于瞎子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王汉彰阴着脸,开口说:“有嘛话你就直说,别跟我装神弄鬼!” 于瞎子摇了摇头,一脸郑重的说道:“干我们这一行,不能把话说的太明了!否则泄露了天机,会引来天谴!我送你几句话,你自己琢磨吧!青云乍起复沉烟,祸福潜踪未可诠。堂内残灯摇病骨,门外罡风接异缘。东溟影动藏机括,别姓声传隐钓弦。此局浑如棋未定,且凭星变验流年……” 说完这几句话,于瞎子戴上了他的圆框墨镜,转过身去,向胡同深处走去。 五块银元还攥在手心,冰凉刺骨。 那晦涩的诗句如同带着冰碴的寒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耳朵,直钻进心底。 袁文会逃脱的挫败感尚未散去,于瞎子的这几句话,像一片不祥的阴云,沉沉地笼罩下来。 王汉彰站在胡同口光暗交界处,望着于瞎子消失的方向,嘴里面低声念着:“此局浑如棋未定,且凭星变验流年……这他妈...到底是嘛意思?!” 第128章 人类最深的恐惧源于未知 天津英租界工部局戈登堂二楼,西侧走廊倒数第二间的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有雪茄辛辣的香气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盘旋。詹姆士先生深陷在高背皮椅里,指尖夹着的哈瓦那雪茄,烟头明灭,像一只窥视的眼。 王汉彰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身姿笔挺如标枪。宿醉的钝痛仍在太阳穴下隐隐搏动,眼中蛛网般的血丝尚未褪尽。 尽管早晨洗了澡,但一丝若有若无的酒精味道,却仍然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昨天...喝酒了?” 詹姆士抬起眼皮,冰蓝色的瞳孔透过袅袅青烟望过来,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声音温和,却像冰冷的探针,轻轻刺探着。 每一次站在这间办公室,王汉彰都仿佛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 詹姆士那张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面孔下,心思如同海河河底的淤泥,深不可测。 他想起不知在哪本杂书上瞥见的一句话:人类最深的恐惧,源于未知。 此刻,这未知的恐惧化身为眼前这个吞吐雪茄的男人。 詹姆士看似实在关心你喝没喝酒,但按照一名老特务的习惯,他是在试探你跟谁在一起喝的酒?喝酒时谈论了什么?最关键的是,他这是在告诉王汉彰,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你最好不要生出什么异样的心思来。 “是的,詹姆士先生。昨天的任务结束之后,我和几个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一起受训的同学喝了几杯。”王汉彰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喉结微动。 “王,” 詹姆士弹了弹烟灰,仿佛根本并不在乎他在跟谁喝酒,继续说:“在帝国殖民部副大臣沙利文爵士访问期间,你主导破获租界赤党网络,行动迅速,成果显着。租界上下,乃至沙利文爵士本人,都对你的表现印象深刻。警务处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王汉彰,“为你申请一枚国王警察奖章(kings police medal)。” “多谢詹姆士先生栽培!” 王汉彰“啪”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姿态无可挑剔。 詹姆士满意地微微颔首:“这是你应得的。此次行动,让董事局和警务处看到了特别第三科的价值。” “ 因此……” 他身体前倾,透出决策者的分量,“租界警务处决定扩充特别第三科。编制暂定三十人。你的任务,是招募可靠、精干的新人。记住……”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强调,“我们是影子,人数贵精不贵多。招募完毕,名单报我最终核准。” 一股热流瞬间涌上王汉彰心头!扩编!招募权! 这是培植心腹、壮大羽翼的天赐良机!他压下心头的激动,肃然道:“明白!我一定为第三科选拔最顶尖的人才!” 机会稍纵即逝。 王汉彰上前半步,动作自然地从警服下摆内袋取出一个锦囊,小心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锦囊口松开,露出一只玉质凝润如羊脂,双翼晕染着千年黄沁的汉代玉蝉。 蝉体扁平,头弧目凸,古意盎然。 “詹姆士先生,” 王汉彰声音平稳,“这是昨日搜查袁文会宅邸时发现的证物。登记造册时...不慎遗漏了这一件。劳烦您...代为处置。” 他刻意用了模糊的“处置”。 詹姆士的目光落在玉蝉上,冰蓝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拈起玉蝉,对着窗光细细端详。温润的触感,古老的沁色,精湛的汉八刀工艺...即便在东方,这也是罕见的珍宝,更遑论在伦敦的古董市场。 “王,” 詹姆士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将玉蝉轻轻拢入手心。 “看来,你已经...摸到了一些门路。” 他没有说“上缴”,而是拉开抽屉,玉蝉无声地滑入抽屉之中。就听他继续说: “这件‘遗漏品’,我会妥善处理的。” 踏出戈登堂阴冷的大理石门厅,上午十点的阳光有些刺眼。 王汉彰深深吸了一口略带凉意的空气,胸腔里那块压了多日的巨石,似乎随着玉蝉落入抽屉的轻响,悄然挪开了一道缝隙。 詹姆士收下了“心意”,这比任何嘉奖令都更让他安心——这意味着,这位掌控他命运的上司,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只,而是懂得“规矩”、可以“合作”的凡人。 头顶那片名为“未知”的恐怖阴云,终于透进一丝光亮。 下一步清晰起来: 利用招募权,网罗扩大属于自己的班底,让詹姆士深感离不开他!而招募的目标,或许老头子袁克文能够帮忙。 昨天在扫荡袁文会的豪宅时,王汉彰从他的书房之中,弄出来十几件高古玉器。如何处理这批高古玉? 王汉彰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詹姆士那只玉蝉是敲门砖,怀里锦盒中的玉器厚礼。 剩下的? 黑市上有的是识货的金主。张广德的情报网、巴彦广的码头势力,哪一处不需要真金白银去浇灌?这年头,没钱,寸步难行! 百宋书藏的朱漆大门前,门房通报后引王汉彰入内。庭院依旧雅致,却莫名透着一股沉寂。 客厅等候时,王汉彰注意到茶几上蒙着一层薄灰,似乎久未认真打理。 约莫十分钟,楼梯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袁克文身着深蓝缎面长袍,扶着扶手一步步走下。不过月余未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昔日容光焕发的脸庞蒙着一层晦暗的灰败,眼袋深重,步履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汉彰...来了。” 袁克文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沙哑。 王汉彰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深揖:“师父!给您请安了!您...脸色不大好?” “无妨,坐吧。” 袁克文摆摆手,在沙发上缓缓坐下,身体微微陷进去,像是浑身没有力气。 王汉彰刚刚落座,就听袁克文开口说道:“汉彰,听说你在英租界里,抓了不少的赤党?” 王汉彰连忙说:“赤党这阵子在英租界内活动频繁,中央巡捕房下令,彻底肃清英租界内的赤党分子。所以…………” 袁克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半晌,才幽幽叹道:“英国人...的差事,自然要办。只是...汉彰啊,万事留一线。赤党那些人...虽然路数激进些,但终究...心是向着这片土地的...有些时候,能抬手时...且抬手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复杂的情绪。 听到袁克文的这几句话,王汉彰眉头皱的更深。老头子不是正在和英国人密谈吗,怎么又替赤党说上话了?难道说老头子……遇到了什么难以逾越的坎儿? 他他正欲开口探询,袁克文却猛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沉重地往下坠, 摆摆手:“汉彰啊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就不留你用饭了...过几日中秋...再叙吧...” 眼看师父逐客,王汉彰只得起身。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那个锦盒,轻轻地放在茶几上:“师父,我最近得了一件古玉,看不出是嘛玩意,特来请您老掌掌眼。” 听到“古玉”,袁克文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强打精神坐直了些。他打开锦盒,一只青玉雕琢、龙首威严、弓身隆起、通体阴刻繁复勾连云纹的带钩映入眼帘。 他伸出微颤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玉身和背面的花叶纹钮。 “东汉...龙首青玉带钩...” 袁克文的声音带着行家特有的笃定,却少了往日的热切,“看这规制纹饰...非王侯不能用...好东西...难得的好东西啊...” 他将带钩放回锦盒,抬眼看向王汉彰,目光深不见底:“汉彰...这件玉器...从哪里得来的?” 王汉彰如实相告:“昨日天津保安队突袭南市袁文会老巢,我受英租界巡捕房的安排,也参与了这次行动。在搜捕时...在袁文会书房里发现此物。当时场面混乱...弟子便...先收了起来。” 他省略了“私藏”,但意思已经挑明。 袁克文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呵...你这手气...倒是旺得很。随便一捡...便是这等重器...” 他合上锦盒,推回王汉彰面前,动作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疏离,“既是你的机缘...自己收好吧...” “师父!” 王汉彰急切说道,“弟子不懂这些,这是专门孝敬您老的!” 袁克文看着王汉彰真挚的脸,沉默片刻,终是喟然一叹, 将锦盒拢到身边:“...罢了,你有此心...为师便收下。” 那语气,竟无多少欣喜,反似承了份沉重的人情。 见师父收下,王汉彰趁势道:“老头子,我还有件事。特别第三科要扩编人手,我想请您……” 话未说完,袁克文已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疲惫不堪地再次摆手,打断他:“这件事...你去找你大师兄杨子祥商量,他路子熟。我今天确实有个约会!” 王汉彰只得咽下话头,恭敬告辞。 站在百宋书藏门外,看着袁克文乘坐那辆黑色奔茨轿车绝尘而去。 初秋的阳光照在身上,王汉彰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师父那晦暗的脸色、疲惫的姿态、对赤党反常的态度,都和往常大不一样。 一股浓重的不安,混合着对未知的忧虑,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 老头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29章 人到难处 南开华商赛马会,王汉彰来到赛马会时,周围的道路早已经被堵的水泄不通,小轿车、胶皮车和自行车将道路堵的严严实实。 看台上三层建筑早已座无虚席,头等看台的红木座椅上,身着西装革履的绅商与旗袍摇曳的名媛们交头接耳,手中的望远镜与怀表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普通看台则挤满了身着长衫、短褂的市民,这些人的手里面挥舞着花花绿绿的马经,大声的呼喊着自己下注的骑手名字,场面热闹非凡! 王汉彰站在赛马会看台的包房里窗户旁边,就看马场之中的跑道上,八匹赛马已经被骑手牵到了起点,一场赛马比赛马上就要正式开始。 “小师弟,都说新来的人手气壮,我看你的眼力也不错,一眼就看中了八号马!这匹马可不一般,它爸爸在英国皇家赛马会上,拿过九次第一名!这匹马是第一次在我这个赛马场里面跑,别人都不知道这匹马的底细。所以,这匹马的赔率才这么高!你押了这五十块大洋,只要八号马跑了第一,按照一赔六的比例,那你就能拿三百块大洋!” 王汉彰的身后,大师行杨子祥坐在玻璃后面的一张转椅上,看着准备开赛的马场。在他身旁的桌子上,不时有马场的工作人员进出,将最新的下注信息送到他的案上。 王汉彰此行的目的,一是请大师兄帮忙,为他介绍一批可靠的人手。二是问问大师兄,师父的情况看着不太对劲,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可来到华商赛马会之后才发现,今天有一场赛马比赛,赛马场之中涌进了上千人到现场观看,更有无数的人盯着赛马场外的马匹赔率牌,随时对自己看好的马匹和骑手进行下注。 王汉彰的到来,让大师兄杨子祥有些意外。但即便是忙的不可开交,他还是将小师弟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让他坐在窗边看这场赛马!王汉彰看大师兄这么忙,也就没好意思跟他说自己的事儿,只能等赛马比赛结束之后再说了。 “砰!”发令枪响,八道闪电般的影子撕裂空气冲出起点!骑师们彩衣翻飞,身体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手中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 王汉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盯着那道代表八号的亮色。‘追风’果然不负其名,甫一出闸便抢占了内道领先位置,四蹄翻腾如鼓点敲打大地。 然而赛程过半,后方两匹劲驹如影随形,步步紧逼,在弯道处甚至一度与‘追风’并驾齐驱!看台上的声浪几乎要将顶棚掀翻。 进入最后的直道,骑手李大星猛地将身体压得更低,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喝,手中马鞭并未落下,只是小腿肌肉贲张,狠狠一夹马腹!‘追风’仿佛被注入最后的狂暴力量,鬃毛怒张,脖颈奋力前伸,四蹄刨地如飞,硬生生在终点线前半个马身的距离,将紧随其后的挑战者甩开! 尖利的哨声宣告了胜利归属。王汉彰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全是汗,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场比赛结束,王汉彰赢了300大洋!时间已经中午,上午的比赛都已经结束,王汉彰趁着这个功夫,请大师兄到旁边的饭馆里吃饭。 来到饭馆之中,王汉彰要了一个没人打扰的包间。杨子祥也知道,王汉彰的突然到访,肯定是有事情要找自己。关上了包间的房门,杨子祥就开口说道:“小师弟你太客气了,有什么话在马场里说就是了,何必还出来?” 王汉彰一边给他倒着茶水,一边说道:“这都中午了,怎么也得吃饭啊!再说了,大师兄平时这么照顾我,我请你吃顿饭这不是应当的吗?” 杨子祥笑了笑。开口说:“咱们是师兄弟,就别客气了。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王汉彰放下了茶壶,开口说:“是这样,我们英租界巡捕房的特别第三科,要扩招三十个便衣巡捕。我心思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去找了老头子,想要请他帮我介绍几个人手。不过老头子今天有事,就让我来找大师兄你。“ 杨子祥一听,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是这样啊...小师弟,你在英租界最近动静可着实不小,先挑了袁文会海光寺的场子,又撵得那些赤党鸡飞狗跳!风头正劲,是该招揽几个真正压得住阵脚的硬手,省得宵小惦记。”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精光一闪,“巧了!我这里倒有几个人…………” “哦?大师兄有人选?”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 “嗯。我有个过命的同袍,叫陈树仁。当年在北洋第一镇,我俩同在一个锅里搅马勺,都是连长。袁大总统去世之后,他心灰意冷,卸了甲回河南登封老家。这老陈可不简单,小时候在少林寺挂过单,一身硬功夫深不可测,当年可是给大总统当过贴身护卫的!” 杨子祥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许继续说:“他回乡后,开了拳馆,一身本事有了传人。登封那地方尚武,民风彪悍,他还兼着民团团总的差事,手下有百十条枪,剿过好几股悍匪,在地方上威望极高。” 王汉彰眼中一亮:“登封出来的好手,功夫底子定然扎实!” “没错!”杨子祥点了点头,接着说:,前些日子他来信,说馆里十几个从小带大的徒弟,功夫练到了火候,人也本分可靠,想托我在天津给他们寻个正经前程。这些小子,拳脚刀枪那是童子功,跟着民团剿匪,枪也玩得溜熟,见血不怵。我原本琢磨着,介绍给城里几位下野的大官府上做护院,或者给政要当随扈。”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汉彰,“现在你这边要人,我看是正对口!你要的是能打能拼、懂规矩、会用枪的便衣,他们再合适不过。你要是觉得行,我这就给老陈修书一封,让他亲自带人过来给你瞧瞧。当然,师弟,” 杨子祥语气诚恳,“我就是搭个桥,引荐一下。人合不合用,留不留,全凭你眼力,千万别看我的面子勉强。你觉得如何?” 王汉彰闻言大喜,端起酒杯:“大师兄,您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登封陈师傅的高徒,又有您的担保,我求之不得!来,我敬您一杯!” 他仰头饮尽,放下酒杯,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带上几分忧虑,“大师兄,这次来,除了人手的事,还有件事...我心里头不踏实。” 杨子祥放下酒杯:“哦?什么事让你这么挂心?” “是老头子!”王汉彰压低了些声音,眉头微蹙,“今天上午,我去给师父请安,看他老人家气色...似乎不大好,说话也...少了些往日的精气神。老头子说是有约会要出去,我也没来得及问。大师兄,您常在师父身边走动,可知...师父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王汉彰的目光紧紧盯着杨子祥。 杨子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拿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着,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沉默了片刻。包间里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凝滞了几分。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王汉彰,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第130章 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杨子祥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敲,抬眼看向王汉彰,眼神复杂:“小师弟,师父前阵子...栽了个大跟头,根子就在英国人身上。他们密谈的那件事,老头子可跟你透过底细?” 王王汉彰心头一紧,从大师兄凝重的脸色已猜出七八分,沉声说道:“老头子提过几句关节,但具体谋划,他没有细说,我也没敢深问。” 杨子祥重重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都吐出来:“今年五月,老蒋和冯焕章在中原一场大战,弄得狼烟四起,赤地千里!英国人?哼,他们比猴儿还精,早料定这场大战躲不过!所以,去年年底他们就找上老头子,准备等战火一起,就请老头子站出来宣布平津直鲁四省,避开兵灾。说穿了,就是要把这华北四省搞,听他们英国人的命令!” 王汉彰听老头子提起过此事,当时的他还认为此事大有可为。但谁也没有料到,中原大战激战正酣,关外的奉军突然入关,说是要调停蒋冯之间的战争。中原大战是不打了,但奉军干脆占了平津和直隶的一部分,驱逐了国民政府的势力。英国人的计划很显然已经破产了! “老头子也是存了保全乡梓、再造一番事业的心思,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杨子祥语气带着痛惜,开口说:“谁曾想,中原大战战火正酣,关外奉军突然入关!打着的旗号,实则占了平津直隶,把国民政府的势力全扫了出去!英国人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那些拍胸脯保证跟着老头子干的北洋旧部,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转眼就投了奉张!” “最可恨的是英国人...”他眼中怒火一闪,“翻脸不认账!原先许诺武装两个师的新枪新炮,变成了威海卫撤编的一个破步枪团留下的破烂!那批货,是我亲自押回天津的!” 杨子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切齿之恨:“开箱一看,全是欧战剩下的废铜烂铁!步枪膛线磨得溜平,几门野炮更是前清的老古董,填弹都费劲!根本就是一堆废料!老头子为了疏通关节、聚拢人心,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八十万现大洋啊!全砸进了这个无底洞,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他猛灌了一口酒,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继续说:“八十万大洋!就算是袁宫保的二公子,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老头子急怒攻心,一场大病差点要了命,如今人是缓过来了,可那精气神...唉,垮了!” 八十万大洋?听到这个数字,王汉彰惊得说不出话来!怪不得老头子看上去萎靡不振,遇上了这种事,任凭是谁也扛不住啊! 王汉彰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甘和冲动,急切地说:“找英国人算账啊!那许诺的两个师军火,总得讨回来吧?实在不行,把那堆破烂转手卖给缺枪少炮的小军阀,也能回不少血啊!现在军火可是硬通货!” 他越说越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算账?”杨子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跟谁算?怎么算?从头到尾都是密谈,一张纸片儿都没留下!老头子的钱,喂了那些见利忘义的北洋政客和军官,英国人一根毛都没沾上!如今奉系掌了华北,有张学良撑腰,谁认你这笔旧账?至于英国人……” 他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讥诮,“他们就是挖坑的!背信弃义是刻在骨子里的德性!小师弟,你记住我今天的话!” 杨子祥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直刺王汉彰心底,“你现在端的是英国人的饭碗,但你要时刻拎清楚,这些洋人,面上讲规矩体面,一旦触到他们的根本利益,翻脸就能把你当抹布一样扔出去!所以,给他们当差,” 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手底下必须攥着自己的退路!绝不能把身家性命,全拴在一棵树上吊死!明白了吗?” 杨子祥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王汉彰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在英租界的风光、权势,全系于那面米字旗的庇护之下。如果这靠山倒了...他不敢深想。退路?师父的惨状就是前车之鉴!老头子尚有余威可恃,自己呢? 如果没有了英国人做靠山,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会瞬间烟消云散!给自己留条退路?老头子已经失势,能够勉强维持住现在的局面已经实属不易。那自己的退路在哪儿?是赤党?还是国民政府?又或者是日本人………… 王汉彰的脑海里,第一个把日本人排除出去。自己和日本人有杀父之仇,就算自己穷死,也不能给日本人卖命! 那赤党呢?也不行!自己这段时间大肆的抓捕赤党分子。虽说主要是造造声势,并没有真正的突袭赤党的主要机关,但零零散散抓的这些人中间,肯定也有真正的赤党分子。双方已经结了仇,这条路肯定走不通! 再有一条路,那就是国民政府了。不过听说国民政府那边,内斗的很厉害。常凯申和汪兆铭谁也不服谁,弄得乌烟瘴气。既非黄埔嫡系,又无大佬引荐,连南京政府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想投靠都摸不着门路! 一股巨大的迷茫和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在这乱世漩涡之中,他这条小船,离了英租界的这个码头,竟似无处可泊! “小师弟,想什么呢?”大师兄的话,打断了王汉彰的思绪。 他赶紧笑了笑,开口说:“没……没想什么!多谢大师兄提点,你的话我记住了!来,我再敬你一杯…………” 看着王汉彰为自己斟满酒,杨子祥笑着说道:“老头子那边你也不用过于操心,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维持现在的生活肯定是没问题。再说了,就凭老头子青帮’大‘字辈的身份,无论是谁,也不敢在老头子的面前造次!你也看见了,我这边太忙。你就在英租界里面当差,有时间多去陪老头子说说话,尽份孝心…………” “你放心,我一有时间就会去老头子的府上请安的!”王汉彰点着头说道。 二人共饮一杯后,杨子祥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一点一刻左右。他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笑着说:“小师弟,马场下午还有两场比赛,我得回去准备了!我下午就安排人给陈树仁拍电报,让他带人北上!等他的人到了之后,我就派人去通知你!今天,咱们就到这吧!” 王汉彰赶紧站起身来,笑着说:“那就麻烦大师兄了,老头子那边我会经常去的!” 杨子祥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好说,好说,你去忙吧!哦,对了,不用会账了,我们马场在饭馆里有公账!“ 王汉彰连忙说道:“那怎么行?说好了我请你吃饭的,怎么能用公账?” 杨子祥摆了摆手,笑着说:“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亲师兄弟,这么计较干嘛?行了,快走吧!” 从华商赛马会回到泰隆洋行,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两点半。王汉彰刚踏进泰隆洋行的院子,就见许家爵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一楼大厅窜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楼里拖。 “彰哥!你可算回来了!”许家爵压着嗓子,脸上表情很古怪,混杂着好奇和一丝莫名的兴奋,就听他说道:“有人找你!在会客室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王汉彰蹙眉:“谁?” 许家爵左右飞快瞄了一眼,凑得更近,气息都喷到王汉彰耳朵上,低声说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131章 佳人有约 威灵顿道上的泰隆洋行,经营范围很广,大到矿山机械、武器军火,小到洋灰洋钉,几乎涵盖了所有的生意。 泰隆洋行门口车马不断,几个伙计抱着账本和样品盒穿梭其间,一派正经商行的繁忙景象。王汉彰知道,这热闹里九成是戏。为的就是掩护泰隆洋行背后的真实背景。 许家爵这个人别看不是干特务的这块料,但这家伙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泰隆洋行开张以来,这家伙还真谈成了几单生意。虽然交易的数额不大,但赚的钱应付日常的开销是足够了! 此时,许家爵拉着王汉彰往会客室里走,又不说究竟是谁找自己。王汉彰一边走一边琢磨,自己在泰隆洋行办公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难不成是许二子谈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买卖? 房门推开,王汉彰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沙发上坐着的,竟是赵若媚! 眼前的赵若媚和王汉彰印象之中那个穿着阴丹士林学生裙的女孩不同。今天的她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过膝长裙套装,头上戴着一顶无檐软毡帽,帽子下面的长发微微发卷,脸上也明显能看出来化过妆! 赵若媚这么一打扮,王汉彰直接看直了眼。他站在会客室的门口,看着赵若媚的侧脸,愣是足足看了有一分钟! “你……你怎么来了?”王汉彰的声音有些干涩。 听到王汉彰的声音,坐在沙发上的赵若媚连忙站起身来,冲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开口说:“你不是告诉我,有事的话就到这里来找你吗?怎么,我现在来了,你不欢迎吗?”虽然她在笑,但王汉彰却发现她的笑容看上去似乎有一丝勉强。 “呃……欢迎,那什么……出什么事儿了?”王汉彰的眉头微微皱起,自己确实告诉过赵若媚,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到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来找自己。现在,赵若媚真的来找自己,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 赵若媚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王汉彰身边的许家爵。很显然,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想让其他人听到。王汉彰立刻意会,只见他干咳了两声,对许家爵说道:“那个,你先出去吧,我和她单独聊聊…………” “哦……”许家爵一脸失望的应了一声,慢吞吞的往门口的方向走。在他快关上门时,这家伙突然说道:“彰哥,我就在门外候着,有嘛需要你就叫我一声。” “滚蛋!把门关上!”王汉彰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许家爵这家伙,让他去搜集情报,呲牙咧嘴的嘛情报也搞不到。反倒是对这种八卦极感兴趣! 打发走了许家爵,王汉彰将会客室的房门反锁,转身回到赵若媚的身前,正色说道:“说吧,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赵若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声音发飘:“这...这个星期天,班上同学去青龙潭...划船。”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你……你能不能陪我去?” “就这?”王汉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泰隆洋行是什么地方?这是英国军情五处远东情报局的秘密站点!进出这里的人带来的消息,不是日本人在华北地区增兵,就是东北军向关内运动的重要情报。 王汉彰本以为赵若媚又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难题,这才到泰隆洋行来找自己。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扭扭捏捏了半天,居然是要自己陪着她去划船! 王汉彰本能的想要拒绝,但话到嘴边,他又停了下来。在王汉彰的记忆里,赵若媚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子。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绝对不会开口求人。或许,她让自己陪着她去划船,是学校里有人欺负她了,想要让自己去帮她撑撑场面?想到这,王汉彰缓缓的点了点头,这个星期天是吗?几点出发?“ 听到王汉彰答应了跟自己去划船,赵若媚眼前一亮,连忙说道:“星期天上午八点,唔,星期六下课之后我会回家,到时候你提前一个小时到我们家前面的路口来接我,好不好?” 王汉彰点了点头,笑着说:“好,我到时候去接你!” “那咱们就说定了,不见不散!”赵若媚走到了门口,一边打开门锁,一边说:“我下午还有节课,先回去了!咱们星期天早上不见不散啊!” “好!不见不散!”看着赵若媚走出了泰隆洋行的院子,站在窗户后面的王汉彰总感觉她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正常! 青龙潭位于天津城外西南,最初是卫南洼的一部分,因砖窑取土形成窑坑,后积水成潭,因传说有青龙在此耕云播雨而得名。 王汉彰和赵若媚来到青龙潭时,时间刚好是八点整。南开大学的五六十名学生,已经早早地在青龙潭的岸边聚集。为了陪赵若媚来游玩,王汉彰没有穿英租界巡捕房的制服,也没有穿很正式的长衫、西装。他从家里面翻出来在天津中学堂上学时穿的深蓝色长裤和白色衬衣,这一身穿在身上,看上去和这些大学生别无两样。 所有人到齐之后,这五六十名青年男女分乘六艘布篷船,沿蜿蜒河道缓缓驶入青龙潭。潭边芦苇丛生,形成天然屏障,远处是青绿的田野,农舍炊烟袅袅,绿苇丛中时有野鸭惊起,扑棱棱掠过水面,留下层层涟漪。这一派田园风光,颇有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 船行十余分钟,只见潭中有一小岛,竹篱环绕,席棚茶社高悬 “青龙潭” 白布幌。布蓬船靠在岛上的简易码头,众人顺着简易跳板从船上下来,进入到茶社之中。 王汉彰被赵若媚拉着,进入到茶社之中坐下。此时,他已经隐隐的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赵若媚不是说要来划船嘛?可是看这间茶社之中的青年学生,这分明又是在搞集会啊!王汉彰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赤党’两个字! 茶社内,气氛肃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学生跳上简陋的戏台,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洪亮而悲愤的说道:“同学们!今天我们相聚于此,不是为风花雪月!看看我们的国家,正被一场席卷世界的风暴撕扯得遍体鳞伤!” “美国华尔街的崩塌,让千万洋人跳了楼!可这把火,烧到了我们头上!” 他挥动手臂,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愤怒的呼吸声。 “我们赖以生存的生丝、棉花、大豆,在洋人的市场上变得一文不值!价格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下掉!河北的棉农,辛辛苦苦一年,收成的棉花换不回买种子的钱!东北的豆农,看着满仓的大豆腐烂,欲哭无泪!这是要逼死我们的父老乡亲啊!”不得不说,这家伙确实有几分演说的天赋,这一通大道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连王汉彰也被他吸引住。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响:“更可恨的是趁火打劫的豺狼!日本人!他们的棉布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涌进来,价格低得像白送!天津卫,咱们家门口!多少纱厂关了门?多少工人兄弟失了业,全家老小在挨饿?三分之一!整整三分之一的工厂倒了!这数字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 “同学们!这能忍吗?!” 这个男学生在小舞台上振臂高呼,声音嘶哑,“洋人转嫁危机,东洋倭寇落井下石!我们还能坐视不理吗?我提议,立刻行动起来!走上街头!唤醒民众!抵制日货!用我们的热血,救我中华于水火!” “抵制日货!救我中华!” 台下群情激愤,口号声此起彼伏。王汉彰如坐针毡,这分明是赤党鼓动的反日集会!他看向赵若媚,她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王汉彰一把抓住赵若媚的手臂,低喝道:“走!立刻离开这!” 他的动作和急切的神色在群情激昂的会场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话还没说完,站在小舞台上的那个男学生突然手指着王汉彰,厉声喝道:“你,是那个系的?叫什么名字?我们在这里讨论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你在下面卿卿我我的,你这种人就是汉奸,就是卖国贼!” 第132章 你算老几啊? 听到小舞台上的那个男学生痛斥自己是汉奸、卖国贼,王汉彰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自己没听他说话,怎么就成了汉奸、卖国贼了?如果自己是汉奸、卖国贼,那这个男学生又算是什么? 王汉彰本打算到这王汉彰一走了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如果不说两句,这顶大帽子就真的扣在自己的脑袋上了!王汉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乍现。他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场中的嘈杂:“呵呵,好大一顶帽子!可惜,兄弟我脖子太细,担不起这‘救国’英雄们赏的殊荣!” 小舞台上的那个男学生被他轻慢的态度激怒,一个箭步从台上窜下,直冲到王汉彰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民族危亡,匹夫有责!你在这里拉拉扯扯的,置家国于何地?心中无国无民,不是汉奸,胜似汉奸!” 面对这个咄咄逼人的男学生,王汉彰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开口说:“我是不是汉奸、卖国贼你说了不算!反倒是你,张嘴唤醒民众,闭嘴救我中华于水火……呵呵,我问问你,你们这么一闹,我问你,等日本人的白帽衙门、驻屯军宪兵,牵着狼狗端着刺刀冲过来,就凭你们这几根嫩葱,顶得住几刀?” 面对王汉彰的质问,这个男生上前一步,几乎和王汉彰脸对脸。就听他继续说:“凭我一个人当然顶不住日本帝国主义的刺刀!但是,我们的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农民,有千千万万的工人。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日本人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千千万万的农民,有千千万万的工人?哈!” 王汉彰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讥讽:“你他妈说的比唱的好听!不就是煽动那些大字不识一个、只想活命的老农苦力,去替你们堵日本兵的枪眼儿吗?!事情成了,功劳是你们这些‘领袖’的;事情败了,死的伤的不过是些‘唤醒’了的数字!合着里外里你们都是对的,别人的命就活该是你们往上爬的垫脚石?!” 王汉彰的这番诛心之论,让站在他对面的那个男学生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嘴唇哆嗦着说道:“在这个世界上,任何的斗争都是要流血的!这些牺牲的农民和工人兄弟们,先驱者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血会唤醒更多的人,来推动我们的事业…………” 他的这一番话,让王汉彰想起了那个常先生在自己父亲的灵堂前说的那几句话!隐藏在心中的那股邪火‘腾’的一下冒了出来!王汉彰怒目圆睁的说道:“玩你妈蛋去!先驱者’?‘唤醒’?我看你就是个冷血的刽子手!拿别人的命去填你那狗屁不通的理想!你的命是命,那些被你哄着去送死的苦哈哈的命,就不是命吗?!” “你……你……你骂人!”这个男生被王汉彰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吭哧瘪肚了半天,成功的将话题引到了王汉彰骂人上面来。 话音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六七个男学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堵死了去路。赵若媚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抓住王汉彰的衣角。王汉彰则不慌不忙的说道:“呦嗬,怎么着,说不过我,就打算跟我动手是吗?” 为首的那个男学生上前一步,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王汉彰,开口问道:“在学校没见过你这号人!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王汉彰嗤笑一声,眼神睥睨:“你算老几a啊?老子干什么的,轮得到你管?” 他扫了一眼堵路的人,声音陡然转冷,“识相的,滚开!老子数到三!一...” 王汉彰确实不怕这几个男学生。虽然他们的岁数跟王汉彰差不多大,甚至有可能比王汉彰还要大上几岁。但经过这一年江湖上的洗礼,现在的王汉彰和这些学生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王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后面几个学生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挪开了脚步。但为首的那个男生仗着人多,怨毒地瞪着王汉彰,非但不退,反而伸手去抓王汉彰身后的赵若媚:“松开她!把她交...” 王汉彰害怕对方人多嘛?当然不!先不说他在江湖上的这些经历,就说他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俄国教官尼古拉教给他们的桑博术,那可是在俄国内战中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搏击术。就凭这几个小崽子,王汉彰有把握在一分钟之内,把他们全部干翻! 更不要说特别第三科成立之后,詹姆士先生找来了一名英国警官,对特别第三科的人进行系统的拳击训练!据说这位英国警官是一名专业的拳击手,在英国本土拿过金牌。经过这位英国警官的训练,王汉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拼命的少年!就算是遇见所谓的武林高手,他也有了一战之力。更不要说这几个年轻的学生。 “二…………”面对这些男学生的威胁,王汉彰毫不犹豫的数出了二! 看着王汉彰眼神之中透露出来的狠厉之色,堵住去路的几个男学生悄悄的移开了身子。 王汉彰拉着赵若媚,看了为首的那个男学生一眼,冷笑着说:“就凭你这点道行,还想吓唬我?回娘胎里再去练练吧…………”说完,他拉着赵若媚就往门外走! 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但就在王汉彰和那个男学生交错而过时,那个男学生突然伸出了胳膊,一把抱住了王汉彰,同时大声喊道:“不能让他走,这个人是警察局的探子!大家一起上…………” 王汉彰眼中厉色一闪,动作快如闪电!在那个男学生的手指即将碰到赵若媚衣袖的刹那,他左臂一格挡开对方的手,右肘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全身拧转的力量,狠狠砸在他的的鼻梁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男学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眼前一黑,鲜血混合着鼻涕眼泪瞬间糊了满脸,整个人像截被砍倒的木桩,轰然向后栽倒,抱着脸蜷缩在地,发出痛苦的呜咽。 “打人啦!” 这血腥的一幕瞬间点燃了火药桶!周围的学生目眦欲裂,热血上涌,不管不顾地嘶吼着扑了上来。 “找死!” 一声厉喝,王汉彰猛地向后急退两步,右手闪电般撩起裤脚!乌光一闪,一支沉重的柯尔特m1903手枪赫然出现在他手中!拇指一拨,“咔哒”一声脆响,击锤大张,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死亡的气息,稳稳指向冲在最前面那个热血青年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愤怒的嘶吼卡在喉咙里!茶社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如牛的喘息声和地上伤者痛苦的呻吟。 每一个学生脸上都褪尽了血色,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死死盯着那支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致命武器。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沉重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一滴冷汗,顺着某个学生的鬓角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声音清晰可闻。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一脸惊恐的学生,王汉彰一脸冷笑着说:“我的枪里有八发子弹,谁先来送死?” “且慢动手!” 一个沉稳清朗的声音,如同破开阴云的利剑,陡然从茶社角落的雅座响起! 雅间的竹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个身着藏青色团花万字纹绸缎长衫、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沉稳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双手虚按,步伐从容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目光在王汉彰的枪口和地上痛苦呻吟的男学生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王汉彰紧绷的脸上。 “误会!”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都是天大的误会!诸位同学,大家千万冷静!” 看到这个中年人,王汉彰眉头紧蹙,转头看了身旁的赵若媚一眼………… 第133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王汉彰的的怒火似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他之所以如此的愤怒,不是因为雅间里走出的这个人让他惊讶,而是因为——他认出来了! 这个文质彬彬、笑容可掬的男人,正是南开大学那位谈笑间就决定了李纯命运的范老师! 电光火石间,所有的线索瞬间贯通!赵若媚异常的邀约、青龙潭的孤岛、恰到好处的冲突挑衅...这哪里是什么同学聚会?分明是范老师为他王汉彰量身定做的一个杀局!目的就是把他引到这插翅难逃的孤岛,剥掉他所有的伪装,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被戏耍的滔天怒火,瞬间席卷了王汉彰全身。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转向身旁的赵若媚,声音冷得能掉冰碴:“是这位范老师让你把我诓到这来的?” 赵若媚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死死低着头,手指用力绞着衣角,几乎要把它撕破,声音细微的说道:“不...不是!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范老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小王同学,小赵同学确实事先不知情。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安静地方谈谈?” 他语气客气,但王汉彰眼角的余光早已锁定了范老师身后那两个穿着学生装、却站姿如松的精壮汉子。他们宽大的外衣下,毛瑟盒子炮的轮廓清晰可辨,眼神锐利如鹰,牢牢锁定着自己。 红队! 王汉彰心头一凛。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这两个人可能就是干掉李纯的执行者! 王汉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座小岛距离岸边最近的距离也有二、三百米远,想要游过去至少也需要十分钟左右。小岛上面,除了这四、五十个青年学生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游客。而且,这间名为青龙潭的茶社之中有多个包间,这些包间中还有没有范老师的同党,王汉彰根本不知道。 最关键的是,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赵若媚。如果只有自己,王汉彰还可以和范老师讨价还价,大不了一拍两散,相信他们也不敢轻易动手。可现在,赵若媚的存在让他投鼠忌器,这位范老师让自己去跟他谈谈,这让王汉彰根本就无法拒绝。 不得不承认,这位范老师简直就是算无遗策啊,整个过程都被他轻易的掌控,这让王汉彰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想到这,他叹了口气,开口说:“行啊,那就谈谈呗…………” 小岛边缘的一处空地上,桐油木地板上支着几张桌子,遮阳的凉棚挡住了太阳,湖面上不时吹来一阵凉风,看着四周的芦苇荡和不时跃出水面的鲢鱼,这绝对是一处纳凉的好去处! 王汉彰看似放松地翘着二郎腿,腋下的枪套却触手可及,掌心一片湿冷黏腻。 范老师啜了口茶,从容道:“小王同学,你的身份特殊,贸然找你,恐怕会给你带来麻烦。如果以我名义相邀,你也未必理会。所以,只好借班级聚会之机,让同学们可携友同游,这才请小赵同学邀你前来。她确实不知内情,也非我们发展对象,你尽可放心。” 他看着王汉彰紧绷的脸,补充道,“我们很珍惜像小赵这样有进步思想的青年,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 “少废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汉彰不耐地打断,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接连的几次任务成功,让王汉彰有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但是,当他面对范老师的时候,王汉彰觉得自己的所有想法,都会被他提前预知。这种被对方完全看透、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他烦躁异常,比面对詹姆士时更甚。 范老师放下茶杯,神色一正:“首先,是感谢。你提供的情报至关重要,我们得以迅速铲除李纯这个叛徒,避免了组织遭受灭顶之灾。我代表北方局,向你致以诚挚谢意!” 王汉彰冷笑了一声,开口说:“哼,我不稀罕!你说完了吧,要是没事儿我就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范老师按住了他的手,继续说:“小王同学,稍安勿躁嘛,听我把话说完…………” 他点燃了一支烟,继续说:“你的背景,这段时间我做了一番了解。” 看到王汉彰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老师抬手示意他稍安,说:“别误会,我对你绝无恶意。我们知道,你出身工人家庭,你的父亲,是条硬汉子!他为工友争权益,却被三菱的日本监工活活打死……” ““闭嘴!” 王汉彰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震得跳起!他双目赤红,压抑的怒火和丧父之痛瞬间爆发,声音嘶哑的说道:“提我父亲?你也配?!要不是你们这些人瞎撺掇,把他推到前面当枪使,他会死在日本人的棍手里?!他的血债,你们也有一份!” 范老师迎着他喷火的目光,声音沉稳却带着力量:“前段时间的某些策略,确实有激进失误之处,血的教训我们铭记在心。但小王,你父亲的死,根源不在某次罢工,不在某个鼓动者!根源是日本人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的殖民制度!是那些勾结洋人、压榨同胞的买办军阀!你父亲争取的,是工人兄弟活命的权利!他倒下了,但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工人还在受苦!我们斗争的目标,就是要彻底砸烂这吃人的旧世界!让工友不再无辜惨死,让农民不再饿殍遍野!”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的说道:“你说我们利用人?你看看这些热血的学生!” 他指向茶社方向,继续说:“想想那些在工厂挣扎的工友!我们要做的,是唤醒他们看清谁是真正的敌人!是团结起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你在英租界,手握权柄,看尽洋人买办的勾当。你的位置,本可以成为刺向敌人心脏最锋利的一把刀!我们需要你这样的热血男儿!加入我们,一起终结这黑暗,为你父亲,为千千万万受苦的同胞,讨一个真正的公道!创造一个工农当家作主的新世界!” 范老师的这番话确实说的正义凛然,如果是没经过事的年轻人,很可能信了他说的话。但父亲临终前的惨状和常先生冷漠的话语在脑中反复撕扯。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混合着悲愤和嘲讽的复杂神情。 “新世界?”王汉彰一声冷笑,开口说:“范老师,你画得饼又大又圆!可在我王汉彰眼里,这世道,甭管是谁上台,第一件事就是刮地皮、喝人血的勾当,打先秦开始,这种事就从来没变过!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什么也不信,只信这个…………”说着,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腋下的枪套,发出沉闷的声响。范老师身后的那两个红队队员立刻将手伸进了衣兜,身体紧绷起来。 “俗话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咱们不是一路人,我也不想跟你们有任何的瓜葛!你们以后要是还敢在英租界闹事,别怪我不留情面!”说完,他拉起身旁的赵若媚,向岸边的布蓬船走去!凉棚下,只留下一脸凝重的范老师和湖面吹来的、带着一丝凉意的风。 第134章 靑头愣和愣头青 望着布蓬船远去,鼻子里还淌着血、眼睛肿成一条缝的男学生,冲到范老师跟前,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范老师!您…您怎么能让他把赵若媚带走了?!赵若媚落他手里,那就是羊入虎口啊!万一…万一被他套出组织的事,或者…或者…” “孙星桥,你嚷嚷什么?什么羊入虎口!”没有成功的招揽王汉彰,范老师的心情本来就不佳。这个姓孙的这么一嚷嚷,更是让范老师一脸的不快! 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躁,范老师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混乱的心态,淡淡的说道:“孙星桥,注意你的措辞和情绪。革命工作,首要的是大局观。我知道你对小赵同学有私人感情,但小赵同学对你,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吧?再说了,个人的得失、乃至安危,在革命事业面前,都要有放下的觉悟。” “范老师……我……”孙星桥有点斜视,就看他那双斜眼叽里咕噜的乱转一通,这才继续说道:“范老师,赵若媚是看不上我。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积极投身革命的人。可那个家伙算什么东西?他就是一个汉奸,英国人的走狗!赵若媚被他带走,那可就……” 看着王汉彰和赵若媚乘坐的布蓬船消失在视线之中,范老师叹了口气,轻声说:“此人,价值非凡。如果能争取到他,别说一个赵若媚,更大的代价也值得。你的心思,还是多放在提高觉悟上吧。” 范老师没有看到,在他转过身之后,孙星桥的那双斜眼之中,神色从怨恨转变为阴冷。 雪佛兰在颠簸的土路上狂飙,赵若媚被颠得东倒西歪,脸色苍白地紧紧抓住扶手。透过后视镜,王汉彰瞥见她惊魂未定的样子,心头那股被算计的邪火稍稍压下,但语气依旧生硬:“今天这事儿,你真一点不知情?姓范的在岛上,你事先不知道?”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赵若媚急切地举起手,眼中含泪,“要是我知道范老师在岛上,我…我天打…” “行了!” 王汉彰猛地打断,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赵若媚被他看得心头发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赵若媚被他看的心里发毛,颤声说道:“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把我送回去之后,我就没有跟他们再有任何的联系!” 沉默在车内蔓延。过了几秒,王汉彰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下来:“算了…料你也没这胆子,也没这心眼儿。” 他叹了口气,说道:“若媚,现在这个世道,可以说是群魔乱舞!什么这个主义,那个理想的满天飞,谁都把自己的那一套吹得天花乱坠。可是你自己要对这些东西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说实话,我也恨外国人!英国人表面上对你挺客气,可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把你当成一回事。在英国人的眼里,你就是一块抹布,用脏了随时丢了在换一块!” “至于说日本人…………”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鸷。他点了根烟,继续说:“英国人就是想从中国赚钱。但日本人不一样,他们想要的是占领中国的土地,把咱们中国人当牛马一样使唤,不断的给他们输血,彻底的榨干中国!” “我们是人,不是牛马!难道我们就这么逆来顺受吗?”赵若媚小声的嘟囔着。 王汉彰摇了摇头,开口说:“当然不!我们当然不能逆来顺受!但现在的问题是,整个中国一盘散沙,内忧外患。北边张少帅,南边李德邻,西边冯焕章,老蒋…哼!都他妈是一路货色!抢地盘刮地皮一个比一个狠!指望他们赶走洋人?醒醒吧!这群草头王,见了洋大人的炮舰,腿肚子比谁都软!” “那……那怎么办?”王汉彰的这番言论,显然给赵若媚打开了一条新思路。他说的没错,在现如今的这个乱世之中,国家虽然说在名义上归于一统,但实际上遍地都是草头王。只要手里面有人有枪,随便就能占一块地方盘剥百姓。据说在豫南一带,有些土匪只有三、四百人,就能占据一县,自封县长。 王汉彰将手中的香烟扔出了窗外,叹了口气说道:“这年头,谁也别信!就信你自己!还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离姓范的那帮人远点!越远越好!他们那套东西,听着热血,实际是火坑!专骗你这种没心眼儿的往里跳!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傻吗?” 赵若媚被他说得又羞又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心底却因他语气中的关切泛起一丝异样。 王汉彰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紧绷的脸难得松动,嘴角扯出一丝戏谑的弧度:“傻倒不至于,说好听点就是嫩,说不好听就是靑头愣!回去让你妈多买几个猪心炖了,好好补补心眼儿!” “你才要补心眼!你才是猪!你才是靑头愣呢!讨厌!” 赵若媚抬起手作势要打他,脸上飞起红霞,心里那股莫名的甜意却更浓了。刚才的恐惧和压抑,竟在这打闹间消散了不少。 王汉彰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将近中午,今天下午,詹姆士先生要自己去他家,说是有事情要交代。他发动了汽车,开口说:“坐好了吧,我送你回家…………” 快到赵若媚家路口,王汉彰放缓车速,状似随意地问:“最近…没人再找你麻烦了吧?” 赵若媚摇头,说:“没了。自从你…教训了那个宋先生,他再没出现过。我妈还奇怪呢,问我爸老宋怎么不来了,我爸支支吾吾的,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王汉彰哈哈一笑,开口说:“姓宋的以后再也来不了了,他的赤党头目,被执行枪决了!” “啊?他是赤党头目,这……这不可能吧?你…你把他怎么了?” 赵若媚心头一跳,想起王汉彰在岛上的狠厉。 王汉彰停稳了车,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他是不是赤党头目,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他是,他就是。我说他不会再出现,他就一定不会再出现。明白了吗?” 他的话像冰冷的石块投入赵若媚心湖。 赵若媚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男人既熟悉又陌生。那个在高中时帮自己解围的青涩男生,和眼前的王汉彰似乎根本不是一个人。但看着他此刻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神,里面似乎又有关切…复杂的情感在她胸中翻涌。这种被人关切的感觉,让赵若媚的心一阵狂跳! 沉默了几秒,她低下头,轻声说:“知道了…汉彰,谢谢你…”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依赖。 ““嗨,谢什么,咱们这么多年的…” 王汉彰摆摆手。 就在这时,赵若媚忽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飞快地凑近,带着淡淡的馨香,闭上眼睛,温软湿润的唇瓣如蜻蜓点水般,在王汉彰的脸颊上轻轻一触。随即,她像受惊的小鹿,猛地拉开车门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向家门跑去,只留下一个仓惶又带着羞涩的背影。 王汉彰完全僵住了!脸上那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有一小团火在烧。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无比真实。 看着赵若媚消失在门后,他靠在椅背上,几分钟之后,一个抑制不住的、近乎傻气的笑容,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越咧越大。刚才的阴鸷算计、世故圆滑瞬间褪去,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愣头青。 第135章 暮色苍茫 一场秋雨浇息了最后一丝暑热,如注的暴雨在狂风的裹挟下,毫无预兆的倾泻下来!坐在车里傻笑的王汉彰在看着赵若媚跑进了家门之后,这才发动着汽车,返回泰隆洋行。 这场暴雨过后,天津的气温一下子凉快了起来。原本暗流涌动的天津卫,仿佛也如同被浇息的暑热一般,突然平静了下来。 但王汉彰也从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上,发现了一丝异常。日本天津驻屯军的多名佐级军官突然被大规模的调动。据许家爵那个在天津驻屯军里面当厨子的表哥说,这些军官大都被调到了日本关东军和日本朝鲜军。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原本在天津活动猖獗的日本特务机关青木公馆,最近这段时间竟然出了奇的平静。但王汉彰敏锐的神经却从这死水下触摸到了危险的脉动。这座往日里特务进出的蜂巢,竟陷入了死寂,这很不正常! 王汉彰亲自带人盯梢数日,只见大门紧闭,人影稀疏。重金买通的一名清洁工战战兢兢透露:特务科二十多个日本特务,一夜之间只剩下三四个看门的,其余如人间蒸发! 得到这个重要的情报,王汉彰立刻向詹姆士先生进行了汇报。可情报汇报上去,詹姆士先生却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是告诉他继续监控,不要做任何刺激日本人的行动。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飞速的流逝,转眼之间,1930年已经走到了尽头,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临近年关,天津英租界之中的英国官员,有一部分选择回国探亲,还有一部分选择去香港、新加坡、科伦坡度假。不过詹姆士先生并没有走,这家伙告诉王汉彰继续监视日本人的动向之后,就神神秘秘的坐上了北上的列车,说是去东北进行实地调查。 种种的异象让王汉彰感觉,似乎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 自打从青龙潭公园回来之后,王汉彰和赵若媚的关系急剧升温。虽然谁也没有挑明,但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基本确定下来。王汉彰每个周六的下午,都会开车去南开大学,接赵若媚放学,把她送回家。 放了寒假之后,虽然不用每周去接送,但赵若媚却直接找到了泰隆洋行。王汉彰索性让她在央行里面帮忙,当然,她肯定不会接触到情报部分的工作,只是和许家爵一起,处理洋行业务上的往来。 许家爵这家伙绝对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自从他见到赵若媚之后,就嫂子长、嫂子短的叫个不停。一开始,赵若媚对于这样的称呼还会脸红。但几天下来,她也接受了这个称呼! 临近年关,袁文会果然出手了!其手下打着“戒烟”的幌子,在英租界新开了一家铺子,据说用的是某种“特效药”。王汉彰岂容他死灰复燃?正好登封来的弟兄们训练完毕,他当即带队突袭。然而冲进去才发现,店内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形容枯槁的烟鬼在接受注射。查抄的“戒烟药”经化验,竟真非毒品,只是能够让人昏睡的药水。 王汉彰心知不妙,却已迟了。戒烟店老板拿着工部局的许可状,反咬一口,控告王汉彰滥用职权、破坏正当经营。工部局留守的副总监助理杜勒斯显然已被买通,不问情由,一纸停职令直接拍到了王汉彰面前! 消息传来,泰隆洋行办公室一片死寂。许家爵气得跳脚:“彰哥!这他妈摆明了是坑!英国人卸磨杀驴!” 王汉彰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停职令,指节发白。怒火在胸腔里燃烧——被袁文会算计的耻辱,被杜勒斯这等小人物落井下石的憋屈,更有一种被英方当作随时可弃棋子的冰冷寒意。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沙哑:“袁文会...好手段!趁詹姆士不在...哼,这职停不了几天!等詹姆士先生回来...” 话虽如此,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却掠过眼底。詹姆士一定能解决?杜勒斯背后站着谁? 王汉彰脸色阴沉的抽着烟,虽然心里面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但在许家爵的面前他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见他勉强的笑了笑,说:“袁文会这是给我挖坑呢!他肯定是把杜勒斯给买通了,故意给我小鞋穿呢!不过我也不怕,只要詹姆士先生一回来,我立马就能官复原职!对了,让你采买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放心吧!早就准备好了,在后面的小库房里存着呢!”临近年关,各方面的关系都得打点。英租界工部局里面的职员,无论职位高低,王汉彰都给他们预备了一份礼物。还有警务处的这些巡捕们,毕竟都是在一个碗里吃饭,有的时候还要借用他们的力量,更是不能怠慢。 “停职也好,正好过年。”王汉彰故作轻松,实则心中郁结。他吩咐许家爵备好年礼,开始四处打点。一下午的奔波,笑脸相迎,杯盏交错,看尽人情冷暖。 在某个官员家,对方接过厚礼,态度却敷衍冷淡;在某个帮会大佬处,对方言语间试探着他停职的深浅...王汉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冷笑更甚。最后,车里只剩下一份最重、也最心沉的礼——给老头子袁克文的。 开车来到袁克文的百宋书藏时,天色已经渐暗。和去年门口车水马龙的景象相比,今年百宋书藏的门口,可以说是门可罗雀。王汉彰让门房通报一声,不多时,门房打开了门口的栅栏门,让王汉彰直接把车开进院子里。 王汉彰刚把车停稳,就看大师兄杨子祥从洋房里面走了出来。看到王汉彰,大师兄勉强的笑了笑,低声说:“汉彰,你来了!” 王汉彰赶紧拱了拱手,开口说:“大师兄,您也在啊!马场这几天没那么忙了?” 杨子祥点了点头,说:“一入冬,马场的比赛就停了。天寒地冻的,马匹容易受伤。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嘛事儿?您说?”王汉彰赶紧问道。 “汉彰...” 杨子祥声音低沉,将他拉到一旁,“老头子...唉,半个月前,大姑娘...殁了。肺炎,中西医都请了,没救过来...” 王汉彰一听,赶紧说道:“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告诉我呢?这……哎呀…………” 杨子祥叹了一口气,说:“老头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外柔内刚!他特别跟我交代,谁也不告诉!一会儿你进去之后,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老头子的身体最近也不老太好的,你不要久坐,待一会儿就走!知道了吗?” 王汉彰如遭重击,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沉重地点点头,跟着杨子祥走进书房。 书房内药味隐隐。袁克文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正站在书案前,提笔欲书,身形却显佝偻。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汉彰...来了。” “老头子,给您请安!快过年了,来看看您。” 王汉彰上前恭敬行礼,强压心中酸楚。 “好...好...” 袁克文示意他坐,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他,“英租界...近来太平?” “回老头子,还算...平静。” 王汉彰含糊道。 “平静?” 袁克文缓缓摇头,眼神陡然锐利,“我看未必!日本人...最近动静诡秘,怕是要生大变!汉彰...”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杨子祥急忙上前搀扶。袁克文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咳声撕心裂肺。好一会儿,咳声渐歇,他拿开手帕——那洁白的绢子上,赫然一团刺目的猩红! “老头子!” 王汉彰和杨子祥同时惊呼。 袁克文摆摆手,喘息着,目光死死盯住王汉彰,一字一顿,带着血沫:“记...记住!给谁办差...都行...唯...唯独...不能当...汉奸!我父亲...一世英名...毁于二十一条...千古骂名...可他...咳咳咳...” 又是一阵猛咳。 杨子祥急得对王汉彰使眼色。王汉彰心如刀绞,看着袁克文蜡黄的脸和手帕上的血,再想到自己停职的憋屈、袁文会的嚣张、日本人的异动,一股巨大的悲凉汹涌而至。他强忍情绪,躬身道:“老头子金玉良言,汉彰铭记在心!您千万保重身体,我...我改日再来看您!” 离开百宋书藏。坐进车里,王汉彰回头望去。暮色中的宅邸,如同一头垂死的巨兽,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和家族的落幕。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冰冷的路面。门可罗雀,英雄迟暮,国事蜩螗,自身飘零...万般滋味堵在胸口,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1930年岁末凛冽的寒风中。这冬天,似乎格外的冷,也格外的漫长。 第136章 詹姆士的预判 对于中国来说,春节就像是给这个国家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商业活动都会在春节期间停止,所有的工厂停业,所有的商场、铺户关门过年。就连青帮,也会在过年期间尽量不惹是生非。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买卖全都歇业。三岔河口庙会里面摆摊的小贩,马路上拉着胶皮狂奔的车夫,还有那些烟花妓馆,酒肆烟窟,无一不趁着过年这段时间玩了命的挣钱! 王汉彰这段时间在天津卫里面交友广阔,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同学和老师,青帮的各位前辈和师兄弟们,趁着过年的这段时间他一一拜访。光是请客吃饭,就花了几百块大洋。不过这些钱也没白花。俗话说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王汉彰这一套操作下来,这些拿了他好处的人只要提起王汉彰,谁也得说一句王帮办够朋友,讲义气! 随着正月十五的到来,春节正式结束,各行各业陆续开张。英租界威灵顿道上的泰隆洋行也不例外,两挂五千响的鞭炮被挑了起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过后,泰隆洋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泰隆洋行二楼的办公室之中,詹姆士先生有些疲惫的坐在沙发上,在办公桌上,一叠厚厚的照片散落在桌面上。从这些照片中可以看到,日本关东军在东北的大地上进行训练,以及关外奉系军队的日常照片。 詹姆士先生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开口说道:”我这次到东北去,除了在奉天城内观察了一番之外,还几乎走遍了整个南满地区。根据我的观察,东北军虽然有几支精锐部队,但是和日本关东军相比,无论是从兵员素质,还是从武器装备上来看,都处于下风。“ ”不会吧…………“王汉彰不太相信詹姆士的话。要知道东北军可以说是中国最精锐的军队了,士兵装备奉天兵工厂自产的辽十三式步枪,轻重机枪装配到连,每个营还有营属火炮,虽然只是辽十四式野炮。但每个旅都有一个炮兵营,装备有德国产的克虏伯榴弹炮,火力极为强大!不但如此,东北军还拥有空军和海军,和日本关东军相比,简直就是碾压式的存在啊! 詹姆士疲惫地陷在沙发里,他拿起一张关东军训练的照片,手指敲着画面:“王,看看这些日本兵的眼神和动作,全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再看看这个,” 他又抽出一张东北军操练的照片,“散漫,缺乏杀气。奉天的兵工厂是不错,辽十三步枪,克虏伯炮,空军...纸面实力很强。但战争不是比较武器清单!” 王汉彰看着照片,皱眉说道:“纸面实力,那也是实力啊!詹姆士先生,我在天津接触过东北军的人,他们都说关东军那点人不够塞牙缝。张少帅在华北有十几万人,一夜火车就能杀回奉天!何况北边还有老毛子几十万大军盯着,日本人真敢动手?” 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詹姆士冷笑一声,抽了口雪茄:“塞牙缝?哼!日本关东军虽然只有一万多,但他们是淬炼过的钢刀!东北军...” 他摇摇头,“派系林立,暮气沉沉!至于张少帅关内的兵?” 他指向地图,“等他们接到消息,集结,上车...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苏俄?” 他吐出一个烟圈,“他们现在更关心欧洲和内部,只要日本人不碰中东路,他们乐见其成!” 老毛子会乐见其成?不见得吧,虽然张少帅在东北和苏俄红军打了一仗。但中东铁路是苏俄控制东北的重要铁路线。苏俄在西伯利亚陈兵数十万,就是为了防着日本人呢!他们绝对不会放任日本人在东北一家独大的! 看到王汉彰还是对自己的话表示怀疑,詹姆士继续说:”去年年底,日本陆军省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在这次会议中,日本新任陆军大臣南次郎宣讲了《昭和六年度形势判断》的报告。在这份报告中提出 “必要时以武力解决满蒙问题”,并计划在东北建立 “独立政权”。所以,我推测日本很可能在今年年内,对东北三省发动进攻!“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凉气!詹姆士先生那可是资深的英国老牌特务,曾经在中东地区活动多年。能够活下来的特工,绝对是最优秀的特工。因为不够优秀的,都已经死在了任务之中。所以,他推断日本很可能在今年年内对东北三省发动攻击,这种可能性极大! 如果战端一起,驻扎在天津的日本天津驻屯军,会不会也趁乱对华北发动攻击?东北军的实力如何王汉彰不清楚,但驻扎在天津的二十九军的实力,王汉彰可是太知道了!这支部队看似庞大,但武器装备极差,甚至连每个人一支枪都做不到。有一部分枪支,还是前清汉阳兵工厂生产的汉阳造,膛线早就磨光了,不炸膛就算是好事。就算把子弹打出去,可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 想到这,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詹姆士先生,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詹姆士将手中的雪茄放在了烟灰缸上,沉声说道:”我的侦查情报,已经向军情五处汇报过了。首相在看到了我的情报之后,十分的重视。但是,他并不关心日本人会不会进攻东北。因为大英帝国在东北没有任何的利益。但是,首相关心的是华北。因为大英帝国在华北地区有着太多的利益。一旦战争爆发,大英帝国在华利益将会严重受损!所以,首相阁下命令我,密切监视华北地区日军和日本情报机构的详细动态,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要记录在案,用来研判日军会不会进攻华北,侵占英国在华利益!“ 詹姆士的目光落在了王汉彰的身上,继续说:”所以,特别第三科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密切监视天津驻屯军以及日租界青木公馆的一举一动!王,这是危机,也是你的机遇!如果我们能精准预判,推动国联制裁震慑日本,保住华北...你就是首功!经费、人手、权限,你要多少给多少!你在天津卫,甚至更远地方的声望和影响力,将达到顶峰!不但如此,我还会为你申请特殊人才的入籍手续。相信我,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将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特殊人才入籍?王汉彰对詹姆士开出的条件根本不感兴趣。但是,给日本人找些麻烦,这种事他还是很愿意做的!想到这,他点点头,开口说:”詹姆士先生,请您放心,我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 获取日本人的情报,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日本在甲午战争之后,就开始大规模的向中国境内派遣间谍,有些老牌的间谍,他们在中国工作的时间甚至比王汉彰的岁数还要大!这些人已经渗透到中国的方方面面,稍有不慎,不但得不到任何的情报,还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目标。 所以,一个多月的时间,王汉彰针对日本天津驻屯军展开的行动,没有任何的效果。反而因为多次联系许家爵的表哥,让日本人对他产生了怀疑。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三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他突然接到了大师兄杨子祥打来的电话。 王汉彰本以为大师兄能给自己提供什么帮助,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接起了电话之后,就听大师兄声音慌张的说道:”汉彰,赶快去老头子的百宋书藏,快,一定要快…………“ 话没说完,杨子祥就挂断了电话。王汉彰的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老头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137章 如遭雷击 百宋书藏公馆门前,十几个衣着体面却面带忧色的中年人聚着抽烟,低声交谈。王汉彰认得,这些都是袁克文在天津收的“社会贤达”弟子——洋行买办、公司经理,往日里借老头子的名头装点门面。此刻他们脸上,忧虑有之,算计或许亦有之。虽然同属一个老头子的门下,但王汉彰和他们联系并不多。 看到从车里走下来的王汉彰,几个还算相熟的师兄迎上来:“小师弟,来了……” 王汉彰冲着他们点了点头,开口说:“这……这是怎么了?大师兄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没说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 和他说话的这个人叫王汉臣,是英商天津驳船公司的买办,在塘沽一带颇有势力。只见他叹了口气,摇着头说:“哎,你先进去看看吧…………” 王汉彰越发的感觉不对劲了,难道说老头子他…………想到这,他冲着王汉臣他们几人拱了拱手,快步向百宋书藏里走去。 踏进洋房,浓重苦涩的中药味混着一丝衰败气息扑面而来。仆人们端着水盆毛巾穿梭,神色慌张。袁克文的几位太太和子女聚在紧闭的卧室门外,低声啜泣,泪痕未干。大师兄杨子祥像尊石雕般守在门边,眼窝深陷,见王汉彰赶到,一把抓住他胳膊,声音嘶哑:“快...进去看看!” 王汉彰走了过去,低声问道:“大师兄,到底怎么了?” “老头子可能不行了,我带你进去看看吧…………”说着,他带着王汉彰走进了卧室之中。 推开厚重的棉布帘,昏暗的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灯泡。浓烈的药味中,夹杂着一种王汉彰刻骨铭心的、甜腻而腐朽的恶臭——那是烟毒深入骨髓、生命燃尽前的死亡气息!他姥爷临终前,屋里就是这股味儿!病床上,袁克文形销骨立,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如洞,两颊塌陷得颧骨高耸,短短月余,竟已脱了人形! 王汉彰进屋时,袁克文的神智还算清楚。在看到了王汉彰后,他的脸上强挤出一个笑容,嘴巴微微的张开,似乎要说些什么。 “老头子!” 王汉彰心如刀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噗通”跪倒,声音哽咽,“我来了!您别着急,我这就去请马大夫医院最好的英国大夫...” 袁克文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干裂的嘴唇费力地扯动,想挤出一丝笑,喉咙里发出气若游丝的声响:“汉彰,不用了,我自己的身子骨,我自己清楚。我这是烟毒入骨,已经无药可医了!哎,我收你当了弟佬,本想给你一番前程。可惜我这身子…………哎,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打断了他,黑色的、粘稠的血块猛地从口中涌出,溅在惨白的被褥上。仆人慌忙擦拭。 “别让他说话了!耗神!” 大夫人带着哭腔厉声阻止。杨子祥看着恩师痛苦的模样,眼圈通红,强忍着悲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不愿起身的王汉彰拉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门外走廊,药味稍淡,却更显压抑。王汉彰靠着冰冷的墙壁,脑中全是袁克文枯槁的形容和咳出的黑血,仿佛有把钝刀在割。让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在老龙头码头,第一次见到袁克文的场面还历历在目!那时候的老头子,风流潇洒,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贵气,活脱脱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如果不是老头子发话,当时的自己,很可能已经死在了袁文会的手中! 更不要说之后的事情,老头子冒天下之大不韪,收了名不见经传的自己为徒。让自己从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了青帮‘通’字辈的大佬,还托关系把自己送进了天津警察训练所。正是因为老头子,才有了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可现在,躺在床上的老头子面如枯槁,看上去行将就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没见,老头子怎么会弄成这样?想到这,他猛地抓住杨子祥的胳膊,声音发颤:“大师兄!怎么会...怎么会弄成这样?!年前我来是时候,老头子只是精神有些萎靡,这才多久...” 看着卧室里进进出出的佣人,杨子祥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布满血丝,就听他声音干哑的说道:“英国人...那档子事,你是知道的。上百万大洋啊!打了水漂,老头子心气儿...就折了!他嘴上不说,可急火攻心,一场大病伤了根子...病刚好些,大姑娘又...雪上加霜啊!他就...” 这件事王汉彰之前听大师兄说过,这件事确实是英国人背信弃义,但就算袁克文在社会上颇有名声,可牵涉到英国人,谁也没有办法,只能自认倒霉。 杨子祥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场大病还没好利索,老头子就开始流连花街柳巷,烟枪不离手,过年期间,老头子发了三天的高烧,德国大夫打针退了烧,烧是退了下去,可身子早被掏空了!病还没好,就被人约到国民饭店去吃饭,没想到饭吃了一半,老头子突然口吐鲜血,随即昏迷不醒!” “那……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去请马大夫医院新来的那个英国大夫?听说以前是英国国王的御医…………”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如遭雷击。大脑一片混乱的他,想要为老头子做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究竟该干点什么。 杨子祥往卧室里面瞟了一眼,低声说:“大奶奶不相信西医,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医来给老头子看病。汤药倒是没少吃,可就是不见效。刚才出来的那个,是鹤延堂的毛大夫,我偷偷地问了一下老头子具体的情况,毛大夫告诉我,老头子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让我早做准备…………”说完,他仿佛用尽了力气,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王汉彰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不...不可能!老头子才四十多...四十出头啊!怎么,怎么就……” 他无法接受,那个在老龙头码头,风流倜傥、一句话救他于水火,将他从泥潭拉入青云的恩师,竟要就此离去?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几乎将他击垮。 就在此时—— “老爷——!!!” 一声凄厉绝望的哭嚎猛地从卧室炸响,如同丧钟敲鸣! 王汉彰只觉一股冰冷的电流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麻木!他与杨子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恐和绝望。两人踉跄着向卧室门口跑去、厚重的棉门帘直接被杨子祥扯了下来。 屋内,大奶奶带着一众女眷仆役跪倒一片,哭声震天。病床上,袁克文静静地躺着,双目圆睁,空洞地望向昏暗的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诉说什么未尽之言,却再也吸不进一丝生气。 那曾经指点江山、风流蕴藉的一代名士,青帮“大”字辈的传奇,袁宫保的二公子,就此溘然长逝。 王汉彰僵立在门口,望着那张失去所有生气的脸,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空洞地搏动。老头子,走了。 第138章 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 百宋书藏的二楼卧室,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刘梅贞——袁克文明媒正娶的大夫人,瘫坐在猩红的丝绒沙发里,浑身筛糠似的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扼住了喉咙。谁也没想到,正值壮年、的袁克文字,竟会如此猝然撒手人寰! 刘夫人出身天津盐商世家,与袁克文门当户对,由袁世凯亲自指婚。但自打迁居天津以来,袁克文风流不羁,经常出入烟花柳巷。惹得大夫人不满,夫妻关系逐渐疏远。近两年,大夫人独自居住在法租界的一幢洋楼之中,和袁克文几乎断了来往。 除了刘大夫人之外,袁克文还有叫薛丽清的二夫人。二夫人原是南京名妓,色艺双绝,袁克文在南京时与其相识,后纳为侧室。薛丽清性情刚烈,和大夫人相处不睦,来到天津一年多后便离开了袁克文。 最近这几年,陪在袁克文身边的是他的三夫人唐志君。原为北平大鼓艺人,与袁克文因戏曲结缘,后被纳为侧室。 袁克文和刘大夫人所生的长子袁伯崇,正在法国留学,一时间无法赶回来。其他的子女还没有成年,再加上袁克文当年反对帝制,和袁家其他的兄弟姐妹关系不睦,袁克文的丧事,还需要请刘大夫人来定夺! “师娘,老头子的身后事,您看是怎么安排?”杨子祥的嗓子里,似乎堵着块石头。 “子祥……”刘梅贞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得厉害,“伯崇远在法兰西,鞭长莫及……家里小的顶不上事……他那些兄弟……” 她没再说下去,只无力地摆摆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寒云的事……你……你全权操办吧……你是他大弟子……” 这份托付,重逾千斤,字字透着无奈与疏离。 杨子祥心头一凛,抱拳沉声道:“师母节哀,子祥定当尽心竭力!” 得到了大夫人首肯,杨子祥带着同样面色凝重的王汉彰快步走出洋楼。此时,百宋书藏外面,已经有乌央乌央的聚了三、四号十人。看着这些师弟和朋友,杨子祥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诸位,老头子刚刚故去了…………” “老头子没了?不可能…………”有人梗着脖子嘶吼,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撞得人仰马翻。 “让我进去!再看老头子一眼!”哭嚎声、质疑声、推搡叫骂声搅成一锅沸粥。 几个平日里油滑的弟子,顺势瘫坐在地,捶胸顿足,嗓门嚎得震天响:“老爷子啊!您怎么就走了啊!”可那眼皮底下干干净净,愣是挤不出一滴泪——典型的“干打雷不下雨”,在这当口显得格外刺眼扎心。 “都给我肃静!”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平地而起,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杨子祥铁青着脸,腰杆挺得笔直如枪,那是北洋第一镇淬炼出的军人本色。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经营华商赛马会、手下养着几十号弟佬的威势轰然散开,带着百战精兵的肃杀之气。乱糟糟的人群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洋楼里隐约传出的呜咽。 “老头子刚刚故去……”杨子祥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咱们身为弟佬,就这么一通乱嚎,推推搡搡,成何体统?让外人看了笑话,寒了老头子的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师母有命,老头子长子袁伯崇远隔重洋,一时难归。老头子的后事,由我杨子祥全权操持!老头子生前最爱热闹,最重朋友情面。如今他驾鹤西游,咱们这些当弟佬的,必须把场面撑起来,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都听见了吗?!” “没说的!全凭大师兄安排!” “大师兄,您就吩咐吧!要我们干嘛?” 众人轰然应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杨子祥身上。 “好!”杨子祥眼神锐利,开始点将分派: “汉臣!”他看向王汉彰身边的英商天津驳船公司买办王汉臣。“你路子广,马上去通知天津总商会和各大同业公会,老头子殡天的消息务必传到!让他们知道,老头子的丧事,咱们要办得风光!” 王汉臣一拱手,干脆利落:“大师兄放心,商会那边我去周旋,定把场面撑足!我这就去!”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老辛!”杨子祥目光转向天津布业公会会长、同时也是佛教协会副会长的老辛,“三条石大街,‘福寿材’铺子,给老头子要一口顶好的金丝楠阴沉木!别怕花钱,要最好的!再去请大悲院的和尚、红莲寺的姑子、吕祖堂的道长、居士林的居士,排好班次,轮着番儿给老头子念经超度!哦,让棺材铺派个资深的大了(殡葬管事)过来,这丧事的规矩流程,还得靠他们指点。” 老辛郑重点头:“大师兄放心,佛道两门的人,我亲自去请,念经超度的章程,包在我身上!保准安排得妥妥当当!” “明德!”杨子祥的目光落在袁克文最贴身的保镖李明德身上,语气凝重,“你是老头子最信得过的人,他老人家的关系你最清楚。立刻去通知天津卫青帮里咱们这一支的前辈,告诉他们噩耗。同时,给上海、南京、奉天、汉口的老前辈们拍加急电报!老头子生前和他们交情匪浅。” 李明德抱拳领命,眼中精光一闪:“明白!大师兄,我这就去办!……厉大森、白云生那边……”他压低了声音。 作为天津青帮的代表人物,厉大森和白云生他们这一支,一直对袁克文在天津大开香堂,跟他们抢码头多有不满!但袁克文身份特殊,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双方的关系一直不好! 提到这对一直跟袁克文抢码头、不对付的天津青帮另一支头目,杨子祥眼中寒芒乍现,只犹豫了一瞬,便斩钉截铁地挥手:“告诉他们!发帖子!他们要是敢在老头子的灵堂上闹事,存心让老头子走得不安生……” 他声音陡然转冷,透着铁血,“等把老头子风风光光送走了,咱们就腾出手来,彻底解决他们!” 李明德嘴角勾起一丝狠厉的弧度:“好嘞!明白!我亲自去‘知会’他们!”领命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外。 子祥环视剩下的人,沉声道:“其他人,都在公馆附近候着!灵棚很快支起来,搭把手,招呼各路前来吊唁的亲朋故旧,都给我打起精神,显出咱老头子和咱们青帮的气派来!” 他最后看向王汉彰,开口说:“汉彰,你开上车,去跑一趟。溥二爷府上,还有张伯驹张先生家,你亲自上门报丧!他们都是老头子生前的至交好友。” “是!大师兄!”王汉彰应声,下意识地抬腕,看了一眼那块瑞士英格手表。表盘上,时针分针冰冷地指向:1931年3月22日,下午三点一刻。这一刻,连同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和未卜的前程,被永远地钉在了他的记忆里。 第139章 风光与诡异的葬礼 铅灰色的暮霭沉沉压在袁公馆的屋檐之上,下午五点的光景,硕大的灵棚已然支起,白幡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钟鼓二楼、过街牌楼森然矗立,映衬着棚内摇曳的素烛灯火。 袁克文的三太太面色惨白,搂着几个未成年的儿女跪在灵前蒲团上,十几个亲近弟佬垂手肃立,死寂中只闻压抑的抽噎和纸钱元宝燃烧时的‘噼啪‘声。 晚上七点,棺材铺送来了一口金丝楠木挂阴沉里儿的棺材!老辛摩挲着冰凉厚重的棺木,对身旁的杨子祥低语:“大师兄,这可是前清一位郡王订下的金丝楠阴沉里儿!可惜那位爷命薄,无福消受,去关外祭祖叫胡子绑了票,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不然,一年的功夫也打不出这等货色。我让棺材铺的老板又刷了一遍大漆,这才把棺材送过来!” 就看这口棺材外描金边,头顶福字,脚踩莲花,棺材牵头用白油漆写着一行宋体的扁字:清故显考袁公寒云之灵柩。 棺材运来之后,大了领着四个壮汉,屏息凝神,将袁克文身着暗绣山水松竹杭罗锦袍、头戴六合帽、外罩灰鼠皮袍的遗体,缓缓抬入那口描金绘彩、头顶福字脚踩莲花的金丝楠木棺椁之中。 入殓仪式完成之后,大悲院的和尚们鱼贯而入,抬出沉甸甸的法器,有吹管子的、有吹笙的、有打九阴锣的、还有敲铜镲、铜钹的,准备完毕后,开始放焰口!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僧一敲手里的铜铂,开口念道:“道场成就,赈济将成。斋主虔诚,上香设拜。坛下海众,举扬圣号…………” 站在棺材四周的十几个小和尚,齐声诵道:“请....道场成就,赈济将成。斋主虔诚,上香设拜。坛下海众,举扬圣号。苦海滔滔孽子召,迷人不醒半分毫,世人不把弥陀念,枉在世上走一遭。施得功德,再惹茗香,再伸召请,召请亡灵来赴会,趁此上莲台。一心召请啊哎…………” 那抑扬顿挫的梵唱,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惊涛拍岸,将无尽的悲悯与对彼岸的祈求,让人听上去心头一阵烦闷。 晚上八点,陆续开始有人前来吊唁!最先到来的是巴彦广,他冲着袁克文的灵柩三拜九叩,送上了挽联和花圈。磕完头之后,他找到了王汉彰,二人站在灵棚的外面,就听巴彦广叹着气说:“哎,师爷这才四十出头,正值当年,怎么就…………” 王汉彰也跟着长叹一声,开口说:“老头子长女过世,再加上有点其他的变故,这半年多一直心情不佳。这些年他一直还抽着大烟,我劝了他好几次,可……哎,这都是命啊!老巴,多谢你了…………” 巴彦广摆了摆手,开口说:“谢嘛谢?二爷是咱们青帮‘大’字辈的老前辈,无论于情于理,我都得来磕头啊!再说了,咱们是嘛关系,你的老头子殡天,我必须得过来替你撑撑场面啊!” 王汉彰的脸上挤出了一丝苦笑,他正要说话,路口忽被几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堵死。十几个便装精壮汉子如临大敌般散开,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全场,确认无虞后,才躬身打开居中轿车的车门。 一位六十多岁,身穿黑色长袍马褂的老人从车上下来。他身材不高,有些矮胖。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嘴唇上留着两撇标志性的八字胡!王汉彰定睛一看,这不是民国前任大总统曹锟吗? 看到曹大总统,巴彦广明显愣住了,磕磕巴巴的说道:“这……这不是曹大总统吗?我操,他,他怎么来了?” 王汉彰低声说道:“曹总统受过袁大总统的恩惠。要不是袁大总统提拔他,他最多也就是当个师长!不过近些日子听说曹总统的身体也不太好,没想到他还亲自来了!” 矮胖的曹锟,裹在黑袍马褂里,唇上两撇标志性的八字胡微微颤动。他摘下礼帽,由随从搀着,一步步走向灵柩。目光触及棺后袁克文那张身着昆曲戏服、含笑风流的遗像时,他的身形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良久,才沉重地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下去。 曹锟身后的随从献上了挽联,只见这幅挽联上联书:家国两茫茫,剩此身憔悴江湖,青史不堪哀往事。下联写:才名三十年,叹异代萧条门第,白头谁与话前尘。 这幅挽联既是哀叹袁克文一身才情,却英年早逝。又是感慨想当年如日中天的北洋,如今已经灰飞烟灭。唯一一个有希望重振北洋雄风的袁克文,又撒手人寰。看来,北洋一系真的是气数已尽了! 曹锟没有过多逗留,献上了挽联之后,他对袁克文的遗孀刘大夫人安慰了几句,就带人离开。 看着曹锟的车队离开,巴彦广撮着牙花子,一脸羡慕的说道:“袁二爷这辈子可真是值了,连曹大总统都给他来行礼,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啊!” 曹锟的车队刚走,又有一辆小轿车开了过来。车子刚刚停稳,车上走下来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王汉彰不认识此人,就看那人走到了灵棚之后,和主持葬礼的大师兄杨子祥低声说了几句。紧接着,就听大了高声喊道:“前总统府秘书长,首席国务秘书吴笈孙先生,代表前大总统徐世昌上前祭拜…………” 徐世昌也派人来了?王汉彰心里一惊!怪不得老头子生前会和英国人密谈,想要推动华北自治。人家是袁大总统的二公子,和北洋一系的官员关系匪浅!如果不是奉系突然入关,再加上英国人背信弃义,这件事没准还真能成!唉,如今斯人已逝,万事皆休!………… 吴笈孙也献上了徐大总统亲笔所书的挽联:才调冠时,诗酒风流真名士。初心不改,清狂终是旧王孙。这幅挽联分明是赞老头子当年反对洪宪称帝的硬骨头!看到这,王汉彰心头一酸。 入夜后,吊唁者渐如潮水。袁克文生前的至交——周瘦鹃、张伯驹、溥侗等名士,天津青帮里‘大’字辈、‘通’字辈的龙头大佬们,络绎不绝。灵堂内挽联花圈堆积如山,尤以两位前大总统的最为醒目,引得后来者无不驻足细看,啧啧称奇。 子夜时分,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灵棚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素白的帷幔上,平添几分森然。初春的寒气无声渗入。 灵堂入口处,不知何时,悄然聚集起一群年轻女子。她们皆是一身素白孝衣,鬓边簪着小小的白绒花,脸上脂粉未施,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她们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入,在灵前齐齐跪下,伏地叩拜,动作整齐得近乎诡异。礼毕,她们并未离去,而是默默起身,退到灵棚两侧的阴影里,垂首侍立,如同纸扎的侍女。 支持葬礼的杨子祥见状,心头猛地一沉,疾步上前,压低声音:“诸位…是哪家的女眷?在此守灵恐有不便……” 为首一个女子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颤声说到:“我们都是袁门弟子,来给师父尽孝守灵的。” 袁门弟子?杨子祥一阵愕然愕然。老头子什么时候收了这么的女徒弟,自己怎么不知道?旁边有眼尖的弟佬倒吸一口冷气,凑近他耳边急道:“大师兄,这些人应该都是百花书寓姑娘。” 杨子祥头皮一麻,百花书寓是老头子常去的风月场,目光扫过这群素衣女子,果然认出几张曾见过的模糊面孔! 杨子祥越琢磨越觉得不妥,强行把她们赶走吧,人家毕竟是来祭拜的。可要是让她们留在灵棚周围,却又有碍瞻观。毕竟老头子的葬礼上,来的大都是体面人。看到这么多妓女围在灵棚周围,传出去还不让人耻笑?无奈之下,杨子祥硬着头皮进屋和刘大夫人通报了此事。 刘梅贞端坐在内堂暗影里,听完杨子祥急促又窘迫的禀报,许久没有出声。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缓缓转动着手腕上一只冰凉的翡翠镯子,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悲是嘲。 终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杨子祥,望向灵堂方向,声音干涩而飘忽,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他…活着的时候,就爱个热闹,爱个…新鲜。如今走了…既然她们…念着这份情来送他…” 大夫人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闭上眼,挥了挥手,开口说:“那就随她们去吧……” 杨子祥退出内堂,心绪复杂难言。他走回灵棚,看着那群静立在阴影里的素白身影,与灯火辉煌中堆积的政要挽联、名流花圈,与肃穆的和尚、悲戚的家眷、垂首的弟子交织在一处,构成一幅无比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图景。 袁克文的葬礼,就在这极致的风光与刺骨的诡异交织中,沉沉地进行下去。夜风穿过牌楼,呜咽如诉。 第140章 袁文会的挑衅 袁克文的亲朋故旧散居在全国各地,再加上他的身份尊贵,经大太太和至交好友商议,决定停灵七天,等待所有的亲朋故旧前来吊唁会后,再去下葬! 第二天一凌晨,天津、北平各大报馆的记者,像嗅着腥味的苍蝇似的,天刚蒙蒙亮就乌泱泱围住了灵棚。尤其是那些披麻戴孝的妓女,更是让这些小报记者如获至宝。 文字记者像见了血的蚂蟥,举着速记本硬往那些素衣女子身边凑,涎着脸追问:“姑娘,二爷在您那儿留宿时最爱听哪出戏?听说二爷为红颜一掷千金,可有其事?” 镁光灯刺眼地连闪,摄影记者猫着腰,专寻刁钻角度,镜头贪婪地捕捉着女子们因躲避推搡而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被迫侧过的脸庞——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搔首弄姿’的绝佳素材。 王汉彰远远看着,心头火起,这帮无赖记者笔下生花的水平没有,指鹿为马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这些照片明日见报,还不知会把老头子编排成什么风流鬼! 上午九点,吊唁的人潮与看热闹的闲人已汇成一片沸反盈天的海洋。灵棚外摩肩接踵,汗味、劣质烟草味、糖墩儿的甜腻气混杂蒸腾。叫花子的数来宝声、小贩的吆喝、记者的聒噪、看客的议论喧嚣震耳。通往百宋书藏的路口彻底堵死,真正来吊唁的体面人被挤在人群外,急得跺脚。 主持葬礼的杨子祥见状,把王汉彰叫到了身旁,开口说:“汉彰,外头乱成一锅粥了!吊唁的人都进不来!你去,找巡捕房的关系,立刻调一队人来维持秩序!特别是那些苍蝇似的记者……” 他厌恶地朝记者堆努努嘴,继续说:“一个不留,全都从灵堂边上轰走!这帮孙子笔头子带毒,老头子身后名经不起他们糟践!这些事你最在行,就交给你负责!”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放心吧,大师兄,我这就去安排!” 从灵棚里面出来,王汉彰本打算开车去中央巡捕房。但是看着周围水泄不通的道路,他只好找了一辆脚踏车,从人群之中硬生生的挤了出去! 来到中央巡捕房,王汉彰找到了詹姆士先生,把袁克文过世的消息,和詹姆士先生通报了一声。在得知两宜里的袁公馆门口混乱不堪,王汉彰想要请求巡捕房派出警力维持现场秩序时,詹姆士先生二话没说,拿起了电话,给伦敦道分局打去了电话。 和伦敦道分局的局长通过电话之后,詹姆士放下了听筒,看着两眼通红的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王,我知道袁克文是你的老师,他的去世,我感到很遗憾!我已经给伦敦道分局打过电话,他们会派人过去维护秩序的。” 王汉彰冲着詹姆士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开口说:“先生,谢谢您了!” 詹姆士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回到百宋书藏的灵堂外面,伦敦道分局已经派了二十名华籍巡捕,在一名英国警官的带领下,前来维持秩序。除了这些华籍巡捕之外,印度骑警队也派了一支由六匹战马组成的小队,对两宜里附近的街道进行巡逻,防止有人借机滋事。 王汉彰给那名带队的英国巡捕送了五十块大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请那个英国警官回去休息,自己指挥这些华籍巡捕维持秩序就可以。这名英国警官乐得清闲,直接将指挥权交给了王汉彰,自己拿着钱找地方逍遥快活去了! 王汉彰指挥这些华籍巡捕,直接将围在灵棚周围的小报记者全部赶了出去。这些记者还嚷嚷着什么新闻自由,赖着不肯走。王汉彰眼神一冷,朝领头的华捕班头使了个眼色,低声说:“清场!” 一声令下,二十根警棍如林竖起。在‘新闻自由?老子让你自由吃棍子!’的暴喝声中,警棍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一秒钟居然能打出去六棍!刚才还聒噪的记者顿时哭爹喊娘,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到马路对面,却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刚刚处理完这些烦人的小报记者,就听灵堂门口的大了高声喊道:“天津南市商会会长白云生,商会理事袁文会前来祭拜!孝子伺候着…………” 听到袁文会的名字,王汉彰的眉毛瞬间皱了起来!他走到了灵堂的门口,看着袁文会在灵堂之中磕头行礼。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王汉彰带人多次突袭了袁文会的生意,甚至还带着人冲进了他的家里,差一点就抓住他,可是这家伙却像一条野狗一样,对于危险的到来似乎有天生的警觉。 看着正在磕头的袁文会,王汉彰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狠厉,他和袁文会之间,那可是有血海深仇!这还是自己从拜师仪式之后,第一次见到袁文会。 王汉彰曾经无数次想过,怎么样才能把袁文会弄死。但万万没想到,再次见到袁文会,竟然是在老头子的葬礼上。王汉彰的手枪就放在腋下的枪套里,但这是自己老头子袁克文的葬礼,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里动手! 王汉彰本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他转过了身,准备到印度骑警那里去看看。可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呦,这不是小师叔吗?呵呵,有日子没见了。您从老头龙码头的苦力,到现在英租界巡捕房的帮办,可真是抖起来了啊!” 王汉彰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只见袁文会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两撇稀疏焦黄的鼠须,随着他皮笑肉不笑的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看到这张令人作呕的脸,王汉彰恨不得拔出枪来冲着他的脑门开上一枪。但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能这样做! 只见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冷冷的笑了笑,开口说:“呦,这不是袁理事吗?怎么着,从日本人的耗子窝里面爬出来了?三不管里面那所大宅子可是真不错,三进院,这样是放在前清,那得是王爷才能住的!这要是命里压不住,非得要住进去,肯定得横死街头啊!” 听到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袁文会脸上那假惺惺的笑容像被一巴掌扇飞,三角眼里凶光毕露,毒蛇般死死缠住王汉彰,腮帮子咬得咯吱作响。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王汉彰早就被他的眼神碎尸万段了! 袁文会知道,王汉彰这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作为一个在江湖里打滚了三十多年的老江湖,袁文会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阴恻恻地逼前半步,几乎贴着王汉彰的耳朵,低声说:“小师叔,这人呐,爬得越高,摔的越狠!你现在没了靠山,万一再有个风吹草动的,你可得小心着点啊…………”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反倒是你,还是多加小心吧!我听说我听说南京调查科的人正撒开网找你呢!呵呵,调查科的人我接触过几次,他们抓住赤党,一律先把脑袋剁下来,用盐腌上,送到南京去领赏!听说一颗人头值二百块大洋呢!不过我看袁理事这颗脑袋比一般人的大,怎么着也得值二百五十块啊!哈哈…………”王汉彰骂人不带脏字的,是从小在南门外大街练出来的。 袁文会刚压下的怒火‘轰’地直冲天灵盖,血冲得他眼珠子通红,指着王汉彰鼻子厉声咆哮:‘我操……” “你操?下狗!’ 王汉彰的怒吼如炸雷!他猛地上前一步,胸膛狠狠撞上袁文会指过来的手指,孝袍因动作剧烈敞开! “再说一个字!’”他从牙缝里挤出森然寒气,一字一句的说:“你看看我敢不敢弄死你?” 袁文会的骂声戛然而止,并不是他怕了王汉彰,而是他看到,在王汉彰敞开的孝袍子之中,一支黑色的手枪正挂在腋下的枪套之中! 一声低沉的怒喝炸响:“闹什么?!”杨子祥铁青着脸,分开噤若寒蝉的人群,大步流星走到两人中间。 看到正在和袁文会顶牛的王汉彰,他沉声说道:“汉彰!长本事了?在老头子灵前动刀兵?!你想让师父走得不安生,让全天津卫看咱们老头子的笑话?” 王汉彰知道,大师兄这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冲着袁文会说的。他连忙后退一步,冲着杨子祥一拱手,说道:“大师兄,我知道错了!” 杨子祥冷哼了一声,继续说:“灵堂里面这么多事,你在外面瞎掰呼嘛呢?赶紧进来帮忙…………”说完,他冷冷的看了袁文会一眼,带着王汉彰走进了灵堂。 袁文会僵在原地,脸上肌肉扭曲,阴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杨子祥和王汉彰消失在灵堂帷幔后的背影上。他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从牙缝里无声地挤出两个字:“等着!” 第141章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1931年四月一日,本该是莺飞草长的光景,可铅灰色的云层却沉沉压着天津卫,透骨寒风卷起尘土,刮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生疼,天地间一片肃杀。 百宋书藏外的灵堂,白绸覆盖着通天棚。灵棚两侧,各界敬献的挽联层层叠叠,竟有数千幅之巨!高悬在在灵棚的两侧供人瞻仰,层层叠叠的挽联被风吹动,如同白色瀑布倾泻。 梅兰芳手书的 “人间不见寒云子,天上应多谪仙人” 与方地山的 “才华横溢君薄命,一世英明是鬼雄” 分列两侧,国府元老于右任那幅‘风流同子建,物化拟庄周’则高踞正中,墨迹淋漓,道尽斯人风流与身后苍凉。 清晨七时,寒风砭骨。袁克文次子袁仲崇手捧瓦盆,双眼赤红,猛地向地上一摔!‘啪嚓’脆响撕裂沉寂!霎时间,震耳欲聋的鞭炮炸响,六十余名道士鼓钹齐鸣! “起——灵——喽——!”大了嘶哑的呼喊穿透人群。十六名杠夫肩头一沉,那口金丝楠阴沉木的巨棺,在万众瞩目中缓缓抬起。 上海青帮‘兴武六’堂主张善亭亲自扶柩。其后,袁克文四十余名嫡传弟子,青裤褂外罩麻衣孝袍,手擎‘袁’字白幡开道,四百余青帮弟子缟素相随,沉默中自有一股草莽肃杀之气。 随后是北平广济寺的和尚、雍和宫的喇嘛、白云观的老道、天津大悲禅院的和尚、红莲寺的尼姑、吕祖堂的道爷和居士林的居士,组成了四百多人的送葬队伍。梵音道经不绝于耳,在缕缕檀香之中令人心生敬畏。 最引人注目的是1000 余名青楼女子组成的队伍。她们统一头系白头绳、胸前佩戴银质袁克文头像徽章,身着素衣素裙,哭声震天。这些女子多为袁克文生前交往的红颜知己,其中不少人曾受其资助赎身或求学,因此自发组织成独立方阵,前来送行。 前总统徐世昌、北洋政府总理潘复等政要乘车随行,车内悬挂挽联。梨园名角程砚秋、尚小云步行扶灵,张伯驹、方地山等文人则手捧祭文紧随其后。乘车的名流车辆便有30 余辆,步行的文化界人士超过200 人,其中包括画家张大千、收藏家周叔弢等。 送葬队伍从天津英租界寓所出发,途经法租界、日租界,最终抵达西沽墓地,全程约10 公里。队伍行进时首尾相距两公里,仅棺椁前的前导队伍便长达800 米,加上后续的青楼女子、名流车辆等,整体形成 “蜿蜒如白蛇” 的壮观场面。 送葬队伍穿过法租界时,法租界工部局派出巡捕封锁道路,让送葬的队伍顺利通过。在途径福熙领事路时,领队的法国警官竟肃然立正,手按佩刀,身后一队安南巡捕亦齐刷刷向那缓缓行进的灵柩行持枪礼! 沿途,百姓自发搭起两百余座简陋祭棚,香火缭绕。茶摊老板高喊‘热茶管够,送二爷一程!’说书人惊堂木一收,垂首默哀。更有天津三教九流、码头苦力五百余人,臂缠黑纱,默默汇入这白色洪流。十里长街,素裹银装,哀声盈野。 当棺椁经过估衣街时,平地骤然刮起一阵怪风!漫天纸钱被卷作狂舞的白蝶,扑簌簌尽数粘附在‘寒云庐’的匾额之上!围观人群瞬间炸锅,惊呼如潮:“二爷显灵了!二爷舍不得走啊!” 十余公里的路程,足足走了大半天,下午时分抵达西沽墓地时,墓园内外早已被从四方赶来的四千余名青帮弟子填满!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在张善亭主持下,众人依着辈分齿序,对着墓穴前的棺椁,行那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四千颗头颅起伏如浪,场面肃杀而悲壮。 礼毕,棺椁被粗大的麻绳缓缓沉入幽深的墓穴。大了抓起一把黄土,率先撒落棺盖,嘶声高唱:“一锹土,万代福——!” 棺材铺的伙计们应和着:“添土喽——!”铁锹翻飞。‘二锹土,家和睦——!’‘添土圆坟喽——!’黄土簌簌落下,渐渐覆没了那华丽的棺木。 当最后一抔黄土掩尽棺椁,天津卫古老的钟楼,‘铛——铛——铛——’撞响了丧钟!那沉郁的钟声,与海河上货轮拖长的凄凉汽笛,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交织、回荡。一阵穿林风过,坟前未燃尽的纸钱猛地腾空而起,打着旋儿,直扑向阴沉的云霄! 王汉彰痴痴望着那纷飞的纸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虚无猛地攫住了他。辛弃疾那句词,毫无征兆地撞入心间: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至此,这场惊动津门,乃至全国的葬礼,就算是结束了。数千青帮弟子的孝袍、僧尼喇嘛的经声、青楼女子的哭声,还有政要名流的挽联,浩浩荡荡铺成十里长街的缟素,终究成了袁克文风流的绝响。 葬礼结束后,王汉彰作为袁克文的弟佬,在墓园门口恭送前来送别的亲朋故旧离开。等到这几千人全部离开之后,天色已经逐渐的暗了下来。大师兄杨子祥叹了口气,说道:“诸位师弟,老头子刚刚过世,这几天大家伙儿都辛苦了,回去好好歇一歇。等到烧头七的时候,大家直接到墓地来。行了,大家散了吧…………” 就在众人要离开时,杨子祥又叫住了大家,皱着眉说:“老头子过世之后,大家要谨慎行事。师兄弟之间有什么事情,要相互的通通气,能伸把手就伸把手,别让外人看笑话!行了,大家好自为之吧…………” 王汉彰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再加上今天扛着白幡从英租界一步一步的走到了西沽,两条腿又酸又胀。从墓地出来,他踅摸了半天,马路上愣是一辆胶皮也没有。无奈之下,他只能迈开两条腿,向城里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了没多远,就听身后有人喊道:“小师弟,小师弟,等等我…………” 王汉彰停住了脚步,回头观望,只见算命的于瞎子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今天的于瞎子没穿他那身洗的褪色的灰蓝长袍,而是穿着一身青色的裤褂,这身衣服是为袁克文送葬的青帮弟子的标志。看着跑到自己身前的于瞎子,王汉彰伸手扶住了他,开口说:“别跑啊,你这么大岁数了,在一口气喘不上来…………” 于瞎子笑了笑,开口说:“放心吧,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小师弟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啊,还能去哪儿?”王汉彰答道。 于瞎子鬼鬼祟祟的向四周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人盯着他们之后,这家伙拉住了王汉彰的胳膊,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小师弟,还记得上次在南市三不管见面时,我问你们家老太太身体如何?” 王汉彰点了点头,一脸狐疑的说道:“记得啊!我当时还纳闷,你问这个干嘛呢?” 于瞎子一脸严肃的继续说:“上次我见你时,看你印堂之上,似有一层灰雾缠绕,山根处更是泛着青黑之气,此乃三阴蔽日之相……” 王汉彰一听,皱着眉说道:“你说的这是嘛玩意儿?三阴蔽日、六阴蔽日的,说人话!” 于瞎子并没有生气,而是继续说:“此乃克伤父母之象!你的父亲已经过世,所以我问了问你们家老太太的情况。可万万没想到,我算漏了一个人,那就是你老头子袁克文!这克伤之象,最终应在了他的身上!哎,冥冥之中,皆有命数啊…………” 王汉彰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没说出话来!老头子是自己克死的?这你妈不是找乐吗?于瞎子是不是存心来找不痛快的?王汉彰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沉声说:“我告诉你,别瞎几把白唬啊…………” 面对王汉彰的威胁,于瞎子并没有慌乱,而是笑着说道:“小师弟,你先息怒,袁师爷仙逝,这肯定不是嘛好事,但对你来说,又不是坏事!你想不想听听?” 于瞎子这个人,你说他算的准吧,王汉彰没觉得。你要说他算的不准吧,可每次遇见他,却又总能说出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你感觉就隔着一层窗户纸,稍一用力就能捅破。这个人的身上,透着说不清的古怪! 反正老头子的丧事也办完了,回去之后也没嘛事,索性就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想到这,他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开口说:“行,那我就听听你到底要说嘛?” 第142章 华盖倾颓浊云稀,群狼环伺露杀机 西沽外一处僻静街角,挂着“悦来”幌子的茶社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劣质烟草、汗酸和劣等茶叶渣子的气味混杂蒸腾。于瞎子熟稔地挑开油腻的门帘钻进去,王汉彰皱着眉跟上。 狭小的厅堂挤了十几张方桌,茶客多是贩夫走卒,吆五喝六,唾沫横飞。最里头的小台子上,一个年老色衰的姐姐,抱着把旧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叹十声》,声音嘶哑,淹没在鼎沸人声里。 于瞎子朝柜台后胖掌柜一努嘴,一个精瘦的小伙计立刻哈着腰迎上来:“于爷,您老里边请!”点头哈腰地将两人引到最角落一处用屏风隔出的所谓“雅座”。 小伙计麻利地摆上一壶酽得发黑的粗茶,两碟干瘪的炒瓜子、五香花生,却杵在桌边,脚尖蹭着地,眼珠子骨碌碌在于瞎子和王汉彰脸上打转。 于瞎子老神在在地捏起瓜子,“咔吧”一声嗑开,眼皮都不撩一下。王汉彰知道,小伙计是在等赏钱。他懒得纠缠,从兜里摸出几个铜子儿,随手丢在桌上。小伙计一把抄起,脸上堆满谄笑:“谢爷赏!您慢用!”临走时,还狠狠的白了于瞎子一眼。 小伙计前脚刚走,于瞎子就放下了茶杯,开口说:“你多余给他赏钱,这个小逼尅的,出门就得骂你!” 王汉彰疲惫地靠上吱呀作响的椅背,摸出烟卷点上,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才觉精神稍振。他把烟盒、洋火“啪”地扔在油腻的桌面上,盯着于瞎子,开口说道:“愿意骂就骂吧,反正我又听不见!咱们还是别说闲白了,你把我拉到这来,到底要说嘛?” 于瞎子不紧不慢地嘬了口茶,噗地吐掉嘴里的碎茶末子,浑浊的眼珠在烟雾后闪着光:“小师弟,贵人多忘事啊?咱头回照面,老哥哥我给你批的那几句,你还记得是嘛吗?” 王汉彰吐出一口烟圈,嘴角扯出一丝讽笑:“怎么不记得?你说我命格贵不可言,是‘潜龙在渊’,日后有‘坐北朝南’的造化!怎么着,今儿个又想接着往下编?” 于瞎子身子猛地前倾,枯瘦的手掌按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声音沙哑的说:“小师弟,你可别不信!这些日子,我夜观星象,昼推八卦,可没少下功夫!你睁眼看看这世道!名义上国家是归于一统了,可骨子里呢?今儿个蒋桂大战,明儿个蒋冯又打起来了,杀得尸山血海,为嘛?真就为了主义?扯几把蛋!” 王汉彰也喝了口茶,咸涩的口感让他微微皱眉。他放下了茶杯,开口说道:“这你可算是问对了人了,咱们中国之所以相互混战,就一个原因,谁他妈也不服谁!谁都想当老大!这年头,谁的人多枪多,谁说话管用!” ‘啪’的一声,于瞎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吓了王汉彰一跳!就看于瞎子嘴角勾起一丝诡秘的笑,说道:“小师弟,你可算是说在了点子上!不过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些人之所以打成一锅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八个字: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你是说…” 王汉彰叼着烟,眯起眼,戏谑道,“阎老西儿、冯焕章、常凯申、赤党…还有那些大小督军,都跟我塞的,是嘛‘潜龙’下凡?搁这人间斗兽场里掐架,活到最后那个才能坐上金銮殿?呵,于师兄,你这口才不去说评书,可真是白瞎了……” 于瞎子捋着他那枯黄的两撮胡子,得意地晃晃脑袋:“小师弟灵醒!一点就透!当今天下,正是天道崩颓,乾坤倒悬之际!古往今来,那些身负天命、蛰伏待时的‘潜龙’之气,皆被这乱世搅动,纷纷显化于世!此乃天命轮转之大争之世也!” 他手指虚点北方夜空方向,继续说:“为兄我我近日观星,见紫微垣晦暗不明,帝星摇摇欲坠,更有流星如血,划破天际,此乃星陨之兆!已有那命格稍逊、根基不稳的‘潜龙’,折戟沉沙了!” 王汉彰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下午的六点。这一天粒米未进,又扛幡走了十几里地,他现在饿的是前胸贴后背。于瞎子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就这么跟他耗下去,还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想到这,王汉彰站起身来,开口说:“于师兄,等您老算准我哪天能‘黄袍加身’,再差人知会一声!我还有…………” 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于瞎子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穿透力:“小师弟,且慢!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句话你应该听说过吧?还有,你在袁师爷的灵堂上,和袁文会起了冲突,我说的没错吧?” 王汉彰手腕一僵,眼神陡然锐利,开口说:“你说这话嘛意思?” “呵呵,没嘛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是潜龙之命,潜龙在渊,需得深藏静养,更需大树遮风挡雨!袁师爷就是你头顶那棵参天大树!他在,任你是龙是虎,旁人总得忌惮三分!可现如今…………” 于瞎子的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凶”字,继续说:“大树倾覆!猢狲四散!往日那些依附的、巴结的,跑的跑,反的反!更有那藏在暗处,跟你结了梁子、憋着坏水的,如今没了忌惮,还不像闻着血腥的豺狗,一窝蜂扑上来撕咬?!袁文会那逼尅的敢在灵堂上跟你呲牙,这就是头一条扑上来的野狗。‘墙倒众人推’的大劫,已然临头了!” 算命这种事情,你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尤其是于瞎子的这一番话,更是直接说进了王汉彰的心坎里。老头子过世之后,来往宾客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大师兄在坟场外让师兄弟们多加小心的那一番话,无一不印证了于瞎子刚才所说‘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的这两句话! 想到这,王汉彰眉头紧蹙,开口问道:“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于瞎子浑浊的眼珠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死死攫住王汉彰的面容,足足看了两分钟,才缓缓开口:“咱们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你如果你想要有坐北朝南的机缘,就不能沾染兵戈煞气、官门浊气。” 于瞎子长叹一声,继续说:“可惜你没听我的,你走了巡捕房这条路子。这样一来,你的机缘就没了!不过呢,你头上戴的那顶大壳帽,就如同华盖护持,免于让你过早的暴露在群狼环伺之下,可这也污了你的根基,阻了你的通达之路。” 他手指再次点向那个“凶”字,接着说道:“如今,袁师爷这顶真正的‘华盖’塌了!你身上的龙气藏不住了,在明眼人跟前,还能藏多久?一旦暴露…” 于瞎子声音陡然阴冷,“明枪暗箭,群起攻之!你便是那众矢之的!生命堪忧啊…………” 看着王汉彰的脸色突变,于瞎子顿了顿,继续说:“当然,此事也不是没有转机。我送你四句话:华盖倾颓浊云稀,群狼环伺露杀机。欲避锋芒寻生路,金陵巷深听鸡啼!” 第143章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油灯昏黄,劣质烟草的烟雾在狭小的雅座里缭绕。王汉彰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油腻的桌面,口中反复咀嚼着那四句揭语:“华盖倾颓浊云稀,群狼环伺露杀机。欲避锋芒寻生路,金陵巷深听鸡啼!” 前两句像冰锥,刺得他心头发寒——老头子这棵“华盖”倒了,罩在头顶的“浊云”也稀薄了,天津卫这地界,袁文会那帮“群狼”的獠牙已清晰可见! 这后两句,“欲避锋芒寻生路”明明白白是让他走,可这“金陵巷深听鸡啼”?金陵是南京不假,可“巷深听鸡啼”?这是嘛意思呢?难道让自己去南京城开个养鸡场?不对,南京好像有个鸡鸣寺。操,于瞎子不是让自己去鸡鸣寺出家当和尚吧?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来。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你他妈成心拿我找乐是吗?我你妈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了,我也不能出家去当和尚啊!” “当和尚?什么当和尚?”于瞎子一脸懵逼的问道。 “装!接着装!”王汉彰冷笑,“‘金陵巷深听鸡啼’!南京除了鸡鸣寺,还有哪儿的鸡叫能听进巷子里?!” 于瞎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嗤笑道:“操!你想去鸡鸣寺?就你这一脸桃花煞,印堂泛春光的德性?人家方丈看你一眼就得把你打出来!当和尚你也得是个偷尼姑的花和尚!” 他凑近一步,压低嗓子,带着一丝神秘,“我说的是鸡鸣巷!南京城里头,鸡鸣巷53号!” “鸡鸣巷53号?”王汉彰眉头拧成疙瘩,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于瞎子,“嘛地界儿?你老小子在那儿开了个养鸡场?还是说,开了个堂子?” 于瞎子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精光,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小师弟,我知道你心里犯嘀咕,觉着我老于满嘴跑火车。可你摸着良心想想,我跟你说的,哪一桩哪一件是存心坑你?虽有波折,可大关节上,老哥哥我指的路,歪没歪?!”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王汉彰鼻尖,语速加快,字字如刀:“袁师爷尸骨未寒!袁文会那逼尅的就敢在灵堂上跟你呲牙!这他妈就是信号!是催命符!老头子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倒了,豺狼就敢露牙了!你再不想退路,等刀架脖子上的时候,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这几句话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王汉彰心口!他脸色瞬间铁青,于瞎子戳破了他这些天强压的恐慌。袁克文一死,天就变了! 大师兄杨子祥是条硬汉,保镖李明德够狠,可他们手下那点势力,自保都够呛。其他那些师兄?洋行买办、梨园名角?听着风光,实则一盘散沙! 老头子活着时,凭他那块金字招牌,还能把这群散沙拢成团,镇住场子。现在牌子倒了,天津卫那些虎视眈眈的帮派、像厉大森、白云生之流,能不扑上来撕咬分食? 更别提袁文会!这血海深仇的死敌!老头子活着,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动自己一根汗毛——袁克文的威名加上英租界帮办的身份,是双重护身符! 可现在…灵堂上那挑衅的眼神、阴毒的咒骂,就是扑上来的第一口!王汉彰仿佛已经感觉到袁文会那带着腥臭的獠牙,正抵在自己颈动脉上,下一刻就要狠狠咬断! 看着王汉彰眼中翻腾的杀意与恐惧,于瞎子知道火候到了。他枯瘦的身子几乎贴到王汉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蛊惑:“鸡鸣巷53号…是国府新设的一个部门!直接听命于蒋总司令!名字嘛…” 他狡猾地顿了顿,继续说:“叫力行社,权柄极大!正在招揽各方能人异士!小师弟你在英租界破的那些大案,老哥哥我耳朵不聋!可你再能,在英国人手下,顶破天也就是个高级点的…奴才!” 他刻意加重了“奴才”二字,像针一样扎进王汉彰心里。 “英国人是嘛揍性的?你比我更清楚!把你抬到帮办位子上,除了你的机缘之外,更多的是看袁师爷面子,真让他们把警务处长的位子给你?呵呵,你没长着大鼻子蓝眼珠!下辈子吧!他们骨子里就信不过中国人!分而治之,拿华人压华人,这套把戏你还不明白?” 国民政府?蒋总司令?! 王汉彰浑身一震,像不认识似的,上上下下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干瘦的于化麟。南市三不管摆摊算命,满嘴跑火车的于瞎子…竟然是国府那边的人?!或者说,竟然能通到那个层面?! 虽然于瞎子的话不中听,但话糙理不糙。英租界帮办?听着威风,实则如履薄冰!华人巡捕在洋人眼里,永远低人一等!自己能爬上来,七分靠老头子袁克文当年用青帮势力和人情铺的路,三分靠敢打敢拼豁出命去。如今靠山倒了,英国人还会像以前那样倚重他?恐怕够呛!这条路,眼瞅着就要走到头,前方已是断崖! 投奔国府?这念头像野草在王汉彰心里疯长。这确实是一条生路,甚至是一条通天梯!可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听说国府那潭水,深着呢! 人家讲究的是黄埔系加江浙老乡。自己一个在英租界巡捕房的买办,无根无基,一头扎进去,谁认得他王汉彰是哪根葱?恐怕连门都摸不着! 他颓然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于师兄,路是好路。可我王汉彰在南京两眼一抹黑,提着猪头也找不着庙门啊……” 话音未落,于瞎子那张干瘪的老脸骤然绽放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浑浊的眼珠里闪着得意的光:“嘿嘿,小师弟,你的门路,不就在眼前吗?” 他凑得更近,气息都喷到王汉彰脸上:“主持筹建这个力行社的,姓戴,名笠,字雨农!此人乃蒋总司令心腹,手段了得,前途无量!我早年游历沪上,机缘巧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更…曾在他困顿迷茫之际,赠过几句批语,点破过他命中的一道坎儿和一丝转机……他对此念念不忘,视我为上宾。前些时日来信,邀我去南京共商大事。” 于瞎子自嘲地拍拍腿,“我这把老骨头,半截入土了,经不起折腾。可小师弟你不一样!年轻力壮,有胆有识,更有一身真本事!拿着我的引荐信去,你就是这力行社的开山元老!雪中送炭,远胜过锦上添花!” 看到王汉彰还有些犹豫,于瞎子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声音充满蛊惑:“小师弟!袁师爷仙去是劫,也是你的运!跳出这英租界的泥潭,投身国府正朔!凭你的本事,加上这开局的元老身份,不出十年,必是一方大员!手握实权,生杀予夺!在这大争之世之中,你这条‘潜龙’,未尝没有龙腾九天的机会啊…………” 王汉彰沉默地摸出烟,点上。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于瞎子画的这张饼,太大,太诱人,也太烫手!国府代表正统,是中国人自己的政府,英国人再好,终究是外寇!这一点,他骨子里认同。投过去,似乎天经地义。 可…真要割舍眼前的一切?英租界帮办的身份、手下几十号听命的华捕、咪哆士道上那套舒适的小洋楼、老头子袁克文为他铺就的这条看似风光的路、还有…赵若媚。 他王汉彰,一个工厂苦力的儿子,能有今天,是流了血汗,更是老头子一次次在背后撑腰、指点、铺路!这份恩情,山高海深!如今老头子尸骨未寒,自己就要改换门庭,投奔南京?这算不算忘恩负义? 更何况,国府那潭水,深不见底!没了老头子,他就是个光杆司令。戴雨农…真会买于瞎子这神棍的面子? 就算进去了,面对那些黄埔嫡系、江浙同乡,他一个“外来户”,真能杀出一条血路?还是像于瞎子说的,能当“元老”? 王汉彰仿佛看到自己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南京官场泥沼里挣扎,四周都是冷漠或敌视的眼睛…… 烟头无声地燃尽,灼热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王汉彰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雅间里烟雾弥漫,于瞎子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于师兄,”王汉彰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挣扎,“这事…太大了。我得…好好掂量掂量。” “是该掂量!”于瞎子理解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可南京那边,庙门开是有时辰的!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这个店儿了!三天!我只等你三天!三天后的这个时辰,还在这个茶馆里等你,给我准信儿!” 王汉彰不再言语,起身,将一张簇新的五十元银元券压在茶壶下,朝于瞎子抱了抱拳,说:“三天后见。” 他转身,挑开那油腻厚重的门帘,茶馆里浑浊的热浪和喧嚣扑面而来。 就在他半个身子融入门外昏暗的光线时,于瞎子那嘶哑低沉、却如附骨之疽般的声音,清晰地追了出来:“小师弟!一步踏空,万劫不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第144章 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隆洋行王汉彰的办公室,死寂如墓。窗帘紧闭,一丝光不透。唯有他指间夹着的烟卷,在浓稠的黑暗里明灭不定,像垂死挣扎的萤火。红亮的烟头每一次闪烁,都映亮他紧锁的眉头和深陷的眼窝。 桌上那只硕大的玻璃烟灰缸,早已被烟蒂塞得爆满,溢出的灰烬散落在桌面上,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焦油味和绝望。 王汉彰的脑子里像开了锅的粥,两个念头在死命撕扯:去南京?还是留天津? 去南京,于瞎子画的那张“元老大员”的大饼固然诱人,可代价呢?英租界巡捕房的差事必然得黄了!手下几十号听他号令的兄弟怎么办?全都带走,肯定不可能! 还有泰隆洋行这条财路,一个月挣个几百块大洋,虽然不多,但足够挑费!还有巴彦广码头上的分红,那可是一年几万大洋的收入。可没了英租界的这身虎皮,在想要这份分红,简直是痴人说梦!在英租界咪哆士道上置办的那处小洋楼也得抛下!更重要的是,老头子袁克文为他在这英租界里铺就的路、攒下的人情脸面,统统得一笔勾销! 他才二十岁!好不容易从码头苦力的泥潭里爬出来,刚站稳脚跟,难道又要赤手空拳,一头扎进南京那深不见底的官场旋涡里去?可不去…袁文会那个逼尅的,绝不会善罢甘休!两盒“哈德门”烧成了灰,脑子依旧乱成一团麻。 王汉彰感觉自己的脑袋憋得快要炸开!他急需找个人倒倒这满肚子的苦水。秤杆?够义气,敢拼命,可那炮仗脾气一点就着,这事跟他商量,保不齐明天他就拎着斧头去找袁文会火拼! 许家爵?鬼精鬼精的,可那张破嘴比棉裤腰还松,前脚告诉他,后脚全巡捕房都得知道!高森?老爹的徒弟,忠心是忠心,可隔三差五就往家里跑,老娘要是知道自己想跑南京,还不得急出病来?张先云?虽然年纪不大,可却是老油条了,在英捕房年头比自己还长,跟英国人穿一条裤子,万一告密…那可就真崴了大泥! 一张张脸在烟雾里闪过,又被他烦躁地挥散。最后,定格在那张清秀温婉的脸上——赵若媚。 想到赵若媚,王汉彰像抓住根救命稻草,“腾”地站起,抓起桌上的呢子礼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冲出办公室。黑色轿车咆哮着冲出洋行后院,直奔南开大学。 晚上九点的下课铃刚歇,教学楼涌出人流。赵若媚抱着几本厚书,正和女伴说笑,一眼瞥见倚在廊柱下那个熟悉又疲惫的身影,脸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汉彰?” 她小跑过来,声音带着惊喜和关切,“你…你怎么来了?你师父的后事…都妥当了?” 王汉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个笑:“嗯,埋在西沽了。场面…很大,明天看报纸吧。” 他顿了顿,望向马蹄湖方向,“陪我走走?” 赵若媚会意,把书塞给同伴,低声交代两句,便跟上王汉彰的脚步。两人默默走入湖边柳林深处。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月光碎银般洒在湖面。 看长久的沉默后,赵若媚轻声打破:“袁先生…虽是袁大总统的公子,可当年敢在洪宪帝制闹剧最凶时,站出来反对亲父,那份胆魄和清醒,就值得敬佩!是个…有风骨的奇人。可惜了…” 这话戳中了王汉彰心窝子,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年前我去给他拜年,老头子还拉着我问,有没有女朋友,带来让他瞧瞧!我本想等开春暖和了,可哪曾想……”他哽住,没再说下去,狠狠吸了口烟,火星在黑暗中骤然明亮。 赵若媚心头一颤,涌起一股暖流和酸楚,轻轻“嗯”了一声。她侧头看着王汉彰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那紧锁的眉头和深重的疲惫绝非仅仅因为师父去世。 “汉彰,”她声音更柔,带着洞悉,“你特意来找我…不只是说袁先生的事吧?” 王汉彰避开她的目光,望着黑黢黢的湖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若媚…你觉得,南京…怎么样?”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我是说…如果,让你跟我去南京,你…愿意吗?” “去南京?!”赵若媚惊愕地睁大眼睛。他在南京没有亲朋,去南京做什么?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国民政府!她心猛地一沉,脱口而出:“你要去南京任职?!” 王汉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眼下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到南京去任职。我在英租界当差,当上帮办已经是到头了。想要再往上走一步,已经不可能了。但去了南京就不一样了,或许有更大的发展……” 王汉彰的话未说完,赵若媚已急切地抓住他胳膊,语速飞快的说道:“汉彰!你千万别冲动!你把国府想得太好了!我们教授在课上分析过,《申报》也天天登!蒋委员长的政令,出不了江浙沪!北方是张汉卿的东北军、冯焕章旧部在盘踞。南方李德邻、白建生的桂系自成一体。云贵川那些地方军阀,更是听调不听宣!国府内部呢?” 她语气带着忧愤,继续说:“蒋汪两派斗得你死我活,下面的人也是拉帮结派,非嫡系不用!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北方人,又是从英租界过去的,在他们眼里算什么?去了那里,无依无靠,就是块砧板上的肉!等着被那人拿捏吧!” 赵若媚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像盆冷水浇在王汉彰发热的头上。他长长吁了口气,胸口那股躁动被压了下去。 她说得对! 自己担心的正是这些!南京那潭水太浑太深,于瞎子画的大饼底下,怕是藏着无数尖刀。这事…急不得! 明天得再去找那于瞎子,非得把他和戴雨农那点交情刨根问底不可!要是真只是“一面之缘”,趁早拉倒!至于袁文会…妈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你要敢伸爪子,老子就敢剁!大不了鱼死网破! 想通了这点,王汉彰感觉轻松了些,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呵呵,别那么紧张,我就随口那么一问!主要是…想你了,过来看看。” 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对了,那个范老师…最近没又拉着你们去听什么讲座吧?” “啊?!”赵若媚像被针扎了一下,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她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眼神有些闪烁,支支吾吾的说:“没…没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汉彰心头一沉,眉头微蹙,看来赵若媚还是没有跟自己说实话。那个什么范老师,应该得对他动点手段了!他没再追问下去,而是抬手轻轻拂去赵若媚肩头一片柳叶,笑了笑:“那就好。天晚了,快回宿舍吧。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看着赵若媚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洞,王汉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比湖面的月光还冷。于瞎子的揭语像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口。就算真要去南京,也非一日之功。 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是袁文会那条潜伏在暗影里的疯狗!它随时可能扑出来,冲着自己一通撕咬!无论是走是留,都得先提防着点这个逼尅的! 带着满腹心事和挥之不去的危机感,王汉彰驾车回到泰隆洋行。停好车,刚踏进一楼幽暗的楼道,一个身影就猛地从角落窜出来。 王汉彰吓得差点拔枪,但借着门口的灯光,他看到窜出来的这个人正是许家爵!这小子脸上混杂着兴奋和紧张的神色,,一把拽住王汉彰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儿,不由分说把他拖到锅炉房旁的阴影里。 “王哥!”许家爵压低嗓子,气息都喷到王汉彰脸上,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兴奋的光,“我逮着一条大鱼!大的!” 第145章 这波是咸带鱼 “大鱼?嘛大鱼?海河里面出咸带鱼了?”许家爵这家伙,做买卖是鬼精鬼精,可你要让他搞情报,那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他弄回来所谓的情报,清一色全都是哪个日本军官跟窑姐儿大战三百回合,连窑姐儿喊的什么荤词儿都能给你学得惟妙惟肖! 这种情报你不能说它一点用没有,可次次弄来的都是这些玩意,王汉彰心里门儿清:许家爵这小子,分明是拿着公家的钱,打着探听消息的幌子,钻堂子里头找乐子去了! 许家爵没有解释,而是拽着王汉彰的衣袖,把他拉到了办公楼后面的小锅炉房里。小锅炉房有两层楼高,里面装着一台英国产的锅炉。冬天的时候给泰隆洋行烧暖气,还能提供热水。 前几天天气回暖,王汉彰就让人把锅炉停了。小锅炉房就空了下来,存放一些平时用不到的杂物烧剩下的煤堆。几乎没有人会到这里来。 吱呀一声推开沉重的铁门,昏暗中,王汉彰瞳孔猛地一缩——原本还算干净的地面上,赫然摆着两个军绿色的长条木箱!那形制,那颜色,王汉彰太熟悉了,正是装日本三八式步枪的包装箱! 他几步上前,箱盖上“东京小石川炮兵工厂”、“三八式步铳”的黑色印刷字清晰刺眼。箱子两侧提手位置,用猩红的油漆刷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危険!’ 盯着这两口透着杀气的箱子,王汉彰心头疑云翻滚,锐利的目光扫向许家爵:这小子想干嘛?倒腾起日本军火了?可日本人的枪械管制严得跟铁桶似的,自家部队都未必够分,外销少之又少,还都得绑着政治条件。许家爵这滑头,从哪搞来这两箱烫手的玩意儿? 就在王汉彰百思不得其解时,许家爵突然“哐当”一声掀开了其中一个箱盖!一股浑浊的汗味和尘土气猛地冲出来——狭小的箱子里,竟像塞货物般蜷缩着一个男人!许家爵手脚麻利地又掀开另一个箱子,里面同样塞着一个女人! 两人手脚都被粗麻绳死死捆住,嘴里塞着破布团。那男人像头困兽,目露凶光,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身体剧烈地扭动挣扎,撞得木箱咚咚作响。女人则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一张小脸吓得惨白,可那双惊恐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抹不掉的风尘之色。 “彰哥,你前儿不是让我跟我表哥多走动么?” 许家爵凑近了,压着嗓子,脸上带着点邀功的得意,“今天晚上,我就带他去日租界的高丽堂子那边开开洋荤。嘿,还没进门呢,就撞见这主儿!” 他朝那男人努努嘴,“这家伙拽着这高丽娘们儿,打堂子里头冲出来了!差点跟我和我表哥撞上!后头四五个看场子的高丽人,拎着根棒子玩命追!可这家伙是真有两下子,拳脚利索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棒子全撂趴下了,扭头就往咱们英租界跑!” “我还纳闷是谁敢在日本租界里面闹事,我表哥告诉我,这个人是日本宪兵队里新来的小队长!我一听,这里面有事儿啊!我就让我表哥自己进去开洋荤,远远的跟在这家伙的后面,跑进了咱们英租界里面。进了英租界,那不就是咱们说的算了吗?正好附近有咱们的弟兄,我就叫上了咱们的弟兄,把他绑了过来!” 许家爵这番话,像颗炸弹在王汉彰耳边炸响!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中国军队里开小差的不少见,可日本军队,尤其是以“武士道”精神着称的宪兵队里出逃兵?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知道日本宪兵队负责的不仅仅是军纪,还承担一部分的情报工作。所以,这个宪兵小队长的身上,绝对藏着能让日本人跳脚的机密!许家爵把他绑了回来,确实是抓了一条大鱼,而且这一波,还是咸带鱼! 但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巨大的危机感随即攥紧了王汉彰的心脏。一个宪兵小队长,公然砸了高丽窑子,抢走一个妓女叛逃……日本人现在怕不是把天津城都翻过来了!这哪里是鱼?分明是块滋滋冒烟、能把手烫掉皮的烙铁! 现在人已经绑了回来,再想原封不动送回去?日本人非但不会领情,九成九会把这笔烂账算到自己头上,认定是自己策反了他们的军官!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我问问他!” 许家爵上前,粗暴地扯掉男人嘴里的破布团。将那男人从箱子里拽出来。男人被捆得结实,只能徒劳地挺直脖子,像只被激怒的狼。 王汉彰居高临下,用一口流利的日语说道:“你的姓名、职务、军衔,还有,你为什么会带着这个女人跑出来?” 王汉彰的话音未落,就看这个日本宪兵小队长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身体不停的挣扎着,两只眼睛似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咆哮着:“クソ野郎,この死ねばいいやつ!(该死的杂种,你该去死!)” 王汉彰眼神一厉,毫无征兆地动了!右拳如毒蛇出洞,’嘭‘的一声闷响,精准狠辣地掏在对方右肋下方——正是肝脏的位置! “呃啊——!”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惨嚎!那宪兵小队长身体瞬间弓成了煮熟的大虾,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豆大的冷汗“唰”地从额头、鬓角冒出来,顺着扭曲的脸颊往下淌。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只剩下喉咙里“嗬…嗬…”倒抽冷气的痛苦嘶声。 看着被自己一拳爆肝的宪兵小队长,王汉彰甩了甩手腕,脸上挂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继续用日语说道:“在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不见棺材不落泪!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你现在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状况。天津驻屯军的人正在掘地三尺到处抓你,被他们抓住之后,你会有什么后果,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不过……”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你现在在我手上。只要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或许,我能给你指一条活路……” 地上蜷缩的宪兵小队长艰难地抬起头,剧痛让他的脸扭曲变形,但那双眼睛里,在王汉彰提到“活路”的瞬间,竟真的燃起一丝微弱却炽烈的求生火焰! 但是在看到王汉彰这张年轻的过分的脸之后,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开口说:“给我一条生路,就凭你?事已至此,你还是杀了我吧!”最后几个字,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箱子里的女人,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王汉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他眉头紧锁,心中的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这女人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一个前途无量的宪兵小队长豁出性命,砸了妓院抢人?看来,撬开这家伙的嘴,关键就在这个女人身上。 想到这,王汉彰不再看地上的男人,而是慢悠悠踱到巨大的锅炉旁。冰冷的炉门被“哐啷”一声拉开,露出黑洞洞的炉膛。 他随手捡起几块干硬的劈柴扔进去,又拎起旁边半桶煤油,“哗啦”泼了上去。刺鼻的煤油味立刻弥漫开来。紧接着,他摸出烟盒,叼上一支,“嚓”地划着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 “机会给过你了。”王汉彰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带着金属般的回响,他叼着烟,嘴角那抹冷笑在烟雾后若隐若现,“看来不给你动点真格的,你不知道马王爷为嘛三只眼啊!”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将刚吸了两口的香烟弹进了炉膛! “轰——!”浸透煤油的劈柴遇火即燃,爆起一团炽烈的橘红色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炉壁!紧接着,王汉彰“啪”地一声合上了鼓风机的电源开关。 “呜——嗡——”鼓风机沉闷的轰鸣骤然响起,强劲的气流凶猛地灌入炉膛!炉内的火焰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瞬间由橘红转为刺目的金黄白炽,疯狂地扭动、咆哮!灼人的热浪猛地从炉口喷涌而出,让人无法靠前。 “二子,添煤!把火烧旺!” 王汉彰的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铁。 许家爵听的直咧嘴,本以为抓到一条大鱼,彰哥怎么也得夸自己两句。可万万没想到,夸奖没听着,反而要让自己让锅炉里面添煤!这可是个力气活啊……抱怨归抱怨,许家爵不敢怠慢,他拿起了大铁锨,’呸呸‘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抡起铁锨往炉门里面添煤! 煤块砸入烈焰,腾起一片黑烟,炉膛内发出更加剧烈的“噼啪”爆响。一锹、两锹、三锹……许家爵咬着牙,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一口气连送了十几锹。炉膛内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飙升,烧红的煤块发出刺目的光,锅炉上那根沉寂的温度计指针,像被鞭子抽打一样,猛地向上蹿去!整个锅炉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被烤得扭曲。 眼见炉火已到了最旺最毒的时刻,王汉彰眼中寒光一闪,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跨到装着女人的箱子前。他探手进去,像抓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把揪住那女人的后衣领,粗暴地将她拖了出来! “啊——!” 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瘦小的身体爆发出绝望的力量,拼命扭动挣扎,双脚在水泥地上徒劳地蹬踹,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王汉彰不管不顾,铁钳般的手拖着她,一步步走向那扇喷吐着死亡烈焰的炉门!炉口散发出的恐怖高温,让人觉得皮肤被炙烤的生疼! “?? ?????! ?? ???! (求求你,饶了我!我不想死啊!)” 女人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哀求,泪水糊满了惊恐的脸。 几乎同时,地上那个原本蜷缩如死虾的男人,如同被电击一般,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他目眦欲裂,脖颈上的青筋几乎要炸开,用尽生命的力量嘶吼:“???! ?? ? ?! (狗杂种!立刻放开她!)” 这声用朝鲜语吼出的、充满刻骨仇恨的咆哮,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狠狠劈在王汉彰的耳膜上! 王汉彰拖拽女人的动作猛地僵住!他像一尊骤然冷却的雕塑,定在了离炉门一步之遥的地方。锅炉的轰鸣、火焰的嘶吼、女人的哭泣……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远去。 王汉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死死钉在地上那个咆哮的宪兵小队长身上。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刺灵魂深处! 炉膛里窜出的火焰在王汉彰身后疯狂舞动,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巨大而狰狞。在一片死寂般的灼热空气中,王汉彰的声音,冰冷、清晰,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寒意,一字一顿地砸了下来: “你不是日本人!”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锋般锁住对方,声音冰冷的问道:“你究竟是谁?” 第146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炉膛里疯狂窜出的火舌,将宪兵小队长惨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煤灰味,呛得他几乎窒息。女人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像细针,一下下扎着他已然绷紧到极限的神经。王汉彰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枪口,牢牢锁定着他。 绝望、恐惧、还有那身后锅炉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轰鸣……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死死勒住,理智的堤坝轰然崩塌。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仿佛耗尽了这名日本宪兵小队长一生的力气。他颓然垂下了他的头颅,肩膀彻底垮塌下去,紧绷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再开口时,那口流利的日语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汉语,干涩而沙哑的说道:“我说…我啥都告诉你……” 又一种截然不同的口音!王汉彰眼神骤然一凝。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朴正雄完全笼罩,声音低沉而压迫:“说吧,你究竟是谁?” “我叫朴正雄,日本名字叫高木正雄。我出生在朝鲜庆尚北道,三岁的时候随家人到长春经商。九岁的时候返回朝鲜,中学毕业后,我考入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之后,我被派遣到天津驻屯军担任宪兵小队长一职!“ 听了朴正雄的经历之后,王汉彰的眉头皱的更深。 1910 年 8 月 22 日,日本迫使大韩帝国签署《日韩合并条约》,正式将朝鲜半岛纳入其版图,结束了朝鲜的独立地位。条约签订后,日本废除韩国国号,改称 “朝鲜”,并设立朝鲜总督府实施直接统治。吞并后,日本推行 “皇民化” 政策,禁止朝鲜语教学,强制使用日本姓名,可以说是亡国灭种! 朴正雄…高木正雄…朝鲜出生…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天津驻屯军宪兵…1910年《日韩合并条约》…皇民化…亡国灭种! 这些冰冷的字眼瞬间在王汉彰脑中闪过,串联起一个被扭曲、被利用、又最终被抛弃的亡国奴轨迹。 他心中冷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他可怜?确实,国破家亡,身如浮萍。说他可恨?更甚!不思复国雪耻,反而为虎作伥,把刀锋对准同样被蹂躏的中国!他的身份,恐在天津卫怕也沾满了同胞的血! 王汉彰的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女人,声音依旧冰冷:“她呢?怎么回事?” 朴正雄的目光触及那个女人,麻木的眼底终于翻涌起剧烈的痛苦。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破碎的回响:“她…叫崔银花。是我在朝鲜的初中同学,我们两人在初中时就互相有好感…” 回忆让他的声音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冻结。“毕业之后,我回老家找她,打算向他们家提亲,可她们家里人却说,她被日本商社选中,到中国当职员了。” 朴正雄的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继续说:“在朝鲜,有很多人被日本商社录取,到中国或者是日本本土工作。我的一个哥哥,就在满铁株式会社,所以,当时我并没有什么怀疑。可是就在半个月前,我的中队长邀请我去槿花馆喝酒,这是一家被日本人控制的朝鲜妓院,我在这家妓院里,竟然看到了正在陪人喝酒的崔银花!” “当时,我并没有声张。第二天夜里,我又去了…找到她。”朴正雄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她告诉我,被骗了!什么狗屁职员,下了船她就被卖进了火坑!” “我回去找到中队长!”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惨白和冰冷的恨意,“我说了!求他救人!求他惩办那黑心商社!可他…他却说?” 朴正雄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面目狰狞的说道:“他警告我不要多事!” “不要多事?!”朴正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给陆军部、商业部、驻屯军司令官…都写了信!”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商业部根本没有回信!陆军回信骂我污蔑皇国!司令官…”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日会议室的羞辱和同僚们鄙夷的目光再次灼烧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有辱皇国尊严!要把我…送上军事法庭!” “我把命…把一切都献给了日本!”朴正雄的咆哮充满了被彻底背叛的疯狂和绝望,“换来了什么?爱人成了妓女!我成了罪人!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的活路?!” 他猛地转向王汉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嘶吼道:“既然横竖是死!死在你这中国人手上,也好过死在日本人的刀下!先生!杀了我们!把我们…一起扔进这炉子里!生不能同衾…死…让我们同穴!” 朴正雄忽然双膝跪地,身体前倾,额头触地,双手平贴于地面,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日式土下座,同时说道:“先生,拜托了!” 看着一心求死的朴正雄,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的表情。只见他叹了口气,说道:“听你这么一说,你也算得上是条汉子!为了自己的女人,连日本宪兵队的官都不要了!我有点佩服你了!不过,我还没怎么着你了,你就让我宰了你?呵呵,看来你这三年的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是真没白上啊!日本人好的东西你是一点没学会,他们一根筋、缺心眼你倒是学了个全!” 王汉彰笑了笑,接着说:“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可能会给你一条活路!当然,前提是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活路!这两个字像黑暗中骤然划过的火柴,瞬间点燃了朴正雄灰败瞳孔深处一丝微弱却疯狂摇曳的求生之火。他艰难地抬起头,喉结滚动,声音嘶哑:“你…想问什么?” 王汉彰不再绕弯,单刀直入,问题如同淬火的匕首直刺要害:“天津驻屯军,最近军官调动得跟走马灯似的。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朴正雄的脸色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这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却被王汉彰鹰隼般的目光精准捕捉。 然而,朴正雄并未直接回答,他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和深重的疑虑,声音带着强烈的不确定:“我…凭什么信你?你…到底是谁?就算我告诉你…你真能…把我们活着送出天津?!” 王汉彰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这才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在害怕日本驻屯军派兵抓你!但你要知道,天津是华北最大的港口,除了日本人之外,还有八个国家在天津有租借地。这里,不是日本人一家独大!” 他看了看手表,笑着说:“明天早晨六点半,有一班由天津开往香港的太古轮船公司客轮。如果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的话,或许,你们能够搭上这班船!” 朴正雄的脸庞在炉火的映照下剧烈地扭曲着。他的目光在王汉彰深不可测的脸上、崔银花惊恐绝望的泪眼中、以及那依旧如同怪兽巨口般喷吐着死亡烈焰的炉门之间反复游移。 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像破旧的风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豆大的汗珠混着灰尘从额角滚落。生?渺茫得像风中残烛。死?近在咫尺。背叛?他已无国可叛。信任?眼前这人如同深渊。 时间在锅炉的轰鸣和心跳的擂鼓声中仿佛凝固。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犹豫,猛地抬起那张被汗水和绝望浸透的脸,眼神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 他顿了顿,仿佛要积蓄最后一点勇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那个沉重的字:“我说……” 第147章 黑死病 炙热的锅炉房里,朴正雄的眼睛里闪烁着复仇的光芒:”去年夏天,我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之后,有一个月的假期。我利用这一个月的假期回了一趟朝鲜。当时,我的几个朋友在驻汉城的第19师团当兵。我在跟他们聚会时听说,19师团的一个联队,将会调往中朝边境的新义州驻扎。还有驻平壤的第20师团,也向鸭绿江边境集结,据说要进行渡江作战训练!“ 已经毫无顾忌的朴正雄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当时我还觉得这只是普通的军事训练。但现在看来,日本陆军部应该是有计划的对侵占满蒙提前做准备。再说天津驻屯军,我到天津驻屯军任职,不过半年的时间。在今年三月,日本国内向天津驻屯军增兵一个大队,这个大队秘密驻扎在京张铁路的支线上,无论平津何处有事,这支秘密部队都会在半天的时间内前去支援。“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好像挨了当头一棒!一个日军步兵大队虽说只有1200人,但是其战力却不容小觑。说句不好听的,一个日军步兵大队,几乎可以吊打中国的一个师!一旦战事爆发,这支秘密藏在铁路线附近的日军步兵大队,无论投向那个方向,都将对战局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这还不算完,就听朴正雄继续说道:”天津驻屯军最近这段时间的任务,是在天津城内进行巷战训练。这不是什么秘密,相信你们也能看到在海光寺附近进行训练的士兵。除此之外,天津驻屯军宪兵队还有两个主要任务,一是通过《顺天时报》等报纸,向外界放出华北危机的警示,宣称中国军队将进攻天津日租界,在天津城内制造恐慌。二是利用天津本地帮会的组织,监视天津驻军的动向和训练情况!“ 情报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九分假,一分真。如何从大量的虚假信息中筛选出有用的情报,这才是最考验人的功夫!王汉彰越听越心惊!他本以为,这个朴正雄会说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情报出来,用来混淆视听。但他万万没想到,朴正雄说出来的,全都是干货,没掺一点水分。 不过,这个朴正雄是个搞情报的老手! 抛出了日军的秘密大队,却死死捂着驻地这最关键的口子。王汉彰眼神锐利如刀的盯着他,他肚子里,肯定还藏着更要命的东西! 王汉彰猜的没错,在经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此时的朴正雄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如果自己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全部说出来,那么自己将没有任何的用处。如果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一个讲信用的人,或许他会放了自己。但是,干情报工作,有几个人会讲信用呢?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想到这,朴正雄继续说道:“天津驻屯军的这支秘密部队的具体驻扎位置,在整个天津驻屯军之中,知道的人也是屈指可数。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正好知道这支部队的具体位置。而且,我还可以向你透露一个重要的消息。这支大队规模的部队,可不是普通的作战部队…………” “那么……这支部队是一支什么性质的部队?炮兵,还是航空兵?”日本人费这么大的功夫,在平津腹地藏了这么一支神秘的部队,肯定不是普通的部队。 朴正雄深吸一口气,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了:“我可以告诉你…是什么,还有部队的位置…” 他迎着王汉彰的目光,一字一顿,“但…得等我们上了船,开船前…我保证一个字不落!” “给你脸了是吧?!” 话音未落,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许家爵炸了! 他拎着铁锹“哐当”杵在地上,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开口说道:“拎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了?老大!跟这高丽棒子废嘛话啊? 直接捆了送驻屯军司令部!没准还能换点赏钱……” 说着,他猛地跨前一步,大手像铁钳般一把揪住崔银花的胳膊,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狠狠往外一推搡!“走!” 崔银花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叫, 瘦小的身体像断线风筝般踉跄着扑向门口,眼看就要撞上冰冷的铁门! 看到许家爵已经把崔银花推到了门口,原本信心满满的朴正雄立马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想到这,他连忙说道:“不要,不要动手!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 王汉彰抬手,无声地止住了许家爵。目光如冰锥,钉在瘫软如泥的朴正雄身上。 朴正雄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声音干涩说:“这支部队叫天津驻屯军给水防疫部队,正式的番号是北支甲第 1855 部队。这支部队的部队长是西村英二中佐,人数在1200人上下。这支部队主要的任务是生产、研究细菌、生物武器。配合作战部队使用细菌、生物武器对敌人进行攻击!“ “细菌、生物武器?说具体点,那是什么?”王汉彰并不清楚朴正雄口中的细菌、生物武器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仅仅听到这个名字,他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听朴正雄继续说道:“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偷听到我们的宪兵队长和西村英二中佐的闲聊。在他们的闲聊中,西村英二提到了鼠疫、霍乱杆菌已经可以通过特制的细菌炮弹发射。还有利用跳蚤、老鼠来传播传染病…………” “鼠疫?!” 王汉彰倒吸一口冷气,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他脑中炸响!南门外老宅胡同里,那个东北邻居涕泪横流讲述的惨剧——1910年那场席卷关东大地的白色恐怖——瞬间撕裂记忆,带着地狱的腥风血雨扑到眼前! 鼠疫! 那根本不是病,是阎王爷亲笔签发的催命符!染上它,起初悄无声息,人还好好的。接着,毫无征兆地,高烧像地狱的业火轰然腾起,瞬间冲破四十度! 病人脸色酡红如醉,嘴唇却青紫如冻僵,全身骨头缝里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搅动,痛得人恨不得撞墙! 高烧12小时之后,大腿根、胳肢窝就会鼓起鹅蛋大的硬包,皮肤绷得发亮,轻轻一碰,痛嚎声能撕裂屋顶!咳嗽像拉破风箱,很快变成喷射状的…血痰! 每一口都带着烂肉般的坏死肺组织,腥臭扑鼻! 再过一日,地狱才真正开门!病人眼白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点,像被揉烂的草莓;牙龈渗出的黑血顺着嘴角淌,夜里在枕头上结成厚厚的、腥臭的黑痂。 皮肤下,大片大片青紫色的瘀斑像瘟疫的地图,从手脚飞快蔓延到胸腹… 到最后, 全身的毛孔都在往外渗血珠!细密的血疹布满全身,皮肤仿佛被浸在血水里泡烂的破布——这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死病! 最恐怖的是,鼠疫就像是无形的魔鬼!同一个屋檐下喘气的,衣角擦过病人的,甚至只是吸入了病人咳出的飞沫…都可能被这死神烙上印记! 一旦发作,十死无生!1910年秋到1911年春,短短数月,这场浩劫,横扫整个东三省,直扑河北山东!整整六万条人命…灰飞烟灭! 堆起来,怕是能填平了海河! 如果…如果日本人真能像造子弹一样批量制造这鼠疫病毒, 如果那些“细菌炮弹”真能在中国的城市、军营炸开… 亡国?灭种?那绝不是遥远的噩梦,而是近在咫尺、散发着尸臭的现实!想到这,王汉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子,灵魂都在恐惧中颤抖! 他猛地转向朴正雄和惊恐万状的崔银花,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决断,对许家爵低吼道:“带上他们!去三楼密室! 你和秤杆带上几个弟兄!给我24小时钉死在那里!眼睛都不许眨!除了你们几个,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知道里头有活人!” “彰哥,至于的嘛…………”许家爵的脸上,依旧带着一股子懒散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重如千钧:“二子!听清了!这事儿…比天塌了还可怕!办砸了…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你妈都得死!懂吗?!” 许家爵被王汉彰眼中从未有过的骇人厉色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猛点头。 “把人给我看好了,出了什么岔子,我唯你是问!” 王汉彰松开手,最后瞥了一眼那对亡命鸳鸯,转身大步流星冲向门口,背影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煞气,声音从他的背影传来:“我去找詹姆士先生商量对策……” 第148章 驱狼吞虎 天津英租界,马场道79号,詹姆斯先生的私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压抑。一场反复的感冒把这英国佬折腾得够呛,鼻尖通红,太阳穴突突直跳, 脑袋像灌了铅似的昏沉。 整整一周的时间,詹姆士没有踏进戈登堂的办公室一步,病去如抽丝,此刻他只愿裹着厚厚的灰色羊毛毛衣,蜷在靠窗的摇椅里,贪恋着杯中热红茶和窗外稀薄阳光带来的片刻安宁。 王汉彰站在他面前,极力维持着镇定, 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额角细密的汗珠,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詹姆士捧着茶杯,浑浊的眼珠扫过他,一丝毫不掩饰的愠色浮上病容:“王,”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的沙哑,“我是否告诉过你,情报工作的第一要义是什么?是冷静!像冰一样!可你现在这副模样…” 他嗤笑一声,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开口说道:“活脱脱一个在外面挨了揍、跑回家哭鼻子的baby boy!” 詹姆士烦躁地挥挥手,一脸不耐烦的说:“说吧!到底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让你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忘了?”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压下被训斥的不快。他理解这烦躁源于病痛和万里之外的乡愁。 他上前一步,声音刻意压得平稳:“詹姆士先生,昨晚,我们第三科的人控制了一名日本逃兵。连夜突审,挖出了一个…足以撬动华北局势的重磅情报!” “重磅情报?”詹姆士嘴角扯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笑, 身体更深地陷进摇椅,一脸鄙夷的说:“有多‘重’?说来听听,我想要看看如何撬动华北?” “这个日本逃兵是天津驻屯军宪兵队的小队长,他叫高木正雄,是一名少尉军官!不过据他自己交代,他是朝鲜人,原本的名字叫做朴正雄!这一点,我们已经通过在天津驻屯军的内线核实过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现在,整个日本宪兵队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满天津城搜捕他!” “唔…”詹姆士病恹恹的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感兴趣的光。 一个日本宪兵少尉逃亡?在武士道盛行的军队里近乎天方夜谭!但如果是朝鲜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个活着的、有价值的日本军官逃兵…”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摇椅扶手,“确实算份‘礼物’。说说,你打算怎么包装这份‘礼物’?” 王汉彰摇了摇头,沉声道:“詹姆士先生,重点不在他本身。朴正雄供出,今年三月,日本陆军部秘密向天津驻屯军增派了一个步兵大队!整整一千两百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带来的压力弥漫开,“更关键的是,这支藏匿在京张铁路支线某处的部队…绝非寻常!它是一支…‘特殊’部队!” “特殊?”詹姆士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身体微微前倾, 眼中那点兴趣变成了锐利的探究,“特殊在哪里?” “据朴正雄交代,这支部队的正式名称叫做天津驻屯军给水防疫部队,正式的番号是北支甲第1855部队。主要的任务是生产、研究细菌、生物武器。配合作战部队使用细菌、生物武器对敌人进行攻击!” 王汉彰看着詹姆士骤变的脸色,补充道:“朴正雄偷听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西村英二中佐的谈话。谈话的内容说,这支部队已经能够生产带有鼠疫病毒和霍乱病毒的细菌炮弹!” “什么?!!” 詹姆士像被高压电流击中, 猛地从摇椅中弹起!手中的骨瓷茶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炸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瓷片四溅! 他浑然没有注意到名贵的地毯,而是双眼瞪得如同铜铃,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钉在王汉彰脸上,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变调:“细…细菌武器?!你…你确定?!日本人已经造出了炮弹?” “朴正雄走投无路,跟日本人有深仇大恨,没有撒谎的动机。”王汉彰继续说:“虽然具体位置他还没有讲,但我判断…他说的不是假话!” “fuck!!!” 詹姆士的咆哮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房间里来回疾走,脸色由惨白转为病态的潮红:“疯子!一群该下地狱的疯狗!鼠疫?!他们是想把整个华北…不!是把整个远东都变成停尸场吗?!他们根本不懂…不!他们是故意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连魔鬼都会颤抖的东西!这是…这是对全人类的宣战!!” 他冲到橡木办公桌前,抓起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手抖得几乎点不着火。淡蓝色的烟雾刚颤巍巍升起,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他弓着腰,咳得几乎背过气去,不得不狠狠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王汉彰沉默地站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以冷静刻薄着称的上司如此彻底地失态。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愤怒,比任何言语都更印证了细菌武器的毁灭性。看来成吉思汗几百年前征服欧洲时带去的黑死病,至今还给他们留下难以磨灭的恐怖记忆! 咳声稍歇,詹姆士猛地转过身,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声音嘶哑的追问:“那个朴…朴正雄…人呢?!现在在哪?!” “在泰隆洋行的密室里关着呢,我安排了可靠的人手24小时轮班盯着他,绝对不会出任何的差错!”王汉彰赶紧答道。 詹姆士紧皱双眉,说:“王,这个情报的确十分的重要!这支部队的具体位置在哪里,那个日本逃兵交代了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还没有!我当时跟他说,只要他能提供让我满意的情报,我就会帮他躲开日本人的搜捕,送他上开往香港的英国客轮。这个朴正雄抓住了这一点,死活不肯说出这支部队具体的位置。当然,就算他不说,我们通过现有的线索,也能找到这支部队,无非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时间长短?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詹姆士粗暴地打断, 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让他带路!”詹姆士稍作思考,斩钉截铁的说道:“告诉那个朝鲜人,他亲自带你找到那鬼地方!确认无误后,太古轮船的船票立刻兑现!送他远走高飞!” 他踱到王汉彰面前,目光如炬,“用他想逃的命,换我们想要的情报!让他这条‘丧家犬’,去给我们当探路的‘狼’! 王汉彰只觉得一道闪电劈开迷雾!让朴正雄带路!这招“驱狼吞虎”简直毒辣又精准! 朴正雄为了活命,别无选择,定会就范!自己怎么就没跳出“审讯”的框框想到这层?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样的条件,估计朴正雄肯定会答应的。想到这,他连忙点了点头,说道:“好的,詹姆士先生,我这就去办!” “等一下…………”詹姆士叫住了王汉彰,稍稍的思考了一下,继续说:“这件事一定要秘密进行,带上照相机和绘图工具,绘制这支部队所在地的详细地图,用照相机拍摄部队周围的环境。一定要拍摄到这支部队生产细菌武器的证据!还有…………” 詹姆士顿了顿,深色凝重的说道:“ 这件事一定要极为隐秘的进行,千万不能暴露!暴露,就意味着死亡!不仅是你,整个英租界都可能受到影响,那支防疫部队,天津驻屯军,甚至日本陆军部肯定会对窥探这支秘密部队的人进行彻底的追查!到时候,恐怕会引起国际纠纷!”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詹姆士先生,请您放心,我一定会给您带回来一份详实的情报!” 第149章 不要把我的善意当做软弱! 泰隆洋行通往三楼的楼梯转角,光线晦暗。两名精悍汉子如门神般杵着,手中汤姆生冲锋枪的枪管在阴影中泛着冷硬的幽蓝。 看清来人是王汉彰,紧绷的肌肉才略松弛,枪口默契地抬起,指向无人死角。 这二位是大师兄引荐的河南陈树仁老师傅高徒,对于这批人,王汉彰十分的满意。不但拳脚功夫了得,枪法也是一流!最主要的是,他们对目前的待遇很知足,每月五十块大洋的薪水,再加上额外的补助,一个月挣的钱,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嚼谷!所以,他们对王汉彰可以说是唯命是从! “辛苦,辛苦!”王汉彰冲着二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二人紧绷的手臂,开口问:“怎么样,里面没什么情况吧?有没有人上来?”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没事,帮办!里面消停着呢,俺们眼里就你一个东家!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中!” 王汉彰哈哈一笑,甩过去一盒刚拆的三炮台香烟,说:“中!精神头提着。我进去看看……” 他拍拍对方肩膀,侧身闪入三楼厚重的橡木门后。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泰隆洋行三楼的密室,钢板夹墙隔绝了所有声息。墙面上糊着深棕色墙纸,黑色天鹅绒窗帘拉紧,遮住了外面的一切,让人分不清黑天白夜。天花板上悬着一盏黄铜吊灯,仅能透出昏黄如豆的光,勉强照亮房间中央的区域。 西侧墙角立着一个嵌在墙里的铁笼,拇指粗的钢栅栏间距不足二十厘米,布满纵横交错的细密划痕,深的像是指甲抠刮,浅的似牙齿啃咬,无声诉说着曾有的绝望。 笼底一张霉烂草席,边缘结着深褐近黑的硬垢,散发出一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怪味。只看一眼,便让人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窜。 北墙的壁炉里。壁炉早已废弃,炉膛内积着厚厚的炉灰,看似无从下脚。但只要搬动最左侧的一块耐火砖,整面炉壁便会向内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通道内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铁制爬梯,潮湿的空气里飘着泥土与朽木的气息。 当然,眼前的这一切和朴正雄与崔银花无关。在里间屋之中,两张铺着洁净白床单的铁架床, 一对磨损的皮沙发。桌上摆着从宴宾楼叫来的席面还冒着丝丝热气, 旁边一瓶直沽高粱没有开封。朴正雄显然极谨慎,筷子几乎没动,酒瓶更原封未动。 王汉彰推门而入的瞬间,朴正雄像弹簧般从沙发上弹起!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答应过的!今天一早送我们上船去香港!我已经把知道的全……” 王汉彰抬手,一个简单却不容置疑的手势截断了他的话头。开口说: “急什么?” 他自顾自在对面沙发坐下,扫了眼几乎未动的酒菜,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朴正雄,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个人还是讲信用的。”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无奈,继续说:“可是,我这脑袋顶上,还有管我的人啊。 你的事,我跟上头一汇报,情况,有了点变化……” 朴正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关节捏得发白, 细微的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是放行?还是…把他们交还给日本人?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自己……他的眼神盯住了放在桌子上的那瓶酒,那是这个房间之中唯一可以当做武器的物品。 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王汉彰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冰消瓦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剃刀,声音沉冷的说:“听着。上头对你提供的情报很看重, 答应放你和你女人去香港。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送你走之前,你亲自带我去那支部队附近踩点!我要证据!这支部队制造细菌武器的证据!” “只要我上了船,我会告诉你那支部队的具体位置。那个地方并不难找,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搜集证据。”朴正雄一秒钟也不想就行留在天津。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多停留一秒钟,就会多一秒钟的危险。 王汉彰缓缓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惋惜的表情,看似亲近的说道:“朴正雄,我这可是为你着想!你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天津驻屯军疯了,出动了一个大队的人,满世界的抓你呢!各国租界的巡捕房,也收到了你的通缉令!就算到了香港,没有身份纸, 等着你们的就是赤柱监狱的黑牢!万一港府把你们当‘礼物’送回日本领事馆……呵呵……”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留下了一声冷笑。 “我的事,不劳操心!”朴正雄硬着头皮顶回去,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我有我的门路!想知道地方?送我们上船!” 朴正雄的年纪和王汉彰相仿,看着这个装出一副强硬模样的年轻人,王汉彰不屑的笑了笑。无论是日本人还是韩国人,可能是因为国土面积小的原因,他们的性格却很自大!说好听点,这叫做自以为是,说不好听,这就是蹬鼻子上脸! 王汉彰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本就微弱的光源,浓重的阴影将朴正雄完全吞噬。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金属般的冰冷和漠然, 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针,一根根扎进朴正雄的耳膜:“朴正雄,你之所以能做坐在这里和我说话,而不是蹲在外面的笼子里,主要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女人,你敢于和日本人翻脸。这一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的……” 他话锋陡然一转,寒气四溢,“但是—— 别他妈把我给你的三分脸,当成你蹬鼻子上脸的梯子!“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锁死朴正雄瞬间惨白的脸,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不要把我的善意,当成软弱!” 王汉彰的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开口说: “你是日本宪兵队长,你应该很清楚我这儿有多少种法子,能让你这张嘴把知道的东西,一个字不漏、清清楚楚、哭着喊着倒出来…需要我现在…请崔小姐来参观一下外面的笼子,或者…更‘有效’的示范?二子,请崔小姐出去,用那张铁椅子招呼招呼她……” “好嘞!”许家爵虽然瘦弱,但却如狼似虎的扑向了崔银花,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啊……不要!”崔银花的尖叫声,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朴正雄刚要窜起来,秤杆的枪口就顶在了他的脑袋上!在枪口的威胁下,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唰”地褪尽!他自以为能拿捏住这个年轻人的侥幸,在王汉彰这剥皮拆骨般的目光和枪口的威胁下,瞬间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最怕的…最怕的就是牵连崔银花!外面那张泛着寒光的铁椅子,作为一名宪兵少尉,朴正雄当然知道那是一张电椅! 还有王汉彰口中那些“更有效”的手段…他猛地扭头看向正在不断挣扎的崔银花, 她那张惊恐欲绝的脸,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被抽干。朴正雄像一袋被丢弃的破麻袋,颓然瘫倒在沙发里,身体深深陷进去。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昏黄的灯泡,声音嘶哑的说道:“不要难为她,我,我带你去!” 王汉彰脸上的冰寒瞬间消失, 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他甚至还挂上了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只见他坐回沙发,拍着朴正雄的肩膀,说道:“这就对了嘛!我这个人,绝对不会亏待朋友!” “事成之后……”他变戏法般从内袋摸出一个小巧的硬皮本晃了晃,继续说: “两本货真价实的香港身份证!出生纸、入境戳、保人签字一应俱全! 海关那儿,保你畅通无阻!拿着它,你们俩就是干干净净的新人,跟过去一刀两断!” 看到朴正雄伸手要去接这两本身份纸,王汉彰又将两个硬皮本放回了口袋,继续说:“这趟活儿嘛,多少有点风险。为了安全起见……” 他的目光越过朴正雄,落在了惊魂未定的崔银花身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崔小姐,就留在这儿‘休息’。 等我们顺顺当当回来,我亲自送二位上船!” 朴正雄猛地抬头! 眼中爆发出不甘和愤怒!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目光撞上王汉彰那双瞬间恢复冰寒、仿佛深渊般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冲到喉咙口的抗议和哀求,都被一股彻骨的寒意死死冻住! 他明白了,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无法逾越的底线。崔银花…就是锁住他的镣铐!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密室中令人窒息的空气都压进肺里。再睁开时,那双曾经凶狠、挣扎、恐惧的眼睛里,只剩下认命的空洞和绝望的服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干涩的、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说道:“天津驻屯军给水防疫部队,就在……” 第150章 你们,什么滴干活? 黑色的蒸汽火车头正喷着白雾,烟囱里裹着煤渣的黑烟在初春午后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长龙。这列从天津老龙头火车站驶出的列车,沿着北宁铁路,咣咣铛铛的一路向北,颠簸了三个多钟头。此刻,列车开始减速,缓缓的滑进了一座破败的小站之中。 月台是用青灰色条石垒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像块浸了油的老木头。站牌上的红漆字早已斑驳,只能勉强认出黑风岭三个字,风一吹,挂在杆顶的铁皮牌子就 “哐啷哐啷” 响,和火车头放气的嘶鸣声搅在一起。 月台上拢着七八个人,有挎着竹篮的农妇,蓝布头巾边角沾着一层煤灰,穿铁路制服的老站长正用铜哨子吹着信号,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阳光下泛着白。几个半大孩子扒着站台栏杆,眼睛直勾勾盯着火车头 —— 那巨大的钢铁怪兽正耷拉着活塞,连杆上的油污闪着幽光,像头刚干完重活的老黄牛,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列车员打开了车厢门,大声的嚷嚷着:”先下后上,先下后上!上车的把车票亮出来,不要挤…………“ 六个扛着破旧行李卷、手提包袱的年轻汉子跳下车,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这灰扑扑的小站,活像头回进城的土包子。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这几个人在好奇底下藏着的,是豹子般绷紧的警觉。 这六个人不是别人,为首的正是英租界警务处特别第三科的王汉彰。在他的身后张先云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行李卷,谁也不知道,在这个破行李卷之中,藏着四支汤姆逊冲锋枪! 张先云的身后,是韶光宗和邵光祖兄弟俩,他们都是大师兄引荐的河南陈树仁老师傅高徒,手底下的功夫很硬!他们二人将朴正雄紧紧的夹在中间,让他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在队伍的最后,秤杆负责压阵。秤杆虽然脾气火爆,但毕竟是老江湖了,有他在,王汉彰的心里就多了一份底气。 这个名为黑风岭的小车站,位于北宁铁路上行,靠近唐山的方向。距离天津140多公里,距离唐山60多公里。这里有两处小煤矿,虽然煤炭的质量很好,但产量不高。中国人自己开采没有这个技术,欧洲列强又看不上这种产量低的小煤矿。所以,日本的一家公司捡了个便宜,以近乎白捡的价格购得了这两处煤矿的开采权。几年的光景下来,几年下来,这个靠天吃饭的穷村,愣是背靠煤矿,成了个乌烟瘴气的热闹镇子。 从车站里出来,六个人来到车站外的大街上。这里的一切都是日本人建造的,所以整个镇子充斥着日式的风格,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大阪乡下的某个农村呢。 王汉彰看了朴正雄一眼,低声说:”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朴正雄看了一黑风镇后面的那座山,开口说:”从这条街穿过黑风镇,街道的尽头有两条岔路,一条是通往煤矿的,另外一条则是通往给水防疫部队!“ 听到朴正雄的回答,王汉彰没有犹豫,向四周看了看,开口说:”走,争取天黑之前办完事,赶回来坐晚班的火车离开这里。“ 众人走到了进到的尽头,就像朴正雄说的一样,街道的尽头有两处岔路,左手边,煤矿竖井的黑影刺破天际。右手侧,一溜高耸的钻天杨封死了去路,枝叶缝隙后,山坳像个沉默的巨口,吞噬了所有视线。王汉彰一挥手,队伍折向右路,贴着杨树林缘前行。 可是他们刚刚走出去几百米远, 杨树林深处猛地爆出引擎的咆哮! 一辆土黄的三轮挎斗摩托如受惊的野狗般窜出,卷着尘土,眨眼冲到跟前刹死!车上仨人便装,但那剃青的头皮、挺如钢板的腰杆、狼一样扫视的眼神,一看就是日本兵! 王汉彰猜的没错,那辆三轮摩托车停下来之后,坐在挎斗上的那个人跳了下来,手始终按在鼓鼓囊囊的右襟口袋上,鹰隼般的目光刀子似的刮过王汉彰几人。 死寂般的十几秒后,他下巴一抬,生硬地蹦出几个字:“你们,什么滴干活?” 这个日本鬼子的话音未落,跟在王汉彰身后的张先云上前一步,操着一口土的掉渣的沧县土话,开口说道:”俺们是来黑风煤矿找俺二叔的,俺二叔在矿上当工头,俺们要跟着俺二叔下矿,挣大钱丫…………“ 为了这次行动,王汉彰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张先云口中所说的那个二叔,在黑风矿上确有其人。这个人也确实和张先云有些亲戚关系,就算当面对质,也出不了篓子。 这几个日本人显然没有听懂张先云这一口土的掉渣的沧县话。不过,他们倒是听明白了‘黑风矿’这三个字。只见这个日本鬼子指着另外一条路,说道:”黑风矿,那里的干活。“他又指了指脚下的这条路,继续说:”这里,通行禁止的干活,再往前走,死啦死啦地!你的明白?“ 张先云看了王汉彰一眼,见王汉彰微微的点了一下头,他赶紧跟这个日本人说道:”明白,明白,我们走错路的干活,我们这就回去,你丫别生气…………“ 在这三个日本人的注视下,王汉彰带着众人退回了黑风镇。看来,想要靠近那片山坳,困难很大!日本人应该在给水防疫部队的四周,布置了无数的暗哨。从任何一个方向想要靠近,都会被暗哨侦查到。或许,只有等到晚上,才能找机会靠近。想到这,王汉彰对秤杆说道:”今天咱们是走不了了,先去镇上找个住的地方吧!“ 刚踏进镇街, 旁边一间挂着褪色“关东老酒”布帘的铺子里, 猛地钻出个黑影挡道!黑绸褂子油光水滑,中分头抹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一张脸笑得像揉皱的油纸。王汉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身行头这做派,放天津卫就叫“狗烂儿”!在黑风镇这犄角旮旯,这就是明晃晃挂块牌子:老子是地痞! 这个地痞的眼珠子滴溜溜在王汉彰几人身上一转,惊喜的光几乎要溢出来,操着一口乐亭方言说道:”小哥儿几个,你们是不是到黑风矿上找活来着?咋的儿,碰了一鼻子灰呗?呵呵,我告诉你们,黑风矿上要是没有人介绍,你们根本进不去!你们要是想找活儿,就得通过我……“ 或许通过这个地痞,能够搞到给水防疫部队的一些信息。想到这,王汉彰冲他拱了拱手,笑着说道:”这位老哥,俺们就是来找活干的。这一出门,就碰上好人了!俺们懂规矩,第一个月的工钱下来,俺们就把介绍费给你…………“ 地痞缝着眼,像估量牲口般把几人从头到脚又刮了一遍, 才慢悠悠开口:“你们来的不是时候啊!矿上前两天刚招了百十号人,老的病的全踹了!眼下?一个萝卜一个坑,满啦!” 王汉彰立马哭丧起脸, 声音都带了哭腔:“那…那可咋整啊大哥!俺们盘缠…盘缠快见底儿了,回…回程的票钱都没着落咧…” 那个地痞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听我把话说完。这黑风镇上,除了黑风煤矿,还有一个日本药厂!现在,日本药厂要十个装卸工,我本打算让我家亲戚去的,不过我看你们小哥儿几个都是实在人,咱们遇上了也是缘分,这份差事就便宜你们了!日本药厂的工钱是每天六十个大子,两天下来就是一块大洋!一个月下来,能挣十五块大洋!怎么样,你们愿意去吗?“ “这……这个药厂在哪儿啊?”王汉彰有一种预感,这个地痞口中的日本药厂,应该就是隐藏在山坳里的日本给水防疫部队!如果一切真的像自己猜测的那样,那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就看这个地痞往山坳的方向一指,笑着说:“不远,就在那片树林子后面!” 王汉彰的心里一喜,开口说:”我们愿…………“ 可他的话刚说了一半,一路上沉默不语的朴正雄突然开口:”二哥的老叔不是在矿上吗?咱们还是等二哥的老叔回来,让他把咱们介绍到矿里干活吧!听说矿上赚的钱多。反正我是不去什么药厂…………“话音未落,他肩膀猛地一沉一撞!猝然发力,将紧贴着他的韶光宗撞了个趔趄, 同时狠狠甩开邵光祖抓来的手!大步流星的往镇子里面走! “操!” 秤杆骂了一声, 如同信号!韶光宗、邵光祖兄弟从错愕中惊醒,猛蹿了出去!张先云背紧行李卷随后跟上。 王汉彰脸色瞬间铁青,这个朴正雄到底在搞什么鬼?他想跑?留在天津的那个女人,他不要了吗?来不及多想,我王汉彰随着众人追了上去? 那个地痞在众人的身后喊了两句,见他们没有回头的意思。招手从店铺里叫出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力巴,低声说:”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去什么地方?“ 小力巴应了一声,远远的跟着王汉彰他们的背影。地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低声说:”到了黑风镇,还想从我的手里跑出去?哼,做梦去吧!“ 第151章 马路大 街道的拐角处,阴影骤然加深。邵光宗和邵光祖两兄弟像铁钳般反剪着朴正雄的双手,狠狠将他掼在胡同那面斑驳、散发着霉湿气的砖墙上。朴正雄的脸和砖墙剧烈的摩擦,让砖屑扑簌簌的落下。 朴正雄像条离水的鱼般剧烈扭动、喘息,额角青筋暴起。然而,当王汉彰那冰冷的身影堵住胡同口的光线时,他所有的挣扎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鸡,瞬间僵住。浑浊的眼珠里,剧烈的对抗迅速褪去,换上一种近乎哀求的闪烁。 但这示弱的姿态,非但没能浇熄王汉彰眼中的怒火,反而像往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激得王汉彰心头那怒火‘腾’地一下窜得更高、更烈。 王汉彰一步跨到他面前,带着一股凌厉的风。一把猛地揪住朴正雄油腻的头发,狠狠向上一提,迫使他仰起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寒光四射的眼睛。 王汉彰的鼻尖几乎要戳到朴正雄的额头上,压低的吼声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你他妈想干嘛?活腻歪了找死是吗?嗯?你他妈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拍封电报,把你那个娘们儿卖到窑子里面去?” 朴正雄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病态的目光。他嘶哑地开口:“刚才那个人说的药厂,就是天津驻屯军给水防疫部队!我知道你的想法,想要利用招工的机会混进去打探情报。我要告诉你的是,只要你进去了,你就永远也出不来了!那里需要的不是什么装卸工,那里需要的是マルタ!(马路大)” “マルタ?”深谙日语的王汉彰知道,朴正雄所说的这个词是原木的意思。不过,给水防疫部队肯定不是要木头,マルタ?这个词必定还有其他的意思。想到这,王汉彰追问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那是…”朴正雄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褪成死人般的惨白,豆大的冷汗争先恐后地从额角、鬓边渗出,汇聚成细流滚落。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左右飘移,仿佛光是吐出那个词,就会招来地狱的恶鬼。整个身体筛糠似的抖起来。 “操你妈的!磨蹭嘛了!”旁边的秤杆早就不耐烦,蒲扇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照着他后脑勺狠狠搧了一巴掌,发出“啪”一声脆响,打得朴正雄脑袋猛地向前一栽。“问你嘛你就说嘛!再他妈支支吾吾,老子现在就给你开瓢儿!” 朴正雄被那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剧痛和更深层的恐惧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犹豫。他结结巴巴的说道:“是……是试验品的意思!给水防疫部队生产出来的细菌武器,为了测试杀伤效果,会利用活人来进行实验。军医会给马路大注射生产出来的鼠疫、炭疽病毒,等到马路大发病之后,记录从发病到死亡的时间,和发病过程中的身体变化,来推测出感染病毒之后,一个成年人在多长的时间内彻底丧失战斗力!” “接着说!”秤杆冲着朴正雄的腮帮子捣了一拳,继续问道。 “噗!”朴正雄头猛地一歪,一口鲜血喷在斑驳的墙上。剧痛让他瞬间清醒,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继续说:“还有,还有冻……冻伤实验。就是让一个成年人光着身体暴露在零下20摄氏度的天气中,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冻僵。”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说:“等到人冻僵了之后,再拿滚开的水,往冻僵的肢体上浇!皮肉都烫熟了烂掉了,就为了看…看冻透了再化开,会对人体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秤杆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似乎被这描述震了一下,但随即又被凶戾取代,作势又要打。朴正雄吓得魂飞魄散,不等问就嘶喊出来 “还有毒气实验,将马路大关在密封的房间里,向房间内释放毒气。” 他剧烈地喘息,仿佛自己也吸入了那致命的烟雾:“毒气的种类分为糜烂性毒气和窒息性毒气。窒息性毒气还好一些,被关在房间里的马路大很快就会因为窒息而死亡。可糜烂性毒气就不一样了……”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浮现出纯粹的惊恐,仿佛那腐烂正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糜烂性毒气,会让人从里到外的腐烂。内脏,皮肤,一块块往下掉脓掉肉!死亡的过程会持续几天到十几天之间。马路大会没日没夜地嚎叫…那声音…根本不是人能发出来的…最后…最后就剩一副…烂…烂骨头架子…” 整个胡同死一般寂静。邵光宗和邵光祖按着朴正雄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脸上也失了血色。秤杆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此刻也被这超越想象的、系统化的残忍惊得心底发寒。 汉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瞬间四肢百骸都冻僵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刚才…刚才自己竟然还盘算着主动钻进那个魔窟?!什么侦查,什么情报,进去就是一块送上门的“马路大”!十死无生!万劫不复! 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里面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朴正雄烧穿。不错,之前混乱是这家伙故意搞出来的,算是阴差阳错救了他们几个。但这情,他王汉彰不领! 朴正雄根本就没安好心!他之所以出言提醒,一是他那个姘头的小命还捏在自己手心。二是他比谁都清楚,不赶紧帮着把情报搞到手,他朴正雄自己就永远别想脱身!这逼尅的,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他自己怎么活命! 王汉彰揪住了朴正雄的衣领,阴冷的眼神死死的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为什么之前没有跟我说?” “我……我上次来到这里,就是给给水防疫部队押送马路大!我知道这样做很不人道,但我也没有办法。如果我不做的话,我的队长会杀了我的!所以,我……”朴正雄的身体在止不住的颤抖着。王汉彰能够猜到,他是怕把自己做过的坏事都说出来,王汉彰会忍不住枪毙了他! 这个朴正雄,现在看起来老实得很。但只要有机会,他绝对会反咬一口!在自己的逼问下,他才说出了曾经向给水防疫部队里运送马路大的事情。这不过是被自己逼到墙角才挤出来的一点脓血!这逼尅的手上没沾过中国人的血?没干过别的伤天害理的勾当?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他肚子里没倒出来的脏东西,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杀意,在王汉彰胸腔里横冲直撞。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枪柄上摩挲了几下,几乎要扣下去!但最终,理智压倒了暴怒。情报!现在最重要的是情报!这个朴正雄,还有用! 他强行压下那股嗜血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刻骨的声音:“行!朴正雄,你这条命,还有你那个女人的贱命,老子先给你们记在账上!听着,这是最后一次!再敢耍半点花腔,藏半点心思…” 他猛地凑近,气息喷在朴正雄脸上,如同毒蛇的信子,“老子他妈豁出去这趟任务弄砸了,也一定亲手毙了你!至于你那个女人…” 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我会把她卖进最低等的窑子!让码头上一百个苦力,轮着班地操她!操烂为止!别的我不敢保证,这件事,我绝对能做到!” “不!不要!别动她!”朴正雄像被烙铁烫到。他挣扎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说!我全说!这支部队管得没那么严!那些军官会到镇上来…喝酒…找女人!咱们…咱们可以…” 他眼珠子疯狂转动,快速的说:“咱们可以盯上这些落单的军官!绑一个!撬开他的嘴!肯定能搞到咱们要的情报!肯定行!”他刻意加重了“咱们”两个字,把自己死死地绑在王汉彰这条船上,试图用这献策,来换取一线生机。 临近中午,太阳渐渐毒辣起来。临街的喧嚣声浪一阵阵涌进狭窄的胡同口——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几个行人探头探脑地朝这阴暗的角落张望,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王汉彰目光扫过胡同口,眼神一凝。他忽然松开了揪着朴正雄衣领的手,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接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一下下地,替朴正雄抚平衣领上被他抓出的的褶皱。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冰锥,扎进朴正雄的骨髓里:“朴正雄,我这个人,最烦别人跟我玩‘挤牙膏’。给一次机会,你挤一点,踹一脚,你吐一口。像条快瘪了的破牙膏皮,不使劲捶打,就他妈不肯痛快倒干净!” 他抚平最后一道褶皱,手指在朴正雄的喉结上若有若无地停了一下,目光如最锋利的剃刀,刮过对方惨白的脸,继续说:“我的耐心,跟那管破牙膏一样,也快挤到底了。这是最后一次。记住,最后一次。再让我觉得你在耍花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呵……” 那声未完的“呵”,比任何明确的死亡威胁都更恐怖。朴正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全身,连血液都似乎冻住了。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他像被抽掉了骨头,声音干涩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我明白!我一定…一定全力配合!把情报…搞出来!我发誓!请您…请您相信我这一次!” 王汉彰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不再看他。“走,先找个落脚的地儿。”他转身,高大的背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邵光宗和秤杆立刻像押解犯人一样将他夹在中间。朴正雄踉跄了一下,勉强跟上,腿肚子还在发软。一行人带着一身胡同里的阴冷和血腥气,沉默地汇入了黑风镇正午喧嚣而灼热的街道人流中。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胡同口的同时,十几米外一处低矮瓦房的房脊背阴处,几片松动的青瓦被极其缓慢、无声地顶开一条缝隙。那个一直如影随形的小力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又悄悄的放下了瓦片,迅速的跟了上去…… 第152章 福来客栈 黑风镇巴掌大的地界,却硬生生被地底的黑金撑出个畸形的热闹。日本人来了,这热闹就成了他们的钱袋子。短短几年,东洋人的酒馆、旅社像雨后毒蘑菇似的,一家挨一家冒出来。更别提那些挂着暧昧灯笼的窑子、飘着甜腻异香的烟馆,更是勾人魂魄的地方。 镇上原本的穷户,哪敢往这些销金窟里凑?可黑风矿上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矿工有钱!下了井,阎王爷就在头顶上晃悠,今儿下去,明儿能不能囫囵个儿上来,全看命! 发了饷银那几天,就是黑风镇最疯魔的日子。矿工们攥着还带着煤灰味儿的铜子儿银元,眼珠子发红,一头扎进酒馆烟馆窑姐儿的怀里,赌钱、灌黄汤、抽大烟、找女人,恨不得一夜把血汗钱糟践光,图的就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日本人就掐准了矿工们这种及时行乐的心思。把矿工下井卖命换来的钱,转头又让那些酒馆窑子烟馆,像水蛭一样趴在矿工身上,把刚榨出来的血汗钱,一滴不剩地又吸了回去! 黑风镇犄角旮旯的“福来客栈”。这名儿听着吉利,可实际上?就是个土坷垃围起来的大杂院,靠墙杵着一溜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掉得跟得了癞疮似的。前头勉强算个厅堂,卖些粗劣的炒菜,油烟气混着汗臭直呛鼻子。大院子里倒是宽敞,专给赶大车的客人停牲口,那股子马粪驴尿的臊味儿,混着关东烟的辛辣,还有角落里不知什么东西腐烂的酸气,拧成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发酵。 王汉彰几人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麻木和畏缩,拖着步子进了大厅。厅里冷清,只有几个关外口音的老客,围着一张油渍麻花的桌子,就着咸菜疙瘩喝烧刀子。柜台后面,挂着一块乌漆嘛黑、辨不清底色的破木匾,上面四个大字倒是描得挺粗:“宾至如归”!那漆皮裂得跟龟壳似的,挂在这地方,透着股说不出的讽刺。 看到王汉彰他们几个进门,一个二十多岁伙计走了上来,开口说道:”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王汉彰将手中的包袱放到了桌子上,看了看墙上的水牌,开口说:”给我们哥儿几个一人来一斤炒饼,再切一碟子猪头肉,来一盆疙瘩汤,先来这些,不够再要!对了,给我们收拾一间客房。“ 从昨天后半夜离出发,到今天中午,众人肚子里那点食儿早耗光了。几大盘子油汪汪的炒饼一端上来,那混合着猪油和粗盐的焦香气直冲脑门。哥几个哪还顾得上烫,抄起筷子就往嘴里猛扒拉,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只听见一片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和筷子刮盘底的刺啦声。那碟薄薄的猪头肉,眨眼间就见了底,连凝住的油星子都被饼皮擦得锃亮。一大盆浑浊的疙瘩汤,更是被喝得涓滴不剩,盆底几片蔫巴的菜叶子都没放过。几分钟,风卷残云,桌上只剩几个光溜溜的盘子和大海碗。 伙计撇着嘴,把他们引到后院一间土坯房门口。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面而来——那是陈年累月的汗酸味、劣质烟草的呛味、隐约的尿臊气、还有土墙受潮后散发的霉烂和某种类似桐油灰败的气息混合体,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直顶脑仁儿,让人一阵阵反胃。 伙计倚着门框,用指甲剔着牙缝,开口说:“就这儿了,凑合睡吧。房钱一天,二十个大子儿。小本买卖,现钱交易,概不赊欠!”他特意把“二十个”咬得很重,眼珠子在几人身上滴溜乱转。 ”二十个大子儿?你怎么不去抢?“看着这简陋的房间,秤杆顿时急眼了!在天津卫,这种档次的荒村野店,住一晚上最多也就是十个大子儿!这家伙也是真敢要,难不成这是家黑店? 伙计闻言,嘴角一撇,那白眼翻得几乎只剩下眼白,嗤笑一声:“嗬!嫌贵?装什么大爷!瞅瞅你们这身行头,十个大子儿都嫌多!爱住不住,不住趁早滚蛋!别搁这儿耽误爷的工夫!” 他作势就要赶人。 ”你他妈说谁呢?“秤杆撸起袖子,准备和客栈的伙计说道说道。 王汉彰见状,赶紧拦在了秤杆的身前。只见他冲着跑堂的伙计点头哈腰,笑着说:”你别往心里去,我哥脾气不好!不过呢,二十个大子儿确实贵了点!这样吧,十五个大子儿,我立马给钱!“说着,他从胸前的褡裢里摸出一把磨损得发亮的铜元,仔细地数出十五个。 伙计斜睨着那捧铜子儿,又上下打量了王汉彰几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哼,没钱就没钱呗,装什么阔!算你小子会来事儿!” 他一把抓过铜元,手指头在掌心哗啦哗啦地拨弄几下,也不细数,揣进怀里,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穷鬼!” 伙计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王汉彰立刻反手关紧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脸上的卑微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他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的说道:”大家伙从这休息一会儿,然后就上街,去看看给水防疫部队的军官有没有上街来溜达!咱们六个人分成两组,秤杆,带着朴正雄和韶光宗,你们三个一组。我和先云、光祖一组。咱们相互间隔不要太远,只要朴正雄发现了日本军官,立刻给我们信号,咱们找机会下手!“ 半个小时之后,王汉彰这两组人先后走出了福来客栈。虽然只是四月初,但今年热的有些早。哥儿几个顶着大太阳,在黑风镇的街上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圈,日本人是一个没看着,反倒是那几家妓院门口的妓女,看到他们来回的从门口经过,还以为他们是想找乐子的雏儿,又不好意思进来。在第三次经过妓院门口时,里面的窑姐拉住了王汉彰的胳膊,死活不让他走! 不能再走了!这样无头苍蝇似的瞎转,鬼子军官没找到,自己这伙儿人倒先成了别人眼里的“稀罕物”,指不定被哪个眼线盯上!他当机立断,趁着挣脱窑姐儿拉扯的工夫,对秤杆那一组做出了个隐蔽的手势,哑着嗓子低吼一声:“撤!回客栈!” 说实话,在面对戒备森严的日本给水防疫部队时,想要获得关于这支部队的具体情报,简直就是难上加难!硬闯肯定是不可能了,鬼知道给水防疫部队在周围布置了多少暗哨?难道说,这次任务要无功而返了? 众人沮丧的回到福来客栈。秤杆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冲着柜台里面的老板喊道:”老板,来壶茶…………“ 上午的那个伙计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半大老头。只见他笑着说道:”哥几个喝什么茶?我们这有杭州龙井,福建大红袍,六安瓜片,安溪铁观音…………“ ”操,扯几吧蛋呢?就你这个鸡毛店里,还能有杭州龙井?你当我们是傻子是吗?来壶能解渴的就行!“秤杆一脸嗤笑的说道。 客栈的老板也不恼,只见他笑了笑,说:”好,能解渴的一壶…………“就在老板的向灶台走去时,王汉彰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片乌漆嘛黑、堆满杂物和油腻的柜台角落。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柜台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三根竹筷子,长短一致,被并排、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碗口边缘! 那摆放的位置、角度,透着一股刻意的、近乎仪式感的规整! 看到这只碗和碗口上的筷子,王汉彰心里一喜!这是青帮兄弟寻求联络或表明身份的“茶碗阵”!江湖人管这叫“摆茶”,是行走江湖、身处险境时,只要看到三根筷子并排横于碗口,就可以上前寻求帮助。 在这龙蛇混杂、日本人眼皮子底下的黑风镇!在这破败肮脏、如同烂泥坑的福来客栈里!就在这乌漆嘛黑的柜台上!竟然出现了同门的暗记? 破局的契机……或许就在眼前?这看似无解的死局,意想不到的突破口,竟然藏在这个破败客栈的柜台之上! 第153章 偏向虎山行 客栈里弥漫着煤烟与劣质烧酒的混合气味,趁着客栈老板拎着大茶壶上茶时,王汉彰站起身,右手拢住左手手腕,胳膊肘微屈,正是道上最讲究的 “半拱手” 姿势,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低声说道:“辛苦,辛苦!” 俗话说得好,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在听到王汉彰的这两声‘辛苦’之后,客栈老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顿时迸发出一阵精光!只见他放下了手中的茶壶茶碗,也冲着王汉彰拱了拱手,开口说道:请问老大贵姓?尊邸何处?” 老板这一问,正合了道上的规矩。王汉彰嘴角勾起的笑意只在脸上停了一瞬,说道:“出门姓潘,在家姓三槐!” 客栈老板看了那几个坐在远处的关东老客,朝王汉彰微微点头,下巴往柜台后努了努,又抬手抹了把脸 —— 这是 “有外人,不便多言” 的暗号。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柜台后面,有一间小屋。客栈老板关上了房门,再次向王汉彰抱了抱拳,开口问道:“老大可有门槛?” 王汉彰垂手肃立,一脸恭敬的说道:“不敢沾祖师爷灵光!” 老板眉头一挑,上下打量着王汉彰 —— 这后生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手上连点老茧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走江湖的。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了点盘问的意思: “贵前人帮头上下?” 王汉彰闻言,抬起双臂,手掌过顶,指尖朝着北方虚虚一拱 开口说:“在家不能言父,出门不敢言师。兄弟王汉彰,敝家师是兴武六帮,袁师父上克下文,张师爷上善下亭,汪师祖上禹下丞! 老板眉头拧成个疙瘩,手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茬 —— 袁克文的名号不假,但这后生太年轻,保不齐是套话的骗子。想到这,他继续问道:“敢问老大顶哪个字?” 王汉彰看老板这架势,就知是要考较真本事。他非但不慌,嘴角反倒噙了点笑,眼神直视着对方:“头顶二十一世,身背二十二世,脚踏二十三世!” 说完,他反问一句,语气不卑不亢:“敢问老大烧哪炉香?” 听到王汉彰自报家门,客栈老板也开口说道:“兄弟我安连奎,出身杭白帮,家世姓宋,上文下海,我头顶二十一炉香,脚踩二十三炉香,手提二十二炉香!” 王汉彰一听,这个安连奎和自己同属青帮‘通‘字辈!’他立刻拱手弯腰,腰弯得比刚才更深,几乎成了九十度:开口说道:“原来是安师兄!” 话没说完,安连奎突然摆手打断,手摆得又快又急,像是挥开什么东西。他眼神又沉了下来,语气也重了几分:“慢着!” 这一声让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咱们青帮祖师发家,靠的是一支粮船,请问王老弟,船上共有几块板?” 这是青帮 “海底”,答不上来,就是空子!轻则挨打,重则丧命! 王汉彰眼皮都没眨,抬头就答:“上有天罡三十六,下有地煞七十二,共有一百零八块板!” 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 “船上几根桅杆几张蓬?” 安连奎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王汉彰面前,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嘴。 安连奎的话尾还没散,王汉彰的声音就接了上来:“四根桅杆四张篷!” 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像是早就把答案刻在了心里。 安连奎愣了一下,眉毛挑得老高 —— 他本以为这后生至少要顿一顿,没想到这么快。但他没松口,继续问道:“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船上另有几块板?” “四块板!” “有眼无钉什么板?” “纤板!” “有钉无眼什么板?” “跳板!” 一番问答快得像打擂台,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安连奎突然往前一步,脸几乎贴到王汉彰脸上。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像是淬了冰,杀气顺着眼神往外冒,连呼吸都粗了几分,胸口起伏得厉害 —— 王汉彰甚至能闻到他嘴里的烟油味。 就在王汉彰手已经摸到腰间枪套时,安连奎突然 “哈哈” 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油灯都在颤。他双手往王汉彰肩上一拍,力道不轻,差点把王汉彰拍得趔趄:“原来你就是袁二爷新收的弟佬啊!” 他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我在这穷乡僻壤,也听说过你!哎,袁二爷真是可惜,英年早逝啊……” 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王汉彰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几分苦意。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声音也沉了:“多谢安师兄还记挂着敝家师。” 安连奎点了点头,说:“师弟莫怪,黑风镇这个穷乡僻壤,平日极少有江湖上的兄弟来拜访。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我就多问了几句!对了,不知师弟你到此处,有何贵干?” 王汉彰看了看这间破旧的小屋,低声说:“师兄,这里说话方便吗?” 安连奎神秘的笑了笑,伸手从桌子下面一掏,一支大镜面盒子炮已经被他拿在了手中。只见他笑着说:“师弟放心,在黑风镇,所有人都得听这玩意的!” 王汉彰看着那支盒子炮,笑了笑 。 他知道这是安连奎在示好,也是在亮实力。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恳切了许多:“师兄,我这次来,是想打探黑风岭杨树林后面的那个大院子。” 他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那边三步一个暗哨,五步一个明岗,全是日本人,我们摸了三次,连院墙都没靠近!所以想请师兄帮帮忙,看看有什么门路能进去?” “杨树林后面的院子?” 安连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了似的,脸色 “唰” 地白了三分。他连忙摆手,手摆得像拨浪鼓,声音也急了:“师弟,那个地方可去不得啊!” 他往门口看了眼,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劝你趁早免了这个心思,那地方…… 那地方就是个阎王殿啊!进去就出不来!” 安连奎这话没吓住王汉彰,反倒让他心里 “咯噔” 一下,随即涌上一股喜意 —— 他能说出 “阎王殿”,说明他肯定知道里面的底细!王汉彰攥紧了拳头,眼神亮得吓人:“师兄,有句话说得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算那里面是龙潭虎穴,兄弟我也要闯上一闯!”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继续说:’当然,我肯定不会让师兄白忙乎!我就是想去那个院子的附近看看,拍几张照片。当然,师兄如果知道些其他的消息,那就更好了!”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了一根一两重的小黄鱼,放在了桌子上。 可安连奎却看都没看桌上的小黄鱼,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惊恐又深了几分。“师弟,不瞒你说,” 他往地上啐了口,“我在这开旅店,就是个幌子,掩人耳目的!我真正的买卖,是黑风岭里的一处金脉!” 他比划着,说道:“矿脉不大,但一年也就出能三、五公斤金子,不多,但够我和兄弟们糊口了!” 提到日本人,他猛地一拍桌子,说:“可日本这帮狗娘养的来了之后,把进山的路全封了!这不是断我的财路,是要我的命啊!” 安连奎继续说:“跟我一起干的人,都是我在直鲁联军当营长的时候,一起拼过命的老兄弟!其中有几个,就是黑风岭本乡本土的人。日本人把进山的大路封了,但还有小路啊!我们躲开日本人的眼前,继续进山接着干淘金的买卖。” 暗安连奎顿了顿,继续说:“去年冬天,山里面突然多了个大坑,上面盖着浮土,看着新挖的。有个老兄弟好奇,扒开浮土往里面瞅了一眼 ” 安连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恐惧:“坑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死人!叠得跟柴火垛似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后来,我又派了两个人进山。可谁曾想,有一个人当场被吓死了,跑回来的那个人疯了!说什么满天都是孤魂野鬼,要抢着他的肉身夺舍!我给那个兄弟送到了唐山的开滦煤矿医院,没两天,那个兄弟也死了!医院的洋大夫说,他得了什么霍乱。纯粹扯淡,他是被吓掉了魂儿!人没了魂儿,当然活不成了!所以,那地方邪乎啊,千万不能去!” 山里面的大坑?埋满了死人?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不正是朴正雄所说的给水防疫部队吗?外宣称是药厂,实则是化学武器研制基地,用中国人做活体实验,死后的尸体集中掩埋。 安连奎的兄弟浑身出血、接二连三死亡,这哪是什么 “吓掉魂”?分明是染上了死尸上的病毒!王汉彰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都在响 —— 朴正雄的情报没错!这里就是日军生产化学武器的地方!而那个埋尸坑,就是他们屠杀中国人、研制凶器的铁证!他必须找到那个坑,把证据留下来! 想到这,王汉彰继续说:“安师兄,那些死尸是怎么来的?不可能是地里面自己长出来的吧?日本人之所以封住了上山的道路,那是因为那些人都是他们杀的!大家都是中国人,你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同胞被他们像猪狗一样杀掉吗?我这次来,就是要掌握日本人杀害同胞的证据!所以,这个山,我无论如何都要进!” 安连奎看着王汉彰那双燃着火的眼睛,又想起那些死在山里的老兄弟,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长叹了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哎,我真是老了,越活越怕事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师弟,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这把老骨头也豁出去了!” 他往窗外看了眼,天已经黑透了,低声说:““今天后半夜,我带你们从后山小路上山。这条路,能够绕开日本人的岗哨!” 有了安连奎的承诺,王汉彰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为了顺利完成侦查的任务,他安排所有人尽早休息,等后半夜再开始行动。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王汉彰始终没有睡着,不停地看着表。就在时间接近凌晨十二点的时候,他们住的这间房门,突然发出呃‘嘎达’一声轻响! 这是门栓被人挑开的声音!王汉彰猛地从床上蹦了下来,随手将纳甘左轮手枪置于腰间,沉声问道:“谁?” 第154章 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屋里黑得如同墨染,只有破窗纸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人影轮廓。王汉彰的这个‘谁’字刚刚喊出口,就听‘咔嚓’一声爆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连同腐朽的门框,被外面一股巨力狠狠踹得四分五裂!碎木屑和尘土在黑暗中猛地迸溅开来! 紧接着,三、四条大汉从门外闯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今天上午他们从日本给水防疫部队退回来时,在半路上遇到的那个地痞! 房间里乌漆嘛黑的,这个地痞根本没注意到王汉彰他们的反应。只见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日本王八盒子,一脸狞笑的说:“小哥儿几个,歇着呢?哥哥我怕你们找不着饭吃,连夜过来拉你们一把!来吧,别睡了,我给你们找个管吃管住的地方…………” 话音未落,秤杆在门破的刹那已如蓄势猎豹般扑出!黑暗中精准叼住说话这地痞持枪的右手腕,拇指如铁钉般狠掐其虎口麻筋,同时左掌闪电般向上一托其肘关节!地痞只觉整条手臂酸麻剧痛,攥在手里的王八盒子瞬间脱手,被秤杆反手抄入掌中! 王汉彰也毫不示弱,一记撩阴腿踢在了距离他最近那人的胯下。只见那人瞬间弓起了身子,双手捂着裆,像烤熟了的大虾一般,跪在了地上。 邵光宗如鬼魅般贴上一个闯入者侧后,铁箍般的左臂从后猛勒其脖颈向后扳折!右拳指节凸起如铁锤,带着破风声狠狠凿在其后颈哑门穴上!“呃!” 一声短促闷哼,那人浑身一软,烂泥般瘫倒。 邵光祖则矮身急进,一个迅猛的低扫腿狠狠踹在另一人膝弯!那家伙下盘剧痛失衡前扑,未等倒地,邵光祖的膝盖已如攻城槌般带着全身重量,狠狠撞上其软肋!“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伴着一口血沫喷出! 几乎同时,张先云一个翻滚已到通铺内侧,猛地掀开那床散发着浓重汗馊味的破棉被!一支枪管粗短、闪着幽冷蓝钢光泽的汤姆逊冲锋枪被他从被窝里面拽了出来! “咔啦——!” 他利落地拉动枪栓,那硕大的50发弹鼓在微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门口!就听他沉声说道:“别动!动一下把你打成筛子!” 此时,站在门口的那个地痞彻底的傻了眼!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个看起来傻不拉几的小子,居然扮猪吃老虎!自己还想着把他们送到日本药厂里面去换赏钱,可万万没想到,这几个人可不是什么肥羊,而是一群狼崽子!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三个凶悍打手,在电光火石间像破麻袋一样被放倒。再看到张先云手中那支散发着地狱气息的汤姆逊,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冻裂,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小兄弟,误会,都是误会啊!我真的是想帮你们,这几个人都是我叫来帮你们搬行李的。你看,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我向老天爷发誓,我要是对你们有点半恶意,我天打五雷轰…………”不得不说,这个地痞见风使舵的本事堪称一绝! 王汉彰刚要说话,走廊响起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擂鼓!安连奎提着那支烤蓝几乎磨掉的大镜面匣子炮,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撞了进来!手里拎着的马灯光影剧烈摇晃,将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看到面无人色的那个地痞,安连奎破口大骂:“ 葛老三,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你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敢他妈在老子的地盘上闹事!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你能撒野地界儿?!” 王汉彰看了安连奎一眼,笑着说:“老安,这逼尅干嘛的?” 安连奎一脸不屑的说道:“这家伙叫葛老三,原本是唐山青帮通字辈范进学的弟佬。可这王八羔子天生一副贱骨头,见着东洋人的臭脚丫子就扑上去舔!范二爷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场就把他开革出门墙,没按规矩三刀六洞算他祖坟冒青烟!” 安连奎关上了盒子炮的保险,插进了腰上的板带里,继续说:“这王八羔子在唐山混成了过街老鼠,才他妈夹着尾巴滚到黑风镇来,开了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大和居酒屋!说是酒馆,可实际上是替日本人招工。招来的工人都被他送到煤矿里面签了卖身契,听说还有人被装进闷罐船,运到朝鲜、日本当苦力,死了连埋哪儿的土都不知道!” 安连奎越说越来气,踹了葛老三两脚,接着说:“前些天这狗东西还想拉老子下水,说什么‘背靠大树好乘凉’!我操他妈了个逼的!老子当年在直鲁联军枪林弹雨里滚过来,再浑也没把枪口对准过自己乡亲!老子一口浓痰啐他狗脸上!这杂种就撂下狠话,要找日本太君来关照我…………” 王汉彰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却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剔骨刀,缓缓钉在葛老三脸上,开口说:“我这趟出来之前,有个算命的告诉我,这一路上能碰上好心人!呵呵,我你妈还真碰上了你这个好心人,深更半夜,拎着王八盒子,踹烂我的门,要帮我们找个管吃管住的好去处?我谢谢你啊…………” 葛老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死灰,他支支吾吾的说道:“不……没,没有,我就是……就是想……” 王汉彰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这年头,为了口饭吃,偷抢拐骗,江湖人谁手上没点不干净?撞见了,或许还能留三分余地!可你葛老三,跪着给日本人当狗也就罢了,还专把獠牙对准自己同胞!你他妈数着这沾血的钱,夜里能睡得安稳?那‘药厂’里是人是鬼,你真他妈的‘不知道’?!” 葛老三筛糠般抖得几乎散架,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泥地上砰砰作响,哭嚎得变了调:“爷爷!饶命啊!我…我就是个跑腿听吆喝的贱骨头!真…真不知道里头是干啥的啊!都是三井…三井太…三井鬼子逼我的!招一个给五块…五块大洋…别的…别的我啥也不知道啊!我家里…家里八十岁的老娘瘫在炕上等米下锅…三岁的小崽子饿得嗷嗷哭…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发誓!再也不敢了!我立马滚出黑风镇,再也不回来了……” 秤杆朝葛老三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反手“噌”地从绑腿里抽出雪亮的匕首,寒光映着他杀气腾腾的双眼,对王汉彰说道:“跟他废嘛话,这种人,一刀捅死算了,省得他以后再祸祸别人!” 王汉彰缓缓摇头,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封般的杀意:“葛老三,老话讲得好: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今天晚上你不来,兴许还能多活几天。既然你巴巴地把脖子送到我刀口下…那就黄泉路上,别怪我心狠手辣,替天行道了。” 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圆筒,这是纳甘左轮手枪特有的消音器。在死寂的房间里,他动作沉稳地将消音器旋拧在那支纳甘左轮手枪的枪口上,螺纹咬合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咔…咔…咔…”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当消音器的螺纹拧紧之后,他右手拇指稳稳扳开击锤,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如同敲响了丧钟。枪口稳稳指向葛老三眉心,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下辈子,积点阴德。当条看门狗,也别再舔鬼子的臭脚了……” 话音刚落,王汉彰食指扣动扳机。枪口在消音器的束缚下,火光只是一闪而逝,发出一声沉闷短促、如同重物砸进湿棉絮的“噗!”声。 葛老三的眉心正中,应声绽开一个细小、边缘带着焦灼痕迹的血洞。他脸上那混杂着极致恐惧、卑微哀求、茫然惊愕的表情瞬间凝固。双眼难以置信地圆瞪着,仿佛要凸出眼眶。嘴巴徒劳地张合了一下,似乎想挤出最后一个字。 随即,他眼中所有的光芒彻底涣散熄灭,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肉口袋,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砸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暗红的血和灰白的脑浆混合物,从额前的孔洞缓缓渗出,在他脸下蜿蜒开一小滩。 王汉彰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握枪的手臂稳如磐石。他走到三个瘫软在地、或昏迷或吓傻的打手身边。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将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几乎抵住第一人的后心窝,再次扣动扳机。“噗!” 沉闷的枪响中,那身体剧烈一颤便没了声息。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同样心口或后脑的致命位置,“噗!”“噗!” 两声压抑的枪响接连响起。每一次枪口微焰闪烁,都伴随着一具躯体的最后抽搐,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特有的辛辣气息,在狭小的房间里迅速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王汉彰拇指按下纳甘左轮的卡笋,倒出了打空的弹壳。他无视地上蔓延的血泊,一颗颗将子弹沉压入弹巢的“咔哒”声,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一边压着子弹一边说:“先云,把尸体处理了!弄完之后,请安师兄带着咱们上山!” 第155章 月黑杀人夜 凌晨一点,黑风镇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浓墨般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残月,天地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呜咽的山风,如同万千怨魂在哭嚎,疯狂撕扯着胳膊粗的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山风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抽打在土墙上噼啪作响。 王汉彰紧了紧衣领,冰凉的夜风钻进脖颈。今天晚上,可以算得上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看来连老天爷都在帮自己! 安连奎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滑出福来客栈后门。没有走大路,而是径直扎进了镇子西头那片荒芜阴森的乱葬岗。残破的墓碑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如同幢幢鬼影,脚下不时踩到松软的泥土或硌脚的碎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腐气。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屏息凝神,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约摸半个钟头,衣服已被冷汗和露水打湿,前方山坳口那片黑压压的杨树林,如同巨兽的獠牙,终于近在眼前。 忽然,安连奎猛地伏低身子,同时向后用力一挥手,五指张开下压——极度危险的信号!无需言语,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瞬间扑倒在冰冷的荒草丛中,将身体死死贴向地面,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死寂中,一种低沉、令人心悸的’突…突…突…‘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从远处山路的拐角传来,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震耳! 王汉彰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几根草茎,从缝隙中望去。一辆涂着绿漆的三轮挎斗摩托车,如同黑暗中爬行的钢铁甲虫,缓缓驶来。车头大灯像只昏黄呆滞的独眼。照亮了一切! 后座上的日本人斜挎着步枪,手里握着一支强光手电筒,那刺眼的光柱如同毒蛇的信子,毫无规律地扫射着道路两侧的沟壑、草丛、树林的阴暗角落; 挎斗里坐着的另一个鬼子,则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冰冷的枪管在偶尔扫过的光线下泛着幽光,手指就搭在扳机护圈上! 王汉彰刚刚看清楚路上的状况,手电的光柱就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他们藏身的草丛扫来!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视野!王汉彰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猛地将脸死死埋进带着腐草味的泥土里,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内衫,紧贴在后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王汉彰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光柱从自己头顶上方不足一尺的地方“唰”地掠过的灼热感!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后,摩托车的“突突”声才渐渐远去、减弱。直到那催命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风声里,王汉彰才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下,真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这要是被日本人发现,先别说任务能不能完成,在场的这几个人,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随着摩托车驶远,安连奎灵巧地爬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快!只有十分钟!下一班巡逻的畜生准到!跟着我,穿过前面那片洼地,一步都不能错!” 他对这条用命趟出来的财路早已谙熟于心,巡逻的间隔、路线、甚至鬼子兵打哈欠的时辰都摸得门儿清。 在他的带领下,小队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时而匍匐,时而急奔,利用每一处土坎、灌木的阴影,在日本人严密的封锁线上,上演了一场无声而惊险的“死亡之舞”,终于有惊无险地潜入了黑风岭的山林之中。 踏入黑风岭的山中,安连奎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脚步也沉重起来。自从那万人坑被发现,淘金的兄弟死的死,疯的疯,逃的逃,原本几十号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四五个心腹,守着秘密苟延残喘。 那条金脉如同毒蛇嘴边的肥肉,看得见,却再也不敢碰。放弃?剜心般的疼!靠近?那万人坑就像一张吞噬一切的鬼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让他骨子里都发冷。这次上山,距离上次心惊胆战的探查,已过去两个多月。 刚钻进林子没几步,安连奎猛地停下,一把拉住王汉彰的胳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师弟!不对!这…这路…!” 不用他说,王汉彰也已察觉异样。脚下这条原本被山民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竟被生生拓宽了!泥土被夯实,两旁的灌木荆棘被粗暴地砍伐推平。更触目惊心的是路面上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清晰、笔直,如同两道丑陋的伤疤!从车辙的深度和宽度判断,这绝非吉普或摩托,而是满载重物的军用卡车留下的! 在这荒山野岭里修一条路,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架不住这么糟践啊!唯一的解释直指山坳里那个魔窟——日本给水防疫部队!王汉彰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这条路,分明是运尸车碾压出来的黄泉路! 王汉彰眼中寒光一闪,果断下令:“秤杆,先云!你们俩摸上去!只许看,不许靠近!重点看看尸坑附近有没有人看守,或者暗哨!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回!记住,绝不许靠近那个坑!快去快回!” 秤杆和张先云互看一眼,紧了紧手中的汤姆森冲锋枪,猫着腰,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沿着那车辙印向前摸去。王汉彰则带着剩下的人迅速隐入路旁的树林深处。 约摸半个小时后,黑暗中传来两声短促、模仿得惟妙惟肖的鹧鸪叫。王汉彰立刻回应。片刻,秤杆和张先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身影在树影间仓皇闪动。 张先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神涣散,仿佛魂都吓飞了一半。秤杆稍微好些,但也是面无人色,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强撑着开口,声音却干涩嘶哑:“没…没看到活人…可是…那个坑…那个坑他妈的…” “那个坑怎么了?”王汉彰追问道。 秤杆咽了口唾沫,仿佛要把涌上喉咙的恶心压下去,强忍着恶心,说:“离着老远…那股味儿…像几万只死老鼠烂在热粪坑里…熏得人脑仁疼,眼泪直流!我俩硬着头皮摸到能看到坑边的地方…我操他妈的……” 秤杆骂了一句,继续说:“一群…少说二三十条野狗!眼睛在黑暗里冒着红光,跟鬼火似的!正…正在坑里…撕扯…啃…啃那些…那些…”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张先云更是直接弯腰干呕起来。秤杆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道:“我俩魂儿都快吓没了,哪敢多待?那地方…那地方喘口气都像在吸毒气!待久了,准得跟老安那些兄弟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野狗正在吃死尸?《资治通鉴》记载,东晋永和五年,石闵发动 “杀胡令”,邺城一日内斩杀胡人二十余万,尸体堆积城外,“悉为野犬豺狼所食”。这是史书之中记载的第一次野狗吃死尸的事件。 最后一次野狗吃人的事件则是发生在光绪年间的丁戊奇荒,山西灵石县志记载:野狗吃得满眼红肿,肚子鼓胀,甚至成群攻击活人。马车行驶时 “咔嚓” 声不断,实为车轮碾压白骨的声响。 王汉彰本以为这只是史书之中描述乱世伦理崩坏的的春秋笔法。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种事竟然就发生在眼前!王汉彰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走!上去看看!” 十几分钟后,众人终于摸到了那个如同地狱入口的尸坑边缘。距离尚有十几丈,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高度腐烂的甜腻腥臭、粪便和浓烈消毒石灰粉气味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脸上!这味道浓烈到几乎能尝到苦涩,瞬间刺激得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胃部剧烈痉挛。 坑边,二三十条体型硕大的野狗正埋头大嚼,喉咙里发出满足而恐怖的“呜呜”低吼。它们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沾满黑红的血污和泥泞,眼珠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而疯狂的红光。 突然出现的生人惊扰了盛宴,野狗们猛地抬头,龇出滴着粘液和碎肉的森白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咆,但终究畏惧人多,不甘地低吼着,拖拽着啃了一半的残肢断臂,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 张先云打开了手偶电筒,手电光颤抖着投向坑内。众人瞬间如坠冰窟!巨大的土坑深不见底,借着微弱的光线,只能看到坑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尸体!数量之多,根本无法估算, 尸体大多肿胀如鼓,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或污绿色,皮肤布满巨大的水泡和溃烂的脓疮。衣物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泥土。男女老少皆有,许多尸体姿态扭曲狰狞,保持着临死前痛苦挣扎的模样,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大嘴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野狗的肆虐更增添了地狱般的景象:肠子像肮脏的绳索般拖拽在外,挂在坑壁;一颗被啃掉半边脸的头颅,空洞的眼窝和裸露的牙床正对着上方;一具孕妇的尸体腹部被撕开,尚未成形的胎儿…;散落各处的断肢残骸,骨头上留着清晰的齿痕… 粘稠的黑血和黄色的尸水在坑底低洼处汇聚成令人作呕的泥沼。 王汉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只有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片刻之后,王汉彰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声音嘶哑地命令:“先云!光…打稳点!对准坑里!” 他从张先云背后的帆布包里迅速取出那台沉重的德国造蔡司相机,手指因为愤怒和寒意微微颤抖,开始调整镜头和光圈。他知道,必须留下这铁证! “嗡——轰轰轰!!!” 一阵低沉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来时的山路方向猛然炸响!由远及近,缓缓驶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王汉彰按快门的手指僵在半空,相机差点脱手。秤杆猛地扑向最近的掩体,张先云迅速关掉了手电。安连奎脸色瞬间死灰,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糟了!运…运尸车!” 刺目的灯光和震耳的轰鸣,如同死神的狞笑,瞬间将这支小队暴露在无边的危险之中! 第156章 送他们回东洋老家 刺目的车灯如同探照巨眼扫过尸坑,王汉彰低吼一声:“散!隐蔽!” 众人瞬间紧贴地面,手脚并用,躲进了尸坑上方的灌木丛和乱石堆后。 墨绿色的日本三菱卡车,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如同钢铁巨兽般缓缓开到尸坑边缘。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留下更深的辙印。司机熟练地原地猛打方向盘,车身发出刺耳的“嘎吱”摩擦声,笨拙地调过头,将盖着苫布的车厢尾部,正正地对准了满是死尸的万人坑。 卡车停稳,熄火。死寂中,驾驶室门“哐当”一声打开。两个穿着土黄色军装、戴着战斗帽的日本兵跳下车。其中一个腰间挎着军刀,他脸色阴沉,走到车厢后,用带着白手套的拳头“咚咚咚”地猛砸了几下厚重的厢板,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日语厉声呵斥:“八嘎!速く!早く起きろ!死体を舍てろ!” (混蛋!快点!快起来!把尸体丢掉!) 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如同濒死蠕虫般的动静。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身影,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动作僵硬迟缓地从车厢里“站”了起来。 他们眼神空洞麻木,脸上沾满污垢和难以名状的秽物,对近在咫尺的尸山和恶臭似乎已毫无反应。其中两人颤抖着掀开了车厢上厚重的、沾满污渍的绿色苫布。浓烈的混合着消毒水和腐烂的恶臭瞬间喷涌而出! 剩下的几人,两人一组,机械地抓住车厢里那些肿胀、僵硬尸体的手腕和脚踝,动作没有半分尊重,只有本能的恐惧和麻木的服从,将一具具同胞的遗体,像丢弃破烂的麻袋一样,“噗通”、“噗通”地抛入万人坑中。每一次抛掷,都溅起一片黑黄粘稠的尸水。 两个日本兵抱着胳膊站在车厢旁监工,但仅仅过了片刻,那无孔不入的恶臭就让其中一人皱着眉头,用力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骂了句“クソ!”(该死!)。 挎军刀的伍长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另一个士兵。那士兵立刻小跑回驾驶室,从里面拽出两个沉重的、军绿色的帆布挎包。他跑回来,将一个挎包递给伍长。两人快速打开挎包上的铜扣。 他们从挎包里取出两具土黄色的87式防毒面具。动作熟练地撑开橡胶边缘,将整个头部猛地套了进去!橡胶边缘发出“噗”的轻响,紧紧勒进额头、脸颊和下颌的皮肉里,瞬间抹平了所有人类特征。整张脸被包裹在冰冷、僵硬的土黄色橡胶之中,只留下两个巨大、凸出的圆形玻璃目镜,如同昆虫的复眼,在车灯的光线下反射着诡异、冰冷、毫无感情的光泽。 面具下方的波纹状橡胶呼吸管连接着挂在胸前的圆柱形滤毒罐。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橡胶边缘向内塌陷的“嘶嘶”声,以及滤毒罐内化学物质沉闷的、如同毒蛇吐信的“沙沙”声;每一次呼气,则在目镜内侧瞬间凝结起一层浓密的白雾,将那双“复眼”短暂遮蔽,随即又因下一口吸气而部分消散,周而复始。 这机械、单调、非自然的呼吸节奏,取代了人类正常的喘息。两个日本兵站在那里,腰挎手枪和军刀,却彻底丧失了人的形态,变成了两具冰冷、僵硬、由橡胶、金属和化学药剂构成的杀戮机器,散发着比尸坑本身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王汉彰趴在冰冷的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橡胶恶鬼”。在天津警察训练所受的日式训练记忆瞬间浮现。 这种日本87式防毒面具,防毒效果一流,但代价巨大。沉重的滤毒罐挂在胸前影响平衡,最致命的是那巨大的目镜设计,视野极其狭窄,如同通过两个狭窄的管子看世界,几乎完全丧失了侧面和身后的视野!戴上之后只能僵硬地转动整个上半身才能观察两侧,对身后的动静更是如同瞎子! 一个大胆、危险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王汉彰脑海: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两个鬼子现在就是聋子和半瞎! 他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匍匐到安连奎身边,泥土和腐叶沾了一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师兄!机会来了!干他一下子?” 安连奎身体猛地一颤,扭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声音都变了调:“干?!你疯了吗?!小祖宗!”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两个日本兵,低声说:“看见没?!腰上别着王八盒子呢!那玩意儿一响,这荒山野岭传得远着呢!山前山后那些巡逻的鬼子听见动静,还不跟苍蝇见了血似的扑过来?!到时候咱们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阎王殿!都得给这万人坑当垫背的!” 王汉彰笑了笑,从腋下掏出了他那支纳甘左轮手枪,低声说:“我这把枪能装消声器,十米之外,就听不见动静了!“ “还有一个日本人呢!那他妈又不是傻子?另外一个被打死,他能看不见吗?他要是开枪,把附近的巡逻队引过来,咱们就全他妈完了!”安连奎摇着头,看来这个小师弟,还是太年轻啊! 安连奎话音刚落,趴在另一侧的张先云像条泥鳅般滑了过来,声音沉稳而自信:“老大!用枪的归你,右边那个,交给我!我会飞刀!” 他说话的同时,右手看似随意地摸向自己后腰束着的宽皮带内侧,指尖之中寒光一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王汉彰一愣,认识张先云一年多,知道他枪法好、脑子活,但从来没听说过他会飞刀啊?他皱着眉,开口问:“飞刀?有把握吗?” 他紧盯着张先云的眼睛,语气凝重。这不是儿戏,失手就是灭顶之灾。 张先云眼神锐利如鹰,没有丝毫闪躲,用力一点头:“家传的玩意儿,打小在沧州跟我师父练的童子功。十步之内,指哪打哪!咽喉、心口,保证一刀毙命,绝不出声!” 王汉彰的目光在张先云脸上停留了两秒,看到了绝对的信心。他不再犹豫,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攥紧了拳头,低喝:“好!” 立刻向周围打出手势,将邵氏兄弟、秤杆、朴正雄和安连奎聚拢过来。 众人头碰头挤在一起,王汉彰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如爆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哥几个,听好了!日本人干的这些事大家伙也看见了,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儿!咱们得干他一下子!我用枪解决左边戴刀的那个鬼子!先云用飞刀解决右边那个!记住,同时动手!必须同时!等两个鬼子一倒,光宗、光祖、老安、你们四个冲下去,目标是车上那几搬尸的!用最快的速度捂住他们的嘴,按倒在地!告诉他们别出声,我们是来杀鬼子的!谁他妈敢乱喊乱动,当场扭断脖子!明白吗?!” 看到众人点了点头,王汉彰的目光扫向秤杆,开口说:“秤杆!你给我盯死朴正雄!我不是不信他,是防万一!他要是敢有半点异动,比如想跑、想喊…别犹豫!立刻给我弄死!听清楚没?!” 秤杆还没说话,朴正雄就抢先说道: “我,我不会跑的!我也能帮忙!”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那你就跟我们一起下去,控制住车上的人!先云,不要动,等我们控制住局面之后,你拿着照相机下来!” “都听明白了?!” 布置完任务,王汉彰最后的确认了一下。只见众人脸色凝重,呼吸粗重,没人说话,只有黑暗中一双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日本人,用力地、狠狠地点了点头! 王汉彰深吸一口带着浓烈尸臭的冰冷空气,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而坚毅的脸,声音低沉的说:“妈了个逼的,日本鬼子干的不是人事!咱们弄不了给水防疫部队,就把这个万人坑照下来,给他们曝光出去!记住……” “下手要快!要狠!车上的苦力,能控制就控制,谁敢反抗、谁敢出声,格杀勿论!等我信号,鹧鸪叫三声!三声一落,同时动手!送这两个日本鬼子回他们的东洋老家!” 命令下达,众人如同绷紧的弓弦,无声地散开,各自寻找最佳的出击位置和掩体。手指扣上扳机或握住刀柄,肌肉紧绷,呼吸压到最低,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死死锁定下方那两个仍在“嘶嘶”呼吸的恶魔和那些麻木搬运的同胞身影。空气中弥漫着尸臭、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夜色浓稠如墨,冰冷刺骨的山风在林梢间疯狂穿梭,发出阵阵凄厉悠长的呜咽,如同万千冤魂在耳边哭诉。下方车厢里,那几个麻木的苦力仍在机械地重复着抛尸的动作,每一次“噗通”的尸体落地声,都敲击在埋伏者们紧绷的神经上。车厢里的尸体已抛下去大半,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之中,‘咯咕……咯咕……’清脆的鹧鸪叫声,从树林中骤然响起! 第157章 风高放火天 三声鹧鸪叫还没落下,“噗!” 一声如同撕开厚布般的沉闷短响!站在卡车左侧、挎着军刀的日本军曹身体猛地一震!那颗从加装消音器的纳甘左轮中射出的7.62mm子弹,精准地穿透了他后脑勺下方、颈椎上方的致命区域! 土黄色的防毒面具后脑位置瞬间出现一个边缘焦黑的小孔,粘稠的血液和脑组织碎片混合着,呈放射状喷溅在巨大的玻璃目镜内侧,将原本恐怖的复眼染成一片猩红! 日本军曹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袋被抽空骨头的湿面粉,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重重砸在满是泥泞和腐叶的地面上,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右侧的日本兵听到了军曹倒地的闷响和身体砸地的声音!悚然一惊,下意识地猛地转身!沉重的滤毒罐影响了他的平衡,动作显得僵硬笨拙。透过模糊起雾的目镜,他隐约看到军曹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有人袭击!这个念头从他的大脑中蹦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王八盒子枪套!手指慌乱地去抠那该死的皮质搭扣! 就在他手指刚触到搭扣的一瞬间,“嗖!”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几乎被风声掩盖!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卡车挡板上! 他惊愕地低头,防毒面具下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只见一柄三寸多长、寒光闪闪的柳叶飞刀,刀柄上系着一缕褪色的红绸,正插在他左胸心脏偏上的位置!土黄色的军装布料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成暗紫色! 撕心裂肺的剧痛这才海啸般袭来!他痛得想要嚎叫,但声音被橡胶面具死死闷住,变成一声沉闷压抑的呜咽。他徒劳地抬起头,透过满是汗雾的玻璃目镜,绝望地看到,又是两道寒芒,带着隐隐的破空之声,冲着自己疾飞而来! 这个日本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就听 “噗嗤”一声, 一把飞刀精准无比地从他防毒面具下方呼吸管与脖颈的缝隙中钻入,深深钉进他的咽喉!彻底扼杀了任何发声的可能! 几乎同时!“咔嚓——噗!” 第三把飞刀带着惊人的力量,狠狠撞碎了他右眼的玻璃目镜!锋利的刀刃混合着玻璃碎片,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瞬间贯穿眼球,深深楔入大脑深处! 日本兵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戴着防毒面具的头颅向后猛地一仰,重重撞在卡车金属挡板上。随即,他的身体顺着挡板软软滑倒,瘫坐在车轮下。只有那被飞刀贯穿的眼窝处,混合着玻璃碴的暗红血液和灰白粘稠物,顺着破碎的目镜框缓缓渗出。 就在第二名鬼子瘫倒的同时,埋伏在四周的几条黑影如同猛虎下山,从灌木、土坎后猛地窜出!邵光宗和邵光祖兄弟俩一个旱地拔葱,直接跳到了车上,三下五除二的将车上的六个人扔下了车。这六个人重重的摔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是茫然的堆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王汉彰等人。 这时候,张先云带着照相机从他们藏身的树林里跑了下来。王汉彰看了秤杆一眼,低声说:“你看住他们,别让他们闹出动静来。先云,拿着相机跟我来!” 两人迅速来到两具日军尸体旁。王汉彰一把扯下军曹头上的防毒面具,将那张被爆头的脸暴露在手电光下。张先云半跪在地,迅速调整焦距光圈,“咔嚓!咔嚓!”连续按下快门,特写其面部、领章、肩章。接着又拍下另一名日军咽喉和眼眶插着飞刀的恐怖死状,以及他们完整的军装。 王汉彰快速摸索两人上衣口袋,果然在内袋各摸出一个硬皮证件夹。打开一看,黑色油印的日文清晰写着:“甲第1855部队”,下方小字:“天津驻屯军给水防疫部”!王汉彰心脏狂跳,这正是他要的证据,小心翼翼将证件收入自己贴身口袋。 “拍车!拍坑!”王汉彰低喝。张先云立刻将镜头对准那辆绿色的三菱卡车——车头、车厢、车牌;接着,手电光颤抖着移向那散发着冲天恶臭的万人坑,强忍着呕吐感,“咔嚓…咔嚓…”记录下这人间地狱的惨状,直到相机发出胶卷用完的“咔哒”空响。 回到卡车车厢的尾部,那几个扔尸体行尸走肉依旧呆坐在地上。他们年龄都在三、四十岁左右,骨瘦如柴,破衣烂衫下露出嶙峋的肋骨和鞭痕。脸上沾满污垢和干涸的血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恐惧,没有希望,甚至连一丝活人的生气都看不到。长期的折磨、饥饿和目睹无尽死亡,早已彻底摧毁了他们的神智,只剩下麻木的躯壳在机械地执行命令。 看着这六个可怜人,王汉彰叹了口气,开口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王汉彰问话时,只有一个人似乎被声音触动,茫然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与王汉彰锐利的目光一碰,如同受惊的兔子,立刻深深埋下头,枯瘦的身体筛糠般抖起来。 王汉彰看着这些活死人,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叹道:“唉…你们…可以走了。” 话音刚落,安连奎一把拽住他胳膊,拉到一旁,声音又急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师弟!放不得!” “怎么呢?”王汉彰扭头看了他一眼,一脸不解的问道。 安连奎继续说:“你看这几个人,眼睛里面已经没有生气,就算放他们走,他们也活不了几天了!最主要的是,放他们走,不出半个小时,他们就会被日本的巡逻队抓住。到时候,咱们可就全都暴露了!” 王汉彰被安连奎的话点醒,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恻隐之心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如此苍白无力。他明白,安连奎是对的。救,救不了。放,更会害死大家。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断:“…那你说,怎么办?全杀了?还是把他们扔在这里不管?” 安连奎摇头,压低声音:“杀?那跟鬼子有啥两样?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四、五里地的山里面,有一处窝棚。那是我们原来淘金时临时的落脚点。那里有我存的干粮,省着点吃,够他们几个人活半年的。至于说以后怎么办,那就听天由命吧!咱们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一世啊!” 安连奎虽然心狠,但这是目前他们唯一能为这几个人做的事情了。王汉彰他们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从日本人的封锁线里撤出去。带着这几个皮包骨头、行尸走肉的人,根本不可能走出去。想到这,他叹了口气,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安连奎点了点头,转身登上了卡车,从驾驶室里找了一根绳子,将那几个人手连手的捆了起来,交给秤杆,说:“一会儿你拽着他们走!” 安排完这几个可怜人,安连奎没闲着,他再次拉开驾驶室门钻了进去。片刻后,拿着一把大号改锥和一卷胶皮管跳下车。他用改锥撬开卡车油箱盖,将胶皮管一端插进油箱深处,另一端放进嘴里猛吸一口!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味瞬间涌入口腔,他强忍着恶心,迅速将胶皮管放低。 “汩汩…汩汩…” 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汽油顺着胶皮管源源不断地涌出。 安连奎招呼张先云:“来,搭把手!” 两人将那两具日军尸体拽到了卡车邮箱旁,安连奎眼神冰冷,毫不犹豫地拿着胶皮管,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汽油,从尸体头部开始,“哗啦…哗啦…”地浇淋下去!粘稠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土黄色的军装,渗入伤口,流进身下的泥土里。浓烈的汽油味暂时压过了尸臭。 “你这是……要放火?”王汉彰皱着眉问道。 安连奎看了他一眼,开口说:“师弟你没怎么在江湖上行走过吧?杀了人,当然要毁尸灭迹!日本人养着大狼狗,那狗鼻子,尖着呢!只要他们把大狼狗牵过来,就算咱们走出去十几里,大狼狗也能顺着咱们身上的味道,死死的咬上咱们!” 听到这番解释,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姜还是老的辣啊!” 安连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师弟,我安连奎混了大半辈子,眼力不差。你是干大事的人!黑风镇这破地方,经过今晚这么一闹,我是待不下去了。金矿…也他妈没命挖了。你要是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手上功夫也还没丢干净,我愿跟着你干!鞍前马后,水里火里,绝无二话!怎么样,师弟给我个痛快话?” 王汉彰正缺人手,尤其缺安连奎这种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老江湖。再说了,如果自己不答应,安连奎把自己扔在这荒山野岭,迟早得被日本人填了万人坑!想到这,他赶紧点了点头,说道:“好!安师兄肯来,我王汉彰求之不得!不过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撤出去,安顿好了再从长计议!……” 安连奎点头,说:“那好,不过咱们不能原路返回!先送这几个活死人去窝棚,然后抄山里的采金小道穿出去,日本子绝对想不到!” 他边说边从兜里摸出一盒印着日本字的火柴,“嚓!” 一声脆响,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跳动。 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抖,燃烧的火柴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那两具浸透汽油的尸体上! “轰!” 一声闷响,如同地火喷发!浇满汽油的尸体瞬间爆燃!刺眼的橘红色火焰裹挟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火苗被强劲的山风拉扯着,疯狂地扭动、咆哮,窜起足足一丈多高!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王汉彰等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那深不见底的万人坑和墨绿色的卡车残影。浓烟带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 王汉彰最后看了一眼这地狱般的景象和冲天烈焰,喃喃自语的说:“这可真是个风高放火天啊!”随即,他狠狠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走!” 第158章 无能的愤怒没有任何意义 天津英租界,马场道79号。一栋红砖砌就、带着白色雕花廊柱的维多利亚式洋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静谧而傲慢。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盛放的月季,与租界外破败的华人区形成刺眼对比。 书房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光线昏暗。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大英帝国版图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味、旧皮具和陈年书籍的气息。 王汉彰身穿灰色长衫,黑色礼帽放在了桌上。他脊背挺直地坐在一张高背硬木椅上,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对面,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詹姆士先生穿着剪裁精良三件套西装,正紧锁眉头,用戴着金丝边夹鼻眼镜的眼睛,一页页地翻看着王汉彰带来的相册。 相册里的内容是黑风岭万人坑的地狱景象——即便是詹姆士这样在中东和欧洲情报界沉浮三十余年、见惯死亡与阴谋的老手,也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生理不适。 被剖开腹部露出死胎的孕妇、被野狗啃噬得只剩半张脸的头颅、拖拽在泥土外的紫黑色肠子、以及无数肿胀变形、表情狰狞痛苦的尸体时……詹姆士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颤抖,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剧烈跳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直冲脑仁。他不得不放下雪茄,用力揉搓着胀痛的太阳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王汉彰将两本日军证件放在了办公桌上,开口说:“詹姆士先生,这是我从运送尸体的卡车司机身上搜出来的证件。这两本证件,可以确定他们的身份。其中一个是叫做龟田的军曹,另外一个则是叫做井下的一等兵。证件显示,他们都隶属于北甲第1855部队,也就是天津驻屯军给水防疫部队。他们在黑风岭干的,就是将生产出来化学武器、细菌武器,在中国人身上进行人体实验!被折磨致死的中国人的尸体,会被他们丢弃在黑风岭的荒山之中,那座万人坑,就是铁证!” 詹姆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头痛,摘下夹鼻眼镜,用丝帕擦了擦镜片,动作缓慢而刻意。他没有看王汉彰,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带着英伦腔调的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王,感谢你…带来的这些…重要的情报。你的勇气和付出,我会如实向上级报告,为你申请应有的…奖励。” 他顿了顿,将眼镜重新戴上,目光似乎才聚焦到王汉彰身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味道说:“好了,如果没有其他事,你可以先回去了。” “回去?不是……詹姆士先生,这么重要的证据,咱们就不会日本人做出点什么反制的措施吗?” 王汉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搞来的情报,在詹姆士这里,就换回来一句轻飘飘的‘我会向上级为你申请奖励的’!这他妈不是开玩笑吗? 给水防疫部队的万人坑,日本人的巡逻队,还有那个葛老三,差点把自己骗到给水防疫部队里面去当‘马路大’! 这都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自己带着这么多的兄弟在万人坑边上折腾了将近一夜,虽然回来之后,自己让所有人都去英国医院里面进行一次全面的检查,但有没有染上日本人生产出来的细菌,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在詹姆士的眼里,难道就只值一个虚无缥缈的奖励吗? 詹姆士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汉彰眼中燃烧的怒火和涨红的脸颊。他缓缓从宽大的皮椅中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壁炉前,背对着王汉彰,看着炉架上有着四只狮子的盾徽,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穿透力:“王,收起你无谓的愤怒。我理解你现在的情绪。说实话,我对日本人这种行为,是极为鄙视的。这简直是……是对人类文明的亵渎!” 他猛地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住王汉彰,一字一句,如同冰锥:“但是!你要清楚,无能的愤怒,是这世界上最廉价、最无意义的东西!它除了让你像个莽夫一样自我毁灭,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他踱步到王汉彰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十足,继续说:“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日本在中国的力量,强大到你无法想象!在东北,他们有十万关东军!在华北,他们有天津驻屯军!在一江之隔的朝鲜,他们有三十万朝鲜军!更何况他们还有亚洲第一的强大海军!一旦战争机器开动,他们强大的运输能力,可以在一周之内,将超过五十万装备精良的军队,投送到中国漫长海岸线的任何一个港口!上海、天津、青岛、广州……任何一处都可能成为登陆点!面对这样的力量,愤怒?谴责?有用吗?” 詹姆士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王汉彰部分冲动的怒火,却点燃了更深沉的不甘和执拗。他也猛地站起身,毫不畏惧地迎上詹姆士锐利的目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先生!我承认日本人船坚炮利!但这个世界,除了枪炮,还有公理和人心!如果他们用中国平民秘密研制细菌武器的罪行被曝光,登上伦敦、纽约、巴黎的报纸头条!让全世界都看到他们在黑风岭造的孽!他们必将成为全人类的公敌!承受千夫所指!这种道义上的打击和孤立,难道不比一颗子弹更有力量?我就是要用新闻这把刀,让全世界看到日本人的暴行!” “幼稚!愚蠢至极!” 詹姆士厉声打断,脸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怒意,“王,你以为那些报纸主编是正义的化身?他们只会权衡利弊!即便有报纸敢登,又能怎样?几句不痛不痒的‘谴责’?对日本人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警惕,更加疯狂地掩盖!”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威胁:“日本人的特务机关早已渗透进中国的方方面面!一旦你试图曝光,他们立刻会顺着线索找到你!到那时——” 詹姆士眼中寒光一闪,“你和你的家人,还有那些跟你去执行任务的人,都将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甚至整个英租界,都会因为你愚蠢的‘正义感’,陷入不可预测的危险和外交漩涡!大英帝国在远东的秩序和利益,绝不容许被这种鲁莽的行动破坏!” 詹姆士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话语中的冰冷和不容置疑更甚:“所以,王,你的想法,你的行动,完全不符合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这种行为,是绝对、绝对不能被接受的。这件事,到此为止!” 利益?大英帝国的利益?王汉彰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万人坑里层层叠叠的尸体,孕妇被剖开的腹部,孩童残缺的肢体…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性命,在英国人的天平上,竟然轻飘飘地敌不过“帝国利益”四个冷冰冰的字?人命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巨大的荒诞感几乎将他淹没。 王汉彰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和怒火都压下去。他再次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直刺詹姆士的眼底,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詹姆士先生,如果我…非做不可呢?” 詹姆士脸上那丝掌控一切的轻蔑冷笑骤然僵住,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鸷。他一边用手指用力揉搓着愈发胀痛的太阳穴,一边用冰冷刺骨、带着赤裸裸威胁的语调说道:“王,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能在英租界里有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你手下那些人能在泰隆洋行里获得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还有你和巴彦广在码头上的生意,这一切,靠的是什么? 詹姆士突然提高了声音,他指了指壁炉上悬挂着的英国皇家徽章,说:“是大英帝国!是帝国的荣光给你带来的庇护!日本人忌惮的不是你王汉彰,是你背后的日不落帝国!如果你一意孤行……” 突然,詹姆士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痛苦和困惑的表情。他指着徽章的手不受控制地垂落下来。 紧接着,王汉彰惊骇地看到——詹姆士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左边歪斜、抽搐,一道晶亮的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从歪斜的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他昂贵的丝质领带上! “呃…嗬…嗬…” 詹姆士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可怕异变,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试图用左手撑住身旁沉重的办公桌边缘稳住身体,右臂却像面条一样软绵绵地垂下。他极其艰难地、踉跄着想转身挪向自己的椅子寻求支撑,但仅仅迈出一步——“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失去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 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歪斜的嘴角依旧流淌着涎水。昂贵的钢笔、烟灰缸被撞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书房里瞬间死寂,只剩下地毯上那具躯体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粗重喘息。 第159章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看到猝然倒地的詹姆士先生,王汉彰楞了一下,随即冲了上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在了客厅宽大的沙发上,手指触到詹姆士颈侧,那微弱的搏动让他悬着的心稍定,但对方口眼歪斜、面如金纸的模样,又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一边拍打着他的脸,一边大声呼喊道:“詹姆士先生,你怎么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詹姆士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终于聚焦在王汉彰脸上。他歪斜的脖颈极其费力地点了点,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去...医...院...快...快...” “去医院是吗?你别慌,我这就带你去!”王汉彰毫不犹豫,一把将詹姆士抄起,几乎是扛在肩上,一溜小跑冲出洋楼。门外停着王汉彰刚刚开来的的雪佛兰轿车,他用脚尖灵巧地一勾,车门应声而开。他小心地将瘫软的詹姆士塞进后座,自己也像泥鳅般滑进驾驶位。引擎发出暴躁的嘶吼,雪佛兰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冲向英租界心脏地带——马大夫纪念医院! 二十分钟后,雪佛兰一个急刹停在马大夫医院门口。王汉彰招呼着门口的担架员,一行人七手八脚将詹姆士抬进了抢救室。当值班医生得知这位口角流涎、半身不遂的病人竟是英租界警务处的高级官员时,气氛瞬间紧绷。 很快,十几名白大褂神色凝重地围拢在病床前,听诊器、压舌板、小手电轮番上阵,夹杂着快速而低沉的英文术语交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王汉彰被礼貌而坚决地挡在门外,只能透过门缝的间隙,看到攒动的人头和詹姆士那张在无影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的脸。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趁着医生会诊的功夫,他快步找到医院办公室,借了部电话,拨通了泰隆洋行的号码。“喂!告诉高森和许家爵!让他们俩放下手里所有事,立刻!马上!开车到马大夫纪念医院来!快!” 他简短急促地下达命令,不容置疑。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嘎吱停在医院门口。车门还没停稳,许家爵就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脸上血色全无,带着哭腔扑到王汉彰跟前:“彰哥!出…出嘛大事了?电话里也没说清,谁…谁不行了?!” 王汉彰把他们俩拉到了背静之处,低声说:“是詹姆士先生,刚才我去他们家,跟他汇报黑风岭的事儿,说着说着,他的嘴突然就歪了,整个人栽在地上,幸亏地上有地毯,要不非得摔出个好歹来!二子,你赶紧去英租界戈登堂,到二楼警务处找戴维斯处长,你告诉他詹姆士先生中风了!” “好嘞,我这就去!”说着,许家爵转身就往医院外面跑。 看着许家爵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王汉彰转过头来,对高森低声说:“森哥,你带着几个可靠的人,把泰隆洋行仓库里面咱们存的货都转移到巴彦广的仓库里面去!詹姆士这一病,还不知道能不能好。他万一要是不行了,新上来一个头头,恐怕咱们的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舒服了!” 听到王汉彰的这番话,高森面色一紧,低声说:“詹姆士先生到底怎么样?厉害吗?要是不行的话,我认识一个中医大夫,听说治中风有一手绝活。” 王汉彰眼神闪烁了一下,叹了口气,说:“这中风,好了,看着跟没事人一样,不好,半边身子就废了!先看看西医怎么说,实在不行,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再说找你说的那个大夫!行了,医院这边你别管,我交代你的事,立刻!马上去办!还有,告诉秤杆,洋行里的大小事让他先支应着,有嘛风吹草动的,立刻派人到医院找我!” 话音刚落,医院的门口跑出来一个小护士,看到王汉彰正在跟高森说话,她冲着王汉彰大声喊道:“你!那个穿长衫的!快过来!医生叫你!…………” 王汉彰用力拍了拍高森的肩膀,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慌乱的说道:“记住!回去先办仓库的事!万事小心!”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跟着护士,快步走进了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抢救室。 嘱咐完高森之后,他跟着护士来到了詹姆士先生的病房。看到王汉彰走了进来,一个大鼻子的外国大夫开口说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呃……这是我的上司!他在天津没有亲人,您有什么问题跟我说就行!”王汉彰连忙说道。 外国大夫点了点头,摘下了口罩,用一口蹩脚的中文说道:“通过我们目前的检查,这位先生应该是患上了‘apoplexy’,呃……也就是……” “脑中风!”王汉彰知道,这个洋大夫不知道英文的术语如何翻译成中文。 洋大夫点了点头,继续说:“是的,脑中风!造成这种病的原因,是因为脑部血液淤积,压迫脑组织,造成他面部偏瘫,半侧身体没有知觉。这位先生的症状不算太严重,根据‘四体液理论’,要立刻进行放血疗法进行治疗。只要排出多余血液,减轻脑部压力,他完全可以恢复正常的。但是这种操作有一定的风险,所以要有人替他来签字!年轻人,你可以签这个字吗?” 放血疗法?这是什么操作?听上去似乎不是很靠谱的样子。但看这位洋大夫的脸色,如果不尽快治疗,詹姆士先生很可能小命不保啊!可签了字,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自己那可是要负责任的!想到这,他开口说:“那个……我能进去看看詹姆士先生吗?” 洋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说:“好吧,你可以进去看看,但时间不要太长!” 抢救室里,灯光惨白。詹姆士躺在窄小的病床上,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三件套西装被胡乱扒下,像团破布般揉皱扔在墙角。他只盖着一条薄薄的白布单,裸露的皮肤在冷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一个护士正用一把明晃晃的刮刀,“嗤嗤”地刮着他鬓角的头发,露出青白的头皮。 看到王汉彰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詹姆士浑浊的眼珠里陡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被布单遮盖的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试图挣扎。 王汉彰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紧紧握住詹姆士那只还能微微动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黏腻。他俯下身,凑到詹姆士耳边,用极低但清晰的声音说:“詹姆士先生,大夫说您是‘脑中风’,情况不是太严重。他们要用一种叫‘放血疗法’的法子,说放了淤血就能好。只是…这法子听着有点险,您…您愿意让他们试试吗?” 詹姆士说不出话,但那双充满恐惧和恳求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汉彰,歪斜的头颅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点着! 看到这反应,王汉彰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签字,让他们马上给您治!早治早好!” 他大步走出抢救室,迎上那位大鼻子洋大夫探询的目光,说道:“大夫,詹姆士先生同意治疗。字,我替他签!” 他语气斩钉截铁,接过护士递来的文件,在冰冷的纸张上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留下一个沉重而潦草的墨痕。洋大夫接过文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推开了抢救室的门。那扇厚重的白色木门在王汉彰眼前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王汉彰没有走,而是站在了抢救室的门口,打算看看这个放血疗法到底是怎么个事。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那洋大夫从一个打开的消毒盒里,取出一柄寒光闪闪、形如柳叶的锋利小刀,刃长不过寸许,倒真像南市三不管杂耍艺人用的飞镖。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在詹姆士鬓角青筋暴起的太阳穴附近用力按压了几下,似乎在寻找下刀的最佳位置。王汉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洋大夫手腕猛地一抖,刀光如电般闪过! ‘嗤啦!’一声轻响,锋利的刃口精准地划了下去!看这手法,和前清净事房的小刀刘有一拼! 当然了,这一刀只是划破了皮肤下面的颞浅静脉,可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密集,这一刀下去,血‘呼’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王汉彰当场就看傻眼了。这样的场面,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过年,老娘在院子里面宰鸡!王汉彰记得清楚,当时老娘也是用一把小刀,割破鸡脖子,滚烫的鸡血“呼啦”喷进粗瓷海碗里,那鸡还扑棱着翅膀,爪子在空中徒劳地乱蹬,那场面即血腥,又恐怖! 此时此刻,眼前的詹姆士,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正像极了那只待宰的年鸡吗?可两个实习大夫和护士死死的按住了他的身体和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洋大夫看也不看喷涌的伤口,又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用镊子夹起一个点燃的酒精棉球,在罐内飞快地燎烤几圈,趁着热力未消,“啪”地一声,精准地扣在了太阳穴的伤口上! 王汉彰可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大眼了!只见伤口里面的血瞬间被火罐嘬了出来,十几秒钟的时间,整个罐子就被粘稠的黑紫色血液填满了大半! 洋大夫一边摸着詹姆士的颈动脉,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大约过了一分钟,詹姆士原本因痛苦和缺氧而涨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可这个洋大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助手说道:“唔……脑部的充血已经被释放出来,你看他的脸色,由刚才病态的潮红转为安详的苍白,身体的痉挛也停止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需要的是静养恢复。当然,病人如果恢复躁动,那就需要重复放血以巩固疗效……” 王汉彰站在门外,听的是七窍生烟!我去你妈了个大血逼吧!还他妈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詹姆士那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出气多进气少,这他妈哪是好转?分明是血快流光了!快要咽气了!再让这洋屠夫来一次,詹姆士就得跟老娘手下那只年鸡一样,活活把血流干蹬了腿! 想到这,王汉彰猛地撞开抢救室的门,几步冲到病床前,一把推开还按着詹姆士的医生和护士!他俯身凑近詹姆士惨白如纸的脸,盯着那双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生!不能再让他们治了!再治下去,您这条命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您要是信得过我王汉彰,就眨眨眼!我立马带您走,找个真正能救命的大夫去!” 此时,詹姆士的意识已如风中残烛,游离在失血昏迷的边缘。但王汉彰的声音,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穿透了无边的黑暗。他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眼皮沉重地、却是无比清晰地——用力眨了一下! 王汉彰臂猛地发力,将詹姆士绵软的身体整个抱起! “嘿!你要干什么?!放下病人!你这是谋杀!快拦住他!”洋大夫这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嘶吼着扑上来。旁边的护士也发出刺耳的尖叫。 王汉彰充耳不闻,用肩膀狠狠撞开试图阻拦的实习医生,抱着詹姆士,像一尊杀神般,在众人惊骇的目光和混乱的呼喊声中,大步流星冲出了抢救室,冲出了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医院大楼! 第160章 我不是那种人 北宁铁路边的芦庄子,街巷狭窄,烟火气混杂着淡淡的草药香。一间挂着“津门保生堂”木匾的诊所之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詹姆士躺在病床上,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正闭目凝神,三指搭在他的腕间。 这位姓贺的老中医眉头先是紧锁成川字,面色沉郁如阴云密布,诊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站在一旁的王汉彰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低声探问:“贺先生,您看……” 话刚出口半句,贺大夫猛然睁开眼,两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扫来,硬生生将王汉彰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贺大夫不言不语,闭上眼帘,指尖在詹姆士寸关尺三脉上细细体察、推寻。良久,他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脸上阴霾尽散,恢复了那份古井无波的从容。 他缓缓收回手,捻着颌下银须,目光平和地转向王汉彰,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兄弟,莫慌。这位先生的病,在咱们医理上唤作‘卒中’,俗话叫中风。究其根底,是体内气血运行骤然逆乱,如同江河决口,一股脑儿往脑窍里涌,又恰逢风邪乘虚作祟,这才闭阻了清窍,令肢体、言语失了灵便。万幸啊……”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继续说:“你送来得还算及时,这脉络虽被冲撞,却未彻底壅塞断绝,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王汉彰紧绷的心弦刚松了半分,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却见贺大夫面色又凝重起来,忧心忡忡的说道:“只不过……唉!之前那西洋庸医的鲁莽之举,却是雪上加霜,伤了这位先生的根本元气啊!” 贺大夫指着詹姆士头上的伤口,一脸痛惜的说道:“你看此处。太阳穴周遭,乃是‘少阳经’巡行之地,好比滋养脑窍这条大河的源头闸口,全赖气血温煦濡养。他们这一刀放血,如同闸门被强行破开!看似泄了洪,实则流走的何止是血?更是人身赖以生存的‘阴精’与‘元气’!这位先生年过半百,本就有些肝肾阴虚,好比一棵根基已不甚稳固的老树。经此一劫,气血大亏,犹如根基又被狠狠掘去一截,门户洞开,那风邪岂不更容易长驱直入?犹如破屋又逢连夜雨,墙倒众人推……此后的调养,恐怕要格外费些周章了。” 王汉彰赶紧站起身来,连忙抱拳,言辞恳切的说道:“贺大夫,咱们是慕名而来,知道您老有压箱底的灵丹妙药。求您务必施以援手,救我们先生一命!诊金药费,您尽管开口,绝无二话…………” 贺大夫摆摆手,神色肃然:“医者父母心。凡踏入我这保生堂的病人,无论贫富贵贱,老朽皆一视同仁!这位先生的脉象沉细如丝,舌苔淡白无华,皆是气血两亏的明证。所幸中风本症尚不算极重,好比江河虽起波澜,堤坝尚未全溃。当务之急,非是再去‘堵截’或‘疏泄’,而是要赶紧将那泄掉的根本——气血,给培补回来!如同为那摇摇欲坠的老树培土固根,浇水养源。待根基稍稳,再徐徐梳理脉络中残留的瘀浊,导引气血重归其道,风邪失了依凭,自然也就消散无踪了。” 说罢,贺大夫走到诊案前,铺开宣纸,饱蘸浓墨,悬腕提笔,一边龙飞凤舞地书写药方,一边对王汉彰温言道:“小兄弟,你且放宽心。此病来势虽凶险,但只要调养得法,便如春日暖阳融解寒冰,虽缓却定能见效。切记,往后万万不可再用那等耗气伤血的虎狼之法。人之躯体,如同精瓷,需得轻拿轻放,温养才是长久之计。好了,拿着方子,速去抓药吧。” 王汉彰恭敬地接过药方,飞快扫了一眼,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当归、熟地、枸杞、杜仲、黄芪、党参等一大串滋补气血的药材。他心头猛地一跳:詹姆士先生眼下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再灌下这么多大补猛药,岂不是火上浇油? 他抬起头,皱着眉问道:“贺先生,这……这么多大补之物,他眼下这身子骨,能承受得住吗?会不会……虚不受补,反而坏事?” 贺大夫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捻须微笑道:“哦?难得你竟也略通些药性。用药之道,岂可一概而论?关键在于辨明病人‘气血阴阳’亏在何处,‘正邪’之势孰强孰弱。如同田间禾苗缺水,有的是天干地燥,需引水灌溉;有的是沟渠壅塞,需疏通导流;还有的是水涝成灾,反需排涝泄洪。补,亦需对症!此方看似峻补,实则是针对他此刻气血暴脱、根基动摇的急症,以温润厚重之品,徐徐填补其亏损,固其根本,乃是‘塞流固脱’之法。内有熟地、枸杞滋肾水以涵木,当归、黄芪补气血而通脉,佐以杜仲强筋骨,党参益元气,君臣佐使,配伍精当,正合其‘虚在根本,邪乘虚入’之病机。你只管放心去抓药便是。”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自信的说:“当然,单靠汤药犹显不足。这位先生还需辅以针灸,通经活络,唤醒蛰伏之气血。再配合老朽独门的推拿手法,舒筋理气。如此三管齐下,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令其恢复如常,老朽还是有把握的!去吧,莫再迟疑。” 事已至此,王汉彰也只能压下疑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拿着方子匆匆出门抓药。约莫一个小时之后,他拎着几大包捆扎整齐的药材回到保生堂。刚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得差点把药包扔在地上! 刚才还瘫软如泥、气若游丝的詹姆士先生,此刻竟已端坐在一张硬木靠背椅上!虽然身上、头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细如牛毛的银针,看上去颇为吓人,半边脸依旧歪斜着,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然恢复了神采!看到王汉彰进来,他甚至努力地歪了歪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在打招呼。 “这……这……这,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王汉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丢下药包,一个箭步冲上前,要伸手去扶他躺下。 “且慢!”贺大夫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万万不可强行让他躺卧!中风之后,除汤药通络、针灸激穴之外,更要鼓励他尽早活动肢体!气血贵在流通,久卧不动,经络愈发壅滞,恐成终身痼疾,悔之晚矣!” 他走到詹姆士身边,在詹姆士僵硬的肩臂、腰腿上推拿按摩,一边示范一边对王汉彰讲解:“你看,此处是肩井穴,需用揉法,力道要透。这曲池穴,当用点按,引气下行;腿上的足三里、阳陵泉,乃强筋健骨要穴,需配合揉捏……记住这手法要领,回去之后,每日早晚,各为他按摩一次!贵在坚持!” 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洒进诊所,将人影拉长。贺大夫一一取下詹姆士身上的银针。短短一下午,奇迹发生了!那个被王汉彰如同抱着一具沉重躯壳般送进来的詹姆士,此刻在王汉彰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竟能颤巍巍地、一步一顿地向前挪动了!虽然步履蹒跚如婴儿学步,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需要王汉彰几乎承担他大半的重量,但这已是天壤之别! 王汉彰小心翼翼地将詹姆士扶到一旁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银元券,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放在诊案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贺大夫!您……您真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神医!我替我先生,叩谢您救命之恩!”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贺大夫连忙虚扶一把,捻着他那撮山羊胡,淡然一笑:“悬壶济世,份内之事,何须言谢。回去之后,谨记医嘱:汤药务必文火慢煎,趁温热服下,凉则药效大减!早晚按摩,一日不可懈怠,否则前功尽弃!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此乃至理。针灸疗程未毕,明日午时,阳气最盛,风邪难侵,你需准时送他前来复诊。可都记下了?” 王汉彰连连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 贺大夫再次温言叮嘱:“好,带这位先生回去静养吧。饮食务必清淡,忌油腻生冷。” 回到马场道79号时,暮色已深,华灯初上。偌大的房子里,往日只有詹姆士一人居住,此刻更显空旷寂寥。以他现在的状况,再让他一个人住,肯定是不行了。王汉彰给许家爵打去电话,让他赶紧去找两个老妈子,再找一个男仆来。 不得不说,许家爵搜集情报没戏,办这种事还是挺在行的,晚上七点半,他便领着两个穿着干净布衫、面相敦厚的中年妇人,和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颇为沉稳的男仆,匆匆赶到了。 王汉彰立刻分派任务,一个老妈子去厨房,按贺大夫吩咐熬药,注意火候。另一个去做些清淡易消化的晚饭。男仆则负责贴身伺候詹姆士的日常起居,端茶倒水,扶起扶坐,务必小心谨慎。 一番忙碌,直到晚上九点,詹姆士服下汤药,在男仆的帮助下洗漱完毕躺下,这兵荒马乱的一天才算暂时尘埃落定。 王汉彰没有离开,他拖过一把椅子,在詹姆士的床边轻轻坐下。床头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床上的詹姆士并未入睡,他侧着头,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蓝眼睛,透过昏黄的灯光,长久地、复杂地凝视着王汉彰写满疲惫侧影。良久,他才艰难地翕动着嘴唇,发出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声音:“王…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嘛?”王汉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嘛也不为啊!你病了,跟前又没有个亲人,我肯定得管你啊!再说了,你还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就看着你倒在地上不管?我王汉彰不是那种人!” 詹姆士的瞳孔微微一缩,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可是……在那之前,我甚至还想开除你!你真的不恨我?” 王汉彰这才恍然大悟,詹姆士原来是纠结着在他发病之前,二人之间激烈的言语冲突。他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别多想,公是公,私是私。等你病好了以后,你要是还想开除我,我也毫无怨言!行了,别胡思乱想了,赶紧睡觉吧…………”说着,王汉彰关掉了床头的台灯,自己则走到了沙发前,合着衣服躺了下来。 第161章 静园的异动 春去夏至,转眼之间时间已经到了七月,蝉声织成密网,把暑气缠得愈发浓稠。三个月的光阴已悄然滑过。这三个月的时间里,王汉彰一直住在詹姆士先生的家里,每天早晚一次为他按摩,中午开车带他到保生堂去扎针灸!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詹姆士先生已能丢开拐杖,步履虽不及往昔矫健,却也能自如地在庭院中踱步,重现了几分昔日英租界警务处副处长的沉稳气度。 进入七月后,南开大学放了暑假。赵若媚原本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再去泰隆洋行兼职,赚钱是次要的,主要是想见到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身影。然而,一连多日,她在洋行里连王汉彰的半个影子都没摸着。打听之下,也只得到些语焉不详的“外出办事”。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狐疑,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她的心头。女孩子特有的敏感和那句“女人怀疑男人外面有人时,就会化身为福尔摩斯”的俗谚,在她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赵若媚咬咬牙,生平第一次做起了“盯梢”的勾当。凭着几分机灵和运气,她竟真的尾随着王汉彰,一路摸到了马场道这片静谧而显贵的洋楼区。 当那栋气派的红砖小洋楼闯入眼帘时,赵若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井。阳光下,红砖外墙泛着沉稳的光泽,修剪齐整的草坪,进出忙碌、穿着整洁布衫的老妈子,还有那个在庭院里一丝不苟侍弄花草的中年男仆……更别提停在院中那辆锃亮的高级轿车。 这一切都无声地昭示着:这座宅邸的主人,非富即贵。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了出来:这难道是哪个下野的督军府邸?或是哪位北洋遗老的公馆?王汉彰他……莫不是攀上了什么高门大户的小姐,吃上了软饭? 此时,二楼临窗的位置,詹姆士正扶着窗沿,一丝不苟地进行着腿部力量的恢复性锻炼。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庭院外,瞬间就捕捉到了铁栅栏旁那个形迹可疑、神情恍惚的年轻姑娘。几十年刀尖舔血的情报生涯,早已将“警惕”二字刻进了他的骨髓。他眼神一凝,没有惊动任何人,动作轻捷地闪身进入内室。 片刻后,他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亚麻便服,将一支小巧的勃朗宁手枪稳妥地藏进后腰,悄无声息地从洋房后门溜出。他像一个出来透气的邻家外国老翁,沿着树荫遮蔽的小径,慢悠悠地绕了一个大圈,最终状似无意地踱步到赵若媚身后不远处。 他佯装欣赏路边的月季,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将观察着这个姑娘。她的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脸上犹带着未脱的稚气和书卷气。衣着是时下女学生流行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洗得干干净净,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鞋,鞋跟磨损处擦得很仔细。她双手不安地绞着一个小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里混杂着焦虑、委屈和一丝倔强。 干了一辈子情报工作的詹姆士一看就能看看出来,这个姑娘没有受过专业盯梢训练,紧张感源于情绪而非任务。她的气质干净,带着一种典型城市中产家庭培养出的、未经世故打磨的纯粹。詹姆士那颗因职业本能而悬起的心,缓缓落回了实处。威胁解除。那么,这个姑娘徘徊在此的唯一理由……詹姆士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显然是冲着王汉彰那小子来的。 他不再犹豫,从容地踱到赵若媚身后,用带着英国腔调的、还算流利的中文突然开口:“小姐,你是在等王汉彰吗?” 赵若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看清眼前是一位面容和善、鬓角微霜的外国绅士时,她眼中的惊惧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添了几分警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您……您是谁?”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是英租界警务处的副处长,我叫詹姆士。或许,你听王汉彰提起过我的名字!”詹姆士毫不掩饰的说道。 “詹姆士?” 赵若媚喃喃重复着,去年寒假在泰隆洋行兼职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她确实远远见过这位洋行幕后的大人物几次,只是时隔数月,加上詹姆士大病初愈,气色体态都与印象中那位威严的洋人高官有所不同,她才一时没能认出。此刻仔细端详,那熟悉的轮廓和眼神渐渐清晰起来。 “啊!是您!詹姆士先生!” 她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为自己的失礼和之前的臆测感到羞愧,“真对不起,我刚才没认出您来。您……您住在这里?” 她指了指眼前的红砖洋楼,语气小心翼翼。 “是的,我住在这里。” 詹姆士点点头,笑容更盛,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天气太热了,别在外面站着。进来喝杯咖啡吧?王出去办点事,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詹姆士的邀请,让赵若媚有一丝犹豫。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他本能地感到一丝犹豫和潜在的危险。詹姆士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顾虑,不着痕迹地补充道:“家里有两位女佣正在准备午餐,她们做的黄油曲奇味道很不错,或许你可以尝尝看?顺便也帮我品鉴一下,她们新煮的咖啡豆是否够香醇?” 他故意提及家中还有其他人,巧妙地打消了赵若媚的疑虑。 “那……那就打扰您了。” 赵若媚定了定神,礼貌地点点头,跟在詹姆士身后,第一次踏入了这座曾让她充满负面想象的红砖小楼。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高大的落地窗垂着白色纱帘,将灼热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光影。詹姆士请赵若媚在舒适的沙发上落座。很快,一位老妈子便端上了精致的骨瓷茶具,里面是香气四溢的咖啡,旁边配着一碟金黄酥脆的黄油曲奇。 詹姆士自己则要了一杯红茶,轻轻搅动着银勺,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这位仍带着些许局促的姑娘,用一种近乎拉家常的平缓语气,讲述了三个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中风,以及王汉彰如何不眠不休、如同对待至亲般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点点滴滴。 说到动情处,这位在谍海风云中浮沉了一辈子、见惯生死离别的老牌特工,声音竟有些微的凝滞。他端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啜饮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赵若媚倾诉:“那一刻,躺在冰冷的地毯上,看着天花板旋转……我以为,我的生命就要终结在这座异国的房子里了。呵……命运真是奇妙。我怎么也想不到,最终将我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会是王汉彰。” 他顿了顿,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赵若媚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近乎父亲般的柔和,“我这一生,有过两次婚姻,却始终没有儿女的缘分。在我心里,王汉彰……他就像是上帝补偿给我的一个儿子。” 话音未落,客厅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紧接着,王汉彰那熟悉的、带着一丝急切的大嗓门由远及近地响起:“詹姆士先生!宫岛街那边,静园有情况!最近几天……”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定在了客厅入口处。当他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人时,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取代,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若媚?!你……你怎么在这儿?” 赵若媚原本正沉浸在詹姆士讲述的故事带来的震动中,心头五味杂陈。此刻看到王汉彰这副表情——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惊喜,反而像是她闯了什么大祸、碍了他什么大事似的,甚至那语气里还带着点嫌弃? 一股委屈和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她小嘴一撅,下巴微扬,气鼓鼓地瞪着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还以为……”她故意顿了顿,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以为你攀上了哪个督军府上的千金小姐,真吃上软饭了呢!” “什么督军家的千金小姐?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我是吃软饭的人吗?詹姆士先生病还没好利索,你别跟这添乱!快走,快走,等我忙完了这一阵,我再去找你!”王汉彰有极其重要的消息要向詹姆士汇报,赵若媚在这里,显然是碍事了。 “王!” 詹姆士适时地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瞬间化解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是我邀请赵小姐进来坐坐,等你的。赵小姐非常出色,对中国古典诗词的见解独到,和她聊天是件很愉快的事。” 他转向赵若媚,语气温和而自然,“赵小姐,能再请你帮个忙吗?去厨房告诉李妈一声,午餐煎蛋的时候,请她务必少放些盐。” 赵若媚是何等机灵的人儿,立刻明白了詹姆士的用意。她立刻站起身,脸上恢复了些许俏皮,爽快地应道:“好的,詹姆士先生,我这就去告诉李妈!” 说完,步履轻快地朝厨房方向走去。 待赵若媚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厨房的走廊转角,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詹姆士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恢复了情报头子特有的冷峻和锐利,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目光如电般射向王汉彰:“说,静园怎么了?” 王汉彰也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凑到詹姆士近前,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我们在日租界宫岛街静园对面,安插的那个‘卖烟小贩’,这几天回报异常。静园里面,频繁有生面孔出入!看那做派、衣着,还有偶尔漏出的几句鸟语……倍儿像日本人!” “静园?小皇帝溥仪的住所?日本人?” 詹姆士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关于这位末代皇帝的情报:1924年11月5日,溥仪被冯焕章的国民军赶出紫禁城后,先是在其父载沣的醇亲王府短暂栖身,随即仓皇逃至天津,最初栖身于前湖北提督张彪的“张园”。蛰伏四年后,才又搬到了相距不远的宫岛街70号这座名为“静园”的宅邸。 住进静园后,溥仪对外宣称“静以养吾浩然之气”,一副闭门谢客、不问世事的姿态。然而,根据情报显示,这位“逊帝”暗地里从未停止活动,他秘密联络着散落各地的遗老遗少、失意军阀,甚至试图勾结外国势力,复辟的野心从未真正熄灭! 只是北伐成功,国民政府形式上统一全国后,复辟清室早已是痴人说梦,成了一条死路。前一阵子,确实风闻溥仪有出国“游学”的打算,似乎是想离开这个政治漩涡。可如今,“游学”的消息杳无音信,静园反而与日本人频频接触?这小皇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难道想……引狼入室?!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詹姆士心头弥漫开来。他眼神锐利如刀锋,声音如铁的说道:“加派人手,盯住静园!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不惜代价,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弄清楚小皇帝和日本人究竟在密谋什么!” 第162章 逊帝的野望 自打1912年2月12日那个寒冷的冬日算起,末代皇帝溥仪脱下龙袍,退下宝座,至今已近二十个春秋。 然而,时光的流逝并未冲刷掉“皇帝”二字在神州大地,尤其是广袤乡野间烙下的深刻印记。这份沉甸甸的影响力,根植于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自秦始皇扫六合、定乾坤,建立第一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到隆裕太后抱着溥仪在养心殿颁布退位诏书,帝王制度如同一条巨龙,盘踞在这片土地上整整两千一百三十三年!其岁月之悠长,远超溥仪逊位后的这短短二十年。 两千年的皇权浸染,早已将“真龙天子”、“君权神授”的观念,如同基因般刻入了数十代人的骨髓深处。即便到了所谓“民国”的年月,在无数闭塞的村庄、田间地头,仍有大把的老农固执地相信,眼下这打来打去的“国民政府”,不过是群草寇搭的戏台子,等他们自己打得精疲力尽、头破血流了,最终还得是那紫禁城里的“真命天子”出来收拾残局,重整山河。 这份近乎本能的“盼皇”心态,又被民国建立后的连年战祸浇灌得愈发茁壮。张大帅打吴大帅,段大帅打曹大帅……北洋的戏台刚塌,蒋总司令又粉墨登场。可这光头上来又如何?与李德邻斗,同冯焕章争,更和那燎原的赤军战火不休!偌大的中国,何曾有过一日真正的安宁? 王汉彰在码头上听那些苦力们抽着旱烟叹气:“这世道,操他娘的,连前清那会儿都不如哩!好歹那会儿,皇帝老子坐镇北京,咱心里还有个主心骨呢……” 更何况,溥仪退位时,并非一无所有。那份白纸黑字的《清室优待条件》,曾是他最后的体面与保障:条件中规定,溥仪保留 “皇帝” 尊号,民国政府以 “外国君主之礼” 相待,在外交场合使用 “大清皇帝陛下” 称谓。每年拨付四百万两白银(后折合四百万银元)作为皇室开支,维持紫禁城、颐和园的皇家气派。清朝历代帝王陵寝由民国政府设卫兵保护,德宗崇陵未完工程由民国出资续建。这优厚的条件给清室留足了颜面,也给遗老遗少们留了个念想。 然而,这一切在1924年那个深秋被冯玉祥的“逼宫”彻底撕碎。溥仪仓皇逃离紫禁城,“皇帝”尊号被废,年俸骤减至区区五十万,两座皇家园林也收归国有。 更令人发指的是四年后的1928年7月。时任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军长的孙殿英,悍然以“军事演习”为名,封锁清东陵,用炸药炸开了乾隆皇帝的裕陵和慈禧太后的定东陵!奇珍异宝被洗劫一空,帝后尸骨遭践踏抛散!消息传出,举国哗然!各界人士痛斥此乃“刨坟掘墓”、“丧尽天良”的兽行! 南京政府迫于舆论压力,装模作样地派阎锡山、商震查办。可孙殿英早已将盗得的稀世珍宝——慈禧口中那颗夜明珠献给了宋美龄,乾隆的九龙宝剑送给了戴笠,翡翠西瓜孝敬了宋子文……一番上下打点,惊天大案竟不了了之!孙殿英不仅逍遥法外,反而步步高升,官至安徽省主席! 东陵浩劫,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南京政府的脸上,将其“信义”二字击得粉碎。民间失望透顶,而作为这场劫难最直接、最屈辱受害者的溥仪,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悲剧色彩,意外地收割了一波同情。他那“逊帝”的名头,在暗流涌动中,竟隐隐有了几分“悲情英雄”的味道,威望不降反升。 王汉彰靠在冰冷的日租界大和公园凉亭柱子上,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些念头。夜风带着暑气,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这样一个溥仪,一个背后站着庞大遗老集团、在民间仍有相当号召力的“逊帝”,如果他此刻正与虎视眈眈的日本人勾连,意图借助东洋人的刺刀重登帝位……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一旦他登高一呼,应者很可能云集!虽然对王汉彰个人而言,谁坐龙椅或许差别不大,但一想到这消息一旦成真,必将点燃的战火,那些在军阀混战中早已流干了血泪的底层百姓,又将坠入怎样的人间地狱?兵戈再起,生灵涂炭! 光是想到这一点,王汉彰就觉得背脊发凉。必须!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不惜一切代价,撬开静园那紧闭的大门,弄清楚溥仪和日本人到底在密谋什么! 晚上七点,与静园仅一路之隔的大和公园。一座日式风格的木质凉亭里,王汉彰和赵若媚并排坐着,两人都穿着深蓝色、立领铜扣的日本青年学校校服。从远处看,像极了一对在夏夜公园里幽会的日本学生情侣。然而,王汉彰的目光,却穿透朦胧的暮色,牢牢锁定在马路对面那座戒备森严的宅邸——静园。 静园始建于1921年,原是北洋政府驻日公使陆宗舆的私产。主楼是一座气派的西班牙风格三层洋楼,红瓦黄墙,最显眼的是那一二层之间连续拱券构成的宽阔外廊。 此刻,就在那外廊上,影影绰绰可见数条精悍的身影在来回逡巡,步履沉稳,眼神警惕——那都是溥仪从紫禁城里带出来的前清大内侍卫! 静园入口处,同样肃立着几名身穿黑色紧身短打、腰挎短刀的侍卫,如同门神。但这还不够!日本租界当局,以“保护清朝皇帝安全”为名,派出了日本警察署的白帽警察,在静园门口设岗。 日本天津驻屯军也如法炮制,派出了戴着白箍袖标的宪兵,荷枪实弹,在静园门前拉起了警戒线!任何试图靠近、甚至只是稍作停留的行人,都会立刻遭到日本警察和宪兵凶狠的呵斥与驱赶! “喂!”赵若媚用手肘轻轻捅了捅王汉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不满,“你到底带我过来干什么?这身衣服难看得要死,布料又糙又闷,穿着浑身刺挠!还非得坐在这喂蚊子!”她烦躁地拍了一下叮在小腿上的花蚊子,白皙的皮肤上立刻鼓起一个红点。 王汉彰出发前并未向她透露今晚行动的具体目标。以赵若媚的聪慧,隐约猜到他可能是要干什么大事。起初,这想法还让她带着点冒险的兴奋感。可在这蚊虫肆虐、闷热潮湿的凉亭里枯坐了半个多钟头,除了喂饱蚊子,什么也没发生,那点可怜的兴奋早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满心的不耐烦和归心似箭。她现在只想立刻脱下这身别扭的校服,冲个凉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 赵若媚不知道的是,王汉彰今晚的目标,是静园里那位专门为溥仪制作西点的点心师傅!此人原先是英租界皇宫饭店的西点主厨。溥仪携皇后婉容去尝过几次,对其手艺赞不绝口,便重金将其“请”进了静园,成了御用点心师。 静园里的工作人员,绝大多数是溥仪从紫禁城带出的旧人,对“皇上”死心塌地,绑了也无用。唯有这位点心师,是在天津本地招募的,理论上是最薄弱的环节。只是,一个做点心的,能知道多少核心机密?王汉彰心里也没底,但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突破口。 静园附近不止他们两人。特别第三科的精干力量几乎倾巢而出,化整为零,散布在静园周围。有的扮作拉胶皮车的苦力,蹲在街角假寐,有的成了卖香烟的小贩,挎着木匣子在附近兜售,目光却不时瞟向静园大门,还有的夹着报纸,在路灯下装模作样地翻阅,耳朵却竖得老高。所有人都像上紧的发条,只等那位西点师走出静园的那一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愈发深沉,宫岛街上的行人逐渐稀少。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拉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寂。王汉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意识到,自己手下这些人如果继续在静园附近徘徊,迟早会引起那些日本警察和宪兵的警觉。风险太大了! “走。”王汉彰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失望。他拉起赵若媚的手,两人像普通散步晚归的学生,缓缓走出大和公园。 经过公园门口那个卖香烟的“小贩”时,王汉彰做了个极其隐秘的手势。“小贩”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迅速合上装着香烟的木匣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紧接着,附近“拉胶皮的”、“卖报纸的”也仿佛收到了无声的指令,各自收拾家伙,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危险区域。 王汉彰牵着赵若媚,沿着静园对面的人行道慢慢走着。看来今晚的行动注定流产了。或许那位点心师傅今天压根没来静园?又或者,因为最近风声太紧,静园内部下了禁令,所有人都被要求留宿园内? 就在两人走到静园侧门附近,王汉彰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寂静的夜色中,突然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吱呀——”声! 静园侧边那扇厚重的黑色小铁门,竟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映出一个身影。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头上扣着一顶半旧的瓜皮小帽,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侧身从门里钻了出来。 在他身后,门内的阴影里,矗立着一个极其魁梧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深色暗花绸缎的马褂,几乎绷不住他那身宽体胖的架子。一张圆胖的脸上堆着横肉,腮帮子鼓胀,眼神在门廊灯下显得阴沉而警惕,正冷冷地注视着门外的老头。 那蓝衫老者甫一出门,立刻转身,脸上堆起一种近乎谄媚的、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容,冲着门内的壮汉连连拱手作揖:“张爷!您留步!留步!天儿不早了,您快回吧!” 门内被称作“张爷”的壮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叮嘱道:“于爷,今儿晚上的事儿,嘴上可得把好门儿!漏出去半个字……” 他没说下去,但那沉甸甸的威胁感,隔着马路都仿佛能压过来。 “您就放心吧,我于化麟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严!”戴着瓜皮帽的老头笑着说道。随后,他又拱了拱手,这才转过身,迈开步子,匆匆朝街角走去。 马路对面,王汉彰瞳孔骤然收缩!借着路灯的光线,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从静园里走出来的老头,竟然是久未谋面的于瞎子! 第163章 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别看于瞎子瘦小干枯的,可这个小老头脚程不慢,两条细腿迈得飞快。王汉彰拉着赵若媚,在宫岛街尾随了一段,竟有些跟不上这小老头的脚程!只见他出了日租界,熟门熟路地拐上旭街,步履匆匆地朝着灯火阑珊的三岔河口方向奔去。 出了日租界之后,王汉彰脚下发力,几个大步流星追了上去。他在于瞎子身后不轻不重地一拍肩膀,声音低沉:“于大师,这大半夜的,你脚底下抹油了,赶着去哪儿发财啊?” 于瞎子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想端出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子,可一回头看清是王汉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惋惜,一把抓住王汉彰的胳膊,另一只手“啪”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哎哟喂!我的小师弟!你可算是露面了!前些日子跑哪去了?我满天津卫的找你,腿都溜细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痛心疾首,“南京那档子事儿,咱不是都说好了吗?复兴社!那可是老蒋手底下新成立的要紧部门,前途无量!我连招呼都替你打点好了,戴雨农那边都递过话了!你可倒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生生把一场泼天的富贵给耽误了!唉!” 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摇着脑袋,说:“命啊!这都是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王汉彰对加入复兴社本来就兴趣不大,看于瞎子这捶胸顿足的架势,好像自己错过了一百万大洋赛的。他不屑地撇撇嘴,揶揄道:“于瞎子,着相了啊!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你这么大学问,这句话没听说过吗?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不来!” 于瞎子那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没接这茬,目光却扫向了王汉彰身边的赵若媚。刹那间,他眼中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嘿嘿,小师弟,这位……姑娘是……?” “呃……是,我朋友!”王汉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含糊答道。 “朋友?”于瞎子拖着长腔,嘿嘿一笑,捋着几根稀疏的胡子,“二位往这一站,啧,一股子天地交泰、阴阳和合之气扑面而来,这可不是寻常朋友能有的气象!” 王汉彰一愣,失笑道:“呦嗬?你不是给人批八字吗,怎么又改看相了?” 于瞎子白了他一眼,说道:“废话,我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麻衣神相》、《柳庄神相》、《冰鉴相术》无不烂熟于胸!小师弟你自不必说,天庭饱满,眉如墨剑斜飞入鬓,目含寒星藏威不露,鼻梁高耸如悬胆,这是自带贵气、杀伐决断的上上之相!再看这位姑娘…………” 他转向赵若媚,仔细的端详了一番,继续说:“眼似秋水横波,顾盼生辉,唇若三月桃花初绽,未语先笑,两颊隐有霞光浮动,这是内蕴温婉又透出灵秀的贵格!单论相貌,已是人中龙凤之姿,更难得的是……” 他故意顿了顿,手指在王汉彰和赵若媚之间虚点,“二位这气场交融,浑然一体,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金童玉女下凡尘呐!” 他凑近赵若媚,仔细端详她左眼角至太阳穴的位置,捋着胡子,胸有成竹地笑道:“恭喜恭喜!姑娘,我看你这红鸾星光芒大盛,这可是动婚的大吉之兆啊!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微微蹙眉,继续说:“红鸾星畔,隐隐缠绕着一丝土星晦气,薄雾轻纱似的。好比那好花要开时,偏遇上几日倒春寒。不是不开,是时辰未到;不是不成,是得经点小风小浪磨一磨。小师弟,赶紧的,把聘礼预备起来吧!” 赵若媚哪里经得起这般露骨的调侃,顿时羞得满脸飞霞,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她轻啐了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嗔怪:“胡……胡说八道!谁……谁要跟他……”后半句羞得说不下去,只低头绞着衣角。 王汉彰也被他说得有些脸热,冲他拱拱手,半是玩笑半是解围:“得嘞,借您老金口吉言!真要有那么一天,头一盅喜酒必先敬师兄你!这事儿咱先揭过。” 他脸色一整,目光锐利地盯着于瞎子,“老于,闲篇少扯。刚才我可瞧得真真儿的,你打静园那扇小门里溜达出来的。怎么着?攀上‘皇上’的高枝儿了?” 此言一出,于瞎子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如同川剧变脸。他紧张地左右张望,确认昏暗的街巷里确实空无一人,这才一把拽住王汉彰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小师弟,这话……这话可不敢在这大街上说!走!跟我来!” 十几分钟后,法租界边缘,靠近三岔河口的一处老茶馆。油腻的方桌,长条板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汗味和老旱烟混合的复杂气味。 于瞎子引着二人钻进一个最僻静的小包厢,反手仔细地闩好门,这才回身坐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恐惧的复杂神色,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小师弟!你就算今儿个没撞见我,我也打算明后天就去找你!我告诉你,这天下……恐怕要大乱了!” “天下大乱?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王汉彰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身体不自觉地往桌子前靠了靠。 于瞎子端起粗瓷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劣茶水,抹了抹嘴,眼神闪烁:“就前儿晚上,江湖上的一个老朋友找上我,神神秘秘地说,有位了不得的‘大贵人’,想请高人测算天机,问我能接不能接!按咱这行的规矩,有真传承的,这种沾龙气、泄天机的活儿,那是打死也不能接的!为嘛?折寿!遭天谴啊!” 他拍着胸脯,一脸后怕,随即又换上那副市侩的嘴脸,一脸无可奈何的说:“可老哥哥我最近手头实在紧,都快揭不开锅了!再说了,嘿嘿,算命这玩意儿,全凭三寸不烂之舌,到时候云山雾罩扯几句囫囵话,糊弄过去,银子不就到手了?抱着这心思,我就……就把这活儿给应承下来了!” “你猜怎么着!”于瞎子猛地一拍桌子,像个说书先生赛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桌上的茶碗一跳,也把一旁静听的赵若媚吓了一跳。 他得意地嘿嘿一笑,仿佛在炫耀一件惊天动地的壮举:“那中间人七拐八绕,竟把我领进了静园!等见到正主儿,我这两条腿差点当场就软了!你猜那个大贵人是谁?正是那位逊帝——溥仪!” 王汉彰摸出烟卷点上,深吸一口,青烟袅袅中,眼神锐利如刀:“你别跟我这拴扣子,赶紧说,溥仪找你到底干嘛?” “哈哈……这个嘛……”于瞎子老神在在地坐回板凳,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浑浊的眼睛却瞟向包厢墙上挂着的那幅笔法拙劣、画意粗俗的《渔樵耕读图》,对王汉彰的问题充耳不闻。 王汉彰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知道他这是在跟自己要钱。他利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大洋的银元券,“啪”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够意思了吧?麻溜的,别磨蹭!” 于瞎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津津有味地“欣赏”着那幅破画,鼻子里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 王汉彰无奈,只得又掏出一张同样面值的银元券,叠放在第一张上面,没好气地说:“一百大洋!这回总行了吧?再不说,我可走了!你一分钱也挣不着!” 于瞎子这才像刚看见钱似的,脸上瞬间绽开菊花般的笑容,一把将两张银元券迅速拢进袖中,嘿嘿笑道:“小师弟,师兄我就喜欢你这份爽快!你放心,这钱你花得不冤!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这事儿,绝对值这个价儿!保管让你觉得物超所值!” “行了,我求求你,赶紧说吧!”王汉彰催促道,手指不耐烦地在桌面上敲击。 于瞎子这才收敛笑容,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贴身口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毛边纸。他缓缓展开,推到王汉彰面前,昏黄的灯光下,只见纸上用毛笔写着四行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诡异气息的揭语:暂寄津门气未沉,暗藏星象助龙吟。待逢霜后梅开日,自有风云会故林。 王汉彰皱着眉,目光在这四句半文不白、故弄玄虚的诗句上飞快扫过。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你逗我玩呢”的表情,指着那张纸,语带嘲讽:“于瞎子!我花一百块现大洋,你就给我看这玩意儿?就你这笔粑粑字,比你妈狗爬的还难看!吴昌硕、齐白石的真迹也卖不了这价吧?再说了,这写的都是嘛玩意儿?让我猜闷呢?” “小师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于瞎子连忙按住王汉彰的手,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眼中精光闪烁,神秘的说:“这是师兄我,耗费心血,沟通天地鬼神,为那位‘贵人’批下的四句谶语!字字珠玑,暗藏玄机!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164章 天冷勿北行 夜色如墨,浸透了法租界的街巷。茶馆包厢里,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于瞎子谈兴正浓,唾沫星子横飞,显然要把静园里的秘闻掰开揉碎讲个痛快。王汉彰瞥了一眼身旁的赵若媚,只见她虽强打精神,眼睑下已有了淡淡的青影。他低声问:“若媚,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家?” 可赵若媚却摇了摇头,笑着说:“我跟我妈妈说,今天晚上去我同学家住。你不用管我,一会儿我喊一辆胶皮就行。再说了,我也想听听,这位小皇帝到底要干嘛?” 王汉彰略作迟疑,点了点头,说:“行,那你就跟着一块听听,一会儿于师兄说完了,我送你过去!” 于瞎子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自顾自地抿了口早已凉透的粗茶,咂了咂嘴,摆足了说书人的架势,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要说这位逊帝溥仪,倒也不是不学无术之徒!肚子里多少有点墨水,尤其对这星象占卜之术,颇有些钻研。我一进那静园的书房,他屏退了左右,开口就考我:‘宣统三年壬寅月辛丑日乙未时,天象如何?’我掐指一算,这不就是他自个儿退位那天晚上的时辰吗?我于化麟吃这碗饭的,能让他问住?连个磕巴都没打,张嘴就来:‘回禀……万岁爷!‘辛丑日夜,流星如盏,大如海碗,其光烛地,自中台东北行近浊,尾迹化爲白气,久久不散!四更至五更,四方大小流星,纵横交行,密如骤雨,不可计数,直至天将破晓乃息!’” 于瞎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诡秘感,凑近王汉彰:“小师弟,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是嘛兆头?皇权崩解,真龙离位的极凶之兆啊!血光冲天!溥仪紧接着就问我,这天降流星,主何征兆?那‘真龙离位’的断语,我能照实说吗?那不是找死?” “那你怎么圆的?”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他也好奇这老江湖如何把凶兆说成吉兆。 只见于瞎子捋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一脸“山人自有妙计”的得意:“我跟他讲,万岁爷您圣明!这‘光照地而尾化白气’,正是旧朝晦气散尽,天地焕然一新之象!那四更到五更的流星雨,看着乱糟糟你争我抢,实则是天地翻覆、改朝换代前,各路星宿在重新排班站队呢!那些流星来得急去得快,就像世间那些草头王、土皇帝,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看着热闹,终究是过眼云烟,成不了气候!”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眼睛放光,继续说:“最关键的是!当时紫微垣帝座之旁,北斗勺柄所指的乾位(西北方),悬着一颗星!它不随波逐流,任凭周遭流星乱窜,它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悬在那儿,动也不动!那颗星啊,光芒内蕴,色呈玄黄,仔细看去,星光里仿佛有淡淡的龙纹盘绕!这正是古《星经》里记载的——‘帝星移位,真龙潜渊’的千古奇兆啊!万岁爷,流星再多终是客,独悬一星才是主!您老人家,还有重登大宝、面南背北的机遇啊!” “溥仪一听这话,”于瞎子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汉彰脸上,“嚯!那张脸,唰一下就亮了!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在书房里连着转了好几个圈,嘴里念念有词:‘潜渊…潜渊…好!好一个潜渊!’立马就叫总管张德顺,捧出一幅用万年水晶打磨成的墨镜赏给我!啧啧,那玩意儿,透亮!”说着,于瞎子从内兜里掏出一副玳瑁镜框的墨镜,跟王汉彰显摆起来。 “万岁爷一高兴,还当场就封了我为‘钦天监监正’!正经八百的正五品大员!搁在前清,那可是一方知州老爷的顶子!”他咂着嘴,仿佛那顶戴花翎已经戴在了头上。 “可惜静园里一时没预备朝服,皇上说了,过几日请几位王公大臣来观礼,要热热闹闹地给我办场册封大典!”说到最后,他嘴角咧到了耳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蟒袍玉带的威风模样。 王汉彰听后,一脸揶揄的说道:“呦,于师兄你这是抖起来了啊!以后再见面可不能叫你于瞎子了,得叫你于大人了!怎么着,用不用我给你磕一个啊?” 于瞎子装作淡泊名利,可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他接着说道:“虚名!都是虚名!咱们师兄弟的情分,那是金山银山也换不来的!我接着跟你往下说,溥仪被我那‘面南背北’的预言勾得心痒难耐,紧跟着就问,这龙兴的机遇,具体‘应’在何方?” “我他妈哪知道应在何处?这家伙上次被张勋架着复辟,差点让人宰了!这回我要是告诉他应在何处,到时候复辟失败了,他把我供出来,我不得跟着吃瓜捞吗?我琢磨了半天,给他打了个太极,就说这‘潜渊’之龙,若要腾飞,必依仗‘生发’之气。按五行方位,北方属水,水生木,木主生发。所以这再次龙兴的宝地,九成九,应在北方!” “北方?!”王汉彰眼神一凛。 “我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于瞎子的脸色有些古怪,说:“可溥仪一听‘北方’俩字,蹭地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背着手,来来回回疾走,地板都快让他磨出火星子了!走了足有十来分钟,他突然‘啪’地站定,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圆,冲我激动地嚷道:‘于先生真乃神人也!应在北方!这岂不正应了我满洲先祖肇兴之基——龙兴之地吗?!有了日本……” “他刚吐出‘日本’两个字,旁边一直木头桩子似的总管张德顺,猛地‘咳咳咳’一阵狂咳!溥仪像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变了几变。” 于瞎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已没了丝毫玩笑之意,只剩下凝重,“小师弟,我于化麟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三教九流,嘛样的人精没见过?就凭他失口蹦出的‘日本’俩字,还有那副火烧屁股的猴急样儿,还用明说吗?日本人!是日本人要扶他起来,再当一回皇帝!” 王汉彰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开口说:“从哪儿复辟?回奉天?还是长春?可张学良的三十万东北军是摆设吗?关内或许鞭长莫及,但在关外,在沈阳、长春、锦州、山海关……到处都是东北军的精锐!光是沈阳北大营,就驻扎着独立第七旅,装备精良!更别说吉林、黑龙江的驻军!溥仪要是敢在回东北,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张学良能容他?东北军那些刀头舔血的丘八,能眼睁睁看着前清皇帝骑到他们头上?还不把他的稀屎打出来?”他语速飞快,像在梳理一盘死棋,“日本人?日本人凭什么?就凭他们在南满铁路那点护路军?几千号人,够干嘛的?”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于瞎子嘬着牙花子,眼睛里闪烁着市侩的精明,“可小师弟啊,这世上的事儿,按常理出牌的,多半只能当个看客,被人捏圆搓扁。想要成点大事儿,那就得反着来!剑走偏锋!日本人?哼,那帮东洋矬子,最擅长的就是玩阴的、搞偷袭,他们嘛时候按套路出过牌?所以啊……”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觉得这事儿,悬!溥仪这皇帝梦,没准儿还真让日本人给做成了!” 包厢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王汉彰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昏黄的光线将他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更加深刻。过了足有两三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盯着于瞎子:“于师兄,你……真觉得日本人铁了心要扶他上位?不是耍着他玩?” “错不了!”于瞎子一拍大腿,斩钉截铁的说:“在静园那会儿,书房里就我、溥仪,还有那个张德顺。你是没瞧见溥仪那德性!听说‘应在北方’之后,那真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一刻也坐不住!眼珠子都红了,跟饿狼瞅见肥肉似的!浑身那股劲儿,憋得都快炸了。” “小师弟……”他指着自己的眼睛,“老哥哥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靠这双招子吃饭!看人,一看一个准!溥仪那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日本人那边,肯定给了他天大的甜头和承诺!” 王汉彰的心沉了下去。于瞎子这种老江湖,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既然说得如此肯定……看来,溥仪勾结日本人复辟,已是板上钉钉!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于师兄,那……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于瞎子闻言,脸上那副“万事通”的表情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讳莫如深的样子。他慢悠悠地端起凉透的茶碗,呷了一口,才缓缓摇头:“小师弟,这你可就问到根儿上了。咱这行的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只说三分话,留得七分真’。天机不可尽泄,否则必遭反噬!你要问我他们具体哪年哪月哪日起事……” 他放下茶碗,摊了摊手,“别说我算不出来,就算真能窥破天机,我也断断不敢说!说了,对你对我,那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行了……” 他扶着桌子站起身,动作带着点久坐的僵硬,“该说的,不该说的,老哥哥我都抖落得差不多了。咱们……回见吧!” 说着,于瞎子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向茶馆包厢的门口走去。伸手去拉那老旧的木门闩。木闩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就在门即将被拉开一道缝隙的刹那,于瞎子扶着门框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王汉彰和赵若媚,用一种异常低沉、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小师弟,入了秋以后,就别往北边去了!切记,天冷,别冻坏了身子!” 话音未落,他佝偻的身影已敏捷地闪出门缝,只留下那意味深长的警告,在狭小寂静的包厢里嗡嗡回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王汉彰的心上。 第165章 你要做一个握着牌的人 天津英租界,马场道79号。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铺着厚地毯的书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詹姆士深陷在宽大的摇椅中,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哈瓦那雪茄,袅袅的烟雾在空气中如游龙般翻滚。 他听完王汉彰的汇报,身体微微前倾,摇椅停止了晃动,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你是说,溥仪正在勾结日本人,准备……复辟?!” “是的,先生。”王汉彰站在书桌前,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没有先讲昨晚抓捕西点师的失败,而是直接抛出了重磅炸弹,“昨晚我们在静园外设伏,原计划是想抓那个为溥仪做西点的师傅,他是唯一在天津本地招募的静园工作人员,希望能从他嘴里撬出入园者的身份。可惜等到宫岛街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也没见他出来。为避免引起日本警察和宪兵的过度注意,我下令撤回了所有人。” 他注意到詹姆士脸上掠过一丝失望,话锋立刻一转,“但就在我准备离开时,静园的侧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我认识,他叫于化麟,是一个算命先生。我是从他的口中,获得的这份情报。” “一个算命先生?”詹姆士的眉毛高高扬起,身体靠回椅背,雪茄在指间转动,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他的消息……可靠吗?” 他对情报来源的严谨性近乎苛刻。 “詹姆士先生,于瞎子这种人,行走江湖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王汉彰语气笃定,他知道必须说服詹姆士。 “他昨晚被溥仪亲自召见,就在静园书房里!据他描述,当他说到复辟机遇‘应在北方’时,溥仪反应极其剧烈,失口说出了‘日本’二字,被总管张德顺急忙打断!那种狂喜和失态,绝非伪装。更重要的是……” 王汉彰向前一步,一脸笃定的继续说道:“于瞎子提到溥仪兴奋地联想到‘满洲先祖龙兴之地’!结合他之前对‘北方’的暗示和失口的‘日本’,我认为逻辑非常清晰——日本人很可能承诺支持溥仪,在东北建立一个听命于他们的傀儡政权!” “东北?傀儡政权?” 詹姆士猛地从摇椅上站起,大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东北三省,最终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平的位置上,开口说:“不,王!这不可能!你的推断有致命的漏洞。” 他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东北是张学良的根基!奉系军队五十万之众,装备精良,拥有自己的兵工厂,能造枪炮甚至装甲车!他们父子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溥仪想在张学良的眼皮子底下,依靠区区几千关东军复辟登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张学良会毫不犹豫地碾碎他!日本人也不会疯狂到在绝对劣势下挑战整个奉系!” 他的手指再次敲击北平,说道:“他们的目标,只可能是这里——北平!紫禁城!只有回到那里,溥仪才能在法理和象征意义上,宣称他恢复了‘正统’!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够和南京政府一较高下。这才是日本人和溥仪梦寐以求的!” 他走回书桌旁,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拿起一支雪茄,轻轻抛给王汉彰:“王,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短短一天,你就能触及如此核心的情报,虽然你的分析能力还有待提高,但这份嗅觉和行动力,非常出色。在我看来,你已经有坐上牌桌的机会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但是,情报工作不能仅凭推测和一介江湖术士的片面之词。我们需要铁证!接下来,我要你调动特别第三科所有力量,像钉子一样钉死静园!记录下每一个进出者的面孔、时间、特征!特别是那些日本人!一旦捕捉到重量级人物与溥仪接触的证据,立刻向我报告!” 王汉彰稳稳接住雪茄,却没有点燃。他看着詹姆士眼中对“北平目标”的笃定,又想起于瞎子描述的“北方”和溥仪的“龙兴之地”,心中隐隐觉得詹姆士的判断可能陷入了某种思维定式。 但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迟疑地问道:“先生,我们……就只是这样盯着他吗?” 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急于行动的焦躁。 詹姆士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汉彰的情绪。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刚才熄灭的雪茄,慢悠悠地重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浓郁的烟雾在口腔中萦绕。昏黄的灯光下,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神。就听他缓缓的说道:“我们当然不会坐视不理,王。” 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沉稳有力,“一旦溥仪在日本人的扶持下,无论在哪里建立起一个傀儡政权,都将是对远东现有秩序的巨大冲击,严重损害大英帝国的利益。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接着说:“军情五处不会仅凭一个算命先生的故事就采取重大行动。我们需要确凿无疑的证据链,证明这种威胁真实存在且迫在眉睫。否则,我们无法说服伦敦,也无法在复杂的国际棋局中精准落子。” 他注意到王汉彰仍在消化这番话,眼神中似乎还有困惑。詹姆士微微一笑,忽然问道:“王,你玩过扑克牌吗?” 王汉彰微微一怔,点头道:“当然玩过。” “很好。”詹姆士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在牌桌上,溥仪这样的人,可以算作是那张最大的王牌——大王(king)。他拥有象征性的力量。但是,记住,在真正的牌局里……”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汉彰,开口说:“真正掌控命运、决定胜负的,永远不是任何一张牌本身,而是坐在桌边,握着牌的那个人!日本人现在想坐上牌桌,操纵这张‘大王牌’,试图赢下远东这局大棋。而大英帝国,绝不会甘心只做一个看客。”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分量沉入王汉彰心中,“你的任务,就是去找到那些关键的‘牌’——确凿的情报。当你把足够有力的‘牌’交到我,或者说,交到军情五处手中时,我们这些‘打牌的人’,就能做出最有利于帝国的抉择,无论是加注、跟牌,还是……掀翻牌桌!” 他走到王汉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王,永远记住我说的话,在情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你要竭尽全力,让自己成为那个在幕后分析牌局、影响牌局、甚至参与打牌的人,而不是沦为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或一张被人随意打出的扑克牌!”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王汉彰心中炸响,瞬间驱散了他之前的迷茫和焦躁。他挺直了身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先生!我会把所有人都撒出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您需要的‘牌’!” 接下来的半个月,英租界警务处特别第三科如同一部精密机器,全速运转起来。队员们轮班倒换,化装成拉胶皮的车夫、卖报纸的小贩、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收破烂的,像幽灵般散布在静园周围。 为了获取更直接的影像证据,王汉彰绞尽脑汁,设计制作了几个特制的“冰棍箱”。箱子外壳与寻常无异,内里却暗藏玄机,底部巧妙嵌入一台小型照相机,镜头伪装成不起眼的小孔,一根细细的钢丝快门线,沿着箱体内部隐秘地连接到箱盖内侧的把手处,并在外部延伸,巧妙地系在伪装者所骑自行车的刹车上。只要发现可疑目标进入静园,伪装者只需像普通小贩一样掀开箱盖“取冰棍”,同时轻轻捏动自行车刹车,就能无声无息地触发快门,拍下目标的清晰影像。这个简陋却实用的发明,连见多识广的詹姆士看过实物后,也忍不住拍案叫绝,连声称赞“天才的伪装”。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枯燥而紧张的监控并未带来预期的突破。出入静园的多是些熟面孔或无关紧要的角色,拍下的照片堆叠如山,却找不出与日本高层勾连的铁证。 更糟糕的是,特别第三科的这些人长时间在静园附近活动,已经引起了日本方面的警觉。日本警察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小贩”;便衣特务的身影也开始在附近街区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就在王汉彰焦头烂额,苦苦思索着更换监控策略之时,意外发生了! 这天下午,许家爵像往常一样,化装成卖烟卷的小贩,在静园斜对面的大和公园门口摆摊。几个醉醺醺的日本浪人,敞着和服,露出胸口的刺青,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 他们毫不客气地抓起摊位上最贵的“哈德门”香烟,叼在嘴里就要走人。许家爵陪着笑脸用生硬的日语说:“先生,钱……还没付……”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浪人,斜睨了他一眼,嘴里喷着酒气,用生硬的中文骂道:“八嘎牙路!我们池田组的人抽你的烟,是看得起你!”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燃着的烟头狠狠摁在许家爵的手背上! “啊!”许家爵惨叫一声,本能一抬手,正好打在这个日本浪人的脸上。 这下子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几个浪人怪叫一声,一拥而上!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夹杂着污言秽语和木屐的踢踹声。许家爵试图护住头脸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瞬间就被打倒在地。 坚硬的木屐狠狠踹在许家爵的肋骨上、腹部、头部……他蜷缩在地,发出痛苦的闷哼,鲜血很快从额角、嘴角渗出,染红了地面。周围围观的中国人纷纷躲开,无人敢上前。直到那几个日本浪人打累了,才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只留下许家爵躺在冰冷的地上,奄奄一息。 第166章 日本空子 泰隆洋行地下的暗室里,王汉彰穿着一个胶皮围裙,正在冲洗照片,显影液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只有安全灯投下一点昏红的光。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和手下压着嗓子的报告撞了进来——许家爵差点叫人打死!王汉彰手一抖,差点把胶卷掉进定影液里。他猛地拉开暗室厚重的门,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下眼,他扯下了身上的胶皮围裙,开口说:“备车,去医院!” 冲进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病床上,许家爵整个人被厚厚的绷带裹缠着,露出的脸上青紫交加,肿得几乎变了形,活脱脱一个发胀的猪头。左胳膊打着夹板吊在胸前。听大夫低声说,他的肋骨被人硬生生的踩折了四根。 听到门口的动静,许家爵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看到王汉彰,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只见豁口处黑洞洞的——两颗显眼的大门牙不见了踪影。王汉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两只拳头捏的‘咔吧咔吧’直响! 看着许家爵那副惨状,王汉彰喉咙发紧,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二子,我来了!你...你觉着怎么样?” 许家爵肿胀的脸上努力想扯出个笑模样,结果比哭还难看,他吸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彰...彰哥,还...还行,死不了...咳咳...就...就是俩门牙...让狗日的...给打飞了,说话...漏...漏风...” 他咧着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没事儿!”王汉彰赶紧接话,安抚的说:“等你能下地了,我带你去最好的德国诊所,镶一口顶好的瓷牙,保准比原来的还齐整!” 许家爵却艰难地晃了晃他那缠着纱布的脑袋,眼神里居然透出点执拗的光:“彰哥...我...我想要镶...两颗大金牙!” 他喘了口气,努力把话说清楚点,“就...就要那种...一张嘴...金晃晃...闪瞎人眼的...大金牙!看着...就有钱!有派!” 王汉彰听得是哭笑不得,笑骂道:这都嘛时候了,还惦记着显摆!你小子真是掉钱眼儿里,挨顿揍都想着镶金牙充门面!” 看着许家爵那副惨样还惦记着金牙的劲儿,王汉彰真是又好气又心疼。他苦笑着摇摇头,顺着他的话茬说:“行!镶!咱就镶最好的!回头给你弄二两金子,让大夫给你打俩大金板牙!以后出去办事,再碰上不开眼的跟你动手,你要觉着打不过,就呲出你这俩大金牙,照死里咬他!” 这话一出,病房里原本压抑的气氛顿时被冲散了,跟着来的几个伙计都忍不住哄笑起来。许家爵也咧着漏风的嘴直抽气。 笑声渐歇,王汉彰脸上的那点笑意也像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俯下身,声音沉了下去:“二子,说正经的。打你那几个日本子,长嘛样,还记得清吗?”” 许家爵那肿胀的脸皱成了一团,开口说:“日本子长得都一个揍性,个头不高,小眼睛吧擦,嘴唇上留着一撮卫生胡!哦,对了,我记得他们说,他们是什么池田组的人!” “池田组?”病房里的几个伙计互相交换着眼神,都是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说过这名号。 王汉彰的目光从一张张困惑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回许家爵那裹满纱布、动弹不得的身体上。心猛地一沉:二子伤成这样,十天半月下不了床,想带他去日租界指认仇家是没戏了。 许家爵是为他王汉彰办事挨的打,打得这么惨!这仇不报,这让自己以后在天津卫还怎么混?底下兄弟的心,可就真寒透了!没有人给你卖命,自己在英租界寸步难行啊! 但是,日租界内的日本人有8000人左右,再加上散居在其他租借地内的日本人,整个天津市的范围内,日本人的数量在人左右。 而且,这还不算上天津驻屯军的2000名士兵。要知道天津驻屯军的士兵,有时也会换上便装,到天津城内游玩。这些士日本兵仅在去年一年,就在天津城内犯下了强奸、抢劫案数十起。但因为日租界的庇护,天津的警察不能进入租界执法,谁也拿他们没辙! 想要从如此众多的日本人之中,找到殴打许家爵的凶手,无疑是大海捞针!眼下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听都没听过的“池田组”上。王汉彰眉头拧成了疙瘩,正觉着无处下手,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高森的身影闪了进来。 高森是王汉彰爸爸的徒弟,在日本三菱的天津支社干了将近十年的小工,一口日语溜得很,连日本人那套弯弯绕的肠子都摸得门儿清。泰隆洋行里但凡沾点日本边儿的情报活儿,王汉彰都放心交给他。只见高森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惯常的阴冷,一进门就感受到病房里凝重的气氛。 王汉彰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迎上去一步:“高森!来得正好!你听说过‘池田组’吗?” “池田组?”高森一愣,随即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了然和轻蔑,“知道!太知道了!日租界里挂着‘黑龙会’招牌的那帮家伙,就是他们!黑龙会,听着唬人,日本头号大帮派,他们跟日本陆军部合作,在中国扩张势力,同时提日本军队刺探情报。” 他顿了顿,看着王汉彰变得锐利的眼神,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咱天津日租界里这帮‘黑龙会’,嘿,纯属扯虎皮做大旗!就是一帮从日本池田那穷地方跑过来的地痞流氓、下三滥!他们‘假借’着黑龙会的名头,在日租界里横行霸道,挨家挨户收‘保护费’。还有,他们跟日租界警察署的一个分局长勾着,专门通过桔街那边的码头,往日本租界里的各大烟馆偷运‘白面儿’(海洛因)!说白了,就是一帮顶着黑龙会名头的日本混混!” “哦?一帮‘空子’?”王汉彰眼中寒光一闪。这词儿在江湖上分量可不轻。所谓“空子”,专指那些冒名顶替、狐假虎威的货色。 青洪帮各有规矩,洪门讲究“许赖不许充”——被官府抓住,你可以说自己不是洪门中人,躲避官府的追杀。但你敢冒充,被揭穿之后,轻则挨打,重则送命! 而青帮则讲究“许充不许赖”——你自称青帮,行,可哪天帮里真有事儿找上你,绑票也好,杀人也罢,你必须跟着一块去!到那个时候,你再说自己是说着玩的?门儿都没有! 高森说这个池田组是假借黑龙会的名头,那不就是一帮典型的“空子”吗?专干些下三滥勾当,还扯着张唬人的皮! 高森用力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一帮上不了台面的空子!仗着背后有个日租界警察署的分局长撑腰,在日租界里横着走,离了那块地界和那身皮,屁也不是!没嘛太深的根脚!” 王汉彰脸上那丝冰冷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终于嗅到猎物弱点的狼。只见他边笑边说道:“好!好得很!”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既然是帮没根没底的‘空子’... 传话下去!让手底下的兄弟,都换上不常穿的衣裳,家伙事儿备齐了!咱们这就去日租界,会会这帮日本空子!” 王汉彰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沙哑和沉稳:“小师弟,慢着!” 说话的是安连奎。这位师兄打从黑风镇跟着王汉彰回到天津,一直像个影子似的,不大吭声,王汉彰正琢磨着给他安排点什么事儿干呢。 此刻他却站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精光。开口说:“带着大队人马,明火执仗地冲进日租界砸场子?动静太大了!万一失手,让日本警察逮住把柄,捅到他们领事馆甚至驻屯军那儿,这事儿可就收不了场了!到时候,怕是连上面都得跟着吃挂落儿!” 王汉彰目光转向安连奎,看着他难得主动开口,而且是深思熟虑的模样,心中一动。这位安师兄,怕不是闲得太久,想露一手了?他按下刚才的冲动,沉声问道:“安师兄,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安连奎咧了咧嘴,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久违的、属于刀头舔血生涯的悍气:“不瞒小师弟,我年轻那会儿,在关外绺子里也蹚过几年浑水。绑红票、砸响窑这种硬活儿,手上也过过几遭!”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开口说:“给我挑十个手脚利索、的兄弟!五天,不,三天之内,我保准把打伤小许的那几个日本崽子,囫囵个儿地给你‘绑’回来!你看咋样?” 王汉彰盯着安连奎那双不再浑浊、反而精光四射的眼睛,还有那三根小棒槌似的的手指头。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对自身手段极度自信的老辣。病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王汉彰。他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一点头:“好!安师兄,人你挑,家伙随你用!咱们就按你说的办!” 第167章 此处无声胜有声 安连奎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可王汉彰心里头还是悬着半块砖。这毕竟是九河下梢、华洋杂处的天津卫!关外绺子钻老林子、砸响窑的那套把式,在白山黑水间或许好使,搁在这九国租界地界儿,洋人的巡捕、日本的白帽警察、还有各路眼线密布,他的那套路子还灵不灵,可真得打个问号! 为了防万一,王汉彰转头跟秤杆说:“找几个锅伙里的老兄弟,机灵点的,咱们跟着老安他们。他们要是失了手,或者动静闹大了,咱们就得上,今天这个事儿,务必要加个双保险!” 秤杆一点头,领命而去。 下午六点光景,安连奎摇身一变,成了个从关外来的绸缎庄东家,一身阔绰行头,带着十个同样打扮精干的“伙计”,大摇大摆地在日租界几大洋行里转了个遍。眼瞅着天色擦黑,这队人径直扎进了日租界顶顶有名的销金窟——樱花馆。清酒一瓶接一瓶地开,生鱼片堆满了桌,台上涂着白脸的艺伎咿咿呀呀唱着听不懂的东洋小调, 安连奎他们看得是红光满面,吆五喝六,跟真来享乐的老客一般无二。一直闹腾到晚上十点多,安连奎才被两个手下架着胳膊,一步三晃地“搀”出来。他满脸通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好酒!再来...”,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好几次差点栽倒,活脱脱一个醉得找不着北的主儿。一行人就这么歪歪斜斜地住进了日租界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 安连奎带着这十来个人,又吃饭,又喝酒,又看日本娘们唱歌,这让王汉彰差点把鼻子气歪了!这帮人哪是来报仇的啊,这简直就是来开洋荤的!日租界最好的樱花馆,就连王汉彰自己,也没进去过!最关键的是,这帮人都没少喝。 这帮人个个喝得五迷三道,尤其是安连奎,和大号酱油瓶子差不多的清酒瓶子,他拎起来就“顿顿顿”地往嗓子眼里倒,跟灌凉水似的!出来时,整个人醉得像摊烂泥,走路七扭八歪画着龙,全靠两边兄弟架着才没瘫在地上。看到这一幕,跟在远处的王汉彰眉头拧成了疙瘩,重重叹了口气:“这你妈老安,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你妈是服了他了…………” 他心里那点本就微弱的希望,此刻更是凉了半截。 王汉彰已经做好最坏打算,正琢磨着自己带着人上呢。可就在这时,那间小旅馆二楼原本熄了灯的窗户,突然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紧接着,一根粗麻绳“嗖”地垂落下来,在清冷的月光下微微晃动。说时迟那时快,十条黑影如同矫健的狸猫,一个接一个顺着绳索,轻盈而迅捷地滑落地面,落地几乎无声。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王汉彰在暗处看得真切,心头猛地一跳!只见那领头的黑影,正是安连奎!此刻他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态?眼神在夜色中亮得瘆人,清醒得如同蛰伏的猎豹。 他迅速将手下分成两拨,压低声音对其中一拨快速交代了几句。那拨人点点头,立刻隐入旁边的小巷,消失不见。安连奎则带着剩下的四条精干汉子,无声无息地朝着高森情报里提到的池田组据点——山口街摸了过去。 王汉彰屏住呼吸,心中的惊愕瞬间压过了怀疑,看着安连奎的背影,他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笑意,低声说:”这安师兄...有点门道!“ 安连奎领着四个兄弟,在日租界昏暗的街巷里穿行,步伐不疾不徐,如同真正的夜归人。行至半途,拐进一条小胡同,熟门熟路地推开一家早已打烊的杂货铺后门,闪身进去。 片刻之后,再出来时,五人已是另一番模样:破旧的对襟褂子,沾满尘土的粗布裤子,脚下蹬着露趾的草鞋,活脱脱几个卖苦力的脚行汉子。前面两人拖着一辆装满货物的架子车,后面两人搭手推着,车上胡乱盖着一块脏兮兮的厚苫布。这形象,在深夜的街道上毫不起眼。 远远缀着的王汉彰看得越发纳闷:这安连奎,到底唱的哪一出?又是装醉,又是换装,还弄辆破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不得不承认,这身行头确实管用。路上迎面撞上两拨挎着枪、戴着白帽子的日本巡警,那些警察只是拿手电在他们身上草草晃了两下,见是几个推车送货的苦哈哈,连盘问都懒得盘问,直接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快的!走!” 架子车吱呀呀地拐进了山口街。这条街位于日租界边缘,一边紧挨着海河,对岸就是华界的溜米厂大街,另一头离法租界也不远,水路陆路都四通八达。 街道两旁多是些东洋风格的“一户建”小楼,住的也多是些在商业学校教书的日本教员和家属,没什么商铺。此刻已过午夜,整条街黑灯瞎火,寂静无声,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只有远处海河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 安连奎在离目标小楼十几步远的地方一抬手,推车的兄弟立刻会意,将架子车停在路边阴影里,几个人蹲下身子,活像累极了歇脚的苦力。安连奎则整了整破褂子,踱到池田组盘踞的那栋一户建门前。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竟是一副锃亮的铜制听诊器!只见他熟练地将耳塞塞进耳朵,冰凉的听筒紧紧贴在厚重的木门上,屏息凝神。暗处的王汉彰看得眼都直了:他这是在干嘛?给你妈大门看病是吗? 不过半分钟,安连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显然听到了他想听的。他利落地收起听诊器揣回怀里,冲着路边蹲着的兄弟做了一个砍菜切瓜的手势。 兄弟们麻利地掀开架子车上的苫布——下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几十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刺鼻的煤油!四人动作迅捷如风,每人抄起几瓶,蹑足潜踪来到小楼门前。没有言语,配合却天衣无缝,一人用薄铁片迅速撬开一点门缝,另外三人立刻将瓶口对准缝隙,汩汩的煤油如同黑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门内,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十几瓶煤油顷刻间倒了个精光。安连奎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他再次果断地一挥手!那四个兄弟立刻将空瓶无声的放回车上,盖好苫布,推着车,迅速拐进旁边的小胡同。 几乎就在架子车消失在胡同口的下一秒,山口街的另一端,几辆刷着“日租界卫生署”字样的铁皮垃圾车,被几个同样穿着工装的人拉着,不紧不慢却又目标明确地小跑过来。其中一辆在街口稳稳一横,不动声色地截断了通路。另外三辆则径直来到那栋已经弥漫出煤油味的小楼门前停下,时间和位置卡得都恰到好处。 安连奎指间的烟头恰好燃到尽头。他看也没看,手腕一抖,那点猩红的火星精准地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扇浸透了煤油的门槛上! “轰——!”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火焰迅猛窜起的爆裂声!一条狰狞的橘红色火龙猛地从门槛下腾起,如同有生命般,沿着地上流淌的煤油轨迹,疯狂地蔓延,瞬间就钻入了房间深处!浓烟裹挟着刺鼻的气味滚滚而出。 火光映红了窗棂,浓烟滚滚。屋内顿时炸了锅,惊恐的日语叫骂声、咳嗽声乱成一团:“马鹿野郎!なにが起きた?!灯油の臭いがする!(混蛋!怎么回事?!有煤油味!)” “火事だ!早く外に出ろ!(着火了!快跑!)” 音未落,“哐当”一声巨响,那扇被烧得噼啪作响的房门被人从里面狠狠踹开!一个只穿着兜裆布、被烟熏得灰头土脸的日本人,捂着口鼻,赤着脚狼狈地冲了出来! 他双脚刚踏上门口的地面,还没有站稳,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门侧的阴影里闪出!安连奎手中的硬木短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咔嚓!” 一声精准无比地狠劈在他颈侧! 那日本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珠瞬间翻白,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直挺挺地扑倒下去。旁边垃圾车旁的两个“清洁工”早已候着,立刻扑上来,一人抓手一人抓脚,毫不拖泥带水地将这瘫软如泥的躯体拖到垃圾车旁,猛地掀开散发着浓烈馊臭味的铁皮盖子,像扔一袋垃圾似的,“噗通”一声将他囫囵个儿丢了进去,盖子“哐当”合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暗处的王汉彰看得清清楚楚,只觉得后颈一凉,心头剧震:除了‘我操’两个字,他已经想不出任何的赞美之言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被浓烟烈火逼出来的日本人,刚冲出死亡之门,迎接他们的就是门侧阴影里那夺命的短棍和精准冷酷的击打!安连奎的身影在火光与浓烟的映衬下如同索命的阎罗,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闷响和一具颓然倒地的身躯。 守在垃圾车旁的兄弟配合默契,开盖、拖人、投掷、关盖,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一两分钟,八个只穿着兜裆布或单衣的池田组浪人,如同八袋真正的垃圾,被悉数塞进了三辆散发着恶臭的铁皮车里。小楼内只剩下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爆响和越来越弱的呻吟,再无人冲出。 最后一辆垃圾车盖板合拢的瞬间,山口街的另一端,传来了尖锐刺耳、越来越近的“呜哇——呜哇——”警报声!日本租界居留民团的消防车,正响着警铃,向着火的这处一户建开过来。 安连奎再次挥了挥手,手下的弟兄们接到了无声的命令,立刻分成三路,拉着垃圾车车飞快地钻进了旁边纵横交错的狭窄小巷和沿河的小道,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动作迅捷,无声无息。 山口街上,只剩下那栋被烈焰吞噬的一户建,木制的门框和窗棂在火舌中痛爆裂,发出“噼啪!噼啪!”的炸响,火光将半条街映得通红。刺耳的消防车警报声在燃烧的房屋前凄厉地响着,安连奎最后瞥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身形一晃,也无声地隐入了旁边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眼前的这一幕,彻底的震惊了王汉彰!看来这位安师兄确实有两把刷子,这个活儿干的漂亮,最牛逼的是,整个行动的过程,他竟然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狠辣精准的一幕幕,让王汉彰无比的佩服:这位安师兄...果然是宝刀不老啊!关外的胡子,到了这九河下梢,照样能翻江倒海! 第168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凌晨三点,墙子河以西,日租界的尘芥集积场。垃圾堆叠如山,连绵起伏足足占了半里地,腐臭熏天的气味隔着一里地就能钻透鼻腔,直冲天灵盖,熏得人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饶是这般地狱景象,依然蠕动着几十上百号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如同依附腐肉的蛆虫,眼巴巴守着租界的垃圾车。 只要运垃圾的车轱辘声一响,这帮人就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眼珠子冒着绿光,嗷嗷叫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扑向刚倾倒的垃圾山,枯瘦的手爪在里面疯狂扒拉,只为翻找出半点能塞进嘴里或裹在身上的东西。 可今天,垃圾车刚停稳,乞丐们还没来得及合围,安连奎已从怀里摸出一大把铜子,手腕一抖! “哗啦啦——!” 一大片黄澄澄的铜子如同暴雨般,带着清脆的撞击声,如同天女散花般的远远地撒向垃圾山外围的空地! 在这臭气熏天的活地狱里,铜钱落地的声响比仙乐还动听!那些原本扑向垃圾车的乞丐,瞬间像被施了定身咒,紧接着爆发出更狂热的嘶吼!他们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哪里还顾得上垃圾?哭爹喊娘、连滚带爬、甚至互相撕扯践踏着,疯狂扑向那片散落的“金雨”! 缺胳膊少腿的老头,瘦的皮包骨头的小孩,此刻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只为抢到一枚能换来一顿饱饭的铜子! 趁着这片人为制造的、极度混乱的“钱雨风暴”,安连奎朝驾车的兄弟低喝一声:“走!” 几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车,毫不费力地碾过混乱边缘,悄无声息地驶向垃圾山峦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垃圾车在一座散发着浓烈酸腐气味的“山”后停稳。安连奎跳下车,掸了掸破褂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忽然转过身,冲着身后一片黢黑的垃圾堆朗声道:“小师弟,看够了吧?出来透口气,这地界儿味儿是冲了点,总好过闷着!” 躲在阴影里的王汉彰心头猛地一沉:果然瞒不过这老狐狸!行藏既已败露,再躲着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他定了定神,从一座腐烂的菜叶堆后转出身形,快步走到安连奎面前,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安师兄,好眼力!今晚这趟活儿,师弟我可是真真儿开了眼了!干净、漂亮、利索!没得挑!” 他嘴上赞着,眼神却在安连奎脸上飞快地扫过,想捕捉一丝端倪。 说到这,王汉彰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收敛,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视安连奎:“不过,师兄,干得是漂亮,可师弟我心里头,也攒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疙瘩,不吐不快。不知…当问不当问?” 安连奎抱着胳膊,脸上依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神情,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嗨,师兄弟之间,有什么当不当的?再说了,我是跟着师弟你混口饭吃的,你要问什么,随便问!” 王汉彰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师兄,你来天津卫,满打满算不过仨月。可今晚这活儿,踩点、备料、用人、动手、退路,桩桩件件滴水不漏,漂亮得让师弟我…心惊!” 他顿了顿,盯着安连奎的眼睛,说:“头一件,那几十瓶煤油!东西不稀罕,可一口气弄这么多,按规矩得去警察署登记,留底备案!师兄你是神不知鬼不觉就弄到手了?路上随便买的?人家也敢卖给你?” 不等安连奎回答,王汉彰手指猛地指向那几辆铁皮垃圾车,声音又沉了几分:“第二件,这几辆刷着‘日租界卫生署’的垃圾车!平时锁在卫生署大院最里头,有专人看管!卫生署的门口有白帽警察站岗,想要混进去都不太容易,师兄你手眼通天,就这么‘借’出来了?” 他故意在“借”字上咬了重音。 最后,他环视着这片恶臭滔天、如同幽冥鬼域的垃圾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第三件,就这鬼地方!我王汉彰土生土长天津卫人,自诩地面儿上熟,可愣是不知道墙子河外还有这么个‘洞天福地’!师兄你才来几天?门儿清啊!” 王汉彰连珠炮似的发问,句句戳在关节眼上。不是他多心,实在是安连奎今晚的表现,顺利得过了头!顺利得近乎妖异!每一步都严丝合缝,算无遗策,完美得像排演好的大戏。 这种“无懈可击”,反而让王汉彰脊背发凉——就算是他自己亲自动手,在日租界干这么一票,也绝不可能如此行云流水、片叶不沾身! 安连奎是条老江湖这不假,可他初来乍到天津卫才几天?哪来的这份通天彻地的能耐?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面对王汉彰刀锋般的目光和连番质问,安连奎非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小师弟啊,有句老话儿,叫‘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你应该听说过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师兄我今年整五十,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早过了靠血勇混饭吃的年纪。干咱们这刀头舔血的勾当,想活得长,靠的不是拳头快,是脑子活,是路子野!你们年轻人,热血一上头就敢往前冲。我这个岁数?就得先‘谋而后动’——盘子踩熟,路子铺平,家伙备齐,退路留好,这才敢伸手!” 他见王汉彰依旧眉头紧锁,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瞒你说,打从落脚天津卫那天起,我就没闲着。这天津卫九河下梢,三教九流,华界租界,犄角旮旯,不敢说门儿清,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还有,我在江湖上漂了大半辈子,三山五岳的朋友总还认得几个。到了这儿,旧雨新知,总得走动走动。码头上的‘扛肩儿’,衙门里吃饷的‘白帽’,甚至…日租界里能递上话儿的,老哥我也不是攀不上。” 他指了指那几辆垃圾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就说这几辆垃圾车,不过是托了个新交的朋友,在卫生署里使了点‘疏通’的银子,打着‘夜间清运测试’的幌子,‘借’出来用半宿罢了。天亮前,还得原样‘还’回去呢。” 说到此处,安连奎又向前一步,几乎贴着王汉彰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疲惫:“小师弟,老哥知道你心里头那根刺儿。你怕我是哪路神仙安在你身边的眼线,对吧?” 他呵呵一笑,气息喷在王汉彰耳畔,笑着说:“把心搁肚子里!老哥我半截入土的人了,图什么?就图个安稳!找个能遮风挡雨、养老送终的地界儿!这岁数了,还想着跟你们年轻人争强斗狠、扬名立万?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吗?小师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恳切的坦诚。 安连奎的这番解释,磨掉了王汉彰心中大半的疑窦。他心里琢磨着:五十岁的老江湖,精力体力都在走下坡路,这时候还想踩着别人往上爬?可能性太小。他图个安稳落脚地,似乎更合情理。 更何况,自己背靠詹姆士先生这棵大树,在泰隆洋行的地位,绝非一个外来老江湖能轻易动摇的。安连奎展现出的能力和人脉,反而是自己急需的助力! 至于他那些不便明言的“路子”和“朋友”,哪个老江湖没点压箱底的秘密和见不得光的门道?真要刨根问底,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样一个心思缜密、手段老辣、且似乎所求不多的帮手,若因猜忌而推开,那才是愚蠢! 想通此节,王汉彰心中豁然开朗,脸上重新露出诚挚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安连奎的肩膀:“安师兄,言重了!师弟我就是个直肠子,想到嘛说嘛,嘴上没有把门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事儿既然托付给你了,那就是信你!从今往后,师兄你办事,我王汉彰绝无二话!” 安连奎没再说什么,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算是接受了这份信任。他转身走到那几辆散发着恶臭的铁皮垃圾车旁,毫不客气地“哐当”、“哐当”掀开沉重的铁盖,冲着手下喝道:“还愣着干嘛?把里头的日本朋友,请出来透透气!” 手下人七手八脚地将车里的“人形垃圾”拖拽出来,胡乱扔在污秽的地上。眼前的景象让王汉彰瞳孔骤缩! 抓来的八个池田组浪人,其中四个已然僵直不动,脸色青紫,颈骨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显然是遭了重手,当场毙命!另外四个里,两个口鼻淌血,胸膛微弱起伏,气若游丝,眼瞅着也只剩半口气吊着。唯一还算囫囵的,只剩下两个被惊恐万状的家伙,被安连奎像拖死狗一样拽到王汉彰脚前。 安连奎甩了甩手上的污秽,仿佛只是失手打碎了几个碗,略带歉意地啧了一声:“啧,老啦!手上没个准头儿,劲儿使大了点!就剩这俩还能喘气说话的,师弟你看…是剁了喂河漂子,还是留着听个响儿?”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 王汉彰万万没想到,安连奎下手居然这么狠!一共抓了八个人,被打死了四个。说实话,他并不想闹出人命了!毕竟这些人是日本人,自己和手下还要在日租界里监视溥仪的动向。日租界一旦下力气追查,对自己极为不利! 可现在,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日本浪人尸体,王汉彰知道,自己恐怕要大开杀戒了! 第169章 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刀快 王汉彰原定的计划本是“以牙还牙”:绑了池田组那几个头目,照他们打许家爵的惨样,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既能给躺在医院的许二子出了这口恶气,又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王汉彰怕了日本人,而是没有必要!天津卫的混混,讲究的就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真要是逼急了眼,他王汉彰自己,豁出去跟日本人一对一“抽死签”,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可手底下那三四十号跟着他吃饭卖命的兄弟怎么办?真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日本人报复起来,这些兄弟就是活靶子! 然而,安连奎这一出手,直接把路给堵死了!八个活口,四个当场毙命,两个只剩半口气吊着,眼看也熬不过天亮。剩下两个虽没大伤,却成了两颗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一旦开口,后患无穷!安连奎居然还问怎么办?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灭口!这是唯一的选择。 王汉彰看向安连奎,声音沉冷如铁:“安师兄,事到如今,留活口…就是给自己埋雷!所以...” 话未落地,安连奎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他闪电般从后腰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左手如铁钳般揪住一个日本人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扯!那日本人猝不及防,脖颈瞬间绷直暴露!安连奎右手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横向一抹! “嗤——啦!” 皮肉割裂的闷响伴随着滚烫的血箭猛地从割断的颈动脉激喷而出,溅在污秽的垃圾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安连奎随手一松,那日本人像被抽了筋的癞皮狗,扑倒在地,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瞳孔迅速涣散。 另一个日本浪人目睹同伴惨死,亡魂大冒,他的身体爆发出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就听他狂吼一声,猛地发力撞开按住他的兄弟,像只无头苍蝇一般,朝着远处垃圾场入口微弱的灯光方向拔足狂奔! 王汉彰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间的纳甘左轮手枪,可手指刚搭上冰冷的扳机,还未及扣下——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只见安连奎手腕一抖,掌中那柄沾血的匕首化作一道索命的寒光,如毒蛇般电射而出! “噗!”匕首精准无比地深深扎进那浪人后颈正下方、第七节颈椎骨上方的大椎穴附近!那浪人身体猛地一僵,又凭借着惯性向前踉跄冲了一步,随即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像根被砍断的朽木电线杆,“轰隆”一声,面朝下重重砸在污秽的垃圾堆上,四肢抽搐两下,再无动静。 安连奎不紧不慢地踱到尸体旁,俯身握住匕首柄,手腕一拧一拔,带出一溜血珠。他随意地在尸体还算干净的衣料上蹭了蹭刀刃,抹去血迹,这才直起身,将匕首插回后腰皮鞘,转身面向王汉彰。 他的脸上没有嗜血的兴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只见他拍了拍后腰上的刀鞘,开口说:“师弟,瞧见没?老话儿说得好: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刀快!有时候,这玩意比那枪更好使唤!” 今夜,安连奎给王汉彰带来的震动一波接一波。看着安连奎那副带着完成任务后松弛感、甚至有点自矜的表情,王汉彰的眉头却越锁越紧。杀人?确实不难。找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赏给他一百块大洋,再给他一把枪,他就没有不敢崩了的人。真正的麻烦,从来都在后头——怎么把杀人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怎么让这血案石沉大海,永不见天日! 想到此处,王汉彰沉声开口,目光锐利地盯住安连奎:“安师兄,今晚这活儿,你又是买煤油,又是去卫生署‘借’车,山口街两边都是住户,眼杂得很,再加上这几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这一桩桩一件件,会不会留下线头,让人顺藤摸瓜…摸到你身上?” 安连奎闻言,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脸上透着十足的把握,他开口说:“师弟,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师兄我干这活儿,还能留这么大个腚眼子给人捅?买煤油,使的是一个名号,‘借’车,用的又是另一个路数。身份是假的,路子是断的。日本人想顺着这条线揪出我?”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不是我安连奎夸海口,门儿都没有!累死那帮傻逼孝帽子警察,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孝帽子警察,这个称呼倒是第一次听说。日租界警察署的日本警察,警帽上带着一圈白边。人们都习惯称之为白帽警察。不过孝帽子警察这个名字,也算是贴切。 王汉彰莞尔一笑,见他说得笃定,心下稍安,点了点头:“有师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这几个日本子的尸首,还得劳烦师兄料理干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晚出力的兄弟,都辛苦了。回去以后,到洋行会计科,一人支两百大洋的奖金!” 安连奎一听还有额外赏钱,脸上笑容更盛,抱了抱拳,说:”哎呦,那我就替弟兄们谢谢了!“ 翌日清晨,日租界最具影响力的《天津日日新闻》头版,赫然刊登了一则触目惊心的报道: 【山口町突发离奇大火 六名黑龙商会职员失踪 疑涉排日纵火】 (本报讯)昭和六年八月十二日午夜零时许,天津日租界山口街三丁目一栋纯和风一户建突发猛烈火灾。时值西北风劲吹,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烈焰冲天。经居留民团消防队及租界巡查奋力扑救,直至凌晨五时许方将大火扑灭。据悉,该宅邸系黑龙商会职员宿舍。据初步核查,事发时共有六名职员在宅内,然火灾扑灭后,现场未发现任何人员踪迹,亦未寻获遗体。居留民团警署目前已将此六人列为“失踪”,正全力搜寻中。 据现场首位目击者、隔壁住户田中茂先生向警方提供证词称,火灾发生前约半小时,曾目睹数名形迹可疑之中国男子于宅邸后门附近徘徊逗留,其中一人手中持有类似煤油瓶之容器。“他们鬼鬼祟祟地张望,见我出来便立刻溜走了”田中先生如是说。该证词已被警署详细记录。 另据租界商工会议所提供情报显示,近月以来,租界周边区域频现不明身份之中国人聚集滋扰。上月末,福岛街一家和服店亦曾遭人投掷石块袭击,彼时即被疑为排日分子所为。 居留民团总务课长大岛熊一在接受本报专访时,措辞极为严厉:“近期天津局势暗流涌动,部分居心叵测之不法分子,借机大肆煽动针对帝国侨民之仇恨情绪,此次山口町火灾绝非孤立意外事件!警署已成立专案组,倾尽全力搜寻失踪同胞下落,并将彻查一切可疑人员行踪!帝国政府及居留民团,绝不容忍帝国侨民之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丝毫威胁!必将严惩凶徒,以儆效尤!” 目前,山口街区域已明显加强警戒,夜间巡查频次增至每小时一次。居留民团紧急呼吁全体在津日侨,务必提高警惕,加强防范,遇任何可疑情况,立即向就近派出所报告! 本报记者实地探访火灾现场,可见建筑主体焚毁严重,残留多处异常烧灼痕迹。据消防部门技术勘察初步判断,起火点并非厨房等常规用火区域,现场残留物中检测到助燃剂成分,不排除人为蓄意纵火之重大嫌疑!本报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第一时间为读者带来最新报道。 看完这份报纸,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王汉彰脸色阴沉,那个什么邻居田中茂的描述,肯定是日本人胡乱编出来的。不过日本人也不是吃素的,这么快就把煤油和纵火联系起来了!虽然安连奎用了假身份,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安连奎的“假身份”足够牢靠,希望日本人查无实据,最终把这笔烂账算到虚无缥缈的“排日分子”头上,别真的顺着藤找到自己的头上来。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安连奎,将王汉彰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慢条斯理地端起盖碗茶,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师弟,甭自己吓自己。日本人现在就是热锅上的蚂蚁——一团乱麻!他们自个儿都弄不清那火是怎么着的,人是怎么没的!在报纸上嚷嚷这么一通?” 他放下茶碗,嗤笑一声,“这叫‘拍桌子吓唬猫’!虚张声势,就想炸出个沉不住气的。你要是先慌了神,露了怯,那才是真着了他们的道儿!” 王汉彰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突然被“咚咚咚”地急促敲响!没等他应声“进来”,门已被猛地推开!只见高森一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快步冲了进来。他先警惕地扫了一眼安连奎,随即快步走到王汉彰的办公桌前,俯下身,用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的气声说道:“汉彰!出大事了!今天天刚亮,日本宪兵队…把整个宫岛街都封了! 水泄不通!我们安插在静园门口和周围的几个暗桩,全都被强行驱散了!” “什么?!” 王汉彰像被火燎了屁股,“腾”地一下从真皮座椅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日本宪兵队封锁街道?!封锁的还是宫岛街——废帝溥仪“静园”所在的禁区?!是日本人要对溥仪下手了?还是那位皇帝陛下不甘寂寞,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封锁宫岛街,和昨晚山口街那把冲天大火…到底有没有关联?!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雹般瞬间砸进王汉彰的脑海:日本人是不是借纵火案为幌子,行控制溥仪之实?昨晚的行动是不是无意中给日本人当了枪使?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170章 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号外!号外!惊天大事!日本宪兵重兵封锁宫岛街!静园被围!水泄不通!” 上午十点,油墨未干的号外像雪片般撒向天津卫。衣衫褴褛的报童们挥舞着报纸,在法租界的劝业场、英租界的维多利亚道等繁华地段声嘶力竭地吆喝,声音里透着亢奋与不安。 行人纷纷驻足,争相抢购,铜板叮当作响。消息如同炸雷,瞬间在街头巷尾引爆,恐慌和猜测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宫岛街?那不是皇上住的地界儿吗?”“日本人想干嘛?” 窃窃私语汇成不安的暗流。 日本宪兵队封锁宫岛街这件事,蹊跷得很!之前没有任何的征兆,谁也不知道日本人究竟要干什么。但他们的做法,引起了天津各界的普遍恐慌。 日租界的野蛮行径,立刻招致列强反弹。英、法、意、比等国租界当局,通过外交渠道向日方发出措辞强硬的联合照会,严词质问其大规模武装封锁街道的真实意图。 在随后发表的声明中,列强一致警告:日租界此举已严重破坏天津稳定,带来“灾难性风险”。恐慌效应立竿见影——仅仅一个上午,海河各大码头停靠的火轮船数量锐减一成!商路阻滞,人心惶惶。声明最后发出严厉警告:若日方继续制造恐怖气氛,各国租界及政府将“不得不考虑采取必要之应对手段”。 面对日方挑衅,天津市国民政府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市警察局一声令下,所有通往日租界的路口岗哨瞬间升级,由原来的双人双岗暴增至四人四枪,戒备森严。 更引人注目的是,全副武装的天津警察保安队大批开拔,紧急布防于日租界与华界交界的敏感地带。沙袋工事迅速垒起,黑洞洞的机枪枪口指向日租界方向,头戴钢盔的士兵神情紧绷,刺刀在秋阳下闪着寒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这已非简单戒备,而是摆出了不惜一战的防御反击架势! 日方针锋相对!当天下午,天津驻屯军东海光寺兵营马达轰鸣,满载士兵和武器的军车鱼贯而出,杀气腾腾地直扑华界边界线,与严阵以待的天津警察保安队形成冰冷对峙!刺刀对刺刀,枪口对枪口,中间只隔着一条象征性的马路。天津卫的天空,骤然被浓重的战争阴云彻底笼罩! 恐慌像决堤的洪水席卷全城。华界市民扶老携幼,推着板车,扛着包袱,潮水般涌向相对“安全”的英法租界寻求庇护。租界入口人满为患,哭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这股突如其来的难民潮,瞬间冲垮了租界脆弱的供应体系。米店、煤铺前排起绝望的长龙,粮食、煤炭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直线飙升,一日数涨!恐慌性抢购让租界市面一片混乱,战争的阴影尚未落下,生活的秩序已先一步崩塌。 英租界马场道79号,詹姆士先生的花园洋房内,气氛同样凝重。王汉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面前是詹姆士先生那张厚重的桃花芯木办公桌。 詹姆士正对着电话听筒,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压抑着怒火:“…是的,处长先生,宫岛街的范围已经完全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好,我知道了。” 他重重扣下电话,仿佛要将听筒砸碎,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该死的日本疯子!这群脑子里塞满大粪的野蛮人!你永远无法用理性去揣测他们!下一秒他们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只有天知道!” 詹姆士烦躁地拉开雪茄盒,取出一支粗大的哈瓦那雪茄,熟练地用银剪剪开茄帽。王汉彰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啪”地一声擦亮打火机,恭敬地为上司点燃。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香气,稍稍缓和了室内的紧张。 詹姆士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目光锐利地投向王汉彰:“王,以你对日本人的了解,他们这次突然封锁宫岛街,究竟是要干什么?” 王汉彰立即说道:“先生,我们在日租界,尤其是宫岛街附近安插的所有眼线,被日本人彻底清理出来了。现在的宫岛街,被宪兵围得像铁桶一般,只认日本人的脸和证件。不过根据之前的情报,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应该和溥仪有关!” 詹姆士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踱到墙边,凝视着那幅巨大的天津租界详图,手指重重戳在“静园”的位置上,喃喃自语:“难道…他们等不及了?真要现在就动手把溥仪推上前台?不…时机不对,…太快了!可如果不是为了溥仪…” 他猛地转身,眼中充满困惑和焦躁。 忽然,詹姆士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王汉彰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了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王,我记得…你曾经提起过,你的小学…是在日本人的学校念的?”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是的,先生,我父亲当时在日本三菱株式会社天津支社的机车修造厂工作。三菱天津支社兴办了一所小学校,对中国籍劳工的子女提供初等教育,每个月只需要花极少的钱就可以入学。所以,我的小学是在那里度过的。” 詹姆士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那么,你的日语…应该相当流利了?” 王汉彰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笑容,开口说:“不敢说精通,但足够熟练。当年毕业时,我的日本老师亲口评价,说我的日语发音和用词习惯,已经和他在大阪老家教过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关西口音也学了个七八成。” 听到这里,詹姆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猎人发现猎物般兴奋的笑容:“王,非常好。那么现在,有一个…嗯…极具挑战性的任务摆在你面前。一个需要非凡勇气和特殊技能的任务。你…敢不敢尝试一下?” “什么任务?”王汉彰的心跳微微加速,能让詹姆士用上“极具挑战性”这个词的,绝非等闲! 果然,詹姆士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的说:“日本宪兵把宫岛街变成了只进不出的铁桶。除了日本人,谁也进不去!但我们必须搞清楚,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这是当前最高优先级!”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以,我决定,让你化妆成日本人,潜入宫岛街,弄清楚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汉彰恍然大悟!怪不得詹姆士询问自己的日语水平,原来他真正的目的是在这里!这个任务确实极具挑战性,据守在宫岛街附近的探子传来的消息,每个进入宫岛街的日本人,都要由日本宪兵查验证件,还要当场进行简单的询问。 如果没有证件,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即便是拿着证件,如果被日本宪兵发现你的日语不熟悉,极有可能会被当成反日分子逮捕,抓进宪兵队严刑拷打,弄不好还会被枪毙! 然而,一股混杂着恐惧与异样兴奋的电流也窜遍全身。自己是天津卫极少数能完美伪装日本人的华人!纯正的日语,少年时在日校的经历塑造的思维习惯,甚至那些细微的肢体语言…这都是无可替代的优势!为了弄清楚日本人究竟在干什么,这个险,值得冒,也必须冒!而自己,正是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 万千念头只在电光火石间闪过。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迎着詹姆士审视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明白了,先生!我这就去准备!” 詹姆士走到王汉彰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难得的、带着鼓励的笑容:“很好!记住,保持绝对的镇定!你从小在日本学校长大,你的日语、你的举止,比许多真正的日本人还要地道自然!这就是你最大的武器!把它用好!” 他眼神变得深邃,仿佛陷入回忆:“当年北非,我一个人混在阿拉伯马匪部落里整整三年,身边全是豺狼。你现在的处境,绝不会比那时的我更糟!相信你的训练,相信你的伪装。” 最后,他收起笑容,语气无比郑重:“但是,王,务必记住,情报是第二位的!你的安全,活着回来,才是第一位的!明白吗?” 下午五点,秋日的夕阳给日租界镀上一层暧昧的金黄。宫岛街唯一的入口——浪速街与宫岛街交汇的检查站前,排起了长长的入街队伍,全是赶着回家的日本侨民。 队伍中段,一个穿着藏青色立领“诘襟”校服、戴着圆框眼镜、背着帆布书包的少年,显得毫不起眼。这正是伪装成日租界大正学校三年级学生桥本中介的王汉彰。 为了这个身份,詹姆士先生动用了深埋在日租界教育署的一条隐秘内线,不仅搞到了全套的学籍证明、家庭情况登记表,甚至还在学校的原始档案库里,悄无声息地“植入”了“桥本中介”这个看似平凡的学生记录。 理论上,即使宪兵去学校核查,也会得到“确有其人”的答复。 王汉彰微微低着头,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荷枪实弹、表情冷硬的宪兵,森严的铁丝网路障,还有前面接受盘查时的日本人…他默默地在心里再次复习着“桥本中介”的一切细节:生日、家庭住址、班主任名字、最喜欢的课程…… 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队伍缓慢移动。王汉彰前面只剩下三、四个人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宪兵检查证件时翻动纸页的细节,听到盘问的话语。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最后的考验。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只见一名佩戴少尉军衔的日本宪兵军官,领着五六个身穿黑色绸褂、剃着青皮头、眼神凶狠彪悍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检查点。 那军官对执勤的宪兵军曹一挥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几人是‘普安协会’的协力者,奉令协助皇军,专门甄别混在良民队伍里的支那奸细!他们会配合诸君的工作!” “哈依!”军曹立正顿首。那几个黑衣汉子则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目光阴鸷地扫视着排队的日本人,脸上带着谄媚又凶狠的复杂表情。 王汉彰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黑衣汉子,当落在其中一人脸上时,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猛地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171章 涉险过关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倚在电线杆旁的黑衣汉子——瘸拐李。此人是天津青帮头子袁文会的得力爪牙,心狠手辣。几年前一场械斗中被人砍伤了脚筋,落下了跛脚的毛病,这“瘸拐李”的名号便在南市一带叫响了。 去年王汉彰率特别第三科的弟兄们伪装成天津警察保安队,突袭袁文会在南市的烟馆赌档时,这瘸拐李仗着袁文会的势力,竟敢公然与保安队对抗,结果被愤怒的弟兄们一顿暴打,打得是屎尿齐流,颜面尽失。 当时王汉彰作为带队警官,曾与这双怨毒的眼睛有过短暂的对视。一年过去,自己早已脱下了那身警服,此刻更刻意做了伪装——一副圆框眼镜遮住了部分眉眼,头上的黑色学生帽遮住了头发,再加上这身大正学校的校服,彻底遮住了往日的痕迹,模仿着日本学生的拘谨。 但瘸拐李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能钩出人骨子里的旧痕吗?王汉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掌心却微微沁出了冷汗。为了这次任务,他的身上没带任何的家伙,一旦身份被拆穿,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宫岛街口,沙包垒成的工事后面,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如同冰冷的铁桩,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最前面的人刚被粗暴地挥手放行,轮到王汉彰身前那个身穿白色水手服式校服的日本姑娘了。她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翻找着证件。站在工事后的宪兵军曹,留着仁丹胡,脸上写满了不不耐烦,用粗暴的日语厉声呵斥:“はやく!快一点!你磨蹭什么?” 姑娘被吼得一哆嗦,慌忙侧过身,将书包完全转向外侧,急切地翻检着书本杂物。就在她侧身的瞬间,王汉彰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校服左胸上方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姓名标牌。阳光恰好被挡住,角度有些偏斜,他只来得及看清标牌上名字的后两个字:莉子。 “找到了!证件被压在书本下面了……” 名为莉子的姑娘如释重负,一边用日语解释着,一边匆匆转回身,下意识地抬手将散落的一缕鬓发撩向耳后。就在这撩发的动作间,一枚小巧的红色赛璐璐发卡无声地滑落,掉在王汉彰脚边的尘土里。 机会!王汉彰心中警铃大作的同时也闪过一丝决断。他毫不犹豫地抢前半步,敏捷地俯下身去。这个动作看似自然地去捡发卡,实则巧妙地利用身体的倾斜,遮挡了身后部分视线,同时迅速抬眼扫了一下莉子胸前的名牌——本田莉子。 全名清晰入目。他迅速直起身,脸上换上一种温和的、属于日本学生应有的关切神情,紧走两步靠近本田莉子,将那枚红色发卡递到她面前,用清晰流畅、带着标准关西腔的日语说道:“莉子さん、これ、あなたのヘアピンが落ちてましたよ。”(莉子小姐,你的发卡掉了哦。) 本田莉子正紧张地将证件递给宪兵,闻声立刻转过头。看到王汉彰手中那枚熟悉的红色发卡,她脸上瞬间绽开惊喜和感激的笑容,忙不迭地深深鞠躬,双手恭敬地接过发卡:“あら、まことに……これは私のヘアピンです!”(哎呀,这的确……是我的发卡!)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王汉彰校服胸前的名牌上,念出了上面的姓氏,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谢意和一丝遇到同学的亲切:“桥本様?お心づかい、恐れ入ります。”(桥本君?承蒙您的关怀,实在不胜感激。) 计划的第一步完美达成——不仅确认了对方全名,更在宪兵眼皮底下建立了一种“认识的同学”的假象。王汉彰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保持着日本学生特有的礼貌和些许腼腆。 面对审视着自己的宪兵军曹,他不卑不亢地递上精心伪造的证件,同时用温和的语气对本田莉子回应道:“お気になさらず。どうか、これからはお気をつけください。”(不用客气。请务必小心些。) 王汉彰他本就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穿上这身藏青色、铜纽扣的大正学校校服,挺拔的身姿收敛了军人的锋芒,透出几分文雅的书卷气,毫无违和感。 眼前这对年轻男女流畅自然的日语对话,以及莉子那毫不作伪的感激神情,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他们之前就应该认识。 宪兵军曹紧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这种“自己人”的感觉让他放松了警惕。他草草扫了一眼王汉彰证件上的照片和名字——“桥本中介”,与眼前这个清秀的学生对得上号,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赶紧通过。 宪兵的关卡虽过,王汉彰的心弦却绷得更紧了。真正的考验在检查站后面——那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眼神像毒蛇般阴冷的青帮混混,正抱着胳膊,倚在墙根下,目光如探照灯般来回扫视着每一个通过检查站的人。他们的视线尤其粘腻地在王汉彰和本田莉子身上逡巡,带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下流的玩味。 本田莉子似乎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她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便当盒的素色布兜。王汉彰瞥见地上的布兜,立刻弯腰拾起,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用日语说:“莉子小姐,我来帮你拿吧。” 他动作自然地拿起布兜,同时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微微弓起,调整步伐,让自己几乎与本田莉子并排而行。这个姿势巧妙地利用莉子的身形遮挡了自己朝向青帮混混一侧的脸颊和部分背影轮廓,也缩短了自己的身高特征。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同学间亲近又不过分的距离,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向那群虎视眈眈的豺狼。 在他们身后,瘸拐李那双阴鸷的眼睛始终像钉子一样钉在王汉彰的背上。那走路的姿态,那侧脸的轮廓,尤其是微微弓身时肩颈的线条……一种模糊而强烈的熟悉感在他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一年前烟馆里那个穿着警服、眼神锐利的年轻警官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日本学生”的背影诡异地重叠着。 “不可能……”瘸拐李暗自嘀咕,那口纯正流利的日语,做不得假。他混迹天津卫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能把日本话说得这么地道的中国人!可这背影……实在太他妈像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跛着脚就要上前,打算找个由头叫住那个“桥本”,凑近了仔细瞧瞧那张脸。就在他抬腿的瞬间,旁边一个满脸痞相的同伙用胳膊肘重重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下流的淫笑说:“老李,你说这日本小娘们就是带劲啊!咱们中国的姑娘,十六、七的时候,还跟个黄毛丫头一样没长开么,你再看看这日本小娘们,啧啧,借身段儿,小腰细得一把掐,屁股又大又翘,鸽鸽也不小,一只手都攥不过来…………” “你他妈就知道娘们,那小子…………”瘸拐李刚要发作,就听到宪兵军曹用生硬的中文厉声呵斥道:“八格牙路,你们滴,快快滴过来,维持秩序的干活…………” 命令不容置疑。瘸拐李狠狠地瞪了同伴一眼,又心有不甘地望向宫岛街深处,王汉彰的背影正迅速融入稀疏的行人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啐了一口浓痰,只得无奈地、一瘸一拐地朝宪兵指定的位置挪去。 一通过青帮混混的视线范围,王汉彰的脚步立刻加快,只想尽快远离这危险的是非之地。然而,身后的本田莉子却小跑着追了上来,带着点喘息唤道:“桥本君,请等一下……” 王汉彰心头一紧,强自镇定地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迅速向后扫去。确认那几个青帮混混正被宪兵驱赶到检查站旁,注意力暂时不在自己这边,他才稍稍放缓脚步,转过身,脸上保持着平静温和的表情。 本田莉子小跑至他面前,脸上因运动泛着红晕,她再次郑重地鞠躬:“桥本君,真的非常感谢您帮我捡回发卡。” 她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红色的赛璐璐发卡,清澈的眼眸中蒙上一层淡淡的哀伤,“它……它对我非常重要。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了。”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遗物?” 王汉彰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歉意,但职业本能让他迅速收敛了情绪,礼貌而略带疏离地回应:“失礼しました。まったく存じませんでした……”(很抱歉,我完全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习惯性地、锐利地扫视着宫岛街两侧。这条往日还算繁华的街道,此刻因戒严而异常冷清,店铺大多紧闭,只有零星的日本侨民行色匆匆。宪兵三人一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街角路口来回巡逻,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空气依然紧绷,但除了这如临大敌的军事管制,暂时看不出其他特别的异动。 本田莉子似乎并未察觉王汉彰的疏离和心不在焉,她带着少女特有的单纯和一丝羞涩,继续寻找着话题:“桥本君是在大正学校读书吗?那个……高桥健二郎君,您认识吗?他是我舅舅家的孩子,也在大正……” 王汉彰的注意力早已被前方静园门口的景象牢牢抓住。他一边随口应付着:“すみません、私はつい最近国内から転校してきたばかりで、まだクラスの皆さんにはあまり……”(不好意思,我是刚从国内转学过来不久,对学校里的同学还不太熟悉……),一边凝神远眺。 只见静园气派的大门前,沿着马路牙子停满了七八辆黑色的model-48型福特轿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比检查站多出数倍的日本宪兵,如同黑色的铁桶阵,将静园的所有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刺刀林立,警戒森严,禁止任何行人靠近。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威压。 这架势……王汉彰心中了然:日本人如此兴师动众,果然是和前清逊帝溥仪有关! “是这样啊……” 本田莉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声音低了下去。两人沉默地又走了一小段路。 忽然,她在路边一栋小巧的日式一户建前停了下来。这房子有着典型的坡屋顶和一个小小的木篱笆院。 莉子转过身,双手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鼓起勇气的真诚:“桥本君……我就住在这里。今天真是多亏了您。那个……如果不打扰的话,要进来喝杯茶吗?算是……感谢您帮我找回了重要的东西。” 她抬起眼,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看向王汉彰。 王汉彰的脚步顿住了,着实愣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完全出乎意料。眼前少女眼中的羞涩和真诚不似作伪,但任务当前,静园近在咫尺,容不得半点耽搁和节外生枝。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绽开一个礼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将手中的布兜递还给她:“啊,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でも、今日はちょっと……急用がございまして。”(啊,非常感谢。不过,今天实在有些……急事。)他语气温和,但拒绝之意明确,“这是您的便当,请拿好。” 本田莉子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双手接过了布兜。她似乎想挽回什么,又急忙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急切:“桥本君,我的父亲在横滨正金银行天津支行工作。如果……如果您周末有空的话,随时欢迎您来找我!” 她报出父亲体面的工作,似乎是想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和邀请的分量。 横滨正金银行?王汉彰心中一动,这可是日本在华最大的金融机构。他再次有些诧异地看了莉子一眼,这日本姑娘的热情和大胆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面上不动声色,保持着温和的笑意,微微欠身:“はい、かしこまりました。お时间ができましたら、ぜひ。”(好的,我知道了。等有时间的话,一定。) 他的目光已越过莉子,投向了静园的方向,语气带上了一丝告别的意味:“では、失礼します。”(那么,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加快脚步,迅速汇入宫岛街稀疏的人流,朝着那片被黑色轿车和刺刀环绕的静园快步走去。本田莉子站在自家门前,望着那个挺拔而略显疏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红色的发卡,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有些茫然。 第172章 静园之中的客人 王汉彰沿着宫岛街继续前行,街道上不时走过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刺刀闪着寒光,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角落。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单调回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在距离静园那气派的门楼尚有约两百米,一队日本宪兵拦在了路中央。一名佩戴中尉领章的宪兵猛地踏前一步,右臂如同铁闸般横亘在王汉彰面前,左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他面色冷峻,仁丹胡下的嘴唇翕动,用不容置疑的粗暴语气低吼道:“立止まれ!此処は通行禁止だ!”(站住!这里禁止通行!) 王汉彰飞快地瞥了一眼静园门口——那里已被黑色的轿车和更多如临大敌的宪兵彻底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他迅速收回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摘下头上的学生帽,双手恭敬地将帽子贴在胸前,身体呈十五度的鞠躬,目光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不敢与中尉那鹰隼般的目光有任何接触。用带着学生特有谦恭和一丝惶惑的关西腔日语说道:“阁下、私はこの通りの住人で、学生でございます。どうか……お愿いできませんでしょうか?”(阁下,我是这条街的住户,还是一名学生。能否请您……通融一下?) 他将“住户”和“学生”的身份作为唯一的筹码抛出。 宪兵中尉审视的目光在王汉彰身上那身熨帖的大正学校校服和谦卑的姿态上停留了几秒,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丝。他显然将王汉彰当成了被意外封锁在外的普通侨民学生。虽然语气依旧生硬,但少了些之前的戾气:“今日は要人が来访しておる。通行は絶対に许さん!どこかで待机せよ、しばらくすれば解除する!”(今天有要人来访,绝对禁止通行!找个地方等着,过会儿就解除!) 话语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王汉彰闻言,立刻将腰弯得更低,口中连声应道:“哈依!承知いたしました!お気遣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是!我知道了!感谢您的关照!)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态后退两步,才迅速直起身,脸上依旧维持着恭敬顺从的表情,转身快步离开。在确认脱离中尉视线范围后,他身形一闪,敏捷地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小巷曲折,两侧是高墙和一户建的后院。走了约莫三四分钟,左侧依旧是密集的日式住宅,右侧则是一道约两米高的灰砖围墙。王汉彰记得,围墙之后,便是与大和公园一墙之隔的区域! 他停下脚步,屏息凝神,仔细倾听小巷两头的动静——只有风吹过缝隙的呜咽。确认无人尾随或进入巷口后,他迅速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助跑! 接近围墙时,左脚精准地踏在墙面一处微凸的砖缝上,身体借力向上跃起,同时右臂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牢牢扣住粗糙的墙檐,左臂随即跟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稳住身体,像壁虎般紧贴墙面,屏住呼吸,只将眼睛和额头极其缓慢地探过墙头。视线快速扫过围墙内——正是大和公园靠近宫岛街的一角!园内异常寂静,不见游人,只有枯黄的草坪和光秃的树枝在秋风中瑟缩。远处隐约可见巡逻宪兵的背影正背向而行。 机会!王汉彰双臂肌肉贲张,腰腹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引体向上配合蹬墙,整个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稳稳落在公园内的草地上。落地瞬间,他立刻伏低身体,再次确认四周安全。 宫岛街的全面封锁,使得毗邻的大和公园也成了一座空园。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空荡荡的小径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出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王汉彰如同幽灵般在树木和景观石的掩护下快速穿行,沿着熟悉的小径向公园正门方向的那座土山潜去。上一次,他和搭档赵若媚正是坐在在这座土山顶的凉亭里,将静园的大门尽收眼底。此刻,他需要再次利用这个绝佳的观察点。 他猫着腰,利用最后一段灌木丛的遮挡,敏捷地登上土山,闪身进入凉亭。凉亭位于山顶,视野极佳,透过稀疏的亭柱和凋零的藤蔓,静园那宏伟的大门和门前街道一览无余。 王汉彰在背向宫岛街一侧的长椅上坐下,迅速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电机原理》教材,摊开放在膝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身体微微前倾,左臂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公式图表,仿佛一个在公园温书的普通学生。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以及书本缝隙间锐利的视线,早已如同钉子般牢牢锁定在马路对面——静园那戒备森严的大门及其周围的一切动静。 静园门口两侧,八辆崭新的黑色福特model-48轿车,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无声地彰显着车内人物非同寻常的地位。 王汉彰太清楚日军森严的等级制度了——这种最新型号的高级进口轿车,是少将及以上将官的专属座驾。八辆!这意味着此刻静园之内,至少聚集了八名日本陆军少将、中将乃至大将级别的巨头! 如此高规格的阵容秘密齐聚溥仪的居所,绝非寻常访问!东北?华北?他们要动手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立刻被他压下。 不对!天津驻屯军、关东军驻地……所有他能接触到的情报渠道,近期都未侦测到大规模部队调动、物资囤积等发动战争前的典型征兆。 后勤是军队的命脉,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日军若有大动作,不可能瞒天过海,如此干净。眼前的景象,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个巨大的障眼法?可目的何在? 他脑中飞速旋转:不是为了立刻扶植溥仪当傀儡?那难道是……想把他劫持到日本?玩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 念头刚起,王汉彰几乎要嗤笑自己的荒谬。溥仪早已是失了爪牙的老虎,一个空有帝号的光杆司令。把他弄去日本,除了给天皇当个花瓶,还能号令谁?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遗老遗少,又有几个会听命于一个远在东瀛的废帝? 溥仪最大的价值,就在于他这块“前清皇帝”的金字招牌,在于他身处中国!只有把他留在这片土地上,利用他特殊的身份和残余的影响力,日本人才有可能在关内、关外搅动风云,实现他们那不可告人的野心!这才是唯一能将其价值榨取到极致的途径! 就在王汉彰思考着日本人造访静园,到底意欲几何时,静园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仿佛舞台拉开了帷幕,一队身着笔挺军服的日本高级将领鱼贯而出。打头的是数名少将,他们身着标准的茶褐色昭和五式军官礼服,金色的横纹腰带勒出笔挺的腰线,腰间悬挂的军刀,纯铜镀金的刀镡在光线下闪耀,黑色的鲨鱼皮刀鞘透着冷冽。左胸前的三等瑞宝勋章熠熠生辉,肩上披着带有华丽金色流苏的绶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紧随其后的,是军衔更高的中将们。他们的军礼服是更为庄重的深橄榄绿色,袖口处镶嵌着醒目的金色刺绣滚边,头上戴着当时日军高级将领偏爱的捷克式军帽,帽檐下的面容大多严肃刻板。 王汉彰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瞳孔骤然收缩——走在几名中将中间,身材中等、面容冷峻的,正是他曾在情报照片和公开场合多次见过的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官——香椎浩平中将! 他身边的几位,虽然叫不出名字,但观其气度和肩章,无疑也是掌控一方兵权的驻华日军巨头,关东军、朝鲜军的大员极可能位列其中! 整整八名将星闪耀的日本陆军高级将领,出现在静园门口,这绝非寻常拜会!王汉彰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之前的预感被残酷地证实了,一场惊天巨变,恐怕就在酝酿之中! 将领们站定后,并未立刻登车。只见一个身穿剪裁合体黑色西装的男人,踱着方步,缓缓出现在门口。这个人身材矮胖,脑袋也很大,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下面大,上面小的畸形葫芦,乍看之下有很是奇怪。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鼻子下方,一撮标志性的、修剪得一丝不苟的仁丹胡,如同黑色的方印。 在这个大号葫芦的身旁,带着圆框眼镜的溥仪跟在身后,在他跟溥仪说话时,脸上带着温和恭顺的笑容。这笑容映入王汉彰眼帘的刹那,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那笑容如同精心绘制在面具上,浮于表面,丝毫未达眼底。镜片后的目光,冷静、锐利,像在评估一件物品。这极端矛盾的神态组合,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虚伪感! 看到这个人,王汉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个体型奇特的日本胖子虽然看上去很普通,但他真实的身份是,日本陆军关东军奉天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 第173章 莉子小姐,求你…… 王汉彰之所以一看就能够认出土肥原贤二,那是因为在英租界警务处的档案室之中看到的、标记着“极度危险”的卷宗!照片上那张矮胖、戴着圆框眼镜、蓄着仁丹胡的脸,与凉亭下静园门口的身影完美重叠。 土肥原贤二于1883年生于日本冈山县,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今年已经有48岁了!1904 年,土肥原贤二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随即被编入日军部队派往中国东北,参与日俄战争。 当时他作为日军基层军官,主要在辽东半岛等地从事情报搜集、战地联络等工作。这段经历让他初次深入中国东北,积累了对中国东北地区的地理、社会情况的了解。 日俄战争结束后,他返回日本进入陆军大学深造。1912年从陆大毕业之后,他被派遣到北平,在日本驻华公使馆武官坂西利八郎的特务机关 “坂西公馆” 担任辅佐官。 土肥原在此期间学习中文、熟悉中国社会,成为一名地道的‘中国通’!据说他的汉语水平极高,经常穿上长袍马褂出入北平的酒楼、茶馆刺探消息,一口流利的北平方言倍儿地道,从来没有被人怀疑过身份。 1920 年关东军设立奉天特务机关后,土肥原贤二被调入奉天特务机关,先是担任课长一职。在1928年6月4日凌晨 5 时许,张作霖乘坐的专列经过三洞桥时,专列车厢被炸毁,张作霖身受重伤,被紧急送回沈奉天帅府,当日上午不治身亡,随行的吴俊升等多人同时遇难。史称‘皇姑屯事件’! 关东军原本计划在张作霖死后,以 “维持秩序” 为名出兵占领东北,但张作霖之子张学良迅速返回沈阳,稳定了东北局势,并于 1928 年 12 月宣布 “东北易帜”,服从南京国民政府,挫败了日本直接吞并东北的企图。有消息称,皇姑屯事件的策划者,就是土肥原贤二! 虽然吞并东北的计划没有成功,但除掉张作霖,也算是解决了日本人的心头大患!张学良治下的东北军,派系林立,众多老将不服他的管理,作战能力和军心已经十分的涣散!土肥原贤二因为‘皇姑屯事件’,升任奉天特务机关机关长,军衔晋升为大佐! 王汉彰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仿佛要破膛而出!土肥原贤二亲手策划了无数阴谋,是搅动东北乃至华北局势的幕后黑手!连天津驻屯军司令香椎浩平都只能站在他身后! 这样一个执掌黑暗、行踪诡秘的人物,竟然亲自现身,与溥仪并肩出现在静园门口!王汉彰感到一阵眩晕,喉头发干——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窥见的,恐怕是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巨大阴谋漩涡的核心! 眼看着土肥原贤二和那群将官陆续登车离开,静园门口的封锁也开始松动。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合上膝头的《电机原理》,准备起身从公园后门撤离。然而,就在他刚刚站直身体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公园小径上一队巡逻的日本宪兵猛地停住脚步,齐刷刷地抬头望向土山凉亭——他被发现了! “そこだ!亭にいる!”(在那里!亭子里有人!)一声低吼传来。那队宪兵反应极其迅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立刻呈扇形散开,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以战斗姿态疾速向土山顶包抄上来!沉重的军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急促而危险的闷响。 十几米的土坡转瞬即至,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森然寒气,瞬间将王汉彰牢牢锁定在凉亭中央。一名面色黝黑、眼神凶狠的宪兵军曹排众而出,两步跨到王汉彰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厉声咆哮:“バカヤロウ!贵様は何をするものだ?なぜここに隠れている!”(混蛋!你是干什么的?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做什么!) 冰冷的枪口和凶狠的呵斥几乎贴在脸上,王汉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和特工的素养压倒了一切。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一个受到惊吓的学生应有的惶恐,身体微微向后瑟缩,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军曹逼视的目光。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找出证件,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阁、阁下……私の帰路が封锁されておりまして……”(阁、阁下……我回家的路被封了……) 他语速加快,努力表达清晰,“宫岛通りの前で、中尉と申す将校様に『一时待机せよ』とお命じ顶きました!”(在宫岛街前面,一位中尉的军官命令我『原地待命』!) 他急切地指着证件,继续说:“こちらが私の学生证でございます!私は……大正学校の学生、桥本中介で、ただの学生に过ぎません!”(这是我的学生证!我是……大正学校的学生桥本中介,只是一介学生罢了!) 宪兵军曹狐疑地接过证件,阴冷的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和证件照片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照片上清秀的学生面容与眼前这张写满惊恐的脸,确实吻合。宫岛街口有中尉带队封锁,也是事实。 但是,军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凉亭的方位,又望向不远处的静园大门,脸色更加阴沉。这个位置居高临下,视野绝佳,能将静园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在今天这个如此敏感的时刻,一个学生“恰好”躲在这里“温书”?这解释太牵强了!他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军曹稍作沉吟,意识到此事已超出他的权限,必须交由更高级别处理。他收起证件,对着王汉彰一挥手,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俺についてこい!中队长に报告する。お前の処分は中队长が决める!”(跟我来!我要向中队长汇报。怎么处置你,由中队长决定!) 王汉彰被两名宪兵粗暴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下土山,穿过寂静的公园,重新回到了宫岛街路口的检查点。封锁尚未完全解除,但宪兵数量已减少。 被军曹称为“中队长”的,赫然就是之前命令王汉彰“原地待命”的那名中尉军官。看到王汉彰被自己手下的宪兵押着过来,中尉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中透出明显的不悦和审视:“吉田军曹,何事だ?”(吉田军曹,怎么回事?) 军曹吉田立刻挺直身体,向中尉“啪”地一个九十度鞠躬,双手将王汉彰的证件递上,语速飞快地报告:“中队长阁下!大和公园の丘のあずまやで、この学生を自称する青年を発见しました!彼はこの通りの住人だと申しておりますが、真伪の程が判断できず、阁下のご裁定をお愿いするため、连れて参りました!”(中队长阁下!我们在大和公园的山丘凉亭里,发现了这个自称是学生的青年!他说自己是这条街上的住户,但属下无法判断真伪,特此带来,请阁下裁定!) 中尉接过证件,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直刺王汉彰。他没有立刻看证件,而是先盯着王汉彰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带着强烈的压迫感:“なぜ大和公园の丘へ行った?私は明确に警告した!今日は要人が来访すると!あの位置がどれほど不适切か、理解できていないのか?不必要な疑念を招くだけだ!”(你为什么去大和公园的山上?我明确警告过你!今天有要人来访!你难道不明白那个位置有多么不合适吗?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怀疑!) 王汉彰感觉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内里的衬衣早已湿透黏在背上。巨大的懊悔与更深的恐惧交织:就差一步!自己已经知道了来访者是谁,如果早两分钟离开,就不会陷入现在的绝境! 一旦被带回宪兵队,严刑拷打之下,这层单薄的“桥本中介”身份瞬间就会土崩瓦解,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想到可能的酷刑和结局,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压住翻腾的恐惧,脸上挤出更加委屈和无措的表情,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哭音辩解道:“阁下!失礼いたしました!私は……普段からよくあの丘のあずまやで勉强する习惯がありまして、今日も封锁で帰宅できず、いつもの场所へ行っただけです……あそこが立入禁止区域だとは全く存じませんでした!”(阁下!非常抱歉!我……平时就习惯在那个山丘的凉亭里学习,今天也是因为封锁回不了家,才去了老地方……我完全不知道那里是禁区啊!) 载着土肥原和高级将领的车队早已绝尘而去,静园门口只剩下少量善后的士兵。宫岛街上的封锁明显松动,沙包路障被移开,大部分宪兵开始列队集合,准备撤离。 这名中尉紧绷的脸色也略微缓和,显然最大的任务压力已经解除。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的学生证——“桥本中介,大正学校”。 眼前的青年虽然行为可疑,但证件看起来没问题,之前的态度也算恭敬,更重要的是,上头的大人物们都走了,为一个“迷路学生”大动干戈似乎不值当。 他瞥了一眼开始收队的部下,似乎打定主意尽快了结此事。他将证件在王汉彰眼前晃了晃,语气依然严肃,但少了几分戾气:“よし。今すぐ、お前の住まいへ案内せよ。”(好吧。现在,立刻带我去你的住处。) 他盯着王汉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そこであなたがこの通りの住人であることが证明できれば、今回の件は不问とする!”(只要在那里证明你是这条街上的住户,这次的事情我可以不再追究!) 住所?!王汉彰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宫岛街?他在这条日本人聚居的街上哪来的他妈的住所!伪造证件上可没写具体门牌号!带不去,或者指认错误,下一秒就会被拆穿,死路一条!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张羞涩的脸庞猛地闯入脑海——本田莉子!那个在检查站邂逅、住在宫岛街上的日本女学生!就在刚才,她还邀请自己到她的家里面去坐坐!这是绝境中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瞬间成型:赌!赌本田莉子在家,赌她在宪兵面前不会拆穿,甚至赌她可能出于善意帮自己圆谎!成功了,天高任鸟飞;失败了,就在抵达她家门、身份即将揭穿的混乱瞬间,拼死一搏,制造机会逃脱!无论如何,也强过现在被几十支枪指着,押往宪兵队的地狱! 这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弱火光,带着巨大的风险,却也是唯一的生路。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恐惧,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对着中尉重重地点了下头:“はい、かしこまりました。では……ご案内いたします。”(是,明白了。那么……我为您带路。) 他转过身,迈步走向宫岛街深处。每一步踏在冰冷的石板上,都像踩在刀尖。他能感觉到身后中尉审视的目光,以及几名宪兵如影随形的脚步声。 街道上,封锁的痕迹正在迅速消失,但无形的压力却比之前沉重百倍。他朝着记忆中本田莉子停下的那户人家方向走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莉子小姐,求你……一定要在家! 第174章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莉子小姐!お愿い、ドアを开けてください!”(莉子小姐!拜托,请开门!) 王汉彰站在本田莉子家那三层水泥台阶下,尽量控制着音量呼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一片湿滑。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紧闭的门扉上,眼角的余光却疯狂的扫视着四周。联排的一户建静悄悄的,相邻的几户门窗紧闭,最近的巷口就在五六米开外,空无一人——那是理论上唯一的生路。 然而,身后三名宪兵虽然将三八式步枪随意地挎在肩上,但那名中尉的手始终离腰间的枪套只有寸许。王汉彰的大脑飞速运转:从肩上卸枪、拉栓上膛到瞄准击发,训练有素的士兵至少需要十秒;而中尉拔枪、开保险、射击,整个过程可能只需五秒! 五秒,他连巷口都冲不到,就会被打成筛子!绝望的阴影笼罩下来,一丝拼死一搏的狠厉念头刚冒头…… 就在这时,台阶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哑——”一声令人心悸的轻响,缓缓向内打开了。 门后,本田莉子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碎花居家和服,看到门外的王汉彰,清澈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的光彩:“あら?桥本君?”(哎呀?桥本君?) 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王汉彰身后那几名荷枪实弹、面色冷硬的宪兵时,那抹惊喜迅速被惊疑和紧张取代,声音也带上了些许不安:“これは……どういうことですか?”(这……是怎么回事?) 王汉彰立刻换上一种混合着窘迫和歉意的表情,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恳切又带着点委屈:“すみません、莉子さん!さっき大和公园の丘のあずまやで本を読んでいたら……”(不好意思,莉子小姐!刚才在大和公园山上的凉亭看书,结果……) 他迅速将编好的说辞抛出,指向身后的宪兵,继续说:“こちらの阁下方から、あの场所は危険な位置だとおっしゃられまして……私の住まいまで同行して住所を确认するよう求められたんです。ご迷惑をおかけして、本当に申し訳ありません!”(这几位阁下说,那个位置很危险……要求我必须带他们到我的住处确认才行。给您添麻烦了,实在非常抱歉!) 王汉彰的话音刚落,本田莉子没有丝毫犹豫,她轻轻掩上身后的门,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下台阶,径直来到宪兵中尉面前。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对着中尉深深地鞠了一躬,抬起头时,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认真和一丝面对军人的紧张,但语气清晰而坚定:“阁下、桥本はここに住んでおります!彼のことを保证いたします!”(阁下,桥本就住在这里!我可以为他担保!) 这番举动和话语效果立竿见影。宪兵中尉审视的目光在王汉彰和本田莉子之间扫了个来回。他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看来真是个运气不好撞上封锁、又有点书呆子气的学生罢了。 上头的大人物都走了,任务基本结束,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深究,给自己和部下添堵?既然有这个年轻的姑娘替他担保,正好顺水推舟。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王汉彰板起脸,用教训的口吻说道:“よし、今回は见逃してやる。”(好吧,这次就放过你。) 他指了指王汉彰,严厉的说:“だが、これからは注意しろ!余计な场所に近づき、余计な疑念を招くような真似はするな!”(但是,以后注意点!别靠近不该去的地方,别做那些招惹怀疑的事!) 语气严厉,但已无实质威胁。 中尉的话如同赦令,王汉彰感觉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狂喜瞬间冲散了全身的冰冷和紧绷。他成功了?!这成功率渺茫到他自己都不抱希望的豪赌,竟然……竟然真的成了?! 他强压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对着中尉深深鞠躬:“は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ご注意、肝に铭じます!”(是!非常感谢!您的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顺从。 看着中尉带着三名宪兵转身,向远处正在集结的部队走去,王汉彰心中翻腾着荒谬与庆幸交织的巨浪。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编造的“凉亭看书”理由在今日的敏感时刻有多么站不住脚,莉子简单的作保更是漏洞百出。 然而,恰恰是这种看似低级的谎言,撞上了对方急于收队、不愿节外生枝的官僚心态,竟产生了奇效。这与其说是他的伪装天衣无缝,不如说是对方选择了最“省事”的处理方式。世事之讽刺,莫过于此。 宪兵的脚步声远去,小小的前院只剩下王汉彰和本田莉子两人。四周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邻家竹篱的细微声响。 王汉彰看着台阶上微微低着头的莉子,她白皙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红晕,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一股复杂的情绪在王汉彰心底翻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丝的愧疚。 自己利用了眼前这个单纯的少女,将她卷入危险。如果不是那名中尉嫌麻烦,此刻等待她的可能就是宪兵队的盘问甚至更糟。他微微的叹了口气,对着莉子郑重地鞠了一躬,语气诚挚的说:“莉子さん、今日は……本当に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莉子小姐,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本田莉子抬起头,脸上那抹红晕未褪,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与少女气质不甚相符的、带着些许探究和深意的微笑。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柔和,却莫名地让王汉彰心头一跳:“桥本君、父はたいてい夜の十时ごろに帰宅します。”(桥本君,我父亲一般晚上十点左右才回家。) 她微微侧身,让开门口,轻声说:“今、ちょうどうどんを作っているところです。お口に合わなければ困りますが……よろしければ、中に入りませんか?”(现在,正好在做乌冬面。如果不合您口味就麻烦了……不过,方便的话,不进来坐坐吗?) 王汉彰的脸上立刻堆起歉意的笑容,身体微微后倾,做出要离开的姿态:“あっ、それはそれは……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でも、ちょうど今、思い出したんです、急にやらなければならない大事な用事ができまして……”(啊,这真是……太感谢了!但是,我刚刚想起来,突然有件必须立刻去办的重要事情……) 在获得了造访静园的人是土肥原贤二以及多名日本将官之后,王汉彰必须立刻将这份极其重要的情报送出去。所以,他不假思索的拒绝了本田莉子的邀请。 然而,本田莉子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将房门完全推开,脸上那抹奇异的笑容加深了。她清澈的眼睛直视着王汉彰,声音依旧轻柔,却像冰锥般刺穿了他刚刚放松的神经:“桥本君……もしかしたら、他にもお名前がおありなのでは?”(桥本君……或许,您还有别的名字吧?) 她微微歪了下头,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继续说:“中で、ゆっくりお话ししませんか?”(不如,我们进来好好谈谈?)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的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十、六七岁的少女?检查站那个慌乱找证件的女学生?怎么可能?!她从哪里看出的破绽?是刚才的对话?还是更早?难道她以前见过自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无数危险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炸开,又被迅速否定——她的反应不像是受过专业训练,但这种精准的、直指核心的试探…… 仿佛看穿了他翻腾的思绪,本田莉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桥本君、お気を悪くしないでくださいね。さっき、母方の従弟、高桥健二郎に电话をかけたんです。”(桥本君,请不要介意。刚才,我给舅舅家的儿子,高桥健二郎打了电话。) 她清晰地说出了“表弟”名字,强调这件事的真实性。在看到王汉彰的反应之后,她微微一笑,说:“彼に闻いてみたんです。大正学校に、最近国内から転校してきた桥本中介という男子生徒がいるかどうか、と。”(我问他,大正学校里,有没有一个最近刚从国内转学过来的、叫桥本中介的男生。)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王汉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残念ながら、彼の答えは『いいえ』でした。学校にそんな生徒はいない、と。”(很遗憾,他的回答是“没有”。他说,学校里没有这样的学生。) 小小的院落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本田莉子脸上依然带着那抹浅浅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だから……桥本君、あなた、私を骗したんですね?”(所以……桥本君,你,骗了我呢?) 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还带着青涩,眼神却异常平静锐利的少女,王汉彰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他费尽心机构筑的“桥本中介”,这层在宪兵队盘问下都险险过关的身份,竟然……竟然被一个女学生用一通简单的查证电话,轻而易举地戳得粉碎!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街道尽头,那几个宪兵的背影尚未完全消失。只要本田莉子此刻尖叫一声,或者对着那个方向喊一句“他是假的!”,那些士兵会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冲回来!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王汉彰的咽喉,却也瞬间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悍和决断。 王汉彰脸上的肌肉缓缓牵动,嘴角向上勾起,形成一个与眼前温馨庭院格格不入的、冰冷而极具压迫感的笑容。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般滑过寂静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的危险意味:“莉子さん……”(莉子小姐……)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她,缓缓说道: “君の『下の味』、そろそろ赏味させてほしいな……もちろん、素麺(そうめん)の话さ。”(或许,我可以尝尝你下面的味道。) 第1章 少年之烦恼 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明成祖朱棣由直沽寨渡河,发动靖难之役。1404年12月23日靖难成功的明成祖,将渡河之处赐名为‘天津’,寓意‘天子津渡’,并建立卫所,天津卫之名,就此而来。 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清政府被迫签订《北京条约》。条约中明确规定,增开天津为商埠,并允许外国在天津设立租界。至1903年,英国、法国、德国、美国、意大利、沙皇俄国、日本、奥匈帝国以及比利时在津设立租界,天津成为欧美列强在中国设立租界最多的一个城市! 1928年,张作霖的专列在皇姑屯被炸,当日命丧黄泉。少帅张学良继任东北保安总司令,宣布与北伐军进行谈判。北洋政府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当然,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谁来当这个国家元首都无所谓,只要炮弹没有砸在自己的脑袋上,你就还得拼了命的活着!对于王汉彰这个16岁半的孩子来说,这些事情更是距离他无比遥远。他现在要考虑的是,自己该何去何从? 天津卫三宗宝:鼓楼、炮台、铃铛阁!鼓楼早已残破不堪,炮台也在八国联军占领天津之后被拆除。至于铃铛阁,在1892年被火灾焚毁。1901年,严范孙、高凌雯等士绅在原址创办天津普通中学堂。 1928年7月,王汉彰从天津中学堂毕业。在这个年代,能够从天津中学堂毕业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王汉彰能够从高中毕业,得益于他的父亲,在日本三菱重工天津支社铁路车厢修造厂当工长,每个月能有40块大洋的收入。 此时的王汉彰坐在天津中学堂操场边上的阁楼里,幸福而烦恼着,他的手里面拿着两份录取通知书。一份是闻名全国的南开大学,另一份则是天津特别市公安局警察教练所的录取通知书。 看着手中的两份录取通知书,王汉彰陷入了沉思。南开大学就不用说了,全国最知名的私立大学之一,尤其是经济学,毕业之后就能进入银行,那可是妥妥的上等人了!但问题是,去念南开大学,先要读两年的预科,然后再念四年才能够毕业。 要知道南开大学的学费每年要九十块大洋,再加上各种学杂费,每年一百个大洋都打不住!六年下来,就需要至少700块大洋,这对于王汉彰的家庭条件来说,有很大的压力! 王汉彰的家里面,只有他父亲王广耀一个人挣钱,虽说每月四十块大洋,远高于一般的工人,但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二妹王汉贞刚刚考上南开中学,每年的学费要十几个大洋,小妹王汉雯在南门外河北省立第一模范小学念一年级,每年也要几块大洋的费用。总不能因为自己去上大学,让两个妹妹辍学吧?再加上家里面五口人的吃穿用度,自己一旦决定去南开大学,家里面就得借钱过日子! 而天津特别市公安局警察教练所就不一样了,这是天津特别市成立以来,警察教练所招收的第一期警官班,学制一年。不但不收学费,还管吃管住。毕业之后在天津市警察局或者是租界巡捕房实习一年,出来就是正式的警官,每个月至少能拿50大洋! 就在王汉彰几乎已经决定去警察教练所时,阁楼的木质楼梯突然传来一阵‘嘎吱’的脚步声,有人上来了,王汉彰向楼梯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阴丹士林布长裙的姑娘,正从楼下走上来。 看到王汉彰坐在靠窗的栏杆上,这个姑娘一笑,露出了两个酒窝,开口说:“我一猜你就在这,快下来,别掉下去,我请你喝汽水!”说着,这个姑娘从书包里拿出两瓶玻璃瓶的山海关汽水。 这个姑娘叫赵若媚,是王汉彰的同班同学。在这个年代,男女都早熟。王汉彰家门口的发小,有好几个已经结婚,还有两个甚至都当上了爸爸。 王汉彰知道,赵若媚对自己有意思。同样,他也对赵若媚有一些朦朦胧胧的感情。但赵若媚的父亲听说是留学英国回来的,在英国怡和洋行当襄理。而自己的爸爸只是在日本工厂里面当工长。 王汉彰很清楚,在赵若媚父亲的眼中,自己的爸爸就跟海河边上扛活的苦力没有任何区别。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根本就没有可能! 或许今天,就是自己和赵若媚最后一次见面,从此之后,两个人的世界将再不会有任何交集! 王汉彰接过了赵若媚递过来的汽水,‘嘎嘣’一声咬掉了铁质的瓶盖,又递回赵若媚的手中。他接着拿过了另外一瓶,如法炮制地咬掉瓶盖,仰着脖子灌进去一大口。冰冰凉、甜丝丝的口感暂时赶走了这个少年心中的烦恼。 “你怎么不喝?”王汉彰发现,站在身旁的赵若媚面红耳赤,一脸羞涩的看着自己。 “你……你咬过了。我…………”在这个夏日,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荷尔蒙的味道。赵若媚心想,自己都已经表现的这么明显了,这个呆子难道还要装聋作哑吗? 可王汉彰这个呆子,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递给自己,开口说:“你擦擦不就得了吗?再说了,我又没病!” “哼!”赵若媚赌气的打开了王汉彰拿着手帕的那只手,拿起汽水瓶浅浅的喝了一小口,脸上的红晕更盛。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王汉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赵若媚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微微的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我听老师说,你也拿到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也拿到了,我们又能当同学了。对哦,你打算报哪个系?” 看着有些莫名小兴奋的赵若媚,王汉彰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通知书是拿到了,不过我可能上不了南开了,我打算去天津警察训练所,毕业之后出来就是警官!” “什么警察训练所?出来不就是黑皮狗子吗?你听我的,去南开,毕业之后你的身份就不一样了!”听到王汉彰不打算去南开大学报到,赵若媚顿时急了! “我跟你不一样,我们家就指着我爸一个人挣钱,我要是去南开大学,家里面就得从外面借钱过日子!我还有两个妹妹,不能因为我去上大学,就让两个妹妹辍学吧?”王汉彰本来不想把自己的窘境说出来,但王汉彰觉得这可能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了,他毫无顾忌的把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 赵若媚听后,顿时哑口无言。她知道王汉彰家里面的条件,但是就这么和王汉彰分开,自己又不甘心! 两年前自己刚到天津中学堂的时候,被学校附近的几个混混调戏。是王汉彰挺身而出,跟那几个混混打了一架。王汉彰虽然把那几个混混打跑了,但他自己的新校服也被混混扯破,鼻子也被打出了血。从那时起,赵若媚就对他有了朦胧的好感。但是,两个人还没有开始,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行,自己绝对不能轻易错过他!想到这,赵若媚开口说 :“我有钱啊!我有私房钱,有三百多块大洋呢,你先去上学,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王汉彰并没有当真,自己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能花女人的钱呢?再说了,赵若媚的父母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找自己要钱,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这种不确定的事情,绝对不能干。还是老老实实的去警察训练所报到吧!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永远会记得你的这些话!等我从警察训练所毕业,混出个人样来,我再去找你的!到时候,谁要是敢欺负你,我还替你拔闯!” 说完这句话,王汉彰转身下楼。从阴凉的阁楼里面出来,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不知为什么,这个少年的鼻子有些发酸…… 从学校出来,走上三十多分钟,就能回到南门外大街裕德里的家中。裕德里位于老城厢的边缘,这一片住的都是在附近工厂工作的工人,沿街的门脸房开着买卖,算是比较繁华的地段。 不过繁华只限于南门外大街,进入胡同之中,就安静了许多。但是今天,情况却不同,王汉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发现胡同里面站着二十几个人,这些人身穿三菱重工天津支社的工服,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有的面有忧色的抽着烟,有的正在低声的说着什么。王汉彰认识这些人,他们是父亲的工友。 看到王汉彰的身影,那几个面熟的掰掰赶紧招呼他过去,低声对他说:“快回家,你爸爸出事了…………” 第2章 复仇的种子在心中种下 听到父亲的工友说爸爸出事了,王汉彰的心里猛然一紧,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父亲工作的铁路车厢修造厂王汉彰去过,工作不但十分繁重,而且还极其的危险。这两年,他光是听父亲说起的工伤就有十几起,轻则压断手脚,重则当场毙命!难道说………… 想到这,他颤声问道:“我爸爸他怎么了?” “哎…………”父亲的工友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说了,赶紧进去看看吧…………” 看着父亲工友脸上那凝重的表情,王汉彰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他感觉浑身有些发软。强撑着身子,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家中。 一进门,一股血腥味瞬间充斥着他的鼻腔。王汉彰看到,父亲躺在床上,盖到胸口的被子上都是鲜红的血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中医正坐在床边,替父亲把着脉。 他的妈妈陈福娣站在床边,正不停的抹着眼泪。看到王汉彰走了进来,她连忙招呼王汉彰到床边来。王汉彰走了过去,低声问道:“我爸这是怎么了?” 妈妈一把攥住了王汉彰的手,边哭边说道:“你爸爸昨天晚上说是加班,就没回家。今天一早,被他的工友送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听他的工友说,是被日本监工打的!汉彰,你去趟你姥爷家,把你舅舅叫过来…………” 话音刚落,正在给父亲把脉的老中医站了起来。他看了王汉彰的母亲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位姐姐,跟我出来说话!” 王汉彰和母亲跟着这位老中医走到门外的院子里,就看这位老中医叹了口气,说道:“姐姐,我就有话直说了。从外相上来看,病人皮肤蜡黄,口吐鲜血,我替他诊脉之后发现,肝脉弦急,气滞血瘀,恐有内崩之兆…………” 王汉彰的妈妈赶紧问:“需要抓什么药?家里面有钱,我这就去让儿子给他爸爸抓药,别管花多少钱,都要把他治好。” 可这位老中医却低头叹息,欲言又止,琢磨了片刻,这才继续说:“病人的肝脏破裂,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家里面早做准备吧,黄泉路近,不可耽搁。”说完,老中医背起药箱,连出诊钱也没要,叹着气离开了王汉彰家的院子。 听到自己的丈夫药石无医,马上就要命丧黄泉,王汉彰的妈妈顿时嚎啕大哭!好在街坊邻居的大妈大婶帮忙照顾,这才没乱了阵脚。 王汉彰爸爸的工友又从日租界请来了一名叫青木的日本西医,他通过听诊器检查发现腹腔内出血,最多还有几个小时的生命,青木医生开了一点止疼药之后,离开了王汉彰家。 中医、西医都说他父亲命不久矣,妈妈又哭的几乎站不起来。爸爸的几个工友找到了王汉彰,告诉他你是家里的长子,这个时候你就该把事情撑起来!通知家里面亲朋过来帮忙,找棺材铺订棺材,找白事一条龙的大了,准备你父亲身后用的东西………… 王广耀祖籍河北涿鹿,父母早亡,仅有一兄。当年他随三叔来天津谋生,阴差阳错进了三菱重工的劳工训练所。跟老家那边联系不多,即便是写信过去,等到老家来人,至少也得一个星期。 王广耀的丈人家更是忙不上什么忙,老丈人抽大烟,把家里面的一个货栈都抽进去了,现在勉强开个小杂货铺为生,王汉彰的舅舅,更是游手好闲,只会添乱。 晚上十点多,原本昏迷不醒的王广耀突然醒了过来。看到王汉彰在家里面忙前忙后,王广耀把儿子叫到了床边,他拉着王汉彰的手,告诉他以后这个家里就靠你了,还有,千万不要相信日本人………… 看到父亲从昏迷中苏醒,王汉彰还以为今天请来的两个大夫都是庸医,父亲没什么大事,只要休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但万万没想到,在吩咐完王汉彰之后,王广耀又睡了过去,半个小时之后,他停止了呼吸! 王广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家里面一片哭嚎之声。妈妈已经哭的站不起来了,她趴在床边,双手死死的抓着王广耀的尸体,边哭边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可让我怎么活啊?家里面的天塌了,我们娘儿仨以后可怎么办啊…………”两个妹妹还小,也跟着妈妈跪在床边哭喊,家里面乱成了一锅粥。 王汉彰倒是没有哭,并不是他这个孩子冷血,而是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清楚的记得,上个礼拜放假,自己回家时,爸爸还跟他说好好考试,争取考上大学,到时候咱们老王家就算是光宗耀祖了!现在,自己考上了南开大学,可是爸爸却突然撒手人寰! 一家人完全被王广耀的突然离世弄懵了,好在父亲的这帮工友都很仗义,他们赶紧张罗人给王广耀擦洗,换上装裹衣服,请来了白事一条龙,在胡同里面搭起了灵棚。 忙乎到了凌晨,灵棚总算是搭起来了。大了还在跟王汉彰说葬礼需要买的东西和注意的细节。可王汉彰却披麻戴孝的跪在灵前,手中拿着哭丧棒,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躺在床板上的父亲,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父亲虽然说平时对他很严厉,小时候没少揍他,但王汉彰知道,那都是为了他好。如果不是父亲对自己的严加管教,自己还不知道干嘛去了呢?自己本想把考上南开大学的消息告诉父亲,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居然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王汉彰跪在父亲的灵前,将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放在火盆里和纸钱一起烧了,他想告诉父亲,自己没给他丢脸,自己考上大学了! 看着录取通知书和纸钱一起化作一团飞灰,王汉彰叹了口气,看了看跪在他旁边的高森。高森今年19,是父亲在铁路车厢修造厂里面的徒弟,也是父亲的干儿子。此时,灵棚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王汉彰低声问道:“森哥,你跟我说实话,我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高森看了看灵棚外面没有别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最近这俩月,有个叫常先生的,经常来找师父,又是请师父喝酒,又是请师父去看戏的。这个常先生撺掇师父,要他在厂子里面组织罢工。你也知道,师父这个人讲外面儿,他抹不开面子。昨天晚上,就张罗了一帮人罢工,要求涨工钱。厂里面的横路课长带着几个厂警,要大家伙回去上班。师父跟他顶了几句,那个横路课长穿着铁头的大皮靴,一脚踢在了师父的肚子上,后来,哎…………“高森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操他妈的,这个横路课长在哪儿?我非得宰了他…………”听到父亲被人一脚踢死,王汉彰只感觉血往上涌。 高森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低声说道:“汉彰,你可别乱来啊!那个横路课长一米八几的大个,二百多斤的体重,长得跟大狗熊赛的。听说他原来在日本国,是练什么相扑的,就你这小体格,人家一巴掌就能呼死你,你可千万别去送死,听见没有?”王汉彰没有说话,但复仇的种子却在他的心里种了下来! 因为王广耀是壮年暴死,又是在午夜子时之前过的世,白事一条龙的大了也为了给他们家省点钱,就安排了小三天的葬礼仪式。第二天上午入殓,晚上送路,第三天一早就抬到坟地去埋了! 第二天上午刚刚入完殓,王汉彰正和大了商量着下午送路的事情。高森从灵棚里面跑出来,把他叫了回去。高森告诉王汉彰,他爸爸在铁路车厢修造厂的顶头上司藤田课长来了! 王汉彰见过这位藤田课长,他叫藤田秀夫,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这个人和自己父亲关系不错,自己考上天津中学堂的时候,他还送给自己一把口琴呢! 只见藤田秀夫在父亲的灵前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王汉彰的身前,开口说道:“王君,对于你父亲的离世,我感到很遗憾!打伤你父亲的横路课长,已经被送到了日租界的警察署。你放心,我一定会关注这件事。” 王汉彰怔怔的看着他,眼神之中充满了愤怒!这个日本人平时跟父亲称兄道弟,怎么父亲挨打的时候,他不出来说句话呢?如果他当时能说句话,父亲可能就不会死了! 藤田秀夫感觉到了王汉彰的敌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横滨正金银行的支票,交到了王汉彰的手中,继续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好好地安葬你的父亲。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到厂里面来找我!” 王汉彰没有收下他的支票,他就这么冷冷的看着藤田秀夫,开口说:“我不要你的钱,我只想要我爸爸能活着…………” 看着这个倔强的中国少年,藤田秀夫叹了口气,转过身离开了灵堂。但是在临走之前,他把支票交给了葬礼的账房! 下午两点多,灵堂里又来了一拨人。这几个人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为首,这个人穿着一身长衫,戴着一副眼镜,留着一个小分头,看上去像是个读书人。王汉彰认识他,他就是高森口中所说的常先生! 第3章 和过去说再见 常先生带着三个和他一般打扮人,来到了灵棚之中。他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对着王广耀的棺材鞠了四个躬。 行完礼之后,他冲着灵堂里面王广耀的工友打招呼。可是,除了有限几个人跟他点了点头之外,大部分人都假装没看见他,根本不想搭理他。 常先生讨了个没趣,走到了王汉彰他妈妈的面前。他的脸上强挤出一丝悲伤的表情,冲着王汉彰的妈妈开口说:“你就是王大嫂吧?我是天津市劳工联合会的常怀荫,听到老王大哥的噩耗,我们劳工联合会上下无比悲痛,特意派我来哀悼。这是组织上特批的五十大洋,今后家里面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到劳工联合会来找我…………” 王广耀死后,王汉彰的妈妈陈福娣就好像被抽掉了魂魄一样,整个人眼神空洞,失魂落魄。见到这个有些陌生的常先生,她只是机械的点着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这位常先生见状,来了精神,他站在灵堂的门口,冲着来悼念的亲朋好友大声说道:“各位工友,王大哥是为了为工友们争取福利,被日本帝国主义的打手殴打致死的。王大哥死的光荣,死的伟大!他的死,唤醒了广大劳工的阶级意识。王大哥不能白死,大家要团结起来,继续和日本帝国主义资本家斗争!劳工神圣,劳工万岁…………” 听到常先生的这一番话,跪在灵堂里面守灵的王汉彰怒不可遏!这家伙是他妈来祭拜来的,还是专门来搞事的? 王汉彰已经听高森说过,如果不是这个常先生撺掇,他爸爸根本就不会去搞什么罢工。如果不搞罢工,他爸爸就不会死!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这个常先生的蛊惑。 王汉彰本打算等安葬好父亲之后,再去找这个常先生算账。没想到这逼尅的竟然还大摇大摆的到灵棚里面来拜祭。 你说你拜祭完了,走人也就是了。谁曾想,这家伙居然还狗胆包天的在灵堂门口大放厥词,说什么死的光荣,死的伟大! 操他妈的,死的光荣,死的伟大,你自己怎么不去死?这他妈简直就是骑在自己的脖梗子上面拉屎啊! 王汉彰就像是一头暴怒的幼狮,从灵棚里面窜了出来。他从母亲的手里夺过了用白纸包着的五十大洋,直接砸在了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常先生头上! 包着大洋的纸包应声而破,五十枚大洋犹如天女散花一般掉落在胡同之中的砖地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了,只见王汉彰揪住了常先生的衣领,带着哭腔的吼道:“你他妈还有脸在这瞎掰呼?我爸要不是因为你在背后撺掇,他也不会死!你他妈给我滚…………” 常先生的激情演讲被打断,看着街坊邻居和王广耀的工友都对他露出厌烦的表情,常先生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晚上六点,赵若媚吃过了晚饭,跟妈妈说要去同学家问一下上大学需要准备的东西,从家里面溜了出来。她叫了辆胶皮,跟拉胶皮的报出了王汉彰家的地址,吩咐他快走。胶皮慢悠悠的跑了四十多分钟,才来到了南门外大街裕德里,还没往胡同里面走,她就看见里面搭着个灵棚! 赵若媚注意到,胡同门口贴着门报,上面写着:王宅丧事,恕报不周!下面几行小字写着:谨择于阴历六月十四日吊唁,六月十五日送路,六月十六日出殡发引。 王宅丧事?这条胡同里除了王汉彰家,还有其他姓王的吗?难不成是他们家有丧事?阴历六月十四,那不就是昨天吗?赵若媚一边琢磨着到底是不是王汉彰家有丧事,一边往胡同里面走。 时间已近晚上七点,王汉彰和高森,以及门口的几个发小,正在把叠好的纸钱往童男童女抬得轿子里面塞,准备晚上送路时一块烧了。就在他抱着一捆纸钱从灵棚里面出来时,一回头,正好看见赵若媚怯生生的站在灵棚旁边。 看着披麻戴孝,一脸疲惫的王汉彰,赵若媚惊得瞪大了双眼!王汉彰赶紧把纸钱塞进了童男童女的轿子里,这才回过身,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我想问问你到底决定去哪上学?这,这是…………”赵若媚比王汉彰小几个月,刚满16岁,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尤其是看到王汉彰一身孝袍,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我爸爸昨天晚上过世了。我以后,可能……可能就不上学了!谢谢你来看我,以后有机会,我……我回去找你的。你赶紧回家吧,一会儿该天黑了…………” 说完这句话,王汉彰转身走进了灵棚之中。赵若媚在身后喊了他两句,他的身子停顿了一下,却没有转身。 赵若媚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王汉彰已经泪流满面。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漫开——这味道从此与赵若梅的笑靥一同封存在记忆里。他在向赵若梅告别,也在和自己的过去说再见。 1928年8月1日,阴历六月十六,早晨六点,王汉彰抱着瓦盆跪在灵前。大了抬头看了看天,眼看时辰差不多了,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各位亲友肃静!起灵时辰已到…………” 随着送丧的人群逐渐安静,大了继续喊道:“长子抱盆,盆落财散,福泽后人!一摔全家平安,二摔富贵双全,三摔子孙满堂!摔 ——!” 王汉彰高高举起手中的瓦盆,狠狠的摔在地上,瓦盆瞬间碎裂, ‘哗啦’一声,传出了很远!妈妈和两个妹妹的哭声,以及道爷们笛管笙箫的吹打声同时响起。 大了继续喊道:“长子打幡,家属按长幼次序列队!送老人驾鹤西去 ——抬灵柩!” 王广耀的八个工友将棺材抬了起来,缓缓的向胡同外面走去。大了继续高声喊道:“脚朝前,头朝后,稳步慢行!王先生一路走好啊…………” 棺材从胡同里抬出来,放到了白事一条龙准备好的一辆马车上。马车一路向北,来到金钟河北侧的开洼地之中。安葬在仓促之间买下的一块坟地里面。 看着父亲的棺材被放进了提前挖好的坟墓之中,王汉彰突然疯了般扑向棺材,死死抱住棺木,泪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前来送葬的亲友见状无不落泪,都说这个孩子孝顺,仁义。 大了让送葬的亲朋把王汉彰拉起来,继续喊道:“墓穴已暖,吉位安稳!请家属绕穴三周,撒五谷,祝王先生入土为安,庇佑子孙兴旺啊…………” 王汉彰被两个人架着,围着墓穴绕了三圈。在绕圈的同时,白事一条龙的伙计开始用铁锹往墓穴里面填土。大了看着伙计们开始填土,接着说道:“一锹土,万代福;二锹土,家和睦;三锹土,财满屋!亲友帮忙,添土圆坟啊…………” 从坟地回来,时间已经将近中午。邻居的婶子大姨帮忙安排了几桌饭菜,送葬的亲朋吃完了这一桌子饭菜,葬礼就算是结束了! 送走了亲朋,邻居们又帮着王汉彰把家里外面整个的拾掇一遍。天近傍晚,邻居们各回各家,王汉彰的家里面,却永远的少了一个人。 看着坐在外屋门口发呆的王汉彰,他的妈妈陈福娣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汉彰,进过来!” 王汉彰走进了屋里,开口问道:“妈,您有嘛事?” 妈妈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凳子上,这才继续开口:“你爸走的突然,大家伙的心里都没有个准备。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生活。家里面的事你不用操心,这些年你爸爸的工资我存下不少,办完了这场白事,还剩下二百多块大洋。这几天光忙乎你爸的事情了,还没来得及问你考上什么学校了?“ 王汉彰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考上南开大学了…………” 听到这句话,妈妈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紧接着,她的眼圈又红了起来,抹着眼泪说:“哎,你爸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该有多好?” 王汉彰赶紧说道:“我把录取通知书烧给我爸了,妈,这个学我不上了!” “嘛玩意儿?你把录取通知书烧了?你……你,你…………”王汉彰的妈妈猛地从床铺上站了起来,手指着王汉彰,气的直哆嗦! 王汉彰见状,赶紧说道:“妈,你先别生气。南开大学的学费每年要九十块大洋,再加上学杂费,没有一百块钱打不住!二妹和老妹子还要上学,家里面这点钱根本撑不了多长时间。我寻思着,出去找个活干。听说英租界的洋行里面正在招人,我打算过两天去试试…………” “不行,你得去上学!咱们家就算是砸锅卖铁,你也得去上学!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王汉彰竟然不打算念了,他妈妈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二百大洋听着是不少,但架不住坐吃山空啊!妈妈一个快四十岁的妇女,能有什么挣钱的门路呢?父亲没有了,自己必须把这个家挑起来!王汉彰接着说:“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出去挣钱…………” 就在他们母女二人争执不下时,门口突然传来了高森的声音:“师娘,在家了吗?” 王汉彰赶紧迎了出去,开口说:“森哥,快进来,有事儿吗?” 高森扛着面袋径直进屋,将面袋往柜子上一撂,开口说:“厂子里面发了袋白面,管后勤的说有我师父一袋,叫我给扛回来!” 看着放在柜子上的白面,王汉彰的妈妈又开始抹眼泪。高森见状,叹了口气,说:“师娘,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家里面有嘛活儿,您就叫我一声…………” 王汉彰把高森送到了院子外面,高森转过身,开口说:“汉彰,进去吧,劝劝师娘,别总掉眼泪了!有事你就叫我啊!” 高森刚要走,王汉彰却突然拦住了他,低声说道:“森哥,打死我爸爸的那个横路,是不是从警察署放出来了?” “呃……这个…………”高森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横路课长在日本警察署待了一天,就放了回来。可他毕竟打死了人。厂里怕工人们再闹,给每人发了五斤白面封口,厂里面的工人一合计,把白面聚到了一块,让高森给王广耀家送了过来。 支吾了半天,高森摇了摇头,说:“汉彰,我知道,肯定是有人告诉你,那个横路课长放出来了!没错,他是回来了。但是我劝你,千万不要想着去报仇!你一个人绝对打不过他!他打死中国人没事,可你要是打死他,你可得给他抵命!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说着,高森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到高森的这一番话,王汉彰眼神坚定的看着他,开口说:“森哥,你放心,我不是去找他报仇。我就是想看看,打死我爸爸的人,到底长嘛样?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你就给我指指!” 高森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行,我带你去!不过咱们提前说好了,你就远远的看一眼,可千万不能动手啊!” 王汉彰使劲的点了点头,说:“放心吧,我就是想看看他长嘛样!绝对不动手!” 无奈之下,高森只能领着王汉彰,来到三菱重工天津支社铁路车厢修造厂的门口,给他指了指横路课长的模样。 就像高森说的那样,这个横路课长足足有一米八,在日本人之中属于罕见的巨人了。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头黑熊,几乎等于两个成年中国人的体重。王汉彰这个不到17岁的少年,可能还没有他的大腿粗。在牢牢记住了横路课长的模样之后,王汉彰知道,想要杀掉他,不能用蛮力,只能靠脑子! 第4章 寻枪 从铁路车厢修造厂回来,王汉彰并没有回家。就像高森说的一样,那个叫横路敬一的日本人,长的跟个大熊瞎子赛的,三个自己绑一块儿,也不见得能打得过他! 找人来帮自己一块干掉横路敬一?这个念头只是在王汉彰的脑子里一闪,就被否决掉了! 干掉一个日本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先不说有没有人敢跟自己一块干,即便是有,多那么一两个人,就能保证干掉横路敬一么?再说了,人家凭什么帮你?事成了还好,如果杀不成横路敬一,反倒是让他抓住,那不是连累人家吗? 这件事还得自己干!想要一击得手,那就得有枪!民国时期,虽然不禁枪,但平头老百姓的手里,谁有那玩意呢?王汉彰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趁着天还没黑透,来到了同住裕德里的许家爵家门口。 许家爵比王汉彰小两岁,初中没上完,他们家看他实在不是念书的材料,就给他在劝业场找了个站柜台的活儿。 许家爵虽然念书不行,但脑子很灵,尤其是他那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他和王汉彰一块在门口长起来的,两个人关系不错! 许家爵他爸爸,是天津警察局的警长。王汉彰亲眼看见过,许警长每天下班时,都会把他那把盒子炮带回来,连同枪套一起,挂在堂屋的墙上。 去年夏天的时候,许家爵把他爸爸的盒子炮拿出来显摆。许家爵能拿出来一次,就能拿出来第二次!让许家爵把他爸爸的枪偷出来,自己用一晚上。打死横路敬一之后,在让他偷偷地放回去,这是自己唯一能接触到枪的途径了! 许家爵在家排行老二,门口的伙伴都管他叫二子。王汉彰没有进门,站在他们家门口,冲着院子里喊道:“二子,在家了吗?” 听到王汉彰的声音,许家爵光着膀子从屋里跑了出来。这几天王汉彰他爸爸的白事,因为要上班,他没过去帮忙,现在见了王汉彰,他赶紧说道:“王哥,都忙乎完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柜台上不让请假,你看看王大爷过世,我也没给帮上忙…………” 王汉彰摆了摆手,一把搂住了他,带着他往胡同里面人少的地方走。二人走到一处空着的院子边上,王汉彰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子,客气的话就别说了。我爸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吧?” “我……我听我爸说了,好像,好像是让日本人打死的。”说起这件事,二子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王汉彰的眼睛。接下来王汉彰要说什么,他似乎已经猜到了。 果然,王汉彰叹了口气,继续说:“二子,俗话说得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说我身为人子,是不是应该替我爸爸报仇!” “是!可是…………”二子已经被吓得有点语无伦次了,王汉彰不是要自己跟着他去杀日本人吧? 看着许家爵一脸紧张的样子,王汉彰在他的肩膀上重重的一拍。这一下,吓得许家爵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王汉彰却继续说:“你放心,我不是叫你跟我去报仇。咱们是好兄弟,我不能害你!再说了,就你这体格,瘦的跟他妈竹竿赛的,拆吧拆吧没有二两肉,去了也白给!” 听到这句话,许家爵长舒了一口气,他拍着干瘦的胸脯说道:“王哥,你别看不起人!王大爷从小就对我倍儿好,现在他出了这档子事儿,我许二子第一个不答应!你别看我瘦,骨头里面都是肉!你要是去报仇,必须喊上我,你要是不叫我,别怪我跟你翻脸!”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叹了口气,说:“二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给我爸报仇的事,还用不着别人!可打死我爸的那个日本人,长得跟他妈大狗熊赛的,不是说丧气话,我肯定是打不过他!所以,我想请你帮忙,把你爸爸的枪顺出来…………” 王汉彰还没把话说完,就看许家爵玩了命的摇着脑袋,一脸惊恐的说道:“王哥,你还是饶了我吧。上次我把我爸的枪偷出来,回去之后,我爸用大皮带抽的我三天没下来炕。这回要是还偷,那就真得被打死了!实在不行,咱就多叫几个人呗!这个日本人再厉害,还能有霍元甲厉害?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咱们一拥而上,绝对你能把他弄死!” 许家爵说的没错,如果叫上十个八个半大小子,确实能把横路敬一弄死。但问题是这么多人,很难保证不走漏风声。或许在动手之前,就会被人盯上。 就算是成功了,这么多的人,你也不可能每天盯着他们说的嘛。只要有一个人说漏了嘴,把这件事秃噜出去,参与这件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王汉彰不想连累朋友,所以,这个计划早就被他否决了! 对于偷枪的事情,王汉彰早就想好了计划。他拉着许家爵蹲在了地上,继续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是这么想的。你爸每天回来之后不都得喝两口吗?你就看他喝的差不多了,偷偷的把枪拿出来。记住,光拿枪,别动枪套。我拿着枪出去,埋伏在那个日本人的必经之路上,一枪打死他,然后赶紧回来把枪还给你。你再把枪放回枪套里。这么做神不知,鬼不觉,你爸爸绝对不会发现!二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哥,你就帮我这一回…………” “那个……那个嘛…………我,我试试吧!”二子吞吞吐吐的回应着。王汉彰已经感觉出来了,他不想帮这个忙。不过王汉彰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二子的身上。 接下来的这几天,王汉彰每天在下班的时间,都去铁路车厢修造厂的门口闲逛。不过,他可不是真的在闲逛,他是在跟踪横路敬一。 王汉彰爱看闲书,在天津中学堂的这几年,他曾经看过一本名为《歇洛克.柯尔吾斯笔记》的英国侦探小说。他模仿小说之中的桥段,来跟踪横路敬一。 或许是上天怜悯这个想要替父亲报仇的孩子,他那拙劣的跟踪手段,还真让他摸清了横路敬一每天下班之后的活动规律。多年之后他才知道,他看过的那本英国侦探小说,就是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这个叫横路敬一的日本监工,每天下班后会前往日租界的秋山街槿花馆喝酒。这个槿花馆,可不是什么正经酒馆,是一个朝鲜人开的妓院! 横路敬一在槿花馆里,有一个相好的妓女,这个家伙几乎每天下班之后,都会到槿花馆里,花上两日元,和那个相好的妓女度过几个小时的时间。晚上九点半左右,横路敬一会离开槿花馆,沿着秋山街一路向西,拐进墙子河边上的小路,走回海光寺的三菱铁路车厢修造厂日本人宿舍。 王汉彰已经跟了他三天,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他的行踪完全是按照这个规律来进行。今天晚上,王汉彰又来跟踪他。晚上九点半左右,横路敬一从槿花馆里出来。但是今天,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而是带着他那个相好的朝鲜女人,两个人搂搂抱抱,晃晃悠悠的向海光寺方向走去。 王汉彰远远的跟在后面,横路敬一和那个朝鲜女人一直在说话。王汉彰跟的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王汉彰从小路绕了过去,在他们必经之路的一个草丛里趴了下来。 大概十分钟之后,横路敬一和那个朝鲜女人走了过来。横路敬一喝了不少酒,他搂着那个朝鲜妓女正在大声的用日语哇啦哇啦的说着什么。 王汉彰的小学,是在三菱重工办的子弟小学上的,小学里面用日语教学,日本教员夸他发音比真正的大阪人还要正宗。王汉彰听到,那个横路敬一正在说,自己过两天就要调到大连的三菱工厂,要这个朝鲜妓女跟他一起去大连………… 横路敬一和朝鲜妓女从王汉彰藏身的草丛边上走过去,醉醺醺的二人根本没有发现,在那团草丛中还藏着一个少年。在路过王汉彰藏身的草丛时,横路敬一突然停了下来,冲着墙子河里面撒了一泡尿!当时,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直到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走远,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王汉彰从草丛里爬了出来,玩了命的跑到了许家爵他们家。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十点,许家的人早就睡了。王汉彰拿着小石头子,朝许家爵睡觉的小屋窗户扔了过去。 一下,两下…………石头敲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在王汉彰准备扔出第三块小石头时,窗户的后面,终于露出了一个脑袋。 不过,窗户后面的人不是二子,而是他弟弟三儿!三儿在窗户后面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说道:“王哥,我二哥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们东家带着他去上海进货了,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王汉彰立刻意识到,二子这家伙是故意在躲着自己!可仔细想想,二子也不得不躲。就算他把枪偷了出来,交给自己。从来没摸过枪的自己,能保证一枪打死横路敬一吗?如果没打死,反倒是让横路敬一把枪抢走,最后一查这把枪的来源,二子他爸爸警长的职位肯定不保,说不定还得被日本人弄死!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回到家里,王汉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横路敬一再有两天就要调到大连去,如果他一走,自己一辈子也不能替爸爸报仇了!所以,必须要在这两天之内杀了他! 可是,手无寸铁的王汉彰,怎么可能杀得了跟大熊瞎子一样的横路敬一?直到凌晨,王汉彰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想起自己上学时,有一个同学说过,他在南市三不管里面,见过有人卖枪! 第二天一早,王汉彰早早地起了床。他跟妈妈撒了个谎,说是有个同学给他介绍了一份在法国餐厅当侍应生的工作,不过要交20大洋的衣服押金。以后要是不干了,押金还能退。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妈妈给了他20块大洋。拿到了钱,他从家里面出来,直奔南市三不管! 第5章 三不管 天津南市三不管,位于老城厢、法租界、日租界的交界地带。八国联军侵华时,把这片地方烧成了一片废墟。八国联军占领天津之后,这片废墟上开始有人摆摊,由此逐渐形成以东兴市场为核心的露天集市。 因为地处交界处,日本人对这片废墟不感兴趣,法国人也懒得管理,中国人倒是想管,可日本人和法国人都不让管,因此就形成了一个权力真空的地带。因此被称作三不管! 还有一种说法,在这片权力真空地带,坑蒙拐骗没人管,打架斗殴没人管,甚至杀人放火也没人管,是这么一个三不管。究竟哪种说法正确,谁也不清楚,或许两者都有吧。 随着二十多年的发展,南市三不管已经形成了一片规模巨大的商业娱乐区。群英、权乐、华林等小戏馆,促成了相声业的繁荣。 除了说相声的,三不管里还有说书的、卖唱的、变戏法的、拉洋片的、算命相面的。当然,除了曲艺玩意儿,三不管之中更多的,还是各种妓院和大烟馆! 上午九点,三不管里面的买卖铺户纷纷开门营业,王汉彰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三不管的大街小巷之中来回的溜达,踅摸这着枪贩子的身影。 可是,南市三不管这片区域,有二十几条大街,六七十条小胡同,就像是一个盘根错节,毫无规律的蜘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王汉彰从小到大,也没有来过几次三不管,对这里毫不熟悉的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的找到卖枪的人? 南市到底有没有卖枪的?有,当然有。但即便是在三不管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卖枪这种行当也是见不得光的。如果没有可靠的人带着,别说买不着枪,弄不好还得让人把钱骗走。你要是敢炸刺儿,直接把人弄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初出茅庐的王汉彰哪里懂得这里面的规矩?不过他很聪明,知道这种买卖不会摆在明面上卖,他没有在大街上踅摸,而是钻进了三不管之中的小胡同。 虽然已经是上午的九点多,但王汉彰走进去的这条胡同还是让人觉得阴气逼人。刚进胡同的那家铺户买卖门口,挂着“戒烟丸”的幌子,幌子上画着一个葫芦,正倒出来几颗红色的丹药。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门口,看到王汉彰探头探脑的模样,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齿,笑着说:“小子,进来抽一口?我这的戒烟膏是从大日本国运来的,抽一口浑身通泰,抽两口强身健体,这抽了第三口,保证你飘飘欲仙啊…………” 说着,这个老头伸手就要去抓王汉彰的胳膊。房间里传出来一股奇异的香味,王汉彰在他姥爷家闻过这种异香,他知道这是大烟的味道。没等那个老头从门槛里迈出来,王汉彰加快了脚步,从他们家的门口走了过去。 刚往前走了两步,前面一处临街的门脸房半掩着门,门口挂着一块粉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闻香书寓。王汉彰往里面探了探头,打算弄清楚里面是干嘛的?就在这时,在那扇半掩着的门后,突然伸出来一截手臂,猛地将他拽进了房间里。 王汉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脸撞在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上。紧接着,就听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哎呀,这小伙子长的是真结实啊,浑身上下都是腱子肉!让姐姐摸摸,下面是不是也那么硬…………”说着,一只手顺着王汉彰的小腹,往下面摸去! 王汉彰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像触电似的向后退了一步。他这才看清楚,把他从门外拉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娘们!这个大娘们穿着一身藕合色的绸子裤褂,敞开的褂子里面是一件粉色的肚兜,一对大鸽鸽把肚兜撑得鼓鼓囊囊的。那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正死死的盯着王汉彰,看上去就好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王汉彰马上反应过来了,这哪是什么书寓,这他妈是窑子!只见他脸色一红,怯生生的说道:“我……走错了,我就是,就是路过……”说着,王汉彰准备转过身,从窑子里面出去。 可就在他刚刚转过身的一瞬间,那个大娘们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大声说道:“别走,你占了老娘的便宜,就这么走了?门也没有啊,给钱!” 话音刚落,里间屋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他穿着一身黑衣黑裤,腰上扎着一巴掌宽的板带,手里面不停地搓着两个大铁球。这个汉子没有说话,他往那一站,拦住了王汉彰的去路。 看到这个场面,王汉彰知道自己遇上传说中的仙人跳了!如果不给钱,肯定是要挨上一顿狠打。无奈之下,他只能从口袋里掏出来一角小洋,开口说道:“姐姐,我真的就是路过。我口袋里就这一毛钱…………” “一毛钱?你打发要饭的了?没钱你往我身上乱摸嘛?这玩意是白摸的吗?拿钱,十块大洋!”这个大娘们吃定了王汉彰,张口就要十块大洋! 王汉彰本打算给她个三毛五毛的,自己认个倒霉就算了。可哪曾想,这个大娘们一张嘴就是十块钱!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十块钱?你那两块肉是金子做的?就算真是金子的,也不能碰一下就给十块钱吧?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听到王汉彰的这两句话,那个大娘们冲着他暧昧的一笑,说道:“没钱是吧?那就好办了,我不要你的命,今儿个你就把姐姐伺候舒服了,这笔账咱们就一笔勾销!你就跟我来吧…………”说着,她拽着王汉彰,就往后面的院子里走。 这个大娘们奶大腚圆的,得有个一百六、七十斤,着实是有膀子力气。王汉彰这个大小伙子,被她像个小鸡子似的,拽着往后院里面走。就在这时,后院里面突然走出来一个戴着墨镜的老头。这个老头的手里面拿着一幅招幡,上面写着八个大字:神机妙算,铁口神断! 在和王汉彰交错而过之后,这个算命的老头眉头一皱,突然停住了脚步,开口说:“菊香,又碰上个童男子啊?打算施展你那采阳补阴之术啊?不过这小子,你今天不能动!“ “于瞎子,你他妈别多管闲事儿啊!这小子摸了我的身子,又没有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凭嘛不能动?”这个叫菊香的大娘们理直气壮的说道。 这个算命先生往前走了一步,在王汉彰的身边嗅了嗅,扭过头对菊香低声说道:“这小子的身上,带着一股子丧气。他们家里面,肯定有至亲在这几天过世。我不是吓唬你,你要是在这个时侯跟他行男女之事,你得倒三年的血霉!” 菊香一听,连忙松开了手,往地上‘呸呸呸’的连吐了三口唾沫,这才开口说:“这他妈倒霉孩子,家里面死人了,还来逛窑子。今天算我倒霉,赶紧给我滚出去,再让我从这条街看见你,我打断你这条腿!” 算命的于瞎子笑了笑,举着手里面的招幡,敲着地面走了出去。王汉彰也跟了出去,没想到那个于瞎子走得很快,眨眼的功夫已经走到了胡同口。王汉彰赶紧追了上去,开口说:“先生,刚才谢谢您了!” 于瞎子慢慢的转过了身,开口说:“狗掀帘子,嘴对付!我刚才要是不说话,你得让菊香把胯骨坐碎了!你光说了谢字就完了?怎么着也得请我喝杯茶啊?” “是,是,是,是得请您喝杯茶!您说去哪儿?”看着这个算命的瞎子,王汉彰的心里有了个主意。这种算命先生走街串巷,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有接触。说不定自己买枪的事儿,就靠他指点了呢! 十几分钟之后,王汉彰在于瞎子的指点下,来到了玉壶春茶楼。一进门,于瞎子把墨镜一摘,冲着跑堂的伙计大声说道:“给我来壶上好的碧螺春,记住了,是今年的新茶啊,别他妈拿茶叶沫子糊弄我!” “于老神仙,看这意思您是发了大财了啊!放心吧,您了,老地方给您留着呢,您先请,我随后就到…………”跑堂的伙计应了一句,招呼着于瞎子来到了靠近窗户的方桌落座。 二人面对面的坐了下来,王汉彰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问道:“你不是瞎子啊?我还以为…………” 于瞎子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的说道:“你个生瓜蛋子懂个屁啊!戴上这玩意儿,显得你有本事,明白吗?行了,别说废话了。你知道我为嘛要救你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你不是要给我算命吧?咱们可提前说好了,我就五毛钱,只能请你喝一壶茶。你要是想骗钱,那可算是找错人了!” 于瞎子一脸愠怒的说道:“什么叫骗钱?你不信是吧?那我就给你算算,把你的出生的年月日时和姓甚名谁给我报上来!” 王汉彰还有求于他,犹豫了一下,便开口说道:“我叫王汉彰,1912年2月12日下午两点半出生,按阴历来算的话,应该是…………” “壬子年壬寅月辛丑日乙未时!嘶…………”于瞎子脱口说出了王汉彰的生辰八字,但不知为什么,他却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6章 潜龙勿用 “是这一天出生的?怪不得呢…………”于瞎子小声的嘀咕了两句,仔细的打量了王汉彰一番,皱着眉头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出生这天,发生了什么事?”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知道啊,隆裕太后在这天颁布了《退位诏书》,大清国从这一天正式亡国了!我们同学们都说,大清国亡了,是让我给方的!” “别胡咧咧!”于瞎子脸色一沉,继续说:“从始皇帝开始,到宣统小皇帝结束,历史上一共出了408位皇帝,更迭了24个朝代,历经了2132年!这是你一个生瓜蛋子能方没的吗?把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手相…………” 王汉彰把手伸了过去,于瞎子拿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脸色变得十分的诡异。王汉彰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的面色阴晴不定,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您看的怎么样了?我还有事儿呢。” 于瞎子松开了他的手,叹了口气说道:“小子,你父亲刚刚过世,应该还没出七七四十九天,对吧?“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的眼睛瞪得溜圆!说实话,他本以为这个老家伙就是个骗子,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老家伙竟然能说出自己的父亲刚刚过世!王汉彰可以确认,在今天之前,自己绝对没有见过他?难道说这个算命先生,有真本事?是个世外高人? 想到这,王汉彰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于瞎子淡淡一笑,抖了抖他放在桌边的招幡,开口说:“看见上面写的嘛了吗?神机妙算!你眉间带煞,印堂发青!我还知道,你父亲是横死,你到三不管这种地方来,是打算寻一件利器,替你父亲报仇!我说的没错吧?” 这两句话从于瞎子的嘴里一说出来,王汉彰吓得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这老家伙怎么知道的?难道说自己跟踪横路敬一走漏了风声?他紧张的端起了桌子上的盖碗,他已经想好了,这个老家伙要是威胁自己,自己就把这碗茶呼他脸上,给他来个万朵桃花开! 王汉彰的这点小动作,当然逃不过于瞎子的眼睛,只见他笑了笑,开口说:“小子,你别紧张,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在闻香书寓,我就不说话了!行了,闲话少说,你知道我为嘛找你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眼神之中依然对这个神秘的算命先生保持着警惕。就听于瞎子压低了声音说:“满清退位的那天晚上,北方天空降下流星,我夜观天象,发现这流星总共是407颗,这些年,我翻遍了古籍,得出一个结论。现在的情形皇权崩塌,马上就要天下大乱。两千多年来的四百多名真龙天子,再次降世,准备在这乱世之中逐鹿中原!但究竟鹿死谁手,现在还犹未可知。我观你面相,在结合你的生辰八字来看,你就是这四百多条潜龙之一!”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眼前这个算命先生,他一边摇着头,一边说:“我说掰掰,你别拿我找乐了行吗?四百多条潜龙?我还是其中之一?我尼玛是条泥鳅还差不多!” 王汉彰自嘲了一句,接着说:“还有,俗话说的好,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真要是有四百多条潜龙,那咱们这个民国,不得人脑子打成狗脑子吗?再说了,你刚才还说,这两千多年一共有408位皇帝,可你夜观天象,怎么才407颗?还有一颗哪去了?让你吃了?” “你啊,就是妹有文化!流星陨落象征帝星归位,宣统小皇帝当时尚在紫禁城苟延残喘,故而天象留一空缺。哎,道道道,道最玄,莫把金言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算了,看来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走吧!”于瞎子摆了摆手,让王汉彰离开。 王汉彰却觉得,这个算命先生纯粹就是胡说八道。不过他肯定知道三不管里哪里有卖枪的,想到这,他赶紧说道:“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算的没错,我父亲确实是前几天刚过世。我到这个地方来,就是想买一把枪,替我父亲报仇。还求您老给我指条明路!” 于瞎子抿了一口茶水,将盖碗放在了桌子上,这才继续说:“明路,我自然会给你指。《周易》乾卦的爻辞明明白白的写着: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这个潜字是嘛意思,你知道吗?“ 看到王汉彰茫然的摇了摇头,于瞎子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这个潜字,代表蛰伏、隐藏,龙,就是说有强大能力和潜力的人。勿用这俩字呢,并非指完全不用,而是说在眼巴前这个阶段,应暂时隐藏实力,不宜轻举妄动。所以,你不能动枪。你要是动了枪,就破了龙气,这辈子只能偷偷摸摸的活着,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你要是不动枪,只要是挺过这一关,说不定有坐北朝南的希望!” 什么坐北面南,简直就是胡说八道!王汉彰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搞一把枪,把横路敬一干掉,替父亲报仇!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说道:“回见吧,您嘞!我可没工夫跟你在这瞎扯…………” 说着,王汉彰准备离开茶楼,接着去找枪。可就在他刚站起来的一瞬间,外面的街道上风云突变! 一个三、四十岁的大胖子,穿着一身拷绸的裤褂,脚底下趿拉着靸鞋,一看就是个大混混。就在他路过茶楼的时候,从他的对面突然走过来两个苦力打扮的半大小子,在距离他一米左右的地方,其中一个小子一抬手,一股白烟直接砸在了那个大胖子的脸上。紧接着,那个大胖子‘嗷’的一声怪叫,捂着眼睛蹲了下来。 另外一个小子绕到了大胖子的背后,掏出一把牛角尖刀,冲着大胖子的后腰就扎了下去!‘噗、噗、噗’连续三刀,那个大胖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抗,像头死猪一样倒在了地上,不停地抽搐。深红色的鲜血从他的身下流了出来,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形成了一片血洼,大胖子的身体,也逐渐的停止抽搐。 再看那两个半大小子,一左一右的钻进了看热闹的人群里面,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茶楼里一片死寂,掌柜的缩在柜台后装聋作哑,看客们默契地别过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街上发生的凶杀案。 王汉彰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他被吓得手脚发抖,站在八仙桌的旁边久久的说不出话来。于瞎子看到他的反应,用招幡的竹竿敲了敲他的腿,说道:“别哆嗦了,坐下!” 王汉彰坐了下来,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猛灌了两口。于瞎子笑着说:“看见了吗?那两个半大小子跟你岁数差不多,应该比你还小几岁。人家有枪吗?不还是一样成了事?俗话说得好,砖头破武术,飞刀破气功!你想办的事,不见得非得有枪!”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简直颠覆了王汉彰的认知。他从来没有想象过,杀人并不一定非要当面锣、对面鼓的硬碰硬,竟然还能如此的容易!如果自己也依葫芦画瓢,弄一把白灰往横路敬一的眼睛里面一扬,在给他来上几刀,父亲的大仇,这不就报了吗? 看着王汉彰脸上的表情不断地变化,于瞎子笑了笑,低声说:“怎么样,想明白了吧?用脑子干活,永远比用蛮力干活要强。跟我来吧…………” 二人从茶楼里面出来,于瞎子带着他来到了一间没有招牌的平房里。于瞎子自己进了屋,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拿着一个黑布包走了出来。二人从三不管里面出去,来到了一处人烟罕至的河边。只见于瞎子打开了黑布包,将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递给了王汉彰,开口说:“这把刀上面淬了毒,见血封喉。记住别伤着自己!” 接着,他又拿出了几个纸包,说道:“这里面是生石灰,扔到人的眼睛上立马就瞎!这里面还加了点其他的毒药,别拆包,直接往仇人的眼睛上扔!只要是扔中他的眼睛,你立马动手!记住了吗?” 王汉彰攥紧纸包,指尖摩挲着牛皮纸的纹理,石灰粉的刺鼻味透过缝隙钻入鼻腔。抬起头看着于瞎子,开口问道:“老神仙,你为嘛帮我?” 于瞎子笑了笑,说:“我不跟你说了吗,你是潜龙,有坐北朝南的命!今天这个事儿,就算是你欠我一个人情!对了,我叫于化麟。以后你要是发达了,我上门去找你的时候,你可别说不认得我!行了,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着,于化麟看了王汉彰一眼,杵着手中的招幡向远处走去。看着他的背影,王汉彰大声喊道:“老神仙,我以后去哪儿找你?” 于化麟没有回头,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缘自然会再见面…………” 回到家里,他闷头将水缸灌得溢出,煤球摞成小山。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还能不能回来?如果顺利的杀了横路敬一,一切都还好说。可如果杀不了他,自己可能就会被他杀死!就算是自己横尸街头,老妈和妹妹还能多撑几日。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汉彰把早晨要的二十块钱又交还给妈妈,说是没有用上。吃过了晚饭,他跟妈妈说要去同学家问问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从家里出来。他从门口的柴火垛里拿出了装着匕首的黑布包,看了看家里面的妈妈和两个妹妹,义无反顾的向胡同口走去。 第7章 后悔迟 八月的夏夜,潮湿而闷热。王汉彰趴在墙子河边上的草丛里,汗湿的衣襟紧贴后背,草叶上的露水浸透裤管,蛐蛐儿和油葫芦顺着脚踝往裤腿里钻。河面漂着一只巨大的死老鼠,一大群绿豆蝇在死老鼠的身上不断盘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腐肉味混着淤泥的腥臊直冲脑门。 今天晚上,老妈做的虾酱咕嘟豆腐,再加上一盘旱萝卜熬素丸子。吃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被墙子河里面的臭气一熏,胃口里的那点东西开始往上涌。 王汉彰没有手表,不过他估摸着时间,横路敬一应该是快回来了。想到自己马上就能为父亲报仇,今天晚上遭的罪,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逐渐的加速,身上的汗水就像是不要钱似的,玩了命的往外冒。但他却感觉自己的手脚发凉,似乎有些不听使唤,尿意也开始袭来。就在他打算去河边撒泡尿时,远处的路上,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王汉彰赶紧伏低身子,草叶戳进眼角也不敢眨眼。脚步声近了——木屐‘咔嗒’碾过碎石,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的原因,隔着老远,他甚至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日本清酒味。 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越走越近,王汉彰终于看清楚,那个人身穿一件灰黑竖条的日本甚平,脚下面穿着一双木屐,嘴里面唱着荒腔走板的日本小调,这个人正是他的杀父仇人—横路敬一!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在横路敬一走到距离王汉彰藏身的草丛不足五米时,王汉彰纵身跃起,石灰包脱手的刹那,牛皮纸已被掌心的冷汗洇出深色水渍。 可哪曾想,早早被王汉彰握在手中的石灰包,因为手心出汗受了潮,虽然正好砸中了横路敬一的面门,但牛皮纸包却并没有被摔破!原本醉醺醺的横路敬一突然被这么一团不明物体砸在脸上,顿时酒醒了一大半。当他看清楚从河边跳出来的是一个少年之后,他顿时勃然大怒。 ”バカヤロー!死ねェガキが!“暴怒的横路敬一冲着王汉彰猛扑过来,看这架势似乎要将他撕碎! 原本紧张到无法呼吸的王汉彰,在看到了横路敬一之后,突然冷静了下来。眼瞅着石灰包没有起作用,他匆忙的从口袋里取出另外两个石灰包,左右开弓的冲着横路敬一扔了过去! 第一个石灰包,被横路敬一一侧头躲了过去。但此时,他和王汉彰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两米。第二个石灰包飞了过来,他根本没有机会闪躲,石灰包径直砸在他左眼的眼眶上! ’噗‘的一声闷响,石灰包撞在了横路敬一的眉骨之上,一团白雾猛地弥漫开来,牛皮纸碎裂,里面包裹着的生石灰四散飞溅,大量的石灰粉末砸进了横路敬一的眼睛里,在接触到眼球表面的液体之后,瞬间释放出大量的热量。 横路敬一就感觉自己的左眼似乎被人用一壶开水倒了进去,剧烈的疼痛让他似乎连灵魂都从脑壳中蹦出来,他的双手捂住左眼,一边使劲的揉着眼睛,一边痛苦的大声嚎叫! 王汉彰趁着这个机会,迅速的绕到了横路敬一的身后,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冲着横路敬一的后腰,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捅了过去! 在此之前,王汉彰别说是杀人,就连只鸡都没有杀过。虽然他的心中抱着为父亲报仇的信念,但事到临头,强烈的紧张,再加上一丝丝的恐惧,让他还是有些手抖,在把刀全力捅出去的一瞬间,他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 王汉彰的这一刀,原本是奔着横路敬一的腰眼扎下去的。但可惜的是,闭着眼睛的他,并没有把匕首捅进腰眼里,而是扎在了横路敬一的屁股上! 匕首‘噗’地扎进屁股里,横路敬一的嗓子里冒出了一声野兽一般的嚎叫,他反手一抡,一巴掌将身后的王汉彰打倒在地。他用仅存的一只眼睛,看到身后的袭击者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暴怒的他冲了过去,一把手掐住王汉彰的脖子,另外一只手将插在屁股上的匕首硬生生的拔了下来,猛地向王汉彰的眼睛刺了下来! 被掐住脖子的王汉彰拼了命的挣扎,但横路敬一掐住王汉彰脖子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抠进皮肉,混着酒气的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王汉彰和横路敬一的力量差距太大,根本无法从横路敬一的手里挣脱开。 横路敬一使劲的将匕首往下压,口中大声咆哮着:“クソガキ!お前の臓物を犬に食わせてやる!”一股酒气和口水喷在了王汉彰的脸上。就在这生死关头,王汉彰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双手死死的抓住了横路敬一拿刀的那只手,试图将他手中的匕首夺过来。 可是,他的举动只是延缓了匕首落下的速度,在横路敬一的逐渐加力下,闪着寒光的刀尖正在一点一点的下压,距离王汉彰的眼睛已经只剩下十几厘米的距离。更要命的是,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快速的耗尽。现在的他,仅凭着一股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勉力支撑着。但是他还能撑多久,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这一刻,王汉彰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身影,父亲就好像往常下班回家一样,手中提着篮子,堵在门口不让自己出门。紧接着,妈妈和两个妹妹的模样也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恍惚之间,他看到妈妈似乎在拉着自己的手,两个妹妹也在拽着自己的衣服,嘴里面嚷嚷着:“饭都做好了,你又出去干嘛…………” 除了家人之外,赵若媚的身影也在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赵若媚站在南开大学的校门前,对自己说:“这是你的学费,你收好…………”在挣扎中,赵若媚送他的平安符红绳被挣断,从他的脖子上滑落,‘岁岁长安’四个字渐渐模糊。王汉彰瞬间反应过来,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临死之前的幻觉罢了。 强烈的悔恨感充斥着全身。早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自己绝对不会听那个算命的老骗子忽悠!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今天,自己就会死在这里了………… 就在那把匕首的刀尖距离王汉彰的眼睛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时,横路敬一的身后,突然冒出来几个大汉!这几个人快步走到了横路敬一的身后,其中一个人抡起棒子,冲着横路敬一打了下来!棒子落下时,带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就听‘嘭’的一声闷响,棒子准确的打在了横路敬一的后脑。 这一下打的那叫一个狠,猝不及防的横路敬一就像是触电了一般,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意识,王汉彰抓着横路敬一拿刀的那只手,拼尽最后的力气往旁边一推。 身体不受控制的横路敬一,在重力的作用下,他手中攥着的那把刀,扎进了王汉彰脑袋旁边的土地里。刀刃距离王汉彰的脸,仅有几毫米!紧接着,横路敬一整个人扑倒在王汉彰的身上,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过了将近有半分钟,横路敬一被人从王汉彰的身上拖了下去。只见几个人将他面朝下按在地上,麻利的用细麻绳将他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一个长着一张刀条脸的汉子,面色不善的盯着王汉彰,回头问另外一条大汉:”老大,这个人怎么办?插了还是码了?“ 这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汉,动手的时候干净利落,一干就是常干这种买卖的。自己落到他们的手中,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想到这,王汉彰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口说道:”各位老大,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就是从这里路过。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放了我吧…………“ ”就是路过?呵呵…………“被称为老大的壮汉冷笑了一声,王汉彰注意到,这个壮汉的领口处露出一截刺青,是半截青龙,就听他继续说:”又是石灰包,又是匕首的,你管这个叫路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插走,仔细问问这小子到底是干嘛的!“ 王汉彰还想替自己辩解几句,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刀条脸一掌打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感觉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8章 太阳照常升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王汉彰猛然从昏迷中惊醒!苏醒过来的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人捆住,嘴里不知道被塞了什么东西,脑袋上也被套上了一个满是鱼腥味的麻袋。 就在王汉彰的身体刚刚挣扎了两下,套在他头上的麻袋突然被人摘了下来。王汉彰看到,自己身处一条船的船舱之中。舱板缝隙渗着黑红的血渍,角落堆着霉变的渔网,腥臭味混着酒气直冲鼻腔。从被风吹动的门帘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黑的瘆人。 船舱之中有两根用于支撑的柱子,横路敬一被扒光了衣服,绑在其中一根柱子上。自己则被绑在了另外一根柱子上。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有被扒光。 在距离王汉彰几步之遥的地方,四条大汉光着膀子,身上布满狰狞的纹身。他们坐在一张矮桌旁,正在大口的喝酒、吃肉!看到王汉彰醒了过来,一个脸上有着一道刀疤的大汉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旁,开口问道:“小子,跟我说说,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这些人的打扮,和他们身上的纹身,王汉彰知道,他们是天津卫的混混!天津卫本是水旱码头,居民五方杂处,性格迥异。内有政府权贵,外有洋人买办,想要在这个中西交融的城市生存下去,底层的百姓必须得抱团取暖,因此便形成了独特的混混文化,也叫做‘锅伙儿’! 锅伙儿虽然有欺行霸市之嫌,但绝对不欺负底层百姓。俗话说得好:好狗护三林,好汉护三庄!如果有事找到他们的头上,只要不是大麻烦,锅伙儿一般都会出面解决纠纷,逢年过节的还会给街坊邻居送点小钱。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底层社会的潜规则。 这照常升起条大汉把横路敬一打的不知死活,肯定不是日本人的走狗。虽然这帮人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但自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们,凭借王汉彰对于锅伙儿的了解,说不定他们会因为自己是替父报仇,而放自己离开? 想到这,王汉彰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父亲遭横路敬一殴打致死,自己替父报仇,埋伏在墙子河边动手的缘由和这个疤脸大汉说了一遍。 听完王汉彰的遭遇,船舱里的几个大汉面面相觑。那个疤脸大汉一抬腿,从小腿的裤腿里面抽出了一把短剑。王汉彰吓了一跳,连忙颤声问道:“你……你要干嘛?” 疤脸大汉没有说话,一抬手,短剑削断了捆着王汉彰的麻绳。只见那个疤脸哈哈一笑,说道:“好小子,年纪轻轻就知道替父报仇!你爸爸真是没白养你!就冲着你这份孝心,我得跟你喝上一杯!” 说着,疤脸大汉不由分说的将王汉彰拉到了那张矮桌旁边,桌子旁边的人拿起酒坛子,往大海碗里倒了两大碗酒,递给了王汉彰一碗。王汉彰端着酒碗有些无所适从。那个疤脸大汉端起另外一碗酒,跟他碰了一下,说道:“来,干了这碗酒!” 说着,他一仰脖,一大海碗的直沽高粱,顺着疤脸大汉的嗓子,咕咚咕咚的被他灌进了肚子里。王汉彰见状,也捧起了海碗,将这满满一大碗酒往嘴里面倒!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喉咙,王汉彰就感觉有一条火线,从喉咙里直接流到了胃口里。紧接着,又从胃口里往上翻,直冲他的天灵盖!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这一大碗酒一滴不剩的全灌进了肚子里。看着他亮出的碗底,船舱里的四条大汉轰然叫好! 一碗酒喝完,王汉彰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冒火!疤脸大汉看了看他,笑着问道:“小子,想不想替你爸爸报仇?” 王汉彰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字:“想!做梦都想!” 疤脸大汉点了点头,再次从小腿上抽出了一把短剑,倒转剑柄递到了他的身前,开口说:“打死你爸爸的仇人,就绑在那根柱子上。现在,拿着这把短剑,去宰了他!” 王汉彰接过了短剑,转身走到了绑着横路敬一的那根柱子前。此时的横路敬一被扒光了衣服,双目紧闭,脑袋往前耷拉着,依旧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王汉彰拿着短剑,几次作势要捅,却都在最后的关头停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王汉彰还只是个不到17岁的半大孩子!刚才在墙子河边,情急之下捅了横路敬一一刀,还没有捅对地方。可现在,横路敬一不知死活的绑在了柱子上,再让王汉彰活生生的捅死他,王汉彰有些下不去手! “完了,这小子尿了!” “到底还是生瓜蛋子,没见过血啊!” “这跟见没见过血没关系。说到底,还是这小子走鸡。他爸爸让日本人打死了,现在让他报仇,他都不敢捅刀子,这他妈就是个怂蛋包啊…………” 听着身后的几个大汉不停地说着风凉话,再想起父亲临死之前的惨状,横路敬一身上的酒臭味与父亲临终时的血腥味重叠,彻底点燃了他的杀意。替父报仇的愤怒从王汉彰的心中涌起,直冲他的大脑! “我你妈不是怂蛋包!啊…………”王汉彰大喊了一声,举起手中的短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刺进了横路敬一的胸口!一股黑色的血液从刀口喷了出来,喷了王汉彰一脸,有几滴血液,还直接喷到了他的嘴里。多年以后,他还曾跟人说过,日本人的血,是臭的! 第一刀捅进去之后,王汉彰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抽出了短剑,再次捅进横路敬一的身体之中!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王汉彰自己都记不清一共捅了横路敬一多少刀,他的脸上,他的双手,甚至连他身前的衣服,全都都被横路敬一的鲜血浸透。他机械地重复捅刺动作,仿佛被上了发条的傀儡。横路敬一的身体几乎被他捅烂了,肠子从腹腔里面掉了出来,黏唧唧的流在船舱上面。 忽然,王汉彰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拽住。只见那个疤脸大汉从他的手中夺过了短剑,开口说:“行了,再捅就你妈成肉馅儿了!去旁边歇着去吧!六子,水猴子,干活…………” 王汉彰被推到了船舱的边上,只见六子和水猴子将船舱里的矮桌抬到了外面,使船舱里面空出一片地方来。就在王汉彰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俩时,那个疤脸大汉却突然说道:“小子,接着!” 王汉彰刚一回头,只见一个拳头大小,黑乎乎的东西冲着自己扔了过来。他赶紧伸手接住,可是一入手,他就感觉这东西软乎乎的,似乎还在微微的颤动。等他彻底接住了这团东西,他顿时吓得浑身汗毛倒立!那个疤脸大汉扔给他的东西,赫然是刚从横路敬一胸膛里面剖出来的心脏! “一会儿找块布包起来,明天一早拿到你爹的坟前祭奠一下,告诉你爹,你替他报了仇了!本来应该让你拿这个日本人的脑袋去,可是这脑袋我们还有用,不能给你!心也是一样…………” 就在疤脸大汉和王汉彰说话的功夫,六子和水猴子将横路敬一的尸体从柱子上解了下来。二人拿着大砍刀,先把横路敬一的脑袋剁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然后开始把横路敬一大卸八块! 这俩人先是把内脏掏了出来,扔在一旁。然后又把手脚剁了下来,细细的切成小块。剩下的躯干部分,就像是剁排骨一样,乱七八糟的一通乱砍! 船舱外面的那个人,则抱进来叠好的笼子。王汉彰认识这东西,这玩意叫地龙,是放在河里逮鱼用的。那个人一边把碎肉往地龙里面装,随着渔船缓缓地飘动,地龙被下进了河道之中。河里面的鱼闻到了血腥味,就会钻进地龙,再也无法逃出去,最后变为餐桌上的美食。 等到横路敬一的尸体全部被装进了地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六子和水猴子从河里面提水,正在冲洗着船舱。疤脸大汉则将横路敬一的脑袋装进了一个食盒之中。回身看到一脸茫然的王汉彰,他笑了笑,冲着正在打扫船舱的六子说道:“六子,这小子跟你个头差不多,给他找一套衣服来!”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渔船靠在了岸边,六子和水猴子提着食盒上了岸。疤脸大汉则带着王汉彰,向城里面走去。朝阳刺破云层,王汉彰的影子拖在身后,漆黑细长如一把染血的刀。 第9章 书生拿笔,混混提刀 “给我炸八根果子,来四角大饼,两碗嘎巴菜……嘛玩儿?嘎巴菜没有了?那来两碗豆腐脑,再来两碗浆子溜溜缝。茶鸡蛋来四个,再来两块酱豆腐!快点…………”李七庄附近的早点摊上,疤脸大汉拉着王汉彰坐了下来。 经历了昨天晚上的杀戮,尤其是他的口袋里,还装着横路敬一的心脏,王汉彰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炸果子和大饼端了上来,疤脸大汉拿起两根果子,夹在一角大饼里面,一口下去,几乎吃下去一半。他看了王汉彰一眼,嘴里面含糊不清的说道:“吃啊?怎么不吃?吃饱了才能干活…………” 王汉彰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他拿起一根果子,慢慢的吃了起来。刚吃了没几口,小伙计将豆腐脑端了上来。豆腐脑的卤子颜色有点浅,上面点缀着一小撮香菜和一勺辣椒油,卤子下面是白嫩的豆腐,看上去让人食指大动。 可王汉彰看到这碗豆腐脑,脑海之中立刻想起了昨天晚上,他捅开横路敬一的肚子时看到的画面!白色的脂肪,胃里面没有消化干净的菜叶,殷红的鲜血,再加上淡黄色的胃液,那画面简直和面前的这碗豆腐脑一模一样!王汉彰只看了一眼,胃里面顿时一阵翻江倒海,他马上转过头,‘哇’的一声喷了出来! 昨天的晚饭,早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王汉彰的胃里除了昨天的那一大碗酒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他吐了一阵酸水,整个人已经是大汗淋漓。 此时,疤脸大汉找店家要来了两张荷叶,将剩下的早点包了起来,拎在手中,冲着王汉彰说道:“看你这点出息?当年我坐在死人堆里,照样该吃吃,该喝喝!你啊,还得练啊!” 从早点铺出来,疤脸大汉拦了两辆胶皮,让王汉彰带路,去王汉彰爸爸的坟地。上午九点多,两辆胶皮来到了金钟河边上的坟地。坟地里面除了一家安葬的,没有其他祭扫的人。 王汉彰来到他爸爸的坟前,跪在了地上,从口袋里拿出横路敬一的心脏,摆在了坟前,低声说:“爸爸,昨天晚上,我把横路敬一杀了!这是他的心脏,我拿过来祭奠你!你可以瞑目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和两个妹妹的…………” 王汉彰不知道的是,在他絮絮叨叨的在爸爸坟前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疤脸大汉,正微微的点着头。 横路敬一的心脏,最终被王汉彰切碎了,鸦群扑棱着争食暗红碎块,眨眼的功夫连残渣都没剩下。从坟地里面走出来,时间已经是上午的十一点左右。疤脸大汉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你的事办完了,现在,该说说咱们的事儿了!跟我来吧!” 疤脸大汉带着王汉彰去了一家狗食馆,还没到饭点,吃饭的人不多。二人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疤脸大汉点了一盘家熬鲫头鱼,又点了个软炸里脊,又要了两个素菜和一瓶义聚永烧酒! 王汉彰很有眼力见的拿过了酒瓶,给这位疤脸大汉把酒倒满,毕恭毕敬的说道:“这位……掰掰,昨天晚上的事儿,多谢您仗义出手!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就死了!” 疤脸大汉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这才说道:”咱们也算是有缘,不瞒你说,那个日本人,糟蹋了我们门口的一个大闺女。那个闺女一时想不开,跳河自杀了!闺女的爸爸找到我,让我替他出了这口气,没想到你小子也在昨天晚上动手,咱们这算是撞到一块了!你不用谢我,如果你没有替父报仇的这份心,咱们也不会碰上!“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谢谢您!哦,对了,我叫王汉彰,家住南门外大街。不知道您怎么称呼?“王汉彰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这个疤脸大汉姓甚名谁。 疤脸大汉夹起一块软炸里脊,扔进了嘴里。他一边嘎吱嘎吱的嚼着里脊,一边说道:”我叫赵福林,是老龙头渡口的掌柜,也是老龙头锅伙儿的锅首!我刚才听你说,家里面还有老娘和两个妹妹?“ 王汉彰叹了口气,点着头说:”没错!本来我已经考上南开大学了,可我父亲这一死,这个学肯定是上不了了,我的出去挣钱养活老娘和两个妹妹…………“ ”等会儿…………你刚才说的嘛?“赵福林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一脸震惊的看着王汉彰。 王汉彰还以为自己那句话说错了,他想了想,自己也没说什么犯歹的话啊?他皱着眉,说道:”我说我得出去挣钱,养活老娘和两个妹妹。“ ”不是这一句,是前面的!“赵福林摆了摆手。 王汉彰想了想,开口说:”前面的一句?我说我本来已经考上南开大学了…………“ ”对,对,对,就是这句!我一看你小子就不是个舞刀动枪的材料,像是个读书人!没想到你能考上南开大学!这要是放在前清,高低得是个举人老爷了!这可太好了,你也别出去找活了,就跟着我干吧!“ 听到赵福林的这句话,王汉彰突然沉默了。虽然赵福林对他有救命之恩,但是让自己加入锅伙儿,这就有点为难王汉彰了!王汉彰的家里面,全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和锅伙儿的混混,从来没有过任何的瓜葛! 再说了,就自己这身手,即便是加入锅伙儿,又能干什么呢?要知道锅伙儿的生存方式,是以暴力为基础的。这一点,从赵福林他们在船上分尸横路敬一就能看出来。 还有,自己好歹也是天津中学堂的毕业生。虽然因为家庭的变故,没能去上大学。但是在现在这个年代,能够从天津中学堂毕业,已经是凤毛麟角了!自己会说日语,又能说英语,随便找个小一点的洋行,混口饭吃是没有问题的。何必跟着赵福林,干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意呢? 想到这,王汉彰一脸为难的说道:”赵掰掰,我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根本就不会打架啊!我要是跟着您出去干活,别到时候给您帮了倒忙!您的救命之恩,我永远记着!您放心,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您说句话,我肯定来给您撑场面!但是,跟着您干这件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王汉彰尽量把话说的委婉,虽然可以看出来赵福林很讲义气,但是昨天晚上他们把横路敬一剁成碎块的场面,自己可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真要是把他惹恼了,这位赵锅首一生气,把自己也拉到船上剁了,那可就没地儿说理去了! 王汉彰本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完之后,赵福林不会为难自己。可是,赵福林却突然放下了筷子,冷冷的看着他,说道:”小子,你知道我们昨天宰了那个日本人,那个姑娘的父亲给了多少的好处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赵福林冷哼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头,说道:”那姑娘的爸爸,给了我们这个数!“ ”二……二十大洋?“说实话,对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来说,二十大洋可能是他一辈子的积蓄了! 可赵福林却摇了摇头,一脸不屑的说道:”想什么呢?二十大洋杀个日本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是他妈二百大洋!“ 听到这个数字,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凉气!二百大洋,别说是普通的老百姓了,就算是就算是小有资产的铺户东家,二百大洋也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赵福林从饭桌上的瓷瓶里拿出一根牙签,他一边剔着牙,一边说道:”小子,我们老龙头渡口原本是靠着摆渡老龙头附近的居民为生。不过自打去年万国桥建成之后,摆渡的活儿就没有了!但是,在老龙头附近打鱼的渔民,所有的鱼获都得交到我的码头上,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还有,锅伙儿吃的就是码头饭,法国人修了万国桥,渡船生意黄了,但货船还得靠老龙头卸货船停下之后,货物一下船,直接就能运到法国租界!所有船上卸货的活儿,都得由我们的人来干,这也是规矩!所以,老龙头码头是一块生金宝地,你跟着我干,绝对让你吃不了亏!“ ”不过呢,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咱们就得说道说道了!“赵福林话锋一转,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王汉彰。 王汉彰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就感觉被某种极其危险的动物盯上了一般!就听赵福林继续说:”昨天晚上,是你动手捅死的那个日本人,这没错吧?今天上午,他们厂子里面已经报了日本白帽衙门,说是那个日本人失踪了!如果我告诉白帽衙门的巡捕,是你干的,还能领五十块钱的赏钱呢!“ 听到这,王汉彰吓得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看着他一脸惊恐的表情,赵福林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不过呢,咱们都是中国人,这种缺德的事情,我肯定是不会干的!但是,六子和水猴子在船上干活的时候,你可都看见了。我们有江湖义气,肯定不会卖了你。可你不是我们锅伙儿的弟兄,你要是卖了我们呢?所以,我给你两条路,一是跟着我干。你放心,像你这种读书人,我肯定不会让你去打打杀杀!这第二条路嘛,呵呵,那就是灭了你的口。“ 说完这句话,赵福林从小腿上抽出短剑,‘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沉声说道:”这年头,书生拿笔,混混提刀,活法不同,可都得蘸着血吃饭!何去何从,你现在给我个说法!“ 第10章 入伙 赵福林眯着眼,死死的盯着王汉彰。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着,那把短剑的血槽之中,还残留着已经凝固的深红色血迹。 王汉彰知道,赵福林可不是说说而已。如果自己不答应加入锅伙儿,自己的下场很可能会跟横路敬一一样,甚至有可能比他还惨! 但如果答应赵福林,加入了锅伙儿,那自己怎么跟老妈交代?街坊邻居会怎么看自己?自己一个堂堂高级中学毕业的学生,竟然去加入锅伙儿?这不是找乐吗? 赵福林可能是看出了王汉彰的担忧,只见他摇了摇头,笑着说:“小子,我知道你心里面想的嘛。你是不是觉着,进了我们锅伙儿,就屈才了?我告诉你,你这是纯属多虑了!在我们码头上,每天都得跟法国人打交道。你觉着自己学问挺大,可是这个活儿,你还不见得能干得好!还有,你是不是害怕跟家里没办法交代?这你不用担心。一会儿,我去跟你们老娘说说…………”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如果自己再不答应,估计赵福林立马就会翻脸。无奈之下,王汉彰只能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赵掰掰,既然您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要是再不接着,那就是不要脸了!那今后就请您多关照了!” 赵福林一听,咧开大嘴,哈哈一笑,说道:“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其实我刚才就是吓唬你,你就算是不跟我干,我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你放心吧,跟着我干,我肯定不能让你吃亏!走,跟我去咱们的码头看看!” 老龙头渡口,距离天津东站不远,过了万国桥,再往右走上几百米就是。这处渡口上通俄租界和意租界,下面就是法租界和英租界,再往远处走,还能到日租界,绝对是一处风水宝地! 码头的门口用一排木板围成了一处货场,货场里面有三间茶棚。码头的三个泊位上,正停着几艘小火轮,穿着垫肩的工人,正通过长长的跳板,将火轮上的货物一件一件的扛下来。 赵福林将王汉彰领进了茶棚里,茶棚里坐着六、七个人,看到赵福林走了进来,这些人站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说道:“锅首,来了…………” 赵福林冲着众人点了点头,开口说:“这个兄弟叫王汉彰,以后大家伙儿就在一口锅里吃饭了!小王兄弟是南开大学的高材生,是个读书人,以后咱们锅伙儿里面的账目,就全都交给小王兄弟负责。秤杆,你以后就专门负责鱼行的事儿,码头上面的事情,你跟小王兄弟说说。这几天你先带带他。麻子,跟我出去一趟…………” 一个麻脸汉子站了起来,从茶棚里走到赵福林的身旁。赵福林带着他往外面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了下来,回过身说道:“晚上把弟兄们都叫过来,庆祝小王兄弟入伙!” 听说晚上有酒喝,茶棚里的众人轰然叫好!赵福林笑了笑,带着麻子离开了茶棚。赵福林一走,茶棚里面的几个人和王汉彰打了个招呼,又开始各忙各的事儿。 王汉彰打量起老龙头渡口的茶棚,这三间茶棚就是老龙头码头的办公场所,外面的这间面积很大,中间摆着一座供台,供台分为三层,最上层供奉着太上老君、如来佛祖,还有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面的雕像!这样的组合看的王汉彰瞠目结舌。 不过更令他意想不到的,还是供台中间的这一层。这一层是一尊盘着腿的造像,浑身贴满了金箔,看上去比真人略小一些。王汉彰听人说过,有些老和尚圆寂之前,会让弟子把他倒扣在一口大缸之中,一年或者三年之后打开,就会坐化成这种金身罗汉。 不过能够坐化成金身罗汉的,万中无一,而且还都得是得了道的高僧。不知道茶棚之中供奉的这位金身罗汉,是哪里请来的得道高僧? 供台的最下面一层,密密麻麻的摆放着五、六十个牌位。从牌位上面的生卒年月来看,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可以看到是前清同治年间,最近的牌位是去年新立的。王汉彰猜测,这些牌位应该都是在锅伙儿冲突丧生的人。看来老龙头码头上的工作,并不像赵福林说的那么简单啊………… “小王兄弟,看嘛呢?”一只干瘦的手,拍在了王汉彰的后背上。他回过身来,只见一个瘦的跟麻杆似的家伙,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 这个人大概四十多岁,个头比王汉彰矮点,差不多一米七左右。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整个人看起来跟个骷髅似的!这人一咧嘴,露出了一口大黄牙,冲着王汉彰笑了笑,说道:“我叫秤杆,咱们锅首说了,让我带带你!” “麻烦您多费心了!我初来乍到,嘛也不明白,要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您直接就跟我说!”王汉彰很客气的说道。 秤杆点了点头,说道:“没事儿,别客气,进了咱们锅伙儿,就都是弟兄,只要不吃里扒外,就没那么多规矩!看见咱们这供坛上面供的三位神仙了吗?咱们这讲究的就是个中西合并,随心所欲!” 王汉彰本来还想问问供坛上面怎么摆着道教、佛教,还有天主教的神像。秤杆的这一番话,解开了王汉彰心中的疑团。 不过王汉彰还有个疑问,供台中间摆着的这尊罗汉,究竟是什么来路?他冲着秤杆拱了拱手,开口问道:“大哥,中间的这位,是哪位神仙?” “你说这位啊…………”秤杆挺起了胸脯,冲着供台上拱了拱手,开口说:“这位不是神仙,是咱们赵锅首的爷爷,也是咱们这个锅伙儿的创始人!赵老太爷当年在老龙头这块地界立起来茶棚,摆渡过往的行人客商。可侯家后的马三看上了老龙头这块风水宝地,想要占了咱们的地盘!双方来来回回的恶斗了几场,双方都死了十来个人。这场架再打下去,两拨锅伙儿最后只能落个两败俱伤!赵老太爷让人给马三带了话,要跟他玩死签儿!” “大哥,嘛叫玩死签儿啊?”王汉彰之前从来没接触过锅伙儿的人,自然不知道他们的这些黑话是什么意思。 秤杆来了精神,开始给王汉彰科普:“玩死签儿,就是看谁对自己下手更狠!对自己下手狠的人,对外人那还得了?一般来讲,最简单的就是往自己身上捅刀子。不过这捅刀子也有讲究,必须要三刀六洞!也就是说,你一刀扎进去,必须要穿透了,一刀两个眼。三刀,也就是六个眼。这就是所谓的三刀六洞!” “再狠一点的,就是自己剁手指头。先剁小拇哥,剁下来之后,拿起来让对方看看。要是对方的人也剁下自己的小拇哥,你就接着往下剁,直到有一方叫呲认怂为止!” 王汉彰听的脑袋上直冒冷汗,看来锅伙儿这个活儿,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别管是往自己身上捅刀子,还是自己剁手指头,如果真有一天,自己能做到吗?他赶紧岔开这个话题,继续问道:“ 那咱们这位赵老太爷,这是怎么回事?” 秤杆笑了笑,说道:“当年,赵老太爷把马三约到了咱们老龙头渡口,两拨人又是三刀六洞,又是剁手指头的,愣是没分出来个高低!眼看着事情陷入僵局,赵老太爷高喊一声:架油锅!” “锅伙儿的弟兄们支起了一口大油锅,倒上了满满的一锅油!一炷香之后,锅里面的油开始沸腾!赵老太爷把衣服一扔,直接把手伸到油锅里面,问马三服不服?马三那边也有几个狠人,上来一个人,直接把胳膊伸到油锅里面,嘴里面还大声喊着:舒服,火候正好,真美啊!” 说到这,秤杆再次冲着供台上的赵老太爷金身抱拳拱手,接着说:“赵老太爷一看这情况,二话不说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回头说了一句:我死以后,哥儿们多照顾我儿子。一下就跳进了油锅里!” “赵老太爷这一跳,彻底把马三那伙人给吓唬住了!赵老太爷油锅洗澡的壮举,闻名整个天津卫!当时的几大锅伙儿的锅首聚在了一块,最后决定,只要这老龙头渡口存在一天,永远是姓赵的说的算!几大锅首凑了钱,给赵老太爷贴了金身,供奉在咱们的茶棚里面!” 听到这,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位赵老太爷也太牛逼了,明知道跳进油锅就得死,可为了弟兄们能够有口饭吃,他还是跳了进去。如果换做是自己,自己会这样做吗?或许,有一天自己也会像赵老太爷一样,为兄弟们慷慨赴死吧? 想到这,王汉彰在供台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给赵老太爷磕了三个头,开口说道:“赵老太爷,小子王汉彰,给您磕头了!希望您多多保佑…………” 等到王汉彰磕完头,秤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咱们锅伙儿里面,大家伙相互之间都有个外号!我管着鱼行的账目,再加上瘦,大家伙都叫我秤杆。看见打麻将那个人了吗?那家伙打得一手好牌,大伙儿都叫他赌鬼冯。你可千万别跟他玩牌啊,他能把你裤衩子都赢过来!” 秤杆指着码头边上的一个人,继续说:“那家伙叫杆上飞,码头上吊杆绑绳扣,都是他爬上去。叫你小王兄弟有点不顺口,我给你起个嘛外号好呢?” 正在打麻将的赌鬼冯看了王汉彰一眼,开口说:“这小子长得白白净净的,还是个大学生,就叫他小白脸吧!” “小白脸?不错,挺好!反正你小子脸也挺白,以后就叫你小白脸!”秤杆笑着说道。 可王汉彰却摇着头,说:“能不能换一个?什么小白脸啊,听着跟吃软饭的一样?” “吃软饭多好啊?我还想吃软饭呢…………”秤杆笑着说道。 牌桌上的赌鬼冯胡了一把大牌,听到秤杆的这句话,他笑着说道:“就你那揍性还想吃软饭?胳膊还没有秤杆粗,二弟也就跟笔杆赛的吧?娘们哪怕找根黄瓜,也不找你啊…………” 赌鬼冯的话,让茶棚里面的人哄堂大笑。就在这时,赵福林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袍走了进来。看到茶棚里的人笑的东倒西歪,他开口问道:“说嘛了,这么高兴?” 赌鬼冯从牌桌上站了起来,说道:“锅首,我们给小王兄弟起了个外号,叫小白脸!这小子还不乐意,说听着像吃软饭的!秤杆说吃软饭好,他也想吃软饭。我说你二弟跟笔杆赛的,怎么吃软饭?哈哈…………” 赵福林也是哈哈大笑,就听他边笑边说道:“小白脸?哈哈,你们这帮人净拿人糟改。算了,小白脸就小白脸吧,反正也好记!小白脸,走,跟我出去一趟!” 王汉彰虽然极不情愿,但大家伙儿都这样叫,也只能忍了下来。 第11章 身不由己 从茶棚里面出来,王汉彰看到马路上停着一辆大马车!赵福林跳上了马车,看着还站在车下面的王汉彰说道:“还愣着干嘛?上来啊!” 王汉彰这才反应过来,爬到了马车上。马车的货箱里,装着十袋外国进口的洋面,还有美国壳牌的煤油,和印着法国字的大木箱子。看到这些洋货,王汉彰开口问道:“锅首,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福林笑了笑,说:“去你们家啊!你不是说要挣钱养活老娘和两个妹妹吗?我跟你说过,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既然你入了伙儿,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啊!我刚才去仓库里转了一圈,装了一车的东西,先送你们家里去应应急,也好让你家里面放心…………” “这……这都是给我们家的?我们家就这么几口人,这也吃不了啊!“看着马车后面的十袋洋面,王汉彰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让自己去跟着卸货。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然都是赵福林要送到自己家里面去的。 赵福林摆了摆手,说道:“什么多啊,少啊的?三袋两袋我拿得出手吗?哦,对了,一会儿到了你们家之后,别说咱们是锅伙儿,就说咱们是洋货商行。听见了吗?“ 王汉彰还正犯愁怎么跟老娘解释呢,听到赵福林这么说,他赶紧点了点头,说道:“行,我知道了。到时候我顺着您的话往下说,保证不会露馅!” 赵福林笑了笑,说道:“念过书就是不一样,你小子真灵啊!” 一个小时之后,马车停在了王汉彰家的胡同门口。周围的街坊邻居哪见过这阵势,纷纷围上来看热闹。赵福林吩咐王汉彰和赶大车的往屋里面扛东西,他则站在马车边上,拿出一盒三炮台,散给几个看热闹的老头。 赵福林正跟看热闹的老头聊的火热,王汉彰的妈妈匆匆忙忙的从屋里走了出来。王汉彰跟在他妈妈的身后,低着头说道:“妈妈,这就是赵先生,我们东家!” “哎呦,赵先生,您看看,真是太麻烦您了,还想着给家里面送东西!赶紧上家里面喝口水来…………”王汉彰的额妈妈对于赵福林的到来有些意外,但她还是邀请赵福林到家里面坐坐。 赵福林也没有推辞,迈步走进了王汉彰的家中。两个妹妹都去上学了,家里面除了王汉彰的老娘之外,还有几个街坊邻居的婶子、大姨,几个人正在剪西瓜子,凑够了几斤送到点心铺去做点心馅儿。看到家里面来了人,几个邻居收拾东西回了家。 “赵先生,家里面乱,没来得及收拾,您别介意!”王汉彰的妈妈拉开一张椅子,请赵福林坐下。 赵福林看了看屋里面的陈设,虽然简陋,但拾掇的很干净。他笑了笑,说:“大嫂,我就不坐了,一会儿还有事,卸完东西我就回去!我这次来呢,是想告诉您一声,汉彰这孩子,以后就在我们商行上班了!我们公司是做洋货买卖的,您放心,每个月几十块大洋的收入还是有的,养家糊口绝对没问题!” 王汉彰的妈妈虽然是个家庭妇女,但是她看人很准。她隐约的觉得,这个赵先生可能没说实话。想到这,她开口问道:“赵先生,咱们这个商行在哪儿啊?“ “在法租界,专门和法国人打交道!嫂子,您就放心吧,我们这都是正经的买卖…………”说话的功夫,赵福林看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就转身和王汉彰的妈妈继续说:“那个嘛,家里以后缺嘛东西,就让汉彰跟我说!我下午还得跟洋人去谈事儿,就先走一步了。行了,嫂子您留步。” 送走了赵福林,王汉彰的妈妈看着屋里面满满当当的洋货,眉宇间露出了一股忧色。别的东西她不认识,就说那四十袋洋面,那可比门口粮店里面石磨推出来的白面贵多了,一袋就要四个大洋,十袋白面就是四十块大洋!再加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铁桶饼干和洋布,这些东西没有百十来块的大洋,绝对下不来! 看着正在忙乎的王汉彰,他妈妈叹了口气,说道:“汉彰,你来一下!” 王汉彰把面袋子码的整整齐齐,擦了一把脑袋上的汗,走到妈妈的身前,问道:“妈,怎么了?” “你跟我说说,这位赵先生,到底是干嘛买卖的?”妈妈盯着王汉彰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端倪。 王汉彰避开了妈妈的眼神,低着头说道:“人家赵先生刚才不是说了吗?商行是做洋货生意的,要不这么多洋玩意儿是哪儿来的?” “汉彰,你是我儿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起来的,你的那点心眼,我能不知道吗?你在说瞎话,对吗?还有,我刚才看那位赵先生,不像是个生意人。从他说话的谈吐做派,我觉得他更像是个混混儿!汉彰,你跟我说,你到底跟着他干嘛了?” “没……没干嘛!我在商行里给人家记账…………”王汉彰含含糊糊的说道。 “你还跟我顶嘴!”老妈猛地一拍桌子,冲着王汉彰厉声说道:“嘛样的商行,你一进去,人家就给你家里面送这么多的东西?你妈我是没上过学,但是我不傻!那个什么赵先生,一看就不是好人!你以为这些东西是白来的?这是买你命的钱!” 看到王汉彰低着头不说话,老妈叹了口气,柔声说道:“汉彰,你听妈妈的,把东西给人家送回去,你就说你还得去上学…………” 想起锅伙儿茶棚里供台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王汉彰何尝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卖命钱?只要是进了锅伙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 自己也不想跟着赵福林干,但是,自己有选择吗?自己捅死横路敬一的事情,被他看在了眼里。如果不加入锅伙儿,那就得被他们灭口! 杀死横路敬一的事情,王汉彰并不想跟妈妈说。跟她说了之后,只能让妈妈担心,没有任何的好处。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只能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说:“妈妈,爸爸没有了,这个家我就得顶起来!我可以跟你保证,我挣得钱都是干净的,你就别操心了!公司里还有事,我得去看看,晚上可能不回来了…………”说完,王汉彰一掀门帘,从家里面走了出来! 回到老龙头渡口,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多。看到王汉彰走了回来,赵福林开口问道:“我走以后,你妈妈没说嘛吧?”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没说嘛。我妈说谢谢您了,让我跟着您好好干!” 赵福林知道,王汉彰肯定是在说谎。虽然极力掩饰,但自己身上的那股草莽劲儿,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王汉彰他妈妈,肯定也看出来了。 正经人家的孩子,家长肯定不会让孩子到锅伙儿里面来瞎混的。想必自己走后,这母子俩肯定是闹得不愉快!可这王汉彰却没跟自己说,这孩子心思重啊! 想到这,赵福林笑了笑,说道:“你是读书人,我肯定不会让你干打打杀杀的事情的!这年头,能挣来钱才是英雄好汉!你要是口袋里一毛钱也没有,你就算是天底下最大的圣人,有个基巴用?算了,不说这个了,秤杆在码头那边盯着法国火轮卸货呢,你跟着过去学学…………” 对于海河航运,王汉彰一点也不了解,但基本的知识他还是知道的。天津港一号码头可以停泊万吨的远洋巨轮,但想要将货物运送到天津市内来,大型船舶因为海河深度不够,只能用吃水浅的小火轮,从天津港码头通过海河运送到市区。 老龙头码头上,有百十来号工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锅伙儿的弟兄,停靠在老龙头码头的火轮,只能够由赵福林锅伙儿的人卸货。就算是外国人,也没有坏了这个规矩。 王汉彰来到码头时,秤杆正通过一个翻译和法国货商讨价还价。王汉彰能够听懂一些法语,就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这艘小火轮上有30多吨的货物,法国货商要求必须在涨潮之前把货物卸完,火轮好在涨潮之前返回天津港,重新装载货物。因为时间紧迫,他愿意给码头300法郎的装卸费。 虽然一战过后法郎大幅度贬值,但一法郎还是差不多等于2角小洋,300法郎差不多就是60个大洋。 要知道在海河上的码头,卸一火轮的煤炭,重量和这条船上的货物重量差不多,弄得灰头土脸的不说,工钱也不过是30大洋左右。 这艘火轮上面的货物,都是木头箱子,可以用吊杆来吊下来,只不过时间有点紧,但60大洋绝对是高价了!王汉彰虽然是刚刚接触这个行当,但他觉得这笔买卖挺划算的。 可就在这时,就看那个穿着蹩脚西装的翻译对秤杆说道:“货主说了,他给你们加五块大洋,一共是35块大洋,不过人家要求在涨潮之前,把船上的货全都搬下来,不能耽误船回去。我跟你说,这是我舍着脸跟洋人帮你们多要了五块钱。你们要是说干不了,以后人家货主的船,就不往你们的码头上靠了…………” “操,这个法国佬真基巴扣啊!行啊,多给五块是五块!弟兄们,干活儿啦…………”谈好了价格,秤杆回身招呼码头上的弟兄开始干活。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翻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这个翻译还在笑,突然看见了站在一旁的王汉彰。他立马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冲着王汉彰喝道:“小逼崽子,看你妈嘛看?” 第12章 欺负我妹有文化啊…… 莫名其妙地被人骂上一句,这种事放在谁的身上也咽不下这口气啊!一般人肯定会当场骂回去,可王汉彰却没有这么干,他反而冲那个翻译笑了笑,转身离开了码头。 这个翻译姓庞,一战的时候去法国当了几年的劳工。一战结束之后,他回到国内,仗着在法国这几年学会了法语,就在法租界里面开了个皮包公司,帮着法国人做事。 根据1928 年《天津特别市教育局年报》记载,天津特别市男性的文盲率为80%,女性的文盲率更是达到了90%。就像锅伙儿的秤杆,他之所以能够当上管账目的小头目,就是因为他粗通文字。除了他之外,锅伙儿里面十个人得有九个不识字! 像庞翻译这种会法语的人才,在整个天津市不说是凤毛麟角,可真正在法国留过洋的,肯定不屑于跟这种码头苦力打交道。不会外国话的人,又只能干瞪眼白着急,这才给了庞翻译可乘之机。 庞翻译也是吃准了锅伙儿的这帮人不会法语,在双方交易的时候,他会从法国人的报价中扣除一部分,自己把这部分钱私吞。这种事他干了三四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的纰漏。 今天,自己只是动动嘴皮子,就挣了25块大洋。就在他洋洋得意的时候,他发现一个少年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自己被他看的心慌,张嘴把那小子骂跑了,这才跟着法国人去拿钱。但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半大小子并没有走远,而是凑到了正在指挥工人干活的秤杆身边。 看到那个翻译从码头离开,王汉彰低声说道:“秤杆哥,你知道刚才那个翻译说的嘛吗?” “哈哈,这你可算是问对了人了!中国字我还认不了一箩筐,更别说他妈的外国字了!我要是懂外国话,还用得上庞扒皮?” 说到这,秤杆脸色一变,突然停了下来。作为在海河边码头上混生活的人,秤杆可以算得上是人精!王汉彰问自己能不能听懂法国人说话,这里面肯定有其他的事儿。想到这,他赶紧问道:“小白脸,你能听懂法国话?”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学校有个老师是法国人,放暑假的时候,他组织过一个法语的兴趣小组,我跟着学了一个暑假,简单的对话能听懂。秤杆哥,刚才那个法国货主说了,只要按时把货物从船上卸下来,他会给工人300法郎的装卸费。法郎虽然不如美金、英镑值钱,可一法郎也等于2角小洋了,300法郎换成大洋,就是60块!可那个翻译却说给咱们35块大洋,他动动嘴皮子就黑了咱们25块大洋啊!” 听到王汉彰的这番话,麻秤的眼睛瞪得溜圆,高声说道:“操,你怎么刚才不说呢?” “我,我寻思着,这是不是码头上的规矩,翻译得从中间拿提成?可是我看你好像不知道,就过来问了一嘴,看来确实是那个翻译糊弄咱们。”王汉彰唯唯诺诺的说道。 其实,王汉彰唯唯诺诺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他最担心的,是秤杆和那个翻译沆瀣一气,克扣工人的工钱,两个人私下里分账。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贸然开口,就等于是断了秤杆的财路,肯定会引来他的记恨。 但是从刚才自己和秤杆的对话来看,他对于翻译的行为,应该是不知情。既然是这样,那这件事就好办了!那个翻译刚才不是还骂了自己一句吗?自己把他坑锅伙儿钱的事情捅出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秤杆这个人虽然精明,但是坑锅伙儿钱的事情,他是做不出来,也不敢做的!这要是让赵锅首知道,非得扒了他的皮! 秤杆越想越生气,今天这一单买卖,庞翻译就坑了25块大洋。这几年的时间,老龙头码头上的翻译,都是找他来做的,每次翻译都会给他两块大洋的费用,从来没有拖欠过。谁让这附近只有他一个人懂法国话呢?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光是翻译的费用,锅伙儿就给了他将近五千块大洋。要知道老龙头码头一年365天,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每天至少有一单生意,多的时候会有五、六条船停靠。要是这么算,这个庞翻译从中间至少私吞了五、六万大洋啊! 想到这,秤杆一拍大腿,气急败坏的说道:“操他妈了个逼的,这个庞扒皮,欺负我妹有文化啊!亏我平时还跟他称兄道弟的,没事还请这个逼尅的喝酒!他他妈就这样算计我?操,我他妈找这个逼养的去!这回我让他连本带利的都给我吐出来!”说着,秤杆拔腿就往码头外面走。 可王汉彰却拦住了他,低声说道:“秤杆大哥,等一下!你先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 秤杆气的嘴角直哆嗦,他看着王汉彰,问道:“你拦着我干嘛?这件事我必须得去找他问个明白!”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没错,必须得问个明白!但是,咱们口说无凭啊!你现在去找那个翻译,他肯定不会承认。这件事要是传到了赵锅首的耳朵里,肯定还会埋怨你办事不力!” 听到王汉彰这么一说,秤杆停住了脚步,王汉彰说的没错,码头上的卸货的交易,全部都是口头约定。双方谈好了价钱,码头的工人就开始卸货。洋人一般给的都是外国钱,秤杆也不认识,基本上都是让庞翻译给他从银行里面换成大洋。你现在去找庞翻译,那家伙肯定不会承认啊! 还有,这件事给锅伙儿造成了重大的损失,按照赵福林的脾气,如果自己不能把钱追回来,他肯定要执行家法。到时候让自己来个三刀六洞,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想到这,他看了看王汉彰,开口问道:“白脸兄弟,那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王汉彰笑了笑,说道:“这好办,咱们就暂时装作不知道。等再有船来卸货,咱们还叫那个庞翻译过来和货主沟通。到时候,你把锅首也悄悄的叫过来,要是那个庞翻译还在中间吃咱们的钱,我就当面拆穿他!这么一来,这件事就跟你没关系了!到时候怎么处理庞翻译,就听赵锅首的!” 听完王汉彰的计划,秤杆斜着眼睛,盯着王汉彰看了足足有两分钟。突然,他冲着王汉彰一挑大拇哥,说道:“操,还得是念过书的大学生啊。就这个点子,你把我脑袋砸碎了,我也想不出来!行,咱们就按你说的办…………” 老龙头码头什么时候来船,并没有固定时间。当天下午四点,海水开始涨潮。七点多钟,一艘30吨级的小火轮,随着上涨的潮水,停靠在老龙头码头。王汉彰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赶紧让秤杆去把赵福林叫来。 就在秤杆去请赵福林的时候,庞翻译就像是闻到血腥的秃鹫一样,再一次来到了老龙头码头。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擦黑,王汉彰找码头的工人借了一件衣服,用煤灰抹脸,缩在工人堆里偷听他和船主的对话。 果然,这个庞翻译又跟今天下午一样,跟法国货主说什么晚上天黑看不见,得给工人加钱。原本卸一火轮的货物,价格统一是30大洋,换算成法郎是150法郎。但庞翻译非得管人家要200法郎。 无奈之下,法国货主只能同意了他的要求。不过法国货主挺生气,还说以后不在老龙头码头停靠了,其他的码头只要150法郎。 就在这时,秤杆带着赵福林走了上来。看到满面怒容的法国货主,他看了庞翻译一眼,开口问道:“老庞,这个法国人怎么回事?” 赵福林的到来,让庞翻译心里一紧!不过,他很快又放松下来。这个赵福林虽然是锅首,但是他也听不懂法国话啊!俗话说得好:捉奸捉双,捉贼捉赃。就算自己黑了他的钱,没有真凭实据,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着。 想到这,庞翻译赶紧换上了一副笑脸,开口说:“赵爷,您怎么来了?这点小事还麻烦您跑一趟?这个法国佬嫌咱们的弟兄干活慢,这不就翻脸了吗?哈哈,没嘛大事…………”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王汉彰走了上来,笑着说道:“庞翻译是吧?这件事,好像跟你说的不一样吧?” 王汉彰穿着一件码头苦力穿的粗布衣,肩膀上还带着一个披肩,天色擦黑,看不清他的脸。庞翻译还以为他是码头上新来的苦力。听到一个码头苦力敢质疑自己,他一板脸,开口说:“你他妈一个苦力懂的嘛?哪儿凉快哪呆着去!” 可哪曾想,赵福林却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庞翻译,这可不是什么苦力。这是我们锅伙儿的弟兄,南开大学的高材生!他也会说法国话,我们这个弟兄跟我说,你跟法国人说的话,好像有点不对吧?” 听到赵福林的这句话,庞翻译脑袋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 第13章 庞翻译沉沙折戟 王汉彰并没有直接向赵福林说明,这个庞翻译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见他径直走到了那名法国货主的面前,操着一口普罗旺斯口音的法语,向这名法国货主询问庞翻译向他报出的卸货价格。 正巧这名法国货主来自于法国南部的比利牛斯山地区,听到王汉彰这一口纯正的普罗旺斯方言,他还以为自己遇到了老乡。他连忙问王汉彰是从哪里学来的法语。王汉彰告诉他,自己的老师来自于法国,在说了老师的姓名之后,这位法国货主居然和他的老师是亲戚,这不由得让人感叹这个世界真小! 看到王汉彰和法国货主聊的火热,庞翻译的两条腿已经开始哆嗦了。他咽了一口唾沫,讪笑着对赵福林说道:“赵爷,既然你们的弟兄会法国话,那我就先走了啊…………”说完,这家伙想要脚底抹油开溜。 可赵福林哪能让他就这么轻易地走了,他一使眼色,两条大汉拦住了庞翻译的去路。此时,王汉彰也走了过来,开口说道:“锅首,我都问明白了。这位法国货商说了,海河上的各个码头,装卸这种30吨级的小火轮,行价就是30块大洋。这个庞翻译仗着原来咱们不懂外国话,每次都巧立名目多要钱。少则十块,多则五十!人家货主说了,以后去别的码头停靠,不在咱们老龙头码头卸货来了!” “不是,我没有…………我就是跟那个法国佬说天太黑,工人看不清楚,让他给大家伙儿加点钱!赵大爷,我这可是给您赚钱啊,咱们这么多年了,我是嘛样的为人,您还不知道吗?您可别听这个小子瞎咧咧!”不得不说,这个庞翻译还是有两下子的,在这种时候,他还能想着倒打一耙,离间王汉彰和赵福林的关系。 可赵福林却没有搭理他,而是转身对王汉彰说道:“告诉那个法国人,今天这个事儿是咱们的错。这船货,码头上免费给他卸了,让你以后多照顾咱们生意!” 王汉彰点了点头,转身向法国货主把赵福林的话翻译了一遍。可这个法国人听后,却摇了摇头说:“既然是误会,那就无所谓了。卸货的钱会照付,以后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会继续让船停靠在老龙头码头,毕竟从这里卸了货,就能直接运到法租界。不过像庞翻译这种没有职业道德的人,你们以后不能再用了!”说着,他拿出一沓子法郎,递给了王汉彰。 王汉彰接过了钱,又把法国人的话向赵福林说了一遍。赵福林听后,向法国人拱了拱手。接着,他冷冷的看着庞翻译,开口说:“老庞,咱们合作这几年,我没欠过你一分钱对吧?刚才那个法国人说的嘛,你也都听见了。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的算一算了!” 说着,他向两旁的弟兄使了个眼色。站在庞翻译身后的两个弟兄,拿出一个黑布袋,直接掏在了庞翻译的脑袋上,架着他就往外面走! 老龙头渡口的茶棚里,供台上的香烛升起袅袅青烟,烛光忽明忽暗,映照着赵老太爷的金身。十几条大汉或坐或立,将庞翻译围在了当中。王汉彰坐在一张桌子后面,一边翻看着近几年码头卸货的流水账,一边不停的拨动着算盘珠子,核算着火轮停靠的次数。 算盘珠子打的飞快,发出‘啪啪’作响的声音,回荡在茶棚之中。算盘珠子每次相互撞击,都让庞翻译脸上的肌肉剧烈颤抖。 过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王汉彰拨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他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抬头看着赵福林,开口说道:“锅首,算出来了。三年的时间里,法国火轮一共在咱们老龙头码头停靠了1024次,每次两块钱的翻译费用,一共是2048块大洋。这里都有庞华闻的签字,请锅首过目。”说着,王汉彰将账本和自己计算出来的数字递到了赵福林的面前。 赵福林接过了账本,随意的看了一眼,直接扔在了庞翻译的面前。就听他冷冷的说道:“老庞,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大大咧咧,没那么多心眼子。当年你刚到法租界,穷的叮当响,看准了我们锅伙儿里面没有人懂得外国话,就找到我们茶棚,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的,要给我们当翻译。这没错吧?” 庞翻译被扔在自己面前的账本吓得一哆嗦。他战战兢兢的抬起头,说道:“没,没错,赵爷,您听我说…………” 可赵福林却摆了摆手,继续说:“俗话说得好,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弟兄们在码头上混饭吃,给自己找点来钱的道儿,我不是不知道。但只要不妨碍了锅伙儿整体的利益,一般来说,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可是,这做人呐,不能太贪心。老庞,你说是不是?” “是,是,赵大爷说的是!您听我解释,我真的没克扣咱们的装卸费啊。您问问秤杆,其他的码头卸一火轮的货,顶天了也就是20块大洋。可我跟法国人一说,基本上每次都能多要出来个两三块钱,多的时候一船货能多要出来五块钱呢!您当年亲口说过,我是咱们老龙头码头的摇钱树啊!这些年,我没有功劳,也算是有苦劳吧,您可不能听别人的一面之词啊…………”说着,庞翻译看了王汉彰一眼,把矛头指向了他。 可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赵福林‘啪’的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茶碗直接蹦了起来,茶水从碗里倾洒,顺着桌面滴滴答答的流到了地面上。赵福林脸色铁青的站了起来,开口说道:“白纸黑字写着,小王兄弟亲自问了法国货主,你还不承认你从中间黑了锅伙儿的钱,你真当我们锅伙儿的人都是傻子吗?” 赵福林一发火,茶棚里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庞翻译更是吓得浑身如同筛糠一般!他之所以如此的害怕,那是因为他很清楚赵福林是什么样的人!锅伙儿里面吃里扒外的人,也不是没有。赵福林把这些人,都被沉到了海河里面喂了王八! 想到这,庞翻译‘噗通’一声跪在赵福林的面前,颤声说到:“赵大爷,我……我错了。我是猪油蒙了心,从中间抽了点钱。我从今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赵福林冷冷一笑,说道:“放你一马?呵呵,没问题!我给你两条道,一是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让你从今以后再也骗不了人,咱们这件事就算是两清了!第二条,把你这些年坑我们锅伙儿的钱,都还回来。还有,从今以后你不能踏进老龙头渡口半步。如果再让我从这一片看见你,我就打断你两条腿!你说吧,你选哪条路?” “我……我赔钱!”庞翻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第二条路。自己就是凭着这张嘴吃饭的,钱没了可以再赚。可舌头要是没了,自己只能活生生的饿死!再说了,这个赵福林可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就算是自己让他把舌头割下去,难道就不用赔钱了吗?绝对不可能! 听到庞翻译做出了选择,赵福林笑着说道:“好,既然你选择赔钱,那咱们就好好的拢拢账。刚才小王兄弟给你算了,这几年一共1024条船停在咱们码头,咱们凑个整,就给你算1000条,每条船你平均黑了我们30块大洋,那一共就是三万块大洋!我派人跟你去拿钱,拿到钱之后,你离开法租界,咱们就算是两清了!” 赵福林在茶棚里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王汉彰和秤杆的身上,只见他指了指二人,开口说道:“秤杆,你带着小白脸去收账,让他长长见识!行了,现在就去…………” “三……三万大洋?我,我没有那么多钱啊…………”庞翻译这些年在码头上,坑的钱只比这多,不比这少。如果要他吐出来个三、五千大洋,甚至万把块大洋,他都捏着鼻子认了。可哪曾,想赵福林张口就是三万块大洋,这是要了他的命啊! 听到庞翻译叫穷,赵福林冷笑了一声,说:“没那么多钱?那好办,少一万大洋,就剁你一根手指头!”说着,他抽出一把斧头,一脸狞笑的继续说:“跟我说说,你能拿多少钱出来?” 看着那把磨得雪亮的斧头,庞翻译感觉一阵尿意袭来。他夹紧了双腿,哆哆嗦嗦的说道:“我,我想想办法…………” “哈哈,这不就完了吗!秤杆,小白脸,跟着他去拿钱!”说着,赵福林把斧头冲着秤杆抛了过去。秤杆一把接住了斧柄,就看赵福林继续说:“这逼尅的要是耍花活儿,就拿这把斧头剁了他!” 面对赵福林的威胁,庞翻译只能带着秤杆和王汉彰去他的公司拿钱。三万块大洋,对于老龙头锅伙儿来说,绝对是一笔天降横财。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笔横财的喜悦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庞翻译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阴鸷的神色。 第14章 让一让二不让三 庞翻译的公司就坐落在海河边上的百福大厦的顶楼,这座大厦六层高,原本是租赁给法租界的职员公寓。但随着租界的扩张,法国人大多搬离了这座大厦,许许多多的中国小商行搬到这座大厦里。庞翻译的皮包公司在顶层租了一个房间,可以随时查看海河两岸码头的船舶停靠情况。 庞翻译的皮包公司只有两个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他的一个表弟。秤杆和王汉彰跟着他来到公司时,他的表弟不在公司里面。 秤杆把庞翻译推进了房间里,随手把门一关,开口说道:“老庞,你也别废话了,拿钱吧!要是不够三万大洋,那就就得把你手指头剁下来,带回去交差。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你别让我为难…………” “是,是,我肯定不让你为难…………”说着,庞翻译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抽屉里面满满当当的,码的都是花花绿绿的外国钞票。王汉彰注意到,这些钞票不是英镑,也不是美元,更不是法郎。钞票上面的图案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大胡子老头。最关键的是,钞票的面额很大,1 的后面有一串的小0,看得人眼花缭乱。 庞翻译一边从抽屉里往外拿着钞票,一边说:“我也是迫不得已,这几年,除了在法租界的生意,我还跟德国的礼和洋行合伙做军火生意!我现在手头没有大洋,都是德国马克。” 这家伙为了让秤杆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眼都不带眨的说道:“德国产的自来得手枪知道吗?也叫盒子炮,大镜面。我卖给张大帅的部队一万把,只不过张大帅这一死,钱就要不回来了。要不的话,我怎么可能得罪赵大爷!这是德国帝国马克,一马克等于7角小洋,三万大洋的话,我应该给你…………” 庞翻译煞有其事的找了个算盘,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阵,开口说:“我应该给你四万两千八百五十七块一毛四分二厘九毫。咱们也别算的那么细了,我给你四万两千九百块的德国马克,楼下的德华银行就能兑换成大洋。多出来的钱,你们哥俩儿一分…………” 王汉彰捻起一张钞票,厚实的纸张和精细的印刷不似赝品。翻转间,左下角的“1923”字样刺入眼帘,他眉头一皱——这哪是什么帝国马克,这分明是魏玛共和国的旧马克。 王汉彰见状,将这张钞票扔回了桌子上,笑着说:“庞翻译,你真是欺负我们妹有文化是吗?” 看到这一抽屉花花绿绿的外国钞票,秤杆一开始还挺高兴。可听到王汉彰这么一说,他赶紧问道:“怎么了?这些钱有问题?” 王汉彰点了点头,继续说:“这是魏玛共和国的旧马克!去年德国早换了新币,这些废纸连擦屁股都嫌硬!他这一抽屉的旧马克,估计也就值二斤皮皮虾!” 王汉彰的话音刚落,秤杆的斧头朝着庞翻译的脑袋就飞了过去。斧刃劈开空气,发出‘嗡嗡’的破空声。庞翻译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是他命不该绝,斧头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咚’的一声嵌入了墙壁的木质护墙板上。 秤杆一个箭步上前,从墙壁上拔出斧头,抡圆了胳膊准备继续给庞翻译致命一击!就在这时,双手抱头的庞翻译大声喊道:“别杀我,我给钱,给钱…………” 庞翻译哆哆嗦嗦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走到了房间的壁炉前。只见他摘下了壁炉上面的一幅西洋画,画的后面竟然藏着一个隐藏在墙壁之中的保险柜。庞翻译刚刚打开保险柜的铁门,站在他身后的秤杆一把将他拽到了一旁,将保险箱里的所有东西一股脑的掏了出来! 差一点就要人头落地,庞翻译这回算是老实了。保险柜里有三百多块大洋,两千多美元的钞票和一千五百多英镑的现金。 看着保险柜里的钱全都被掏了出来,庞翻译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的一条狗,浑身瘫软的坐在地上,无力的说:“我所有的钱都在这了…………” 满桌外币映得秤杆眼底发红,斧刃“咔”地钉入桌板:“操!又你妈拿假票子唬弄老子是吗?我要大洋!听见了吗。我要现大洋!” 不过王汉彰倒是认识这些外币,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一美元差不多能换三块大洋,英镑就值钱多了,一英镑能兑换十五块大洋,桌子上的这些钱,再加上三百多块大洋,一共差不多是两万八千块大洋!距离赵福林说的三万大洋,还差两千块! 他拦住了正在殴打庞翻译的秤杆,开口说道:“这些不是假票子,是美元和英镑。我算了一下,还差两千大洋!” 听到王汉彰这样说,秤杆把庞翻译从地上提溜起来,拍着他那张哆嗦的脸,说道:“老庞,还差两千块!你利利索索的把钱给我拿出来,咱们就算是两清了!” “我真没钱了,我所有的钱都在这了!我要是骗你,我……我不得好死…………”庞翻译发着毒誓,但他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秤杆笑了笑,说道:“你他妈少跟我来这套,你刚才不还说跟张大帅做买卖吗?张大帅死了,不还有少帅了吗?我看你还是不老实啊…………“说着,他挥起拳头,冲着庞翻译的脸上‘咣咣’就是两拳。 这两拳打的庞翻译鼻血横流,他一边抹着鼻子里流出来的血,一边哭嚎着说道:“别打我,我真的没钱了!你看我这屋里还有嘛值钱的东西,你都搬走行吗?” 秤杆看了看这间屋,除了桌子上的一部电话能卖两三块钱,剩下的全都三钱不值两钱的。他揪着庞翻译的头发,把他拽到了窗户边上。 推开窗户,海河上面略带着咸腥的夜风灌进了房间里,秤杆揪着庞翻译的头发,一边把他往窗户外面推,一边说道:“我要你这堆破烂干嘛?我要大洋,大洋。听见了吗?你要是拿不出来钱,我就把你从窗户里面扔进去!听见了吗………………” “给钱,我给钱!放我下来,我带你们去银行取钱…………”半个身子被推出窗外的庞翻译拼了命的挣扎着。 秤杆把他从窗户外面拽了进来,摇着头说道:“你说你痛痛快快的给钱不就完了吗?非得弄这些事!我告诉你,让一让二,不能让三!从进了这个门,你已经刷了我们哥儿俩两次了。你要是再敢耍我们,我尼玛豁出去钱不要了,我也要弄死你,听见了吗?” 秤杆点了点头,惊恐地说道:“听见,听见了…………” 从百福大厦出来,三个人沿着万国桥向南,往大法国路上走去。作为最早开埠的英法租界,各国银行基本都集中在大法国路上。可是,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估摸着时间已经超过了晚上七点,大法国路上的银行基本上都已经关门。 秤杆把庞翻译推进了一条小胡同之中,从后腰上掏出了斧头,低声说道:“你他妈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等到银行关门以后才带我们过来?我刚才跟你说了,你要是再敢耍我们,我就弄死你!看来你这是舍命不舍财啊!既然这样,那你就别怪我了!” 说着,秤杆举起斧头,眼看着就要剁下去!可庞翻译却拼了命的抓住他的手,语速极快的说道:“不是,不是这样的!咱们往前面走,中街的横滨正金银行营业到晚上十点,我带你们去取钱…………” 秤杆看了王汉彰一眼,见王汉彰微微的点了点头,他这才收起了斧头,将庞翻译从地上拽了起来,替他抹了抹衣服上的褶子,低声说道:“行,我就在信你最后一次!快走…………” 横滨正金银行确实营业到晚上的十点,但这家银行的位置不在大法国路上,而是在英法租界交界的中街上。庞翻译走在前面,为了不引人注意,秤杆和王汉彰在距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远不远不近的跟在他的身后。 本以为经过几次死里逃生之后,庞翻译肯定不敢再生出其他的心思。但秤杆和王汉彰还是没有料到,在经过大法国路上一座有着黑色拱门的大院时,庞翻译突然冲了进去,对着拱门之中执勤的安南巡捕大声喊道:“au secours ! ils veulent me tuer !(救命!他们要杀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秤杆和王汉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见那扇拱门里冲出来几名带着斗笠的安南巡捕,以及两名身穿黑色警服,头戴法式圆顶帽的法国警官。 安南巡捕口中吹着凄厉的警笛,手中拿着警棍,冲着王汉彰和秤杆跑了过来。那两名法国警官则掏出了手枪,冲着二人大声喊道:“figez-vous ! à genoux !”(站住!跪下!) 王汉彰这才注意到,在那座黑色拱门的上方,镶着一行铜字:conseil dadministration municipale de concession fran?aise de tientsin。大门的右侧,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天津法租界工部局! 就在他看着安南巡捕向他跑过来时,秤杆在身后拍了他一下,开口说道:“傻愣着干嘛?快跑!”王汉彰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向前面的小巷里跑去! 第15章 乌云盖顶 王汉彰和秤杆在黑夜之中玩了命的奔跑,身后的安南巡捕只是虚张声势的追赶了一阵子,看他们二人钻进了漆黑的小胡同,那几个安南巡捕相互对视了一眼,在法国警官看不到的地方直接躲了起来,估摸着二人肯定已经跑的没影了,这才装模作样的从小胡同里跑出来,回到工部局向警官报告没抓到人。 对于这样的结果,法国警官毫不意外。这些来自安南的巡捕,他们的身体长得像猴子,性格也跟猴子一样狡诈。除了能够执行简单的看门任务,你不要指望这些安南人有任何的作为。他们的能力,甚至还比不上一条受过训练的警犬! 半个小时之后,秤杆和王汉彰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老龙头渡口的茶棚里。看到二人回来,赵福林开口问道:“怎么样,账都收回来了吗?” 秤杆快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一碗茶水‘咕咚咕咚’的灌进肚子里,这才一抹嘴说道:“庞翻译这个逼养的,我非得宰了他不可!” 听到这句话,赵福林眉头一皱,问道:“怎么?钱没拿回来?” 秤杆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了指身后的王汉彰,说道:“让小白脸说吧!” 王汉彰走上前来,将装着从庞翻译那里带回来的皮包放在了桌子上,他一边从皮包里往外拿着钱,一边说:“我跟秤杆哥到了庞翻译的皮包公司之后,那家伙一开始打算拿旧德国马克唬弄咱们。幸亏我们学校里面的老师讲过德国马克的事儿,这才没有上了他的当。秤杆哥给了庞翻译两拳,那家伙这才老老实实的把保险柜打开。这些钱就是从他的保险柜里拿回来的!” 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几沓子外国钞票和几百块大洋,茶棚里面的众人面面相觑。三万块大洋,两个大小伙子都抬不起来。锅伙儿里面最常见的,就是银行里面发行的银票。这些花花绿绿的外国钞票,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啊! 赵福林拿起一张英镑,翻来覆去的看了看,说:“这么一点钱,够三万大洋吗?”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这一共是两千二百美元和一千五百英镑,换算成大洋的话,应该是两万九千一百块,如果算上汇率的话,可能还会高一点。再加上这三百多块现大洋,差不多是两万九千四!我当时算的是两万八千大洋,还差两千块。秤杆哥就让庞翻译去给咱们取钱。谁知道,这家伙路过法国工部局的时候,突然跑进工部局里面喊了安南巡捕。安南巡捕和法国警官从门楼子里面出来,我跟秤杆哥一看苗头不对,就先跑回来了!没有把钱收齐,这件事都怨我,还请锅首处罚!” 听到王汉彰这样说,赵福林很是满意,这个年轻人脑子灵活,还很沉稳。最关键的是,他不贪功,不是那种不讲江湖义气的人。假以时日,这小子不可限量啊!想到这,他笑了笑,开口说:“没事儿,剩下的钱我让其他人接着去找庞翻译要。今天这件事,你们俩大功一件。行了,嘛也别说了,喝酒——” 赵福林一声令下,锅伙儿里面的弟兄轰然叫好,开始大摆宴席。所有人都沉浸在白得了一笔天降横财的喜悦之中。他们谁也没有料到,一片乌云笼罩了海河两岸,一场天大的危机,即将降临在他们的身上! 与此同时,庞翻译从法租界工部局的拱形大门里走了出来。他并没有跟法国警官说追他的人是谁,因为庞翻译知道,赵福林能够在老龙头码头屹立这么多年不倒,除了他爷爷跳进油锅里把自己炸成人干之外,据说赵福林和法租界的某位董事也关系匪浅。如果自己贸然说出追杀自己的人是赵福林派来的,弄不好会被法国警官直接绑起来,送到老龙头渡口去!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庞翻译当然不甘心!这么多年,自己纵横海河两岸,平地抠饼,对面拿贼,靠的就是这一张嘴赚钱!能从法国人手里面赚来差价,那是自己的本事! 你赵福林发现了也无所谓,大不了赔你点钱就算了。可他倒好,不但要把自己的家底抢光,还想要了自己的命!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我今天失去的一切,我要加倍拿回来!想到这,庞翻译伸手叫了辆胶皮,告诉拉车的去日租界的芙蓉街的同文俱乐部。 来到日租界的芙蓉街附近,时间已经是将近晚上十点,但芙蓉街一带依旧是灯火通明。几十家日式居酒屋里亮着灯光,喝酒的日本人和陪酒女正肆无忌惮的发出放荡的笑声。 几座日本风格的妓院,门口挂着日式的红灯笼,从外面看去,穿着日本和服的妓女坐在榻榻米上,等着进来的客人挑选。 庞翻译也曾经光顾这家日本妓院,但今天,妓院的门口停着几辆日本军车,一名日本士兵站在车下面抽烟,看到朝妓院里面探头探脑的庞翻译,这个日本士兵冲着庞翻译大声喊道:“马鹿野郎,早く消えろ!(混蛋,快滚开!) 庞翻译吓得一缩脖子,快步的从妓院门口通过,向不远处的同文俱乐部走去。同文俱乐部不是居酒屋,也不是妓院,而是一家花会! 所谓的花会,其实就是一个赌局。花会每天会贴出一个花榜,上面有36门,每一门应对一个历史人物,或者是典故。一个铜板就能下注,每天开奖两次,一次是上午十点,一次是下午四点。如果开出了压中的那一门,一个铜板就能赢36枚铜板,多压多赢! 因为下注的门槛极低,无数人痴迷于花会。上到下野的军阀政客,下到大字不识一个的家庭妇女,甚至连马路边上的乞丐,都会每天准时的下注!为了扩大花会的销售额,花会的庄家专门雇佣了几百个‘跑封’,也就是中间人,每人负责一片区域,挨家挨户的兜售花会。 这个同文俱乐部,就是花会的总部。庞翻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他的表弟整天的泡在这里。刚刚走进同文俱乐部的大门,一个穿着黑衣黑裤的壮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庞翻译一番,开口说:“今天开完奖了,你要是下注,明个一早过来!” 庞翻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海盗牌香烟,抽出了一支,双手递了过去,陪着笑脸说:“大哥,我不是下注,我找人!” 大汉接过了香烟,开口问道:“哦,找谁啊?” “我找范世安,我是他表哥!”庞翻译赶紧说道。 坐在门口的大汉点了点头,抬头冲着楼上喊了一声:“大眼贼,你表哥来找你了!”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路上跑了下来。这个年轻人眼睛很大,但是黑眼球很小。黑眼球在眼睛里面来回的乱转,看上去似乎好像随时可能掉出来一样!这个年轻人正是庞翻译的表弟范世安。 范世安拉着庞翻译走到了同文俱乐部的外面,低声问道:“表哥,你来干嘛?” 看着这个表弟,庞翻译无奈的叹了口气。表弟是他姑姑家的孩子,高小毕业之后不愿意继续念书,就在街上瞎逛荡。他妈妈怕他在外面学坏了,就让他跟着庞翻译做生意。这小子生意是没学会,反倒是迷上了花会,最近这段时间根本不在公司里露面,跑到花会里面当了跑封。 一开始,庞翻译还劝了表弟几句,让他不要到花会干活。作为一个在天津市混了十几年的老江湖,他很清楚,花会的幕后东家,就是天津着名的青帮头子——袁文会! 袁文会这个人是绝对的大人物!赵福林跟他比,连个几把都算不上!袁文会出生于南市三不管,家里面世代经营脚行,这个人虽然没有上过学,但极其聪明,从15岁开始就掌管了家族脚行的账房。1926年,他拜在了天津青帮通字辈老头子白云生的门下,位列悟字辈。 从那之后,他利用青帮的庞大势力,逐步控制了整个南市三不管地区。三不管地区的所有赌场、妓院和烟馆,都要向他交保护费。最近这一两年,他又和日本人搭上了关系,拜了日租界淡路街青木公馆的馆主青木宣纯当干爹! 拜了日本人当干爹之后,他的势力逐步扩张到日租界之中。现在日租界之中60%的烟土,都是由袁文会运进来的。不但如此,他还在日租界之中开了两家花会,可以说是日进斗金!有了财力的支持,他手下的弟佬迅速扩张,拜在他门下的弟佬,已经有数百人之众,隐隐已经成为了天津青帮的第一人! 庞翻译之所以来找自己的表弟,他是想通过表弟介绍自己和袁文会认识。再通过袁文会的势力,将赵福林的锅伙儿一锅端了,以报自己差点被他们宰了的大仇!想到这,庞翻译开口问道:“世安,你能跟袁文会说上话吗?” “能啊!袁三爷还说,过两天开香堂,要收我当弟佬,拜他当老头子呢!”袁文会在家排行老三,拜入他门下的弟佬一般都会管他叫老头子。其他的江湖中人都尊称他为袁三爷。 听到表弟这样说,庞翻译继续说道:“表弟,我的公司今天让老龙头锅伙儿的人给砸了,公司里面的钱也都被他们抢了。我咽不下这口气,你安排我跟袁三爷见一面,我想请三爷替我出头!” 听了庞翻译的话,范世安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那个,我试试吧,成不成的,我可不敢保证啊…………” 第16章 袁文会其人 二十分钟之后,表弟范世安从同文俱乐部的楼上走了下来。看到蹲在门口的表哥,他低声说道:“表哥,你的事儿我跟袁老大说了。袁老大本来不想管,不过看在我的面子上,同意跟你见一面,你跟我上去吧!” 其实,庞翻译并没有对这件事抱多大希望。毕竟自己跟人家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帮自己?没想到表弟在袁文会的面前还真有面子!他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随着表弟一起往同文俱乐部的二楼走去。 沿着木质的旋转楼梯,庞翻译来到了俱乐部二楼。二楼没有大厅,是一个个单独的小房间。庞翻译跟着表弟通过走廊,鸦片焦糊味混着廉价脂粉的甜腻味,呛得他喉头发紧,走廊两侧的浪叫声忽高忽低,像野猫发春般挠人心肺。这个同文俱乐部简直就是一个销金窟啊! 表弟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他轻轻的敲了敲门,就听房间里传来了“进来!”的声音。表弟推开房门,示意庞翻译跟着他进屋。 走进这个房间,只见房间里挂着厚厚的窗帘,将窗外的声音与光线隔绝在了窗帘后面。房间不是很大,一张巨大的床榻靠墙摆放,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仅仅穿着肚兜,一个跪在床下,正在为躺在床上的男人捏脚,另一个则跪在床头,伺候那个男人抽着大烟。 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大概三十五、六岁,身材不高,看上去很壮实,留着一撇八字胡。这个人就是天津卫大名鼎鼎的袁文会! 此时的袁文会正在小丫头的伺候下喷云吐雾,烟枪闪烁的火苗忽明忽暗,烟枪里飘出一缕缕带着果香的青烟——那是掺了南洋鸦片的特制烟膏,甜腻中夹杂着腥涩,光是闻上去,就让人飘飘欲仙。随着一口烟雾从他的口鼻之中喷出,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用阴鸷的目光看着站在床前的庞翻译。 “你就是小范的表哥?”袁文会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虽然这间房子不大,但庞翻译却感觉这个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听着这有些瘆人的声音,庞翻译忙不迭的说道:“回三爷的话,我是范世安的表哥。我叫庞华闻,在法租界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专门跟法国人打交道。” 床上的两个小丫头把袁文会搀扶起来,其中一个小丫头递上了一个盖碗,另一个则端着痰桶伺候在一旁。袁文会打开茶碗,撇了撇茶叶沫子,喝了两口茶水漱了漱嘴,回头吐在了痰桶里,这才继续说:“听说,你遇上点麻烦,想要让我替你出头?” “三爷,我在海河边上的各个码头给外国人牵线搭桥,从中间挣个辛苦钱。今天下午,老龙头锅伙儿的赵福林说我牵线的时候黑了他们的钱!赵福林派人把我的公司给砸了,保险柜里面的钱也都给抢走了!这还不算完,他还要杀我!要不是我跑到法租界工部局,把门口的法国警察引出来,我就让他们给弄死了!三爷,这个赵福林也太他妈欺负人了…………”说着,庞翻译还掀起他那件皱皱巴巴的西服,露出被秤杆打的乌青的肋巴扇子。 袁文会听说过老龙头锅伙儿的赵福林,这个赵福林在海河边上有一处位置绝佳的码头,还有一个仓库。手底下有七、八十个弟兄,在天津卫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按理来说,像赵福林这种身份的人,一般不会对庞翻译这种牵线搭桥的人玩黑吃黑。除非,这个庞翻译坏了江湖规矩。想到这,袁文会开口问道:“看来你是真的黑了赵福林的钱了,要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对你下死手!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 没等袁文会把话说完,庞翻译抢着说道:“袁三爷,我是从中间拿了点钱,可赵福林的老龙头码头,一年下来净挣十多万块大洋,我拿的这点钱,连根毛都算不上。他出手就打算要了我的命,这他妈也太不地道了吧?只要您愿意帮我讨回公道,赵福林从我那抢走的两千多美金,我一分也不要,权当孝敬您老了!” “等会———你说赵福林的码头一年能挣多少钱?”袁文会指节一僵,他眯起眼,喉结上下滚了滚——二十万大洋,就他那个破码头,可能吗? 庞翻译看出了袁文会心中的疑虑,赶紧继续说:“三爷,赵福林的码头一年到头不闲着,一艘火轮的装卸费少说二十块大洋,多则三、五十。” 庞翻译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袁文会的脸色。见他低着头,正在摆弄手指头上的一枚扳指,似乎对赵福林的码头不感兴趣,就赶忙补了一句,“光这一项,一年就能搂小十万块大洋!” 袁文会眼皮都没抬,依旧在转动手上的那枚羊脂白玉的扳指。庞翻译心一横,压低声音道:“他还养着几条船,专从法国人那儿走私西洋药和军火.....听说北宁黑旗队用的枪,就是他弄来的!” 听到这,袁文会忽然支起身子,死死的盯着庞翻译的眼睛。庞翻译见那对三角眼里透出凶光,浑身猛地一哆嗦,嘴上却不敢停:“还、还有一桩......法租界烟馆的货,全是他码头上的船运进来的!三爷您圣明,这大烟的生意,我可不太清楚能赚多少钱…………“ 庞翻译不清楚,可袁文会清楚啊!他的毒品生意控制了整个天津南市三不管,以及日租界60%的烟馆。仅仅是大烟这一项,一年就能挣四、五十万大洋! 法租界的烟馆虽然不多,但档次比较高,是顶金贵的销金窟,一包南洋烟土能卖出日租界三倍的价!袁文会一直想要把势力插入法国租界,但一直没有机会。但是现在,一条生财之路,摆在了他的面前! 拿下老龙头锅伙儿,不但能占了他们的码头,多一条生财之路。最关键的是,从老龙头码头出来,就是法国租界!自己的势力就可以伸进法租界之中! 袁文会猛的一拍炕桌,桌上的茶碗盖“当啷”一声,翻倒在桌面上。他盯着窗缝里漏出的的霓虹光,喉结上下滚了滚,活像嗅见血腥的豺狗。如果老龙头渡口真的像这家伙说的那么挣钱,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啊! 不过,袁文会毕竟是从小就混迹江湖的老油条,他很清楚,这个庞翻译的话里面有极大的水分。他食指一下下叩着茶碗盖,青瓷叮叮作响,阴鸷的目光从庞翻译油汗涔涔的胖脸,缓缓移到窗外法租界的方向。开口说:“二十万大洋?就他那个破码头?呵呵,你在这儿糊弄我玩呢是吧?你知不知道,糊弄我是嘛下场?” 听到这句话,庞翻译顿时吓得浑身发抖!要知道袁文会的手下,亡命之徒如同过江之鲫!两年之前,他带领二百多名弟佬,与西渡口锅伙儿锅首王八火拼。西渡口锅伙儿人多势众,有五六百人,可袁文会带着的这些弟佬却个个拼命,最终打垮了西渡口锅伙儿,但他的人也死了二十几个! 袁文会把西渡口锅伙儿的锅首王八的手脚都砍掉,专门找人给他治好了伤口,弄一口大缸,把王八放在缸里面,当一个真王八养,活活的折磨了半年,最终才冻饿而死!经此一役,袁文会凭借他的狠辣手段彻底在天津卫站稳了脚跟。 从那以后,江湖上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得罪了袁三爷,要么远走他乡,从此再也不回天津卫。要么就自个找根绳,找个没人的地方吊死。一旦落入袁三爷的手中,他可真让你生不如死啊! 想到这,庞翻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脸上的肥肉止不住的颤抖,哆哆嗦嗦的说道:“我,我哪敢骗您老啊?赵福林的码头,一年挣……挣二十万大洋,绝对没问题!我向老天爷发誓,我要是跟您说一句假话,我天打五雷轰,我……我不得好死…………” 袁文会冲着床榻上的两个小丫头一努嘴,两个小丫头赶紧从床上爬了下来,一人拿起一只鞋,动作轻缓的套在了袁文会的脚上,然后一左一右的将他从床榻上扶了起来。 从床上下来,他坐到了房间里面的一张椅子上。只见他斜着眼睛盯着庞翻译,看了半天,才开口说:“其实这种事,按照江湖规矩来说,我应该管。但是,你是小范的表哥,我过几天还打算收小范当弟佬。这么说起来,大家就都是一家人!既然你找到了我,那这个忙我就得帮!这件事我知道了,行了,你先回去吧!” 看着庞翻译离开了房间,袁文会冲着范世安说道:”大眼儿,去把郭八叫上来!“ 第17章 渡口风暴 几分钟之后,范世安带着郭八回到了房间里。郭八大名叫郭小波,虽然他名字里带着一个小字,但是他这个人却长得极为高大,足足有一米九多!往房间里面一站,就跟个门神赛的! 俗话说得好,身大力不亏!郭八不但长得高大,而且从小就跟着他爸爸练摔跤,十四、五的时候,已经在南市三不管的跤场之中已经摔出了名号,寻常四五条大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袁文会看中了他的身手,收了他当弟佬,给自己做贴身保镖! 郭八这个人不但能打,脑子也还算是机灵。老龙头渡口这件事,关系到每年几十万大洋的大买卖。但这件事究竟如何,不能只听小范表哥的一面之词,必须要找一个靠谱的人先探探虚实。 如果老龙头渡口一年的收入到不了十万块大洋,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和赵福林死磕。但如果真的像小范的表哥说的那样,码头的收入能够达到几十万,那这件事就得好好地谋划谋划了。不动则已,一动,就要彻底拿下! “老头子,您叫我有事?”郭八毕恭毕敬的问道。 袁文会点了点头,开口说: “郭八,带几个脸生的弟兄,去老龙头码头摸摸底儿,看看他们能挣多少钱?记住,别太张扬,悄悄地干。弄清楚之后,回来告诉我,明白了吗?” “得嘞,您了!您就擎好吧…………”郭八冲着袁文会作了个揖,转身离开了房间。 七天之后,郭八从老龙头渡口打听消息回来。还是在同文俱乐部的那个房间之中,袁文会躺在床榻上,一边抽着大烟,一边听着郭八这几天打探到的消息。 “三爷,不看不知道啊,赵福林的这个码头,就是一个聚宝盆啊!这几天,我让人混到码头里当苦力,每天都能有三、四条船靠在他们的码头上,光是卸货的费用,就得有百八十块!这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四千块大洋!” 郭八往前走了两步,继续低声说道:“赵福林自己还有几条船,每天天一擦黑,这几条船就开出去,半夜回来卸货。船上运的东西看着挺重,不知道是嘛玩意儿。前天晚上,他们用码头上的吊杆往船下卸货,有一个木头箱子没拴好,从船上面掉了下来,木头箱子摔坏了,您猜猜里面是嘛?”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让我跟你猜闷玩了是吗?”袁文会半躺在床榻上,脑子晕晕乎乎的,哪有功夫听郭八故弄玄虚。 郭八被袁文会的这句话吓得一激灵,他赶紧站直了身子,继续说道:“那个木头箱子里装的都是法国步枪。一个箱子里面有四十把步枪,当天晚上一共运了20箱,听说是运到了北郊的徐青元的天津临时保卫总司令部!” “徐青元?是原来直鲁联军张宗昌手下的师长吗?他不是被收编成晋军的第十一军团了吗?不对,这家伙想闹事!”听到这,袁文会放下了烟枪,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没想到这个赵福林还跟徐青元有关系?不过这个关系现在也没嘛用了,张宗昌跑到东北去了,他手下的这些兵都被人收编,闹不出什么水花来!再说了,自己的背后站着的是日本人。别管是徐青元,还是晋军的阎锡山,就连接收天津的冯玉祥,也他妈不敢得罪日本人啊! 袁文会也做军火生意,他知道一支法国的贝蒂埃步枪出厂价格是60大洋,但因为欧美对中国施行武器禁运,各地的军阀想要买枪,只能通过走私的渠道。这样一来,每支步枪的价格至少上浮三成,也就是说买到手的价格在90-100大洋左右! 赵福林昨天晚上的这笔买卖,至少能赚一万六千块大洋。这还只是徐青元这个只有千把人的小部队。如果冯玉祥,甚至是阎锡山来采购军火,那这一年还不得赚个上百万的大洋? 想到这,袁文会‘啪’的一拍桌子,兴奋的从床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对郭八说道:“好!这件事你干得好!郭八,明天你带着几个人去老龙头锅伙儿找赵福林,你就跟他说,我看上他的码头了,想花钱把他的码头盘下来。他要是同意呢,你就往低了压价。他要是不同意呢,你就跟他闹一场。只要他敢动手,那咱们就占了他的码头!不过,去人家的地盘闹事,轻则挨打,重则送命!郭八,你敢不敢去?” 听到袁文会这样说,郭八拱了拱手,说道:“老头子,咱干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这有嘛不敢的?你就等着吧,只要我不死,我肯定给您把老龙头渡口拿下来!” “好!有种!”袁文会双手一拍,叫了一声好,继续说:“只要拿下老龙头码头,以后那片地儿,就归你管了!行了,你先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儿,就去办这个事儿!” 第二天上午十点,天色阴沉的厉害,强烈的东风将海河的河面掀起一阵阵的浪花,一场暴雨看瞅着就要下!郭八带着七八个人,来到了老龙头渡口。此时,码头上的工人正在从船上卸着货,赵福林在茶棚之中,正在跟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中年人谈着事情。 经历了前几天王汉彰拆穿庞翻译的事情,赵福林十分看重这个年轻人。今天谈生意,他特意让王汉彰跟在自己的身旁。今天来的人,是霸县的一个土财主,打算找自己买二十条快枪和五把手枪来看家护院。 这个土财主是徐青元第11军团一个团长的爸爸,通过这层关系找到了自己。卖给徐青元部的那批法国步枪,每支80大洋的价格。可要是卖给这种民团,每支的价格就得在100大洋往上了,子弹还需要另算。 这个土财主很精明,软磨硬泡的坐了两个钟头,就是想让赵福林便宜点。就在赵福林已经有些不耐烦,准备把他打发走时,茶棚门口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一个身材极高的壮汉从外面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这个壮汉就双手抱拳,冲着赵福林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赵锅首,辛苦,辛苦!” 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这个壮汉一进门,赵福林就感觉这个人来者不善。他冲着那个土财主说道:“我这来客人了,你先回去吧,回头我让人跟你儿子联系!”土财主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看到郭八那几个人的模样,只能心有不甘的从茶棚离开。 送走了这个土财主,赵福林拿起桌上的茶碗,一边用盖子撇着茶叶末,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道:“你是袁文会的弟佬郭八对吧?不知道这次到我们老龙头锅伙儿来,有嘛指教啊?” 郭八笑了笑,拉开一张椅子,坐在了赵福林的对面,开口说:“赵锅首,指教不敢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我这次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啊…………” “哦,说来听听,是嘛样的好消息,能然让你亲自跑一趟?”赵福林知道,这个郭八是袁文会的贴身保镖。他这次到老龙头来,肯定是没安好心! 郭八继续说:“赵锅首今年也得快五十了吧?你也是咱们天津卫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了。每天在码头上起早贪黑的,我们看着都不落忍啊!袁三爷说了,打算花钱把你们的码头盘下来。您拿着钱,去租界里面买个小洋楼,再从村里面买俩黄花大闺女伺候您,这小日子,简直活活美死啊!” 听了郭八的这几句话,赵福林将手中的茶碗重重的往桌子上面一墩,一脸冷笑的说道:“郭八,大家伙儿都是在江湖上混的,你别跟我这耍嘴皮子。回去告诉袁文会,老龙头渡口,是我爷爷跳油锅里面争来的,想要夺我的渡口,那就得按江湖规矩来!他要是敢在老龙头渡口的门口支上一口油锅,自己跳进去洗个澡!那我赵福林二话不说,直接把渡口双手奉上!他要是不敢,就他妈哪凉快哪呆着去…………“ 说完,赵福林一拍桌子,大声喊道:“送客!”话音刚落,茶棚外面涌进了锅伙儿的十几个弟兄,一个个横眉冷目的看着郭八。 可郭八却不慌不忙的笑了笑,开口说:“赵锅首,你先别着急,先听我把话说完嘛!俗话说得好,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袁三爷说了,跟您这个数!”说着,他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个‘三’的手势。 “呵呵,三十万大洋?就是你妈三百万大洋,我也不买!”赵福林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赵锅首即将暴怒的前兆。 可郭八却摇了摇头,说:“赵锅首,不是三十万大洋,也不是三万大洋。我们袁三爷说了,是三千块大洋!哈哈,这笔钱可不算少了,够你在三条石大街的德和号棺材铺买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了…………“ “操你妈的,你找事儿是吗!”赵福林挥起拳头,冲着郭八的面门打了过去! 郭八铁钳般的手掌箍住赵福林手腕,胳膊上青筋暴起,狞笑着说道:“你说对喽,我今天就是来找事的!” 面对郭八的挑衅,赵福林也没有含糊。就听他大喝一声:“给我打!”一场混战在茶棚里展开! 第18章 喋血老龙头 “轰隆…………”一道闪电劈亮茶棚,赵福林一脚踹在了郭八的小腹,直接把他从茶棚里面踹了出去!郭八带来的几个人,也在锅伙儿弟兄们的追打下,从茶棚里跑了出来! 茶棚外,强风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豆大的雨点在强风的裹挟下拍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但此时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一场恶斗正在茶棚门口的空地上展开! 为了来老龙头渡口闹事,郭八做足了准备。他带来的这七个人之中,有三个是他练摔跤的师兄弟。剩下的几个也是从小练武,赤手空拳也能放倒三、四个壮汉。 再看锅伙儿的这帮弟兄,虽然人多势众,但大多数没练过武,全都是野路子出身,一动起手来,浑身上下全都是破绽。一对一跟对方打,根本没戏。仅仅是仗着人多,勉强站住了阵脚。 郭八本以为对付赵福林这么一个半大老头子,自己还不是手到擒来?可他万万没想到,赵福林能够当上老龙头锅伙儿的锅首,可不仅仅是凭着他爷爷的余威! 赵福林跟着溥仪的御前侍卫霍殿阁练过几年的八极拳,霍殿阁那可是着名的国术大师神枪李书文的亲传弟子!李书文的一杆大枪,能够一枪刺中墙壁苍蝇而墙面无损!霍殿阁那更是青出于蓝,将满清宫廷摔跤秘技和八极拳相结合,形成了八极加跤,神鬼难逃的独门绝技! 郭八和赵福林一交上手,立刻知道自己遇上了硬茬子!他在南市三不管称王称霸的跤术,在赵福林的面前根本施展不出来!什么得和勒,什么大别子,都被赵福林轻松的化解。反倒是被赵福林的一记铁山靠直接撞飞出去五六米! 王汉彰在这场恶斗爆发时,立刻就跟锅伙儿的弟兄们一起,和郭八的手下打做了一团!不过,他实在没有什么斗殴的经验,来到茶棚的外面,他被郭八的手下一脚踢在了胸口,趴在地上缓了五六分钟,这口气才算是缓过劲儿来。 王汉彰知道,自己继续冲上去,只有挨打的份儿。他从地上爬起来,跑回到茶棚之中,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匕首! 就在他从茶棚里再次跑出来时,郭八被赵福林的铁山靠撞飞,落在了距离自己不足两米的地上! 郭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脸。他立刻爬了起来,想要冲上去继续和赵福林缠斗。可是他稍稍一动弹,嘴里面一阵腥甜,只见他‘哇’的一口吐了出来,雨水和泥水混合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鲜红的血迹! 郭八一看自己被打的吐了血,顿时恶从胆边生!他摸向了自己的腰间,抽出了一支日本左轮手枪! 此时,天空之中暴雨如注,隔着三四米远,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锅伙儿的弟兄们还在跟郭八的手下乱战,赵福林距离太远,也没有看清楚郭八的动作。只有站在郭八侧后方的王汉彰,看到了他手中的那支枪! 看到郭八把枪举了起来,对准不远处的赵福林,王汉彰大喊一声:“不好!他有枪!”就在他喊出声的同时,他举起手中的匕首,冲着郭八拿枪的那只手砍了过去! 刀锋擦过枪柄溅起火星,左轮脱手飞出的刹那,“砰”一声走了火!子弹擦着赵福林耳根子掠过,钉进泥地里。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所震惊,就连郭八自己带来的人,也在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他。 无论是黑帮,还是天津卫的锅伙儿,发生冲突之后 ,用暴力解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无论是玩拳玩跤,还是双方带上家伙找个没人的地方相互砍杀,但大家都有一个底线,那就是绝对不会动枪。这是因为大家出来混,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虽然说刀剑无眼,但是即便是中了刀,及时救治的话很少会死人。 可用枪就不一样了,枪声一响,必定会带走一条人命!虽然说大家为了财路,可以拼个你死我活。但如果知道对方有枪,去了之后必定会死,恐怕不会有人还傻乎乎的往上冲吧?毕竟大家混的是江湖,不是他妈的军阀混战!所以,郭八这一动枪,就算是犯了忌讳! 可郭八一看自己手中的枪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砍飞,顿时把一腔的怒火都集中到了王汉彰的身上。只见他一把掐住王汉彰的脖子,双手同时用力,说什么也要把这个坏他好事的小子活活掐死! 王汉彰瞬间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他甚至听到自己的颈椎在’咯吱咯吱‘的发出声响!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难道说自己就要被郭八掐死了? 不行!我不能死!家里面还有老娘,还有两个妹妹等着自己养活呢!王汉彰提起最后的一丝力气,想要掰开郭八的双手。不过他忘了,他的手里一直握着那把极其锋利的匕首! 就在王汉彰的手,猛地往上抬起的时候,匕首的锋刃划过了郭八的右手,郭八右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瞬间被锋刃切断,掉落在地上。 极度的暴怒甚至让郭八没有感觉到疼痛,直到断肢处的鲜血猛地向外喷出,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头,被这个小子割掉了!紧接着,一股剧烈的疼痛从断指处传来,饶是郭八这种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嚎叫! ”啊…………我的手…………“郭八的叫喊声还没有彻底的从嗓子里面喊出来,赵福林一个箭步上前,抬起胳膊,屈臂成纣,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心窝上!这一下,郭八再次向后飞了三、四米远,仰面朝天的摔倒在水洼之中。 赵福林的这一记顶心肘,看的所有人头皮发麻。这也就是郭八身大力不亏,要是换一个人,这一下子非得把心脏打爆了不可!赵福林从地上捡起那把日本左轮,又把那两根断指捡了起来。扔给郭八带来的小弟,开口说:“你们都看见了,郭八这小子不江湖,想打我的黑枪!我的兄弟断了他的两根手指,这是他罪有应得!你们今天要是想活命,就他妈给老子爬出去!” 郭八趴在水洼里生死不知,他带来的这几个人也浑身是伤。虽然锅伙儿里其他人战斗力一般,但这个赵福林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全都办了!哥儿几个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人开口说道:“赵锅首,今天这个事儿我们认栽,咱们山水有相逢!” 说完,几个人走到了水洼里,将郭八抬了起来,转身往渡口的院子外面走去。就在这帮人刚走了几步,赵福林突然开口:“慢着!” 他的这一声慢着,让郭八的手下心里一惊。就听赵福林继续说道:“我刚才说了,不想死的话,就从这里爬出去!” “赵福林,你别欺人太甚!我们是袁三爷的人!”郭八的手下大声的喊道! 如果放在平时,赵福林确实会对袁文会的人有所顾忌。但是今天,别人都打上门来,你要是再让步,江湖上的人只会更看不起你!只见赵福林冷哼了一声,说道:”欺人太甚?你们三千块钱买我的码头不是欺人太甚?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要想从这里出去,要么是爬出去,要么就是让掩骨会的人抬出去!“ 就在这时,郭八挣扎着站了起来。只见他脸色惨白,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烈的疼痛一抽一抽的跳动。他强忍着疼痛,声音嘶哑的说道:”赵锅首,今天这个事儿怨我,跟我的弟兄没关系!不就是从这里爬出去吗?没问题,我爬!但是,你别为难我的弟兄!“ 说着,郭八趴在了地上,手脚并用的往老龙头渡口的院子外面爬去!说来也是奇怪,就在他爬到了院子的门外时,原本倾盆而下的暴雨竟然在瞬间停住,紧接着,一阵狂风吹过,天上的乌云开始逐渐散开。一抹阳光从云层中照射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郭八当着老龙头锅伙儿几十号人的面,从渡口里面爬了出去!今天这个面子,他算是彻底的栽了!天津卫的混混儿,讲究的就是个面子。郭八在老龙头渡口认了栽,按照江湖规矩,他就不能再跟老龙头锅伙儿的人找麻烦! 郭八认了栽,这件事本来就到此为止了。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一行人踉跄行至万国桥下,郭八甩开搀扶,眼中凶光毕露,突然爬上了桥墩,他用断指处流出来的血,在桥墩子上写了三个大字:袁码头!过往的行人见状,无不骇然!正巧有一个小报记者从万国桥上路过,见到这一幕,立刻用照相机拍了下来,当天下午就见了报, 这篇文章取了一个骇人听闻,又博人眼球的名字,叫喋血老龙头!文章中称,天津青帮与海河锅伙儿因争夺码头控制权发生大规模冲突,双方死伤惨重,天津码头装卸费用疑因此事而上涨………… 当然,这都是后果。看到郭八用断指的血,在万国桥的桥墩子上写下了袁码头三个大字,赵福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知道,这件事没有结束,反而是刚刚开始!袁文会不得到老龙头码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想到这,他冲着秤杆说道:”秤杆,把外面的所有弟兄都叫回来。大家伙今后要是还想靠着码头吃饭,那就准备拼命吧!“ 第19章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老头子,我按您的吩咐,到老龙头渡口找了赵福林。到了之后,我照着您教给我的话跟赵福林说了一遍。您可真是神了,他的反应就跟您猜的一模一样。那老梆子当场就翻了脸,跟我动了手!不过这个赵福林手底下真有两下子,我不是他的对手。咳咳…………“ 回到同文俱乐部,郭八在袁文会的面前急于表功。可是赵福林那一记铁山靠,应该是打伤了他的内脏。他说话的速度稍微一快,肺里面就跟拉了风箱一样,吼吼的喘。 看着郭八那张惨白的脸,袁文会皱了皱眉。郭八是自己手下最能打的人,连他都被赵福林打伤,看来这个老梆子还真有两下子啊!不过,这个赵福林他再有两下子,对于自己来说也没嘛用! 这年头,谁他妈还练功夫啊?只要拿着一把枪,就算是三岁小孩,也能把一个练了一辈子武的老师傅一枪打死! 霍元甲牛逼吧?迷踪拳大师,津门第一大侠!还不是一样让日本人给弄死了!他赵福林再能打,还有霍元甲能打?跟霍元甲比,他连飞都贴不上!弄死他就是手拿把攥的事儿! 看着郭八嘴角边咳出来的血沫子,袁文会摆了摆手,说道:“郭八,后面的事儿我听下面的人说了。你这次干得漂亮,没坠了咱们的面子!一会儿你去账房上拿两千块钱,去医院看看,别落下病根…………” 袁文会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八就迫不及待的说道:“老头子,我没事!咱们什么时候去掀了老龙头锅伙儿,我郭八还冲在头一个!” 袁文会笑了笑,说:“你放心,拿下老龙头码头,那块地盘还归你管!他赵福林一个半截入土的老棺材瓤子,还用不着咱们大动干戈。你听我的,拿了钱,赶紧去医院看看!” 看着郭八走出了房间,袁文会脸上的笑容逐渐的消失。本以为把郭八派过去,拿下老龙头锅伙儿就是手拿把攥的事情。可万万没想到,这个赵福林竟然这么能打! 最关键的是,事情才过去几个小时,天津卫有头有脸的几个大佬已经托人带话过来,让自己不要动老龙头锅伙儿的人! 可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郭八的手指头让人剁下去两根。如果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江湖上的人不都得说自己认怂了吗?那以后自己在天津卫还怎么混? 想到这,袁文会叫来了自己的另外一名心腹窦庆成,要他去一趟沈庄子,邀请沈庄子锅伙儿的锅首刘三麻子到日租界来吃饭。 袁文会之所以派人去请刘三麻子,一来是两家人是世交,袁家的脚行和刘三麻子的锅伙儿合作了几十年,双方的关系绑定极深。如果要论起来,袁文会还得管刘三麻子喊一声四舅老爷。再有,刘三麻子已经七十多岁了,是天津卫资历最深的混混儿,想要拿下老龙头,必须得请他出马。 就在袁文会谋划着如何拿下老龙头锅伙儿时,赵福林也没有闲着。他先是将老龙头锅伙儿的所有弟兄全部召集到茶棚中来,又请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当天下午,所有人到齐之后,赵福林对众人拱了拱手,开口说道:“三老四少,大家辛苦!今天把诸位请过来,是想要跟大家伙说一件事!” 赵福林将郭八遗留下来的那支左轮手枪拍在了桌子上,开口说:“今天上午,袁文会的弟佬郭八,来到我们茶棚,他告诉我,袁文会打算出三千块大洋,把我的码头买下来!” 这句话一说出口,茶棚里面的众人‘嗡’的一声乱做了一团!三千块钱就想把日进斗金的老龙头码头买下来?这不是找乐了吗?别说是三千,就是三十万大洋也不可能啊!众人议论纷纷,有几个性子急的,还当场骂了出来!不过,也有一部分人,在听到袁文会的大名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色。 所有人的表情都被赵福林看在了眼里,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这么离谱的事儿,我肯定不能答应!老龙头渡口,是我爷爷跳进油锅里洗澡,拼了命争过来的。想要从我的手里把渡口抢走,要么也跳进油锅里洗个澡,给老少爷们开开眼。要么就当面锣、对面鼓的拼一场,谁把我弄死,老龙头渡口就归谁!三老四少,各位兄弟,我说的在理吗?” “没错!赵锅首说的在理!” “赵老太爷的金身还在茶棚里面供着呢,谁要是想打老龙头渡口的主意,先得问问咱们锅伙儿的弟兄们同不同意!” “操他妈的,他们青帮牛逼,咱们海河两岸的锅伙儿,也不是吃素的啊!不服咱们就碰碰…………” 听到下面的人谁也没有因为袁文会的势力大而退缩,赵福林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我也是这样想的!他们青帮的人多个几把啊?不一样是肩膀上扛着脑袋?再说了,他郭八先到咱们老龙头渡口上来找茬,还他妈动了枪,我没弄死他,已经是给他脸了!不过…………” 说到这,赵福林突然停了下来。只见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众人的面前,继续说:“虽然咱们不怕,但是也不得不防着点!咱们锅伙儿里面的弟兄,最近都机灵着点,出去办事,不要一个人去。” “还有海河两岸的各位锅首…………”赵福林冲着坐在前面的几个锅首作了作揖,开口说:“老几位,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明白吧?袁文会今天能对我们老龙头锅伙儿动手,明天就能对你们的锅伙儿动刀子!咱们在海河两岸混口饭吃,这买卖已经干了上百年,家里面传下来的买卖,可不能到咱们这就断了!万一袁文会带人来咋我们老龙头锅伙儿的场子,还希望各位锅首到时候施以援手!” 当天晚上,老龙头锅伙儿大摆宴席!夜里的茶棚活似滚油锅。宴宾楼请来的的厨子把案板剁得震天响,什么河海两鲜,南北大菜,桌子上的菜盘码的都快放不下了。五斤装的义聚永酒坛子摞成小山。一屋子锅首拍桌跺脚,唾沫星子混着烧刀子乱喷。 “他袁文会算个几把!当年赵老太爷跳油锅洗澡时,他爷爷还他妈扛大个呢!” “没错!我们小刘庄锅伙儿八十来人,唯赵锅首马首是瞻!” 赵福林仰脖灌下半坛高粱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眯眼瞅着供台上爷爷的牌位——金漆早被香火熏黑了,可“老龙头”三个字依旧刺眼。 这场宴席一直喝到了晚上的十点多,才算是最终散场。赵福林至少喝了两斤白酒,白兰地和葡萄酒不知道灌了几瓶子。此时的他坐在茶棚门口的台阶上,光着膀子,满脸通红的看着不远的正在卸货的码头。 看着正在往盆里倒折箩的王汉彰,赵福林突然开口:“小白脸,跟我进来一趟!” 茶棚之中,赵福林点燃了一支烟。他深吸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在供台烛火的辉映下,不断的翻滚着。赵福林看了看脸色微红的王汉彰,笑着说:“今晚上喝了多少?” “没……没喝多少,就一杯吧!”说实话,王汉彰的心现在还‘砰砰’的快速跳动着。虽然说他曾经亲手杀了横路敬一,但那是在横路敬一被绑起来,又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动的手。可是今天,他亲手割掉了郭八的两根手指头,这样的经经历,让一个月之前还是一名学生的他,如何能够不紧张呢? 赵福林摇了摇头,继续说:“我把你招进咱们锅伙儿的时候,跟你们老娘说过,不让你干危险的事儿!但是,咱们混江湖的,谁也不知道危险嘛时候来!你是大学生,跟着我们混,确实是屈才了!所以,我打算…………” 赵福林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赶紧说道:“锅首,我知道您要说嘛。您先听我说,是您帮着我,给我爸爸报了仇,锅伙儿现在遇上事儿了,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再说了,您不是已经跟海河两岸的这些锅首们通了气了吗?他袁文会,也不敢和海河两岸的所有锅伙儿作对吧?” 听了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赵福林叹了口气,说:“你啊,还是太年轻啊!俗话说得好,花花轿子众人抬!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这种事儿谁不会啊?可咱们真要是跟袁文会起了冲突,我把话撂着,今天吃饭的这帮人,能来二、三十个,就算是烧了高香了!” 赵福林拉开了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对王汉彰说道:“这里面是东方汇理银行的500块钱银元券,你拿着这个钱,接着去上学吧!“说着,赵福林将信封推到了王汉彰的面前! 说实话,在听到赵福林的这番话之后,王汉彰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惊喜!自己又能去上学了!但是在下一秒,脑海之中的另一个念头,又把这股惊喜压了下去!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面孔,王汉彰清楚的记得,那是在自己考上天津中学堂的那个晚上,父亲买了只烧鸡,破天荒的给他倒了一杯酒。那天晚上,父亲喝多了,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 王汉彰眼前忽地闪过父亲佝偻的背影——那晚的烧鸡油纸还糊在炕桌上,父亲攥着他的手说:“小子,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如果不是赵福林,自己绝对不可能替父亲报仇。如果不是赵福林,自己可能早就死在横路敬一的手里。现在,老龙头锅伙儿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自己拿着钱走人?这是涌泉相报吗?这是恩将仇报啊!自己对不起死去的父亲,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面的那道坎儿! 王汉彰猛地抬起头,冲着赵福林笑了笑,说道:“锅首!我爸爸跟我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谢谢您的好意,但是这个钱,我绝对不会拿!而且,郭八的手指头是我砍下来的,就算是我走了,他也不会放过我吧?所以,我会留在咱们锅伙儿,跟哥哥们一起把这件事扛过去!”说完,他冲着赵福林拱了拱手,转身向茶棚外面走去! “你小子,给我回来!”赵福林在他的身后大声喊道。他想要站起来追出去,但是刚一站起来,胸腹之间一阵气血翻涌。今天上午和郭八动手的时候,他自己也受了内伤! 赵福林扶着桌子深吸了几口气,才把这股难受劲儿缓过去,但王汉彰早已不见了踪影。看着桌子上面的信封,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希望老龙头锅伙儿,这次能挺过去吧…………” 第20章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三天的时间过去了,想象之中袁文会的疯狂报复并没有来。一切都和原先一样,码头上该卸货的卸货,没活儿的时候喝酒、打牌,聊着哪个堂子里面的姑娘更骚更浪! 所有人都把三天之前的冲突抛之脑后,仿佛郭八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细心的王汉彰注意到,万国桥的桥墩子上,郭八蘸着断指血迹写下的‘袁码头’三个大字,虽然经过了清洗,但还是能看出淡淡的痕迹。 晌午刚过,沈庄子锅伙儿的刘三麻子拄着黄花梨拐杖,身后跟着四、五个壮汉,慢悠悠晃进老龙头茶棚。七十岁的人,一身绀青绸褂油光水滑,左手拇指套着翡翠扳指,唯独那张麻子脸,皱得像揉烂的草纸。那是他小时候得了天花,虽然没死,但落下了一脸的大麻子。 刘三麻子资历极老,海河两岸的锅伙儿之间有了纠纷,一般都是由刘三麻子出面调解。但是这一次,和老龙头锅伙儿发生冲突的是青帮,并不是锅伙儿。难道说这个刘三麻子是来当说客的? 可不管怎么说,刘三麻子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赵福林还是十分客气的把他请到了老龙头的茶棚之中。一进茶棚,刘三麻子先走到了供台前,给赵老太爷的金身上了三柱香,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这才跟着赵福林一起坐了下来。 “刘掰掰,咱爷俩儿真是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您过七十大寿的时候吧?哈哈,最近怎么样?身子骨还硬朗?”刘三麻子和赵福林的父亲是拜把子的弟兄,赵福林小时候总跟他见面。不过自从他父亲过世之后,他就跟刘三麻子不怎么来往了。 刘三麻子哈哈一笑,声音洪亮的说道:“哈哈,还行,一顿饭还能吃一只烧鸡!就是这条鞭子不太好使了!” “哈哈,这都不叫事!听说南洋那边有一种海狗丸,吃了之后金枪不倒!回头我托人从南洋给您捎点过来,让您老重振雄风!”赵福林打着哈哈,他在猜测,刘三麻子的突然到访,到底是意欲如何? 刘三麻子摆了摆手,笑着说:“算了吧,我都这岁数了,吃虎鞭也没嘛用了!大侄子,我这次找你来呢,是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哦?您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肯定替您办了!”赵福林知道,刘三麻子要说明他的来意了。 只见刘三麻子从怀中拿出一张请帖,放在了桌子上,继续说:“大侄子,听说前几天,你的人把袁三弟佬的手指头给剁下去两根!袁三放出话来了,说是要替他的弟佬找回这个场子!我听说了这件事,就打算给你们双方说和说和…………” 刘三麻子的话还没说完,赵福林就打断了他,皱着眉说道:“刘掰掰,袁三的弟佬闯我渡口,扬言三千大洋强买码头!江湖规矩,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您说,这能忍?这他妈不是找乐吗?那个郭八不但在我们茶棚里先动了手,还他妈动了枪!我没当场弄死他,已经是给他面子了!现在他袁三想要请您来说和,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可刘三麻子却笑着说:“大侄子,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都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件事呢,确实是袁三做得不对。不过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为的就是求财!袁文会的势力有多大,你应该也清楚。如果你跟他干起来了,码头上的买卖还怎么干?锅伙儿里的弟兄还怎么吃饭?所以,我觉着你们还是坐下来,把这件事说开了!” 听到这番话,赵福林沉默了。刘三麻子说的没错,老龙头锅伙儿的百十号弟兄,都指着码头吃饭。一旦和袁文会开战,码头上可就靠不了船了。一天两天没收入还行,可时间要是一长,下面的这些人难免生出异心。 但袁文会那边就不一样了,南市三不管所有的烟馆都在他的控制之下,更不要说他在日租界组织的‘花会’,那可是真正的日进斗金啊!听说他最近一段时间收了不少的弟佬,手底下有三、四百号人。真要是开打了,自己绝对占不了上风! 看着赵福林的脸色一阵阴,一阵晴,刘三麻子知道,他的心里面正在犹豫。刘三麻子赶紧趁热打铁的说道:“大侄子,你放心,我跟你爸爸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把兄弟,谁亲谁近,这还用挑明了吗?这件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租界里面的洋人已经知道了。真要等到洋人插了手,这件事就更不好办了!所以,咱们还是赶紧坐下来,大家把话说清楚,把这件事平了。有咱们这层关系在,到时候我会向着你说话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赵福林要是再拒绝,那就是不给刘三麻子面子了。无奈之下,他叹了口气,说道:“行,赵掰掰,我给您面子,我去!不过,咱们可得提前说好了,要是袁文会还想要占我的码头,那可别怪我当场翻脸!” “你就放心吧!有我在,袁三他还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这是请帖,今天晚上,日本租界曙街上面的敷岛料理馆,咱们不见不散!”刘三麻子将请帖推到了赵福林的面前,缓缓地站起身,笑着说:“大侄子,那咱们就晚上见!” 送走了刘三麻子,赵福林坐在茶棚里,手中拿着那张请帖,脸上阴云密布。虽然刘三麻子话说的很漂亮,但他和袁记脚行之间的关系,赵福林也是清楚的。如果这个老家伙到时候向着袁文会说话,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王汉彰一直坐在茶棚里看着账本,刘三麻子和赵福林之间的对话,他听的一句不落。看着一脸忧色的赵福林,他犹豫了一下,走到了赵福林的旁边,给他倒了一碗茶,开口说道:“锅首,我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今天晚上这个局,您最好还是别去!” 赵福林抬起了头,问道:“哦,怎么呢?你说说看…………” 王汉彰继续说道:“大家伙儿都知道,袁文会跟日本人的关系很深。天津卫那么多酒楼饭庄,可他偏偏把说和的地点选在了日租界,这就是没安好心啊!万一他要是想对您不利,咱们锅伙儿的弟兄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赶过去。我觉着,这就是个鸿门宴!” “那你说,这件事怎么办?”看着一脸紧张的王汉彰,赵福林的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王汉彰想了想,接着说道:“我建议您给上午来的那位刘锅首带个话,告诉他把说和的地点选在法租界,或者是华界的饭店里面。咱们锅伙儿的弟兄提前埋伏在饭店的周围,万一有个什么不对劲,咱们的人马上就能到场!这样一来,无论是战是和,咱们都能提前有个准备。” 听了王汉彰的这一番话,赵福林哈哈一笑,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小子,有脑子!等这个麻烦解决之后,你还是听我的,回去上你的大学去!” 王汉彰急得要命,这明显就是袁文会设的一个局,赵福林要是去赴约,肯定会有危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却并没有把自己的话当成一回事。想到这,王汉彰急切地说道:“锅首,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不得不防啊!” 可赵福林却笑着说:“小子,我跟你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锅伙儿之间发生冲突,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如果每次都拼个你死我活,那海河两岸的所有锅伙儿,早就死绝了!一般来讲,发生冲突之后,都会有人出来讲和。双方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理亏的一方,做出一些让步,这件事也就算是了解了。为了避免你说的那种情况发生,所以天津卫的混混儿们有这么一条规矩,那就是在讲和的时候,无论成与不成,谁也不能在这个场合动手!如果犯了这一条,那就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的人,就不能再天津卫继续混下去!“ 可王汉彰却摇着头,说道:“锅首,我看过斯陀夫人写的一本小说,叫做《汤姆叔叔的小屋》,小说里面有这么一句话,叫做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袁文会能有这么庞大的势力,就是因为他给日本人当走狗!有了日本人给他撑腰,万一他不怕坏了这个规矩呢?“ “你说的那个斯陀夫人,是什么来头?”赵福林皱着眉问道。 “哦,她是美国的一位作家,是废除奴隶制的先锋…………”王汉彰解释道。 听了王汉彰的解释,赵福林哑然失笑!只见他边笑边说道:“嗨,我还以为你说的这个什么夫人多牛逼呢?原来是个美国大娘们啊!小子,你记住了,外国人管不了中国的事儿!老辈儿流传下来的规矩,袁文会就算是给日本天皇当三孙子,他也不敢坏了这个规矩!” 王汉彰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赵福林却摆了摆手,说道:“这件事,咱们占着理,他袁文会再牛逼,也得按照江湖规矩办事!今天晚上你跟我一块儿去,我带你长长见识!” 赵福林根本没把王汉彰的话当做一回事,可王汉彰的心里,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21章 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当,当,当,当,当,当…………”法租界工部局大楼上的座钟,敲响了六下,时间已经是下午的六点。太阳已经开始西垂,橘黄色的阳光洒在海河的水面上,泛起了层层金光! 法租界工部局的钟声荡过海河时,赵福林正扣上最后一粒盘扣。靛青长袍裹住他一身腱子肉,礼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刀疤横亘的眉骨——如果不是后腰那支鼓囊的西班牙盒子炮,倒真像个南市绸缎庄的体面东家。 虽然赵福林嘴上说袁文会不敢坏了规矩,但他还是做足了准备。在长袍的下面,他藏了两把匕首。后腰上,还别着一支西班牙皇家牌盒子炮! 这把盒子炮和普通的盒子炮不一样,普通的盒子炮只能装十发子弹,搂一下,打出去一枪。可这支皇家牌盒子炮,有着20发的弹匣,只要一扣扳机,20发子弹就像泼水一样的打出去,顶的上一杆小机关枪了! 赵福林除了自己的身上藏着枪之外,还给锅伙儿中的好手秤杆和大力一人准备了一把盒子炮,让他们俩跟着自己一起去赴宴。另外,他还带上了王汉彰,可王汉彰从来没摸过枪,真要是动起手来,打不着别人不要紧,别再误伤了自己人。所以,赵福林就没给他配枪。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锅伙儿的兄弟叫来了四辆胶皮,拉着他们向日租界曙街的敷岛料理馆跑去。王汉彰从小生活在南门外一带,很少到租界区来。即便是加入了老龙头锅伙儿,也是在法租界活动。 在他看来,法国租界和英国租界的建筑,气势恢宏、庞大,给人一种压迫感。租界内的外国人,大多也都是有着体面工作的中上层人士。再加上租界内部的管理得当,这两个租界安静、整洁,几乎就是现代社会的代名词。 随着胶皮跑进日租界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模样。到处都是低矮的二层日本风格建筑,为数不多的洋楼,看上去也是呆头呆脑的,给人一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 最关键的是,日本租界之中的居民鱼龙混杂。到处都是醉醺醺的日本浪人,租界之中的商业也基本上都是妓院、烟馆之类的娱乐场所,看不到几家正经的商行。木屐混三味线的声音,给人一种乱糟糟的感觉。 还有,日租界之中除了有穿着黑色制服的日本警察在巡逻之外,还有穿着土黄色军装,牵着大狼狗的日本宪兵招摇过市。白腹黑背的大狼狗,吐着猩红的舌头,路人无不闪避。 敷岛料理馆是曙街上最豪华的日本饭店,是一座两层的日本风格建筑,大门口是一座拱形门廊,上方装饰着千鸟破风的山花图案。几个穿着黑衣黑裤的壮汉站在门口,看到赵福林的身影,这几个人走了上来,冲着赵福林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赵锅首,我们袁三爷已经恭候多时了,里面请吧!” 赵福林从胶皮车上下来,冷冷一笑,说到:“头前带路!” 众人随着袁文会的弟佬进入到敷岛料理馆内部,进门的玄关处,地面上铺着黑色大理石,中央摆放铜制鲤鱼摆件。穿过屏风,来到了大厅。大厅很高,顶部悬挂八盏玻璃罩煤油灯,中央设六边形木质吧台,陈列着日本清酒和各种洋酒。 穿过大厅,进入走廊后面的包间。袁文会的弟佬将赵福林带到了一间包间的门前,拉开了桧木推拉门。包间之中的面积不是很大,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子的旁边没有凳子,只有一排坐垫。包厢墙面镶嵌浮世绘版画,顶部安装纸灯笼,昏黄的灯光下,包间之中充斥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对着门口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日本人,这个日本人穿着一件蓝色条纹的日本甚平,腰间还别着一把肋差。在这个日本人的身边,矮胖的袁文会坐在他的下首,黑色的香云纱褂子敞开,露出胸口处的龙头纹身。 进门之后,秤杆和大力一左一右的守在了门口。王汉彰则站到了赵福林的身后,打量着包厢之中的几个人。 包厢之中,除了袁文会和这个日本人之外,房间里面还有两个长袍打扮的中年人。虽然穿着长袍,但掩盖不住他们脸上的彪悍之气,王汉彰估计,这两个人应该是袁文会的保镖,从鼓鼓囊囊的长袍来看,他们的长袍下面,肯定也藏着枪支! 看到赵福林走进了房间,袁文会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阴笑,他随意的拱了拱手,开口说道:“赵锅首,您可真是一尊大佛啊,大家伙儿都等你半天了。你说你来就来呗,还带着这么多的弟兄,怎么着,你这是心虚啊?” 赵福林没有接袁文会的话茬,而是皱了皱眉,说道:“沈庄子的刘锅首呢?” “刘锅首说了,他岁数大了,帮忙带个话还行,江湖上面的事儿,以后就不掺和了。刘锅首说了,具体怎么办,让咱们商量着来!怎么,没有刘锅首,你赵锅首就没有主心骨了是吗?不敢跟我谈了是吗?”袁文会冷笑着说道。 看到刘三麻子不在场,赵福林立刻感到情况不对劲。他本想转身就走,但袁文会的这几句话把他将住了。他是老龙头锅伙儿的锅首,如果就这么走了,江湖上肯定会说他怕了袁文会。江湖之中一旦认了怂,那就彻底的完了。所以,他宁可被人打死,也不能被人吓死! 赵福林冷哼了一声,开口说道:“你又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我有嘛不敢跟你谈的?”说着,他在矮桌旁边的坐垫上坐了下来,抓起桌上的清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下去之后,又迅速的吐了出来,皱着眉说道:“操,什么基巴玩意儿?兑水了吧?” 看到赵福林坐了下来,袁文会先是对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日本人鞠了一躬,然后冲着赵福林介绍道:“赵锅首,这位是日本宪兵队的藤田队长。藤田队长最敬重咱们江湖上的好汉,所以特意让我把你请来,想要跟你交个朋友!” “操!我跟日本人交个基巴朋友啊!袁三,你别把日本人抬出来吓唬我,我赵福林从小就在海河边上混,嘛场面没见过?跟我弄这一套,我你妈见得多了!你就说吧,你的弟佬郭八,到我的茶棚里去闹事,这件事你想怎么办?” 赵福林根本没把日本人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宪兵队长就能吓唬住自己?这不扯淡呢吗?袁文会也太小看自己了,自己还跟法国领事认识呢! 面的冲动的赵福林,袁文会眯起了眼睛,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轻描淡写的说:“郭八的事儿,是我的不对。他这个人办事不过脑子,可能是冲撞了赵锅首。不过呢,他的手指头也被你的人剁下去两根。说起来,还是我们这边吃了亏。但毕竟是他有错在先,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了!” 听到袁文会这样说,赵福林一脸讥笑的说道:“还你不打算追究了?你就算追究又能怎么着?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赵福林什么时候说过一个怕字?操,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袁三,我这条命,随时都能豁出去,你敢吗?” 袁文会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凶光,开口说:“赵锅首,俗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咱们出来混的,无非就是想挣点钱,你整天把玩命啊,死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这可不太吉利啊!” 赵福林一脸无所谓的摇了摇头,说: “操!有嘛不吉利的?我这个人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我!袁三,你就别在这跟我绕弯子了,你就直说,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其实赵福林早就知道,刘三麻子不在,今天晚上的这个局,肯定谈不出任何的结果。他就是想故意的激怒袁文会,好一走了之。可自己三番两次的刺激他,这个袁文会竟然没有动怒。看来,这个袁三还真不好对付啊! 袁文会也猜到了赵福林的意图,他强忍着怒火,脸上却带着笑意,开口说道:“那赵锅首说说,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呢?” 赵福林眼珠一转,开口说:“让郭八到我们老龙头茶棚,磕上一百个响头。然后在报纸上登报认错。还有,郭八闹事的时候,砸坏了我们茶棚的东西,赔我们五千……不,一万块大洋!” 赵福林说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的要求。他本以为听到这个要求之后,袁文会肯定会勃然大怒, 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袁文会听后,太阳穴青筋暴起,却抚掌大笑,开口说:“赵锅首,郭八被你打断了三根肋骨,日本的西医说了,他的肺被你打瘪了一块,可能还要开刀。等他病好了之后,我就让他到茶棚里面去磕头!至于说钱的问题吗…………一万大洋未免少了点,我给你十万大洋,你觉得怎么样?” 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天上不会平白无故的掉馅儿饼!赵福林让他们赔一万大洋,已经是很离谱了。可袁文会却说要给十万块大洋,这简直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赵福林猛地站了起来,冷着脸说:“袁三,你到底想要干嘛?” 袁文会也站了起来,他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不紧不慢的说道:“郭八前两天去你们的茶棚,想要买你们的码头,可你们不同意。既然买不成,我寻思着那就入个股。这十万大洋,就算是我入股的钱了,我派人去管理码头,以后咱们二八分账,我拿八,你拿二。你们锅伙儿里面的弟兄要是向跟着我干,我照单全收。至于赵锅首嘛,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该享享清福了!” “操!做你妈的春秋大梦呢!”说着,赵福林一脚踢翻了包间之中的矮桌。桌子上面的杯子碟子飞了起来,砸了袁文会和那个藤田队长一身。 “八格牙路!”脑袋上还顶着一块炸茄子的藤田队长跳了起来,拔出了他的肋差,冲着赵福林大声喊道!只不过他的个头只有一米六多一点,手里的那把肋差也就是一尺长,根本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反倒是像南市三不管里,耍猴艺人训练的猴子。 与此同时,赵福林已经将两把匕首握在了手中,冷冷的说道:“八嘎你妈了个逼啊!动一下我捅死你!哥儿几个,咱们走!”于福林知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意义了。看来袁文会是铁了心的想要占了自己的码头,与其在这跟他耍嘴皮子,还不如回去之后招募人手,跟他干一场,分个输赢! 就在众人走到包厢的门口时,袁文会突然开口说道:“赵福林,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别跟我拍桌子吓唬猫,有种就带着你的人,到老龙头茶棚来碰碰!”说完这句话,他收起了匕首,带着众人沿着敷岛料理馆的走廊向外面走去。 看到赵福林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袁文会的眼皮不受控制的跳动了几下,一股凶光从他的眼睛里迸发出来! 第22章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从敷岛料理馆出来,王汉彰跑到了街上,开始伸手去拦胶皮车。但是,日租界的曙街之上除了饭店,就是烟馆和妓馆,再加上现在又正是吃饭的点儿,来往的胶皮车没有一辆是空的。 好不容易来了一辆空车,可一个大胖子却抢先一步,眼看着就要上车。情急之下,王汉彰一把推开了胖子,拽着胶皮跑到了赵福林的身边。那个大胖子一开始还在高声叫骂,可看到秤杆从小腿上拔出了一把匕首,他立马就不言声了。 没有其他的空车,王汉彰让赵福林上了车,他们三个则跟在后面跑,看着王汉彰这一脸紧张的样子,赵福林笑了笑,说:“小子,别失了慌张的。这点事儿算个嘛?就算是枪杆子顶脑门子上,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你慌了,知道吗?” 王汉彰跟在胶皮车的旁边,一边跟着小跑,一边喘着粗气说道:“知……知道了!我这不是害怕他们对您不利吗?” 跑在车后面的大力瓮声瓮气的说道:“锅首,您别怪他,小白脸还是个童蛋子儿,未经人事,肯定胆儿小啊!” 赵福林一听,诧异的看了王汉彰一眼,开口问道:“你真是童蛋子儿?” 王汉彰脸色一红,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别说了,赶紧走吧,我刚才看见袁文会的保镖,身上好像也带着枪呢!” 可赵福林却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说:“大力说的没错,没干过娘儿们,还是个小孩儿啊!”说着,赵福林踢了踢胶皮的车厢,冲着拉胶皮的说道:“胶皮,一会儿前面找个日本堂子停车!” “得嘞,您了!这位大爷,您是打算玩点高档的,还是随便玩玩就算了?”很显然,这个拉胶皮的常年在曙街一带拉活儿,对这里的妓馆很了解。 “高档的是嘛?随便玩玩又是嘛样的?”赵福林这个人虽然是老龙头锅伙儿的锅首,但他不怎么好色。王汉彰听说是前些年跟人争地盘的时候,伤到了下体。 “大爷,这你可算是问对了人了!曙街上面最好的日本堂子,那得数神户馆和亚细亚会馆。里面的窑姐都是真正的日本娘们,一个个穿着日本袍子,还会弹着日本三弦给您了唱小曲儿。不过咱有嘛说嘛,唱的不怎么好听。不如南市里面唱大鼓的好听。这两家堂子哪儿都好,可就是贵!玩一次得十块大洋,过夜的话得二、三十块大洋!” 拉车的胶皮白乎的唾沫横飞,就好像他亲自去玩过一样。这家伙继续说:“再次一等的,就是平壤馆和浪花家。这两家堂子里面的窑姐,也穿日本袍子,可都是朝鲜娘们,一个个的长着一张大饼子脸,除了脸大,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也就是便宜,两块大洋就能玩一次,五、六块大洋就能过夜!” “再有就是富贵胡同的野鸡了,五毛钱就能玩一次。不过野鸡的身上都不太干净,容易得上杨梅大疮!大爷,前面就是神户馆了,您看您要不要进去玩会儿?”拉胶皮的说着,放慢了脚下的速度。 赵福林刚要说话,秤杆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锅首,今天还是算了吧,这里毕竟是袁文会的地盘,万一出点什么差池,咱们不好应付啊!想要出来玩,咱们改日再说吧!” 秤杆这个人粗中有细,王汉彰没来之前,他负责管理锅伙儿的账目,也算得上是锅伙之中的军师。赵福林对他的话一向很看重,听到他这样说,他意兴阑珊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就改日再说,咱们先回老龙头码头!” 拉车的胶皮一听他们不去妓院了,脸耷拉的老长。这帮拉胶皮的都跟妓院里面有勾连,送一个客人过去,妓院就会给他们一份提成。本以为今天能在这几个人的身上赚一分外快,可说了半天,他们竟然不去了。心里不痛快的胶皮放慢了脚步,慢悠悠的往老龙头的方向走去。 没能给王汉彰破了童男之身,赵福林有点不甘心,他一边看着曙街两旁的日本堂子,一边说道:“人生在世,无非就是吃喝玩乐四个字!玩女人,就得趁早啊!等到了我这个岁数,想玩也玩不动了!俗话说得好,男人纸草一个比,死了阎王也不依啊…………” 听到赵福林的这句话,秤杆和大力发出了一阵粗犷的笑声。但王汉彰却皱了皱眉,在这个时侯说什么死了阎王也不依,似乎是有点不太吉利啊! 原本从曙街向北走,经过旭街直接就能到达法租界的大法国路,但旭街上不知道在举行什么活动,日本宪兵把路给封了。胶皮车只好又退了回来,顺着福岛街一路往西,前往中街。原本只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足足走了快一个小时。 福岛街的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往右拐就是英租界的海大道。向左拐,就是法租界的狄总领事路。只要进入法国租界,赵福林就算是安全了。 可就在胶皮车距离丁字路口还剩下不到一百米时,日租界福岛街上的常盘俱乐部之中,突然跑出来十几个日本人。这十几个人分成两拨,在马路上大打出手。拉着赵福林的胶皮车被迫停了下来。 这两波日本人一边互殴,一边高声的叫骂着。王汉彰听出来,挨打的那几个人,是因为赌博输了钱想要赖账,被俱乐部里面的人追打。日本租界之中的居民,除了有正当工作的,大部分都是在日本国内混不下去的流氓,想要换个环境一夜暴富的。所以,像类似这种事情,在日本租界之中并不稀奇。 可王汉彰却觉得,这件事也太过于凑巧了吧?这两拨人,怎么就在赵福林乘坐的胶皮车经过时,从俱乐部里面打到了大街上?最关键的是,那几个正在挨打的日本人,边打边退,正在向赵福林的方向慢慢的靠过来。 王汉彰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五角半圆银币,扔给了拉胶皮的车夫,冲着赵福林低声说:“锅首,咱们快走…………” 就在这时,那几个日本人已经跑到了跟前,叫骂声裹着酒气扑面而来。其中一个穿着黑色学生服的日本人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距离赵福林不足五米的地方。 看到这一幕,王汉彰瞬间汗毛竖立,他刚要挡在赵福林的身前,可那个日本人的动作更快。只见他就地一滚,又爬了起来,但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闪着乌光的手枪,对准正在从胶皮车上下来的赵福林‘砰、砰、砰’的连开了三枪! 枪声一响,看热闹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那几个日本人立刻混进了四散的人群之中。秤杆和大力的反应很快,二人立刻追了上去! 大力跑得飞快,眼看着就要抓住那个开枪的人。但是,那个穿着学生装的日本人突然回身,‘砰’的一枪,打中了大力的脑袋。 王汉彰清楚的看到,子弹从大力的左眼睛射了进去,从他的后脑勺飞了出来。子弹直接射穿了他的大脑,在子弹飞出去的一瞬间,还将大力的一块头骨带了出去。正在快速奔跑的大力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像一节被猛然砍断的木桩一样,硬挺挺的摔倒在马路上。 大力的尸身仰面倒在马路上,后脑勺豁开的窟窿里,脑浆混着血沫汩汩外涌。瞬间在马路上形成了一片血泊。在路灯的照射下,这滩红白相间的血液,看上去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王汉彰完全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傻了,他木然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大力,想要上前,双腿却不听使唤。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赵福林虚弱的声音:“小……白脸,你,过……过来…………” 听到赵福林的声音,王汉彰这才回过神来。他立刻转过了身,只见赵福林瘫坐在胶皮车的旁边,那件崭新的靛青长袍,浸出了三处血迹。 王汉彰跌跌撞撞的跑到了赵福林的身前,那个日本人的枪法很准,三发子弹全部击中了他。第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肩肩窝。第二颗击中了肺部,第三颗子弹,则击中了他的右腹部。学过生理知识的王汉彰知道,那里是肝脏的位置! 赵福林腹部的伤口,正在大量的往外涌着血。眨眼的功夫,赵福林身上的那件长袍,已经被血液浸透,深红色的血液正顺着长袍的衣襟,不停地滴落在地面上,形成密密麻麻的蛛网。 王汉彰赶紧按住了赵福林腹部的伤口,想要阻止血液继续往外涌。眼泪不受控制的从他的眼眶里流了出来,他的声音也已经带上了哭腔:“锅首,锅首,睁开眼,把眼睁开!我送你去医院,你坚持住…………” 听到王汉彰的呼喊,原本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的赵福林似乎清醒了一些。看到脸上挂着眼泪的王汉彰,赵福林桀然一笑,断断续续的说道:“没……没救了!子弹,打,打肝上了。哎,都怨我,轻敌了啊!老,老龙头锅伙儿不能散。你记住,以后遇见事,先下手为强啊!还有,斩草,要……要除…………” 赵福林的话还没说完,猛然抓住了王汉彰的手腕,他开始快速的大口喘着气,双眼瞪得老大,在急促的喘了十几下之后,他的呼吸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了动静、 与此同时,去抓那几个日本人的秤杆也跑了回来。看到已经咽了气的赵福林,再看了看脑袋里面的血已经流干的大力。他狠狠的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然后对王汉彰说道:“把赵锅首和大力的尸首抬到胶皮上,赶紧拉回老龙头茶棚,日本巡捕马上就要来了…………” 就在秤杆拉着那辆胶皮,载着赵福林和大力的尸首跑向法租界时,常盘俱乐部的二楼,袁文会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仰面躺在胶皮上,死不瞑目的赵福林,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狞笑。 第23章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老龙头渡口,所有人都被赵福林的死震惊了!在老龙头的锅伙儿之中,赵福林绝对是一言九鼎的存在。他这一死,所有人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地开始乱撞!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锅伙儿之中也不是铁板一块。赵福林活着的时候,他能压制的住各派系的势力。可是他这一死,有些人就开始跳了出来。 率先发难的是老龙头码头的侯三,码头上卸货的都是他给派活儿。所以,码头上的工人大都听命于他。看着死不瞑目的赵福林,侯三指着秤杆,厉声质问道:“你们还他妈有脸活着回来?锅首让人家给当街崩了,你们跟着去的没一个带响的?这他妈到底是谁干的?” 秤杆自知理亏,低着头,低声说道:“我们从福岛街往狄总领事路走,快到那个丁字路口时,常盘俱乐部里面跑出来两拨日本人,在街上打架。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其中几个人就跑到了胶皮的旁边,掏出手枪,对着锅首就是三枪!我和大力去追,大力被打死了。我眼看着就要追上其中一个人,日本警察吹着警笛跑了过来。我一看苗头不对,就和小白脸拉着锅首和大力的尸首先回来了!” “操!我没问你锅首是怎么死的,我问你是他妈谁干的?”侯三大声的嚷嚷着。 跑江湖的刀头上舔血,谁没有几个仇家?但是有能力杀掉赵福林的,却寥寥无几。今天晚上的这次刺杀,行动极为缜密,而且还牵扯到日本人。不用想也知道,幕后的指使没有别人,肯定是袁文会!想到这,秤杆抬起了头,开口说道:“可能,可能是——袁文会!” 侯三走到了秤杆的身边,冷冷的盯着他,开口说:“既然知道是袁文会干的,那你们不去给锅首报仇,还回来干嘛?” 赵福林无儿无女,也没有兄弟姐妹。老龙头锅伙儿之中,秤杆是赵福林的绝对亲信。一旦赵福林有了什么意外,秤杆无论于情于理,都是应该是继任者。 但侯三显然有了其他的想法,他手下的人最多,势力也最大。赵福林这一死,他想要借着这个机会上位。而上位的绊脚石,就是秤杆!所以,他这才让秤杆去给赵福林报仇!但大家伙儿都知道,以袁文会的势力,就算是十个秤杆绑在一起,也杀不了他!让秤杆去给赵福林报仇,根本就是送死! 但问题是,赵福林的死,秤杆脱不了干系!如果非要有人去替锅首报仇的话,这个人非他莫属!看着咄咄逼人的侯三,秤杆自然明白他心里的想法。他已经被侯三的话架了起来,就算明知道是去送死,他也不得不去! “侯三,你放心,赵锅首的这个仇,我秤杆肯定要报!”说着,他冲着茶棚之中的众人拱了拱手,继续说:“各位弟兄,我这就去宰了袁文会,给赵锅首报仇!如果我能活着回来,那就说明赵锅首的大仇得报。如果我回不来了,侯三,你给我记住了,下一个替锅首报仇的人,就是你!你到时候要是怂了,别说是锅伙儿弟兄们不答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完这句话,秤杆转身就要离开茶棚,去给赵福林报仇。 “慢着…………”就在秤杆快要走出茶棚时,锅伙里面几个五六十岁的老人突然开了口。这些人都是锅伙儿之中的老前辈,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出头,当年曾经亲眼看着赵老太爷跳进油锅里。他们本以为赵老太爷当年的惊天壮举,会给后代留下来一份铁打的产业。但万万没想到,传到赵福林这,老龙头锅伙儿眼看着就要分崩离析!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高,虽然在锅伙儿里面不太管事,但威信很高。只见他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看了看赵福林和大力的尸首,无奈的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二人的眼睛合上。 但诡异的是,二人被合上的双眼,又再一次的睁开。这样的场面让围在周围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的向后退了几步。高老见状,嘴里面低声的念叨着什么,再次合上了二人的双眼。 这一次,赵福林和大力的眼睛总算是闭上了。高老这才转过身来,先是看了看秤杆,又看了看侯三,开口说道:“赵锅首的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现在最要紧的事儿,就是把灵棚搭起来,通知天津卫江湖上的老少爷们,让大家伙儿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袁文会不守规矩,暗杀了咱们的锅首,咱们找袁文会报仇,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维护江湖规矩。到时候天津卫江湖上的老少爷们都得支持咱们!” 高老发了话,侯三也只能暂时作罢。就听高老继续说道:“侯三,你去请白事一条龙,再找个风水先生来,赵锅首是横死的,先得让风水先生看看怎么安排!” 吩咐完侯三,高老又冲着秤杆说道:“秤杆,你去给海河两岸的各个锅伙儿送信,告诉他们赵锅首去世的消息。如果人家要是问赵锅首是怎么死的,你就说袁文会不守规矩,暗杀了赵锅首!” “高老,如果要是这么说,我怕有人害怕袁文会势大,不敢来祭拜锅首啊!”秤杆一脸忧色的说道。 可高老却冷哼了一声,继续说:“我就是要把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能来祭拜赵锅首的,到时候会出手帮咱们。不来的,肯定是不能指望他们。咱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谁是真朋友,谁是墙头草!” 听到高老的解释,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说的果然没错!侯三和秤杆领了命,出去操办葬礼的事宜。高老摇了摇头,看着赵福林和大力的尸首,叹着气说道:“拆两块门板下来,先把他们的尸首停在门板上。小白脸,你去烧水,给他们俩擦擦身子,换上装裹衣服…………” 一个多小时之后,灵棚在老龙头茶棚的院子里搭了起来,在白事大了和风水先生的指挥下,赵福林和大力的尸首被移到了灵棚之中。赵福林无儿无女,高老在询问了王汉彰的意见之后,让他披麻戴孝,作为孝子为王汉彰守灵!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王汉彰已经经历了两场葬礼。一场是他的父亲,这第二场竟然是他的救命恩人赵福林!赵福林和自己相遇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月之后,他竟然和赵福林天人永隔! 王汉彰跪在灵前,不停地往纸盆里面添着纸钱,纸钱灰扑在王汉彰睫毛上,刺得他睁不开眼。恍惚间,赵福林踹开茶棚门那日的阳光又烫在背上,可灵棚里的烛火只照出棺材的冷硬轮廓。 高老坐在他的身后,看着正在流泪的王汉彰,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赵老太爷跳油锅那日,滚油溅起的泡沫,像极了今夜灵棚纸钱的灰烬。 一阵夜风吹来,高老微微的叹了口气,开口说:“小子,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过咱们赵锅首,最腻歪的就是男人掉眼泪!咱们混江湖的,迟早有这么一天!作为男人,牙掉了,往肚子里咽,胳膊折了,往袖子里吞。绝对不能让人看出来你怂了,知道了吗?”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冲着高老拱了拱手,开口说:“高老,您的话我记住了!” 晚上十点左右,秤杆送信回来了。海河两岸的二十六家锅伙儿,他都一一通知到了。还有赵福林生前的那些江湖上的朋友,秤杆也都通知了一遍。 按理来说,接到了报丧的来送信之后,接到信的人别管多晚,都要立刻动身前去拜祭,这就是所谓的奔丧。可赵福林去世的消息已经送出了一个多小时了,竟然连一个前来拜祭的人都没有!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锅伙儿之中的弟兄们,脸色开始变得极为难看。赵福林在世的时候,不说是急公好义吧,反正你只要有事求到他的头上,只要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他肯定会出手帮忙!受过他恩惠的人成百上千,这些人平时见了赵福林,又磕头又作揖的,说话都是爷长爷短的。可赵福林这一死,这帮人竟然连一个露面的都没有。 看着空空荡荡的灵棚,高老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跪在灵前的王汉彰回过身,低声问道:“高老,海河两岸的锅伙儿为嘛都不派人来?他们就这么害怕袁文会吗?” 高老摇了摇头,开口说:“他们不是怕袁文会,他们怕的是青帮!” “青帮就这么牛逼吗?咱们锅伙儿不也是帮派吗?”王汉彰愤愤不平的说道。 高老把身下的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了王汉彰,继续说:“那可不一样,咱咱们海河边上的锅伙儿,最早就是码头上的兄弟们凑在一起报团取暖,为了跟各大商号讨价还价形成的。锅伙儿讲究有钱大家挣,有饭大伙吃,最早都在同一口锅里吃饭,所以叫锅伙儿。从锅伙儿形成,到现在不过是百十来年的时间。这么和你说吧,青帮是百年的老树,根须盘根错节,上通官府,下抵贩夫走卒。咱锅伙儿?不过是大树底下冒出来的野蘑菇,一脚就能踩稀碎…………” “青帮最早叫做漕帮,由明代开始,从南方沿京杭大运河往北京运送粮食。清朝入关之后,将每艘运粮船上的运军缩减为一名,其余九人招募民间水手。这些水手多为直隶、山东破产农民,收入微薄而且还经常被运军克扣。江湖上的罗教趁机传入了水手之中,建立了以 老堂船 为核心,水手制定帮规,等级森严的行帮。” 高老三两句话,就把青帮的来历说了个明白。但王汉彰却皱着眉,问道:“听上去跟咱们锅伙儿也差不多啊!” “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是还有一句话,叫做不是猛龙不过江。青帮,就是那条猛龙!“ 高老将手中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敲了敲,继续说:“咱们就是在码头上混口饭吃,人数最多的锅伙儿,不过二三百人。可青帮的帮众遍布大江南北,有数十万之众!上海滩三大亨知道吗?他们都是青帮!” “至于天津的青帮,最早是咸丰年间,山东人厉大森带入的。前些年,厉大森搭上了直隶军务督办褚玉璞的关系,被任命为军警联合督察处处长。在天津的这些年里,他收了白云生当弟佬,白云生又收了袁文会。有了白云生和袁文会这两个地头蛇,青帮的势力在天津扩张到上万人!” 王汉彰之前不清楚青帮的来龙去脉,但这个褚玉璞他可太知道了!褚玉璞最早投靠张宗昌,打了十多年的仗,成为奉系的一名师长。第二次直奉战争期间,他击败了吴佩孚的部队,率领直鲁联军攻入天津,就任直隶督办,从此控制了天津市。褚玉璞虽然在去年下了台,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原来天津青帮的靠山,竟然是他! 高老眯起了眼睛,看着海河上缓缓驶过的火轮,低声说:“海河两岸锅伙儿的人不敢露面,我也不怪他们。说实话,如果换做是我,我也要等等看,要是大家伙都来祭拜,那我也跟着来。如果没人来,我也不会做这个出头鸟。毕竟青帮的手里面,攥着枪杆子呢…………” 正说着,灵堂门口的白事大了突然高声喊道:“亲友祭拜,孝子伺候着…………” 第24章 来自租界的警告 最先来拜祭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这个人锅伙儿里面的弟兄都没有见过,进门之后扑在灵前就是放声大哭。白事大了拉了几次,都没有把这个老者拉起来,只能任由他在灵前哭个痛快。 老者足足哭了有十几分钟,这才算是停了下来。白事大了见状,赶紧高声喊道:“孝子伺候着,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再叩首。孝子谢……” 冲着赵福林的遗体行完了礼,老者胡乱用袖口抹着眼泪,哽咽着说:“赵爷这么讲义气的人,怎么就?哎……” 王汉彰从灵前站了起来,将这位老者搀到了一旁坐下,低声问道:“掰掰,您和我们锅首是……” 老者叹了口气,说道:“半年之前,我闺女让一个日本人给祸祸了。我报了官,可咱们中国的警察说是管不了日本人。日本租界里面的警察署不但不管,还把我给抓了起来,关了半拉月。出来之后,我就把这件事跟赵锅首说了。赵锅首告诉我,这件事他管了。七天之后,他带着那个日本人的脑袋,找到了我!你说说赵锅首这么仗义的人,怎么就……”说到这,老者又开始抹眼泪。 王汉彰这才知道,这位老者,原来就是赵福林动手杀掉横路敬一的苦主。如果不是他找到了赵福林,自己根本就不会遇到赵福林,估计早就被横路敬一掐死了!这位老者,绝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 想到这,王汉彰又冲着老者拱了拱手,说道:“谢谢您能来拜祭赵锅首,我替我们锅伙儿的弟兄谢谢您了!” “没说的,这都是应该应份的……”老者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灵堂门口的大了再次喊道:“亲友祭拜,孝子伺候着………”王汉彰赶紧回到灵前趴了下来。 海河两岸的锅伙儿终于来人了!这次来的是稍直口的锅伙儿,他们在津西一带活动,人多势众,根本不怕袁文会!祭拜之后,稍直口锅伙儿的锅首曹仕喜告诉王汉彰,这件事他们一定会力挺老龙头锅伙儿,为赵锅首讨个公道! 稍直口锅伙儿的弟兄们一到,海河两岸的其他锅伙儿立刻收到了消息。整整一夜的时间,除了几个和赵福林有仇的,其他的锅伙儿都派人来参加赵福林的葬礼。 第二天一早,居士林的居士,大悲院的和尚,白衣庵的尼姑,玉皇阁的道爷都被请到了老龙头茶棚,轮着番的替赵锅首念经。 海河两岸的锅首们,带着各自的兄弟,在灵棚外面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要替赵锅首讨回公道。那场面看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上百号人脸红脖子粗的大声吼叫着,一个个把胸脯拍的通红。看这架势好像要不替赵锅首报仇,谁就是江湖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暮色染紫海河时,灵棚里已挤满各色人物。居士林的木鱼声里混着锅首们拍胸脯的闷响:赵爷的仇不报,我他妈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可等到菜一上桌,这帮刚才还在自吹自擂的锅首们,一个个举着五斤装的酒坛子,玩了命的往嘴里灌。菜还没上齐,有个锅首地吐在挽联上,义薄云天四个字混合着喷出来的残酒,逐渐消失不见。没等着王汉彰给前来帮忙的众人磕头致谢,这帮锅首一个个喝的是东倒西歪,不省人事。被他们各自的弟兄抬了回去。 一开始,王汉彰还以为这些人就是单纯的贪杯,直到后来才知道,他们这样做是故意的。他们这些人都收到了袁文会的警告,谁要是敢帮老龙头锅伙儿站脚,那就是跟他袁文会作对! 能够当上锅首的,哪个不是人精?他们既不想得罪袁文会,也不想落个不讲江湖道义的名声。所以,这帮人就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疯狂的喝酒,直到把自己喝的不省人事,被人抬回去为止。 看着这帮人的表演,锅伙儿里面的弟兄恨得咬碎了后槽牙,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靠实力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赵福林这一死,老龙头码头,恐怕要在天津卫的江湖上除名了! 随着海河两岸的锅伙儿装醉离开,老龙头茶棚又陷入了平静。高老的烟袋锅子,在灵堂之中忽明忽暗,淡蓝色的烟雾伴随着纸钱的飞灰,被海河上略带着咸腥味的晚风吹起。王汉彰发现,就连老龙头锅伙之中的兄弟,也比白天的时候少了不少。这样的场面让他响起了一句话:树倒猢狲散! 高老的声音,从王汉彰的身后传来:“哎,俗话说得好,富不过三代。看来,赵福林这一死,老龙头锅伙儿,也会随着他一起消失了!小白脸,你想好了吗,锅伙儿要是没了,你去干嘛?” 高老的这几句话,让王汉彰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看着香炉之中正在缓缓燃烧的三支香,他忽然开口说道:“赵锅首临死之前,跟我说老龙头锅伙不能散!我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也得让这杆大旗一直插在老龙头的茶棚之中!” 看着这个十几岁的年轻人,高老的脑海中回忆起老龙头锅伙儿初创时,百十来个兄弟歃血为盟,齐心协力的那段时光!当时的老龙头锅伙儿,正是凭着这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儿,在遍地是大耍儿的海河边上,争出了一块底盘。 但是现在,老龙头锅伙儿里面,似乎只有这个年轻人的身上还有着当初的那股狠劲儿。剩下的人,要么是随大流的混子,要么就是各怀鬼胎,等着锅伙儿散伙时,多争点好处。仅凭这么一个年轻人,能够撑起老龙头锅伙儿的这杆大旗吗?很显然,这并不可能! 高老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原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睡觉的白事大了,再次高声喊道:“亲友…………呃…………”喊了一半,大了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从灵棚外面走来的这个人,是一个外国人! 这个外国人径直走到了赵福林的棺材旁边,王汉彰这才认出来,这个外国人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皮埃尔警官。这个皮埃尔警官四十多岁,据听说从十几岁就来来到了天津,在天津生活了二十多年,能够说一口流利的天津话,是法租界巡捕房处理中国事务的专家。 只见他在灵前鞠了三个躬,然后右手从额头到胸前,再从左肩划到右肩,形成一个十字形,最后双手合十,嘴里面轻声说道:“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法国人在神神叨叨的说着什么,但王汉彰却知道,这位皮埃尔警官说的是拉丁语,这句话的意思是’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这是法国天主教徒在参加葬礼时仪式。 向赵福林的棺椁行过礼之后,皮埃尔转过了身,走到了高老和秤杆的身前,开口说道:“赵先生是一位很好的朋友,和他相处的时间,他总是会让人开心!对于他的离世,我感到很遗憾!” 高老点了点头,开口说:“皮埃尔警官,我没想到您能来…………” 皮埃尔笑了笑,开口说道:“我这次来,除了祭拜赵先生,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哦,您要说嘛?”高老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 皮埃尔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继续说道:“关于赵先生的死因,我也通过我的渠道了解了一下,这里面涉及到天津帮派之间的仇杀。我知道,你们想要去报仇,租界当局不会插手天津帮派之间的争斗。但是,我不希望帮派之间的争斗,发生在法租界的管辖范围内。更不希望因为你们之间的争斗,而影响到码头的运营。我这么说,你们能明白吗?” 高老看了秤杆一眼,自从赵福林死后,秤杆就像是被抽掉了魂儿一样,一天也说不了一句话。他一直因为那天的事情而后悔,想要让他拿个主意,根本指望不上。 高老无奈的叹了口气,开口说:“皮埃尔警官,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老龙头码头肯定会继续经营,绝对不会耽误货船卸货…………” 高老的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王汉彰突然说道:“皮埃尔警官,我们老龙头锅伙儿的弟兄不会主动惹事。但如果袁文会派人来码头闹事怎么办?我们也不能还手吗?” 看着王汉彰那张略带着稚气的脸,皮埃尔不屑的笑了笑,开口说:“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租界当局要求的是绝对的稳定,一切暴力活动都不能发生在法租界的范围内!老龙头的这个码头,无论是谁经营,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所以,任何的暴力行为,都会被租界巡捕房严厉的进行打击!”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的心里猛然一沉!这个皮埃尔突然来到老龙头茶棚,他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祭拜赵福林,而是为了专门来警告老龙头锅伙儿的人。看来,他应该是收到了什么消息。袁文会很可能要对老龙头锅伙儿动手了! 明天上午,赵福林和大力就要出殡下葬。灵棚里面只剩下寥寥几人,侯三和他的几个手下坐在门口,低声的在说着什么。秤杆依旧双眼发直的看着赵福林的棺材,两只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高老坐在后面的椅子上,手中握着烟袋锅子,不断地打着瞌睡。王汉彰蜷在棺材旁,不停地往火盆里续着纸钱。 恍惚间,灵堂幔帐无风自动。王汉彰抬眼一看,只见赵福林竟然站在了灵堂的门口!他刚要开口说话,一眨眼的功夫,那道身影骤然消失。 王汉彰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这肯定是赵锅首的魂儿回来了!看着灵堂外面黑漆漆的夜空,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锅首,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呜…………”海河上,火轮的汽笛声被一阵咸腥的河风卷了进来。这声汽笛声惊醒了王汉彰,让他明白刚才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老龙头锅伙儿到底该何去何从,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第25章 你得过我这一关! “日吉时良,天地开张;孝门出殡,惊动四方。金童玉女前引路,八大金刚抬龙杠。孝子摔盆行大礼,亲友持香送亡人…………”上午九点,白事大了站在灵棚门口,高声的唱着起灵词。 今天的老龙头茶棚门口,聚满了前来送行的亲友。人数足足有三、四百人之多,甚至于将万国桥的交通都阻断了。 不过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附近的穷苦百姓,之前受过赵福林的恩惠,听说他今天出殡,自发前来送行。至于海河两岸的锅伙儿,除了寥寥数人,昨天把胸口拍的震天响的那几位,是一个也没露面。 “摔碎老盆,财气不散。岁岁平安,代代相传!”随着白事大了喊出这句话,王汉彰跪在棺材前,将手中的瓦盆狠狠的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脆响,瓦盆被摔得粉碎!紧接着,道士的笛管笙箫开始吹打起来。白事大了继续高声唱道:“头杠轻,尾杠稳,中间执事要齐整!孝子举幡,亲友持香,缓缓前行 ——” 赵福林和大力的棺材被杠夫缓缓的从灵棚之中抬了出来,茶棚门口的百姓跪了一地,齐声高呼:“赵大爷一路好走!赵锅首英魂永存…………” 白事大了一边驱赶着堵在茶棚门口的人,为送葬的队伍开出一条路来,口中继续念道:“纸牛纸马纸轿夫,金银元宝装五斗。亡人跨上千里马,直奔西方极乐土。沿途小鬼莫拦路,阎君殿前早投生,起灵啦…………” 白事大了最后的这句话刚喊出去一半,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般戛然而止!老龙头茶棚的外面,数百人穿着统一的黑衣黑裤,正分开围观的百姓,杀气腾腾冲着送葬的队伍走来。 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的王汉彰,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中的袁文会。就像他猜测的那样,袁文会果然来闹事了,而且是在赵锅首出殡的日子来闹事。这样的行径,简直就是骑在你的脖子上拉屎,而且还他妈拉的是稀得! 可棺材一旦抬起来,除非到了墓地,中间绝对不能落在地上。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往前走。王汉彰举着招魂幡,昂着头,冲着袁文会的人走了过去。但是,他刚往前走了四、五米,郭八抱着膀子,一脸狞笑的挡在了他的身前,不怀好意的说道:“小子,还认识我吗?” 王汉彰当然认识他,面对郭八的挑衅,王汉彰毫不示弱的说道:“好狗不挡道!挡着道的,自然就不是什么好狗了!” “操,小逼崽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被王汉彰骂了一句的郭八瞬间暴怒,他伸出那只缺了两根手指头的大手,想要将王汉彰手中的招魂幡抢过来! 王汉彰的手摸向了腰间,赵福林那支从不离身的匕首,此时别在了他的腰上。既然袁文会赶在赵锅首出殡的日子来找事,那自己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把赵锅首风风光光的送走! 就在王汉彰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时,在他的身后,一条人影窜了出去!这条人影不是别人,正是两眼通红的秤杆!只见秤杆飞起一脚,直接把郭八的手踢开。 秤杆的身子一落地,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匕首!就听他大喊一声:“袁文会,赵锅首出殡的日子你来找事,你他妈这是找死!”说着,他举起匕首,冲着站在人群中的袁文会刺了过去! 匕首带着风声刺向袁文会面门,却在半途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手腕。这个穿着一身西装,留着仁丹胡的家伙欺身上前,用肩膀撞击秤杆的胳膊肘,另外一只手同时猛地向下一拉。就听‘咔嚓’一声脆响,秤杆的胳膊被这个人活生生的掰断了! 秤杆强忍着剧痛,没有让自己哼出一声。但是手里面的匕首,却不受控制的掉落,匕首刚要落地,那个仁丹胡已用脚尖勾起刀把,反手捅进他小腹,动作流畅如码头卸货的老把式。”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秤杆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扎在自己肚子上的匕首,血液顺着刀口不断地往下流,身上的力气随着不断涌出的血液开始快速的消散。他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断断续续的说道:“你……狗日的,日本人…………” 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手,王汉彰自知不敌,也要拼一下子!就在他拔出匕首的同时,白事大了突然站了出来。他先是冲着袁文会作了作揖,这才开口说道:“三爷,死者为大。我在咱们天津卫干了快三十年的大了,江湖上的朋友,我也送走了不少。不管生前有多大的怨,多大的仇,我没有见过在人家出殡的时候闹丧的!人呐,都有个生老病死。谁也不想在白事儿上出这样的乱子!三爷,你这样闹,是出了心里面的气。可是这样做,折您的福啊…………” “操,我袁文会干的就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买卖,我还怕这个?再说了,赵福林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我。现在他死了,还能从棺材里面蹦出来?今天这个丧,我闹定了!”袁文会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所有人都被他的嚣张气的血往头上涌。但是,他身后的三、四百号人,让在场的人虽然气愤,但却没有人敢于反驳。 关键时刻,高老站了出来。他先是按住了王汉彰准备拔刀的手,然后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开口说:“袁三,我跟你老头子白云生一块混过。你拜白云生为师的时候,我还到场观过礼。大家都是在江湖上讨生活的,今天我们锅首出殡,你能不能给我个面子,先让我们锅首入土为安。至于说后面的事儿…………你画出个道儿来,我们老龙头码头接着就是了!” 很显然,高老认识袁文会,甚至还跟他师父有些交情。本以为高老出马,袁文会会卖他一个面子。可没想到的是,袁文会只是不屑的笑了笑,开口说:“高老,您说您也是七十来岁的人了,还跟着掺和江湖上面的事儿干嘛?这样吧,我刚把南市三不管的群英茶楼盘下来,您到茶楼里面当个经理吧。老龙头这摊子事儿,您就别管了!” 谁也没想到,袁文会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的收买高老!要知道群英茶楼是南市三不管的大型茶楼,能够容纳五、六百名观众,主要上演落子戏,评戏、天津时调和靠山调。是南市三不管的四大落子戏馆之一。能到群英茶楼当经理,一个月少说也能赚几百块大洋! 可高老却笑了笑,摇着头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从十几岁开始,就在老龙头锅伙儿里面,跟着赵老太爷跑码头,我这一辈子干的都是粗活,这个经理,我当不了!袁三,我就问你一句话,我们锅首出殡,你能不能让开?” “高老,给你们让开,这没问题。不过…………这老龙头码头,以后就由我袁文会说的算了!只要您老点个头,我袁文会这就带着我身后的弟佬,恭送赵锅首一路走好!”袁文会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他要霸占老龙头码头! 袁文会这句话一说出口,就好像是在热油里面倒上了一瓢凉水,老龙头茶棚的门口,顿时一片沸腾!赵锅首尸骨未寒,袁文会就带着人要来强占老龙头码头,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你他妈这是做梦!” “袁文会,你这是仗势欺人!” “先让我们赵锅首入土为安,然后咱们找个地方一分高下…………” 锅伙儿里面的弟兄们开始大声的嚷嚷起来。但是,说话的人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人,则沉默不语。最关键的是,那些人还有意无意的和正在叫嚷的弟兄们拉开了距离。这些人,正是码头侯三的手下。 看到这一幕,高老皱着眉头,低声质问侯三:“你的人是嘛意思?怎么一个个都往后缩呢?” 高老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附近的人都看出来,侯三和他的手下似乎有问题。就在这时,袁文会忽然发出了几声干咳,随后发出了一阵像老鸹一样的奸笑声。 侯三原本不敢对视高老的眼睛,在听到了袁文会的咳嗽声后,他猛地抬起头来,冲着高老说道:“高老,袁三爷说了,他接管码头之后,一切照旧,我还管着码头上面的事儿。赵锅首死了,弟兄们也得吃饭啊!咱们把话说开了吧,从今以后,我打算跟着袁三爷干了!” “你……你…………”侯三的手下有五六十人,占了老龙头锅伙儿的一大半,侯三的突然倒戈,让原本就不占优势的老龙头锅伙儿瞬间分崩离析。 最能打的秤杆,被人捅了一刀。虽然不至于要命,但已经被人抬走,送到医院去了。剩下的人,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无法和袁文会带来的人抗衡!老龙头锅伙儿,恐怕要彻底的换了名字了!想到这,高老心里面一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面倒去。 看到高老倒了下去,袁文会哈哈一笑,大声说道:“完啦,老龙头茶棚最后一个能主事儿的人也没了!弟佬们,从今天开始,这个码头就姓袁了!” “恭喜老头子!”袁文会身后的弟佬齐声说道。可就在这时,一阵乌云压住了海河,狂风平地而起,送葬队伍的孝幡被狂风扯成碎片,纸灰混着雨点砸在袁文会的黑绸马褂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袁文会会毫无阻力的接管码头时,一道稍显瘦弱的身影挡在了他们的面前!王汉彰的脸上带着一股决绝,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看着正在狂笑的袁文会,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想要占了我们老龙头码头,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第26章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谁裤裆没系,把你给露出来了?赶紧给我滚边上去!”郭八说着,伸手就要去抓王汉彰的孝袍子! 王汉彰将赵锅首留给他的匕首横在了胸前,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郭八抓到自己的衣服,这一次,自己不削他的手指。这一次,自己要把他整个手掌给砍下来! 就在郭八即将抓到王汉彰时,站在人群中的袁文会突然说道:“郭八,慢着……” 郭八停了下来,回过头来不解的问道:“老头子,您有嘛吩咐?” 对于拿下老龙头码头,袁文会志在必得!为了这件事,他这几天可没有闲着,先是给海河两岸的锅伙儿捎去口信,告诉他们谁要是敢帮老龙头锅伙儿站脚,谁就是跟他袁三过不去。又在暗中许给老龙头锅伙之中的侯三好处。告诉他自己拿下老龙头码头之后,码头上的事务还归他管。 做完了这两件事,拿下老龙头码头已经是十拿九稳了!袁文会特意选在了赵福林出殡的日子来闹事,为的就是震慑住所有人,给自己扬名! 老龙头码头上最能打的秤杆,已经被日本青木公馆派来的酒井先生一刀扎在肚子上,生死未卜。唯一还能做主的高老,也被气的吐血,被人抬了下去、所有的障碍都已经扫清,就等着自己的人接管码头了。可谁曾想,赵福林临死之前新收的一个小弟兄,竟然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袁文会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家里面干着脚行,从小就在天津卫的江湖上打滚。拿下老龙头码头,是他把势力伸进法租界的重要一环。他早就想这么干了,但赵福林这个人在天津卫的江湖上威望极高,他活着,这件事就成不了!所以,袁文会借着日本人的手,把赵福林弄死了! 但袁文会也明白,凭借着自己的势力,弄死一个赵福林不要紧。但要紧的是,万一这件事引起了海河两岸锅伙儿们的警觉,让他们抱起团来,以后自己的势力再想要扩张,那可就难了!所以,占下老龙头码头这件事,必须要在大面上说得过去,让人挑不出自己的理来。只有这样,才能让海河两岸的锅伙儿,不对自己生出警惕之心。 想到这,袁文会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看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的王汉彰,笑着说:“过你这一关?呵呵,我袁文会这些年,嘛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就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不过你既然这样说了,那就依了你!你说说,我怎么过你这一关?” 王汉彰回头看了一眼赵福林的棺材,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想当年,赵老太爷油锅洗澡的事迹,传遍了整个天津卫,这才有了老龙头锅伙儿。你今天想要仗着人多势众,就这么轻易的占了我们的码头,这绝对不可能!按照锅伙儿的规矩,想要占了我们的码头,就得拿命来换!” “油锅洗澡?呵呵,小子,你敢吗?”袁文会的三角眼里,露出了一股凶光。 “敢!有嘛不敢的?”王汉彰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面对这个初生牛犊,袁文会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开口说道:“郭八,架油锅!” 油锅洗澡这种事,几乎就是一个江湖传说。除了当年赵老太爷正经的跳进去过,打那之后,油锅洗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别看袁文会手下有三、四百号人,但他们是来打架的,谁没事儿会背着一口大锅,还带着百十来斤油啊? 老龙头茶棚里面倒是有口大锅,不过那口锅熬条鱼,炖个猪头还凑合。要说是跳进去个人,肯定是盛不下啊!再说了,油可是金贵的东西,谁家也不会预备这么多的油。老龙头茶棚里面的油,煎个鸡蛋还凑合,要是说炸人,那是万万不可能! 郭八正准备去找油锅,只见王汉彰突然说道:“不用这么麻烦,咱们先来个简单的。老少爷们们,诸位瞧好了啊!” 说着,王汉彰一撩孝袍子,将一条腿踏在了老龙头茶棚大门口的石墩子上。因为过度的紧张,他脸上的肌肉正在不由自主的跳动着。只见他反握住赵福林留下的匕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了呼吸,冲着自己的小腿‘噗、噗。噗’就是三刀! 匕首扎入小腿的刹那,王汉彰眼前炸开一片金星。肌肉纤维断裂的“嗤啦”声混着血腥味冲进鼻腔,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动,硬是把已经到了嘴边上的叫声又咽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袭来,王汉彰深吸了几口气,站在了老龙头茶棚的门口,冲着袁文会说到:“江湖规矩,玩死签儿!我扎了自己三刀,按规矩,你们就得出个人接着!你们谁来?” 鲜血顺着王汉彰的小腿不停地往下流,血滴砸在石墩上,绽开的血花形似老龙头码头的潮汐。转眼的功夫,鲜血已经在他的脚下形成了一片血泊。红色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孝袍,看上去让人心生畏惧。 在这危机万分的时刻,这么一个年轻人竟然还挡住袁文会的去路,而且还利用三刀六洞的规矩,成功的将袁文会挡在了茶棚外面!就这份胆气,让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 “好小子,有种!没坠了老龙头锅伙儿的威风!” “是个爷们!介小子兹要是今天死不了,日后绝对是条汉子!” 人群之中,一个戴着墨镜的算命先生站在了远处。看到王汉彰给自己来了个三刀六洞,他的眉毛瞬间往上一跳,手指在袖子里快速的掐动了几下。片刻之后,他微微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这小子,悬了啊!” “老神仙,这小子能挺过这一关吗?”算命先生的身旁,几个看热闹的人问道。 听到这句话,算命的于瞎子举起手中‘铁口神断’的招幡,缓缓的摇了摇头,转身向人群外面走去。 老龙头茶棚的门前,越来越强烈的剧痛让王汉彰的脸色开始发白,他的身体也开始有些微微的颤抖。但他依旧死死的盯着袁文会,厉声说道:“来啊,三刀六洞,你们也出来一个人呐?我数到三,你们要是没人出来,就他妈把路让开!一…………” 袁文会也没有想到,这个生瓜蛋子居然这么猛,二话不说就往自己的腿上扎了三刀!虽然说这点伤不至于送命,但是像这种玩死签儿的做法,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他看了看站在身旁的郭八,低声说:“郭八,你去!” 听到袁文会的命令,郭八浑身猛地一哆嗦!如果袁文会命令自己去打人,甚至是去杀人,郭八绝对不会含糊。但是,这可是玩死签儿啊!郭八自己也不能确定,往自己的腿上连扎三刀,自己的手会不会抖? 还有,就算是自己也来了个三刀六洞,这件事可不是就这么完了。后面还有削手指头,自己划开肋巴扇子,把自己的肋骨剔出来…………一连串的自残,直到有一方认输为止! 老龙头锅伙儿的这个小子,明显就是打算把这条命豁出去了。但自己可不想就这么死了!袁三爷说了,等拿下老龙头锅伙儿之后,就让自己管理码头上的事儿。 到时候,每天上千大洋的进账,日本堂子里面的娘们,还不可着劲儿的让自己玩个痛快。如果要是把命丢在这里,那可就吃嘛嘛不香了,更别说玩娘们了! 想到这,郭八哆哆嗦嗦的说道:“老……老头子,我,我上回被赵……赵福林打伤,现在,现在还没好利索…………” 郭八的话还没说完,袁文会冰冷的目光就盯上了他。很显然,袁文会对郭八的推诿极不满意。但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好开口强令郭八去玩死签儿,因为这样做,就就等于是让手底下的弟佬去送死。郭八赢了,也不是他自愿去的,传出去之后只会让江湖上的人耻笑。郭八要是输了,那就更没面子了,以后哪个弟佬还会替你卖命? 想到这,袁文会转过身,冲着身后的的几百个弟佬说道:“你们都看见了,人家老龙头锅伙儿的弟兄划出道来了。你们谁去把这个面子给我挣回来?拿下老龙头码头,我算他一份头功!” 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袁文会的手下有勇夫吗?当然有,但只不过今天都没带来!唯一一个称得上勇夫的郭八,因为被王汉彰削掉了手指头,已经吓破了胆。 剩下的这帮人,纯粹就是看到袁文会势力大,投到他门下来狐假虎威的混混。让他们站脚助威,打个便宜人这没问题。可要是让他们出去玩命,这三四百号人,没有一个,有这种胆量! 袁文会的目光在这三四百号人之中来回的扫视,他的目光看到哪里,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低下头,或者干脆把头扭向一边,根本不敢和他对视。他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愣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和王汉彰玩死签儿!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之中,已经有人叫出了倒好,袁文会知道,再拖下去,形势只能对自己更加的不利!本来自己强占老龙头码头就不占理。即便是表面功夫做得再足,也不免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既然这样,那索性就不装了! 想到这,袁文会脸上一阵狞笑,看着脸色苍白的王汉彰说:“小子,这年头,谁他妈还跟你玩这一套啊!下辈子记住了,人多,钱多,才有跟我叫板的资格!” 说完这句话,袁文会一挥手,大声说道:“弟佬们!把这小子给我剁碎了,扔进海河里面喂王八!” “是!”齐刷刷的回应,震得人耳膜发痒。站在老龙头茶棚旗杆上的海鸥,被数百人同时发出的声音惊飞。袁文会的身后,几十个穿着黑衣黑裤的壮汉,正手握着利器冲着王汉彰走过来! 看到这一幕,王汉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是今天自己死在这,也要拉上两个垫背的!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距离王汉彰已经不足十米的距离,其中一个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斧头,冲着王汉彰的脑袋砸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一发不知道从何处射来的子弹,准确的击中了斧头的木柄。斧柄应声而断,铁质的斧子头更是直接被击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了,能够击中正在挥动的斧柄,这得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啊?是谁,有这样的本事?是谁,敢在法租界开枪?是谁,敢坏了袁三爷的好事? 第27章 北洋遗脉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是谁又这么大的胆子,敢摸袁文会这只老虎的屁股时。万国桥上一辆被堵住的卡车里,跳下来几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大兵。 这几个大兵举着手中的长枪,在人群之中打开了一条道路。一辆黑色的小汽车,缓缓的向老龙头茶棚开了过来!在当时的天津,汽车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各大洋行之中的外国人,基本上都有小汽车。王汉彰也听人说起过,那些车都是美国货,好像叫什么福特、雪佛兰………… 但是这辆正在开过来的小汽车,却比那些常见的车尺寸更大,也更加的豪华!黑色的车身前面,镶着一枚星辉、月桂环绕着的三叉星标志。在三叉星圆环的下面,用蓝色的珐琅镌刻着一行字:mercedes-benz! 当然,除了这辆豪华的小轿车之外,更让人诧异的,还是那几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大兵!要知道自打民国十七年六月,奉系撤往关外,国民革命军阎锡山部的第三军团进驻天津之后,北洋系统的军事机构基本上全部被裁撤。而这些大兵,穿着的还是北洋的军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最关键的是,这群大兵身上穿着的,可不是粗布军装,而是灰蓝色的呢子军装。他们的手里面,拿的是德制gew98步枪,枪身烤蓝如镜,枪托上烙着‘柏林兵工厂’的鹰徽。屁股后面还挎着一支德国毛瑟盒子炮的枪套!这些大兵只有二十几个,但每个人身背双枪,身上那股子彪悍劲儿,一看就是百战的精兵! 这样的大场面,让看热闹的人争着往前面挤,想要看看车里面坐着的是哪位大人物?终于,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的停了下来。跟在车旁的大兵拉开了车门,一位看上去三十出头,一脸文人气息的公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位公子身材不高,身穿一身素色的杭罗长袍,头戴一顶六合帽,帽扣上镶嵌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王汉彰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从他出场的排面来看,这肯定是一位贵不可言的大人物! 王汉彰不认识这位贵公子,可袁文会认识他!这位贵公子,正是民国第一任大总统,洪宪朝皇帝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克文! 袁大总统虽然已经仙逝,但当年在小站练兵,练出来北洋六镇的人,哪一个不是风云人物?光是大总统,就出了徐世昌、冯国璋和曹锟三位。还有一个段祺瑞,对外宣称是临时执政,但和大总统一般无二!从清朝灭亡的这十几年间,整个国家都被整个北洋系把持,袁克定作为袁世凯的儿子,只要说一句话,谁敢不给他面子? 除此之外,袁克文客居上海的那几年,拜青帮礼字辈老头子张善亭为师,加入青帮,成为了大字辈的大佬!袁文会虽然在天津卫势力极大,但是在江湖辈分上,他得叫袁克文一声师爷! 只见袁克文走到了王汉彰的身旁,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皱着眉说道:“呦,三刀六洞!这小子有股子艮劲儿!张队长,先给他止止血!” “是!”一个肩膀上挂着银色肩章,上面缀着三颗铜质五角星的上尉‘啪’的一个立正,走到了王汉彰的身前,开始检查起他的伤口。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但王汉彰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没有恶意。只见那名上尉军官撕开他的裤腿,从随身携带的包里面拿出一带粉末,撒在了伤口上,然后掏出一块三角巾,将王汉彰腿上的伤口用力地勒紧。 简单的处理好伤口,这名军官回到袁克文的身前,冲着他敬了个礼,开口说:“报告二爷,这小子的腿上有三处贯通伤。我临时处理了一下,不过需要送到医院去清洗、缝合伤口。” “那就送他去呗!”袁克文摆了摆手,示意军官将王汉彰送到医院去。 可王汉彰却强忍着疼痛,冲着袁克文拱了拱手,开口说道:“这位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了!可我们锅首还没有入土为安,我不能走!” 听到王汉彰的这句话,袁克文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还不满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换做其他人,面对这种阵势,恐怕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吧?可这个孩子不但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一个人硬扛袁文会的三、四百号人!真不知道,他这份勇气是从哪儿来的?但不管怎么说,这孩子的胆色,着实令人刮目相看。既然自己遇到这件事了,那无论如何也要出手管上一管。 想到这,袁克文开口说道:“你的这条腿,要是不尽快送到医院里缝合,很可能会彻底的废了,你知道吗?” 王汉彰的脸上傲然一笑,开口说:“这位先生,您也看见了,袁文会仗势欺人,拦着我们锅首的灵柩不肯让路!我们锅首救过我的命,为了能让他入土为安,我把这条命扔在这又算什么?还在乎一条腿吗?”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袁克文叹了口气,说道:“小子,既然我遇上这件事了,今天你就死不了了!” 说着,袁克文转过身,缓缓的走到了袁文会这帮人的身前。看着袁克文身后这两排荷枪实弹的大兵,袁文会的弟佬们一个个的低下了头,根本不敢和他的眼神有任何接触。这年头,你混得再牛逼,也就是欺负欺负普通人,真要是遇上了拿着枪的大兵,但凡惹得人家不痛快了,一家把你崩了,你都没地儿说理去! 看着面前的这帮土鸡瓦狗,袁克文冷冷一笑,开口说:“谁是管事的?出来说句话!” 袁文会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冲着袁克文一躬到地,开口说道:“小的袁文会,头顶二十一,脚踩二十二,位列通字辈。家师青帮嘉海卫帮白云生,师爷厉大森。小的给师爷请安了!” “你就是袁文会啊!我听厉大森提起过你!”袁克文的脸上始终带着一丝笑意。但是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敛,板着脸说道:“是的老头子是白云生对吧?他收你当弟佬的时候,没跟你说过青帮的戒律吗?” 听到这句话,袁文会的心里‘咯噔’一下子!看来,袁克文这是要替老龙头锅伙儿出头啊!虽然袁世凯已经死了十几年,但人家毕竟当过民国的大总统,还当过中华帝国的皇帝,袁克文那可是妥妥的二皇子!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袁克文开口,拉来一个团为他撑场面,绝对没有问题!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老龙头码头?这是巧合,还是老龙头锅伙儿里面有高人? “说话啊?你拜师的时候,学没学过帮规?”看着袁文会的那双三角眼滴溜乱转,袁克文根本没有给他考虑的时间。 袁文会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回师爷的话,我拜师的时候,老头子教过我青帮的十大帮规!” “那好,我问问你,青帮帮规里面,第九条是什么?”袁克文忽然合上了折扇,厉声问道。 袁文会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袁克文的眼睛,他很清楚,袁克文出了面,老龙头码头自己是拿不下来了。最起码是今天拿不下来了!他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回师爷的话,帮规第九条,不准欺软凌弱…………” 哼!亏你还记得!在江湖上闯荡,你就得遵守江湖上的规矩!这个年轻人给自己来了个三刀六洞,你们这边要不就派出人来,跟人家比一比,要不就痛痛快快的认输!可是你呢,仗着自己人多,就想不守江湖规矩!你以为你赢了?可你丢的是整个青帮的脸!我虽然也是青帮中人,但这一次我要向着外人说话。这件事,你做的不地道!“ 袁克文这一番话没有一个脏字,语气听上去也不是那么的激烈。但袁文会却感觉,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了自己的心里面!袁克文虽然在天津势力不大,但是他跟上海滩三大亨的关系十分密切。而且,身为袁世凯的二公子,外界都疯传他只不过是一介书生。但袁文会却很清楚,那只不过是他的伪装罢了!他的志向,可不仅仅是当一个文人墨客那么简单。 想到这,袁文会赶紧说道:”师爷,您教训的是,这件事是我的不对!今天这个事儿我认栽!“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弟佬开始快速的撤走! 随着袁文会的弟佬让开了道路,出殡队伍的道士又开始吹起了笛管笙箫,白事大了的徒弟将一沓沓的纸钱向天上抛起,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送葬的队伍开始缓缓的前行! 虽然袁克文的身份贵不可言,但死者为大,看着赵福林的灵柩从他的身边经过,袁克文冲着棺材拱了拱手,算是祭拜了这位素未谋面的锅首一番。 就在这时,王汉彰拖着还在淌血的伤腿,‘噗通’一声跪在了袁克文的身前,冲着他‘咣、咣、咣’的磕了三个响头,开口说:”先生,多谢您出手相助,以后有用得着小子的地方,您招呼一声,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完,王汉彰撑着招魂幡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走在了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袁克文笑了笑,说道:”这小子,重情重义啊!张队长,派几个人跟着他,如果有不开眼的人还在人家出殡的时候闹事,直接开枪!等他们锅首下完葬,把这小子送医院去!呵呵,有点意思…………“ 第28章 兴师问罪 天津英租界两宜里 4 号,一座两层的英式小洋楼,客厅之中高朋满座,袁克文穿着一件杭锦的长袍,正在和几位客人谈笑风生! 能够被邀请到袁克文的‘百宋书藏’中来,这几位客人可是大有来头,有袁大总统的家庭教师方尔谦。同时也是袁克文的儿女亲家。他是着名的考古学家和收藏家,尤其对于古泉,可以说是行业之中的第一人! 还有两位分别是张伯驹和溥侗,张伯驹是袁克文的表弟,幼年时过继给他的伯父,直隶总督张镇芳,家中资产丰厚,是集收藏鉴赏家、书画家、诗词学家、京剧艺术研究家于一身的文化奇人。 溥侗乃是皇族,是乾隆帝第十一子成亲王永瑆的后裔。他自幼在尚书房读书,精通经史、诗词、书画。光绪七年,他父亲去世之后,溥侗袭封镇国将军。清帝退位后,他隐居天津,创建红豆馆,自封红豆馆主,专攻戏曲。他们二位和袁克文,再加上张学良,号称民国四大公子! 除此之外还有潘子欣,他是天津国民饭店的创始人。他虽然不是青帮中人,但是和上海青帮三大亨私交甚笃。袁克文由沪返津居住之后,和天津青帮的接触,主要是通过潘子欣来进行。 客厅之中还有几人,虽然穿着长袍马褂,但身杆挺的很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这几位原本都是北洋系统的军官。国民革命军北伐以来,他们想投蒋,没有那个资本。想反抗,又没有那个胆量。只能抛下部队,跑到天津来做寓公。 不过当寓公可不比当小军阀舒服,再加上阎老西的军队控制了平津,国民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进来了。这帮人可都是跟国民军打过仗的,人家进来之后会不会清算他们,谁的心里也没有谱。所以,这帮人找到了袁克文的门上,打算借着他的势力东风再起。 “张兄,溥兄,《审头刺汤》这出戏,我已经看过了。写的很好,可以请人来排演了…………”袁克文端起茶杯,继续说:“诸位请喝茶,正宗的明前龙井。前几天派人去上海办事,杜月笙专门捎给我的…………” 那几个小军阀立刻端起了茶碗,也不顾茶水滚烫,直接往嘴里面倒!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烫的呲牙咧嘴的模样,溥侗与张伯驹不禁莞尔。袁克文却摇了摇头,开口说:“我说你们几位,驱逐晋军的事情,跟我说也没用啊!再说了,赶走了晋军,你们老几位挡得住国民军吗?” “二爷,话不是这样说的!咱们是北洋正统,如果不是袁大总统逼宫,恐怕现在还是满清的天下呢!他们国民军拿着苏俄的援助,从南方弄了帮不要命的南蛮子,要把咱们老北洋的人赶尽杀绝啊!只要您站出来振臂一呼,把吴大帅,孙馨帅,还有张少帅召集起来,重振北洋指日可待啊…………” “齐司令,您还是歇了吧!还振臂一呼?你不知道国民军那帮人,是搞暗杀的出身?我这胳膊还没抬起来,人家的炸弹就扔我脑袋上了!呵呵,我还想多活几年了!”袁克文摇着头说道。 这位齐司令显然还不死心,就听他继续说道:“二爷,我手底下还有一个师,现在正在遵化一带整训!只要您一句话,我马上带着兵重回天津市!您只要帮我跟洋人搭上线,从洋人那弄一批武器装备,我保证可以击退阎老西的晋军和国民军的部队!” 袁克文抬起头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说道:“齐司令,洋人的钱那么好拿啊?你今天拿人家一块钱,明天他们就会要十块钱的利息!你要是还不起,洋人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北洋正统!这样吧,我给张汉卿写封信,你带着你的部队去东北投奔他吧!” 听到这句话,齐司令脸色铁青。这年头,手底下有人有枪,别人才会怕你。去东北投了张学良,自己仅剩的部队肯定被打散收编,到时候,自己彻底就成了光杆司令了!再说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年头,天下大乱。谁能问鼎中原还说不定呢,凭什么让自己投靠张学良?我还想当一回大总统过过瘾呢! 想到这,齐司令站起身来,笑着说道:“二爷,您在好好地考虑一下!袁大总统留下的基业,可不能就让国民军这帮王八操的就这么占了啊!您还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如果您想通了,就派人来通知我一声…………” 看着这位齐司令带着他的手下消失在门外,袁克文不屑地笑了笑,开口说:“还重振北洋,就凭他手底下的那帮土匪?呵呵,汉卿手底下几十万雄兵,都不敢说这种话!这个齐博恒,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别理他,咱们继续说戏!” 袁克文真的不想恢复北洋往日的雄风吗?当然不是,他之所以从上海回到天津居住,就是为了笼络北洋的旧部!只不过现在国民军势大,北洋残存的力量不足以和他们抗衡,只能暂避锋芒! 不过袁克文正在和英国人密谈,如果谈判顺利的话,英国人会支持他重振北洋。只有英国人的借款和武器到位了,才是自己振臂高呼的时候。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再说了,自己即便是拉队伍,招的也得是吴佩孚这样名震天下的大帅。他齐博恒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皖系下面的一个师长罢了!他还敢来跟自己谈条件,简直就是笑话!“ 袁克文刚和张伯驹与溥侗说了几句戏,他的大徒弟杨子祥从楼下走了上来,低声在袁克文的耳边说道:“老头子,厉大森上门来拜访,您见不见他?” 听到厉大森的名字,袁克文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们虽然同属青帮,但不是一支。袁克文属于兴武六帮,主要势力在上海、江苏一带。而厉大森则是嘉海卫帮,主要在北方活动。二人虽然同属青帮大字辈,但交集不多。这次厉大森上门拜访,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和前几天自己在老龙头码头上仗义执言有关。 既然人家都已经找上门来了,自己哪有不见的道理?想到这,袁克文站起身来,冲着潘子欣招了招手,说道:“子欣,厉大森来了,你跟我去见见他!” 一楼的小客厅之中,袁克文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在他的右侧,五十多岁的厉大森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坐在一张紫檀的圈椅上,笑着说道:“师弟,我听说你最近正在跟拍戏。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演啊?到时候我可得去捧场…………” “哈哈,师兄就是爱开玩笑。我们几个人瞎鼓捣着玩呢,做不得数!师兄好久不见了,怎么样,最近身子骨还硬朗?”袁克文的手里,轻轻地摩挲着扇柄,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厉大森,打算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果然,就看厉大森一拍大腿,一脸懊恼的说道:“别提了,快要被下面的徒子徒孙们气死了!我有一个徒孙,叫袁文会。他看中了海河边上的一处码头,本打算是把码头盘下来,给手下的弟佬们找点事儿干!可谁曾想,来了一帮天津护军署的大兵,把这场买卖搅黄了!师弟,你听说这个事儿了吗?” 袁克文‘啪’的一声,合上了折扇,冷笑着说道:“师兄,天津护军署的兵,是我派过去的。袁文会想要占码头,那就得按照江湖规矩来!人家码头上的锅伙儿弟兄,给自己来了个三刀六洞。可你的徒子徒孙,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接招,还想着仗势欺人,强占了码头!怎么,我说了他两句,他找师哥你告状去了?” “哦,是吗?还有这么一出?我没听他说。不过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青帮的弟兄,他们老龙头锅伙儿算个嘛?就是一帮子混混儿!师弟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厉大森这个人着实的不要脸,给袁克文当面揭穿了谎话,不但不脸红,居然还想着反咬一口! 听到这,袁克文站起身来,冷笑着说:“俗话说得好,帮理不帮亲!你可以派人去沪上打听打听,我袁寒云做事,向来是公平公正!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成立三鑫公司的时候,都是请我去现场做的见证!如果这件事你们占着理,我绝对不会开口!既然我开了口,那就说明这件事有问题!厉师兄不去找你的徒子徒孙问明白,反倒是来我的百宋书藏来,你是想找我兴师问罪啊?” “哈哈,不敢,不敢!袁二公子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我这次来,主要是觉得咱们哥儿俩老长时间没见了,今天晚上,我定了登瀛楼,想请您…………”厉大森一看袁克文真的动了怒,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袁克文冷着脸说道:“不好意思,天津特别市的市长南桂馨,今天晚上请我去百花楼喝酒。” 厉大森的脸色一僵!南桂馨是阎锡山晋系势力的重要成员,袁克文这么快就和他们搭上关系了?他故意说出南桂馨的名字,这是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啊!看来,这个袁克文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厉大森赶紧接着说:“哦,南市长请您喝酒啊,哈哈,那咱们就改天!那个,后天怎么样?” 袁克文冷哼了一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只见他一边端起茶碗,一边说道:“改天再说吧…………” 端茶就意味着送客。站袁克文身后的徒弟杨子祥见状,高声喊道:“送客…………” 厉大森后面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但是面对袁克文,他又不敢当场发作,只能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说道:“那就回来再说!袁师弟,咱们后会有期!” 第29章 这件事我还管到底了! ”寒云先生,天津青帮里面,就数厉大森的嘉海卫帮这一支一家独大!他的徒子徒孙数以万计,你今天落了他的面子,恐怕有些草率。“看着厉大森从洋楼的门口走出去,站在窗边的潘子欣忧心忡忡的说道。 可袁克文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不屑的讥笑,开口说:”潘老兄,你可真是高看了天津青帮的这些人。上海滩三大亨,黄金荣会赚钱,张啸林能打,杜月笙会做人。三鑫公司的生意,不但垄断长江以南,甚至还发展到了国外。你再看看天津青帮这帮人,还在想着抢码头生意,从工人的身上克扣辛苦钱!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下三滥!“ 潘子欣尴尬的笑了笑,继续说:”寒云先生说的是,在赚钱这方面,天津青帮的这些人,格局确实是小了点。不过,这数以万计的青帮弟子,也不是没有勇武之辈啊…………“ ”是吗?呵呵…………老龙头码头上的那个年轻人,在自己的腿上来了个三刀六洞,那个袁文会带去了几百号人,怎么没有一个你说的勇武之辈呢?什么是勇武之辈?关键时刻敢于迎难而上的,这才是勇武之辈!不是说你欺负手无寸铁之人时,下手最重,下手最狠,这种人充其量叫做打手,和勇武根本不沾边!再说了,我就是故意不给厉大森面子,他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到我的门上来叫嚣!哼,我看他是掂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虽然说袁克文自己也是青帮中人,而且是青帮之中辈分极高的‘大’字辈。但他加入青帮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让其他人以为自己不务正业,从而掩盖真正的目的。这些年他客居上海,上面有他的师父,青帮兴武六帮礼字辈老头子张善亭关照。上海滩三大亨因为他袁二公子的身份对他礼遇有加。这些年在上海,袁克文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回到天津之后,他假借醉心于戏曲,暗地里一直在和英国人进行密谈,试图东山再起!那天他从意国租界返回英租界,行至万国桥上,道路突然被堵住。他派人去看了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这才碰上了王汉彰单枪匹马硬抗人多势众的袁文会。 袁克文当时也是见不得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年轻人就这么死在江湖纷争之中,就随口说了两句。说实话,如果不是厉大森今天找上门来,再过些日子,袁克文自己都有可能忘了这件事。 可潘子欣却摇了摇头,一脸苦笑的说道:”寒云先生,你可别小瞧了天津青帮的这些人。在赚钱的方面,他们可能比不上上海滩三大亨。但如果说给人添堵,恐怕上海滩三大亨也要甘拜下风!这是昨天发行的《新天津晓报》,您看看上面的内容吧…………“说着,潘子欣从大褂下面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份叠好的报纸。 这份猎奇小报的头版头条,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着:独家爆料:老龙头码头惊现青帮内讧!袁克文仗势欺人,袁文会惨遭毒打!(本报记者 包打听 老龙头码头直击)津门惊变!昨日上午时分,老龙头码头突发血案。青帮 “兴武六帮” 大字辈袁克文(号寒云),竟在码头当街痛殴 “嘉海卫帮” 通字辈袁文会,手段之狠辣令人咋舌。 本报探得,此次冲突源于码头利益争夺。袁克文,袁世凯次子,青帮 “兴武六帮” 大字辈,素以 “民国四公子” 之名横行津门。袁克文近年因家道中落,意欲独占老龙头码头经营权。知情者透露,袁克文早有吞并嘉海卫帮之意,此次故意寻衅,实为立威………… ‘啪’!袁克文将手中的报纸猛地拍在桌上,脸色铁青的说道:”胡说八道!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这家报馆在哪儿?我找他们去…………“ 潘子欣赶紧拦住了暴怒的袁克文,开口说:”寒云先生,您消消气。这份《新天津晓报》是白云生的一个弟佬的产业,他和袁文会是师兄弟,肯定会向着袁文会说话!我刚才跟你说了,天津卫的这伙青帮,给人添堵的本事数一数二。他们随便在报纸上编排您几句,就闹得满城风雨!这对您的身份,可是极为不利啊!“ 袁克文是什么人?他父亲是清朝的太子太保,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事务大臣,辛亥革命之后,更是成为清廷最后一任内阁总理大臣,总揽军政大权,最终迫使清帝退位!他的母亲是朝鲜半岛贵族之女,朝鲜明成皇的表妹,出身于朝鲜 “安东金氏” 家族。 这样的家庭环境,让袁克文从小就博览群书,通晓古今,但也造成了他桀骜不驯的性格!袁世凯在建立中华帝国时,所有人都极尽吹捧之能,打算搏一个从龙拥立之功。可唯独袁克文却说:共和之制,吾国所宜,帝制之说,徒为笑柄。 不但如此,袁克文还专门写了一首诗:乍着吴棉强自胜,古台荒槛一凭陵。波飞太液心无住,云起摩崖梦欲腾。偶向远林闻怨笛,独临灵室转明灯。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这首诗在上海《申报》上刊登,立刻引起了全国的一片哗然。袁克文那可是二皇子啊,他大哥袁克定使个瘸子,有碍瞻观。袁世凯百年之后,说不定他会继承洪宪朝的大宝呢!连他都出言反对袁世凯称帝,世人皆说这个中华帝国前景不妙啊! 在袁克文的这首《感遇》见报之后,袁世凯和袁克文的长兄袁克定勃然大怒,将他软禁在北海之中。直到蔡锷发动护国战争之后,他才得以脱身,来到上海,加入了青帮,做出一副超然世外的姿态来。 袁克文点燃了一支烟,淡蓝色的烟雾在房间中升腾起来。他摩挲着折扇上的象牙雕纹,忽想起北海软禁时窗外那场大雪——那时他写诗讽谏,如今连小报都敢编排自己。看来,自己蛰伏太久,世人已经忘了自己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袁二爷了! 如此一个拧巴的人,出身高贵,又见惯了大世面,怎么可能会被一帮流氓混混要挟?想通了这一点,袁克文的脸上忽然一笑! 只见他将手中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之中,转过身来对潘子欣说道:“对我的身份不利?呵呵,当年我父亲称帝的时候,我都敢写诗讽刺。天津的这几个泼皮无赖,还能翻了天?本来这件事,我就是遇上了,随手管一下,至于后面他们如何处理,就跟我没有关系了。可现在,这个厉大森敢上门来质问我!我这件事我还就管到底了!潘老兄,你跟我说说,这件事的起因…………” 对于袁文会想要霸占老龙头码头的事情,作为国民饭店经理的潘子欣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袁克文详细的说了一遍。袁克文听后,点着头说道:“这个袁文会还真是心狠手辣啊!挑在人家锅首出殡的日子去闹事。他不就是想占了老龙头码头吗,我偏不让他如愿!” 袁克文踱至窗前,指尖无意识敲打着玻璃。远处海河码头的汽笛声隐隐传来。他突然转身:‘潘老兄,海河两岸,谁压得住袁文会?” 潘子欣想了想,开口说:“江淮四帮的吴鹏举在河北大街一带很有实力,不过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不太管江湖上面的事了。但他有一个弟佬,叫巴彦广,是内河航运公会的副会长,控制了海河两岸的大部分脚行。这个巴彦广和袁文会起过几次冲突,双方互有输赢。袁文会靠的是南市三不管起家,他的主要势力都在南市三不管一带。如果要论起来海河两岸,还得是巴彦广说的算!袁文会之所以想要强占老龙头码头,也是想把他的手伸进海河航运里面去。” 听到这番分析,袁文会‘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这扇合上,开口说:“潘老兄,你去把这个巴彦广叫来,我和他聊聊这个事儿。” “二爷,您真打算管这个事?”潘子欣有点摸不准袁克文的脾气,谁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兴起呢? 可袁克文却毫不犹豫的说道:“没错,这件事,我不但要管,我还要管到底!” “好嘞,那我这就去把巴彦广叫来!”说完,潘子欣站起身来,冲着袁克文拱了拱手,走出了房间。 看着潘子欣离去的身影,袁克文回身看了自己的弟佬杨子祥,开口问道:“子祥,那天在老龙头码头上,那个给自己腿上扎了三刀六洞的小子,现在在哪儿?” “葬礼结束之后,护军署的弟兄把那个小子送到了俄国医院。俄国医院的大夫,以前是沙俄军队的军医,治疗刀伤、枪伤一绝。我派人去给他交了五十块大洋的诊费,至于后面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了。老头子,用不用我派人去问问?”杨子祥是袁克文的大徒弟,一直在他的身边充当着管家的角色。 袁克文点了点头,说:“你亲自去跑一趟,把那个孩子带过来…………” 第30章 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海河北岸,临近天津东站的特别第三区,这里之所以被称为特别第三区,那是因为这片区域原来属于沙皇俄国在天津的租界。但自打苏俄1917年的十月革命过后,苏俄政府宣布放弃在华租界特权。 但英、法、美三国以保护侨民利益为由介入,阻挠中国直接接管。1920 年,北洋政府与列强协商成立 “暂行管理俄租界委员会”,由中国派员代管行政,但允许原工部局外籍人员留任顾问,中国警察仍着俄式制服维持治安。 直至1924 年《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协定》签署后,天津俄租界于同年 8 月 6 日,由北洋政府正式接管,更名为 “特别第三区”。可即便是如此,特别第三区之中的大小事务,还是由流亡沙俄贵族和英法列强暗中操作,北洋政府的实际上只不过是挂个名而已。 特别第三区的俄国医院之中,王汉彰正在跟一名五十多岁的俄国大夫软磨硬泡:“阿大夫,您把剩下的钱退给我吧,我不治了!我看见有人替我给了50大洋的诊费,您退我30大洋,要不,20大洋也行!求求您了…………” 这位阿大夫的全名叫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曾经是彼得.克拉斯诺夫的顿河哥萨克骑兵集团之中的一名军医。在1918年的察里津战役中,顿河骑兵集团一度突破红军防线,逼近察里津北郊,差点偷了布琼尼的老巢。迫使斯大林不得不紧急调遣伏罗希洛夫的部队驰援。 最终顿河骑兵集团被红军装甲列车和伏尔加河区舰队围歼,几万人的骑兵集团,在装甲列车、大炮、伏尔加河炮艇的轮番轰击下,只逃出来几千人,阿列克谢就是其中之一。兵败之后,阿列克谢带着家人辗转来到了中国,最后在天津俄租界的医院里找到了一份外科医生的工作。 在最后一次察里津战役中,阿列克谢亲眼目睹了上百人的骑兵队伍,在发动集团冲锋时,被一发要塞炮命中,满天的血雨从天而降的恐怖场面。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触动自己坚强的神经,直到三天之前的那个下午,天津护军署的几名士兵,将这个叫王汉彰的年轻人送到医院来。 这个年轻人的伤势并不严重,小腿肌肉被一支匕首捅了三刀,全部都是贯通伤。幸运的是,刀锋没有伤到骨骼和肌腱,只要缝合好伤口,预防伤口感染,两个月之后就能够恢复如初。 不过,听说这个年轻人是自己用刀在小腿上连捅了三刀。最关键的是,听说这个年轻人还拖着这条伤腿,走了将近十公里的路程,然后才被强制送到医院来的。 在战场上受过伤的阿列克谢知道,这样的痛苦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第一次看到王汉彰腿上的伤口时,阿列克谢被战火洗礼过的粗粝神经也不禁微微颤抖。作为曾经的顿河骑兵军医,他见过无数战士因感染丧命。眼前的年轻人让他想起了那些无畏冲锋的哥萨克骑兵。 今天,是这个年轻人换药的日子。但是令阿列克谢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年轻人居然要求医院退还剩下的医疗费用,也不再进行后续的治疗。 看着这个面露难色的年轻人,阿列克谢缓缓地摇了摇头,用有些生疏的汉语说道:“年轻人,你腿上的伤必须要经过每周一次的换药,否则的话,你的伤口就会……nhфekцnr,我不知道这个词用中文怎么说。可一旦你的伤口出现nhфekцnr,到时候很可能会把你的小腿锯掉,甚至让你死掉……” “阿大夫,nhфekцnr在中文里叫做感染!我腿上的这点伤还要不了我的命,不过我的一个朋友被人捅了一刀,现在住在英租界的维多利亚医院,英国的大夫说他的肠子断了,要开膛破肚做手术才能保住命!还有我们码头上的一个老师傅,被气的弹了弦子,呃,也就是nhcyльt。现在正在喝汤药吊着命呢!要是没有钱,他们俩都活不了!您就把钱退给我吧,就算我把这条腿锯下去,能把他们俩救活,我也是心甘情愿!” 王汉彰说的都是实话,秤杆被袁文会带来的日本高手捅了一刀,虽然暂时保住了命,但维多利亚医院的英国大夫说了,还需要在进行一次手术,才能保住他的命。高老的情况就更危险了,侯三的背叛让他气急攻心,醒来之后就嘴歪眼斜,半边身子不听使唤。 赵福林这一死,锅伙儿里面的钱都被侯三卷跑了,剩下的弟兄们凑合十几块大洋,但对于秤杆和高老的病情来说,只是杯水车薪。无奈之下,王汉彰只能来到了俄国医院,央求这位阿大夫给他退点钱。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阿列克谢的眼睛瞪得如同牛卵!他一脸震惊的看着这个年轻人,开口问道:“你……你怎么会说俄语?”说话间,他的手摸到了办公桌的下面。在那里,藏着一支纳甘 m1895转轮手枪。 要知道苏俄训练了不少中国人,专门抓捕他们这种曾经在白军中效力的军官。听说前段时间,在上海的公共租界之中,高尔察克曾经的副官,就被人枪杀了!所以,他不得不防! 王汉彰完全不知道在桌子下面,已经有一支枪对准了自己。看到一脸震惊的阿大夫,他开口解释道:“我在天津中学堂上学时,教我们生物课的老师,就是俄国人。我的俄语是跟他学的。哦,对了,他叫亚历山大?伊万诺夫。” 听到这个名字,阿列克谢松了一口气,已经摸到枪柄的手收了回来。他认识亚历山大,这家伙原来是圣彼得堡大学的教授,十月革命爆发之后,他逃离了苏俄,来到天津谋生。既然这个年轻人知道亚历山大,那就说明他不是苏俄的人。 阿列克谢想了想,开口说:“年轻人,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你的诊费不会退的。但你是亚历山大的学生,我决定个人资助你20块大洋,去给你的朋友看病。很可惜,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说着,阿列克谢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几张俄国道胜银行的银元券。在王汉彰接过钞票的一瞬间,他捏住了钞票的一端,继续说:“记住,你的腿每个星期都要来换一次药,在这期间不要过度的行走,也不要洗澡。你根本不会知道,失去一条腿会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谢谢阿大夫,您是个好人!您放心,等我有了钱,我立马还给您…………”王汉彰接过了钞票,冲着阿列克谢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诊室。 走出俄国医院,一阵寒风吹来,王汉彰裹紧破旧的夹袄,一瘸一拐地朝维多利亚医院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活秤杆。 王汉彰前脚刚走,杨子祥就带着人来到了俄国医院。只不过他没有遇到王汉彰,在询问了阿列克谢医生之后,杨子祥又带着人赶往英租界的维多利亚医院。 维多利亚医院之中,王汉彰又在跟英国医生求情:“医生,您先给他做手术,剩下的钱,我最多半个月,不,一个礼拜就给您送过来!” “no! no! no!这可不是三十大洋的事情,病人在做完手术之后,还需要在医院住院观察一周,每周的费用,差不多就是十块大洋,我不觉得你能够付得起后续的费用。我们这里是医院,并不是慈善组织。当然,你可以把他送到意租界的圣心公会医院去,教会医院或许会免费为他做肠道修补手术…………”英国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中透着一丝冷漠。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转过身,向病房里面走去。 这名英国医生很是高傲,因为在整个天津租界之中,只有他能够开展这样的手术。但那些中国穷鬼,总是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逃避医院的账单。 如果王汉彰不会英语的话,这名英国医生根本就不会搭理他。这是看在王汉彰能够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之后,这名医生才跟他聊了几句,并且让他去圣心公会医院去碰碰运气。 但王汉彰却知道,圣心公会医院虽然会免费为穷人做手术,但需要排队。秤杆什么时候能做上手术,只有天知道。可秤杆的伤势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如果不能再三天之内修补好肠道,他就会因为腹腔感染而死。 还有,听说圣心公会的医生,都是些没毕业的实习生,专门拿中国穷人来练手的。秤杆这种大手术,别在死在手术台上! 俗话说得好,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啊!赵福林在世的时候,老龙头码头每天的收入都在上千块大洋,可是他这一死。码头被侯三把持着,王汉彰前去要钱,不但没能拿到一分钱,还差点挨了打! 没有钱,秤杆就得死。看着英国医生离去的背影,王汉彰已经没有任何办法。现在,只有给他跪下去,看看能不能勾起这名英国医生的恻隐之心。 “医生,您等一下!”“王汉彰的膝盖骨仿佛灌了铅,喉头发紧,赵锅首曾说过:‘江湖人的脊梁比命硬。’可此刻,秤杆的命就拴在这条脊梁上——他闭上眼,双膝微微的弯曲,准备给这个英国医生跪下。 可就在这时,一双大手从背后拽住了他的胳膊,沉声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么随随便便的给人跪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杨子祥站在医院走廊的阴影里,默默观察着这个倔强的年轻人。在看到他即将跪下的一瞬间,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王汉彰回头一看,这个男人似曾相识。他想了起来,在俄国医院之中,正是这个男人为自己付了诊费。自己和他素不相识,这个男人再次找到自己,肯定是要自己还钱啊。 想到这,王汉彰从他的手中挣脱开,开口说道:“这位大哥,我现在真的没钱还给您。我们弟兄还等着钱救命呢!您要是非逼着我还钱,实在不行,你就把我这条腿卸下去!” 听到王汉彰的这句话,杨子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就听他边笑边说道:“我卸你腿干嘛?炖肘子吗?就你这小体格,也没有几两肉啊!你放心,我不是让你还钱!”说着,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让他安心。 看着杨子祥和他身后的几个人,王汉彰的心里一阵狐疑。自己并不认识这几个人啊,难不成他们是赵锅首的朋友?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对方的来历时,就听杨子祥开口说道:“你的事情我刚才都听见了!江湖上像你这么讲义气的小兄弟,已经不多见了!你朋友的手术费用,我替你出了!还有一件事儿要告诉你,我们老头子要见你!” “老头子?你们老头子是谁?”听到’老头子‘这个称呼,王汉彰的心里瞬间紧张起来!老头子这个词,一般来讲是称呼父亲的。但是在青帮之中,这个词用来称呼师父。难道说他们是袁文会的人? 杨子祥笑了笑,昂着头说道:“我们的老头子,是袁克文!那天在码头上救了你的那位,就是我们老头子!你应该听说过我们老头子的名号吧? 袁克文?袁世凯的二儿子?洪宪朝曾经的二皇子?原来那天在码头上仗义执言的那位贵公子,就是传说中的袁克文!王汉彰当然听说过袁克文的大名,他怎么也想象不到,那位贵公子居然就是袁克文!一时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杨子祥拿出一张英国汇丰银行的支票,王汉彰才回过神来。只见杨子祥把支票递到了他的手上,笑着说:“这是五百英镑的支票,足够你朋友的手术费了。你先去把钱交了,然后跟我去见我们老头子!” 第31章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英租界两宜里 ,袁克文的百宋书藏别墅之中,王汉彰茫然地看着房间之中豪华的陈设,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书房靠窗的位置上,摆放着一张九尺长的紫檀木书桌,桌沿包边的鎏金螭龙纹与桌角四只鎏金狻猊镇纸首尾相衔,形成浑然天成的气场。 桌上文房四宝更是皆非凡品,狼毫笔杆为百年象牙雕成,端砚出自宋代老坑,墨锭是徽州胡开文特制的 金不换,每锭都用明黄缎子包裹,宣纸则是从清宫造办处流出的旧物,质地莹润如温玉。 西墙则是整面墙高的胡桃木书架,书架分为上下两层。上层装的全都是西洋典籍,从英国的《大宪章》到美国的《独立宣言》,全部都是英文原版。还有一部分是欧洲着名哲学家的着作,书脊上的鎏金纹章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有人经常翻看。书架的下层则是线装古籍,每函都用织金锦缎包裹。王汉彰看了几册,其中有几本竟然是宋元时期的孤本! 在书房的南墙上,挂着一幅行书书法,上书一首七言绝句:七试无成只自怜,东归还逐下江船。向来罪业无人识,虚占时名二十年 。 王汉彰知道这首诗,这是明代四大才子之一文徵明所作的《失解东归口占》。看这幅书法的落款,竟然是二字,字体洒脱舒展,与正文行气相续。难道说这是文徵明的真迹? 就在这时,王汉彰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儒雅的声音:“你喜欢书法?看得懂吗?” 王汉彰连忙回过身来,不知何时,袁克文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今天的袁克文,穿着一件杭锦的素色长袍,手中拿着一柄象牙折扇,看上去就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文人雅士一般。 袁克文也在观察王汉彰,在王汉彰进门之前,他特意在书桌上放上了几张大额的钞票,想要看看这个孩子是不是贪财之人。从观察的结果来看,这个孩子的品行很好,对于摆在桌子上的大额钞票视而不见。为了避嫌,他还特意的远离了书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孩子似乎对挂在墙上的这幅书法很感兴趣。 看到悄然走进的袁克文,王汉彰连忙行礼,一个长躬到地开口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明代大才子文徵明所作的《失解东归口占》行书贴。寒云先生,小子冒昧了,如果说错了的话,还请您多多见谅。还有,那天在老龙头码头上,我不知道您的身份。当天的事情,多谢您施以援手,否则的话…………” 听到王汉彰的这一番话,袁克文眼前一亮!他之所以将王汉彰召来,主要是看在他重情重义,又有一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儿。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从与他的这两句话对话来看,这个年轻人应该读过书。想到这,袁克文开口问道:“你叫王汉彰是吧?你念过书?” 王汉彰微微的叹了口气,说道:“说来惭愧,我从天津中学堂毕业之后,同时收到了南开大学和天津特别市公安局警察训练所警官班的录取通知。但因为家中遭遇变故,不得已只能跻身江湖。” 袁克文本以为,这个叫王汉彰的年轻人只不过是念过几年的私塾。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王汉彰居然说自己是天津中学堂毕业的,而且还考上了南开大学!要知道在这个年代,能够识字的人已经是十不足一,更不用说高级中学堂毕业的学生了。难道说,这个小子在信口胡诌? 想到这,袁克文走到书桌旁,拿起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冲着电话那边说道:“子祥,去一趟汇文中学,找教务长要一份中学毕业的试卷来。” 挂上了电话,袁克文开口问道:“考上了南开大学,你没有去念。是因为家里面的条件不好吗?” 王汉彰的脸色露出了一丝苦涩,他摇了摇头,将自己的父亲被日本监工殴打致死,自己替父报仇,差点被日本监工反杀,赵福林突然出现,帮自己报了杀父之仇,自己因为感恩,加入了老龙头锅伙儿的来龙去脉和袁克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听了王汉彰的遭遇,袁克文也是不禁唏嘘。这个孩子只比自己的儿子大两岁,谁知道却命运多舛。如果不是前几天自己路过万国桥,或许这个孩子已经丢了性命。看来,自己和这个孩子有缘啊! 正想着,杨子祥带着汇文中学的教务长,来到了书房之中。袁克文看了看教务长奉上的空白试卷,冲着王汉彰招了招手,开口说:“汉彰,来,把这张试卷做一下!” 王汉彰知道,这是袁克文在考教自己。如果自己通过了他的考验,或许一切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想到这,他拿起了试卷,坐在了书房之中的茶桌上。 汇文中学是美国基督教美以美会创立,教授的内容偏向于理工科。但对于王汉彰来说,这张试卷并不是很难,除了最后的两道大题之外,其余的题目甚至要比天津中学堂的题目还要简单一些。半个小时之后,他写完了这张试卷。 袁克文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研究颇深,但是对于西学就不是那么精通了。还在汇文中学的教务主任也被一起请来,袁克文便请他帮忙阅卷。十几分钟之后,教务长推了推脸上的眼镜,开口说:“这张试卷的成绩是90分,在汇文中学的学生之中,这样的成绩也属于中上等了。” 袁克文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说:“好了,麻烦您了!”他捻着折扇,想起码头少年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看来这个王汉彰真是读书人,这孩子能文能武,倒是一个可用之才! 送走了汇文中学的教务长,书房之中只剩下袁克文和王汉彰两个人。袁克文点燃了一支香烟,笑着说:“看来你没有骗我,你确实是天津中学堂的毕业生!既然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中国现在的局势如何?” 王汉彰有些诧异的看了袁克文一眼,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还不到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怎么敢在他的面前妄谈国家局势?想到这,他赶紧说道:“寒云先生,小子才疏学浅,不敢在您的面前胡言乱语。” 可袁克文却摆了摆手,开口说:“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是不是胡言乱语呢?我就是想听听你们年轻人对于时局的看法。你就尽管说…………”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自己再推三阻四的话,那就是不识抬举了。想到这,王汉彰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那我说几句。先说国内,国民政府在南京定都了,平津一带名义上归了国民政府,但实际上是阎锡山的晋军占领,国民政府的影响力可以忽略不计。再往北走,奉系的三十万精锐还控制着关外,随时有可能南下!如果奉系再次出关,一场大战又是不可避免。天津作为华北重镇,肯定是首当其冲!” 王汉彰摇了摇头,继续说:”再说国际形势,英国和日本为了在华北的利益明争暗斗,美国打着 “门户开放” 的旗号插一脚,法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各方都在巩固自己的势力范围,只有咱们中国人,处处挨欺负!更可恨的是那些汉奸走狗,仗着有洋人当后台,就变本加厉的欺压老百姓!哎,不知道咱们中国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站起来!” 袁克文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说不出什么内容,可令他意外的是,这个王汉彰居然对国内国外的形势看的很透彻!他坐直了身子,继续问道:“那你觉得,现在的各方势力之中,谁能够问鼎天下呢?”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史记中记载,后赵开国皇帝石勒在《晋书?石勒载记下》曾经说过:“朕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脱遇光武,当并驱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袁克文手中的这扇‘啪’地一合,眼中精光乍现!站在门外的杨子祥听到动静,立刻走了进来,开口问道:”老头子,没事吧?“ 袁克文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没事,没事!哦,对了,给张伯驹去个电话,告诉他我今晚有事,不去赴宴了!另外告诉厨房准备几个好菜,我要和汉彰喝上两杯…………” 第32章 时来运转 英租界两宜里的夜色漫过百叶窗,水晶吊灯在紫檀桌面上投下细碎的金斑。王汉彰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恍惚觉得这一切像场荒诞的梦——几天前他还蜷在老龙头茶棚的草席上数铜板,此刻却与名震全国的袁二爷对坐饮宴。 袁克文也看出了王汉彰的紧张,在席间,他并没有继续谈论国家大事,而是说了几件他在北京时的趣闻,听的王汉彰是连连咋舌! 不知不觉的,书房之中的西洋座钟敲响了八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的八点。袁克文点燃了一支烟,开口说:“汉彰,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来吗?” 王汉彰没敢多喝,只是陪着袁克文喝了一杯白酒。但即便是如此,他的脸上还是有些微微泛红。听到袁克文的问话,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寒云先生恐怕是要说码头的事情吧?” 在得知那天在码头仗义执言的人是袁克文之后,王汉彰的心里一喜一忧!喜的是,以袁克文的名号,震慑住袁文会绝对不成问题!只要袁克文肯说一句话,给他袁文会吃进去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再来找老龙头锅伙儿的麻烦。 担忧的是,袁克文本身也是青帮大佬!要知道青帮帮众众多,万一有人找到了袁克文的门上,替袁文会说情,让他不要再管老龙头码头的事情,袁克文会不会为了帮中的情分,从而不在过问这件事,甚至于转而支持袁文会呢? 所以,当袁克文问起王汉彰知不知道为什么把他叫来时,王汉彰的内心十分的忐忑。如果袁克文真的要自己放弃老龙头码头,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袁克文今天倒是很高兴,两个人在酒桌上喝了很多,他发现这个王汉彰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假以时日,绝对会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就因为这件事,他喝了至少有半斤酒,已经有些微醺的他根本没有看出王汉彰内心之中的忐忑。 袁克文将香烟放在了烟灰缸上,开口说道:“没错,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要和你说说老龙头码头的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袁文会那一伙人,在小报上编排我!我袁寒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他越是这样说,我越不能随了他们的愿。一开始,我打算让你把这个码头撑起来。但后来我觉得,以你现在的能力,恐怕守不住这个码头。所以,我找了个人,来接管老龙头码头。这个人叫巴彦广,你听说过他吗?” 王汉彰听过巴彦广的名字,知道他是天津内河航运工会的副会长,在河北大街一带广收门徒,势力很大。最关键的是,巴彦广和袁文会之间因为脚行的问题积怨很深,双方恶斗过几场,互有死伤。袁克文说的没错,如果巴彦广出面接管老龙头码头,他确实能镇住场面! 但现在的问题是,老龙头码头被侯三那一伙叛徒霸占,巴彦广接管码头之后,这些叛徒怎么处理?还有,除了码头上的青壮,老龙头茶棚之中还有三十几个老弱病残,这些人可都是当年为锅伙儿玩过命的。赵福林在世的时候,每个月会拿出一部分钱奉养这些老人,如果巴彦广占了码头,这些人怎么办? 想到这,王汉彰一脸为难的说道:“寒云先生,我听说过巴彦广巴大爷的名号。您要是让他接管老龙头码头,确实能够镇住袁文会。只不过老龙头码头现在被侯三一伙人霸占,他们私下里应该是已经和袁文会谈好了条件。巴大爷要是去接管那头,恐怕还要费一番手脚。” “还有,老龙头茶棚里面,还有三十几个锅伙儿之中的老兄弟。这些人身上都有旧伤,是为了锅伙儿拼命留下来了。赵锅首在世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拿出一笔钱,供这些老兄弟生活。巴大爷要是接管码头,这些老兄弟……” “这些你不用担心……”袁克文轻笑一声,烟圈裹着话头飘来:“巴彦广今夜带三百弟兄清场,侯三若识相,拿钱走人;若不服——”折扇“啪”地合拢,“码头的绞盘缆绳,正好缺几具压秤的尸首。至于锅伙之中的老弱,抽一成利养着。巴彦广这个人虽然江湖气很重,但做事还算厚道!” “我替锅伙儿里面的兄弟谢谢寒云先生了!”说着,王汉彰冲着他深鞠一躬。 就在王汉彰低头鞠躬时,袁克文忽然一笑,开口问道:“汉彰,对于你个人,未来有什么计划?” 这句话一说出来,王汉彰的心里骤然一喜!袁克文把自己叫到他的书房来,还专门留下自己跟他吃饭。王汉彰早就感觉,肯定不会仅仅是为了老龙头码头上的事情,跟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说这么多。或许,他是要招揽自己?想到这,王汉彰连忙站起身来,开口说道:“我加入老龙头锅伙儿本来就是机缘巧合,现在是去是留,一切全凭寒云先生做主!”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袁克文笑了笑。他冲着王汉彰摆了摆手,笑着说:“坐下说话,呵呵,你是一个聪明人,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不用费那么多的口舌。像你这种博学多才的年轻人,在码头上厮混,纯属是浪费人才了!但是我听说,你把袁文会弟佬的手指头给剁下去了?” 王汉彰面色一凛,点了点头,说:“郭八去我们老龙头茶棚闹事,我也是情急之下,才…………” 袁克文笑了笑,继续说:“出来跑江湖,死伤在所难免。不过我看袁文会那一伙人,不像是守规矩的人。俗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如果没了锅伙儿的保护,袁文会手下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说的王汉彰心头一紧!其实赵福林这一死,老龙头锅伙儿的乱象丛生,已经让王汉彰有了脱离锅伙儿的想法。但是他之所以还留在锅伙儿之中,一来是秤杆和高老的病情没有人管,如果自己不管,他们肯定必死无疑。再有一点,就是怕那个郭八来找自己的麻烦。 看着王汉彰阴沉的表情,袁克文继续说:“人活在世上,就要无愧于心!我袁寒云做事,从来没有后悔过!袁文会因为我搅了他强占老龙头码头的好事,居然让人在小报上编排我!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不跟他客气了!老龙头码头,就让巴彦广来接管。到时候你们锅伙儿之中选出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出来,跟巴彦广谈谈怎么合作。至于你…………” 说道王汉彰,袁克文忽然笑了笑,继续说:“你就别再码头上厮混了,我打算收你当弟佬,你愿意吗?” 王汉彰想过,袁克文或许会给自己找一份事做。凭他的影响力,这一点还是很轻松就能办到的。但他万万没想到,袁克文竟然要收自己当弟佬!一时间,王汉彰有些恍惚。这已经不能算是天上掉馅饼了,这绝对是时来运转啊! 看着一脸诧异的王汉彰,袁克文解释道:“1914年,我在沪上拜了青帮兴武六的张善亭为老头子。按照青帮 “清净道德、文武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兴礼、大通悟学” 二十四字辈分,我位列‘大’字辈!你拜在我的门下,就是‘通’字辈。要知道叱咤上海滩的黄金荣,也不过是‘通’字辈。和他起名的杜月笙,还要小一辈,是‘悟’字辈。这样一来,在天津卫,就没有任何江湖人再敢找你的麻烦。怎么样,你愿意吗?” 王汉彰忽然想起赵福林临死之前,要自己守好锅伙儿的场景。但是,锅伙儿现在四分五裂,凭着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维持下去。袁克文让巴彦广来接管码头,是现如今唯一的办法。让巴彦广接管码头,总比让袁文会强占了去要强! 老龙头即将易主,赵福林的遗像却还挂在茶棚 ,自己却要离开锅伙儿,拜袁克文为师。这样的做法,让王汉彰的内心十分纠结。 但眼前的袁克文,能给秤杆治伤,能让高老喝上药,能让三十个老兄弟有口饭吃…… 王汉彰瞬间想明白了,赵锅首给了他报仇的刀,袁克文则给了他一条路,一条通天大路! 王汉彰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只要抓住这个机会,或许从今以后,自己的人生就不同了!想到这,他直接跪在了地上,冲着袁克文磕了三个响头,大声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看着他有些冒失的举动,袁克文哈哈一笑,说:“拜师哪有这么容易?我收你当弟佬之后,就要关了我的山门!所以,这一次我要大开香堂!” “子祥!”袁克文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杨子祥立刻从外面走了进来。袁克文指着王汉彰,说道:“我准备收这小子当我的关门弟佬。这几天,你教给他一些帮里面的规矩。还有,给给南京、上海、奉天发帖子,告诉他们,我袁寒云要大开香堂!” 第33章 你小子走大运了! 从袁克文的百宋书藏别墅中出来,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九点。杨子祥看着还有些懵懂的王汉彰,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你小子走了大运了!老头子前些年回到天津之后,只开了一次小香堂,收了十几个弟佬。这一次,老头子说了,要大开香堂,收你当关门弟佬。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那个……我确实不知道啊,还请您给我讲讲!对了,您贵姓,我怎么称呼您?”王汉彰冲着杨子祥拱了拱手。王汉彰只是听袁克文称呼他为‘子祥’,但他姓什么,和袁克文是什么关系,自己一概不知。但能够在袁克文身边伺候的人,肯定是他的亲信,自己对他客气一些,只会有好处。 杨子祥哈哈一笑,开口说道:“我姓杨,杨子祥,原来在北洋陆军十六师当连长,袁二爷被软禁在北海的时候,就是我带人看守的。蔡锷发动北伐之后,我趁机放了袁二爷,跟着他一起去了上海。袁二爷加入青帮之后,我就成了他第一个徒弟!以后,你就得管我叫大师兄了!行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带你去找个住处…………” 杨子祥带着王汉彰,穿过了两条街,来到了英租界的一片公寓之中。二楼的一个房间之中,杨子祥拉动灯绳,房间里立刻亮了起来。房间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铺,一张桌子,还有一个衣柜。就听杨子祥开口说道:“这段时间,你先住在这里。外面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会替你办好的。还有,你之前知道青帮的规矩吗?” 王汉彰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他从一名学生,到加入锅伙儿,不过两个月有余。锅伙儿里面的规矩他还没学全,怎么可能知道青帮的规矩? 杨子祥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开口说道:“青帮也叫做安青帮,它的由来,要追溯到康熙年间的漕运。那时朝廷征调山东、直隶的穷苦百姓充任漕运水手,这些兄弟常年漂泊水上,为求生存互助,渐渐形成了行帮组织。雍正四年三位祖师爷翁岩、钱坚、潘清在杭州创立安清帮。” 杨子祥继续说:“咸丰三年,漕运改为海运,运河上的十万弟兄没了饭碗,当时的老前辈们,便与长江盐枭合流,正式打出 “青帮” 旗号,在两淮、太湖一带贩盐护商,形成了现在青帮的雏形。” 王汉彰没想到,传说中的青帮,原来就是运河漕运的水手。就听他开口问道:“对了,大师兄,我刚才听师父说,他是‘大’字辈,我要是拜在他的门下,就是‘通’字辈。这是什么意思?” “俗话说得好,师徒如父子。咱们青帮,最注重“三帮九代” 的传承。这辈分,就是用来区分帮中兄弟长序尊卑的。当年三位祖师爷,在漕船上建立老船堂,从此定下了清净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礼,大通悟觉的二十四辈传承。” “咱们青帮从前清的雍正年间到现在,前二十四辈的字号已经用尽。差不多在二十多年前吧,青帮大字辈的老前辈们齐聚杭州青帮祖船,又定下了万象依皈,戒律传宝,化度心回,临持广泰,普门开放,光明乾坤的后二十四辈。”杨子祥将青帮辈分的来历,向王汉彰娓娓道来。 “那师父的‘大’字辈,岂不是很高的辈分?”王汉彰听的有些迷糊,他根本无法想象,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江湖帮派的青帮,居然有这么多的门道。 杨子祥傲然一笑,开口说道:“岂止是很高那么简单?据我所知,‘兴’字辈的老前辈,还在世的,已经不足十人。‘大’字辈的虽然还有百人左右,但有影响力的,也不过是三、四十人而已。二爷加入青帮之后,名噪一时!回津之后,更是被称为天津青帮的帮主!” “那袁文会是什么辈分的?”王汉彰始终忘不了,袁文会带着人,拦着赵福林的灵柩不肯让路的场面。这个仇,自己记下了。以后要是有了能力,必将百倍,千倍的还给他! 听到王汉彰问起袁文会的辈分,杨子祥不屑地笑了笑,说道:“袁文会拜的老头子是白云生,白云生的师父是厉大森。这个厉大森跟咱们师父是一个辈分,都是‘大’字辈的。至于说那个袁文会,下次他再看见你,他得规规矩矩的喊你师爷!” “要是他不喊呢?”王汉彰有点不相信杨子祥说的话。 可杨子祥却冷哼了一声,说道::“安清不分远和近,一祖流传到如今。一师皆是师,一徒皆是徒。等你正式完成拜师仪式之后,袁文会要是见了你,不老老实实的给你请安,喊你一声师爷,那就是犯了藐视前人的帮规!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替祖代法,就算你杀了他,他的老头子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真的假的?“王汉彰瞪着眼睛说道。如果杨子祥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的杀掉袁文会? 杨子祥哈哈一笑,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到了王汉彰的手上。只见他郑重的说道:”这本《义气千秋》是青帮之中的戒律和切口,这几天你就在这间屋子里,把这本书看上一遍。尤其是青帮之中的十大戒律,你一定要牢记。帮里面有句话叫做帮规森严鬼神惊,越理反教法不容。你要是犯了帮规,神仙也救不了你!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吧。我明天再来找你…………” 杨子祥走后,王汉彰躺在床上,开始翻看起这本《义气千秋》的册子。这本小册子用小楷抄成,前面的几页是历代祖师的画像,中间的部分是青帮之中的十大戒律以及十禁和十诫。后面的部分则是开香堂的念词和行走江湖时的切口。 王汉彰看到了深夜,直到实在坚持不住,才沉沉的睡去。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袁克文要收他为徒的消息,已经在各地的青帮之中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杭州,青帮祖船,‘礼’字辈大佬沈淦接到了袁克文的电报之后,陷入了沉思。虽说袁克文位列‘大’字辈,但他更多的是通过报界和梨园行来扩充青帮的影响力,并不直接掌控的帮会实务。这次他大张旗鼓的要收关门弟佬,到底是意欲几何?看来,自己这把老骨头,要去天津看一看了。 上海,上海三鑫公司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黄金荣把玩着翡翠鼻烟壶,看着袁克文的电报,笑着说:“袁克文要大开香堂,收关门弟佬。云亭,月笙,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张啸林皱着眉,说道:“侬觉着这王汉彰是啥路数?是不是那哪个北洋高官的子弟,也想着和袁寒云一样,加入青帮来抬高身份?” 黄金荣点了点头,说道:“北洋姓王的高官,有当过陆军总长、国务总理的王士珍,湖北督军王占元,京畿卫戍总司令王怀庆,还有直隶督军王承斌。这些人都跟袁世凯在小站练过兵,不过这些人现在都已经下野,他们的子弟找到袁克文,想要借他的名声扬名,这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他究竟是谁的子弟呢?月笙,侬晓不晓得伐?” 杜月笙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我真不晓得。不过今天下午,老太爷给我打了电话,说是要我替他去一趟天津,代表他去观礼。” 杜月笙所说的老太爷,是黄金荣的老头子,上海青帮‘大’字辈之中威望最高的张仁奎!他的势力横跨军政商三界,徒子徒孙遍布全国,在青帮历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据说连北伐军总司令常凯申,当年混迹上海滩时,都曾拜在他的门下。 听说老太爷要杜月笙去天津观礼,黄金荣想了一下,说道:“既然老头子发话了,那我也去赶他的香堂。袁寒云客居上海的时候,跟我的私交很是不错!云亭,你去不去?” 张啸林摇了摇头,说:“你们二人都去了,家里面总要有一个人看家。我就不去了,我让我的弟佬陈效沂代表我去赶香堂,这点礼数不能失。” 黄金荣点了点头,说:“好吧,那咱们准备准备,三日之后北上。” 第34章 人靠衣裳马靠鞍 几家欢喜几家愁,在得知袁克文要收王汉彰当关门弟佬的消息后,袁文会的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袁克文虽然年纪不算很大,但辈分却是极高!如果王汉彰拜在他的门下,以后自己见到那个毛头小子,还要叫他一声师叔!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纵观全国的青帮,虽然没有确切统计,但帮中弟子至少也有十余万人,人小辈大的情况可以说是屡见不鲜。但问题是,自己和那个叫王汉彰的小子有血海深仇啊。 袁文会清楚的记得,在老龙头码头时,自己带人堵住了赵福林出殡的道路,那小子拿着刀,往自己腿上捅的时候,那种狼崽子一样的眼神,就连自己这种见惯了生死的老江湖,也不免有些动容。这小子要是立起个来,那还不得跟条疯狗赛的,死咬着自己不撒嘴?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个王汉彰拜袁克文为师!袁克文立马动身,去找到了他的老头子白云生,想要把王汉彰拜师的事情搅黄。 白云生原本是天津军警联合督察处的副处长,但随着褚玉璞的倒台,晋军控制了天津,原本属于北洋系统的军警联合督察处被撤销,白云生的势力大不如前,每日混迹在南市三不管之中,听戏打牌度日。袁文会找到他时,他正在打牌。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弟佬上门,他散了牌局,带着袁文会来到客厅。 二人刚一落座,就听袁文会迫不及待的说道:“老头子,您听说了吗,袁克文要收关门弟佬!你说他这人怎么这么大脸呢?收一个十几岁的生瓜蛋子当弟佬。这要是入了门,就和您一个辈分了。这不是瞎几把胡鬼吗?” 白云生看着这个最得意的弟佬,心里面暗自叹了口气。袁文会这个人能力是有,但目光短浅,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他来找自己,并不是因为袁克文胡乱收人,而是因为袁克文要收之人跟他有仇! 想到这,白云生笑了笑,说道:“袁三,你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鼠目寸光啊!袁克文要收的那个王汉彰,不就是之前老龙头锅伙儿的人吗?你杀的是赵福林,又不是杀了他爸爸,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啊?再说了,是袁克文要收他,又不是我要收他,你找我来有嘛用?” “老头子,那个王汉彰有股子狠劲儿,真要是让他成了势,我怕他对咱们不利啊!”被拆穿的袁文会,还在试图说服白云生,阻止袁克文收徒。 可白云生却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这件事你就别再提了,我的师爷,‘礼’字辈的李金鳌,也接到了袁克文的帖子。师爷说了,袁克文这次大开香堂,是替整个天津卫青帮老少爷们争面子。开香堂之日,天津青帮所有‘通’字辈的帮众,都要去赶香堂。‘悟’字辈的,也要挑出一部分有影响力的,到现场观礼。你知道师爷为嘛这么给袁克文面子吗?” 袁文会摇了摇头,对于怎么控制烟馆、妓院,他很是在行。但要是问起高层之间的大事,他就两眼一抹黑了。 白云生捻着翡翠烟嘴,青烟缭绕间瞥向窗外南市的霓虹,说道: “袁三,咱们背后的靠山是褚大帅,你应该知道吧?” 看到袁文会点了点头,白云生接着说道:“国民军北伐,打的那叫一个势如破竹。褚大帅的队伍根本拼不过人家,只能下野。可是他这一下野,咱们的靠山就没有了。咱们青帮要是还想在天津卫,像原来那样挣大钱,那就得另外找一个靠山!” “谁啊?袁克文吗?他爹早死了啊!他爹要是没死,他确实是牛逼!可是现在,呵呵,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啊!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那天在老龙头码头,他带的那些兵都是临时借来撑场面的。早知道是这样,我那天就不应该给他面子……” “糊涂!”白云生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当啷’一声歪在了桌面上。 袁文会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就看白云生面带愠怒的说道:“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袁克文再不济,那也是二皇子!北洋的势力虽然大不如前,但人家张张嘴,借来千把号大兵,还是没问题的!你要是真惹恼了他,人家派兵过来,到时候,你的脑袋能挡几颗子弹?” “还有,我听说袁克文正在和英国人密谈,准备在平津一带进行自治。这件事要是成了,华北一带又是人家说的算了!袁寒云这次收徒,搞得如此大张旗鼓,估计是和英国人谈的差不多了。师爷李金鏊说了,咱们要跟袁克文搞好关系,你可千万在这个时侯捅娄子。到时候师爷怪罪下来,谁也保不了你!听见了吗?” 袁文会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看到白云生那不善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王汉彰,迟早要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再看王汉彰这里,袁文会在背后搞鬼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情。这两天的时间里,一日三餐,都有人给他送饭。他在英租界的这间公寓之中,将杨子祥给他的那本《义气千秋》从头到尾的背了下来。 袁文会从白云生的住所离开时,暮色正吞噬南市的最后一缕天光。与此同时,意租界西装店的橱窗前,王汉彰僵立如木偶,任由裁缝量取尺寸——剪刀“咔嚓”划过绸缎的声响。杨子祥站在一旁,看着裁缝师傅为他赶制长袍。 王汉彰的身材有一米八左右,一身长袍马褂穿在身上,颇有些翩翩公子的模样。从裁缝铺出来,杨子祥又带着他去了意租界的西装店,买了一身深色的三件套西装,外加一双手工打造的小牛皮鞋! 看着镜子里穿着西装的王汉彰,站在一旁的杨子祥笑着说:“果然是人靠衣服马靠鞍。这身西装穿在身上,气质立马就不一样了!在按照他的身材给他定做两套,一套深色,一套浅色的,替换着穿…………” 王汉彰进门时就看到了柜台上的标价,一身成衣西装,竟然要三十块大洋,手工缝制的小牛皮的皮鞋,也要十五块大洋!量体裁衣还要加收五个大洋的服务费,这一身西装,几乎能够顶得上一个家庭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王汉彰的父亲生前虽然挣钱不少,但家里面人口多,日子一直过的紧紧巴巴。从小到大,王汉彰都是捡父亲穿剩下的衣服,让母亲改改给自己穿。直到上了天津中学堂之后,才花钱买了几件体面的衣服。五十块大洋一身的西装,这是他之前从来不敢奢望的。 听到这,王汉彰拉了拉被领带勒着的脖子,这种窒息感让他有些不自在。稍稍的松快一些后,他开口说道:“大师兄,有一身西装就够用的。不用买这么多…………” 可杨子祥却笑着说道:“那怎么行?老头子特意交待了,一定要给你拾掇的体体面面的!你还不知道,老头子这次大开香堂,可以说是轰动全国!光是‘礼’字辈的老前辈,就有五六位要来赶香堂。上海滩三大亨,黄金荣和杜月笙后天就到。沪上的青帮,要来二百多人观礼!给你打扮的体体面面的,这可不光是你自己的事儿,还关乎老头子的面子!” “这么多人?黄金荣和杜月笙也要来?”纵观全国青帮,足有名气的当属上海滩三大亨!他们之中的二人都会到场,这可是王汉彰从来不敢想象的! 杨子祥笑了笑,说:“咱们老头子那是什么人?我告诉你,开香堂这也就是外人不能参与,否则的话,老北洋的几任大总统、国务总理,说不定都会到场!” 王汉彰知道,杨子祥的确没有夸大。凭借袁克文的影响力,请几位前总统到场观礼,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感觉到,拜了袁克文为师之后,自己的生活,将会发生重大的变化! 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突然有了这种飞黄腾达的机会,王汉彰的心里有几分得意,但更多的则是紧张。想到这,他开口问道:“大师兄,开香堂的仪式,什么时候举行?” “下个礼拜四,10月18号,阴历的九月初六。那天是个黄道吉日,适合举行仪式。”杨子祥付了西装钱,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低声说道:“小子,你的腰没毛病吧?” “没有啊,怎么了?”王汉彰一脸不解的问道。 杨子祥笑了笑,说道:“呵呵,到时候,你就等着给人磕头吧!” 第35章 大开香堂 1928年10月18日,阴历九月初六,英租界东区,临近太古洋行码头的一座仓库之中,数十辆的小汽车停在仓库门前的空地上,不断地有胶皮车,拉着长袍打扮的江湖人士,陆陆续续的来到这座仓库的门口。 仓库的围墙门口,几十名身穿黑色长袍的壮汉,正在一一盘问进入仓库的人。围墙的外面,更是有穿着黑色警察制服,头上包着围巾的印度阿三巡捕来回的巡逻,将看热闹的人群驱散。 有爱打听事的胶皮,把车上的客人拉到了仓库门口之后,还非得拉着人家问:“老大,你们这是要干嘛啊,弄得这么热闹,连印度巡捕都弄过来看门……” 这位刚从胶皮车上下来的,一看就是江湖中人。他拿出一张伍角的银元券,递到了车夫的手中,笑着说道:“今天可是个好日子,袁二爷大开香堂,收关门弟佬。上海滩三大亨知道吗?三个人来了俩。今天这种大场面,几十年才能碰见一次!你啊,小刀剌屁股——开眼去吧!拿着,别找了,爷今天高兴…………” 因为最早是水手行帮,青帮的收徒仪式,按照古法来说,应该在船上举行。不过这几十年间,青帮基本上都已经上了岸,所以在船上收徒的仪式一般改在偏僻的祠堂或者公所进行。 袁克文为了收王汉彰为弟佬,专门找英国人借来了太古洋行边上的这座仓库。这里面积足够大,又足够的隐蔽。再加上门口戒备森严的盘问,外人根本不可能混进来。 仓库之中,香堂早已经布置完毕。北面的那面墙上,挂上了一块巨大的明黄色细布,营造出佛光普照的视觉效果。靠墙搭建了巨大的神坛,中间供奉着青帮的罗祖神像,两侧分列着翁、钱、潘三位祖师的牌位。牌位下面的香炉旁,放着五支包头香。 神坛下方的供桌之上,摆放着一只整鸡,一条活鱼和一个猪头。还有清水一碗,象征着静口明心。另有白米饭五碗,代表五行相生。 香堂的两侧悬挂着代表青帮的青龙旗,以及一面三角牙旗。这面三角牙旗上画着日月同辉的图案,中间写着三个大字‘兴武六’,正是袁克文这一脉的旗帜! 香堂的地上铺着红地毯,左侧摆着一张太师椅,这是今天要收徒的本命师,也就是袁克文的座位。在香堂的右侧,另外摆放着三张椅子,分别是引见师、传道师和证盟师的座位。 所谓引见师,就是新徒加入青帮的引路人。需要对新徒的身家背景、人格品德进行初步的审查。在通过审查之后,代表新徒向本命师递交门生帖子。 传道师则是开香堂的核心人物,需要主持‘净口’、‘传法’等关键环节。逐条向新徒宣读青帮的十大帮规以及十禁、十诫等戒律,并且还要特别强调违反帮规的后果。在完成所有仪式之后,传道师会将象征着青帮身份的‘海底折子’交给新徒。 最后这位证盟师,负责监督香堂之中的每个环节是否符合祖制。如果开香堂的过程中,出现任何的疏漏,证盟师有权利叫停仪式,重新进行。 除此之外,证盟师还需要在所有仪式全部结束之后,签署回帖,确认新徒的入帮资格。日后若师徒之间出现纠纷,或者辈分上的争议,证盟师就是最后的裁决人。所以,这位证盟师必须有辈分最高,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来担任。 王汉彰的引见师,由袁克文的师兄,上海的苏北青帮大佬刘登阶来充当。刘登阶在上海闸北、杨树浦一带势力极大,就算是三鑫公司,也要卖他几分面子。随同刘登阶一起来到天津的,还有他的得意门生顾竹轩。此时的顾竹轩还名声不显,但几年之后,他会成为闻名全国的暗杀大王! 王汉彰的传道师,则由上海青帮高士奎担任。高士奎是上海码头工人行会的会长,手下的徒弟马祥生、杨任栓在上海法租界巡捕房和工部局担任要职,形成了以商养黑,以黑促官的势力格局。 最关键的是,高士奎曾经在上海组建过中华青帮恳谈会。当年黄金荣自封‘天’字辈,就是在他的劝说之下,拜了张奎仁为师,平息了这场风波。他对于青帮之中的各种规矩和暗语,谙熟于心。所以,袁克文专门请他来担任王汉彰的传道师。 至于证盟师,袁克文请来的是青帮杭州祖船的‘礼’字辈大佬沈淦。沈淦虽然名声不显,但作为看守祖船的‘礼’字辈老前辈,身份极其高贵。在全国硕果仅存的几位‘礼’字辈大佬之中,以他为尊。由他来担任王汉彰的证盟师,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上午十点,袁克文的大徒弟杨子祥缓缓的关上了仓库的大门。只见他走到了神坛之前,先是冲着在座的几位老前辈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大声喊道:“吉时已到,开香堂——” 原本乱哄哄的残酷之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肃立站好,只见坐在神坛右侧的高士奎站起身来,走到了神坛之前,朗盛说道:“冬日短来夏日长,福亭祖师造粮船。船底船帮檀香木,珍珠玛瑙玉栏杆。若问粮船有多大,古今无人能说全。东至东洋扶桑国,南至南海落珈山,西至西域雷音寺,北至关外饮马泉。五台有棵桃李树,金祖伐木作桅杆。定国天书罗祖着,陆祖讲经皇室庵, 翁钱潘祖多仁义。三家并一子孙昌。达摩祖师船上供,历代祖师供两厢,三位祖爷舱中坐,众家小祖立两旁。前人老官儿分左右。众家弟子手捧香。三老四少船头站,弟佬侍奉把纤拉。一进山门都姓潘,占祖灵光走四方。千里不须柴米带,家里义气重如山。有缘不需把船赶,无缘苦求也枉然。过桥容易赶船难。无渡何能到彼岸,安青贵在孝义讲。师弟相处礼为先。祖爷造下新世界,子孙兴盛仁万年。开-香-堂…………” 高士奎唱出的开坛词声震四方,观礼的众人全部下跪,向着神坛之上罗祖神像,以及翁、钱、潘三位祖师的牌位磕头行礼。 众人对祖师神像行过礼之后,引见师刘登阶站起身来,走到台前,开口说道:“祖师仙驾升莲台,护法执堂两边排,三老四少堂前站,弟子引进后贤来。” 念完引进诗,刘登阶走到仓库的大门,打开小门,将穿着一身素色长袍的王汉彰带进了香堂之中。王汉彰清楚的记得,大师兄杨子祥千叮咛、万嘱咐,进门的时候一定要先迈左脚,寓意着水路畅通。 王汉彰左脚踏过门槛,掌心已沁满冷汗。他不知道踏出这一步,对于自己来说,究竟是对是错?这一脚踏出去,究竟是一步登天?还是万劫不复? 进入到仓库之中,神坛前烛火摇曳,将罗祖神像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让王汉彰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来到神坛之前,刘登阶拿着戒尺,在他的肩头重重一拍,厉声问道:“王汉彰,我问你,加入青帮可是受人胁迫,或是被人指使?” “弟子自愿加入青帮,不曾受人胁迫。”王汉彰开口答道。 刘登阶点了点头,继续说:“既然如此,向祖师神像行礼。”说着,他转过身去,跪在了神坛之前,继续说:”一把钥匙贵如金,行走坐卧不离身。开天开地开智慧,我替弟佬开天门!” 王汉彰一撩长袍,跪在了神坛之前。就听引见师刘登阶开口说道:“弟子跪尘埃,如意钥匙开,开开顺风锁,永远福星来!新徒一叩首——” 王汉彰赶紧冲着罗祖神像磕头。刘登阶继续说道:“弟子跪尘埃,定海钥匙开,开开平浪锁,福禄财星来!新徒二叩首——” 王汉彰磕下了第二个头。刘登阶又说道:“双膝跪尘埃,太平钥匙开,开开广足锁,财喜满庭阶。新徒三叩首——” 三个头磕完之后,刘登阶站起身来,朗声说道:“今日开了进道门,留下弟佬收闲人。多收忠臣和孝子,忤逆奸邪莫进门!礼成——” 刘登阶所说的礼成,只不过是入门礼成他刚刚坐下,就看传道师高士奎走了上来,开口说道:“安清传千年,三帮与九代,只传五字真,不用衣钵戒。安青帮中有十大帮规,一,不准欺师灭祖。二,不准藐视前人。三,不准扒灰盗拢。四,不准奸盗邪淫。五,不准江湖乱道。六,不准引法代跳。七,不准扰乱帮规。八,不准以卑为尊。九,不准私自开闸放水。十,不准欺软凌弱。王汉彰,我问你,能否遵守十大帮规?” “弟子能遵守!”王汉彰说道。 高士奎继续说:“既能遵守,便给祖师爷上香!” 王汉彰站起身来,走到了神坛之前,将放在香炉旁的五支包头香拿了起来,开口说道:“三祖流传安青帮,家里义气千秋长,香堂门里讨慈悲,弟子我散受戒香。”说着,他在烛火上点燃了五支包头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高士奎站在一旁,点了点头,说道:“这五支香分别是教、求、学、吃、怕五个字。教的是天地君亲师,求的是福禄寿喜财,学的是仁智礼仪信,吃的是金木水火土,怕的是生死病苦离。五支包头插中间,祖师传留五句言,金丹舍利同仁义,儒释道教万万年,礼成——新徒向本命师磕头!” 王汉彰走到了袁克文的面前,坐在太师椅上的袁克文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手中拿着他那柄标志性的象牙折扇,正笑盈盈的看着王汉彰。 王汉彰的膝盖重重砸在红毯上,长袍下摆扬起又落下,像一片坠地的枯叶。他喉头发紧,那句“老头子在上,请受弟子一拜!”几乎是从胸膛里喊出来的。三个响头磕得极重,额角隐隐泛红,仿佛要将前半生的市井气全数碾碎在这香堂里。 袁克文整了整衣衫,站起身来,正色说道:“三位祖师坐莲台,传留大道育英才,弟子遵规传衣戒,佛光普照山门开!今日我兴武六帮袁克文,收王汉彰为徒,位列‘通’字辈,赐道名‘通彰’,赐海底一册!” 王汉彰走上前去,从袁克文的手中接过了袁克文交给他的海底折子。有了这本名为海底的小册子,他正式的成为青帮之中的一员了。在接过青帮海底时,袁克文笑着说道:“汉彰,青帮海底记载着你的三帮九代,是最重要的秘密。你要妥善藏好,绝对不能让外人观看,记住了吗?” “弟子记住了!”王汉彰点了点头,郑重的接过了青帮海底。折子入手冰凉,他却觉烫如烙铁。这一册纸,从此将他与江湖绑死。 袁克文拉着王汉彰的手,笑着说:“好了,我带着你认识一下帮中的长辈,还有你同辈的师兄们…………” 第36章 自古英雄出少年 王汉彰终于知道,那天量衣服的时候,杨子祥为什么会说,让自己准备好磕头。因为在拜师仪式结束之后,本命师会带着自己新收的弟佬,一一介绍帮中的长辈和平辈,这叫做认亲仪式。 老头子在介绍长辈时,会告诉新收的弟佬按照辈分称呼师爷,或者是师叔、师伯。按照规矩,弟佬必须给长辈磕头。 好在袁克文是‘大’字辈的老头子,在场和他同辈分的,总共也只有六、七个人,‘礼’字辈的大佬,除了沈淦之外,还有天津青帮的李金螯出席。 王汉彰按照规矩,先给这两位师爷辈的磕了头。然后,袁克文又带着他哥给‘大’字辈的师伯、师叔们磕头。最先介绍的,是袁克文的几位亲师兄弟。他们都是上海有名的文化人,和梨园行的老前辈。 介绍到天津青帮的‘大’字辈时,谁也没想到,厉大森突然发难。 ”汉彰,这位是天津青帮‘大’字辈的老前辈,厉大森!厉师伯曾经在军警联合督察处任处长,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来,给你厉师伯磕头!” 虽然前两天厉大森曾经到袁克文的书房之中当面质问,惹得袁克文老大的不快。但作为体面人,该有的礼数,他是绝对不会落下的。 “厉师伯,晚辈给您磕头了!”说着,王汉彰跪在地上,给厉大森磕了三个头。 “呵呵,你就是王汉彰啊!”厉大森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王汉彰知道,这个厉大森,就是袁文会的师爷。以袁文会的操行来看,这个厉大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见他笑了笑,开口说道:“回师爷的话,我就是王汉彰!” 厉大森眼睛一瞪,厉声说道:“后生可畏啊,只是这江湖水深,小心翻了船啊!” 这句话一说出口,香堂之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天津卫的老少爷们都听说了袁文会想要强占老龙头码头的事情。据说就是这个王汉彰,在袁文会的面前给自己捅了三刀六洞,这才让袁克文看在眼中,将他收为弟佬。 至于老龙头码头,也在袁克文的授意下,被巴彦广接收。袁文会可以说是狐狸没逮着,还惹了一身的骚。这个面子可是丢到了姥姥家。 袁文会这些年发展的速度很快,除了他们自己的这一脉,其他的青帮弟子虽然同属青帮中人,但多多少少也都吃过他的亏。本以为袁二爷出手惩戒了袁文会,会让他消停一段时间。但万万没想到,打了小的,出来了老的。他的师爷厉大森,居然在袁克文的收徒仪式上当场发难。 所有人都在等着袁克文的回答。袁克文的名头虽然很大,但究竟有几斤几两,谁也不知道。厉大森正是一块试金石。如果袁克文能够敢于和他硬碰硬,这说明二皇子果然名不虚传。如果他不敢,那这位袁二公子还是别混江湖了,好好地唱他的戏去吧!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原本一脸谦卑的王汉彰突然剑眉一挑,朗声说道:“厉师伯,有理不在声高,有志不在年高!甘罗十二拜相,霍去病十八封侯,江湖之中,除了论资排本,拼的就是胆量!” 说到这,王汉彰忽然一撩长袍,拽起左腿的裤腿,三道还没有拆线的伤口,在吊灯下泛着粉红。就听他继续说道:“厉师伯,我尊重你是长辈。但今天是我老头子收徒的好日子。谁要是敢在这里闹事,三刀六洞的规矩,晚辈敢立,师伯可敢接?” 王汉彰这几句话一说出来,偌大的仓库之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腿上的三道伤疤,心里面在想:这小子真是猛啊!居然敢和厉大森玩死签儿! 厉大森是什么人?可以说是天津青帮的头一把交椅,手下的弟子成千上万!就算袁克文是‘大’字辈老头子,可厉大森要是铁了心的想要弄死王汉彰,他也毫无办法! 听到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袁克文原本极度难看的脸色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了一丝惊喜!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王汉彰敢于在这种场合顶撞厉大森,自己还是有些小看他了。 可厉大森的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谁会想到,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竟然敢当面顶撞自己?还要跟自己玩三刀六洞!自己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跟他这种人相互自残?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是,王汉彰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如果自己不接着,今天下午,厉大森怕了袁克文弟佬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天津卫! 厉大森猛地一拍桌子,刚要站起来说话,就听一个南方口音的声音忽然说道:“说得好,有理不在声高,有志不在年高!小师叔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王汉彰顺着声音抬眼望去,只见说话的人大概三、四十岁,身穿一身蓝色长袍,身材有些削瘦。王汉彰冲他拱了拱手,开口问道:“未请教,您是…………” 对方回了一礼,笑着说道:“在下杜月笙。” 在杜月笙的身旁,一个四五十岁,身材略显臃肿的中年人也笑着说道:“年轻人嘛,就应该有这股锐气。咱们出来跑江湖,如果没有点胆量,怎么能站的住脚?你这个小师弟很对我的脾气,如果有人敢跟你过不去,我黄金荣替你撑这个场面!” 黄金荣和杜月笙的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把眼睛瞪得溜圆!看来袁克文还是真有些本事啊,能够让上海滩三大亨之中的两位,替他开口说话。 不过这个王汉彰也真是猛,刚刚入了青帮的门,就敢当面顶撞天津青帮最有实力的厉大森。看来,这天津卫的江湖,可能要变天了! 就在众人想要看厉大森有什么反应时,‘礼’字辈大佬沈淦开口说道:“大家都在江湖之中讨饭吃,相互之间有些矛盾也是正常的。不过话说回来,安清不分远和近。大家都是帮里面的兄弟,有什么事情还是坐下来谈开比较好!寒云,时间差不多了,招呼大家开散福宴吧!” 沈淦发了话,谁也不敢不从。但王汉彰注意到,厉大森眯眼扫过杜月笙的笑脸,喉结滚动两下,终究将话咽回肚里。他瞥向自己腿上的伤疤,指节在桌底捏得发白。 众人从仓库之中出来,或是乘坐汽车,或是乘坐胶皮,赶往法租界的国民饭店,参加王汉彰拜师的散福宴。 为了举行王汉彰的谢师宴,袁克文特意将整个国民饭店都包了下来。大厅之中开了五十多桌宴席,除了参加香堂仪式的青帮中人之外,还有袁克文的一些朋友,和一些前北洋政客前来参加。 国民饭店之中,王汉彰正在杨子祥的带领下,挨着桌的敬酒。刚刚敬完了‘大’字辈的老前辈之后,袁克文突然派人把他叫到了二楼的包房之中。 进入包房,在座的都是一些陌生面孔,年纪大都在四五十岁左右。从他们的衣着装扮来看,这些人非富即贵。就听袁克文开口说道:“汉彰,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景惠,也是咱们青帮‘大’字辈的老前辈。现在是东省特别行政区长官。你张师伯这次是秘密来津,不便露面。” 王汉彰赶紧跪下磕头,口称师伯。张景惠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笑着说:“师侄是一表人才,还有一身虎胆!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寒云师弟收你当弟佬,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啊!我这次来,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就送你一幅字吧!” 话音刚落,身后走上来两个身穿西装的精壮汉子,二人展开一副条幅,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一身虎胆! 站在一旁的袁克文笑了笑,开口说:“汉彰,你张师伯的书法,在东三省,那可是千金难求啊。还不谢谢你张师伯!” 王汉彰赶紧说道:“多谢张师伯赐字!” 张景惠摆了摆手,笑着说:“寒云谬赞了,我的笔法和郑老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站起身来,一脸矜持的说道:“景惠过谦了,你的笔力苍劲有力,说是关外第一人,也不为过。” 袁克文带着王汉彰走到了这位老者面前,开口说:“汉彰,这位是郑孝胥,郑先生。郑先生曾任清国驻神户大阪总领事、广西按察使、安徽和广东布政使。郑先生和我是老朋友了,听说我收你为徒,专程来赴宴。去,给郑先生请安。” 王汉彰听说过郑孝胥的大名,这个人是着名的前清遗老。他走上前去,在距离郑孝胥三步左右的距离时,左腿迈出,微微下蹲,右腿挺直,整个人身体前倾,右手则垂在身前,口中说道:“学生王汉彰,给郑先生请安了!” 作为前清遗老,王汉彰的请安动作,正合了郑孝胥的心意。只见他捋着胡子,笑着说道:“好,好,好!” 郑孝胥连说了三个好字,继续说:“起来吧!汉彰,听说你考取了南开大学,因为家中变故不得已而放弃?年轻人,勇气固然要有,但知识也不能荒废。怎么样,有没有打算继续去求学?” 站在一旁的袁克文赶紧说道:“郑先生,汉彰的学业我已经有安排了,就不劳烦您费心了!” 郑孝胥点了点头,说:“既然寒云有了安排,那我就不再多言了。今日听闻你的事迹,老夫不胜欣喜啊!国家如果多一些你这样的栋梁之材,何愁不能发展壮大?我也送送你一幅字吧,来人,笔墨伺候!” 说话的功夫,国民饭店的服务生在包房内的书桌上,已经摆好了纸墨笔砚。郑孝胥走到了书桌后面,略做思考,挥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文武双全! “多谢郑先生赐字!今天来的客人比较多,我们还要去大哥招呼,就不陪诸位了。大家多见谅…………”说着,袁克文带着王汉彰走出了包间。 国民饭店的走廊外面,袁克文一脸冷笑的说道:“这个郑孝胥,跟溥仪勾搭也就算了,现在还跟日本人眉来眼去。这家伙想要借机收买我的人?哼……” 袁克文冷哼了一声,把目光看向了王汉彰,稍稍思索了一下,开口说道:“汉彰,你说你考上了警察训练所的警官班对吧?”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是啊,不过人家已经开学两个多月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袁克文摆了摆手,说道:“这你不用管,你跟我来…………” 第37章 金鳞未跃龙门险 国民饭店三楼的一个包房之中,几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喝得面红耳赤。袁克文推开房间进入包房时,这个人立刻放下了酒杯,站起身来,恭敬地喊道:“袁二爷……寒云先生……师爷……” 袁克文摆了摆手,笑着说:“坐,坐,大家都坐下说话!” 众人让出了首位,请袁克文坐下。袁克文落座之后,笑着说:“诸位都是咱们天津卫的后起之秀,多谢大家能够参加我徒弟王汉彰的谢师宴。我让我徒弟给大家敬杯酒,以后还请诸位多多照顾我这个关门弟子!汉彰,给大家敬酒…………” “二爷您太客气了,我们这些当小辈的,应该给您去敬酒。就是怕您太忙,才一直没敢去打扰您!” “师爷您放心,小师叔是我们的长辈,这都是应该的…………” 王汉彰端起了酒杯,对众人说道:“多谢各位的赏脸,我干了这一杯,诸位请随意!”说着,他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随着王汉彰满饮一杯,又说了些恭维的话。袁克文见时间差不多了,站起身来,说道:“你们吃好喝好,有什么需要直接去找潘经理。我还要去其他客人的桌上敬酒,就不陪你们了。哦,对了,汉卿,你跟我出来一下。”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立刻站起身来,跟着袁克文一行人走出了包房。国民饭店三楼的会客厅之中,袁克文指着这个中年人,对王汉彰说道:“汉彰,这位李汉卿,也是咱们青帮中人,原来在总统府卫队当排长,现在是天津警察训练所的督察长。不过他是‘悟’字辈的,按辈分来说,他应该叫你一声师叔。” 王汉彰当然不会傻乎乎的直接管人家叫师侄,袁克文将这位李汉卿单独叫出来,肯定是另有深意。他是天津警察训练所的督察长,难道说老头子这是打算………… 想到这,王汉彰冲着李汉卿作了个揖,恭敬地说道:“李督察长,您好!” “哎呦呦,小师叔,您千万别这么客气,应该是我给您见礼才对。”李汉卿扶着王汉彰的双臂,客气的说道。 看着二人寒暄了几句,袁克文这才继续说道:“汉卿啊,我这个弟子,原本考上了你们天津警察训练所的警官班。不过呢,快要开学的时候,汉彰的父亲过世了,所以入学的事情就耽搁下来。现在,他拜了我当老头子,一切也都安稳下来了,所以,我打算让他接着去这个警官班念书。你看看能不能帮下忙?当然了,如果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 “方便,必须方便啊!”李汉卿高声说道。他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了,袁师爷您开了金口,就算是不方便,那也得想办法变成方便啊!您这么一说我刚想起来,这期警官班原本找了五十五个人,可最后报道的,只有五十四个。我说怎么可能少一个人呢,原来是小师叔啊!这件事本来就归我管,我回头跟学校里面打个招呼,就能去上课了。您看小师叔什么时候去学校上课呢?” 听到李汉卿的这番话,袁克文笑了笑,说道:“尽快吧,已经晚了两个月了,该学的知识,必须得学啊!” 李汉卿想了一下,说道:“今天是礼拜四,要不,咱们下星期一去学校,也就是22号,您看怎么样?” “行,那就听你的!下星期一,我派人把他送过去!”说到这,袁克文端起了放在茶几上的盖碗,轻轻地抿了一口。 李汉卿见状,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说道:“师爷,那您先忙着,我去跟朋友说几句话。” 看着李汉卿走出了会客厅,袁克文打了个哈欠,对王汉彰说道:“含章,你也出去招呼客人吧,我有些倦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师父,您没事吧?”王汉彰关心的问道。 袁克文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事,就是走了一天,身子有些倦了。你去和外面的师兄们多亲近亲近,以后这些人都能够用得上。” 王汉彰听后,离开了会客厅。王汉彰前脚刚走,杨子祥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皮包之中拿出了一杆大烟枪,烧好了烟炮,递到了袁克文的手中。房间之中,一股异香随着烟枪忽明忽暗的闪烁弥漫开来。袁克文猛吸了几口,淡蓝色的烟雾从他的嘴里缓缓的飘出。他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感觉自己正在腾云驾雾一般。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脸上的疲惫之色尽褪。杨子祥将烟枪接了回去,一边熄灭这烟火,一边问道:“老头子,您打算让小师弟去当警察啊?” 袁克文摇了摇头,说道:“当一个警察,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先让他在警察训练所历练一段时间,警察所不过是个跳板,我要的是他将来能镇住租界那帮洋人。” 王汉彰全然不知袁克文的计划,从会客厅出来,他顺着楼梯从三楼往下走,楼下大厅的喧闹声浪扑面而来。王汉彰扶着柚木栏杆往下望,满眼皆是长袍马褂与西装革履交错,却冷不防被一道黑影堵在转角。 王汉彰站到了楼梯的一侧,给这个老人让开了道路。可哪曾想,这个身影居然没有走,而是摘下了礼帽,冲着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没想到,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小子居然鲤鱼跳龙门啊!哈哈,还认识我吗?” 王汉彰看了看对面这人,他看上去四、五十岁,身高体胖,一双眼睛咕噜噜的在眼眶里面乱转,给人一种奸滑的感觉。这个人的面孔似曾相识,当王汉彰看到他手中拿的的墨镜时,他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于瞎子,你怎么在这?我他妈正打算找你算账呢!”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两个月前,在南市三不管体王汉彰算命的于化麟。 当初就是他告诉王汉彰不能动枪,否则就会破了龙气。王汉彰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到,居然信了他的鬼话。就是因为轻信了他的鬼话,王汉彰差一点就被横路敬一杀死! 本以为从那之后,自己和于瞎子再也不会见面。可谁知道,于瞎子竟然出现在国民饭店之中,还堂而皇之的问自己认不认识他! 王汉彰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服,厉声说道:“于瞎子,我他妈当然认识你,化成灰也认识你啊!你他妈还敢来找我?我差点被你害死,你知道不知道?” 可于瞎子却不以为然的说道:“你吵吵嘛,你这不是没死吗?我告诉你,我早就算出来你的命里有此一劫。如果你渡不了这个劫,这就说明你是伪龙!现在,你跨过去这道坎儿,还白了袁克文当老头子,你小子这是要一飞冲天啊!” “操,哪凉快哪待着去吧,我没空搭理你!”说着,王汉彰推了他一把,迈步往楼下走。 可是,于瞎子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低声说:“别走啊!我也是青帮中人,按辈分来说,你还得管我叫一声师兄呢!还有,你是不是要去当兵,或者是当警察?反正就是要拿枪把子去了?” 袁克文要自己去警察训练所继续上学的事情,是刚刚决定下来的。这个老骗子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他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想到这,王汉彰停住了脚步,皱着眉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于瞎子松开了手,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神秘莫测的说道:“我当然是算出来的!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怎么吃这碗饭?小师弟,我还是那句话,你的命格贵不可言,有坐北面南的希望。可如果你去当了兵,摸了枪,你身上的这股龙气,可就要被破掉了!还有,当兵头上的那顶大壳帽,平顶直楞,压得龙角生疼!所以,不论是当兵,还是当警察,你都不能去!” “操,这不瞎几把鬼吗?历史上哪个开国皇帝,不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那个皇上脑袋上不戴着帽子啊?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当兵就会破掉身上的龙气,那历史上那么多皇上,都是花钱买来的啊?行了,你留点唾沫骗别人去吧,我没工夫在这听你耍嘴皮子!” 王汉彰摇了摇头,心说自己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被着个老骗子骗的团团转。如果这一次自己再信了他的话,还不知道要出嘛事呢! 可于瞎子却叹了口气,一脸惋惜的说道:“你啊,还是年轻啊!皇帝头上戴的那叫冕旒,前低后高,代表着天圆地方,那是沟通天地的神物。可你要是当了兵,带上了大壳帽,那玩意儿就把你的运势压住了。虽然可能会小有成就,但通天之路也被堵死了!你要是听我的,就跟袁寒云说,你想出洋留学。等你学成归来之时,绝对会一飞冲天!” 说实话,去天津警察训练所上学,他并不甘心。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更想去真正的大学。但是,此时此刻,王汉彰明白,自己的命运,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事情了!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苦笑着说:“于师兄,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坐北面南的事情,还是留给别人吧!我这辈子没有别的奢望,能够混口饭吃,护得家人朋友周全,我就算是知足了!行了,回见吧您嘞…………”说着,他冲着于化麟拱了拱手,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看着王汉彰离去的背影,于化麟的手在袖子里快速的掐动了几下,摇着头说道:“玉镜初磨碎未全,骤雨横来浊浪间。金鳞未跃龙门险,孤舟独覆恶浪前。哎,可惜啊,可惜…………” 第38章 安身立命的能耐 三天之后,英租界的百宋书藏别墅之中,袁克文叼着一支香烟,将一封书信交给了王汉彰,开口说:“我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个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所长,是由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局长曾延毅兼任。曾延毅从前在巡警部当局长,是最早的一批巡警。我和他从前就认识,你把这封书信带给他,他会关照你的。” 王汉彰双手接过了书信,放在了袁克文为他准备好的皮箱之中,开口说道:“师父,您还有什么吩咐?” 袁克文笑了笑,说道:“天下大势,瞬息万变。想要在这乱世中生存,除了胆量之外,还要有本事和人脉。只有同时拥有这两点,才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能耐。汉彰,你胆量不缺。至于说本事,警察训练所里面的课程包罗万象,学成之后,既可以从警,也能够从军,甚至说处理民政事务,也是游刃有余。汉彰你入学本就比其他人晚,进去之后一定要尽快的把之前的课程补上来。不要以为你是我的徒弟,就可以偷奸耍滑。记住了吗?” 王汉彰赶紧向袁克文作了个揖,开口说:“弟子不敢,师父您放心,我到训练所之后,一定会把之前的课程都补回来…………” “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一切还要量力而为。只要你努力了,别人不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小子是袁克文的徒弟,仗着他师父的名号,在训练所里面混日子就可以了!”袁克文说笑了两句,让有些紧张的王汉彰放松了下来。 可没等他彻底放松,就听袁克文接着说:“你入学晚,课程务必追上。记住,这里不认人情,只认本事!” 袁克文掐灭烟头,目光如炬,继续说:“和同窗处好关系——这些人,将来都是你的依仗。” “是,师父,我记下了!”王汉彰点着头说道。 袁克文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上午的九点多。他站起身来,拿出一沓子中南联合银行的银元券,递到了他的手中,说道:“钱是英雄胆,金是男儿腰。出门在外,想要结交朋友,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这些钱你带上,如果花没了,等放假的时候,再来找我要!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让你大师兄开车送你去警察训练所!” 王汉彰接过了钱,粗略的一看,竟然有三百大洋!要知道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够得上一个普通家庭两年的生活费了。王汉彰赶紧说道:“师父,这……这也太多了吧?我,我…………“ 从小到大,王汉彰的手里,从来没拿过那么多的钱。回想起自己的家里,父亲拼死拼活的给日本人卖命,干了十多年,也不过攒下了二百多大洋。可袁克文这一出手,就是整整三百块大洋,这让王汉彰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袁克文却摆了摆手,笑着说:“你是我的弟佬,我照顾你,那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今后有出息,记住了吗?” 王汉彰跪在了地上,重重的对袁克文磕了一个头,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师父,我记下了!” 袁克文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笑着说:“干嘛的,大小伙子怎么还哭上了?行了,别扭扭捏捏的,跟个大姑娘似的!跟你大师兄走吧!” 上午十点,西堤头南斜街,天津警察训练所。大师兄杨子祥开着奔驰牌的小轿车,将王汉彰送到了警察训练所的门口。在和前来迎接的李汉卿说了几句话之后,他将王汉彰交给了李汉卿,自己驾车离去。 李汉卿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立领警服,袖口处绣着黄色的镶边,领子上别着的领章为蓝底金边,缀着两道金色横杠加三枚金色的五角星。 王汉彰知道,这是荐任一级警官的警衔,在警察系统中属于高级警官。对应到军队之中,相当于中校军衔! 李汉卿一点也没有警官的架子,他一边帮王汉彰拿着行李,一边笑着说道:“小师叔,你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训练所里面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我跟他们说,你是我的远房小表叔,临来上学之前,把腿给摔伤了,这才耽搁了入学的时间。不过呢,还是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听到这,王汉彰心头一凉,难不成自己上学的事情又要出什么岔头? 就看李汉卿继续说:“是这样,咱们这个警官训练班,是国民政府主政以来,开办的第一期。咱们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局长曾延毅,为了建立起一支正规化的警官队伍,特意请了日本教官来授课。” “这个日本教官叫三岛浦之助,原来是东京警视厅的副厅长。这个人水平绝对没问题,就是他妈的老顽固。我跟他说你是我小表叔,也是自己考上的,就是因为伤了腿,才晚来了一段时间。可这个三岛教官死活不同意你插班,非要你等下一期在跟着一块上学。我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同意要对你进行面试。如果通过面试的话,才能插班进来。” 听到这,王汉彰眉头一皱,开口说道:“教官是日本人?操,我他妈不…………” 话刚说了一半,他又咽了回去!因为父亲的缘故,王汉彰从内心之中仇恨日本人。如果没有袁克文的这层关系,他很可能一冲动,就不念这个警察训练所了。但现在,袁克文为了让他来上学,专门托了李汉卿的关系。如果自己就这么不念了,怎么对得起师父?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说:“督察长,这个面试,都会问些什么内容呢?” “不会有太专业的问题,主要是考察你的知识水平,逻辑推理能力等等。你放心吧,三浦的中国话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面试的时候,我给你当翻译,保准你能过关!走吧,我先带你去宿舍…………”李汉卿拍着胸脯说道。 警察训练所的条件还算不错,八个人一间宿舍,住宿的平平房一侧有洗漱的水房。王汉彰因为来的晚,李汉卿就给他安排了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宿舍之中。 安排完住宿,李汉卿带着王汉彰,来到了日本教官三岛浦之助的办公室。进入房间之后,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穿着黑色立领警服的老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看到这个三岛浦之助,王汉彰忽然一愣,他的鹰钩鼻让他想起了打死自己父亲的横路敬一,他手里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 三岛浦之助没有发现这个少年的异样,看到李汉卿和王汉彰的身影,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国话说道:“李桑,这就是你跟我说的王汉彰?” 李汉卿连忙说道:“三岛教官,这就是王汉彰。他本来已经考上了天津警察训练所,只不过因为家里面的变故,再加上腿受了点伤,这才耽搁下来。你看看这小伙子,一米八的大个,人也聪明机灵,绝对符合标准。” 说实话,对于这个王汉彰,三岛浦之助在没有见到他之前,并不相信李汉卿说的话。他很清楚,中国人的关系盘根错节,所有人都想要把自己的亲朋好友安排到警局之中。 前段时间,天津市警察局巡警大队的一名队长,想要把自己的外甥安插到训练所之中,谁知道那个人来了之后,竟然是一个连被子都不会叠的白痴。三岛浦之助认为,这个王汉彰很可能也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但当他亲眼看到王汉彰之后,他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这个王汉彰身材很高,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看来李汉卿没有说谎,这个年轻人确实是符合入学的标准。但光有一个好的身体还不行,想要当一个合格的警官,必须要有相应的知识。 三岛浦之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试卷,放在了桌子上,指了指王汉彰,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道:“考试,你的,快快的写!” 站在一旁的李汉卿脸色很难看,三岛浦之助这个老逼样的,居然拿出试卷来考王汉彰,根本不给自己一点面子啊!谁知道这张卷子上面写的是嘛?小师叔要是一道题也不会,这不就崴泥了吗?想到这,他赶紧说道:“三岛教官,考试就算了吧,你给我个面子…………” “不行,必须要经过考试!”三岛浦之助毫不犹豫的打断了李汉卿的话。 李汉卿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站在他身后的王汉彰却走到了桌子旁,低声说:“督察长,没事,我写了这张卷子就是了!” 说着,他坐了下来,拿起这张试卷看了一遍。试卷上面的试题有些复杂,内容包括了数学、几何、物理和化学。数学和几何的内容他倒是学过,不过试题中的化学课程,他就有些看不懂了。但即便是如此,王汉彰还是拿起笔来,开始解答试卷上的题目。 半个小时之后,王汉彰写完了试卷。三岛浦之助看了看他的答案,数学和几何的内容答的很不错,基本没有什么错误。物理的几道题也还算是可以,但是化学方面的内容就惨不忍睹了! 看着三岛浦之助对着自己的试卷频频摇头,王汉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家伙不是想要故意刁难自己吧?想到这,他开口说道:“三岛教官,据我所知,天津市所有的中学,都只会开设简单的化学课程。您这份试卷中的化学试题,已经超出了一个天津中学毕业生的能力范围!” 王汉彰的这句话,是用字正腔圆的日语说的。三岛浦之助在听到这几句话后,猛的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个支那青年的日语竟带关西口音——和他故乡的挚友一模一样。或许,此人并非纯粹的废物。想到这,他开口问道:“你的日语是从哪里学的?” “我的小学,是在三菱重工天津支社的幼年学校念得。这所学校的老师,都是日本人。我的日语就是在那里学会的!”王汉彰并不愿意提及小时候的经历,但是为了能够顺利入学,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引起三岛浦之助的关注。 果然,在听到王汉彰的回答后,三岛浦之助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开口说道:“呦西,你可以入学了!不过,前面的课程,你要尽快的补上!” 第39章 天津警察训练所 天津警察训练所的课程设置,基本上照搬了日本东京警察学校的课程。学校全天军事化管理,每天上下午均有四节课,内容涵盖了《中国律例》、《违警罚法》、《治安警察条例》等法律课程,以及刑事侦探术、指纹学、简易测图、调查统计等科目,提升侦查破案的能力。 除此之外,警察训练所每天还有早课和晚课,对学警进行军事操法、枪械使用、擒拿格斗、队列训练等内容。尤其是军事操法,完全按照日本陆军军事操典来进行训练,强度很大! 通过了三岛浦之助的考核,当天下午,王汉彰进入了班级正式上课。在正式开始上课之前,三岛浦之助对着全班四十一名同学说道:“诸君,这位是王汉彰,从今天开始,他进入这个班级学习。好了,咱们正式开始上课,大家打开指纹辨认课本的第32页…………” 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下,王汉彰走到了课堂的最后一排,找了一张空闲的桌子坐了下来。他翻开刚刚领到的课本,开始听三岛教官讲课。 王汉彰正听着讲台上的三岛教官讲述指纹学的课程,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同学,侧过了脑袋,低声的说道:“哎,你小子挺牛逼啊,这都开学两个多月了,你才来上学。你是谁的关系?” 说话的这个人看上去十七、八岁,嘴唇上面有一圈毛茸茸的胡子,他的手上戴着一只很罕见的手表,看的出来,这个人的家里面非富即贵。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我没嘛关系,是自己考上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因为家里面出了点事,这才晚来了一段时间!” “操,你当我傻是吗?这你妈是晚来了一段时间吗?这你妈半个学期都快过去了?你小子嘴还挺严啊。怎么着,有嘛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吗?”没成想这个人的脾气还挺暴,听了王汉彰的话,他居然急了。 王汉彰也被这个人嘴里面不干不净的话弄得一阵火大,他瞪了那个人一眼,开口说:“你他妈爱信不信…………” “呦,你小子敢跟我叫板是吗?行,你他妈给我等着…………”那个人冷笑了一声,放了句狠话。 如果放在几个月之前,王汉彰或许会有点害怕。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这个年轻人的举动,完全就是小孩过家家!他毫不示弱的笑了笑,开口说:“呵呵,行啊,我等着你…………” 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站在讲台上的三岛教官突然一拍桌子,大声吼道:“王汉彰,你站起来!” 听到三岛教官点了自己的名字,王汉彰只能站起身来。讲台上的三岛浦之助就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恶犬,大声的咆哮着:“你今天刚来报到,就在课堂上搞小动作,我在课堂上讲的知识你都学会了吗?我问你,指纹可以分为几个类型?” 王汉彰刚坐到课堂里还不到五分钟,课本上的字更是看了还没有一行。三岛浦之助问他指纹能分成几个类型,他上哪知道去? 不过,王汉彰这个人记忆力极好,看过的书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他想了想,开口说道:“指纹按花纹类型,可以分为三大基本类型。第一种类型叫做弓形纹,英文叫做arch。第二种叫做箕形纹,英文叫做loop。第三种叫做斗形纹,英文叫做whorl。这种分类方法是由英国的爱德华?亨利爵士在印度担任警察总监时提出的,也是现在世界上采用最广泛的指纹分类体系。” 王汉彰的回答让三岛教官有些惊讶!这本指纹学教材上讲述的指纹分类法,确实是使用了英国的亨利分类法。但是自己在讲台上清楚的看到,这个王汉彰根本就没有听课,更没有看书,他是怎么知道这些内容的? 而且,课本上只是笼统的把这种分类方法称为亨利分类法,根本没有提及爱德华?亨利爵士的名字,更没有说明他曾经在印度担任警察总监。难道这个年轻人之前接受过警察培训?又或者,他还有另外的身份? 想到这,三岛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他认真的看了看王汉彰,开口问道:“告诉我,这些内容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在天津中学堂的时候,看过一本英国的侦探小说,那本小说里面详细的介绍了指纹分类的方法,我是通过那本小说,知道的这些内容。”通过三岛浦之助的表情,王汉彰知道自己答对了。 三岛教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惊喜,又有些诧异。他继续问道:“那本小说叫什么名字?” “那本小说叫《歇洛克.柯尔吾斯笔记》,作者是一名叫做亚瑟的英国人。”看到三岛教官不再像条疯狗一样狂吠,王汉彰知道自己过了这一关。 三岛教官微微地点了点头,开口说:“好了,坐下吧。记住,以后再课堂上不要随便讲话!” 因为学制较短的原因,天津警察训练所的课程很紧张。下午的四节课除了刑侦技术之外,还有枪械知识,弹道鉴定和法律的课程。 下课之后,学警只有半个小时的活动时间,然后就要去食堂吃晚饭。晚饭过后,还要进行晚课训练。 所谓的晚课训练,就是全副武装进行5000米的强行军!天津警察训练所被这批警官班的学员配备了全套的日本陆军装备,头盔、水壶、饭盒、防毒面具等一应俱全,最重要的是那支重达八斤的三八式步枪。当然,枪里面并没有子弹,不过为了模拟真正的战场环境,三岛教官让每个人的包里面装上了两块砖头,当做子弹的重量。 王汉彰原本跑下来这5000米绝对不成问题,但问题是,现在他的身上背着全套的武器装备,所有重量加起来足足有20公斤左右。再加上他的腿伤未愈,刚开始的几百米还没什么问题,但随着路程的加远,背包带勒进肩胛骨,像两条烧红的铁丝。砖块随步伐撞击腰眼,仿佛有人不断在用锤子敲打。腿上的伤口也开始剧烈的疼痛,肺里面像是着了火一样,开始喘不上气来。 2000米过后,王汉彰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他一瘸一拐的奋力向前跑着,但骑着自行车的三岛教官,却跟在他的身后,大声的呵斥道:“八嘎,你的晚饭都喂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吗?需不需要我借给你一支拐杖!如果这是在战场上,你一个人的失误,就会让全队士兵集体玉碎!王汉彰,你应该剖腹谢罪…………” 在三岛浦之助的咒骂声和军刀不断的击打下,王汉彰最后一个跑完了1500米。冲过终点线的他瘫倒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不过,三岛教官并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机会。所有人都回到终点之后,三岛教官命令队伍集合。只见他阴沉着脸,在这群学警面前说道:“你们的成绩完全不能令我满意,我决定,对你们进行惩罚!最后跑回来的十个人,出列!” 最后跑回来的这些人,一个个像是如丧考妣,拖拖拉拉的从队列里站了出来。看到王汉彰没有动,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同学低声说道:“叫你了,快点出列,要不三岛教官非得打死你!” 王汉彰没有经过入学时的队列训练,他根本听不懂什么叫出列。在听到身旁这个同学的提醒之后,他向这位同学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从队列之中站了出去。 谁曾想,王汉彰还没站稳,三岛浦之助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三岛教官抡起巴掌,冲着他的脸上‘啪、啪、啪、啪’,反正的抽了四个大嘴巴子! 巴掌扇到脸颊上,清脆的声音如同鞭炮炸响。王汉彰被他抽的眼冒金星,不过这个三岛教官倒是一视同仁,在抽完了王汉彰之后,他走到了下一个人的面前,也是抡圆了胳膊,反正抽了四个大嘴巴子!最后跑回来的这十个人,谁也没能幸免。 连续抽了四十个大嘴巴子,三岛浦之助回到队列的前面,开口说道:“弱者想要变强,只能不断地努力。如果你们不想每天都挨打,就要超越跑在你前面的人。诸君,折磨你们的肉体,是为了让你们的精神觉醒!好了,下面开始进行刺杀训练!” 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操场上,四十二名学警,对着身前的稻草人进行突刺。王汉彰错过了入学之前的军事训练,对于刺杀一窍不通。不过他很聪明,看着其他人如何训练,也跟着依葫芦画瓢的比划上了。 可是,他的刺杀动作实在是不标准,最终还是被三岛教官从队列里拉了出来,又挨了几个大嘴巴! 晚课结束后,时间已经是晚上的八点多。学警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洗漱,九点之后,所有人都要躺在床上睡觉。回到宿舍的王汉彰刚刚把衣服脱下来,拿着脸盆准备去水房洗漱。就在他快要走出宿舍时,几个身影抱着膀子,堵在了门口。 站在最前面的,就是今天下午在课堂上跟他耍横的那个人。这小子看着王汉彰,冷笑了一声,说道:“怎么着,看见我想跑啊?哈哈,我告诉你,晚了!咱们上厕所旁边的小树林,我好好地让你认识认识我!” 刚刚进入警察训练所,王汉彰还没醒过味来,就挨了一顿大嘴巴子,他的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的火。现在,这几个不开眼的小子又来找麻烦。看着这几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王汉彰笑了笑,说:“你们不就是想盘盘道嘛,行,等我把脸盆放回去,我跟你们去!” 第40章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晚上八点半,月朗星稀,天气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公共厕所后面的那排小树林之中,王汉彰看着站在对面的五个人,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 虽然这五个人看上去都已经有十八、九岁,但他们的个头都没有王汉彰高。再加上这些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显露出一种公子哥儿的气息,这让王汉彰更加笃定,这帮人只不过是仗着父辈余荫,狐假虎威罢了。真要是动起手来,估计没有一个能打的! 王汉彰猜的没错,这几个年轻人的家里面非富即贵,都是托了关系,把他们送进天津警察训练所,等到毕业之后,在警察局给他们找一份安稳的工作。 这些人仗着家里面的关系,在警官班里面称王称霸,一般的人还真不敢跟他们作对。但王汉彰是一般人吗?显然不是?尤其是王汉彰在面对他们五个人时,不但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面露不屑。他的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神秘感,让这几个年轻人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看到这几个人没有说话,王汉彰笑了笑,冲着他们拱了拱手,开口说道:“三老四少,辛苦,辛苦!”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的对面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只有一个人面露诧异的神色。为首的那个人愣了几秒钟,这才恼怒的说道:“操,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听到这个人的回答,王汉彰摇了摇头。俗话说得好,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他刚才说的这两句话,是江湖中人见面时打招呼的暗语。如果对方也是江湖中人,则会说‘不敢,请问老大贵姓!’可这几个人没有接上暗语,显然是一帮空子。 既然不是江湖中人,那自己就不用跟他们客气了。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我知道你是谁,能怎么样?不知道你是谁,又怎么样?” “嘿,小子,你找死!”对面领头的那个人勃然大怒,挥起拳头冲着王汉彰的面门打了过来。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王汉彰在老龙头锅伙儿可不是白混的。尤其是和郭八的那次冲突之后,更是让他的胆色和实战能力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面对对面这个年轻人打过来的拳头,王汉彰没有后退,反而一侧头,躲过了这一拳,同时近身向前。没等这个年轻人反应过来,王汉彰袖子里面的匕首,已经顶在了他的肚子上! “别动!谁要是敢动一下,我就给他开膛破肚!”王汉彰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容,不过他的声音,听上去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你敢?我爸爸是市政府的议员,你要是敢伤了我,我爸爸…………”对面那个小子吓得浑身直哆嗦,搬出了他在市政府当议员的爸爸。 可王汉彰却一脸不屑的说道:“什么几把议员?我王汉彰的刀剁掉过郭八的手指头,差点捅死袁文会。捅死你,就跟捅死一只小鸡子赛的!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试试…………” 这玩意怎么试?这要是试不好的话,就没命了!这小子想要服软,可又拉不下面子来。就在这场冲突陷入僵局时,跟他一起的另外一个人突然说道:“等会儿?你叫王汉彰?袁克文袁二爷新收的弟佬,难道就是你?”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大概十七八岁,身材不是很高,但是很胖,至少有一百七、八十斤。在王汉彰的印象里,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他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也是在帮的弟兄?” “啊,不,我不是。我爸爸是青帮‘悟’字辈的,前几天,我听我爸爸提起,袁二爷新收了一个弟佬,和我的岁数差不多,叫王汉彰。难道真的是你?”这个小胖子看向王汉彰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恭敬。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没错,就是我!怎么着,咱们是接着打,还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树林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快跑,三岛教官来啦!” 众人一听三岛教官来了,顿时面露惊惧之色。要是让三岛浦之助看到他们在这里械斗,肯定要被警察训练所开除的。当然,以这些人的家庭背景来说,被开除并不可怕。但是三岛教官在开除他们之前,肯定要对他们进行惩罚! 上个月,有一名警员班的学员,因为顶撞日本教官,被三岛浦之助下令开除,在开除之前,他将那名警员带到了操场上,当着警官班和警员班二百多名学警的面,用竹刀狠狠的将那个家伙打了一顿。听说那小子回去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差点没咽了气。 王汉彰也不想惹麻烦,听到小树林外面的声音,他立刻将刀吞到了袖子里,开口说:“我不想惹事,也不会怕事!今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们要是不服,咱们改日再约!”说完,他转过身,向小树林外面走去。对面那几个人哪还敢继续纠缠,也开始撒丫子四散奔逃。 从小树林出来,王汉彰并没有看到三岛教官的身影。就在他纳闷是谁出言帮自己解围时,下午晚课时,提醒他及时出列的那个同学从厕所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王汉彰,他笑了笑,说道:“怎么样?没吃亏吧?朱湘南那帮人,总是欺负人。我一个人也打不过他们,只能把三岛教官搬出来,把他们吓跑。” 王汉彰冲他拱了拱手,开口说:“多谢老兄出言相助!对了,听老兄的口音是山东人?不知怎么称呼?” 对面那个人哈哈一笑,说道:“听出来了,没错,我是山东济南府人。我爸爸是津浦铁路济南段的铁警队长,就托了关系给我送到天津警察训练所来上学。哦,对了,我叫李荣九!” 王汉彰和他握了握手,笑着说:“我叫王汉彰,天津本地人!王老兄,跟我说说那个姓朱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回到宿舍,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五十。王汉彰胡乱的洗了把脸,上床睡觉。警察训练所的训练强度,对于初来乍到的他来说着实有些大。躺在枕头上不到十分钟,他就已经打起了鼾。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正在熟睡的王汉彰,突然被宿舍门推开时,合页发出的‘吱哑’声惊醒。他悄悄的睁开了眼睛,只见朱湘南他们几个人,正鬼鬼祟祟的走进了自己的宿舍之中。他假装翻身,右手悄悄摸向枕下匕首。 看到这帮人冲着自己的床铺走了过来,王汉彰心想:这帮逼养的还想趁着自己睡觉的时候玩偷袭不成?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王汉彰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手中的匕首抵在了朱湘南的脖子上,厉声问道:“你他妈还没完了是吗?你要是常凯申的儿子,我还真拿你没办法。你爸爸不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市议员吗?真以为我不敢弄死你是吗?” 朱湘南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连忙举起了双手,紧张的说道:“王兄你千万别误会,我们这次来,是专门给你赔礼道歉来的。我们几个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的身份。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哥儿几个,以后在学校里,唯您马首是瞻!” 原来,朱湘南这几个人回到宿舍之后,那个知道王汉彰身份的刘占魁告诉众人,这个王汉彰来头极大,他是袁克文新收的弟佬,在青帮之中位列‘通’字辈,连自己的爸爸见到他,都要喊一声师叔。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这个王汉彰本身就是个猛人!在老龙头码头的冲突之中,他先是把袁文会弟佬郭八的手指头剁下去三根。又自己用刀,在腿上捅了三刀六洞,将袁文会僵住。单枪匹马逼退了袁文会的数百人! 袁文会那是什么人,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青帮大佬,在天津卫风头正劲!王汉彰一个人将他挡在了老龙头码头的外面,就这份胆气,任凭是谁也得说一声佩服! 还有,王汉彰是袁克文的弟佬。以袁克文在华北一带的关系,等他从天津警察训练所毕业之后,袁二爷只要稍加照顾,他绝对是飞黄腾达啊!到时候,所有人没准都得跟着他混饭吃。所以,跟这个王汉彰搞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几个人一合计,这才连夜来到王汉彰的宿舍,给他赔礼道歉。 看着这几个对自己点头哈腰的人,王汉彰知道,肯定是自己的青帮身份起了作用。虽然这几块料有点让人厌烦,但师父袁克文告诉过自己:江湖不仅只有打打杀杀,江湖之中更多的是人情世故。 既然朱湘南他们几个已经上门来认错,自己也不能不依不饶。想到这,他摆了摆手,说道:“不打不相识嘛!既然大家都认识了,之前的不愉快就算了!来,抽根烟…………” 说着,王汉彰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盒老刀牌香烟,分给了朱湘南这一伙,和宿舍之中的几个人。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几个人,瞬间变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哥们、尤其是刘占魁,因为他爸爸也是青帮,他对王汉彰更是无比的崇拜。 月光被云层遮掩,李汉卿的影子融在窗棂的阴影之中。看到房间之内的冲突被王汉彰化于无形,他悄悄的转身离开。只见他边走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着:“这个小师叔,有点玩意儿…………” 第41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 秋去冬来,转眼之间,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月。王汉彰凭借着他青帮‘通’字辈的身份,再加上袁克文给他的那几百块大洋开路,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在天津警察训练所的警官班,已经是混得如鱼得水! 朱湘南和李占魁他们几个人,完全被王汉彰折服。还有那个李荣九,更是成了他的跟班。当然,王汉彰之所以能够混的这么开,并不仅仅是以势压人和用钱开路。还有一个更加主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的脑子十分的聪明! 虽然比其他人晚入学两个多月,可是这段时间,他不但把之前的功课都补了回来。各科成绩还在班级之中名列前茅,就算是严厉到了极致的三岛浦之助,也不由得不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年关将近,就算是日本人也得过年啊!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假期的来临,朱湘南还跟王汉彰说,等放了假之后,几个人必须要找个饭馆子,要好好地喝上一回。 1929年2月1日,腊月二十二,星期五。这天下午,天津警察学校警官班的42名学警,在靶场进行射击训练。学警们接触枪支已经有四个多月的时间,但是实弹射击还是第一次!所有人都对这次实弹射击无比的兴奋,但是真到了靶场上,所有人都傻了眼! 42名学警,每人5发子弹,居然有七个人没有上靶。大部分的人都只有两、三发子弹上靶。令人意外的是,王汉彰竟然5发子弹全部上靶,而且还打了一个49环! 对于一个第一次进行实弹射击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成绩已经足以令人自傲了!要知道即便是帝国的士兵,经过为期半年的训练之后,5发子弹能够打出45环的成绩,也算是一个优秀的士兵了。王汉彰能够打出这样的成绩,着实是大大的出乎了三岛教官的意料。 但是,除了王汉彰的射击成绩之外,其他人的成绩让三岛浦之助大为光火。他在靶场之中,将射击成绩排名最后的十个人,每人打了四个巴掌之后,命令所有人交回枪支之后,回到教室中待命。 回到教室之中,朱湘南捂着被打的通红的胖脸,低声的咒骂着:“操他妈的,这老逼尅的打人真他妈狠,给老子的后槽牙都打活动了。王哥,你打的怎么那么准呢?有嘛诀窍?教教我呗?”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这玩意可没法教,这就是感觉。我拿着枪,往靶子上一指,就感觉八九不离十!这都是小时候拿弹弓子打家雀练出来的。小时候玩弹弓子,把邻居家的窗户打破了,因为这个,可没少挨打…………”说到这,王汉彰想起了死去的父亲,他微微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一僵。 就在这时,三岛教官从教室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他的身影,原本乱哄哄的教室顿时鸦雀无声。只见三岛教官径直走到了讲台上,将手中的一叠卷子放在了讲桌上,开口说:“从去年九月开学到今天,一共是整整五个月的时间。我们的课程,也已经讲了一半。今天,我要对你们进行一次测验。我要强调的是,如果谁的分数不及格,我会将他从这所学校里开除出去!好了,下面开始分发试卷,考试时间为一个小时!” 教室之中的众人一听,立马愁眉苦脸起来!这个三岛浦之助,总喜欢搞这种突然袭击。突然说要考试,而且考不及格还要被开除,这他妈谁有准备啊? 可牢骚归牢骚,三岛教官在天津警察训练所之中,那可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就算是督察长李汉卿,拿他也毫无办法。看着发到手中的试卷,所有人都开始紧张起来。 王汉彰也不例外,任凭是谁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或多或少的有些紧张。如果大家提前知道要考试,抽出一天或者两天的时间来复习,也不至于这么的束手无策。可三岛教官搞这种突然袭击,这谁能受得了? 不过拿到试卷之后,王汉彰倒是冷静了下来。试卷上的内容,基本上都是三岛浦之助在课堂上讲过的。除了最后一道论述题之外,并没有超纲的内容。王汉彰拿出笔,开始答题。不到二十分钟,试卷上面的试题已经基本上答完,只剩下最后一道论述题,他正在想怎么下笔。 就在这时,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前面,只见三岛教官正背对着他,在课堂之中巡视。他立刻回过头,就看朱湘南冲他作了个揖,指了指他已经快要答完的试卷。 王汉彰立刻会意,这家伙是想要抄自己卷子上的答案。他将试卷往下面拉了一点,侧着身子写最后一道论述题,让身后的朱湘南抄答案。有了王汉彰帮忙,后面的这几位可算是抄了个痛快,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讲台上面的三岛浦之助开口说道:“时间到,坐在最后的把试卷收上来!” 三岛教官收齐了试卷之后,离开了教室。坐在王汉彰身后的朱湘南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低声说道:“王哥,今天多亏了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们哥儿几个可就崴了!三岛这个老逼尅的,真他妈不是人揍的啊!” 李荣九也在一旁说道:“就是,咱们这个班里,也就是王哥的脑子好,能记住什么弹道学、指纹学,我是不行,我一看书脑袋就疼…………” “那可不!我小师爷那是闹着玩的吗?等放了假,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提到我小师爷,谁不给他挑大拇哥?小师爷,等放了假,我好好地请您撮一顿…………”李占魁也跟着凑热闹。 王汉彰摆了摆手,笑着说: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去食堂吃饭。” 吃过了晚饭,是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晚课时间。王汉彰等人刚到操场,就看三岛浦之助脸色铁青的站在检阅台上,等着他们的到来。 寒冬腊月,天气本来就极其的寒冷。但三岛浦之助的脸色,却要比这腊月的天气还要寒冷!所有人都在猜测,究竟是什么事情,把三岛教官气成这个德行? 看着警官班的42名学警在检阅台前列队完毕,三岛浦之助开口说道:“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人无信而不立!在我们日本,这句话叫做人は信用で立つ!(人靠信用立足)作为一个人,首先要遵守信用,这是最基本的道德要求。作为一名警察,更应该遵守义理!但是,在今天下午的考试中,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三岛浦之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继续说:“下面,我点到名字的人,出列!王汉彰!” “有!”听到三岛教官喊道自己的名字,王汉彰的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朱湘南!李占魁!李荣九!黄炳章!鲁征三…………” 三岛浦之助之所以点到他们六个人的名字,是因为在阅卷的过程中,他发现这几个人的试卷完全相同!除了王汉彰之外,其他人的学习成绩都不怎么样。很显然,另外几个人肯定是抄了王汉彰的试卷答案!这种作弊行为是不能容忍的,必须予以严厉的制裁!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名学警,三岛浦之助开口说道:“你们谁能回答我,为什么你们的试卷答案完全一样?甚至连错题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面对三岛教官的质问,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早知道这样,抄答案的时候就故意写错几道题了。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不知道三岛教官会如何处罚? 看着默不作声的众人,三岛开口说:“我仔细的比对过了,你们的答案,是按照王汉彰的试卷抄来的!这种作弊的行为不能容忍,我决定,开除你们五个人!” 开除?而且是一次性开除五个人!三岛教官的话震惊了所有人!朱湘南、李占魁和李荣九他们三个家里面的条件不错,即便是被开除也无所谓。 可黄炳章和鲁征三就不一样了,他们二人的家里面都是干小买卖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等着他们从警察训练所毕业,给家里面撑门面呢。这要是被开除了,回去之后怎么跟家里面交待啊? 就看这两人直接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的说道:“三岛教官,我知道错了,求求您再给一次机会吧,我以后再也不敢抄了…………” 可三岛浦之助却冷冷的看着他们,开口说道:“信用は一生で筑き上げても、一瞬で壊れる。你们要为你们的错误赎罪!” 看着快要哭出来的二人,王汉彰想起师父袁克文说过的话:想要让弟佬们心服口服,当老头子的,关键时刻就要替弟佬们出头! 想到这,王汉彰站了出来,开口说道:“三岛教官,是我让他们抄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开除,就开除我吧。跟他们没关系!” “八格牙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听到王汉彰的回答,三岛浦之助瞬间暴怒!他想不明白,这个学习很好的学警,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然,他也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问题。这个冒犯自己的家伙,同样将他开除就是了! 寒风卷起沙尘,靶场的草人东倒西歪,像极了这群学警的命运。三岛浦之助用冰冷的语气说道:“很好,既然是这样,那你就和他们一起滚出这所学校!现在、立刻去收拾你们的行李…………” 正说着,操场正对着的大门处,突然照射过来一片雪亮的车灯。几辆黑色的小轿车,正向着检阅台的方向开过来。 第42章 日中则昃,月盈则亏 三辆黑色的小轿车径直开到了操场的检阅台旁,前后的两辆车率先打开了车门,几个穿着黑色呢子警服,背着驳壳枪,枪套挂在身上,严阵以待的围住了停在中间的第二辆车。 王汉彰注意到,天津警察训练所的督察长李汉卿,走到了车门旁边,躬身拉开了车门。随着车门缓缓地拉开,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官,从车里面走了下来。 这个警官的肩章上面,缀着三道金线和三枚星辉,领口处的尖头白领章上,同样缀着三枚红星。这样的警衔表示他是一名二级警监。整个天津特别市被授予二级警监的高级警官,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局长——曾延毅! 曾延毅是中国的第一批警察,后被袁世凯送去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学习。学成归来之后,一直在巡警部任职。北伐成功之后,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关系,国民政府不得已又将他启用,由他来担任天津特别市的警察局长。 今天晚上,曾延毅心血来潮,突然造访天津警察训练所,一来是看看第一届警官班的受训情况如何,二来则是看望自己的老同学——三岛浦之助! 看到检阅台上的三岛浦之助,曾延毅快步的走上前去,使劲地和他拥抱了一下,用熟练的日语说道:“三岛君,真是好久不见了!你也知道,我刚刚接任天津特别市的警察局长,还没有彻底的理清关系,没有尽早来看望你,希望你能见谅!” 面对自己在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的老同学,三岛浦之助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拍了拍曾延毅的后背,笑着说道:“作为一名大型城市的警察局长,一切都要以警务优先。我理解你的处境!对了,你怎么会过来?” 结束了拥抱的二人拉着手,曾延毅笑着说道:“当然是来看看你,顺便在看看警官班的这些学警。哈哈,这是我们天津特别市警察局创办的第一届警官班,以后还指望着这帮小子派上大用场呢!三岛君,这批学警怎么样?有没有特别优秀的?” “哼!”三岛浦之助冷哼了一声,开口说:“那你来的正好,今天我要将六名在考试中作弊的学警开除出去!” “开除?就因为在考试中作弊?”曾延毅吓了一跳!能够进入警官班的学生,除了少数几个是靠自己的真本事考进来的,剩下的大都是托了关系,被家里面送进来,以求有个好前程的!在这些学警之中,有几个人的关系,甚至连曾延毅自己都要退让三分。 如果三岛稀里糊涂的把人开除了,他不明白中国的裙带关系,人家也不会找他的麻烦。可这个黑锅,那就得由自己来背啊!想到这,曾延毅拉着他,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三岛浦之助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曾延毅讲了一遍,尤其是王汉彰当面顶撞他,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的事情着重的说了一遍。 曾延毅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和古板的日本人不一样,中国人讲究的就是个外圆内方,只有这样,你才能在社会上有大发展!这个王汉彰年纪轻轻,居然这么会收买人心。假以时日,这小子还不得起飞了!呃,不对,王汉彰,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曾延毅拉着三岛浦之助向远处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说道:“三岛君,考试作弊的事情确实可恶,不过你还是不要把这几个学警开除了。当然了,你可以好好地惩罚他们,直到让你满意为止!” “为什么?作弊是一个人的信誉问题!我不觉得一个能够作弊的人,在处理警务时能做到公平公正…………” 三岛浦之助的话还没说完,就看曾延毅摇了摇头,笑着说:“三岛君,冯玉祥的条子压在我案头,如果开除他的人,枪管可能明天就会定在我的头上。”曾延毅指尖敲了敲警帽上的青天白日徽。 曾延毅叹了口气,说:“在中国,法理大不过人情。所以,狠狠的责罚他们一次,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也就是了,你说对吧?” 听到曾延毅的这番话,三岛浦之助沉默了下来。曾君说的没错,裙带关系这种事情,不仅仅在中国有,在日本更加严重!将军的儿子,依旧会是将军。像自己这种极为聪明,又积极上进的人,最终只能在东京都当一名副厅长,而且还被人排挤,不得已来到天津警察训练所当了一名教官。 三岛知道曾延毅现在的处境,虽然他是警察局长,但所有的事务,都要看晋系军队的脸色行事。如果得罪了晋系军队的军官,不但可能会丢掉官职,还有可能丢掉性命!想到这,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那我就听从你的建议,不将他们开除。但是,必要的惩罚还是要进行的!” 半个小时之后,后背上被竹刀劈了十下的王汉彰,被李汉卿带进了警察训练所的办公区。进入一间办公室,就看曾延毅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正在翻看着一份文件。看到王汉彰被带了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笑着说:“你就是王汉彰?很好…………” 李汉卿在王汉彰的耳边低声说:“这是咱们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曾延毅局长,还不赶快去给曾局长敬礼?” 听到李汉卿的提醒,王汉彰上前一步,动作标准的敬了个礼,大声说道:“报告局长,学警0033王汉彰,向您报到!” 曾延毅笑了笑,开口说道:“你就是王汉彰?不用太过于拘谨。我跟你师父袁寒云是老相识了!当年,要不是袁大总统看得起我,我可能还在北平的大栅栏里面当小伙计呢!对了,我刚才听三岛教官说,本来是其他学警抄你的答案,可是你却站出来,说是你让他们抄的?呵呵,你为什么这样做?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你刚才就被三岛教官开除了!” “报告曾局长,师父曾经告诉我,为人处世,一切要以义气为先。黄炳章和鲁征三二人,家里面花了大力气,把他们送进警察训练所,如果把他们开除,那就是把他们逼上绝路。所以,我就想把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说实话,王汉彰也没有料到,三岛浦之助居然要连他也一起开除。看来自己无论表现的多么出色,在日本人的眼里,也无异于和一条狗一样,随时可以一脚踢开。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曾延毅和李汉卿对视一笑。只见曾延毅摇了摇头,笑着说:“年轻人,有些冲劲不要紧,但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今天如果不是我,你就要被开除了,你知道吗?日中则昃,月盈则亏。以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把握好分寸,不要过于激进。好了,你回去吧。对了,过两天就要放假,回去之后替我向你师父问好!” “是,曾局长,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说完,王汉彰后脚跟一靠,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这个年轻人走出了房间,曾延毅皱了皱眉,开口说:“袁寒云把这么一个愣头青送进咱们警察训练所,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站在一旁的李汉卿笑了笑,开口说:“局长,袁寒云不是打咱们天津警察局的主意,他这是培养这小子跟英国人打交道呢!” 曾延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的表情,就听他冷‘哼’了一声,说道:“不自量力!英国人的钱这么好拿吗?哼,玩政治,他连他爹十分之一的脑子都没有!不说他了……” 第43章 衣锦还乡 昨天晚上在操场上,三岛浦之助本已经放出话来,要将王汉彰他们六个人开除。但因为曾延毅的到来,三岛最终还是妥协了!但即便是如此,他们每个人的背上,还是挨了十记竹刀。尤其是对王汉彰进行处罚的时候,因为过于用力,三岛手中的那柄竹刀竟然被打断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让三岛浦之助丢了面子。第二天,三岛教官索性请了假,坐船回国探亲去了。当天上午,督察长李汉卿在宣读了考试的成绩之后,宣布天津警察训练所开始放假。 放假的日期从1929年的2月2日开始,到2月25日结束。所有人今天下午就可以离校,25日晚饭之前到学校报到。如果有逾期未归者,一律严惩不贷! 听到放假的消息,所有人都喜形于色。如果不是在课堂上,这帮年轻人非得当场喊出来!天津警察训练所的课程,对于这群养尊处优的年轻人来说,还是过于严苛了。这几个月时间里受过的罪,必须要在放假的这段时间里好好的弥补回来! 回到宿舍,家里就住在市区的学警,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走人。住的远的,则准备在食堂吃过中午饭再走。朱湘南和李占魁二人本来已经打算走人了,但看到王汉彰迟迟没有动身,便开口问道:“王哥,你怎么还不走?” “吃了饭再走啊!反正中午饭也不要钱,你要是现在就走,还得自己花钱吃饭去…………”王汉彰虽然有钱,但不会乱花。 可朱湘南却不以为然的说道:“操,食堂的基巴饭有嘛好吃的?走,咱们出去下馆子去,我请客!大家伙儿一块去…………” 王汉彰刚要说话,就看李汉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宿舍的门口。他干咳了一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宿舍里的几个人立刻立正站好,大声说道:“督察长好!” 李汉卿点了点头,说道:“好,正收拾东西呢!继续吧,王汉彰,你跟我出来一趟!” 王汉彰跟着他走出了宿舍,连忙问道:“李督察长,您有什么事儿?” 李汉卿笑了笑,低声说道:“小师叔,没嘛事,我就是问你收拾好行李了吗,我正好要去一趟南门外大街办事,顺道把你送回家去。” 王汉彰一听,连忙说道:“我没嘛行李,就是几件换洗的衣裳。” 李汉卿一听,开口说道:“是吗?那你去拿行李,我在这等你…………” 回到宿舍,王汉彰冲着朱湘南他们几个说道:“哥儿几个,不好意思了。李督察长喊我出去办点事,咱们回见吧!哦,对了,今天是小年,我给大家伙拜个早年!大家伙儿也都知道我住哪儿,放假没事的时候,找我玩去啊…………” 天津警察训练所的管理很严格,王汉彰入学的这段时间,只回过一次家。老娘看他穿着警服回家,知道他不在码头上瞎混,总算是放下心来。 这一次,李汉卿亲自开着车,将王汉彰送到了胡同门口,可以说是衣锦还乡啊!这一幕,被门口的街坊邻居看见,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住在胡同里面的许巡长,手底下管着三、五十号巡警,也不过穿着布料的警服。老王家这个大儿子可出息了,不但穿上呢子料的警服,还坐着小汽车回来,这得是当了多大的官啊? 王汉彰一进家,小妹一下子就扑了上来:“大哥,你回来了!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警服,真精神啊!” 王汉彰的老妈正忙着收拾屋子,听到小女儿的声音,她赶紧转过身。看到王汉彰提着行李,她连忙接了过来,开口问道:“汉彰回来了,是学校里面放假了吗?放几天啊?” 王汉彰将行李递给了老妈,开口说:“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放假,一直放到正月十六!” 经过了这几个月时间的磨练,王汉彰明显比他刚从天津中学堂毕业时成熟了许多。尤其是这身呢子警服穿在身上,更是让他有了几分大人模样。老妈摩挲警服呢子料,想起丈夫被日本监工打死前穿的粗布衫,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泪:“哎,你爸要是还在,那该多好啊!他要是看见你穿上警服,指不定得多高兴呢…………” 看到老妈又开始掉眼泪,王汉彰赶紧岔开了话题:“哎,二妹呢,她们学校还没放假吗?” 老妈也意识到掉眼泪无济于事,她抹了抹眼眶中的泪水,说道:“哦,你二妹他们学校说是排什么话剧,她跟着排练去了。哦,对了,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做饭去…………” 王汉彰赶紧说道:“妈,您别忙乎了,我在学校吃晚了。我还得去我师父家一趟,晚上也有可能不在家吃了。” 王汉彰的妈妈知道,王汉彰能够去天津警察训练所上学,全都是依仗袁克文的关系。袁克文的名字,她自然是听说过。虽然说袁克文好像是什么青帮,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袁大总统的二儿子,能够看得起咱们家汉彰,那就是他的福分。 听到王汉彰说要去拜访师父,她赶紧说道:“对,你放假了,应该去看看人家!别空手去,给你师父买点东西!我这有钱…………”说完,王汉彰的妈妈从口袋里面翻出一个手绢,打开裹得严严实实的手绢,里面都是些毛票和小洋。 王汉彰见状,赶紧说道:“妈,您甭拿钱了,我这有!行了,我先去拜访我师父,有什么话咱们晚上再说!” 从家里面出来,王汉彰先是去了估衣街的大德祥南北杂货店,买了两瓶最高档的义聚永玫瑰露酒,又去了桂顺斋,买了两盒八件点心。在天津卫,过年之前走亲访友,这两样礼物绝对算是拿得出手了。但袁克文是谁,堂堂的二皇子。再说了,老头子帮了自己这么多,就买这两样东西上门拜访,有点说不过去。 路过锅店街的时候,王汉彰看到,一间名为博古斋的古玩店,正半掩着门。穿着皮袍子的老板,正送一个农民打扮的人,从店里面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王汉彰在附近转了一圈,看到博古斋里面没有其他的客人之后,推门走了进去。 博古斋的老板正在柜台下面捣鼓着什么,看到穿着警服的王汉彰进门,他吓了一哆嗦。不过在看清楚王汉彰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之后,老板站起身来,笑着说道:“呦,巡官您来了?您是打算随便逛逛,还是看看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王汉彰咧嘴一笑,说道:“我既不是闲逛,也不是想看稀奇的玩意儿。不瞒你说,我接到报警,说你们店里收赃!掌柜的,收赃与盗窃同罪,你可知道?还有,如果你收的东西,是从人家的坟里面刨出来的……呵呵,挖坟掘墓,那可是要枪决立即执行的!” 王汉彰之所以这样说,那是因为他听他舅舅说过,古玩店里面的货物,最主要的来路,就是挖坟掘墓的盗墓贼销赃而来的。墓里出来的东西,闻着像烂树根。刚才从博古斋出去的那个农民打扮的人,身上就带着那种味道。不用问,那家伙肯定是盗墓贼。说不定,送给师父的礼物,马上就有了着落呢。 王汉彰猜得没错,博古斋的老板姓何,因为脑袋大,同行都管他叫何大头。刚才出去的那个老农,确实是给他送货来的。东西刚刚从土里刨出来,具体有什么他也不清楚。他正想看看这笔买卖到底是赔是赚,哪曾想这个穿着警服的小子就闯了进来。 何大头本以为自己三言两语能够把他打发走,可是从刚才的这几句对话来看,这小子明显的不好糊弄!不过这也难不住何大头,只见他笑了笑,开口说:“这位巡官,您贵姓啊?我跟咱们荣业大街分局的高局长很熟…………”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王汉彰冷着脸说大搜:“你别跟我提人,我谁也不认识!我是天津特别是警察局特别行动队的,直接归曾延毅曾局长管理,你跟我提谁也没用!” 王汉彰拿出警察训练所发的证件,在掌柜的眼前晃了晃,继续说:“刚才进来那个人,我盯了他半拉月了,他给你送的是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证件上面带着青天白日徽和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字样,看着不像是赝品。不过何大头并没有慌,谁都知道古玩店里面东西的来路,这小子无非就是想讹点钱罢了!再说了,刚才送来的东西都是土包货,自己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小子能看出嘛来? 想到这,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团土疙瘩,放在了地上,开口说:“巡官,就是这堆破烂,不是从坟里面刨出来的,是那个老农翻新他们家牲口棚子,从地基下面挖出来的一堆古钱。都是前清的玩意儿,值不了什么钱,你要是不嫌沉,你就抱走!” 王汉彰看了看这堆土疙瘩,表面上确实有几枚古钱。不过,在这堆土疙瘩的下面,却有一个黑乎乎的玩意。他用手抠了抠,一个球形的多面体从这堆土疙瘩上剥落下来。 王汉彰拿起这个黑乎乎的球形多面体,上面似乎还刻着字。虽然他不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好东西!他直接把这个球形多面体揣进了口袋里,站起身来,说道:“确实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这回就算了…………这个土疙瘩,我拿回去哄孩子玩,给你一块钱吧!” 说着,他掏出一块大洋,冲着大掌柜,用拇指弹了过去。大洋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发出‘嗡嗡’的声响。博古斋的大掌柜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他正要说话,可王汉彰却已经走了出去! 第44章 无价之宝 临近年关,袁克文的公馆门口,来访的人络绎不绝。虽然现如今北洋势微,但他毕竟是袁世凯的二皇子,再加上他在文化界的影响力巨大,礼节性的上门拜访一下,对于各路政客和大小军阀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当然了,袁克文的公馆,也不是谁都能进的。尤其是那些手里面没了兵的北洋军队的师长、旅长们,听说袁克文正在和英国人密谈,这帮人都想抱住了这根大腿。一旦谈判成功了,说不定就能东山再起呢! 时间临近傍晚,英租界之中的百宋书藏别墅门口,几辆小轿车还在排队等待面见袁克文的机会。除了汽车之外,还有两辆马车,更有几个穿着破旧棉袍子的人,也等候在门口,冷的直跺脚。 看到这样的阵势,王汉彰吓了一跳!师父这是要干嘛?就在他在门口徘徊的功夫,大师兄杨子祥正好送客人出来。看到穿着一身警服的王汉彰,他赶紧高声喊道:“小师弟,你在门口溜达嘛了?怎么不进来?” 王汉彰赶紧走上前去,笑着说道:“大师兄,门口来了这么多人,我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呢!这些人都是干嘛的?“ 杨子祥打开了小门,招呼王汉彰进来,笑着说:“都是来给老头子拜年的。呦,你小子可以,还给老头子买了东西。走吧,我带你上去,我估摸着上一波进去的人也差不多该出来了!” 杨子祥带着王汉彰走进了别墅之中,刚坐了一会儿,楼上的房门缓缓地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来到门口,他转过身,笑着说道:“寒云先生,请留步。张副司令说了,等春节期间到天津来,他会亲自来拜访您!” 站在门口的袁克文笑着说:“告诉汉卿,我在百宋书藏倒履相迎!” 坐在楼下的杨子祥和王汉彰赶紧站了起来,看到那个男子下了楼,杨子祥打开了房门,笑着说:“ 鲍主任,您慢走…………”这位鲍主任冲着杨子祥笑了笑,从大门走了出去。 站在二楼的袁克文看到穿着警服的王汉彰,立刻大声说道:“汉彰来了,哈哈,快上来!” 杨子祥带着他来到了二楼,书房之中弥漫着烟草的味道,袁克文穿着这一件缂丝长袍,气色看上去很好。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王汉彰,笑着说道:“不错,几个月的时间没见,壮实了许多!这身警服穿在身上,人也精神了许多!” 王汉彰将带来的礼物放在了桌子上,直接跪在了地上,‘咣、咣、咣’的磕了三个头,开口说道:“师父,徒弟给您拜个早年!” 王汉彰这看似冒失的举动,让袁克文不禁莞尔。他看着站在一旁的杨子祥,笑着说:“这小子,有点意思啊!还给我买了两瓶酒,一盒点心!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姑爷上门呢!” “行了,起来吧!”看到王汉彰从地上站了起来,袁克文继续说:“汉彰,我听说,你差点被日本教官开除了,怎么回事?” 听到袁克文问起自己差点被开除的事情,王汉彰的心中一凛。看来,自己在天津警察训练所之中的一举一动,都在师父的监视之中。而监视自己的人,大概率应该是李汉卿。王汉彰不敢怠慢,赶紧将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详细的说了一遍。 袁克文听后,微微的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你做的不错,只有在关键时刻敢为手下的人出头,别人才会信服你!不过呢,你还是有些太鲁莽了。如果不是曾延毅突然到场,你可能真被那个日本教官开除了!你要知道,日本人做事认死理。和他们打交道,一定要圆滑。英国人做事就不一样了,他们很严谨,而且还懂得变通。这也是英国为什么会被称作日不落帝国的原因!“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师父教诲,徒弟记下了!哦,对了,您看家里面有什么活儿,我帮着干点…………” 袁克文哈哈一笑,说:“哈哈,干活有佣人,还用不着你动手!汉彰,我知道你们家的条件不是太好,但现在你是我的弟佬,各种规矩体统就得立起来了。这样吧,这几天你到百宋书藏来,帮着你大师兄替我招呼客人!行了,你去把盐业公司的杨经理请上来吧…………” 王汉彰作了个揖,开口说:“是,师父,我这就去!”走到门口,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只见他转过身,将那个从古玩店里半买半抢的黑不溜秋六面体拿了出来,开口说:“师父,我刚才路过古玩店,看到这么一个玩意儿。我看着好玩,就买下来送给您…………” 袁克文本来没有当做一回事,他随手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笑着说:“这是煤精,哎,不对…………” 说着,袁克文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书桌旁边,从抽屉里面拿出了一个放大镜。他对着王汉彰送给他的煤精看了一阵子,突然抬起头,说道:“子祥,让外面的人别等了,今天我不见客了!还有,给张伯驹打电话,让他赶快过来!” 看到袁克文一脸紧张的样子,王汉彰有些诧异的问道:“师父,这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吧?那个,要是这东西不吉利,您可千万别见怪啊…………” 袁克文没有说话,而是拿出一块麂皮,将煤精上面的浮土一点点的擦拭掉。随着浮土被清理掉,六面体的煤精上面,开始显露出更多的字迹来。 袁克文拿出一方印泥,将煤精上面的字迹拓印在纸上。在看到了拓印出来的内容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开口问道:“汉彰,这东西哪来的?” “呃……从锅店街的博古斋买来的!师父,到底怎么了?”沿着袁克文严肃的表情,王汉彰的心里有些忐忑。 袁克文继续问:“你花了多少钱?” “呃…………”王汉彰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的说道:“花了……一个大洋!” “嘶…………”袁克文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并不是觉得王汉彰买贵了,而是太便宜了!如果说这个东西,王汉彰是一千大洋,甚至是一百大洋买来的,他都不会如此的吃惊!一块大洋,这不就跟白捡的一样吗?这小子的运气,已经不能用好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运气爆棚啊! 想到这,袁克文叹着气说道:“你小子,有可能捡了个大漏…………” 正说着,张伯驹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捡什么大漏了?火急火燎的把我叫过来?” “伯驹,你来看看这方印!”袁克文指了指书桌上王汉彰哪来的那个黑不溜秋的家伙。 张伯驹是袁克文的表哥,在书画收藏方面可以说是大家。他先是看了看这方煤精球面印,又拿起拓印好的纸张看了看,一脸惊讶的说:“寒云,这枚球面章,难道说是西魏时期独孤信的遗物?” “哈哈,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觉得应该是,你看看这拓印,大司马印、柱国之印,这都是独孤信担任过的官职。臣信上疏和臣信上章这两面,应该是向皇帝上书时用的。尤其是这一面,独孤信白书和信白笺,更是直接表明了身份。我觉得,应该差不了!”袁克文得意的说道。 张伯驹有些颤抖的捧着这方印,颤声说:“这……这是从哪个何处得来的?” 袁克文指着王汉彰说:“这是我关门弟佬,花了一块大洋,给我淘来的。说是送给我的新年礼物!怎么样,羡慕吧?“ “真的假的?一块大洋?这不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吗?从哪家店淘的?我也去看看…………”张伯驹平时是个极为稳重的人,听到袁克文的话,居然罕见的有些失态。 站在一旁的王汉彰听的一头雾水,他挠了挠脑袋,开口问道:“师父,这玩意很值钱吗?” 袁克文笑了笑,说道:“值钱,岂止是值钱那么简单?你知道独孤信是谁吗?” 王汉彰想了想,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独孤信在西魏时期,担任过大司马、柱国大将军等职务,是西魏的八柱国之一。北周建立后,独孤信进位太保、大宗伯,封卫国公。”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袁克文和张伯驹纷纷点头。就听袁克文说道:“你的历史功底很扎实。你说的没错,不过独孤信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生了三个好姑娘。他的长女独孤氏,是北周明帝宇文毓皇后。四女独孤氏,嫁给了唐国公李昞,生了个儿子叫李渊。唐朝建立之后,被追封为元贞皇后。七女独孤伽罗,是隋文帝杨坚皇后。这一 “一门三后” 的政治联姻,让独孤家族在北周、隋、唐三代持续显赫,成为关陇集团的核心家族之一。” 张伯驹也在一旁说道:“没错,独孤信可以说是可以说是史上最牛的老丈人!汉彰,你带来的这一枚印信,是无价之宝!” “哈哈,没错,无价之宝!子祥,告诉厨房,多安排几个菜,今天得了一方宝印,要好好地庆祝一下!” 第45章 弱者与强者的悲剧皆源于对命运的不屈 从袁克文的百宋书藏出来,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多。等到王汉彰坐着胶皮回到家,胡同里面已经是一片沉寂。推开院子门,只见堂屋之中还亮着灯光。王汉彰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就看二妹王汉贞,正坐在桌子旁边,手中捧着稿纸,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直到王汉彰干咳了一声,这才惊动了沉浸在阅读之中的二妹。看着穿着一身警服的王汉彰,二妹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惊喜,笑着说道:“大哥,你回来了!你喝酒了?我给你倒杯水去…………”说着,二妹跑到了柜子上,拿着一个茶缸子,给王汉彰倒了杯水。 趁着这个功夫,王汉彰看了一眼二妹放在桌子上的那一沓稿纸。这是英国剧作家高尔斯华绥的力作《争强》的话剧剧本。内容是描述利物浦煤矿工人与资本家斗争,争取提高工资报酬的故事。不过二妹这一版的内容,明显是经过了改动。 二妹将茶缸子放在了桌子上,开口说:“我们学校正在排演《争强》这部话剧,我在这部话剧中扮演女主角罗陈爱莲。哦,对了,这部话剧大年初三在天津中华基督教青年会礼堂上演,到时候你可要来看啊!” “哈哈,我妹妹都演上话剧了!不错,到时候我肯定捧场…………”王汉彰一边翻着话剧台词的手稿,一边说道。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手稿的一行字上,只见这行字写到:弱者与强者的悲剧皆源于对命运的不屈!这句话让王汉彰深有感触。 父亲如果认命当个顺民,何至于被日本人打死?可不认命的代价,是差点把全家拖进鬼门关。自己也是如此,为了替父报仇,差点送了命。加入锅伙儿之后,又和袁文会起了冲突。如果不是师父袁克文将自己收在门下,估计现在的自己,坟头上的草也应该都长出来了! 无论是自己,还是父亲,一切的一切,都源于自己对于命运的不屈! 想到这,他指着这行字,开口问道:“二妹,这句话是谁写的?” 二妹拿过了手稿,笑着说:“整部话剧,都是我们的编剧曹禺改编的。他是我们的学长,今年念高三,怎么样,写的还可以吧?” “可以,太可以了!那天有机会,我要见见你们这位曹编剧!没想到南开中学之中,还有这样的人物!”王汉彰确实想见一见这位曹编剧,能写出这样深刻的话来,肯定不是普通人! “没问题,等演出结束了,我带你去见他!”二妹爽快的答应。 兄妹俩聊了一会儿,时间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老妈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来:“行了,大半夜的,赶紧睡觉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王汉彰早早地起来,把家里面里里外外的收拾了一遍。上午八点多,他正打算出门去英租界的师父家,杨子祥却突然带人走了进来。看到王汉彰,杨子祥笑着说道:“小师弟起得挺早啊!”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快坐,我给你倒水…………”说着,王汉彰忙乎着要给他倒水。 杨子祥摆了摆手,笑着说:“别忙乎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一声,师父今天一早坐火车去上海了。师父说了,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家待着,不用去公馆帮忙了!快过年了,师父还让我给你们家预备了点年货,走,跟我搬东西去!” 袁克文准备的年货可不是一般的东西,米面粮油自然就不用说了,还有什么东北的山鸡、鹿茸,福建运来的鲍鱼、干贝,看得人眼花缭乱。王汉彰看着装着满满一车的年货,惊讶的说道:“大师兄,这也太多了吧?” “哈哈,这算什么。师父说了,等咱们的大事成了,到时候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杨子祥得意的说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王汉彰连忙问道:“大师兄,什么大事啊?” “呃……这个……”杨子祥自知失言,他尴尬的笑了笑,说:“反正是大好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师父这次去香上海,就是去谈这件事的!行了,赶紧搬东西吧…………” 与此同时,由天津开往上海的蓝钢特快列车上,袁克文坐在头等包厢内,包厢的装饰极为豪华,镶玳瑁饰条,丝绒窗帘缀满金穗。侍应生白手套托着鎏银咖啡壶——这是大英远东铁路公司的顶级配置。车厢内的一切,与车窗外贫瘠的土地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车厢内除了袁克文之外,还有两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三人刚刚用过了早餐,头等包厢的侍应生撤去了餐具,送上了咖啡之后,宽大的包厢之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 袁克文笑了笑,率先打破了沉默:“顾先生,徐处长,这次我到上海与英国外交大臣会谈,主要是要利用英国人的力量,在华北地区牵制日本人的扩张。会谈一旦成功,英国人会资助给我10个师的武器。有了这些军火,咱们就能够遏制住日本在华北扩张的势头。当然,这件事还要请二位在会谈时,多多的帮衬。” 那位徐处长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但身上的行伍气息,却掩饰不住。这个人叫徐焕文,是吴佩孚身边的副官处长。袁克文本来打算邀请吴佩孚与他一起到上海与英国人会谈,但吴佩孚既想东山再起,又怕和英国人密谈失败留下骂名,所以只派了他的副官处长前来会谈。 另外那位顾先生,正是大名鼎鼎的顾维钧。北洋政府垮台之后,他宣布辞职。先是去国外考察了一段时间,在袁克文给他发去电报之后,他立刻从国外赶了回来。因为他在袁克文的身上,看到了当年袁大总统挥斥方遒的影子。 但身为资深的外交家,顾维钧对这次会谈并不看好。想要拿到英国人的援助,就必须要让出一部分利益。华北一带,本就物产贫瘠。如果英国人的胃口过大,那就免不了对底层百姓的盘剥。 最关键的是,日本人对于华北自治的态度。如果说日本人不惜和英国人撕破脸皮,也要控制住华北。那这次与英国人的密谈,到头来无非是竹篮打水。 想到这,顾维钧开口说道:“寒云先生,如果日本人为了扞卫自身利益,武力干涉华北自治,那您有什么应对的措施呢?” 袁克文淡淡一笑,胸有成竹的说道:“顾先生可能有所不知,兄弟我对于军事,也是略通一二的。只要英国人的军火运抵天津,凭借吴大帅的威望,立刻就能拉起一支百战之师。徐老弟,我说的没错吧?” “寒云公子说的没错!虽然玉帅现在蛰伏在川蜀,但只要振臂一挥,当年北洋三镇的老弟兄们,绝对是应者如云!当年我手下的连长,现在当上师长的已经有好几位了,虽然换了身衣服,但骨子里还是咱们老北洋的人。顾先生常年跟外国人打交道,不了解我们袍泽弟兄之间的感情!”徐焕文正色说道。 顾维钧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随即把头转向了车窗外。说实话,对于这位袁二公子的计划,他并不怎么看好。虽然英国人对他做出了承诺,但是在参与了诸多国际会议之后,顾维钧深刻的认识到,英国人所谓的‘绅士外交’,根本就是一张空头支票,随时都有可能反悔! 车窗外的天空阴沉如铁,片片的雪花在狂风的卷积下,打在车窗的玻璃上。火车快速一闪,车窗外的枯树吊着冻僵的乞丐,与包厢内哈瓦那雪茄的飘出的青色烟雾形成割裂图景。或许,曾经强大无比的北洋政府,真的已经气数已尽了!这次沪上之行,不过是北洋一脉最后的挣扎! 想到这,顾维钧的心情如同火车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沉。而袁克文还在和吴佩孚的副官处长聊的火热,正在探讨他们盘踞华北之后,如何进行势力分配。这一幕,让顾维钧暗自叹了口气。这次沪上之行,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第46章 年年难过年年过 转眼之间,时间已经到了年根底下。年货摊子从日升昌银号门口一直排到官银号,竹竿上挑着尺幅盈丈的杨柳青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的画像旁,新糊的走马灯正转着《西游记》的剪影。卖绒花的大姐用铁夹把红绒剪成梅枝形状,簪在鬓角能艳上一整个正月………… 但是,这一切都和王汉彰家无关。他的父亲今年新丧,按照老例儿,他们家今年过年不能贴对联、吊钱,也不能放炮。过年期间也不能穿过于艳丽的衣服。最主要的是,不能主动出去拜年。当然,如果别人到家里来拜年,就无所谓了。 大年三十的上午,王汉彰叫了三辆胶皮,拉着老妈和两个妹妹,到父亲的坟上祭拜。一家人擦拭了父亲的墓碑,换上了新的祭品,又在坟前焚化了元宝纸钱,絮絮叨叨的说了些让父亲放心的话。 从坟地回来,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一家人开始忙乎年夜饭,炖肉、丸子还有炖鸡之类的荤菜都是腊月二十八就已经准备好的。三十晚上最主要的就是包饺子。二妹带着三妹开始和面,老妈吩咐王汉彰去院子里拿两颗白菜,自己开始剁肉馅儿,准备包过年的饺子。 天色渐暗,胡同里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响。本来应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是因为父亲的横死,这个年,王汉彰的家里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但不管怎么样,年,还得继续过! 扣肉、丸子、炖鸡和一条刚刚熬出来的大鱼,摆在了堂屋的饭桌上,两个妹妹再给老妈打下手,王汉彰则开始摆放碗筷。老妈将整治好的素什锦、凉拌菠菜粉丝、炸果仁、酱货拼盘摆上了桌,一桌子年夜饭这就算是齐了。 饭桌上面,王汉彰多摆了一副碗筷,这是给他父亲预备的碗筷。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子,老妈和两个妹妹终于坐了下来。王汉彰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义聚永高粱酒,先给老爸的杯子里倒上了满满的一杯,又给老妈倒了一杯。老妈推说喝不了酒,王汉彰最后只倒了半杯,剩下的都倒在了自己的杯子里。至于两个妹妹,王汉彰提前给她们预备了山海关的汽水。 所有人的杯子都倒满了之后,王汉彰举起杯,开口说道:“来,过年了,老妈这一年辛苦了,咱们敬老妈一杯!祝老妈健康…………”说着,王汉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两个妹妹也跟着把杯子里的汽水喝光。 老妈却只是浅浅的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了空着的那张座位上。那是王汉彰父亲生前吃饭坐的位置,今天晚上的年夜饭,特意给他空了出来。可位置虽然还在,但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每年在年夜饭的饭桌上,王汉彰三兄妹会给老爸拜年。老爸则会给他们三人发压岁钱,虽然钱不多,但这是兄妹三人一年之中最快乐的时光。但是今年,那张空着的椅子上,不会再有人给他们发压岁钱了。 一杯酒喝下去,王汉彰勉强的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递给了二妹和三妹,开口说:“这是给你们俩的压岁钱,别乱花啊,买点学习用的东西!” 两个妹妹道了声谢,接过了红包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麦加利银行面额五十的银元券!父亲生前给他们的压岁钱,虽多也不过是一块大洋。可大哥一出手,竟然是五十大洋!两个妹妹吓了一跳,连忙把红包递了过去,说道:“这……这也太多了吧?”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你们就拿着吧,好好学习,争取都考上大学。家里面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 说着,他又拿出了一张存单,递给了老妈,继续说:“妈,这是我孝敬您的…………” 老妈拿过了存单一看,上面的金额居然是二百块大洋!要知道一个普通的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二、三十块大洋,王汉彰不挣钱,哪来的这么多钱?老妈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严肃的说道:“汉彰,咱们家可从来没出过为非作歹的人。你跟我老实说,你这钱是哪来的?” 看着一脸严肃的老妈,王汉彰赶紧说道:“您就放心吧,我们在天津警察训练所上学,每个月有二十块大洋的工资。还有一部分钱,是我师父给的,你就放心吧,这都是我应得的钱!” 听了王汉彰的这番解释,老妈这才算是放下心来!她小心翼翼的将王汉彰的存单收了起来,笑着说:“那行,我给你存着,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说到娶媳妇,王汉彰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赵若媚的身影。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应该会很好吧………… 大年初一,王汉彰被鞭炮声惊醒。天空之中一改前几天的阴沉,一轮明日照射在大地上,给人一种万象更新的感觉。因为不能出去拜年,王汉彰就没有出门,但二妹说是他们学校还要排练话剧,一大早就跑了出去。小妹则跟在他的屁股后面,问王汉彰在警察训练所里学的都是什么课程。 虽然不能出去拜年,但胡同里的几个街坊邻居,还是到王汉彰的家里面来看望。几个婶子大姨陪着王汉彰的妈妈说话,小妹忙着给客人倒水,王汉彰也从柜门里拿出花生瓜子和进口的糖果给客人吃。就在他招呼几位邻居吃瓜子时,就看门口闪过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个身影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发小许家爵。这小子自从王汉彰找他借枪,他玩了一出金蝉脱壳之后,将近半年的时间,王汉彰一直没有见过他。现在,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起来是想进门跟自己打个招呼,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王汉彰从门里走了出来,冲着门口的许家爵说道:“二子,干嘛呢?进来抽根烟…………” 听到王汉彰的声音,许家爵终于从门口走了进来,有些尴尬的冲着王汉彰说道:“大哥,家里面都挺好吧?” 王汉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盒‘555’香烟,抽出了一支,递给许家爵,笑着说:“都好,都好,你怎么样,咱哥儿俩有小半年没见了吧?” 许家爵接过了香烟,别在了耳朵上,笑着说:“大哥现在连三五都抽上了!那个,有空吗?咱哥儿俩都门口说会儿话?” 王汉彰知道,许家爵肯定是找自己有事。他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笑着说:“走,门口说话去!” 来到胡同里,许家爵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开口说:“大哥,那次你让我偷我爸爸的枪,其实我当天晚上就准备动手的,可谁知道,我们东家非得让我跟着他去上海。我说我不去吧,东家还说没了我不行…………” 王汉彰笑着摆了摆手,开口说:“算了,事儿都过去了,咱们就不提了!” 许家爵有些心虚的看着王汉彰,低声说:“大哥,你不会怨我吧?” “怎么可能,咱们还是好兄弟!这点事儿算嘛啊?再说了,让你偷你爸爸的枪,这个事儿本来就不应该。当初也是我鬼迷心窍,这才让你差点犯了大错!”王汉彰说的是实话,如果当初真的让许家爵把他爸爸的枪偷出来,万一没有杀掉横路敬一,那就连累了许家爵一家啊。现在回想起来,王汉彰还是有些后怕。 听了王汉彰的这番话,许家爵长舒了一口气,开口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害怕因为这件事,咱们哥儿俩这么多年的交情就彻底掰了呢!” “哈哈,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王哥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以后有嘛事,你就跟我说…………”王汉彰大气的说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许家爵开口说道:“大哥,我还真有点事想要麻烦你…………” 第47章 赌博之祸,蚀人心骨 王汉彰对于许家爵这个发小,还是很了解的。这小子人性不错,但就是有一点,爱占点小便宜。还有他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在劝业场谋了份站柜台的营生。 听到许家爵说真有事要自己帮忙,王汉彰赶紧说道:“有嘛事?你尽管说!” 许家爵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大哥,我听说你入了青帮,成了袁克文的关门弟佬,这件事是真的吗?” 王汉彰皱了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听人说的!呃……大哥,我想问问你,你认识袁文会吗?”许家爵的的眼神中露出了犹如溺水者一般渴望的神色。看着他的目光,王汉彰知道,二子这是遇见事儿了! 听到袁文会的名字,王汉彰的眉头皱的更紧。他盯着许家爵的眼睛,开口问道:“怎么,你惹上袁文会了?” “没有,没有…………”许家爵连连摆手。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低声说道:“大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别跟我爸妈说啊。上个月,我们商号里面的一个伙计跟我说,他认识花会里面的跑封,跟着他押花会,包赚不赔…………” 听到这,王汉彰摇了摇头,开口说:“你押进去多少钱?都赔了是吗?” 许家爵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垂头丧气的说道:“我压了一百块大洋,这是我这半年多的工资,还有年底东家给的赏钱。我本来是押中了的,可是,商号里面的那个伙计说花会暂时没钱,先记在账上,等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给我。我一听这哪行,就跟他要钱。可那小子不但不给我钱,还带着人把我打了一顿。打我的那几个人,说是袁文会的弟佬。王大哥,你也是青帮,能不能帮我把钱要回来?赢的钱我就不要了,能把本钱还给我就行…………” 王汉彰顿时感觉一阵头大,这个许家爵,从小到大就爱贪小便宜,可是他怎么偏偏粘上了花会?这个所谓的花会,纯粹就是骗人的玩意儿,二子这家伙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你小子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人,怎么会信这种鬼话?还跟着他押花会包赚不赔?那是花会,不是善堂!还有,袁文会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钱进了他的口袋,你还想再拿回来,这不是白日做梦吗?” “那……那我的钱就拿不回来了是吗?我爸要是知道,非得打死我不可…………”许家爵搓着衣角,偷偷地看着王汉彰。很显然,他这是想要王汉彰帮他这个忙。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王汉彰肯定不会管这种闲事。但许家爵从小跟他一块长起来的,两个人的关系可以说好到穿一条裤子!虽然这个人油滑了点,但他出了事,自己不能不管。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那小子拿着你的钱,押在了哪个花会,你知道吗?” 许家爵连忙点了点头,开口说:“知道,知道,就在日本租界的旭街…………” 看着一脸惊喜的许家爵,王汉彰正色说道:“我告诉你,我帮你这一回,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你要是以后还敢押花会,不用许掰掰动手,我就打断你的狗腿!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那个,咱们现在就去?用不用预备点什么家伙?”许家爵低声问道。 王汉彰不屑的笑了笑,说道:“操,预备个几把啊,我跟家里说一声,咱们现在就去!” 从南门外大街出来,二人坐上白牌电车,到了英租界的英国礼堂。下了电车,二人步行前往日租界。自从赵福林死后,这还是王汉彰第一次踏足日本租界。看着眼前这熟悉的街景,王汉彰的心里一阵唏嘘。 大年初一,日租界的旭街上挤满了闲逛的人,同文俱乐部的门口,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上,走马灯的彩色灯泡,编成了‘三十六门花会’的字样。虽然是大白天,但彩色的灯泡依旧闪烁不停,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汉彰看到,在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下面,摆放着一张轮盘。轮盘周围挤满了疯狂的人群。这些人的手里面都攥着大把的钞票,眼里面都透着诡异的红色。随着轮盘在快速的转动,所有人的口中都在大声地喊着:“中!中!中………………” 花会祸国殃民,无数人沉迷于此,最终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虽然民国政府在北伐成功之后,下令严厉打击民间赌博。但袁文会控制的花会位于日租界之中,国民政府没有执法权,也只能听之任之! 在此之前,王汉彰对于花会不甚了解,但亲眼目睹了开奖时的疯狂现场之后,他觉得,袁文会大搞花会,不单单是为了赚钱。他的目的是控制底层百姓,让他们永远处于欠钱的状态之中。这些人欠了他的钱,或是替他卖命,或是逼良为娼。这个袁文会的野心,绝对不止是要当一个江湖大佬那么简单。难道说,他也想………… “大哥,就是那小子,欠我的钱不还…………”王汉彰还在想着袁文会到底有何所图。身边的许家爵突然碰了碰他的肩膀,低声说道。 顺着许家爵手指的方向,王汉彰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呢子大衣,眼睛很大的家伙,正拿着一叠花会花票急匆匆的往外走。 王汉彰低声说道:“走,跟着他…………” 日租界一条偏僻的胡同里,范世安正准备去东亚俱乐部的花会,告诉他们今天上午的开奖结果。就在他快要走出胡同时,一双大手从后面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嘿,等会再走,我问你点事!” 范世安回过身来,拍他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在他的身边,是一个和他岁数差不多的小子。那个小子他认识,前段时间他中了个头等奖,来找自己兑奖。呵呵,花会的头等奖是那么好兑的吗?自己带着几个人把这小子打了一顿,看来今天他是来找回场子的。 想到这,范世安回过身来,一脸冷笑的看着他们俩,开口说:“呵呵,你们是不要命啊吧?知道我是谁的人吗?说出来吓死你!” 王汉彰也笑了笑,开口说道:“嚯,是吗?你说出来听听,能不能吓死我?” 范世安一脸倨傲的说道:“操,告诉你,我是袁三爷的弟佬!你他妈敢拦着我的道,我看你们俩是活腻歪了!” “我当是谁啊?不就是袁文会吗?我叫王汉彰,就算袁文会站在我跟前,也得规规矩矩的叫我一声师叔!还他妈说出来吓死我?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王汉彰一脸不屑的说道。 这小子,有点眼熟啊!他仔细的看了看这个年轻人,当初在老龙头码头时,范世安也去了现场。那个给自己腿上扎了三刀六洞的小子,就是眼前这个人!当初他穿着一身孝袍子,现在他换了一身西装。如果他不说,自己哪能认得出来! 王汉彰的名字,范世安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他剁掉了郭八的手指头,又坏了袁三爷吞并老龙头码头的好事!三爷本来打算让人弄死他。可谁曾想,袁克文收了他当弟佬。这样一来,他的辈分直接比袁三爷还要高上一辈,再想要动他,没有合适的理由,根本不可能了! “你……你到底想要干嘛?”范世安结结巴巴的说道。 王汉彰笑了笑,说道:“你认识我是谁对吧?这就好办了!我这个兄弟,从你的手里押了花会,中了个大奖。你不但不给他钱,还带着人把他打了一顿。我今天来找你,就是要算算这笔账!” “那个……前两天手头不富裕,都是误会,误会。这样,我先去办事,你们在同文俱乐部等我。等我办完事之后,我立马给这位兄弟兑奖。”范世安打算先把他们糊弄过去,只要自己脱了身,管你什么王汉彰、李汉彰的,有本事再抓着自己再说! 王汉彰立马就听出来了,这小子想跟自己玩金蝉脱壳。他笑了笑,忽然伸手,将他口袋里的那一叠花票抽了出来。只见他笑着说道:“行啊,你先去办事,这些花票我先拿着。等你办完了事,拿钱来换!” “你给我,你快点还给我…………快来人啊,有人抢花票!”范世安像疯了一样,上来争抢这一叠花票。这叠花票上面,是今天上午开奖的图案。如果自己把这叠花票丢了,一旦开奖的结果泄露出去,袁文会那还不得扒了自己的皮?他一边和王汉彰争抢花票,一边大声的呼喊。 这条胡同距离同文俱乐部不远,听到范世安的喊声,花会之中的打手和跑封立刻跑了过来,十几条壮汉将王汉彰和许家爵团团围住。 看到围着自己的壮汉,王汉彰冷冷一笑,开口说道:“我是王汉彰,你们谁敢动我一下?怎么着,还想动手抢啊?告诉你,半个小时以后拿不来钱,我把这玩意贴到日租界的四面钟上面去!” 抢夺开奖花票的事情,在袁文会的花会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就算是输红了眼的赌徒,也不敢打袁文会的主意! 可谁曾想,王汉彰这个愣头青居然抢了花票。最关键的是,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是青帮通字辈的大佬!谁要是动了他,那就是以下犯上,按照青帮的规矩要处以‘种荷花’的刑罚。一时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别,别,我给钱…………”范世安知道,如果自己不给钱,王汉彰真敢把上午开奖的图案贴出去。真要是让他贴出去,那自己可就完了。先给他钱,把花票拿回来。至于这笔账,迟早跟他一块算! 第48章 连本带利收回来! 花会的规矩是押一赔三,也就是说你押中了头等大奖,押一块钱,花会就要兑给你三块钱。许家爵把小半年的工资,外加年底东家给的赏钱,一共是一百块大洋,全部押到了花会里。这傻小子手气还真壮,竟然真的押中了头等大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逼无奈的范世安只能自掏腰包,拿出了三百块大洋的银元券,交给了王汉彰。拿到了钱,王汉彰也没有继续纠缠,将抢来的花票还给了他,带着许家爵扬长而去! 从日租界出来,王汉彰带着许家爵来到了中街上的横滨正金银行,将银元券换成了白花花的大洋。直到现在,许家爵还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王哥,我本来打算能把我押的钱要回来就行,没想到你把赢得钱也要回来了!要不这样,赢的钱咱俩二一添作五,你拿一百块钱走?”许家爵说的大方,可是抓着钱袋子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王汉彰知道他是假大方,笑着说:“算了吧,拿着钱别乱花,出了正月,让你妈给你找个媳妇!还有,我就帮你这一次。你要是以后再敢押花会去,到时候袁文会的弟佬卸你一条腿,我也不管你了!” “你放心,我绝对不敢再押花会了!王哥,你说,花会里面的那帮人会不会报复我?”王汉彰的话倒是提醒了许家爵。花会里面的那帮人,可不是什么善与之辈。王汉彰帮了自己这一次,可自己总不能时时刻刻的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吧?等到王汉彰回去上学,花会里面的人来找自己,那该怎么办? 王汉彰却满不在乎的说道:“愿赌服输,你赢了的钱,他们凭嘛不给?我没找他们要利息,这就算是便宜他们了!这件事不管放在什么地方,也是咱们占着理。他们要是还要脸的话,绝对不敢再找你的麻烦,你就放心吧!” 王汉彰说的没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不过袁文会手下的这帮人讲理吗?当然不!如果他们讲理的话,也不会干花会这种丧阴德的买卖了! 王汉彰和许家爵刚从同文俱乐部旁边的胡同里离开,袁文会的手下大将郭八,就带着十几个人赶了过来。看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范世安,郭八黑着脸,开口问道:“怎么回事?我听说有人抢咱们的花票?” “是王汉彰!他上来就给了我一拳,把我口袋里面的花票抢走了!我拿了三百大洋的银元券,才把花票赎回来。八哥,你可得为我做主啊!”范世安大声的嚷嚷着,就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郭八也不是傻子,王汉彰虽然被袁克文收为弟佬,但如果他脑子没毛病的话,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的来找花会的麻烦。而且,郭八最近也听说了,花会里面的这些跑封,有人故意不给中奖的人兑奖。这事儿要是闹大了,花会的买卖迟早得让他们干黄了! 想到这,郭八开口问道:“大眼贼,你跟我说实话,他王汉彰为嘛平白无故的来抢咱们的花票?他抢了花票,为嘛不看着中奖的图案自己去兑奖,非得让你那三百块大洋赎回去?他吃饱了撑得是吗?” 郭八的这一连串问题,让范世安无言以对。如果不是他私自扣下了许家爵的大奖,今天的这一切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前段时间,有一个花会的跑封也是不给中奖的人兑奖,袁文会知道了之后没让人把那个跑封的手剁了下去。如果郭八知道了这件事,自己的手肯定也保不住啊! 范世安把心一横,开口说道:“八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撞见王汉彰了。要我说,咱们现在就去办了他…………” “办了他?呵呵,那小子现在是青帮的‘通’字辈,比咱们老头子还要高上一辈。办了他,那就是以下犯上。按照帮规,得大头朝下埋到河里面去种荷花!办了他不难,到时候种荷花,是你去,还是我去?”郭八冷冷的说道。 “呃……这个…………”一时间,范世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郭八突然揪住范世安的衣领,将他抵在青砖墙上,断指的虎口死死卡住对方喉咙:“再敢撒谎,老子现在就卸你一根手指!前几天那个老头没兑成奖跳了河,老头子查清楚之后,剁了那个跑封的右手,你他妈的想步后尘?” 范世安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滚动,冷汗浸透了粗布短衫。 郭八则继续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帮跑封的,不给人家兑奖,人家押了花会的人找上门来,你们这帮人就仗着老头子的名头吓唬人家,再这么下去,花会的买卖就你妈彻底的让你们干黄了!行了,你也别跟我说了,这件事怎么办,让老头子定夺吧!你跟我走…………“ 大年初一,袁文会并没有到日租界的同文俱乐部来,而是在他们家的老宅,芦庄子的袁记脚行接待前来拜年的客人。郭八带着范世安来到袁记脚行的时候,袁文会恰巧出去给给师父白云生拜年去了。白云生还留他在家里面吃了晚饭,直到晚上的十点多,袁文会才回到袁记脚行。 袁文会的汽车还没停稳,就看郭八和范世安已经从门口迎了出来。车门刚刚来开,就听郭八开口说道:“老头子,出事儿了!王汉彰那小子,今天差点抢了咱们的花票…………” 袁文会眉头一皱,开口说道:“喊嘛喊?能不能沉稳点?有什么话进来再说!”说着,他迈步往院子里面走。郭八和范世安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进入房间之中,袁文会劈头盖脸的骂道:“郭八,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怎么遇上事儿还这么沉不住气呢!刚才在外面,当着这么多的外人,你瞎嚷嚷嘛呢?” 暴怒的袁文会,让郭八和范世安连大气都不敢出。袁文会骂完了二人,点燃了一支烟,这才继续说道:“你刚才说嘛?王汉彰抢了咱们的花票?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八赶紧把今天上午发生在同文俱乐部后面的事情,和袁文会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听了郭八的这一番话,袁文会陷入了沉默。王汉彰对他来说,连个屁都算不上。但他的老头子袁克文,那可是绝对的大人物!所以,他并不愿意招惹王汉彰。 但现在的问题是,王汉彰已经踩到自己的脸上了,如果自己没有任何的反应,江湖上面的人就会说袁文会怕了王汉彰。这样一来,自己的威信何在?手下的弟佬会怎么想? 想到这,袁文会开口说道:“你刚才说,是王汉彰先动的手,把大眼贼给打了?” 站在郭八身后的范世安赶紧说道:“回老头子的话,就是他先动的手,上来就冲着我的胃口给了一拳!现在我还觉着不得劲儿呢……” 听到这句话,袁文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笑,开口说道:“青帮的十大帮规里面,最后一条是不准欺软凌弱!他王汉彰身为‘通’字辈的前辈,对一个‘觉’字辈的弟佬动手,这就是犯了帮规!郭八,明天你带人去问问他,知不知道青帮的这条帮规?他要是说不知道,那我就替他师父教教他!” “得嘞,老头子,您就擎好吧!”郭八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左手被剁下去的那三根断指,有些隐隐的疼痛。王汉彰,当初你剁掉我的三根手指,这一回,我让你连本带利的都还回来! 第49章 血腥姑爷节 大年初二,这一天俗称是姑爷节。操持了一年家务的媳妇们,会在这一天带着爷们和孩子回娘家。但因为王汉彰的父亲今年去世,过年期间不能走动。所以,王汉彰的妈妈今年就没有回娘家。 上午八点多,二妹又去学校里排练,王汉彰把她送到了胡同口,给她叫了辆胶皮,告诉她路上注意安全。看着二妹坐着胶皮车离开,王汉彰正打算回家,可就在这时,马路对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王汉彰,我找你半天了!” 王汉彰向马路对面看去,只见朱湘南、李占魁、黄炳章和鲁征三四个人,正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看到这几个同学,王汉彰哈哈一笑,开口说道:“哎呦,你们哥几个怎么来了?哈哈,家里面都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刚才你送走的那个姑娘是谁啊?你媳妇啊?”朱湘南挤眉弄眼的说道。 王汉彰抬手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开口说道:“操,瞎几把白呼嘛呢?那是我妹妹!” “你还有个妹妹啊?长得挺漂亮啊,多大了?有婆家了吗?”朱湘南看着二妹离开的背影,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王汉彰又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厉声说道:“还看?再看给你逼尅的眼珠子抠出来当鱼泡踩!” 朱湘南摸着脑袋,一脸委屈的说道:“我就看看怎么了?你说我们哥几个好心好意的给你来拜年,你就这样招待我们是吗?“ “那哪能呢?赶紧上家里面去…………”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把朱湘南他们几个人带进了家里。 朱湘南他们几个人都没空着手来,进了王汉彰家,这帮人很有规矩的跟王汉彰的妈妈打招呼,送上了带来的礼物。看到儿子的同学到家里来拜年,王汉彰的妈妈很是高兴。她招呼着小妹给客人倒水,又张罗着要留他们中午在家吃饭。 可朱湘南却摆着手说道:“大姨您别忙乎了,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就说好了,等放了假,我们哥儿几个在外面聚聚!一会儿我们出去吃饭……” “嗨,花那个钱干嘛?家里都是现场的!”王汉彰的妈妈不想让孩子们乱花钱。 朱湘南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师娘,在家了吗?我给您拜年来了…………”话音刚落,王汉彰父亲的徒弟高森,扛着一袋子白面,从门外走了进来! “呦,家里面来客人了…………”看到屋子里坐着几个陌生的年轻人,高森开口问道。 王汉彰麻章说道:“森哥,这几位是我的同学。湘南,这是我爸爸的徒弟,也是他干儿子,高森。在海光寺的三菱工厂上班!” 朱湘南他们几个跟高森打了声招呼,房间里开始变得有些尴尬。王汉彰见大家都放不开,索性提议众人出去转转,等到了中午,大家一块找个地方吃饭。 众人纷纷说好,和王汉彰的妈妈告别之后,几个人走到了院子里。可高森却不想跟着一起去,王汉彰又在院子里拉着他一起去玩。就在这时,胡同外面停下了十几辆胶皮车。穿着一件黑棉袍子的郭八,手里提着一个还往下淌着血的猪头,带着十几个人,一步三晃的走进了王汉彰家的胡同。 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王汉彰,郭八进走了几步,大声的吆喝着:“呦,这不是小师爷吗?你们都过来,给咱们小师爷磕头。呵呵,萝卜不大,长辈上了!” 郭八的这几句话,让王汉彰眉头一皱!这家伙话里面夹枪带棒的,一看就是来找事的!不用问,肯定是昨天自己帮许家爵要回了他赢的钱,郭八来找场子了! 看着气势汹汹的郭八,王汉彰丝毫没有退缩。他从院子里走了出去,将郭八挡在了门口,厉声问道:“郭八,你想干嘛?大过年的,找不痛快是吗?” “哈哈,我怎么敢跟小师爷找不痛快呢?我这是来给你拜年来啦!你看看,我还给你带了个猪头!”说着,郭八举起猪头,冲着王汉彰的身上砸了过来。 看着冲着自己飞过来的猪头,王汉彰一侧身,躲了过去!硕大的猪头从他的身边擦了过去,砸在了院子里面的柴火垛上,原本码的整整齐齐的柴火垛,轰然倒塌,细碎的柴火散落在院子里。 听到院子里面的动静,王汉彰的妈妈从屋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外面这些面色不善的壮汉,她一脸惊恐的问道:“汉彰,这是怎么了?” 看到惊慌失措的老妈,王汉彰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开口说道:“妈,没事,您先进屋!”高森赶紧上前,将王汉彰的妈妈劝进了屋里。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在从屋里面出来的时候,将一把剔骨刀别在了后腰上! 看到母亲被高森劝进了屋里,王汉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回过头,冷冷的盯着郭八,冷哼了一声,说道:“郭八,我知道你今天为了嘛来,这件事咱们先不提。我就问问你,按照江湖规矩,祸不及家人。你带着人到我们家里面来闹事,你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是吗?” 郭八今天到王汉彰家来闹事,袁文会已经提前告诉他了,一定要想方设法的激怒王汉彰,让王汉彰先动手。只要王汉彰一动手,他就会请厉大森出面,治他个欺软凌弱的罪名! 袁文会还知道,袁克文最近这几天不在天津,他就要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把王汉彰弄死。等到袁克文回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就算你袁克文是’大‘字辈的老头子,也无法违背青帮的帮规! 所以,在听到王汉彰的威胁之后,郭八没有动怒,而是拍了拍手。随着他拍了两下手掌,胡同外面,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走了过来。门板上,范世安包的跟个粽子似的,浑身上下裹满了纱布,看上去奄奄一息。 那两个人把担架放在了王汉彰的面前,郭八开口说道:“小师爷,你是长辈没错,但你也不能仗着自己的辈分高,就随便动手打人吧?我们花会的跑封,被你打成这个德行。这大过年的,我也不想找麻烦,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看着被包成粽子的范世安,王汉彰差点气笑了。他正要说话,可站在他身后的朱湘南却大声说道:“你他妈吓唬谁呢?弄点纱布包上,就来讹人是吗?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是干嘛的?” 郭八冷冷的看了朱湘南一眼,开口说:“我他妈管你是干嘛的?再他妈废话,我把你舌头揪下来!” 朱湘南他爸爸,是市政府的议员,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和各方面的关系都不错。从小到大,朱湘南就是从蜜罐里泡大的,他哪里受过这种气?听了郭八的话,朱湘南勃然大怒,厉声说道:“操,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话音刚落,朱湘南和李占魁二人,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柴火棍子,冲着郭八就冲了过去! 王汉彰知道,这是郭八在故意激怒自己。他连忙拦住了朱湘南和李占魁,低声说:“别冲动,我有办法对付他们!” 王汉彰拦住了二人,可郭八却以为王汉彰怕了自己。只见他把脑袋往王汉彰的身前一凑,叫嚣道:“来,打我啊,往脑袋上打。你要是不打,就不是人揍的…………” 王汉彰光顾着安抚朱湘南和李占魁二人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另外一侧的高森,突然从后腰上拔出了那把剔骨尖刀,冲着郭八的光头就捅了过去! 等到郭八注意到高森手中的剔骨刀时,他吓得连忙一侧头。高森的刀锋没有捅到他的眼眶里,而是贴着他的太阳穴擦了过去。 就在郭八以为自己躲过一劫时,高森的刀锋向下一挥,郭八的耳朵被齐根切了下来! “啊……耳朵,我的耳朵…………”郭八一只手捂着伤口,嘴里面发出了狼嚎一般的叫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这个高森真是猛啊,一声不吭的就把郭八的耳朵剌下来。看这干净利落的手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是卖猪头肉的呢! 郭八的手下从地上把他的耳朵捡了起来,这是郭八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耳朵,白花花的耳朵根上,正在往下滴答着鲜血,和刚才他扔出去的猪头看上去有几分类似! 剧烈的疼痛再加上耳朵掉落的屈辱,让郭八把袁文会的话抛在了脑后,愤怒至极的他指着身前的高森,大声喊道:“打死他,给我打死他!” 第50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郭八带来的十几个人就像是一群饿狼,冲着王汉彰他们扑了过来。王汉彰他们虽然不怕,但毕竟只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而郭八的手下,则都是二十多岁的精壮汉子,最关键的是,这帮人常年跟着郭八好勇斗狠,街头斗殴的经验极其丰富,王汉彰他们几个人眼看着就要吃亏! “嘭——”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就像是一盆兜头泼下的冷水,给这场即将爆发的恶斗迅速的降温! 胡同门口,穿着一身棕色西装的李汉卿,正举着一支花口撸子。带着螺旋花纹的枪口之中,正向外飘着一缕烟雾。就看李汉卿虎着脸说:“操你妈了个逼,郭八,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到我们警察的家里面来闹事?你活腻歪了是吗?” 郭八认识李汉卿,知道他是河北大街青帮‘大’字辈老头子吴鹏举的徒孙,论起辈分来,和自己的师父袁文会同属‘悟’字辈!最关键的是,他是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高级警官,就算是袁文会也不敢掠其锋芒! 但此时此刻,耳朵被人砍掉的郭八已经彻底的失去理智了。面对李汉卿的枪口,他不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枪口走了上去,开口说道:“我的耳朵被那个小逼崽子砍掉了,你们看见吗?” “呵呵,马路上这么多的人,他怎么不砍别人?还有,你他妈以为你是谁?敢这样跟我说话?你真以为我治不了你是吗?”李汉卿眯起了眼睛,声音中透着一股冰冷。 郭八心里面有些哆嗦。如果自己跟李汉卿起了冲突,绝对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自己认了怂,耳朵掉了是小事,面子丢了,以后可就没有办法在江湖上立足了!想到这,郭八把心一横,瞪着李汉卿,开口说道:“有种你就打死我!我郭八要是喊一句疼,我就是你养的!” 听到这句话,李汉卿哈哈一笑,开口说道:“行,你牛逼!老长时间没见过你这么硬气的人了!我你妈给你个台阶下,你还跟我叫板!既然这样,那你就别走了!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好好跟你玩玩!朱湘南…………” “有!”站在王汉彰身旁的朱湘南脚后跟一靠,大声说道! 李汉卿看了他一眼,开口说:“拿我的名片,跑步去南门外警察分局,叫他们派一队巡警过来!” “是!”朱湘南接过了名片,撒丫子往胡同外跑去! 郭八的这几个手下,听到李汉卿说要派巡警过来,顿时乱了阵脚。有几个家伙溜着墙边,准备脚底抹油开溜。李汉卿怎么可能让他们跑了?只见他把枪口指向了那几个准备跑路的家伙,冷笑着说道:“都你妈别动啊!谁动,我就打死谁!” 他的话音刚落,躺在担架上,被捆的像个粽子似的范世安趁所有人都没有注意他,从担架上就地一滚,转身就往胡同外面跑。可他刚跑了没两步,就听’啪‘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打在了他的膝盖上。这家伙直接扑倒在地上,抱着腿大声的嚎叫。 李汉卿笑了笑,说道:“还他妈想跑?你跑的再快,能跑得过子弹吗?你们谁要是不怕死,可以继续往外跑…………” 面对李汉卿的手枪,谁他妈脑子有病还往外面跑?大眼贼这家伙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明知道对方有枪还敢跑。这回算是行了,看这意思这一枪正好打在他的膝盖骨上,这小子恐怕从今以后只能杵着拐走路了! 十几分钟之后,二十几个武装巡警赶了过来。带队的副局长认识李汉卿,他赶忙走上前来,低声问道:“李督察长,这……这是怎么地了?” 李汉卿收回了手枪,看着郭八他们几个人,开口说道:“这几个人是咱们警察训练所的学警。春节期间,我奉咱们局长的命令,来看望学员家庭,没想到碰上几个流氓在学警的家里面闹事。我劝阻无果,只能开枪。罗局长,这个案子一定要严办!” “是!您放心,我一定会严办这些地痞流氓,保证咱们学警家庭的安全!”这位罗局长知道,警察训练所里面的这帮学警的家里面都很有背景。他赶紧吩咐手下的武装巡警,将这些流氓都带回警局去好好的招呼。 可手下的巡警队长却凑了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罗局长,带头的那个人,是袁文会的弟佬郭八。咱们怎么办?” 队长的话一说出来,罗局长立马就意识到,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郭八的袁文会的弟佬,而李汉卿同样也是青帮中人。他们在这里发生冲突,说不定是青帮的内斗。搞不好自己最后落得里外不是人。想到这,他凑到了李汉卿的身边,低声说道:“李督察长,闹事的人是郭八啊?这里面…………” “怎么,我让你办个案子,就那么费劲是吗?郭八怎么了?他不就是袁文会的弟佬吗?你怕得罪袁文会,就不怕得罪我吗?“李汉卿斜着眼睛问到。 一头是李汉卿,另一头是袁文会,罗局长谁也得罪不起。但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李汉卿和自己同属警察系统,弄不好会给自己穿小鞋。想到这,他赶紧陪着笑脸说道:“我就是这么随口一问!您放心,对于这种流氓,我一定会严惩!”说完,罗局长一挥手,让手下的巡警将郭八一伙人全部带走! 看着罗局长将郭八一伙人押走,李汉卿缓缓的转过身来,面色不善的看着王汉彰他们几个,开口问道:“是谁把郭八的耳朵砍下去的?” 没等王汉彰说话,高森往前站了一步,开口说道:“是我!” 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李汉卿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是谁?” 王汉彰赶紧上前解释道:“这是我爸爸的徒弟,他叫高森…………” “我没问你,你让他自己说!”李汉卿看了王汉彰一眼,把他的话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但高森猜测,这个穿着棕色西装的中年人,应该也是一个警察。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叫高森,是我师父的徒弟,也是他的干儿子!我给我师娘来拜年,正好赶上那帮人在门口闹事。我怕我兄弟吃亏,就给了他一刀!你要抓就抓我,这件事跟我兄弟不相干!” “呦嗬,你还挺仗义!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帮人是干嘛的?”李汉卿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年轻人。 高森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那个叫郭八的人,是天津青帮大佬袁文会的弟子!袁文会手下有上千人,随便拉出来几个,就能把你弄死。怎么样,现在你怕了吧?”李汉卿的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本以为高森会被他的话吓坏,可谁也没有想到,高森却满不在乎的说道:“两年之前,我得了肺炎。厂子里面的日本大夫说我没救了,为了避免传染,还让人把我从厂子里面扔了出去!是我师父把我送到英国医院去,花了一百大洋,给我打了外国进口的针,我才活了下来。我这条命是我师父的,我师父现在虽然不在了,但谁要是敢动我师娘和我兄弟,我这条命就豁出去不要了!” 听了高森的这几句话,李汉卿忽然放声大笑。就听他边笑边说道:“好小子,有种!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汉彰,你这个哥哥,可不一般啊!” 第51章 我不是韩信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眨眼的功夫,年就过去了!正月十六的下午,王汉彰回到了天津警察训练所。刚刚推开宿舍的门,就看李荣九已经坐在了宿舍里。 “呦,荣九回来的够早的?“王汉彰放下了行李,笑着说道。 李荣九从床上下来,笑着说道:“我也是刚到,对了,这是我从德州买的扒鸡,来,尝尝…………” 王汉彰拽下来一个鸡腿,咬了一口,赞叹地说道:“不错,好吃!怎么样,家里面都挺好的?” 李荣九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彰哥,我听说过年的时候有人去你们家里面闹事?操,我当时是不在,我要是在,非得弄死那帮逼尅的!” “哈哈,听朱湘南跟你说的吧?那都不叫事儿,咱们李督察长正好去我们家,拿出枪来,直接把那帮逼养的都震住了!对哦,我听说咱们开学之后,就要给咱们配枪了!你听说了吗?”大年初二发生在家门口的那件事,深刻的刺激到了王汉彰。在这个乱世,想要生存下去,必须要有枪。 李荣九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宿舍的房门被人推开。朱湘南带着李占魁他们几个,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到王汉彰的身影,朱湘南笑着说:“汉彰,回来了?咱们哥儿几个刚才还说呢,等一会儿督察长训完了话,咱们回宿舍再喝一回!我从家里带来了两瓶好酒!”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怎么着,初二那天没吐痛快是吗?你这酒量,还得练啊…………” 朱湘南摆了摆手,一脸不快的说:“我哪天连跑带颠的去南门外分局,没发挥好!今天你看看,我让你知道嘛叫千杯不醉!” 李占魁也凑了上来,笑着说道:“汉彰,听说三岛那个老逼养的不回来了。这个学期好像要换一个教官!” “是吗?还是日本人吗?”三岛浦之助虽然理论知识很丰富,但这个逼养的打心眼里看不起中国人。警官班的42个学警,没有一个喜欢他的。听说他卷铺盖滚蛋了,王汉彰松了口气。 “不知道呢,我听说是…………”李占魁的话还没说完,宿舍外面响起了急促的哨声,这是集合的命令。王汉彰赶紧从行李里面拿出了警服,迅速的穿好,跟着众人从宿舍里跑出去。 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操场上,督察长李汉卿站在检阅台上,在她的身旁,站着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外国人。这个外国人长着一副连鬓胡子,身材高大,看上去就孔武有力! 看到所有学警集合完毕,李汉卿干咳了一声,开口说道:“各位同学,从现在开始,下半学期的课程就要正式开始了!经过去年半年的学习,大家的理论水平和刑侦能力都有了显着的提升。但是,警察工作不可能只在房间里进行,我们要面对的是土匪、强盗,甚至是军队!所以,下半年的课程,主要以搏击训练,警察专业技术训练为主。为了开展好下半学期的训练,曾局长特意聘请了前沙俄帝国安全保卫局上校尼古拉副局长,为大家教授下半学期的课程!” 话音刚落,这个叫做尼古拉的大胡子上前一步,脚后跟一碰,’啪‘的一声立正站好,冲着台下的学警敬了个礼,用一口不太标准的国语说道:“各位警员,大家好!从今天开始,我将负责你们接下来的课程。警察不是文弱书生!你们要对付的是最凶残的敌人!尤其是那些布尔什维克,他们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力量、勇气和实战反应是生存的基础!现在,我需要评估你们的勇气和本能反应。谁第一个站出来,接受我的‘评估’?” 检阅台上的这个俄国老头,身高足足有一米九,他的胳膊根子,比大多数学警的大腿还要粗!虽然这家伙看上去快六十了,但光看他这大体格子就知道,这家伙绝对不好对付! 想当年威震上海滩的俄国大力士,估计也就是这个意思吧?要不是霍元甲霍大侠出手,那个叫洛索夫的俄国大力士简直打遍整个上海滩无敌手!检阅台下面的学警,还算是有些自知之明,没有人觉得自己比霍元甲还要厉害! 检阅台下的学警,有人畏惧地低下头,有人不甘心地握紧拳头但衡量后放弃,有人眼神闪烁寻找替罪羊……看到台下没有人自告奋勇,台上的李汉卿突然说道:“王汉彰,你上来!”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汉彰的身上。王汉彰的身体在这批学警之中算是比较优秀的,一百三十多斤的体重,一米八几的身高。不说是鹤立鸡群吧,反正也算是比较突出。就算是和洋人比,也是不遑多让!但问题是,他没练过武啊?就这样上去,那还不得让这个俄国老头当成沙袋打? “想什么呢?没听见吗?”检阅台上的李汉卿大声催促道。 天津卫有一句老话,叫做:宁可让人打死,不能让人吓死!看今天这意思,自己不上去是不行了。既然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自己还不如主动点。反正这个尼古拉总不能把自己打死吧?想到这,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快步登上了检阅台。 看着年轻的王汉彰,尼古拉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很好,你是一个勇敢的人!现在,用你最强大的手段来击倒我!只要你能够击倒我,下半年的课程你可以不用参加!好了,现在开始…………” 王汉彰很清楚,对方身高体长,和对方近身肉搏肯定不占优势。他直接飞起一脚,冲着尼古拉的肋骨踢了过去。可是,尼古拉站在原地根本没动,等到王汉彰的腿快要踢在他的身上时,他伸出手,抓住了王汉彰的脚腕,往下一卸力,王汉彰就像是牵线木偶一般,整个人直挺挺的拍在了冰冷的检阅台上。 这下一摔得王汉彰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这个尼古拉,简直就是西伯利亚高原上的猛犸巨象,自己和他相比,简直就像是一只蚂蚁那么渺小! 虽然明知不敌,但他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冲着尼古拉扑了过去!他双手抱住了尼古拉的大腿,准备将他掀翻在地。可是,尼古拉的两条腿就好像是扎根在地上的大树一般,任凭王汉彰如何用力,也无法撼动半分。 尼古拉一掌劈在了王汉彰的脖子上,准备结束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但令他意外的是,这个年轻人的颈动脉在遭到自己的痛击之后,他竟然没有晕厥。 但是这一下,直接把王汉彰打的趴在了地上,他感觉眼前金星乱闪,脖子上面传来的剧痛,让他无法呼吸。下一秒钟,尼古拉站在了王汉彰的身前。就听他用一口红菜汤味的国语说道:“从我的胯下爬过去,这场战斗就可以结束了!”说着,他岔开了双腿,等着王汉彰从自己的胯下钻过去。 王汉彰爬了起来,他半跪在上,低着头,剧烈喘息,肩膀耸动,仿佛崩溃认命。忽然,他咬了咬牙,说道:“好,我爬…………” 王汉彰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耗尽最后力气般,用手支撑着,作势要向前移动身体。他甚至闻到了尼古拉身上散发出来的狐臭味。看着近在咫尺的尼古拉,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鸷:我不是韩信,你也不是那个屠夫! “汉彰,不能爬…………”朱湘南在检阅台下面大声的喊道。李荣九和李占魁作势要往检阅台上面冲,但是被身旁的人拦了下来。更多的人,则是露出了鄙夷的表情。这个王汉彰平时挺牛逼的,好像还是什么青帮‘通’字辈的。可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一样怂了? 就连站在尼古拉身旁的李汉卿,也不禁皱起了眉头。看着王汉彰真的往尼古拉的胯下钻了过去,李汉卿叹了口气,准备制止这场闹剧。 王汉彰的头,距离尼古拉的胯下只有几十公分。李汉卿已经张开了嘴,声音几乎快要从嗓子里喊出来了。但就在这时,变象陡生! 王汉彰蜷缩的身体像压紧的弹簧骤然弹起!那只沾满泥雪的手,五指如钩,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精准无比地掏向尼古拉两腿之间。 尼古拉那张红彤彤,看上去像是喝了半斤酒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不过,剧烈的疼痛激起了尼古拉的凶悍,他抬起膝盖,猛地撞在了王汉彰的下巴上,将他直接撞飞了出去! 这一下撞得那叫一个狠,王汉彰在空中飞了足足有三、四米远,直接摔到了检阅台的下面! 第52章 民国十八年景惨 死寂!整个操场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朱湘南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吼:“汉彰!” 和李荣九、李占魁等人猛地挣脱阻拦,疯了一样冲过去...其他学警则满脸骇然,震惊得说不出话。 大年初二那天,在王汉彰家门口发生的那场冲突,让李汉卿很不满意!虽然还不是正式的警察,但也不能让一帮流氓威胁啊?可王汉彰他们几个,面对郭八那一伙人,竟然不敢动手。最后还是王汉彰他爸爸的徒弟出手,这才震慑住郭八。 今天晚上,他本打算让这位新请来的尼古拉教官给王汉彰上一课,让他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但谁也没想到,王汉彰这小子,竟然来了一招‘猴子偷桃’,把尼古拉给惹毛了! 要知道这位尼古拉上校,那可绝对是个狠人!他所在的安全保卫局可不是警察,而是沙俄的特务机关!这个安全保卫局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对付俄国国内的革命党! 死在这位尼古拉上校手中的革命党,没有一万,也得有八千!俄国十月革命成功之后,尼古拉流亡到中国,先是在哈尔滨待了几年,最近这段时间才抵达天津,成为警察训练所的教官。 谁曾想,本想立威的尼古拉,在阴沟里面翻了船。恼怒成羞的他,拼尽全力的这一脚,直接把王汉彰踹飞了出去!看到这一幕,李汉卿脸色铁青,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救人!叫校医!” 话音刚落,王汉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擦了擦嘴角边的血迹,咬着牙说道:“我没事…………” 被王汉彰差点捏爆蛋子的尼古拉,此时也缓过劲来了。只见他冲着李汉卿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这个小子很不错,我喜欢他!哈哈,我已经很久没有受伤了!这个该死的混蛋,他在面对强大敌人时知道示弱,还会在敌人松懈的时候给人致命一击!coвepшehhыn!我会把他训练成一名优秀的间……不,警察的!” 李汉卿本以为尼古拉会发怒,但从目前来看,他似乎对于自己的伤并不在意!李汉卿凑到了他的身边,低声问道:“尼古拉先生,你没什么大碍吧?” 尼古拉摇了摇头,说道:“不清楚,只有试一试才能知道!” 听到他这样说,李汉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接着说:“好说,一会儿我请你去俄租界的皇后舞厅,听说里面新来了一个姑娘,好像是什么将军夫人…………” “是吗?那一会儿可要去试一试了…………”李汉卿和尼古拉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不能细说的淫笑。 在确认王汉彰和尼古拉都没有大碍之后,李汉卿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站在检阅台上,大声说道:“立正!所有人都给我站好!” 随着学警的队列整理完毕,李汉卿继续说道:“大家都看到了,尼古拉教官的实力!咱们天津警察训练所之所以请尼古拉教官为大家授课,就是要让你们变成一名合格的警官!尼古拉教官刚才说了,警察工作并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而是要走上街头,处理暴力事件!” 李汉卿的目光扫过了检阅台下面的四十二名学警,继续说:“过年放假期间,我走访了几名学警的家庭。在其中一名学警的家门口,我看到有几个流氓上门去滋事!具体是谁,我在这里就不点名了!但是,这名学警和咱们警官班里的几个人,面对前来滋事的流氓,居然畏手畏脚,不敢动手!你们怕什么?怕这些流氓身后的势力吗?你们要知道,你们是警察,他们是贼,警察天生就是抓贼的!” 检阅台下面的王汉彰连大气都不敢出,朱湘南他们几个人也是一直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台上的李汉卿。李汉卿也注意到了他们几个人的表情,只见他冷哼了一声,接着说:“今天晚上,你们可以睡个好觉!因为从明天开始,尼古拉教官说了,他会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让你们所有人脱胎换骨!好了,解散吧!” 李汉卿说的没错,第二天早晨六点,天还没亮,尼古拉就把所有人从宿舍里赶了出来。他命令所有人只穿一件衬衣,在操场上跑圈。最关键的是,他并没有说要跑多远,他骑着一辆自行车,只要有人落后,他就会用手中的马鞭,在跑在最后的那人背上狠狠的抽一鞭子! 尼古拉的马鞭带着倒刺,抽在学警后背时发出‘刺啦’声响,粗布衬衣瞬间裂开,渗出的血珠沾在鞭梢上,混着清晨的霜气,凝成暗红的冰晶。 直到太阳升起,所有人都已经被折腾的精疲力尽。尼古拉告诉四十二名学警,他们有十五分钟时间洗漱和吃饭。十五分钟之后,如果有人没有出现在操场上,那个人就要和他进行一场公平友好的搏击比赛! 有了昨天晚上王汉彰的前车之鉴,谁还敢跟他进行搏击比赛啊?那不是纯纯的找虐吗?听到解散的命令,学警们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跑回宿舍里,胡乱的洗了把脸,到食堂里随便抓了个馒头,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往操场跑。 看到没有人迟到,尼古拉显得很失望。接下来的训练课程,是搏击课!尼古拉在学警中看了一圈,指了指王汉彰,笑着说道:“你,到前面来!” 王汉彰走到尼古拉的面前之后,尼古拉并没有对他进行殴打,而是让王汉彰和他配合,为所有学警讲解特殊的搏击技法。尼古拉所教授的搏击技法极其的阴险,什么插眼、踢裆之类的阴招,根本就是小儿科。每次出手,都是反关节的技法,尼古拉要求在双方交手的五秒钟之内,必须要控制住对方! 尼古拉告诉众人,这套搏击技法叫做桑博,是沙皇俄国安全保卫局的独门秘籍。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四十二名学警除了每天三次的长距离跑步,就是练习桑博术! 就像尼古拉之前说的那样,所有人都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尼古拉根本就没有把他们当成一个人来看待,而是把他们当成了一群牲口!严苛的训练让人难以承受,陆续有人选择了退学! 三个月之后,原本四十二名学警,只剩下了三十六名!但就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王汉彰等人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和之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要知道尼古拉完全是按照沙俄安全保卫部的行动特工的要求来训练他们这批人。除了搏击术之外,每个人还必须掌握枪械使用,暗杀,车辆驾驶、跟踪等技术。 时间已经是1929年的5月,距离天津警察训练所第一届警官班的毕业时间只剩下两个月,但就在这时,中华大地上烽烟再起! 天津市公安局,局长曾延毅正在召开会议。研究当前的时局对策。自打1928年二次北伐成功之后,常凯申于1929年1月召开国军编遣会议,削弱地方军阀兵力。 会议要求桂系从约20 万人缩编至 10 万。此要求一出,立刻引发地方派系强烈不满,桂系尤为警惕,认为蒋介石欲 “削藩”。 进入三月,李宗仁在广西遥控,白崇禧在河北统帅桂系及收编的原北洋部队,武汉由桂系将领胡宗铎、陶钧驻守,几方人马相互呼应,与中央军形成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桂系摩拳擦掌,准备与常凯申的中央军大战一场时。常凯申大把撒钱,原本答应出兵的冯焕章却按兵不动,龙云、陈济棠也宣布保持中立。 最关键的是,桂系在湖北的主力 —— 第 7 军军长李明瑞、杨腾辉突然倒戈。于 1929 年 3 月 21 日突然撤离防线,导致桂系防线崩溃。桂系原本的大好局面毁之一旦,李宗仁、白崇禧逃到了香港暂避风头。 蒋桂战争并没有波及到天津,但谁也没有料到,进入五月之后,冯焕章突然宣布反蒋,这次战争,可是实实在在的影响到了天津! 冯焕章的西北军,在天津城外有一个师的兵力。战端一起,这个师找到了时任天津市市长崔廷献,要他缴纳二十万大洋的开拔费,否则手下的弟兄们就要自己进城去拿了! 这个消息一出来,天津城内顿时鸡飞狗跳!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帮大兵进了城,那简直就是蝗虫过境啊! 南市当铺的老板把鎏金招牌摘下来当柴火烧,估衣街的裁缝连夜改了十件灰布长衫 —— 听说西北军看见穿绸子的就抢。卖茶汤的老孙头把铜壶藏在粪车里,逢人就说:”要是大兵问起,就说我是掏粪的!” 南市三不管唱大鼓的坤角,找人把这两场战争编成了大鼓,在曲舍里一场,顿时一炮而红:民国十八年景惨,中原大旱起灾端,地裂河干禾苗死,赤地千里冒青烟。蒋桂纷争起两湖,李宗仁白崇禧兵戈乱,武汉城头换旗号,百姓家中遭劫抢,抓丁拉夫充军粮,十户九空断炊烟,田里稻谷无人收,枪炮声中毁桑田。 五月里来战火烧,冯玉祥西北举反旗,豫陕大地起烽烟,战马踏碎百姓田,韩复榘石友三倒戈变,兵痞流窜似疯癫,抢完粮食抢耕牛,砸了锅灶拆房椽。 唱罢这段伤心事,泪湿衣襟恨难平,军阀混战何时了?盼只盼 ——天下太平无战火,五谷丰登享安宁! 作为天津本土的防卫力量,天津市警察局如何应对西北军的勒索,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拿出个章程来! 第53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天津特别市警察局,十几位高级警官坐在会议室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无奈的表情。原因无他,就在昨天,市长崔廷献给天津市警察局下了任务,要他们筹措十万块大洋,作为西北军的开拔费。 十万大洋啊,这笔钱足够在英租界里面,买一座三层的小洋楼了!西北军这帮丘八,一个个跟他妈要饭花子差不多。他们见过这么多钱吗?给了他们钱,这帮傻逼老坦儿知道怎么花吗? 可心里面虽然不忿,但这笔钱他们却不得不出!因为,这帮大兵的手里面有枪有炮!真要是让他们进了城,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天津警察保安队!到时候市长崔廷献治他们一个维护治安不利的罪名,把众人的官职罢免了,以后可就没地方捞钱了! “诸位,大家都知道了,市里面要天津警察局筹措十万大洋,大家看看,这笔钱从什么地方出?”局长曾延毅愁容满面的说道。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天津特别市警察局的高级官员。平时这些人吆五喝六,争名夺利的精神头足得很。可一听说要往外面掏钱,这帮人就跟斗败了的公鸡一样,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一言不发,曾延毅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如果都拿不出个章程来,那咱们所有简任官以上的警官,每个人拿一年俸禄。我算了算,差不多是九万多大洋。剩下的局里面想办法补齐。大家看怎么样?” “曾局长,下瓦房分局的弟兄们,已经两个月没开支了!前几天,我听说有人在背地里组织罢工。我媳妇卖了他结婚时的陪送嫁妆,好歹算是给弟兄们一人发了几斤棒子面,这才算是把事儿压了下来。现在要是还不给弟兄们发钱,我看也别等西北军进城了,弟兄们自己就得找饭辙!”下瓦房的分局长老汪,一听说要扣钱,脸拉的比驴脸还长。 西营门的分局长宋世安也跟着说道:“曾局长,我们分局上个月,也有一批警员要闹罢工!组织罢工的,是赤党分子!咱们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不给弟兄们发钱,不用西北军进城,弟兄们就都跟着赤党分子造反了!” “行了,行了,你们别跟我哭穷!我说的是简任官以上的警官拿一年的俸禄,又不是让基层警员拿?看起来大家都不同意这个计划,那你们就说说,有什么好办法弄出钱来?”曾局长知道,想要让这帮老油条掏出钱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果然,在他把皮球抛了回去之后,所有人又如同老僧入定一般,鼻观口,口观心的默不作声了! 李汉卿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几位分局长的表演。这帮老油条,纯粹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既不想出钱又不想出力。他们也不琢磨琢磨,西北军真要是进了城,能有他们好果子吃?为今之计,只能是痛痛快快的给钱,把这帮瘟神送到河南前线去,让中央军的大炮轰死这帮逼养的! 会场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李汉卿干咳了一声,开口说:“曾局长,我有个计划,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有什么不能讲的?”看到李汉卿突然开了口,曾延毅就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李汉卿站了起来,笑着说:“曾局长,各位同仁。现在的局势,大家都很清楚。如果不给西北军开拔费,这帮丘八可不是说说而已,他们很有可能会闯进城里,对商户居民进行一番劫掠。如果到那个时候,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在咱们警察的身上。所以,这笔钱,咱们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他的话还没说完,副局长候金亮就一脸不屑的说道:“我们又不是傻子,这还用你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钱从哪出?总不能跟庄稼赛的,从地里面长出来吧?” 侯副局长的这番话,惹得众人一阵哄笑。李汉卿也跟着笑了笑,继续说:“侯局长说的没错,白花花的现大洋,可没办法从庄稼地里面长出来!不过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干警察的,想要弄一笔钱,还怕没有办法吗?” 曾延毅一听,连忙说道:“汉卿,别卖关子了,你赶紧说说,有什么办法弄到钱?” 李汉卿微微一笑,开口说道:“现在,来钱最快的办法,那就是禁烟!今年的3月1日,国府颁布了《禁烟法》和《禁烟法施行条例》。明确禁止鸦片的种植、运输、贩卖和吸食,违者将面临严厉处罚,最高可以判处死刑!南市那块‘三不管’地界,向来是法外之地,烟馆赌场妓院林立,背后都有靠山!局里以往是鞭长莫及,或者…” 李汉卿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或是惊恐,或是诧异的脸色,继续说:“眼下国府新法刚颁,咱们师出有名!警察局进行一次禁烟行动,不但可以打击毒贩,还能够解决西北军开拔费的问题。” 李汉卿的话刚刚说完,南市分局的分局长马来旺直接蹦了起来,大声呵斥道:“李汉卿,你什么意思?南市是我的辖区,用得着你插手吗?我看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李汉卿冷冷一笑,开口说道:“马局长,你这么激动干嘛?是不是怕禁烟行动,坏了你的生财之道啊?我听说,你在法租界新买了一幢小洋楼,还藏了一个19岁的女学生!呵呵,金屋藏娇的花费挺大的吧?” 马来旺在法租界金屋藏娇的事情,本以为没人知道。可谁曾想,却被李汉卿当众说了出来。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手指颤抖地指着李汉卿,嘴唇哆嗦着说道:“你…你…血口喷人!”却一时气得说不出完整句子,颓然跌坐回椅子,大口喘着粗气。 作为天津市警察局的局长,曾延毅当然知道手下这些分局长的龌龊事。但问题是,如果查处他们,自己的手底下就没人干活了!所以,对于他们这些贪污的行为,曾延毅大多数时间只是睁一眼、闭一眼。 但今日不同往日,如果拿不出西北军的开拔费,所有人都得倒霉!李汉卿说的没错,查禁大烟确实是现在最快的来钱途径!如果突袭南市三不管地区的烟馆,少说也能从这些烟馆中查抄到几万块大洋,甚至十几万都有可能。而且,查到的大烟,还能转手卖出去,到时候没准还能有一笔外财! 想到这,曾延毅站起身来,开口说:“行了,大家都散了吧!汉卿,跟我到办公室来!” 曾延毅的办公室之中,曾局长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两支雪茄,递给了李汉卿一支,开口说道:“汉卿,说说你的计划!” 李汉卿接过了雪茄,开口说:“局长,南市三不管的鸦片税,一直少得可怜。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马来旺和袁文会沆瀣一气,把本来应该交到局里的鸦片税中饱私囊了!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一来敲打敲打袁文会,让他知道天津市警察局究竟是谁做主!二来是顺手解决西北军开拔费的问题。” 曾延毅叹了口气,说道:“你的想法很好,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是个得罪人的活儿,没有人愿意去干啊!南市的分局就不用想了,那帮人不给袁文会通风报信就算是好的。其他分局的人也差不多,基本上都和青帮有关系!” 李汉卿赶紧说道:“我都替您想好了,这次查禁大烟的主力,就以警察保安总队的二分队为主,二分队的队长,原来跟我干过一段时间,是个可靠的人!学警跟着行动,让他们见见世面。兵贵精不贵多,有了这两路人马,我保证把这件事办的妥妥的!” “警察训练所的学警?他们能行吗?”曾延毅摇了摇头,那些学警大部分都是少爷羔子,先别说他们能不能办案,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自己没办法跟他们父母交代啊! 可李汉卿却说:“局长,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学警们年轻气盛,立功心切,还没被这外面的大染缸浸透,反而可靠!况且,这次行动主力是保安总队二分队,学警们主要是负责外围警戒、登记查抄物品,让他们见见世面,练练胆。真碰上硬茬子,有二分队的弟兄们呢!但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如果拿不出钱来,头上的这顶帽子,可就不保了!至于这些学警行不行?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李汉卿说的没错,如果连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何谈跟人家的父母交代?再说了,学警们的手里有枪,还怕几个流氓吗?想到这,他猛地站了起来,开口说道:“那就按你说的办!你觉得,咱们什么时候展开行动?” “这件事宜早不宜晚!我建议,咱们今天晚上就行动!”李汉卿摩拳擦掌的说道。他有一种预感,通过今天晚上的这次禁烟行动,自己的职位应该要动一动了! 曾延毅想了想,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见他猛地转过身,开口说:“那好,你去召集人马,今天晚上11点,正式开始行动!” 第54章 为自己而战的人,会获得双倍力量! 下午五点,天津警察训练所,今天的晚饭,出了奇的丰盛,大块的炖牛肉,雪白的大米饭,可着劲儿的随便造,想吃多少吃多少! 李荣九已经盛了第三碗饭,大块的炖牛肉在饭碗上面盛的跟个小山似的。他双手端着饭碗,小心翼翼的坐在了王汉彰的身边。看着细嚼慢咽的王汉彰,他低声说道:“赶紧吃啊,吃完了再去盛炖牛肉。今天不是过节啊,怎么舍得炖牛肉了?还他妈随便吃?” “你少吃点吧!你不知道,犯人杀头之前,都会给一顿断头饭吃?”王汉彰一脸坏笑的说道。 李荣九的筷子猛然停了下来,一脸惊疑:“断...断头饭?汉彰,你别吓唬人!今儿这阵仗...怕是要让咱们干啥玩命的活儿吧?” 李占魁端着饭碗也坐了过来,一边往嘴里面扒着米饭,一边说:“你别听汉彰瞎掰呼,他吓唬你呢!我听说今天是蒋委员长的六十大寿,他老人家批的条子,给咱们四万万同胞一人一大碗牛肉吃!” “是吗?那我得多吃两碗,要不对不起委员长他老人家!”李荣九越说越来劲,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牛肉,三口两口的被他吃进去一多半! “咳咳……扯几把蛋!你怎么不说皇上过生日呢?还他妈蒋委员长六十大寿?人家今年才四十出头!我是服了你了,张嘴就来啊!”李占魁的这几句话,让王汉彰把米饭粒呛到了气管里。这家伙也是人才,还四万万同胞一人一碗炖牛肉,全中国也找不出来这么多头牛啊! 王汉彰喝了两口汤,跟他们两个低声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你们听说过吧?咱们训练所平时的伙食你们也知道,今天突然给大家伙炖牛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告诉你们,少吃点,今天晚上肯定有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尼古拉教官满脸通红的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一个个吃的满嘴流油的学警,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大声说道:“看来你们今天晚上吃的很开心!今天晚上,还有让你们更开心的事情!所有人注意…………” 尼古拉看了看他的怀表,继续说道:“好了,你们还有十分钟的用餐时间。十分钟之后,所有人在训练所的礼堂集合!如果到时候有人迟到的话,我会让他把今天晚上吃进去的食物,一点不剩的全部吐出来!现在开始计时…………” 尼古拉的话音刚落,王汉彰三口两口的把饭吃完,再回头一看,李荣九和李占魁玩了命的往嘴里面塞着饭,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王汉彰在他们俩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开口说:“别你妈吃了,赶紧走吧!” 十分钟之后,所有学警在天津警察训练所的礼堂之中集合完毕。皮鞋跟叩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 “嗒嗒” 声。李汉卿和尼古拉二人,从主席台的侧幕后缓缓的走出。 李汉卿来到主席台中央,藏青色的警服烫的笔挺。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身上斜挎着的棕色牛皮武装带,尤其是那棕黄色的枪套,让台下的学警们意识到,今天晚上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只见李汉卿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说道:“大家不知清不清楚,林则徐在虎门销烟,至今不过八十余载。林文忠公焚烟时振臂疾呼‘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言犹在耳啊!” “但现在,大烟鸦片依旧在天津卫猖獗泛滥。大烟可不是消遣娱乐的玩意,这东西是屠刀,是枷锁,是列强和地痞无赖插在咱们心口的毒针!诸位请看…………” 李汉卿拿出了一份《大公报》展开,只见报纸的头版上面,画着一个骷髅正在喷云吐雾。在这幅漫画的旁边写着四个大字:万恶之源!他挥舞着报纸,接着说:“烟馆者,虎狼之穴也。凡染此瘾者,卖田产、典妻女、弃父母、抛子女,形如槁木,心若死灰。上个月,津南分局发生了一起惨案,一个大烟鬼,竟然将亲儿卖给人贩子,以换取烟资。诸君试想,若任此风蔓延,我堂堂华夏,将成何世界?” 别人不清楚大烟的危害,王汉彰可是太知道了!他的姥爷,家里面原来开着一个南北货栈,店里面雇着十几个伙计。 可自从十几年前染上大烟瘾之后,货栈兑出去了不说,家里面还欠了一屁股账,自己也染上了一身的毛病。就这样,他还是想尽办法的弄钱去抽大烟。在他染上毒瘾的第十个年头,最终死在了大烟馆里!李汉卿的这一番话,让王汉彰意识到,今天晚上,他们可能要对大烟馆动手了! 果然,李汉卿收起了报纸,厉声说道:“天津卫的烟馆,主要集中在南市三不管地区!这个地区鱼龙混杂,藏污纳垢,咱们天津市警察局一直想要禁绝大烟、鸦片,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实现。今年三月,国府颁布了《禁烟法》和《禁烟法施行条例》。曾局长下令,今天晚上,对难事三不管地区的大烟馆,进行查抄!” 李汉卿的目光扫向了主席台下的三十六名学警,他注意到,在这些年轻人之中,有的人跃跃欲试,有的人则面露恐惧之色。看着这些神色各异的年轻人,李汉卿沉声说道:“弟兄们,宝剑锋从磨砺出!今天,就是你们这柄宝剑出鞘的时候!好了,下面请尼古拉教官训话!” 尼古拉教官也穿着藏青色的警服,但是与李汉卿不同的是,他的身上挂着两支左轮手枪,除此之外,在他的腰间,还挂着一把哥萨克马刀! 和忧心忡忡的学警们不同,尼古拉显得有些兴奋。只见他揉了揉他那通红的酒糟鼻子,开口说道:“孩子们,这是你们第一次真正的执行任务。我了解你们的心情,在你们的心里,或许会感到恐惧,或许会问,我们能不能完成任务?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你们已经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不要怀疑你们的能力,发挥出平时训练的水平,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你们!” “在这里,我要向大家提两点要求!第一,相信你身边的战友,他们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任何人都要绝对的服从命令,否则的话,我会用这个招呼他的!”说着,尼古拉将别在枪套里的纳甘转轮手枪拔了出来。 尼古拉手中的这这支纳甘转轮手枪,可是大有来历!所有学警都传看过这支枪,枪管里面的膛线几乎磨平了,尼古拉告诉他们,这支枪跟他从俄国打到中国,处理过无数不听话的兵痞、土匪和赤党分子。现在,他又将这把枪拔了出来,他的意图很明显,如果有谁敢不服从命令,他会用这支手枪打爆他的头!学警们很清楚,尼古拉这个牲口,绝对会做得出来这种事来! 尼古拉将转轮手枪插回了枪套,继续说:“我知道,在你们这些人中间,会有人感到恐惧!孩子们,这很正常,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恐惧的几乎尿了裤子!但那是真正的战场,炮弹在你的身边落下,你会亲眼看到你最好的朋友被炸的四分五裂!而你们要执行的,只不过是一次治安任务!所以,你们根本没有必要恐惧!” “kto 3a cвoe cpaжaetcr, tomy nлa двonhar дaetcr!”尼古拉突然滴里咕噜的说了一长串的俄语。就连粗通俄语的王汉彰也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看着学警们一脸茫然的表情,尼古拉笑了笑,继续说:“这是我们俄国的一句谚语,大概的意思是为自己而战的人,会获得双倍的力量!在战场上,越是胆小怕死的人,子弹越会找上你!孩子们,相信我,这是经验之谈!只有勇敢的人,才会从战斗中活下来!” “最后,愿上帝与你们同在!所有人,列队去枪库领取枪支!”随着尼古拉下达最后的命令,紧张的气氛在学警中蔓延开来! 第55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与南市三不管地区仅一墙之隔的大华公司仓库之中,36名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学警,再加上天津警察保安队的120名保安警察,正静静地坐在地上,等待着禁烟行动正式开始。 天津警察保安队是隶属于天津市警察局的准军事部队,保安队下辖三个大队,每个大队有三个分队,人数在1500人左右。保安警察配备汉阳造步枪和绍沙机关枪,对付正规部队肯定是实力悬殊,但是用来对付土匪和盗贼,那绝对是绰绰有余。 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学警们,每人手里一支日本三八式步枪。身上穿着的呢子制服和大头皮鞋,都让坐在一旁的保安队警察眼红。在煎熬的等待中,仓库的小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几个精悍的身影走了进来。 王汉彰立刻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天津市警察局的局长曾延毅。曾延毅虽然没有带着枪,但他身旁的那几个精悍卫兵,不但每个人都挎着一支盒子炮,手里面还拿着一支德国造的花机关枪! 上百人的队伍,在仓库之中没有发出一丝动静。曾延毅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和李汉卿低声耳语了几句,快步的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开口说道:“弟兄们,今天晚上,天津市警察局要对南市地区,展开一次毒品清剿行动!这次行动事关重大,大家一定要万分小心!突击检查烟馆,由保安队二分队的弟兄们进行。弟兄们进入烟馆之后,第一时间控制住老板,问出存放鸦片和毒资的位置。务必要将鸦片和毒资清剿干净!” “警察训练所的弟兄们,封锁南市烟馆附近的街道,严禁路人靠近。如果有人从烟馆中逃走,你们还要负责将试图逃走的人控制住!” 说到这,曾延毅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晚上的十点四十五分。他抬起头,继续说:“时间差不多了,行动现在开始!” 随着曾局长的一声令下,清剿鸦片的行动正式开始!王汉彰他们这些学警,分为了六组,每一组六个人,控制住烟馆的前后门和临近街道。说白了,他们的职责就是把看热闹的人往外轰,别让他们进去捣乱! 王汉彰他们这一组人,跟着保安二分队的弟兄来到了一座名为‘云中客’的烟馆门口,保安队的一个班长指着王汉彰和李荣九二人,说道:“你们两个,跟我去后门守着!” 到了‘云中客’烟馆的后门,保安队的班长带着四个警察,踹开了后门闯了进去。一股混合着鸦片、汗臭和劣质香水的浊气扑面而来。王汉彰眯起眼,透过氤氲的烟雾,看见烟客们瘦骨嶙峋的胳膊在煤油灯下晃荡,像极了老龙头码头的浮尸。烟馆之中传来了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玻璃破碎和大声求饶声。 王汉彰在外面听的是血脉喷张,这种好事他也想亲自参与进去,但奈何尼古拉给他们的命令,就是协助保安队的弟兄守好外围,严禁进入到烟馆之中去!王汉彰可不想吃尼古拉的枪子,还能端着枪,警惕的看着后门。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旁的李荣九突然说道:“汉彰,我不行了,我要拉屎!” “操,懒驴上磨屎尿多!下午吃饭时我就告诉你少吃点,你非得不听。现在行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拉屎?给我憋回去!”王汉彰没有好气的说道。 李荣九的脸色很精彩,满头大汗的他怒目圆睁,眼看着全身上下都在用力,却又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挪动半分。只见他提着一口气,轻声说道:“不行,憋不住了,已经到门口了!”话音未落,他一只手提着枪,一只手捂着屁股,三步并作两步的向黑暗处跑去。 看着李荣九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王汉彰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自言自语的说道:“吃得多,拉得多,这回老实了吧…………” 王汉彰的这句话还没说完,云中客烟馆二楼的一扇窗户‘哗啦’一声被砸碎,窗户框子带着碎裂的玻璃从天而降。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二楼的窗户里跳了出来,像只大鹏一样稳稳的落在地上。 王汉彰的反应很快,从窗户里面跳出来的这个人刚刚落地,他已经把手中的三八式步枪上膛,枪口对准了这个人,大声喊道:“别动!跪在地上!”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从那个人的手中飞出。王汉彰下意识的一侧头,一把袖剑带着一股劲风,从他的耳边擦了过去!与此同时,王汉彰下意识的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原本喧闹的南市三不管似乎被这一声枪响按下了暂停键,一切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 “哪里开枪了?”正在仙客来烟馆搜查的李汉卿听到枪声,立刻皱起了眉头。刚才那声枪响,清脆短促,应该是日本三八式步枪的声音。难道说学警有人遇到了危险? 跟在他身旁的保安队分队长立刻说道:“好像是云中客烟馆的方向,用不用派人过去看看?” “我亲自去!”李汉卿叫上了几名保安队的警察,快速的向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云中客烟馆的后门处,王汉彰那个仓促之间打出的这一枪,并没有击中对面的人。他连忙拉动枪栓,准备继续射击。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枪膛内的子弹竟然卡壳了! 从二楼跳下来的那个人本打算逃走,可是看到王汉彰的步枪卡壳之后,他一抬右腿,从小腿处抽出了一把短刀,狞笑着冲着王汉彰扑了过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面对步步逼近的敌人,王汉彰丝毫没有犹豫。他迅速抽出了刺刀,装在刺刀坐上。在对方距离自己还有一米多的时候,手中的步枪猛地向对方刺去! 对面那个人根本没想到王汉彰的反应会这么快,面对突然刺过来的刺刀,他用手中的短刀一挡,玄之又玄的夺过了这记突刺!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王汉彰一击不中,立刻掉转枪托,自下而上的一记撩击。这一下,正好打在这个人的下巴上,坚硬的胡桃木直接将他的门牙打掉了两颗! 那人后退了两步,‘呸’的一口吐出了一口血水,看着血水之中的两颗断牙,这个人勃然大怒,提着刀冲着王汉彰再次刺了过来! 如果说是三个月之前的王汉彰,面对这个人的攻击,他可能会慌乱。但经过了尼古拉教官三个月的魔鬼训练,他下意识的用手中的步枪拨开了短刀,紧接着一个突刺,装在三八式步枪刺刀←上,那支略带弧形的三十年式刺刀,毫不费力的捅进了那个人的肋部! 深红色的鲜血顺着刺刀两侧的血槽涌了出来,对面那个人愣了一下,双手攥住了王汉彰的枪口,想要将刺进自己身体之中的刺刀拔出来。但是,他的力气在快速的消失,仅仅几秒钟之后,他双手攥着枪口,缓缓的跪在了地上,脑袋猛地垂了下来,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个人死了?自己杀了他?王汉彰不是第一次杀人,他曾经把他的杀父仇人横路敬一活生生的捅死。但这一次不一样,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自己跟他无冤无仇,王汉彰并不想杀他,而现在,这个人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刺刀下。 一时间,王汉彰感觉心跳加速,拿着枪的双手也开始微微的颤抖,一种强烈的呕吐感袭来。尤其是那个人死不瞑目的眼睛,让王汉彰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与此同时,胡同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王汉彰猛地将刺刀拔了出来,将枪口对准了胡同口!刚刚跑进来的李汉卿看到胡同里有人拿枪对着自己,连忙大声喊道:“别开枪,是自己人!” 听到李汉卿的声音,王汉彰松了一口气,他放低了枪口,大声喊道:“督察长,我在这!” 李汉卿带着保安队的警察跑了过来,看到倒在地上的人和一脸惊恐的王汉彰,他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王汉彰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开口说:“这个人从云中客烟馆的二楼跳了下来,我让他跪下别动,他甩手就是一记飞刀。要不是我躲得快,这一刀就扎在我的脑袋上了!我当时一慌,就开了枪。不过子弹没有打中他。这把破枪还踏马卡壳了!这个人拿着刀就冲我扑了过来,我把刺刀装上,就跟他拼起了刺刀!我捅了他一刀,接着您就带人来了…………” 王汉彰三言两语的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可李汉卿却听的一身冷汗!这个小师叔艺高人胆大啊!这要是换了其他的学警,估计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那个学警了! 李汉卿阴沉着脸,一把抓过王汉彰的步枪。他拉动枪栓,纹丝不动。他熟练地卸下刺刀,用刀尖在机匣里一探、一挑,“当啷”一声,一枚灰扑扑、明显是劣质的铁质弹壳掉在了地上。 “操他妈了个大血逼的,这帮日本鬼子拿他妈铁弹壳唬弄人!妈了个逼的的,我非得找他们算账去…………”发现了步枪卡壳的原因,李汉卿勃然大怒。 不过,还没等他的怒火彻底发泄出去,跟他一起来的保安队警察,在检查了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之后,一脸兴奋的喊道:“督察长,这……这个人好像是赵金铭!” 第56章 学警神勇 百步穿杨诛巨寇 “赵金铭?你不会看错了吧?”李汉卿闻言,一个箭步冲到尸体旁,夺过手电,光束死死钉在那张因失血而惨白扭曲的脸上。 被王汉彰捅死的这个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从五官上来看,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他的手指关节却异常的粗大,尤其是他双手的五个手指头上,都有着很厚的老茧。 和码头上扛活的工人不同,这个疑似赵金铭的人手上的老茧很特殊。是专门训练手指攀爬能力留下的痕迹。李汉卿清楚的记得,前些年被枪决的飞贼张立三,手指头上的老茧,和这个人的老茧几乎一样! 李汉卿还是不放心,他解开了这个人的衣衫,粗暴的将他的尸体翻了过来。只见这个人的左肋下面,纹着一只展翅升空的燕子! 看到这个纹身,李汉卿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凝重:“没错!就是他!飞贼赵金铭,天津八大家,他偷了七家半,还把土城刘家老太爷新娶的八姨太给嚯嚯了!天津市警察局给他下了海捕文书一年多了,没想到这逼尅的就藏在三不管里!” “赵金铭?很厉害么?”缓过神来的王汉彰开口问道。 李汉卿从地上站了起来,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笑着说:“厉害?何止是厉害?燕子李三知道吗?” 王汉彰点了点头,燕子李三的名头,他还是知道的。据说一身轻功来无踪、去无影!什么蹿房越脊、旱地拔葱,那都是信手拈来!曾经有传说,燕子李三从紫禁城里偷过宝贝。但究竟是真是假,那就不知道了。 就听李汉卿继续说:“这个赵金铭,是燕子李三的师弟,看他肋骨下面纹的那只燕子了吗?那是沧州燕子门的标记!汉彰,你这回可算是立了大功了!还有…………” 李汉卿压低了声音,在他的耳边继续说:“天津八大家联合悬赏,谁要是能抓住赵金铭,赏大洋一万块!土城刘家的刘老太爷还说,他另外再拿五千块大洋,赠给抓住赵金铭的英雄好汉!回头我带着你,找他们要钱去…………” 话音未落,胡同口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喊:“汉彰!汉彰!出啥事了?我...我听见枪...” 李荣九提着裤子、脸色惨白地冲了回来,话没说完,一眼瞥见站在王汉彰身旁的李汉卿,剩下的半句话,被他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看着提着裤子的李荣九,李汉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他冷着脸,开口问道:“李荣九,你看看你这个德行?你刚才干嘛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王汉彰?” “我……我刚才……”面对李汉卿的质问,李荣九脸色煞白,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王汉彰见状,赶紧说道:“报告督察长,刚才从二楼跳下来的,一共是两个人。李荣九去追另外一个人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李荣九挤眼睛。 李荣九立刻就明白了王汉彰的意思,他连忙说道:“啊,对,我……我去追人了!听见这边枪响,我怕汉彰有危险,就返了回来。” “你追的人呢?…………“说话的功夫,李汉卿忽然闻到了一股恶臭,他的鼻翼快速的翕动了两下,发现这股恶臭味道的来源正是李荣九!李汉卿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捏着鼻子说道:”你他妈掉茅坑里了?怎么这么臭啊?“ 李荣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开口说道:“我追那个人的时候,一不小心踩在了一摊狗屎上,摔了一跤。可能是身上沾了点狗屎吧?” “操,你说你干点嘛行?一会儿你小子给我从南市跑回训练所去啊!”李汉卿厌恶的摆了摆手,让李荣九站到一旁。他则让保安队的弟兄去通知曾局长,他们抓到了一条大鱼! 凌晨两点半,天津警察训练所。天津警察局长曾延毅,满面红光的看着躺在水泥台子上的赵金铭!今天晚上这次禁烟行动,收获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光是从六家烟馆之中缴获的现大洋,就有足足六万多块! 最关键的是,保安队的弟兄们还收缴出来八百多斤鸦片,而且还都是最好的印度热土!这玩意按两卖,一两就得四块大洋。八百多斤鸦片,那就是五万多块大洋啊!西北军的开拔费不但有了,还能剩下不少。 除此之外,袁克文的弟佬,那个叫王汉彰的学警,竟然把飞贼赵金铭捅死了!赵金铭这个飞贼,做下的几桩大案轰动全国,天津八大家都遭过他的窃,甚至连外国人的洋行,他也光顾过。最离谱的是,他曾经潜入前任大总统徐世昌的府邸,偷了一把西周的青铜壶出来! 天津市警察局为了抓住赵金铭,组织了二百余人的专案组,专门侦破此案。可半年的时间过去了,连赵金铭在哪都不知道。这个王汉彰真是走了狗屎运,拿着一把卡了壳的步枪,竟然把全国闻名的飞贼给捅死了!你说说这玩意儿上哪儿讲理去? “不错,不错,咱们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学警立了大功!李督察长…………”曾延毅满面红光的说道。 跟在他身后的李汉卿连忙一个立正,大声说道:“卑职在!” “拟一个名单,把今天晚上参与抓捕赵金铭的有功人员全部报上来!这个案件,一定要大力宣传,展现咱们天津市学警们的英姿!还有,该奖励的奖励,不能让弟兄们寒了心啊!“ 李汉卿‘啪’的一声敬了个礼,一脸喜色的说道:”是,局长,卑职这就去办!“ 上午十点,袁克文刚刚起床,来到楼下的餐厅,厨房的佣人赶紧将早餐端上餐桌。袁克文刚喝了两口粥,就看大徒弟杨子祥从外面走进来,笑着说道:“师父,您起床了!小师弟昨天晚上立了大功了!你看看…………”说着,他将一份今天早上刚刚出版的《益世报》递了过去。 袁克文接过了报纸,只见头版头条上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到:积案如山,十载罪恶终清算!飞贼大盗赵金铭津门授首! 【本报讯】津门警界昨再传捷报!天津警察训练所新锐学警于南市三不管地区执行禁绝毒品任务时,与全国闻名的飞贼大盗赵金铭狭路相逢,双方展开激烈枪战。学警凭借精湛枪法与无畏胆识,终将这名纵横华北十数载的「黑钱大盗」当场击毙,缴获烟土二十余两、驳壳枪一支。此役既彰显警界肃毒决心,亦为津门除一巨患。 案发于昨日子时,警察训练所督察长李汉卿率学警三十六名,对三不管地区展开突击查缉。此处向为烟毒渊薮,日租界与华界犬牙交错,烟馆、赌窟密布如织。学警分组搜查至云中客烟馆附近时,忽闻二楼传来异动。一男子手持双枪,从天而降! 混战中,学警王汉彰表现尤为突出。此君天津本地人士,入校后专攻枪械射击,曾在靶场创下十发全中的纪录。他趁赵逆换弹间隙,以金鸡独立之势连发三枪。首弹击中赵逆持枪右手,使其枪械脱手;次弹贯穿其左肩;第三弹则精准命中眉心。一代飞贼就此毙命,时年四十有二。 赵金铭本籍直隶河间,与飞贼燕子李三师出同门,习得一身轻功名震江湖。自民国十年起,其足迹遍布平津沪汉,犯下盗窃、杀人、贩毒等重罪不下百起。最轰动者当属民国十五年夜盗督军府金库,不仅盗走黄金千两,更在保险柜上留下「黑钱大盗到此一游」的血书。天津警察厅曾悬赏五千大洋缉拿,终因赵逆飞贼轻功高强而屡屡功亏一篑。 此次毙命三不管,实为多行不义必自毙。案发后,警察总局局长曾延毅亲赴现场督导,盛赞学警「以一当十,不负『津门卫』之名」。他特别指出,自国府颁布《肃清烟毒办法》以来,津门已查获毒窑四百余处,登记烟民十二万众。此次行动既是对毒枭的沉重打击,亦是对租界包庇罪犯行径的严正警告。 据悉,赵金铭尸体已移送法院验明正身,其党羽仍在追捕中。警察训练所将为受伤学警颁发「缉毒勇士」勋章,以彰其功。此案亦被列入本年度「津门十大要案」,不日将在《益世报》连载详情。 看完这份报纸,袁克文哈哈大笑!只见他边笑边说道:“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虽然这份报纸上夸大其词的成分很多,不过可以看出来,汉彰肯定是立了头功!子祥,你去账上支二百块钱,以我的名义,去警察训练所慰问,顺便问问他什么时候毕业!咱们的大事,也要开始着手安排了…………” 第57章 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1929 年 7 月的天津街头,酷热仿若一层无法挣脱的密网,紧紧裹住了整座城市。街边的柳树,病恹恹地垂着枝条,叶片被晒得蜷缩起来,毫无生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活力。 星期日的下午,警察训练所的宿舍之中,李占魁拿着一份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奉天公报》,一脸怒容的念道:“苏俄以武力威胁中国,实乃破坏国际秩序之举,其行为与帝国主义无异。舍努力拒俄以外无它法,凡我同胞当以民族大义为重,共御外侮。此次处置纯以防止骚乱治安事件为目的,查苏俄人员利用铁路机关进行非法宣传,违反 1924 年《中苏协定》精神,着令中东铁路督办吕荣寰即日接收铁路电信机关,解散沿线职工会,驱逐煽动赤化之苏籍人员…………” 朱湘南叼着一支香烟,气定神闲的说道:“张少帅那是闹着玩的吗?手底下八十万大军,飞机坦克大炮一应俱全!看着吧,这回准得把老毛子打的满地找牙!” 王汉彰刚从他师父袁克文那里回来,听到大家正在讨论中东路事件,他摇了摇头,说道:“还把老毛子打的满地找牙,东北军这回是满地找牙了!我听说苏军兵分两路,东路军进攻绥芬河、密山,西路军则向满洲里、扎赉诺尔方向推进,东北军损兵折将,死了好几万人!” “真的假的?报纸上不是说东北军大获全胜吗?”李占魁放下了手里的报纸,瞪着眼睛问道。 王汉彰不屑的笑了笑,说:“报纸上的东西,你就看个乐就算了!除了当天的日期是真的,其他的没有一句实话!” “那……那怎么办?东四省这不就悬了吗?”李占魁的妈妈是奉天人,他的几个舅舅都在东北军里面当官。听到王汉彰说东北军死了几万人,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汉彰却笑了笑,开口说:“别害怕!我师父说了,国联已经介入了!只要国联一发话,老毛子怎么吃进去的肉,就得让他们怎么吐出来!” “这个国联这么牛逼吗?老毛子能听国联的话?”很显然,李占魁并不相信什么国联。 可王汉彰却胸有成竹的说道:“操,他敢不听!他要是不听,全世界一块弄他!老毛子再牛逼,也架不住全世界一块打他啊!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就在王汉彰众人在宿舍里议论中东路事件时,曾延毅带着几个随从,来到了天津警察训练所。李汉卿的办公室之中,曾延毅坐在沙发上,看着房间里面用冰块镇着的西瓜和汽水,笑着说:“汉卿,可以啊,这一块冰,现在得卖一块大洋啊!你们训练所里面够奢侈的!” 李汉卿打开了一瓶冰镇汽水,递到了曾延毅的身前,笑着说:“曾局长,您可别笑话我了!这是袁二爷派人来慰问,送来了一车冰块。这玩意又不像是粮食能存着,再加上这两天天热,我就给弟兄们的宿舍里发了冰块解暑降温。最后还富裕几块,下面的人就摆在我的办公室了!哈哈…………” “袁克文?呵呵,他是怕我把他的宝贝徒弟拐走吧?”曾延毅立刻就明白了袁克文派人来慰问的用意。 李汉卿在一旁陪着笑脸,自从王汉彰在南市一刺刀捅死了飞贼赵金铭之后,这小子算是彻底了出名了!好几个分局的局长都想把他要过去,甚至连晋军的天津防卫司令部,都派人来查阅王汉彰的档案。 “算了,不提他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批学警来的!” 曾延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汉卿,中东路那边…崩了!东北军在西线扎赉诺尔让人包了饺子,东线绥芬河也丢了!死伤…怕是不下几万!张少帅急红了眼,正从关内调兵!败兵溃勇眼看就要涌到山海关!市长下了死命令,各局务必加强戒备,尤其要防溃兵滋扰生事!保安队那点人,撒出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让这批学警提前进保安队,就是充个门面,给老百姓吃颗定心丸,也让上头看看咱们没闲着!”曾延毅寒暄了几句,说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李汉卿一听,连忙说道:“咱们这一期警官班的学警,基本的课程都已经学习完。本来还应该有为期一个月的实习期,不过要是让他们提前毕业也可以,到时候边干边学就是了!不过这三十六个人,咱们如何分配啊?” 天津警察训练所里的三十六名学警,家里要不就是花了钱,要不就是有些背景。按照李汉卿的计划,这批人毕业之后,会到各个分局担任警长职务。可现在要去天津警察保安队任职,手里面没有了管人的权利,人家家里面肯定不愿意啊! 曾延毅摆了摆手,说道:“这你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除了几个关系实在是过硬的,去总局之中任职,其他的人一律安排到天津警察保安队。在警察保安队任职满两年之后,在酌情安排到各分局之中担任所长职务。这是给他们一条快速升官的捷径,谁要是不愿意,就让他卷铺盖滚蛋!” 李汉卿一听,立马乐得合不拢嘴!要知道从警长晋升到所长级别,就算是立下大功,也至少需要五年以上的时间。现在这些学警去天津警察保安队历练两年,回来之后就是所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只要不是脑子有病,估计没有人不愿意! 再说了,人家曾局长也说了。家里面有关系的,不愿意去警察保安队吃苦,他已经安排到总局任职了!想到这,李汉卿开口说道:“那我就替这些学警谢谢曾局长了!” 曾延毅笑了笑,说道:“具体的分配名单,我一会给你。今天晚上,让食堂加几个好菜,明天一早,我就让各单位来领人了!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下午五点,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所有学员已经返回了学校。晚饭开始之前,李汉卿来到食堂之前,对列队准备吃饭的学警们训话:“弟兄们,刚刚接到曾局长的命令,你们这一批学警提前毕业,明天会有接收单位来带着你们去入职!今天是你们在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最后一顿饭,我给大家预备了一些酒水,弟兄们敞开了随便喝!但是有一点,喝完酒之后不要闹事!”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傻眼了!朱湘南对王汉彰低声说道:“不是还有一个月的实习吗?我爸都给我找好了,让我去海关警察。怎么这就毕业了?” 王汉彰也是一头雾水,他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啊!不会跟上次禁烟行动一样,又是一个坑吧?” 站在队伍前面的李汉卿继续说:“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在这里,我祝愿大家前程似锦!好了,开饭!” 李汉卿这家伙训完话,直接消失了。倒是尼古拉教官爱凑热闹,跟着学警们一起喝了起来!这一场大酒,喝的是昏天暗地,王汉彰根本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酒,反正是见了人就干杯! 晚饭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记忆。不过还没等菜全部上齐,他的记忆就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是模糊的记得,喝到兴起时,尼古拉教官将他那把带着双头鹰标记的纳甘转轮手枪拔了出来,将弹巢里面的六颗子弹拿出来五颗,只剩下一颗,然后快速的转动弹巢,对着记得脑袋扣动扳机! 他的这一手活,把学警们吓得魂不附体!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死活把他拦了下来,可尼古拉却满不在乎的说道:“这叫做俄罗斯转轮,是一种训练勇气的最好方式!你们这些人都是懦弱的胆小鬼!怪不得在中东路事件中,号称中国最精锐的东北军,会被苏俄红军打的溃不成军…………” 这句话一说出来,已经喝多了的李占魁突然扑了过去,和尼古拉扭打在一起!紧接着,所有人都陷入了狂躁,胡乱的加入了战团!三十多个人互相扭打在一起,直到训练所值班的警官赶来,才平息了这场闹剧! 王汉彰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宿舍,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朱湘南使劲晃动着他的胳膊,这才让他从昏睡中苏醒过来! 迷迷糊糊的王汉彰感到头疼欲裂,还没等他醒过盹来,就听朱湘南说道:“我要去警察总局第四科报到了!你快起来,看看你分到哪个部门去了?我估计你去侦缉队的面大,我听说侦缉队的队长,亲自来找李督察长要人呢!” 王汉彰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看了看闹钟,时间已经是上午的八点多。他使劲的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这才开口问道:“占魁集和荣九他们几个呢?” “不知道,教学楼门口贴着榜单呢,你快点过去看看吧…………”朱湘南催促着说道。 王汉彰穿好了衣服,跟着朱湘南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来到教学楼的门口,只见一群人围在大门口,门口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黄底黑字的布告。 没等王汉彰挤进去,就看李占魁和李荣九他们几个垂头丧气的走了过来。看着他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的表情,王汉彰疑惑的问道:“怎么了,这是?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给你们分哪儿去了?” 李荣九摇了摇头,开口说:“别提了,除了朱湘南之外,咱们这几个人一锅端,全他妈去了警察保安队!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直接跟我爸在铁警队里面混呢!有我爸在,最起码没人敢欺负我!” “就是!虽然说进去之后能当排长,可跟大头兵也差不多!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我舅舅去东北军呢!”李占魁也跟着抱怨。 王汉彰一听,赶紧问道:“我也去警察保安队了是吗?” 李荣九和李占魁对视了一眼,开口说道:“好像,没看见你的名字…………” 王汉彰一听,赶紧挤进了人群之中,他从上到下的看了一遍榜单,果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他又从头到尾的数了一下人数,原本三十六名学警,在榜单上的竟然只有三十五人的去处。唯一缺的那个人,正是王汉彰自己!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从头凉到脚。不可能…捅死赵金铭的功劳难道不算数?李汉卿亲口夸过…侦缉队队长点名要人…怎么会连保安队都没进? 名单上三十五个人,独独缺了我王汉彰?一股混杂着错愕和深深不安的情绪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比宿醉的头疼更让人窒息。 就在王汉彰盯着空白的榜单位置,血液几乎凝固时,一个熟悉而严肃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王汉彰!” 他猛地抬头,看见李汉卿站在办公室敞开的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不容置疑:“上来!” 第58章 另有任用 李汉卿的办公室中,王汉彰局促不安的站在他的面前。看着有些惶恐的王汉彰,他笑了笑,开口说道:“小师叔,赶紧坐!是不是看到榜单上没有你的名字,心里有点犯嘀咕了?” 王汉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点着头说道:“是啊,督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大部分的人都去了天津警察保安队,怎么就没有我的名字呢?我寻思着,我也没犯嘛错误啊!不至于临到毕业,给我开除了吧?” “哈哈,那怎么可能?你的大名,现在可是闻名整个天津警界!好几个分局的局长,都给我打了电话,打算把你要过去。还有侦缉队的何队长,昨天晚上亲自到咱们训练所来了一趟,打算直接把你要过去!就连咱们曾局长,都打算把你带在身边,给他当个副官!” 李汉卿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了一盒大前门,他从烟盒里面抽出一支,抛给了王汉彰,自己也点燃了一支,这才继续说:“本来呢,我打算是让你去侦缉队历练一段时间的。可是,你师父给曾局长打了个电话,把你要了回去!所以,这个榜单上就没有你的名字了!至于师爷怎么安排你,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师爷肯定会把你安排好!” 师父袁克文把自己送进了警察训练所,现在毕业了,又不让自己在警界任职。这葫芦里面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虽然王汉彰不理解师父的想法,但他是自己的师父,按照青帮的规矩,他就算是要自己死,自己也只能无条件的执行! 而且,自己入门这段时间以来,师父袁克文对自己那绝对是没的说。他不让自己在天津警界任职,肯定有他的深意。想通了这一点,王汉彰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李督察长,我知道了!给您添麻烦了…………“ “哈哈,有嘛麻烦的?你是我小师叔,我这都是应该的!行了,你先从我办公室里坐一会儿,我先去楼下送送大家,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开车送你去师爷那!“说着,李汉卿站起身来,走出了办公室。 上午十点半,所有学警被各自的单位派人接走,天津警察训练所没有了往日的喧闹。王汉彰独自一人,将宿舍里的行李搬到了李汉卿的车上,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将近一年的宿舍,坐进了车里。 半个小时之后,袁克文的百宋书藏别墅中,李汉卿半弓着身子,对坐在太师椅上的袁克文说道:“师爷,我把小师叔给您送回来了!小师叔是这一批警官班学警之中最优秀的,如果不是您发话,曾局长都想把他调过去给他当副官!” “哈哈,汉卿,你不用拿话点我!汉彰是我的弟佬,我自然会关照他的!你放心,我对他自有安排!”袁克文摇着折扇,轻描淡写的说道。 李汉卿赶紧说道:“那是自然,师爷你出面安排,肯定错不了!好了,人我给您送回来了。您要是没有别的事,那我就…………” 李汉卿刚要告辞,就听袁克文突然说道:“汉卿,我听说曾延毅要调到晋系的三十五军当副军长。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临走之前,让他给你安排一个职位。话虽然带到了,但该送的礼也不能缺!一会儿让子祥带你去账房,给你支五千大洋,去疏通疏通下面的人!” “师爷,这怎么好意思?”李汉卿万万没想到,袁克文竟然会帮自己和曾局长打招呼。不但如此,他还要给自己五千大洋,去疏通关系。这样的做法,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可袁克文却摆了摆手,笑着说:“汉彰这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再说了,我和你的师爷是同门师兄弟,咱们青帮讲究的就是一师皆是师,你不用跟我客气!好了,你跟子祥去吧!” 送走了李汉卿,袁克文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走到了王汉彰的面前。看着一身警服的王汉彰,他笑了笑,开口说:“汉彰,你在三不管立了大功,如果去天津市警察局任职,肯定会被委以重任。但我却把你叫了回来,你会不会心里面埋怨我?” 王汉彰赶紧冲着袁克文作了个揖,欠身说道:“弟子不敢!我能够去警察训练所,本来就是老头子您打的招呼。现在毕业了,自然要听您的安排!” 袁克文点了点头,继续说:“汉彰,最近这段时间,我与英国公使馆的罗伯逊参赞已初步接触,他们担忧日本在看到东北军一败涂地之后,会进一步觊觎华北,损害英国利益。所以,他们支持我对华北地区进行自治,作为英国与日本的缓冲区。” “知道这件事的,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所以,我打算让你去英租界的巡捕房工作。你在巡捕房,位置便利。码头巡防、货物报关查验,总能接触到风声。”袁克文将他的计划对王汉彰全盘托出。 王汉彰隐约知道师父正在干一件大事。但他万万没想到,师父竟然想要推动华北自治!这件事如果真成了,那可是轰动全球的大事啊!如今的中国,局势瞬息万变! 桂系在三月份和中央军大战一场,进入五月,冯焕章又带领西北军在河南和中央军大战!现如今,东北军又在拉海尔一带,和苏军激战正酣。师父如果趁着这个乱世,在华北地区拥兵自重,还真有可能成了大事! 王汉彰的脑袋里,忽然想起了于瞎子说的那几句话,什么潜龙之命,什么坐北面南!难道说……想到这,王汉彰感觉一股麻酥酥的气息,从后腰眼直窜头顶! 难道于瞎子说的都是真的? 他的心里有些兴奋,有些担忧,还有一丝恐惧!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的话,自己可能性命不保!就连师父也不能说! 看着王汉彰阴晴不定的表情,袁克文忽然说道:“汉彰,此事事关重大,只有我身边的几个极为亲信的人知道。你千万不要随便和外人说,就算是家里人也不能说,知道吗?” 袁克文的话,让王汉彰心里一紧。他赶紧隐藏起脑海中的念头,双手抱拳,正色说道:“是,师父,我知道了!那我去了英租界的巡捕房之后,具体要干些什么呢?” 袁克文笑了笑,接着说:“这你不用担心,你是我的弟佬,我自然不会让你身处危险之中的。我找人问过了,你是天津警察训练所警官班毕业的,去了英租界巡捕房之后,直接就能担任警长。你的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熟悉环境。码头军火是重中之重,但不可操之过急。” 袁克文指着墙上的海河航道图,继续说:“先留意不寻常的船只、加强的警卫、特殊的货物通关手续开始。我会让你大师兄定期与你联系,他手下也有些码头上的眼线。记住,多看、多听、少问,发现异常,立刻通过子祥报我!还有,别堕了我的名声就是了!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你就来找你大师兄!最近这段时间,我可能要天津上海两头跑…………“ 王汉彰知道,师父肯定是要去上海和各方势力周旋。看来那批军火,就是此事成败的关键。想到这,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师父,您放心,我肯定给您死死的盯住码头!” 王汉彰的回答,让袁克文满意的笑了笑,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笑着说:“汉彰,日本人狼子野心,妄图吞并我中华。英国人注重利益,对我国的领土没有要求。此事如果成了,可以借助英国人的力量,抑制日本在华北的扩张。但如果败了,不免有人说我重蹈我父亲的覆辙,卖国求荣,落得个千古骂名!” 袁克文凝视着窗外的烈日,声音低沉:“当年我父亲称帝,世人皆骂他倒行逆施。可如今蒋冯阎混战,东北易帜不过两年,和苏俄开展一败涂地,日本人在东北修铁路、建兵营……” 他转身盯着王汉彰,说道:“我若能在华北稳住局面,至少能为百姓挡十年战火!” “师父,以您的威望,这件事一定能成!”王汉彰信誓旦旦的说道。 袁克文哈哈一笑,继续说:“好,那就借你吉言吧!中午留下来吃饭,吃过饭之后,让你大师兄送你去英租界巡捕房上任!” 下午两点,杨子祥带着王汉彰来到了英租界工部局大楼,工部局大楼俗称戈登堂,以英国军官查理?乔治?戈登命名。他不仅是天津英租界的规划者,还是李鸿章的密友。 整座大楼为哥特式古堡风格,主体为两层砖木结构,带地下室,外墙以青砖砌筑,檐口装饰有雉堞垛口状女儿墙,两端各有一座八角形三层塔楼,看上去给人一种压迫感。 戈登堂内部设有工部局办公室、巡捕房、图书馆、档案室。会议厅等机构。杨子祥带着王汉彰先来到了二楼北侧的一间办公室,找到了英租界的华人董事张骞。 张骞在看过了王汉彰的毕业证之后,带着他们来到了一楼的巡捕房办公室,找到了巡捕房的总督察长戴维斯。 戴维斯叼着雪茄,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那份英文《泰晤士报》,说道:“听说你在三不管杀了飞贼?那试试用英文念这段新闻。” 王汉彰毫不怯场的拿起了那份报纸,流利的用英文读起了报纸上的内容。听着王汉彰这一口标准的英文,戴维斯收起了他的傲慢,点着头说道:“好了,看来袁先生并没有夸大,你确实是一个人才!我给你写一份任命书,去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报到!” 第59章 王汉彰沙展 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属于英租界的外扩区域。这里并没有什么商业和金融业,基本上全都是英资的工厂。除此之外,英国最大的太古洋行,在天津海河的码头,也在东局子分局的管理范围内。 东局子分局的警员人数并不多,分局长是一名叫做菲利普的英国督察,这位菲利普督察看上去四十七、八岁,留着一撇八字胡,看上去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除了菲利普督察之外,分局之中还有一名叫辛格的印度警司。这个辛格警司用红色的布把脑袋包了起来,看上去十分的怪异! 除了这两个外国人之外,分局之中剩下的警员都是华人。华裔警员分为七个小队,每队十个人,由一名警长管理。由于有巡捕房督察长戴维斯的任命书,王汉彰被分局长菲利普警司任命为巡警二队的警长。这个警长职位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做沙展! 巡警二队原来的沙展高升了,调到了其他分局做副警司。巡警二队的副队长张泰来本以为自己能顶了这个缺。但万万没想到,王汉彰从天而降,搅了他的好事! 辛格警司顶着那颗醒目的红头巾,领着王汉彰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漆皮剥落的门。一股混杂着汗味、旧皮革和廉价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巡警二队的办公室颇为宽敞,但此刻显得异常空旷,只有几张旧办公桌和墙上挂着的几根警棍。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华人正埋头擦桌子,听到动静慌忙站直。 辛格深陷的眼窝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锐利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其他人呢?”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印度口音,语气透着明显的不悦。 “报告辛格警司,其他的人都被张副警长带出去巡逻了!”一个看上去和王汉彰岁数差不多的年轻警员说道。 作为英属殖民地的警察,辛格当然知道,巡警二队之中的这些巡警,是故意要给新来的沙展难堪!听到这名年轻警员的回答,他点了点头,说道:“这是你们巡警二队新来的沙展,你先带着他熟悉熟悉环境。”说完,他把王汉彰扔在了办公室里,转身离开。 看到这个和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竟然是新来的警长,巡警二队的那名年轻警员连忙迎了上来,笑着说道:“我叫张先云,您贵姓?” 面对这个向自己示好的年轻人,王汉彰笑了笑,说:“我叫王汉彰!你跟我说说,队里面其他的人是你个意思?怎么我刚来上任,他们就集体出去巡逻?这是要给我下马威,还是怎么着?” 王汉彰也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巡警二队的人集体出去巡逻,肯定是故意给自己难堪。 张先云尴尬的笑了笑,摇着头说:“王警长,咱们巡警二队除了我之外,其他的人都是从威海招过来的。他们都是老乡,平时就很抱团。原来的曾警长调走之后,队里面的副警长张泰来本来能升任沙展。可是你一来,就把他给顶了。所以…………” 王汉彰听完张先云的解释,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原来如此!挡了人家的升官路,还是个抱团的地头蛇。这巡捕房的板凳,还没坐热乎呢,刺就先扎过来了。 他拍了拍张先云的肩膀,语气反倒更轻松了些:“沧县的老乡啊?行,咱坐下说。那个张副警长,平时都爱在哪儿‘忙活’啊?”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帮丫操的,队里面的杂活都让我一个人干!要不是为了这一个月二十块的大洋,我他妈早就不干了!”张先云愤愤不平的说道。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我有个邻居,就是沧县人,他说话的口音跟你一样!来,咱们坐下说话。你给我讲讲,那个张副警长,平时都喜欢干点嘛?” 初来乍到的王汉彰知道,自己挡了别人的路,这位张副警长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把自己挤兑走。看来,师父给自己找的这个活儿,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轻松。为今之计,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就在王汉彰琢磨着怎么应对张泰来的排挤时,东局子河沿大街的一个山东菜馆里,张泰来带着手下的七个弟兄已经喝的面红耳赤了!张泰来手下的这几个人,都是他的老乡,有几个还跟他沾亲带故。面对心情不佳的张泰来,几个人一脸不服气的说道:“表叔,英国人太他娘的不是东西了!本来就应该让您老当这个沙展,谁想到突然换了人!这他娘的也太欺负人了!” “表舅,我替您老出了这口气!等今天下班的时候,我跟着新来的沙展。我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刀攮死他…………” 本来就在生闷气的张泰来突然抡起胳膊,一个大嘴巴子打到了说话那个人的脸上。这一巴掌那叫一个狠,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年轻人被打的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 就看张泰来恶狠狠的看着他,开口说道:“攮?攮你娘了个逼啊!你怎么不如把总督察长攮死?你娘了个逼的,你长得是个狗脑子啊?” 张泰来正骂着,包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那黑脸表弟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瞥了一眼地上捂着脸不敢吱声的同乡,快步走到张泰来身边坐下,压低声音:“三哥,别着急上火了。我看清楚了,新来的沙展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生瓜蛋子!如果要是其他分局调过来的老巡捕,咱们还真拿他没办法。可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咱们要拿捏他,那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你没看错吗?真是个年轻人?”张泰来追问道。 刚刚进来的是张泰来的表弟,也在巡警二队当差。他被留在了分局附近,看看新来的沙展到底是谁。在听到张泰来的追问后,他忙不迭的点着头,信誓旦旦的说道:“没错,我看的清清楚楚!辛格那个红头阿三,把那个小子带进了咱们的巡警二队里面。” 在王汉彰上任之前,他听说进人巡警二队沙展位置的,是英租界中央巡捕房的一名资深警员。据说给总督察长戴维斯当过司机。这样的背景,自己自然不敢惹,也不能惹。 但是自己的表弟刚才说,新来的沙展竟然是一个毛头小子!既然不是总督察长的司机,那他占了自己的位置,那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想到这,多日以来心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光。张泰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笑,开口说:“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办了!把邢老虎叫过来,让他们从鲁菜馆门口闹事。然后派人去报警,让那个新来的沙展来办案!只要那小子来了,就让邢胖子把他揍个半死,到时候咱们再从菜馆里面出去,把他救下来!这小子初来乍到第一天,就让人打了个半死,俗话说得好,人要脸树要皮。我看他以后还怎么在咱们巡警二队里面混!哼,识相的话,那小子就得早早地卷铺盖滚蛋。要是不识相,呵呵…………” 此时的王汉彰,浑然不知他正在被人算计。就在他和张先云相谈甚欢时,分局之中的值日官走了进来。他看了王汉彰一眼,开口说:“你就是巡警二队新来的沙展吧?正好,刚刚接到报警,有人河沿大街的鲁菜馆门口打架,你带人过去看看!” 王汉彰站起身来,开口说道:“我今天刚来,队里面的弟兄也都出去巡逻了。你要不试着联系一下张泰来张副警长,让他带人去处理一下?” 这名值日官冷笑了一声,说道:“呵呵,我联系不上张泰来!河沿大街反正是归你们巡警二队管,如果你们不去处理,到时候分局长责怪下来,这件事可跟我没关系啊!”说完,他一脸鄙夷的看了王汉彰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值日官那声鄙夷的冷笑和甩手离去的背影,像根针一样扎在王汉彰心上。他岂能不明白这是个坑?联系张泰来?那才是正中下怀!不去?正好给对方递刀子告自己渎职!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但瞬间又被压了下去。师父交代的大事在前,这点下马威都接不住,还谈什么盯码头? 无奈之下,王汉彰只能看了张先云一眼,冷笑着说:“走吧,那咱们就去看看!对了,咱们巡警二队都有什么装备?” “咱们华籍巡捕出去办案,也就是拿着根警棍。除非有重大案件,要不辛格警司不会给华警配枪的。呃……好像还有两面藤牌,要不我都拿上?”张先云苦着脸说道。 王汉彰在警察训练所时,好歹有把三八式步枪。可到了英租界巡捕房之后,竟然只有警棍。这要是真遇到了危险,那还不得抓瞎? 可刚才的值日官说了,如果自己不去,出了问题就要自己扛雷。王汉彰明白,就算是不出问题,如果自己不出警,那家伙也会把这件事报告给分局长。无奈之下,他只能让张先云头前带路,去河沿大街处理这次打架事件! 第60章 三棍打碎称霸梦 八月中旬的正午时分,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张先云走在前面,手中提着一根木质警棍,右手拿着一面刷着黑漆,上面写着‘police字迹的藤牌。 王汉彰跟在他的身后,手中只有一根警棍。警棍的握把上黏黏糊糊的,污渍不堪的表面,看上去就跟一根搅屎棍差不多! 海河上的火轮传来了阵阵汽笛声,河沿大街一侧的棉纺厂里,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痒。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酸臭的味道,那是英资碱厂正在往海河里排放废水散发出来的味道。 因为是中午时分,周围的工厂有半个小时吃饭的时间,工厂里面的工人都出来买吃的,河沿大街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摆摊设点的商贩。在河沿大街最热闹的路口,一座二层楼高的砖房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同义鲁菜馆! 这间鲁菜馆的门口,聚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工人。鲁菜馆挂在门口的幌子,在正午的热风之中左右晃荡,像块招展的尸布。围观的人群里面,传来瓷器碎裂声,夹杂着山东口音的叫骂。 “散开,散开,别看了,都给我散开!”走在前面的张先云用警棍扒拉开看热闹的人群。可是当他看清楚闹事的人之后,他立马退了回来,在王汉彰的耳边低声说:“王沙展,里面的人闹事的人是刑老虎!” “刑老虎?他是干嘛的?”王汉彰估计,能够让巡捕房头疼的,肯定是个狠角色。 张先云一边拉着他亡往人群外面走,一边低声说道:“这个刑老虎,是河沿大街上的一霸。无论是谁想要在河沿大街开店或是摆摊,都要按月给他交钱。谁要是敢不交,那他这个店就开不成。还有,他和张副警长是老乡,他们俩之间…………” 张先云这个人虽然岁数不大,但脑子很灵活。可是这家伙说话,总是只说一半,这让王汉彰觉得他这个人不爽快。 王汉彰听完张先云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在心里暗自想到:邢老虎?张泰来的狗腿子?好得很!正愁没地方立威,就送上门来了。师父要我盯紧码头,这东局子分局就是第一道关隘。今天不把这地头蛇的威风打下去,以后寸步难行!就用你这只“虎”,祭我的旗! 想到这,王汉彰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开口说道:“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呢,这他妈不就是一个地赖子吗?仗着有张泰来给他撑腰,在河沿大街上称王称霸!呵呵,也就是东局子这块地方原来没什么油水,没有本地的势力。你让他去海河两岸去收钱试试,不给他绿屎打出来,就算他没吃过韭菜! “受累,让让………”王汉彰拍了拍前面的一个老头,打算挤进围观的人群之中。 “你他妈……”看热闹的老头本想发怒,但看到王汉彰身上的卡其色猎装警服和他手中拿着的警棍,老头硬生生的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笑脸,一边往一旁让开,一边说:“哎呦,挡着您的道儿了。” 就在这个老头让开的一瞬间,人群之中的邢老虎也看到了王汉彰。邢老虎这个人原本在张宗昌的队伍里当兵。张宗昌下野之后,他纠集了十几个人,干起了打家劫舍的买卖。 可现在这年头,遍地都是草头王,尤其是山东一带,响马流寇更是多如牛毛。邢老虎的这股盗匪,被其他的响马围攻,十几个人的队伍,就活了他一个! 邢老虎不敢再从山东厮混,只能北上天津来谋生。到了天津之后,凭借他的一身武艺,很快在东局子一带站稳了脚跟。不但如此,他还认识了英租界东局子分局的警长张泰来。有了张泰来做他的后台,他在东局子更是无人敢惹! 今天中午,张泰来派人把邢老虎叫来,让他在鲁菜馆门口闹事,等他们巡警二队新来的警察到场之后,狠狠的教训他一顿!说实话,邢老虎并不想干这件事。但为了不得罪张泰来,邢老虎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不过邢老虎也留了个心眼,张泰来不是说要狠狠的教训那个新来的巡捕吗?自己意思意思就行了,既能跟张泰来有个交代,又不至于把新来的巡捕得罪的太狠。这简直就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啊!自己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鲁菜馆二楼的窗户后面,张泰来阴沉着脸,看着穿着一身卡其色警服的王汉彰。邢老虎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新来的沙展就站在他的眼前,他为什么还不动手?看来,这件事过后,自己要敲打敲打他了! 鲁菜馆的楼下,看着走到自己身前的王汉彰,邢老虎斜着眼睛,高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俺是谁?” 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只见他使劲地点了点头,模仿他的山东口音说道:“知道,知道,你叫邢老虎,来自景阳冈!” 邢老虎的老家,确实离景阳冈不远。可是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啊?这个新来的巡捕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老家?就在他一脸疑惑的时候,就听王汉彰反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俺是谁?” “俺是武松,专门打老虎!”王汉彰话音未落,人已猛地向前一蹿,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邢老虎瞳孔一缩,刚想抬手格挡或后退,但王汉彰的动作更快! 只见他手中的警棍自下而上,带着一股恶风,正好打在了邢老虎的双腿之间。据给王汉彰让路的那个老头事后回忆,王沙展这一警棍打中邢老虎的时候,他听到了鸡蛋碎裂的声音! 邢老虎的身子,就像是一只煮熟了的大虾,瞬间弓了起来。他的脸就像是川剧变脸一样,变成了紫红色。他的嘴猛地张开,喉咙之中发出低沉的惨叫声。 不过,他的惨叫声还没有彻底从嘴里喊出来,王汉彰的警棍再次举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在了邢老虎的嘴上!这一下,邢老虎的满口的牙被打掉了一半。因为过于用力,他的两颗牙还嵌入了王汉彰的木质警棍之中,好端端的警棍,差点变成狼牙棒!邢老虎的惨叫声,被硬生生的打断!接连遭受打击的他,已经彻底的丧失了战斗力! 面对已经丧失战斗力的邢老虎,王汉彰并没有收手。他继续抡起棍子,冲着邢老虎的脑袋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他一边打,嘴里面还一边嚷嚷着:“邢老虎是吧?这回你知道我是谁了吧?求我,求我啊?只要你开口求我,我就放你一马…………” 王汉彰的狠厉出手,让围观的人群经历了从惊愕到解气,再到恐惧的剧变。起初看到不可一世的邢老虎被瞬间放倒,不少人眼中闪过快意,甚至有人差点叫出声。 但当王汉彰第二棍打碎邢老虎满口牙,鲜血和碎牙飞溅,接着第三棍、第四棍毫不留情地砸向那颗已无反抗之力的脑袋时,快意迅速被血腥和残忍取代。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声,一些胆小的女工和摊贩已经捂住了眼睛或开始后退。 当王汉彰一边打一边喊着让邢老虎“求饶”时,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狠劲儿,让所有人不寒而栗。不知是谁喊了声“要出人命了!”,拥挤的人群像被烫到一样,惊慌失措地向后涌去,瞬间散开了一大片。 带着王汉彰前来出警的张先云完全吓傻了,这个看上去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沙展,出手可真是狠啊!自己刚才害怕他吃亏,可现在看来,他好像要把邢老虎活活打死了!张先云赶紧拉住了王汉彰的胳膊,低声说:“王沙展,别打了,再打人就该死了!” 王汉彰喘着粗气,暂时停手,瞥了一眼手中警棍上嵌着的带血断牙,又看了看地上蜷缩成一团、血肉模糊的邢老虎。他想起尼古拉教官那套冷酷的“三棍理论”:一棍废其力,二棍封其口,三棍摧其志!对付这种恶霸,就得比他们更狠! 王汉彰不以为然的说道:“别怕,我下手知道轻重!再说了,像这种横行乡里的地痞,就算是打死了,那也是为民除害!” 王汉彰并不是一个暴虐嗜杀的人。他对邢老虎之所以下如此的重手,一来是邢老虎在河沿大街上横行霸道,压榨的都是穷苦百姓,光是这一条,就该好好的教训教训他。二来是这个家伙在鲁菜馆门口闹事,绝对是受了张泰来的指使。自己就是要在所有人的面前痛殴邢老虎,只有这样,才能在张泰来的面前立威! 你张泰来不是跟我叫板吗?我就痛打你手下的走狗!有本事你就躲着别出来!王汉彰已经想好了,一旦张泰来当缩头乌龟,自己不至于打死这个邢老虎,但必须要把他打的半年下不了炕!这样一来,看看谁以后还敢给张泰来卖命! 王汉彰知道这个道理,张泰来自然也知道!张泰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虎”被生生打成死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些棍子都抽在自己身上!楼下那小子每一棍落下,都像是在当众抽他张泰来的耳光!一股邪火夹杂着冰冷的忌惮直冲脑门。完了!邢老虎废了,自己的脸面也快丢尽了!如果自己真的当了缩头乌龟,以后在东局子谁还服他? “妈的!”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纷飞。今天不把这小崽子的气焰压下去,他张泰来就彻底栽了! 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一把推开包厢门,噔噔噔冲下楼,粗暴地分开围观的人群,冲着场中嘶声吼道:“住手!” 第61章 没有张屠户,吃不了带毛猪? 王汉彰的余光,看到一个四十出头的大汉,正满面怒容的从人群外面挤进来。这个人身高差不多有一米八,体重也在一百七八十斤上下,身穿一条蓝色的裤子,和一件白色的布褂,看上去和周围工厂里的工人差不多。 王汉彰知道,这个人应该就是张泰来。刚才找你的时候你不露面,现在打了一条狗,你反倒是出来了。更可笑的是,这家伙居然还让自己住手?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住手就住手? 想到这,王汉彰不但没有住手,手里面镶着大门牙的警棍反而抡的更起劲了!警棍打在刑老虎的身上,发出’嘭嘭‘的击打声,听的人心惊肉跳! 张泰来的脸色变得铁青,自己已经从鲁菜馆里出来了,这个新来的沙展开在痛打刑老虎,他这哪是在打刑老虎啊?这是在打自己的脸啊!想到这,张泰来伸出手,打算将王汉彰的警棍夺过来。 可是,他的手刚刚抬起来,王汉彰的警棍就带着一股劲风,冲着他的膝盖骨打了过去!张泰来反应很快,连忙后退了一步,这才躲过了这一击! “你敢打我?我是张泰来!”这个新来的沙展,就像条疯狗一样,居然逮谁咬谁!情急之下,张泰来只能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在河沿大街这一块儿,张泰来的名字不说能止小儿夜啼吧,反正那也是鼎鼎的有名。这个新来的沙展肯定听说过自己的名字! 听到张泰来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王汉彰确实停了下来。不过他却一脸冷笑的说道:“你是张泰来?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的副警长?哼,你找乐了是吗?张副警长不是带队去巡逻了吗?你看看你,脑袋上面高粱花子还没摘干净,就来冒充副警长?我看你是找死!”说着,他手中的警棍再次抡起来,冲着张泰来的脸上打去。 跟在张泰来身后的巡捕见状,立刻冲了上来。他们将张泰来护在了身后,七嘴八舌的说道:“你他娘的活腻歪了?敢跟我们张警长动手?” “小子,我不管你是谁。你敢跟我表叔动手,我他娘的今天就要弄死你!” “草他娘的,你还反了天了!都别拦着我…………” 张泰来的手下和亲戚,明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新来的沙展,但为了在张泰来的面前表忠心,就像是一群疯狗一样,冲着他不停地叫嚣。 不过,他们闹得正欢,却突然就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全部停了下来!那是因为王汉彰的手里面,多了一支俄国纳甘 1895 左轮手枪! 这把枪是从天津警察训练所毕业时,尼古拉教官送给他的。虽然不是那支跟随他杀过上千人的转轮手枪,但也是图拉兵工厂的原厂货!只要一发子弹,就能掀开一个人的天灵盖! 枪后的击锤已经扳开,只要扣动扳机,子弹就能发射!看着张泰来身边面露惊惧之色的手下,王汉彰一脸不屑的说道:“来啊,你们不是要弄死我吗?动手啊,看看是你们快,还是子弹快!” 张泰来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新来的沙展手里面竟然有枪!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开口说道:“我真的是巡警二队的副警长张泰来!你就是新来的沙展吧?误会,都是误会…………”张泰来决定暂时服软,等回到警局之后,自己有的是办法整治他。 可王汉彰却冷笑着说道:“你说你是张泰来?我他妈还是常凯申呢!你的警服呢?还有,我看见你们才能够这家鲁菜馆里面出来,这个人刚才在门口闹事,你们都没看见,也没听见吗?你们的眼睛都瞎了,耳朵都聋了吗?东局子分局招募的巡捕,要求也太低了,聋子和瞎子都能当巡警是吗?” 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让看热闹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站在他身后的张先云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硬着头皮走了上来,低声在她耳边说道:“王沙展,他真的是张泰来。咱们有什么事还是回警局再说吧,在这里让外人看热闹不好…………” “不好?怎么个不好法?这帮人早他妈干嘛去了?现在知道服软了?晚了!“王汉彰当然不会放弃这次打击张泰来的机会。在这种地方,如果你不狠,别人就会看不起你! 张泰来脸色铁青,喘气的声音粗重如牛。这个新来的沙展虽然年轻,但却是个狠人。自己还想着晾他一阵子,让他知道谁才是巡警二队的老大。可万万没没想到,人家不动声色的就破了这个局,还把自己的面子踩到了脚底下! 面对王汉彰的枪口,张泰来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退了。如果继续退缩的话,自己在东局子分局多年以来积攒下来的威望,就会随着自己的一退再退而消失殆尽。那样一来,以后自己再想翻身,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想到这,张泰来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有枪就了不起了?有本事你就开抢!来,往这打…………” 王汉彰直接把枪口顶在了他的脑袋上,眯着眼睛,声音冰冷的说道:“你以为我不敢吗?飞贼赵金铭都让我给打死了,你算个叽霸!” “来啊,开枪啊!”张泰来大声的喊道。但细心的人可以看到,他的双腿正在微微的颤抖,后背也被冷汗洇湿。 王汉彰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开始微微的用力。他并不想打死张泰来,但是事情僵在这了,这家伙自己求死,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音在王汉彰的耳边响起:“住手!把枪放下!” 王汉彰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大力传来,枪口被猛地压向地面。他扭头看去——只见一身标志性黑长衫、面色黝黑的辛格帮办不知何时已挤入人群,正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刀! “把枪收起来!王沙展!”辛格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压迫感。 看到王汉彰一脸不服气的收起了枪,辛格转身看向了一头冷汗的张泰来,用怪异的腔调说道:“张泰来, 你不是带队去巡逻了吗?你们身上的警服呢?” 死里逃生的张泰来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说道:“辛格帮办,我们秘密调查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为了不打草惊蛇,就换了便装。这个人他…………” 缓过劲儿来的张泰来指着王汉彰,张嘴就要告他的黑状!可辛格却一脸不悦的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不要在这里解释!所有人立刻回到巡警二队,我有事情要宣布!” 一个小时之后,巡警二队的班房。张泰来一帮人换好了警服,冷眼看着坐在前面的王汉彰。王汉彰对他们恶意满满的目光毫不在乎,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张先云闲聊,直到辛格帮办走进了班房之中。 辛格帮办今年四十出头,从十几岁时,他就在印度当上了警察。因为工作出色,他被英国殖民局调到了天津巡捕房工作。作为一名干了二十多多年的老警察,他当然知道警察内部相互倾轧的问题。但辛格并不打算插手。如果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好,那就说明王汉彰并没有能力统领一支巡逻小队。 辛格走到了班房的前面,对着巡警二队的全体警员说道:“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巡捕房要求,在三天之内,必须要让工人恢复工作!这件事交给你们巡警二队也已经有五天的时间了。但是在这五天的时间里,案件没有任何的进展。你们连幕后策动罢工事件的主谋都没有找到。这是无能的表现!” “ 今天,巡警二队新来的沙展已经到位。所以,我要求你们在三天之内,必须要解决这起案件。否则的话,你们所有的人都要被辞退!还有,我不希望你们个人之间的纷争,影响到工作。希望你们好自为之!好了,就这样吧!”说完这句话,辛格看了王汉彰一眼。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够迅速的解决他的麻烦。 辛格前脚刚走,王汉彰就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诸位,刚才辛格帮办已经说了,兄弟我从今天开始,正式担任咱们东局子分局巡警二队的沙展。辛格帮办交代下来的案件,大家一定要认真对待。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去…………” 王汉彰的话刚说了一半,一名巡捕突然站了起来,开口说:“王沙展,我老婆今天生孩子,我已经请过假了,我现在就得走…………” 他刚说完,另外一个人也站了起来,开口说:“王沙展,哎哟喂!我这肚子...咕噜噜...不行了不行了!…………” “王沙展,我也肚子疼,中午吃的可能不太干净…………” “还有我,我也是…………” 走在张泰来身边的七个巡捕,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从班房里面窜了出去。偌大的班房之中,只剩下王汉彰、张泰来和张先云三个人。 王汉彰知道,这帮人肯定是受了张泰来的蛊惑,故意让自己难堪。如果华兴印刷厂罢工的事情解决不了,到时候他们联合起来找辛格帮办告状,说自己没有能力指挥巡逻二队,张泰来就能顺理成章的接替沙展一职了。 看着坐在椅子上抽烟的张泰来,王汉彰冷冷一笑,开口问道:“张副警长,你是不是也肚子疼?” 张泰来把烟头扔在了地上,用脚狠狠的捻灭,板着脸说:“我们家的狗,让一条疯狗咬伤了,我要去看看!”说完,他站起身来,轻蔑地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都没看王汉彰一眼,晃着膀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班房。厚重的木门被他“哐当”一声狠狠甩上,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将王汉彰和张先云彻底晾在了这空荡冰冷的房间里。 所有人都走了,张先云苦着脸,开口问道:“沙展,现在怎么办?华兴印刷厂的罢工如果解决不了,辛格帮办肯定会责怪下来的!” 王汉彰也没有想到,这个张泰来居然敢把事情做绝!他皱了皱眉,开口说:“我还就不信了,没有张屠户,就吃不了带毛猪了!你跟我说说,这个华兴印刷厂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2章 门泊东吴万里船 午后毒日头把东局子街烤得冒烟,柳树叶子蔫蔫地打着卷。街上空荡荡不见人影,河沿大街两旁的铺户幌子,被热风有气无力地掀动着,像垂死的蝴蝶翅膀。 王汉彰和张先云换了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趿拉着破布鞋,活脱脱两个刚从山东乡下跑到天津卫码头找活计的愣头青。远远蹲在华兴印刷厂斜对过的一个墙根阴影下,看着正在罢工的人群。 华兴印刷厂的门口,百十号人顶着大太阳席地而坐。离王汉彰不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眼神空洞地望着紧闭的厂门,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旁边一个半大小子烦躁地揪着地上的草梗,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一丝对纠察队方向的恐惧。 印刷厂的黑色大门紧闭着,从门上的铁栅栏可以看到,厂里面的印度保安正在不停地监视着门外的人群。通过保安背后的闪光,王汉彰估计他们的身上都背着带刺刀的步枪! 几条白色的标语挂在了华兴印刷厂的大门上,标语上面用红色的颜料写着:我们要吃饭!提高工资待遇!男女同工同酬的字迹。 张先云蹲在王汉彰的身边,低声在他的耳边说:“这个华兴印刷厂是英国老板的,里面管事的工头都是印度人,也有几个中国人。厂子里有一百多个工人两班倒,一半上白班,一半上夜班。每个月换一次班。每班工作12个小时,厂子里面又吵又热,还有呛人的墨水味儿,很辛苦!不过工资还算不错,上白班的每个月能拿到二十五块大洋,上夜班的多五块大洋!” 听到这样的工资待遇,王汉彰有些纳闷,按理说这样的薪水,在天津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水平了。至于说辛苦,干什么不辛苦呢?海河两岸的上万码头工人,一个月玩了命的干,全年没有一天休息,一个月也就挣二十块大洋!更不要说土里刨食的农民,一年到头也挣不了了三、五块大洋啊! “不应该啊?这待遇在天津的工厂里面算是不错了。日租界里面,工厂的工头也才拿四十块大洋。他们就这么跟着罢工?没有人接着去上班?”王汉彰感觉,这件事可能不仅仅是工人想要提高工资那么简单。 果然,张先云撇了撇嘴,鄙夷的说道:“沙展,这是有人撺掇这帮工人闹事啊!我听说组织罢工的人还搞了一个什么纠察队。谁要是不跟着他们一块罢工,就往死里打!有几个人挨了打,胳膊都给打断了,剩下的人一看这架势,只能跟着一块闹事了!” 王汉彰一听,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和他猜测的一样,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是有人在操纵!而且,这帮人的手段,和当初害死自己父亲的那帮人,手段都差不多! 看到王汉彰阴沉的脸色,蹲在他身旁的张先云低声问道:“沙展,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张先云的声音,将王汉彰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从树荫下面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走,咱们过去看看!” “诶,等等,纠察队的人可打人啊…………”张先云赶紧低声喊道,但王汉彰的身影已经冲着罢工的人群走了过去。张先云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华兴印刷厂的门口,工人们被晒得头晕脑胀。一上午的时间,已经有七八个人中暑,可纠察队的人在一旁的房子里面盯着,谁要是敢走,他们不但打人,还放出话来,复工以后也让他们没有工作!所以,就算天气再热,大家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太阳底下晒着。 王汉彰和张先云刚刚靠近罢工的人群,就看街边的一幢房子里,忽然窜出了两个穿着长衫的青年。这两个人的脸上都戴着眼镜,一看就是文化人。最显眼的,是他们胳膊上戴着的红色袖标。修表上写着两个黄字:纠察! “嘿,你们俩,干什么的?”其中一个留着分头的家伙,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很不客气的冲着王汉彰嚷嚷着。 王汉彰立刻缩起脖子,眼神躲闪,操着一口地道的德州土腔,笨拙地搓着手说:“先生,俺们刚从德州过来,想找个活儿干!俺们看这个门口这么多人,是不是招工啊?” 看着王汉彰呆头呆脑的模样,那两个戴着纠察袖标的青年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那个留着分头的家伙边笑边说道:“你们眼瞎啊?看不见我们正在罢工啊?赶紧滚蛋,这找不着工作!” 王汉彰看上去似乎还不死心,继续追问道:“先生,俺们不认识字,俺们一天没吃饭了!你就行行好,招了俺们吧!俺们有的是劲儿!“说着,王汉彰还挽起了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肌肉。 对面的这两个青年显然已经是没有了耐心,他们不耐烦的冲着王汉彰摆了摆手,厌恶的说道:“赶紧滚蛋听见没有?再不滚打死你们!” 王汉彰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拉着张先云一边往后面退,一边说道:“俺们走,俺们走…………” 看着二人狼狈的模样,那两个带着袖标的青年哈哈大笑,鄙夷的说道:“傻逼臭老坦,还想来找工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看到正在大笑的两个青年,那个人把车直接骑了过来,开口问道:“小孙,小马,怎么回事?” “两个臭老坦,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看到印刷厂门口围着这么多人,就上来找工作!我们把那两个人吓跑了,省的他们影响咱们罢工!”那个留着分头的青年颇为自豪的说道。 骑着自行车的这人一听,连忙说道:“我跟你们讲过多少次了?一定要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力量。就算是一个乞丐,一个妓女,也是我们争取的对象。他们都是受资本家和帝国主义压迫的人,那两个刚从农村来的青年更是这样!只有我们的力量不断壮大,我们最终的理想才能实现!你们可倒好…………” 小马讪讪地低下头。小孙却梗着脖子,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小声嘟囔道:“吴先生,您也太较真儿了,两个臭老坦能顶什么用?咱们泱泱中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吴先生严厉的目光瞪了回去。 “顶什么用?聚沙成塔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你这思想觉悟...回去写检查,深刻反省!”吴先生语气不容置疑,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此时的王汉彰,已经带着张先云离开了华兴印刷厂的门口。如果他还在场,他就会发现,这个骑自行车来的吴先生,看上去有几分面熟。 此时的他正带着张先云在街上闲逛,他已经看出来了,在背后鼓动工人们罢工的,十有八九就是赤党分子!如果是工人自发的行动,这件事还可以谈。但如果幕后的人是赤党分子,这件事就难办了! “沙展,咱们现在怎么办啊?”跟在屁股后面的张先云苦着脸说道。这份巡捕的工作,是他求爷爷告奶奶得来的。如果被开革,沧县老家的弟弟妹妹就要喝西北风了。 王汉彰也是一筹莫展,他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就听尼古拉教官说过,赤党分子都是一帮硬骨头,想要从他们的嘴里掏出情报来,那是难上加难啊!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找出华兴印刷厂幕后的指挥者是谁。只有确定了首要分子,才能逐个击破。 就在此时,王汉彰看到街边的一座茶馆门口,摆放着一个长条凳子。凳子上面放着一碗水,盛水的碗上面,还并排摆放着两支筷子。王汉彰一看,嘴角边露出了一丝轻笑! 这间茶馆门口摆着的凳子和那碗水,叫做茶碗阵。还有一个文雅的说法,叫做门泊东吴万里船!摆放这样的茶碗阵,说明这家茶馆是青帮兄弟开的。 要知道青帮在天津势力极大,各行各业都有青帮弟兄的存在。说不定能从这间茶馆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呢。想到这,王汉彰带着张先云,走进了茶馆之中。 茶馆里客人不多,除了两拨下棋的老头之外,只有几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面谈事。入口处的柱子上,黄纸黑字的写着四个大字:莫谈国事! 王汉彰和张先云也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了下来。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的大茶壶,肩膀上搭着一块毛巾,拖拖拉拉的走了过来,开口问道:“二位,喝点嘛?” “来壶高碎,沏酽着点。”王汉彰摘下了草帽,拿在手里一边扇着风,一边说道。 不多时,大茶壶端着拖着一个托盘来到了二人的桌前,将茶壶和两个茶碗放在了桌上。王汉彰拿过了茶壶,往一个茶杯里倒满了茶水,另一个茶杯空置,两个茶杯平行放置,壶嘴对准了茶杯。嘴里面低声说道:“双龙戏水喜洋洋,好比韩信访张良。今日弟兄来相会,暂把此茶做商量!” 王汉彰摆出来的,叫做仁义双龙阵!这个阵势的意思是青帮众的弟兄来求助。如果愿意帮忙,茶馆里的人就会拿起倒满的茶水一饮而尽。如果不愿及帮忙,就拿起茶水倒掉!当然,一般来讲,只要是青帮兄弟上门,茶馆都会问明了来意之后再做定夺。 大茶壶本来懒洋洋地等着收钱,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可当目光扫过王汉彰摆出的茶阵时,他猛地一个激灵,背脊瞬间挺直了,那双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乡下青年”,睡意全无! 大茶壶不敢怠慢,拿起了倒满茶水的茶杯一饮而尽,开口问道:“老大尊姓,贵地何地?” “在家姓潘,敝家师赐名通彰。与敝家师同住天津!”王汉彰心头一喜,对方能够问出这样的话来,看来同样是青帮中人。 听到王汉彰答得滴水不漏,大茶壶冲他拱了拱手,继续问道:“老大可有门槛?” 王汉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拱手说道:“不敢沾祖师爷灵光!” 大茶壶继续问道:“贵前人帮头上下?” 王汉彰微微一笑,继续说:“在家不能言父,出外不敢言师。敝家师兴武六帮,袁师父上克下文。祖师张师爷上善下亭,师祖关太爷上兴下华!” 王汉彰答得这叫三帮九代!茶馆里面的大茶壶一听,连忙换上了一副笑脸,开口说:“二位,外面热,雅间里面请!” 第63章 急中生智 茶馆的雅间之中,绿色的四桨电扇在飞速的转动着,大茶壶请来了茶馆的主事,重新奉上了新茶之后,转身带上了房门,离开了雅间。 茶馆的主事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香云纱裤褂,枯瘦的脸上不苟言笑,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王汉彰和张先云二人。 “敢问老大顶哪炉香?”茶馆的主事开口问道。 王汉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开口说道:“头顶二十一炉香,脚踏二十三炉香,手提二十二炉香。” 茶馆的主事一听,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只见他冲着王汉彰行了个礼,开口说:“原来是‘通’字辈的师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去年拜了‘大’字辈老头子袁克文为师的王汉彰吧?失敬,失敬…………” 王汉彰笑了笑,点头说道:“不错,正是我!没请教,您怎么称呼?” “小师叔不必客气,我叫高占峰,本命师是河北大街的吴师父,上鹏下举。和内河航运工会的副会长巴彦广是同门师兄弟!不知道小师叔到我们茶馆来,是有何贵干呢?”这位高占峰虽然年纪不小,但按照青帮的辈分,他比王汉彰要低一辈。所以,他和王汉彰说话的时候,十分的客气。 王汉彰也没有托大,只见他冲着高占峰拱了拱手,继续说道:“我这次来,确实是有点事情,想要拜托您帮我问问。不知道华兴印刷厂里边,您有没有熟悉的人?” 高占峰一听,点了点头,说道:“我儿子的小舅子,就在华兴印刷厂里做工。不过他们那个厂子,最近正在闹罢工。您是打算…………” 高占峰摸不清这位小师叔的来路。要知道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可没有那么简单。幕后有赤党分子的参与。这位小师叔问起华兴印刷厂的事情,难道说他是赤党分子? 王汉彰看出了他的疑虑,从口袋里拿出了英租界巡捕房的警徽,在高占峰的眼前晃了晃,笑着说:“我现在在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巡警二队当沙展,上面下了命令,要我解决华兴印刷厂罢工的事情。我问了一圈,不得章法,只好求助咱们青帮的兄弟了。” 高占峰瞥见那枚英租界巡捕房的警徽,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长长吁了口气。“原来是官面上办案!小师叔您早说啊。” 他脸上堆起笑容,压低了声音,“这年头沾上那边的事儿,水太深。前些年张大帅在的时候,抓一个毙一个,杀的是人头滚滚啊!既然是巡捕房的差事,那没说的,我老高一定尽力。” 高占峰接着说:“小师叔,华兴印刷厂的事情,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这样,我把我儿子的小舅子叫过来,您亲自问他,您看怎么样?” “这样最好,那就麻烦您了!”王汉彰笑着说道。 高占峰摆了摆手,连连说道:“不麻烦,不麻烦,都是青帮中人,这是应该的!您在这里稍坐,我派人去叫他。” 半个小时之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高占峰带到了雅座之中。这个年轻人个头不高,但是两只眼睛透着灵气,一看就是一个机灵的人。高占峰拍了拍他的后背,开口说:“这位是巡捕房的王沙展,一会儿王沙展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知道了吗?” “知道了,盟爹,您老就放心吧!”这个年轻人点着头说道。 王汉彰看了看他,开口说道:“你叫嘛名字?在华兴印刷厂里面干什么工种?” “回王沙展的话,我叫秦江来,在华兴印刷厂里面当搬运工。” 王汉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华兴印刷厂的罢工,是怎么回事?是工人自发组织的,还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秦江来弓着腰,讨好的对王汉彰说道:“您问我可算是问对了人了,这件事我最清楚!半个月之前,我们搬运队的一个姓岳的老头,干活的时候一口气没喘上来,一头栽在地上!厂子里面的英国大班叫了辆车,让我们几个人把他送到医院。到了医院之后,英国大夫说是什么心脏病突发,人早就没救了。英国大班给岳老头家里面拿了一百块大洋的丧葬费,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秦江来很有说书的潜质,他的这几句话丰富的还原了当时的情况。王汉彰看他说的唾沫横飞,笑着说:“你别着急,先喝口水,慢慢说。” “谢谢王沙展!”秦江来喝了口茶,抹了抹嘴角边的唾沫星子,继续说:“老岳头都埋在坟地里了,老头的家里面也认头了。可夜校的吴先生,跟大家伙说老岳是因为工作环境恶劣,长时间在高温环境下工作,被什么英国资本家压榨死的!他还跟大家伙说,大家要联合起来,向英国资本家示威,改善工作环境,提高薪水待遇!” “我们厂子里面的工人,大部分都是从直隶招来的农村老坦儿,没见过嘛世面。听那个吴先生一撺掇,又能改善工作环境,又能给涨工钱的,立马就跟着他开始罢工了!厂子里面的英国大班一看闹事了,就派人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问明白之后,英国大班本来已经答应一个人每个月多给两块大洋,说是什么降温费。可那个吴先生还不同意,非要一个人涨十块钱,还说什么每班工作八小时,三班倒!英国人这就不干了,双方就这样僵住了!” 说实话,每人每个月多给两块大洋,这已经不算少了!要知道如今的物价水平,一块大洋就能买一袋洋面,二十块大洋就能在农村买一个黄花大闺女! 可那个吴先生竟然要求每个月涨十块大洋,这事儿放在谁的身上,谁也不能答应啊!看来这个吴先生根本就不是为了工人谋福利,而是利用工人来达到他的目的! 想到这,王汉彰冲着秦江来说道:“别人都去参加罢工了,你怎么不参加?” 秦江来一撇嘴,一脸不屑的说道:“我本来也去参加了,英国人答应给大家伙涨两块钱之后,大家其实都觉得差不多了。毕竟耽误一天,就一天没有工钱。可那个吴先生愣是拦着大家伙,不让咱们进去上班。还组织了什么纠察队,把几个想要闯进去上班的人给打了!我一看这情况,赶紧让他们玩蛋去吧,老子不陪你们玩了!他们一开始还不让我走,正好我姐夫带人出去办事,路过华兴印刷厂,把那几个纠察队的吓唬了一顿,这才把我放了出来!” 通过秦江来的描述,王汉彰已经弄清楚,华兴印刷厂罢工的幕后指使,就是那个吴先生。既然找到了正主,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想到这,他继续问道:“小秦,那个吴先生,平时在什么地方?” 秦江来眉头一皱,琢磨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这个吴先生平时神出鬼没的,想要找他可不容易。不过他们在河沿大街的三联书店二楼,每天晚上举办夜校,吴先生有时候会在夜校里面讲课!” “你能不能带我去夜校看看?”王汉彰决定探探这位吴先生的虚实。 本以为秦江来会很痛快的答应下来,可没想到他却摇了摇头,一脸为难的说道:“这个……我平时总给他们捣乱,纠察队的那几个南蛮子都认识我了,我要是去夜校,他们根本就不让我上去!呃……这样吧,我在厂子里面有个弟兄,平时跟我玩得不错,他跟那帮人走的也近。今天晚上,我让他带着您去夜校看看,您看怎么样?” 王汉彰点了点头,笑着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和秦江来约好之后,王汉彰并没有返回巡警二队,而是一只待在了茶馆里。晚上七点,秦江来带着一个和他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来到了茶馆之中,让这个姓郝的年轻人带着王汉彰去夜校。 三联书店的门口,几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警惕的看着过往的人群。小郝带着王汉彰和张先云来到了书店门口,向其中一个人打了声招呼,低声说道:“林哥,这是我的两个表弟,刚从乡下进城,我带着他们到夜校上上课,让他们认识俩字。省的以后进了工厂,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守在门口的那个林哥仔细的看了看王汉彰和张先云,看到他们两破衣烂衫的,不像是巡捕房的探子,就摆了摆手,说道:“带他们上去吧!” 在小郝的带领下,王汉彰和张先云进入了三联书店之中,踩着吱吱呀呀的木质楼梯,来到了书店的二层阁楼。阁楼上面,三、四十号人或站或坐,低矮的阁楼上充斥着一股人肉的味道。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正在侃侃而谈:“美国的工人兄弟,用团结和斗争,砸碎了资本家的锁链,赢得了八小时工作制!他们能,我们四万万华夏工人为什么不能?!” 那个中年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挥舞着手臂,充满激情,“看看我们!一天干足十二个小时,机器不停人不停!汗流干了,命熬没了!黑帮工头喝我们的血!英国大班吸我们的髓!老岳头怎么死的?就是活活累死、热死在这吃人的厂子里!一百块大洋?买得回一条命吗?” 小郝在王汉彰的耳边低声说:“今天来的正巧,这位就是吴先生!” 王汉彰的目光顺着小郝的示意,落在讲台中央那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脸上。刹那间,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那张脸——烧成灰他也认得!是常先生!那个在日租界纱厂蛊惑工人、最终导致父亲被横路敬一踢死的罪魁祸首! 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胸腔里杀意翻腾,握着草帽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他硬生生将这滔天的怒火和冲上去撕碎对方的冲动压了下去,牙关紧咬,喉结滚动了一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汉彰用脚极为隐蔽地踢了一下张先云的小腿肚子。这是他们在茶馆里约定好的暗号。张先云立即会意,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痛苦的表情,一只手悄悄捂住了肚子,身体微微蜷缩。 就在常先生讲到“买的回一条命吗”的关键处,张先云猛地一弓腰,全身绷紧,脸涨成了猪肝色—— “噗噜噜——卟——!!!” 一个极其响亮、悠长且带着颤音的闷屁,在寂静专注的阁楼里炸响!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迅速弥漫开来。 “操,谁你妈放屁了!” “谁啊?缺德不缺德!” “熏死人了!快点开窗户!” 阁楼里瞬间炸了锅,哄笑声、叫骂声、咳嗽声、扇风声四起。有人捏着鼻子跳开,有人夸张地干呕,原本肃穆专注的气氛荡然无存。常先生的演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化袭击”彻底打断,皱着眉掩住了口鼻。 王汉彰趁乱一把将草帽扣低,遮住大半张脸,同时操着浓重的山东腔,一把搀住还在“哎哟”叫唤的张先云:“对不住,对不住!俺这兄弟晌午吃坏了!俺这就带他上茅房!” 第64章 擒贼先擒王 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辛格帮办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给家里写信。虽然他作为英租界巡捕房的中层警官,可探亲假也只有三年一次!他在想,是不是将他的妻子和孩子接到中国来?反正自己的薪水,足够负担一家人的生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辛格将写了一半的信放进了抽屉里,冲着门口说道:“进来!” 房门打开,王汉彰和张先云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二人的模样,辛格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王汉彰走到了办公桌前,开口说道:“辛格帮办,今天下午,我带着张先云去调查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经过一下午的侦查,这个案子大体的经过已经调查清楚了。据查,是一个叫吴先生的夜校老师,在鼓动华兴印刷厂的工人闹事。这个吴先生,很可能是赤色分子!只要抓了他,华兴印刷厂的罢工就会解决!” 辛格并不相信这些华裔巡捕的办案能力。在他看来,这些华裔巡捕除了向小商贩收取好处费以及相互倾轧之外,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办案。 但是,这个新来的王汉彰,却让他刮目相看。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他竟然把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调查的一清二楚! “赤色分子?”辛格帮办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一凛,身体微微前倾。 “赤党?!”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前些年奉系在华北清党时血流成河的传闻他可没少听说。这帮人如同瘟疫,沾上就麻烦!他看向王汉彰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紧迫感。“你确定?消息来源可靠?” “没错,我在书店二楼听他说了两句,全都是赤党的那一套!” 在得到王汉彰肯定的答复后,辛格猛地站起身:“他在哪里?必须立刻抓住!绝不能让他跑了煽动更多人!” “就在河沿大街的三联书店二层阁楼上。正在给附近工厂的工人们讲课。我和张先云刚从三联书店出来,我们下楼的时候他还在,但什么时候走,我就不知道了!我们俩从三联书店出来,撒丫子就往回跑,现在估计吴先生还在!如果要是去晚了,他可能就跑了!”王汉彰急迫的说道。 辛格帮办指了指张先云,开口说:“你,去叫你们巡警二队的人集合!王沙展,你跟我去枪库取枪!” 枪库在东局子分局的二楼,打开厚重的铁门,辛格带着王汉彰进入到充斥着枪油味道的枪库里。托架上摆着一战时期的恩菲尔德 p14 步枪,枪身刻着‘1917’的出厂年份,膛线因常年未保养已显模糊 —— 这些本该熔毁的旧货,被英租界警务处改作警用。 “王,你负责登记领用枪支的人数和子弹数。抓捕任务结束之后,你要负责清点收回枪支和子弹。记住,千万不能有遗漏。还有,一会去抓捕吴先生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那些赤党分子都是疯子,他们很可能会选择与你同归于尽的…………” 辛格帮办的话还没说完,张先云‘咣当’一声推开了枪库的铁门,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大声的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辛格用手中的藤条猛地抽了他一鞭子,厉声说道:“喊什么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先云揉着被打的肩膀,唯唯诺诺的说道:“辛格帮办,我们队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问了值日警官,他说…………” “说什么了?”张先云这个人说话有个毛病,总是喜欢只把话说一半。辛格帮办拿本来就黝黑的脸色,此时变得黑里透红。 就听张先云继续说:“值日警官说,巡警二队的人都被张泰来到处去喝酒了!至于去了什么地方喝酒,我也不清楚!” “这些该死的山东佬!”辛格帮办低声骂了一句!张泰来确实是巡警二队的元老,如果不是英租界警务处的督察长亲自下令,这个沙展的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但督察长已经下令让王汉彰来担任沙展,他就应该无条件的执行。可是他却为了和王汉彰争夺权利,把巡警二队所有巡捕都叫出去喝酒。 如果是平时没有案件的时候,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现在,华兴印刷厂罢工的幕后指使等着他们去抓捕,最关键的是这个吴先生随时可能逃走。如果耽误了案件,就算是自己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看来,等这个案件结束之后,应该把这个害群之马清理出去了! 想到这,辛格开口说道:“不等要去找他们了!我给中央巡捕房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支援!”说着,辛格帮办迈步往门外走。 就在这时,王汉彰突然开口:“辛格帮办,等一下…………” 辛格的脚步停了下来,狐疑的看着王汉彰,开口问道:“你有什么问题?” 王汉彰凑到了他的身前,低声说:“辛格帮办,不能给中央巡捕房打电话啊!这个电话要是打过去,张泰来他们几个最多是开革,可是英国警官对你的印象可就不好了。以后要是再想升职加薪,那可就不容易了!” 辛格虽然接受过初中文化的教育,但是英国殖民地的教育水平,也就是勉强的让你能够流利的使用英语。王汉彰说的这些东西,都是课本上没有的。但确实中华上下五千年总结下来的人情世故的精华所在。王汉彰这么一说,辛格顿时恍然大悟!这件事,确实不能向中央巡捕房求援! 但是,那个鼓动华兴印刷厂工人罢工的吴先生又不能不抓。否则的话,类似的事情会越来越多,英国人最终还是会把责任都扣在自己的头上。想到这,辛格看了王汉彰一看,开口问道:“王沙展,你觉得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对于抓捕吴先生,王汉彰的心里已经有了对策。三联书店的阁楼上,虽说有五六十号人,但差不多有三分之一是女人,剩下的也都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年纪有大有小,有的还拖家带口。唯一有点战斗力的,也就是守在书店门口的那几个人。不过那几个人一看就是学生,人多势众吓唬一般的工人还行,真要是遇见拿着枪的巡捕,给他们一枪托,立马就老实了。 所以,抓捕吴先生用不了那么多的人,就算巡警二队的人不在,分局里面还有十几个值班的警官。再加上伙房烧火的师父,门口看门的大爷,别管能不能打,只要能控制住场面就行。派几个精干的人抓住吴先生,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辛格帮办,在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擒贼先擒王!抓捕吴先生并不需要兴师动众,咱们把分局里面值班的人员集中起来,让所有人都带着枪,把三联书店包围起来。然后拍几个精干的人上楼,直接把吴先生一抓,剩下的人绝对不敢闹事!” 如果说换在其他时候,辛格绝对不会同意这种毫无头绪的计划。但现在,如果不尽快的将吴先生抓捕,很可能让他逃走。他略作思考,最终点了点头,说:“好,我去集合值班的人,你准备给大家发枪!” 二十分钟之后,也就是晚上的八点左右,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的值班警察,在辛格帮办的带领下,一溜小跑的来到了河沿大街。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距离三联书店二百多米的一处院子内,辛格警官看了看手下的这些人。 除了王汉彰和张先云,剩下的是分局的“精华”:四个挺着啤酒肚的伙夫笨拙地挎着步枪,皮带勒得肥肉直颤;管档案的老李头戴着老花镜,哆哆嗦嗦地想把刺刀卡上;门房赵大爷背佝偻着,枪都快拖到地上了;还有几个平时只拿笔杆子的内勤,一脸茫然和兴奋交织。 辛格看了看这帮人,开口说道:“一会儿开始行动之后,我带着内勤组的警员从正门冲上去抓人。张先云,你跟我一起行动,指认那个吴先生。王沙展,你带着后勤组的警员,守在书店的后门,防止有人逃跑!好了,所有人上刺刀,立刻展开行动!” 随着辛格的一声令下,二十多名巡捕将刺刀装在了破旧的刺刀上,从院落里鱼贯而出,冲着三联书店冲了过去! 王汉彰跟在后面,满心的不情愿。吴先生是自己找到的,抓捕的计划也是自己制定的。可真到了抓人的时候,这个辛格却带人冲了上去,这分明就是抢功啊!自己还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再东局子分局站稳脚跟呢,这个红头阿三有点不地道。 眨眼之间,王汉彰已经带着五六个做饭的伙夫来到了三联书店的后门。看着二层阁楼上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场景,像极了三不管那晚——紧闭的门窗,未知的敌手,而赵金铭那飞贼,就是从这样的窗户一跃而下,差点让他功亏一篑!常先生这个老狐狸,比赵金铭更狡猾十倍,他会不会...也给自己留了这条“后路”?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第65章 别让我再看见你! 一阵晚风吹来,让路边的柳树梢胡乱的舞动,看上去就像是传说中披头散发的女鬼。 拿着步枪的伙夫老李,明显的看到双腿在发抖,可他却把胸口拍的山响,壮着胆子说道:“王沙展,当年俺在老家打过土匪,这帮念书的赤党,还没高粱地里的狼崽子凶……” 王汉彰清楚的听到,三联书店的木质楼梯,被人踩得‘咣咣’作响,那应该是辛格帮办带着人冲上二层阁楼时,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几个女人尖锐而刺耳的叫声透过窗户传了出来。辛格那怪异的腔调随之响起:“所有人双手抱头,蹲在地…………” 话音未落,二楼的阁楼里突然传出了‘啪、啪’两声枪响! 枪声一响,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起来!刚才还把胸脯拍的山响的伙夫老李,瞬间吓得脸色苍白。剩下的那几个伙夫更是吓得差点把枪扔了。王汉彰虽然紧张,但并没有慌乱。刚才的那两声枪响,明显是手枪的声音,这说明夜校里面的那些人之中,有人带着枪! 就在他犹豫着是不是绕到正门冲上去支援时,就听一声...一个穿着长衫的身影从楼上重重摔落下来!他落地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失控地翻滚了两圈,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了一下。但他强忍着剧痛,用没受伤的右腿猛地一蹬,踉跄着爬了起来。 王汉彰刚把手中的步枪举起来,还没有来得及瞄准。就看从楼上跳下来的那个人一伸手,借助微弱的月光,王汉彰看清楚他的手中拿着的是一支转轮手枪。只见那人将枪口对着后门的几名巡捕,厉声说:“别动,谁动打死谁!” “别开枪,别开枪!俺们就是混口饭吃,不会为难您老的!”伙夫老李瞬间跪了下来,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的冲着那人大声喊道。 从二楼跳下来的那人冷哼了一声,收起了枪,一瘸一拐的拐进了漆黑的小胡同之中! 看到那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伙夫老李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开口说:“真悬啊,要不是我跪下求饶,这个赤党就得把咱们全毙了!王沙展,你是不知道啊,这帮赤党可是杀人不眨眼啊!” 书店后面的小巷里漆黑一片,虽然没有看清楚从阁楼跳下来的那个人的面目,但王汉彰听出来了,那个人就是害死自己父亲的凶手常先生!想到这,他把步枪端在手中,冲着常先生消失的那条小胡同追了过去! “王沙展,快回来,你干嘛去?”看着王汉彰向黑暗之中追了过去,伙夫老李在他的身后大声喊道。 呼喊声在黑夜中回荡,王汉彰的身影已经钻进了那条狭窄的胡同里。看着消失的王汉彰,伙夫老李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这生瓜蛋子,想立功想疯了!哼,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狭窄的胡同里坑洼不平,王汉彰往前猛跑了几步,并没有发现常先生的身影。他有些纳闷,自己明明看到常先生在站起来之后,一瘸一拐的,明显是摔伤了腿,按理说不应该跑这么快啊?不对,这家伙肯定是找地方藏起来了! 王汉彰又折返回来,从后腰上摸出了手电。就在他正准备推开手电筒的开关时,胡同的一个门楼里,突然传出了常先生的声音:“别动!动一下我就打死你!” 王汉彰瞬间停了下来,稍稍的转动身体。他用余光看到,常先生的手里正握着一支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他缓缓的转过身,冲着常先生笑了笑,开口说:“我该叫你吴先生呢,还是应该叫你常先生?” “你……你是王汉彰?老王大哥的儿子?”王汉彰这一年的时间,长高了足足有十公分,身体也壮实了不少。常先生根本没有想到,这个正在追踪自己的巡捕,竟然是故人之子!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您还记得我啊,咱们又一年多没见了吧?哈哈,您到底是姓常,还是姓吴啊?” 常先生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皱着眉问道:“你……你怎么当巡捕了?”就在他说话的这一瞬间,他拿着枪的那只手稍稍的偏了一点。 王汉彰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将手里的手电筒冲着他的脸扔了过去。常先生猝不及防,被手电筒正中面门。王汉彰调转枪托,将他的手枪砸落,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在彻底制住了常先生之后,他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手枪。这是一支日本南部十六式转轮手枪,枪身上斑驳不堪,保养很差。王汉彰掰开了弹巢,发现里面一颗子弹也没有!怪不得这家伙从楼上跳下来时没有开枪,原来是枪里没有子弹了。 王汉彰将这支手枪插在了自己的皮带上,冷笑着说道:“常先生,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吧?当初你在三菱工厂撺掇我爸爸组织罢工,日本人把他给打死了。现在,你又到华兴印刷厂里组织罢工,你他妈到底还想害死多少人?” “孩子,你不明白,我干的事情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几万万受压迫的同胞!当初你父亲在日本人的三菱工厂,虽说是个工头,但一样受到日本人的压迫。获得更高的薪水,拥有休息的权利,本来就是我们劳工应有的权利。但帝国主义的资本家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往死里压榨中国的工人!如果我们不反抗,我们就要一辈子给他们当牛做马!你愿意你的亲戚朋友,你的父母兄弟,甚至你的儿女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面对王汉彰的枪口,常先生不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给王汉彰讲起了大道理。 可王汉彰却不屑的笑了笑,说道:“那被你害死的人怎么说?如果我爸爸没听你的撺掇,我现在可能坐在南开大学的教室里上课!我爸爸死了,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常先生,别废话了,有什么话跟我回巡捕房,咱们慢慢说…………” 说着,王汉彰抬起了踩在他胸口的那只脚,摆动了一下装着刺刀的步枪,示意他站起来。 常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只见他他了口气,继续说:“我还是那句话,我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为了亿万劳工的幸福而奋斗!小王,你是工人阶级的孩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少他妈废话,给我站起来!”王汉彰厉声说道。 坐在地上的常先生双手撑着地,费劲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尘。王汉彰本以为他会老老实实的跟着自己走,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常先生居然猛地向自己的刺刀上面扑了过来! 恩菲尔德 p14 步枪的刺刀为剑形,长度达到了430毫米。刺刀两侧开血槽,只要捅进身体之中,瞬间就会让人丧失战斗力,几分钟的时间就会把人的血液放干!这个常先生是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扎在刺刀上就会没命吗? 好在王汉彰的反应极快,在常先生扑过来的一瞬间,他迅速调转枪口,用枪托砸在了他的脸上。就听‘噗’的一声闷响,常先生直接被砸翻在地。 这一枪托砸的极狠,常先生被打的满嘴是血。王汉彰瞪着他,低声喝道:“你他妈有病是吗?你不想活了?” 常先生半躺在地上,伸手抹了抹嘴里面流出来的血,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说道:“小王,我们赤党党员,都是不怕死的!我们干的事情,是为了造福中国亿万百姓!你可以杀了我,拿着我的脑袋去邀功。但我不能被捕!那样的话,会让我的同志们处于险境!小王,看在我和你父亲相识一场的份上,杀了我…………” 说实话,王汉彰确实想要一刀捅死这个常先生,为自己的父亲报仇!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可以为了别人慷慨赴死!王汉彰也明白,常先生的做法虽然偏激,但他确实是想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杀了他,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就少了一个仁人志士。但放了他,王汉彰又心有不甘!虽然他不是杀死自己父亲的直接凶手,但自己父亲的死,确实是因他而起。 就在王汉彰纠结着到底该不该杀掉他时,远处的胡同口,忽然传来的张先云的声音:“王沙展,王沙展?你在吗?” 听着远处嘈杂的声音,王汉彰忽然收起了步枪,伸手从自己的腰带上将那支南部十六式转轮手枪扔了过去,开口说:“拿着你的枪走吧,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 王汉彰的举动,让常先生明显一愣。他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胡乱的将手枪掖进长衫里,同时说道:“小王,你是一个有着爱国之心的赤子。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到共同的道路上来的…………” 王汉彰厌恶的摆了摆手,低声说道:“快他妈滚蛋!别让我再看见你!” 第66章 码头工人骚乱 晚上十点,张泰来带着手下的十几个弟兄,醉醺醺的回到了巡警二队的班房。刚刚进入分局的大门,张泰来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原本每到晚上,分局的大院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可今天晚上,门口的看门大爷的肩膀上都背上了步枪,就连分局长菲利普督察那辆罗孚轿车,也破天荒的停到了大院里。 就在张泰来纳闷今天晚上发生什么大事的时候,分局的值日警官迎了上来,一脸焦急的说道:“你他妈干嘛去了?出大事了知道吗?” “出啥事了?”张泰来一听出事了,原本七八分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值日警官看了分局的二层办公楼一眼,拉着张泰来往边上走了几步,低声说:“你们巡警二队那个新来的沙展,今天下午出去溜了一圈,晚上回来就找到辛格帮办,说是找到了华兴印刷厂罢工的幕后指使人。辛格帮办让张先云通知你们巡警二队集合,可你倒好,把所有人都带了出去,耽误了大事!“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张泰来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值日警官看了他一眼,冷笑着说:“后来?后来辛格帮办带着王汉彰和张先云两个人,再加上局里面的门卫和伙夫,把赤党的夜校给端了!” 值日警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辛格帮办急眼了,打电话把菲利普分局长喊了回来。老张,你小心点吧,这一次,恐怕…………” 张泰来一听,后背上顿时冒出了一层冷汗!华兴印刷厂的事情,他早就知道是赤党在幕后操纵。但具体是谁,他根本查不出来,也不敢查!要知道赤党那帮人,杀起人来可是毫不手软的! 他本以为王汉彰初来乍到,连东局子分局大大门往哪边开还没弄明白,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找出幕后指使。可谁知道,这个王汉彰不但把案子破了,还带着人端了赤党的夜校。这一回,自己可是彻底的栽了! 与此同时,东局子分局二楼的局长办公室里,局长菲利普督察,坐在办公桌的后面,一边抽着烟,一边听着王汉彰的汇报:“我跟着那名从二楼跳下来的赤党分子,跑进了书店后面的一条胡同里。胡同里面没有灯,我看不到那个人的具体位置。当时,我怀疑那个人躲进了胡同的院子里,就开始到院子里进行搜查。很可惜,那个人很狡猾,他借着月色逃走了!让首要分子逃脱,这件事我负首要责任。但是,这也是警力不足造成的后果。如果张…………” 王汉彰的话刚说了一半,站在他身旁的辛格帮办忽然干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抢着说道:“局长先生,虽然那个从二楼跳下来的人逃走了,但我们这次行动,抓获了56名参与夜校学习的工人。这些人之中,肯定有赤党分子。从他们的口中,我们会找到那个逃走的人。” 菲利普在晚餐时和一个白俄妓女喝了两瓶伏特加,本来都已经洗完了澡,准备提枪上阵了,被辛格的一通电话叫了回来。虽然没有抓到指挥华兴印刷厂罢工的首要分子,但能够端掉赤党的夜校,这也算是大功一件。 脑袋有些发晕的菲利普,满脑子都是那个白俄妓女白花花的大腿,现在的他只想着回去继续干自己没干完的事情,根本没有心思听辛格的汇报。只见他胡乱的点了点头,开口说:“很好!你们干的很好!今天晚上,抓紧审讯那些抓来的人,彻底将赤党分子的组织在我们分局辖区一网打尽!这件事,我要向中央巡捕房汇报,你们继续吧!”说完,他转身下楼,开着他那辆罗孚小轿车,晃晃悠悠的离开了分局大院。 看着菲利普督察的车尾灯消失在院子外面,站在窗户边上的辛格警官回过身来,对王汉彰说道:“刚才,我没有让你在菲利普督察的面前告张泰来的状,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偏袒他?” 王汉彰犹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的,辛格帮办,你在偏袒张泰来!华兴印刷厂罢工的幕后指使者,是我找到的。前期的侦查,也是我进行的。虽然说最后抓捕的时候,让那个吴先生跑了。但如果张泰来没有把所有的巡捕带出去喝酒,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辛格出人意料的笑了笑,说道:“你是唯一一个敢在我面前说出自己真实想法的中国人。没错,我是在偏袒张泰来。对于他今天的做法,我也十分的愤怒。但问题是,巡警二队大多数的巡捕,都来自威海卫。他们都和张泰来有亲戚关系。如果将他开革,整个巡警二队就会彻底的瘫痪。不过你放心,我的表现赢得了我的尊重!我会免去张泰来巡警刚才正在二队副队长的职务,将他降为普通的巡捕。” 辛格的这套说辞虽然让王汉彰心有不甘,但他毕竟是王汉彰的顶头上司,无奈之下,他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下来。不过,他也趁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张泰来免职之后,巡警二队里面的威海籍巡捕,要调出去几个,从其他的巡警队补充进来几个不同籍贯的巡捕。同时,将张先云提拔为副队长! 面对王汉彰的额要求,辛格痛快的答应了下来。在王汉彰离开了办公室之后,辛格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就听辛格压低了声音,对着电话那边说道:“詹姆士先生,您让我盯着的那个王汉彰,是一个聪明人。他利用中国帮派的关系网,找到了那些赤党分子…………” 随着张泰来被免职,巡警二队的威海籍巡捕被拆散,王汉彰彻底的掌控了巡警二队的工作。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也顺利解决,隐藏在夜校工人之中的赤党分子被甄别出来,引渡给天津市警察局处理。没有了组织者,华兴印刷厂的工人顺利复工。 经过这起案件,王汉彰在东局子分局之中声名鹊起。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办案能力很强。最关键的是,这个年轻人是青帮中人! 站稳脚跟的王汉彰并没有忘记师父袁克文交给他的任务,留意海河码头上不寻常的船只,还有那些加强的警卫的船只和特殊的货物通关手续。就在他准备前往太古洋行和怡和洋行位于海河边上的码头进行盘查时,这两个码头上的四、五千名码头工人,突然爆发了骚乱! 这次码头骚乱的爆发毫无预兆,当天上午码头还在正常卸货,谁也没有想到,下午开工的时候,所有码头工人全部坐在了海河边上静坐示威。 据说是太古洋行新上任的华人襄理宣布,取消码头工人的辛苦钱!这个辛苦钱说白了就是管理费,辛苦钱并不是直接发到码头工人的手里,而是统一交给管理码头工人的脚行。要知道控制码头脚行的,除了锅伙儿,就是青帮! 看到码头工人居然在河边静坐,太古洋行码头新上任的华人襄理来到了河边,站在一座高台上,趾高气扬地用铁皮喇叭尖声威胁:“不干活?统统滚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苦力有的是!” 这句话如同往热油锅里倒了一盆冷水!工人们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怒吼着像潮水般涌向襄理所在的货堆。护卫的印度保安瞬间被淹没在人潮里。 拳头、棍棒雨点般落下。惊恐的襄理被狂怒的工人们拖拽着,在一片“吊死他!”的嘶吼声中,华人襄理被人用粗麻绳套住脖子,像条野狗一样,挂上了高高的卸货吊钩上!他的身体一开始还在拼命地挣扎,但几分钟后便停止不动。 骚乱一旦开始,就像是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暴力的火焰点燃了所有人,码头上的工人开始打砸货船。还有人趁乱把两艘小火轮给点着了!一时间,太古洋行的码头上黑烟滚滚,海河上的航运彻底断绝,骚乱愈演愈烈,已经有从太古洋行的码头,向周围扩散的趋势。 太古码头冲天的黑烟和震天的喧嚣,让邻近的意、英、比、奥各租界如临大敌!英租界工部局和驻军司令部率先下达戒严令,紧急封锁所有通往华界的出入口。 临近太古洋行码头的意租界、英租界、比租界和奥租界也开始封锁租界的出入口,除持有通行证的人员外,禁止任何华人出入。 租界的警察和驻军,在租界的主要入口布上了拒马,拉起了铁丝网,沙袋在街头垒起了临时的碉堡,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来往的行人。只要骚乱的码头工人靠近租界,机枪吐出的火舌,就会把他们全部打死在街道上! 接到报警的东局子分局,派王汉彰的巡警二队前往太古码头平息骚乱。可王汉彰带着手下的十个人到了现场一看,顿时吓了一跳!这他妈哪里是骚乱啊?这根本就是他妈的打仗! 巡警二队刚靠近太古码头那扭曲的大门残骸,一阵恐怖的呼啸声便破空而至!“小心!” 王汉彰话音未落,燃烧的汽油瓶拖着狰狞的黑尾砸落在他们周围,火油四溅!几乎同时,密集如雨的砖块、煤块和碎木头,带着工人狂怒的呐喊,劈头盖脸地砸下! 巡警二队的弟兄顿时有四五个人惨叫着捂头倒地,鲜血从指缝渗出;还有两个倒霉蛋被溅开的火油点着了裤腿,火焰‘腾’地蹿起半尺高! ‘快脱裤子!’王汉彰厉声嘶吼,那两人魂飞魄散地一边拍打火苗,一边手忙脚乱地解开裤带。 眼见情况不对,王汉彰当机立断,下令所有人迅速撤离!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准备平息骚乱的巡警二队,丢盔卸甲的往回跑。尤其是那两个脱了裤子的伙计,一只手捂着裆,一只手捂着脸,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河沿大街上狂奔! 第67章 又一次天津教案? 1870年,天津法国天主教仁慈堂所收养的婴儿因天花流行,大批死亡。仁慈堂将死亡的婴儿葬于河东乱葬岗。因死亡婴儿众多,便一棺二尸,一棺三尸集中掩埋。 因乘夜掩埋,草率行事,尸体暴露,鹰啄狗刨,惨不忍睹。尸身无目,胸腹洞开,失去脏器,胸腹皆烂,肠肚外露。此景被附近居民所见,怀疑法国天主教会虐杀婴儿。 此事一经传播,民情激愤,舆论大哗,上万民众齐聚望海楼教堂,要给死去婴儿讨个说法。法国驻津领事丰大业到场之后,不但没有向天津官员解释事情原委,反而向天津知县刘杰开枪,打伤其随从。 枪声一响,天津全城鼎沸,民众纷传在望海楼教堂门前与法国人开战,各水会鸣锣聚众,前往救援。人们满面怒容,手执刀枪,齐集望海楼教堂,捣毁教会,杀死神父、修女以及法国驻津领事丰大业和躲在教堂之中的外国人总共三十余人,烧毁望海楼教堂。史称‘火烧望海楼’,也叫做天津教案! 从1870年到1930年,时间刚好过去了一甲子!六十年过去了,望海楼教堂的焦痕早已被新砖覆盖,但‘天津教案’的阴影,如同海河上不散的雾霭,始终笼罩在租界外国人的心头。 此刻,太古码头鼎沸的人声、燃烧的火焰,瞬间撕裂了这层脆弱的平静,那尘封甲子的恐惧——‘又一次天津教案?’ 英租界虽想派兵镇压,但天津市政府向英租界发出照会,要求英方不得以武力镇压太古码头的罢工事件,否则中方将会派兵干预。日租界领事为了削弱英国人在天津的势力,也向英方发出照会,要求英方不得以武力解决此次事件。 无奈之下,英国租界只能将此调查此次事件的任务下达到东局子分局。菲利普局长在接到了任务之后,第一时间想起了刚刚解决华兴印刷厂罢工事件的王汉彰! 菲利普分局长的办公室内,刚刚从海河太古洋行码头跑回来的王汉彰,灰头土脸的站在办公桌前。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菲利普局长微微的皱了皱眉,开口说:“王,租界董事局压力很大,碧仙爵士只给三天!日本人还在旁边虎视眈眈等着看笑话。我需要你尽快查明码头上的工人究竟为了什么发生骚乱。鉴于你在处理华兴印刷厂罢工事件中的优异表现,我向中央巡捕房推荐了你。我给你两天时间,弄明白那些码头工人为什么闹事!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这个一脸酒色过度模样的菲利普局长,王汉彰心里面直骂娘!太古洋行码头,现在就是战场啊!让自己去调查,简直就是让自己去送死啊!不过王汉彰也敏锐的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如果能够查明太古码头工人骚乱的细节,自己就会借这个机会进入到租界高层的视线之中。 想到这,王汉彰脚后跟一靠,‘啪’的一个立正,正色说道:“报告局长先生,我会去调查太古洋行码头工人闹事的起因。但是,我需要分局的支持!” “说说看,你需要什么支持?”王汉彰愿意去调查,这已经让菲利普十分的欣慰。毕竟太古洋行码头现在的情况,贸然进去会有生命危险的。所以,只要王汉彰提出的要求不太离谱,他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王汉彰往办公桌前走了两步,笑着说道:“局长先生,您应该知道,中国人是讲究情面的。在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想要查清楚码头事件的起因,我不可能去暴怒的工人中间四处打听,那样的人,我会被愤怒的人群撕成碎片。我需要找几个熟悉码头情况的人,请他们吃顿饭,或许还要送给他们一点小钱,这样才能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所以,我需要一笔钱…………” 王汉彰话音刚落,菲利普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便签,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又盖上了自己的手戳,这次啊说道:“拿着这张便签,去找值日警官领钱。我觉得五百大洋应该是一个合理的数字!” 王汉彰本打算要个几十块大洋,请码头上的青帮中人吃顿饭,就能问出来事情的原委。没想到这个菲利普倒是大方,直接给了五百块大洋!王汉彰忙不迭的接过了便签,笑着说:“你放心,我这就去办!” 领了钱的王汉彰再次来到了河沿大街上的泰来茶馆,刚一进门,就看高占峰迎了上来,笑着说:“小师叔,我刚才还跟伙计说,你这几天可能要来。你还真是不禁念叨,我这话说了还没十分钟呢,你就上门了!” 王汉彰手里拎着两坛好酒,递了过去,笑着说:“这两坛酒是朋友送我的,我平时不怎么喝酒,就给你送过来了。老高,我有点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高占峰一听,连忙说道:“小师叔太客气了,咱们雅座里面谈。” 王汉彰随着他来到了雅座之中,二人落座之后,没等王汉彰说话,高占峰就低声说道:“小师叔这次来,是想打听太古码头的事情吧?”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在咱们河沿大街这一块,就属你老高的消息最灵通。我一事不烦二主,又给你添麻烦了!” 听到王汉彰这么捧自己,高占峰笑了笑,说道:“太古码头的工人,都属于航运工会脚行管理。这个航运工会的会长,名义上是天津市航运管理局的宋局长,可实际上是巴彦广巴大爷的生意。这位巴大爷也是咱们青帮中人,跟我一样,同属‘悟’字辈!不知道小师叔认不认识巴大爷?” 王汉彰回忆了一下,在自己的拜师仪式上,似乎见过这位巴彦广!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位巴彦广是不是河北大街吴鹏举老头子的弟佬?跟你是同门师兄弟?” 高占峰哈哈一笑,说道:“没错,我跟他是同门师兄弟。既然小师叔知道他,那我就带着你直接上门去找他问个清楚。” 晚上七点,王汉彰和高占峰二人,叫了两辆胶皮,来到了巴彦广位于盐关大街的宅子里。巴彦广的家很气派,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据说是前清一位扬州盐商的产业。 在得知王汉彰上门拜访之后,巴彦广连忙从内宅里面出来,将二人迎进了客厅之中。众人落座之后,就看巴彦广笑着说道:“小师叔您有什么吩咐,派人招呼我一声就行了,让您亲自上门,真是不好意思啊!” 王汉彰摆了摆手,说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咱们都是青帮中人,我有话就直说了。太古码头上的工人闹事,已经惊动了英国工部局的董事局主席碧仙爵士。碧仙爵士说了,给巡捕房三天的时间解决这件事,如果到时候解决不了,他会派英国兵营的大兵,彻底平息这次骚乱!老巴,我可不是虚张声势,英国兵营里面的大兵,已经开始调动了!” 巴彦广一听英国租界准备派兵来平息这次骚乱,顿时乱了阵脚。他有些慌乱的说道:“小师叔,前几天华兴印刷厂罢工,最后给每个工人涨了五块钱的工钱。咱们码头上的弟兄一听,也跟着要闹罢工。正好有一个吴先生找到了码头上的管事,说是由他们来领导罢工,最后肯定能让太古公司同意给弟兄们涨工钱。” 听到吴先生的名字,王汉彰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就听巴彦广继续说:“我琢磨着弟兄们也是辛苦,要是能给大家伙涨点工钱,也算是个好事。就让他们放手去干了!可我也没想到,那个吴先生带来了一帮人,先是把太古公司的襄理给吊死了,又把公司的火轮给烧了!杀人的事情都是那帮人干的,咱们手下的弟兄可没参与啊!你说事情现在都闹到了这个份儿上,如果现在不干了,英国人也不干啊!” 听了巴彦广的诉苦,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那个吴先生是干嘛的吗?” 巴彦广摇了摇头,说:“我没见过这个人,具体的事情都是码头上的管事,也是我的弟佬跟他接触的。” 王汉彰皱着眉,说道:“这个吴先生是赤党分子!昨天晚上我差点就抓住他了,可惜让他给跑了!你啊,是受了奸人蒙蔽了!” “赤党?!巴彦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帮人是连阎王爷都敢斗的主儿!沾上他们,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他不敢想下去。怪不得手段那么狠,这是要把天捅破,拉着所有人陪葬啊! “那……那现在怎么办?”巴彦广结结巴巴的问道。 王汉彰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那个吴先生,最近这段时间应该是不会露面了。你赶紧安排手下的弟兄,把吴先生带来的人都控制起来,先找个地方好吃好喝的供着。在这段时间里,千万不要再有任何过激的行为。我回去之后,立刻去和租界里面的人去谈,说是能用谈判的方式解决这次事件。如果谈的好的话,没准还能给弟兄们涨点工钱。如果谈的不好,也就是跟原来一样。到时候,把吴先生带来的那些人交出去,让他们顶罪,这件事也就算是完事了,你看怎么样?” 说实话,巴彦广之所以尊敬王汉彰,除了青帮的辈分之外,更主要是给他师傅袁克文面子。但是通过刚才的那一番话,巴彦广意识到,这位小师叔绝对是个人物! 太古码头的骚乱,已经彻底陷入了死局。现在停止骚乱,之前的事情就都白干了。英国人肯定会秋后算账。如果继续闹下去,英国人派兵平息,到时候肯定得死人!可这位小师叔,几句话就点破了死局。就凭这一点,巴彦广这个老江湖也是自叹不如! 巴彦广赶紧说道:“我这就通知手下的弟佬,让他们把人控制住。至于和英国人谈判的事情,就拜托小师叔了!” “好说,好说,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分头行动!” 王汉彰站起身,干脆利落地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巴彦广慌忙起身相送,嘴里连声应承。 第68章 小聪明和大智慧 回到东局子分局,时间已经是晚上的11点多。分局长菲利普督察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辛格帮办又做不了主,这件事只能暂时作罢,等候菲利普局长回来后,再做定夺。 第二天上午九点,菲利普终于开着他那辆罗孚牌小轿车回到了分局。从他那两个大黑眼圈来看,这家伙昨天晚上又没闲着。 二楼的局长办公室之中,菲利普的手指习惯性的敲着桌面,听着王汉彰的汇报。在听到太古洋行码头上的暴力事件是由赤党分子在幕后策划的时候,他的眉头猛的皱了起来。 不过,在听到这些赤党分子被码头工人控制住之后,他猛的站了起来,厉声说道:“这些该死的家伙,我要把他们全部绞死在海河边的船台上!王,带着你的人,去把这些赤党分子全部给我抓回来!” “局长,这恐怕还真不行!”菲利普没有想到,王汉彰居然这么干脆的拒绝了自己。 菲利普愣了一下,狐疑的问道:“为什么?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汉彰凑到了他的身前,低声说:“局长先生,昨天晚上我找到了太古码头的工人主事。他跟我说,具体参与到杀人放火事件中的,都是赤党分子,码头工人的目的,不过是想要涨点工钱罢了。我把这件事的利害关系跟他讲了,这位主事同意让手下的工人停止暴力活动。而且,为了表示诚意,他还让人将那些赤党分子控制起来。但是,码头工人害怕租界方面追究他们的责任,所以,他们想要一个租界方面的一个承诺,然后才会放人!” “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承诺?”菲利普不耐烦的问道。 王汉彰笑了笑,说:“很简单,工人们要求每天工作八小时,每周工作五天。如果在周末需要加班的话,太古洋行要付给他们额外的加班薪水。除此之外,码头上所有的工人不论职级,每个人的薪水上涨四成!” 这位菲利普分局长看起来是个酒色之徒,但实际上他是英国德文郡公爵的长子!如果不是因为闹出了一起轰动英伦三岛的桃色新闻,他本应该继承公爵的爵位。 这个菲利普竟然和自己的小姨妈乱伦,最关键的是,这个小姨妈还是王子殿下的未婚妻。愤怒的国王要处死他,无奈之下,他才换了个名字到天津租界巡捕房当了一名中层警官。 所以,当他听到王汉彰提出的要求后,对于金钱没有什么概念的他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说道:“嗯,工人们要求涨薪水,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不过,这件事我也不能做主。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去租借董事局,亲自向董事局主席汇报。” 英租界戈登堂,这是王汉彰第二次进入到这座气势恢宏的建筑之中。但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他被菲利普带着,直接来到了英租界工部局董事局主席——大卫.碧仙爵士的办公室之中。 除了碧仙爵士之外,房间里还有董事局的三名英国董事以及工部局警务处长戴维斯勋爵。房间里的这些人都知道菲利普的身份,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荒唐的好色之徒,竟然能解决太古码头上的骚乱。 “主席阁下,在我们东局子分局王沙展的活动下,太古码头上的暴力活动已经停止。具体的细节,就由王沙展向诸位汇报!”说着,菲利普向王汉彰挥手示意。 王汉彰从他的身后走了上来,说实话,面对碧仙爵士,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紧张的。要知道租界董事局主席,不但能调动英国租界内的一千多名巡捕,还能够调动英国兵营内的数千名英国士兵。可以说,他就是英租界的土皇帝!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主席先生,董事先生,处长先生,我在接到菲利普局长的命令之后,进入太古码头进行侦查。经过侦查得知,码头工人是受了赤党分子的鼓动,开始静坐示威。但杀人烧船的行为,码头工人没有参与,全部都是赤党分子干的。骚乱发生之后,码头工人的主事约束工人,没有参与到暴力事件之中,在我找到他们之后,他们又将赤党分子控制了起来。现在,码头工人方面想要跟租界谈判,用和平的方式来解决太古码头的骚乱。” 王汉彰流利的英语,让租界董事局的居委董事刮目相看。碧仙爵士和英租界的几名董事对视了一眼,所有人都对这个操着一口流利英语的年轻巡捕很是好奇。碧仙爵士笑了笑,开口问道:“如果能顺利解决码头上分的暴力事件,一切都是可以谈的。那么,码头工人提出了什么条件?” 王汉彰抬起了头,开口说道:“英租界的码头的工人并不是想闹事。他们只是想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所以,他们提出了每周休息两天,每天工作八小时,码头工人不论职级,所有人的薪水上调40%的要求!” 王汉彰的这番话说完,碧仙爵士的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碧仙爵士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没有听到王汉彰的话。租界的几个董事则面面相觑,碧仙爵士没有发话,他们谁也不知道太古码头的骚乱究竟该如何处理! 碧仙爵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用轻蔑的语调说道:“王沙展,你是来跟我开玩笑的吗?每周休息两天,每天工作八小时?就连英国本土的工人,也没有这样的工作条件。这些码头上的黄皮猴子,竟然敢提出这样的条件?他们是疯了吗?” “碧仙爵士!” 王汉彰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笑声,清晰而冷峻地回荡在豪华的办公室里。 他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让地迎向碧仙爵士:“请注意您的措辞! 码头上的工人不是黄皮猴子!我们一样是人,一样是能够思考、一样会为生存和尊严抗争、有着五千年文明历史的人!” 王汉彰的这番话,让碧仙爵士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位董事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他毫不畏惧的继续说道: “据我所知,美国洛杉矶的工人群体,经过不懈的斗争,已经为自己赢得了每天八小时,每周工作五天的工作制度。英国本土没有施行,不代表中国就不能施行!难道中国人就天生该被榨干血汗,在十六小时的劳作中累死,只换取每月二十块大洋、不够养家糊口的工钱吗?看看太古码头的记录吧,爵士阁下!每年死在岗位上的工人有多少?十人?二十人?这难道就是‘文明’的管理? 这样的压榨,才是给了赤党分子可乘之机的沃土!” 碧仙爵士的办公室之中,除了王汉彰之外,所有人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要知道在中国的租界之中,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对租界的董事会主席这样说话。 “一旦你们用武力平息这场暴乱,虽然能够暂时制止这次骚乱事件,但无孔不入的赤党分子肯定会利用这次事件大做文章,到时候,那就不仅仅是一个太古码头发生骚乱了............” 王汉彰的话音落下,偌大的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墙壁上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碧仙爵士脸上残留的轻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戴维斯勋爵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王汉彰,又低头快速翻阅了一下手边的太古码头损失报告。几位董事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有人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 这个中国巡捕不仅胆大包天地顶撞了主席,更可怕的是,他条理分明地构建了一个无法忽视的逻辑链条:压榨导致反抗,反抗引发骚乱,骚乱带来损失,而武力镇压只会制造更大的仇恨和更肥沃的赤党土壤。 他撕开了文明治理的表象,露出了血淋淋的成本账。 他们看向王汉彰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有些小聪明的工具,而是看一个能洞察局势、敢于直刺要害的危险人物。小聪明?不,这番洞见和胆魄,分明是搅动棋局的大智慧! 这个年轻人说的没错,赤党分子就像是一群无孔不入的苍蝇,一旦码头工人被他们利用,恐怕类似的骚乱事件,今后会频繁的上演!要知道海河上的航运仅仅停了一天,租界的损失就在10万英镑左右。这笔钱折合成中国的银元,高达100万之巨!只要拿出其中的一部分,太古洋行码头的事情就会解决。 想到这,英国租界董事局主席碧仙爵士微微的点了点头,开口说:“好吧,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码头工人开出的条件是我不能接受的!” “碧仙爵士,您觉得什么样的条件,是您能够接受的?” 王汉彰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保持着平稳。 说实话,对于今天的谈判,他直到此刻之前心里都像悬着一块巨石。碧仙爵士那句‘不能接受’而非断然拒绝的话,如同乌云缝隙中透出的一线光——赌局的关键筹码,终于押上了谈判桌!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正式开始。 第69章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蓝色的烟雾,古巴雪茄的味道随着电风扇的气流,在房间里肆意的飞舞。虽然外面的气温高达35摄氏度,但碧仙爵士那张冰冷的脸却让王汉彰有些战栗。 在这个年代,洋人的身上就像是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别说是普通的百姓,就算是市政府的官员,对待租界之中的洋人也要退避三分。 原因无他,洋人的炮舰就在大沽口的海面上停着,比人还粗的炮管子,别说是打出炮弹,就是看着都让人心寒。 令人窒息的气氛足足持续了五分钟,终于,碧仙爵士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太古洋行码头上的工人待遇,在整个天津不能说是最好的,但也不能说是苛刻!40%的薪水涨幅是完全不可能的!我觉得,20%是一个合理的范围。” 海河码头工人的月薪基本上在每个月15块大洋左右。太古洋行码头的薪水更高一些,在每个月20块大洋左右。如果给每个码头工人涨薪20%的话,那就是一个月能多拿四块大洋! 要知道纺织厂里面那些十一、二岁的童工,每天十二小时,一个月上满三十天,每个月才能拿到六块大洋的薪水。所以说,20%的薪水涨幅,完全出乎了王汉彰的意料。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碧仙爵士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每天八小时,每周工作五天的工作制度这绝对不可能!这里是码头,货船靠岸之后必须要尽快的卸货,怎么可能把轮船晾在码头上,等待工人卸货?你去告诉那些工人,我已经做出了让步。如果他们得寸进尺的话,我会从山东、直隶重新招募一批工人。反正码头上的工人只要有力气就可以,根本用不上什么技术!” “碧仙爵士,我知道您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但码头上的工人也不全都是文盲啊!他们说了,美国的福特公司在1926年就已经实行了每周双休,每天八小时的工作制。他们提出的要求,完全是合理的。而且,中国还有一局古话叫做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您重新招募工人,不也得耗费时间和金钱吗?” 码头一刻也不能停工,这是碧仙爵士的底线。中国人总是这样,喜欢耍一些小聪明。他们最终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工人的福利,而是为了钱!这一点,在中国工作了十几年的碧仙爵士心知肚明。 想到这,碧仙爵士开口说道:“你去告诉那些码头工人,码头上的工作一刻也不能停。但为了彰显我们大英帝国国王陛下的仁慈与恩典,每名工人每周可以获得一天休息的时间。但是,休息的这一天没有薪水。来工作的人,会在这一天获得比日薪高出五成的额外加班费!我相信,码头的工人会做出选择的!” 原本以为无比艰难的谈判,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解决。看来,英国人并不害怕码头工人闹事,他们害怕的是海河航运停运。 有一说一,英国人给出的条件,完全超出了王汉彰的意料。他和巴彦广的底线,就是让英国人不再追究骚乱事件。没想到英国人对于骚乱事件根本就没提,还给工人们涨了薪水。 王汉彰的脑袋里出现了“见好就收”这四个大字。他赶紧说道:“碧仙爵士,我会把您的意思传达给码头工人。我相信,骚乱事件肯定会尽快平息的!” “不!今天下午,海河航运必须恢复!我已经拿出了我最大的诚意,如果码头上的工人继续闹事,我会让他们知道,触怒大英帝国的尊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碧仙爵士抚摸着右手小拇指上的一枚银戒,戒面上是一只乌鸦的图案。这是他曾经服役的苏格兰皇家军团黑乌鸦营的徽记。 王汉彰笑了笑,说道:“如您所愿,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海河上的航运,会在今天下午恢复!” 碧仙爵士点了点头,开口说:“王沙展,你现在就去和码头工人交涉,我期待着你带来的好消息!” 就在王汉彰准备离开房间时,碧仙爵士突然继续说道:“哦,对了,那些被工人们控制住的赤党分子,将他们移交到中央巡捕房!他们犯下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 看着王汉彰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碧仙爵士长舒了一口气,说道:“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不是吗?” 警务处长戴维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开口说:“主席阁下,这个王汉彰是袁克文的徒弟。他能够解决码头工人的骚乱,并不是他有多么强的能力。那是因为他和那些该死的码头工人一样,都是中国的黑帮分子!” “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替我们解决了大麻烦。今天早上,伦敦的殖民部给我拍来了电报,询问太古码头的骚乱事件。如果再不能快速的解决问题,所有人都会被殖民部问责的!詹姆士,你觉得这个年轻人怎么样?”碧仙爵士的目光,落在了办公室角落的一个中年人身上。 那个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中年人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在听到了碧仙爵士的话后,他以一种近乎无声的姿态缓缓站起身来,将自己从角落的幽暗处不疾不徐地踱入灯光下。 这是一个外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白人,唯有那双过于平静的灰色眼睛,在掠过王汉彰刚离开的门口时,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人到中年的他,身材倒还算是保持得精干。 只见这个叫詹姆士的中年男人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开口说,声音平稳而低沉:和主席阁下的观点一样,我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我刚到天津,想要迅速的开展工作,正需要这样...懂得在钢丝上行走的人……” 王汉彰并不知道租界的高层正在议论他,此时的他坐着胶皮车,再次来到了巴彦广的家里。 门房通报后,巴彦广迎出来的速度似乎比往常慢了一拍,脸上挤出的笑容也带着几分勉强。小师叔,您...您来了。 他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在王汉彰脸上飞快地扫过,旋即垂下,忙着张罗茶水,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老巴,码头闹事的事情... 王汉彰兴冲冲地开口。 巴彦广赶紧接口,语速有些快:解决了?小师叔出马,肯定没问题! 他端起茶杯想喝,又放下,眼神始终有些飘忽,不敢与王汉彰对视。 “老巴,码头闹事的事情,我刚刚和英租界董事局的碧仙爵士谈过。碧仙爵士说了,只要在今天下午能够恢复码头和航运的秩序,之前的事情,他可以既往不咎!老巴,现在让码头的弟兄们继续干活,没问题吧?”王汉彰笑呵呵的问道。 听到王汉彰说只要复工,就会既往不咎,巴彦广稍稍松了一口气。只见他点了点头,开口说:“没问题,码头上的几个主事,都是我的弟佬。让工人们干活,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虽然巴彦广嘴上说没问题,但王汉彰发现,他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按理说自己替他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他怎么会看向自己的眼神躲躲闪闪呢?难道说,码头上又出了什么岔子? 不过王汉彰却没有往深了想,他接着说道:“告诉你一个大好事!英国人不但答应既往不咎,还同意给码头上的工人每人每月涨两成的工钱!” “碧仙爵士说了,为了彰显大英帝国国王陛下的仁慈与恩典,他同意码头上的兄弟每个礼拜能歇一天! 王汉彰提高了声调,但随即正色道:不过老巴,这话得说明白,歇的这一天,没工钱! 可要是兄弟伙们舍不得这天的嚼裹,愿意接着干呢?行!爵士说了,这一天的工钱,按平常一天半算!比平常多挣足足五成!哈哈,怎么样,这算不算好消息?” 王汉彰乐呵呵地说完涨薪的好消息,正等着巴彦广的恭维。然而,巴彦广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王汉彰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老巴,你怎么看着有点不高兴啊?... 巴彦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师叔...不是不高兴...是...是出大事了!那...那几个赤党分子...跑...跑了! 第70章 有笔账咱们算一下………… “跑了?”王汉彰惊得像是屁股下面按了弹簧,直接从椅子上面弹了起来!骤然起身的他,将桌上的茶碗碰到,就听’哗啦啦‘一阵脆响,一盏晚清官窑的青花玲珑茶碗被摔得粉碎! 王汉彰带来的消息,确实是出乎了巴彦广的意料!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把那几个煽动罢工的赤党分子交给英国人处理。可现在,这些赤党分子竟然在巴彦广的看手下跑了? 交不出赤党分子,英国人肯定不干啊!更不要说什么涨工钱的事情了。弄不好英国人还会派兵过来,血洗太古洋行码头呢! “老巴,到底怎么回事?人是怎么跑的?”王汉彰皱起了眉,按理说巴彦广也是老江湖了,让他看住几个人,怎么可能从他的手里跑了?这件事肯定有内情! 巴彦广长叹了一声,开口说:“小师叔,这件事是我御下不严!那几个赤党分子里面,有一个是我手下弟佬的亲弟弟!您也知道,赤党要是送到了英国人手里,肯定就没命了!我那个弟佬昨天晚上,带着两坛子酒,把看守赤党的人给灌多了,趁这个机会把人给放跑了!我已经派人去追了,可是…………” 赤党一向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尾!就连日本人的特高科想抓他们都难上加难,更别说巴彦广手下的人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坐火车的话,已经快到上海了。再想把他们抓回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你这事办的…………”王汉彰本想数落他几句,但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把这个窟窿堵上! 王汉彰琢磨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丝狠厉的神色。只见他开口问道:“老巴,你有没有嘛仇人?” “咱们混江湖的,怎么可能没几个仇人?小师叔,您是打算…………”巴彦广也是老江湖了,王汉彰一点他,他马上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道:“派几个好手,绑几个仇人回来,把他们交给英国人凑数!” “绑几个人都是没嘛问题。可是……可是他们要是到了英国人那翻了供,那怎么办啊?我倒是不怕,我就是怕给小师叔你添麻烦!”巴彦广一脸忧色的说道。 王汉彰却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一脸冷笑的说道:“这还不好办?把那几个人的下巴打断,再把他们的手打折,让他们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手不能写!再找个识字的,写一份现成的口供,就说他们是赤党分子,鼓动闹事杀人放火!抓着他们的手指头蘸上印泥,往口供上按结实了!到时候连人带口供往英国人那一送,就算是完事了!英国人就算不宰了他们,等他们能爬起来了,那也得猴年马月了。到那个时候,谁还会深究这几个废人的话?你说对吧?” 王汉彰的这一番话,彻底把巴彦广听傻了!这位小师叔虽然年纪不大,但办事真叫一个狠啊!这法子...太绝,也太毒了!连巴彦广这样的老江湖都感觉后背发凉!看来,自己以后还得对这位小师叔尊重点!这个人假以时日,绝对是一方枭雄! 巴彦广并不知道,这种办法也不是王汉彰想出来的,是王汉彰在警察训练所时,俄国教官尼古拉教给他们的。但不管这个方法是谁想出来的,确实能解了他们现在的燃眉之急!巴彦广站起身来,冲着王汉彰拱了拱手,开口说:“小师叔稍坐一会儿,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十几分钟之后,巴彦广回到了客厅,对王汉彰说道:“小师叔,我已经安排人去办了。最迟在今天晚上,事情就能办妥。” 王汉彰听后,点着头说道:“那好,尽快吧!事情办妥之后,你派人去东局子分局找我,我来把人带走。还有,今天下午,通知码头上的工人复工。这件事万万不能耽误了!好了,我先回去了…………” “小师叔您先别走,这笔账咱们得算一下…………”王汉彰刚要走,巴彦广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算账?算什么账?”王汉彰皱着眉问道。在天津卫,算账有两层意思。一种就是真正的算账。而另外一种,就是要解决一下双方之间的恩怨。王汉彰和巴彦广之间没有任何的金钱往来,所以就没有账可算。难道说巴彦广想要恩将仇报? 看着王汉彰紧皱的眉头,巴彦广哈哈一笑,说道:“是啊,小师叔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怎么可能让你白忙乎一场?来,咱们坐下说…………” 巴彦广拉着王汉彰坐了下来,继续说道:“小师叔刚才不是说英国人答应给码头上的工人,每个月涨两成的薪水吗?咱们码头上的工人,每个月平均下来,大概能挣20块大洋。涨薪两成,那就是四块大洋!可俗话说得好,斗米恩,升米仇!咱们要是把钱都给工人发下去,他们不但不念咱们的好,还得说咱们从中间吃了好处!所以,这笔钱我打算扣下来!” “扣下来?你是说把所有工人的钱都扣下来?”王汉彰不明白,巴彦广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巴彦广点了点头,接着说:没错!咱们码头上一共有四千个工人左右,上涨两成薪水,那就是每人四块大洋!四千多人,每个月英国人得多掏一万六千块现大洋!咱们呢,只拿出六千块来,按照亲疏远近和干活多少,每个月给工人们发下去... 剩下那一万块,我跟小师叔您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每月稳稳五千大洋进口袋!这样一来,下面的工人每个月都能多拿一块到两块大洋。这年头,谁挣钱都不容易,他们美的还不鼻涕泡都冒出来?” “哦,对了,至于说休息什么的,那都是无所谓的事,有钱挣谁他妈还休息啊?多出来的钱,咱们到时候一块分!您看怎么样?”巴彦广说出了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一万大洋,二一添作五,那就是每个月五千大洋!这还没算上每周工人加班的薪水,如果再加上这一部分,每个月至少也得有六千多块大洋的收入!王汉彰虽然从小没挨过饿,但家里面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每个月五千块大洋,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看着王汉彰一脸错愕的表情,巴彦广笑了笑,开口说:“小师叔,这笔钱是您跟英国人要来的,我要是不言不语的把钱独吞了,那就是不讲江湖道义!再说了,您是咱们青帮的’通‘字辈,又在租界巡捕房任职,用钱的地方多。这笔钱您要是不收,那就是嫌我给的少了!要不,咱们四六…………” “不,不,不,我是说这笔钱,太多了,我……受不起啊!还有,我师父那…………”王汉彰不确定,如果师父袁克文知道自己私自收了巴彦广的钱,他会怎么想? 巴彦广看出了王汉彰的担忧,他微微一笑,说道:“既然这样,那小师叔的钱就暂存在我这。您什么时候需要用钱,就来找我。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咱们二人,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听过了巴彦广的这一番话,王汉彰的心里正在天人交战!五千大洋!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 交给师父?师父金山银海,五千大洋不过是锦上添花,即便是把这件事和师父全盘托出,最多也就是落个师父对自己另眼看待,想要取代大师兄的位置,那是毫无可能。 可自己留下,巡捕房上下的打点、将来往上爬要铺的每一块金砖...哪一样离得开这叮当作响的袁大头? 师父的基业不也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大师兄鞍前马后,图的又是什么?这五千块...是台阶,更是铠甲!能让自己挺直腰杆,不再看人脸色! “钱是英雄胆!”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他挣扎的脑海里炸开一道亮光,瞬间烧尽了最后那点犹豫的灰烬。 想到这,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既然这样,那就有劳老巴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就尽管说话! ‘有劳’二字,说得格外清晰有力。 巴彦广看人很准,他之所以花了如此巨大的代价结交王汉彰,就是看中了他身上的枭雄潜质!别看他现在只是租界巡捕房里面的一名沙展,但以他的才干,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扶摇直上!如果到那个时候自己再想结交他,那可就难了! 听到王汉彰的这一席话,巴彦广知道,王汉彰上了自己的船!他冲着王汉彰笑了笑,说道:“小师叔,您前程远大!这点钱,就当老巴我提前给您道贺了!日后您飞黄腾达,别忘了拉我这把老骨头一把就成!” 第71章 李代桃僵 临近中午,巴彦广说什么也不让王汉彰走,非要留他在家里吃饭。王汉彰想着下午还要看着码头复工的情况,以及把赤党分子带回去,稍作一番推辞之后,便留了下来。 为了表示对王汉彰的重视,巴彦广还从内宅之中把他的媳妇喊了出来一起吃饭。巴彦广的媳妇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胖娘们,见到王汉彰之后,她拉着王汉彰的胳膊说道:“哎呀,我总听我们当家的说起小师叔,没想到小师叔这么年轻!小师叔结婚了吗?我有个表妹,年芳二八,还是汇文中学的学生,家里面在南市干着茶楼的生意。小师叔哪天有时间?我把我表妹叫来,你们见见面…………” 王汉彰一看她这体型,估计她的表妹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赶紧说自己还年轻,想先立业后成家。巴彦广也跟着说:“这是我小师叔,你把你表妹介绍给他这算是怎么回事?这不差辈了吗?” 王汉彰赶紧岔开了话题,对巴彦广问到:“老巴,我问你件事!老龙头码头,是不是你接管了?原来锅伙儿的弟兄们,现在怎么样了?” 老龙头锅伙儿,一直是王汉彰心里的一根刺。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每当想起老龙头锅伙儿的弟兄们,他的内心之中都有一种羞愧感。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原来的那些兄弟?他不敢去打听老龙头码头的现状。甚至连去法租界时,他都会故意绕开万国桥,就是为了不从那个伤心地经过。今天,当他面对巴彦广,他终于鼓起了勇气,直面自己的过去。 面对王汉彰的询问,巴彦广笑了笑,开口说:“小师叔放心,我知道你最早就是在老龙头锅伙儿混的。袁师爷让我接管老龙头码头之后,一切都照旧,我就是派了个管事,其他的还像原来一样照旧!码头上的收入,我就收三成的管理费,剩下的钱都让锅伙儿的弟兄们分了。不是我自夸,锅伙儿的弟兄们,现在拿的钱比原来都要多!” 巴彦广在江湖上的名声不错,通过这两次的接触,王汉彰也感觉到他是个厚道人。只见他勉强的笑了笑,开口说:“我替锅伙儿的兄弟们,谢谢您了!“ “嗨,这么说不久远了吗?咱们都是自己人,千万别那么客气!”巴彦广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又停了下来。他感觉王汉彰问起老龙头码头的事情,肯定是另有他意。想到这,他赶紧问道:“小师叔,老龙头锅伙儿里面,是不是有您的朋友?哎呀呀,你看看我,没想到这一点。您说他叫嘛名字?回头我让她来当码头的主事!” 巴彦广虽然说的很客气,但王汉彰明白,码头如何管理,这是人家脚行的事情。自己作为一个外人,如果把手伸得太长,会让人厌烦。想到这,他笑了笑,说道:“当主事就算了。我在老龙头锅伙儿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好兄弟,他大号叫做董金生,锅伙儿的弟兄们都管他叫秤杆!” “秤杆啊!我知道!那小子是条好汉!小师叔你放心,猴头我就安排他当码头的主事!”巴彦广拍着胸脯说道。 可王汉彰却摇了摇头,笑着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就不麻烦你了,我们分局的巡捕,最近正好出了几个缺,我打算让他跟我去当巡捕!” 巴彦广本打算卖他一个人情,可听到王汉彰这样说,他只能点着头说道:“既然小师叔有安排,那我就不插手了!来,咱们喝酒…………“ 下午两点多,巴彦广的一个弟佬来到了客厅。他走到了巴彦广的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可话还没说完,就看巴彦广摆了摆手,不满的说:“有什么话就光明正大的说,这里面坐的没有外人,还有嘛背人的话吗?” 巴彦广的弟佬讪讪一笑,开口说:“老头子,您上午安排的事儿办妥了。三个人,都抓了回来。按照您的吩咐,都处理好了!” 班眼光站起身来,冲着王汉彰说道:“小师叔,您吃好了吗?要是吃的差不多了,咱们就去看看那三个赤党分子!” 王汉彰一听,赶紧站起身来,说道:“多谢你的款待,我早就吃好了!走,咱们这就去看看!” 太古洋行码头边的一座仓库之中,三个二、三十岁的人,被捆的跟粽子一样,扔在了洋灰地上。这三个人的身上都穿着学生装。不过从衣服的大小来看,应该是临时给他们套上去的。 这三个人的下颌骨都被打断,嘴巴微微的张开,只能发出’呜呜‘的惨叫声,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巴彦广的弟佬亮出特制的拗断钳,那是从日本人兵工厂偷来的零件改制的。‘咔嚓’几声,这几个人的尺骨错位声混着求饶的呜咽,在仓库里回荡。 王汉彰目光扫过三个痛苦扭曲的人,眉头紧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其中一人的脸和手,这个人的身上有着大面积的纹身,绝对不是学生,更像是江湖中人。用这样的人冒充赤党,不知道能不能过关?想到这,他语气冷峻地问巴彦广:“老巴,底细摸清了吗?别是抓错了人,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只见巴彦广冷哼了一声,开口说:“小师叔,这三个人都是袁文会手下的毒贩子!经常在我们码头附近晃悠,勾引码头上的工人去他们的烟馆里抽大烟!去年冬天,码头上有一个大烟鬼,为了去烟馆里面抽大烟,把自己的亲闺女卖给他们。那个小闺女才十三岁,转手就被这帮逼尅的送进窑子里面去了!那个小闺女不堪受辱,直接从窑子的二楼跳了下来,脑袋磕在了地上,当场脑浆迸裂!” 王汉彰原本是个心软的人,虽然找人顶替赤党分子的想法是他提出来的。但是当他真正看到这三个人的惨状之后,还是心有不忍。 但王汉彰听到巴彦广说出他们罄竹难书的罪行之后,原本微皱的眉头骤然锁紧,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下颌的线条也绷紧了。他盯着地上如烂泥般的毒贩,之前那点不忍像被寒风吹散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这件事怎么处理的?”王汉彰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地上的这三个毒贩。 巴彦广接着说:“我给了那个大烟鬼二百块大洋,派人跟着他,让他把他闺女发送了!完事之后,我让跟他去的人,把他的两只手都剁了下来,让他以后再也端不起来烟枪!回来之后,我派手下的弟佬在码头附近等着这帮毒贩子,抓着一个就往死里打!上半年,这帮逼尅的倒是收敛了点。没想到这下半年,这帮毒贩子又来了!这回正好,拿他们去顶赤党分子,让英国人请他们吃子弹!”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大烟害国害民啊!这几个毒贩子罪有应得!行了,那我就把人带回去交差,你让码头上的弟兄下午开始干活!有嘛事你派人到东局子分局找我!还有,这件事让你手下的弟佬把嘴闭严了。万一要是走漏了风声,英国人一旦追究,你我都得倒霉!” “小师叔,您就放心吧!办这件事的,都是我的亲信,他们绝对哦,对了,下面的人去准备马车了,等会儿您坐马车把人带回去!”巴彦广想的很周到。 下午三点,王汉彰坐着马车,带着三个冒名顶替的毒贩子回到了东局子分局。码头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分局长菲利普也不敢出去鬼混了。在听到王汉彰向他汇报,已经将三名赤党分子抓获归案,太古码头恢复运营之后,菲利普面色古怪的看着他,开口说:“这个案件已经不是分局能够处理的,让辛格安排车,你和我一起去中央巡捕房。” 中央巡捕房地下监狱,三个倒霉蛋被狱警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牢房之中。走廊墙壁渗着水珠,铁栅栏后传来鞭子抽打的闷响。狱警指着墙角的老虎凳:冷笑着说:“这三个‘赤党’运气好,赶上新到的英国绞刑架,不用挨枪子了,还能落个全尸……” 如果说这三个人落在了日本人的手中,日本人在看到他们问不出任何东西后,会立刻叫人拉出去,把他们枪毙示众。但英国人自诩是什么文明国家,非要给他们一个公正的审判之后,才会最终量刑。但中央巡捕房的地下牢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三个倒霉蛋能不能挺到开庭的时候,那就要看他们的命硬不硬了! 等到菲利普从中央巡捕房出来,戈登堂上面的座钟正好敲响了五下。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五点,王汉彰暗自松了口气,自己总算是把太古洋行码头骚乱的事情平息了下去。 看到等在门口的王汉彰,菲利普走了上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王汉彰被他那双绿色的眼珠子看的发毛,忍不住开口问道:“局长先生,您怎么了?咱们把赤党分子也送来了,码头也复工了。主席阁下没说什么吧?” 菲利普摇了摇头,开口说:“主席阁下对于你的高效很赞赏。王沙展,从现在开始,你被晋升为帮办。你的工作地点,也从东局子分局,调到了中央巡捕房。现在,去去中央巡捕房二楼,东侧的最后一个房间,找你的新上司报到吧!” “嘛玩意?我被调到中央巡捕房了?局长先生,您能跟主席阁下说一声,让我留在咱们东局子分局吗?”王汉彰好不容易才理顺了东局子分局的关系,又和巴彦广建立了联系。最关键的是,如果自己调到中央巡捕房,师父交给自己监视来往货船的任务,就无法完成了。 可菲利普却摇了摇头,开口说:“这是董事局的正式任命,我也没有办法更改!好了,赶快上去吧,你的新上司,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第72章 天津这个地方太复杂了 天津英租界工部局,戈登堂二楼的走廊之中。灰色的大理石地板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夕阳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将王汉彰的身影拉的很长。整个二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王汉彰的皮鞋他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咔嗒’声。 随着他的脚步停住,王汉彰站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前,棕色的房门上没有任何的标识。这扇门的后面,究竟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怀着重重的疑问,王汉彰敲响了房门。 “e in!”房间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王汉彰推开了房门,只见一个男人,正坐在一张转椅上,背对着房门的方向,看着戈登堂外英租界的街景。在听到王汉彰的脚步声后,这个男人转动转椅,身体缓缓的转了过来。 这个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有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头型看上去有些散乱,但鬓角打理的很干净。他的脸庞有些削瘦,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平和的感觉。但王汉彰却发现,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仿佛能够洞穿一切! 在看清楚这个男人的面容之后,王汉彰立刻回忆起来,今天上午在英租界董事局主席碧仙爵士的办公室内,这个男人当时也在场。不过,那次会议从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他就像是一个隐形人一般,毫无存在感。那么,他究竟是谁? 看到站在办公桌前的王汉彰,坐在转椅上的那个男人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前的那张椅子,开口说:“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詹姆士.本。你可以称呼我为詹姆士先生。我现在的职位是天津大英帝国租界警务处副处长,主管情报工作。王汉彰,你了解情报工作吗?” 王汉彰知道,这位詹姆士先生这是在考教自己。他点了点头,开口说:“您所说的情报工作,应该是通过情报人员,获取对方的军事部署、武器装备、作战计划等情报,为作战指挥和战略决策提供服务的工作。” 王汉彰的回答,让詹姆士很满意。只见他点了点头,笑着说:“你说的不错,但情报工作不仅仅限于军事情报,在政治、经济、科技领域的情报工作,同样重要!我这次到天津英租界警务处来任职,主要的工作就是负责搜集天津以及华北地区的情报,为大英帝国在华利益的长久发展,提供情报支援。但是,经过我这段时间对于天津的调查,我发现以我这个外国人的身份,想要在天津这个地方开展情报工作,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天津这个地方,太复杂了!” 詹姆士抬起头,看了看王汉彰,忽然说道:“王,你来说说看,天津为什么是一个复杂的地方?” 这位詹姆士先生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跟个神经病赛的,根本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天津这个地方太复杂了!没错,这地方确实复杂。但你要问自己复杂在什么哪里?恐怕每一个人心中的答案都不一样吧! 可詹姆士先生既然问了,那自己就要回答。王汉彰在心里想了想,开口说:“天津城内的面积虽然不大,但却有九国租界。当然,截止到目前为止,俄租界和奥租界已经被国府收回。美租界和英租界合并,但即便是这样,天津依旧是中国租界最多的城市!据我所知,英、法、日、俄、意、比等国租界都有专门的情报人员在租界内活动,在这其中,以日本人的活动最为猖獗。日本人不但对中国各方面的情报进行大肆搜集,对于各国租界的情报,也进行了针对性的调查。”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詹姆士先生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他正要说话,可王汉彰却接着说道:“除了国外的情报机构,国府的蓝衣社,赤党的特工,下野的军阀政客,甚至连前清逊帝溥仪,都在天津进行活动。各种势力之间的矛盾、斗争和博弈,让天津的环境极为复杂。” “啪啪啪啪…………”坐在转椅上的詹姆士,突然鼓起了掌!只见他一边鼓掌,一边说道:“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王,你的回答十分的专业,看来我没有选错人。但是,在各方的势力之中,你还漏掉了一个!” “漏掉了一个?是什么?”王汉彰在脑海中快速的思索着,他说的势力...租界、外国间谍、政府特工、前朝遗老...都提到了啊?难道...是指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团伙? 看着苦思无果的王汉彰,詹姆士笑了笑,说道:“是帮派!中国的帮派!根据我的调查,天津城内的帮派成员,有十余万人的庞大规模。整个天津市城市内的居民,也不过只有一百万人。也就是说,每十个人之中,就有一个是帮派成员。帮派控制着天津市的码头、赌博、毒品、娱乐、劳工等领域,可以说是无孔不入!想要在天津进行情报工作,最关键的,就是这些帮派成员!王,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菲利普的手下调过来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心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可能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詹姆士忽然开口:“那是因为,你也是一名帮派成员!而且据我所知,你在帮派内部的地位还很高!” 这句话一说出口,王汉彰猛地从座椅上面站了起来!这个红毛灰眼的洋鬼子,究竟是什么来路?他怎么会知道我是青帮中人?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看着王汉彰瞬间紧绷的反应,詹姆士朝着他摆了摆手,说道:“放松,年轻人,你的帮派背景,正是我所需要的!” 王汉彰还是不敢相信他的话,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白俄教官尼古拉给他们详细的讲过作为一名情报人员的具体职责。情报工作是一项非常严谨的工作,需要的是极其缜密的心思和无条件服从的勇气。而青帮的弟兄,显然不符合这样的条件。这个詹姆士,不是拿自己钓鱼,想要解决租界内帮派横行的问题吧? 詹姆士可能是看出了王汉彰心中的疑虑,只见他继续说:“你刚才说过了,在天津城内,日本人的间谍组织活动最为猖獗。你也知道,情报是为了战争而服务的。日本人的野心,已经逐渐的暴露出来。根据大英帝国军情五处的情报调查,日本很可能会在中国发动一场战争。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吞并中国的东三省。一旦战端开始,英国在华的利益将会蒙受巨大的损失。所以,军情五处委派我,来到天津,组建情报站,搜集日本方面在天津的一切情报!” “日本人想要吞并东三省?这……这不可能吧?”在王汉彰的印象里,驻扎在东北的奉系军队兵强马壮,号称百万大军!最关键的是,奉系在奉天的兵工厂,不但能够生产辽13式步枪和轻重机枪,还能生产从 75 毫米的野炮、山炮、平射炮、高射炮等各种类型的火炮。甚至连重达33吨的辽 19 式 240 毫米超重型榴弹炮都能生产! 此外,奉系的飞机制造厂,还能够生产双翼型战斗机,装备两挺刘易斯航空机枪。日本驻扎在东北的关东军虽然号称十万,但无论是从人数还是装备上来比较,都不如奉系精良。这些信息是他在警察训练所听李占魁说的,他舅舅就在东北军里面当团长。奉军家底之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只要日本人脑子没病,肯定不敢跟百万奉系大军开战啊! 可詹姆士却笑着说:“日本人的胃口,恐怕还不止东三省。这也是我为什么来到中国的原因。王,我授命组建英国军情五处天津情报站。这个情报站对外叫做天津英租界警务处中央巡捕房第三科。你是我招募的第一个情报人员。我需要你利用你的帮派身份,快速的将情报站的架构建设起来。由你招募一批情报人员,监控日本人在天津的一切活动,确保租界内情报环境的安全,削弱或清除对我们构成威胁的其他间谍网络。” 詹姆士先生的这一番话,让王汉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战栗与滚烫的野心在血液里猛烈冲撞。巡捕房的日常、码头的江湖、甚至青帮“小师叔”的身份,在这一刻都轰然褪色。一扇通往截然不同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豁然洞开,门后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却也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权力光芒。他清晰地意识到,一条充满致命危险却也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新路,已经铺在了脚下。 第73章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英国军情六处天津情报站!英租界警务处中央巡捕房特别第三科!这两个名头听着挺唬人,可实际上不就是个光杆司令吗?就这还说什么监控日本的所有情报,清除英租界内其他的间谍组织。拿嘛清除?拿嘴吗? 这个詹姆士先生说的挺高大上,可实际上就是给自己开了个空头支票啊!想要办事,这没问题。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詹姆士得拿出真金白银来!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詹姆士先生,我招募一批情报人员这没问题。但这个年头,没钱,可办不了事儿啊…………“ 王汉彰的话音未落,詹姆士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只见他淡淡的说道:“记住我的话,大英帝国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它工作的人!你招募来的情报人员,只要通过我的面试,每个月会有五十块中国银元的薪水,还会接受到专业的培训。而且,这支队伍由你全权负责,工作的内容并不危险。你们只需要搜集情报,具体的执行任务,我还有一支印度锡克警察部队可以调动。” 每个月五十块银元,除了那些洋行之中的主管,这已经是一个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普通人,能够拿到的最高工资了!看来这位詹姆士先生,是一个大方的人。想到这,他赶紧说道:“我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不过他们愿不愿意来,我也不确定…………” “三天,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带着你招募的人,到马场道79号来找我!好了,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很显然,詹姆士对于王汉彰的能力虽然有一定的认可,但还不是彻底的相信他。 王汉彰也明白,詹姆士需要的是一支能够为他迅速打开局面的队伍。能不能真正获得詹姆士先生的信任,那就要看自己能找来什么人了!王汉彰站起身来,开口说道:“詹姆士先生,我会让您满意的!” 从英国工部局大楼出来,王汉彰并没有直接去找人。他先是来到了英租界两宜里的袁克文公馆,在经过了门房的通报后,进入到公馆之中,见到了他的师父袁克文。 将近一个月没见,袁克文的气色看上去有些差。王汉彰关心的说道:“师父,您的气色看上去有点不太好,我认识同仁堂坐馆的施大夫,回头我请他过来,给您瞧瞧?” 袁克文哈哈一笑,开口说:“汉彰有心了!我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好,没什么大碍!对了,我听说,太古洋行码头上面,闹得挺厉害?”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没错,据查是一伙赤党分子,鼓动码头上的工人闹事。当时我们分局长让我三天之内解决这件事。我到码头上找到了巴彦广,我们俩一合计,借这个机会跟英国人要求涨工资,只要答应这个条件,立马继续开工。” 听到这,袁克文笑了笑,开口问道:“后来怎么样了?英国人答应了吗?” 王汉彰点点头,继续说:“当时我们分局长把我带到了英租界的戈登堂,跟英租界董事局主席碧仙爵士直接谈的。碧仙爵士同意给码头工人涨薪水,但有一个要求,就是要把闹事的赤党分子交给租界!” “你把那几个赤党交给英国人了?”听到这几句话,袁克文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看到师父那异样的表情,王汉彰的心里瞬间一紧。难道说,师父和赤党之间有什么联系?这个念头一出,王汉彰的额头上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他赶紧说道:“没有,赤党的人早就跑的没影了,巴彦广抓了几个毒贩子冒充,送到英国巡捕房去顶罪!” “ 嗯...李代桃僵,江湖手段。虽解了燃眉之急,但手段过于酷烈了些。汉彰,记住,‘势’不可用尽,‘事’不可做绝。那几个毒贩罪有应得,但若真的是赤党分子,你最好不要赶尽杀绝!” 袁克文继续说道:“汉彰,有句话你应该听说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给英国人办事,没有必要往死里得罪其他人。赤党这些人虽然激进,但近些年他们发展的速度很快。说不准哪一天,你可能就会用得上他们。码头上的这件事,你办的很好,知道利用咱们青帮的关系来解决困难。这就是广结人脉的好处!哎,对了,你怎么有时间到家里来?”袁克文这才发现,解决了如此重大骚乱事件的王汉彰,本应该忙的不可开交。可他怎么有时间到家里来看自己? 王汉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老头子,是这样,今天下午我把那几个毒贩子送到中央巡捕房之后,本打算跟车回分局。可带我来的分局长告诉我,因为我的优异表现,我被调进了中央巡捕房特别第三科工作。我一听这哪行啊?我还等帮着你看着海河上面的货船呢!我问我们分局长,能不能留在东局子,可分局长却告诉我,这是租界的正式命令,不能更改!” “中央巡捕房特别第三科是干什么的?谁是负责人?”听到王汉彰被从东局子分区调走,袁克文的心里一惊!王汉彰是他安排进入英租界的眼线,这一点英国人自己也心知肚明。可现在,英国人没有跟自己打招呼,就把王汉彰从自己安排的位置上调走,难道说英国人对自己有已经所猜忌? “呃……说是要搜集日本人的情报。管事的是一个叫本.邦德的英国人。师父,您认识他吗?” 袁克文的眉头皱的更紧!英国人为什么要在天津搜集日本的情报?难道说他们察觉到日本人有什么异动?他想了半天,这才缓缓的摇了摇头,说:“没听说过这个人。不管怎么说,这对你来讲总归是一件好事。码头上面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我会安排其他人的。这个特别第三科,我感觉有些蹊跷。汉彰,你发现什么不一样的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听到了吗?” 王汉彰忙不迭的点着头,说道:“师父,您放心,我那边搜集到什么消息,肯定是先告诉您啊!” 王汉彰的回答,让袁克文很满意。只见他笑了笑,说道:“看来我当初收你当弟佬,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袁克文看了看表,继续说:“由,快六点了。一会儿留下来,跟我一起吃饭完。” 如果放在平时,王汉彰肯定会留下来。但今天,他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做。只见他站起身来,一脸为难的说道:“师父,那个詹姆士先生,还交待我替他去办点事。我一会儿还要出去,就不陪您吃饭了。” 袁克文笑了笑,说:“既然有事,那就去忙。改天有时间你在过来!” 从袁克文的公馆出来,王汉彰坐上了一辆胶皮,拉着他直奔海光寺的三菱重工株式会社天津支社。这里,曾经是他父亲工作的地方。王汉彰之所以要来这里,那是因为他要招募的人,就在这里。 第74章 不寒而栗的气息 王汉彰要找的人是父亲的徒弟,也是父亲的干儿子——高森。高森这个人是个孤儿,父母都死在了直奉大战的乱兵之中。当时还不到十岁的他,不知受了多少的苦,流落到天津以要饭为生。王汉彰的父亲看他可怜,就将他带进了三菱工厂里面,和日本课长说了说,把高森留在厂子里面帮忙打扫卫生。 几年之后,逐渐长大的高森顺理成章的成了三菱铁路车厢修造厂的一名工人,在王汉彰父亲的手下干活。王汉彰的父亲死后,高森更是三天两头的往家跑,厂子里面别管发点什么东西,他都会想着给王汉彰的妈妈送过去。 尤其是今年过年的时候,袁克文手下的弟佬到王汉彰的家里找麻烦。平时看上去不言不语的高森,竟然一刀把郭八的耳朵给砍下来一只。虽然当时在场的李汉卿把事情压了下来。但最近这段时间,王汉彰你回家的时候听妈妈说起,高森可能是遇上麻烦了! 王汉彰坐着胶皮车来到三菱工厂的门口时,时间正好是下午的六点半。随着电铃声的响起,厂子里开始有工人陆陆续续的往外走。王汉彰站在厂门口摆摊的一众小贩身后,眼睛紧盯着大门,寻找着高森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多数的工人都已经从厂子里走出了出,但唯独没有看到高森。就在王汉彰纳闷,高森怎么还没出来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不过,这个身影看上去,似乎有些奇怪! 八月末的天津,气温依旧高达30度以上,可高森却穿着一件蓝黑色的粗布大褂,这是三菱铁路车厢修理厂的修理服,王汉彰的父亲也有一件。这件衣服厚实的很,冬天穿还行,夏天穿上根本受不了! 不但如此,在这件过膝的修理服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掖着什么东西。最关键的是,高森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明显是受了伤!看到高森的模样,王汉彰快步的走到工厂门口,冲着蹒跚前行的高森大声喊道:“森哥,你怎么了?” 为了不引人瞩目,王汉彰穿着一条蓝色的裤子和一件白衬衣,身上还背着一个书包,看上去就像是刚刚放学的学生。看到王汉彰出现在工厂门口,高森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加快了脚步,冲着王汉彰走了过来。 “森哥,你的腿怎么了?”王汉彰扶住了高森的额胳膊,从他那痛苦的表情来看,他的腿伤的不轻。 可能是因为快走了两步,让高森的腿疼难忍。他痛苦的闷哼了一声,一脸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干嘛来了?快走,快走…………” 王汉彰立刻就意识到,高森这是遇上麻烦了!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低声问道:“森哥,到底怎么回事?” 高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们二人的身后,传来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呵呵,这不是高森吗?我还以为你死在日本工厂里面呢?要不怎么跟个缩头王八一样,不敢从厂子里面出来?” 王汉彰转过了身,只见他们二人的身后,一个大热天带着顶礼帽的壮汉,带着三四个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的身后。这个壮汉很有意思,左手的小拇指、食指和中指不翼而飞。脑袋上歪戴着的礼帽压向了一边,帽檐一侧的右耳消失不见。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郭八! 没等高森说话,王汉彰上前一步,冷笑着说道:“我当时谁呢,原来是一只耳啊!你说你手指头也掉了,耳朵也掉了,下次再掉,可就是脑袋了啊!” 看到转过身来的王汉彰,郭八吓得一哆嗦!这个王汉彰绝对是自己的克星啊!自从遇见了他,自己就没得着好!最关键的是,他还是青帮的‘通’字辈大佬,比自己高出了整整两个辈分,想要报断指之仇,恐怕是没嘛希望了! 几个月来,郭八一直在找把自己耳朵砍掉的那个小子,最近才从一个常给三菱厂送煤的混混嘴里撬出来,那小子叫高森,就在这厂里上班。郭八带人堵了高森一回,本想宰了他以解心头之恨。可没想到这小子会两下子,拼着腿上挨了一刀,还是让他给跑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的时间,郭八天天带人在三菱工厂的门口,等着高森出来。可高森却吃住都在厂子里,根本不露面。今天下午,手下的弟兄打听到,高森今天晚上要去医院换药。郭八早早的带人躲在门口,准备彻底的解决他。可万万没想到,虽然堵住了高森,但王汉彰这个克星竟然也在! 随着工厂里面的工人渐渐散去,守卫摆摊的商贩也开始收摊。工厂门口的日本警卫关上了铁门,刚才还车水马龙的工厂门口,在黑色大门的映照下瞬间冷清了下来。 此时,天色已经渐暗,一阵晚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郭八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趁着周围没有人围观,如果把这个王汉彰和高森一起带走,找个没人的地方弄死?谁会知道是自己干的?抛尸的时候,再把他们俩的脸砸烂,谁也分辨不出来他们是谁。等到野狗掏肠子的时候,可分辨不出来你是什么青帮通字辈,还是什么青帮大字辈! 想到这,郭八为自己的聪明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只见他冲着王汉彰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呦,这不是小师爷吗?半年多没见了,您在哪发财了?” 王汉彰知道,郭八突然对自己这么客气,肯定是没憋好屁。现在的王汉彰,可不是当初在老龙头码头时,那个仅凭一腔怒火的匹夫。既然郭八想跟自己碰碰,那就随了他的愿!想到这,他开口说道:“郭八,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我干哥剁了你一只耳朵,那是看的起你。我看你这意思,是来上门寻仇啊?怎么着,你那只耳朵,也不想要了?” 郭八的额眼中闪过了一丝阴鸷,只见他继续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小师爷,我就是想找他谈谈!既然今天碰上了你,那咱们就找个地方把这个事儿说清楚。小师爷,你敢不敢跟我去?” “哈哈!有嘛不敢去的?头前带路,我看看你能玩出嘛花样来?”王汉彰毫不示弱的说道。 可王汉彰的话音还未落,站在他后面的高森突然解开了他的长衫,就看他的身上,绑着十几根底部凹陷的铜管。每根铜管的凹陷处引出一根电线,最后拧成两股,分别攥在两只手里。铜管上面用黑色的字迹写着:六番火雷管 昭和四年制的字样。 只见高森怒不可遏的大声喊道:“郭八,我操你妈!有本事你冲着我来!” 别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王汉彰可是太清楚了!在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时候,日本教官三岛浦之助给他们讲过,这是日军中常用的6号火雷管,通常用于引爆其他炸药。但单独使用,也有杀伤效果。更别说高森身上捆着的这十几根,如果一旦爆炸,方圆二十米之内的人都会被炸成碎片! 而且,从火雷管底部引出的电线来看,高森应该是做了一个电起爆的装置。只要他手中的两根电线合在一起,绑在他身上的雷管就会瞬间爆炸!这种电起爆的方式,白俄教官尼古拉讲过,在鄂木斯克战役时,他曾经指挥一个工兵连,利用电引爆的方式炸毁了额尔齐斯河上的铁路桥,阻挡红军的装甲列车。天知道高森怎么会这种起爆方式的? 在王汉彰的印象中,高森是一个很老实,甚至是有些木讷的人。但是他的身上,有一种常人没有的狠劲。上次在自己家门口,一刀砍掉了郭八的耳朵就是证明!这也是王汉彰想要招募他的原因。没想到半年的时间没见,高森变得更狠了,居然把雷管绑在自己的身上,打算和郭八同归于尽! 看着一脸决绝的高森,王汉彰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第75章 那我就成全你! “操,你拿几根破铁管子,就你妈吓唬人!你当爷爷我,是你妈吓大的?”郭八和他带来的几个人,加在一块,大字也不识一箩筐。高森身上绑着的雷管上面,他们只认识一个‘火’字和一个‘四’字。 “这你妈是嘛玩意?东洋火柿子是吗?”郭八一脸不屑的说道。他的这番话,让他身后的几个人哄堂大笑。也不怪他们不知道,这种雷管式炸药,属于控制严格的军用品,市面上根本看不到。 别说是郭八他们这几个混混,就算是王汉彰,如果不是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日本教官三岛浦之助通过他的私人关系,从日本天津驻屯军搞来了一批六号火雷管给他们讲解,这东西放在王汉彰的面前,他也不知道是嘛。 郭八嘲讽了一番,忽然冲着高森的胸口抓了过去,想要将他绑在身上的雷管拽下来!王汉彰见状,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 有句话说得好:无知者无畏!这个郭八真是狗胆包天啊!如果高森江手中的两根电线合在一起,在场的所有人瞬间就会被炸的死无全尸!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王汉彰从他的包里面,掏出了那支7.62,直接顶在了锅巴的脑门上。左轮手枪的机头已经扳开,枪身上散发着枪油的味道。就听王汉彰说道:“郭八,你他妈真是傻大胆啊!你不认识高森身上的东西,你肯定知道这是嘛吧?” 郭八不认识火雷管,但顶在自己脑门上的枪,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只要王汉彰勾勾手指,自己的脑袋就会像从高处扔下来的西瓜一样裂开!虽然知道王汉彰当了警察,但郭八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随身带着枪! 郭八这个人,往好听了说,可以称得上是勇猛。但是往难听了说,这人纯粹就是他妈的愣子!说实话,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王汉彰拿枪也就是吓唬吓唬他,只要他服了软,王汉彰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可郭八这个人偏不,这家伙脑子一热,用他的脑袋顶着枪口,厉声说道:“不就是手枪吗?小师爷,你真当我嘛也没见过了?” 说着,郭八摘下了脑袋上的礼帽,露出了满是疤瘌的光头,一边用手拍着自己的脑袋,一边用凶狠的目光瞪着王汉彰,挑衅的说道:“来,小师爷,往这打!我要是叫唤一声,我就是你养活的…………” 这个郭八,真不知道锅是铁打的!这家伙仗着袁文会的名声,在天津卫欺行霸市惯了,平日里根本没有人敢于和他硬碰硬!他本想着凭借着自己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儿,能够让王汉彰屈服,可惜,他还是不了解王汉彰! 郭八的挑衅,让王汉彰心中的怒火直往上拱!自己在娘娘庙见过求子的,在码头上见过求财的。可就是没有见过求着自己要他命的! 经过尼古拉教官这半年时间的魔鬼训练,现在的王汉彰已经脱胎换骨了!看着一脸挑衅的郭八,王汉彰冷冷一笑,开口说:“你他妈真以为我不敢开枪是嘛?你们几个可都听见了,这是郭八求着我开枪。既然这样,那我就成全你!” “砰!” 王汉彰干脆利落的扣动扳机,一声枪响骤然响起! 郭八虽然是个愣子,但他不是傻子!他在赌王汉彰不敢开枪。但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年纪轻轻的王汉彰一点也不惯着他,直接扣动了扳机! 左轮手枪的发射原理是将扳机扣到底时,连锁机构会释放击锤锁定装置。击锤在弹簧力作用下,快速向前撞击子弹底火,将弹巢内的子弹发射出去。 王汉彰的食指在扳机上压下最后一毫米,纳甘左轮特有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可闻。郭八盯着击锤落下的弧线,突然想起六岁那年看刽子手砍头,刀光也是这样闪了一下。在看到击锤猛然落下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似乎快要从身体里面蹦出来!在下意识的驱动下,他的脑袋做出了躲闪的动作。 虽然郭八的动作很快,但手枪手枪里面的子弹更快!7.62毫米的圆头纳甘手枪弹,以每秒272米的速度飞出了枪膛,擦着郭八的左脸飞了出去。 高速旋转的弹头在他左脸上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他的嘴巴子上皮肉翻卷,鲜血瞬间糊满了半边脸。虽然这颗子弹没有把郭八的脑袋打成血葫芦,继续飞行的子弹却不偏不倚的打中了他左侧的耳朵。 弹头接把他的左耳朵打飞。本来就被高森剁下去一只耳朵的郭八这回算是行了,两只耳朵都掉了,他这个光秃秃的脑袋,看上去就像一个蛋子! 枪声在郭八的耳旁炸响,瞬间让他的耳朵失去了听觉。紧接着,左脸先是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麻木,随即难以想象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脑子!惊魂未定的郭八只觉得耳朵处一阵麻酥酥的感觉,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疼痛传到了他的大脑之中。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左耳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喷涌着鲜血的窟窿和撕裂翻卷的皮肉,温热的血液糊满了他的手掌和半边脸颊!郭八立刻意识到,自己最后的一只耳朵,被王汉彰打掉了! “耳朵!我的耳朵…………”没有了耳朵的郭八惊恐的喊叫着,他万万没有想到,王汉彰真的会开枪。他更没有想到,这一枪居然把自己仅剩的那只耳朵也打掉了!掉了一只耳朵还无所谓,可是两只耳朵都掉了,以后自己还怎么在世面上混? “我要宰了你!我他妈要宰了你…………”失去理智的郭八疯狂的向着王汉彰扑了过来。 就在郭八彻底疯狂的瞬间,站在王汉彰身后的高森眼中寒光一闪,趁着这股乱劲儿,从胸前抽出一根雷管,拉着了尾部的导火索,奋力朝着他们脚下前方的空地扔了过去! 看着正在冒着白烟的铜管向着他们飞了过来,郭八这帮人就算再傻,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玩意。几个人拉着郭八四散而逃,躲避着正在他们飞过来的雷管。高森趁着这个机会,拉着王汉彰的衣服,低声说:“还愣着干嘛?快跑…………” 高森咬着牙,拖着那条伤腿,死命拉着王汉彰钻进了一条漆黑的小胡同。每跑一步,左腿都传来钻心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 刚跑了没两步,就听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似乎都抖了一下,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土块猛地从胡同口喷涌出来,郭八那几个手下发出了鬼哭狼嚎的声音! 二人脚步没停,穿出小胡同来到对面的大街上,拦下了两辆胶皮,王汉彰告诉拉胶皮的,往英租界的方向快跑! 第76章 招兵买马 天津特别第三区,也就是原来的俄国租界地,王汉彰带着高森,来到了俄国医院之中。阿列克谢医生在检查了高森的伤口之后,用一口怪异的腔调说道:“你刚刚是不是跑步了?马上就要长好的伤口,又出现了撕裂。当然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将裂开的伤口缝合上就可以了。” 这位阿列克谢大夫,就是当初替王汉彰治疗三刀六洞时的那位俄国大夫。他看了那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年轻人一眼,继续说:“这次缝合好伤口之后,病人需要至少一周不能进行剧烈的活动,哪怕是快步的行走也不行!他的伤口靠近骨骼,如果重复的撕裂的话,最终可能会导致化脓性骨髓炎。如果发展到那一步的话,那就只能把他的腿锯掉!” 王汉彰忙不迭的点头说道:“知道了,谢谢阿大夫了。那什么,您给开单子吧,我去交钱,您给他把伤口缝上!” 从俄国医院缝合好伤口之后,在阿列克谢医生的建议下,王汉彰又给高森买了一支拐杖。二人从医院出来,外面已经是夜上浓妆。 不远处的万国桥正在开启,十几艘小火轮正在依次通过万国桥。火轮上的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火轮上的汽笛声,海河两岸租界的霓虹灯,将这个夜晚映射成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看着沉默不语的高森,王汉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森哥,郭八找你的麻烦,你怎么不跟我说。如果我今天要是不去找你,你是不是打算跟他拼命?” 高森点了点头,低着头说道:“那个郭八找人给我带了话,他告诉我要是躲在厂子里面不出来,就会去你们家里找师娘的麻烦!师父刚去世,师娘一个人在家带着两个妹妹,你又在外面上学。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就想彻底的把他解决掉!” “彻底解决掉?你来找我啊?解决这么一个下三滥,至于搭上你的命吗?还有,你的雷管是从哪弄得?”王汉彰庆幸自己今天去找了高森,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弄清楚他那些雷管的来源。要知道这可是日军的军用品,市面上根本就没有。如果让人知道高森藏有军用雷管,很可能惹出更大的麻烦。 高森似乎也知道,自己的雷管可能会带来麻烦。他赶紧解释道:“上个月,有一批从东北发过来的火车车厢,送到厂子里检修。车厢到厂之后,工厂让人去把车厢里面的杂物清理干净。在一堆稻草下面,我发现了一包散落的雷管。我估计,应该是装卸的时候摔坏了箱子,遗落在车厢的稻草里面。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就把这一包雷管拆开,绑在自己的身上带了出来。” “你做的那个电起爆的开关,是有人告诉你,还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王汉彰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高森说的那么简单。尤其是电起爆的装置,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涉猎到这种知识。 可高森却不以为然的说道:“那包雷管里面,有一份说明书。你也知道,日本人的说明书,总是写的很细致。我研究了一下,发现这种雷管除了拉开下面的导火索引爆之外,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电起爆。电起爆应该有专门的起爆器,我看了起爆器的原理图,发现就跟电灯的开关差不多,就自己摸索着做了一个。无非就是一节电池,在加上两根导线,只要形成了回路,就能起爆!” 高森说的没错,起爆器的原理大概就是这样。可是他仅仅通过一份说明书,就能自己动手组装出一个电起爆装置,这能力也太逆天了吧?算了,先不管这些了。先把他招募进情报站再说。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问道:“森哥,以后你有嘛打算?” 听到这个问题,高森脸色一黯。得罪了郭八,三菱工厂的这份工作恐怕是保不住了。再加上刚才自己差点炸死他,等到郭八缓过劲来,肯定还要来找自己报仇。以后究竟何去何从,高森的心里还不知道。只见他叹了口气,说:“郭八这个人,和三菱铁路车厢厂的日本工头认识,刚才我差点炸死他,三菱工厂里面的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不过汉彰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王汉彰板着脸说道:“你说的都是屁话!什么连累我?你是我爸爸的干儿子,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三菱工厂那个活儿,不干就不干了!我这次去找你,就是打算给你介绍一份新工作!” “新工作?干嘛的工作?”听到王汉彰要给自己介绍新工作,高森显得有些意外。 王汉彰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铜制徽章,朝着高森扔了过去。高森伸手接住,只见这枚圆形的铜制徽章,正中为帆船,一侧为持枪英国兵,一侧为手持锄头的中国农民。在徽章的下半部分,用英文写着一行字:police identity card。在这行英文的下面,标注着中文:大英帝国天津租界巡捕! “英租界巡捕?汉彰,你怎么去了英租界当巡捕?”高森听人说过,英租界的巡捕,总共分成三类。第一类是英国本土警察,他们基本上都担任高层警官。再有就是印度锡克族警察,这些印度警察大多担任中层或者小队级别的指挥官。因为头上包着红布,也叫做红头阿三。再有就是华人巡捕,但华人巡捕大都是从威海招募来的,外人想要进去极其困难。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我从天津警察训练所毕业之后,我师父袁克文给我找了关系,给我安排到英租界的巡捕房当沙展。前几天,我平息了太古洋行码头工人的骚乱,又被调到了中央巡捕房的特别第三科。这个特别第三科刚刚成立,顶头上司是个英国人。他让我招募几个人,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你!森哥,你愿意跟我干吗?” 高森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愿意!” 听到高森的回答,王汉彰哈哈一笑,说道:“你也不问问一个月给多少钱,就这么随便的答应了?” “不给钱我都跟着你干!我算是受够了日本人的窝囊气了!操他妈的,就算是你不找我,我也不打算在三菱车厢厂干了。师父走了以后,新上来的那个工头,简直就他妈不是人揍得!天天帮着日本人整治中国人,那个逼尅的就是他妈的一个汉奸!”高森把心中的怒火一股脑的全都发泄了出来。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森哥,我既然找上了你,肯定不会把你往火坑里面带。咱们特别第三科的詹姆士先生说了,每个月给五十块大洋的薪水。有这好事,我肯定不能便宜外人啊!你就放心吧,咱们的好日子,这不就来了吗!” 听到每个月能拿五十块大洋的薪水,高森愣了一下,瞪大了双眼,说道:“五...五十块?!” 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汉彰,你...你没蒙我吧?是...是每个月?!我在厂子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他妈十二块啊!” “放心吧,是每个月五十块大洋!英国人可不像日本人那样,扣完皮燕子还嗦了手指头!英国人大方着呢!”王汉彰自信的说道。 听到王汉彰的这个恶俗的比喻,高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他的笑意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紧张。只见他低声问道:“汉彰,你刚才差点把郭八打死,他……会不会…………” “哼!”王汉彰拍了拍他的挎包,一脸不屑的说:“你刚才听见了,是他自己拍着脑门,让我开枪打他的。我没一枪崩了他,就算他拾个便宜。他要是再敢来找不痛快,这一次他可没有耳朵让我打了!” 王汉彰摆了摆手,说道:“不提他了,咱们哥儿俩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我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先安顿下来!” 二人顺着海河边边走边聊,不知不觉的,王汉彰发现自己已经组偶到了万国桥的边上。看着近在咫尺的老龙头码头,他微微的叹了口气,打算从边上绕过去。 就在他带着高森,准备往维多利亚道的方向走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老龙头码头里面传了出来:“你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赵锅首在的时候,老龙头码头就定下了规矩,别管是谁的船靠岸,也要给码头交份子钱。你现在想坏了这个规矩,门也没有!” 第77章 钻牛角尖的秤杆 老龙头码头里传来的声音,让本想绕路的王汉彰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码头里正在大声嚷嚷的这个声音,听上去像是秤杆的!一年的时间没见,这家伙还是这样,遇到点嘛事就急眼!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跟谁起了冲突? 如果自己没听见,那就无所谓了。但这件事就发生在眼前,于情于理自己都要去问问事情的原委。想到这王汉彰对杵着拐的高森说道:”森哥,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码头里看看…………“ 一年多的时间没来,老龙头码头的朱漆大门斑驳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一股混杂着咸腥海风、潮湿木箱和淡淡鱼腥的闷浊气味扑面而来。 记忆里干净宽敞的院子,如今被大小不一、胡乱堆叠的货包挤得满满当当,只留下几条逼仄的过道,远处轮船沉闷的汽笛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王汉彰通过大门看到,秤杆站在老龙头茶棚的门口,在他的对面,几个身穿黑色拷绸裤褂,混混打扮的人,正抱着膀子,斜着眼睛盯着他。 只见混混之中的一人啪的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一脸不屑的说:”秤杆,我你妈给你面子,让我表舅把船停在你们老龙头码头上。大家伙儿都是跟着巴大爷混饭吃的,你也好意思找我要钱?我告诉你,别说你这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小码头,我表舅的船就是停在太古洋行的码头上面,也从来没给过钱!你想要钱是吗?呵呵,你直接找巴大爷去要,你看他给不给你!“ ”你别拿巴彦广吓唬我!这里是老龙头码头,不是你们太古洋行码头!我们赵锅首在世的时候定下的规矩,无论是谁的船,只要在我们码头上停靠,就得给钱!连英国人、法国人的船都守这个规矩,你比洋人多个几把啊?“秤杆还像从前一样,脾气火爆的他毫不示弱的顶了回去。 他的这几句话,让对面的几个混混勃然大怒,几个人横眉立目的朝着秤杆走了过去,嘴里面骂骂咧咧的说道:”妈了个逼的,要不是我们巴大爷,你们老龙头锅伙儿再让袁文会灭了,你个逼尅的坟头草都得一人高了!我好心好意的找你来商量,你他妈给脸不要脸…………“ 对方的话音未落,秤杆突然伸手,一把就对了对方的衣领,厉声喝道:”操,我看你才是给脸不要脸!“说着,秤杆一个大嘴巴子抽在了这个人的脸上。这个身材壮实的混混,竟然被他这一巴掌抽的原地转了一圈! 那个混混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算是缓过神来。只见他一只手捂着脸,另外一只手指着秤杆,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你他妈敢打我?哥儿几个,给我干他,往死里干!” 身后的那几个混混一听,冲着秤杆就围了上去。已经走进院子里的王汉彰一看,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去,同时喊道:“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你他妈算个几……”挨打的那个混混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的火,听到有人还要给这个不知死活的秤杆撑腰,他更是火大!他还没转过身来,嘴里的脏话就已经骂了出来。不过,当他看清楚王汉彰这张年轻的脸时,后面的半句话,让他硬生生的又给咽了回去! “小……小师爷,您怎么来了?”挨打的混混看清王汉彰后,立刻没有了刚才的气焰。 听到对方称呼自己小师爷,王汉彰知道对方也是青帮众人。他冲着这个人笑了笑,开口说:“你认识我?” 这个人立马点了点头,说道:“我叫刘丙森,是巴大爷的弟佬,前几天您在太古码头办案时,我见过您。您是贵人多忘事,可能是不记得我了!” 王汉彰根本就不记得这个人,但是听到他的这番话之后,他一拍自己的脑门,笑着说:“哎呀呀,你看看我这脑子!老刘嘛,刚才没看出来!对不住了啊,秤杆是我朋友,这家伙是个暴脾气,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怎么样?没给你打坏了吧?要不,咱们上医院去瞧瞧?” 刘丙森一听,脸上那层凶狠的戾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下去大半,但捂着火辣辣腮帮子的手背青筋还是微微鼓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憋屈。 他咧了咧嘴,牵扯到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苦着脸说道:”小师爷,我不知道秤杆是您的朋友。可就算是您的朋友,也得讲理吧?我舅舅弄了条小火轮,从塘沽往市里面拉货,赚的就是个辛苦钱。我跟巴大爷打了招呼,巴大爷说了,让我舅舅把船停在老龙头码头。可是这个秤杆,非得要收船份钱。我说大家伙儿都是跟着巴大爷混饭吃的,你少收点也行啊。可他一毛钱也不让,这不就打起来了吗?“ 王汉彰一听,叹了口气说道:“老刘,你别着急,我跟他说说…………” 安抚完刘丙森,王汉彰转过身,走到了秤杆的面前。将近一年的时间没见,秤杆看上去有些落魄,眉宇之间充斥着一股戾气,就好像是谁都欠他二百块钱一样。 秤杆早就认出了王汉彰,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看到秤杆对自己的反应,王汉彰知道,之前二人在码头上结下来的情谊,都随着自己退出码头而烟消云散了。他硬着头皮走了上去,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低声说:“秤杆大哥,你还认得我吧?” ”小白脸,你来了!“秤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这丝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就听他继续说:”交情归交情,规矩是规矩!你要是想替他们说情,免了码头上的份子钱,那你就不用开口了!“ 王汉彰皱了皱眉,当初在老龙头码头时,除了赵锅首,没有人能压得住秤杆。现如今赵锅首去世了,码头被巴彦广接管,本以为秤杆会收敛点。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可是他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的霸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要知道巴彦广在码头上派了管事,你在码头上吆五喝六的,不把管事放在眼里,这就是不给巴彦广面子啊!要知道巴彦广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次两次还可以容忍,但时间长了,巴彦广肯定不会任由他这么胡作非为的。一旦巴彦广决定不忍了,那秤杆可就危险了!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说:“秤杆大哥,你这样做得罪人,你知道吗?“ “得罪人?呵呵,得罪就得罪呗,有本事就弄死我!”秤杆满不在乎的说道。 秤杆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刘丙森几人,继续说道:”哼,当初巴彦广接管咱们老龙头码头的时候,亲口说过要为咱们赵锅首报仇。可一年多过去了,吐除了从咱们老龙头码头上赚钱,替赵锅首报仇的事儿就黑不提,白不提了!是他先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想要白从咱们老龙头码头停船,门也没有!” 听到这一番话,王汉彰知道,秤杆这是钻进了牛角尖了,一心想着要为赵锅首报仇!但他现在这个状态,恐怕赵锅首的仇还没报,他就让人给弄死了! 王汉彰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了一个想法。他猛地抬起头,低声说道:“秤杆大哥,你给我一个面子,答应刘丙森他舅舅的船停在老龙头码头。作为回报,我答应你干掉袁文会!当然,可能不是马上就干掉他,但我用我的命发誓,我肯定会杀了他,给赵锅首报仇!” “干掉袁文会?” 秤杆猛地瞪圆了眼睛,里面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声音因为极度的渴望而微微发颤。 “你没蒙我?” 他死死盯着王汉彰的脸,仿佛要从上面抠出每一个字的真伪,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汉彰提起了裤腿,露出了腿上三刀六洞的伤疤。只见他郑重的点了点头,说:“三刀六洞的仇我还记着呢,赵锅首临死之前跟我说的话,我也从不敢忘。如果我骗你,我这条命,你随时拿走!” 听到王汉彰的承诺,秤杆转身回到茶棚之中,拿出了一枚老龙头码头的铜牌,抬手扔给了门口的刘丙森,开口说道:“我给我们兄弟面子,拿着这面铜牌,你们的船以后就能停在老龙头的码头!” 刘丙森接过了铜牌,对王汉彰是千恩万谢。送走了刘丙森,秤杆忙不迭的问道:“小白脸,你快跟我说说,怎么干死袁文会?” 第78章 以势压人 看着秤杆眼中那近乎燃烧的狂热,王汉彰心头微微一沉。刚才那掷地有声的承诺,此刻像一块巨石压在了胸口。杀袁文会?谈何容易!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秤杆大哥,你觉得咱俩一人弄一把枪,现在就去宰了袁文会,这个事儿能成吗?” 秤杆双眼之中那充满希望的神色瞬间暗了下去,他本以为王汉彰能有什么好办法,可闹了半天,还是老一套。他摇了摇头,黯然的说道:“不可能!去年我伤好之后,偷偷地跟了袁文会半个多月,想要下手宰了他。可这个逼尅的谨慎得很,每次出门都是十几个人,根本没机会下手。最后一次,他发现我跟着他,还设了个局,准备让我往里钻。要不是我机灵,你现在就看不见我了!“ 王汉彰不知道,秤杆还曾经单枪匹马的去刺杀袁文会。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秤杆的肩膀,说道:“袁文会这个人很小心,每次出门都会带着十几个弟佬。想要刺杀他,希望渺茫。当然,想要弄死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你快说!”秤杆急切的问道。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以势压人!” “以势压人?嘛意思?”没上过学的秤杆,听不懂王汉彰在说什么。 王汉彰解释道:“说白了,就是人多欺负人少!袁文会不是牛逼吗?那咱们就找个更大的靠山,用这个靠山的背景来办了他!” “更大的靠山?你是说,袁克文?”王汉彰拜入袁克文的门下,成了他的关门弟佬这件事,秤杆是知道的。 王汉彰却摇了摇头,开口说:“我师父不行。他老人家身份超然,是清流名士,这种打打杀杀、寻仇报复的事情,沾上了对他名声不好。而且,他在租界洋人那里,说话未必有工部局巡捕房的牌子硬。 咱们要找的,是英国人!” “英国人?英国人怎么可能帮咱们?”在秤杆的印象中,天津租界之中的洋人,那可都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那些洋人看待中国的普通百姓,就像是自己看待地上爬行的蚂蚁。你会因为两只蚂蚁打架,其中一只打输了,去帮另一只蚂蚁报仇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王汉彰继续说:“英国人当然不会亲自动手!但是咱们可以借英国人的势力,来打击袁文会。这个道理你总明白吧?” 听了王汉彰的解释,秤杆恍然大悟的说道:“你说的以势压人就是这个意思啊?这不就是扯虎皮做大旗吗?这个办法是不错,可是咱们怎么跟英国人搭上关系呢?” 王汉彰笑着说道:“兄弟我现在是英国工部局巡捕房的帮办。中央巡捕房新成立了一个部门,叫做特别第三科,现在正在招募人手。招人的事情,正是由兄弟我来负责。秤杆大哥,我打算让你跟我一块干。袁文会在英国租界里,也有不少的生意。咱们只要等一个机会,就能以巡捕房的名义宰了他!怎么样,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小白脸,我跟你干!只要能杀了袁文会,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秤杆斩钉截铁的说道。 秤杆的话,让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点了点头,说:“行,那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外面还有一个兄弟等着呢!哦,对了,以后别叫我小白脸了,叫我汉彰!” 从老龙头码头出来,王汉彰带着高森和秤杆二人,来到了登瀛楼饭庄。三个人点了四个菜,又要了两瓶酒。王汉彰给他们双方介绍了一番,哥儿几个以后就在一块工作了,让他们二人先熟悉熟悉。 高森一直低着头,用筷子尖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什么图案,偶尔抬眼快速扫一下秤杆又垂下。秤杆则显得坐立不安,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倒酒,脖子都喝红了,几次张了张嘴,却只闷声挤出句“吃菜,吃菜,你们动筷子啊…………”,就又闭紧了嘴巴。 王汉彰看在眼里,心中苦笑,只得自己搜肠刮肚地找些码头旧事、机械见闻来暖场,声音在空旷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孤单。窗外其他包间传来的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更衬得他们这一桌死气沉沉。 要知道特别第三科的工作,主要是搜集监控日本人在天津的情报,确保租界内情报环境的安全。搜集情报的工作除了跟梢、监控之外,更多的则是要利用青帮之中的眼线来获取消息。 既然要利用眼线,那就免不了要和人打交道。可高森和秤杆这俩人,吃这一顿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说话加起来也没超过五分钟。 高森对于机械设备很有研究,秤杆敢打敢拼,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但要是让他们俩去跟眼线联系,准得崴泥!看来天津情报站想要立起来,还需要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可这样的人去哪儿找呢? 王汉彰抬起头来,只见刚才还满座的饭庄大厅之中,仅剩下三两桌客人。他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快到晚上的八点了,王汉彰见他们二人也吃的差不多了,自己还要带他们去去找个住处,便开口说道:“二位哥哥吃好了吧?要是吃好了,咱们就走?” 高森和秤杆从来没来过如此高档的饭庄,这顿饭他们俩吃的也很别扭。听到王汉彰开口要走,二人如释重负的放下了筷子,嘴里面说吃好了。王汉彰见状,去会了账,带着二人从饭庄里面出来。 法租界福熙将军路,这里聚集着劝业场、渤海大楼等大商场,是天津最繁华的商业中心!高大的商场,闪烁的霓虹灯,耳边传来的叫卖声,来往的行人不是穿着西装革履的体面人,就是穿着洋装旗袍和太太小姐们。这一切构成了天津卫五光十色的夜景,甚至连空气中都飘荡着金钱的味道。 可高森和秤杆一个人穿着满是油渍的粗布工作服,秤杆更是穿着一件短衫,身上的鱼腥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二人和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格格不入。后天带他们去见詹姆士先生,穿这一身可不行!看到就在不远处的劝业场,王汉彰开口说道:“二位哥哥,咱们去劝业场逛逛,给你们换身行头…………” 说实话,王汉彰也没怎么来过劝业场。作为华北地区最大的商场,劝业场之中汇集了全球百货的精品,吃穿住行,包罗万象!能够在这里消费的,非富即贵。王汉彰也就是前几年过年时,被老爸带着进来开开眼界。至于说花钱消费,劝业场这种地方,可不是他们家能够消费的起的。 王汉彰在门口问清了售卖成衣的柜台,带着高森和秤杆往商场里面走去。这家叫做中和裁缝铺的成衣铺里,王汉彰为他们二人一人选了两条裤子,两件衬衣,外加一双皮鞋。他本打算再给二人一人订做一身西装,可这哥儿俩听到订做西装的价格要三十块大洋,死活也不让裁缝给他们量体。 王汉彰知道,这是二人不好意思让他花钱。但去了租界巡捕房工作,怎么也得有两身体面的衣服啊。他好说歹说的给二人买了两件现成的长衫,这才算是作罢! 换上了新衣服,高森不自在地扯了扯笔挺的衬衫领口,感觉脖子被箍得难受。秤杆则对着试衣镜左照右照,别扭地抬了抬脚,崭新的硬底皮鞋硌得他脚后跟生疼,走起路来像踩高跷。 王汉彰看着两人虽然别扭但确实焕然一新的样子,忍俊不禁王汉彰笑着说:“果然是人配衣服马配鞍,看看现在,和刚才是判若两人啊!你们现在出去,说是天津八大家里面的少爷,也有人信啊!不过你们俩这头发还得弄一下,走,找个理发店去…………” 三人从成衣柜台出来,如果不是高森手里的拐杖有些煞风景,这三个小伙子往那一站,还真让人看不出他们是干嘛的。就在三人路过一处卖绸缎布匹的柜台时,柜台的东家,训斥一个小伙计的声音,引起了王汉彰的注意。 “人不在了?人不在了你他妈去找啊!两匹杭州的绸缎,一匹四川的蜀锦,还有一匹苏格兰花呢,我让你小心伺候着吴先生一家,就是让你他妈的找机会把钱要回来!你小子可倒好,天天在柜台上看不见人影,每个月的工钱一分不少拿,到最后你告诉我人不在了?我操你妈的,二百多块大洋,你赔给我啊?就你这逼样的,把你卖了也不值二百大洋啊!” 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小伙计抬起头,虽然脸上带着惶恐,但眼神里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口齿清晰地辩解道:“东家,您这话可冤死我了!吴先生一家是咱们十几年的老主顾,赊账也是您亲口应承的,说吴先生是体面人,信誉靠得住。我把您点出来的货送到吴先生府上,您还夸我把绸缎送得及时,吴太太满意得很! 我这几天哪天不是一早就去吴公馆门前候着?上午去时门房还说老爷太太在会客,让我下午再来。谁能想到晌午刚过,那公馆就人去楼空,连个看门的都没了?这事儿透着邪性,您该赶紧报巡捕房找人啊!拿我撒气,那二百大洋也变不回来啊?这事儿您可不能赖我啊!” “不赖你?难道还赖我吗?我跟你说过没有,赊出去的账,谁要不回来,谁就得赔给我。你他妈不认账是吗?”东家气急败坏的说道。 想到这笔价值不菲的绸缎可能让自己赔,小伙计梗着脖子说道:“东家,您当初说吴先生是体面人,赊账无妨,还夸我会办事。怎么人不见了,倒全成了我的不是?现在找不见人了,您报官找人啊,那我撒气算是怎么回事?” “你他妈还敢顶嘴!”说着,东家抡起胳膊,冲着小伙计的脸上扇了过去! 东家的巴掌马上就要落在小伙计的脸上,突然,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了东家的胳膊。东家猛然回头,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正一脸微笑的看着他,开口说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人啊…………” 第79章 城市套路深 柜台里面,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小伙计不是别人,正是王汉彰的发小加邻居许家爵!这小子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己让他借他爸爸的枪一用,这家伙摆了自己一道。过年的时候,这小子押花会,又把全部身家都让人骗走了,如果不是自己替他出头,他的钱早就打了水漂。 更严重的是,郭八在姑爷节上门寻仇,被高森剁掉了一只耳朵。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大高森被郭八打伤了一条腿,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他而起! 虽然许家爵是个惹祸精,但这小子从小就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如果他爸爸不是巡警,没准这家伙早就去南市撂地说相声去了。 其实王汉彰在柜台的东家开口骂人的一瞬间,就发现被骂的那个人是许家爵。但他并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在一旁看着,看看许家爵会如何应对。 果然,许家爵没有让自己失望,牙尖嘴利他的,面对东家的责难没有一味地求饶,而是有理有据的进行反驳。这个能说会道的家伙,不正是情报站需要的人才吗?所以,当他看到东家抡起胳膊,准备要给许家爵来个大嘴巴子时,他突然上前,一把攥住了东家的胳膊。 “你他妈是干嘛的?我教训我自己的伙计,你管得着吗?”绸缎柜台的东家想要把他的胳膊从王汉彰的手中挣脱出来,但他使出了全力,但这个年轻人的手却好像老虎钳子一样,死死的咬住了他的胳膊。 就在他准备大声招呼劝业场的保安来处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时,王汉彰忽然一松手,正在用劲的东家忽然往后一仰,‘噔噔噔’的连退了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怒火冲天的东家刚要说话,可王汉彰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你有事儿说事儿,动手打人干嘛?这是我弟弟,你知道吗?”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许家爵绝望地闭紧了眼睛。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只听见东家一声惊怒的“你!”。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无比熟悉、此刻却恍如隔世的脸! “彰...彰哥?!” 许家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希望而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汉彰就像从天而降的救星,出现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刻。 王汉彰冲着他笑了笑,开口说:“我算出来您今天必有一难,特意过来替你解围!” “真的假的?你嘛时候会算卦了?”许家爵瞪着眼, 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 听着二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胡扯,柜台老板一把揪住王汉彰的衣服,大声地嚷嚷着:“你是他哥哥?那就好办了!你弟弟把柜台的货赊了出去,现在人跑了,他得把钱赔给我!我也不找你多要,二百块大洋!拿钱吧!” “拿你妈了个逼啊!你他妈穷疯了是吗?拿自己的伙计当傻子是吗?”王汉彰身后的秤杆骂骂咧咧的走了上来。 虽然换上了衬衣和西裤,但秤杆身上的那股彪悍之气还是隐藏不住。柜台的东家见多识广,一看就看出秤杆不是什么善与之辈。他赶紧松开了抓着王汉彰的手,一边往后退,一边说:“你想干嘛?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儿?你敢在劝业场闹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王汉彰伸手拦住了身后的秤杆,笑着说:“二百大洋是吧?行,我给你!不过,你得给我写个收据,顺便再把我兄弟的工钱给结清了。你看怎么样?“ 柜台的东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王汉彰一番,这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着得体,谈吐不俗,他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人,也不是普通人。难道说这小子是个大人物?可话说回来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许家爵弄丢了的货,自己找他赔钱,这个事放到哪儿也是自己有理,就算他有背景又怎么样?想到这,他冷冷一笑,说道:“行,是个爽快人,那咱们就按你说办!” 几分钟之后,柜台东家写好了一张收据。王汉彰刚要伸手接过来,可东家却把收据往回一拿,说道:“钱呢?我还没看见钱,怎么可能把收据给你?” 王汉彰脸上那抹淡笑未变,眼神却冷了几分。他从容地从随身的牛皮挎包里取出一个考究的皮质钱包,指尖利落地捻出四张印着麦加利银行徽记、面值五十元的崭新银元券。 他将银元券平整地推向东家面前。“喏,二百块,麦加利银行的银元券。劳您驾,点清楚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那东家的眼睛在看到银元券的瞬间就黏住了,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柜台东家拿起这几张银元券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确认是真币之后,这才换上了一副笑脸,说:“哈哈,我们这个柜台本小利薄,实在是承受不起这么大的风险。要不这样,这个钱我先暂时收着,要是能找到吴先生把钱要回来,回头我再还给小许…………” 王汉彰看他前倨后恭的模样,心里面一阵好笑。他摇了摇头,说道:“你可收好了啊,千万别丢了!还有,你把我弟弟的工钱结清了,我们不干了!” “彰哥,我…………”听到王汉彰让东家给自己结清工钱,许家爵忙不迭的开口。很显然,他还想继续干下去。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猛地瞪了他一眼,厉声说:“闭嘴,别说话!” 许家爵吓得一哆嗦,只能乖乖的把嘴闭上。东家一琢磨,许家爵的这个哥哥,看上去不像是嘛好人。反正二百大洋也到手了,趁早把这个许家爵打发走,省得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想到这,他赶紧说道:“行,小许的工钱是每个月十五块大洋,现在还不到一个月,我就给他十块大洋” 说着,他从柜台里拿出是个袁大头,来来回回的数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多给之后,这才交到了许家爵的手中,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小许,你这个孩子挺机灵,但就是办事有点马虎。以后记住了,做事千万要细心!” 许家爵拿着这十块大洋,还想要跟东家说些什么。可看到王汉彰那冰冷的目光,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王汉彰冷哼了一声,说道:“还在这待着干嘛?脸还没丢够啊?跟我走!” 劝业场西门,这里是商场员工出入的小门。从西门出来,是一条窄巷,在窄巷的对面,有一条漆黑的胡同。王汉彰和许家爵就站在这条胡同里,虽然王汉彰替他解了围,但许家爵的声音之中,多多少少的还是有一丝抱怨:“彰哥,你让我们东家把工钱给我结清干嘛?我这个活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一个月十五块大洋,碰上出手阔绰的客人,还能弄点赏钱。可现在…………” “你是傻子是吗?你们东家故意坑你呢,你知道吗?还他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总共上了一年多的班,赚的工钱也就是二百大洋左右。这一次,人家连本带利的全都收了回去不说,还白使唤你一年!”王汉彰有些纳闷,许家爵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人,怎么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王汉彰接着说:“哼,要不是我正好遇见,你们这个东家就会让你签一份契约,反正你也看不懂,你傻乎乎的签了,明天就给你送到日本的煤矿里去挖煤去。你别不信,这种事现在可多了去了!” “真的假的?我们柜台里有个伙计,前段时间丢了货,被东家逼着还钱,最后签了一个什么欠条,然后人就不见了。东家说他跑了,还说要报官抓他。你是说,那个伙计被卖到日本去当猪仔了?”许家爵一脸惊恐的问道。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我在警察训练所的时候,听训练所的教官讲过,最近天津好多类似的案子发生。” 暴怒的许家爵转身就要往胡同外冲,恨不能立刻撕了那黑心东家。王汉彰的手臂却像铁钳般牢牢箍住了他。 “急什么?” 王汉彰的声音在幽暗的胡同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让许家爵满腔的怒火瞬间被冻住。 “等着吧,我请你看场戏……” 他微微侧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巷口的黑暗,投向某个未知的方向。许家爵看着他那张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的脸,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 第80章 铁拐高 天津劝业场绸缎柜台的老板叫梅关,在外人看来,他在南市开着绸缎庄,又在华北最大的商场——天津劝业场有好几个柜台,绝对是妥妥的大老板了。 可实际上,梅老板的买卖早就入不敷出了。这年头,有钱人都讲究穿洋装,外国进口的西装和女士套裙又便宜质量又好。没钱的苦力只能穿粗布衣服,绫罗绸缎早已经无人问津。 虽然梅老板不断的调整经营策略,但买卖还是不见起色,眼瞅着就要连裤衩子都要赔掉了!就在梅老板一筹莫展时,一个青帮的朋友找到了他。这个青帮的朋友说,让他帮忙招募契约华工,去日本工作。。只要招上来一个人,就给他一百大洋! 不过这年头,谁也不是傻子。尤其在天津这个地方,只要肯卖力气,不愁找不到工作。能在家门口找到工作,谁愿意漂洋过海的去东洋呢?再说了,日本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帮狗日的往死里使唤人啊! 所以,梅老板忙乎了一个多月,一个人也没招上来。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那个青帮的朋友又找上了他,他给梅老板出了一条道,让他设局坑自己店铺里面的伙计,逼他们签下卖身契。 梅老板一开始并不愿意这么干,但巨大的经营压力逼得他没有办法,只能按照那个青帮朋友的计划实施。最开始,受骗的是他在南市绸缎庄的一个伙计。 在把那个伙计骗上船之后,梅老板拿到一百大洋。不过这一百大洋可不好拿,他担惊受怕了一个礼拜,生怕事情败露。在确定平安无事之后,他又故技重施,盯上了劝业场柜台里面的一个山东小伙计。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二百块大洋就这么到手了!虽然和生意鼎盛时期的营业额没法相比,但总算是缓解了经营的压力。尝到了甜头的梅老板,又把目光盯在了许家爵的身上。虽然这小子能说会道,但没事总往外面跑,见不着人影,也不能替自己赚钱。所以,他设了个局,让许家爵钻了进去。 本来这个局已经做成,但许家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哥哥,把事情给搅黄了。不过他这个哥哥还真是大方,出手就是二百麦加利银行的银元券!把许家爵卖到日本去当苦工,也不过赚一百大洋!他哥哥一出手,让自己多赚了一倍!心头狂喜的梅老板拿着银元券,从劝业场的西门溜达出来,准备去银行把银元券换成响当当的袁大头! 就在梅老板刚从西门走出来时,一个身影从门侧闪了出来。梅老板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颤声说:“你要干嘛?” 随着那个人从阴影之中走出来,梅老板这才看清,那个人就是刚才跟在王汉彰哥哥身后,打算对自己动粗的那个家伙! 秤杆冲着梅老板阴仄仄的一笑,开口说:“过来,我们老大要找你谈谈…………” 梅老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面对秤杆的威胁,他完全没有当成一回事。只见他一边快步的往前走,一边说:“咱们两清了,还有嘛好谈的?我告诉你,赶紧给我滚蛋!听说过郭八吗?那是我朋友!敢跟我叫板?回头我让郭八弄死你们!呃…………” 他的话还没说完,秤杆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冷笑着说:“郭八是你的朋友?那太好了!咱们更得谈谈了…………”说着,他就像是拖着一条死狗一样,把梅老板拖进了小巷对面的那条胡同里。 “老大,这位梅老板说了,他跟郭八是好朋友,他要让郭八把咱们弄死呢!”一进胡同,秤杆就把梅老板刚才说的话告诉了王汉彰。 王汉彰本来打算吓唬他一顿,把那二百大洋要回来就算了。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跟郭八是好朋友,那可就得好好的招待招待他了! “是吗?你跟郭八是朋友?”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惊喜的表情。 梅老板还以为他跟郭八认识,连忙说:“没错,我们是磕头的盟兄弟,你……你认识郭八?” 王汉彰猛地一拍大腿,笑着说:“太认识了!他的手指头就是让我给削下去!还有…………”他指了指拄着拐的高森,继续说:“郭八的耳朵,是让他剁下去的。你说我们认不认识郭八?” 你...你们是...” 梅关的舌头瞬间打了结,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僵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裤裆间一股热流涌出,瞬间浸湿了长衫下摆。巨大的绝望如同深渊将他吞噬,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完了!彻底完了!他刚才竟然还在用郭八威胁这几个活阎王! 巨大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飘:“兄...兄弟,咱有话好说,那二百块钱我...我放在柜台里了。这样,我...我这就回去给你拿...” 他紧紧盯着王汉彰的眼睛,心里疯狂祈祷:只要进了劝业场那道门...只要进去!保安!巡捕!什么都行! 王汉彰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冲着秤杆使了个眼色。秤杆一抬腿,从小腿上抽出了一把尖刀,上上下下的看了梅老板一番,这才说道:“放柜台里了?我怎么不相信呢?这样吧,你让我搜一搜,要是你真把钱放在柜台里,那你就进去拿钱。如果要是让我搜出来了…………” 秤杆顿了顿,声音冰冷的说道:“我最恨别人骗我,我就把你的舌头剌下来。你看怎么样?” 郭八的耳手指头是被一个年轻人,在老龙头码头削下来的,这件事人尽皆知。但他的耳朵是怎么掉的,这件事他忌讳莫深,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今天,这个谜团终于解开!砍掉郭八耳朵的人,就站在自己觉得面前! 王汉彰拿出的那二百大洋银元券,就揣在梅老板的口袋里。他之所以说放在柜台里,是打算来个金蝉脱壳。只要自己进了劝业场,这帮人绝对不敢追进去。但万万没想到,这帮人要搜身。这要是让他们搜出来,梅老板相信,这个拿着刀的家伙,肯定会把自己的舌头剌下来! 想到这,他连忙说道:“哎呦,我记岔了,我好像出来的时候,把银元券装在口袋里了…………”说着,他从长衫下面的裤子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了王汉彰给他的银元券。只见他把银元券递到了王汉彰的面前,一脸堆笑的说道:“你看看我这狗脑子,每天丢三落四的,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 王汉彰接过了钱,笑着说:“脑子不好?那就别要了…………” 话音刚落,梅老板就听他的脑后传来一阵呼啸声。他猛地转身,就看那个拄着拐的家伙,抡起了手中的拐杖,冲着自己的脑袋打了过来! 高森手中的拐杖,可不是普通人家弄根木头棍子凑合着做出来的。俄国医院卖的拐杖,用料很扎实,主体是由坚硬的山毛榉木制成,撑在腋下的支撑和把手,用的是制作枪匣的钢板一次冲压成型,用螺栓连接。 王汉彰并不知道,这只拐杖那可是一战的剩余物资。拐杖底部的铁箍上俄文字母 “ВmД” 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 —— 这是 1917 年彼得格勒兵工厂造的伤员拐杖,曾被白俄士兵用来敲碎红军头盔。阿列克谢医生说过,这玩意抡平了能打断马腿。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梅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狂奔的马车撞上,打着旋儿离地飞起。鲜血混合着几颗断裂的牙齿,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白弧线。他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蜷缩着身体,发出不成调的、痛苦的嗬嗬声,半边脸瞬间肿胀如猪头,满嘴都是血沫。 这一幕不但把王汉彰看愣了,就连在码头上见惯了生死的秤杆,也忍不住惊呼:“我操,铁拐李啊?不对,是铁拐高!” 不过这个梅老板着实是抗揍,狠狠的挨了一拐杖,被打的飞了出去,除了掉了几颗牙之外,居然没有什么大碍,摔在地上之后,嘴里面还能嗷嗷的喊疼。 “妈的!敢骗我?狗杂种!” 秤杆冲了上去,一边踹一边骂,发泄着怒火。高森则拄着拐杖,冷冷地站在一旁,如同执行完审判的修罗。原本已经吓傻了的许家爵也凑了上去,胡乱的踢了他的前东家两脚。 看着梅老板已经被揍的不成人形,秤杆喘着粗气停下脚,回头看向王汉彰,眼中凶光未退,压低声音问道:“叉了他?” 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汉彰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进气少、出气多的梅老板,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他缓步上前,用鞋尖踢了踢梅关肿胀的脸颊,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说道:“算了吧,一只臭虫而已,宰了他,脏了自己的手!咱们走…………” 第81章 最后一块拼图 英租界永业大楼,大师兄杨子祥曾经给过王汉彰一把大楼公寓内的房间钥匙。再把梅老板抱走了一顿之后,王汉彰带着高森、秤杆和许家爵三人,来到了永业大楼的公寓里。 这个公寓王汉彰住过几次,房间里有一张上下铺,只能睡两个人。不过现在天气炎热,在地上打地铺也能凑合一宿。但王汉彰并不想这么早睡觉,她要跟这几个人说说,巡捕房特别第三科的具体事务。所以,临上楼之前,他又买了点酒菜,准备和他们仨彻夜长谈。 “二位哥哥都知道了,我给加爵讲讲。我现在是英国巡捕房的帮办,最近巡捕房新成立了一个特别第三科。这个特别第三科,主要就是负责清理租界内的帮派势力和其他国家的谍报组织……” 王汉彰的话刚说了一半,许家爵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彰哥,嘛叫谍报组织啊?” “就是探子,专门刺探消息的。明白了吗?”王汉彰皱了皱眉。许家爵这个人虽然能说会道,但他有点不懂规矩。看来把他招募进来之后,还要给他戴个紧箍咒! 但是令王汉彰没有想到的是,许家爵在听说他们的工作性之后,愁眉苦脸的说道:“抓探子啊?哎呦,这个活儿得多危险啊!尤其还是洋人,他们手里可都有枪啊!这要是让人家给来上一枪,那以后可就吃嘛嘛不香了!彰哥,这个活儿我干不了啊…………” 看着一脸不在乎的许家爵,王汉彰的鼻子快要气歪了!这家伙,简直就是没心没肺啊!过年的时候如果不是自己,他那一年多的工钱就要不回来了。刚才要是自己没出现,这小子肯定稀里糊涂的签了卖身契,明儿一早就装船给他拉到日本挖煤去了! 这还没说他当初放自己鸽子,让他偷他爸爸的配枪这确实不对,可你不愿意,你跟我说一声啊,这小子直接给你来了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不是赵锅首及时出现,那天晚上,自己就死在横路敬一的手里了! 王汉彰越想越生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开口说道:“你不愿意干?那也行,我这个人从来不勉强别人!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你们那个梅老板,刚才让咱们一顿暴揍,就算是不死,也得扒层皮!当时,你也上去踢了两脚,对吧?还有,你也听见了, 你们梅老板说了,郭八是他的磕头盟兄弟。这件事,郭八肯定要替他出头。我们倒是无所谓,可是他要是找上了你,到时候你可别来找我…………” 许家爵一听“郭八”两个字,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那点不情愿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他眼珠子像装了轴承似的滴溜溜乱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王汉彰冷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门清——这小子在飞快地盘算利害得失。 足足过了七八秒,许家爵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声音都带着颤:“彰...彰哥!你看你这话说的!你是我亲大哥!本来呢,我爸是不让我干这么危险的活儿,要不我早跟他当巡警去了。可大哥你既然找上我了,我这个人最讲义气!没说的!我许家爵这条命,以后就栓彰哥你裤腰带上了!水里火里,你一句话!” 他拍着胸脯,仿佛刚才那个打退堂鼓的不是他。 话虽然说的漂亮,但房间之中的几个人都知道,许家爵这是怕郭八报复他,不得已才答应下来。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只要他到了自己的手下,不怕他不听话!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招募的这几个人之中,一旦牵扯到工作上面的事情,秤杆那炮仗脾气一点就着,高森又沉默得像个闷葫芦,意见相左时难免火星四溅。许家爵这小子更是滑不留手,贪生怕死,遇事说不定第一个脚底抹油,还可能仗着关系阳奉阴违。到那个时候,自己碍于情面,说重了伤感情,说轻了不管用。 王汉彰脑海中闪过秤杆在码头顶撞管事的样子,高森在俄国医院时拒绝沟通的冷漠,还有许家爵小时候偷奸耍滑被他爹追着打的场景。 所以,想要让这几匹烈马服服帖帖地拉车,光靠情分不够,必须得有个就必须要由一个听自己的话,关键时刻能够拉得下脸来训斥他们的人。 王汉彰的脑海里瞬间想到了东局子分局巡警二队的张先云!自己调走之后,巡警二队沙展的职位就由他来接替。昨天自己回队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这小子对自己千恩万谢。如果也把他调到特别三科,给自己当副手,一切问题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想到这,王汉彰举起了酒杯,笑着说:“来,兄弟们,从今往后,大家伙儿就在一个锅里面吃饭了!具体是怎么个情况,说实话,我现在也不清楚。不过,再难的日子咱们也都闯过来了。现在有英国人给咱们撑腰,什么袁文会,什么日本人,统统让他玩蛋去!” 四只酒杯碰在了一起,众人一饮而尽!可王汉彰的酒杯还没放下,就听许家爵开口说道:“英国人也没有那么牛逼吧?海光寺的日本兵营里面,那可是停着好几辆大炮车呢,那炮管子,比人的大腿都粗!” “什么大炮车!那叫坦克!你个老坦儿!哎,你怎么知道的?你进去过啊?”许家爵所说的海光寺日本兵营,就是日本天津驻屯军的司令部!王汉彰从门口路过过几次,兵营门口戒备森严,不但有炮楼、卫兵,门口还架着铁丝网,几条大狼狗在紧闭的大门里面狂吠,中国人别说进去看看,就连路过门口时走得慢一些,都会被日本卫兵殴打! 许家爵捻了颗炸果仁扔进了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道:“我舅舅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哥,在日本兵营里面给日本官做饭,这些都是我表哥告诉我的!” 王汉彰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只见他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笑着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你去把你这个表哥约出来,我请你们吃饭…………” 第二天一早,王汉彰让许家爵去请他的表哥,他告诉许家爵,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的表哥请过来,如果中午没有时间,那就晚上。许家爵拍着胸脯保证,肯定把他的表哥请来。打发走了许家爵,王汉彰又拿出五十块钱,让秤杆带着高森找个治跌打损伤的老中医看看他的腿,别落下什么暗伤。 安排完他们三人今天要办的事情,王汉彰自己拦了辆胶皮,前往东局子分局。进入巡警二队的班房,就看张先云坐在桌子后面,正愁眉苦脸的往一张纸上写字。看到王汉彰走了进来,他赶紧站了起来,一脸惊喜的说:“王沙展,你来了?不对,现在得叫你王帮办了!” 王汉彰摆了摆手,笑着说:“什么王帮办,都是自己弟兄,别那么客气!对了,你干嘛了,怎么愁眉苦脸的?” 嗨,别提了!” 张先云一脸苦大仇深地指着桌上摊开的纸笔,“辛格帮办非要我写一份前儿处理办案记录,还得按他们洋人定的格式!我认得的字儿倒不少,可这提笔写字...它不听使唤啊!写出来歪七扭八跟鬼画符似的,更别说那些个‘兹有’、‘查证’、‘综上所述’的文词儿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王哥,你说这可咋整?” 王汉彰并没有告诉他办案记录该怎么写,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先云,中央巡捕房新成立的特别第三科,主管是一个叫詹姆士的英国人,专管租界里最棘手的帮派和外国探子!前途无量!我现在负责具体事务,正缺一个像你这样可靠、能干的左膀右臂当副手。” 他观察着张先云的反应,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才继续道:“职位还是沙展,但这是中央巡捕房的沙展!接触的都是租界高层人物。” “呃……这个,王哥,我现在是巡警二队的沙展,每个月比原来多了八块大洋。我家里面弟弟妹妹多,都指着我吃饭呢。我要是去了你那…………” 王汉彰微微一笑,继续说:“詹姆士先生定的标准是每月五十块中国银元。我可以试着向他申请,看能不能给你再争取点!怎么样,来帮我,也给自己搏个前程?” 张先云的老家在直隶沧县,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巡警二队每个月二十块大洋的薪水,张先云只留下两块钱当伙食费,剩下的全都寄回家里。对于职位什么的,他并不看重。他在意的是能赚多少钱。 所以,当王汉彰说调去中央巡捕房特别第三科之后,每个月能有五十块的薪水后,他想都没想,直接开口说道:“愿意,我当然愿意!王哥,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我全都听你的!” 听到张先云的回答,王汉彰笑着说:“你放心,跟着我混,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既然你愿意,那我就去找辛格帮办,给你办调动的事情!” 走出巡警二队那熟悉又略显破败的班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汉彰站在东局子分局的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秤杆的勇猛、高森的奇技、许家爵的活络、再加上张先云这根定海神针... 一张由他亲手编织、深浅交织的网,终于在天津卫这潭深水之下,悄然张开了它的第一个角。 天津情报站——这支指向袁文会和日本人的暗箭,最后一块关键的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它该在的位置。路还很长,但第一步,总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 第82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晚上八点,英租界小白楼的大阔西餐厅。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个时间已经算是很晚,有些上年纪的人基本上都已经睡了。但是在大阔西餐厅之中,舞台上的乐队演奏的欢快的爵士乐曲,舞池之中无数的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着腰肢。 在舞池之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几十名白俄舞女。这些白俄舞女年纪大概在二、三十岁上下,一个个金发碧眼,肤白胜雪。而且,她们的身材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浑身上下散发着狂野的力量。和南市窑子里的那些野鸡相比,简直就是一天一地! 饭店二楼一处偏僻的雅座,王汉彰、许家爵,以许家爵那个在天津驻屯军司令部里当厨子的表哥正坐在餐桌前,一边品尝着丰盛的俄式大餐,一边看着舞池中风骚放荡的白俄舞女。 许家爵的表哥姓张,今年三十多岁,脑袋大,脖子粗,一看就知道是个厨子!这家伙两只眼睛似乎要从眼眶子里面瞪出来,死死的盯着白俄舞女那白花花的大腿。半张开的嘴里,哈喇子正在顺着嘴角淌出来。因为太过于专注,以至于淌在桌面上的哈喇子汇集成一片而浑然不知。 王汉彰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几声,才将二人的魂儿唤回餐桌。他看着两人窘迫回神的样子,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许家爵和他表哥脸色一红。就听许家爵低声说道:“彰哥,这白俄大娘们,太他妈带劲了!” “好看吗?”王汉彰笑着问道。 “好看,这大鸽鸽,大屁胡,两只手都攥不过来!这要是让我玩一宿,少活十年我也愿意!”许家爵的表哥倒是实在,毫不掩饰的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王汉彰点了一支烟,烟雾在他的手中缓缓升起,只见他盯着正在燃烧的香烟,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些舞女在没来中国之前,在俄国都是贵族,什么侯爵的女儿,伯爵的妹妹,一抓一大把!最次的也得是个将军夫人。放在前清的时候,那就是郡主、县主、诰命夫人。可冬宫的一声炮响,把这些贵族从天上打到了地上!为了活命,他们来到中国。现如今,为了活下去,只要给钱,她们就能陪你睡一宿!” 王汉彰把一口也没抽的烟直接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前探,靠近了许家爵的表弟,开口问道:“老张大哥,你一个月更挣多少钱?” 许家爵的表哥楞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的说道:“每个月大概……呃……三十日元吧!” “不过新井中将对我不错,每个月还会额外给我点赏钱。还有,我的街坊邻居,知道我给日本人做饭,都得高看我一眼!就连我们家门口的巡警,原来看见我就’老张、老张‘的喊着,现在看见我,规规矩矩的得喊我’张师傅!‘看老张那副骄傲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天津驻屯军司令呢! 王汉彰笑了笑,慢条斯理的说道:“三十日元,折合大洋,也就是二十块吧?老张大哥,舞厅里的白俄舞女睡一宿,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呃……怎么着也得五块大洋吧?”老张咬着后槽牙,报出了一个自认为的天价。 “呵呵…………”王汉彰摇了摇头,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说:“五块钱?最多也就让你摸一下手!想要让这些白俄舞女陪你睡一觉,要三十块大洋!” “嘛玩意?三十块大洋?下面是镶了金边还是怎么着?南市窑子里面的头等妓女,也不过是五块大洋包夜。再添两块钱,能从郊县买个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了!”老张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 可王汉彰却继续说:“这玩意能一样吗?你刚才讲话了,两只手都攥不过来!再说了,人家这儿的舞女都有牌照,定期体检,保证没病。南市的那些野鸡比得了吗?回头再得了杨梅大疮,那可就离死不远了…………” 王汉彰的这几句话,把老张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本来表弟说有个兄弟请自己到大阔西餐厅吃饭,自己还挺高兴。自己干了二十多年的厨子,还没吃过西餐呢。可来了之后,菜没吃两口,这小子又说什么最多摸一下手,又说什么杨梅大疮的,这是成心让自己不痛快啊! 想到这,老张板起了脸,开口问道:“你嘛意思?是不是成心拿我找乐?” 王汉彰看他动了怒,心里面一喜!许家爵的表哥,终于上钩了!就听他继续说道:“老张,想不想抱着白俄大娘们玩上一宿?咱哥儿俩有缘,这样,你看上哪个姑娘了,跟餐厅的领班说,今天这一次,我请你!” “你……你到底想干嘛?”老张虽然眼馋这些白俄大娘们,但最后的理智告诉他,天上不会随便掉馅儿饼。自己和这个王汉彰非亲非故,他怎么可能花这么多钱请自己?就因为一句咱哥儿俩有缘?这种话恐怕是连三岁的小孩也骗不了吧! 王汉彰拿出了三张盐业银行的十元钞票,放在了餐桌上,用烟盒压住。只见他点燃了一支香烟,看着烟雾的缓缓升起,开口说道:“我这个人呢,平时就爱打听点稀奇古怪的事儿。昨天我听家爵说,你在海光寺兵营里给日本人做饭?” 老张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不过不是给日本兵做饭,是给司令官新井中将做饭!新井中将最得意我做的锅塌里脊…………” “是吗?那改天我得尝尝你的手艺!老张,我想问问你,海光寺兵营的大院里面,坦克有几辆?大概是嘛样的?除了你说的那个新井中将,你还经常看到哪些高级军官进出食堂?听没听过什么特别的名字或事情?”王汉彰盯着手中缓缓燃烧的香烟,慢慢的说出了这几句话。 老张一听,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得凳子腿与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你...你到底是干嘛的?!” 他的声音因惊恐而变调,引得周围几桌客人不满地侧目。 王汉彰却依旧气定神闲,仿佛没听见那噪音,也没看到老张的失态。他慢条斯理地将烟灰弹落,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张惊恐的眼睛,任由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发酵。 老张站着,只觉得腿肚子有些转筋,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眼神在王汉彰深不可测的脸、桌上那三张诱人的钞票以及楼下舞动的魅影之间疯狂地游移。时间仿佛凝固了。 面对一脸惊恐的老张,王汉彰不慌不忙,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张师傅,你告诉我兵营里看到的、听到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钱和楼下,“这些,还有以后每月的三十块,都是你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咱们的交情,全系在‘嘴紧’二字上。今天这席话,出你口,入我耳。若是有半点风声漏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别说这白俄大娘们,咱们哥儿仨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沉到海河里面喂王八,明白吗?” 海光寺兵营里面的情况,老张其实并不了解。他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军官食堂,每天出入都会专门有人接送。但兵营操场上停着几辆坦克,日本兵训练时推出来几门大炮,他就算不去诚心留意,也记清楚了。只要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他,就能每个月拿到三十块大洋?这样的好事老张想也不敢想。 但是,这个王汉彰问自己这些东西干嘛?难不成他想要去偷日本人的坦克?这个念头仅在老张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秒钟,就被他迅速否定!王汉彰看上去比自己的表弟大不了两岁,一个刚满二十的毛头小子,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跟日本人作对啊! 想到这,老张开口问道:“你真的每个月会给我三十块大洋?”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我跟家爵是发小,我骗谁也不能骗家爵的表哥啊!”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干涩沙哑:“好...我...我说...”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神躲闪地开始描述。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看似随意地拿起酒杯轻啜,耳朵却像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老张吐露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零碎的信息编织成网。 回到永业大楼的公寓,已过晚上十点。秤杆和高森鼾声微起。王汉彰没惊动他们,低声吩咐许家爵上床睡觉,自己则径直坐到书桌前,拧亮台灯,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就着昏黄的光线,不知在上面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83章 投名状 天津英租界,马场道79号。一座典型的英国红砖别墅之中,詹姆士先生坐在一张名贵的胡桃木椅子上, 目光扫过王汉彰身后的四人。 看到詹姆士先生向他们投来的目光,秤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却有些飘忽;高森拄着拐杖,目光低垂,仿佛置身事外;许家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指绞着衣角;张先云则努力站得笔直,试图表现出镇定。 说实话,对于王汉彰带来的这四个人,詹姆士都不是很满意。首先,他们都很年轻。虽然年轻人有干劲,但干情报工作需要的是老练沉稳,并不需要冲锋陷阵的士兵。 再有,这四个人看上去文化水平都不是很高。要知道情报工作极为复杂,如果没有相应的知识,是无法应对的。最离谱的是,其中有一个人还杵着一只铁拐,一个瘸子,怎么能胜任情报工作? 詹姆士叹了口气,开口说:“王,虽然我没有特别要求你招募的人手必须要有相应的学历,但是你招募来的这几个人,看起来似乎有些不…………” 詹姆士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汉彰将昨天晚上写好的一份文件放在了他的办公桌前,笑着说:“詹姆士先生,请您看看这个…………” 詹姆士会疑惑的看了看王汉彰,打开了桌上的那份文件。整份文件用英文写成,字迹很漂亮,格式和语法也没有问题。再看文件的内容,詹姆士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 这份案情汇报的内容,是关于英租界人口失踪的问题。去年一年,英租界巡捕房接到327起关于人口失踪的报案。除了几宗婴幼儿失踪案被认定为人贩子所所为之外,其余的失踪人员全部为年龄18至35岁的青壮年男性! 虽然说失踪人员全部为华人,但其中一个失踪者是英租界董事局成员的司机!这件事让这位董事局成员极为愤怒,责令租界巡捕房尽快侦破此案。但经过半年多时间的调查,租界巡捕房没有发现任何的线索。 三百余人在英租界之中失踪,这样的频率几乎等于一天会失踪一个人。虽然失踪事件没有波及到洋人,但却在租界的洋人之中造成了恐慌!所以,天津租界巡捕房将失踪案件列为头等大案来进行侦破。为了侦破此案,租界巡捕房甚至从伦敦、孟买、科伦坡请来了刑侦专家。但是面对天津租界复杂的情况,这些专门请来刑侦专家对于此案也是束手无策。 但是在王汉彰提交的文件中,他推测租界内的人口失踪案,很有可能是天津帮派所为。经过三天时间的调查,他们发现天津劝业场绸缎柜台的老板梅关,是人口失踪案的参与者之一。 看到这,詹姆士放下了文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王汉彰,开口问道:“王,你怎么知道那位柜台老板就是人口失踪案的参与者呢?” 王汉彰指了指秤杆,开口说:“詹姆士先生,昨天晚上,我们刑讯了梅关,他已经亲口承认,将商铺里的两名伙计,卖到日本去当劳工。而且,他还供出了一个人。这个人叫郭八,是天津青帮’觉‘字辈的重要人物!您应该清楚,日本人在华非法征募劳工,引发了中国政府的强烈抗议。日本人不得已停止了大规模的征募,开始利用帮派分子半欺骗、半绑架的征集劳工。” “既然他已经供述,你为什么不将他逮捕到巡捕房,继续进行审问呢?”詹姆士不解的问道。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詹姆士先生,如果将梅关抓回来,那么他什么也不会说。如果他说了,他的家人就会被青帮的人杀死。但我们揍了他一顿,他一定会找人来报复。来报复的人,应该就是策划英租界人口失踪的幕后黑手!” 詹姆士点了点头,笑着说:“这个解释说的通,全世界的黑帮都是这样,他们会处死叛徒的家人,作为对帮派成员的警告!但是,作为情报组织的成员,这份案情汇报并不能展现他们的能力。毕竟我们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黑帮,还有其他国家的特务组织。” 詹姆士先生的话音刚落,王汉彰又拿出了一份文件,笑着说:“您在看看这个…………” 詹姆士接过文件,指尖触碰到硬挺的纸页。他翻开封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第一页的军官名录。当他翻到那张手绘地图时,翻页的动作骤然停顿。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某个标注着“弹药库”的方块上敲击了两下,随即猛地合上了文件夹!合拢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射向王汉彰:“这份文件从哪里得到的?” 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看到詹姆士凝重的表情,王汉彰知道,自己这份投名状算是交对了!他指了指身边的许家爵,开口说:“这是许家爵,他的哥哥在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工作,是天津驻屯军司令官新井龟太郎中将的私人厨师。昨天晚上,我用每月30大洋的价格将他发展为线人。这份情报的内容,是我通过他的口述整理出来的。” 王汉彰交出的关于日本天津驻屯军的情报,完全出乎了詹姆士的意料。情报之中不但将驻屯军的各级官佐的姓名、职务分别列举出来。还详细的说明了海光寺兵营内部,日军兵力的人数,武器装备以及日常训练的状况。还有,情报之中特别说明,日本天津驻屯军的车场之中,刚刚从日本国内运送来四辆巨型的坦克,这种坦克之前从来没有出现在中国境内,应该是日军研制的新型坦克! 最关键的是,这份情报里面,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之中画出了日本天津驻屯军兵营内部的弹药库、装备库、车场和军官宿舍等重要设施。就凭这份地图,如果是在战争期间,绝对是一份价值千金的情报。 但詹姆士有一个疑问,刚才王汉彰说了,那个许家爵的表哥,只不过是日本天津驻屯军的一名厨师。他怎么可以画出如此细致的地图?难道说,这份地图是日本人故意放出来的假情报,用来引出刺探日本情报的组织? “这份地图是哪里来的?”詹姆士皱着眉问道。 “这是我根据许家爵哥哥的描述,昨天晚上手绘出来的!”绘制地图,是王汉彰在警察训练所时学到的技能。 听到王汉彰清晰而专业的解释,詹姆士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他走到王汉彰面前,仔细地、仿佛重新认识一般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very impressive, wang!(非常出色,王!)说实话,我见过太多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但像你这样,能给我带来惊喜的…………”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确实久违了。很好,你和你的团队,我批准了。” 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 詹姆士的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刚刚缓和的气氛。詹姆士微微蹙眉,转身接起电话:“我是詹姆士。” 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让詹姆士脸上那抹难得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背对着众人,听着电话,挺拔的身姿似乎也绷紧了几分。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随着他越来越凝重的侧脸而逐渐凝固。王汉彰和身后的四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詹姆士缓缓放下听筒。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肃然,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五个刚刚获得他认可的年轻人,声音低沉而清晰:“先生们,看来你们的入职酒会得推迟了。你们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第84章 皇宫饭店凶杀案 英租界维多利亚道177号是一座名为’pce hotel‘的英国高档酒店。这座宛如英国城堡一般的酒店被称为皇宫酒店。作为一家开业只有几年的高档酒店,酒店内的一切都是从英国本土运来的,甚至连擦拭威士忌酒杯的专用擦拭布也不例外。 皇宫酒店不仅设施豪华,更有着最纯正的英式下午茶。尤其是酒店内出售的巧克力甜筒冰淇淋,更是让逊帝溥仪和他的皇后婉容开经常光顾。 但就是在如此高档的酒店之中,刚刚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一名名为纳尔逊的记者,被人在酒店的大堂之中连开三枪,每发子弹都精准的击中了头部,纳尔逊记者当场毙命! 皇宫酒店的两名印度籍保安正打算上前将行凶者按住,但枪手调转枪口,对两名印度籍保安开枪,造成两名保安一死一重伤。 枪手的凶悍,让酒店的职员和客人无人敢于上前。枪手就这样收起了手枪,大摇大摆从正门走了出去不知所踪。 詹姆士带着王汉彰等人来到皇宫酒店时,英租界巡捕房的英国警官正围着那个死去的记者拍照。詹姆士先生告诉王汉彰,让他们对现场进行侦查,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而他自己则则走向巡捕房的一众高层,打算从他们的口中获得一些有用的情报。 酒店的现场一片混乱,毫无专业性可言。地面上的脚印早就被赶来的英国巡捕弄得一塌糊涂。想要从脚印上找线索,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 那个记者的尸体,也被挪动了,几名英国巡捕拍完照之后,甚至连白布都没有盖一块,就把尸体扔在了大厅里。 秤杆皱眉看着被踩得一团糟的地面,低声骂了句“操”!高森拄着拐,锐利的目光扫过尸体位置和可能的弹道方向,许家爵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张先云身后缩了缩。张先云则紧抿着唇,警惕地观察着那些趾高气扬的英国巡捕。还是王汉彰找餐厅经理要了一块餐桌上的白色桌布,打算将记者的尸体盖上,给他留最后一丝体面。 可就在他准备将白布盖在这个叫做纳尔逊记者的身上时,租界巡捕房的一名英国警官以为他们是处理尸体的华人苦力,便颐指气使的冲着他们说道:“嘿,你们这些该死的黄皮猪,快把这具死尸抬走!法克,真是见鬼了…………” 秤杆、高森和许家爵听不懂这个英国人在说什么,但从他的面部表情也能猜测出,这个英国人肯定没说什么好话!王汉彰和张先云能听懂英语。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冷。 众人见王汉彰脸色一变,秤杆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白,眼中凶光毕露,高森握拐的手青筋暴起,冰冷的视线锁定道格拉斯的咽喉。许家爵吓得一哆嗦,差点瘫软。 就在这时,张先云一把拉住了他,低声说:“别闹,这个人我认识,他叫道格拉斯,是中央巡捕房的教练所的枪械教官,这家伙出了名的不是个东西,就爱找咱们华人巡捕的麻烦。你可千万别冲动,这家伙随身带着枪,听说前两年,打死过一个跟他顶嘴的华籍沙展,最后嘛事也没有!” 看着道格拉斯腰上的枪套,王汉彰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他并不是害怕,而是自己好不容易把哥儿几个招募进来,如果因为和道格拉斯起了冲突,最终令大家全部开革,这可就得不偿失了!算了,就当是听狗叫唤两声吧………… 想到这,王汉彰狠狠的瞪了道格拉斯一眼,对身旁的几个人说道:“来,哥儿几个搭把手,把这具尸体抬到边上去!” 就在众人将纳尔逊记者的尸体抬起来之后,王汉彰忽然发现,在纳尔逊身下的血泊中,有一枚已经变形的弹头。王汉彰用手帕捏起弹头,借着吊灯反光细看。 这枚弹头虽然已经变形,但是从弹头的口径来看,应该是8毫米的手枪弹。圆柱部有 6 条右旋膛线,膛线缠距 240 毫米 —— 这是日本南部十四式手枪的典型特征。要知道除了日本人的王八盒子之外,在中国流行的各种手枪,没有使用8毫米手枪弹的。 而且,这个纳尔逊记者的头部被子弹击中后,脸都被炸开了,死状惨不忍睹。王汉彰知道,这是因为弹头过重,在击中目标后会产生炸裂和翻滚,形成类似于达姆弹的杀伤效果。这是日本人的王八盒子在近距离射击时特有的一种效果。 难道说,杀死纳尔逊记者的是日本人?要知道日本人生产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可以说是一无是处!除非是像纳尔逊记者这样,被人顶在脑袋上近距离射击,否则的话,就算是穿着厚一点的棉衣,南部十四式手枪发射出去的子弹,都有很大概率打不透棉衣。所以,除了日本人之外,没有谁会使用这种奇葩的手枪。 想到这,王汉彰拿着这枚弹头,走到了詹姆士先生的身后,准备向他汇报这个情况。但是,詹姆士先生正在跟一群英国警官讨论这位纳尔逊记者的来历。 王汉彰站在一旁,就听一名警官用一口利物浦口音的英语说道:“这位纳尔逊记者原本是路透社驻远东记者站的记者,皇姑屯事件爆发之后,纳尔逊随同调查团一通前往奉天,对爆炸事件进行实地调查。当时,日本人宣称是南方的革命党向火车投掷俄制手榴弹,导致列车爆炸。但通过调查发现,列车爆炸的炸点精准的定为在张作霖乘坐的车厢,而且爆炸的威力远超一般的炸弹,更不是一枚手榴弹能够达到的威力。最关键的是,通过对现场爆炸残留物的分析,现场残留的炸药成分与日军制式武器一致,铁路桥钢梁断裂方向也与日军爆破战术吻合。” 这名警官说的兴起,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詹姆士身后的王汉彰,只听他继续说道:“纳尔逊记者回到上海之后,将调查的结果写成了《皇姑屯事件调查报告》,并通过路透社向全世界公布。这份调查报告一出,世界各国一片哗然。但日本人却一口否认张作霖的死跟他们有关系。在上海工作的纳尔逊记者发现,他的家门口和单位的附近,出现了一些身份不明的亚洲人。从他们的一些小动作可以发现,这些人有很大概率是日本人!这次到天津来,他原本是准备报道日本人在华北地区的扩张情况,但万万没想到,调查还没有开始,他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所以,我现在怀疑,杀死纳尔逊记者的,应该是日本人…………” 听到这,王汉彰的眼前一亮。看来这位素未谋面的英国警官,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的分析条理清晰,仅仅通过纳尔逊记者的工作信息,就推断出幕后的凶手。看来,这是一位高人啊!不过,在我泱泱中华,同样也有卧虎藏龙的存在! 想到这,王汉彰忽然开口:“这位警官分析的很透彻,我觉得杀死纳尔逊记者的凶手,应该也是日本人!各位请看…………” 说着,王汉彰摊开了手,向众人展示他手中那枚变形的弹头。就听他继续说:“从我目测观察,这应该是日本南部十四式手枪发射出来的8毫米南部手枪弹。大家应该都清楚,只有日本人使用这种手枪。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这支手枪有多么的优秀,而是他们没有任何选择。所以,根据这枚弹头,我也推测杀死纳尔逊记者的凶手,应该是一个日本人!” “法克,你这个该死的黄皮猪!我们在这里议论案情,你有什么资格说话?而且,你懂什么刑侦技术?你以为你是谁?”王汉彰的话音刚落,那个叫道格拉斯的英国警官,又开始大声的叫嚣起来。 第85章 一丘之貉 道格拉斯的咆哮声,回荡在皇宫饭店的大厅之中,所有人都在侧目观望,有几个围观的英国人,脸上还露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面对道格拉斯的再次挑衅,王汉彰的眉毛皱成了一个死结。这个英国佬是属狗的吗?怎么就认准了自己死咬不松口呢?难不成是自己小时候吃过一顿狗肉,那条狗投胎成了英国人,来找自己报仇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清晰而快速:“道格拉斯警官,事实基于证据!这枚弹头有6条右旋膛线,这是日本南部...” 他的话尚未说完... “黄皮猪,闭嘴!” 道格拉斯粗暴地打断,脸上写满傲慢... “不要在我的面前卖弄你那点可怜的知识。我在英国研究弹道学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你懂得什么是弹道?这简直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一个野蛮人,跟我讨论弹道?哈哈…………”道格拉斯的这番话,引得围观的这群英国警察一阵哄堂大笑。 看着这些人放肆的笑容,王汉彰的心里猛地一抽!他本以为,英国人自称为绅士,会跟那些矮个子的日本人不一样,最起码他们不会看不起中国人。但现在看来,这些外国人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王汉彰想明白一个道理,在猎人的眼中,再强壮的羊,也不过只是一头羊罢了。可枪法再差的猎人,那也是猎人。猎人和羊之间,永远是对立的。 想到这,王汉彰将那枚带血的弹头紧紧的攥在手中,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要用自己的拳头告诉道格拉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自己不是兔子,而是一条暂时蛰伏在水里面的潜龙! “道格拉斯,王帮办是我的人。你嘲笑他,那就是在嘲笑我!怎么,你觉得我很好笑吗?”就在王汉彰准备动手时,站在他身前的詹姆士先生突然开了口。 詹姆士一说话,正在哄笑的英国警官们就好像是忽然被人扼住了脖子,哄堂大笑的声音戛然而止!王汉彰注意到,他们看向詹姆士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恐惧。尤其是被他点名的道格拉斯,更是张大了嘴巴,支支吾吾的说道:“詹姆士先生,我……我绝对没有嘲……嘲笑你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你只是什么?黄皮猪?这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如果有人叫你白皮猪,你会高兴吗?哈……道格拉斯,你真是一个幸运的家伙。你应该庆幸,联合王国殖民委员会没有将你安排在大洋洲或者是非洲的原始部落。如果在那种地方,你还用这种口气和当地人说话,我保证,你活不过一周的时间。你的脑袋会被当地人割下来,插在一个棍子上。他们会围着插着你脑袋的棍子跳舞。你喜欢那样的场景吗?我可以向殖民委员会建议一下,让你去领略这种特殊的风俗!” 詹姆士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钻进道格拉斯的耳朵。他额头的冷汗瞬间涌出,后背瞬间被浸湿。那些关于詹姆士的恐怖传闻——德里某位对他出言不逊的官员离奇溺毙在恒河,香港某个与他作对的商人全家死于煤气泄漏——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更可怕的是,他毫不怀疑詹姆士真能把他扔到新几内亚的食人族部落或者非洲的麻风病营! “詹姆士先生,我绝对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只是…………”道格拉斯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惊恐的额表情!据说在去年一年,大洋洲上的殖民官员死亡数量,是所有日不落帝国殖民官员死亡数量的总和! “我……我只是…………”道格拉斯的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取而代之的是,他那微微颤抖的双腿。 就在这时,刚才那位仅仅利用纳尔逊记者的身份背景,就推测出杀害他的凶手可能是日本人的英国警官有些不耐烦的摇了摇头,开口说道:“道格拉斯,够了!看来你在德里时殴打当地警员差点引发暴动的事,并没有让你吸取教训!你应该学会如何尊重人,而不是只会无能的贬低别人!好了,现在我请你离开!” 道格拉斯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他怨恨的看了王汉彰一眼,灰溜溜的从皇宫饭店中离开。 看着道格拉斯的背影消失在饭店的旋转门外,那名高阶警官冲着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你真的只是凭借一枚弹头,就推测出枪杀纳尔逊的杀手是日本人?”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他谨慎地将目光转向詹姆士。王汉彰的这个举动,令詹姆士先生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只见他冲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布莱克警官是苏格兰场的刑侦专家。” 王汉彰这才说道:“是的,布莱克警官。我在天津警察训练所受训时,使用过日本生产的额南部十四式手枪。所以,我对这支枪的特点很熟悉。” 王汉彰的额回答,让布莱克点了点头。他看了詹姆士一眼,笑着说:“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好好的聊一下这个案子。” 皇宫饭店二楼,纳尔逊记者的房间之中。布莱克警官一边翻阅这纳尔逊的采访记录,一边说道:“我推测的没错,纳尔逊正在调查日本天津驻屯军的扩军情况。自从他在路透社发表了《皇姑屯事件调查报告》之后,日本的特务组织就已经将他列入了暗杀名单。这一次,他又到天津来调查天津驻屯军,这才引发了这次刺杀事件。王,对于日本在天津的特务组织,你有多少了解?” 王汉彰在脑海中快速的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据我所知,日本在天津的特务组织主要有两个,规模最大的是青木公馆,主持情报工作的是大迫通贞,他同事还是天津驻屯军的陆军中佐。青木公馆里的日本人有三十多个,但是他们招募了大量的本土帮派人员,来进行特务活动。” “另外一个叫做三野公馆,在日租界石山街的宏济里。主持工作的是三野友吉,他在天津驻屯军任参谋一职。三野公馆主要搜集经济情报,日租界的迩宫洋行、樫村洋行、野崎商店、友田洋行都是他们活动的据点。” 王汉彰的回答,让布莱克警官和詹姆士先生相视一笑。虽然说这些情报他们早已经掌握,但是从王汉彰这个新人的口中如此详细的说出来,这还是大大的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就听詹姆士开口问道:“你觉得,刺杀纳尔逊这起案子会是谁做的?” 王汉彰想了想,开口说:“我觉得,青木机关的可能性比较大。” 詹姆士笑了笑,继续说:“既然你锁定了目标,那就立刻行动!” 詹姆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纳尔逊是路透社的记者,他的死是对大英帝国舆论的公开挑衅。凶手很可能正试图逃离天津。 王,带上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开枪的杂种给我揪出来!帝国的尊严,不容玷污!” 王汉彰的双脚一靠,’啪‘的一个立正,正色说道:“是,我现在就带人去办!” 看着王汉彰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詹姆士忽然开口:“布莱克,你觉得这个年轻人怎么样?” 布莱克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公文包取出一封电报,开口说道:“伦敦指令,英国人在华扩张的速度,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我们应该对日本人在天津的行动加以限制,纳尔逊的死,正是一个契机。但是,一定要注意分寸,不要将日本人彻底逼到绝境上。” 詹姆士看过了电文之后,用打火机将这封密电点燃。看着真正在烟灰缸里燃烧的密电,布莱克的脸上露出阴晴不定的表情,低声说:“这个年轻人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杀人不是目的,是筹码。” 第86章 追凶 王汉彰对于日本特务机关的了解,全部来自于他的大师兄杨子祥。从皇宫饭店出来,王汉彰带着特务组的几个人,来到了天津赛马会。 秤杆好奇地打量着富丽堂皇的赛马场;高森的目光扫过赛马的赛道;许家爵这家伙似乎对赛马很感兴趣,冲着马厩里的赛马张望。张先云则保持着巡警的站姿,警惕地留意四周。 大师兄杨子祥是天津华商赛马会的会长,每周进行五场赛马比赛,收入高达十余万银元。当然,赛马会的收入主要是用来袁克文的日常开销,杨子祥只不过是经一遍手而已。 可即便是如此,凭借华商赛马会庞大的规模和赛马博彩的火爆程度,杨子祥在天津卫和三教九流都有很深厚的联系。 王汉彰来到华商赛马会时,时间已经临近中午。看到王汉彰和他身后的几个人,杨子祥笑着说:“呦,小师弟来了!你听师父说了,你在巡捕房第三科招募人手。这几位就是你招的人?” 王汉彰笑着点了点头,说:“他们几个有我爸爸的徒弟,有我的发小,还有以为是我在老龙头锅伙儿时认识的兄弟,那个穿着警服的是我在东局子分局时的同事。哦,对了,大师兄要是有需要关照的人,我也可以安排进来…………” 杨子祥哈哈一笑,说道:“行,回头我帮你物色你个可靠的人手!正好也赶上饭点了,我让人去玉泉饭庄叫菜,请你们小哥儿几个吃一顿!” 王汉彰摆了摆手,笑着说:“吃饭就算了,大师兄,我们这次来是有件事要麻烦你。” “哦?你说……”杨子祥知道,小师弟找到自己,肯定是遇到了难题。 就听王汉彰压低了声音说道:“是这样,刚刚在英租界的皇宫饭店,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一名路透社的英国记者,被人在酒店的大厅之中,近距离朝着头部连开三枪!记者当场倒地身亡,酒店里的印度籍保安想要按住枪口,也被枪手射击,一死一重伤!枪击发生之后,这名枪手从酒店的正门离开,据周围的目击者说,枪手上了一辆找掉了拍照的福特牌轿车,向法租界的方向离开!” 杨子祥一听,眉头立刻紧皱!敢在英租界的皇宫饭店里面当众杀人,这个枪手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王汉彰接着说:“我们几个人在搬运尸体的时候发现,在那名英国记者的尸体下面,有一发已经变形的弹头。我通过查看弹头发现,打死记者的子弹应该是日本人常用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你是说,打死英国记者的枪手,可能是日本人?”杨子祥立刻就猜出枪手的身份。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没错,应该是日本人!这名记者曾经参加了国联的调查团,参与了皇姑屯事件的调查。回到上海之后,写出了《皇姑屯事件调查报告》。日本人早就想杀了他灭口,可是他常年在上海,日本人在上海的势力不强,就迟迟没有动手。这次到填进来,他又参与到天津驻屯军扩编的调查之中。没想到刚来了没几天,就遭遇了暗杀!所以,我想请大师兄帮忙问问,看看江湖上面有没有什么消息?” 杨子祥没有犹豫,冲着他们招了招手,说道:“跟我来,我进去打几个电话,让朋友们帮忙问一下!” 不得不说,杨子祥的关系网十分的庞大!他的这几通电话打给了天津市警察局的交通科,让他们帮忙查一下那辆没有牌照的福特牌小轿车。紧接着他又打给了巴彦广,让他派人去问问有没有行色异常的人。最后,他又打给了天津市人力车协会的会长,请他帮忙问问,在街上拉活的胶皮车夫们有没有什么消息。 半个小时之后,天津市警察局交通科回了电话。回电话的人告诉杨子祥,在天津市登记注册的福特牌小轿车一共有327辆。交通科已经派人去查这些车辆的活动轨迹,估计今天晚上能够结果。但回话的警察还说,除了登记在册的轿车之外,在天津市内还有几十辆走私来的福特牌小轿车,这些车平时挂着假牌照,或者是干脆不挂牌照,查验起来难度极大!而这些车的拥有者,是一家叫做通达的汽车公司。这家汽车公司的经理叫李方武,是袁文会的弟佬! 杨子祥放下电话,对王汉彰无奈摇头:“官面上的路子指望不大了,三百多辆车,还有袁文会罩着的走私车,大海捞针啊!” 又过了十几分钟,天津人力车协会的会长打来了电话。这位高会长也是青帮中人,就听他在电话里说道:“今天上午,我们公会里面的一个胶皮车夫,被一辆开得跟疯了似的、没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撞了!开车的戴着个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开车的司机撞了人看都不看,油门踩到底就蹿了!方向是冲着日租界去的。我现在争派人去日租界查那辆车,如果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他。如果杨子祥这里有什么线索,也请告诉他一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日租界,看来王汉彰推测的没错,枪击纳尔逊记者的枪手,肯定和日本人有关。实施枪击的枪手,从他枪杀纳尔逊时展现出来干净利落的枪法,绝对是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一般的街头混混可没有这样的身手和枪法,所以,这个杀手很可能是日本人!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杀手到底去哪儿了? 看着眉头紧蹙的王汉彰,杨子祥点燃了一支香烟,开口问道:“小师弟,如果是你杀了人,你会怎么办?” “跑啊?赶紧跑的远远的!”王汉彰不假思索的说道。 杨子祥点了点头,继续说:“没错!杀人者,必远遁!所以,我觉得杀了英国记者的枪手,应该在想办法离开天津!”王汉彰一听,心里瞬间一紧!如果要是让这个杀手跑了,自己就没办法交差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杨子祥接起了电话,虽然隔着听筒,但王汉彰也听出来,打来电话的是自己的老熟人巴彦广! “师叔,我派人问了,我们管理的码头上,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人。”巴彦广的声音很大,王汉彰站在一旁听的一清二楚。在得知他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后,王汉彰暗自叹了口气。看来,抓住那个枪手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可是,巴彦广却在电话之中继续说道:“不过一个跟我合作的货场经理刚才告诉我,他刚才去日租界的秋山街码头送货,看见一辆没牌照的小轿车,跟做贼似的直接开上了一条小火轮!那船工慌慌张张拿苫布盖车,又往上堆棉花包,恨不得把车埋起来!货场经理跑码头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藏车的,觉得邪性,就赶紧告诉我了。我琢磨这个事儿挺怪,就想着跟您老说一声!” “那艘船是去哪儿的?”杨子祥连忙追问。 电话那边的巴彦广问了身旁的人几句,接着说:“好像是去大沽口,船已经发出去了!师叔,怎么了?” 听到巴彦广的这一番话,杨子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开口问道:“老巴,你们内河航运公会的缉私船还在吧?” 巴彦广赶紧说道:“在啊,就在码头上停着呢。” 杨子祥看了王汉彰一眼,继续说:“这样,你现在备船,带着几个好手,到老龙头码头接我们。我带着你们挣一笔外快!” 第87章 扣在网中央 正午时分,老龙头码头上依旧繁忙。杨子祥带着五名精壮汉子,再加上王汉彰他们五人,坐上了巴彦广开来的汽艇! 这艘汽艇和海河上的木质渔船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产物,精钢打造的船身,船艏处一门大威力水炮,再加上船舷处用红字写着的天津市内河航运缉私处的字迹,看上去就让人望而生畏! 接上的杨子祥和王汉彰等人,巴彦广将船交给他的手下驾驶,只见他来到二人的身边,笑着说:“二位师叔,你们放心,我已经问过了,那艘从秋山街码头运货的小火轮不是日本人的船,是一家叫海平货轮公司的小船厂的船。这家船厂有四条小火轮,都是二手的旧船。据说船厂的经理时袁文会的弟佬!” 王汉彰皱了皱眉,怎么这件事又跟袁文会有关系?这家伙在天津市的角角落落,简直是无孔不入啊!只要是涉及到江湖上面的事情,几乎都能听到他的名字!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他了,想要除掉他,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在王汉彰感慨袁文会的势力庞大时,就听杨子祥说道:“彦广,我叫你过来,是打算把那艘藏着小轿车的船拦下来。船上面有一个我小师弟要找的人。你们直管拦船,剩下的事儿交给我们来办。拦下船之后,人归我们,那辆福特牌小轿车归你处置。到时候转手一卖,就是几百块大洋进账!怎么样?没问题吧?” 巴彦广一听,连忙说道:“没说的,师叔您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王汉彰也凑了上来,担忧的说:“老巴,那条小火轮走了多长时间了?咱们这条船还追的上吗?” “小师叔,您就放心吧!咱们这条汽艇,是从英国进口的,速度比小火轮快了两倍还不止!再说了,从海河上往大沽口走的船,都要在盐关闸排队过闸。我估摸着他们那艘小火轮刚到二道闸,咱们最多也就是半个小时,就能在二道闸堵住他们!”巴彦广自信满满的说道。 虽然巴彦广说的轻松,但王汉彰却还是有些担心。他继续问道:“老巴,你这艘船的大小,可比小火轮差远了。就算咱们在二道闸堵到了那艘小火轮,可他们要是不停船怎么办?” 巴彦广指了指船艏处的水炮,开口说:“小师叔,看见那门水炮了吗?你可千万别小看它,这玩意能打出去上百米远,一巴掌厚的木板,水流直接能打穿了!这艘汽艇刚买回来的时候,我们测试了一下水炮的威力,用水炮打一头老牛,你猜怎么着?” 王汉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出来。就看巴彦广笑了笑,说道:“水炮直接把老牛给打死了!后来把老牛的肚子剖开,肚子里面的内脏都给打烂了!哼,要是那艘小火轮敢不停船,咱们就用这门水炮打他们的船,直接给他们的小火轮打沉了!” 听到巴彦广的这番话,王汉彰走到了船艏处的水炮旁边,伸手拍了拍水炮的炮管,一脸惊叹的说道:“这玩意这么厉害吗?哈哈,我倒是想看看水炮的威力了!” 十几分钟之后,快艇来到了海河盐关闸上。这道闸是清末为了查验海河上来往货船而修建的闸口。民国建立之后,出入海河的货船依旧要在这道闸口进行检查。 巴彦广拿着望远镜,对着正在排队准备过闸的小火轮看了一番。在海河上往来的小火轮,外形都差不多。王汉彰根本分辨不出来,但巴彦广在码头上打滚了一辈子,立刻就从十几条船之中,准确的找到了那艘藏着轿车的小火轮。那艘船已经通过了检查,正准备通过闸口。巴彦广让他的弟佬开动汽艇,冲着那艘船飞驰而去! 在距离那艘小火轮还有几十米远时,巴彦广让手下的弟佬在船上挂起了红旗,这是要对方船只停船检查的旗帜。可那艘小火轮不但没有停船,烟囱里面还冒出了一股黑烟,这说明这艘船正在加大马力,准备逃跑! 巴彦广一看,根本没跟对方客气,直接让他的手下启动了水炮!水炮下面的高压泵一启动,就看一股水流,好似一条白龙一般,飞驰而出!强劲的水流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白光,径直打中了那艘正在逃跑的小火轮。 吨位不大的小火轮被水流击中,一阵左右摇摆,狂暴的水流狠狠撞在船体中部靠前的位置!堆放在前甲板高处的几捆货物(如同被巨手扫过,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翻滚着落入河中。单薄的船舷木板在水炮持续轰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王汉彰清楚的看到,正在操纵舵轮的船长,被打的飞了出去,直接掉进了海河里! 水炮发射出去的水流持续不断,有一股水流打进了小火轮的烟囱之中。就看这艘小火轮的机器,发出了一阵轰隆轰隆的巨响,一股浓重的黑烟从烟囱里猛地喷出来,几秒钟之后,这艘小火轮失去了全部的动力,漂浮在河面上。 小火轮上本来就没有几个船员,操纵舵轮的船长还被水炮打进了河里。剩下的几个水手赶紧跪在了甲板上,向着走缉私船投降。巴彦广见状,指挥汽艇靠了上去。两艘船距离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巴彦广的人就直接从缉私汽艇上,跳到了小火轮上。 就在巴彦广的人跳上摇晃下沉的小火轮甲板,立足未稳之际,从前甲板一堆被水炮冲散、歪倒的棉花包垛后面,猛地闪出一个人影,冲着跳上小火轮的人‘啪啪‘就是两枪!巴彦广的弟佬猝不及防,身体中弹,仰面倒在了河里。 枪声一响,王汉彰和张先云反应极快,迅速掏出了手枪进行反击。王汉彰和张先云用的都是左轮手枪,二人很快打光了一个弹巢,但那个家伙躲在了棉花包的下面,根本看不到他是都中弹。不过,随着二人的射击,那个人也没有在还击。不知道是中弹了,还是他的子弹已经打光? 王汉彰刚要带着人继续跳到那艘小火轮上,可巴彦广却一把拉住了他,低声说道:”小师叔,千万不能上去!我来让那小子自己跳出来?“ 王汉彰还在纳闷,巴彦广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那个枪手自己从小火轮里跳出来时,就看巴彦广手下的弟佬拿出一个玻璃瓶子,点燃了塞在瓶口的棉纱,一个自制的燃烧弹就支撑了!紧接着,他的弟佬右手一抛,就看这枚燃烧弹在空中划过了一条弧线,准确的落在了小火轮的甲板上。 小火轮的甲板上本来就堆满了面纱,而这枚燃烧弹之中装着的,又是极易燃烧的汽油!随着玻璃瓶的碎裂,瓶中的汽油四处飞溅,瞬间就引燃了甲板上的棉花包!短短的一分钟时间,这艘小火轮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棉花燃烧的焦臭。王汉彰望着瞬间化作火海的小船,火光映在他眼中跳跃,他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冷峻的巴彦广,心说,巴彦广这个人,真是狠啊………… 巴彦广不愧是老江湖,对付在海河上的船只极有经验。就像他说的那样,在大火烧起来之后,藏在棉花包下面的枪手从船舷的另一侧跳进了海河之中!这一下,正中巴彦广的圈套,只见他指挥着弟佬,将汽艇开了过去。在距离跳进河里的杀手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巴彦广一个箭步冲到船尾,抄起那盘渔网,手臂肌肉贲张,腰身猛地一旋! 只见那张浸透桐油的大网如同乌云般撒开,带着风声精准地罩向河面上那个奋力划水的黑影!杀手惊觉抬头,只觉得头顶处一片漆黑,就好像乌云盖顶一般,朝着他压了下来。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便被沉重的网绳裹缠着拖入了浑浊的河水里。 第88章 这太不可思议了…… 巴彦广将扣在网中的杀手用渔网拽到汽艇上时,这个杀手已经被淹的半死。王汉彰这才有机会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这个杀手大概三十岁上下,身材不高,身体削瘦,两只眼睛很小,面部瘪平,看上去就像是一张发面饼。他特意看了看这名杀手的右手手指,他的右手虎口位置,以及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有着厚厚的老茧。这个位置上的老茧,并不是因为工作造成的。形成这样的老茧,这说明他是一个用枪的高手! 看着不停在往外吐着水的杀手,巴彦广解开了渔网,将他放了出来。就听巴彦广冷冷的说道:”你小子刚才打了我的弟佬一枪,要不是我那个弟佬的命大,这一枪就让你打死了!按照江湖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那一枪,把我弟佬的胳膊打了一个对穿,你该庆幸你没有打死他,要不的话,我就在这条船上把你活剐了!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巴彦广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狭长雪亮的匕首。电光火石间,手腕一翻,匕首带着寒光“噗嗤”一声,狠狠扎穿了杀手的左上臂!鲜血瞬间顺着放血槽汩汩涌出,在甲板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巴彦广并未立刻拔出,反而手腕猛地一拧,刀身在骨肉间狠狠转动了半圈! 那杀手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迸出黄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面颊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但自始至终,这名杀手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这个人不好对付! 巴彦广也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看到这个没有发出惨叫的杀手,他冷哼了一声,说道:”哼,是块硬骨头!你打伤我的弟佬,我捅了你一刀,咱俩之间的事儿,就算是两清了!不过,我不能放了你,你是我小师叔要的人!“说着。他一脚踹在了杀手的胸口。这名杀手仰面倒在了甲板上。巴彦广的两名弟佬走了上来,用鱼线将这个杀手的手脚系上了死扣! 看着被捆得像个粽子的杀手,巴彦广开口说道:”小师叔,人已经抓到了。你把人倒回去之后,直接用刀把绳子割断,这种死扣想解开,可不容易!“ 王汉彰冲着巴彦广拱了拱手,说道:”老巴,今天的事儿多亏你了!要不是你,这小子可能就跑了!还有,本来打算让你赚钱外快,可是这一烧,船上的那辆车也要不了了,真是不好意思…………“ ”嗨,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说不好意思吗?你和杨师叔来找我,就是看得起我!行了,千万别客气,我知道你们还有要事,我这就让船往回开!“巴彦广客气了几句,吩咐手下的弟佬把汽艇往回开。 回到老龙头码头时,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左右。杨子祥去临近的银行打了个电话,让赛马会派车过来,将王汉彰他们连同刚刚被抓的杀手一起送回英租界中央巡捕房。 就在等车来的这段时间,杨子祥低声对王汉彰说道:”小师弟,今天的事情你也看见了,咱们青帮之中的兄弟如果用好了,起到的效果绝对超出你的想象!当然了,这其中有咱们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子。但是,这些人你自己也要认识!你现在给英国人做事,但是,江湖上面的朋友也要多认识。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英国人的手下站稳脚跟,记住了吗?“ 王汉彰冲着他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大师兄,今天的事情多亏了你!“ 杨子祥笑着摆了摆手,说:”你是我小师弟,我不照顾你,老头子也不答应啊!这样吧,等你忙完了这几天,我带着你到江湖上的朋友们富商一一拜访。以后这些事,就要由你自己干了!我可以帮你一时,但帮不了你一世!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我明白!我明白…………“王汉彰忙不迭的说道。 二十分钟之后,一辆卡车停在了老龙头码头的院子里。高森和秤杆找了个木头箱子,将捆的结结实实的杀手装进了箱子里,钉上钉子,确保他不会逃脱之后,这才抬到了卡车上。 英租界中央巡捕房,总督察长戴维斯正在召开高级警官的会议。今天上午发生在皇宫酒店内的凶杀案,这是天津英租界自1860年建立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恶性案件!最关键的是,这个名叫纳尔逊的记者,在英国国内都很出名,他的死,一定会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 就在今天中午,天津英租界董事局主席碧仙爵士,将戴维斯总督查叫到了他的办公室。碧仙爵士极为震怒的告诉戴维斯,一个星期之内,必须要将杀害纳尔逊记者的凶手抓拿归案! 作为一名资深的警官,戴维斯总督查在英国本土、澳大利亚、科伦坡等地担任警官超过了三十年。他很清楚,像这种有预谋的凶杀案见,除非将凶手当场抓获,否则的话,侦破这种案件的几率几乎为零!但是,碧仙爵士下达了命令,他只有去执行! “先生们!”戴维斯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跳,他眼中布满血丝,“碧仙爵士的怒火已经烧到了警务处的屋顶!现在,这把火就压在你们每个人的肩膀上!我不管你们是去翻遍租界的每一寸下水道,还是去撬开每一个线人的嘴巴!动用所有能用的手段——合法的!六天!六天之后,我要看到那个杂种签了字的口供摆在我的办公桌上!否则,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准备好递辞职信吧!” 他的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议论声!一个星期之内抓到凶手?这根本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任务!所有人都清楚,那个杀手在得手之后,肯定不会留在天津,而是会向外逃窜。如果他跑的够远,一个星期的时间,这名杀手可能已经逃出中国了! ”这根本不可能!督察长先生,我们的执法范围,仅限于英国租界之中。那名凶手逃到了华界,或者是其他国家的租界,我们根本就没有执法的权利!“ ”督察长,这个杀手现在可能已经上了船。要知道从天津出发,前往中国其他城市,或者是其他国家的客货商船,每天高达二十艘左右。现在已经是下午的四点,至少已经有十多艘船舶驶离了天津。我们难道要派军舰将所有的船只拦截下来吗?更何况,天津不仅仅只有船舶,铁路也很发达。只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火车就能从天津开到浦口!想要找到这个杀手,说实话,希望渺茫!“ 这两名高级警官的回答,戴维斯总督察长何尝不知道?但是,命令就是命令,即便是明知道没有什么希望,也要尽一切努力去执行!想到这,戴维斯开口说道:”好了,先生们,我不是来听你们抱怨的,你们要做的,就是执行董事局碧仙爵士和我的命令…………“ 只见中央巡捕房的值班警官几乎是撞门而入,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总督察长先生!中央…中央巡捕房…刚刚来了几个中国人!其中一人持有巡捕房颁发的帮办证件!他…他们声称…刚刚…刚刚抓获了皇宫饭店凶杀案的凶手!” 所有人都被值班警官带来的消息震惊了!坐在角落里的詹姆士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之中闪过了一片错愕的神色。很显然,值班警官口中所说的那几个人,应该就是王汉彰。他缓缓的站起身来,开口说道:”督察长先生,那是我的人!我要去亲自核实一下。“ 戴维斯总督察长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霍然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what?!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快!带路!带我去看看那名杀手!”他顾不上会议,疾步追着詹姆士冲了出去。 第89章 水土不服 英租界中央巡捕房地下牢房,湿阴冷的空气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淡淡的尿臊气,墙壁上昏黄的瓦斯灯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将一张张或凝重或好奇的脸映得晦暗不明。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关闭,回音在石砌的甬道里久久回荡。牢房里面的印度狱警都看傻了,这是抓到了什么样的要犯,才能让如此多的高级警官同时到场? 王汉彰他们几个人,正在拆着木箱。詹姆士和戴维斯督察长走进地下牢房时,他们正好把木箱的盖子掀开,将那名杀手从箱子里面拽出来。 杀手被拖出箱子,瘫软在地,双目紧闭,胸膛微弱起伏,一副随时断气的模样。许家爵和张先云一左一右的将他架了起来,展示给戴维斯督察长看。就在众人注意力稍松的刹那,杀手布满血丝的小眼睛猛地睁开,死死锁定了人群中制服最笔挺、肩章最耀眼的戴维斯,浑浊的眼底爆发出野兽般的疯狂恨意! 杀手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许家爵和张先云的控制,就像是疯了一样,冲着戴维斯督察长的脖子咬了过去,这要是让他咬住,非得把督察长的脖子给咬开! 王汉彰和詹姆士同时冲着这名杀手扑了过去。但是,有人比他们更快,高森挥动手中的铁拐,带着呼啸之声砸在了杀手的脖子上。就看这名杀手闷哼了一声,直接扑倒在地,晕了过去! 王汉彰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伤到了督察长,他们这几个人全都得倒霉。看着詹姆士不悦的脸色,王汉彰冲着张先云和许家爵厉声说道:“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我们也没想到,这家伙绑着手脚还这么猛!”许家爵说着,往杀手的身上踢了两脚。 戴维斯总督察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当年在非洲镇压当地的黑人起义,他也是真刀真枪的玩过命。今天这个意外,只不过让他吓了一跳。再说了,詹姆士招募的这个年轻人很懂事,在自己的面前训斥了他的下属,这样一来,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巡捕房其他的高级警官也陆陆续续的走进了地下牢房。戴维斯看着被王汉彰按住的杀手,开口说道:“将那名在皇宫酒店里被打伤的印度保安带来,让他辨认一下这是不是杀害纳尔逊记者的凶手!” 接着,他冲着王汉彰笑了笑,说道:“小伙子们,你们干的很出色。好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就不用参与了。” 王汉彰一听,这是要把李继踢出去啊。自己带着人费劲巴拉的把杀手抓了回来,现在要把自己一脚踢开。这帮英国人这不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吗?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督察长先生,人犯是我们抓回来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参与到这个案件中。” 王汉彰刚刚说完,詹姆士也跟着说道:“没错,王汉彰是我们特务组的帮办,这个案件应该交给我们来进行审理。” 可是,戴维斯督察长却摇了摇头,说道:“詹姆士,据我所知,王帮办刚刚进入咱们巡捕房,对于案件侦破可能还没有什么经验。纳尔逊记者被杀,这件事事关重大,所以要有经验更丰富的侦探来进行侦破。当然,这个犯人是你们抓回来的,我可以批准你们在一旁观摩。” 观摩?观摩你妈了个逼啊!要不是我通过青帮的关系把人抓回来,就凭你们英租界巡捕房的这帮大鼻子,这个杀手现在已经上了船,没准明天就回日本了!到时候你们再想抓人?连根毛都抓不到! 王汉彰还想要继续争取一下,可詹姆士却冲他使了个眼色,制止他继续说话。就看詹姆士笑了笑,开口说:“好吧,那么我就让王帮办在一旁观摩好了!” 说实话,戴维斯督察长根本不相信中国籍的巡捕。他在英属印度工作了将近二十年,英租界之中多数的印度籍巡捕,都是他从英属印度调来的。所以,审讯这名杀手的任务,他打算让自己带来的印度巡捕来进行。 十几分钟之后,那名在皇宫饭店受伤的印度籍保安被带到了地下牢房。看到已经被绑上了手铐脚镣的杀手,他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颤声说道:“就是他……就是他杀死了纳尔逊记者!我记得这个人的眼睛,我发誓,我绝对不会看错!” 这名杀手的眼睛很小,小的就跟两条缝一样,中国人的眼睛可没有这么小,所以这名印度籍保安对这个杀手的面容记得十分的清晰。 在得到了印度保安的确认之后,戴维斯督察长开始安排人对他进行审讯。审讯这名杀手的,是一个从香港来的刑侦专家。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印度狱警和一个来自广东的翻译,配合这名刑侦专家对杀手进行审讯。 “你的姓名,年龄,住在什么地方?”随着审讯的正式开始,来自广东的翻译,将审讯警官的话翻译给这名杀手听。 杀手就好像没听到翻译的话一样,对于询问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应。那名刑侦专家看了那两名印度狱警一眼,这两名狱警立刻心领神会的走到了杀手的身前,举起手中的藤棍,对着这名杀手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 王汉彰他们几个人都看傻了,本以为这个香港来的刑侦专家有什么绝活呢,他们也正好学学。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刑侦专家刚问了一句,就让手下的印度狱警开始暴打这名杀手。 殴打持续了足足五分钟,被绑了起来的杀手被打的满头满脸都是血。可是在殴打的过程中,他始终紧闭着嘴,虽然脸上的肌肉在颤抖,但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说实话,就连王汉彰都有些佩服这个杀手了,这个人绝对是个硬骨头,就算是自己遭遇到这种惨无人道的殴打,估计也不可能像他这样一声不吭! 几分钟的时间下来,两个印度狱警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刑侦专家终于让他们停了下来,让这名杀手喘口气。只见他走到了杀手的面前,开口说道:“怎么样?挨打的滋味不好受吧?告诉你,这只不过是开胃的前菜罢了,如果你不想生不如死,我劝你尽快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翻译将刑侦专家的话翻译给这名杀手听,没料到这名杀手踢你了之后,突然冲着站在他身前的刑侦专家吐了一口带着血水的唾沫。这口唾沫,正好吐在了刑侦专家的脸上。暴怒的刑侦专家气的哇哇大叫,伸手摸向了腰间,准备将他的配枪拔出来! “布莱恩,你在干什么?你这个白痴,你打算杀了他吗?该死的,放下你的枪!”戴维斯督察长制止了这个暴怒的刑侦专家。 看着这出审讯的闹剧,秤杆和高森笑着摇了摇头。这些英国人表现的太业余了,他们这样的审讯方法,只适合审讯一些小偷小摸的鸡鸣狗盗之徒。对于这种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杀手,他们的审讯方法就明显是水土不服!用一句中国话来说,他们这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秤杆凑到了王汉彰的身旁,低声说:“汉彰,这帮英国佬在干嘛?这是玩过家家吗?他们这么审,谁他妈能说啊?你跟那个英国警官说说,让我我来试试。我保证,再硬的骨头,在我手里也撑不过三分钟!” 王汉彰点了点头,走到了戴维斯督察长的身边。看着脸色铁青的督察长,他开口说道:“督察长先生,这位刑侦专家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我觉得,我的人有把握让他开口!” 戴维斯督察长在印度工作期间,那些印度的土人犯了罪,只要打上两棍子,他们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可是这一套方法,放在中国,看上去效果不是很理想。听到王汉彰的话,他点了点头,说:“好吧,那你们就试一下!” 得到了戴维斯督察长的命令,秤杆从地下牢房里找来了一根铁质的警棍,又嘻嘻索索的跟许家爵说了些什么。许家爵点了点头,从地下监狱里走了出去。 就看秤杆走到了杀手的面前,他围着杀手转了好几圈,转的人有些眼晕。那几个英国警官拦着不停转圈的秤杆,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在众人以为他也无计可施时,秤杆突然动了! 只见他一把揪住了杀手的右手,攥住了他的小拇指,使劲地往上一撅。就听‘咔嚓’一声脆响,杀手的小拇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在了一旁。很明显,秤杆将他的手指头撅折了! 杀手眼球瞬间充血暴突,几乎要挣脱眼眶!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窒息般嘶吼,身体像通了高压电般疯狂地弹动、扭曲,被铐住的手腕脚踝磨得铁链哗啦作响,皮开肉绽!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滚落,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他失禁了。骨骼被碾压碎裂的“咯吱”声,如同钝刀刮过每个人的神经。可秤杆却并没有停手,他用手中那根铁质的警棍,压住了杀手被折断的小拇指,把警棍在断指上来回的捻动。 空旷的地下监狱里,传来骨头相互摩擦的‘咯吱’声,所有人都为秤杆的狠厉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名杀手的脸色已经变得如同白纸一般,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浑身上下全部都在颤抖着。终于,这名杀手大声的喊道:“??, ???!” 第90章 死马当活马医 所有人都认为,这名杀手是一个日本人。所以,除了汉语翻译之外,巡捕房还特意找来了一名日语翻译。但是,当这名杀手被秤杆折磨的大声喊了出来之后,地下牢房之中的所有人面面相觑,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这名杀手说的是什么。 “他在说什么?”戴维斯督察长冲着那名日语翻译问道。 “呃……他说的,可能是……呃,一种日语的方言,我……我有些…………”日语翻译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名杀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时,高森凑到了王汉彰的耳边,低声说:“这个人说的是朝鲜话!” “朝鲜话?你确定?”王汉彰盯着高森,他从来不知道,高森竟然能够听懂朝鲜话。 只见高森点了点头,继续说:“其实我就是朝鲜人,我三岁那年,父母带着我从朝鲜坐船,来到了天津,只不过我父母去世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朝鲜话了。不过,我还能够听懂一些。” 王汉彰听父亲说起过,高森是个孤儿。但没想到,他的老家竟然在朝鲜。王汉彰就像是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他赶紧问道:“这个人才说的是什么?” 高森皱了皱眉,说道:“他说的是狗崽子,杀了我!” 虽然这不是什么好话,但王汉彰却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继续对高森说道:“你告诉他,说出他的姓名和来历。他为什么要杀死纳尔逊,幕后指使他这么做的人是谁?” 高森点了点头,将王汉彰的话翻译给这个杀手听。被绑在行刑架上的杀手也很意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距离家乡几千里之外的中国,竟然能听到如此熟悉的乡音。 可是,这名杀手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和幕后指使,他瞪着高森的脸,大声的喊道:“杀了我,你这个狗崽子…………” 就在这时,许家爵的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的兜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秤杆见状,凑到了高森的身前,开口问道:“老高,这家伙说的是嘛?” 高森摇了摇头,开口说 :“这个人什么也不不肯说……”说着,他一脸的愁容。 看秤杆却笑了笑,说:“既然你问不出什么,那就把他交给我!对了,你能听懂他说的话,对吧?” 高森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却看向了王汉彰。毕竟这不是在老龙头的锅伙儿,秤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能不能审讯这个朝鲜杀手,还需要王汉彰询问英国人的意见。否则的话,大家空有一身本领,也无处可用。 看着高森的目光,王汉彰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只见他走到戴维斯督察长和詹姆士先生的身前,开口说道:“sir,我的人需要对这名犯人用刑。现在我请求审讯这名犯人,我保证会从他的口中得到整个案情的详细经过的。” 戴维斯和詹姆士对视了一眼。说实话,面对这个不肯开口的杀手,戴维斯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毕竟这里是远东的租界巡捕房,很多审讯设备没有配备。只能靠刑讯来获取口供。这种办法对付一些小偷小摸还能奏效,但是用在这种受过训练的杀手身上,那就没什么用了。 詹姆士先生也在一旁说道:“督察长先生,我觉得可以让他们试一下。毕竟这里是中国,他们更熟悉这里的情况。” 戴维斯看了看年轻的王汉彰,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些印象。他是民国总统袁世凯第二个儿子的学生,是袁克文找了租界高层的关系,将他安排在巡捕房工作。 虽然戴维斯在天津工作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对于中国人的性格还是有所了解的。中国人处处都要讲关系,爱面子,他们以给外国人做事为荣。这种想法简直就是可笑!像这样一个找关系进来的人,能有什么办法撬开这个杀手的嘴? 看来,这个年轻人是想要在自己的面前表现他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既然这样,那就让他试一试,反正那些所谓的刑侦专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实在不行的话,把这个犯人送到英国本土受审,苏格兰场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想到这,戴维斯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吧,那就让王帮办的人试一下。但是,不要把这个犯人弄死!”他也想看看,这几个年轻人会有什么办法。 得到了戴维斯督察长的首肯,王汉彰冲着秤杆点了点头。秤杆阴恻恻的笑了笑,走到了许家爵的身边,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只黑色的布口袋。解开布袋扣上缠着的绳子,只见布袋的里面,几十只灰褐色的老鼠,正挤成一团。光线从袋子口里照射进去,原本不怎么动弹的老鼠收到了惊吓,疯了一般的窜动,有几只强壮的老鼠差点从布袋子里面窜出来! 站在一旁的许家爵吓了一跳,他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的问道:“杆儿哥,你让我找这么多耗子干嘛?好么,你是不知道,找这些耗子可费了劲了。我找了好几次卖耗子药的,才凑了这么三、四十只。对了,还有你要的香油…………”说着,许家爵又把一瓶瓶香油拿了出来。 秤杆点了点头,笑着说:“干得不错,知道找卖耗子药的买耗子,你小子挺机灵!现在,你和张先云去把那个人的裤子扒下来。把香油抹在他的几把上!” “啊…………”许家爵傻眼了,这家伙天生胆子就不大,让他去买耗子,已经让他头皮发麻了。现在秤杆又让他干这种活儿,他一想就浑身难受。自己又不是兔爷,没有龙阳之好,这个秤杆到底要干嘛? “啊什么啊,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在秤杆的催促下,许家爵和张先云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行刑架前,动手去解杀手的裤子。 这个杀手在被抓时,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在看到了戴维斯督察长之后,做出求死的举动。没有扑倒戴维斯督察长,这名犯人一言不发。接受过日本严酷的特务训练,英租界巡捕房的这些手段对他来说,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但是,这几个中国籍巡捕扑上来就要扒自己的裤子,这是几个意思?如果放在平时,这几个巡捕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但现在,自己的手脚都被捆住,这两个中国巡捕很轻松的就把自己的裤子扒了下来。 这还不算完,那个一脸奸诈模样的年轻巡捕,还拿出一瓶油,对着自己的下面直接倒了下去。这种棕色的油有一种芝麻的香气,黏腻腻的感觉让这名杀手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一边疯狂的挣扎着身体,一边用朝鲜话大声喊道:“干什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秤杆走了上来,对身旁的高森说:“他在说什么?” 高森低声答道:“他在问咱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呵呵…………”秤杆笑了笑,说:“你告诉他,咱们在他的下面倒了一瓶香油。什么东西最喜欢吃香油?是老鼠!如果他不把杀掉记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我就会把这个口袋系在他的腰上。到时候,袋子里面的老鼠闻到了香油的味道,就会顺着他的大腿往上爬。然后…………呵呵,老鼠会一点一点的把他的下面吃干净!” 听到秤杆的话,在场能够听懂汉语的人无不勃然变色!原来秤杆让许家爵费劲巴拉弄来的老鼠,是干这个用的!他的这套审讯技巧,简直是闻所未闻啊!不用亲身感受,光是一听就让人浑身的汗毛倒立! 高森脸色惨白如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用颤抖的朝鲜语,将秤杆那番地狱般的描述,一字一句地翻译给杀手听。秤杆则拎着那疯狂蠕动的布袋,在杀手眼前缓缓晃动,布袋里老鼠的抓挠和嘶叫近在咫尺。 杀手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布袋,身体筛糠般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野兽般的抽气声,但却依旧没有说话。 秤杆见状,没有再跟他废话,直接拎起布袋,走到被扒光下身、浑身涂满香油、疯狂扭动却无法挣脱的杀手面前。将布袋口猛地套住杀手的下半身,迅速用麻绳在他腰间紧紧扎死! 昏暗的光线下,布袋剧烈地鼓胀蠕动,里面传出令人头皮炸裂的老鼠吱吱尖叫声、爪牙刮擦布面的嘶啦声!浓烈的香油味混合着恐怖的尿臊气在牢房里弥漫。 看到这样的场面,戴维斯总督察长猛地别过脸去,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强压下胃里的翻腾。詹姆士则瞪大了眼睛,既有恐惧也有一丝变态的求知欲。他万万没想到,王汉彰招募的人之中,居然有这种特殊才能的人。看来,自己还需要向他请教一下,这种能够让人迅速崩溃的审讯技巧。 在老鼠爬上大腿的一瞬间,杀手的精神堤坝轰然崩塌!“??! ? ?! (不!不要!)”他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母语的尖嚎,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疯狂弹跳,涕泪口水瞬间糊了满脸,腥臭的尿液和粪便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拿开!把那东西拿开啊!”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汉语和朝鲜语混杂,彻底崩溃。浓重的恶臭瞬间盖过了香油味。 第91章 死马又活过来了 秤杆的的鼠刑,让这名杀手彻底的崩溃!在把装着老鼠的布口袋从他的身下解下来之后,这名杀手老老实实的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这名杀手叫方根虎,日本名字叫做前田泷一。虽然他是朝鲜人,但是却加入了加入了日本帝国陆军,隶属驻朝鲜的“朝鲜军”,在朝鲜军司令部下属的特务机关担任少尉,是日本在朝鲜训练出来的杀手。 随着驻朝鲜日军第49联队的联队长的联队长河野悦次郎调任天津驻屯军参谋长一职,方根虎,也就是前田泷一随同河野悦次郎一同来到了天津,在天津驻屯军司令部宪兵队任职。 这次刺杀纳尔逊记者的任务,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直接下达给天津驻屯军的,日本陆军参谋本部要求,命令要求必须将诋毁皇国的英国记者纳尔逊抹杀。天津驻屯军司令部经过一番侦查,最终决定派出前田泷一,在皇宫饭店之中,近距离击杀纳尔逊记者。 为了这次暗杀计划,日本天津驻屯军和青木机关联手,由方根虎执行击杀任务,青木机关则负责在方根虎得手之后,从皇宫饭店接应,将他安全的送到秋山街码头坐船离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方根虎将在下午四点在大沽口登上一艘前往釜山的轮船。两天之后,他会回到日本朝鲜军,纳尔逊记者被杀一案,将会永远的成为一桩疑案。 可惜的是,他遇到了王汉彰。王汉彰利用青帮的网络,顺利的截住了准备外逃的方根虎。在审讯时,他又利用鼠刑这种连日本人都没见过的阴招,彻底的击溃了方根虎的心理防线。 再从方根虎的口中得到了整个案件的细节之后,戴维斯督察长让詹姆士和王汉彰跟他一起回到办公室。下午六点,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暗。戴维斯督察长拉开抽屉,拿出三根古巴雪茄,扔给了詹姆士和王汉彰一人一支。 他用雪茄刀剪掉了雪茄的尾部,用一支火柴点燃了雪茄。随着淡蓝色的烟雾在房间里升腾,戴维斯督察长长叹了一口气,问道:“王帮办,整个案件已经调查清楚了。你觉得,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王汉彰摩挲着手中的雪茄,心里面暗自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办?下一步应该派兵端了日本天津驻屯军的司令部!把他们的司令官大卸八块!可你们英国人敢吗?在天津的九国租界之中,日本人最霸道,比利时人最会赚钱,法国人一门心思的传教,而英国人则是最滑头的! 说起来,英国在华北的势力,可以说是最大的。开滦煤矿、津浦铁路,大沽港口,这些赚钱的买卖,都有英国人的股份。但近些年,随着日本在华的快速扩张,英国人的势力一点一点的被日本人蚕食。 面对这样的局面,英国人当然不甘心。所以,英国人有些时候,会对日本在中国的种种行径提出谴责。在大多数国人看来,英国人这是在替咱们中国说话。可实际上,他们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 不但如此,英国人趁着军阀混战的机会,试图在华北制造一个听命于自己的傀儡政权。王汉彰的师父袁克文,就是他们选定的目标之一! 当然,这些道理此时的王汉彰也不明白。但是他明白一点,那就是这个英国人在套自己的话。如果自己把内心之中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这位戴维斯督察长肯定会因为自己过于激进而把自己开革。想到这,王汉彰正色说道:“督察长先生,这种决策性的大事,是您这种高阶官员才能决定的。而我,就是您最忠实的一支枪,你指向什么地方,我就会打到什么地方!” 听到这几句话,戴维斯微微挑眉,对这个年轻华人滴水不漏的回答略感意外。原本以为他只是个靠关系的绣花枕头,没想到倒有几分识趣和分寸。俗话说得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戴维斯督察长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放声大笑! 就听他边笑边说道:“你是我最忠实的一支枪,我指到什么地方,你就会打到什么地方?这个比喻太奇妙了!詹姆士,我觉得这么优秀的警官,在你的特别第三科里当一名帮办,似乎有些屈才了。不如把他调到我的身边…………” 戴维斯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詹姆士摇了摇头,笑着说:“督察长,那可不行。王帮办是我重点培养的目标。而且,上面也知道他的存在。“ 听到詹姆士口中所说的’上面‘,戴维斯脸色一僵,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哈哈,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咱们还是来说说如何解决这件事吧!詹姆士,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詹姆士坐在沙发上,习惯性的摸着下巴。在思考了一阵之后,他慢条斯理的说道:“日本人很歹毒,他们找来一名朝鲜人来充当杀手。而且这个人受过专业的训练,即便失手被捕,也不会透露出真凶。但很可惜,他遇到了王帮办和他手下的警员。说实话,这种审讯技巧很残忍,但是很管用!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是日本人在幕后指挥这起了暗杀行动,那么,我们大英帝国就要对日本人实施报复!” 戴维斯将口中的烟雾吐了出来,缓缓的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日本人这是在挑衅我们大英帝国的尊严,我们必须对他们的行为实施报复!但是,租界董事会,还有英国公使以及伦敦的殖民委员会,都不想将这件事闹大!尤其是租界董事会,碧仙爵士的任期马上就要到了,他不想在这个时期,发生任何外交上的冲突。所以,我们想要展开一次报复行动,但是又不能过分的刺激到日方!” “我们要教训日本人一顿,但是又不能把他们打疼!这件事,不好办啊…………”詹姆士先生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 看着一脸为难的二人,王汉彰直替他们着急。英国人船坚炮利,发明过无数的科学技术,按理说脑子应该不笨啊。可是这二位,怎么脑子不转弯呢?打不了日本人,就打他们手下的狗呗!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们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王汉彰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我能说两句吗?” 戴维斯和詹姆士的目光同时聚集在他的身上,只见詹姆士点了点头,说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方根虎能够如此顺利的刺杀纳尔逊记者,除了他的枪法好之外,在此之前肯定是有人替他踩过点了。替他踩点的人,可能是酒店的服务生,可能是酒店门口的胶皮车夫,还有可能是入住酒店的客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人应该是青木公馆招募的天津帮派中人!” 王汉彰的话,就好像是黑夜之中的一盏明灯,瞬间点醒了戴维斯和詹姆士二人。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干了几十年的警察工作,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离奇的案件,所有的犯罪手段,几乎都差不太多。二人立刻明白,王汉彰想要打击的目标,是天津的帮派分子! 没等二人开口,王汉彰接着说:“当然,在真正付之行动之前,我们还需要做几件事…………” 第92章 等待夜幕降临 “说说看,你需要做什么事?”戴维斯已经彻底颠覆了之前的认知,这个叫王汉彰的年轻人并非简单的“关系户”,他的不但十分的聪明,而且背后还牵扯着更高层面的布局。 此时的王汉彰还接触不到更高层的布局,但他知道,一个巨大的机会就摆在自己的面前。自己想要迅速的上位,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想到这,他开口说道:“根据我掌握的情报,英租界内有烟馆16家,妓院4家,花会1家,前部是由天津的帮派分子所掌控。这些产业的幕后,都指向了一个人,那就是天津青帮’悟‘字辈的头目——袁文会!“ “袁文会这个人,经常出入青木公馆。据我所知,他和日本人的关系非同一般。纳尔逊记者被杀,提前踩点的人,肯定是他的手下!想要杜绝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那就需要将袁文会在英国租界内的势力连根拔起!当然,有可能的话,我想把他引到英租界之中,在将他抓获!或许能从他的口中,获得更多关于日本方面的情报!” 戴维斯和詹姆士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讶的神色!不得不承认是的,在此之前,他们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他说的没错,日本人在英租界内的势力,确实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 想到这,詹姆士开口问道:“王,你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配枪!给我的人配枪!要知道这些帮派分子的手中,大部分都有枪。我不能让我的弟兄们,拿着警棍去跟他们拼命!所以,我希望巡捕房给我的弟兄们配备枪支……”租界巡捕房一般不会给华籍巡捕配备枪支,王汉彰想要借此机会,改变这个规矩。 戴维斯笑了笑,开口说:“按照规定,华籍巡捕是不能配备枪支的。但是,规矩是可以改动的。王帮办,我愿意为你更改相关的条款。你和你的团队,每人可以领用一支柯尔特手枪,作为你们的正式配枪。除此之外,巡捕房从美国订购了一批汤姆森冲锋枪,这次任务,你们没人可以领用一支汤姆森冲锋枪作为压制火力。不过,任务结束之后,你们要将冲锋枪还回枪库!” 说实话,王汉彰本以为戴维斯总督察不会同意他的要求,可万万没想到,总督察不但同意给他们配枪,还要给他们装备汤姆森冲锋枪!王汉彰在警察训练所时听尼古拉教官说过,美国黑帮火拼时,最喜欢用的就是汤姆森冲锋枪。 想到拿着冲锋枪,把袁文会的弟佬扫成马蜂窝的场景,王汉彰的心里面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忙不迭的说道:“谢谢戴维斯督察长,您放心,我一定会肃清租界内的日本势力!” 戴维斯站起身来,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继续说:“大英帝国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他效力的人!还有,除了给你和你的警员配枪之外,这次行动,租界巡捕房的骑警队将会配合你的行动!具体的行动方案,你和詹姆士先生议定。好了,现在去准备吧!” 租界巡捕房的枪房,王汉彰、秤杆、高森、张先云、许家爵一人领到了一支柯尔特 m1903 半自动手枪。这支手枪因为在枪柄上刻有一匹奔腾的骏马,在中国也被称为马牌撸子! 一战结束之后,欧洲各国大量的枪支倾销到中国。在中国的市场上,至少有数十种手枪在同时销售。但说起最好的手枪,中国人编了一个排行榜,叫做:一枪二马三花口,四蛇五狗张嘴蹬。虽说马牌撸子排在了第二,但9毫米的手枪弹,一枪就能撂倒一个壮汉,在众多的手枪之中,威力可以排到第一! 高森他们几个人拿着还散发着枪油味道的新枪,一个个就好像是拿到了宝贝。詹姆士先生在领用枪支的登记薄上签上了名字,笑着说道:“小伙子们,这支枪从西安子啊开始就是你们自己的了。记住,枪是你们的第二生命。不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轻易的使用它。但一旦把枪拔出来,那就要干掉对手!好了,我们去看看那批汤姆森冲锋枪的成色如何?” 英租界巡捕房装备的,并不是美国原产的汤姆森冲锋枪,是由英国按照汤姆森冲锋枪仿制的bsa 汤姆森冲锋枪。虽然说是仿品,但做工用料一点也不差,尤其是汤姆森冲锋枪那特有的50发弹鼓,更是给人一种满满的安全感。 在中国境内,最便宜的手枪五、六块大洋就能买一支,但是子弹却很金贵。尤其是一些特殊口径的子弹,甚至有价无市!所以,无论是正规军,还是土匪流寇,对于这种大量消耗子弹的冲锋枪,除了少量精锐部队有所装备之外,更多的都是装备单打一的老套筒步枪。 王汉彰他们拿到英制汤姆森冲锋枪之后,所有人都傻了!沉甸甸的枪身,有着漂亮花纹的胡桃木枪托,啮合精密的枪机,散发着幽光的枪身烤蓝。这简直就不是一把枪,而是一件完美的工艺品! 许家爵不停的拉动枪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枪房之中,高森则对50发的圆形弹鼓很感兴趣,他一边摆弄着弹鼓,一边说道:“这里面能装50发子弹?这要是一股脑的打出去,那子弹还不跟泼水一样?” 王汉彰也没有用过冲锋枪,他翻来覆去的对着这支冲锋枪看个不停,摇着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后坐力应该挺大吧?” 所有的枪支都已经领取,詹姆士拍了拍手,开口说:“好了,小伙子们,你们的疑问很快就可以得到答案。现在,带着你们的枪,我们要去试枪了!” 英国兵营的靶场之中,王汉彰几人每个人打了足足一百发子弹,震得胳膊都有些发麻,耳膜更是听不清对面的人在说什么。 令人意外的是,射击成绩最好的,居然是许家爵。这小子从小就偷偷的玩他爸爸的枪,虽然说没有真正开过枪,但枪感这东西,是别人比不了的。打了几十发子弹之后,他手中的这支马牌撸子,就已经能够指哪打哪了。 但射击成绩最差的,也令人大跌眼镜,居然是秤杆!要知道秤杆是他们五个人之中最能打的,本以为他的枪法差不了,但他习惯了拳脚到肉的近战,对这种需要屏息凝神、精细瞄准的活儿颇不适应,扣扳机时力道稍猛,枪口便跳得厉害。一百发子弹打出去,在十米的距离上,一个弹匣七发子弹,他还是有三、四发无法打中靶标! 不过等到试射汤姆森冲锋枪时,许家爵那小体格子就不行了。瘦弱的他根本无法控制冲锋枪强大的后坐力,反倒是秤杆这样身大力不亏的壮汉,一把冲锋枪打的极稳。反正这玩意主要是用来火力压制,至于说精准度,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看到王汉彰几人已经能够熟练的使用这些枪支,詹姆士先生将他们召集过来,开口说道:“小伙子们,现在去吃饭,今夜,我们就要正式展开报复行动!” 今夜”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靶场的喧嚣瞬间沉寂,夕阳的余晖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秤杆默默将沉重的弹鼓卡进冲锋枪,发出“咔嗒”一声脆响;高森缓缓将柯尔特插进枪套,手指拂过冰冷的烤蓝;许家爵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摸了摸发疼的肩膀;张先云则深吸一口气,望向远方租界华灯初上的方向。空气骤然绷紧,只剩下武器散发的淡淡枪油味和即将到来的血腥气息。 第93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英租界海光寺大道,这条大道毗邻日租界与华界,附近的工厂众多,大道的两侧自发地形成了一片繁荣的商业。当然,与劝业场那种高端的商场相比,这里的商业自然是远远的不如。这里没有什么高端上档次的地方,大多是狗食馆、卖黑货的杂货铺、半掩门子的妓院以及以茶楼为名的大烟馆。 晚上九点,海光寺大道上的大兴旅社。这座两层高的旅社有二十多个房间,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家正常的旅社,可实际上这是袁文会控制的一家妓院。 妓院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被扒光了衣服,蜷缩着身体倒在地上。掉了两只耳朵的郭八拿着一根皮带,一边玩命的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抽打,一边恶狠狠的嚷嚷着:“跑!我让你跑!整个天津卫都是我的人,你能跑哪儿去?” “我活不了了!你杀了我吧!你们每天让我接十几个客人,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你杀了我吧…………”女人的眼里一片死灰,只有死亡才能让她解脱。 可郭八却一脸狞笑的说道:“杀了你?呵呵,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我你妈花了二十块大洋把你买回来,本钱还没赚回来,怎么可能杀了你?” 说着,他走到了女人的身边,一把揪住了女人的头发,把她的头拽了起来。看着这张年轻的脸,郭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淫邪的神色,继续说:“这你妈哪儿到哪儿啊,你就受不了?你还是太嫩啊!来,八爷今天好好的疼疼你…………“说着,郭八脱掉了上衣,露出了满是刀疤的身体。 “你……你要干什么?”瘫坐在地上的女人一脸惊恐的看着他,颤声问道。 郭八一边解着裤子,一边说道:“我要干嘛?哈哈,干了半个多月了,你还不知道我要干嘛是吗?”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年轻人失了慌张的闯了进来。原本兴致高涨的郭八吓得一哆嗦。 “操你妈的,大眼贼,你爹没教过你,进门之前要敲门吗?你爹要是没教过你,我他妈教教你…………”被搅了好事的郭八劈头盖脸的骂道。 大眼贼则是一脸惊慌的说道:“八爷,不好了,咱们在海光寺大街上的三家烟馆被人砸了!你快点去看看吧…………” 郭八一听,顿时血往头上涌。他一把揪住了大眼贼的衣领,厉声问道:“操他妈的,谁敢砸咱们的烟馆,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大眼贼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这几个人都没见过,进来之后嘛话也没说,直接动手砸店!” “烟馆里面的人呢?都他妈死绝了吗?人家上门砸店,他们就看着人家砸啊?”烟馆这种场所,每天能收入几十块甚至上百块大洋,为了防止走投无路的大烟鬼铤而走险,抢劫烟馆的钱,郭八在每家烟馆里都安排了三、四个看场子的打手。 一旦情况不对,各家烟馆还能相互支援,四、五十号人召之即来,别管是谁,也不敢在袁三爷的场子里闹事。可是今天,海光寺大道上的烟馆被人连砸了三家。在天津卫,居然有人如此的大胆! 大眼贼颤声说道:“烟馆里面的弟兄跟那帮人动了手,可是……对面有个人是个高手,烟馆里面的弟兄三两下就被人干翻了。我见势不妙,赶紧过来告诉您一声。您快去看看吧…………” “操他妈的,那帮人现在在哪儿呢?”郭八抓过了扔在床头的褂子,胡乱的穿在身上,迈步往门外走。 大眼贼跟在他的身后,边走边说道:“那帮人往仙客来茶楼去了…………” 仙客来茶楼门脸不大,进去却是个挑高的大厅。正对大门是一道宽阔的木楼梯通往二楼,楼梯上方悬着一块硕大的黑底金字牌匾,上书“仙客来”三个大字。 此刻一楼已是狼藉遍,桌椅板凳倒了一地,大厅里的客人夺路而逃,许家爵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茶壶,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在了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打手头上!就听‘咔嚓’一声脆响,茶壶碎裂成无数的碎片,鲜血顺着那名打手的额头涌了出来,瞬间遮住了他的双眼。 秤杆的手里拿着一支短棍,短棍前面的铁箍上面,沾满了血迹。在他的脚下,六、七名打手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胳膊软绵绵的垂在身体的一侧,明显是被打断了。他半跪在地上,嘴里面喘着粗气,用不甘的语气说道:“小子,这是袁三爷的买卖!哎天津卫的地盘上,袁三爷跺一跺脚,海河两岸都得颤三颤!别看你现在闹得欢,我敢保证,你看不见明天早上的太阳!” 他的话音刚落,许家爵又拿着一个大茶壶走了上来!就看他冷笑着说道:“看不见明天早晨的太阳?哈哈,你算是说对了,明个一早阴天下雨,当然看不见太阳了!你他妈胳膊都断了,还在这吹牛逼!我先让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说着,他举起手中的茶壶,眼看着就要朝这个人的脑袋上砸去。 “住手!”就在这时,茶楼的门外传来了一声怒吼,郭八的身影从门外跑了进来。在他的身后,是他的十几名心腹,外加沿途砸门叫来的二十多个附近场子的看场打手... 茶楼里面顿时被挤了个满满当当,郭八带来的这几十号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砍刀、铁链之类的凶器。还有几个人,肩膀上居然扛着青龙偃月刀,不知道他们是从戏班抢来的道具,还是从关帝庙把官老爷的大刀偷了过来。 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郭八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开口说:“我当时谁这么大胆子,原来是你们几个!老龙头码头的苦力,劝业场站柜台的伙计,还有那个拄拐的,在日本工厂里面打砸。你们几个这是活腻歪了,我这些日子忙,没腾出功夫去收拾你们,你们可倒好,送上门来了!好,好,好…………” 郭八连说了三个好字,脸色骤然一变,厉声说:“妈了个逼的,给我弄死他们!”话音刚落,郭八身后的几十号打手齐声怒喝,冲着秤杆、高森还有许家爵冲了过来! 这场面,就像是大海之中骤然掀起了万丈狂涛,秤杆他们三人,就是狂涛之中的一叶孤舟,只要狂涛落下,他们就会被这万丈的巨浪拍的粉碎! 面对涌过来的打手,秤杆上前一步,将短棍高高的举起,准备击打冲在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高森也抡起了手中的拐杖,将秤杆身侧的人挡回去。可许家爵却脸色苍白的往后退,一只手往腰间摸索,眼睛却死死的盯着茶楼的门外。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短促而震耳欲聋的点射声,回荡在茶楼的大厅之中。王汉彰并未直接扫向人群,而是将枪口抬高,瞄准了通往二楼的楼梯连廊上,挂着‘仙客来’三个大字的牌匾。 牌匾被这一连串子弹打的千疮百孔。子弹打断了楼梯与牌匾之间连接的挑梁,和棺材板一般大小的牌匾,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哑‘声之后,从二楼楼梯的连廊上掉落下来,有两个打手躲避不及,直接被牌匾拍在了下面,估计凶多吉少! 王汉彰的出场,震撼了所有人。只见他的手里举着一支英制汤姆森冲锋枪,笑呵呵的走了进来。看到脸色铁青的郭八,他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开口说道:“呦,这不是郭八吗?两只耳朵都没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王汉彰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郭八在听到他的这番话之后,那只剩残根的左耳根处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捂,手伸到一半又如同被烫到般硬生生僵在半空。他那原本铁青的脸色,瞬间变得青里透着紫,粗重的喘气声如同垂死的老牛,两只眼睛里也瞬间布满了血丝! 如果愤怒能杀人的话,王汉彰早就被郭八的怒火撕成碎片了。但是,王汉彰手里那支造型奇特的长枪,却让郭八不敢轻举妄动!看着一脸嚣张的王汉彰,郭八知道,今天这个事儿,恐怕是不能善了了! 第94章 事不过三 “王汉彰,这是我老头子袁三爷的买卖,你活腻歪了是吗?”郭八知道,王汉彰这是来者不善,来者不善。凭借他的身份,自己根本没办法跟他抗衡,只有搬出自己的老头子袁文会,才能让他忌惮。 可王汉彰却不屑地往地上吐了口痰,冷笑着说:“呦嗬,你还知道袁文会是你老头子啊?呵呵,操!就算你老头子见了我,也得规规矩矩的喊我一声师叔。你他妈翅膀硬了,看见我也不叫一声师爷,怎么长嫩么大个子?你他妈直接叫我的名字。按照咱们青帮的帮规,你这是目无尊长啊!” 郭八脸色一僵,王汉彰说的没错,按照青帮的规矩,他在见到王汉彰之后,必须要尊称师爷。如果违反了这个规矩,王汉彰就算是宰了他,也不会有人替他出头。 但问题是,王汉彰现在正在砸自己的场子,自己怎么可能还笑脸相迎的上去叫一声小师爷,给他问好?想到这,郭八那颗像卵蛋一样的脑袋往前一挺,梗着脖子说道:“你到底想要干嘛?有本事,咱们别在茶楼里面折腾,咱们到外面的马路上去,你画出条道儿来,我郭八接着就是了!” 王汉彰早就在外面扎好了口袋,就想着怎么把郭八和他的手下从茶楼里引出来呢,没想到郭八却自己伸着脖子往里面钻。就看他笑了笑,开口说道:“行啊,茶楼里面折腾不开,打碎了瓶瓶罐罐的,你也不好跟袁文会交代,回头他再扣你二斗红高粱,你找我要钱,我可没法给你。那咱们就出去说…………” 说着,王汉彰冲着秤杆三人使了个眼色,三人率先从茶楼里面走了出去。眼睛里面几乎要冒火的郭八,根本没有多想,也带着他手下的打手浩浩荡荡的走出了茶楼。 此时,外面已经是深夜,一轮明月挂在天空,几缕夜风吹来,带来了几丝凉意。在走出茶楼的一瞬间,郭八立刻意识到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对劲。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海光寺大道这条街上,别管什么时候都会有瘾君子和嫖客出没。而且,越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帮人就像是老鼠一样出来觅食。但是今天,海光寺大道上空空荡荡的,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 就看王汉彰拿出一个手电筒,打开了开关,冲着远处晃了几下。郭八脸色一变,大声喊道:“你要干嘛?”王汉彰没有说话,但是远处传来的声音回答了他。 ‘嗒嗒嗒、嗒嗒嗒……’海光寺大道上,传来了一阵节奏密集,如同快速滚动的鼓点声。这个声音很整齐,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声音从远处传来,仿佛如同一股洪流。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郭八借助月光看到,在海光寺大道的两头,并排跑过来几十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包着红头巾,身穿蓝黑色制服的印度巡捕。郭八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英租界巡捕房的骑警队!这支骑警队全部由印度人组成。 几十匹高头大马首尾相接,在月光下形成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铁环,将郭八及其手下几十号人死死困在街道中央。马背上的印度骑警面无表情,居高临下,手中的马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前段时间驱散英租界的游行队伍时,这些印度骑警骑着马冲进人群,造成多人受伤。有一个游行的工人躲避不及,直接被马蹄踩得脑浆子都蹦了出来。当时,郭八正在一旁看热闹,所以他对这些印度骑警的印象极为深刻! 王汉彰怎么会把印度骑警叫来,难道说他又跟英国人搭上了关系?没等郭八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大道两侧合拢而来的印度骑警已经将郭八等人围了起来。 大街上的风停了下来,除了战马铁蹄踏在地上的‘嗒嗒’声,周围一片死寂。郭八即便是想跑,也不可能了。因为他看到,在这批印度骑警的身后,还有几十个步行的巡捕,正押着一帮人走了过来。 骑警的队伍闪开了一条路,被步巡押来的那三十多个鼻青脸肿的打手,被粗暴地推搡进圈内,瘫坐在郭八等人脚边,更添几分绝望。郭八的手下们骚动起来,看着四周森严的铁骑,握着刀棍的手心全是冷汗,眼中充满了惊恐。 郭八定睛一看,这些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人,都是海光寺大道上各家烟馆、妓院的打手。这些人跟自己一样,都在为袁文会工作。郭八立刻明白,王汉彰这是冲着袁三爷来的! 想到这,郭八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开口说道:“你……你想干嘛?我们,我们都是正经干买卖的,你把我的人都抓来干嘛?我告诉你,我们老头子认识租界里面的大官…………” “哈,你是正经的买卖人?郭八,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看看你浑身上下,有哪一点像个正经人?谁们家的正经人,两只耳朵都没有了,还你妈剃个秃老亮,脑袋看起来像个蛋子儿?就你这揍性的,到戏班里上台演个鬼,都你妈不用扮相!”王汉彰被他的话直接逗笑了。 就在这时,张先云带着一队人从骑警队里穿了过来。只见他低声在王汉彰的耳边说道:“海光寺大道西边的九家烟馆,已经都抄了一遍,从烟馆里面查到了四百多斤大烟,还有十几公斤的白面儿。东西都装到卡车上了。” 王汉彰点了点头,冲着郭八笑了笑,开口说:“郭八,你刚才说,你们都是正经的买卖人?你告诉我,正经的买卖人卖鸦片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界?这里是英租界,根据《驻津英国工部局法律条例》规定,英租界内严禁贩卖毒品。违反条例者,将会处以监禁和罚款。贩卖数量巨大者,可以判处死刑!郭八,我现在是英租界巡捕房的帮办,专管禁毒事宜。我这次来,不是报私仇,而是公事公办!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王汉彰,我操你妈!你敢抓我?我老头子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暴怒的郭八大声的叫骂着,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王汉彰这次是有备而来。 在听到郭八的叫声之后,王汉彰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只见他将手中的汤姆森冲锋枪随意地挎在肩上,一步步走到了郭八的身前,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每一步都像踩在郭八的心跳上。王汉彰冷冷的看着郭八,浑身散发出一股杀意。 但郭八丝毫没有察觉到王汉彰的杀意,他依旧在不停地叫骂着:“别以为你投靠了英国人我就怕你,跟我老头子相比,你就是个屁!你给他老人家提鞋都不配!有本事你就放了我,咱们俩真刀真枪的干一场!我要是输了,你想怎么着都行!可我要是赢了,你就…………” 郭八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猛地调转枪托,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嘴上!枪托后面的铁质护圈,直接将郭八的大门牙砸掉。倒在地上的郭八吐出了嘴里面的鲜血,除了直接被崩飞的两颗大门牙之外,他吐出来的血液之中,还有几颗白花花的牙齿。 王汉彰将枪口顶在他的光头上,冷冷的说道:“真刀真枪的拼一场?凭什么?就凭你是袁文会的弟佬?实话告诉你,别说是你,就算是袁文会今天晚上在这,我也一样办了他!你他妈还敢骂我?你再骂一句我听听。信不信我毙了你?” 枪口顶在脑门上,传来了冰凉的感觉。说实话,郭八的心里也在打颤,但是他在赌王汉彰不敢开枪!最关键的是,周围有这么多的人在看着自己,如果自己认了怂,以后就没办法在江湖上混了!想到这,他梗着脖子,开口说道:“有种你就开枪,我郭八要是叫唤一声,我就是你养的!” 郭八的话,让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鸷,就听他用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一年之前,在老龙头码头上,你让我用刀捅死你。我当时剁掉你的三根手指头,没宰了你。今年过年的时候,你又跟我说,让我开枪打死你。你的耳朵让我干哥剁了下去,又放了你一马。现在,你又跟我来这套,呵呵,郭八,有一句话,叫做事不过三,下辈子记住了,没事儿别你妈吹牛逼!” 话音未落,王汉彰猛地扣动扳机,“哒哒哒哒…………”一阵急促的枪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第95章 他还不够狠 汤姆森冲锋枪的战斗射速为每分钟120发左右,王汉彰的右手扣动扳机只有一秒的时间,手中那支汤姆森冲锋枪的枪击已经往复运动了十几次,十几发子弹从枪膛之中倾泻而出,击中了近在咫尺的郭八。 干脆利落的枪响,如同死神的叹息,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郭八那颗光秃的卵蛋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就像是一颗从高处抛落下来的西瓜一般轰然炸开! 红白之物混杂着骨渣向后喷溅,被子弹掀掉的天灵盖,就像是一块西瓜皮,糊在了他身后的一名打手脸上。郭八高举着的手臂僵在半空,身体像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枪声的余韵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包围圈最前排的几匹战马不安地刨动了一下蹄子,打了个响鼻。领头的印度骑警队长,错愕的看着只剩下一半脑袋的尸体,勒紧了手中的缰绳,用印地语厉声呵斥着躁动的马匹,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持枪而立的年轻华人警探,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凛然。 秤杆吓了一跳,虽然在老龙头码头时他就看出来,王汉彰绝非池中之物。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郭八的脑袋打成烂西瓜,这股决绝的狠劲儿,连他也是自叹不如。 高森的眉头紧皱,想要开口说话,却又停了下来。他看着王汉彰在血泊与硝烟中挺立的背影,那个曾经眼神清澈喊他“森哥”的少年,仿佛已消失在今夜刺鼻的血腥气里。师父临终的托付犹在耳边,这条路...他走得如此决绝,究竟是福是祸? 再看许家爵,他已经完全被郭八的惨状吓傻了,只见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晚饭时吃的几个包子,混合着胃液不停地从他的嘴里喷出来。 郭八带来的那些打手,更是被王汉彰的狠厉吓得不敢呼吸。郭八多么牛逼的一个人,当年在大王庄火拼,他一个人拿着一把砍刀,连砍对方十几个人。可以说是凭借一己之力替袁文会夺下了大王庄的脚行生意。 可现在,他就这么像条死狗一样的倒在地上。不对,他连条死狗都不如。他的脑袋从鼻子以上,完全被子弹打碎了,整个脑袋就剩下一张大张着的嘴,似乎在无声的喊叫着什么。路边的野狗别管是被人打死的,还是冻饿而死,最起码还能落个全尸。可郭八这副惨象,按照天津卫的老规矩来讲,这叫做死无全尸啊! 更倒霉的,还是那个被郭八的天灵盖糊在脸上的家伙。带着脑浆和血液的天灵盖像块西瓜皮一样粘在脸上,让这个家伙收到了巨大的刺激。正常人谁经历过这种事儿?这家伙在短暂的惊恐之后,发出了一声‘嗷’的嚎叫,冲着包围圈的印度骑警冲了过去。 嚎叫声再加上他身上的血腥味,让排在最前面的战马受惊。战马发出‘唏律律’的叫声,两只前蹄高高的抬起,差点把马背上的骑警掀翻下去。 这个发疯的打手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冲进了战马的队列里,一匹抬起前蹄的战马将他撞倒,另一匹战马的前蹄刚好落下,重重的踏在了他的胸脯上。就听‘咔嚓’一声脆响,这个打手的胸脯直接被马蹄踩得塌陷下去,断裂的肋骨穿透了他的心脏,这个人浑身剧烈的一颤,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年头在江湖上面混,大多数的时候比的是谁更狠,可真要是玩命,谁也不愿意真的把命豁出去啊!今天晚上有人在海光寺大道闹事,本以为跟着郭八过来,能够狐假虎威的抖抖威风。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郭八被人用机关枪把脑袋打掉了半拉,窦老六更是让英国人的高头大马直接把胸腔踩塌了。 接连目睹郭八惨死、窦老六毙命,这群打手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哭喊和尖叫,有人抱头蹲下,有人不顾一切地试图冲向骑警的缝隙,场面瞬间大乱! “控制住!”印度骑警队长怒吼,马匹嘶鸣,铁蹄踏地威慑,警棍挥舞抽打在试图冲击的人身上,才勉强将骚动镇压下去,剩下的打手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王汉彰见状,冲着张先云一挥手,大声说道:“把人都带回中央巡捕房的地下监狱,挨个给他们过堂!” 不远处的一座阁楼上,英租界警务处的督察长戴维斯和特别第三科的詹姆士先生手持望远镜,看着海光寺大道上发生的一切。在看到王汉彰开枪打死了郭八之后,戴维斯放下了望远镜,开口说:“詹姆士,这个年轻人下手有些狠啊!” 詹姆士笑了笑,开口说:“不,在我看来,他还是不够狠!干情报工作的,决不能有半点的心慈手软?如果我是他,我会把今天抓到的所有人全部打死在街头。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手不敢报复你!好了,咱们该回去了,后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第二天上午,《京津泰晤士报》在头版上刊登了一篇名为《英租界巡捕房雷霆出击 海光寺大道破获重大贩毒案》的报道。报道中写道:昨日午夜,天津英租界巡捕房在海光寺大道展开一场代号 “洁净” 的突击行动,成功捣毁一重大贩毒窝点。据悉,此次行动由中央巡捕房亲自部署,十余名华籍巡捕与警务处骑警队协同作战,于午夜时分包围目标建筑。 据现场目击者称,巡捕房人员抵达时,该窝点仍有灯火闪烁,数名可疑人员正将大宗包裹搬入一辆载货马车。面对巡捕的警告,窝点内暴徒竟持械顽抗,试图突围。巡捕当即鸣枪示警,在对方持续投掷杂物并挥舞短铳还击的情况下,被迫果断还击。交火持续约一刻钟,三名负隅顽抗的毒贩当场毙命,另有四十余名同伙束手就擒。 经初步清点,现场缴获鸦片、吗啡等各类毒品共计四百余公斤,分装于数十个木箱中,其数量之巨令在场人员咋舌。据巡捕房人士透露,这批毒品多半来自天津某国租界内的毒品加工厂,拟通过英租界分销至华北各地,其潜在危害足以荼毒万千生灵。 英租界工部局对此次行动成果表示高度赞赏,称其 “有力维护了本租界的法治与安宁”。执行此次任务的骑警队长拉西警官在接受本报采访时强调,英租界向来对毒品交易持零容忍态度,此次行动彰显了巡捕房打击此类恶性犯罪的决心,未来将持续加强对租界内可疑场所的监控,确保中外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目前,被捕嫌犯已移交英租界警务处审讯,相关案情仍在进一步调查中。本埠商界人士纷纷表示,此举将有效净化租界营商环境,对维持北方贸易秩序具有积极意义。 袁文会昨夜便得知海光寺大道出事的风声,心急如焚。他接连派出几拨人手打探,却大多如石沉大海,反被巡捕房抓去不少。直到天色泛白,才有侥幸逃脱的心腹连滚爬爬回来报信:十几家烟馆妓院被抄了个底朝天,心腹大将郭八更是...更是被英国巡捕用冲锋枪当街打碎了脑袋! 这个消息让袁文会怒不可遏!他敢跟中国人耍横,但是面对英国人,他就没了脾气。房间里的古董花瓶和伺候他的使唤丫头可遭了殃。几个价值不菲的清代花瓶被砸了个粉碎,两个十六、七岁的使唤丫头更是成了他的出气筒,被他打的满脸是血,要不是身边的弟佬拦着,两个小丫头可能被他活活打死! 看着暴怒的袁文会,跟在他身边的弟佬窦庆成说道:“老头子,咱们办不了英国人,可日本人不怕他们啊!再说了,咱们在海光寺大道上的买卖,也是给日本人办事。现在出了事,他们不能撒手不管吧?” 脸色阴沉的袁文会点了一根烟,猛嘬了两口,突然说道:“备车,去青木公馆!” 第96章 青木机关 天津日租界淡路街34号,一幢日式风格的三层别墅,院落之中的狼狗在狂吠着,门口停放着六、七辆小轿车,两名日本宪兵站在别墅的大门口。来往的行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这家名为青木公馆的别墅,从突然出现的日本宪兵来看,这座别墅之中,应该有大事发生。 青木公馆是由日本陆军中将青木宣纯建立,此人被称为日本陆军的中国通,长期活跃于中国,曾参与甲午战争、日俄战争,擅长对华情报工作。青木公馆最早于日俄战争时期,在北平建立。随着清朝的灭亡,青木公馆从北平迁到了天津日租界。 虽然他在1924年就已经病死,但青木公馆这个名字却一直保留下来。现在的青木公馆隶属于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重点搜集华北地区,尤其是平津、河北、山东等地的军事、政治、经济情报,包括中国军队部署、地方政权动向、民族工业状况、抗日团体活动等。同时严密监控天津及周边的抗日团体、进步人士和外国在华势力,尤其是英、美等国,对反日活动进行秘密镇压,包括绑架、暗杀、破坏等。 青木公馆在天津驻屯军内部被称为青木机关,现任的机关长是天津驻屯军的情报参谋陆军中佐大迫通贞。青木机关内部有日本特务三十余人,控制的中国情报人员至少有一百多人。除了机关长大迫通贞之外,青木机关的主要负责人还有谋略班长茂川秀和,情报班长诹访部安太郎以及庶务班长拓植勇也。 平日里,机关长大迫通贞和三名班长都有各自的任务,很少聚在一起。但是今天,青木公馆的所有日籍特务全部到场,这是因为,天津驻屯军主管情报工作的司令官附影佐祯昭中佐,要召集青木机关的所有人训话! “诸君,刺杀英国记者纳尔逊的任务,本已经完成。但是,任务的具体执行人前田泷一在撤离天津的过程中,竟然意外的被人劫走。昨天晚上,英租界与日租界毗邻的海光寺大道上,英国巡捕房开展了一次禁毒行动。在这次行动中,英国巡捕房宣布击毙了三名毒贩。一名在英国巡捕房工作的内线告诉我,其中一名被击毙的人,正是被劫走的前田泷一!” 这位影佐祯昭中佐的来历可不简单,他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 26 期炮兵科,之后又从陆军大学 35 期。按照他的求学经历,他本应该成为一名炮兵军官。但他在炮兵部队里仅仅工作了一年,便以大尉军衔带职在东京帝国大学政治系研究政治。毕业之后,晋升中佐军衔,来到天津驻屯军任职司令官附。 从这样的晋升经历可以看出,这位影佐中佐对于情报工作,有着特殊的天赋。更关键的是,他的背景十分的深厚,据说家族之中有人在陆军部担任高官!对于青木机关的工作,影佐祯昭已经多次表现出不满,今天他将所有人都召集起来,估计是要向机关长大迫通贞发难了。 会议室之中的三十余名日本特务连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都害怕影佐祯昭把他的怒火发泄到自己的身上。就听影佐祯昭继续说道:“前田泷一撤离天津的计划,是由你们青木机关具体负责的。据我所知,你们将前田泷一送上了开往大沽口的小型货轮,就没有继续跟进。这才导致了前田泷一被人劫走。而你们连劫走他的人是谁,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这已经不是能力的问题,我怀疑在青木机关之中,有人出卖皇国的情报!” 影佐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刺向拓植勇也:“拓植班长,前田泷一的撤离路线和时间,是最高机密。劫持者却能如此精准地在海河上设伏…这种巧合,实在令人难以信服。你身为经手人,作何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青木机关的庶务班长拓植勇也的身上。前田泷一撤离天津的计划,是他一手经办的。前田泷一在半路被劫走,拓植勇也必须要承担责任。但是要说出卖情报,这确实是冤枉他了。 只见拓植勇也神色慌乱的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中佐阁下,我绝对没有出卖情报!前田泷一被劫走的事情,我已经尽力去查。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线索,很可能是盘踞在汉沽一带的海贼所为…………” “八格牙路!”影佐祯昭毫不留情的抽了他两个大嘴巴,拓植班长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就听影佐祯昭厉声说道:“海贼?什么样的海贼会进入到天津市区内来活动?你当我是白痴吗?” 看到自己手下的班长被打,青木机关的机关长大迫通贞微微的皱了皱眉,开口说道:“影佐中佐,请息怒!这件事的责任,确实在我们青木机关,作为机关长,我会承担一切的责任……” “承担责任?你能承担起吗?英国人选择在“禁毒行动”中公开处决他,这既是一种报复,也可能意味着他们已经榨取了他所知的一切价值,为了防止再生枝节而灭口。无论如何,这都坐实了我们的刺杀行动彻底暴露!昨天晚上发生在海光寺大道上的禁毒行动,就是英国人在向我们示威!大迫机关长,原本一次成功的刺杀,就因为你们的疏忽,造成了现在被动的局面。如果我是你,我会剖腹谢罪!” 影佐祯昭冷冷的盯着大迫通贞。虽然军衔同为中佐,但大迫通贞仗着自己的资历比较老,在中国的工作时间长,对自己这个司令官附的命令总是阳奉阴违。影佐祯昭打算借这次机会,将他撤换掉。 可大迫通贞这个老油条根本不接招,只见他向影佐祯昭九十度的鞠躬,嘴里面说道:“哈依!我会认真反省的!请影佐中佐放心,我会尽快查明事情的真相,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影佐祯昭的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看来想要撤换他,还需要另找机会。 想到这,影佐祯昭开口说道:“大迫机关长,英国巡捕扫荡了海光寺大道,驻屯军司令部给出的意见是不予理会,你们青木机关不要做出任何刺激英国人的行动。还有,英国的这次行动,让你们利用中国人来获取情报的网络受到重创。我要求你们尽快的恢复情报网络,如果因为你们的疏忽,导致错失了关键情报,大迫机关长,到时候你自己去和军部解释吧!” 说完,影佐祯昭站起身来,走出了会议室。大迫通贞走到了窗边,看着影佐祯昭坐上汽车,直到汽车消失在视线中,他才缓缓的转过身来。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脸上那副恭顺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阴冷。他目光扫过窗外影佐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脸色阴沉的说道:“诸位,影佐中佐的话你们听到了,我们青木机关已经到了危急时刻,所有人都要行动起来,加强情报工作的获取!尤其是前田泷一被劫走的事件,一定要尽快查清楚…………” 大迫通贞的话刚说完,会议室的房门推开了一条缝。楼下的警卫走了进来,快步走到大迫通贞的身旁,低声说:“机关长阁下,袁文会在楼下求见,说是有重要的消息向您汇报。” 袁文会是青木机关合作者之一,青木机关招募的中国籍特务,大多数都是袁文会的徒弟。难道说他知道前田泷一被劫的具体内情?想到这,他站起身来,低声说道:“带他去我的办公室。” 五分钟之后,袁文会被带进了大迫通贞的办公室。看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大迫通贞,他忙不迭的深鞠一躬,开口说道:“大迫先生,您老忙着呢?” “嗯,是袁桑。我听说,你有重要的情报要对我说?”大迫通贞缓缓的说道。 袁文会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大迫先生,英租界巡捕房昨晚那场‘禁毒’,根本是冲着咱们来的!领头的是王汉彰那小子!他把我在海光寺大道上的场子全抄了,打死打伤我不少弟兄,连郭八都…都被他用冲锋枪打碎了脑袋!那些场子可是替皇军收集英租界消息的紧要眼线啊!现在全完了!王汉彰这分明是在断皇军的耳目!大迫先生,您可得替我做主,替皇军挽回这损失啊!”” 大迫通贞皱了皱眉,说道:“袁桑,你的‘重要消息’就是你的赌场妓院被抄了?这就是你耽误我时间的理由?” 袁文会苦着脸说:“就是这个消息啊,海光寺大道上的买卖,被英国人抄了!您要是不替我做主,以后就没人替您收集消息了!” “八格牙路!”大迫通贞从办公桌后面跳了出来,劈头盖脸的抽了袁文会四个大嘴巴子。就听他怒吼道:“你这个白痴,你在威胁我是吗?我要把你关进宪兵队去…………” 大迫通贞的怒吼,引来了青木机关的谋略班长茂川秀和。茂川和袁文会的私交不错,他死死的拉住了大迫通贞,示意袁文会快点离开。一边对暴怒的大迫通贞说道:“机关长,袁文会是天津青帮的重要人物,我们留下他还有用…………” 第97章 被摆了一道 戈登堂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英租界午后特有的、混合着汽笛与留声机的喧嚣。袁克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灼,走向办公室深处。 碧仙爵士宽大的房间内,雪茄的蓝雾在透过彩绘玻璃的斜阳中缓缓升腾。沙利文爵士——这位帝国殖民部的实权人物,并未坐在象征主人的巨大办公桌后,而是与碧仙爵士分坐在待客的沙发上,像早已等候多时。空气里弥漫着旧皮革、威士忌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沙利文爵士,碧仙爵士。” 袁克文颔首致意,在对面沙发落座,脊背挺得笔直,试图驱散那份被审视的不安。他知道,对面两人代表的,是他倾尽家财、赌上性命所求的那股东风。 沙利文爵士这次的中国之行,正式签署《中英交收威海卫专约》,确认英国将威海卫租借地归还中国,仅保留刘公岛作为英国海军夏季停泊地。专约签署之后,威海卫将在1930 年 10 月 1 日正式移交国民政府。 在此之前的1927年,北伐军正式收回了英国汉口租界。大英帝国在中国的租借地,只剩下香港、上海和天津三处。香港自不必说,这是英国在远东的大本营,上海是远东最大的贸易港,英国人和美国人搞出来的公共租界,更是将两国的利益绑在了一起,让国民政府无法窥视。 至于天津租界,则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根据第二次鸦片战争后签订的《北京条约》及后续《天津英租界租地章程》,天津英租界的条约文本中未设定具体租期,实际上形成了英国对该区域的长期控制,具有 “永久租借” 的特征。 更主要的是,天津租界的存在,可以令大英帝国在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上形成华北、华东、岭南三个重要的节点,从而遥相呼应。还有,天津租界扼住了中国北方最重要的出海口,只要在天津站稳脚跟,就可以可以控制华北,辐射东北与西北。基于这样的地理条件,英国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天津租界的。 但随着中国民国政府的建立,逐渐觉醒的民族意识让中国人开始产生了收回天津租界的想法。不过中国也不是铁板一块,连年的军阀混战,野心逐渐膨胀的日本人,这一切都在威胁着英国在华的利益。 所以,帝国殖民部决定策动在中国华北地区,成立一个不受南京国民政府控制的地方政权。帝国殖民部要利用这个政权,来保障英国在华利益。同时遏制日本人日益扩张的野心,从而达到以华制华的目的。 他们选中的目标,正是前北洋军创始人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克文。之所以选中了他,那是因为他的名声不错,以文人自居的袁克文经常举办一些慈善事务,不像那些武夫一样,连年的征战使得人民厌恶。还有,凭借他父亲的威望,他和北洋系统的官员都有很深厚的交情。无论是从政界,还是从军界以及工商界来考虑,扶他上位,是各方都可以接受的一个人。但是从目前来看,他的行动似乎还没有什么成效。 寒暄不过两句,袁克文便单刀直入,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时机就在眼前!吴子玉(已密抵北平。只要贵国承诺的军火一到,”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北平、天津卫戍之关键两旅,立时便可改旗易帜!旅长皆是子玉心腹,断无差错!冯焕章败走关中,张汉卿与苏俄鏖战,国民政正与李德邻缠斗不休。此刻华北,正是权力真空!自治大旗一举,天下响应!还请二位速做决断!” 袁克文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和英国人摊牌。从去年秋天开始,袁克文一直在秘密的谋划此事,将近一年的时间,原北洋系的政客已经达成了共识,支持地方政权的成立。中原大战之后,冯焕章败走陕西,张汉卿又在东北和老毛子激战正酣,国民政府更是在中原和李宗仁爆发激战。华北地区正好陷入了权利真空,如果在这个时候宣布自治,绝对是天赐良机! 更关键的是,为了这件事,袁克文将全部的身家都已经砸了进去,几百万的大洋流水一般的花了出去,袁克文也知道北洋的这些人各怀鬼胎,但不管怎么说,大家总算是达成了共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英国人的这股东风。但是英国人的军火却迟迟的不到位,这让袁克文的心中,有了一丝忧虑。 面对袁克文的问询,沙利文爵士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选择袁克文作为帝国殖民部的代理人,除了他的名声不错之外,更主要的是这个人比那些武夫更好控制。但现在来看,这个选择或许是错误的。袁克文这个人可不像他的外表那么软弱,一旦承诺他的军火到位,他很可能会脱离英国殖民部的控制。到那个时候,一旦在华北地区开启战端,英国在华的利益会受到损失。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自从皇姑屯事件爆发以来,日本人在东北的扩张已经毫不掩饰。据情报显示,日本人打算在东北扶持一个政权,如果殖民部在华北扶持一个代理人的话,很可能在中国与日本爆发全面冲突。所以,英国殖民部已经放弃了这个计划,转而支持国民政府。当然,这一切袁克文都被蒙在了鼓里。 沙利文爵士的脸上浮现出那种袁克文渐渐熟悉的、程式化的笑容,嘴角微扬,眼底却沉静如深潭。“袁先生的决心与…投入,” 他措辞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帝国深感钦佩。华北的‘机会’,我们也看在眼里。” “然而,” 沙利文话锋一转,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指尖轻轻点着扶手。 “局势如海潮,瞬息万变。自…‘沈阳郊外那声巨响’(指皇姑屯事件)之后,关东军的刺刀,已非仅仅指向满洲。帝国在远东的首要考量,是维护现有利益的稳定。”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袁克文,接着说:“将足以武装两个整师的军火运抵天津?这无异于在东京的眼皮底下点燃烽火狼烟。我们得到的情报显示,任何大规模的异动,都可能触发日本方面…极端的反应。这不符合帝国利益……”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这样的局面,也绝非袁先生所愿看到的局面吧?” 袁克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听这位沙利文爵士的口风,难道说英国人要变卦?他的指节因用力攥紧而发白,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爵士阁下,天津租界乃英国在华北之锚!若无足够实力震慑四方,何谈‘稳定’?今日之真空,明日便可能是他人之盛宴!日本人的胃口,又岂止于满洲?” 沙利文仿佛没听到他语气中的质问,自顾自地“抛”出替代方案:“因此,我们建议…转换一种更低调、更务实的合作方式。” “更低调、更务实的合作方式?那是什么?”袁克文不解的问道。 沙利文爵士继续说:“威海卫移交在即,驻防英军将调防香港,其装备库中尚有些许…剩余物资。当地华籍巡捕解散后,遗留的警械亦可一并转让。” 他摊了摊手,仿佛给了天大的恩惠,“这些,帝国可无偿赠予袁先生。当然,运输事宜,需先生自行解决。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戏耍的怒火猛地冲上袁克文的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几百万大洋、一年的心血、各方势力的平衡…就换来这些轻装步兵团仓库底货?巡捕房的旧警棍和破手枪?!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几乎要拍案而起的冲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颤抖:“沙利文爵士!” “一个轻装团的库存?华捕解散的旧械?” 他强迫自己冷笑一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这与当初阁下亲口承诺的两个整师装备,怕是霄壤之别吧?大英帝国的承诺难道是废纸?还是说,你们已经决定,将华北拱手让于那太阳旗之下?” 沙利文面不改色,甚至笑容的弧度都未变:“袁先生言重了。局势如此,不得不谨慎行事。此乃当前形势下,我能为先生争取到的最大助力。它足以让先生的计划有所作为,又不至于引火烧身。至于先前的承诺,”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自然依旧有效。待风浪稍平,时机成熟,帝国自当履行。” 袁克文死死盯着沙利文那双深不可测的蓝眼睛,心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所有的承诺都是镜花水月,英国人退缩了。再多的争辩也是徒劳。愤怒、不甘、绝望在胸腔里翻腾,但他知道此刻掀桌只会彻底断送最后一点希望。他需要那点“废铜烂铁”,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文人式的从容,只有紧抿的唇线和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内心的风暴。 “好。” 这个字吐得异常艰难,“既如此,我即刻…安排人手,赴威海卫接收爵士的‘厚赠’。” 他微微颔首,不再看两人,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孤直而僵硬。 看着袁克文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后,天津英租界董事局主席碧仙爵士开口问道:“沙利文帝国殖民部已经准备放弃了他吗?” 沙利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开口说:“是的,我们要避免在华北与日本人发生正面冲突。但是,我们还要利用袁克文的影响力,让他给日本人找些麻烦。但是,国民政府也是不能相信的,我们现在主要的目的,是防止赤党分子在租界内的活动…………” 第98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英国人与袁克文之间的计划,没有影响到王汉彰。随着突袭海光寺大街上的烟馆大获成功,他在巡捕房之中彻底站稳了脚跟。为了应对日本人可能进行的报复,詹姆士爵士从天津英租界巡捕房的各个分局之中,抽调出十几名身家清白,年纪不大的华籍巡捕,充实到王汉彰的手下。 王汉彰这段时间,一直在搜集日本方面的情报。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想象之中日本人的报复并没有来,就连一向活跃的袁文会,最近这段时间也把主要的势力转移到南市地区,英租界的海光寺大道,几乎成了真空区域。 虽然英租界的《京津泰晤士报》上没有报道他的名字,但天津卫的江湖上已经流传开,天津青帮兴武六‘通’字辈小师爷王汉彰,用一把机关枪,把袁文会手下弟佬郭八的脑袋打成了烂西瓜!最关键的是,自己的心腹大将被人打死,袁文会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的躲回了南市,当起了缩头乌龟。 对于这样的江湖传言,王汉彰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俗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袁文会虽然暂时退回了南市的老巢,但他庞大的势力还在。王汉彰并不害怕他来找自己的麻烦,而是害怕还住在南门外大街的老娘和两个妹妹。 就在王汉彰为家里人担忧时,巴彦广派人把王汉彰请到了他的府上。进入九月中旬,几场秋雨让天气有了几分凉意。巴彦广家的内宅之中,铜锅里的木炭烧的正旺,桌上面摆着切好的鲜羊肉,两坛子义聚永的烧酒已经开封,酒香混合着炭火的味道,让人一阵闻之欲醉。 “哈哈,小师叔,您可算是来了!西北角刚宰的蒙古活羊,我下面的弟佬给我送了一只。我寻思着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就请您过来尝尝鲜。来,来,来,赶快入座!”巴彦广将王汉彰请到了上座,亲自给王汉彰调好了麻酱小料,这才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看着对自己出奇客气的巴彦广,王汉彰知道,他肯定是找自己有事儿。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老巴,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嘛事你就直接说,千万别跟我客气。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我绝对没有二话!” “哈哈,先涮肉,先涮肉…………”巴彦广将一大盘子羊肉倒进了沸腾的铜锅之中,一股羊肉特有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羊肉下锅,只需要几秒钟就要迅速捞出来,否则的话,煮过了火羊肉一老就嚼不动了。王汉彰只能拿起筷子,捞起铜锅之中的羊肉,开始大块朵颐。 两盘子羊肉下了肚,王汉彰和巴彦广又喝了一杯白酒。身上的热气一上来,巴彦广脱掉了身上的汗衫,笑着说:“小师叔,前两天在海光寺大道,您可是大显神威啊!我听说您拿着一把机关枪,把郭八的脑袋都给打碎了!” 王汉彰放下了筷子,抹了抹嘴,问道:“你听谁说的?” 巴彦广笑了笑,低声说:“小师叔,那个叫许家爵的,是你手下的人吧?” 此时的王汉彰还完全没意识到危机已经来临,他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他是我的邻居,我们俩从小光屁股长起来的。怎么,他得罪你了?” 巴彦广摇了摇头,笑着说:“他没得罪我,不过这个人的嘴,可有点不太严啊!昨天晚上,他带着两个人到劝业场的天纬台球社打球。我有个徒孙在台球社工作……” 巴彦广嘬了口酒,压低声音,继续说:““这个许家爵,进门之后嘴就没闲着,跟他那两个朋友讲您如何抱着机关枪横扫,郭八的脑袋瓜子如何像摔碎的西瓜。我那个徒孙听说过您的名字,就好心凑过去,借着递烟的机会让他少说两句。” “谁知这许家爵,几杯猫尿下肚,正吹在兴头上,觉得我徒孙扫了他面子!眼一瞪,差点把烟卷戳在他脸上,他扯着嗓子在台球社里嚷嚷:‘嘛玩意儿?招祸?老子跟着我大哥干的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怕个几把!袁文会?郭八?算个屌!’… 嗓门儿大得半个台球社都听见了。我徒孙见劝不住,怕惹麻烦,赶紧下楼给我报信儿。等我带人赶去,那活祖宗已经颠儿了。” 听到这番话,王汉彰的脸色勃然一变!这个许家爵,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看来许家爵真的不适合跟在自己的身边,或许………… 就在他考虑着如何安置许家爵时,巴彦广却接着说道:“那天晚上在海光寺大街,除了被你打死的郭八之外,还有一个叫窦老六的,被印度骑警的大马给踩死了,对吧?”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心头的怒气更盛!这个许家爵,嘴上没有个把门的。干情报工作,最忌讳的就是口无遮拦。看来,自己真得把他从自己的身边调开。 王汉彰尴尬的笑了笑,开口说:“对,这个人具体叫嘛我也不知道。郭八被打碎的天灵盖,正好糊在他的脸上。这个人当场就疯了,直接跑到了印度骑警的马蹄下面,马蹄一落下来,正巧把他给踩死了。怎么,你认识这个人?” 巴彦广摇了摇头,开口说:“我不认识这个窦老六,可我认识他的哥哥!他哥哥叫窦庆成,是袁文会手下的弟佬!这个窦庆成在三年前火拼大王庄的时候,砍死了大王庄脚行的把头范同义。大王庄脚行的人找了天津市警察局的关系,对他下了通缉令。袁文会安排他去大连避风头,前段时间刚从大连回来!” 王汉彰早就预料到了,自己带队抄了袁文会的场子,他肯定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的嘴角边掠过了一丝冷笑,说道:“窦庆成?呵呵,郭八这么牛逼的人物,不也像死狗一样被宰了吗?这个窦庆成要是敢来送死,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巴彦广放下筷子,神情凝重:“小师叔,麻烦还不止这个。这个窦庆成,手黑心更黑!比郭八难缠十倍!最要命的是… 他不讲规矩!” “不讲规矩?” 王汉彰心头警铃大作。 “您知道黑旗队关明那档子事儿吗?” 巴彦广盯着王汉彰。 王汉彰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袁文会灭人满门!九口!连吃奶的孩子都没放过!” “对!” 巴彦广重重一拍大腿,“就是那次!祖宗传下的‘祸不及家人’的规矩,让袁文会这王八蛋当擦屁股纸撕了!道上骂归骂,可这口子一开,跟风的王八蛋就收不住了!这一年多,灭门惨案出了好几桩!” 他身体前倾,语气带着寒意:“我收到消息,窦庆成认准了他弟弟的死是您‘逼’的,这笔血债他算您头上!他正满世界撒钱,打听你们家住在哪儿呢!” “什么?!” 王汉彰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老娘和妹妹惊恐的面容瞬间塞满脑海。窦庆成要想打听到自己家住在哪,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比面对枪口时更甚!他转身就往门口冲,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不过,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巴彦广在身后说道:“小师叔,请留步…………” 第99章 老谋深算巴彦广 此时的王汉彰,恨不得插上一对翅膀,飞回自己在南门外大街的家中去。但是巴彦广的这声“留步”像一道铁索勒住了他的脚步。 他猛地回头,眼中血丝隐现,惊惶未退,却又迸射出狼一般的厉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老巴,还有嘛事?” 巴彦广光着膀子,走到了他的身旁,笑呵呵的说道:“小师叔,你听我把话说完了啊!前段时间,有个南蛮子欠我一笔钱,那家伙做买卖赔了,还不了我的钱,就拿他在英租界的一幢小洋楼顶了账。你也知道,我的买卖都在海河两岸,我住在三岔河口,码头上有嘛事我随时能赶过去。可住在租界里就不太方便了。所以,那幢小洋楼就一直空着。” 王汉彰心急如焚,正要问到到底要说些什么。就听巴彦广继续说:“今天下午,我听说窦庆成正打听你家住在哪儿,就赶紧派人把你老太太和两个妹妹都请到了那幢洋楼里面去了!哈哈,我没提前跟你打声招呼,你不会怨我吧…………” 王汉彰一听,眼睛瞪得就像个铜铃!他万万没想到,巴彦广竟然会把自己的老娘和妹妹从南门外大街接到英租界里。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英租界的治安和南门外大街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别说是袁文会手下的弟佬,就算是日本人,也不敢在英租界里撒野。 就在王汉彰想着怎么感谢他时,巴彦广回过身,从书桌上拿过一份文书,笑着说:“小师叔,英租界的那幢房子,我留着也没嘛用。每年还得给租界交什么房产税。我算了一下,就算是往外面租,一年的租金也不够税钱。您就帮我个忙,把这个房子买了吧!不过咱们把丑话说在前面,亲兄弟,明算账!三千五百块大洋,一毛钱也不能少!这是那幢房子的房契,您要是同意呢,我就在码头上的分红里面给您扣出去!” 巴彦广德这番操作,让王汉彰有些看不懂了。要知道英租界里面的小洋楼,那可是有市无价啊!最便宜那种公寓,一间屋子也得六、七百块大洋。二层楼再带个小院的别墅,至少也要五千块大洋。最关键的是,你就是想买,也没有人卖!巴彦广这哪里是让自己帮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还有,他刚才说了,只要自己点个头,买房子的钱就从码头上的分红里面扣了。几个月之前,自己替他和英国人谈判,给码头工人争取来每人每个月涨四块大洋的薪水。巴彦广把这笔钱扣了下来,说是按月分红。 那件事过后,王汉彰从来没有找巴彦广问过钱的事儿。可没想到巴彦广给自己记着呢。按照他的说法,自己一毛钱不用掏,白得了英租界里的一幢小洋楼。这件事也太蹊跷了,就算是儿子孝敬老子,也舍不得花这么大的手笔吧? 王汉彰并没有去接房契,他盯着巴彦广的眼睛,微微一笑,说道:“老巴,你弄这么大的阵仗,怕是有什么事儿吧?” 巴彦广哈哈一笑,开口说:“小师叔果然是慧眼如炬啊,我这点小心思,躲不过您的眼睛。没错,我是有点事要求您。来,咱们坐下说……”说着,巴彦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汉彰有些犹豫,老妈和两个妹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巴彦广是怎么把她们请到英租界的洋楼里面去的?王汉彰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根本就没有心思和巴彦广谈事儿。 巴彦广看出了王汉彰内心之中的忧虑,只见他笑着说:“小师叔,您放心,老太太和您两个妹妹,我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我媳妇现在正陪着老太太说话呢,等一会儿咱们说完了事儿,我陪着您过去看看!” 巴彦广又是送房子,又是将自己的老娘从险境之中带出来,他要跟自己说的事情肯定是无比重要。在他的目的没有达成之前,他肯定不会让自己轻易离开。 而且,自己在英租界巡捕房的几次任务,多亏了他的帮忙,才能完成的这么顺利。现在他找到自己帮忙,无论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还他这份情!只不过,他弄出来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所求何事? 不管是什么事,听他说说就知道了。想到这,王汉彰坐了下来,开口说:“老巴,你说吧,找我到底是嘛事?” “小师叔,袁文会在海光寺大道上的买卖被你抄了,他在这条大道上面肯定是混不下去了。我昨天安排手下的弟佬,把这些商铺都盘了过来,打算干点买卖!”巴彦广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了王汉彰的面前。 “买卖?什么买卖?”王汉彰知道,巴彦广要干的买卖,肯定不是卖针头线脑。 巴彦广端起酒杯,笑着说:“袁文会原来干的什么买卖,我原地不动,换个招牌,还是干原来的买卖!我今天请小师叔过来,就是想等买卖开张之后,还请小师叔多多的照顾。租界巡捕房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还请小师叔提前派人告诉我一声。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巴彦广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袁文会原来在海光寺大道干的是大烟馆啊,自己前脚带着人把袁文会的大烟馆抄了,巴彦广后脚就接着干起来,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再说了,大烟这东西,祸国殃民!自己的姥爷就是抽大烟抽死的,王汉彰从小到大就极度的厌恶抽大烟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大烟馆通风报信啊! 想到这,王汉彰摇了摇头,说道:“老巴,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按理说我应该帮你。可是大烟这个东西,它害人啊!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巴彦广仿佛早等着这一刻,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细腻的白色粉末,推到王汉彰眼前:“小师叔,您误会啦!我和袁文会那路货色可不一样!我开的不是烟馆,是戒烟馆!瞧见没?德国拜耳药厂的新药,洋名儿叫‘海洛儿’(heroin),专治大烟瘾!劲儿比大烟足,可人家洋大夫拍胸脯保证了,不上瘾!” 王汉彰盯着那瓶刺眼的白粉,姥爷临终前枯槁如鬼、涕泪横流的惨状猛地撞进脑海,让他胃里一阵翻涌。“戒烟药?” 他声音干涩,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这玩意儿…真能戒掉烟瘾?还有什么海洛尔,听着就邪性!” “哎哟我的小师叔!” 巴彦广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您想啊!那些老烟鬼,身子骨早让烟膏掏空了,您让他立马断根儿,他能当场抽死过去!这‘海洛儿’就不一样了!洋大夫说了,用它顶替烟膏,舒坦劲儿差不多,可它不伤身啊!咱这‘戒烟馆’呢,就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让他们拿着这‘海洛儿’当拐棍,慢慢把量减下来,这不就戒了嘛!总比他们继续抽袁文会那掺了石灰的毒膏子,早死早超生强吧?”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的说:“再说了,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收他们钱,也是让他们肉疼,好下决心早点把这拐棍扔了!一举两得!这天津卫十几万烟鬼,您想想,这是多大的功德,多大的买卖?” 王汉彰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松开,巴彦广这套说辞漏洞百出,可那句“总比抽毒膏子强”和“功德”二字,却像根小针,在他坚硬的道德防线上,极其轻微地刺了一下。 巴彦广敏锐地捕捉到王汉彰眼神中那一闪即逝的犹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的砝码:“还有啊,小师叔,…… 他身体靠回椅背,笑容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这戒烟馆的买卖,我算您两成干股!多的不敢拍胸脯,一年下来,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王汉彰眼前晃了晃,“两万块现大洋,只多不少! 听到两万块大洋的数字,王汉彰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他的这个动作,被巴彦广看在了眼里,老谋深算的巴彦广知道,这件事差不多成了! 第100章 没嘛别没钱! 王汉彰的脸上阴晴不定,巴彦广的这番话,给他的触动太大了。虽然在外人的眼里,自己在英租界巡捕房当帮办,可以算得上是成功人士。但王汉彰自己明白,英国人的饭,不好吃啊! 当巡捕,不可避免的要得罪人。就拿袁文会手下的窦庆成来说,他竟然敢打听自己住在哪?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想对自己的家人不利!现在的王汉彰,早已经不怕任何人。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自己不可能时时刻刻的守在家里。一旦自己外出,窦庆成在这个时侯到自己的家里闹事,万一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就算把窦庆成挫骨扬灰,那也是追悔莫及啊! 巴彦广的出现,替自己解决了这个顾虑。但是,他要求自己为他的生意通风报信。虽然他嘴上说这个什么海洛儿是找一种德国生产的戒烟药,但王汉彰也不是傻子,吗啡刚出来的时候还说是戒烟药呢,可用上才知道,这玩意比大烟厉害十倍!这个海洛儿听上去人畜无害,但王汉彰觉得,这东西可能比吗啡要厉害十倍,甚至百倍! 王汉彰紧闭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两个画面:一边是妹妹们天真无邪的笑容和母亲慈祥的目光,另一边则是袁文会和窦庆成的威胁。他深知,一旦踏入这扇门,就意味着与毒品为伍,可能会将家人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但想到窦庆成可能对自己家人不利,这一切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毕竟在王汉彰的心里,家人是他的软肋!父亲早逝,家里面的两个妹妹还小。自己作为长兄,就要把这个家撑起来!再说了,巴彦广这段时间可帮了自己的大忙,如果这一次拒绝了他,以后再想让他给自己办事,那可就不容易了。只不过,王汉彰内心深处的良知,让他还是有些迟疑。 巴彦广见状,笑着说:“小师叔,您现在的身份跟从前不一样了!各方面的体统都得立起来,可不能再跟原来一样,住在大杂院里。一来是跟你的身份不符,二来就像今天这样,不安全!“ “还有,想要在江湖上面扬名立万,除了够狠,还需要大洋开路!这年头,没嘛都行,可就是不能没有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有钱,谁也不会买你的账!说句不好听的,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江湖义气,全他妈是假的!只有落在口袋里面的大洋,是他妈真的!” “人呐,不怕没钱。就怕有了钱之后,又变成穷光蛋!小师叔,如果现在让您过以前那种日子,你还受得了吗?”巴彦广手中的酒杯,轻轻地落在了桌面上。但是这声音,却将王汉彰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击倒! 王汉彰颤抖着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的眼神在酒精的刺激下变得坚定而冷酷。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看向巴彦广:“老巴,你说得对,这个世道,没嘛也不能没钱!这件事,我干了!” 听到王汉彰的话,巴彦广哈哈一笑,开口说:“小师叔,我还是那句话,有钱大家赚。只有咱们互相帮忙,这钱才能滚滚而来啊!行了,事儿也谈的差不多了,咱们去给老太太请个安,别让她老人家担心…………” 晚上八点,天津英租界咪哆士道 23 号,黄铜质地的门牌斜嵌在赭红色砖墙上。洋楼是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尖顶铺着深灰石板瓦,檐角下悬着铸铁风铃,风过时会发出叮咚脆响,一楼的凸肚窗装着菱形玻璃,木格窗扇漆成奶白色。街面上偶尔有黄包车驶过,铜铃声从梧桐叶隙里钻进来,很快又被院墙挡在外面。卖糖堆儿的吆喝声远远飘来,到了咪哆士道中段便低了八度。 距离这幢小洋楼不远,就是英租界巡捕房的伦敦道分局。伦敦道分局,是天津英租界巡捕房的模范分局,人员配置和警用装备,完全按照英国本土的警察局来建设。而且,前几天和王汉彰一起行动的印度骑警,就有一支分队驻守在伦敦道分局之中。住在这里,绝对安全! 二人绕过院子中央的圆形花坛,走到了洋楼的门前,巴彦广敲了敲房门,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房门里传来:“谁啊?” “是我,开门!”巴彦广开口说道。 房门缓缓的打开,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姑娘正站在门里。巴彦广指着这个姑娘,笑着说:”这是我府上的丫头,今天下午,我让我媳妇带着他过来,帮忙给房子里做做卫生。” 王汉彰笑了笑,随着巴彦广一同走进了洋楼之中。玄关处铺着块波斯地毯,靠墙立着座三屉玄关柜,柜面嵌着块椭圆形穿衣镜。穿过玄关,客厅的深棕色木地板被踩得发亮,中央铺着块巨大的老虎毯,朝南的窗下摆着张双人皮沙发,王汉彰的妈妈正和巴彦广的媳妇说这话。 看到王汉彰和巴彦广走了进来,巴彦广的媳妇站起身来,笑着说:“呦,小师叔回来了?您看看,还满意吗?下午我带着老太太去买了点日用的东西,要是还缺什么,您就吩咐小红去买…………” 王汉彰点了点头,笑着说:“多谢了,家里面的东西都是现成的,不用麻烦了!” 王汉彰的妈妈也走了上来,有些拘谨的说道:“汉彰,这位巴大嫂子说,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是吗?”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哈哈,是啊,咱们先暂时住一段时间再说…………“ 巴彦广的媳妇又凑了上来,笑着说:“小师叔,我刚才听老太太说,你还没婚配。我上次跟你说,我那个外甥女,也是中学毕业,哪天我把她叫来,你们见一面…………” “啊……这个,再说吧!”王汉彰注意到,老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是想要问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但碍于巴彦广他们两口子在场,老妈又不好意思问。 巴彦广也看到他们母子二人有话要说,便扯了他媳妇一把,开口说:“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行了,咱们先回去,让他们娘儿俩说说话…………” 送走了巴彦广夫妇,房门一关,王母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垮塌,她一把抓住王汉彰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带着颤:“汉彰!你跟妈说实话!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中午那巴家媳妇带着人,风风火火闯进来,话里话外透着古怪,说你在租界发了大财,买了洋楼!硬是半哄半拽把我和你妹妹弄到这... 这皇宫一样的小洋楼,这得花多少钱啊?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外头干了什么...”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眼圈却急红了。 王汉彰看着母亲惊惶苍老的脸,一股强烈的愧疚和烦躁涌上心头,像钝刀子割肉。“妈!你别瞎想!” 他粗声打断,下意识地避开了母亲探究的目光,盯着玄关柜上那面映出自己模糊身影的椭圆形穿衣镜,“你儿子在巡捕房当差,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儿! 前些日子办差,得罪了几个南市的混混儿,他们放出话来,要找我算账,还找人打听咱们家住哪儿。巴彦广是道上人,消息灵通,怕你们出事,这才先把你们接过来避避风头!这里是英国租界,南市的混混儿不敢进来。“他语速很快,试图用“安全”和“差事”来掩盖真相。 “南市的混混儿?” 王母脸色唰地惨白,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儿子肉里,“我的老天爷!你怎么招惹上那些杀千刀的了?这差事...这差事咱不能干了!穷就穷点,妈宁可要个囫囵儿子...” 恐惧让她语无伦次。 “回不去了!” 王汉彰猛地拔高了声调,甩开了母亲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狠厉。 “这活儿干都干了,是您说不干就能不干的吗?您儿子现在顶着英租界帮办的名头!不是街边任人踩踏的烂泥了!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您就安心在这儿待着!这儿最安全! 其他的事...您甭管!我有数!” 王汉彰的胸口剧烈起伏,不敢再看母亲瞬间失魂落魄的脸。 从小洋楼出来,晚风一吹,王汉彰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巴彦广的承诺、印度骑警的巡逻、租界的铁栅栏... 这些所谓的“安全”屏障,此刻在他心中竟显得如此脆弱。 不,还不够安全! 他需要更多的保险!念头一起,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转向不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英式建筑——伦敦道巡捕分局。他得去找那个合作过的印度骑警队长,拜托他照看一下自己家的安全。 第101章 两面三刀许家爵 英租界威灵顿道,一座二层的公寓,这里是詹姆士先生给王汉彰等人安排的办公地点,对外宣称为泰隆洋行! 泰隆洋行上下两层,总共有十六个房间,还带一个半地下室和阁楼。王汉彰的办公室在二楼左侧的走廊尽头,这个房间不但能将公寓前面的院子尽收眼底,遇到紧急情况,只要推开后窗跳出去,后面就是英租界领事馆的后门,常年有印度骑警在巡逻。 上午十点,王汉彰召集情报组的所有人开会,安排了今天的工作任务之后,他将许家爵喊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中。 办公室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双人沙发和一个文件柜,除此之外,房间里别无他物。 一进门,许家爵就盯着房间里的陈设眼珠子乱转。他拍了拍那张破旧的沙发,回过身来说道:“彰哥,我认识一个倒腾古董家具的老板,他手里有一套紫檀的家具,据说是从宫里面倒腾出来的。回头我跟他说一声,让他把家具送过来,随便给他俩钱就行。你现在的身份,还坐这种破沙发,那也太掉价了……” 王汉彰点燃了一支烟,眯着眼睛看着上蹿下跳的许家爵。等到他说痛快了,这才淡淡的说道:“家具的事情回头再说,许二子,我问问你,你前天晚上干嘛去了?” “前天晚上……”王汉彰的话让许家爵一怔,他的眼珠子在眼眶子里面骨碌骨碌的乱转,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 “我……我没干嘛啊?”许家爵的眼神避开了王汉彰的眼睛。 听到他的回答,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没干嘛?呵呵,天纬台球社里面的女招待,长的都挺漂亮吧?打台球……呵呵,许二子你可以啊,还会打台球。哪天找个时间,你也教教我呗。” “那个……那个嘛,是原来我在劝业场认识的两个朋友,非要拉着我去打台球。其实我也不怎么会打,就是跟着他们去凑个热闹。彰哥,我可没花你给我的钱,是我那两个朋友请客…………” 詹姆士先生给情报组找好了办公地点之后,王汉彰拿出一千大洋,交给许家爵,让他采买一些办公用品和值班室的枕头被褥等。王汉彰根本就没提钱的事情,许家爵这么一说,反倒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王汉彰将手中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盯着许家爵的眼睛,继续说:“凑热闹?怎么就没人叫我去凑这种热闹呢?你说你凑热闹也无所谓,你他妈这张嘴,没事跟人家瞎掰呼嘛呢?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坏了大事!” 王汉彰站起身来,冷着脸说:“许二子,我之前跟你说过,咱们这份工作,必须要把嘴给我闭紧了。可你倒好,就差拿个大喇叭满世界嚷嚷去了!” ‘吱哑’一声,王汉彰拉开了身前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钞票扔在了桌子上,开口说:“二子,我不管你是无意,还是想要炫耀。那天晚上你在天纬台球社,大声嚷嚷咱们在海光寺大道上的行动细节,你的这种行为,已经坏了咱们的规矩。所以,我不能留你了。你把手头的账目交给秤杆,拿着这笔钱,自己去做个小买卖吧…………” 许家爵和王汉彰从小就在一块玩,如果不是他犯了这样的忌讳,王汉彰也不会将他开革。但是他在天纬台球社里的行为,确实让人无法接受。他说的话也就是被巴彦广的徒孙听去了。如果被袁文会的弟佬听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往轻里说,他可能会因为多嘴害死自己。往重里说,他的这几句话,可能会把王汉彰、秤杆、高森和张先云全部害死! 许家爵本以为王汉彰骂自己两句,这件事就过去了。小时候一块在胡同门口玩的时候,无论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王汉彰都会维护自己。他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但万万没想到,王汉彰居然要把自己赶走! 还有,王汉彰交给许家爵采买办公用品的一千块大洋,他从其中拿了差不多一百块钱,又是请人吃饭喝酒,又是打台球、逛窑子的。现在让他把账目交给秤杆,根本就对不上账啊!如果这件事再败露了,那可就不是把自己赶走的事情了。王汉彰拿着机关枪把郭八的脑袋打成烂西瓜,自己可是看了个满眼。他要是知道自己偷拿公款,会不会也把自己毙了? 想到这,许家爵‘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跪行到王汉彰的身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着说道:“彰哥!我真知道错了!以后我这张嘴就是粪坑,拿水泥封上!你看在咱光屁股一块撒尿和泥的份上... 饶我这一回!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竟真要以头抢地。” 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许家爵,王汉彰叹了口气,说:“二子,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不适合干这份工作,如果硬着头皮干下去,不但害了你,也可能害了别人。你就听我的,拿着这二百块钱,去干个小买卖…………” 许家爵之所以哭的如丧考妣一般,并不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做错了事。主要的原因是,情报组每个月五十块大洋的薪水,再加上平日里王汉彰有什么危险的行动都不会带着他,他主要负责情报组的内勤。这份工作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玩!如果丢了这份工作,再想找一个类似的工作,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看着可怜巴巴的许家爵,王汉彰暗自叹了口气,开口说:“起来,男子汉大丈夫的,这算是怎么回事?我这是为了你好!再说了,又不是以后见不着面了?” “彰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你要是发现我还在外面乱说话,你就……你就一枪打死我!我发誓…………”许家爵苦苦的哀求着。 不管怎么说,王汉彰和许家爵也是从小光屁股一块长起来的,许家爵跪在自己的身前苦苦哀求,这让王汉彰的心里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或许………… “叮铃铃——!” 桌上电话骤然炸响,尖锐的铃声如同天降霹雳,瞬间劈开了王汉彰几乎被愧疚和愤怒撕裂的僵局。他几乎是带着一丝解脱感,猛地抓起听筒。 “王,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一下............” 詹姆士的声音传来。 “彰哥!我以后真的不敢了,求你了!” 许家爵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趁着电话接通,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嚎。 听筒那边的詹姆士沉默了一瞬:问道:“王,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啊,没有,没有!一点...家事!我这就过去!” 王汉彰语速极快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啪”地挂断电话,低头看着脚下这个不成器的发小,一股邪火混杂着极度的疲惫和自我厌恶猛地窜起。 王汉彰一脚将许家爵踢翻在地,厉声说道:“许二子!你他妈给我听清楚了!这是最后一次!管好你那张惹祸的逼嘴,还有你那双不干净的手……” 许家爵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抬头看着他。 “再有下一次,我你妈真毙了你!”说完,王汉彰不再看他一眼,抓起桌上的帽子狠狠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剧烈的撞击,让门框都在震颤。 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许家爵一骨碌爬起来,胡乱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涕泪。刚才那副如丧考妣的可怜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怨毒的扭曲。他朝王汉彰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自言自语的说道:“操,你有嘛可牛逼的?不是你让我偷我爸爸的枪那阵了…………” 第102章 水至清则无鱼 英租界戈登堂大楼,詹姆士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摆在了王汉彰的身前,笑着说:“尝尝吧,正宗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咖啡豆。要知道在远东,想要品尝到正宗的咖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王汉彰端起了咖啡杯,浅浅的抿了一口。这杯像是中药汤子一般的液体,入口之后有一种水果和茉莉花的香气。但更多的,则是难以忍受的苦涩味道。 看着王汉彰微微皱起的眉毛,詹姆士先生淡淡一笑,说道:“难以下咽,对吗?其实我也不喜欢咖啡的味道,我更喜欢来上一杯苏格兰黑麦威士忌。对了,听说你昨天晚上去了伦敦道分局的印度骑警队?” 王汉彰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颤! 滚烫的褐色液体泼溅在手背上,灼痛感传来,他却浑然未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阿米尔!这个该死的红头阿三! 他瞬间意识到,在英租界,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詹姆士的眼睛。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放下咖啡杯,杯碟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脆响。“詹姆士先生……” 他抬起头,尽量让语气显得坦诚而无奈,“我们在海光寺的行动,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一个叫窦庆成的帮派头目扬言报复,正在四处打听我的住处。您知道,我家里只有老母亲和两个上学的妹妹...” 他刻意停顿,观察詹姆士的反应,接着说:“一位朋友在咪哆士道有处空置的房产,听说了我的难处,借给我们暂住避祸。昨晚安顿好母亲,我去找了阿米尔队长,请多留意一下那栋房子的安全。这是我的疏忽,应该事先向您报告。” 他特意强调了“借”字,用来撇清自己和巴彦广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 詹姆士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十指交叉置于腹前,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王,你很...坦诚。” 他慢悠悠地说,“保护家人是本能,无可厚非。伦敦道分局会额外留意咪哆士道23号。好了,让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詹姆士从那张高背椅之中稍稍坐直了些,正色说道:“天津英租界警务处情报组成立之后,原本属于刑事科的几个案件,转送到咱们这里。其中有一个案件,需要特别关注。” 詹姆士指了指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一份卷宗,开口说:“你看看这份卷宗。” 王汉彰拿起了桌上的卷宗,翻开封页,只见卷宗上写到:天津英租界内赤党分子活动调查报告! 王汉彰猛地抬起了头,惊讶的看向詹姆士先生。只见詹姆士微微一笑,说道:“继续看下去,看完之后谈谈你的想法。” 王汉彰继续看向这份调查报告。这份报告中写道,根据刑事科的调查,赤党分子的主要活动在以北方书店为重要节点的法租界之中。但英法租界毗邻,在英租界的范围内,赤党分子活动同样频繁。尤其在‘四、一二’事件爆发之后,赤党分子利用租界的治外法权规避国民政府的追捕。英租界已经充斥着大量的赤党分子。 据查,英租界小白楼地区的泰丰印刷厂,夜莺文艺社,以及福禄林茶社等场所,经常有赤党分子举行集会。英租界的多次罢工事件,都是由赤党分子组织、领导的。赤党分子的存在,已经严重的威胁到租界的安全………… 看完了这份调查报告,王汉彰的脑海中浮现出常先生的身影。虽然王汉彰明白,他们这群人也是为了这个国家能够变得更好。但是他们行事不择手段,往往为了达成目的,而牺牲一些人的生命。自己的父亲就是个例子,如果不是常先生在背后撺掇,或许现在的自己正坐在南开大学的校园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詹姆士先生,您是打算彻底清理租界内的赤党分子吗?” 令人意外的是,詹姆士摇了摇头,说道:“王,在我们英国,有一句谚语,叫做perfect is the enemy of good(完美是优秀的敌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过分追求极致的完美,反而会妨碍对一些不太好的事物的接纳。赤党分子的存在,虽然给租界带来了一些麻烦,但他们给国民政府带来的麻烦更大!所以,我们要对赤党分子进行适当的打击,但是又不能彻底将他们驱除干净!一来,这些赤党分子有很丰富的反侦察经验,二来嘛,过分的逼迫他们,很可能让这些人在租界之中制造出恶性案件。我说的意思你明白吗?” 王汉彰沉默着,消化着詹姆士赤裸裸的实用主义哲学——利用敌人来牵制更大的敌人。这冷酷的算计让他脊背发凉,却又不得不承认其现实逻辑。他想起詹姆士刚才引用的英国谚语,一个中国的古老智慧浮上心头。 他抬起头,迎向詹姆士的目光,缓缓开口:“詹姆士先生,您的策略...让我想起我们中国的一句老话——‘水至清则无鱼’。 看到詹姆士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继续解释道:“河水过分清澈,鱼就无法藏身生存。引申开来,对人对事追求绝对的纯粹和完美,不留一丝余地,反而会失去生机,甚至...引发更坏的结果。 看来在驾驭复杂局面这一点上,东西方的智慧是相通的。” 詹姆士眼底的精光骤然亮起,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愉悦的、棋逢对手般的笑容:“water too clear breeds no fish? 妙!非常妙的比喻,王!” 他轻轻击掌,有些兴奋的说道:“平衡的艺术,对模糊地带的容忍,这正是统治庞大帝国、管理复杂租界的核心智慧! 你再次证明了我没有看错人。” 詹姆士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站起身,走到厚重的橡木门前,“咔哒”一声反锁了门闩。那清脆的落锁声在骤然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走回办公桌前,并未坐下,而是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一种压迫性的姿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钢铁般的决断。 “刑事科埋在对方内部最深的一颗钉子,刚刚传回绝密情报——今晚八点整,庆义里,福禄林茶社,赤党分子会举行一次画展。” 他刻意停顿,让每个字都砸进王汉彰的耳朵里,“一位大人物,将会亲自到场!” 他直起身,手指重重敲在卷宗上:“这就是我们需要的‘鱼’!一条足够份量、能让南京谈判桌对面那些人脸色发白的‘大鱼’!王,今天晚上,情报组要将这条大鱼,稳稳地捞回来!你有什么疑问或者是困难,现在可以向我提出来!”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做准备!”王汉彰知道,这是詹姆士对自己的一次考验。 詹姆士点了点头,正色说:“好,这次行动,事关重大,一定要注意保密…………” 第103章 叫我如何不想她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叫我如何不想她?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西天还有些残霞,叫我如何不想她…………’ 庆义里的一座二层小楼中,王汉彰站在一扇雕着精美花纹的老虎窗后面,盯着街道对面的福禄林茶社。茶社门口的留声机里,正在播放着这首名为《叫我如何不想她》的歌曲,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七点,不时有身穿学生装的青年男女,三三两两的走进这间不起眼的茶社之中。 为了今天晚上的这次突袭行动,王汉彰把情报组的人分成了三队,秤杆带着六七个人,化装成拉胶皮的车夫,卖烟卷的小贩等,在福禄林茶馆的四周来回的活动。张先云带着六个人,守在福禄林茶馆的后门,防止抓捕时有人从后窗逃跑。王汉彰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在福禄林茶馆正门对面的这座洋楼里监控。他们这一组,也是突袭行动的主力。 “彰哥,这歌真他妈难听,还是南市落子馆里唱艳曲儿的大娘们儿唱的好听。还他妈叫我如何不想她?想她就去办啊?直接给拽倒炕上,裤子一脱,立马就老实!” 听到身后的许家爵在不停地耍着贫嘴,王汉彰回过身来,冷冷的看着他,开口说道:“我上午跟你说的话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是吗?闭上你的嘴,你要是再说一句话,就跟秤杆一样,拉辆胶皮去马路旁边蹲着去!” 许家爵吓得一缩脖子,嘟嘟囔囔的说道:“这个歌确实难听嘛…………” 王汉彰瞪了他一眼,厉声说道:“下去,把高森叫上来!” 许家爵不情不愿的往楼下走去,看着他的背影,王汉彰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家伙,着实是有点不识抬举了!自己不好过分的苛责他,不过高森可不会对他讲什么情面。看来自己应该让高森给他立立规矩! 就在王汉彰目送着许家爵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下去时,他没有看到,福禄林茶社的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然的走进茶社中去。 晚上七点半,福禄林茶社二楼,三、四十个青年男女坐在茶桌旁,原本应该坐着说书先生的舞台上,却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服,头戴鸭舌帽,工人打扮的男人。 看着茶社里的座位几乎坐满,舞台上的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块铜壳的怀表,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七点半左右,在他合上怀表壳的一瞬间,表盘上的cp’字样清晰可见! 舞台上的男人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同学们,大家情安静一下…………” 原本乱糟糟的茶社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上的这个男人的身上。就看这个男人笑了笑,继续说:“同学们,大家好。今天来的这些同学之中,有的人认识我,有的人可能是第一次见面。为了照顾第一次见面的同学,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李仁,你们可以叫我李师傅,也可以叫我李老师。叫什么都无所谓,人的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 李仁的这番话,让在座的青年学生们发出了一阵哄笑。李仁也跟着笑了笑,继续说:“我们的名字叫什么并不重要,但是我们的理想,我们的信念,才是拯救这个苦难国家最重要的根本!在座的同学都清楚,北伐虽然成功,推翻了由军阀集团统治的北洋政府。但是,以常凯申、李德邻为首的新军阀集团,为了抢夺胜利果实,对帝国主义蚕食中国的现状置之不理,反而在中原开兵见仗!” 前段时间发生的中原大战,天津虽然不是战区,但也深受影响。数以十万计的难民涌入天津,一时间造成天津的物价暴涨,普通百姓的生活陷入了困顿之中。进来前来参加这次机集会的青年男人,对前段时间的难民潮可是深有感触。 看到台下的青年学生们被自己的话所吸引,李仁继续说:“同学们,新军阀之间的混战,虽然给百姓的生活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害,但是,他们的这场不义的战争,让四万万同胞看清了他们的本质,暴露了他们反动的劣根性!除了中国之外,在世界上其他国家,帝国主义也呈现出快速衰败的局势。我们认为世界革命进入‘第三时期’,帝国主义的总危机即将全面到来!” 这句话一说出来,舞台下面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所有人的眼中都洋溢着兴奋的神色,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李仁站起身来,微笑着冲着台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继续说:“同学们,肃静!下面,我要向大家传达一个重要的消息…………” 茶社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就听李仁开口说道:“在今年6月召开的高层会议上,高层形成了一个重要的决议!这份决议中提到,中国现在所经历的时局,与世界发展的时局相互关联。我们中国的革命者,要敢为人先。在中国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总罢工和武装起义!只要我们中国的革命之火熊熊燃起,就会点燃整个世界的革命局面!” “决议中提出,只要在产业区域与国民政府的统治中心爆发了一个伟大的工人斗争,便马上可以形成革命高潮 !天津是华北地区的中心城市,不但坐拥北方第一大港,而且还有众多的工厂和数以十万计的产业工人!北方局决定,要在天津进行一场反帝国主义、反新军阀的总罢工!同学们,胜利就在我们的眼前!” 李仁的声音不高,却像火星溅入油桶。前排几个男生激动得满脸通红,腾地站起:“李老师!下命令吧!我们打头阵!” “还有我,我也愿意!” “李老师,我也是…………” 看着台下这些迫不及待的年轻人,李仁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轻笑。只见他双手虚压,沉稳的目光扫过全场,说道:“同学们,大家的热情我感受到了。但是发动总罢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们首先要有一个周密的计划,然后深入到工厂、码头,唤醒工人们的革命意识。当然,最重要的,我们要听从上级的命令!” 听到总罢工八字还没有一撇,台下的这几个男学生就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个的蔫了下去。李仁笑了笑,继续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今天,我们已经向成功迈出了第一步!为了庆祝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我提议大家共同唱一首歌!《土地革命歌》同学们会不会唱?” “会唱…………”舞台下面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声音。 李仁点了点头,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指挥的架势,继续说:“那好,我来指挥,大家一起唱!打倒土豪,打倒土豪……预备,唱!” “打倒土豪,打倒土豪,分田地,分田地!我们要做主人,我们要做主人,真欢喜,真欢喜!…………”四十多个青年男女的声音,回荡在福禄林茶社的二楼。 然而,在这宏大的声浪之下,一阵如同滚雷一般的声音,从楼梯口的方向顽强地钻了进来。靠近楼梯口的两个女学生歌声一滞,疑惑地扭头望去。 第104章 似是故人来 歌声如潮,几乎要淹没一切。然而,楼下传来的滚雷声似乎越来越近。在这滚雷声中,似乎还有粗重的喘气声和铁器相互碰撞的‘叮当’声。 “...革命一定成功,革命一定成功,齐欢唱...” 歌声仍在继续,但已有几处出现了犹疑的停顿。更多的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砰!哗啦——!” 清晰的、木门破裂的巨响,像冰锥刺破了歌声的气球! 歌声戛然而止! 死寂!所有年轻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惊恐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楼梯口!沉重的军靴踩踏木梯的“咚咚”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毫无遮掩地、越来越近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楼梯拐角处,王汉彰冰冷的脸和黑洞洞的枪口率先出现。他身后的巡捕如狼似虎地涌上。 就在这死寂与爆发交接的瞬间,楼下留声机那被遗忘的唱针,仍在空转的唱片上划过,发出扭曲断续、鬼魅般的哀鸣:“...叫我...如何...不想...她............” 站在舞台上的李仁最先反应过来,看到破门而入的王汉彰,他立刻意识到,这些人不是租界的巡捕,就是国民政府的便衣侦探。 他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往舞台边上的窗户跑去。他已经提前侦查过,只要从这扇窗户跳下去,外面就是如同迷宫一般的小胡同。就算这帮狗腿子长着翅膀,也根本不可能追上自己。 李仁的动作很快,冲到窗边的他像是训练过无数次,一把推开了窗扇,两只手扒住了窗框,一条腿已经踩在了窗沿上。只要稍稍用力,他的身体就能从二楼窜出去。 他的右腿猛的一蹬,身体就像是捕食的猎豹一样腾空而起。此时,李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笑:这帮狗腿子,想要抓住我,去娘胎里回回炉…… 他的脑海还沉浸在逃脱的喜悦中,就在这一刹那,一双有力的手从背后揪住了他那溜光水滑的小分头,猛的向后一拽! 李仁的思绪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打断,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坠落,就听“嘭”的一声闷响,他的身体重重的摔在了楼板上。 后脑与地板碰撞产生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刚想挣扎,视线里,一只钉着冰冷铁马掌的厚重皮鞋底,已带着风声狠狠跺下! “咔嚓!” 令人牙酸的脆响!李仁只感觉自己的面门仿佛被蒸汽火车头碾过,门牙断裂的碎屑混着温热的鼻血狂喷在胸前!咸腥瞬间充斥口腔。 “呃啊——!” 李仁的惨嚎只发出一半。 那沾血的鞋底竟再次高高抬起!王汉彰眼中一片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第二脚更狠地跺在李仁的太阳穴上!“嘭!” 沉闷的声音如同锤击朽木。李仁脑袋一歪,彻底不动了,只有汩汩的鲜血从他口鼻和耳道涌出,在肮脏的地板上蜿蜒。 王汉彰这极端暴力的两脚,直接把李仁踩晕了过去。红色的血液,白色的牙齿,溅的舞台上到处都是。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短暂的死寂后,茶社里爆发出女生歇斯底里的尖叫! 站在舞台跟前的几个男生目眦欲裂,想要扑上来解救李老师。但接踵而至的巡捕挥起手中的警棍,雨点般的警棍砸得蜷缩哀嚎,瞬间变头破血流。其余的学生像被施了定身咒,脸上交织着极度的恐惧、难以置信的错愕,以及...燃烧的愤怒。一个瘦高的男生死死盯着王汉彰,嘴唇咬出了血;角落里的圆脸女生瘫软在地,双手捂住了眼睛,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王汉彰快速的在李仁的身上摸索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枪支和匕首等凶器之后,这才站起身来,在茶社中快速扫视了一圈。茶社之中的这些男女学生,看上去和自己的岁数差不多,大概都是十八、九,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他们的脸上,带着错愕与惊恐的表情,似乎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有几个人,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他们的目光或许能把自己撕碎! 看到这些不知好歹的男女学生,王汉彰冷哼了一声,厉声说道:“看什么看?所有人双手抱头,跪在地上!” 听到王汉彰的命令,陆续冲进茶社之中的巡捕拿出绳子,将茶社之中的青年男女按在地上,捆住双手!刚才还嚷嚷着要做先锋的学生们,面对凶神恶煞的巡捕,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气势,一个个温顺的就像是小绵羊,根本没有任何人敢于反抗。 秤杆带人守在门口,张先云在后门处警戒,在福禄林茶社里抓人的巡捕只有七、八个人,这其中还有许家爵这样的混子。王汉彰再将身下的李仁捆结实之后,也走到舞台下面去帮忙。 王汉彰甩了甩鞋底的血渍,强压下心头那股暴戾后,走到茶社后排。他拿起粗糙的“法绳”,准备捆绑那几个瑟缩在角落的女生。 “你是......王汉彰?” 一个微颤却异常熟悉的女声,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的耳朵里。 王汉彰猛地抬头!昏暗摇曳的灯光下,角落阴影里,一张苍白如纸却刻入骨髓的脸庞正望着他。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浸透了惊惶的泪水,却依旧清澈得让他心脏骤停!这个叫他名字的女生不是别人,正是他高中三年的同学——赵若媚! 时间仿佛凝固。天津中学堂里的青梅竹马、父亲棺椁旁她无声的啜泣、这份刻意尘封的思念与逃避...所有画面在千分之一秒内轰然倒灌!王汉彰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眩晕。他握着法绳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到赵若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王汉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在父亲的葬礼上,王汉彰见过她最后一次面。从那以后,二人再也没有见过,王汉彰也不曾打听过她的消息,仿佛赵若媚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生命中存在过。其实,王汉彰若是想要打听她的消息,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和赵若媚之间,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当然,他也曾幻想过再次和赵若媚见面时的场景。或许时自己功成名就之时,又或许是自己威震四方之时。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爱这样的环境下见到赵若媚。一时间,二人之间的点点过往瞬间涌上心头。 他正要开口说话,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彰哥,我来帮你!” 许家爵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谄媚。 王汉彰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瞬间回神!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用! 去后门看看三组的兄弟到哪了!再去楼下催催车!车到了立刻上来报我!” 他必须立刻支走这个麻烦! 看着许家爵不情不愿地消失在楼梯口,王汉彰迅速转向赵若媚。他高大的身躯挡住大部分视线,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转过身去!” 赵若媚身体一颤,顺从地背过身,将颤抖的手腕伸到身后。 王汉彰拿起法绳,动作看似粗鲁地抓起她的手腕。但在接触那冰凉细腻皮肤的瞬间,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抖。他飞快地、极其松散地将绳索在她腕上绕了几圈,绳结处更是草草一搭,毫无束缚力。缠绕间,他粗糙的指节不经意地擦过她腕内侧柔嫩的肌肤,两人都像触电般微微一震。 “...别怕,”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喑哑,“绳子...是松的。除了我,别跟任何人说话!低头!” 王汉彰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如何在这么多双眼睛,尤其是詹姆士安插的眼皮底下放走她?谎称她只是误入的邻居?需要无人指认且理由过硬,风险太大!趁押解下楼制造混乱?混乱中更容易失控,或者...让她混在第一批被押走的学生里,自己在混乱中悄悄解开绳子,指个方向让她跑?但楼下那些新招募来的巡捕,肯定被詹姆士掺了沙子。 楼下已经传来了卡车刹停那特有的排气声。时间不多了!押解的车辆应该已经到了!他必须立刻想出一个万无一失...或者说,能将风险降到最低的办法! 第105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 福禄林茶社的楼下,两辆英租界巡捕房的利兰轻型卡车停在了门口。这种轻型卡车载重只有两吨,每辆卡车上塞上十多个刚刚抓捕的男学生,再加上几名负责看守的巡捕,车辆发动时就已经有些吃力了。 张先云又开过来一辆厢式货车,将剩下的十余名女学生推到了车上。许家爵走到王汉彰身后,准备将赵若媚也拉上车。王汉彰一直将赵若媚护在身后,看到许家爵走了过来,他摆了摆手,说道:“你别管这些学生,你给我死死的盯着刚刚抓到的那个头目,寸步也不能离开!直接拉到咱们的地下室去。我告诉你,那个人要是跑了,你可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你放心,我把那个人跟我自己铐在一块,除非把我的胳膊卸下去,否则你就放心吧,我绝对让他跑不了!”说着,许家爵真的掏出了一副手铐,走到了那辆厢式货车后门,将自己的手腕和昏迷不醒的李仁铐在了一起。临上车之前,他还冲着王汉彰挤眉弄眼,看来这小子已经猜出自己可能认识身后这个女生。 所有的车辆都已经离开,王汉彰拉开了他那辆雪佛兰的后门,对赵若媚低声说:“上车!” 王汉彰并没有把车开向情报组的驻地,而是穿过维多利亚大道,向法租界的方向驶去。在法租界福熙将军路的一座酒店后面,王汉彰把车停了下来。 坐在后座上的赵若媚惊魂未定的看着王汉彰,颤声问道:“你……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王汉彰没有回答他,而是摇开了车窗,点燃了一支烟。烟草燃烧的味道在车厢里蔓延,他通过后视镜,仔细的打量着赵若媚。 后视镜里那张脸,褪去了少女的圆润,眉眼间多了坚毅,这份坚毅让王汉彰心头一颤。‘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的诗句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去年在天津中学堂的钟楼里,她递给自己一瓶山海关汽水时羞赧一笑的模样,与眼前这个惊恐倔强的模样既重叠又撕裂! 她怎么会参加这种集会?她已经加入赤党,还是外围人员?但不管怎么样,她和赤党分子搅在一起,这让王汉彰感到莫名的愤怒! 香烟燃尽,王汉彰的手指传来一阵灼烧感,他赶紧将烟头扔出了车窗外,摇上了车窗,转过身问道:“赵若媚,你怎么会去参加这种集会?” “是……是我的一个同学带我去的,我就是想来长长见识…………”赵若媚坐在后座上,怯生生的答道。 “长长见识?哼…………”王汉彰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长什么见识不好?非要长这种见识?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告诉你,他们是赤党分子!上海和武汉杀赤党分子,杀的人头滚滚,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要不是今天遇见了我,你们这些人全部都被抓进巡捕房,一个个的过堂!巡捕房里面的印度狱警,打起人来可不会手下留情,别告诉我你能扛得住!” “你……你在英租界巡捕房当巡捕?”赵若媚错愕的看着王汉彰。在她的印象里,王汉彰爱说爱笑,但并不喜欢打架。她曾经想过,王汉彰或许会成为一个商人,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年的时间没见,王汉彰竟然当上了英国人的巡捕。而且,从刚才那些人都听从他的命令来看,他的职位应该还不低。 王汉彰心烦意乱的摆了摆手,开口说:“我要是不当巡捕,你现在就被抓进中央巡捕房了!赵若媚,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不是赤党?” 赵若媚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犹豫,她有些慌乱的低下了头,避开王汉彰的目光,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我不是,我真的只是去跟着凑热闹的……” 赵若媚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从她捋着发梢的小动作,再加上她躲闪的眼神,王汉彰一眼就看出来,她在说谎。 一年的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自己从一个在父亲羽翼下生活的少年,变成现在独当一面的英租界巡捕房情报组帮办,这样的变化就算是王汉彰自己,也无法想象。 自己在变,赵若媚何尝不是?她从原来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如果父亲没有死,自己或许也会去南开大学念书。这个假设如果是真的话,赵若媚或许就不会和赤党分子有任何的瓜葛。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两眼望着车窗外的夜色,淡淡的说道:“若梅,你知道吗?我在我父亲的灵前,亲手烧掉了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如果我父亲没有死,或许我会跟你一样,坐在南开大学的课堂里,享受大学的生活。没有上大学,是我最遗憾的事情。但是你,却对我最珍惜的东西不屑一顾!这些赤党分子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 王汉彰的话还没有说完,原本还有些畏手畏脚的赵若媚却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昂着头说道:“什么蛊惑人心?赤党是为了全中国四万万同胞谋幸福,为了劳苦大众从帝国主义和军阀买办的铁蹄下解脱出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为四万万同胞谋幸福?这种事用得着你吗?你一个女人能干嘛?你是能提枪上阵啊,你还是能决胜千里之外?还有,你知道苏俄革命是嘛样的吗?俄国的贵族将军就不说了,家里面稍稍有些资产的商铺老板、小工厂主全都拖到街上,挨个用左轮手枪点名!” 王汉彰从他的腰间拔出了那支纳甘左轮手枪,冲着赵若媚晃了晃,继续说:“看见了吗,就是这玩意儿!一枪下去,直接把天灵盖掀开,脑浆子流的满地都是!你也不想想,你爸爸是干嘛的?我要是没记错,你爸爸是英国太古洋行的襄理对吧?在赤党那边,你爸爸这种人就叫买办集团!他们真要是成了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爸爸这种人!” 看到王汉彰突然拔出了手枪,赵若媚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了后座上,她声音颤抖的说道:“你……你要干嘛?” “干嘛?我在告诉你这件事的严重性!起士林餐厅你去过吧?”王汉彰收起了手枪,瞪着眼睛问道。 赵若媚点了点头,小声的说:“去……去过,你问这个干嘛?” “哼!”王汉彰冷哼了一声,接着说:“起士林餐厅一楼的咖啡座里,常年坐着一群浓妆艳抹的白俄妓女!你知道他们原来是干嘛的吗?告诉你,她们原来在俄国,不是将军的夫人,就是侯爵家的小姐!俄国革命之后,她们逃难到了中国,家底花光之后,只能在租界的饭店、酒店周边揽客。五块大洋就能睡她们一宿!” 王汉彰讲的这些,赵若媚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在听到了这些女人悲惨的遭遇后,她皱着眉说道:“这些人好可怜啊…………” “你觉得她们可怜吗?不,我告诉你,她们还算是幸运的,最起码她们还活着。在俄国,有更多的人,被革命党像野狗一样宰了!就连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也不例外,革命党杀他的时候,灭了他们全家满门,就连他最小的女儿,年仅十七岁的罗曼诺娃也没放过!” 这些细节,都是王汉彰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俄国教官尼古拉跟他讲的。据尼古拉教官说,当时的血腥场面,根本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他所描述的血腥程度,连当时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都达不到! 在听到了王汉彰讲述的这些事情之后,赵若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俄国的事情她不知道,但是几年前,发生在上海、武汉的事情,她在大学之中的一位教授可是亲身经历过。当时,数以万计的赤党被杀,尸体来不及掩埋,就草草的堆在路边,引来野狗吞噬。 王汉彰在赤党的集会上抓到了自己,他会如何处置自己呢?想到这,赵若媚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你要把我也送去巡捕房吗?”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车厢里死寂得只能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后视镜里映出赵若媚绝望的脸,与记忆中南开校园里捧着书、对他浅笑的少女影像疯狂撕扯。父亲灵前焚烧通知书跳跃的火苗、俄国教官描述的满门血泊、詹姆士冰冷审视的目光...在他脑中轰然对撞。 “你想干嘛?”还沉浸在恐惧之中的赵若媚,已经方寸大乱。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用缓和的语气说道:“别害怕,我送你回家!但是有一点,这件事你不许向任何人提起,从今以后,你也不能跟赤党有任何的联系。你能做到吗?” 赵若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能,能做到!” 第106章 苦肉计 英租界马场道西段,王汉彰的轿车停在了112号的门口。赵若媚的家,就住在这座小型洋房之中。洋房为上下两层,砖木结构,院子与洋楼中间,有一个小花园。透过一楼的拱窗,可以看到客厅里的吊灯正在散发出黄色的灯光。 这样的一座小洋楼,在一年前的王汉彰看来,无异于皇宫一般的存在。但是现在,和巴彦广送给自己在咪哆士道 23 号的洋楼相比,这座洋楼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一座洋楼,也差不多要五千大洋左右。赵若媚能住在这里,这足以说明她爸爸在太古洋行的一众襄理之中,属于能力比较出众的。 王汉彰灭了车,回过身,冲着赵若媚说道:“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离那些人、那些事远点!我能救你这一次,但我不能保证次次都能救你!你要是落在其他人的手里,不但你自己倒霉,你的家里面也会跟着受连累!你就算不替你自己考虑,也要想想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弟弟吧?如果你连累了你的父亲丢了工作,你们还能住在这里吗?” 王汉彰的手,指着拱窗散发出来的柔和灯光。看着窗帘后面闪动的人影,赵若媚点了点头,说道:“我记住了,我以后安心读书,不再参与任何事情!” 听到她的回答,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我不是故意对你那么凶,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跟这帮赤党搞在一起,那可是要杀头的!行了,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赶紧回家吧,别让你父母操心!” 赵若媚点了点头,拉开了车门。她的一条腿已经迈出了车外,却突然停顿下来。只见她红着脸,对王汉彰说道:“汉彰,今天的事儿,谢谢你了…………” 王汉彰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哎听到这句话之后终于放松下来。她冲着赵若媚笑了笑,开口说:“谢嘛啊?一年时间不见,怎么生分了呢?当初你请我喝汽水时,我把瓶子盖咬开,你还嫌我脏呢!行了,快进去吧。对了,以后要是有事,去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找我!” 赵若媚点了点头,从车上下去。她关上了车门,冲着王汉彰摆了摆手,说:“好了,你开车回去吧,路上慢点。有时间我去找你!” 王汉彰把脑袋探出车窗,笑着说:“你进了家我再走!” 看到王汉彰不肯走,赵若媚只好走进了院子,登上台阶,敲响了房门。几声敲门声过后,佣人张妈打开了房门,赵若媚冲着坐在车里的王汉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家中。 刚一进门,张妈一边帮她拿外套,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眼睛瞟着客厅方向:“小姐,刚才是...小汽车送您回来的?”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走过来的赵母听见。 客厅之中,赵若媚的母亲走了出来。听到佣人张妈的话,她皱着眉问道:“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现在外面不太平知道吗?前几天在皇宫饭店,一个英国记者被人当场打死,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满世界的瞎跑……” 看着赵若媚低着头不说话,她妈妈在她的胳膊上拍了一下,说道:“又是这副死相!你宋伯伯来了,去打个招呼……” 赵若媚硬着头皮走进了客厅,她的父亲正在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笑着说些什么。赵若媚认识这个男人,这个姓宋的男人是太古洋行的买办,是自己父亲的顶头上司,这个男人隔三差五的就会到家里来做客。赵若媚之所以讨厌他,是因为这个男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不怀好意。 “宋伯伯,您来了…………”赵若媚只是抬头看了这个男人一眼,在看到这个男人那黏腻的目光之后,她的身体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迅速的把头低了下来。 这个姓宋的老色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赵若媚一番,笑着说:“几天不见,若梅又漂亮了!刚才送你回来的是谁啊?是男朋友吗?” 赵若媚的父亲站了起来,笑着说:“赶紧去做功课吧,我跟你宋伯伯还有事要谈…………” 赵若媚的父亲叫赵金瀚,早年间留学英国,学成毕业之后便一直在太古洋行工作。其实按照他的资历和能力,早应该升任经理级别。但因为背后没有靠山,只能屈居在襄理的级别上,迟迟得不到升迁。这个姓宋的老色鬼据说是把自己一对双胞胎的女儿送给英国经理当情人,这才升任了中方经理的职位上。 前段时间,这家伙的老婆得急病死了。他办完丧事之后,就三天两头的到自己家里来吃饭喝酒。虽然名义上说是研究工作上面的事情。但赵金瀚在商场打滚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老宋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这家伙要拉什么样的屎!这家伙是打算让自己的大女儿给他续弦啊! 但是碍于老宋的职位,赵金瀚不敢跟他彻底翻脸。支走了女儿之后,赵金瀚看到,老宋正盯着自己女儿的背影,毫不掩饰的吞咽着口水。看到他这副恶心的模样,赵金瀚暗暗地皱了皱眉。或许,是该给大女儿找个婆家,断了老宋的这个念想。 院子外面的王汉彰根本不知道房间里面发生的一切,在看到赵若媚走进了房间,房门缓缓的关闭后,他发动了汽车,向情报组所在的威灵顿道驶去。赵若媚家所在的马场道西段,距离威灵顿道的距离并不算远,开车大概十几分钟,就能回到情报组坐在的泰隆洋行。 不过,王汉彰并没有直接开车回去,而是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猛打方向盘,一头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剧烈的撞击,让这辆雪佛兰汽车侧翻。好在王汉彰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尼古拉教官教过他特种驾驶。汽车撞击的角度和力量掌握的恰到好处,车辆侧翻之后,王汉彰并没有受伤。 但是这一下子,还是把王汉彰撞的晕头转向。他在车里缓了十几分钟,才打破车窗,从车里面钻出来。剧烈的撞击声让周围的商户报了警,王汉彰靠在变形的车门上,摸出烟盒,点燃一支。他默默计算着时间,大约过了六七分钟,才听到熟悉的、由远及近的皮靴踏地和巡捕特有的短促哨音。 前来出警的是一名四十出头的华人巡捕,他看了看现场的情况之后,走到了王汉彰的身边,开口说:“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你愣是把车撞到电线杆子上,你是从哪儿学的开车?跟师娘学的是吗?好家伙,这也就是晚上人少,这要是大白天的,就你这技术,还不得轧死二百多?” 王汉彰没工夫跟他耍嘴皮子,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赵若媚脱罪!在福禄林茶社的抓捕现场,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的人看到赵若媚的脸。现在唯一的纰漏,就是跟她一起被捕的那名女学生。自己这一撞,既能把情报组的所有人都引出来,又能让他们暂时停止审讯。 只要那个女学生还没交代,赵若媚就还是安全的。当然,即便是那个女学生什么都交代了,其实也无所谓。负责审讯的事张先云,这个人对自己言听计从,让他修改一份口供,还是没有问题的, 想到这,他从怀中掏出证件,冲着那名巡捕晃了晃,虚弱的说道:“中我是央巡捕房特别第三科,王汉彰。刚押一个重要犯人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个赤党分子!路上不知哪个王八蛋在撂了木头,车一轧失控就撞了。那小子趁乱砸窗跑了!我怀疑路上的木头,就是赤党分子放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犯人救出去!快,帮我给泰隆洋行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 出警的这名巡捕看了看王汉彰的证件,当他听到王汉彰的话中出现了赤党分子的时候,他立刻将证件还了回去,‘啪’的一个立正,毕恭毕敬的说道:“是,我这就去打电话!” 看着这名巡捕一溜小跑的背影,王汉彰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笑意。希望自己这出苦肉计,能够让赵若媚蒙混过关。 第107章 善后事宜 半个小时之后,情报组的几员大将,开着两辆卡车,风驰电掣的赶到了王汉彰发生车祸的地点。除了张先云、秤杆、高森和许家爵之外,新招募的那些特工,也来了六、七个! 还没等车停稳,车斗上的秤杆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只见他手中提着已经打开击锤的马牌撸子,快步走到王汉彰的面前,开口问道:“帮办,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没等王汉彰开口说话,就看许家爵打开了车门,跌跌撞撞的从车上跳下来,一边朝王汉彰跑过来,一边哭天抢地的喊道:“彰哥,彰哥,你没事吧?操他妈的,是谁敢害我们彰哥,我他妈非得把他祖坟刨喽…………” 王汉彰将手中的烟蒂扔掉,开口说:“别他妈瞎咧咧了,叫几个人,把车给我翻过来!” 说话的功夫,张先云和周森也走了上来,围在王汉彰的身边问到:“怎么样?没什么事儿吧?” 王汉彰摇了摇头,开口说:“我倒是没什么事,就是翻车的时候撞晕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后座上那个女的已经跑了!妈的,不知道谁在路上放了两根原木,车轱辘压上去的时候,我根本来不及刹车!对了,带回去的人怎么样?有什么突破?” 张先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突破,都是些大学生,什么也不肯说,一问就说是参加书画会,估计是开会之前有人告诉他们,万一被抓之后,就统一口径说是来参加书画会的!舞台上讲课的那个人还没醒,我正打算叫个医生来看看,就接到你撞车的电话了。”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我没什么事,就是头还有点晕。妈的,路上凭空冒出两根木头?我怀疑是有人搞鬼,说不定就是那帮赤党,想救那个女的!先云,你经验足,带人仔细查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张先云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我这就带人去…………” 看着张先云带人去勘察,王汉彰对秤杆和高森说:“走,咱们回去,抓紧把那些人的口供录出来!” 回到情报组的驻地泰隆洋行,时间已经是深夜的十点多。留守的几个人看到王汉彰之后,赶紧上来询问他有没有事?王汉彰笑着说:“没事儿,就是翻车的时候摔懵了!今天晚上大家辛苦了,我会向詹姆士先生为大家请功的!好了,都去忙吧!” 支走了留守的几个人,王汉彰来到了泰隆洋行的地下室。地下室已经改造成一个临时的拘留所,所有的男人都被关在一个大一些的拘留室之中,还有七八个女生,则关在了另外一个拘留室。压抑的地下室闪烁着惨白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人挤人散发出来的人肉味。 在看到王汉彰的身影之后,那几个骂不绝口的男生更是冲着王汉彰大声的咆哮。不过更多的人,则是被王汉彰吓得瑟瑟发抖。在福禄林茶社,王汉彰两脚几乎把李老师踩死,他的凶悍可是给这些学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面对不断叫骂的几个男生,王汉彰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冷笑。这些人的年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还都是大学的学生,本应该明白事理。到了这种地方,他们还不识相点,居然还敢跟自己叫嚣?这可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想到这,王汉彰对秤杆和高森说道:“看见了吗?这帮人被赤党分子洗了脑了!你们让他们冷静冷静!我去问问那几个女生。” 王汉彰特意把‘冷静冷静’这四个字加重了声音,高森和秤杆立刻明白了王汉彰的意思,他们走到拘留室的铁门外面,将那几个叫的最凶的那几个男生从铁笼子里拉了出来,连拖带拽的将他们推搡进了旁边的审讯室里。 ‘嘭’的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紧接着,惨叫声从审讯室里传了出来。留在拘留室里的学生们听到这凄惨的叫声,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一脸惊恐的看着王汉彰。 王汉彰没有搭理他们,而是走到了旁边的那间小一点的拘留室里。这间拘留室里,关的都是女学生。王汉彰扫视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跟赵若媚站在一起的女学生。他冲着那名女学生招了招手,说道:“你,出来!” 那个女生明显被王汉彰吓坏了,磨磨蹭蹭的躲在拘留室里不出来!王汉彰一瞪眼,大声说:“快点!还等我亲自进去揪你出来吗?” 王汉彰的喊声,直接把这个女生吓哭了!无奈之下,王汉彰只能打开了拘留室的铁门,从里面把她拉到了一旁的审讯室之中。 审讯室没有窗户,空气中似乎能闻到一丝血腥味,地面上还有些黑紫色的污渍,看上去就像是干涸凝结后的血液。可实际上,那只不过是铁质审讯椅刷防锈漆时,不小心撒在地上的漆痕。头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的大功率灯泡,墙边一侧摆放着的刑具,这里的一切,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任何人来到这样的环境,都会吓得腿软。更不要说这个只有十八九岁的姑娘。在王汉彰把她按到了审讯椅上之后,这个姑娘就一直哭个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坐在她对面的王汉彰被她哭的心烦,‘啪’的一声,猛拍了一下桌子,审讯椅上的女生被吓得一哆嗦,哼哼唧唧的哭声也随之被打断! 就看王汉彰黑着脸,开口问道:“别哭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学生,还是有职业?” 这个女生浑身颤抖的说道:“我叫苏瑾,是南开大学经济系的学生。” “你是赤党分子吗?”王汉彰摆弄着手里的钢笔,头也不抬的问道。 “不,我不是,我们是去看画展的…………”王汉彰的话音刚落,这个叫苏瑾的女生就迫不及待的否认。 王汉彰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继续说:“看画展?哈,你一个学经济的,看什么画展?你跟我说说,今天晚上的画展,展出的是哪位大家的真迹啊?” 王汉彰的话让苏瑾哑口无言。王汉彰站起了身,拉开了审讯室的房门。在他们这间审讯室的对面,敞开的房门里传出了‘嘭、嘭’的击打声和惨绝人寰的嚎叫声。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那个在福禄林茶社里说是要打头阵的男生,被吊在了墙上,两个情报组的特务,正在用警棍死命的打着他的后背。每打一下,那个男生就会发出一声惨叫,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来,在地面上汇集成一团血泊。 王汉彰“砰”地关上门,将地狱般的景象和声音隔绝。苏瑾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牙齿咯咯作响,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幕如同烙铁烫在脑子里。 王汉彰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声音低沉而冰冷,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赤党?” “不是!...真的不是...” 苏瑾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我想加入...他们...他们说我太...太幼稚...没同意...” 巨大的恐惧让她吐露了更多。 王汉彰知道,自从上海、武汉事件爆发之后,赤党也不是什么人都收了。这个叫苏瑾的女生应该没有说谎,她不是赤党。但是,她是赤党的外围成员。 “你和赵若媚是同学?”王汉彰忽然问道。 听到赵若媚的名字,苏瑾猛地抬起了头,点头说道:“是的,我们都是南开大学经济系的学生。” 王汉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除了你之外,今天参加这次集会的人,还有谁认识赵若媚吗?” 苏瑾摇了摇头,说:“没有了,这次画展来的大部分都是新人。其实,我也只是第二次参加这种聚会。” 听到没有其他人认识赵若媚,王汉彰总算是松了口气。他看了看紧闭着的房门,压低了声音和苏瑾说道:“苏瑾,你被抓进来之后的照片和口供,我们都有详细的记录。你也知道,国民政府对赤党分子的态度,抓到就是杀头!你想死还是想活?” “我……我不想死!”很显然,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苏瑾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听到这个回答,王汉彰笑了笑,说:“既然你想活,那我就放了你…………” 苏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诧异的看着这个年轻的巡捕,开口问道:“放了我?真的吗?” 王汉彰点了点头,继续说:“是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在审讯椅上猛地一缩,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仿佛预见了更可怕的深渊。 王汉彰根本没注意到苏瑾脸上的变化,他继续说:“我放了你之后,你不能再跟赤党分子有任何的联系。还有,你赵若媚来参加这次画展的事情,永远的烂在肚子里!只要我听到任何的风声,我就把你的照片和口供交给天津市警察局,到那个时候,你被拉到刑场上枪毙,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苏瑾简直不敢相信,他本以为,这个巡捕会趁机向自己勒索金钱、贪图自己的身体或其他难以承受的代价。但万万没想到,最终他只是提出了这样的条件。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我跟外面的人说,你是我的远房表妹!呃……就说是我舅妈哥哥家的闺女!记住了,千万别说错了!行了,你在这等着吧…………” 王汉彰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苏瑾独自留在惨白刺眼的灯光下,冰冷的铁椅硌得生疼。她反复咀嚼着王汉彰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心上。 “烂在肚子里...”“照片...口供...枪毙...” 无尽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蜷缩起身体,把头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起来。 第108章 不是好消息的好消息 走出了审讯室的王汉彰,将高森和秤杆从审讯室里叫了出来。看到二人身上沾着的血迹,他微微的皱了皱眉,低声说:“差不多就完了,毕竟都是些学生,用不着下死手!我估计巡捕房也是吓唬他们一顿,让他们不敢在租界的范围内活动也就完了。” 秤杆一边晃着手腕子,一边说道:“妈了个逼的,这帮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问什么也不说,除了喊口号,就是张嘴骂人!要我说,这帮人就得全拉到靶场毙了!” “毙什么毙?这帮人跟咱们无冤无仇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你也是老江湖了,这点道理还不懂吗?”秤杆的暴戾,让王汉彰有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谁说无冤无仇?你刚才不是还让这帮赤党分子暗算了吗?车都撞翻了,万一要是着了火,你跑都跑不出来!”秤杆梗着脖子说道。 看到王汉彰脸上不悦的表情,高森挡在了他们二人之间,开口说:“汉彰,你放心吧,弟兄们下手知道轻重,不会把人打死的!你叫我们出来,就是为了这个事儿?” “呃……”王汉彰挠了挠头,装作一副尴尬的模样,低声说道:“那个嘛,我刚才提审那个女学生的时候,发现那个女学生是我舅妈哥哥家的闺女。算起来,他应该喊我一声表哥!我寻思着,反正她也不是主要的人员,就打算把她送回去!我跟你们俩说一声,这件事别声张,就咱们仨知道就行了!” 高森一听,连忙说:“好么,原来是你表妹啊!那还有嘛说的,赶紧开车给送回家吧!这么晚了,一个大闺女还没回家,家里面还不得急坏了?怎么着,你开得了车吗?你要是开不了,我就跑一趟?” 秤杆也在一旁说:“既然都是亲戚,那还有嘛说的,赶紧送回去,下面的人谁要是多嘴,我打的他满地找牙!” 听到二人这样说,王汉彰笑了笑,说道:“那我就把她先送回去了!你们俩在这盯着点,我快去快回!” 苏瑾的家住在河北大街,王汉彰开着特务组的卡车,将她送到了河北大街的路口。在她临下车之前,王汉彰冷着脸说:“我告诉你,我能把你放了,同样也能把你再抓回去!如果我听到任何关于赵若媚的风言风语,你最好给我小心点。刚才那些人你也看见了,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苏瑾的身体紧紧的靠在车门上,似乎和王汉彰拉开距离,才能让他获得一丝安全感。王汉彰的话让她浑身一颤,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直视王汉彰的眼睛,用细微的声音说道:“知……知道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希望你好自为之吧!行了,下车吧…………” 回到了泰隆洋行,时间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整整一天的时间,王汉彰的神经一直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尤其是在抓捕现场看到了赵若媚,更是让他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如何让赵若媚置身事外,这件事并不容易。虽然在发现赵若媚之后,王汉彰就一直把她挡在身后,但特务组的这些特务们都见到了赵若媚。最关键的是,和赵若媚一起被捕的这四十多名青年学生,只要他们沤任何一个人咬出赵若媚,王汉彰今天晚上所做的一切,都将会是无用功!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也算是暂时解决了。那几个死硬分子,已经被秤杆打老实了,剩下的大多数人,看上去就是来凑热闹的,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可言,只不过是觉得赤党分子的理论时髦,来赶时髦、凑热闹而已。 尤其是自己放走了苏瑾之后,更是让这些学生相互猜忌。只要他们之间相互的口供对不上,那在福禄林茶社里究竟抓了多少人,就是一笔糊涂账!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那还不是自己说的算? 回到泰隆洋行的王汉彰还在为自己今天晚上的行动而暂时松了口气时,就看高森走了过来,对他说了一个好消息!但是这个好消息对王汉彰来说,这个消息却算不上是一个好消息! “汉彰,被你打晕过去的那个人,刚才醒了!这人醒过来之后,我问了他两句。他说他叫李纯,是赤党北方局天津专区的区委书记。再问其他的,他就不说了。一直嚷嚷着要见能管事的人。我们问了被抓的其他人,一个女学生说,那家伙自称叫李仁。一个人两个名字,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那个被自己跺晕过去的家伙竟然醒了?脑袋瓜子是真他妈硬啊!王汉彰微微的皱了皱眉,开口说:“走,我去见见他…………” 逼仄的审讯室之中,李仁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悬在头顶上的巨大灯泡晃得他睁不开眼,审讯桌后面挂着的刑具,更是刺激着他的神经! 李仁其实早就醒了,剧痛让他几乎呻吟出声,但他死死咬住牙关,装作昏迷。眼皮隙开一丝,他模糊看到秤杆等人拖走学生时溅在墙上的血点,听到隔壁审讯室传来的闷响和压抑的惨叫。当那个叫苏瑾的女生被王汉彰单独带走,许久未归时,他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 那个叫苏瑾的女学生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苏瑾的上线老吴,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少数人之一!苏瑾被放走,意味着什么?老吴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苏瑾被放了出去,这就说明她已经招供了!老吴一旦暴露,自己的身份迟早也会被顺藤摸瓜的查出来!与其被他们揪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还不如直接坦白。最起码,可以免受一些皮肉之苦!所以,他向审讯他的高森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要求和这里能主事的人见面。 说实话,李仁的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因为他连自己究竟是被谁抓了都不清楚。但是从这些人的手法上来看,他们并不是很专业。或许,自己能蒙混过关呢。 即便是蒙混不过去,也无所谓了。从去年开始,苏区就开始肃清ab团,据说已经杀了几万人!从今年四月开始,北方局也在开展肃清活动,李仁的身边,已经有十几个人被打成ab团,有的被枪决,有的被活埋,反正是无一生还! 最近这段时间,李仁感觉到苗头有些不对,北方局之中,已经有人在搞自己的黑材料!再加上这次被捕,即便是侥幸过关,回去之后肯定也得被肃清!自己可不想像那些人一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心脏,让他窒息。回去,肯定是死路一条,留在这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不是生机,是复仇的机会!那些在背后搞自己黑材料、往死路上推自己的人...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必须要搏一把!想到这,李仁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勾起一丝扭曲的、充满恨意和决绝的冷笑。 他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审讯室厚重的铁门猛地被人推开!“哐当”一声巨响,刺眼的光线从门口涌入,一个高大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又将刺眼的光线挡住。 王汉彰大步走了进来,审讯室顶灯惨白的光线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审讯椅上的李仁。李仁脸上的阴笑瞬间僵消失,瞳孔剧烈地收缩,死死盯住门口——是那个在福禄林茶社一脚将他跺晕的年轻煞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如同两把利剑在空中碰撞。王汉彰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与冰冷的压力。李仁则在一刹那的惊悸后,强行稳住心神,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竟又缓缓扯开,化作一种近乎挑衅的、带着复杂意味的凝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灯泡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第109章 关公面前耍大刀 审讯室之中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自从这个年轻的煞星走进来之后,李仁甚至感觉到房间之中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但作为一名在卢比扬卡接受过训练的情报人员,李仁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够先开口。谁要是先开口,谁就会在这场交锋中落到下风。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人似乎也不着急。二人的目光就这么相互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笑,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个‘555’牌香烟,分给了他身旁的人一支,自己也点燃了一支! 他把审讯桌后面的椅子往后面拉了拉,挪出了一点空间,两只脚翘在了桌面上,对着悬在头顶的白炽灯吐起了烟圈。不过,他抽烟的动作看起来不是那么熟练,吐出来的烟圈更是不成型。 面对这个看上去很放松的年轻人,李仁的眼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情报人员并不害怕严刑拷打,因为在卢比扬卡,他受过专业的反刑讯训练。但是,他害怕的是这个年轻人难以窥探的心理。卢比扬卡的教官曾经讲过,当你无法预知对手的下一步举动时,你已经处在了巨大的危险之中。 李仁不知道的是,王汉彰也接受过特工训练。他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的俄国教官尼古拉上校,曾经是沙俄安全保卫局的副局长。李仁的情报知识,来自于卢比扬卡的苏联契卡,而契卡的这套理论,都是沙俄安全保卫局玩剩下的!他的这些反刑讯技巧在在王汉彰的面前,可以说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这个逼仄的审讯室之中,李仁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具体事件,但是生物钟带来的困意,还是一阵阵的袭来。就在这时,坐在那个年轻煞星身旁的人,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打哈欠这种事似乎是会传染,在看到对面的人打了个哈欠之后,李仁也不由自主的打起了哈欠。他的这个动作,让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 在看到这个笑容之后,李仁知道,继续再硬挺下去,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反正迟早都要说,现在说出来,或许还能得到点优待。可如果把对方逼急了,这帮小子询问口供时确实是不怎么专业,但是打起人来,那可是手黑的很啊! 想到这,李仁忽然抬起了头,开口说:“给我一支烟!” 在看到李仁终于开口说话之后,王汉彰慢慢的坐直了身子。他死死的盯着李仁的眼睛,说道:“想抽烟?这没问题。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我该叫你李仁呢,还是该称呼你李纯?” 李仁看了坐在王汉彰身旁的高森一眼,平静的说道:“我知道的事情,只能对你一个人说。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多,危险性越大!” 王汉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高森低声说:“你先出去,告诉其他人不要进来!” 高森点了点头,走出了审讯室。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王汉彰这才说道:“行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李仁紧闭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内心之中在做着激烈的斗争。忽然,他睁开了双眼,开口说道:“我叫李纯,是赤党北方局天津专区书记。李仁是我的化名,我有一份花名册,里面记录着赤党在天津所有成员的姓名和住址。但是在我告诉你之前,你要先给我一支烟,再告诉我你的身份…………” 王汉彰站起身来,拿出一支烟放在他的嘴里,又用火柴给他点燃,这才继续说道:“我们是英租界巡捕房。你们在租界内进行非法活动,已经违反了租界的法律。国民政府对待赤党的态度,想必你也很清楚。但租界里的英国人却不一样,他们只是不想看到租界里有任何的动乱,那样的话,会影响他们赚钱做生意的。所以,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把你知道的一切都交待出来,或许上面的英国人会对你网开一面呢!” 李纯猛嘬了两口烟,这才开口说道:“小兄弟,把你的英国主管叫来,我知道的情报关系重大,以你的身份,还不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汉彰飞起一脚,将他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铁质的审讯椅和地面碰撞,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审讯室的房门被人拉开,高森从外面走了进来,开口问道:“怎么了?” 王汉彰一脸不屑的说道:“这逼养的还敢跟我讲条件,真是他妈的给脸不要脸啊!不给他的颜色看看,他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去提两桶水过来,我让他清醒清醒!” 几分钟之后,高森提着两桶水,肩膀上搭着两块毛巾走进了审讯室。王汉彰和他将倒在地上的李纯连人带椅子扶了起来。高森拔开审讯椅下面的插销,整张审讯椅放倒。王汉彰将一块毛巾铺在李仁的脸上,提起一桶水,对准他的脸,快速的倒了下去! 被王汉彰这一脚踹的几乎丧失意识的李纯根本来不及挣扎,等他的大脑恢复了思考时,冰冷的水已经浇在了他的脸上!盖在脸上的那块毛巾散发着馊臭的味道,冷水不断地浇在脸上,让这块毛巾迅速吸满了水分。 湿毛巾糊住了他的嘴和鼻孔,水流开始灌进鼻孔。鼻腔内的黏膜在受到冷水的刺激后剧烈的收缩,李纯拼命地呼吸,想要获得一丝空气。但越是大口的呼吸,更多的水却持续不断的灌进他的鼻子里。 无数根细针仿佛在李纯的脑袋里炸开,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的大口的喘着气。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不停灌进他鼻口之中的冷水阻挡了空气的流入,他越是张嘴,就越感到无法呼吸。李纯感觉自己的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挣扎都让肺部的灼痛感愈发清晰,肺叶好像马上就要爆炸! 强烈的濒死感让李纯丧失了理智,他的脑海中不断地闪过记忆的片段,那是自己在上海参加地下工作时吃西餐的画面,还有自己的卢比扬卡学习特工技术时,枪炮爆炸的画面………… 但耳朵里传来的水流声,和自己发出的呜咽声让李纯又清醒过来,这种明知道死亡逼近,却无力反抗的的绝望,让他彻底崩溃。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会用水刑来对付自己!如果一切能够重来的话,自己绝对不会跟他讨价还价………… 求生的本能让李纯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疯狂弹跳、抽搐,精钢镣铐深深嵌入腕骨和脚踝,皮开肉绽,鲜血混着冷水淌下,带来钻心的撕裂痛楚,却丝毫无法撼动分毫。 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下身涌出,浸透了裤裆,带来短暂而屈辱的暖意,旋即被无边的冰冷和绝望彻底淹没。 意识在窒息的深渊边缘疯狂挣扎,卢比扬卡教官冰冷的话语回响在他的脑海里:“水刑...无法靠意志抵抗...”混乱的脑海中交织闪现...完了...要死在这里了...像条狗一样... 就在这时,盖在李纯脸上的毛巾突然被王汉彰掀开,空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之中。但是,再次呼吸到空气,并没有让李纯好过一些。他的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腔深处的哨音和剧痛,剧烈的咳嗽让灌进他肺里的水不停地往外喷。 十几分钟之后,李纯这才能够顺畅的呼吸。就看王汉彰一脸冷笑的看着他,开口说:“还找英国人吗?你要是还想跟英国人说,那我就再请你喝点水…………” 看到王汉彰手中的水桶,李纯的身体条件反射般的剧烈颤抖,他使劲的摇着头,大声地喊道:“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我知道赤党在天津所有人的名单!还有,今天晚上参加集会的这些人,他们的名单我也记在脑子里了。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王汉彰强装的镇定。 今晚参加福禄林茶社聚会的名单一旦暴露,赵若媚的名字就会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再也无法遮掩! 自己一夜的殚精竭虑、苦心孤诣的‘苦肉计’、释放苏瑾的冒险,都将化为泡影! 王汉彰皱了皱眉,转身看了高森一眼,低声说:“你再去提两桶水过来!” 高森愣了一下,开口说:“还灌他啊?再灌就要把他灌死了?” 王汉彰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的说:“你先去,我单独问他几句话!” 高森’哦‘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审讯室。看着不停喘着粗气的李纯,王汉彰有些左右为难!这个李纯就是一颗威力无穷的炸弹。他脑子里装着整个天津赤党的花名册,也装着今晚集会的全部秘密。留着他,就等于把赵若媚,甚至把自己,永远置于悬剑之下! 詹姆士?英国人?他们只在乎情报和租界稳定,一个女学生的死活,无足轻重! 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起,或许...只有让这颗炸弹永远闭嘴,才能破解现在的危局。王汉彰摸向了腰间,尼古拉教官送给他的那支纳甘转轮手枪,就插在了腰间的枪套里! 就在他的手即将摸到枪柄时,审讯室的房门再一次被人推开。秤杆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开口说:“汉彰,詹姆士先生打来电话,让你赶紧去接电话…………” 第110章 重要的筹码 泰隆洋行一楼,情报组的办公室之中。摆放在房间一侧的座钟显示,时间已经是凌晨的一点半!王汉彰快步走进房间,房间里正在值班的华籍巡捕立刻站起身来,指着桌上的电话说:“王帮办,找您的电话。” 王汉彰点了点头,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电话听筒,开口说道:“你好,我是王汉彰。” 电话那边,传来了詹姆士爵士的声音:“王,我听说你受伤了?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吗?” “没什么大事,路上被人放了两根木头,开车的时候没注意,车轮压上去翻了。呃……不过坐在车座后面的一个人贩,趁我昏迷的时候跑了。我已经让张先云带人去追了!”王汉彰故意放慢了说话的速度,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疲惫一些。 詹姆士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继续说道:“没关系,跑了一两个人,对我们的这次行动不构成任何影响。对了,我听说你抓住了一条大鱼?” 王汉彰的目光,扫过了办公室之中的几人。詹姆士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看来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办公室里,除了秤杆之外,还有三四名从其他分局招募来的年轻巡捕。这些人的招募工作,都是詹姆士亲自进行的。看来这个老家伙,对自己还是不放心啊………… 王汉彰干咳了一声,说道:“是的,先生,那个叫李纯的赤党分子,据他自己交代,他是赤党北方局天津专区的书记。但是据我了解,赤党在天津的活动,主要还是由北方局来统一指挥,天津专区只不过是下属的一个部门,管辖的范围只限于天津市区。和天津专区并列的,还有津西、津南等几个专区。所以,这个李纯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大人物。” 电话那边的詹姆士笑了笑,说道:“是吗?我还是亲自去看一下吧!好了,先不要对他们用刑,等我到了之后再说!“ 半个小时之后,詹姆士先生来到了泰隆洋行。王汉彰将他请到了一楼的审讯室之中。在詹姆士抵达之前,王汉彰让高森把李纯打晕了过去。所以,当詹姆士先生看到昏迷不醒的李纯之后,他皱着眉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对他用刑吗?这是怎么回事?“ 王汉彰赶紧说道:”您打来电话之前,我们对他用了水刑。本来没什么事,可谁知道我接完电话回来,这家伙就晕过去了。不过您放心,该问的我都已经问的差不多了。这是询问时的口供,请您过目…………“说着,王汉彰将准备好的口供递了过去。 詹姆士接过了笔录,认真的翻看起来。这份笔录,王汉彰已经删减过,关于赵若媚和苏瑾的内容,他根本没有记录。但其他的内容记录的很详实,这让詹姆士看过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说:“你干的很不错,特务组的第一次行动,就摧毁了赤党在租界内的网络。而且还抓到了专区书记这种级别的干部,这对于租界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筹码!” “筹码?”王汉彰不解的问道。 詹姆斯笑了笑,继续说:“是的,威海卫被国民政府收回之后,他们把目标盯上了天津英租界,想要趁着这股势头,将中国境内的所有租界一并收回。王,你觉得这可能吗?” “呃……这个……’作为一个中国人,王汉彰当然也希望中国境内没有租界的存在。虽然说租界的存在确实给城市带来了繁荣的商业和大量的就业机会。但高高在上的洋人,根本就没有把租界内的中国人当人看! 比如说在英租界的巡捕房,身份最高贵的,当然是来自英国本土的警官。其次则是来自澳洲、加拿大等英属领土的白人警官。再其次,则是来自印度、科伦坡的南亚巡捕。最低等的,就是华籍巡捕。 更可气的是,就算是华籍巡捕,也被英国人分为了三六九等。来自威海卫的巡捕,占据了大多数基层队长的职务,从本地招募的巡捕,想要出头难上加难!英国人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分化瓦解中国人,从而无法形成合力,便于他们的统治。 整个中国何尝不是如此?虽然说国民政府在名义上统一了中国。但纵观整个中国,遍地都是大小军阀!这些人口头上什么主义,什么理想,喊得震天响,可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占据一省或者几省的土地,从百姓的身上榨取钱财!这样的一个国家,凭什么收复租界? 虽然心有不甘,但国民政府想要收回天津的租界,根本不可能!英国人还能够跟你谈判,可天津除了英租界之外,还有法租界、意租界、比租界、日租界等等。尤其是日租界,日本人可不会把吃到嘴的肥肉乖乖的吐出去。所以,以国民政府现在的能力来说,想要兵不血刃的收回租界,绝无半点可能! 想到这,王汉彰摇了摇头,开口说:“这个……应该是不可能!“ 詹姆士先生冷笑了一声,缓缓的点了点头,说道:“看来,溺毙国民政府的那些官员,要清醒的多!收复租界?就凭他们的几句话吗?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不过,詹姆士先生话锋一转,继续说:“不过吗,大英帝国不会像日本人那样蛮横不讲理,我们对中国没有领土要求,我们要的只是维护英国在华的利益。所以,国民政府要求收回租界的要求,我们不能强硬的拒绝。为了表达善意,我们会给国民政府一些好处。这些好处的其中之一,就是在租借内清剿赤党分子!” 说了这么多,王汉彰总算是明白了詹姆士先生口中所说的筹码是什么意思。这个李纯,就是英租界送给国民政府的好处之一!不得不承认,在外交关系这一点上,英国人真是老谋深算啊! “您要把李纯交给国民政府?”王汉彰开口问道。 詹姆士先生笑了笑,点着头说:“是的,我们答应国民政府,在租界内清理赤党分子。作为交换条件,国民政府将不再对收回天津英租界采取任何实质性的活动!当然,在将这名赤党的重要干部交给国民政府之前,我们要将他身上的情报榨取干净。不过从他目前的状况来看,继续审讯恐怕是不行了!这样,明天一早,你将他送到法租界花园路22号。人送到之后,后续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会有人接手后面的工作!” 王汉彰明白,詹姆士肯定是找了其他的人,对李纯进行审讯。到那个时候,赵若媚的身份将会彻底暴露!不但赵若媚的身份会暴露,自己私自将赵若媚和苏瑾放走的事情也会败露!到那个时候,一切就全完了!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在他的心头! 就在王汉彰还没想好这件事该怎么办时,詹姆士看了看表,开口说:”唔……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王,今天的行动辛苦你了!我要回去休息了,明天一早,你将他送到法租界花园路22号...” 詹姆士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判决。 轰! 王汉彰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紧接着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让他手脚冰凉,眼前阵阵发黑。 看着詹姆士的轿车尾灯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王汉彰感觉支撑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凌晨的寒气像无数根冰针,瞬间刺透了他的衬衣,直钻骨髓。 他转过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地下室入口。詹姆士先生留下的那两名头裹深色头巾、腰挎冷森弯刀的印度锡克巡捕,如同两尊铁铸的雕像,牢牢地钉在门口。他们警惕的目光扫过王汉彰的脸,带着职业性的冷漠和不容侵犯的威严。 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沉入了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寒潭。 距离早上八点,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泰隆洋行坚固的砖墙,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个正在缓缓合拢的钢铁牢笼,将他和他拼死想保护的一切,都无情地锁死在其中。 第111章 烫手的山芋 凌晨三点半,张先云和许家爵从外面回来。看到审讯室门口站着的印度巡捕,二人脸色一变。特务组里怎么来了印度巡捕?难道说王汉彰被免职了?不应该啊,福禄林茶社里的赤党分子,差不多被一锅端。虽然跑了一个,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看着脸色铁青的王汉彰,张先云走到了他的身前,低声说道:“帮办,我带着弟兄们在翻车的现场附近查看了一遍,没找到跑了的那个赤党分子!我也问了附近的住户,他们说没看见有什么可疑的人。” 这一切都是王汉彰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张先云当然什么也查不出来。就看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辛苦了,先去休息休息,明天一早,我们要把抓到的赤党干部,送到法租界花园路22号,这是詹姆士先生亲自交代的,千万不能出任何的纰漏。” 听说要把抓到的李纯送出去,张先云愣了一下,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开口说:“好,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王汉彰摆了摆手,说:“你着急,你先去睡一觉!” “呃,那好吧…………”折腾了大半宿,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张先云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好,我先去睡一会儿…………” 就在张先云出门时,跟在他身后的许家爵也打着哈欠,晃晃悠悠的往外走。就在他快要走出办公室的门口时,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王汉彰忽然开口说道:“许家爵,你等一下…………” 张先云看了许家爵一眼,笑着说:“那我先回去了…………”说着,他关上了房门,将许家爵留在了办公室里。 看着一脸疲惫的王汉彰,许家爵走到了他的身前,一脸关切的问道:“彰哥,没事儿吧?那两个印度阿三是怎么回事?” 王汉彰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说道:“詹姆士先生带来的,看着被咱们抓住的李纯。” “我操他妈的,这个詹姆士先生,也是他妈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我以为这种事儿就咱们中国人能干的出来,没想到英国佬也玩这套啊!”许家爵愤愤不平的说道。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你记住了,天下乌鸦一般黑!詹姆士先生跟咱们非亲非故的,为嘛要照顾你?对了…………“ 王汉彰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二子,你在外面混了这么长时间,认不认识赤党的人?” 许家爵眼珠子滴溜一转,连忙摆手,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哎哟我的彰哥!您可别吓唬我!赤党?那帮杀头的买卖,我躲都来不及,哪敢沾边啊!您借我仨胆儿我也不敢!我许二子就跟着您混口安稳饭吃……” 王汉彰知道,这家伙从小胆子就小。别看他平时咋咋呼呼的,可真要是让他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干玩命的事儿,他还真不敢! 听到许家爵的回答,王汉彰笑了笑,说道:“没事儿,我就是随口这么一问,回去睡觉吧!” 看着许家爵走出了房间,王汉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墙上的挂钟,指针无情地指向凌晨四点整。距离詹姆士先生定下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了!李纯这个人,现在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西安子啊这种局面,当时在审讯室时,自己就应该直接把他打死! 但现在,再想要灭口,已经不可能了!那两个印度阿三守在了审讯室的门口,就连王汉彰自己想要进去看看李纯醒没醒,都被印度阿三挡在了门外。 在把李纯送往法租界花园路22号的路上制造一场意外?这个计划难度很大,先不说守在他身旁的那两个印度阿三一看就是不好对付的狠角色。将李纯送往什么地方,这件事詹姆士只跟自己说过。一旦在运送的途中出现什么意外,那么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自己! 所以,想要干掉李纯,只有把他送到法租界花园路22号,完成了交接之后才能动手!但是,法租界花园路22号里面到底是什么个情况,自己一无所知。负责审讯李纯的人是谁?有多少警卫力量?配备了什么武器?这些都需要考虑。 最关键的是,谁去执行刺杀李纯的任务?这件事关乎赵若媚的身家性命,也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所以,自己肯定要去。但是,仅凭自己一个人,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秤杆身手好,胆量大,叫他一起去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叫他一起去,这合适吗?秤杆并不欠自己什么,将他拖入这摊浑水,他能够愿意吗?还有,刺杀成功了还好,大不了就算自己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可要是失手了呢?当场被打死就算了,要是被活捉……想想李纯的遭遇,英国人的手段,只会比自己更凶残! 那么,高森呢?他肯定会跟自己一起去的。但是,他的腿伤刚好,还不怎么利索。再加上他的身手也不如秤杆,即便是叫他同去,成功的几率也不大! 至于张先云和许家爵,王汉彰摇了摇头。他们俩都是来混日子的,打打顺风仗还行,像这种难度极高的刺杀任务,估计还没进门就得尿裤! 就在王汉彰犹豫着是不是把秤杆叫来,探探他的口风时。他的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李纯被抓,除了自己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之外,还有谁更害怕他的被捕呢?那就是赤党! 李纯是赤党北方局天津专区的书记,一旦他将花名册泄露,整个北方局就会被一网打尽!昨天晚上的抓捕行动,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赤党肯定已经知道李纯被抓的事情,估计现在他们正想着怎么营救他呢。如果自己将李纯已经招供的消息放出去,赤党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干掉他!既然这样,那自己何不借赤党的手,除掉李纯呢? 但问题是,王汉彰并没有赤党的联系方式。唯一认识的一个赤党分子——常先生,也在华兴印刷厂的罢工事件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所以,他才问许家爵认不认识赤党的人。可许家爵意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坚决的否认和赤党有任何的联系,想要让他联系赤党分子,这条路走不通! 想到这,他走出了办公室,来到了地下的审讯室之中。那几个叫的最凶的男学生现在已经彻底老实了,被打的最严重的,脑袋肿的跟个猪头似的。 王汉彰看了看负责看守的秤杆,开口说:“这家伙脑袋怎么肿成这样?别再是打坏了吧?他别在死在咱们这,赶紧把他送医院里去瞧瞧吧?” “没事,你就放心吧,肯定死不了,我下手有分寸!”秤杆不以为然的说道。 王汉彰在秤杆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我琢磨着放两三个人出去……” 看到秤杆疑惑的眼神,他快速补充道:“别急,听我说。这帮小子被打成这熊样,吓破胆了。放他们出去,就是活广告!让他们到处去嚷嚷,说咱们手段有多狠,李仁那‘硬骨头’都招了个底儿掉!这叫‘杀鸡儆猴’外加‘攻心’!让其他赤党知道,英租界就是阎王殿,进来就别想全须全尾出去!李仁就是榜样!以后自然就没人敢往这龙潭虎穴里钻了,省得咱们天天费劲抓!明白吗?” 秤杆叼着烟,无所谓地点点头:“行,你是头儿,你说了算。放哪几个?” 王汉彰指了指那个被打的最严重的男学生,还有另外两个同样被揍得不轻的学生,低声说道:“就他们仨吧,最主要的是让他们把那个脑袋肿起来的家伙送到医院去…………” 秤杆站起身来,低声说:“行,那我把他们带出来!” 看着秤杆去带人,王汉彰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这步棋太险了! 这几个吓破胆的学生,真能立刻联系上赤党?福禄林茶社被一锅端,赤党上下必然风声鹤唳,会相信这不是陷阱? 就算信了,他们能不能顺利的干掉李纯?这里面蕴含的风险巨大,但这是王汉彰唯一能想到的、不直接暴露自己就能借刀杀人的法子。赌了! 他瞥了一眼挂钟,四点二十。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泰隆洋行一楼大厅,三个遍体鳞伤的男学生被秤杆从地下室带了上来。这三个人早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浑身吓的直哆嗦。当他们看到王汉彰的时候,更是吓得几乎走不动道,他们还以为王汉彰要枪毙他们呢。 看到面如土色的三人,王汉彰却笑了笑,开口说:“你们别害怕,我不是要枪毙你们!不瞒你们说,刚才给你们讲课的那个李仁,已经全都招了!李仁说,你们都是第一次参加活动的学生。所以,我决定放了你们!不过,以后你们要是再敢参加赤党的活动,那可是要罪加一等!听见了吗?” 这三个男学生吓得一哆嗦,唯唯诺诺的说道:“听,听见了…………” 王汉彰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块大洋,抛给了其中一个人,开口说:“拿着钱,去给这小子看看伤。记住了,这就是嘴硬的下场!” 接过了钱的男学生错愕地看着王汉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开口说:“知道了,我们带他去医院。呃……谢谢您了…………” 王汉彰摆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操,赶紧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几个!” 王汉彰低声对秤杆说:“立刻找两个盯梢最老练、嘴巴最严的弟兄! 让他们换便装, 远远地跟着这三个小子, 千万别暴露了! 看清楚他们去哪儿、见谁,记住相貌地点就行,一定不要打草惊蛇! 确认他们和谁联系之后,立马回来报信!” 王汉彰打算利用这三个男学生当诱饵,引出他们上级的联系人。只要找到那个联系人,就能够和他搭上关系,把李纯已经招供的事情告诉他,让他们派人除掉李纯。 当然,除了这条线之外,王汉彰的心里还有另外一条线,那就是赵若媚!如果这三个男学生这条线走不通,那就只有去找赵若媚,让她带着自己去和赤党联系! 第112章 错失良机 跟踪那三个男学生的人派出去之后,王汉彰一直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但有句话说得好,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墙壁上的挂钟,时间也指向了早上的六点半!但是,秤杆派出去的那两个人,却像是泥牛入海,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焦躁不安的情绪让王汉彰坐立不安,整整一夜没睡的他,两只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再过一个多小时,李纯就要被送到法租界花园路。脱离了自己的控制,鬼知道他会说些什么出来?要不,现在去找赵若媚,让她把这份情报传递给赤党? 或许,这是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了!想到这,王汉彰走出了办公室。刚一出门,正好碰见刚刚起床的张先云。看到满眼血丝的王汉彰,张先云愣了一下,开口问道:“帮办,你一宿没睡?” 王汉彰点了点头,一边拉着门把手,准备把办公室的房门关上,一边开口说道:“事关重大,我睡不着啊!对了,你准备一下,检查一下车辆,一会儿要把李纯送到法租界去。我先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就在房门即将关闭的一瞬间,王汉彰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王汉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的推开房门,快步走到了办公桌前,一把抓起了听筒,沉声说道:“我是王汉彰,你是哪位?” “王,是我!”詹姆士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面传来。 听到詹姆士的声音,王汉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本以为打来电话的,会是那两名派出去的便衣。但万万没想到,打来电话的居然是詹姆士。最关键的是,詹姆士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肯定没什么好事。 果然,就听詹姆士在电话那边说道:“王,计划提前了!你现在就将李纯从情报组带出来,务必要在早上七点半之前,将他送到法租界花园路22号!记住,是七点半之前!把人送到之后,会有人接手后面的工作。哦,对了,今天帝国殖民部的副大臣将会从威海卫乘船抵达天津,我们要去码头迎接他。你把人交接给那幢房子里的人之后,可以到太古洋行的码头来见见世面…………” 说完这句话,詹姆士挂断了电话。王汉彰拿着听筒,愣了足足有半分钟,这才怔怔的放下了听筒。什么帝国殖民部副大臣,王汉彰认识他是卖嘛的?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如何解决掉李纯这个烫手的山芋。 派出去的便衣迟迟没有传来消息,是跟丢了,还是...被赤党的人发现了反制? 妈的,这帮废物真是一点也指望不上!詹姆士先生又打来电话,提前了交接的时间。不知道他这样做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焦头烂额的王汉彰心一横,决定自己动手!想到这,他看了身后的张先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纷乱的心情,这才说道:“詹姆士先生打来的电话,交接的时间提前了。你现在去检查车辆,我们要立刻把人送过去!” 看着张先云转身下楼,王汉彰拿出了钥匙,打开了办公桌上的抽屉。在抽屉的最下面,藏着一把双刃匕首!这把匕首,还是赵锅首留给他的。本以为自己永远也用不上这把匕首,但今天,王汉彰还是将这把匕首拿了出来! 摸着匕首依旧锋利的锋刃,王汉彰暗自叹了口气。或许今天过后,自己在英租界所拥有的地位、权利,都会烟消云散!但为了赵若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想到这,他将匕首绑在了小腿上,缓缓的站起身来,向办公室外面走去。 泰隆洋行的地下审讯室,王汉彰向两名印度巡捕传达了詹姆士先生的任务。令王汉彰没有想到的是,这两名印度巡捕在接到命令之后,一左一右的将李纯夹在了中间,用两副手铐将他们和李纯铐在了一起。 这样的押送方法让王汉彰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从地下室出来,两名印度巡捕带着李纯坐进了轿车的后座,张先云坐在驾驶位上,王汉彰无奈之下,只能坐进了轿车的副驾驶位置上。 从英租界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到法租界花园道22号,开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左右。在这段路程中,会经过两处工厂区。一处在英租界的界内,另外一处则是英法两国租界的交界处。不知道赤党的人,会不会在这两处路段设伏? 随着小轿车向法租界的方向开去,坐在副驾驶上的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蹦出来了!如果赤党的人选择在这两处地点设伏,自己也可能跟着遭殃。但如果他们没有任何动作的话,李纯被送进花园路22号之后,会将他知道的一切都交代出来。到那个时候,自己一样是个死! 要不,自己动手打死后座上的李纯和那两个印度巡捕,然后把车直接开进海河里,来个毁尸灭迹?想到这,王汉彰的手悄悄地摸到了他的腰间。那支马牌撸子就插在枪套里。王汉彰有把握在三秒钟之内,将弹匣之中的8发子弹全部打出去! 进入工厂区,两侧厂房投下浓重阴影。王汉彰的拇指无声拨开保险,虎口压紧握把保险,食指轻轻搭上冰冷的扳机。 后视镜里,李纯低垂的脑袋就像一个苍白的靶心。 汗水滑进眼角,刺痛带来瞬间模糊。三秒...只要三秒,自己就能将马牌撸子弹匣之中的8发子弹全部打光!先打李纯,顺势解决两边的阿三。作出决定的王汉彰太阳穴突突狂跳,口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屏住呼吸,手臂肌肉绷紧。 前面是一个路口,只要通过这个路口,就会进入英租租界交界的工厂区。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在通过路口后就开始行动! 后座上的两个印度巡捕,正在用自己听不懂的印地语说着什么,从他们轻松的表情来看,他们没有发现自己的小动作。 随着汽车缓缓的通过路口,王汉彰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进入工厂区,马路的两旁顿时冷清下来,王汉彰的手臂,正缓缓的从他的腰间抽出来。 可就在这时,一条小巷之中,突然冲出了一辆有着帆布顶棚的汽车!开车的张先云一脚踩死了刹车,这才避免了两车相撞! 看到这辆车,王汉彰感觉后背一阵发麻!赤党的人真的选择在这里动手?就在他准备推开车门时,对面那辆小轿车的车门里,下来一个戴着法国圆筒帽的警官!看到这个高鼻深目的法国人,王汉彰松了一口气,又瞬间警觉起来!法国人?他们怎么也参与进来了? “下车,接受检查!”站在车门外的法国人,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 坐在后座上的印度巡捕,用咖喱味的英语大声的叫着什么。可那名法国警官,却直接解开了枪套上的搭扣,冷冷地说:“下车,你这个该死的印度杂役!” 王汉彰见状,赶紧拉开了车门,从车里走了下来。他掏出了自己英租界巡捕房的证件,在里面夹上了一张十银元券的钞票,递到了这名法国警官的身前,用一口法语说道:“先生,我们是英国巡捕房的,正在移送一名犯人,请您行个方便…………” 这名法国警官诧异的接过了他的证件,在看到证件里面夹着钞票后,眼神轻蔑的说道:“tout le monde! (所有人!证件!)” 王汉彰立刻会意,掏出证件,手指飞快地将一张十元券夹在里面递上。法国人瞥了一眼,嘴角撇下,手指捻了捻钞票。 “sir, urgent police business!(长官,紧急公务,请您通融一下!)” 王汉彰压低声音,同时从内袋迅速抽出一卷钞票,闪电般塞进对方手心,继续说:“merci beaucoup! (非常感谢!)” 法国警官掂量一下,五指一收,不耐烦地挥手:“以后移送犯人,必须要通知法租界的巡捕房。否则的话,我有权将你们所有人都扣留下来!这一次就算了,allez! allez! (走!走!)” 说着,他将证件随手扔回车窗。 王汉彰坐上了车,看着那名法国警官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虽然把这个法国警官糊弄过去了,但是他也失去了下手杀掉李纯的机会。因为他们乘坐的这辆车,已经开进了法租界。花园路的梧桐树影已斑驳地打在车窗上………… 第113章 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花园路位于法租界中心,环绕法国花园,与多条放射状道路相连。法国花园的中央,矗立着圣女贞德的铜像!从花园路向东,能通往海河码头,向西则是法租界最繁华的梨栈大街。因为花园路机禁止没有通行证的中国人进入,王汉彰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花园路22号,是一座三层红砖欧式花园洋房。花园之中有一座大理石雕的喷水池,拱形的门廊后面,是一扇棕红色的大门。车辆停在门口铁艺雕花的大门前,张先云按了两声喇叭,那扇棕红色的大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印度人,从房门里面走了出来。 铁艺门缓缓的打开,张先云刚要把车开进院子里,就看那个印度人生硬的说道:“你们不能进去,把人交给我就可以!” 后座上面的两个印度巡捕将李纯从车上带了下来,快步带着他穿过庭院,向洋房里面走。王汉彰也下了车,正准备跟进去。可那个开门的印度人却拦住了他,板着脸说:“好了,把人交给我就可以了。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操,你说走就走啊?我知道你们是干嘛的?我把人交给你,你得给我一个交接的手续?回头上面问我要人,你再不认账,这个屎盆子不就扣在我脑袋上了吗?”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推搡着王洋楼的大门处走去。 刚刚走到洋楼的大门口,还没等他推门进去,就看房间里面走出了一个一脸大胡子的英国人,冲着王汉彰怒吼道:“fuck off!你这个该死的额黄皮猴子,从这里滚出去!”说着,他用手中的皮鞭冲着王汉彰的脸抽了下来。 王汉彰认识这个大胡子,他是英租界巡捕房的典狱长。这个叫马克的英国佬,据说以前在开普敦当刽子手,亲手杀死过上千人!这个人极其仇视任何的有色人种,就连英国人也讨厌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野兽马克! 听着鞭梢劈开空气的破空声,王汉彰低头一闪,躲过了这一鞭。马克见一击不中,再一次挥起了鞭子。就在这时,张先云一把抓住了鞭梢,厉声说道:“你要干嘛?我们是送人犯过来的,你凭嘛打人?” 趁着这个机会,王汉彰透过打开的大门向房间里面张望。这座花园洋房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家具,看来是英国人专门为了关押重要犯人所设立的秘密监狱。除了开门的印度人和野兽马克之外,房间里还有三个人正在向外张望。 看来这座花园洋房并没有太多人知道,所以警卫的力量并不强!想到这,他拉住了张先云,低声说:“操,别跟他一般见识。反正人已经送到了,爱他妈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咱们走…………”说着,他拉着张先云退到了院子外面,开车离开了这座花园洋房。 回到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时间还不到早上的八点。王汉彰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楼找到了秤杆,揉着眼睛说道:“昨晚上一宿没睡,我实在是困得受不了了!我得回去睡一觉,上午你盯着点,有人要是找我,你就说我回去睡觉了!等我睡醒了再过来…………” 秤杆点了点头,开口说:“你就放心走吧,这里有我盯着呢。” 从泰隆洋行出来,王汉彰并没有回家睡觉。往前走了几个路口,他叫住了一辆胶皮,直接扔给他两个一角小洋的硬币,告诉他赶紧往马场道西段跑! 两角小洋,够拉胶皮的跑一天的活儿。拉胶皮的一看这位小爷出手大方,说了句您就擎好吧,拉着车把手玩了命的尥! 坐在胶皮上的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颠簸的车厢随时要蹦出来一般!李纯落在了野兽马克的手里,估计用不多了多长时间,就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如果不能尽快的除掉他,赵若媚的身份,自己徇私枉法的事情就会彻底败露。到那个时候,整个天津卫将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派出去跟踪那几个男学生的便衣,还没有回来。通过这条线联系上赤党的路,已经被堵死。为今之计,只有通过赵若媚,联系上赤党,将李纯全招了的事情告诉他们,让他们派人去除掉他!但此时的王汉彰还不知道,赵若媚遇上了麻烦! 昨天晚上的遭遇,对赵若媚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在经历了被捕,又被放出来的遭遇之后,魂不守舍的她感觉浑身发软。她本打算今天休息一天,但早上七点半,妈妈就来到了他的房间,大声的嚷嚷着:“都几点了,还不起床?一会儿上学该迟到了!我像你这么大的的时候,都跟你爸爸结婚了。你看看你,一天天的还跟个小孩儿一样,赖在床上不起?” “妈妈,我有点不舒服,我想休息一天…………”躺在床上的赵若媚虚弱的说道。 赵母皱着眉,手指用力点着赵若媚的额头:“没烧?那更得去!你当你爸在太古洋行是吃闲饭的?几百块大洋的学费,这些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是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供你的!容不得你娇气!快起来!收拾干净上学去!哼,我看你这个大学好的东西一点没学,没用的东西反倒是学了一大堆!” 无奈之下,赵若媚只能硬撑着虚弱的身体从床上起来,在卫生间里梳洗了一番,出门去上学。可是,她刚刚走到路口,准备坐电车去学校的时候,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突然停在了她的身前。 赵若媚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两步。她皱着眉,想要看看是谁这么冒失?就看那辆雪佛兰轿车的车窗缓缓的降下,一个令人生厌的大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坐在车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晚上到赵若媚家做客的宋金桥! 看到这张着油光的胖脸,赵若媚的心里一阵恶心。但良好的家庭教养,还是让她朝着宋金桥微微点头示意,开口说道:“宋伯伯,您好!” 老宋的眼里闪烁着一阵淫光,只见他抹了一把差点流出来的哈喇子,哈哈一笑,开口说道:“赵小姐,真巧啊。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呃……我要去学校上课!”赵若媚向路边退了两步。她已经注意到,周围等电车的人,已经向自己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车里面的宋金桥一听,连忙说:“那可真是太巧了,我正要去南开那边办事。上车,我送你去学校!” 看着宋金桥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赵若媚连连摆手,一边往后退,一边说:“不用了,我坐电车就可以。谢谢宋伯伯,您先走吧,别耽误了您办事!” 宋金桥这个人,自打去年死了老婆之后,就一直琢磨着找人续弦。作为太古洋行的买办,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能随便找个大老娘们续弦,就算是农村的黄花大闺女也不行。自己要找的,既要年轻漂亮,又要有文化。所以,他就把目光盯在了赵金瀚的女儿身上。 赵金瀚的这个女儿年芳十九,出落得亭亭玉立!按理说这样的一朵鲜花,无论如何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但宋金桥不怕,她爸爸在自己的手下做事,如果他们一家都不识抬举,那就随便找个由头,让他爸爸失业!到那个时候。这个赵若媚还不得自动投怀送抱? 宋金桥也没有想到,自己出来办个事,居然在路上遇见了赵若媚。穿着一身阴丹士林长裙的她,那可真是该凸的地方凸,该翘得地方翘!和那些没长开的黄毛丫头相比,这简直就是一颗令人垂涎欲滴的水蜜桃啊!所以,老宋直接把车开到了她的身前,准备把她拉上车。 “耽误什么事啊?送你去上学,是最重要的事情!”说着,宋金桥打开了车门,从驾驶室下来,伸手去拉赵若媚的手臂,准备将她拉到车上去。只要她上了车,去什么地方,那还不是自己说的算? 看到宋波博的手向自己抓过来,赵若媚继续惊恐地往后面退。可是,她的后背已经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的她,被宋金桥抓住抓住了手臂。 惊恐万分的赵若媚使劲的挣脱着,但一个年轻的姑娘,怎么可能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力气大。老宋一边把她往车上拽,一边说:“快上车吧,咱们有车,还等什么电车啊?听话啊…………” “你干什么,放开我!你放开我…………”赵若媚大声的呼喊,试图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但是,在车站等电车的十几个人,在看到了这一幕之后,要么转过身,要么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 宋金桥肥胖的身体堵住去路,油腻的大手猛地攥住赵若媚纤细的手腕,力量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他脸上堆着假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寒意:“赵小姐,嚷什么?让人看笑话?你爸爸在行里...还想不想干了? 听话,上车!我送你,保你平安到校。哈哈…………呃!”看到赵若媚已经几乎被推进了车里,宋金桥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只不过他的笑声刚笑了一半,就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淫荡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若媚抬头望去,只见王汉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宋金桥的身后。他用手臂勒住了宋金桥的胳膊,快速的向后一扳。宋金桥那肥胖的身体,就像是从高处扔下来的破麻袋一般,‘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王汉彰走到了宋金桥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笑着说:“你个老逼尅的,知道蛋子俩字怎么写吗?看你那几把揍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第114章 我保证,你活不过今天晚上! 时间回到三分钟之前,胶皮拉着王汉彰刚刚拐进马场道西段,坐在车上的王汉彰忽然发现,前方电车的站台旁听着一辆雪佛兰轿车,在轿车的手误诶围着一圈人,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那身阴丹士林蓝旗袍,正在奋力挣扎! “你干什么,放开我!你放开我…………”赵若媚的声音从围观的人群中传了过来。 “停!快停车!”王汉彰大喊一声,没等胶皮车彻底停稳,他就像一只猎豹一般,从车厢里面窜了出去! 七、八米宽的街道,王汉彰几乎是飞了过去,他粗暴的分开围观的人群,正好看见宋金桥把赵若媚往车里面推!听到赵若媚的呼救声,他来不及多想,双臂上前锁住了宋金桥的脖子,狠狠地向后一拧一扳!他那近两百斤的身体像个破麻袋般,“嘭!”地一声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震得尘土微扬。 王汉彰一步上前,钉着铁马掌的皮鞋底底毫不留情地踩在宋金桥肥硕的胸口上,碾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汉彰俯下身,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噬人的猛兽,死死盯住那张因剧痛和惊恐而扭曲的胖脸,从牙缝里挤出那句带着浓浓天津卫码头味儿的怒骂:你个老逼尅的,知道蛋子俩字怎么写吗?看你那几把揍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看到王汉彰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赵若媚赶紧从车里跳了出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他的胳膊。王汉彰明显感觉到赵若媚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可以想象,她刚才肯定被吓坏了!尤其是站台的旁边,明明有十几个人在等车,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助之手。可以想象,当时的她是多么得绝望!如果要是自己没有出现,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想到这,王汉彰冲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大声喊道:“看你妈嘛看?再看,给你们眼珠子都抠出来当灯泡踩!” 王汉彰的凶悍,吓得站台旁边的人不敢再看。他这才转过身来,拍了拍赵若媚的手臂,低声说:“别怕,有我呢!“他指了指倒在地上直哼哼的宋金桥,继续问:”这人是干嘛的?你认识他吗?” 赵若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低声说:“认识,他叫宋金桥,是我爸爸的上司,在太古洋行当买办!” “他刚才跟你说嘛了?”王汉彰眉头一皱,心里面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若媚脸色通红,低着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他说要送我回学校。我不愿意,他就威胁我,说我爸爸在洋行里,还想不想干了?” 王汉彰一听,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宋什么桥,这是没憋着好屁啊,说好听点,他这是打算来个一树梨花压海棠。说不好听的,这老逼尅的打算老牛吃嫩草啊! 王汉彰抬起脚,冲着宋金桥的肚子上猛踢了两脚。这两脚踢得宋金桥的身子就像是煮熟了的大虾一样,直接弓了起来。 王汉彰还要再打,可身旁的赵若媚屈辱拦住了他,低声说道:“算了,别打了,咱们走吧…………”周围人群的目光,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看的赵若媚浑身不自在。现在的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王汉彰点了点头,正要跟赵若媚离开。可没想到宋金桥这家伙却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王汉彰破口大骂:“小比尅的,你他妈敢打我?我他妈非得弄死你!“ 王汉彰本来已经打算走了,但是听到宋金桥的这句话之后,这几天以来积攒在心中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只见他转过身,走到宋金桥的身边,一脸冷笑着说道:“弄死我?哈哈,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弄死我?” “袁文会听说过吗?那是我朋友!”宋金桥的这句话一说出口,原本围在附近看热闹的人,仿佛听到了瘟神一般,瞬间往后退了几步! 看到周围围观人群的反应,宋金桥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王汉彰说道:“你完了!你他妈敢打我?请我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给袁三爷打个电话。你活不过今天晚上!你他妈敢动我,我也不扫听扫听,我宋金桥在海河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能不…………” 他的废话刚说了一半,王汉彰突然一击刺拳,正好打在了他的喉结上!宋金桥还没有说完的话,被这一拳硬生生的打回了肚子里!只见他两眼圆睁,眼球几乎要凸出来。双手捂住了脖子,嘴里面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紫红,看着马上就要憋死! 在打完这一拳之后,王汉彰冲着他笑了笑,开口说:“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再找你算这笔账的,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了!袁文会是吧?你他妈问问他,认不认识王汉彰?你看他敢来找我吗?” 王汉彰越想越生气,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所承受的巨大压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提起膝盖,对准宋金桥的下面来了一个膝撞!就听‘咔嚓’一声轻响,周围围观的人群似乎听到了鸡蛋碎裂的声音。有几个人还下意识的猫下了腰,似乎被撞到的是他们自己。 再看宋金桥,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和紫茄子一个颜色。原本捂着脖子的双手,情不自禁的捂住了下面,整个人缓缓的跪在了王汉彰的面前。 王汉彰解开了西装的扣子,一支带着棕红色乌木护木的枪柄露了出来。他抽出了枪套中的纳甘转轮手枪,拇指扳下了击锤,枪管顶在了宋金桥的脑袋上,冷冷的说道:“我能不能活过今天晚上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保证,你活不过今天晚上了!”说着,他的右手食指微微用力,纳甘转轮手枪的扳机正在被他扣动。 “巡捕来了!”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句! 正在看热闹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奔跑声、叫骂声混做了一团!就在这时,一辆蓝牌电车响着‘叮叮’的进站声,开到了站台上。赵若媚趁乱拉住了王汉彰的胳膊,拽着他登上了电车。 二十分钟后,天津老城东南角。王汉彰和赵若媚从蓝牌电车下来,此时已经是上午的九点左右,王汉彰拉着赵若媚,进了附近的一间茶馆。二人刚刚落座,就看茶博士肩膀上搭着块手巾走过来问道:“二位喝点嘛?” 王汉彰掏出了一角小洋扔了过去,开口说:“茉莉花就行,我们坐这说会儿话…………” 茶博士接住了硬币,冲着王汉彰挤眉弄眼的笑了笑,说道:“好勒,您了,茉莉花一壶…………” 随着茶博士的离开了茶桌,王汉彰低声问道:“赵若媚,昨天晚上被抓的李纯,已经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交待了!他知道赤党在天津所有人员的花名册,也知道昨天晚上在福禄林茶社参加聚会人员的名单。这个人现在已经被移交到英租界的巡捕房,由英国人负责审讯。如果英国人知道了花名册上的信息,后果不堪设想!当然,最主要的是,一旦你参加赤党聚会的事情暴露,你就彻底的完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啥投的罪名?” 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让赵若媚瞬间变得面如土色。她支支吾吾的说道:“那……那怎么办?”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反应,王汉彰继续说道:“我笨打算昨天干掉他的,但没想到英国人派了两个印度阿三看着他,我没办法下手。现在人已经被转移走了,我彻底没办法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远走高飞,再也不能回到天津!” “那怎么行?我爸爸妈妈怎么办?还有,我……我还得上学呢?”面对咄咄逼人的王汉彰,赵若媚已经乱了分寸。 王汉彰继续说道:“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了,想办法干掉李纯!不过,我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但是有人有这个能力!那就是赤党!现在,赤党应该是最着急的,一旦花名册被英国人掌握,他们的组织将会被连根拔起。但我不认识赤党的人,赵若媚,你认识吗?” “我……我,我不…………”赵若媚犹豫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王汉彰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她一定能够和赤党取得联系。但是,她在犹豫,她在犹豫应不应该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 看着赵若媚复杂的表情,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若媚,你应该知道,我这是为了你好!国民政府对待赤党的态度,你应该是清楚的。你究竟是不是赤党,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你参加了福禄林茶社的聚会,那就有赤党的嫌疑!国民政府对待赤党,那可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赵若媚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王汉彰趁热打铁的继续说:“你以为这只是你自己的事情吗?一旦你被抓,你父亲在太古洋行的工作肯定就保不住了!到时候,你妈妈,你弟弟,全家都要去喝西北风吗?不但如此,你的家人还可能受到牵连,被关进监狱里去…………” 赵若媚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我...我...不...” 昨晚福禄林茶社的灯光、李纯激昂的声音、黑洞洞的枪口、冰冷的手铐、苏瑾惊恐的脸、母亲喋喋不休的责备、宋金桥令人作呕的触碰...无数画面碎片般在脑中炸开! 王汉彰那句“你全家都去喝西北风吗?”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保护同志?还是保护至亲? 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猛地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几秒钟之后,她一把抓住王汉彰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声音破碎不堪:“...认...认识...一个...人...我带...你去...” 听到赵若媚答应打着他去找赤党,王汉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声说:“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 就在他们二人前脚刚离开茶楼,茶博士提着一个茶壶,快步的走了过来,嘴里面大声喊道:”二位,今年头茬的九窨茉莉,您慢…………哎,人呢?“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茶博士以为自己大白天见了鬼! 第115章 我用不着了解,我也不想了解! 八里台南开大学,王汉彰和赵若媚走进校园时,因为是上课的时间段,所以校园之中没什么人。马蹄湖边柳树成荫,微风吹来,树梢摆动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几座红砖灰瓦的西洋风格建筑围湖而建,透过这些建筑的窗户,可以清楚的看到课堂之中正在上课的学生。 眼前的这一切,让王汉彰暗自叹了口气。如果父亲没有死,或许自己也会坐在这里上课吧?想到这,王汉彰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想法从脑海中赶了出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还是想想见到赵若媚口中的那个赤党分子之后,自己该怎么说吧? 穿着一片柳林,赵若媚带着王汉彰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看上去像是一座宫殿的教学楼之中。在这座教学楼的入口处,用青石铭刻着三个大字:秀山堂!入口的小广场上,矗立着一尊铜像。铜像身穿北洋时期上将礼服,手握佩剑,目眺远方,看上去给人一种威严的压迫感。 在这尊铜像的下面,一块铜牌上写着:南开大学秀山堂由江苏督军李纯(字秀山)捐资兴建,1923 年 6 月教学楼竣工,此教学楼作为南开大学行政办公与文商科教学楼,命名为 “秀山堂”。并铸李纯上将军铜像以兹纪念。 赵若媚带着王汉彰走进了秀山堂之中,穿过幽长的走廊,赵若媚在左侧走廊中间的一个房间门口停住了脚步。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请进!”房间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儒雅的声音。 赵若媚推开了房门,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长衫的男人正在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这个男人抬起了头,看到赵若媚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开口说:“小赵同学,怎么没去上课?这位是?” “这是我的……我的朋友!他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对您说!是……是关于福禄林茶社的事情…………”赵若媚特意点出了福禄林茶社,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果然,在听到福禄林茶社之后,这个男人放下了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王汉彰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这个人一番,只见他身材挺高,差不多有一米八左右,但身材却有些削瘦。灰色的长衫穿在他的身上,看上去就像是借来的戏袍。他的头发看上去有些乱,胡乱的背在的头上,嘴唇上面留着一抹八字胡。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那双眼睛。王汉彰感觉他的眼神很锐利,似乎能够看穿人心! “我姓范,你可以叫我范老师。这位同学怎么称呼?”范老师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拿起了烟盒,递到了王汉彰的面前。 王汉彰摆了摆手,开口说:“我姓王,王汉彰!范老师,这里说话安全吗?” 范老师愣了一下,走到了房门后,锁上了房门,这才转身说道:“王同学,你想跟我说什么?” 看着这个书生模样的范老师,王汉彰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不是什么同学,我是英租界巡捕房的巡捕。昨天晚上,我们对英租界内的福禄林茶社进行突袭,抓获了一名赤党的重要分子!经过审讯,这名叫李纯的赤党分子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交代出来。他告诉我,他知道赤党北方局在天津所有人员的花名册!” 范老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但王汉彰察觉到,他拿着烟的那只手,正在微微的颤抖。 王汉彰继续说:“我们再将李纯抓回去之后,我的顶头上司就打来了电话,询问我是不是转到了一个重要的人物。我管辖的队伍之中,肯定有英国人埋下的眼线,我只能把真实的情况你告诉他。我的上司告诉我,要在今天早上将他已送到中央巡捕房,由他亲自审讯。可没想到,今天早上六点,他在一次打来了电话,要我提前将李纯转移到他制定的地方……” 王汉彰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将近上午的九点半。他接着说:“李纯已经被移交给英国人超过两个小时,他口中的花名册是否已经泄露,我不清楚!” 范老师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夹在他手指上的香烟已经快要燃尽!烟头传来的灼热感让他皱了皱眉。他赶紧将手中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目光平静的说道:“小王同学,谢谢你。但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将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我?” 王汉彰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狂跳!自己带来了这么重要的情报,这个范老师不谢谢自己就算了,反而还他妈怀疑自己带来的是假情报!他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了几秒,才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同炸雷:“为什么?!我他妈是让你赶紧去把李纯宰了!” 他指着脸色煞白的赵若媚,目眦欲裂:“只有宰了李纯,她才能活!名单才不会泄露!要不是为了她,你们这些人的死活关老子屁事!老子恨不得你们全滚去下地狱!懂了吗?!” 面对王汉彰火山喷发般的怒吼和毫不掩饰的憎恶,范老师纹丝不动,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针,深深刺入王汉彰狂怒的眼底,似乎要将他看穿。 范老师沉默了几秒,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小王同学,也许你对我们有些误解?或者,对我们的处境...了解不够深入?” “我用不着了解,我也不想了解!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告诉你李纯现在被关在哪,你们有没有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干掉他?”王汉彰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范老师皱着眉,想了足足有一分钟,这才开口说:“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你要告诉我,李纯关在什么地方?安保措施如何?如果他被关在英租界的兵营之中,我们也无能为力!” 看着这位目光炯炯的范老师,王汉彰知道,这位范老师应该有能力干掉李纯。但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询问李纯具体的关押地点,这说明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李纯现在被关在法租界花园路22号!那是一座三层红砖欧式花园洋房。没有围墙,只有铁艺的围栏。具体关在那个房间我不知道,但是根据我的经验,这种花园洋房只有六七个房间,前后两个门。但是要注意的是,这座花园洋房应该有半地下室,地下室可能会挖掘地道,通向临近的房间,或者是地下的排水管道之中。“ “我在把李纯送进去的时候看到,这座花园洋房里的人不多,有一个印度阿三负责看门,里面审讯他的有三到五个人左右,都是英国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现在告诉我,你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干掉他?”王汉彰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等待着范老师给出答案。 在听完了王汉彰介绍的情况之后,范老师又从烟盒里拿出了一支烟,深吸了两口。淡蓝色的烟雾在房间里飘荡,就像是不停变化的浮云。范老师脸上的表情,也像是天气一般阴晴不定!过了足足有三分钟,他突然开口:“李纯的叛变,会对我们的组织造成极大的威胁!小王同学,你放心,我们无论如何都要除掉他!” 听到范老师的回答,王汉彰长舒了一口气。赤党分子能够在国民政府的全力围剿下继续发展壮大,凭借的可不仅仅是嘴皮子的功夫。据说他们在上海有一支红队,俗称打狗队,和军统、中统的特工杀的难解难分,甚至还占据了上风。估计他们在天津,应该也有类似的组织吧。 但王汉彰的这口气还没彻底的出完,就听范老师继续说道:“当然,任何事情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我。为了安全起见,小赵同学要留在学校里,万一行动失败,我会立刻安排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还有,你也留一个联系方式,如果情况有变,我也好及时通知你早做准备。” 王汉彰看了这位范老师一眼,这个人看似是个文弱书生,但统筹指挥很有章法。尤其是刺杀李纯的行动,未论胜、先虑败!这整个计划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看来赤党之中真是藏龙卧虎啊!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无论是成是败,有了结果之后,你派人到英租界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就说是老家来的人找王经理!好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就这样吧!“说完,王汉彰看了赵若媚一眼,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就在王汉彰的手快要摸到门把手时,范老师忽然开口说道:“小王同学,请留步…………” 第116章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小王同学,请留步。” 范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汉彰搭在门把上的手如同触电般猛地顿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缓缓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凌厉地刺向范老师,声音低沉而警惕的说道:“范老师,还有什么指教?” 只见范老师走到了他的身前,用他那炯炯的目光看着王汉彰,开口说:“小王同学,我……” “别叫我同学,我不是什么同学!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称呼我王帮办!”说实话,要不是为了赵若媚,王汉彰根本不会在这个房间里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看着王汉彰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范老师的脸上依旧挂着波澜不惊的微笑,开口说:“此言差矣,名字是父母给你的,帮办是你的职业。但同学这个名字,并不是说我要教给你什么知识。而是我们四万万华夏儿女,要共同在振兴国家的这条道路上探索、求真!共同让这个饱受帝国主义和新军阀摧残的国家,重新焕发出生机!” 看着王汉彰脸上不屑的笑容,范老师继续说道:“小王同学,你或许是对我们赤党有什么看法。又或是听到了国民政府的宣传,认为我们是一群洪水猛兽。但是,你真正了解我们吗?俗话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没有详细的了解过我们的纲领,怎么就如此武断的做出决定了?或许……” “没什么或许!我早就领教过你们的那套东西,别人不知道,我他妈可是太清楚了!范老师……” 王汉彰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复仇的怒火,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这是为了赵若媚,不得已才跟你们联系!这件事解决之后,咱们从今以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还有,别怪我没警告过你,如果你们以后还敢拖赵若媚下水……” 王汉彰解开西装的扣子,只见他的腰间,一左一右的插着两支手枪!王汉彰拍了拍手枪的枪柄,说道:“我就用这玩意跟你说话!” 看着王汉彰腰间的两支枪,范老师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开口说:“小王同学,当年我在游历欧洲时,也喜欢用暴力来解决问题。但孟子曰:兵,凶器,战,危事,先王不得已而用之,非社稷生民之利也!前段时间,上级召开了会议,对最近这段时间盲目进攻大城市,胡乱发动工人罢工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检讨!” “小王同学,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优秀的革命者所需要具备的所有条件,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 看着这位引经据典夸夸其谈的范老师,王汉彰心想,他这是要拉自己入伙啊!不得不说,他的口才是真的好,引经据典,逻辑清晰。有那么一瞬间,那救国图存的炽热话语甚至让王汉彰坚硬的心防裂开了一丝缝隙。 但缝隙里涌出的不是希望,是父亲蜷缩在自家床上上,呕出的那滩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是日本监工横路敬一皮靴底上沾着的、属于他父亲的粘稠血浆。 任凭这位范老师说得天花乱坠,王汉彰的血液里只有冰冷的恨意,他绝不会相信赤党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想到这,他开口说道:“我可不是什么人才,你不用打我的主意!还有…………我警告你,也不要打赵若媚的主意!” 王汉彰系上了西装的扣子,正色说道:“李纯被关在什么地方,我已经告诉你了。你们想要怎么解决他,那是你们的事情,跟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你也不用想着用这件事来威胁我!实话告诉你,我是青帮‘通’字辈,即便是你们不敢动手,最终事情败露了,我也不怕!大不了我离开天津卫。凭我的身份,到哪里还找不了口饭吃?” 听到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范老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色。他正要开口挽留王汉彰,王汉彰却径直走到赵若媚身前,深深叹了口气:“... ... 给你一个忠告...” 他瞥了一眼范老师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离他们远点!是好是坏我不评说。但我亲眼见过,他们为了那个飘在天上的‘主义’,能眼都不眨地把活生生的人推下火坑当柴烧!就算是海河码头上的锅伙儿混混儿,也知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道理,可他们……” 看着赵若媚躲避的眼神,王汉彰叹了口气,说:“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这句话,他来开了房门,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 看着王汉彰的身影消失在马蹄湖旁边的柳林之中,站在窗后的范老师转过身来,冲着赵若媚说道:“小赵同学,跟我讲讲你的这位……朋友!” 从南开大学阴冷的楼道出来,午后的阳光刺得王汉彰眯了眯眼。他心中的怒火未消,却又添了几分对赵若媚的忧虑。他烦躁地拦下一辆胶皮车,‘太古码头!’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之所以要急匆匆的赶往太古洋行码头,一来是英国殖民部副大臣沙利文爵士今日到津,他去看看热闹。二来是他要跟在詹姆士先生的身边,一旦法租界花园路22号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有不在场的证据。 王汉彰来到太古洋行码头时,沙利文爵士已经下了船,正准备跟英租界董事局的官员到戈登堂去。王汉彰拿着租界巡捕房的证件,混进了欢迎的队伍中。 詹姆士先生一眼就看到了王汉彰的身影,他冲着王汉彰招了招手。王汉彰快步走了过去,笑着说:“不好意思,詹姆士先生。交接完人犯之后,我回家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昨天晚上一夜没合眼,实在是有点顶不住!” 詹姆士笑了笑,开口说道:“本来打算让你见见沙利文爵士,不过不要紧,他会在天津暂住两天,到时候我会向他引荐你…………” 詹姆士的话还没说完,租界巡捕房的一名警官快步的走到了他的身旁,在他的耳边低声的说了几句什么。 詹姆士先生听着耳语,脸上那副得体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只是听到了无关紧要的寒暄。然而,他捏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更关键的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蓝眼睛,瞬间像结了冰的湖面,寒意刺骨地凝重起来。 看到这个细微的变化,王汉彰的心里骤然一紧!难道说,赤党那边在法租界花园路动手了? 詹姆士先生的目光,落在了王汉彰的脸上。他盯着王汉彰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王汉彰摸了摸自己的脸。开口问道:“詹姆士先生,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詹姆士摇了摇头,开口说:“脸上干不干净无所谓,重要的是,你的心干不干净?” 詹姆士的这句话,让王汉彰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强装镇定,开口问道:“詹姆士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詹姆士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就在刚才,法租界花园路22号发生了一起爆炸案!具体的情况现在还不清楚,法租界巡捕房封锁了花园路,禁止任何人进出!王,将李纯送往花园路22号,只有你知道。从李纯被捕,到他被送往法租界花园路,仅仅过去了几个小时的时间,花园路22号就发生了爆炸!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是有人故意泄露了李纯被关押的地点!” “詹姆士先生,不是我……我绝对没有…………”王汉彰一脸惊恐的说道。他脸上的惊恐表情并不是装出来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认为万无一失的计策,在詹姆士这个老狐狸看来,根本就是漏洞百出。詹姆士轻易地指出,花园路上发生的爆炸案,绝对是因为故意泄密造成的。 看着王汉彰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形的脸,詹姆士笑了笑,开口说:“王,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但是,这件事太蹊跷了!因为李纯的行踪,只有特务组执行任务的人知道。所以,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第117章 把水搅浑! 解释?解释个鸡毛啊解释?李纯被秘密关押的地点,就是王汉彰自己泄露出去的。为了就是让红党杀他灭口,以保证赵若媚和自己的安全。 王汉彰万万没想到,赤党的行动竟然会如此的迅速。估计自己前脚刚离开那个范老师的办公室,他后脚就安排人到法租界花园路22号执行灭口任务了! 本以为赤党会派出几个死士,闯进那座洋房中将李纯击毙。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直接往洋房里面扔炸弹!虽然不知道伤亡情况如何,但可以想象,现场一定极为惨烈。否则的话,詹姆士也不会如此的动容。 王汉彰第一次意识到,这些赤党可不是只会夸夸其谈的空想家,他们一旦动手,可比自己狠多了!看来,以后地防着点他们!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现在王汉彰要面对的,是给詹姆士先生一个合理的解释,让他相信自己没有泄露情报。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转移李纯途中的画面在脑中碎片般闪过...英法交界...拦车...证件...钱! 法国警官!王汉彰的脑海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闪现出将他们拦在半路的那个法国警官! 他赶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口说道:詹姆士先生,我们在将李纯送往法租界的路上...有一个法国警官开车把我们的车逼停,他要车里的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 实在没有办法,我把五十块大洋的银元券夹在了我的证件里递了过去... 詹姆士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王汉彰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 王汉彰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那个法国警官怎么会正好拦住运送李纯的车?现在想想,或许法国人早就盯上了这帮赤党。据李纯交代,赤党北方局的办公地点,就在法国租界里面…………” 詹姆士当然知道,法租界对待赤党的态度是进行严厉的镇压!就在今年的八月,法租界巡捕房对法租界内的北方书店进行了突袭行动。这次行动总共逮捕了包括书店经理曹景周在内的二十余人,查获了大量的机密文件。这些人被法租界引渡给国民政府,就在不久前,听说这批人有十余人遭到了枪决! 而英租界对待赤党态度则更为复杂。租界当局以维护商业利益和租界稳定为首位,如果不是赤党屡次进行罢工活动,英租界根本不会对他们采取行动。 当然,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英法两国之间对于租界的管理风格也不同。法国面临国内政治动荡和殖民地压力,为了维护天津法租界,他们只能和国民政府深度合作,共同清剿赤党分子。英国则因全球经济危机和欧洲局势紧张,对将更多的重心放在商业利益和欧洲大陆上,所以英国更倾向于租界“自治”,对政治活动的干预相对较少。 詹姆士微微眯起眼,王汉彰的说辞严丝合缝,法国人的动机也符合逻辑。但这未免太‘巧’了?爆炸刚发生,完美的脱罪理由就自己送上门?他心底的疑虑并未消散,只是暂时被更有迹可循的‘法国线索’压了下去。 他冲着王汉彰问道:那个法国人具体长什么模样?疤痕位置? “呃……这个,我当时光顾着往证件里面夹钱了,没注意到他长嘛样!不过,开车的张先云应该记住了。要不,咱们去泰隆洋行问问他?”王汉彰稍稍的松了一口气,看来詹姆士已经被自己说的话搞得有点迷糊了! 法租界花园路22号发生的爆炸案,肯定造成了死伤!那个李纯是死是活,对于詹姆士先生来说其实无所谓。但是,洋房里面还有三名英国警官,如果他们发生了伤亡,租界当局一定会彻查这件事。所以,在租界还不知道这件事之前,自己要把来龙去脉弄清楚。想到这,他点了点头,开口说:“好,咱们去问问张先云!” 泰隆洋行的办公室之中,睡的迷迷糊糊的张先云,被王汉彰叫了进来。詹姆士先生详细的询问了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那名法国警官。 张先云揉着惺忪睡眼,磕磕巴巴地回忆:“是个大鼻子法国佬,帽檐压得低...对了,他左边眉毛上头有道疤,挺显眼..……” 王汉彰立刻接话:“没错!那道疤像条蜈蚣!” 詹姆士冷眼旁观,两人对法国警官的相貌特征、勒索金额和放行过程的描述严丝合缝,基本上可以认定,他们并没有说谎。但现在的问题是,要找出他们所说的那名法国警官是谁。想到这,詹姆士先生要来了几张纸和一支铅笔,按照张先云描述的外貌,开始在纸上勾勒起那名法国警官的面容。 王汉彰趁着这个机会,来到了泰隆洋行的一楼。他找到了正在一楼大办公室里聊天的秤杆,将他叫到了办公楼后面的空地上。 “汉彰,怎么了?是不是出嘛事了?”秤杆敏锐的发现,王汉彰的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忧色。 王汉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昨天晚上被咱们抓住的那个李纯,今天早上不是送走了吗。可咱们刚办完交接,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李纯被秘密关押的地点被人扔了炸弹!詹姆士没说到底死了多少人,但是我估计,伤亡可能很惨重!现在,詹姆士怀疑是我出卖了情报。这不正拉着张先云录口供了吗?” “我操,被人扔了炸弹?这……这应该是赤党干的吧?”秤杆的第一反应,能干出这种事来的只有赤党! 可王汉彰却摇了摇头,开口说:“这件事是谁干的,现在还不好说。我和张先云在送人的时候,路上被一个法国警官拦了下来。那家伙勒索了我五十块大洋,这才放行。现在詹姆士怀疑,这件事有可能是法国人干的。除此之外,他还怀疑是咱们情报组内部有人泄露了情报。当然,我个人感觉,最有可能干这件事的,就是赤党!所以,为了洗脱咱们身上的嫌疑,咱们要把水搅浑!” “把水搅浑?怎么个搅浑法?”秤杆不解的问道。 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鸷:花园路不是让人炸了吗?那咱们也派出去几个绝对可靠的生面孔,在英租界弄出点动静出来!真正的炸弹现在弄不到,那就弄点土炸药凑合一下,反正就是听个响儿!然后把福禄林抄来的那些赤党传单撒出去!记住,目标就是听个响、留点痕、撒点纸,制造恐慌,让巡捕房觉得赤党在四处点火! 我操!在租界里放炮……,这...这要是炸响了,巡捕房非得疯了不可! 秤杆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 王汉彰咬牙低吼,不把水搅浑,让詹姆士觉得是赤党全面反扑,咱们现在这一关就过不去!按我说的,动静要像回事,尽量多弄几处! 明白吗? 秤杆看着王汉彰眼中的决绝,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明白了!动静像真的,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等一下…………”王汉彰叫住了他,开口说:“一定要找生面孔,事成之后给他们点钱,让他们出去避避风头。” 秤杆笑了笑,说:“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干!” 安排完秤杆去把水搅浑,王汉彰站在楼下的阴影里,默默地点了根烟。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自己私放赵若媚和苏瑾,又将李纯藏身的地点告诉了范老师。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事做的很粗糙,有太多的把柄可以被人抓到。 尤其是面对詹姆士的时候,王汉彰感觉他随时能够看穿自己的小把戏!所以,他必须要将这件事引到赤党的身上。只有这样,才能让詹姆士不从自己的身上找麻烦。希望自己的计划能够成功吧! 一支烟抽完,王汉彰回到了二楼的办公室里。只见詹姆士先生手中的画笔,已经将那名法国警官的素描像画了个八九分像!王汉彰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开口说:“对,就是这个人!詹姆士先生,您简直是神了…………” 詹姆士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说道:“素描画像是一项基本的技能,等过几天有时间,我教给你一些基本的技巧…………”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办公室的房门猛地被人推开,只见高森一脸惊慌的跑了进来,大声的喊道:“汉彰,我刚刚接到伦敦道分局打来的电话,咪哆士道 23 号附近,印度骑警和一伙人发生了枪战!那不是你们家吗?” 第118章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咪哆士道爆发枪战!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的汗毛瞬间倒立!自己将家从南门外大街,搬到英租界来,就是为了家人的安全。可万万没想到,这才搬过来没几天,家门口就爆发枪战!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脸色苍白的对詹姆士说道:“先生,我要回去看看……”话音未落,他已经跌跌撞撞的从办公室里跑了出去。 从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到王汉彰家咪哆士道,开车也要十几分钟。王汉彰伸手拦了几辆胶皮,可是却没有车停下来。心急如焚的他索性不等车的,迈开双腿冲着咪哆士道的方向猛跑! 刚跑了几百米远,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车铃声,高森的声音传到了王汉彰的耳朵里:“汉彰,快上车!” 王汉彰回头一看,高森正骑着一辆英国三枪牌自行车,从后面追了上来。王汉彰快跑了两步,直接坐在了车后面的后衣架上,拍了拍高森的肩膀,大声说道:“快走……” 在英租界狭窄的街道中,自行车比汽车更加的方便。开车需要十几分钟的路程,高森把自行车蹬的飞快,只用了七八分钟的时间,就来到了咪哆士道! 自行车刚一拐进咪哆士道,路口处摆着几个木质拒马作为路障。两名印度巡捕站在路障后面,看到这辆骑得飞快的自行车,两名印度巡捕吓了一跳,大声喊道:“站住!这里封路!不要靠近!”其中一名印度巡捕还把手中的步枪举了起来,对准了高森和王汉彰。 王汉彰从后座上跳了下来,大声喊道:“别开枪,我是中央巡捕房的帮办,这是我的证件,我住在这里!” 看到王汉彰手上的警徽,两名巡捕收起了枪,挪开了一处路障,示意他们可以进入。 王汉彰和高森推着自行车穿过路障,就看不远处,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倒在地上,马腹被子弹撕裂的伤口汩汩冒着血沫,前腿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几名印度骑警围着它,有人徒劳地按压着冒血的弹孔,眼中喷火,用印地语激烈地咒骂着。 在这匹马的后面,两个穿着粗布褂子,看上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在墙边。这两个人早已经没有了声息,身上有多处弹孔,他们的身旁,摆放着两支卸掉弹匣的日本南部式手枪。 王汉彰的目光扫过墙边的两具尸体...当瞥见尸体旁那两把卸了弹匣、特征鲜明的日本南部式‘王八盒子’时,他心头猛地一沉!他们是日本人? 要知道日本南部式手枪素以射击精度差、容易卡壳而着称。还有,这种仿造德国鲁格手枪的日本南部式,使用8毫米手枪弹。这种子弹威力极差,甚至连厚一点的棉衣都无法穿透。所以,除了日本人之外,没有任何人会使用这种奇葩的手枪。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脚下却丝毫未停, 快步冲向自家院门。 来到家门口,王汉彰用钥匙打开了院子的门锁。听到院门被打开的声音,母亲打开了房门,一脸惊恐的冲着王汉彰说道:“汉彰,你回来了。外面怎么回事啊?咣咣的响了好几声,我还以为谁家娶媳妇放炮呢,我刚一开门,就看见骑着大马的警察大声的嚷嚷,我一害怕,就赶紧把门给锁上了…………” “妈!您没事吧?伤着没?” 王汉彰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快速扫视屋内,心才落回肚子里。 母亲拍着胸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汉彰,这英租界也不怎么不太平啊?门口连个熟人都没有,我这心里...咱还是搬回南门外老宅去吧?那老街坊四邻的,好歹有个照应...” 听着母亲带着哭腔的恳求,王汉彰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何尝不知道母亲的孤独?搬进这英租界的小洋楼,左邻右舍都是洋人或体面商人,连个能串门拉家常的老街坊都没有。母亲操劳了一辈子,所求不过是份安稳和烟火气。老宅虽旧,却是她的根,有几十年相熟的邻里,有她习惯的市井喧闹。 “妈,没事了,几个小毛贼,巡捕已经处理了。最近外面乱,您千万别出门。搬回老宅的事儿……咱们回头再说!” 王汉彰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试图安抚母亲。他脸上挤出的那丝笑容僵硬得像张面具,底下是翻江倒海的苦涩。 回头再说?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他还能回头吗? 眼前这光鲜亮丽的英租界住所,这身笔挺的西装,巡捕房帮办的头衔,在旁人眼里或许是飞黄腾达,是值得艳羡的“人上人”。可只有王汉彰自己知道,他正赤脚踩在万丈深渊之上,脚下仅有一根摇摇欲坠的钢丝!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走这根钢丝。私放赵若媚和苏瑾,是情义,也是隐患。将李纯的藏身处透露给范老师,是借刀杀人,更是玩火自焚。刚刚为了自保,又指使秤杆去制造混乱,栽赃赤党,把水搅浑...每一步都险象环生,每一个决定都在钢丝上留下滑腻的油污。 这根钢丝的两端,一端是詹姆士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蓝眼睛。这个老狐狸看似相信了他关于法国警官的说辞,但王汉彰能感觉到那温和表象下的审视和怀疑。一旦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被戳穿,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另一端,则是袁文会这条盘踞在天津卫阴影里的毒蛇。家门口这两具尸体,如同血淋淋的名帖,宣告着对方不死不休的追杀。租界的铁栅栏,挡不住帮会无孔不入的刀锋。 而此刻,母亲想要回老宅的愿望,更像一股突如其来的侧风,几乎要将他从这紧绷的钢丝上吹落。搬回去? 那无异于将母亲直接暴露在袁文会的獠牙之下!南门外大街的“相互照应”,在真正的帮派寻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隐于市井的小人物了,他的仇家,动辄便是枪弹和炸弹!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句老话此刻在他心底反复咀嚼,带着血淋淋的滋味。外人只看到他表面的风光,谁能体会他内心的煎熬? 这锦衣玉食之下,是步步惊心的算计,是如影随形的杀机,是连累母亲担惊受怕的锥心之痛!他拼尽全力挣来的这一切,非但没有带来安稳,反而将他和至亲拖入了更深的旋涡。 退?身后已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进?脚下的钢丝随时可能崩断。 一丝绝望的冰冷瞬间穿透四肢百骸,但旋即被更强烈的狠厉取代。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为了母亲和妹妹能在这乱世里有一方相对安全的屋檐,为了自己不至于死无葬身之地,他只能在这根染血的钢丝上继续走下去,哪怕前方是更猛烈的风暴。 袁文会这么麻烦,必须要彻底解决掉! 这个念头如同淬火的钢针,深深扎进他的脑海。这根扎在肉里的毒刺不拔,他和母亲永无宁日。至于詹姆士那头...只能祈祷自己搅浑的水足够迷惑视线,争取到时间。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说:“妈妈,你要是嫌闷得慌,我赶明儿给你找两个小丫头,一来能帮你做做家务,二来还能跟您说说话…………” “哎呦喂,我可不是让人伺候的命!你看着英国人的租界里,也不太平!反倒是咱们在南门外大街上住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有警察当街逮人的。要我说,咱们还不如…………”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门口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高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师娘,我是高森啊!” 王汉彰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高森走了进来,笑着说道:“师娘,好些日子没看见您了,您的气色不错!这些日子我跟着汉彰在巡捕房里忙的脚不沾地,没腾出功夫来看您,您可别见怪啊…………” 看到了高森,王汉彰的妈妈不由自主的联想起自己的丈夫。她眼圈一红,抹了一把眼泪,开口说:“忙点好啊,现在外面多少人找不着饭辙呢!那个嘛,正好快中午了,你们在家里吃饭,我这就给你们炒菜去…………” 看着就要往厨房走的师娘,高森连忙说道:“您可别忙乎了,我们中午管饭,每个月还得自己交饭钱,要是不吃也不退钱!等哪天空下来,我晚上过来,您给我捞面条吃!我就爱吃您做的打卤面!外面还有事,我还得跟汉彰出去一趟…………” 王汉彰的母亲一听,只能摇着头说:“既然有事,那我就不留你了,工作要紧!过几天就是中秋,到时候想着上家里来啊…………” 高森笑着说:“你放心,我到时候肯定来!”说着,他拉了一下王汉彰的衣角。 王汉彰立刻就明白,高森这是有话要跟他说。他跟着高森从房间里出来,走到院子外面,院门刚刚关上,就听高森说:“我刚才检查了一下那两个被打死的人,他们应该不是日本人,反倒像是帮会中人!” “帮会中人?”王汉彰愣了一下,脸色随即阴沉下来!自己和袁文会结下的仇,已经是不可调和。自己把家搬到了英租界,就是防着他对自己的家人动手,没想到这帮人无孔不入,自己刚搬来没几天,就被他们摸清了自己的住处!看来,自己得想办法彻底的解决这个麻烦! 想到这,王汉彰冷哼了一声,低声说:“走,去看看…………” 第119章 老天爷送来神助攻! 英租界咪哆士道上,战马的尸体已经被已送走,但那两名被打死的杀手尸体,还被扔在路边。虽说伦敦道巡捕房的巡捕给他们的尸体上盖上了一张草席,但闻着血腥味而来的苍蝇,还是在这两具尸体的周围’嗡嗡‘的盘旋着。 王汉彰和高森走到了这两具尸体的旁边,高森掀开了盖在尸体上面的草席,将其中一具尸体的鞋脱了下来。只见这具尸体的脚面上,赫然纹着一条鲤鱼!另外那具尸体高森已经查过了,他掀开草席,就看那具尸体的脚面上,同样纹着一条正从水面上跃出的鲤鱼图案。 王汉彰见过身上纹龙的,纹虎的,还有纹关公,纹财神的。他甚至看到过一个大腿内侧纹着仙女托桃的老混混儿。可是像这种在脚面上纹鲤鱼图案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高森将草席盖在了这两具尸体的头上,拍了拍手,开口说:“这是这是北运河渡口锅伙儿的纹身标记。把鲤鱼纹在脚面上,这个意思是脚面水平趟,到哪儿都能吃得开。这帮人平时承揽的都是由天津转北平的河道运输,基本上不到天津市区来。我也是看过了巡捕房的档案才知道的…………” 北运河渡口?王汉彰依稀听说过这个渡口的名字,但是和他们从来没有任何的交集。他们的人到自己家门口来晃悠,这到底是几个意思?这两个人究竟是路过这里,被印度骑警发现了异常,才爆发了枪战。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是来找自己的麻烦,被印度骑警盯上,这才被打死? 王汉彰本以为这两个人是袁文会的手下,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北运河渡口的人,和袁文会没有关系。 就在王汉彰百思不得其解时,和他相熟的印度骑警队长阿米尔走了过来,开口说:“王帮办,这三个该死的臭虫,竟然打死了我们的一匹战马,要知道骑警队的战马,都是来自于英国本土的纯血马。一匹马的价格,可以买他们十条命…………” “等等,三个人?”王汉彰看着草席下面的两具尸体,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阿米尔队长。开口问道:“另外那个人呢?跑了?还是…………” 阿米尔指了指不远处的骑警队驻地,开口说:“还有一个人,被我们的战马踩断了肋骨,估计活不成了。我的人正在审讯他,但是你也知道,我们骑警队的翻译并不专业,所以,我想请你…………” “走,带我去看看!”阿米尔的话音未落,王汉彰已经拉着他向骑警队的驻地走去。 印度骑警队的马厩之中,浓烈的马粪臊臭混合着新鲜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昏暗的光线下,苍蝇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被印度骑警抓获的犯人被扔在了满是马粪的地上,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白色,被马踩中的腹部,一片黑紫的淤痕,腹部还微微的隆起。 王汉彰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学过一些急救知识。从这个人的状态来看,他的内脏应该被踩破了,腹腔内正在出血。他能够活到现在,简直就是个奇迹! 看到王汉彰的身影,这个面如死灰的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救救我,我不想死…………” 王汉彰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脱掉了他的鞋,只见他的右脚上,同样有一条鲤鱼的纹身。在确认了他的身份后,王汉彰开口说道:“救你没问题,但你要告诉我,你是谁,你到英租界来干什么?” 这个倒霉蛋眼神涣散,剧烈喘息带出血沫:“太...太古洋行...宋,宋金桥...派我来...救...命...找...找姓王...家...五十...块...” 这几个破碎的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汉彰的心上!宋金桥!竟然是他?自己还真是小看了这个人,早晨刚在电车站把他揍了一顿,下午就派了亡命徒摸到家门口! 一股暴戾的杀意直冲天灵盖,他几乎想立刻冲去太古洋行把那胖子揪出来毙了! 但下一秒,极致的冰冷瞬间浇灭了这股冲动。不能!绝不能! 阿米尔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王帮办,他说什么?”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王汉彰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宋金桥...北运河锅伙儿...咪哆士道的枪战...印度骑警死马...垂死的杀手...詹姆士的怀疑还在头顶悬着...秤杆此刻应该正带着人在租界各处“点火”制造混乱...还有袁文会那条盘踞在阴影里、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毒蛇... 无数的碎片信息、潜在的危机、可利用的破绽,在他脑海中如同车轮一般急速旋转,突然,转动的车轮瞬间停住,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在他的大脑里形成——祸水东引! ‘赤党!’ 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他眼前的绝路。还有什么比赤党更适合做这个天大的黑锅?詹姆士正被花园路的爆炸案搞得焦头烂额,最有可能搞出这次爆炸案的,只有赤党! ‘锄奸队!报复!’ 理由瞬间成型。赤党报复租界肃清行动,天经地义!查到他的住址想杀他?一个巡捕房帮办,正是彰显赤党“威慑力”的绝佳目标!这个逻辑链条在租界高层眼中,简直顺理成章! 但这还不够!仅仅栽赃赤党,只能转移詹姆士的视线,解不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袁文会! 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跳了出来。这个人跟自己可是结下了血海深仇,这条毒蛇的威胁比宋金桥更甚!‘鲤鱼纹身...北运河锅伙儿...’ 伤者脚上的图案在脑中一闪。‘锅伙儿老大是袁文会的拜把兄弟!’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缠绕而上。‘对!就说是袁文会勾结赤党!’ 如果这个计划顺利的话,将能彻底转移詹姆士对自己的怀疑。赤党锄奸队勾结本地帮会搞破坏?多么合理的解释!花园路的爆炸、租界即将出现的混乱、咪哆士道上的枪战,全都能串起来!詹姆士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引向“赤党-青帮”的勾结,自己这个“受害者”兼调查者,反而安全了。 还有,这个计划能够将袁文会拉进局中。勾结赤党、在租界制造恐怖袭击?这是租界当局和国民政府都绝不能容忍的死罪!一旦坐实,袁文会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填!詹姆士为了平息事态、彰显权威,必定会以雷霆手段碾碎袁文会!‘袁文会,你不是要我的命吗?老子先送你下地狱!’ 王汉彰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冷笑。 再有就是宋金桥这个肥猪!这家伙竟然敢对自己下手,真是活腻歪了!王汉彰你还记得,那家伙当时叫嚣让自己活不过今天晚上!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人把宋金桥灭口!呵呵,想花钱买我的命?老子让你花钱买自己的棺材!我要让你知道知道,谁活不过今天晚上! 这个念头让王汉彰的血液都兴奋得微微发烫!一石二鸟!不,是一箭三雕! 想到这,王汉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说:“阿米尔队长!他说他们是赤党北方局派来的锄奸队!任务就是在英租界制造爆炸和袭击事件,报复巡捕房之前的肃清行动!他们不知怎么查到了我的住址,想先对我下手,震慑租界!而且,他还说...他是天津青帮袁文会的手下,这次是奉了袁文会的命令,配合赤党行动!” ““赤党?!该死的! 打死了我最宝贵的马,还敢来租界行刺?!” 阿米尔怒火攻心,穿着厚重马靴的脚狠狠踹在伤者那紫黑肿胀的腹部! “嗷——!”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伤者身体弓起,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块混合着内脏碎片喷溅而出!抽搐两下,彻底不动了。 阿米尔僵在原地,看着靴子上的血污,脸唰地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我...我...王帮办,我...” 他看向王汉彰,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这一脚下去,阿米尔傻了眼。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一脚就把这个倒霉蛋给踢死了!最关键的是,王汉彰就站在他的身旁,如果这件事传出去,自己肯定会受到租界警务处的处罚。 阿米这愤怒的一脚,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神助攻!所有念头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完成碰撞、整合、成型。王汉彰的眼神转为一种笃定,仿佛他脑海中所想到的就是这个真相! 这个倒霉蛋的死,让王汉彰心头狂喜。不过,他却装出一副冷冷的表情,扫了一眼尸体,转向面无人色的阿米尔,压低声音,说道:“听着,阿米尔队长!犯人持枪拒捕,被战马撞成重伤,在骑警队进行救治中伤重不治身亡。” “这是唯一能让你脱罪的说法。 我可以为你作证,报告就这么写。但是……” 他目光如刀,“这件案子,现在起由特别第三科全权接管!你和你的手下,必须立刻、马上统一口径! 现场所有后续,我说了算!如果有任何其他说法传出去...” 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阿米尔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明白!王帮办!全听你的!我这就去交代他们!就说他是救治过程中死亡的!” 从印度骑警队出来,王汉彰带着高森回到了自己家的院子里。关上了院门,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赤党的传单,递给了高森,低声说:“森哥,一会儿你把这几张传单,趁没人的时候, 塞到那两具尸体的衣服里面,藏好点。回头写报告的时候,咬死他们是赤党派来搞破坏的! 然后,重点写清楚,这两个死人的脚上有鲤鱼纹身,查实是北运河锅伙儿的标记,而北运河锅伙儿的老大,是袁文会的拜把兄弟,直接受天津青帮袁文会控制! 明白吗?我们要让租界当局相信,是袁文会勾结赤党,派人在租界搞事! 这是弄死他的绝佳机会!还有,刚才在骑警队里发生的事儿,跟谁也不要提!” 高森接过了王汉彰递过来的传单,点着头说:“放心吧,我这就去!”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森哥,我回去叫人,你在这盯着点,别让任何人接近那两具尸体!” 第120章 在钢丝绳上跳舞 “你是说,今天一天之中发生的五起爆炸案,一起枪击案,全部都是赤党分子所为?他们要干什么?武装暴动吗?”英租界马场道79号,詹姆士先生的客厅之中,王汉彰将他的推测,正在向詹姆士先生汇报。 坐在那张名贵胡桃木椅子上的詹姆士先生,此刻正眉头紧锁。在英租界进行的这次突袭行动,本意就是给赤党一个小小的警告,让他们不要在英租界内进行大规模的活动,以免影响英租界的商业活动和利益。 但谁知道,就是这次带有警告性质的活动,竟然抓到了赤党北方局天津专区书记李纯这种大人物!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李纯在被捕之后,几乎没怎么用刑,就把他知道的一切全部交待出来。 正是因为李纯快速的交待出他所知道的一切,从今天早上开始,李纯被秘密关押的法租界花园路22号遭到了炸弹袭击,洋房之中的四名英国警官三死一重伤,三名印度巡捕全部被打死。李纯更是在被炸弹炸伤之后,又被冲进洋房中的人补枪。据说身中十几发子弹,整个脑袋几乎被打烂,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面目。 除此之外,从今天中午开始,英租界的大华饭店、民园球场门外、英商赛马会和平安电影院接连发生爆炸案!虽然爆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造成的恐慌已经影响到了租界的商业秩序! “是的,詹姆士先生。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今天发生的几次爆炸案和咪哆士道上的枪击案,都和赤党有关。而且,我们检查了那两具尸体,发现了他们身上的纹身图案。这些纹身的图案,都指向了天津青帮袁文会的手下。”王汉彰的回答,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在赤党的背后,竟然还有帮会势力的存在! 詹姆士的目光鹰隼般锁在王汉彰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胡桃木扶手上轻叩。赤党勾结青帮报复?混乱、尸体、纹身...这个解释像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完美的解释了当前的乱局。 租界需要这样一个明确的“元凶”来平息恐慌,转移对花园路泄密案的追查。 但是, 眼前这个年轻人汇报得太快、太完美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解释听上去有些混乱,在逻辑上能串起大部分事件,而且符合赤党一贯的作风。更重要的是,混乱已经发生,租界需要快速平息事态,给各方一个交代。 至于王...他或许有所隐瞒,但眼下他是最锋利的刀。只要刀柄握在我手里。 王汉彰紧张地看着詹姆士。他不知道自己临时编出来的这套说辞,能不能让眼前这头老狐狸信服。空气仿佛凝固了,头顶上缓缓转动的吊扇,扇叶划过空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王汉彰紧绷的神经上。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根钢丝绳上跳舞!脚下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任何一丝微风、一个不稳,都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这根无形的钢丝,一端系在詹姆士那双深不可测的蓝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正像探照灯一样,试图穿透他精心编织的谎言外壳,挖掘出花园路泄密的真相。另一端,则缠绕在他自己急速跳动的心脏上,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钢丝剧烈震颤。 ‘信了?还是没信?’ 詹姆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这让王汉彰感觉快要窒息了。如果詹姆士信了,那便是海阔天空,借刀杀人的计划便能顺利推进!可如果他不信……王汉彰的指尖冰凉,鱼死网破这四个字,从他的脑海中蹦了出来。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他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痒得钻心,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的平稳,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碴,刮得喉咙生疼。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进门之前,他所有的枪支都被门口的印度男仆收走,但是这个印度男仆并没有对自己搜身。谁也不知道,他的小腿上还绑着一只短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詹姆士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烟斗。王汉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绑着短剑的小腿肌肉下意识地微微蓄力,脚尖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动了半分。 “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楚这几起案件的幕后真凶,这很不容易。我会向上级为你申请奖章的!” 詹姆士的声音响起。 第一句话像是天籁! 王汉彰几乎要瘫软下去,紧绷的钢丝似乎微微松弛了一分。 奖章?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詹姆士似乎初步认可了他的“调查结果”?狂喜的泡沫刚刚在心底冒头,就被他死死摁住。不,还没完!这老狐狸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果然,詹姆士站了起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走到他面前,那双鹰隼般的蓝眼睛死死盯住他,一字一句地问道:“王,我能相信你吗?” 轰! 王汉彰感觉自己的脑袋里有一道惊雷炸响!刚刚松弛一丝的钢丝瞬间被拉紧到极限,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信任?这比直接的质疑更致命!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是最后的通牒!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詹姆士的目光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强迫自己对上詹姆士那双闪着蓝光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的,先生,您完全可以信任我!我知道,法租界花园道22号的位置被泄露,这件事我的嫌疑最大。但是,您应该知道,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任何的好处!李纯被杀,受益最大的就是赤党!如果换做是我的话,我也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来杀掉李纯,确保那份花名册不会泄露。” “好处?不,或许你遗漏了一件事情。昨天晚上,你私自带走了一名被捕的女学生。审讯记录上,甚至没有她的名字。王,这件事,你如何解释?” 詹姆士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进王汉彰的脊椎。听到这几句话,王汉彰的后背上,瞬间被冷汗洇湿。 王汉彰感到小腿上短剑的冰冷透过布料,那坚硬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是绝望中同归于尽的最后念头。 “她...她是...” 他咽下唾沫,声音干涩,“...我的一个老同学,詹姆士先生。我以性命担保, 她对赤党一无所知,只是一时糊涂...她向我发誓,绝不会再参与任何活动...” “你喜欢她?” 詹姆士突然打断,嘴角似乎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王汉彰一怔,随即点头,带着窘迫:“是的,先生...我...喜欢她。” “呵...” 詹姆士轻笑一声,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年轻人...我在你这个年纪,也犯过类似的愚蠢错误。一个女学生...唔,好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但是……”詹姆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就像是鹰隼盯住了猎物一般,死死的盯着王汉彰,缓缓地开口说:“王,这种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给了你足够的信任,但是你要知道,我才是那个作出决定的人!你明白了吗?” 王汉彰感到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但詹姆士的话也让他捕捉到了一线生机。他强压住劫后余生的悸动,挺直脊背,沉声道:“完全明白,詹姆士先生!绝不会有下一次!” 詹姆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王,不要觉得我对你苛责。情报工作的核心就是保密与反制!任何泄露秘密的行为,都是不能够被容忍的!现在,我们基本上可以判定,花园路爆炸案以及后续的几起案件,都是由赤党和青帮所为。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进行反制行动了!” 王汉彰的心里一阵狂喜,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的往下走。詹姆士先生所说的反制行动,肯定就是要动手的意思!有了英国人的力量,袁文会的死期不远了! 第121章 江湖追杀令 天津南市芦庄子宝局,房间里混杂着汗臭、烟油与劣质烧酒的味道。昏黄的灯光下,十几张赌桌摆放在大厅里,每张桌子前面都挤得水泄不通,庄家站在桌后,青布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盘虬的青筋。 “押地门!妈了个逼的,连开了十六把地门,我你妈就不信这个邪!”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子,将堆在身前的四五十块大洋一股脑的推到了地门上!只不过,他虽然嚷的震天响,但明眼人可以看到,他在下注的时候,整个人是颤抖的,甚至连脸上的肥肉,也在跟着颤抖。 赌桌另一侧的几个苦力,看着已经输红了眼的胖子,低声说:“这个大傻逼,一看就是丧门星!他押地门,咱们就押天门。只要跟他反着来,保准能赢钱!”说着,几个人攥着一把铜元,毫不犹豫的拍在了地门之上。 买定离手 ——” 庄家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拖着长音往高处拔。装着骰子的红木骰盅,被庄家摇的哗啦啦直响。 “哐当” 一声,骰盅被扣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骰盅上,有人咬着后槽牙攥紧衣襟,有人闭眼默念,似乎是在祈求财神爷的保佑。 “三、四、六、幺 —— 十四点大!天门开…………” 庄家掀开骰盅的瞬间,唾沫星子喷在银圆上。 押天门的人里,穿长衫的胖子猛地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在地上。好在他的身后都是人,这才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精神恍惚的他盯着桌上堆成小山似的银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绸衫后背早被冷汗洇出深色的印子。忽然,这个胖子目露凶光,整个人扑到了赌桌上,双手死死的抓住银元,又哭又笑的喊道:“我赢了,我赢了,这都是我的钱,是我的钱…………” “操,这是袁三爷的场子,你他妈敢在这里闹事,活腻歪了是吗?”两个彪形大汉从角落里走了上来,将已经失去理智的胖子从赌桌上拽下来,狠狠地踢了两脚。 赌场之中,像这种失心疯的人,每天都会遇到几个。两个打手将这个胖子身上的钱全部掏干净之后,架着他来到了后门,一脚把他从宝局里踹了出去。一个打手啐了口唾沫:“呸,又是个想钱想疯了的傻货!” 摔在地上的胖子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上,两只手不停地在空中乱抓,嘴里面还念叨着:“钱,我赢钱了,都是我的钱…………” 芦庄子宝局的二楼,袁文会半躺在床榻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正在伺候他抽着大烟。在床榻的前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弓着腰,一脸堆笑的说道:“三爷,太古洋行的买办宋金桥放出话来,谁要是能把王汉彰弄死,就给谁五千块大洋!” 站在床榻前的这个男人叫张广德,这个人不是青帮中人,但是却和天津卫各路有头有脸的江湖中人都很熟悉。江湖上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总是能第一个知道。这不,太古洋行的帮办宋金桥下了江湖追杀令之后,张广德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袁文会,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张广德之所以这样做,那是因为他就是凭这门生意吃饭的。只要袁文会派人去杀王汉彰,不管事成与否,都要给他悬赏金额的一成作为提成。今天这桩生意,可是个大买卖!五千大洋的花红,就算是一成,那也是五百块大洋,够自己忙活好几年的。 “三爷,整个天津卫,能接下这幢生意的只有您!我收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个就来找您。您看…………”张广德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神色,仿佛五百块大洋马上就能到手。 可躺在床榻上的袁文会却淡淡一笑,开口说:“老张啊,宋金桥这个人我知道。他仗着自己给英国人做事,平时鼻子眼朝天,根本不拿正眼看人。这一回,他怎么想起来找你了?这个王汉彰是操了他媳妇了,还是把他孩子扔井里了?五千块大洋啊,这老逼尅的够下本的!” 张广德讪讪一笑,开口说道:“三爷,您是不知道,今天早晨,王汉彰在英租界里面,把宋金桥给打了一顿!宋金桥当场被打的晕了过去,被人送进医院一瞧,您猜怎么着,王汉彰这小子下手够狠的,直接把老宋的蛋子给打碎了一个!医院里面的英国大夫说了,要把他下面那套玩意儿全都喇下去。老宋一听,当然不能干啊!就算真的要喇,那也得去北平找敬事房的小刀刘,人家祖祖辈辈就是干这个活儿的,比英国大夫专业!再说了,前清都没了多少年了,喇下去以后也进不了宫,这不是鸡飞蛋打吗?溥仪倒是在张园住着呢,可是没听说还收太监啊!” 袁文会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只见他放下了烟枪,从床榻上坐直了身子,开口说:“老张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你不去相声园子里挣钱,可真是浪费了这张嘴啊!不过说归说,闹归闹,这桩买卖,我干不了,你去找别人吧!” “三爷,别介啊,整个天津卫,就属您的势力最大,手下的徒弟最多,您要是干不了,别人就更干不了啊…………”眼看着马上就要到手的五百块大洋飞了,张广德顿时急眼了。 袁文会从床榻上站了起来,斜着眼睛盯着他,冷哼了一声说:“怎么着,我袁三现在干嘛活儿,都得听你张广德的吆喝是吗?” “呃……不敢,不敢!既然袁三爷不愿意接这幢生意,那就算了…………”张广德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寒冷,袁文会是嘛样的人,他可是太清楚了。这家伙就是条狗,别管你对他多好,只要有半点不合他的意,他立马翻脸咬你一口!张广德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心里暗想:给你送钱你都不敢要,哼,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张广德前脚刚出门,窦庆成一步跨到袁文会面前,眼中是压抑不住的仇恨与急切,开口说道:”老头子,到手的五千大洋,咱们为嘛不干啊?您让我去,我报账把王汉彰的脑袋给你带回来!“ 袁文会冷笑一声,对窦庆成说:“五千大洋?哼,宋胖子那点钱,还请不动我!王汉彰现在是巡捕房的帮办,英国人面前的红人!在租界动他?你是嫌咱们的码头、烟馆、赌档开得太顺当了?租界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咱们!”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复仇火焰、却有些鲁莽的心腹,袁文会叹了口气,说道:“你哥哥就是死在王汉彰的手里,郭八更是让他打碎了脑袋!这个王汉彰,我迟早要把他挫骨扬灰!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我和日本人……’ 这半句话刚滑到嘴边,袁文会的心头猛地一凛!窦庆成虽然忠心,但终究是个莽夫,口风未必紧。这桩与东洋人的勾连,是能翻天覆地的大事,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知道的人越少,才更有可能成事。 这年头,江湖可不好混啊!尤其在天津卫,英国人、法国人,还有国民政府那些官老爷,谁也不是省油灯的。自己这些年挣的钱,有一多半都用来打点关系,可到头来,这些关系还是翻脸不认人!自己的弟佬郭八,被王汉彰打碎了脑袋,最终也不过是不了了之!这种日子,自己已经过够了!我袁文会也是一跺脚海河两岸乱颤的主儿,凭嘛就得低你们一头呢? 可日本人不一样,他们野心勃勃,急需在天津卫扎根的“地头蛇”。尤其是青木公馆新来的馆主拓直真一,更是对自己许下的诺言——军火、地盘、甚至官面上的“合法”身份!有了日本人的枪杆子撑腰,什么英租界巡捕房,什么王汉彰,统统玩蛋去,都得给我袁三爷跪下!到那个时候,整个天津卫的江湖,我姓袁的说的算! 千般算计,万般权衡,最终化为一声不易察觉的冷哼,袁文会将后面可能泄密的话语死死压回喉咙深处。收敛起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狂热与忌惮,换上一副冷酷而笃定的神情,拍了拍窦庆成的肩膀,说道:“这笔账我迟早得跟他算!等我敲定了大事,到那个时候,我让你打头阵,把那个王汉彰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吴家窑大街的杏林堂之中,宋金桥躺在一张门板上,下身没穿裤子,只是盖了个白床单。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中医正掀开床单,只见宋金桥的子孙袋,已经肿的跟个大号的鹅蛋差不多。最关键的是,通体黑紫,外皮还闪着一层亮光,看上去就好像是个黑色的气球! 躺在床板上的宋金桥面如白纸,气若游丝,看上去似乎随时都可能咽气。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杏林堂的外面,一辆没有牌照的卡车,停了下来…… 第122章 金枪不倒 躺在门板上的宋金桥已经疼的说不出话来了。从早上九点多被王汉彰打伤之后,他先是去了英国人开的马大夫医院,到了医院之后,英国大夫说下面已经坏死了,要全部切除掉! 宋金桥还想着弄死王汉彰之后,再让赵若媚给自己当填房呢,这么离谱的事情怎么可能答应?他又让人带着他去了德美医院、意租界圣心医院和法国天主教会医院。折腾了一溜够,这几家医院的外国大夫都说,想要保住他的命,就只能把下面切除掉! 这时候,宋金桥已经疼的受不了了!他让外国医院的大夫给他打了一针止疼针,又让人带着他去看中医。一行人带着宋金桥先后去了杏林圣手陈曾源,中西医汇通大师张锡纯的诊所。可这二位看了宋金桥的伤势之后直摇头,让他们赶紧去外国医院做手术。 可宋金桥死活不愿意,无奈之下,他的几个朋友只能带着他继续辗转在天津卫的各大名中医的诊所。俗话说得好,病急乱投医。宋金桥这个情况,别管对不对症,哪个大夫有名,就去找哪个大夫。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先去了瘟病大家杨达夫,又去了性病专家古振英的医院,这两位名医也是无计可施。 宋金桥的这帮狐朋狗友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把他送到了津门妇科圣手陆观虎的诊所,可还没进门,就被人轰了出来。就在这帮人琢磨着再让哪位大夫瞧瞧时,一个匆匆赶来的朋友老朴说,吴家窑大街上有一家杏林堂,专治男科疾病!这帮人一听,连忙开着车,把老宋拉了过来。这帮人不知道的是,他们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早就被有心人给盯上了。 一进杏林堂的大门,所有人都感觉来对了地方。一般的诊所里,病人送的锦旗上面写着的都是什么妙手回春,再世华佗之类的恭维话。 可这家诊所的锦旗,却别具一格,就看一面墙上的锦旗,大部分都是什么重振雄风,返老还童之类的,这些还算正常。最牛逼的,是挂在大夫身后的一面大旗,上书四个大字:金枪不倒! 坐诊的大夫姓施,看上去得有八、九十岁,不但头发胡子全白,甚至连他的眉毛也都白了,看上去就像是南极仙翁,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这位施大夫看过了宋金桥的伤势之后,眉头紧锁,看上去一副不容乐观的模样。宋金桥的表弟赶紧上前,开口问道:“施大夫,我哥哥这个伤,您能治吗?” 施大夫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看宋金桥的衣着打扮和送他到诊所的这几位朋友的神态。这些人大概都在三、四十岁左右,穿的不是西装革履,就是长袍马褂,一看就是体面人。 最关键的是,他们是开着一辆小汽车把宋金桥送过来的。要知道这年头,小汽车可是个稀罕物,最便宜的小汽车,也要动辄上千块大洋,好一点的,甚至要上万块!要知道一万大洋,在北平都够买一座前清的王府了!所以,施大夫断定,这帮人的口袋里有大把的钱! 想到这,施大夫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此等症候,实乃凶险至极啊 —— 观其外肾遭此暴烈重击,已是络脉崩裂,气随血溢,瘀浊壅塞于囊窠之内。你看那阴囊肿胀如悬瓠,皮色黑紫,触之坚硬拒按,此非寻常瘀滞,乃是精室破损,肾气外泄,瘀血与败精相搏于下焦。” 施大夫抬眼观望,看到这些人正紧张的盯着自己,他知道,这帮人上钩了。施大夫继续说:“老夫诊其脉象,见沉涩而急,此为气血逆乱,络破血溢之象。肾主封藏,今肾子受损,封藏失司,恐有元气随血耗散之虞,若不速解其瘀、固其肾气,恐累及内肾,一旦邪浊深陷,便是棘手难回了。” 施大夫的这一大套说完了,宋金桥的这帮朋友大眼瞪小眼,还是宋金桥的表弟开口问道:“施大夫,呃……您说的这是嘛意思啊?” 这句话差点把施大夫的鼻子气歪,这帮人穿的人模狗样,可一张嘴都是老坦儿啊!他‘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就是蛋子碎了,袋子肿成球,再不治,毒气攻心,小命难保!” 躺在床板上的宋金桥听到离死不远这句话,吓得两个眼睛瞪得如同牛卵,他顾不下面的剧痛,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嘶哑的说道:“大夫,救救我,救我一命,我有钱,只要能救我,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宋金桥的表弟也在一旁点着头说:“大夫,我哥哥这个病该怎么治?” 施大夫微微一笑,开口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到杏林堂之前,你们应该去了其他的医院给他瞧病,对吧?” “呃……这个…………”宋金桥的表弟一脸尴尬,不知道如何作答。 施大夫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说道:“那些洋大夫,是不是要把他的下体全部切除?” “施大夫,您真是神了!那些洋鬼子就是这么说的。可我们几个觉着,他这个伤应该没那么严重,就慕名而来,找您给他瞧瞧!”宋金桥的表弟一脸恭维的说道。 施大夫点了点头,说:“西医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他们的外科手术,确实有独到之处。但是,西医往往只能看到表象,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治表不治里!咱们中华传统医术,虽然能够探查病因的根本,但往往起效较慢。老夫这些年,学贯东西方医术,独创了中西医结合疗法!用西医的手术方法,在加上中医的理论,融会贯通,自成一派,已经治愈了上万名的患者!” “施大夫,施大夫…………”这位施大夫说着说着,居然自吹自擂起来。心急如焚的表弟赶紧叫停了他,继续说:“咱们都知道您是头等的神医,我就是想问问,我表哥这个病,您打算怎么治?” 施大夫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悦,开口说:“西医只知一刀切,乃下下之策,断人根本!我中华医术博大精深,岂无妙法?老夫学贯中西,咱们老祖宗的医术里,早就有了应对之法,那就是给他换一对外肾!” “换一对外肾?嘛意思?”施大夫一说他那些玄之又玄的术语,宋金桥的这些狐朋狗友又听不懂了。 施大夫白了他们一眼,不悦的说道:“就是给他换一对蛋子!听明白了吗?” “换一对蛋子?这……这靠谱吗?”宋金桥的表弟一脸的不相信。 可施大夫却一脸笃定的说道:“你们啊,还是太年轻啊!我问问你们,康有为听说过吗?” 表弟点了点头,说:“听说过啊,康圣人谁不知道啊?”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宣统帝复辟失败,康有为隐居青岛。当时的他已经年过六旬,自感精力不济!为了继续复辟大业,他移植了一对猩猩的外肾!为他做手术的,是以为德国大夫,叫施必得,说起来我们还是本家,都姓施!当时这场手术,我也在场。你表哥现在的伤势,非移植外肾不可。否则的话,命不久矣啊…………”说完,施大夫神秘莫测的笑了笑。 宋金桥的这几个朋友都听傻了,康圣人移植了一对猩猩的外肾,这他妈是真的假的? 看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施大夫继续说:“手术完成之后,康圣人修养了半年,就移居国外。在加拿大,他纳了一房年方十八的西洋小妾。七十五岁的那年,这个西洋小妾还给康圣人生了个闺女!” 施大夫突然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的说道:“大猩猩你们知道把?那玩意身高两米,外肾如同鹅卵大小!康圣人换上这对外肾,能日御数十女而金枪不倒!这其中的妙用…………” 施大夫的话还没说完,宋金桥的表弟一挥手,斩钉截铁的说道:“换,给我表哥换!等我表哥恢复好了,我们看看疗效。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能日御数十女,我们哥儿几个都换上一对!对了,换一对大猩猩的外肾,得多少钱啊?” 施大夫又恢复了刚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正色说道:“差不多得十万块大洋吧!还不一定够,要知道大猩猩这种动物咱们中国没有,得去阿非利加州买,这一来一回,少则半年,多则三年五载也不一定啊!” “操,你那我们涮着玩呢?一来一回得三年五载?我表哥早你妈疼死了!我他妈砸了你的招牌…………”宋金桥的表弟一听,顿时暴怒。 可施大夫却不慌不忙的说道:“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嘛。去阿非利加州买大猩猩,确实来不及了!不过呢,可以给你表哥先换上一对狗的外肾。能够保住他的命不说,日御数女也是没问题的!而且,费用只要五千大洋,你觉得怎么样?” 五千大洋!能够保命,还能日御数女!这笔买卖划算!想到这,宋金桥的表弟点了点头,开口说:“那也行,先给我表哥换对狗的,回头在找个大猩猩的换上!”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宋金桥手术之后的效果,人到中年,有苦难言。如果宋金桥的手术成功,或许这是一条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啊!可是,躺在床板上的宋金桥却不愿意了,他强忍着疼痛,大声的嚷嚷着:“那我不就成狗篮子了吗?我…………” 宋金桥的话还没说完,杏林堂的大门猛地被人踹开,只见王汉彰手提双枪,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嘴角不住的抽动。一脸诡异的开口说道:“老宋,还认识我吧?” 第123章 一事不烦二主 看着从门外闯进来的王汉彰,躺在床板上的宋金桥就像是看见鬼一样,瞳孔剧烈的收缩。不知是止疼药过了劲儿,还是想起了王汉彰顶在自己胯下的那一记重击,剧烈的疼痛从下面传了上来,宋金桥那张满是肥肉的脸如同遭受电击一般,快速的抽动,豆大的汗珠像雨点一般,从他的脸上滑落。 “你怎么不说话啊?我没打你嘴啊?”说话的功夫,王汉彰距离宋金桥只有一步之遥! 宋金桥的表弟是个高度近视,今天上午,听说他表哥被人打了之后,他连眼镜也没带,就跑过来帮忙。面对着几个破门而入的家伙,表弟根本没看见他们手里拿着的枪。听到走在最前面的这个人说话很不客气,他瞎摸虎眼的喊道:“你们是干嘛的?我告诉你们,别你妈找事,我大哥是太古洋行的买办,得罪他,就是得罪英国人,到时候让你们几个吃不了兜着走!” 表弟的这几句话,让王汉彰和秤杆面面相觑!二人搞不清楚,这小子是傻子,还有有什么其他的问题。秤杆冷笑了一声,走到了表弟的面前,一拳砸在了他的鼻梁子上,就听‘咔嚓’一声轻响,表弟鼻血飞溅,怪叫一声蹲了下去! 王汉彰走到了宋金桥的身前,掀开他盖在身上的白布单,看到他肿胀的子孙后,王汉彰摇了摇头,一脸惋惜的说道:“好家伙跟个小皮球塞得!这要是不知,是不是得肿成脑袋那么大?” 王汉彰的目光落在了施大夫的身上,只见他冲着施大夫笑了笑,开口说:“老神医,我刚才在门口听半天了。我听你说,你能给他换一对狗篮子是吗?哪还磨蹭嘛啊,赶紧动手啊!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好奇心强,喜欢看点稀奇古怪的事情!你放心,我不白看,你的手术要是成功了,回头我给你介绍几桩生意。” “这个……那什么……我……”施大夫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他哪里会什么外肾移植手术,他就是想从这帮人的身上捞一笔钱罢了!本来这条大鱼已经上钩了,但万万没想到,王汉彰的到来,搅黄了他的好事。 王汉彰早就知道这个施大夫是个江湖骗子,什么康有为移植猩猩外肾的事情,根本就是当年溥仪复辟时,革命党为了打击康有为领导的保皇党而故意放出来的一则谣言。没想到保皇党没打击成,溥仪也复辟成功了,但是这则谣言则越传越广………… 王汉彰冷笑了几声,接着说:“别你你我我的,赶紧给他换狗篮子,弟兄们都等着看西洋景呢。” 看着王汉彰手里的左轮手枪,施大夫哆哆嗦嗦的说道:“我,我就是打算摸点彩头,没想到…………” 王汉彰那个看了这位施大夫一眼,从他刚才的那两句话里,王汉彰听出来他是一个跑江湖的老合。既然人家已经认怂,自己也没有必要一棒子打死!毕竟都是江湖中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想到这,他笑了笑,拱了拱手,说:“辛苦辛苦,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两便吧!”说完,他一挥手,几名特务组的便衣侦探一拥而上,将宋金桥和他的狐朋狗友从杏林堂里带了出去,押到了门口的卡车上。 泰隆洋行的地下室之中,昨天晚上抓来的学生在登记之后,已经全部放了出去。学生们前脚刚走,宋金桥和他的狐朋狗友后脚就被关了进来。 说实话,王汉彰能够如此迅速的找到宋金桥,主要归功于老宋的一个朋友朴人勇!这个朴人勇是朝鲜天津商社的副社长,和宋金桥有些业务上的往来,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朝鲜商社的社长是一名日本人,朴人勇作为副社长,却是一名反日分子。所以,他和天津英租界巡捕房建立了秘密的联系,借助英国人在远东的力量来进行反日活动。 王汉彰的特别第三科成立之后,租界巡捕房刑事科将其中一部分线人的资料转交给特别第三科,其中就有朴人勇的资料。今天下午,他派秤杆去和朴人勇接头,打算询问一下宋金桥的位置。这个朴人勇果然没让他失望,他设了个局,将宋金桥带到了吴家窑大家的杏林堂,这才让王汉彰毫不费力的抓住了他。 泰隆洋行地下室的阴冷似乎能渗入骨髓。王汉彰坐在审讯室唯一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铁桌。对面,朴人勇摘下礼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带着商人式精明笑容的脸。他搓了搓手,似乎想驱散这股阴冷的气息。 “王帮办,事情已经办完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那我就先走了…………”朴人勇的声音不高,带着朝鲜语特有的腔调,却流利自然。 王汉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盐业银行的贰佰银元本票,推过桌面。朴人勇接过了银行本票,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满意地点点头,动作娴熟地将本票放入怀中贴身的暗袋。 他抬眼看向王汉彰,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探询:“王帮办,大家以后互通有无嘛!宋金桥…你打算怎么料理?宋金桥这个人虽然不是帮会众人,但他嘴巴碎,留久了怕夜长梦多。” 朴人勇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 看着朴人勇这娴熟的动作,王汉彰脑中闪过巡捕房转来的档案:朴人勇,朝鲜天津商社副社长。这身份是个绝妙的掩护。商社社长是日本人,朴人勇这个副手,顶着日本人的名头,做着朝鲜人的买卖,暗地里,却是一条极有价值的反日暗线。 他利用朝鲜商社的日本人的特殊关系,为英租界巡捕房提供关于日本商社、浪人团体甚至部分低阶军官动向的情报,换取英国人的庇护和活动资金。 据说他家族在朝鲜曾显赫一时,日据后被清算,这份国仇家恨,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他提供情报,与其说是为英国人工作,不如说是在利用英国人的力量打击日本人。 “干我们这行的,最怕就是身份漏了底。宋胖子要是乱咬,或者他那几个狐朋狗友里有人知道点不该知道的……”朴人勇看似是关心王汉彰的安危,但实际上他是害怕宋金桥或者其他人被放出去,他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用力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正色说:“老朴,规矩我懂。死人的嘴,才是最严实的。你放心,他和他那几个草包,活不过今晚。我们会处理干净,牵连不到你头上。他们勾结赤党,在租界搞爆炸枪击,这条罪状就够他们死十次!” 朴人勇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那就好,那就好。王帮办做事稳妥,我自然是放心的。”他拿起桌上的帽子,准备起身告辞。 可刚走了两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脚步一顿,转身时脸上露出一种情报贩子特有的、带着点神秘又带着点待价而沽的表情。他搓了搓手指,仿佛在掂量信息的份量。 “哦,对了,”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聊闲天,但眼神却紧紧锁住王汉彰,“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和王帮办你有关,算是我额外奉送的……” 王汉彰皱了皱眉,开口问:“老朴,说来听听……。”可朴人勇却笑了笑,目光扫过王汉彰的口袋,没有继续往下说。 王汉彰立刻会意,心里暗骂一声这家伙的胃口不小,但还是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大洋的银圆券,毫不犹豫地塞进朴人勇刚刚整理好的西装口袋里:“老朴,规矩我懂!快说!” 钞票入袋,朴人勇这才开口说道:”张广德你听说过吧?这个人就是个情报掮客,当然,当然,他那点道行,搞不到什么机密情报,倒腾的都是些江湖恩怨、码头纠葛、谁家姨太太偷人之类的琐碎事。宋金桥被你打了之后,让他表弟找了张广德,说是愿意出5000块大洋来买你的命!我听说张广德去了南市的芦庄子宝局,那是谁的买卖,想必王帮办的心里有数。呵呵,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告辞吧…………“ ”等一下!“王汉彰再次叫住了朴人勇。他还真没想到,这个宋金桥还真是个人物,不但找了北运河渡口的人来踅摸自己家住在哪,还找了张广德,对自己下了江湖追杀令! 这个张广德自己还真听说过,他和天津卫所有的混混都有联系,江湖上有点风吹草动,他第一个知道。这家伙去了芦庄子宝局,这是打算让袁文会来干掉自己啊! 袁文会的实力,自己可很清楚。他要是真的打算暗杀自己,还真是防不胜防!和他硬拼,自己没有那个实力。但是,自己可以用青帮的身份来做文章。只要袁文会敢接这桩生意,那按照青帮的家法来说,他这就是欺师灭祖!想要弄清楚他接没接这桩生意,那就只有找到张广德! 王汉彰想了片刻,忽然说道:”老朴,一事不烦二主,你帮我联系张广德,就说太古码头的老大巴彦广想要接下这幢买卖!“ 第124章 杀鸡给猴看 深夜11点,英租界太古洋行码头。两盏惨白的探照灯,像巨兽冰冷的瞳孔,将卸货区照得一片雪亮。但除了卸货区之外,四周的黑暗深不见底,就像是地狱一般黑暗。 一艘三十吨级的小火轮,紧贴着码头停靠。船舷上,一块不足半米宽的厚木板颤巍巍地搭向地面,悬在五六米高的半空。 光着黝黑膀子的码头工人,脊背弯成一张张紧绷的弓,背负着几乎与他们等高的、鼓胀沉重的麻包,一步一颤地挪下这“奈何桥”。每一次脚板的挪动,都引得跳板呻吟着上下颠簸。 脚下是坚硬的水泥码头,稍有不慎跌落,筋断骨折是侥幸,脑浆迸裂才是常态。空气里弥漫着汗酸、河泥和铁锈的浑浊气味。 王汉彰站在码头办公楼二层的窗边,指尖夹着的香烟积了长长一截灰烬。 沉默地看着下方如同蝼蚁般在光影中艰难蠕动的身影。如果不是被老头子袁克文收为门徒,此刻的自己,恐怕也正咬着牙,用命去换那几枚沾着汗碱的铜板,在这颤巍巍的跳板上赌明天。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被窗外搬运号子的闷哼和跳板的吱呀声淹没。 “小师叔,都安排妥了,我的弟佬盯着呢,有动静立马报上来!你别老在窗户边杵着了,来,喝杯热茶...” 巴彦广粗犷的嗓音打破了房间的沉寂,招呼王汉彰坐到厚重的红木茶桌旁。 王汉彰缓缓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窗外:“码头上的兄弟,挣的真是血汗钱。” 巴彦广将一只粗瓷茶杯“哐当”顿在王汉彰面前,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开口说:“这年头?哼!干嘛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当年我在码头抡砍刀抢地盘,刀口舔血,也就混个肚儿圆!这帮苦力能在这儿扛包,那是祖坟冒青烟!咱中国嘛都金贵?就他妈人不值钱!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想卖力气的,满大街都是!” 说的口干舌燥的巴彦广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接着说:“就是赤党这帮人他他妈可恨了,成天在工人里面撺掇,说什么劳工神圣!劳工神圣个几把啊,不就是码头上的苦力吗?我还是那句话,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现在可倒好,说我什么剥……剥什么来着?” “剥削!”王汉彰看他急的脑袋上直冒汗,忍不住开口说道。 “啊,对,就是剥削!我操他妈了个逼的,我怎么就剥削了?我当年拿着砍刀,在码头上拼命的时候,赤党这帮人在哪儿了?我给洋人送钱的时候,码头上的苦力给我拿一毛钱了?赤党这么一撺掇,苦力们要革我的命!这他妈不是找乐吗?要不是我赏他们口饭吃。他们吃粑粑也赶不上热的啊!”巴彦广愤愤不平的说道。 王汉彰看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刚要开口,就看门外走进来一个巴彦广的弟佬,他冲着二人拱了拱手,开口说:“师爷,老头子,张广德到楼下了。” 王汉彰将朴人勇派出去找张广德,本以为今天晚上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来到太古洋行码头,不过是跟巴彦广提前通个气。可万万没想到,朴人勇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把张广德骗了过来。 听到巴彦广的弟佬说张广德已经到了楼下,王汉彰赶紧说道:“直接叫他们上来,对了,别说我在这。” 一楼的会客厅里,张广德望着窗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卸货码头,尤其是那艘小火轮,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他侧身对朴人勇低声道:“老朴,行啊!手眼通天,连巴大爷的门路都搭上了?这位爷可是海河两岸脚行里响当当的坐地虎!您这朝鲜商社的买卖,做得够深啊!” 朴人勇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咳,都是朋友抬举。商社的船偶尔在海河码头遇到点小麻烦,地头不熟嘛,经人引荐拜了巴大爷的码头。几次交道下来,巴大爷为人仗义,就成了朋友!放心,一会儿见了面,我肯定替你多美言几句!” 朴人勇看向他的眼神有点飘忽。 一个小时之前,他正盘算着谁有能力干掉王汉彰时,朴人勇找到了他,说是巴彦广巴大爷要跟他谈一笔大买卖!张广德心里盘算着,怎么从这“大买卖”里多抽些油水。 就在这时,领路的汉子进来,开口说:“二位,巴大爷有请,楼上说话。” 张广德不疑有他,整了整衣襟,跟着上楼, 刚迈进巴彦广房间的门槛,他满脸堆笑正要拱手作揖,目光却猛地僵在坐在巴彦广身旁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从敞开的外衣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腋下绑着一个棕黄色的枪套,一支手枪正插在枪套里。张广德认识这个人,他就是王汉彰! 张广德浑身汗毛倒竖,脚下像生了根,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冰凉。 他下意识就想后退,跟在身后的朴人勇却极其自然地侧身一步,看似无意地挡住了门口退路, 而领路的汉子在他背上一推:“磨蹭嘛?巴大爷等着呢!”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张广德一个趔趄被推进屋里。巴彦广眼皮都没抬,自顾自摆弄着茶壶。王汉彰则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目光如钩子般钉在张广德脸上:“你就是张广德?都说天津卫没你不知道的事儿,那... 你知道我是谁吗?” 朴人勇此时已悄然退到门边的阴影里,垂手而立,仿佛一件不起眼的家具。 张广德眼角余光扫过,心彻底沉了下去。退路已绝,眼前只有一条路。 张广德硬着头皮,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知...知道,您是王,王帮办!” 王汉彰站起身来,缓缓的走到了他的面前,开口说:“看来你这‘万事通’还真不是白叫的。那我问你一件事,我听说,你去找了袁文会,说是有人打算出5000块大洋买我的项上人头!呵呵,没想到我这颗脑袋还挺值钱!老张,有没有这件事?” 张广德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门边阴影里的朴人勇,对方低眉顺眼,毫无反应。完了,底牌被掀了!抵赖只会更惨! 他猛地一咬牙,抬起头,脸上竟挤出一丝认命的坦然:“王帮办!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张广德吃的就是这碗牵线搭桥的饭,赚的是跑腿传话的辛苦钱!是太古洋行的宋金桥找的我,出五千块大洋要您的命!去找袁文会袁三爷,也是他指的道儿!我就是个传声筒!” 他偷眼观察王汉彰,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看不出丝毫喜怒。张广德心一横,祭出他以为的保命符,语速更快的说: “不过王帮办!袁文会他...他没接这活儿!真的!兴许是怕了您的威名!王帮办,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对于我来说,对我而言,无关恩怨,只为糊口。我今天落在您的手里,我认栽,您要杀要剐,就看着办吧!” 看着毫无惧色的张广德,王汉彰真是有点佩服他了!这家伙帮着宋金桥想要买凶杀人,见到了正主居然还振振有词,看来这家伙是个人才!王汉彰忽然笑了笑,开口说:“袁文会没敢接这个活儿?” 王汉彰终于开口说话了,张广德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只见他点着头说:“没错,他说他干不了,让我找别人去…………” “不!” 王汉彰断然截住他的话头,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你错了。你得说,袁文会接下了这活儿!他正琢磨着,怎么要我的命呢!” 王汉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帮宋胖子买我人头的事儿,我可以当个屁放了!但,你得替我做件事把‘袁文会要杀王汉彰’这消息,用你的本事,给我散出去!今晚就去办!明天一早,我要整个天津卫的犄角旮旯都传遍这句话!” 张广德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这...王帮办!您高抬贵手啊!我要是这么胡说八道,袁文会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我剁碎了喂狗不可!我...我还有一家老小……” 话音未落,王汉彰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个死物,声音轻飘飘却带着千钧之力:“袁文会宰你?呵...” 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张广德僵硬的肩膀,触感冰凉,“...别急。来,先跟我下楼。我请你看场...好戏。” 穿过灯火通明、号子声与搬运噪音震耳欲聋的卸货区,王汉彰带着魂不附体的张广德走进旁边一座巨大的仓库。浓重的灰尘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探照灯的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形成几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巨大的货堆投下浓重的阴影,远处隐约传来滴水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更添死寂。 绕过门口堆积如山的麻袋,走到仓库深处北侧。几盏挂在木柱上的马灯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一排破旧的木箱后面,几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眼神锐利。靠墙的冰冷水泥地上,四个头上罩着黑色布套的人,双手反绑,跪在那里,身体因恐惧而不住颤抖。 旁边一张破木板上,躺着一个人形,盖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边缘渗出一片暗红,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张广德心脏狂跳,喉咙发紧,隐约猜到什么,却不敢深想。 王汉彰停下脚步,没有看张广德,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腋下枪套里抽出那支沉重的转轮手枪, 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走到那四个跪着的人身后,动作平稳得像在散步。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一句废话。 他抬起手臂,枪口几乎抵在第一个人的后脑勺上。 砰! 沉闷而巨大的枪声在仓库里轰然炸响!震得张广德耳膜欲裂!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像一袋被砍倒的粮食,重重砸在地上,黑布下的头颅位置,瞬间洇开一大片深色。 王汉彰脚步未停,手腕稳定得可怕,移到第二个人身后。 砰!砰!砰! 连续三声!枪声几乎没有间隔! 每一次枪响都伴随着一具躯体的猛烈抽搐和前扑倒地。硝烟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最后一个枪声的回音在仓库梁柱间嗡嗡作响,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只剩下张广德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张广德彻底傻了。 他双腿一软,若不是下意识扶住旁边冰冷的木箱,几乎要瘫倒在地。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他终于明白袁文会为什么“不敢接”了!这王汉彰,看着年纪轻轻像个书生,下手却比阎王还狠! 四条人命,说抹掉就抹掉,干脆利落得如同踩死四只蚂蚁! 王汉彰这是在杀鸡给猴看啊!而自己,就是那只猴! 第125章 你就不怕我吗? “老张,过来看看,这是谁?” 王汉彰的身影被仓库高窗透进的惨淡灯光切割得半明半暗,他站在一副盖着肮脏白布的门板旁,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响。 看着灯影下的王汉彰,张广德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半步也挪不动。身后的秤杆像拎小鸡一样揪住他后领,拖到门板前。白布下那隐约的人形轮廓让张广德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直冲鼻腔。 王汉彰猛地掀开白布!宋金桥狰狞的死相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他的双目圆睁欲裂,嘴巴扭曲地大张着,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痛苦。 王汉彰将白布随手扔在血污里,眉头紧锁,语带不悦:“怎么死了?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再动手吗?” 秤杆的身后,那几个被新招募来的特务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一开始,这些人还对这个年轻的离谱的帮办不屑一顾,但就在刚才,他毫无预兆的开枪打死了这四个人。要知道这可是四个人啊,可不是四条鱼、四只鸡! 王汉彰的这个举动,不但将张广德差点吓尿了,特务组之中,这几个新招募来的特务也没王汉彰的狠辣震慑!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帮办,就凭这股子狠劲儿,在场的这些人里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比得上他! 秤杆见王汉彰有些不悦,赶紧说道:“帮办,宋胖子是活活疼断气的!您在上面谈事那会儿,他就在这门板上捯气儿,两只手跟鬼爪子似的拼命挠!你看……” 王汉彰顺着秤杆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宋金桥的身下,门板上厚重的黑漆被挠得木屑翻卷,露出惨白的底子,一道道抓痕深可见木。再看宋金桥的双手,十指指尖的指甲尽数崩裂翻起,血肉模糊,指骨都隐约可见! 秤杆继续说:“这老逼尅的在床板上折腾了半个多点儿,最后才蹬了腿!这要是一枪毙了他,反倒是让这老逼尅的捡个大便宜!” 虽然宋金桥的死状极为凄惨,但王汉彰还是心有不甘!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敢对赵若媚动手动脚。这老逼尅的竟然还想来个一树梨花压海棠!越想越生气的王汉彰,抬起手中的纳甘转轮手枪,连续的扣动扳机! 砰!砰!砰…………连续三声枪声,纳甘m1895 式转轮手枪的七发弹巢全部打光。7.62毫米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将尸体打得在门板上剧烈震颤、几乎弹起! 硝烟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和碎骨肉沫的味道弥漫开来。 跪在一旁的张广德目睹这疯狂鞭尸的一幕,魂飞魄散! 他以为宋金桥诈尸了!下身猛地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裤管汩汩流下,在冰冷的地面迅速凝结。 极度的恐惧让他连失禁都感觉不到。 硝烟未散,王汉彰“咔哒”一声掰开纳甘转轮的装弹盖板。黄铜弹壳叮叮当当掉落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得瘆人。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颗7.62毫米埋头弹,一颗,一颗, 缓缓压入弹巢。每压入一颗,就“咔嚓”一声轻响,转动弹巢,露出下一个孔。 那缓慢、精确、带着金属摩擦声的动作,比枪声更让张广德窒息。 他瘫在尿渍里,抖得像寒夜中的野猫。 王汉彰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宋金桥及其党羽,系赤党要犯!英租界连环爆炸案,都是由他策划!对付赤党,租界的命令是……” 他“咔嚓”一声合上盖板,手腕猛地一甩,弹巢哗啦啦急速旋转起来! “——杀!” 最后一个“杀”字出口的瞬间,他拇指猛地扳下击锤,旋转的弹巢戛然而止!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毒蛇之眼,死死锁定了张广德的眉心! 张广德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挤出一个比鬼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变调:“对...对!您说得对!赤党...都该杀!该把他们千刀万剐!可我不是赤党啊,我就是在江湖上面混口饭吃。” 王汉彰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你不是赤党,这我知道。但宋金桥找袁文会杀我...那袁文会,自然也是赤党同伙!老张,你说是不是?” 他捏着枪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枪口之下,张广德面无人色,冷汗像小溪一样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他感觉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哆哆嗦嗦的说:“是……是,他是赤党……” 王汉彰继续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如刀:“本来想请你看场好戏,可惜宋胖子死了。老张,我让你散播袁要杀我,你推三阻四,说是怕袁三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忽然轻笑一声,枪口又向前顶了顶,缓缓地说:“ 呵呵,你怕袁文会,就不怕我吗?给句痛快话,干,还是不干?” “干,干,干!王帮办您发了话,我必须得干啊!求生的本能和眉心的冰冷触感让张广德嘶喊出来,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对那枪口的无限恐惧。 王汉彰的枪口纹丝不动:“怎么干?” 张广德眼珠子乱转,求生欲催动着他的职业本能。思考了只有几秒钟,他就迫不及待的说道: “报...报社!我跟《津门快报》、《白话晨钟》那几个跑街的小报记者熟得很!我...我这就去找他们!添油加醋...不!是据实相告!保证!我拿脑袋担保! 明天...不!天亮之前! 全天津卫的大街小巷,茶楼酒馆儿,全都会传遍袁文会要...要对付您的消息!”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汉彰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颅骨。 终于,枪口缓缓移开了。 张广德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差点瘫软下去。 王汉彰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他从西装内袋优雅地掏出一张麦加利银行的百元银圆券,递到张广德眼前:“老张是明白人。这是一百块,就当你的辛苦费,拿着。” 张广德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巨额钞票。 死里逃生的狂喜和被金钱砸中的眩晕感交织在一起。他瞬间算清了这笔账:王汉彰,狠,但有规矩,出手更是阔绰得吓人!跟着他,似乎比在袁文会的阴影下提心吊胆更有“钱途”? 他颤抖着伸出手,脸上挤出最谄媚的笑容:“谢...谢谢王帮办!您...您真是太仗义了!” 他的手指捏住了钞票一角,小心地往后抽。王汉彰的手指却像铁钳般夹着钞票另一端,纹丝不动。 王汉彰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如鹰:“钱,好说。不过...以后天津卫地面上,有嘛风吹草动,江湖恩怨,最主要的是,袁文会那边的动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第一时间,去英租界威灵顿道泰隆洋行,找许襄理,当面告诉他。一条消息,十块大洋起。重要的...另有重赏。这买卖,你做不做?” 张广德的眼睛瞬间亮了!这简直是天降财神! 他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赌咒发誓:“做!必须做啊!王帮办,您这是赏我饭吃!照顾我张广德的买卖!我张广德对天发誓,以后唯王帮办您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说实话,张广德虽然号称万事通,但他的这门没本的买卖并不是天天能开张。如果跟着王汉彰混,这就等于抱上了英国人的大腿!什么袁文会,全都他妈玩蛋去! 王汉彰手指一松。钞票被张广德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和发财树。 “事不宜迟,”王汉彰收起了笑容,“现在就去办你该办的事。” 看着张广德连滚爬爬、几乎是手脚并用逃离仓库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铁门外,王汉彰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满意的弧度。棋局已布,网已张开,和袁文会的这场恩怨,是时候清算了。 沉重的仓库铁门“哐当”一声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秤杆悄无声息地走到王汉彰身后,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说道:“帮办,就这么放他走了?这老油条要是出门就拐弯去找袁文会告密……” 王汉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笑意,说道:“把心放肚子里。张广德这种人精,在江湖上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双招子亮,知道什么时候该跪,该跪谁。” “袁文会?” 他嗤笑一声,“他凭的是手下亡命徒多,地盘够大,刀够快。” 王汉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秤杆,“可咱们背后站着谁?是大英帝国的米字旗!是租界的巡捕房!是咱们手里的枪!” “这世道,光靠狠,成不了气候。刀再快,也快不过枪炮;地盘再大,还能大的过洋人的租界?” 他走到宋金桥的的尸体旁,用脚尖随意踢了踢,继续说:”“现在比的是谁的后台硬!谁的靠山,能通天!”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宋金桥尸体,语气斩钉截铁:“收拾干净。一起拉到中央巡捕房。报上去……” 王汉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赤党要犯宋金桥及其同伙,持械拒捕,暴力反抗,已被我特别第三科,就地正法!” 第126章 黑云压城!南市巨贾疑涉赤色暗杀 清晨八点,南市“三不管”腹地,袁文会的深宅大院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新晋上位的弟佬窦庆成风风火火闯进外院,劈头就问廊下的老管家:“三爷呢?” 管家一身浆洗发白的蓝布长衫,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慢悠悠掸着袖口不存在的灰。心里直骂:哪来的愣头青?郭八没死的时候,见我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大哥!这窦庆成算个什么东西?大连回来没几天,尾巴就翘上天了?连声‘大哥’都不会叫,空着俩爪子就想见三爷?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说道:“三爷昨儿歇得晚,这会儿正睡着呢。规矩懂不懂?外头蹲着去!等三爷起了,我老人家心情好了,自然叫你。” “蹲你妈了个逼啊!”窦庆成急眼了,一把搡开管家,“耽误了天大的事,三爷扒了你的皮!”说着就要硬闯内宅二道门。 “反了你了!”管家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他直接蹦了起来,尖着嗓子嚎起来:“快来人啊!有人硬闯内宅!抄家伙拦住他!” 呼啦一下,司机、厨子、几个碎催抄着扫帚擀面杖从各处钻出来,堵在二道门前,推推搡搡乱作一团。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内宅门“吱呀”一声开了。袁文会披着绸缎睡袍,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眼袋浮肿,显然没睡好。他扫了一眼闹哄哄的场面,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大清早的,嚎丧呢?都你妈活腻味了?” 窦庆成见机猛地推开拦路的碎催,几步窜到袁文会跟前,压着嗓子急道:“老头子,出大事了!塌天了!” 袁文会看着这个硬闯进来的窦庆成,心头掠过一丝不悦。 郭八虽然蠢笨,却胜在一条忠心。这窦庆成.,办事能力没的说,但他大连回来后就透着股子精明劲儿,那双绿豆眼总滴溜溜转,谁知道肚子里藏了什么花花肠子?所以,袁文会虽然重用窦庆成,但对他始终有所防备。 看着一脸惊慌的窦庆成,袁文会厉声说道:“别你妈有点事就咋咋呼呼的?大事不好?有嘛大事不好的?天塌下来有个武大郎的顶着呢!以后记得守规矩,进来之前让人通报!这次就算了,说,到底是嘛事?” 窦庆成咽了口唾沫,绿豆眼瞪得溜圆:“老头子!外面都传疯了!说您...您要派人杀了英租界那个王汉彰!可昨儿张广德来的时候,我就在边上,您明明没答应啊!可今儿一早,连胡同口炸果蓖儿的老头儿都在嘀咕这事儿!还有更邪乎的,您瞅瞅这个——” 说着,他像是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油渍麻花的报纸。 说着,窦庆成掏出了一份今天早晨刚出版的《津门快报》,这份小报的头版头条,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着一个骇人听闻的标题:《黑云压城!南市巨贾疑涉赤色暗杀》 下面一段文章写到:本报接获密报,津门黑道巨擘近日频繁与赤色分子秘密会晤,图谋刺杀英租界巡捕以制造恐慌。据线人透露,南市商会理事x某旗下人员,连日在小白楼一带鬼祟聚集,随身携带可疑包裹,形迹极似暗怀枪械。更骇人的是,英租界工部局昨晨截获一封未署名信件,内称 x某已与赤党达成协议,将以巡捕血祭赤色旗帜。 租界警方闻讯后已高度戒备,巡捕房增派双岗,加强要道盘查,维多利亚道至海大道一线三步一岗。消息灵通人士指出,x某此举或为报复英租界取缔其海光寺大道赌场生意,亦可能借赤党名义向租界当局勒索保护费。 值得玩味的是,x某近期突然向芦庄子贫民施舍白面,此举被疑为收买人心以掩盖阴谋。租界当局已紧急联络法、意领事以及天津市政府磋商对策,英商怡和洋行更暂停夜间航运以防不测。本报奉劝市民切勿轻信谣言,然值此多事之秋,出入租界务必倍加谨慎! 《津门快报》上的这篇文章,通篇未提“袁文会”三字,但“南市巨贾”、“x姓理事”、“海光寺娱乐场所”、“芦庄子施舍”——每一个词都像锋利的针,精准地扎在袁文会的神经上! “哪儿来的?”袁文会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脸色铁青。 “呃...炸果子摊上...垫...垫油锅的...”窦庆成支吾着。 “操!” 袁文会一把将报纸揉成团狠狠砸在地上,眼中凶光毕露,“王汉彰!小兔崽子!郭八的账没清,还敢给老子玩阴的!他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小窦——” “老头子,您有嘛吩咐?”窦庆成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他知道,给哥哥报仇的机会到了! 袁文会刚要下令,和王汉彰真刀真枪的干一场。可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突兀的响了起来。 刺耳尖啸的铃声,就像索命符般撕破了凝重的空气! 袁文会烦躁地一挥手想不理,但那铃声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催命似的响。 “他妈的!” 袁文会咒骂一句,阴沉着脸大步走进客厅,抓起听筒,没好气地:“喂?找谁?” “老头子,我是马世昌啊!”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焦急的声音。这个马世昌也是袁文会的弟佬,他叔叔马云生原先是张宗昌的副官。凭借他叔叔的关系,马世昌进入了天津市公安局,在庶务处当科长。凭借这层关系,天津市公安局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马世昌都会第一时间通知袁文会。 听到打来电话的是马世昌,袁文会的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皱着眉,开口问道:“世昌,有嘛事?” “保安大队!四百多号人!全副武装!刚开出市局大院!奔南市来了!卡车就有二十多辆!” 马世昌语速快得像爆豆。 “领头的就是新上任的局长张学铭!我偷听到他跟秘书说,是英国工部局那头直接递了‘证据’,点您的名!说您...您勾结赤党要杀巡捕!英国领事亲自给张学铭打了电话!两边勾搭好了要拿您开刀立威! 老头子!快走啊!再晚就堵门了!我...我这边有人过来了...嘟...嘟...嘟...” 电话被仓促挂断,只剩忙音。 马世昌的话如同惊雷在袁文会脑中炸开!怪不得那小报造谣!怪不得天津保安队封锁南市!原来在这等着我呢!王汉彰!好毒的借刀杀人之计! 袁文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什么江湖大佬的架子都顾不上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窦庆成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头,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走!快!后门!日租界!” 话音未落,他已拖着窦庆成,像两道被惊散的鬼影,跌跌撞撞扑向后宅深处! 就在袁文会和窦庆成从后门溜出去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二十多辆卡车拉着四百多名天津公安局保安队的警察将整个南市围了个水泄不通!一群穿着黑色警服,手持辽十三式步枪,冲到了袁文会的豪宅门口。 一个年轻的警察抡起沉重的枪托,“哐!哐!哐!” 狠狠砸在厚重的门板上,声音震天,门环哗啦乱响。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袁宅管家,气冲冲的打开了大门!看到门外的警察,他指着那个年轻的警察大声叫骂:“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知道这是谁的宅子吗?我你妈…………” 这个年轻的警察不是别人,正是王汉彰!管家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一个箭步上前,抡圆了枪托——“嘭!”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管家腮帮子上!管家惨嚎一声,捂着脸滚倒在地,满嘴是血。 王汉彰闪亮的皮靴踩在管家身上。左手“哗啦”一声拉动枪栓,将冰冷的辽十三枪口重重抵在管家血糊糊的额头上, 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袁文会。人呢?” 管家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热一片。 他筛糠般抖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内宅方向:“后...后宅...刚...刚还在...” 王汉彰没有跟他废话,带着几个人就往后宅跑去!但将后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袁文会的踪影。这时候,有人发现后宅通往日租界的一道小门是敞开的。 王汉彰快步走到后门处,蹲下身,手指抹过门槛内侧。门槛上,有刚刚被人踩过的痕迹!袁文会肯定是从这个小门跑了! 王汉彰没有犹豫,一挥手,冲着身后的十几个人说:“他跑不远,跟我追!” 第127章 此局浑如棋未定 袁文会这条老狐狸,终究还是从天罗地网里跑了出去! 能在天津卫的这摊浑水里屹立不倒这么多年,靠的不仅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更是他那淬炼得如同老狼般的警觉和野狗似的决绝!闻风而动,远遁千里,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马世昌那通催命电话刚断,袁文会连眼皮都没眨,拽着窦庆成就扑向后宅暗门。两人像受惊的老鼠窜出深宅,街口已传来卡车引擎沉闷的轰鸣和皮靴踏地的密集声响! “快!” 袁文会嘶声低吼,眼中再无半分大佬的从容。窦庆成眼疾手快,一把薅过路边一辆空胶皮,将袁文会塞进去,自己抓起车把,使出吃奶的劲儿,玩了命朝日租界方向狂奔! 胶皮车轮在石板路上颠簸出凄厉的噪音,堪堪在保安队铁桶合围的前一刻,冲过了那道无形的界线! 这场震动南市的“犁庭扫穴”,表面是天津特别市府应英租界董事局“肃清赤党”的强烈要求,实则剑指袁文会。 王汉彰率领特别第三科二十余名精锐,换上保安总队的灰蓝色制服,作为尖刀直插袁文会老巢。行动前夜,英方与张学铭的密谈桌上,早已敲定了这借刀杀人的剧本。 然而,再严密的网也挡不住地头蛇无孔不入的耳目。 袁文会安插在天津市公安局庶务科的棋子马世昌,如同潜伏的毒蜂,在最后一刻将毒刺般的警报送到了主人手中。 整个南市三不管地区的七十余家烟馆,四十多家妓院,十余个赌场以及二十余家茶馆全部被封,三百多人在这次行动中被抓。这其中,大部分都是袁文会的徒子徒孙,当然,还有一部分整天在南市闲逛的无所事事之徒,也在这次行动中被捕。 临近晌午,喧嚣渐息。王汉彰带人将南市里外搜了个底朝天,连袁文会一根毛都没找到。他摘下沾满尘土的警帽,望着日租界方向鳞次栉比的屋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最终只能悻悻一挥手:“收队!” 队伍拖着疲惫的步伐撤离南市。行至一个岔路口,旁边小巷转出一队扛着长枪的保安警察。领头巡官看见王汉彰,猛地一愣,惊喜大喊:“汉彰?!你……你这是…………” 王汉彰定睛一看,乐了!这不是天津警察训练所的老同学李荣九嘛!他快步迎上去,当胸捶了对方一拳:“荣九!哈哈,真他妈巧!想死我了!” 随即压低声音,眼神示意身上的制服:“秘密行动,低调!” ”哦,哦,知道了!“李荣九知道,王汉彰从训练所毕业之后去了英租界巡捕房。今天在南市三不管遇见他,还穿着保安队的制服,他的出现肯定跟这次任务有关。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混得不错啊,都当上巡官了!怎么样,累不累?” 李荣九摇了摇头,笑着说:“原来不累,可新局长张学铭上任以来,保安队的弟兄们可就倒了八辈血霉了!新来的总队长叫孙铭九,原来是东北军的一个团长!这家伙来了之后,张嘴闭嘴就是他妈了个巴子的,还把弟兄们往死了练,不瞒你说,我都不想干了!” 前段时间的中原大战,奉系借调停的名义,再次派兵进入华北,重新控制了天津市。新上任的天津市公安局局长张学铭,是东北保安司令张学良的弟弟。据说张学铭担任天津市公安局长只是过渡,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接任天津特别市市长一职。 听着李荣九的额抱怨,王汉彰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啧,听着就够呛。要不...跟我去英租界混混?巡捕房没这么折腾人,虽说没你这巡官威风,胜在清闲安稳,薪水也还成。” 面对王汉彰的招揽,李荣九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算了吧,我在混一段时间再说,实在不行再去找你…………” 正说着,另外一条大街上,一队警察押着百十来个刚被抓的犯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这一次,走在前面的是他在训练所的另一个同学李占魁!他冲着李占魁高声喊道:“占魁,两个眼珠子瞎踅摸嘛呢?这呢…………” 看到和李荣九站在一起的王汉彰,李占魁立马跑了过来,笑着说:“哎呀,王哥,怎么在这碰见你了?你这是…………”看着王汉彰这一身天津保安队的制服,李荣九诧异的问道。 王汉彰笑了笑,说:“秘密行动!哈哈,哥儿几个好些日子没见了,一会儿忙完了公事,咱们找个地方叙叙旧!” “行啊,没问题!我刚才还看见黄炳章和鲁征三,再给朱湘南打个电话,今天我安排,谁也别跟我抢啊!“李荣九大包大揽的说道。 王汉彰笑着应承,目光扫过李占魁身后长长的犯人队伍。忽然,队伍里一个戴圆框墨镜、穿着油腻灰长衫的干瘦老头猛地窜出,一把死死抓住王汉彰的胳膊,哭天抢地的喊道:“师弟!小师弟哟!救命啊!我就是在那‘闻香阁’里喝茶,顺便给人批批八字指点迷津!天地良心!他们...他们非说我是赤党!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师弟你可得给我作主啊!” 王汉彰定睛一看,又好气又好笑——竟是神出鬼没的于瞎子! 自己几次三番想找他打听点江湖消息都扑空,没成想在这儿,以这种方式碰上了! 看着苦苦哀求的于瞎子,王汉彰看了李占魁一眼,低声说:“占魁,这…………” 李占魁会意,四下飞快一瞟,确认没有总队的长官在场, 一把薅住于瞎子的后脖领,粗声大气地呵斥:“嘛玩意儿?!赤党同伙?!藏哪儿了?!走!找个清静地儿,给老子好好交代!” 他不由分说,连推带搡地把于瞎子拽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死胡同。王汉彰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胡同里,李占魁麻利地解开于瞎子手腕上的法绳,没好气地数落:“我说于半仙儿!您老这岁数,不在家享清福,往那‘香粉阵’里钻个嘛劲儿?还喝茶算命?我的人破门进去的时候,您老那‘仙风道骨’的架势可差点意思啊! 裤子不提溜好就想跑?您这‘仙体’也怕着凉?回头再跑肚拉稀……” 李占魁解开了法绳,继续说:“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我王哥的面子上,今天非得把你抓回去!没有五十块大洋赎你,你就在监狱里面蹲着去吧!王哥,人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说完,李占魁拿着法绳,向胡同口走去。 看着一脸窘迫的于瞎子,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于师兄,您有两下子啊,这么大岁数了,还能逛窑子,这身子骨,一般人可比不了!“ 于瞎子揉着手腕,老脸通红,还在嘴硬:“小师弟!你...你别听他瞎咧咧!我那是在行善!给那位命苦的娘子‘渡气安神’!这是...这是玄门秘法!正经的科仪!他那个老坦儿嘛也不懂…….” 王汉彰懒得听他胡诌,掏出五块大洋塞过去:“行了于师兄,您呐,这‘科仪’风险太大!下次换个地儿行善吧!拿着,回去压压惊。” 他摆摆手,转身欲走。 “小师弟!留步!” 于瞎子突然叫住他,声音没了之前的油滑,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他没接钱,那张藏在墨镜后的脸似乎正对着王汉彰,手指在宽袖里飞快地掐算着,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了?” 王汉彰心头莫名一紧。 “府上老太太...” 于瞎子迟疑着开口,“...身子骨...还硬朗?” 王汉彰一愣:“挺好的啊,你想说嘛?” 于瞎子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像是触到了什么禁忌,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腔调:“...奇了...尊翁分明已驾鹤...怎会...唉……” 看着于瞎子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王汉彰阴着脸,开口说:“有嘛话你就直说,别跟我装神弄鬼!” 于瞎子摇了摇头,一脸郑重的说道:“干我们这一行,不能把话说的太明了!否则泄露了天机,会引来天谴!我送你几句话,你自己琢磨吧!青云乍起复沉烟,祸福潜踪未可诠。堂内残灯摇病骨,门外罡风接异缘。东溟影动藏机括,别姓声传隐钓弦。此局浑如棋未定,且凭星变验流年……” 说完这几句话,于瞎子戴上了他的圆框墨镜,转过身去,向胡同深处走去。 五块银元还攥在手心,冰凉刺骨。 那晦涩的诗句如同带着冰碴的寒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耳朵,直钻进心底。 袁文会逃脱的挫败感尚未散去,于瞎子的这几句话,像一片不祥的阴云,沉沉地笼罩下来。 王汉彰站在胡同口光暗交界处,望着于瞎子消失的方向,嘴里面低声念着:“此局浑如棋未定,且凭星变验流年……这他妈...到底是嘛意思?!” 第128章 人类最深的恐惧源于未知 天津英租界工部局戈登堂二楼,西侧走廊倒数第二间的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有雪茄辛辣的香气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盘旋。詹姆士先生深陷在高背皮椅里,指尖夹着的哈瓦那雪茄,烟头明灭,像一只窥视的眼。 王汉彰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身姿笔挺如标枪。宿醉的钝痛仍在太阳穴下隐隐搏动,眼中蛛网般的血丝尚未褪尽。 尽管早晨洗了澡,但一丝若有若无的酒精味道,却仍然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昨天...喝酒了?” 詹姆士抬起眼皮,冰蓝色的瞳孔透过袅袅青烟望过来,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声音温和,却像冰冷的探针,轻轻刺探着。 每一次站在这间办公室,王汉彰都仿佛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 詹姆士那张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面孔下,心思如同海河河底的淤泥,深不可测。 他想起不知在哪本杂书上瞥见的一句话:人类最深的恐惧,源于未知。 此刻,这未知的恐惧化身为眼前这个吞吐雪茄的男人。 詹姆士看似实在关心你喝没喝酒,但按照一名老特务的习惯,他是在试探你跟谁在一起喝的酒?喝酒时谈论了什么?最关键的是,他这是在告诉王汉彰,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你最好不要生出什么异样的心思来。 “是的,詹姆士先生。昨天的任务结束之后,我和几个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一起受训的同学喝了几杯。”王汉彰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喉结微动。 “王,” 詹姆士弹了弹烟灰,仿佛根本并不在乎他在跟谁喝酒,继续说:“在帝国殖民部副大臣沙利文爵士访问期间,你主导破获租界赤党网络,行动迅速,成果显着。租界上下,乃至沙利文爵士本人,都对你的表现印象深刻。警务处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王汉彰,“为你申请一枚国王警察奖章(kings police medal)。” “多谢詹姆士先生栽培!” 王汉彰“啪”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姿态无可挑剔。 詹姆士满意地微微颔首:“这是你应得的。此次行动,让董事局和警务处看到了特别第三科的价值。” “ 因此……” 他身体前倾,透出决策者的分量,“租界警务处决定扩充特别第三科。编制暂定三十人。你的任务,是招募可靠、精干的新人。记住……”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强调,“我们是影子,人数贵精不贵多。招募完毕,名单报我最终核准。” 一股热流瞬间涌上王汉彰心头!扩编!招募权! 这是培植心腹、壮大羽翼的天赐良机!他压下心头的激动,肃然道:“明白!我一定为第三科选拔最顶尖的人才!” 机会稍纵即逝。 王汉彰上前半步,动作自然地从警服下摆内袋取出一个锦囊,小心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锦囊口松开,露出一只玉质凝润如羊脂,双翼晕染着千年黄沁的汉代玉蝉。 蝉体扁平,头弧目凸,古意盎然。 “詹姆士先生,” 王汉彰声音平稳,“这是昨日搜查袁文会宅邸时发现的证物。登记造册时...不慎遗漏了这一件。劳烦您...代为处置。” 他刻意用了模糊的“处置”。 詹姆士的目光落在玉蝉上,冰蓝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拈起玉蝉,对着窗光细细端详。温润的触感,古老的沁色,精湛的汉八刀工艺...即便在东方,这也是罕见的珍宝,更遑论在伦敦的古董市场。 “王,” 詹姆士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将玉蝉轻轻拢入手心。 “看来,你已经...摸到了一些门路。” 他没有说“上缴”,而是拉开抽屉,玉蝉无声地滑入抽屉之中。就听他继续说: “这件‘遗漏品’,我会妥善处理的。” 踏出戈登堂阴冷的大理石门厅,上午十点的阳光有些刺眼。 王汉彰深深吸了一口略带凉意的空气,胸腔里那块压了多日的巨石,似乎随着玉蝉落入抽屉的轻响,悄然挪开了一道缝隙。 詹姆士收下了“心意”,这比任何嘉奖令都更让他安心——这意味着,这位掌控他命运的上司,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只,而是懂得“规矩”、可以“合作”的凡人。 头顶那片名为“未知”的恐怖阴云,终于透进一丝光亮。 下一步清晰起来: 利用招募权,网罗扩大属于自己的班底,让詹姆士深感离不开他!而招募的目标,或许老头子袁克文能够帮忙。 昨天在扫荡袁文会的豪宅时,王汉彰从他的书房之中,弄出来十几件高古玉器。如何处理这批高古玉? 王汉彰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詹姆士那只玉蝉是敲门砖,怀里锦盒中的玉器厚礼。 剩下的? 黑市上有的是识货的金主。张广德的情报网、巴彦广的码头势力,哪一处不需要真金白银去浇灌?这年头,没钱,寸步难行! 百宋书藏的朱漆大门前,门房通报后引王汉彰入内。庭院依旧雅致,却莫名透着一股沉寂。 客厅等候时,王汉彰注意到茶几上蒙着一层薄灰,似乎久未认真打理。 约莫十分钟,楼梯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袁克文身着深蓝缎面长袍,扶着扶手一步步走下。不过月余未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昔日容光焕发的脸庞蒙着一层晦暗的灰败,眼袋深重,步履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汉彰...来了。” 袁克文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沙哑。 王汉彰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深揖:“师父!给您请安了!您...脸色不大好?” “无妨,坐吧。” 袁克文摆摆手,在沙发上缓缓坐下,身体微微陷进去,像是浑身没有力气。 王汉彰刚刚落座,就听袁克文开口说道:“汉彰,听说你在英租界里,抓了不少的赤党?” 王汉彰连忙说:“赤党这阵子在英租界内活动频繁,中央巡捕房下令,彻底肃清英租界内的赤党分子。所以…………” 袁克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半晌,才幽幽叹道:“英国人...的差事,自然要办。只是...汉彰啊,万事留一线。赤党那些人...虽然路数激进些,但终究...心是向着这片土地的...有些时候,能抬手时...且抬手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复杂的情绪。 听到袁克文的这几句话,王汉彰眉头皱的更深。老头子不是正在和英国人密谈吗,怎么又替赤党说上话了?难道说老头子……遇到了什么难以逾越的坎儿? 他他正欲开口探询,袁克文却猛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沉重地往下坠, 摆摆手:“汉彰啊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就不留你用饭了...过几日中秋...再叙吧...” 眼看师父逐客,王汉彰只得起身。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那个锦盒,轻轻地放在茶几上:“师父,我最近得了一件古玉,看不出是嘛玩意,特来请您老掌掌眼。” 听到“古玉”,袁克文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强打精神坐直了些。他打开锦盒,一只青玉雕琢、龙首威严、弓身隆起、通体阴刻繁复勾连云纹的带钩映入眼帘。 他伸出微颤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玉身和背面的花叶纹钮。 “东汉...龙首青玉带钩...” 袁克文的声音带着行家特有的笃定,却少了往日的热切,“看这规制纹饰...非王侯不能用...好东西...难得的好东西啊...” 他将带钩放回锦盒,抬眼看向王汉彰,目光深不见底:“汉彰...这件玉器...从哪里得来的?” 王汉彰如实相告:“昨日天津保安队突袭南市袁文会老巢,我受英租界巡捕房的安排,也参与了这次行动。在搜捕时...在袁文会书房里发现此物。当时场面混乱...弟子便...先收了起来。” 他省略了“私藏”,但意思已经挑明。 袁克文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呵...你这手气...倒是旺得很。随便一捡...便是这等重器...” 他合上锦盒,推回王汉彰面前,动作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疏离,“既是你的机缘...自己收好吧...” “师父!” 王汉彰急切说道,“弟子不懂这些,这是专门孝敬您老的!” 袁克文看着王汉彰真挚的脸,沉默片刻,终是喟然一叹, 将锦盒拢到身边:“...罢了,你有此心...为师便收下。” 那语气,竟无多少欣喜,反似承了份沉重的人情。 见师父收下,王汉彰趁势道:“老头子,我还有件事。特别第三科要扩编人手,我想请您……” 话未说完,袁克文已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疲惫不堪地再次摆手,打断他:“这件事...你去找你大师兄杨子祥商量,他路子熟。我今天确实有个约会!” 王汉彰只得咽下话头,恭敬告辞。 站在百宋书藏门外,看着袁克文乘坐那辆黑色奔茨轿车绝尘而去。 初秋的阳光照在身上,王汉彰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师父那晦暗的脸色、疲惫的姿态、对赤党反常的态度,都和往常大不一样。 一股浓重的不安,混合着对未知的忧虑,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 老头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29章 人到难处 南开华商赛马会,王汉彰来到赛马会时,周围的道路早已经被堵的水泄不通,小轿车、胶皮车和自行车将道路堵的严严实实。 看台上三层建筑早已座无虚席,头等看台的红木座椅上,身着西装革履的绅商与旗袍摇曳的名媛们交头接耳,手中的望远镜与怀表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普通看台则挤满了身着长衫、短褂的市民,这些人的手里面挥舞着花花绿绿的马经,大声的呼喊着自己下注的骑手名字,场面热闹非凡! 王汉彰站在赛马会看台的包房里窗户旁边,就看马场之中的跑道上,八匹赛马已经被骑手牵到了起点,一场赛马比赛马上就要正式开始。 “小师弟,都说新来的人手气壮,我看你的眼力也不错,一眼就看中了八号马!这匹马可不一般,它爸爸在英国皇家赛马会上,拿过九次第一名!这匹马是第一次在我这个赛马场里面跑,别人都不知道这匹马的底细。所以,这匹马的赔率才这么高!你押了这五十块大洋,只要八号马跑了第一,按照一赔六的比例,那你就能拿三百块大洋!” 王汉彰的身后,大师行杨子祥坐在玻璃后面的一张转椅上,看着准备开赛的马场。在他身旁的桌子上,不时有马场的工作人员进出,将最新的下注信息送到他的案上。 王汉彰此行的目的,一是请大师兄帮忙,为他介绍一批可靠的人手。二是问问大师兄,师父的情况看着不太对劲,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可来到华商赛马会之后才发现,今天有一场赛马比赛,赛马场之中涌进了上千人到现场观看,更有无数的人盯着赛马场外的马匹赔率牌,随时对自己看好的马匹和骑手进行下注。 王汉彰的到来,让大师兄杨子祥有些意外。但即便是忙的不可开交,他还是将小师弟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让他坐在窗边看这场赛马!王汉彰看大师兄这么忙,也就没好意思跟他说自己的事儿,只能等赛马比赛结束之后再说了。 “砰!”发令枪响,八道闪电般的影子撕裂空气冲出起点!骑师们彩衣翻飞,身体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手中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 王汉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盯着那道代表八号的亮色。‘追风’果然不负其名,甫一出闸便抢占了内道领先位置,四蹄翻腾如鼓点敲打大地。 然而赛程过半,后方两匹劲驹如影随形,步步紧逼,在弯道处甚至一度与‘追风’并驾齐驱!看台上的声浪几乎要将顶棚掀翻。 进入最后的直道,骑手李大星猛地将身体压得更低,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喝,手中马鞭并未落下,只是小腿肌肉贲张,狠狠一夹马腹!‘追风’仿佛被注入最后的狂暴力量,鬃毛怒张,脖颈奋力前伸,四蹄刨地如飞,硬生生在终点线前半个马身的距离,将紧随其后的挑战者甩开! 尖利的哨声宣告了胜利归属。王汉彰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全是汗,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场比赛结束,王汉彰赢了300大洋!时间已经中午,上午的比赛都已经结束,王汉彰趁着这个功夫,请大师兄到旁边的饭馆里吃饭。 来到饭馆之中,王汉彰要了一个没人打扰的包间。杨子祥也知道,王汉彰的突然到访,肯定是有事情要找自己。关上了包间的房门,杨子祥就开口说道:“小师弟你太客气了,有什么话在马场里说就是了,何必还出来?” 王汉彰一边给他倒着茶水,一边说道:“这都中午了,怎么也得吃饭啊!再说了,大师兄平时这么照顾我,我请你吃顿饭这不是应当的吗?” 杨子祥笑了笑。开口说:“咱们是师兄弟,就别客气了。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王汉彰放下了茶壶,开口说:“是这样,我们英租界巡捕房的特别第三科,要扩招三十个便衣巡捕。我心思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去找了老头子,想要请他帮我介绍几个人手。不过老头子今天有事,就让我来找大师兄你。“ 杨子祥一听,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是这样啊...小师弟,你在英租界最近动静可着实不小,先挑了袁文会海光寺的场子,又撵得那些赤党鸡飞狗跳!风头正劲,是该招揽几个真正压得住阵脚的硬手,省得宵小惦记。”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精光一闪,“巧了!我这里倒有几个人…………” “哦?大师兄有人选?”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 “嗯。我有个过命的同袍,叫陈树仁。当年在北洋第一镇,我俩同在一个锅里搅马勺,都是连长。袁大总统去世之后,他心灰意冷,卸了甲回河南登封老家。这老陈可不简单,小时候在少林寺挂过单,一身硬功夫深不可测,当年可是给大总统当过贴身护卫的!” 杨子祥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许继续说:“他回乡后,开了拳馆,一身本事有了传人。登封那地方尚武,民风彪悍,他还兼着民团团总的差事,手下有百十条枪,剿过好几股悍匪,在地方上威望极高。” 王汉彰眼中一亮:“登封出来的好手,功夫底子定然扎实!” “没错!”杨子祥点了点头,接着说:,前些日子他来信,说馆里十几个从小带大的徒弟,功夫练到了火候,人也本分可靠,想托我在天津给他们寻个正经前程。这些小子,拳脚刀枪那是童子功,跟着民团剿匪,枪也玩得溜熟,见血不怵。我原本琢磨着,介绍给城里几位下野的大官府上做护院,或者给政要当随扈。”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汉彰,“现在你这边要人,我看是正对口!你要的是能打能拼、懂规矩、会用枪的便衣,他们再合适不过。你要是觉得行,我这就给老陈修书一封,让他亲自带人过来给你瞧瞧。当然,师弟,” 杨子祥语气诚恳,“我就是搭个桥,引荐一下。人合不合用,留不留,全凭你眼力,千万别看我的面子勉强。你觉得如何?” 王汉彰闻言大喜,端起酒杯:“大师兄,您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登封陈师傅的高徒,又有您的担保,我求之不得!来,我敬您一杯!” 他仰头饮尽,放下酒杯,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带上几分忧虑,“大师兄,这次来,除了人手的事,还有件事...我心里头不踏实。” 杨子祥放下酒杯:“哦?什么事让你这么挂心?” “是老头子!”王汉彰压低了些声音,眉头微蹙,“今天上午,我去给师父请安,看他老人家气色...似乎不大好,说话也...少了些往日的精气神。老头子说是有约会要出去,我也没来得及问。大师兄,您常在师父身边走动,可知...师父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王汉彰的目光紧紧盯着杨子祥。 杨子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拿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着,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沉默了片刻。包间里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凝滞了几分。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王汉彰,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第130章 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杨子祥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敲,抬眼看向王汉彰,眼神复杂:“小师弟,师父前阵子...栽了个大跟头,根子就在英国人身上。他们密谈的那件事,老头子可跟你透过底细?” 王王汉彰心头一紧,从大师兄凝重的脸色已猜出七八分,沉声说道:“老头子提过几句关节,但具体谋划,他没有细说,我也没敢深问。” 杨子祥重重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都吐出来:“今年五月,老蒋和冯焕章在中原一场大战,弄得狼烟四起,赤地千里!英国人?哼,他们比猴儿还精,早料定这场大战躲不过!所以,去年年底他们就找上老头子,准备等战火一起,就请老头子站出来宣布平津直鲁四省,避开兵灾。说穿了,就是要把这华北四省搞,听他们英国人的命令!” 王汉彰听老头子提起过此事,当时的他还认为此事大有可为。但谁也没有料到,中原大战激战正酣,关外的奉军突然入关,说是要调停蒋冯之间的战争。中原大战是不打了,但奉军干脆占了平津和直隶的一部分,驱逐了国民政府的势力。英国人的计划很显然已经破产了! “老头子也是存了保全乡梓、再造一番事业的心思,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杨子祥语气带着痛惜,开口说:“谁曾想,中原大战战火正酣,关外奉军突然入关!打着的旗号,实则占了平津直隶,把国民政府的势力全扫了出去!英国人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那些拍胸脯保证跟着老头子干的北洋旧部,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转眼就投了奉张!” “最可恨的是英国人...”他眼中怒火一闪,“翻脸不认账!原先许诺武装两个师的新枪新炮,变成了威海卫撤编的一个破步枪团留下的破烂!那批货,是我亲自押回天津的!” 杨子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切齿之恨:“开箱一看,全是欧战剩下的废铜烂铁!步枪膛线磨得溜平,几门野炮更是前清的老古董,填弹都费劲!根本就是一堆废料!老头子为了疏通关节、聚拢人心,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八十万现大洋啊!全砸进了这个无底洞,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他猛灌了一口酒,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继续说:“八十万大洋!就算是袁宫保的二公子,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老头子急怒攻心,一场大病差点要了命,如今人是缓过来了,可那精气神...唉,垮了!” 八十万大洋?听到这个数字,王汉彰惊得说不出话来!怪不得老头子看上去萎靡不振,遇上了这种事,任凭是谁也扛不住啊! 王汉彰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甘和冲动,急切地说:“找英国人算账啊!那许诺的两个师军火,总得讨回来吧?实在不行,把那堆破烂转手卖给缺枪少炮的小军阀,也能回不少血啊!现在军火可是硬通货!” 他越说越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算账?”杨子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跟谁算?怎么算?从头到尾都是密谈,一张纸片儿都没留下!老头子的钱,喂了那些见利忘义的北洋政客和军官,英国人一根毛都没沾上!如今奉系掌了华北,有张学良撑腰,谁认你这笔旧账?至于英国人……” 他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讥诮,“他们就是挖坑的!背信弃义是刻在骨子里的德性!小师弟,你记住我今天的话!” 杨子祥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直刺王汉彰心底,“你现在端的是英国人的饭碗,但你要时刻拎清楚,这些洋人,面上讲规矩体面,一旦触到他们的根本利益,翻脸就能把你当抹布一样扔出去!所以,给他们当差,” 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手底下必须攥着自己的退路!绝不能把身家性命,全拴在一棵树上吊死!明白了吗?” 杨子祥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王汉彰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在英租界的风光、权势,全系于那面米字旗的庇护之下。如果这靠山倒了...他不敢深想。退路?师父的惨状就是前车之鉴!老头子尚有余威可恃,自己呢? 如果没有了英国人做靠山,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会瞬间烟消云散!给自己留条退路?老头子已经失势,能够勉强维持住现在的局面已经实属不易。那自己的退路在哪儿?是赤党?还是国民政府?又或者是日本人………… 王汉彰的脑海里,第一个把日本人排除出去。自己和日本人有杀父之仇,就算自己穷死,也不能给日本人卖命! 那赤党呢?也不行!自己这段时间大肆的抓捕赤党分子。虽说主要是造造声势,并没有真正的突袭赤党的主要机关,但零零散散抓的这些人中间,肯定也有真正的赤党分子。双方已经结了仇,这条路肯定走不通! 再有一条路,那就是国民政府了。不过听说国民政府那边,内斗的很厉害。常凯申和汪兆铭谁也不服谁,弄得乌烟瘴气。既非黄埔嫡系,又无大佬引荐,连南京政府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想投靠都摸不着门路! 一股巨大的迷茫和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在这乱世漩涡之中,他这条小船,离了英租界的这个码头,竟似无处可泊! “小师弟,想什么呢?”大师兄的话,打断了王汉彰的思绪。 他赶紧笑了笑,开口说:“没……没想什么!多谢大师兄提点,你的话我记住了!来,我再敬你一杯…………” 看着王汉彰为自己斟满酒,杨子祥笑着说道:“老头子那边你也不用过于操心,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维持现在的生活肯定是没问题。再说了,就凭老头子青帮’大‘字辈的身份,无论是谁,也不敢在老头子的面前造次!你也看见了,我这边太忙。你就在英租界里面当差,有时间多去陪老头子说说话,尽份孝心…………” “你放心,我一有时间就会去老头子的府上请安的!”王汉彰点着头说道。 二人共饮一杯后,杨子祥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一点一刻左右。他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笑着说:“小师弟,马场下午还有两场比赛,我得回去准备了!我下午就安排人给陈树仁拍电报,让他带人北上!等他的人到了之后,我就派人去通知你!今天,咱们就到这吧!” 王汉彰赶紧站起身来,笑着说:“那就麻烦大师兄了,老头子那边我会经常去的!” 杨子祥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好说,好说,你去忙吧!哦,对了,不用会账了,我们马场在饭馆里有公账!“ 王汉彰连忙说道:“那怎么行?说好了我请你吃饭的,怎么能用公账?” 杨子祥摆了摆手,笑着说:“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亲师兄弟,这么计较干嘛?行了,快走吧!” 从华商赛马会回到泰隆洋行,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两点半。王汉彰刚踏进泰隆洋行的院子,就见许家爵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一楼大厅窜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楼里拖。 “彰哥!你可算回来了!”许家爵压着嗓子,脸上表情很古怪,混杂着好奇和一丝莫名的兴奋,就听他说道:“有人找你!在会客室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王汉彰蹙眉:“谁?” 许家爵左右飞快瞄了一眼,凑得更近,气息都喷到王汉彰耳朵上,低声说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131章 佳人有约 威灵顿道上的泰隆洋行,经营范围很广,大到矿山机械、武器军火,小到洋灰洋钉,几乎涵盖了所有的生意。 泰隆洋行门口车马不断,几个伙计抱着账本和样品盒穿梭其间,一派正经商行的繁忙景象。王汉彰知道,这热闹里九成是戏。为的就是掩护泰隆洋行背后的真实背景。 许家爵这个人别看不是干特务的这块料,但这家伙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泰隆洋行开张以来,这家伙还真谈成了几单生意。虽然交易的数额不大,但赚的钱应付日常的开销是足够了! 此时,许家爵拉着王汉彰往会客室里走,又不说究竟是谁找自己。王汉彰一边走一边琢磨,自己在泰隆洋行办公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难不成是许二子谈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买卖? 房门推开,王汉彰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沙发上坐着的,竟是赵若媚! 眼前的赵若媚和王汉彰印象之中那个穿着阴丹士林学生裙的女孩不同。今天的她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过膝长裙套装,头上戴着一顶无檐软毡帽,帽子下面的长发微微发卷,脸上也明显能看出来化过妆! 赵若媚这么一打扮,王汉彰直接看直了眼。他站在会客室的门口,看着赵若媚的侧脸,愣是足足看了有一分钟! “你……你怎么来了?”王汉彰的声音有些干涩。 听到王汉彰的声音,坐在沙发上的赵若媚连忙站起身来,冲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开口说:“你不是告诉我,有事的话就到这里来找你吗?怎么,我现在来了,你不欢迎吗?”虽然她在笑,但王汉彰却发现她的笑容看上去似乎有一丝勉强。 “呃……欢迎,那什么……出什么事儿了?”王汉彰的眉头微微皱起,自己确实告诉过赵若媚,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到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来找自己。现在,赵若媚真的来找自己,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 赵若媚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王汉彰身边的许家爵。很显然,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想让其他人听到。王汉彰立刻意会,只见他干咳了两声,对许家爵说道:“那个,你先出去吧,我和她单独聊聊…………” “哦……”许家爵一脸失望的应了一声,慢吞吞的往门口的方向走。在他快关上门时,这家伙突然说道:“彰哥,我就在门外候着,有嘛需要你就叫我一声。” “滚蛋!把门关上!”王汉彰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许家爵这家伙,让他去搜集情报,呲牙咧嘴的嘛情报也搞不到。反倒是对这种八卦极感兴趣! 打发走了许家爵,王汉彰将会客室的房门反锁,转身回到赵若媚的身前,正色说道:“说吧,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赵若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声音发飘:“这...这个星期天,班上同学去青龙潭...划船。”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你……你能不能陪我去?” “就这?”王汉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泰隆洋行是什么地方?这是英国军情五处远东情报局的秘密站点!进出这里的人带来的消息,不是日本人在华北地区增兵,就是东北军向关内运动的重要情报。 王汉彰本以为赵若媚又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难题,这才到泰隆洋行来找自己。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扭扭捏捏了半天,居然是要自己陪着她去划船! 王汉彰本能的想要拒绝,但话到嘴边,他又停了下来。在王汉彰的记忆里,赵若媚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子。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绝对不会开口求人。或许,她让自己陪着她去划船,是学校里有人欺负她了,想要让自己去帮她撑撑场面?想到这,王汉彰缓缓的点了点头,这个星期天是吗?几点出发?“ 听到王汉彰答应了跟自己去划船,赵若媚眼前一亮,连忙说道:“星期天上午八点,唔,星期六下课之后我会回家,到时候你提前一个小时到我们家前面的路口来接我,好不好?” 王汉彰点了点头,笑着说:“好,我到时候去接你!” “那咱们就说定了,不见不散!”赵若媚走到了门口,一边打开门锁,一边说:“我下午还有节课,先回去了!咱们星期天早上不见不散啊!” “好!不见不散!”看着赵若媚走出了泰隆洋行的院子,站在窗户后面的王汉彰总感觉她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正常! 青龙潭位于天津城外西南,最初是卫南洼的一部分,因砖窑取土形成窑坑,后积水成潭,因传说有青龙在此耕云播雨而得名。 王汉彰和赵若媚来到青龙潭时,时间刚好是八点整。南开大学的五六十名学生,已经早早地在青龙潭的岸边聚集。为了陪赵若媚来游玩,王汉彰没有穿英租界巡捕房的制服,也没有穿很正式的长衫、西装。他从家里面翻出来在天津中学堂上学时穿的深蓝色长裤和白色衬衣,这一身穿在身上,看上去和这些大学生别无两样。 所有人到齐之后,这五六十名青年男女分乘六艘布篷船,沿蜿蜒河道缓缓驶入青龙潭。潭边芦苇丛生,形成天然屏障,远处是青绿的田野,农舍炊烟袅袅,绿苇丛中时有野鸭惊起,扑棱棱掠过水面,留下层层涟漪。这一派田园风光,颇有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 船行十余分钟,只见潭中有一小岛,竹篱环绕,席棚茶社高悬 “青龙潭” 白布幌。布蓬船靠在岛上的简易码头,众人顺着简易跳板从船上下来,进入到茶社之中。 王汉彰被赵若媚拉着,进入到茶社之中坐下。此时,他已经隐隐的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赵若媚不是说要来划船嘛?可是看这间茶社之中的青年学生,这分明又是在搞集会啊!王汉彰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赤党’两个字! 茶社内,气氛肃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学生跳上简陋的戏台,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洪亮而悲愤的说道:“同学们!今天我们相聚于此,不是为风花雪月!看看我们的国家,正被一场席卷世界的风暴撕扯得遍体鳞伤!” “美国华尔街的崩塌,让千万洋人跳了楼!可这把火,烧到了我们头上!” 他挥动手臂,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愤怒的呼吸声。 “我们赖以生存的生丝、棉花、大豆,在洋人的市场上变得一文不值!价格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下掉!河北的棉农,辛辛苦苦一年,收成的棉花换不回买种子的钱!东北的豆农,看着满仓的大豆腐烂,欲哭无泪!这是要逼死我们的父老乡亲啊!”不得不说,这家伙确实有几分演说的天赋,这一通大道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连王汉彰也被他吸引住。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响:“更可恨的是趁火打劫的豺狼!日本人!他们的棉布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涌进来,价格低得像白送!天津卫,咱们家门口!多少纱厂关了门?多少工人兄弟失了业,全家老小在挨饿?三分之一!整整三分之一的工厂倒了!这数字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 “同学们!这能忍吗?!” 这个男学生在小舞台上振臂高呼,声音嘶哑,“洋人转嫁危机,东洋倭寇落井下石!我们还能坐视不理吗?我提议,立刻行动起来!走上街头!唤醒民众!抵制日货!用我们的热血,救我中华于水火!” “抵制日货!救我中华!” 台下群情激愤,口号声此起彼伏。王汉彰如坐针毡,这分明是赤党鼓动的反日集会!他看向赵若媚,她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王汉彰一把抓住赵若媚的手臂,低喝道:“走!立刻离开这!” 他的动作和急切的神色在群情激昂的会场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话还没说完,站在小舞台上的那个男学生突然手指着王汉彰,厉声喝道:“你,是那个系的?叫什么名字?我们在这里讨论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你在下面卿卿我我的,你这种人就是汉奸,就是卖国贼!” 第132章 你算老几啊? 听到小舞台上的那个男学生痛斥自己是汉奸、卖国贼,王汉彰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自己没听他说话,怎么就成了汉奸、卖国贼了?如果自己是汉奸、卖国贼,那这个男学生又算是什么? 王汉彰本打算到这王汉彰一走了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如果不说两句,这顶大帽子就真的扣在自己的脑袋上了!王汉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乍现。他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场中的嘈杂:“呵呵,好大一顶帽子!可惜,兄弟我脖子太细,担不起这‘救国’英雄们赏的殊荣!” 小舞台上的那个男学生被他轻慢的态度激怒,一个箭步从台上窜下,直冲到王汉彰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民族危亡,匹夫有责!你在这里拉拉扯扯的,置家国于何地?心中无国无民,不是汉奸,胜似汉奸!” 面对这个咄咄逼人的男学生,王汉彰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开口说:“我是不是汉奸、卖国贼你说了不算!反倒是你,张嘴唤醒民众,闭嘴救我中华于水火……呵呵,我问问你,你们这么一闹,我问你,等日本人的白帽衙门、驻屯军宪兵,牵着狼狗端着刺刀冲过来,就凭你们这几根嫩葱,顶得住几刀?” 面对王汉彰的质问,这个男生上前一步,几乎和王汉彰脸对脸。就听他继续说:“凭我一个人当然顶不住日本帝国主义的刺刀!但是,我们的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农民,有千千万万的工人。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日本人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千千万万的农民,有千千万万的工人?哈!” 王汉彰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讥讽:“你他妈说的比唱的好听!不就是煽动那些大字不识一个、只想活命的老农苦力,去替你们堵日本兵的枪眼儿吗?!事情成了,功劳是你们这些‘领袖’的;事情败了,死的伤的不过是些‘唤醒’了的数字!合着里外里你们都是对的,别人的命就活该是你们往上爬的垫脚石?!” 王汉彰的这番诛心之论,让站在他对面的那个男学生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嘴唇哆嗦着说道:“在这个世界上,任何的斗争都是要流血的!这些牺牲的农民和工人兄弟们,先驱者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血会唤醒更多的人,来推动我们的事业…………” 他的这一番话,让王汉彰想起了那个常先生在自己父亲的灵堂前说的那几句话!隐藏在心中的那股邪火‘腾’的一下冒了出来!王汉彰怒目圆睁的说道:“玩你妈蛋去!先驱者’?‘唤醒’?我看你就是个冷血的刽子手!拿别人的命去填你那狗屁不通的理想!你的命是命,那些被你哄着去送死的苦哈哈的命,就不是命吗?!” “你……你……你骂人!”这个男生被王汉彰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吭哧瘪肚了半天,成功的将话题引到了王汉彰骂人上面来。 话音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六七个男学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堵死了去路。赵若媚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抓住王汉彰的衣角。王汉彰则不慌不忙的说道:“呦嗬,怎么着,说不过我,就打算跟我动手是吗?” 为首的那个男学生上前一步,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王汉彰,开口问道:“在学校没见过你这号人!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王汉彰嗤笑一声,眼神睥睨:“你算老几a啊?老子干什么的,轮得到你管?” 他扫了一眼堵路的人,声音陡然转冷,“识相的,滚开!老子数到三!一...” 王汉彰确实不怕这几个男学生。虽然他们的岁数跟王汉彰差不多大,甚至有可能比王汉彰还要大上几岁。但经过这一年江湖上的洗礼,现在的王汉彰和这些学生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王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后面几个学生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挪开了脚步。但为首的那个男生仗着人多,怨毒地瞪着王汉彰,非但不退,反而伸手去抓王汉彰身后的赵若媚:“松开她!把她交...” 王汉彰害怕对方人多嘛?当然不!先不说他在江湖上的这些经历,就说他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俄国教官尼古拉教给他们的桑博术,那可是在俄国内战中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搏击术。就凭这几个小崽子,王汉彰有把握在一分钟之内,把他们全部干翻! 更不要说特别第三科成立之后,詹姆士先生找来了一名英国警官,对特别第三科的人进行系统的拳击训练!据说这位英国警官是一名专业的拳击手,在英国本土拿过金牌。经过这位英国警官的训练,王汉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拼命的少年!就算是遇见所谓的武林高手,他也有了一战之力。更不要说这几个年轻的学生。 “二…………”面对这些男学生的威胁,王汉彰毫不犹豫的数出了二! 看着王汉彰眼神之中透露出来的狠厉之色,堵住去路的几个男学生悄悄的移开了身子。 王汉彰拉着赵若媚,看了为首的那个男学生一眼,冷笑着说:“就凭你这点道行,还想吓唬我?回娘胎里再去练练吧…………”说完,他拉着赵若媚就往门外走! 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但就在王汉彰和那个男学生交错而过时,那个男学生突然伸出了胳膊,一把抱住了王汉彰,同时大声喊道:“不能让他走,这个人是警察局的探子!大家一起上…………” 王汉彰眼中厉色一闪,动作快如闪电!在那个男学生的手指即将碰到赵若媚衣袖的刹那,他左臂一格挡开对方的手,右肘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全身拧转的力量,狠狠砸在他的的鼻梁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男学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眼前一黑,鲜血混合着鼻涕眼泪瞬间糊了满脸,整个人像截被砍倒的木桩,轰然向后栽倒,抱着脸蜷缩在地,发出痛苦的呜咽。 “打人啦!” 这血腥的一幕瞬间点燃了火药桶!周围的学生目眦欲裂,热血上涌,不管不顾地嘶吼着扑了上来。 “找死!” 一声厉喝,王汉彰猛地向后急退两步,右手闪电般撩起裤脚!乌光一闪,一支沉重的柯尔特m1903手枪赫然出现在他手中!拇指一拨,“咔哒”一声脆响,击锤大张,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死亡的气息,稳稳指向冲在最前面那个热血青年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愤怒的嘶吼卡在喉咙里!茶社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如牛的喘息声和地上伤者痛苦的呻吟。 每一个学生脸上都褪尽了血色,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死死盯着那支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致命武器。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沉重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一滴冷汗,顺着某个学生的鬓角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声音清晰可闻。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一脸惊恐的学生,王汉彰一脸冷笑着说:“我的枪里有八发子弹,谁先来送死?” “且慢动手!” 一个沉稳清朗的声音,如同破开阴云的利剑,陡然从茶社角落的雅座响起! 雅间的竹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个身着藏青色团花万字纹绸缎长衫、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沉稳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双手虚按,步伐从容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目光在王汉彰的枪口和地上痛苦呻吟的男学生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王汉彰紧绷的脸上。 “误会!”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都是天大的误会!诸位同学,大家千万冷静!” 看到这个中年人,王汉彰眉头紧蹙,转头看了身旁的赵若媚一眼………… 第133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王汉彰的的怒火似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他之所以如此的愤怒,不是因为雅间里走出的这个人让他惊讶,而是因为——他认出来了! 这个文质彬彬、笑容可掬的男人,正是南开大学那位谈笑间就决定了李纯命运的范老师! 电光火石间,所有的线索瞬间贯通!赵若媚异常的邀约、青龙潭的孤岛、恰到好处的冲突挑衅...这哪里是什么同学聚会?分明是范老师为他王汉彰量身定做的一个杀局!目的就是把他引到这插翅难逃的孤岛,剥掉他所有的伪装,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被戏耍的滔天怒火,瞬间席卷了王汉彰全身。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转向身旁的赵若媚,声音冷得能掉冰碴:“是这位范老师让你把我诓到这来的?” 赵若媚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死死低着头,手指用力绞着衣角,几乎要把它撕破,声音细微的说道:“不...不是!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范老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小王同学,小赵同学确实事先不知情。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安静地方谈谈?” 他语气客气,但王汉彰眼角的余光早已锁定了范老师身后那两个穿着学生装、却站姿如松的精壮汉子。他们宽大的外衣下,毛瑟盒子炮的轮廓清晰可辨,眼神锐利如鹰,牢牢锁定着自己。 红队! 王汉彰心头一凛。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这两个人可能就是干掉李纯的执行者! 王汉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座小岛距离岸边最近的距离也有二、三百米远,想要游过去至少也需要十分钟左右。小岛上面,除了这四、五十个青年学生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游客。而且,这间名为青龙潭的茶社之中有多个包间,这些包间中还有没有范老师的同党,王汉彰根本不知道。 最关键的是,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赵若媚。如果只有自己,王汉彰还可以和范老师讨价还价,大不了一拍两散,相信他们也不敢轻易动手。可现在,赵若媚的存在让他投鼠忌器,这位范老师让自己去跟他谈谈,这让王汉彰根本就无法拒绝。 不得不承认,这位范老师简直就是算无遗策啊,整个过程都被他轻易的掌控,这让王汉彰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想到这,他叹了口气,开口说:“行啊,那就谈谈呗…………” 小岛边缘的一处空地上,桐油木地板上支着几张桌子,遮阳的凉棚挡住了太阳,湖面上不时吹来一阵凉风,看着四周的芦苇荡和不时跃出水面的鲢鱼,这绝对是一处纳凉的好去处! 王汉彰看似放松地翘着二郎腿,腋下的枪套却触手可及,掌心一片湿冷黏腻。 范老师啜了口茶,从容道:“小王同学,你的身份特殊,贸然找你,恐怕会给你带来麻烦。如果以我名义相邀,你也未必理会。所以,只好借班级聚会之机,让同学们可携友同游,这才请小赵同学邀你前来。她确实不知内情,也非我们发展对象,你尽可放心。” 他看着王汉彰紧绷的脸,补充道,“我们很珍惜像小赵这样有进步思想的青年,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 “少废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汉彰不耐地打断,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接连的几次任务成功,让王汉彰有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但是,当他面对范老师的时候,王汉彰觉得自己的所有想法,都会被他提前预知。这种被对方完全看透、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他烦躁异常,比面对詹姆士时更甚。 范老师放下茶杯,神色一正:“首先,是感谢。你提供的情报至关重要,我们得以迅速铲除李纯这个叛徒,避免了组织遭受灭顶之灾。我代表北方局,向你致以诚挚谢意!” 王汉彰冷笑了一声,开口说:“哼,我不稀罕!你说完了吧,要是没事儿我就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范老师按住了他的手,继续说:“小王同学,稍安勿躁嘛,听我把话说完…………” 他点燃了一支烟,继续说:“你的背景,这段时间我做了一番了解。” 看到王汉彰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老师抬手示意他稍安,说:“别误会,我对你绝无恶意。我们知道,你出身工人家庭,你的父亲,是条硬汉子!他为工友争权益,却被三菱的日本监工活活打死……” ““闭嘴!” 王汉彰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震得跳起!他双目赤红,压抑的怒火和丧父之痛瞬间爆发,声音嘶哑的说道:“提我父亲?你也配?!要不是你们这些人瞎撺掇,把他推到前面当枪使,他会死在日本人的棍手里?!他的血债,你们也有一份!” 范老师迎着他喷火的目光,声音沉稳却带着力量:“前段时间的某些策略,确实有激进失误之处,血的教训我们铭记在心。但小王,你父亲的死,根源不在某次罢工,不在某个鼓动者!根源是日本人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的殖民制度!是那些勾结洋人、压榨同胞的买办军阀!你父亲争取的,是工人兄弟活命的权利!他倒下了,但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工人还在受苦!我们斗争的目标,就是要彻底砸烂这吃人的旧世界!让工友不再无辜惨死,让农民不再饿殍遍野!”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的说道:“你说我们利用人?你看看这些热血的学生!” 他指向茶社方向,继续说:“想想那些在工厂挣扎的工友!我们要做的,是唤醒他们看清谁是真正的敌人!是团结起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你在英租界,手握权柄,看尽洋人买办的勾当。你的位置,本可以成为刺向敌人心脏最锋利的一把刀!我们需要你这样的热血男儿!加入我们,一起终结这黑暗,为你父亲,为千千万万受苦的同胞,讨一个真正的公道!创造一个工农当家作主的新世界!” 范老师的这番话确实说的正义凛然,如果是没经过事的年轻人,很可能信了他说的话。但父亲临终前的惨状和常先生冷漠的话语在脑中反复撕扯。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混合着悲愤和嘲讽的复杂神情。 “新世界?”王汉彰一声冷笑,开口说:“范老师,你画得饼又大又圆!可在我王汉彰眼里,这世道,甭管是谁上台,第一件事就是刮地皮、喝人血的勾当,打先秦开始,这种事就从来没变过!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什么也不信,只信这个…………”说着,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腋下的枪套,发出沉闷的声响。范老师身后的那两个红队队员立刻将手伸进了衣兜,身体紧绷起来。 “俗话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咱们不是一路人,我也不想跟你们有任何的瓜葛!你们以后要是还敢在英租界闹事,别怪我不留情面!”说完,他拉起身旁的赵若媚,向岸边的布蓬船走去!凉棚下,只留下一脸凝重的范老师和湖面吹来的、带着一丝凉意的风。 第134章 靑头愣和愣头青 望着布蓬船远去,鼻子里还淌着血、眼睛肿成一条缝的男学生,冲到范老师跟前,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范老师!您…您怎么能让他把赵若媚带走了?!赵若媚落他手里,那就是羊入虎口啊!万一…万一被他套出组织的事,或者…或者…” “孙星桥,你嚷嚷什么?什么羊入虎口!”没有成功的招揽王汉彰,范老师的心情本来就不佳。这个姓孙的这么一嚷嚷,更是让范老师一脸的不快! 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躁,范老师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混乱的心态,淡淡的说道:“孙星桥,注意你的措辞和情绪。革命工作,首要的是大局观。我知道你对小赵同学有私人感情,但小赵同学对你,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吧?再说了,个人的得失、乃至安危,在革命事业面前,都要有放下的觉悟。” “范老师……我……”孙星桥有点斜视,就看他那双斜眼叽里咕噜的乱转一通,这才继续说道:“范老师,赵若媚是看不上我。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积极投身革命的人。可那个家伙算什么东西?他就是一个汉奸,英国人的走狗!赵若媚被他带走,那可就……” 看着王汉彰和赵若媚乘坐的布蓬船消失在视线之中,范老师叹了口气,轻声说:“此人,价值非凡。如果能争取到他,别说一个赵若媚,更大的代价也值得。你的心思,还是多放在提高觉悟上吧。” 范老师没有看到,在他转过身之后,孙星桥的那双斜眼之中,神色从怨恨转变为阴冷。 雪佛兰在颠簸的土路上狂飙,赵若媚被颠得东倒西歪,脸色苍白地紧紧抓住扶手。透过后视镜,王汉彰瞥见她惊魂未定的样子,心头那股被算计的邪火稍稍压下,但语气依旧生硬:“今天这事儿,你真一点不知情?姓范的在岛上,你事先不知道?”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赵若媚急切地举起手,眼中含泪,“要是我知道范老师在岛上,我…我天打…” “行了!” 王汉彰猛地打断,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赵若媚被他看得心头发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赵若媚被他看的心里发毛,颤声说道:“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把我送回去之后,我就没有跟他们再有任何的联系!” 沉默在车内蔓延。过了几秒,王汉彰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下来:“算了…料你也没这胆子,也没这心眼儿。” 他叹了口气,说道:“若媚,现在这个世道,可以说是群魔乱舞!什么这个主义,那个理想的满天飞,谁都把自己的那一套吹得天花乱坠。可是你自己要对这些东西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说实话,我也恨外国人!英国人表面上对你挺客气,可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把你当成一回事。在英国人的眼里,你就是一块抹布,用脏了随时丢了在换一块!” “至于说日本人…………”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鸷。他点了根烟,继续说:“英国人就是想从中国赚钱。但日本人不一样,他们想要的是占领中国的土地,把咱们中国人当牛马一样使唤,不断的给他们输血,彻底的榨干中国!” “我们是人,不是牛马!难道我们就这么逆来顺受吗?”赵若媚小声的嘟囔着。 王汉彰摇了摇头,开口说:“当然不!我们当然不能逆来顺受!但现在的问题是,整个中国一盘散沙,内忧外患。北边张少帅,南边李德邻,西边冯焕章,老蒋…哼!都他妈是一路货色!抢地盘刮地皮一个比一个狠!指望他们赶走洋人?醒醒吧!这群草头王,见了洋大人的炮舰,腿肚子比谁都软!” “那……那怎么办?”王汉彰的这番言论,显然给赵若媚打开了一条新思路。他说的没错,在现如今的这个乱世之中,国家虽然说在名义上归于一统,但实际上遍地都是草头王。只要手里面有人有枪,随便就能占一块地方盘剥百姓。据说在豫南一带,有些土匪只有三、四百人,就能占据一县,自封县长。 王汉彰将手中的香烟扔出了窗外,叹了口气说道:“这年头,谁也别信!就信你自己!还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离姓范的那帮人远点!越远越好!他们那套东西,听着热血,实际是火坑!专骗你这种没心眼儿的往里跳!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傻吗?” 赵若媚被他说得又羞又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心底却因他语气中的关切泛起一丝异样。 王汉彰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紧绷的脸难得松动,嘴角扯出一丝戏谑的弧度:“傻倒不至于,说好听点就是嫩,说不好听就是靑头愣!回去让你妈多买几个猪心炖了,好好补补心眼儿!” “你才要补心眼!你才是猪!你才是靑头愣呢!讨厌!” 赵若媚抬起手作势要打他,脸上飞起红霞,心里那股莫名的甜意却更浓了。刚才的恐惧和压抑,竟在这打闹间消散了不少。 王汉彰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将近中午,今天下午,詹姆士先生要自己去他家,说是有事情要交代。他发动了汽车,开口说:“坐好了吧,我送你回家…………” 快到赵若媚家路口,王汉彰放缓车速,状似随意地问:“最近…没人再找你麻烦了吧?” 赵若媚摇头,说:“没了。自从你…教训了那个宋先生,他再没出现过。我妈还奇怪呢,问我爸老宋怎么不来了,我爸支支吾吾的,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王汉彰哈哈一笑,开口说:“姓宋的以后再也来不了了,他的赤党头目,被执行枪决了!” “啊?他是赤党头目,这……这不可能吧?你…你把他怎么了?” 赵若媚心头一跳,想起王汉彰在岛上的狠厉。 王汉彰停稳了车,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他是不是赤党头目,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他是,他就是。我说他不会再出现,他就一定不会再出现。明白了吗?” 他的话像冰冷的石块投入赵若媚心湖。 赵若媚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男人既熟悉又陌生。那个在高中时帮自己解围的青涩男生,和眼前的王汉彰似乎根本不是一个人。但看着他此刻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神,里面似乎又有关切…复杂的情感在她胸中翻涌。这种被人关切的感觉,让赵若媚的心一阵狂跳! 沉默了几秒,她低下头,轻声说:“知道了…汉彰,谢谢你…”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依赖。 ““嗨,谢什么,咱们这么多年的…” 王汉彰摆摆手。 就在这时,赵若媚忽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飞快地凑近,带着淡淡的馨香,闭上眼睛,温软湿润的唇瓣如蜻蜓点水般,在王汉彰的脸颊上轻轻一触。随即,她像受惊的小鹿,猛地拉开车门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向家门跑去,只留下一个仓惶又带着羞涩的背影。 王汉彰完全僵住了!脸上那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有一小团火在烧。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无比真实。 看着赵若媚消失在门后,他靠在椅背上,几分钟之后,一个抑制不住的、近乎傻气的笑容,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越咧越大。刚才的阴鸷算计、世故圆滑瞬间褪去,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愣头青。 第135章 暮色苍茫 一场秋雨浇息了最后一丝暑热,如注的暴雨在狂风的裹挟下,毫无预兆的倾泻下来!坐在车里傻笑的王汉彰在看着赵若媚跑进了家门之后,这才发动着汽车,返回泰隆洋行。 这场暴雨过后,天津的气温一下子凉快了起来。原本暗流涌动的天津卫,仿佛也如同被浇息的暑热一般,突然平静了下来。 但王汉彰也从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上,发现了一丝异常。日本天津驻屯军的多名佐级军官突然被大规模的调动。据许家爵那个在天津驻屯军里面当厨子的表哥说,这些军官大都被调到了日本关东军和日本朝鲜军。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原本在天津活动猖獗的日本特务机关青木公馆,最近这段时间竟然出了奇的平静。但王汉彰敏锐的神经却从这死水下触摸到了危险的脉动。这座往日里特务进出的蜂巢,竟陷入了死寂,这很不正常! 王汉彰亲自带人盯梢数日,只见大门紧闭,人影稀疏。重金买通的一名清洁工战战兢兢透露:特务科二十多个日本特务,一夜之间只剩下三四个看门的,其余如人间蒸发! 得到这个重要的情报,王汉彰立刻向詹姆士先生进行了汇报。可情报汇报上去,詹姆士先生却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是告诉他继续监控,不要做任何刺激日本人的行动。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飞速的流逝,转眼之间,1930年已经走到了尽头,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临近年关,天津英租界之中的英国官员,有一部分选择回国探亲,还有一部分选择去香港、新加坡、科伦坡度假。不过詹姆士先生并没有走,这家伙告诉王汉彰继续监视日本人的动向之后,就神神秘秘的坐上了北上的列车,说是去东北进行实地调查。 种种的异象让王汉彰感觉,似乎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 自打从青龙潭公园回来之后,王汉彰和赵若媚的关系急剧升温。虽然谁也没有挑明,但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基本确定下来。王汉彰每个周六的下午,都会开车去南开大学,接赵若媚放学,把她送回家。 放了寒假之后,虽然不用每周去接送,但赵若媚却直接找到了泰隆洋行。王汉彰索性让她在央行里面帮忙,当然,她肯定不会接触到情报部分的工作,只是和许家爵一起,处理洋行业务上的往来。 许家爵这家伙绝对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自从他见到赵若媚之后,就嫂子长、嫂子短的叫个不停。一开始,赵若媚对于这样的称呼还会脸红。但几天下来,她也接受了这个称呼! 临近年关,袁文会果然出手了!其手下打着“戒烟”的幌子,在英租界新开了一家铺子,据说用的是某种“特效药”。王汉彰岂容他死灰复燃?正好登封来的弟兄们训练完毕,他当即带队突袭。然而冲进去才发现,店内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形容枯槁的烟鬼在接受注射。查抄的“戒烟药”经化验,竟真非毒品,只是能够让人昏睡的药水。 王汉彰心知不妙,却已迟了。戒烟店老板拿着工部局的许可状,反咬一口,控告王汉彰滥用职权、破坏正当经营。工部局留守的副总监助理杜勒斯显然已被买通,不问情由,一纸停职令直接拍到了王汉彰面前! 消息传来,泰隆洋行办公室一片死寂。许家爵气得跳脚:“彰哥!这他妈摆明了是坑!英国人卸磨杀驴!” 王汉彰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停职令,指节发白。怒火在胸腔里燃烧——被袁文会算计的耻辱,被杜勒斯这等小人物落井下石的憋屈,更有一种被英方当作随时可弃棋子的冰冷寒意。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沙哑:“袁文会...好手段!趁詹姆士不在...哼,这职停不了几天!等詹姆士先生回来...” 话虽如此,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却掠过眼底。詹姆士一定能解决?杜勒斯背后站着谁? 王汉彰脸色阴沉的抽着烟,虽然心里面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但在许家爵的面前他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见他勉强的笑了笑,说:“袁文会这是给我挖坑呢!他肯定是把杜勒斯给买通了,故意给我小鞋穿呢!不过我也不怕,只要詹姆士先生一回来,我立马就能官复原职!对了,让你采买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放心吧!早就准备好了,在后面的小库房里存着呢!”临近年关,各方面的关系都得打点。英租界工部局里面的职员,无论职位高低,王汉彰都给他们预备了一份礼物。还有警务处的这些巡捕们,毕竟都是在一个碗里吃饭,有的时候还要借用他们的力量,更是不能怠慢。 “停职也好,正好过年。”王汉彰故作轻松,实则心中郁结。他吩咐许家爵备好年礼,开始四处打点。一下午的奔波,笑脸相迎,杯盏交错,看尽人情冷暖。 在某个官员家,对方接过厚礼,态度却敷衍冷淡;在某个帮会大佬处,对方言语间试探着他停职的深浅...王汉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冷笑更甚。最后,车里只剩下一份最重、也最心沉的礼——给老头子袁克文的。 开车来到袁克文的百宋书藏时,天色已经渐暗。和去年门口车水马龙的景象相比,今年百宋书藏的门口,可以说是门可罗雀。王汉彰让门房通报一声,不多时,门房打开了门口的栅栏门,让王汉彰直接把车开进院子里。 王汉彰刚把车停稳,就看大师兄杨子祥从洋房里面走了出来。看到王汉彰,大师兄勉强的笑了笑,低声说:“汉彰,你来了!” 王汉彰赶紧拱了拱手,开口说:“大师兄,您也在啊!马场这几天没那么忙了?” 杨子祥点了点头,说:“一入冬,马场的比赛就停了。天寒地冻的,马匹容易受伤。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嘛事儿?您说?”王汉彰赶紧问道。 “汉彰...” 杨子祥声音低沉,将他拉到一旁,“老头子...唉,半个月前,大姑娘...殁了。肺炎,中西医都请了,没救过来...” 王汉彰一听,赶紧说道:“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告诉我呢?这……哎呀…………” 杨子祥叹了一口气,说:“老头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外柔内刚!他特别跟我交代,谁也不告诉!一会儿你进去之后,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老头子的身体最近也不老太好的,你不要久坐,待一会儿就走!知道了吗?” 王汉彰如遭重击,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沉重地点点头,跟着杨子祥走进书房。 书房内药味隐隐。袁克文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正站在书案前,提笔欲书,身形却显佝偻。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汉彰...来了。” “老头子,给您请安!快过年了,来看看您。” 王汉彰上前恭敬行礼,强压心中酸楚。 “好...好...” 袁克文示意他坐,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他,“英租界...近来太平?” “回老头子,还算...平静。” 王汉彰含糊道。 “平静?” 袁克文缓缓摇头,眼神陡然锐利,“我看未必!日本人...最近动静诡秘,怕是要生大变!汉彰...”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杨子祥急忙上前搀扶。袁克文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咳声撕心裂肺。好一会儿,咳声渐歇,他拿开手帕——那洁白的绢子上,赫然一团刺目的猩红! “老头子!” 王汉彰和杨子祥同时惊呼。 袁克文摆摆手,喘息着,目光死死盯住王汉彰,一字一顿,带着血沫:“记...记住!给谁办差...都行...唯...唯独...不能当...汉奸!我父亲...一世英名...毁于二十一条...千古骂名...可他...咳咳咳...” 又是一阵猛咳。 杨子祥急得对王汉彰使眼色。王汉彰心如刀绞,看着袁克文蜡黄的脸和手帕上的血,再想到自己停职的憋屈、袁文会的嚣张、日本人的异动,一股巨大的悲凉汹涌而至。他强忍情绪,躬身道:“老头子金玉良言,汉彰铭记在心!您千万保重身体,我...我改日再来看您!” 离开百宋书藏。坐进车里,王汉彰回头望去。暮色中的宅邸,如同一头垂死的巨兽,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和家族的落幕。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冰冷的路面。门可罗雀,英雄迟暮,国事蜩螗,自身飘零...万般滋味堵在胸口,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1930年岁末凛冽的寒风中。这冬天,似乎格外的冷,也格外的漫长。 第136章 詹姆士的预判 对于中国来说,春节就像是给这个国家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商业活动都会在春节期间停止,所有的工厂停业,所有的商场、铺户关门过年。就连青帮,也会在过年期间尽量不惹是生非。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买卖全都歇业。三岔河口庙会里面摆摊的小贩,马路上拉着胶皮狂奔的车夫,还有那些烟花妓馆,酒肆烟窟,无一不趁着过年这段时间玩了命的挣钱! 王汉彰这段时间在天津卫里面交友广阔,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同学和老师,青帮的各位前辈和师兄弟们,趁着过年的这段时间他一一拜访。光是请客吃饭,就花了几百块大洋。不过这些钱也没白花。俗话说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王汉彰这一套操作下来,这些拿了他好处的人只要提起王汉彰,谁也得说一句王帮办够朋友,讲义气! 随着正月十五的到来,春节正式结束,各行各业陆续开张。英租界威灵顿道上的泰隆洋行也不例外,两挂五千响的鞭炮被挑了起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过后,泰隆洋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泰隆洋行二楼的办公室之中,詹姆士先生有些疲惫的坐在沙发上,在办公桌上,一叠厚厚的照片散落在桌面上。从这些照片中可以看到,日本关东军在东北的大地上进行训练,以及关外奉系军队的日常照片。 詹姆士先生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开口说道:”我这次到东北去,除了在奉天城内观察了一番之外,还几乎走遍了整个南满地区。根据我的观察,东北军虽然有几支精锐部队,但是和日本关东军相比,无论是从兵员素质,还是从武器装备上来看,都处于下风。“ ”不会吧…………“王汉彰不太相信詹姆士的话。要知道东北军可以说是中国最精锐的军队了,士兵装备奉天兵工厂自产的辽十三式步枪,轻重机枪装配到连,每个营还有营属火炮,虽然只是辽十四式野炮。但每个旅都有一个炮兵营,装备有德国产的克虏伯榴弹炮,火力极为强大!不但如此,东北军还拥有空军和海军,和日本关东军相比,简直就是碾压式的存在啊! 詹姆士疲惫地陷在沙发里,他拿起一张关东军训练的照片,手指敲着画面:“王,看看这些日本兵的眼神和动作,全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再看看这个,” 他又抽出一张东北军操练的照片,“散漫,缺乏杀气。奉天的兵工厂是不错,辽十三步枪,克虏伯炮,空军...纸面实力很强。但战争不是比较武器清单!” 王汉彰看着照片,皱眉说道:“纸面实力,那也是实力啊!詹姆士先生,我在天津接触过东北军的人,他们都说关东军那点人不够塞牙缝。张少帅在华北有十几万人,一夜火车就能杀回奉天!何况北边还有老毛子几十万大军盯着,日本人真敢动手?” 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詹姆士冷笑一声,抽了口雪茄:“塞牙缝?哼!日本关东军虽然只有一万多,但他们是淬炼过的钢刀!东北军...” 他摇摇头,“派系林立,暮气沉沉!至于张少帅关内的兵?” 他指向地图,“等他们接到消息,集结,上车...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苏俄?” 他吐出一个烟圈,“他们现在更关心欧洲和内部,只要日本人不碰中东路,他们乐见其成!” 老毛子会乐见其成?不见得吧,虽然张少帅在东北和苏俄红军打了一仗。但中东铁路是苏俄控制东北的重要铁路线。苏俄在西伯利亚陈兵数十万,就是为了防着日本人呢!他们绝对不会放任日本人在东北一家独大的! 看到王汉彰还是对自己的话表示怀疑,詹姆士继续说:”去年年底,日本陆军省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在这次会议中,日本新任陆军大臣南次郎宣讲了《昭和六年度形势判断》的报告。在这份报告中提出 “必要时以武力解决满蒙问题”,并计划在东北建立 “独立政权”。所以,我推测日本很可能在今年年内,对东北三省发动进攻!“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凉气!詹姆士先生那可是资深的英国老牌特务,曾经在中东地区活动多年。能够活下来的特工,绝对是最优秀的特工。因为不够优秀的,都已经死在了任务之中。所以,他推断日本很可能在今年年内对东北三省发动攻击,这种可能性极大! 如果战端一起,驻扎在天津的日本天津驻屯军,会不会也趁乱对华北发动攻击?东北军的实力如何王汉彰不清楚,但驻扎在天津的二十九军的实力,王汉彰可是太知道了!这支部队看似庞大,但武器装备极差,甚至连每个人一支枪都做不到。有一部分枪支,还是前清汉阳兵工厂生产的汉阳造,膛线早就磨光了,不炸膛就算是好事。就算把子弹打出去,可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 想到这,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詹姆士先生,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詹姆士将手中的雪茄放在了烟灰缸上,沉声说道:”我的侦查情报,已经向军情五处汇报过了。首相在看到了我的情报之后,十分的重视。但是,他并不关心日本人会不会进攻东北。因为大英帝国在东北没有任何的利益。但是,首相关心的是华北。因为大英帝国在华北地区有着太多的利益。一旦战争爆发,大英帝国在华利益将会严重受损!所以,首相阁下命令我,密切监视华北地区日军和日本情报机构的详细动态,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要记录在案,用来研判日军会不会进攻华北,侵占英国在华利益!“ 詹姆士的目光落在了王汉彰的身上,继续说:”所以,特别第三科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密切监视天津驻屯军以及日租界青木公馆的一举一动!王,这是危机,也是你的机遇!如果我们能精准预判,推动国联制裁震慑日本,保住华北...你就是首功!经费、人手、权限,你要多少给多少!你在天津卫,甚至更远地方的声望和影响力,将达到顶峰!不但如此,我还会为你申请特殊人才的入籍手续。相信我,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将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特殊人才入籍?王汉彰对詹姆士开出的条件根本不感兴趣。但是,给日本人找些麻烦,这种事他还是很愿意做的!想到这,他点点头,开口说:”詹姆士先生,请您放心,我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 获取日本人的情报,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日本在甲午战争之后,就开始大规模的向中国境内派遣间谍,有些老牌的间谍,他们在中国工作的时间甚至比王汉彰的岁数还要大!这些人已经渗透到中国的方方面面,稍有不慎,不但得不到任何的情报,还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目标。 所以,一个多月的时间,王汉彰针对日本天津驻屯军展开的行动,没有任何的效果。反而因为多次联系许家爵的表哥,让日本人对他产生了怀疑。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三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他突然接到了大师兄杨子祥打来的电话。 王汉彰本以为大师兄能给自己提供什么帮助,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接起了电话之后,就听大师兄声音慌张的说道:”汉彰,赶快去老头子的百宋书藏,快,一定要快…………“ 话没说完,杨子祥就挂断了电话。王汉彰的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老头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137章 如遭雷击 百宋书藏公馆门前,十几个衣着体面却面带忧色的中年人聚着抽烟,低声交谈。王汉彰认得,这些都是袁克文在天津收的“社会贤达”弟子——洋行买办、公司经理,往日里借老头子的名头装点门面。此刻他们脸上,忧虑有之,算计或许亦有之。虽然同属一个老头子的门下,但王汉彰和他们联系并不多。 看到从车里走下来的王汉彰,几个还算相熟的师兄迎上来:“小师弟,来了……” 王汉彰冲着他们点了点头,开口说:“这……这是怎么了?大师兄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没说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 和他说话的这个人叫王汉臣,是英商天津驳船公司的买办,在塘沽一带颇有势力。只见他叹了口气,摇着头说:“哎,你先进去看看吧…………” 王汉彰越发的感觉不对劲了,难道说老头子他…………想到这,他冲着王汉臣他们几人拱了拱手,快步向百宋书藏里走去。 踏进洋房,浓重苦涩的中药味混着一丝衰败气息扑面而来。仆人们端着水盆毛巾穿梭,神色慌张。袁克文的几位太太和子女聚在紧闭的卧室门外,低声啜泣,泪痕未干。大师兄杨子祥像尊石雕般守在门边,眼窝深陷,见王汉彰赶到,一把抓住他胳膊,声音嘶哑:“快...进去看看!” 王汉彰走了过去,低声问道:“大师兄,到底怎么了?” “老头子可能不行了,我带你进去看看吧…………”说着,他带着王汉彰走进了卧室之中。 推开厚重的棉布帘,昏暗的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灯泡。浓烈的药味中,夹杂着一种王汉彰刻骨铭心的、甜腻而腐朽的恶臭——那是烟毒深入骨髓、生命燃尽前的死亡气息!他姥爷临终前,屋里就是这股味儿!病床上,袁克文形销骨立,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如洞,两颊塌陷得颧骨高耸,短短月余,竟已脱了人形! 王汉彰进屋时,袁克文的神智还算清楚。在看到了王汉彰后,他的脸上强挤出一个笑容,嘴巴微微的张开,似乎要说些什么。 “老头子!” 王汉彰心如刀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噗通”跪倒,声音哽咽,“我来了!您别着急,我这就去请马大夫医院最好的英国大夫...” 袁克文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干裂的嘴唇费力地扯动,想挤出一丝笑,喉咙里发出气若游丝的声响:“汉彰,不用了,我自己的身子骨,我自己清楚。我这是烟毒入骨,已经无药可医了!哎,我收你当了弟佬,本想给你一番前程。可惜我这身子…………哎,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打断了他,黑色的、粘稠的血块猛地从口中涌出,溅在惨白的被褥上。仆人慌忙擦拭。 “别让他说话了!耗神!” 大夫人带着哭腔厉声阻止。杨子祥看着恩师痛苦的模样,眼圈通红,强忍着悲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不愿起身的王汉彰拉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门外走廊,药味稍淡,却更显压抑。王汉彰靠着冰冷的墙壁,脑中全是袁克文枯槁的形容和咳出的黑血,仿佛有把钝刀在割。让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在老龙头码头,第一次见到袁克文的场面还历历在目!那时候的老头子,风流潇洒,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贵气,活脱脱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如果不是老头子发话,当时的自己,很可能已经死在了袁文会的手中! 更不要说之后的事情,老头子冒天下之大不韪,收了名不见经传的自己为徒。让自己从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了青帮‘通’字辈的大佬,还托关系把自己送进了天津警察训练所。正是因为老头子,才有了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可现在,躺在床上的老头子面如枯槁,看上去行将就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没见,老头子怎么会弄成这样?想到这,他猛地抓住杨子祥的胳膊,声音发颤:“大师兄!怎么会...怎么会弄成这样?!年前我来是时候,老头子只是精神有些萎靡,这才多久...” 看着卧室里进进出出的佣人,杨子祥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布满血丝,就听他声音干哑的说道:“英国人...那档子事,你是知道的。上百万大洋啊!打了水漂,老头子心气儿...就折了!他嘴上不说,可急火攻心,一场大病伤了根子...病刚好些,大姑娘又...雪上加霜啊!他就...” 这件事王汉彰之前听大师兄说过,这件事确实是英国人背信弃义,但就算袁克文在社会上颇有名声,可牵涉到英国人,谁也没有办法,只能自认倒霉。 杨子祥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场大病还没好利索,老头子就开始流连花街柳巷,烟枪不离手,过年期间,老头子发了三天的高烧,德国大夫打针退了烧,烧是退了下去,可身子早被掏空了!病还没好,就被人约到国民饭店去吃饭,没想到饭吃了一半,老头子突然口吐鲜血,随即昏迷不醒!” “那……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去请马大夫医院新来的那个英国大夫?听说以前是英国国王的御医…………”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如遭雷击。大脑一片混乱的他,想要为老头子做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究竟该干点什么。 杨子祥往卧室里面瞟了一眼,低声说:“大奶奶不相信西医,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医来给老头子看病。汤药倒是没少吃,可就是不见效。刚才出来的那个,是鹤延堂的毛大夫,我偷偷地问了一下老头子具体的情况,毛大夫告诉我,老头子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让我早做准备…………”说完,他仿佛用尽了力气,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王汉彰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不...不可能!老头子才四十多...四十出头啊!怎么,怎么就……” 他无法接受,那个在老龙头码头,风流倜傥、一句话救他于水火,将他从泥潭拉入青云的恩师,竟要就此离去?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几乎将他击垮。 就在此时—— “老爷——!!!” 一声凄厉绝望的哭嚎猛地从卧室炸响,如同丧钟敲鸣! 王汉彰只觉一股冰冷的电流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麻木!他与杨子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恐和绝望。两人踉跄着向卧室门口跑去、厚重的棉门帘直接被杨子祥扯了下来。 屋内,大奶奶带着一众女眷仆役跪倒一片,哭声震天。病床上,袁克文静静地躺着,双目圆睁,空洞地望向昏暗的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诉说什么未尽之言,却再也吸不进一丝生气。 那曾经指点江山、风流蕴藉的一代名士,青帮“大”字辈的传奇,袁宫保的二公子,就此溘然长逝。 王汉彰僵立在门口,望着那张失去所有生气的脸,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空洞地搏动。老头子,走了。 第138章 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 百宋书藏的二楼卧室,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刘梅贞——袁克文明媒正娶的大夫人,瘫坐在猩红的丝绒沙发里,浑身筛糠似的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扼住了喉咙。谁也没想到,正值壮年、的袁克文字,竟会如此猝然撒手人寰! 刘夫人出身天津盐商世家,与袁克文门当户对,由袁世凯亲自指婚。但自打迁居天津以来,袁克文风流不羁,经常出入烟花柳巷。惹得大夫人不满,夫妻关系逐渐疏远。近两年,大夫人独自居住在法租界的一幢洋楼之中,和袁克文几乎断了来往。 除了刘大夫人之外,袁克文还有叫薛丽清的二夫人。二夫人原是南京名妓,色艺双绝,袁克文在南京时与其相识,后纳为侧室。薛丽清性情刚烈,和大夫人相处不睦,来到天津一年多后便离开了袁克文。 最近这几年,陪在袁克文身边的是他的三夫人唐志君。原为北平大鼓艺人,与袁克文因戏曲结缘,后被纳为侧室。 袁克文和刘大夫人所生的长子袁伯崇,正在法国留学,一时间无法赶回来。其他的子女还没有成年,再加上袁克文当年反对帝制,和袁家其他的兄弟姐妹关系不睦,袁克文的丧事,还需要请刘大夫人来定夺! “师娘,老头子的身后事,您看是怎么安排?”杨子祥的嗓子里,似乎堵着块石头。 “子祥……”刘梅贞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得厉害,“伯崇远在法兰西,鞭长莫及……家里小的顶不上事……他那些兄弟……” 她没再说下去,只无力地摆摆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寒云的事……你……你全权操办吧……你是他大弟子……” 这份托付,重逾千斤,字字透着无奈与疏离。 杨子祥心头一凛,抱拳沉声道:“师母节哀,子祥定当尽心竭力!” 得到了大夫人首肯,杨子祥带着同样面色凝重的王汉彰快步走出洋楼。此时,百宋书藏外面,已经有乌央乌央的聚了三、四号十人。看着这些师弟和朋友,杨子祥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诸位,老头子刚刚故去了…………” “老头子没了?不可能…………”有人梗着脖子嘶吼,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撞得人仰马翻。 “让我进去!再看老头子一眼!”哭嚎声、质疑声、推搡叫骂声搅成一锅沸粥。 几个平日里油滑的弟子,顺势瘫坐在地,捶胸顿足,嗓门嚎得震天响:“老爷子啊!您怎么就走了啊!”可那眼皮底下干干净净,愣是挤不出一滴泪——典型的“干打雷不下雨”,在这当口显得格外刺眼扎心。 “都给我肃静!”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平地而起,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杨子祥铁青着脸,腰杆挺得笔直如枪,那是北洋第一镇淬炼出的军人本色。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经营华商赛马会、手下养着几十号弟佬的威势轰然散开,带着百战精兵的肃杀之气。乱糟糟的人群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洋楼里隐约传出的呜咽。 “老头子刚刚故去……”杨子祥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咱们身为弟佬,就这么一通乱嚎,推推搡搡,成何体统?让外人看了笑话,寒了老头子的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师母有命,老头子长子袁伯崇远隔重洋,一时难归。老头子的后事,由我杨子祥全权操持!老头子生前最爱热闹,最重朋友情面。如今他驾鹤西游,咱们这些当弟佬的,必须把场面撑起来,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都听见了吗?!” “没说的!全凭大师兄安排!” “大师兄,您就吩咐吧!要我们干嘛?” 众人轰然应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杨子祥身上。 “好!”杨子祥眼神锐利,开始点将分派: “汉臣!”他看向王汉彰身边的英商天津驳船公司买办王汉臣。“你路子广,马上去通知天津总商会和各大同业公会,老头子殡天的消息务必传到!让他们知道,老头子的丧事,咱们要办得风光!” 王汉臣一拱手,干脆利落:“大师兄放心,商会那边我去周旋,定把场面撑足!我这就去!”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老辛!”杨子祥目光转向天津布业公会会长、同时也是佛教协会副会长的老辛,“三条石大街,‘福寿材’铺子,给老头子要一口顶好的金丝楠阴沉木!别怕花钱,要最好的!再去请大悲院的和尚、红莲寺的姑子、吕祖堂的道长、居士林的居士,排好班次,轮着番儿给老头子念经超度!哦,让棺材铺派个资深的大了(殡葬管事)过来,这丧事的规矩流程,还得靠他们指点。” 老辛郑重点头:“大师兄放心,佛道两门的人,我亲自去请,念经超度的章程,包在我身上!保准安排得妥妥当当!” “明德!”杨子祥的目光落在袁克文最贴身的保镖李明德身上,语气凝重,“你是老头子最信得过的人,他老人家的关系你最清楚。立刻去通知天津卫青帮里咱们这一支的前辈,告诉他们噩耗。同时,给上海、南京、奉天、汉口的老前辈们拍加急电报!老头子生前和他们交情匪浅。” 李明德抱拳领命,眼中精光一闪:“明白!大师兄,我这就去办!……厉大森、白云生那边……”他压低了声音。 作为天津青帮的代表人物,厉大森和白云生他们这一支,一直对袁克文在天津大开香堂,跟他们抢码头多有不满!但袁克文身份特殊,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双方的关系一直不好! 提到这对一直跟袁克文抢码头、不对付的天津青帮另一支头目,杨子祥眼中寒芒乍现,只犹豫了一瞬,便斩钉截铁地挥手:“告诉他们!发帖子!他们要是敢在老头子的灵堂上闹事,存心让老头子走得不安生……” 他声音陡然转冷,透着铁血,“等把老头子风风光光送走了,咱们就腾出手来,彻底解决他们!” 李明德嘴角勾起一丝狠厉的弧度:“好嘞!明白!我亲自去‘知会’他们!”领命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外。 子祥环视剩下的人,沉声道:“其他人,都在公馆附近候着!灵棚很快支起来,搭把手,招呼各路前来吊唁的亲朋故旧,都给我打起精神,显出咱老头子和咱们青帮的气派来!” 他最后看向王汉彰,开口说:“汉彰,你开上车,去跑一趟。溥二爷府上,还有张伯驹张先生家,你亲自上门报丧!他们都是老头子生前的至交好友。” “是!大师兄!”王汉彰应声,下意识地抬腕,看了一眼那块瑞士英格手表。表盘上,时针分针冰冷地指向:1931年3月22日,下午三点一刻。这一刻,连同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和未卜的前程,被永远地钉在了他的记忆里。 第139章 风光与诡异的葬礼 铅灰色的暮霭沉沉压在袁公馆的屋檐之上,下午五点的光景,硕大的灵棚已然支起,白幡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钟鼓二楼、过街牌楼森然矗立,映衬着棚内摇曳的素烛灯火。 袁克文的三太太面色惨白,搂着几个未成年的儿女跪在灵前蒲团上,十几个亲近弟佬垂手肃立,死寂中只闻压抑的抽噎和纸钱元宝燃烧时的‘噼啪‘声。 晚上七点,棺材铺送来了一口金丝楠木挂阴沉里儿的棺材!老辛摩挲着冰凉厚重的棺木,对身旁的杨子祥低语:“大师兄,这可是前清一位郡王订下的金丝楠阴沉里儿!可惜那位爷命薄,无福消受,去关外祭祖叫胡子绑了票,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不然,一年的功夫也打不出这等货色。我让棺材铺的老板又刷了一遍大漆,这才把棺材送过来!” 就看这口棺材外描金边,头顶福字,脚踩莲花,棺材牵头用白油漆写着一行宋体的扁字:清故显考袁公寒云之灵柩。 棺材运来之后,大了领着四个壮汉,屏息凝神,将袁克文身着暗绣山水松竹杭罗锦袍、头戴六合帽、外罩灰鼠皮袍的遗体,缓缓抬入那口描金绘彩、头顶福字脚踩莲花的金丝楠木棺椁之中。 入殓仪式完成之后,大悲院的和尚们鱼贯而入,抬出沉甸甸的法器,有吹管子的、有吹笙的、有打九阴锣的、还有敲铜镲、铜钹的,准备完毕后,开始放焰口!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僧一敲手里的铜铂,开口念道:“道场成就,赈济将成。斋主虔诚,上香设拜。坛下海众,举扬圣号…………” 站在棺材四周的十几个小和尚,齐声诵道:“请....道场成就,赈济将成。斋主虔诚,上香设拜。坛下海众,举扬圣号。苦海滔滔孽子召,迷人不醒半分毫,世人不把弥陀念,枉在世上走一遭。施得功德,再惹茗香,再伸召请,召请亡灵来赴会,趁此上莲台。一心召请啊哎…………” 那抑扬顿挫的梵唱,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惊涛拍岸,将无尽的悲悯与对彼岸的祈求,让人听上去心头一阵烦闷。 晚上八点,陆续开始有人前来吊唁!最先到来的是巴彦广,他冲着袁克文的灵柩三拜九叩,送上了挽联和花圈。磕完头之后,他找到了王汉彰,二人站在灵棚的外面,就听巴彦广叹着气说:“哎,师爷这才四十出头,正值当年,怎么就…………” 王汉彰也跟着长叹一声,开口说:“老头子长女过世,再加上有点其他的变故,这半年多一直心情不佳。这些年他一直还抽着大烟,我劝了他好几次,可……哎,这都是命啊!老巴,多谢你了…………” 巴彦广摆了摆手,开口说:“谢嘛谢?二爷是咱们青帮‘大’字辈的老前辈,无论于情于理,我都得来磕头啊!再说了,咱们是嘛关系,你的老头子殡天,我必须得过来替你撑撑场面啊!” 王汉彰的脸上挤出了一丝苦笑,他正要说话,路口忽被几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堵死。十几个便装精壮汉子如临大敌般散开,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全场,确认无虞后,才躬身打开居中轿车的车门。 一位六十多岁,身穿黑色长袍马褂的老人从车上下来。他身材不高,有些矮胖。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嘴唇上留着两撇标志性的八字胡!王汉彰定睛一看,这不是民国前任大总统曹锟吗? 看到曹大总统,巴彦广明显愣住了,磕磕巴巴的说道:“这……这不是曹大总统吗?我操,他,他怎么来了?” 王汉彰低声说道:“曹总统受过袁大总统的恩惠。要不是袁大总统提拔他,他最多也就是当个师长!不过近些日子听说曹总统的身体也不太好,没想到他还亲自来了!” 矮胖的曹锟,裹在黑袍马褂里,唇上两撇标志性的八字胡微微颤动。他摘下礼帽,由随从搀着,一步步走向灵柩。目光触及棺后袁克文那张身着昆曲戏服、含笑风流的遗像时,他的身形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良久,才沉重地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下去。 曹锟身后的随从献上了挽联,只见这幅挽联上联书:家国两茫茫,剩此身憔悴江湖,青史不堪哀往事。下联写:才名三十年,叹异代萧条门第,白头谁与话前尘。 这幅挽联既是哀叹袁克文一身才情,却英年早逝。又是感慨想当年如日中天的北洋,如今已经灰飞烟灭。唯一一个有希望重振北洋雄风的袁克文,又撒手人寰。看来,北洋一系真的是气数已尽了! 曹锟没有过多逗留,献上了挽联之后,他对袁克文的遗孀刘大夫人安慰了几句,就带人离开。 看着曹锟的车队离开,巴彦广撮着牙花子,一脸羡慕的说道:“袁二爷这辈子可真是值了,连曹大总统都给他来行礼,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啊!” 曹锟的车队刚走,又有一辆小轿车开了过来。车子刚刚停稳,车上走下来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王汉彰不认识此人,就看那人走到了灵棚之后,和主持葬礼的大师兄杨子祥低声说了几句。紧接着,就听大了高声喊道:“前总统府秘书长,首席国务秘书吴笈孙先生,代表前大总统徐世昌上前祭拜…………” 徐世昌也派人来了?王汉彰心里一惊!怪不得老头子生前会和英国人密谈,想要推动华北自治。人家是袁大总统的二公子,和北洋一系的官员关系匪浅!如果不是奉系突然入关,再加上英国人背信弃义,这件事没准还真能成!唉,如今斯人已逝,万事皆休!………… 吴笈孙也献上了徐大总统亲笔所书的挽联:才调冠时,诗酒风流真名士。初心不改,清狂终是旧王孙。这幅挽联分明是赞老头子当年反对洪宪称帝的硬骨头!看到这,王汉彰心头一酸。 入夜后,吊唁者渐如潮水。袁克文生前的至交——周瘦鹃、张伯驹、溥侗等名士,天津青帮里‘大’字辈、‘通’字辈的龙头大佬们,络绎不绝。灵堂内挽联花圈堆积如山,尤以两位前大总统的最为醒目,引得后来者无不驻足细看,啧啧称奇。 子夜时分,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灵棚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素白的帷幔上,平添几分森然。初春的寒气无声渗入。 灵堂入口处,不知何时,悄然聚集起一群年轻女子。她们皆是一身素白孝衣,鬓边簪着小小的白绒花,脸上脂粉未施,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她们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入,在灵前齐齐跪下,伏地叩拜,动作整齐得近乎诡异。礼毕,她们并未离去,而是默默起身,退到灵棚两侧的阴影里,垂首侍立,如同纸扎的侍女。 支持葬礼的杨子祥见状,心头猛地一沉,疾步上前,压低声音:“诸位…是哪家的女眷?在此守灵恐有不便……” 为首一个女子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颤声说到:“我们都是袁门弟子,来给师父尽孝守灵的。” 袁门弟子?杨子祥一阵愕然愕然。老头子什么时候收了这么的女徒弟,自己怎么不知道?旁边有眼尖的弟佬倒吸一口冷气,凑近他耳边急道:“大师兄,这些人应该都是百花书寓姑娘。” 杨子祥头皮一麻,百花书寓是老头子常去的风月场,目光扫过这群素衣女子,果然认出几张曾见过的模糊面孔! 杨子祥越琢磨越觉得不妥,强行把她们赶走吧,人家毕竟是来祭拜的。可要是让她们留在灵棚周围,却又有碍瞻观。毕竟老头子的葬礼上,来的大都是体面人。看到这么多妓女围在灵棚周围,传出去还不让人耻笑?无奈之下,杨子祥硬着头皮进屋和刘大夫人通报了此事。 刘梅贞端坐在内堂暗影里,听完杨子祥急促又窘迫的禀报,许久没有出声。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缓缓转动着手腕上一只冰凉的翡翠镯子,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悲是嘲。 终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杨子祥,望向灵堂方向,声音干涩而飘忽,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他…活着的时候,就爱个热闹,爱个…新鲜。如今走了…既然她们…念着这份情来送他…” 大夫人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闭上眼,挥了挥手,开口说:“那就随她们去吧……” 杨子祥退出内堂,心绪复杂难言。他走回灵棚,看着那群静立在阴影里的素白身影,与灯火辉煌中堆积的政要挽联、名流花圈,与肃穆的和尚、悲戚的家眷、垂首的弟子交织在一处,构成一幅无比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图景。 袁克文的葬礼,就在这极致的风光与刺骨的诡异交织中,沉沉地进行下去。夜风穿过牌楼,呜咽如诉。 第140章 袁文会的挑衅 袁克文的亲朋故旧散居在全国各地,再加上他的身份尊贵,经大太太和至交好友商议,决定停灵七天,等待所有的亲朋故旧前来吊唁会后,再去下葬! 第二天一凌晨,天津、北平各大报馆的记者,像嗅着腥味的苍蝇似的,天刚蒙蒙亮就乌泱泱围住了灵棚。尤其是那些披麻戴孝的妓女,更是让这些小报记者如获至宝。 文字记者像见了血的蚂蟥,举着速记本硬往那些素衣女子身边凑,涎着脸追问:“姑娘,二爷在您那儿留宿时最爱听哪出戏?听说二爷为红颜一掷千金,可有其事?” 镁光灯刺眼地连闪,摄影记者猫着腰,专寻刁钻角度,镜头贪婪地捕捉着女子们因躲避推搡而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被迫侧过的脸庞——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搔首弄姿’的绝佳素材。 王汉彰远远看着,心头火起,这帮无赖记者笔下生花的水平没有,指鹿为马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这些照片明日见报,还不知会把老头子编排成什么风流鬼! 上午九点,吊唁的人潮与看热闹的闲人已汇成一片沸反盈天的海洋。灵棚外摩肩接踵,汗味、劣质烟草味、糖墩儿的甜腻气混杂蒸腾。叫花子的数来宝声、小贩的吆喝、记者的聒噪、看客的议论喧嚣震耳。通往百宋书藏的路口彻底堵死,真正来吊唁的体面人被挤在人群外,急得跺脚。 主持葬礼的杨子祥见状,把王汉彰叫到了身旁,开口说:“汉彰,外头乱成一锅粥了!吊唁的人都进不来!你去,找巡捕房的关系,立刻调一队人来维持秩序!特别是那些苍蝇似的记者……” 他厌恶地朝记者堆努努嘴,继续说:“一个不留,全都从灵堂边上轰走!这帮孙子笔头子带毒,老头子身后名经不起他们糟践!这些事你最在行,就交给你负责!”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放心吧,大师兄,我这就去安排!” 从灵棚里面出来,王汉彰本打算开车去中央巡捕房。但是看着周围水泄不通的道路,他只好找了一辆脚踏车,从人群之中硬生生的挤了出去! 来到中央巡捕房,王汉彰找到了詹姆士先生,把袁克文过世的消息,和詹姆士先生通报了一声。在得知两宜里的袁公馆门口混乱不堪,王汉彰想要请求巡捕房派出警力维持现场秩序时,詹姆士先生二话没说,拿起了电话,给伦敦道分局打去了电话。 和伦敦道分局的局长通过电话之后,詹姆士放下了听筒,看着两眼通红的王汉彰叹了口气,说道:“王,我知道袁克文是你的老师,他的去世,我感到很遗憾!我已经给伦敦道分局打过电话,他们会派人过去维护秩序的。” 王汉彰冲着詹姆士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开口说:“先生,谢谢您了!” 詹姆士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回到百宋书藏的灵堂外面,伦敦道分局已经派了二十名华籍巡捕,在一名英国警官的带领下,前来维持秩序。除了这些华籍巡捕之外,印度骑警队也派了一支由六匹战马组成的小队,对两宜里附近的街道进行巡逻,防止有人借机滋事。 王汉彰给那名带队的英国巡捕送了五十块大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请那个英国警官回去休息,自己指挥这些华籍巡捕维持秩序就可以。这名英国警官乐得清闲,直接将指挥权交给了王汉彰,自己拿着钱找地方逍遥快活去了! 王汉彰指挥这些华籍巡捕,直接将围在灵棚周围的小报记者全部赶了出去。这些记者还嚷嚷着什么新闻自由,赖着不肯走。王汉彰眼神一冷,朝领头的华捕班头使了个眼色,低声说:“清场!” 一声令下,二十根警棍如林竖起。在‘新闻自由?老子让你自由吃棍子!’的暴喝声中,警棍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一秒钟居然能打出去六棍!刚才还聒噪的记者顿时哭爹喊娘,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到马路对面,却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刚刚处理完这些烦人的小报记者,就听灵堂门口的大了高声喊道:“天津南市商会会长白云生,商会理事袁文会前来祭拜!孝子伺候着…………” 听到袁文会的名字,王汉彰的眉毛瞬间皱了起来!他走到了灵堂的门口,看着袁文会在灵堂之中磕头行礼。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王汉彰带人多次突袭了袁文会的生意,甚至还带着人冲进了他的家里,差一点就抓住他,可是这家伙却像一条野狗一样,对于危险的到来似乎有天生的警觉。 看着正在磕头的袁文会,王汉彰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狠厉,他和袁文会之间,那可是有血海深仇!这还是自己从拜师仪式之后,第一次见到袁文会。 王汉彰曾经无数次想过,怎么样才能把袁文会弄死。但万万没想到,再次见到袁文会,竟然是在老头子的葬礼上。王汉彰的手枪就放在腋下的枪套里,但这是自己老头子袁克文的葬礼,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里动手! 王汉彰本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他转过了身,准备到印度骑警那里去看看。可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呦,这不是小师叔吗?呵呵,有日子没见了。您从老头龙码头的苦力,到现在英租界巡捕房的帮办,可真是抖起来了啊!” 王汉彰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只见袁文会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两撇稀疏焦黄的鼠须,随着他皮笑肉不笑的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看到这张令人作呕的脸,王汉彰恨不得拔出枪来冲着他的脑门开上一枪。但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能这样做! 只见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冷冷的笑了笑,开口说:“呦,这不是袁理事吗?怎么着,从日本人的耗子窝里面爬出来了?三不管里面那所大宅子可是真不错,三进院,这样是放在前清,那得是王爷才能住的!这要是命里压不住,非得要住进去,肯定得横死街头啊!” 听到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袁文会脸上那假惺惺的笑容像被一巴掌扇飞,三角眼里凶光毕露,毒蛇般死死缠住王汉彰,腮帮子咬得咯吱作响。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王汉彰早就被他的眼神碎尸万段了! 袁文会知道,王汉彰这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作为一个在江湖里打滚了三十多年的老江湖,袁文会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阴恻恻地逼前半步,几乎贴着王汉彰的耳朵,低声说:“小师叔,这人呐,爬得越高,摔的越狠!你现在没了靠山,万一再有个风吹草动的,你可得小心着点啊…………”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反倒是你,还是多加小心吧!我听说我听说南京调查科的人正撒开网找你呢!呵呵,调查科的人我接触过几次,他们抓住赤党,一律先把脑袋剁下来,用盐腌上,送到南京去领赏!听说一颗人头值二百块大洋呢!不过我看袁理事这颗脑袋比一般人的大,怎么着也得值二百五十块啊!哈哈…………”王汉彰骂人不带脏字的,是从小在南门外大街练出来的。 袁文会刚压下的怒火‘轰’地直冲天灵盖,血冲得他眼珠子通红,指着王汉彰鼻子厉声咆哮:‘我操……” “你操?下狗!’ 王汉彰的怒吼如炸雷!他猛地上前一步,胸膛狠狠撞上袁文会指过来的手指,孝袍因动作剧烈敞开! “再说一个字!’”他从牙缝里挤出森然寒气,一字一句的说:“你看看我敢不敢弄死你?” 袁文会的骂声戛然而止,并不是他怕了王汉彰,而是他看到,在王汉彰敞开的孝袍子之中,一支黑色的手枪正挂在腋下的枪套之中! 一声低沉的怒喝炸响:“闹什么?!”杨子祥铁青着脸,分开噤若寒蝉的人群,大步流星走到两人中间。 看到正在和袁文会顶牛的王汉彰,他沉声说道:“汉彰!长本事了?在老头子灵前动刀兵?!你想让师父走得不安生,让全天津卫看咱们老头子的笑话?” 王汉彰知道,大师兄这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冲着袁文会说的。他连忙后退一步,冲着杨子祥一拱手,说道:“大师兄,我知道错了!” 杨子祥冷哼了一声,继续说:“灵堂里面这么多事,你在外面瞎掰呼嘛呢?赶紧进来帮忙…………”说完,他冷冷的看了袁文会一眼,带着王汉彰走进了灵堂。 袁文会僵在原地,脸上肌肉扭曲,阴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杨子祥和王汉彰消失在灵堂帷幔后的背影上。他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从牙缝里无声地挤出两个字:“等着!” 第141章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1931年四月一日,本该是莺飞草长的光景,可铅灰色的云层却沉沉压着天津卫,透骨寒风卷起尘土,刮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生疼,天地间一片肃杀。 百宋书藏外的灵堂,白绸覆盖着通天棚。灵棚两侧,各界敬献的挽联层层叠叠,竟有数千幅之巨!高悬在在灵棚的两侧供人瞻仰,层层叠叠的挽联被风吹动,如同白色瀑布倾泻。 梅兰芳手书的 “人间不见寒云子,天上应多谪仙人” 与方地山的 “才华横溢君薄命,一世英明是鬼雄” 分列两侧,国府元老于右任那幅‘风流同子建,物化拟庄周’则高踞正中,墨迹淋漓,道尽斯人风流与身后苍凉。 清晨七时,寒风砭骨。袁克文次子袁仲崇手捧瓦盆,双眼赤红,猛地向地上一摔!‘啪嚓’脆响撕裂沉寂!霎时间,震耳欲聋的鞭炮炸响,六十余名道士鼓钹齐鸣! “起——灵——喽——!”大了嘶哑的呼喊穿透人群。十六名杠夫肩头一沉,那口金丝楠阴沉木的巨棺,在万众瞩目中缓缓抬起。 上海青帮‘兴武六’堂主张善亭亲自扶柩。其后,袁克文四十余名嫡传弟子,青裤褂外罩麻衣孝袍,手擎‘袁’字白幡开道,四百余青帮弟子缟素相随,沉默中自有一股草莽肃杀之气。 随后是北平广济寺的和尚、雍和宫的喇嘛、白云观的老道、天津大悲禅院的和尚、红莲寺的尼姑、吕祖堂的道爷和居士林的居士,组成了四百多人的送葬队伍。梵音道经不绝于耳,在缕缕檀香之中令人心生敬畏。 最引人注目的是1000 余名青楼女子组成的队伍。她们统一头系白头绳、胸前佩戴银质袁克文头像徽章,身着素衣素裙,哭声震天。这些女子多为袁克文生前交往的红颜知己,其中不少人曾受其资助赎身或求学,因此自发组织成独立方阵,前来送行。 前总统徐世昌、北洋政府总理潘复等政要乘车随行,车内悬挂挽联。梨园名角程砚秋、尚小云步行扶灵,张伯驹、方地山等文人则手捧祭文紧随其后。乘车的名流车辆便有30 余辆,步行的文化界人士超过200 人,其中包括画家张大千、收藏家周叔弢等。 送葬队伍从天津英租界寓所出发,途经法租界、日租界,最终抵达西沽墓地,全程约10 公里。队伍行进时首尾相距两公里,仅棺椁前的前导队伍便长达800 米,加上后续的青楼女子、名流车辆等,整体形成 “蜿蜒如白蛇” 的壮观场面。 送葬队伍穿过法租界时,法租界工部局派出巡捕封锁道路,让送葬的队伍顺利通过。在途径福熙领事路时,领队的法国警官竟肃然立正,手按佩刀,身后一队安南巡捕亦齐刷刷向那缓缓行进的灵柩行持枪礼! 沿途,百姓自发搭起两百余座简陋祭棚,香火缭绕。茶摊老板高喊‘热茶管够,送二爷一程!’说书人惊堂木一收,垂首默哀。更有天津三教九流、码头苦力五百余人,臂缠黑纱,默默汇入这白色洪流。十里长街,素裹银装,哀声盈野。 当棺椁经过估衣街时,平地骤然刮起一阵怪风!漫天纸钱被卷作狂舞的白蝶,扑簌簌尽数粘附在‘寒云庐’的匾额之上!围观人群瞬间炸锅,惊呼如潮:“二爷显灵了!二爷舍不得走啊!” 十余公里的路程,足足走了大半天,下午时分抵达西沽墓地时,墓园内外早已被从四方赶来的四千余名青帮弟子填满!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在张善亭主持下,众人依着辈分齿序,对着墓穴前的棺椁,行那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四千颗头颅起伏如浪,场面肃杀而悲壮。 礼毕,棺椁被粗大的麻绳缓缓沉入幽深的墓穴。大了抓起一把黄土,率先撒落棺盖,嘶声高唱:“一锹土,万代福——!” 棺材铺的伙计们应和着:“添土喽——!”铁锹翻飞。‘二锹土,家和睦——!’‘添土圆坟喽——!’黄土簌簌落下,渐渐覆没了那华丽的棺木。 当最后一抔黄土掩尽棺椁,天津卫古老的钟楼,‘铛——铛——铛——’撞响了丧钟!那沉郁的钟声,与海河上货轮拖长的凄凉汽笛,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交织、回荡。一阵穿林风过,坟前未燃尽的纸钱猛地腾空而起,打着旋儿,直扑向阴沉的云霄! 王汉彰痴痴望着那纷飞的纸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虚无猛地攫住了他。辛弃疾那句词,毫无征兆地撞入心间: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至此,这场惊动津门,乃至全国的葬礼,就算是结束了。数千青帮弟子的孝袍、僧尼喇嘛的经声、青楼女子的哭声,还有政要名流的挽联,浩浩荡荡铺成十里长街的缟素,终究成了袁克文风流的绝响。 葬礼结束后,王汉彰作为袁克文的弟佬,在墓园门口恭送前来送别的亲朋故旧离开。等到这几千人全部离开之后,天色已经逐渐的暗了下来。大师兄杨子祥叹了口气,说道:“诸位师弟,老头子刚刚过世,这几天大家伙儿都辛苦了,回去好好歇一歇。等到烧头七的时候,大家直接到墓地来。行了,大家散了吧…………” 就在众人要离开时,杨子祥又叫住了大家,皱着眉说:“老头子过世之后,大家要谨慎行事。师兄弟之间有什么事情,要相互的通通气,能伸把手就伸把手,别让外人看笑话!行了,大家好自为之吧…………” 王汉彰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再加上今天扛着白幡从英租界一步一步的走到了西沽,两条腿又酸又胀。从墓地出来,他踅摸了半天,马路上愣是一辆胶皮也没有。无奈之下,他只能迈开两条腿,向城里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了没多远,就听身后有人喊道:“小师弟,小师弟,等等我…………” 王汉彰停住了脚步,回头观望,只见算命的于瞎子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今天的于瞎子没穿他那身洗的褪色的灰蓝长袍,而是穿着一身青色的裤褂,这身衣服是为袁克文送葬的青帮弟子的标志。看着跑到自己身前的于瞎子,王汉彰伸手扶住了他,开口说:“别跑啊,你这么大岁数了,在一口气喘不上来…………” 于瞎子笑了笑,开口说:“放心吧,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小师弟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啊,还能去哪儿?”王汉彰答道。 于瞎子鬼鬼祟祟的向四周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人盯着他们之后,这家伙拉住了王汉彰的胳膊,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小师弟,还记得上次在南市三不管见面时,我问你们家老太太身体如何?” 王汉彰点了点头,一脸狐疑的说道:“记得啊!我当时还纳闷,你问这个干嘛呢?” 于瞎子一脸严肃的继续说:“上次我见你时,看你印堂之上,似有一层灰雾缠绕,山根处更是泛着青黑之气,此乃三阴蔽日之相……” 王汉彰一听,皱着眉说道:“你说的这是嘛玩意儿?三阴蔽日、六阴蔽日的,说人话!” 于瞎子并没有生气,而是继续说:“此乃克伤父母之象!你的父亲已经过世,所以我问了问你们家老太太的情况。可万万没想到,我算漏了一个人,那就是你老头子袁克文!这克伤之象,最终应在了他的身上!哎,冥冥之中,皆有命数啊…………” 王汉彰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没说出话来!老头子是自己克死的?这你妈不是找乐吗?于瞎子是不是存心来找不痛快的?王汉彰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沉声说:“我告诉你,别瞎几把白唬啊…………” 面对王汉彰的威胁,于瞎子并没有慌乱,而是笑着说道:“小师弟,你先息怒,袁师爷仙逝,这肯定不是嘛好事,但对你来说,又不是坏事!你想不想听听?” 于瞎子这个人,你说他算的准吧,王汉彰没觉得。你要说他算的不准吧,可每次遇见他,却又总能说出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你感觉就隔着一层窗户纸,稍一用力就能捅破。这个人的身上,透着说不清的古怪! 反正老头子的丧事也办完了,回去之后也没嘛事,索性就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想到这,他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开口说:“行,那我就听听你到底要说嘛?” 第142章 华盖倾颓浊云稀,群狼环伺露杀机 西沽外一处僻静街角,挂着“悦来”幌子的茶社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劣质烟草、汗酸和劣等茶叶渣子的气味混杂蒸腾。于瞎子熟稔地挑开油腻的门帘钻进去,王汉彰皱着眉跟上。 狭小的厅堂挤了十几张方桌,茶客多是贩夫走卒,吆五喝六,唾沫横飞。最里头的小台子上,一个年老色衰的姐姐,抱着把旧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叹十声》,声音嘶哑,淹没在鼎沸人声里。 于瞎子朝柜台后胖掌柜一努嘴,一个精瘦的小伙计立刻哈着腰迎上来:“于爷,您老里边请!”点头哈腰地将两人引到最角落一处用屏风隔出的所谓“雅座”。 小伙计麻利地摆上一壶酽得发黑的粗茶,两碟干瘪的炒瓜子、五香花生,却杵在桌边,脚尖蹭着地,眼珠子骨碌碌在于瞎子和王汉彰脸上打转。 于瞎子老神在在地捏起瓜子,“咔吧”一声嗑开,眼皮都不撩一下。王汉彰知道,小伙计是在等赏钱。他懒得纠缠,从兜里摸出几个铜子儿,随手丢在桌上。小伙计一把抄起,脸上堆满谄笑:“谢爷赏!您慢用!”临走时,还狠狠的白了于瞎子一眼。 小伙计前脚刚走,于瞎子就放下了茶杯,开口说:“你多余给他赏钱,这个小逼尅的,出门就得骂你!” 王汉彰疲惫地靠上吱呀作响的椅背,摸出烟卷点上,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才觉精神稍振。他把烟盒、洋火“啪”地扔在油腻的桌面上,盯着于瞎子,开口说道:“愿意骂就骂吧,反正我又听不见!咱们还是别说闲白了,你把我拉到这来,到底要说嘛?” 于瞎子不紧不慢地嘬了口茶,噗地吐掉嘴里的碎茶末子,浑浊的眼珠在烟雾后闪着光:“小师弟,贵人多忘事啊?咱头回照面,老哥哥我给你批的那几句,你还记得是嘛吗?” 王汉彰吐出一口烟圈,嘴角扯出一丝讽笑:“怎么不记得?你说我命格贵不可言,是‘潜龙在渊’,日后有‘坐北朝南’的造化!怎么着,今儿个又想接着往下编?” 于瞎子身子猛地前倾,枯瘦的手掌按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声音沙哑的说:“小师弟,你可别不信!这些日子,我夜观星象,昼推八卦,可没少下功夫!你睁眼看看这世道!名义上国家是归于一统了,可骨子里呢?今儿个蒋桂大战,明儿个蒋冯又打起来了,杀得尸山血海,为嘛?真就为了主义?扯几把蛋!” 王汉彰也喝了口茶,咸涩的口感让他微微皱眉。他放下了茶杯,开口说道:“这你可算是问对了人了,咱们中国之所以相互混战,就一个原因,谁他妈也不服谁!谁都想当老大!这年头,谁的人多枪多,谁说话管用!” ‘啪’的一声,于瞎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吓了王汉彰一跳!就看于瞎子嘴角勾起一丝诡秘的笑,说道:“小师弟,你可算是说在了点子上!不过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些人之所以打成一锅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八个字: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你是说…” 王汉彰叼着烟,眯起眼,戏谑道,“阎老西儿、冯焕章、常凯申、赤党…还有那些大小督军,都跟我塞的,是嘛‘潜龙’下凡?搁这人间斗兽场里掐架,活到最后那个才能坐上金銮殿?呵,于师兄,你这口才不去说评书,可真是白瞎了……” 于瞎子捋着他那枯黄的两撮胡子,得意地晃晃脑袋:“小师弟灵醒!一点就透!当今天下,正是天道崩颓,乾坤倒悬之际!古往今来,那些身负天命、蛰伏待时的‘潜龙’之气,皆被这乱世搅动,纷纷显化于世!此乃天命轮转之大争之世也!” 他手指虚点北方夜空方向,继续说:“为兄我我近日观星,见紫微垣晦暗不明,帝星摇摇欲坠,更有流星如血,划破天际,此乃星陨之兆!已有那命格稍逊、根基不稳的‘潜龙’,折戟沉沙了!” 王汉彰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下午的六点。这一天粒米未进,又扛幡走了十几里地,他现在饿的是前胸贴后背。于瞎子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就这么跟他耗下去,还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想到这,王汉彰站起身来,开口说:“于师兄,等您老算准我哪天能‘黄袍加身’,再差人知会一声!我还有…………” 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于瞎子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穿透力:“小师弟,且慢!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句话你应该听说过吧?还有,你在袁师爷的灵堂上,和袁文会起了冲突,我说的没错吧?” 王汉彰手腕一僵,眼神陡然锐利,开口说:“你说这话嘛意思?” “呵呵,没嘛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是潜龙之命,潜龙在渊,需得深藏静养,更需大树遮风挡雨!袁师爷就是你头顶那棵参天大树!他在,任你是龙是虎,旁人总得忌惮三分!可现如今…………” 于瞎子的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凶”字,继续说:“大树倾覆!猢狲四散!往日那些依附的、巴结的,跑的跑,反的反!更有那藏在暗处,跟你结了梁子、憋着坏水的,如今没了忌惮,还不像闻着血腥的豺狗,一窝蜂扑上来撕咬?!袁文会那逼尅的敢在灵堂上跟你呲牙,这就是头一条扑上来的野狗。‘墙倒众人推’的大劫,已然临头了!” 算命这种事情,你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尤其是于瞎子的这一番话,更是直接说进了王汉彰的心坎里。老头子过世之后,来往宾客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大师兄在坟场外让师兄弟们多加小心的那一番话,无一不印证了于瞎子刚才所说‘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的这两句话! 想到这,王汉彰眉头紧蹙,开口问道:“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于瞎子浑浊的眼珠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死死攫住王汉彰的面容,足足看了两分钟,才缓缓开口:“咱们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你如果你想要有坐北朝南的机缘,就不能沾染兵戈煞气、官门浊气。” 于瞎子长叹一声,继续说:“可惜你没听我的,你走了巡捕房这条路子。这样一来,你的机缘就没了!不过呢,你头上戴的那顶大壳帽,就如同华盖护持,免于让你过早的暴露在群狼环伺之下,可这也污了你的根基,阻了你的通达之路。” 他手指再次点向那个“凶”字,接着说道:“如今,袁师爷这顶真正的‘华盖’塌了!你身上的龙气藏不住了,在明眼人跟前,还能藏多久?一旦暴露…” 于瞎子声音陡然阴冷,“明枪暗箭,群起攻之!你便是那众矢之的!生命堪忧啊…………” 看着王汉彰的脸色突变,于瞎子顿了顿,继续说:“当然,此事也不是没有转机。我送你四句话:华盖倾颓浊云稀,群狼环伺露杀机。欲避锋芒寻生路,金陵巷深听鸡啼!” 第143章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油灯昏黄,劣质烟草的烟雾在狭小的雅座里缭绕。王汉彰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油腻的桌面,口中反复咀嚼着那四句揭语:“华盖倾颓浊云稀,群狼环伺露杀机。欲避锋芒寻生路,金陵巷深听鸡啼!” 前两句像冰锥,刺得他心头发寒——老头子这棵“华盖”倒了,罩在头顶的“浊云”也稀薄了,天津卫这地界,袁文会那帮“群狼”的獠牙已清晰可见! 这后两句,“欲避锋芒寻生路”明明白白是让他走,可这“金陵巷深听鸡啼”?金陵是南京不假,可“巷深听鸡啼”?这是嘛意思呢?难道让自己去南京城开个养鸡场?不对,南京好像有个鸡鸣寺。操,于瞎子不是让自己去鸡鸣寺出家当和尚吧?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来。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你他妈成心拿我找乐是吗?我你妈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了,我也不能出家去当和尚啊!” “当和尚?什么当和尚?”于瞎子一脸懵逼的问道。 “装!接着装!”王汉彰冷笑,“‘金陵巷深听鸡啼’!南京除了鸡鸣寺,还有哪儿的鸡叫能听进巷子里?!” 于瞎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嗤笑道:“操!你想去鸡鸣寺?就你这一脸桃花煞,印堂泛春光的德性?人家方丈看你一眼就得把你打出来!当和尚你也得是个偷尼姑的花和尚!” 他凑近一步,压低嗓子,带着一丝神秘,“我说的是鸡鸣巷!南京城里头,鸡鸣巷53号!” “鸡鸣巷53号?”王汉彰眉头拧成疙瘩,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于瞎子,“嘛地界儿?你老小子在那儿开了个养鸡场?还是说,开了个堂子?” 于瞎子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精光,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小师弟,我知道你心里犯嘀咕,觉着我老于满嘴跑火车。可你摸着良心想想,我跟你说的,哪一桩哪一件是存心坑你?虽有波折,可大关节上,老哥哥我指的路,歪没歪?!”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王汉彰鼻尖,语速加快,字字如刀:“袁师爷尸骨未寒!袁文会那逼尅的就敢在灵堂上跟你呲牙!这他妈就是信号!是催命符!老头子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倒了,豺狼就敢露牙了!你再不想退路,等刀架脖子上的时候,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这几句话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王汉彰心口!他脸色瞬间铁青,于瞎子戳破了他这些天强压的恐慌。袁克文一死,天就变了! 大师兄杨子祥是条硬汉,保镖李明德够狠,可他们手下那点势力,自保都够呛。其他那些师兄?洋行买办、梨园名角?听着风光,实则一盘散沙! 老头子活着时,凭他那块金字招牌,还能把这群散沙拢成团,镇住场子。现在牌子倒了,天津卫那些虎视眈眈的帮派、像厉大森、白云生之流,能不扑上来撕咬分食? 更别提袁文会!这血海深仇的死敌!老头子活着,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动自己一根汗毛——袁克文的威名加上英租界帮办的身份,是双重护身符! 可现在…灵堂上那挑衅的眼神、阴毒的咒骂,就是扑上来的第一口!王汉彰仿佛已经感觉到袁文会那带着腥臭的獠牙,正抵在自己颈动脉上,下一刻就要狠狠咬断! 看着王汉彰眼中翻腾的杀意与恐惧,于瞎子知道火候到了。他枯瘦的身子几乎贴到王汉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蛊惑:“鸡鸣巷53号…是国府新设的一个部门!直接听命于蒋总司令!名字嘛…” 他狡猾地顿了顿,继续说:“叫力行社,权柄极大!正在招揽各方能人异士!小师弟你在英租界破的那些大案,老哥哥我耳朵不聋!可你再能,在英国人手下,顶破天也就是个高级点的…奴才!” 他刻意加重了“奴才”二字,像针一样扎进王汉彰心里。 “英国人是嘛揍性的?你比我更清楚!把你抬到帮办位子上,除了你的机缘之外,更多的是看袁师爷面子,真让他们把警务处长的位子给你?呵呵,你没长着大鼻子蓝眼珠!下辈子吧!他们骨子里就信不过中国人!分而治之,拿华人压华人,这套把戏你还不明白?” 国民政府?蒋总司令?! 王汉彰浑身一震,像不认识似的,上上下下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干瘦的于化麟。南市三不管摆摊算命,满嘴跑火车的于瞎子…竟然是国府那边的人?!或者说,竟然能通到那个层面?! 虽然于瞎子的话不中听,但话糙理不糙。英租界帮办?听着威风,实则如履薄冰!华人巡捕在洋人眼里,永远低人一等!自己能爬上来,七分靠老头子袁克文当年用青帮势力和人情铺的路,三分靠敢打敢拼豁出命去。如今靠山倒了,英国人还会像以前那样倚重他?恐怕够呛!这条路,眼瞅着就要走到头,前方已是断崖! 投奔国府?这念头像野草在王汉彰心里疯长。这确实是一条生路,甚至是一条通天梯!可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听说国府那潭水,深着呢! 人家讲究的是黄埔系加江浙老乡。自己一个在英租界巡捕房的买办,无根无基,一头扎进去,谁认得他王汉彰是哪根葱?恐怕连门都摸不着! 他颓然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于师兄,路是好路。可我王汉彰在南京两眼一抹黑,提着猪头也找不着庙门啊……” 话音未落,于瞎子那张干瘪的老脸骤然绽放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浑浊的眼珠里闪着得意的光:“嘿嘿,小师弟,你的门路,不就在眼前吗?” 他凑得更近,气息都喷到王汉彰脸上:“主持筹建这个力行社的,姓戴,名笠,字雨农!此人乃蒋总司令心腹,手段了得,前途无量!我早年游历沪上,机缘巧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更…曾在他困顿迷茫之际,赠过几句批语,点破过他命中的一道坎儿和一丝转机……他对此念念不忘,视我为上宾。前些时日来信,邀我去南京共商大事。” 于瞎子自嘲地拍拍腿,“我这把老骨头,半截入土了,经不起折腾。可小师弟你不一样!年轻力壮,有胆有识,更有一身真本事!拿着我的引荐信去,你就是这力行社的开山元老!雪中送炭,远胜过锦上添花!” 看到王汉彰还有些犹豫,于瞎子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声音充满蛊惑:“小师弟!袁师爷仙去是劫,也是你的运!跳出这英租界的泥潭,投身国府正朔!凭你的本事,加上这开局的元老身份,不出十年,必是一方大员!手握实权,生杀予夺!在这大争之世之中,你这条‘潜龙’,未尝没有龙腾九天的机会啊…………” 王汉彰沉默地摸出烟,点上。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于瞎子画的这张饼,太大,太诱人,也太烫手!国府代表正统,是中国人自己的政府,英国人再好,终究是外寇!这一点,他骨子里认同。投过去,似乎天经地义。 可…真要割舍眼前的一切?英租界帮办的身份、手下几十号听命的华捕、咪哆士道上那套舒适的小洋楼、老头子袁克文为他铺就的这条看似风光的路、还有…赵若媚。 他王汉彰,一个工厂苦力的儿子,能有今天,是流了血汗,更是老头子一次次在背后撑腰、指点、铺路!这份恩情,山高海深!如今老头子尸骨未寒,自己就要改换门庭,投奔南京?这算不算忘恩负义? 更何况,国府那潭水,深不见底!没了老头子,他就是个光杆司令。戴雨农…真会买于瞎子这神棍的面子? 就算进去了,面对那些黄埔嫡系、江浙同乡,他一个“外来户”,真能杀出一条血路?还是像于瞎子说的,能当“元老”? 王汉彰仿佛看到自己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南京官场泥沼里挣扎,四周都是冷漠或敌视的眼睛…… 烟头无声地燃尽,灼热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王汉彰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雅间里烟雾弥漫,于瞎子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于师兄,”王汉彰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挣扎,“这事…太大了。我得…好好掂量掂量。” “是该掂量!”于瞎子理解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可南京那边,庙门开是有时辰的!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这个店儿了!三天!我只等你三天!三天后的这个时辰,还在这个茶馆里等你,给我准信儿!” 王汉彰不再言语,起身,将一张簇新的五十元银元券压在茶壶下,朝于瞎子抱了抱拳,说:“三天后见。” 他转身,挑开那油腻厚重的门帘,茶馆里浑浊的热浪和喧嚣扑面而来。 就在他半个身子融入门外昏暗的光线时,于瞎子那嘶哑低沉、却如附骨之疽般的声音,清晰地追了出来:“小师弟!一步踏空,万劫不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第144章 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隆洋行王汉彰的办公室,死寂如墓。窗帘紧闭,一丝光不透。唯有他指间夹着的烟卷,在浓稠的黑暗里明灭不定,像垂死挣扎的萤火。红亮的烟头每一次闪烁,都映亮他紧锁的眉头和深陷的眼窝。 桌上那只硕大的玻璃烟灰缸,早已被烟蒂塞得爆满,溢出的灰烬散落在桌面上,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焦油味和绝望。 王汉彰的脑子里像开了锅的粥,两个念头在死命撕扯:去南京?还是留天津? 去南京,于瞎子画的那张“元老大员”的大饼固然诱人,可代价呢?英租界巡捕房的差事必然得黄了!手下几十号听他号令的兄弟怎么办?全都带走,肯定不可能! 还有泰隆洋行这条财路,一个月挣个几百块大洋,虽然不多,但足够挑费!还有巴彦广码头上的分红,那可是一年几万大洋的收入。可没了英租界的这身虎皮,在想要这份分红,简直是痴人说梦!在英租界咪哆士道上置办的那处小洋楼也得抛下!更重要的是,老头子袁克文为他在这英租界里铺就的路、攒下的人情脸面,统统得一笔勾销! 他才二十岁!好不容易从码头苦力的泥潭里爬出来,刚站稳脚跟,难道又要赤手空拳,一头扎进南京那深不见底的官场旋涡里去?可不去…袁文会那个逼尅的,绝不会善罢甘休!两盒“哈德门”烧成了灰,脑子依旧乱成一团麻。 王汉彰感觉自己的脑袋憋得快要炸开!他急需找个人倒倒这满肚子的苦水。秤杆?够义气,敢拼命,可那炮仗脾气一点就着,这事跟他商量,保不齐明天他就拎着斧头去找袁文会火拼! 许家爵?鬼精鬼精的,可那张破嘴比棉裤腰还松,前脚告诉他,后脚全巡捕房都得知道!高森?老爹的徒弟,忠心是忠心,可隔三差五就往家里跑,老娘要是知道自己想跑南京,还不得急出病来?张先云?虽然年纪不大,可却是老油条了,在英捕房年头比自己还长,跟英国人穿一条裤子,万一告密…那可就真崴了大泥! 一张张脸在烟雾里闪过,又被他烦躁地挥散。最后,定格在那张清秀温婉的脸上——赵若媚。 想到赵若媚,王汉彰像抓住根救命稻草,“腾”地站起,抓起桌上的呢子礼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冲出办公室。黑色轿车咆哮着冲出洋行后院,直奔南开大学。 晚上九点的下课铃刚歇,教学楼涌出人流。赵若媚抱着几本厚书,正和女伴说笑,一眼瞥见倚在廊柱下那个熟悉又疲惫的身影,脸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汉彰?” 她小跑过来,声音带着惊喜和关切,“你…你怎么来了?你师父的后事…都妥当了?” 王汉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个笑:“嗯,埋在西沽了。场面…很大,明天看报纸吧。” 他顿了顿,望向马蹄湖方向,“陪我走走?” 赵若媚会意,把书塞给同伴,低声交代两句,便跟上王汉彰的脚步。两人默默走入湖边柳林深处。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月光碎银般洒在湖面。 看长久的沉默后,赵若媚轻声打破:“袁先生…虽是袁大总统的公子,可当年敢在洪宪帝制闹剧最凶时,站出来反对亲父,那份胆魄和清醒,就值得敬佩!是个…有风骨的奇人。可惜了…” 这话戳中了王汉彰心窝子,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年前我去给他拜年,老头子还拉着我问,有没有女朋友,带来让他瞧瞧!我本想等开春暖和了,可哪曾想……”他哽住,没再说下去,狠狠吸了口烟,火星在黑暗中骤然明亮。 赵若媚心头一颤,涌起一股暖流和酸楚,轻轻“嗯”了一声。她侧头看着王汉彰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那紧锁的眉头和深重的疲惫绝非仅仅因为师父去世。 “汉彰,”她声音更柔,带着洞悉,“你特意来找我…不只是说袁先生的事吧?” 王汉彰避开她的目光,望着黑黢黢的湖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若媚…你觉得,南京…怎么样?”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我是说…如果,让你跟我去南京,你…愿意吗?” “去南京?!”赵若媚惊愕地睁大眼睛。他在南京没有亲朋,去南京做什么?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国民政府!她心猛地一沉,脱口而出:“你要去南京任职?!” 王汉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眼下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到南京去任职。我在英租界当差,当上帮办已经是到头了。想要再往上走一步,已经不可能了。但去了南京就不一样了,或许有更大的发展……” 王汉彰的话未说完,赵若媚已急切地抓住他胳膊,语速飞快的说道:“汉彰!你千万别冲动!你把国府想得太好了!我们教授在课上分析过,《申报》也天天登!蒋委员长的政令,出不了江浙沪!北方是张汉卿的东北军、冯焕章旧部在盘踞。南方李德邻、白建生的桂系自成一体。云贵川那些地方军阀,更是听调不听宣!国府内部呢?” 她语气带着忧愤,继续说:“蒋汪两派斗得你死我活,下面的人也是拉帮结派,非嫡系不用!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北方人,又是从英租界过去的,在他们眼里算什么?去了那里,无依无靠,就是块砧板上的肉!等着被那人拿捏吧!” 赵若媚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像盆冷水浇在王汉彰发热的头上。他长长吁了口气,胸口那股躁动被压了下去。 她说得对! 自己担心的正是这些!南京那潭水太浑太深,于瞎子画的大饼底下,怕是藏着无数尖刀。这事…急不得! 明天得再去找那于瞎子,非得把他和戴雨农那点交情刨根问底不可!要是真只是“一面之缘”,趁早拉倒!至于袁文会…妈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你要敢伸爪子,老子就敢剁!大不了鱼死网破! 想通了这点,王汉彰感觉轻松了些,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呵呵,别那么紧张,我就随口那么一问!主要是…想你了,过来看看。” 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对了,那个范老师…最近没又拉着你们去听什么讲座吧?” “啊?!”赵若媚像被针扎了一下,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她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眼神有些闪烁,支支吾吾的说:“没…没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汉彰心头一沉,眉头微蹙,看来赵若媚还是没有跟自己说实话。那个什么范老师,应该得对他动点手段了!他没再追问下去,而是抬手轻轻拂去赵若媚肩头一片柳叶,笑了笑:“那就好。天晚了,快回宿舍吧。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看着赵若媚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洞,王汉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比湖面的月光还冷。于瞎子的揭语像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口。就算真要去南京,也非一日之功。 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是袁文会那条潜伏在暗影里的疯狗!它随时可能扑出来,冲着自己一通撕咬!无论是走是留,都得先提防着点这个逼尅的! 带着满腹心事和挥之不去的危机感,王汉彰驾车回到泰隆洋行。停好车,刚踏进一楼幽暗的楼道,一个身影就猛地从角落窜出来。 王汉彰吓得差点拔枪,但借着门口的灯光,他看到窜出来的这个人正是许家爵!这小子脸上混杂着兴奋和紧张的神色,,一把拽住王汉彰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儿,不由分说把他拖到锅炉房旁的阴影里。 “王哥!”许家爵压低嗓子,气息都喷到王汉彰脸上,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兴奋的光,“我逮着一条大鱼!大的!” 第145章 这波是咸带鱼 “大鱼?嘛大鱼?海河里面出咸带鱼了?”许家爵这家伙,做买卖是鬼精鬼精,可你要让他搞情报,那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他弄回来所谓的情报,清一色全都是哪个日本军官跟窑姐儿大战三百回合,连窑姐儿喊的什么荤词儿都能给你学得惟妙惟肖! 这种情报你不能说它一点用没有,可次次弄来的都是这些玩意,王汉彰心里门儿清:许家爵这小子,分明是拿着公家的钱,打着探听消息的幌子,钻堂子里头找乐子去了! 许家爵没有解释,而是拽着王汉彰的衣袖,把他拉到了办公楼后面的小锅炉房里。小锅炉房有两层楼高,里面装着一台英国产的锅炉。冬天的时候给泰隆洋行烧暖气,还能提供热水。 前几天天气回暖,王汉彰就让人把锅炉停了。小锅炉房就空了下来,存放一些平时用不到的杂物烧剩下的煤堆。几乎没有人会到这里来。 吱呀一声推开沉重的铁门,昏暗中,王汉彰瞳孔猛地一缩——原本还算干净的地面上,赫然摆着两个军绿色的长条木箱!那形制,那颜色,王汉彰太熟悉了,正是装日本三八式步枪的包装箱! 他几步上前,箱盖上“东京小石川炮兵工厂”、“三八式步铳”的黑色印刷字清晰刺眼。箱子两侧提手位置,用猩红的油漆刷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危険!’ 盯着这两口透着杀气的箱子,王汉彰心头疑云翻滚,锐利的目光扫向许家爵:这小子想干嘛?倒腾起日本军火了?可日本人的枪械管制严得跟铁桶似的,自家部队都未必够分,外销少之又少,还都得绑着政治条件。许家爵这滑头,从哪搞来这两箱烫手的玩意儿? 就在王汉彰百思不得其解时,许家爵突然“哐当”一声掀开了其中一个箱盖!一股浑浊的汗味和尘土气猛地冲出来——狭小的箱子里,竟像塞货物般蜷缩着一个男人!许家爵手脚麻利地又掀开另一个箱子,里面同样塞着一个女人! 两人手脚都被粗麻绳死死捆住,嘴里塞着破布团。那男人像头困兽,目露凶光,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身体剧烈地扭动挣扎,撞得木箱咚咚作响。女人则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一张小脸吓得惨白,可那双惊恐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抹不掉的风尘之色。 “彰哥,你前儿不是让我跟我表哥多走动么?” 许家爵凑近了,压着嗓子,脸上带着点邀功的得意,“今天晚上,我就带他去日租界的高丽堂子那边开开洋荤。嘿,还没进门呢,就撞见这主儿!” 他朝那男人努努嘴,“这家伙拽着这高丽娘们儿,打堂子里头冲出来了!差点跟我和我表哥撞上!后头四五个看场子的高丽人,拎着根棒子玩命追!可这家伙是真有两下子,拳脚利索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棒子全撂趴下了,扭头就往咱们英租界跑!” “我还纳闷是谁敢在日本租界里面闹事,我表哥告诉我,这个人是日本宪兵队里新来的小队长!我一听,这里面有事儿啊!我就让我表哥自己进去开洋荤,远远的跟在这家伙的后面,跑进了咱们英租界里面。进了英租界,那不就是咱们说的算了吗?正好附近有咱们的弟兄,我就叫上了咱们的弟兄,把他绑了过来!” 许家爵这番话,像颗炸弹在王汉彰耳边炸响!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中国军队里开小差的不少见,可日本军队,尤其是以“武士道”精神着称的宪兵队里出逃兵?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知道日本宪兵队负责的不仅仅是军纪,还承担一部分的情报工作。所以,这个宪兵小队长的身上,绝对藏着能让日本人跳脚的机密!许家爵把他绑了回来,确实是抓了一条大鱼,而且这一波,还是咸带鱼! 但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巨大的危机感随即攥紧了王汉彰的心脏。一个宪兵小队长,公然砸了高丽窑子,抢走一个妓女叛逃……日本人现在怕不是把天津城都翻过来了!这哪里是鱼?分明是块滋滋冒烟、能把手烫掉皮的烙铁! 现在人已经绑了回来,再想原封不动送回去?日本人非但不会领情,九成九会把这笔烂账算到自己头上,认定是自己策反了他们的军官!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我问问他!” 许家爵上前,粗暴地扯掉男人嘴里的破布团。将那男人从箱子里拽出来。男人被捆得结实,只能徒劳地挺直脖子,像只被激怒的狼。 王汉彰居高临下,用一口流利的日语说道:“你的姓名、职务、军衔,还有,你为什么会带着这个女人跑出来?” 王汉彰的话音未落,就看这个日本宪兵小队长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身体不停的挣扎着,两只眼睛似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咆哮着:“クソ野郎,この死ねばいいやつ!(该死的杂种,你该去死!)” 王汉彰眼神一厉,毫无征兆地动了!右拳如毒蛇出洞,’嘭‘的一声闷响,精准狠辣地掏在对方右肋下方——正是肝脏的位置! “呃啊——!”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惨嚎!那宪兵小队长身体瞬间弓成了煮熟的大虾,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豆大的冷汗“唰”地从额头、鬓角冒出来,顺着扭曲的脸颊往下淌。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只剩下喉咙里“嗬…嗬…”倒抽冷气的痛苦嘶声。 看着被自己一拳爆肝的宪兵小队长,王汉彰甩了甩手腕,脸上挂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继续用日语说道:“在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不见棺材不落泪!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你现在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状况。天津驻屯军的人正在掘地三尺到处抓你,被他们抓住之后,你会有什么后果,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不过……”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你现在在我手上。只要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或许,我能给你指一条活路……” 地上蜷缩的宪兵小队长艰难地抬起头,剧痛让他的脸扭曲变形,但那双眼睛里,在王汉彰提到“活路”的瞬间,竟真的燃起一丝微弱却炽烈的求生火焰! 但是在看到王汉彰这张年轻的过分的脸之后,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开口说:“给我一条生路,就凭你?事已至此,你还是杀了我吧!”最后几个字,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箱子里的女人,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王汉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他眉头紧锁,心中的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这女人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一个前途无量的宪兵小队长豁出性命,砸了妓院抢人?看来,撬开这家伙的嘴,关键就在这个女人身上。 想到这,王汉彰不再看地上的男人,而是慢悠悠踱到巨大的锅炉旁。冰冷的炉门被“哐啷”一声拉开,露出黑洞洞的炉膛。 他随手捡起几块干硬的劈柴扔进去,又拎起旁边半桶煤油,“哗啦”泼了上去。刺鼻的煤油味立刻弥漫开来。紧接着,他摸出烟盒,叼上一支,“嚓”地划着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 “机会给过你了。”王汉彰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带着金属般的回响,他叼着烟,嘴角那抹冷笑在烟雾后若隐若现,“看来不给你动点真格的,你不知道马王爷为嘛三只眼啊!”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将刚吸了两口的香烟弹进了炉膛! “轰——!”浸透煤油的劈柴遇火即燃,爆起一团炽烈的橘红色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炉壁!紧接着,王汉彰“啪”地一声合上了鼓风机的电源开关。 “呜——嗡——”鼓风机沉闷的轰鸣骤然响起,强劲的气流凶猛地灌入炉膛!炉内的火焰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瞬间由橘红转为刺目的金黄白炽,疯狂地扭动、咆哮!灼人的热浪猛地从炉口喷涌而出,让人无法靠前。 “二子,添煤!把火烧旺!” 王汉彰的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铁。 许家爵听的直咧嘴,本以为抓到一条大鱼,彰哥怎么也得夸自己两句。可万万没想到,夸奖没听着,反而要让自己让锅炉里面添煤!这可是个力气活啊……抱怨归抱怨,许家爵不敢怠慢,他拿起了大铁锨,’呸呸‘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抡起铁锨往炉门里面添煤! 煤块砸入烈焰,腾起一片黑烟,炉膛内发出更加剧烈的“噼啪”爆响。一锹、两锹、三锹……许家爵咬着牙,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一口气连送了十几锹。炉膛内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飙升,烧红的煤块发出刺目的光,锅炉上那根沉寂的温度计指针,像被鞭子抽打一样,猛地向上蹿去!整个锅炉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被烤得扭曲。 眼见炉火已到了最旺最毒的时刻,王汉彰眼中寒光一闪,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跨到装着女人的箱子前。他探手进去,像抓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把揪住那女人的后衣领,粗暴地将她拖了出来! “啊——!” 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瘦小的身体爆发出绝望的力量,拼命扭动挣扎,双脚在水泥地上徒劳地蹬踹,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王汉彰不管不顾,铁钳般的手拖着她,一步步走向那扇喷吐着死亡烈焰的炉门!炉口散发出的恐怖高温,让人觉得皮肤被炙烤的生疼! “?? ?????! ?? ???! (求求你,饶了我!我不想死啊!)” 女人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哀求,泪水糊满了惊恐的脸。 几乎同时,地上那个原本蜷缩如死虾的男人,如同被电击一般,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他目眦欲裂,脖颈上的青筋几乎要炸开,用尽生命的力量嘶吼:“???! ?? ? ?! (狗杂种!立刻放开她!)” 这声用朝鲜语吼出的、充满刻骨仇恨的咆哮,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狠狠劈在王汉彰的耳膜上! 王汉彰拖拽女人的动作猛地僵住!他像一尊骤然冷却的雕塑,定在了离炉门一步之遥的地方。锅炉的轰鸣、火焰的嘶吼、女人的哭泣……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远去。 王汉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死死钉在地上那个咆哮的宪兵小队长身上。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刺灵魂深处! 炉膛里窜出的火焰在王汉彰身后疯狂舞动,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巨大而狰狞。在一片死寂般的灼热空气中,王汉彰的声音,冰冷、清晰,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寒意,一字一顿地砸了下来: “你不是日本人!”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锋般锁住对方,声音冰冷的问道:“你究竟是谁?” 第146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炉膛里疯狂窜出的火舌,将宪兵小队长惨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煤灰味,呛得他几乎窒息。女人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像细针,一下下扎着他已然绷紧到极限的神经。王汉彰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枪口,牢牢锁定着他。 绝望、恐惧、还有那身后锅炉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轰鸣……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死死勒住,理智的堤坝轰然崩塌。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仿佛耗尽了这名日本宪兵小队长一生的力气。他颓然垂下了他的头颅,肩膀彻底垮塌下去,紧绷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再开口时,那口流利的日语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汉语,干涩而沙哑的说道:“我说…我啥都告诉你……” 又一种截然不同的口音!王汉彰眼神骤然一凝。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朴正雄完全笼罩,声音低沉而压迫:“说吧,你究竟是谁?” “我叫朴正雄,日本名字叫高木正雄。我出生在朝鲜庆尚北道,三岁的时候随家人到长春经商。九岁的时候返回朝鲜,中学毕业后,我考入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之后,我被派遣到天津驻屯军担任宪兵小队长一职!“ 听了朴正雄的经历之后,王汉彰的眉头皱的更深。 1910 年 8 月 22 日,日本迫使大韩帝国签署《日韩合并条约》,正式将朝鲜半岛纳入其版图,结束了朝鲜的独立地位。条约签订后,日本废除韩国国号,改称 “朝鲜”,并设立朝鲜总督府实施直接统治。吞并后,日本推行 “皇民化” 政策,禁止朝鲜语教学,强制使用日本姓名,可以说是亡国灭种! 朴正雄…高木正雄…朝鲜出生…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天津驻屯军宪兵…1910年《日韩合并条约》…皇民化…亡国灭种! 这些冰冷的字眼瞬间在王汉彰脑中闪过,串联起一个被扭曲、被利用、又最终被抛弃的亡国奴轨迹。 他心中冷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他可怜?确实,国破家亡,身如浮萍。说他可恨?更甚!不思复国雪耻,反而为虎作伥,把刀锋对准同样被蹂躏的中国!他的身份,恐在天津卫怕也沾满了同胞的血! 王汉彰的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女人,声音依旧冰冷:“她呢?怎么回事?” 朴正雄的目光触及那个女人,麻木的眼底终于翻涌起剧烈的痛苦。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破碎的回响:“她…叫崔银花。是我在朝鲜的初中同学,我们两人在初中时就互相有好感…” 回忆让他的声音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冻结。“毕业之后,我回老家找她,打算向他们家提亲,可她们家里人却说,她被日本商社选中,到中国当职员了。” 朴正雄的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继续说:“在朝鲜,有很多人被日本商社录取,到中国或者是日本本土工作。我的一个哥哥,就在满铁株式会社,所以,当时我并没有什么怀疑。可是就在半个月前,我的中队长邀请我去槿花馆喝酒,这是一家被日本人控制的朝鲜妓院,我在这家妓院里,竟然看到了正在陪人喝酒的崔银花!” “当时,我并没有声张。第二天夜里,我又去了…找到她。”朴正雄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她告诉我,被骗了!什么狗屁职员,下了船她就被卖进了火坑!” “我回去找到中队长!”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惨白和冰冷的恨意,“我说了!求他救人!求他惩办那黑心商社!可他…他却说?” 朴正雄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面目狰狞的说道:“他警告我不要多事!” “不要多事?!”朴正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给陆军部、商业部、驻屯军司令官…都写了信!”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商业部根本没有回信!陆军回信骂我污蔑皇国!司令官…”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日会议室的羞辱和同僚们鄙夷的目光再次灼烧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有辱皇国尊严!要把我…送上军事法庭!” “我把命…把一切都献给了日本!”朴正雄的咆哮充满了被彻底背叛的疯狂和绝望,“换来了什么?爱人成了妓女!我成了罪人!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的活路?!” 他猛地转向王汉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嘶吼道:“既然横竖是死!死在你这中国人手上,也好过死在日本人的刀下!先生!杀了我们!把我们…一起扔进这炉子里!生不能同衾…死…让我们同穴!” 朴正雄忽然双膝跪地,身体前倾,额头触地,双手平贴于地面,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日式土下座,同时说道:“先生,拜托了!” 看着一心求死的朴正雄,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的表情。只见他叹了口气,说道:“听你这么一说,你也算得上是条汉子!为了自己的女人,连日本宪兵队的官都不要了!我有点佩服你了!不过,我还没怎么着你了,你就让我宰了你?呵呵,看来你这三年的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是真没白上啊!日本人好的东西你是一点没学会,他们一根筋、缺心眼你倒是学了个全!” 王汉彰笑了笑,接着说:“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可能会给你一条活路!当然,前提是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活路!这两个字像黑暗中骤然划过的火柴,瞬间点燃了朴正雄灰败瞳孔深处一丝微弱却疯狂摇曳的求生之火。他艰难地抬起头,喉结滚动,声音嘶哑:“你…想问什么?” 王汉彰不再绕弯,单刀直入,问题如同淬火的匕首直刺要害:“天津驻屯军,最近军官调动得跟走马灯似的。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朴正雄的脸色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这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却被王汉彰鹰隼般的目光精准捕捉。 然而,朴正雄并未直接回答,他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和深重的疑虑,声音带着强烈的不确定:“我…凭什么信你?你…到底是谁?就算我告诉你…你真能…把我们活着送出天津?!” 王汉彰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这才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在害怕日本驻屯军派兵抓你!但你要知道,天津是华北最大的港口,除了日本人之外,还有八个国家在天津有租借地。这里,不是日本人一家独大!” 他看了看手表,笑着说:“明天早晨六点半,有一班由天津开往香港的太古轮船公司客轮。如果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的话,或许,你们能够搭上这班船!” 朴正雄的脸庞在炉火的映照下剧烈地扭曲着。他的目光在王汉彰深不可测的脸上、崔银花惊恐绝望的泪眼中、以及那依旧如同怪兽巨口般喷吐着死亡烈焰的炉门之间反复游移。 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像破旧的风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豆大的汗珠混着灰尘从额角滚落。生?渺茫得像风中残烛。死?近在咫尺。背叛?他已无国可叛。信任?眼前这人如同深渊。 时间在锅炉的轰鸣和心跳的擂鼓声中仿佛凝固。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犹豫,猛地抬起那张被汗水和绝望浸透的脸,眼神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 他顿了顿,仿佛要积蓄最后一点勇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那个沉重的字:“我说……” 第147章 黑死病 炙热的锅炉房里,朴正雄的眼睛里闪烁着复仇的光芒:”去年夏天,我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之后,有一个月的假期。我利用这一个月的假期回了一趟朝鲜。当时,我的几个朋友在驻汉城的第19师团当兵。我在跟他们聚会时听说,19师团的一个联队,将会调往中朝边境的新义州驻扎。还有驻平壤的第20师团,也向鸭绿江边境集结,据说要进行渡江作战训练!“ 已经毫无顾忌的朴正雄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当时我还觉得这只是普通的军事训练。但现在看来,日本陆军部应该是有计划的对侵占满蒙提前做准备。再说天津驻屯军,我到天津驻屯军任职,不过半年的时间。在今年三月,日本国内向天津驻屯军增兵一个大队,这个大队秘密驻扎在京张铁路的支线上,无论平津何处有事,这支秘密部队都会在半天的时间内前去支援。“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好像挨了当头一棒!一个日军步兵大队虽说只有1200人,但是其战力却不容小觑。说句不好听的,一个日军步兵大队,几乎可以吊打中国的一个师!一旦战事爆发,这支秘密藏在铁路线附近的日军步兵大队,无论投向那个方向,都将对战局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这还不算完,就听朴正雄继续说道:”天津驻屯军最近这段时间的任务,是在天津城内进行巷战训练。这不是什么秘密,相信你们也能看到在海光寺附近进行训练的士兵。除此之外,天津驻屯军宪兵队还有两个主要任务,一是通过《顺天时报》等报纸,向外界放出华北危机的警示,宣称中国军队将进攻天津日租界,在天津城内制造恐慌。二是利用天津本地帮会的组织,监视天津驻军的动向和训练情况!“ 情报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九分假,一分真。如何从大量的虚假信息中筛选出有用的情报,这才是最考验人的功夫!王汉彰越听越心惊!他本以为,这个朴正雄会说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情报出来,用来混淆视听。但他万万没想到,朴正雄说出来的,全都是干货,没掺一点水分。 不过,这个朴正雄是个搞情报的老手! 抛出了日军的秘密大队,却死死捂着驻地这最关键的口子。王汉彰眼神锐利如刀的盯着他,他肚子里,肯定还藏着更要命的东西! 王汉彰猜的没错,在经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此时的朴正雄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如果自己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全部说出来,那么自己将没有任何的用处。如果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一个讲信用的人,或许他会放了自己。但是,干情报工作,有几个人会讲信用呢?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想到这,朴正雄继续说道:“天津驻屯军的这支秘密部队的具体驻扎位置,在整个天津驻屯军之中,知道的人也是屈指可数。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正好知道这支部队的具体位置。而且,我还可以向你透露一个重要的消息。这支大队规模的部队,可不是普通的作战部队…………” “那么……这支部队是一支什么性质的部队?炮兵,还是航空兵?”日本人费这么大的功夫,在平津腹地藏了这么一支神秘的部队,肯定不是普通的部队。 朴正雄深吸一口气,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了:“我可以告诉你…是什么,还有部队的位置…” 他迎着王汉彰的目光,一字一顿,“但…得等我们上了船,开船前…我保证一个字不落!” “给你脸了是吧?!” 话音未落,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许家爵炸了! 他拎着铁锹“哐当”杵在地上,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开口说道:“拎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了?老大!跟这高丽棒子废嘛话啊? 直接捆了送驻屯军司令部!没准还能换点赏钱……” 说着,他猛地跨前一步,大手像铁钳般一把揪住崔银花的胳膊,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狠狠往外一推搡!“走!” 崔银花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叫, 瘦小的身体像断线风筝般踉跄着扑向门口,眼看就要撞上冰冷的铁门! 看到许家爵已经把崔银花推到了门口,原本信心满满的朴正雄立马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想到这,他连忙说道:“不要,不要动手!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 王汉彰抬手,无声地止住了许家爵。目光如冰锥,钉在瘫软如泥的朴正雄身上。 朴正雄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声音干涩说:“这支部队叫天津驻屯军给水防疫部队,正式的番号是北支甲第 1855 部队。这支部队的部队长是西村英二中佐,人数在1200人上下。这支部队主要的任务是生产、研究细菌、生物武器。配合作战部队使用细菌、生物武器对敌人进行攻击!“ “细菌、生物武器?说具体点,那是什么?”王汉彰并不清楚朴正雄口中的细菌、生物武器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仅仅听到这个名字,他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听朴正雄继续说道:“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偷听到我们的宪兵队长和西村英二中佐的闲聊。在他们的闲聊中,西村英二提到了鼠疫、霍乱杆菌已经可以通过特制的细菌炮弹发射。还有利用跳蚤、老鼠来传播传染病…………” “鼠疫?!” 王汉彰倒吸一口冷气,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他脑中炸响!南门外老宅胡同里,那个东北邻居涕泪横流讲述的惨剧——1910年那场席卷关东大地的白色恐怖——瞬间撕裂记忆,带着地狱的腥风血雨扑到眼前! 鼠疫! 那根本不是病,是阎王爷亲笔签发的催命符!染上它,起初悄无声息,人还好好的。接着,毫无征兆地,高烧像地狱的业火轰然腾起,瞬间冲破四十度! 病人脸色酡红如醉,嘴唇却青紫如冻僵,全身骨头缝里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搅动,痛得人恨不得撞墙! 高烧12小时之后,大腿根、胳肢窝就会鼓起鹅蛋大的硬包,皮肤绷得发亮,轻轻一碰,痛嚎声能撕裂屋顶!咳嗽像拉破风箱,很快变成喷射状的…血痰! 每一口都带着烂肉般的坏死肺组织,腥臭扑鼻! 再过一日,地狱才真正开门!病人眼白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点,像被揉烂的草莓;牙龈渗出的黑血顺着嘴角淌,夜里在枕头上结成厚厚的、腥臭的黑痂。 皮肤下,大片大片青紫色的瘀斑像瘟疫的地图,从手脚飞快蔓延到胸腹… 到最后, 全身的毛孔都在往外渗血珠!细密的血疹布满全身,皮肤仿佛被浸在血水里泡烂的破布——这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死病! 最恐怖的是,鼠疫就像是无形的魔鬼!同一个屋檐下喘气的,衣角擦过病人的,甚至只是吸入了病人咳出的飞沫…都可能被这死神烙上印记! 一旦发作,十死无生!1910年秋到1911年春,短短数月,这场浩劫,横扫整个东三省,直扑河北山东!整整六万条人命…灰飞烟灭! 堆起来,怕是能填平了海河! 如果…如果日本人真能像造子弹一样批量制造这鼠疫病毒, 如果那些“细菌炮弹”真能在中国的城市、军营炸开… 亡国?灭种?那绝不是遥远的噩梦,而是近在咫尺、散发着尸臭的现实!想到这,王汉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子,灵魂都在恐惧中颤抖! 他猛地转向朴正雄和惊恐万状的崔银花,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决断,对许家爵低吼道:“带上他们!去三楼密室! 你和秤杆带上几个弟兄!给我24小时钉死在那里!眼睛都不许眨!除了你们几个,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知道里头有活人!” “彰哥,至于的嘛…………”许家爵的脸上,依旧带着一股子懒散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重如千钧:“二子!听清了!这事儿…比天塌了还可怕!办砸了…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你妈都得死!懂吗?!” 许家爵被王汉彰眼中从未有过的骇人厉色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猛点头。 “把人给我看好了,出了什么岔子,我唯你是问!” 王汉彰松开手,最后瞥了一眼那对亡命鸳鸯,转身大步流星冲向门口,背影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煞气,声音从他的背影传来:“我去找詹姆士先生商量对策……” 第148章 驱狼吞虎 天津英租界,马场道79号,詹姆斯先生的私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压抑。一场反复的感冒把这英国佬折腾得够呛,鼻尖通红,太阳穴突突直跳, 脑袋像灌了铅似的昏沉。 整整一周的时间,詹姆士没有踏进戈登堂的办公室一步,病去如抽丝,此刻他只愿裹着厚厚的灰色羊毛毛衣,蜷在靠窗的摇椅里,贪恋着杯中热红茶和窗外稀薄阳光带来的片刻安宁。 王汉彰站在他面前,极力维持着镇定, 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额角细密的汗珠,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詹姆士捧着茶杯,浑浊的眼珠扫过他,一丝毫不掩饰的愠色浮上病容:“王,”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的沙哑,“我是否告诉过你,情报工作的第一要义是什么?是冷静!像冰一样!可你现在这副模样…” 他嗤笑一声,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开口说道:“活脱脱一个在外面挨了揍、跑回家哭鼻子的baby boy!” 詹姆士烦躁地挥挥手,一脸不耐烦的说:“说吧!到底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让你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忘了?”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压下被训斥的不快。他理解这烦躁源于病痛和万里之外的乡愁。 他上前一步,声音刻意压得平稳:“詹姆士先生,昨晚,我们第三科的人控制了一名日本逃兵。连夜突审,挖出了一个…足以撬动华北局势的重磅情报!” “重磅情报?”詹姆士嘴角扯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笑, 身体更深地陷进摇椅,一脸鄙夷的说:“有多‘重’?说来听听,我想要看看如何撬动华北?” “这个日本逃兵是天津驻屯军宪兵队的小队长,他叫高木正雄,是一名少尉军官!不过据他自己交代,他是朝鲜人,原本的名字叫做朴正雄!这一点,我们已经通过在天津驻屯军的内线核实过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现在,整个日本宪兵队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满天津城搜捕他!” “唔…”詹姆士病恹恹的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感兴趣的光。 一个日本宪兵少尉逃亡?在武士道盛行的军队里近乎天方夜谭!但如果是朝鲜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个活着的、有价值的日本军官逃兵…”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摇椅扶手,“确实算份‘礼物’。说说,你打算怎么包装这份‘礼物’?” 王汉彰摇了摇头,沉声道:“詹姆士先生,重点不在他本身。朴正雄供出,今年三月,日本陆军部秘密向天津驻屯军增派了一个步兵大队!整整一千两百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带来的压力弥漫开,“更关键的是,这支藏匿在京张铁路支线某处的部队…绝非寻常!它是一支…‘特殊’部队!” “特殊?”詹姆士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身体微微前倾, 眼中那点兴趣变成了锐利的探究,“特殊在哪里?” “据朴正雄交代,这支部队的正式名称叫做天津驻屯军给水防疫部队,正式的番号是北支甲第1855部队。主要的任务是生产、研究细菌、生物武器。配合作战部队使用细菌、生物武器对敌人进行攻击!” 王汉彰看着詹姆士骤变的脸色,补充道:“朴正雄偷听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西村英二中佐的谈话。谈话的内容说,这支部队已经能够生产带有鼠疫病毒和霍乱病毒的细菌炮弹!” “什么?!!” 詹姆士像被高压电流击中, 猛地从摇椅中弹起!手中的骨瓷茶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炸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瓷片四溅! 他浑然没有注意到名贵的地毯,而是双眼瞪得如同铜铃,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钉在王汉彰脸上,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变调:“细…细菌武器?!你…你确定?!日本人已经造出了炮弹?” “朴正雄走投无路,跟日本人有深仇大恨,没有撒谎的动机。”王汉彰继续说:“虽然具体位置他还没有讲,但我判断…他说的不是假话!” “fuck!!!” 詹姆士的咆哮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房间里来回疾走,脸色由惨白转为病态的潮红:“疯子!一群该下地狱的疯狗!鼠疫?!他们是想把整个华北…不!是把整个远东都变成停尸场吗?!他们根本不懂…不!他们是故意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连魔鬼都会颤抖的东西!这是…这是对全人类的宣战!!” 他冲到橡木办公桌前,抓起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手抖得几乎点不着火。淡蓝色的烟雾刚颤巍巍升起,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他弓着腰,咳得几乎背过气去,不得不狠狠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王汉彰沉默地站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以冷静刻薄着称的上司如此彻底地失态。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愤怒,比任何言语都更印证了细菌武器的毁灭性。看来成吉思汗几百年前征服欧洲时带去的黑死病,至今还给他们留下难以磨灭的恐怖记忆! 咳声稍歇,詹姆士猛地转过身,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声音嘶哑的追问:“那个朴…朴正雄…人呢?!现在在哪?!” “在泰隆洋行的密室里关着呢,我安排了可靠的人手24小时轮班盯着他,绝对不会出任何的差错!”王汉彰赶紧答道。 詹姆士紧皱双眉,说:“王,这个情报的确十分的重要!这支部队的具体位置在哪里,那个日本逃兵交代了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还没有!我当时跟他说,只要他能提供让我满意的情报,我就会帮他躲开日本人的搜捕,送他上开往香港的英国客轮。这个朴正雄抓住了这一点,死活不肯说出这支部队具体的位置。当然,就算他不说,我们通过现有的线索,也能找到这支部队,无非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时间长短?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詹姆士粗暴地打断, 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让他带路!”詹姆士稍作思考,斩钉截铁的说道:“告诉那个朝鲜人,他亲自带你找到那鬼地方!确认无误后,太古轮船的船票立刻兑现!送他远走高飞!” 他踱到王汉彰面前,目光如炬,“用他想逃的命,换我们想要的情报!让他这条‘丧家犬’,去给我们当探路的‘狼’! 王汉彰只觉得一道闪电劈开迷雾!让朴正雄带路!这招“驱狼吞虎”简直毒辣又精准! 朴正雄为了活命,别无选择,定会就范!自己怎么就没跳出“审讯”的框框想到这层?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样的条件,估计朴正雄肯定会答应的。想到这,他连忙点了点头,说道:“好的,詹姆士先生,我这就去办!” “等一下…………”詹姆士叫住了王汉彰,稍稍的思考了一下,继续说:“这件事一定要秘密进行,带上照相机和绘图工具,绘制这支部队所在地的详细地图,用照相机拍摄部队周围的环境。一定要拍摄到这支部队生产细菌武器的证据!还有…………” 詹姆士顿了顿,深色凝重的说道:“ 这件事一定要极为隐秘的进行,千万不能暴露!暴露,就意味着死亡!不仅是你,整个英租界都可能受到影响,那支防疫部队,天津驻屯军,甚至日本陆军部肯定会对窥探这支秘密部队的人进行彻底的追查!到时候,恐怕会引起国际纠纷!”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詹姆士先生,请您放心,我一定会给您带回来一份详实的情报!” 第149章 不要把我的善意当做软弱! 泰隆洋行通往三楼的楼梯转角,光线晦暗。两名精悍汉子如门神般杵着,手中汤姆生冲锋枪的枪管在阴影中泛着冷硬的幽蓝。 看清来人是王汉彰,紧绷的肌肉才略松弛,枪口默契地抬起,指向无人死角。 这二位是大师兄引荐的河南陈树仁老师傅高徒,对于这批人,王汉彰十分的满意。不但拳脚功夫了得,枪法也是一流!最主要的是,他们对目前的待遇很知足,每月五十块大洋的薪水,再加上额外的补助,一个月挣的钱,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嚼谷!所以,他们对王汉彰可以说是唯命是从! “辛苦,辛苦!”王汉彰冲着二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二人紧绷的手臂,开口问:“怎么样,里面没什么情况吧?有没有人上来?”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没事,帮办!里面消停着呢,俺们眼里就你一个东家!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中!” 王汉彰哈哈一笑,甩过去一盒刚拆的三炮台香烟,说:“中!精神头提着。我进去看看……” 他拍拍对方肩膀,侧身闪入三楼厚重的橡木门后。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泰隆洋行三楼的密室,钢板夹墙隔绝了所有声息。墙面上糊着深棕色墙纸,黑色天鹅绒窗帘拉紧,遮住了外面的一切,让人分不清黑天白夜。天花板上悬着一盏黄铜吊灯,仅能透出昏黄如豆的光,勉强照亮房间中央的区域。 西侧墙角立着一个嵌在墙里的铁笼,拇指粗的钢栅栏间距不足二十厘米,布满纵横交错的细密划痕,深的像是指甲抠刮,浅的似牙齿啃咬,无声诉说着曾有的绝望。 笼底一张霉烂草席,边缘结着深褐近黑的硬垢,散发出一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怪味。只看一眼,便让人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窜。 北墙的壁炉里。壁炉早已废弃,炉膛内积着厚厚的炉灰,看似无从下脚。但只要搬动最左侧的一块耐火砖,整面炉壁便会向内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通道内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铁制爬梯,潮湿的空气里飘着泥土与朽木的气息。 当然,眼前的这一切和朴正雄与崔银花无关。在里间屋之中,两张铺着洁净白床单的铁架床, 一对磨损的皮沙发。桌上摆着从宴宾楼叫来的席面还冒着丝丝热气, 旁边一瓶直沽高粱没有开封。朴正雄显然极谨慎,筷子几乎没动,酒瓶更原封未动。 王汉彰推门而入的瞬间,朴正雄像弹簧般从沙发上弹起!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答应过的!今天一早送我们上船去香港!我已经把知道的全……” 王汉彰抬手,一个简单却不容置疑的手势截断了他的话头。开口说: “急什么?” 他自顾自在对面沙发坐下,扫了眼几乎未动的酒菜,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朴正雄,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个人还是讲信用的。”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无奈,继续说:“可是,我这脑袋顶上,还有管我的人啊。 你的事,我跟上头一汇报,情况,有了点变化……” 朴正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关节捏得发白, 细微的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是放行?还是…把他们交还给日本人?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自己……他的眼神盯住了放在桌子上的那瓶酒,那是这个房间之中唯一可以当做武器的物品。 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王汉彰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冰消瓦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剃刀,声音沉冷的说:“听着。上头对你提供的情报很看重, 答应放你和你女人去香港。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送你走之前,你亲自带我去那支部队附近踩点!我要证据!这支部队制造细菌武器的证据!” “只要我上了船,我会告诉你那支部队的具体位置。那个地方并不难找,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搜集证据。”朴正雄一秒钟也不想就行留在天津。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多停留一秒钟,就会多一秒钟的危险。 王汉彰缓缓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惋惜的表情,看似亲近的说道:“朴正雄,我这可是为你着想!你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天津驻屯军疯了,出动了一个大队的人,满世界的抓你呢!各国租界的巡捕房,也收到了你的通缉令!就算到了香港,没有身份纸, 等着你们的就是赤柱监狱的黑牢!万一港府把你们当‘礼物’送回日本领事馆……呵呵……”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留下了一声冷笑。 “我的事,不劳操心!”朴正雄硬着头皮顶回去,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我有我的门路!想知道地方?送我们上船!” 朴正雄的年纪和王汉彰相仿,看着这个装出一副强硬模样的年轻人,王汉彰不屑的笑了笑。无论是日本人还是韩国人,可能是因为国土面积小的原因,他们的性格却很自大!说好听点,这叫做自以为是,说不好听,这就是蹬鼻子上脸! 王汉彰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本就微弱的光源,浓重的阴影将朴正雄完全吞噬。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金属般的冰冷和漠然, 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针,一根根扎进朴正雄的耳膜:“朴正雄,你之所以能做坐在这里和我说话,而不是蹲在外面的笼子里,主要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女人,你敢于和日本人翻脸。这一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的……” 他话锋陡然一转,寒气四溢,“但是—— 别他妈把我给你的三分脸,当成你蹬鼻子上脸的梯子!“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锁死朴正雄瞬间惨白的脸,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不要把我的善意,当成软弱!” 王汉彰的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开口说: “你是日本宪兵队长,你应该很清楚我这儿有多少种法子,能让你这张嘴把知道的东西,一个字不漏、清清楚楚、哭着喊着倒出来…需要我现在…请崔小姐来参观一下外面的笼子,或者…更‘有效’的示范?二子,请崔小姐出去,用那张铁椅子招呼招呼她……” “好嘞!”许家爵虽然瘦弱,但却如狼似虎的扑向了崔银花,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啊……不要!”崔银花的尖叫声,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朴正雄刚要窜起来,秤杆的枪口就顶在了他的脑袋上!在枪口的威胁下,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唰”地褪尽!他自以为能拿捏住这个年轻人的侥幸,在王汉彰这剥皮拆骨般的目光和枪口的威胁下,瞬间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最怕的…最怕的就是牵连崔银花!外面那张泛着寒光的铁椅子,作为一名宪兵少尉,朴正雄当然知道那是一张电椅! 还有王汉彰口中那些“更有效”的手段…他猛地扭头看向正在不断挣扎的崔银花, 她那张惊恐欲绝的脸,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被抽干。朴正雄像一袋被丢弃的破麻袋,颓然瘫倒在沙发里,身体深深陷进去。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昏黄的灯泡,声音嘶哑的说道:“不要难为她,我,我带你去!” 王汉彰脸上的冰寒瞬间消失, 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他甚至还挂上了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只见他坐回沙发,拍着朴正雄的肩膀,说道:“这就对了嘛!我这个人,绝对不会亏待朋友!” “事成之后……”他变戏法般从内袋摸出一个小巧的硬皮本晃了晃,继续说: “两本货真价实的香港身份证!出生纸、入境戳、保人签字一应俱全! 海关那儿,保你畅通无阻!拿着它,你们俩就是干干净净的新人,跟过去一刀两断!” 看到朴正雄伸手要去接这两本身份纸,王汉彰又将两个硬皮本放回了口袋,继续说:“这趟活儿嘛,多少有点风险。为了安全起见……” 他的目光越过朴正雄,落在了惊魂未定的崔银花身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崔小姐,就留在这儿‘休息’。 等我们顺顺当当回来,我亲自送二位上船!” 朴正雄猛地抬头! 眼中爆发出不甘和愤怒!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目光撞上王汉彰那双瞬间恢复冰寒、仿佛深渊般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冲到喉咙口的抗议和哀求,都被一股彻骨的寒意死死冻住! 他明白了,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无法逾越的底线。崔银花…就是锁住他的镣铐!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密室中令人窒息的空气都压进肺里。再睁开时,那双曾经凶狠、挣扎、恐惧的眼睛里,只剩下认命的空洞和绝望的服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干涩的、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说道:“天津驻屯军给水防疫部队,就在……” 第150章 你们,什么滴干活? 黑色的蒸汽火车头正喷着白雾,烟囱里裹着煤渣的黑烟在初春午后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长龙。这列从天津老龙头火车站驶出的列车,沿着北宁铁路,咣咣铛铛的一路向北,颠簸了三个多钟头。此刻,列车开始减速,缓缓的滑进了一座破败的小站之中。 月台是用青灰色条石垒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像块浸了油的老木头。站牌上的红漆字早已斑驳,只能勉强认出黑风岭三个字,风一吹,挂在杆顶的铁皮牌子就 “哐啷哐啷” 响,和火车头放气的嘶鸣声搅在一起。 月台上拢着七八个人,有挎着竹篮的农妇,蓝布头巾边角沾着一层煤灰,穿铁路制服的老站长正用铜哨子吹着信号,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阳光下泛着白。几个半大孩子扒着站台栏杆,眼睛直勾勾盯着火车头 —— 那巨大的钢铁怪兽正耷拉着活塞,连杆上的油污闪着幽光,像头刚干完重活的老黄牛,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列车员打开了车厢门,大声的嚷嚷着:”先下后上,先下后上!上车的把车票亮出来,不要挤…………“ 六个扛着破旧行李卷、手提包袱的年轻汉子跳下车,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这灰扑扑的小站,活像头回进城的土包子。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这几个人在好奇底下藏着的,是豹子般绷紧的警觉。 这六个人不是别人,为首的正是英租界警务处特别第三科的王汉彰。在他的身后张先云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行李卷,谁也不知道,在这个破行李卷之中,藏着四支汤姆逊冲锋枪! 张先云的身后,是韶光宗和邵光祖兄弟俩,他们都是大师兄引荐的河南陈树仁老师傅高徒,手底下的功夫很硬!他们二人将朴正雄紧紧的夹在中间,让他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在队伍的最后,秤杆负责压阵。秤杆虽然脾气火爆,但毕竟是老江湖了,有他在,王汉彰的心里就多了一份底气。 这个名为黑风岭的小车站,位于北宁铁路上行,靠近唐山的方向。距离天津140多公里,距离唐山60多公里。这里有两处小煤矿,虽然煤炭的质量很好,但产量不高。中国人自己开采没有这个技术,欧洲列强又看不上这种产量低的小煤矿。所以,日本的一家公司捡了个便宜,以近乎白捡的价格购得了这两处煤矿的开采权。几年的光景下来,几年下来,这个靠天吃饭的穷村,愣是背靠煤矿,成了个乌烟瘴气的热闹镇子。 从车站里出来,六个人来到车站外的大街上。这里的一切都是日本人建造的,所以整个镇子充斥着日式的风格,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大阪乡下的某个农村呢。 王汉彰看了朴正雄一眼,低声说:”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朴正雄看了一黑风镇后面的那座山,开口说:”从这条街穿过黑风镇,街道的尽头有两条岔路,一条是通往煤矿的,另外一条则是通往给水防疫部队!“ 听到朴正雄的回答,王汉彰没有犹豫,向四周看了看,开口说:”走,争取天黑之前办完事,赶回来坐晚班的火车离开这里。“ 众人走到了进到的尽头,就像朴正雄说的一样,街道的尽头有两处岔路,左手边,煤矿竖井的黑影刺破天际。右手侧,一溜高耸的钻天杨封死了去路,枝叶缝隙后,山坳像个沉默的巨口,吞噬了所有视线。王汉彰一挥手,队伍折向右路,贴着杨树林缘前行。 可是他们刚刚走出去几百米远, 杨树林深处猛地爆出引擎的咆哮! 一辆土黄的三轮挎斗摩托如受惊的野狗般窜出,卷着尘土,眨眼冲到跟前刹死!车上仨人便装,但那剃青的头皮、挺如钢板的腰杆、狼一样扫视的眼神,一看就是日本兵! 王汉彰猜的没错,那辆三轮摩托车停下来之后,坐在挎斗上的那个人跳了下来,手始终按在鼓鼓囊囊的右襟口袋上,鹰隼般的目光刀子似的刮过王汉彰几人。 死寂般的十几秒后,他下巴一抬,生硬地蹦出几个字:“你们,什么滴干活?” 这个日本鬼子的话音未落,跟在王汉彰身后的张先云上前一步,操着一口土的掉渣的沧县土话,开口说道:”俺们是来黑风煤矿找俺二叔的,俺二叔在矿上当工头,俺们要跟着俺二叔下矿,挣大钱丫…………“ 为了这次行动,王汉彰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张先云口中所说的那个二叔,在黑风矿上确有其人。这个人也确实和张先云有些亲戚关系,就算当面对质,也出不了篓子。 这几个日本人显然没有听懂张先云这一口土的掉渣的沧县话。不过,他们倒是听明白了‘黑风矿’这三个字。只见这个日本鬼子指着另外一条路,说道:”黑风矿,那里的干活。“他又指了指脚下的这条路,继续说:”这里,通行禁止的干活,再往前走,死啦死啦地!你的明白?“ 张先云看了王汉彰一眼,见王汉彰微微的点了一下头,他赶紧跟这个日本人说道:”明白,明白,我们走错路的干活,我们这就回去,你丫别生气…………“ 在这三个日本人的注视下,王汉彰带着众人退回了黑风镇。看来,想要靠近那片山坳,困难很大!日本人应该在给水防疫部队的四周,布置了无数的暗哨。从任何一个方向想要靠近,都会被暗哨侦查到。或许,只有等到晚上,才能找机会靠近。想到这,王汉彰对秤杆说道:”今天咱们是走不了了,先去镇上找个住的地方吧!“ 刚踏进镇街, 旁边一间挂着褪色“关东老酒”布帘的铺子里, 猛地钻出个黑影挡道!黑绸褂子油光水滑,中分头抹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一张脸笑得像揉皱的油纸。王汉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身行头这做派,放天津卫就叫“狗烂儿”!在黑风镇这犄角旮旯,这就是明晃晃挂块牌子:老子是地痞! 这个地痞的眼珠子滴溜溜在王汉彰几人身上一转,惊喜的光几乎要溢出来,操着一口乐亭方言说道:”小哥儿几个,你们是不是到黑风矿上找活来着?咋的儿,碰了一鼻子灰呗?呵呵,我告诉你们,黑风矿上要是没有人介绍,你们根本进不去!你们要是想找活儿,就得通过我……“ 或许通过这个地痞,能够搞到给水防疫部队的一些信息。想到这,王汉彰冲他拱了拱手,笑着说道:”这位老哥,俺们就是来找活干的。这一出门,就碰上好人了!俺们懂规矩,第一个月的工钱下来,俺们就把介绍费给你…………“ 地痞缝着眼,像估量牲口般把几人从头到脚又刮了一遍, 才慢悠悠开口:“你们来的不是时候啊!矿上前两天刚招了百十号人,老的病的全踹了!眼下?一个萝卜一个坑,满啦!” 王汉彰立马哭丧起脸, 声音都带了哭腔:“那…那可咋整啊大哥!俺们盘缠…盘缠快见底儿了,回…回程的票钱都没着落咧…” 那个地痞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听我把话说完。这黑风镇上,除了黑风煤矿,还有一个日本药厂!现在,日本药厂要十个装卸工,我本打算让我家亲戚去的,不过我看你们小哥儿几个都是实在人,咱们遇上了也是缘分,这份差事就便宜你们了!日本药厂的工钱是每天六十个大子,两天下来就是一块大洋!一个月下来,能挣十五块大洋!怎么样,你们愿意去吗?“ “这……这个药厂在哪儿啊?”王汉彰有一种预感,这个地痞口中的日本药厂,应该就是隐藏在山坳里的日本给水防疫部队!如果一切真的像自己猜测的那样,那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就看这个地痞往山坳的方向一指,笑着说:“不远,就在那片树林子后面!” 王汉彰的心里一喜,开口说:”我们愿…………“ 可他的话刚说了一半,一路上沉默不语的朴正雄突然开口:”二哥的老叔不是在矿上吗?咱们还是等二哥的老叔回来,让他把咱们介绍到矿里干活吧!听说矿上赚的钱多。反正我是不去什么药厂…………“话音未落,他肩膀猛地一沉一撞!猝然发力,将紧贴着他的韶光宗撞了个趔趄, 同时狠狠甩开邵光祖抓来的手!大步流星的往镇子里面走! “操!” 秤杆骂了一声, 如同信号!韶光宗、邵光祖兄弟从错愕中惊醒,猛蹿了出去!张先云背紧行李卷随后跟上。 王汉彰脸色瞬间铁青,这个朴正雄到底在搞什么鬼?他想跑?留在天津的那个女人,他不要了吗?来不及多想,我王汉彰随着众人追了上去? 那个地痞在众人的身后喊了两句,见他们没有回头的意思。招手从店铺里叫出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力巴,低声说:”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去什么地方?“ 小力巴应了一声,远远的跟着王汉彰他们的背影。地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低声说:”到了黑风镇,还想从我的手里跑出去?哼,做梦去吧!“ 第151章 马路大 街道的拐角处,阴影骤然加深。邵光宗和邵光祖两兄弟像铁钳般反剪着朴正雄的双手,狠狠将他掼在胡同那面斑驳、散发着霉湿气的砖墙上。朴正雄的脸和砖墙剧烈的摩擦,让砖屑扑簌簌的落下。 朴正雄像条离水的鱼般剧烈扭动、喘息,额角青筋暴起。然而,当王汉彰那冰冷的身影堵住胡同口的光线时,他所有的挣扎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鸡,瞬间僵住。浑浊的眼珠里,剧烈的对抗迅速褪去,换上一种近乎哀求的闪烁。 但这示弱的姿态,非但没能浇熄王汉彰眼中的怒火,反而像往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激得王汉彰心头那怒火‘腾’地一下窜得更高、更烈。 王汉彰一步跨到他面前,带着一股凌厉的风。一把猛地揪住朴正雄油腻的头发,狠狠向上一提,迫使他仰起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寒光四射的眼睛。 王汉彰的鼻尖几乎要戳到朴正雄的额头上,压低的吼声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你他妈想干嘛?活腻歪了找死是吗?嗯?你他妈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拍封电报,把你那个娘们儿卖到窑子里面去?” 朴正雄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病态的目光。他嘶哑地开口:“刚才那个人说的药厂,就是天津驻屯军给水防疫部队!我知道你的想法,想要利用招工的机会混进去打探情报。我要告诉你的是,只要你进去了,你就永远也出不来了!那里需要的不是什么装卸工,那里需要的是マルタ!(马路大)” “マルタ?”深谙日语的王汉彰知道,朴正雄所说的这个词是原木的意思。不过,给水防疫部队肯定不是要木头,マルタ?这个词必定还有其他的意思。想到这,王汉彰追问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那是…”朴正雄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褪成死人般的惨白,豆大的冷汗争先恐后地从额角、鬓边渗出,汇聚成细流滚落。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左右飘移,仿佛光是吐出那个词,就会招来地狱的恶鬼。整个身体筛糠似的抖起来。 “操你妈的!磨蹭嘛了!”旁边的秤杆早就不耐烦,蒲扇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照着他后脑勺狠狠搧了一巴掌,发出“啪”一声脆响,打得朴正雄脑袋猛地向前一栽。“问你嘛你就说嘛!再他妈支支吾吾,老子现在就给你开瓢儿!” 朴正雄被那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剧痛和更深层的恐惧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犹豫。他结结巴巴的说道:“是……是试验品的意思!给水防疫部队生产出来的细菌武器,为了测试杀伤效果,会利用活人来进行实验。军医会给马路大注射生产出来的鼠疫、炭疽病毒,等到马路大发病之后,记录从发病到死亡的时间,和发病过程中的身体变化,来推测出感染病毒之后,一个成年人在多长的时间内彻底丧失战斗力!” “接着说!”秤杆冲着朴正雄的腮帮子捣了一拳,继续问道。 “噗!”朴正雄头猛地一歪,一口鲜血喷在斑驳的墙上。剧痛让他瞬间清醒,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继续说:“还有,还有冻……冻伤实验。就是让一个成年人光着身体暴露在零下20摄氏度的天气中,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冻僵。”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说:“等到人冻僵了之后,再拿滚开的水,往冻僵的肢体上浇!皮肉都烫熟了烂掉了,就为了看…看冻透了再化开,会对人体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秤杆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似乎被这描述震了一下,但随即又被凶戾取代,作势又要打。朴正雄吓得魂飞魄散,不等问就嘶喊出来 “还有毒气实验,将马路大关在密封的房间里,向房间内释放毒气。” 他剧烈地喘息,仿佛自己也吸入了那致命的烟雾:“毒气的种类分为糜烂性毒气和窒息性毒气。窒息性毒气还好一些,被关在房间里的马路大很快就会因为窒息而死亡。可糜烂性毒气就不一样了……”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浮现出纯粹的惊恐,仿佛那腐烂正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糜烂性毒气,会让人从里到外的腐烂。内脏,皮肤,一块块往下掉脓掉肉!死亡的过程会持续几天到十几天之间。马路大会没日没夜地嚎叫…那声音…根本不是人能发出来的…最后…最后就剩一副…烂…烂骨头架子…” 整个胡同死一般寂静。邵光宗和邵光祖按着朴正雄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脸上也失了血色。秤杆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此刻也被这超越想象的、系统化的残忍惊得心底发寒。 汉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瞬间四肢百骸都冻僵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刚才…刚才自己竟然还盘算着主动钻进那个魔窟?!什么侦查,什么情报,进去就是一块送上门的“马路大”!十死无生!万劫不复! 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里面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朴正雄烧穿。不错,之前混乱是这家伙故意搞出来的,算是阴差阳错救了他们几个。但这情,他王汉彰不领! 朴正雄根本就没安好心!他之所以出言提醒,一是他那个姘头的小命还捏在自己手心。二是他比谁都清楚,不赶紧帮着把情报搞到手,他朴正雄自己就永远别想脱身!这逼尅的,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他自己怎么活命! 王汉彰揪住了朴正雄的衣领,阴冷的眼神死死的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为什么之前没有跟我说?” “我……我上次来到这里,就是给给水防疫部队押送马路大!我知道这样做很不人道,但我也没有办法。如果我不做的话,我的队长会杀了我的!所以,我……”朴正雄的身体在止不住的颤抖着。王汉彰能够猜到,他是怕把自己做过的坏事都说出来,王汉彰会忍不住枪毙了他! 这个朴正雄,现在看起来老实得很。但只要有机会,他绝对会反咬一口!在自己的逼问下,他才说出了曾经向给水防疫部队里运送马路大的事情。这不过是被自己逼到墙角才挤出来的一点脓血!这逼尅的手上没沾过中国人的血?没干过别的伤天害理的勾当?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他肚子里没倒出来的脏东西,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杀意,在王汉彰胸腔里横冲直撞。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枪柄上摩挲了几下,几乎要扣下去!但最终,理智压倒了暴怒。情报!现在最重要的是情报!这个朴正雄,还有用! 他强行压下那股嗜血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刻骨的声音:“行!朴正雄,你这条命,还有你那个女人的贱命,老子先给你们记在账上!听着,这是最后一次!再敢耍半点花腔,藏半点心思…” 他猛地凑近,气息喷在朴正雄脸上,如同毒蛇的信子,“老子他妈豁出去这趟任务弄砸了,也一定亲手毙了你!至于你那个女人…” 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我会把她卖进最低等的窑子!让码头上一百个苦力,轮着班地操她!操烂为止!别的我不敢保证,这件事,我绝对能做到!” “不!不要!别动她!”朴正雄像被烙铁烫到。他挣扎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说!我全说!这支部队管得没那么严!那些军官会到镇上来…喝酒…找女人!咱们…咱们可以…” 他眼珠子疯狂转动,快速的说:“咱们可以盯上这些落单的军官!绑一个!撬开他的嘴!肯定能搞到咱们要的情报!肯定行!”他刻意加重了“咱们”两个字,把自己死死地绑在王汉彰这条船上,试图用这献策,来换取一线生机。 临近中午,太阳渐渐毒辣起来。临街的喧嚣声浪一阵阵涌进狭窄的胡同口——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几个行人探头探脑地朝这阴暗的角落张望,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王汉彰目光扫过胡同口,眼神一凝。他忽然松开了揪着朴正雄衣领的手,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接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一下下地,替朴正雄抚平衣领上被他抓出的的褶皱。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冰锥,扎进朴正雄的骨髓里:“朴正雄,我这个人,最烦别人跟我玩‘挤牙膏’。给一次机会,你挤一点,踹一脚,你吐一口。像条快瘪了的破牙膏皮,不使劲捶打,就他妈不肯痛快倒干净!” 他抚平最后一道褶皱,手指在朴正雄的喉结上若有若无地停了一下,目光如最锋利的剃刀,刮过对方惨白的脸,继续说:“我的耐心,跟那管破牙膏一样,也快挤到底了。这是最后一次。记住,最后一次。再让我觉得你在耍花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呵……” 那声未完的“呵”,比任何明确的死亡威胁都更恐怖。朴正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全身,连血液都似乎冻住了。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他像被抽掉了骨头,声音干涩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我明白!我一定…一定全力配合!把情报…搞出来!我发誓!请您…请您相信我这一次!” 王汉彰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不再看他。“走,先找个落脚的地儿。”他转身,高大的背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邵光宗和秤杆立刻像押解犯人一样将他夹在中间。朴正雄踉跄了一下,勉强跟上,腿肚子还在发软。一行人带着一身胡同里的阴冷和血腥气,沉默地汇入了黑风镇正午喧嚣而灼热的街道人流中。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胡同口的同时,十几米外一处低矮瓦房的房脊背阴处,几片松动的青瓦被极其缓慢、无声地顶开一条缝隙。那个一直如影随形的小力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又悄悄的放下了瓦片,迅速的跟了上去…… 第152章 福来客栈 黑风镇巴掌大的地界,却硬生生被地底的黑金撑出个畸形的热闹。日本人来了,这热闹就成了他们的钱袋子。短短几年,东洋人的酒馆、旅社像雨后毒蘑菇似的,一家挨一家冒出来。更别提那些挂着暧昧灯笼的窑子、飘着甜腻异香的烟馆,更是勾人魂魄的地方。 镇上原本的穷户,哪敢往这些销金窟里凑?可黑风矿上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矿工有钱!下了井,阎王爷就在头顶上晃悠,今儿下去,明儿能不能囫囵个儿上来,全看命! 发了饷银那几天,就是黑风镇最疯魔的日子。矿工们攥着还带着煤灰味儿的铜子儿银元,眼珠子发红,一头扎进酒馆烟馆窑姐儿的怀里,赌钱、灌黄汤、抽大烟、找女人,恨不得一夜把血汗钱糟践光,图的就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日本人就掐准了矿工们这种及时行乐的心思。把矿工下井卖命换来的钱,转头又让那些酒馆窑子烟馆,像水蛭一样趴在矿工身上,把刚榨出来的血汗钱,一滴不剩地又吸了回去! 黑风镇犄角旮旯的“福来客栈”。这名儿听着吉利,可实际上?就是个土坷垃围起来的大杂院,靠墙杵着一溜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掉得跟得了癞疮似的。前头勉强算个厅堂,卖些粗劣的炒菜,油烟气混着汗臭直呛鼻子。大院子里倒是宽敞,专给赶大车的客人停牲口,那股子马粪驴尿的臊味儿,混着关东烟的辛辣,还有角落里不知什么东西腐烂的酸气,拧成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发酵。 王汉彰几人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麻木和畏缩,拖着步子进了大厅。厅里冷清,只有几个关外口音的老客,围着一张油渍麻花的桌子,就着咸菜疙瘩喝烧刀子。柜台后面,挂着一块乌漆嘛黑、辨不清底色的破木匾,上面四个大字倒是描得挺粗:“宾至如归”!那漆皮裂得跟龟壳似的,挂在这地方,透着股说不出的讽刺。 看到王汉彰他们几个进门,一个二十多岁伙计走了上来,开口说道:”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王汉彰将手中的包袱放到了桌子上,看了看墙上的水牌,开口说:”给我们哥儿几个一人来一斤炒饼,再切一碟子猪头肉,来一盆疙瘩汤,先来这些,不够再要!对了,给我们收拾一间客房。“ 从昨天后半夜离出发,到今天中午,众人肚子里那点食儿早耗光了。几大盘子油汪汪的炒饼一端上来,那混合着猪油和粗盐的焦香气直冲脑门。哥几个哪还顾得上烫,抄起筷子就往嘴里猛扒拉,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只听见一片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和筷子刮盘底的刺啦声。那碟薄薄的猪头肉,眨眼间就见了底,连凝住的油星子都被饼皮擦得锃亮。一大盆浑浊的疙瘩汤,更是被喝得涓滴不剩,盆底几片蔫巴的菜叶子都没放过。几分钟,风卷残云,桌上只剩几个光溜溜的盘子和大海碗。 伙计撇着嘴,把他们引到后院一间土坯房门口。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面而来——那是陈年累月的汗酸味、劣质烟草的呛味、隐约的尿臊气、还有土墙受潮后散发的霉烂和某种类似桐油灰败的气息混合体,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直顶脑仁儿,让人一阵阵反胃。 伙计倚着门框,用指甲剔着牙缝,开口说:“就这儿了,凑合睡吧。房钱一天,二十个大子儿。小本买卖,现钱交易,概不赊欠!”他特意把“二十个”咬得很重,眼珠子在几人身上滴溜乱转。 ”二十个大子儿?你怎么不去抢?“看着这简陋的房间,秤杆顿时急眼了!在天津卫,这种档次的荒村野店,住一晚上最多也就是十个大子儿!这家伙也是真敢要,难不成这是家黑店? 伙计闻言,嘴角一撇,那白眼翻得几乎只剩下眼白,嗤笑一声:“嗬!嫌贵?装什么大爷!瞅瞅你们这身行头,十个大子儿都嫌多!爱住不住,不住趁早滚蛋!别搁这儿耽误爷的工夫!” 他作势就要赶人。 ”你他妈说谁呢?“秤杆撸起袖子,准备和客栈的伙计说道说道。 王汉彰见状,赶紧拦在了秤杆的身前。只见他冲着跑堂的伙计点头哈腰,笑着说:”你别往心里去,我哥脾气不好!不过呢,二十个大子儿确实贵了点!这样吧,十五个大子儿,我立马给钱!“说着,他从胸前的褡裢里摸出一把磨损得发亮的铜元,仔细地数出十五个。 伙计斜睨着那捧铜子儿,又上下打量了王汉彰几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哼,没钱就没钱呗,装什么阔!算你小子会来事儿!” 他一把抓过铜元,手指头在掌心哗啦哗啦地拨弄几下,也不细数,揣进怀里,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穷鬼!” 伙计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王汉彰立刻反手关紧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脸上的卑微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他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的说道:”大家伙从这休息一会儿,然后就上街,去看看给水防疫部队的军官有没有上街来溜达!咱们六个人分成两组,秤杆,带着朴正雄和韶光宗,你们三个一组。我和先云、光祖一组。咱们相互间隔不要太远,只要朴正雄发现了日本军官,立刻给我们信号,咱们找机会下手!“ 半个小时之后,王汉彰这两组人先后走出了福来客栈。虽然只是四月初,但今年热的有些早。哥儿几个顶着大太阳,在黑风镇的街上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圈,日本人是一个没看着,反倒是那几家妓院门口的妓女,看到他们来回的从门口经过,还以为他们是想找乐子的雏儿,又不好意思进来。在第三次经过妓院门口时,里面的窑姐拉住了王汉彰的胳膊,死活不让他走! 不能再走了!这样无头苍蝇似的瞎转,鬼子军官没找到,自己这伙儿人倒先成了别人眼里的“稀罕物”,指不定被哪个眼线盯上!他当机立断,趁着挣脱窑姐儿拉扯的工夫,对秤杆那一组做出了个隐蔽的手势,哑着嗓子低吼一声:“撤!回客栈!” 说实话,在面对戒备森严的日本给水防疫部队时,想要获得关于这支部队的具体情报,简直就是难上加难!硬闯肯定是不可能了,鬼知道给水防疫部队在周围布置了多少暗哨?难道说,这次任务要无功而返了? 众人沮丧的回到福来客栈。秤杆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冲着柜台里面的老板喊道:”老板,来壶茶…………“ 上午的那个伙计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半大老头。只见他笑着说道:”哥几个喝什么茶?我们这有杭州龙井,福建大红袍,六安瓜片,安溪铁观音…………“ ”操,扯几吧蛋呢?就你这个鸡毛店里,还能有杭州龙井?你当我们是傻子是吗?来壶能解渴的就行!“秤杆一脸嗤笑的说道。 客栈的老板也不恼,只见他笑了笑,说:”好,能解渴的一壶…………“就在老板的向灶台走去时,王汉彰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片乌漆嘛黑、堆满杂物和油腻的柜台角落。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柜台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三根竹筷子,长短一致,被并排、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碗口边缘! 那摆放的位置、角度,透着一股刻意的、近乎仪式感的规整! 看到这只碗和碗口上的筷子,王汉彰心里一喜!这是青帮兄弟寻求联络或表明身份的“茶碗阵”!江湖人管这叫“摆茶”,是行走江湖、身处险境时,只要看到三根筷子并排横于碗口,就可以上前寻求帮助。 在这龙蛇混杂、日本人眼皮子底下的黑风镇!在这破败肮脏、如同烂泥坑的福来客栈里!就在这乌漆嘛黑的柜台上!竟然出现了同门的暗记? 破局的契机……或许就在眼前?这看似无解的死局,意想不到的突破口,竟然藏在这个破败客栈的柜台之上! 第153章 偏向虎山行 客栈里弥漫着煤烟与劣质烧酒的混合气味,趁着客栈老板拎着大茶壶上茶时,王汉彰站起身,右手拢住左手手腕,胳膊肘微屈,正是道上最讲究的 “半拱手” 姿势,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低声说道:“辛苦,辛苦!” 俗话说得好,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在听到王汉彰的这两声‘辛苦’之后,客栈老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顿时迸发出一阵精光!只见他放下了手中的茶壶茶碗,也冲着王汉彰拱了拱手,开口说道:请问老大贵姓?尊邸何处?” 老板这一问,正合了道上的规矩。王汉彰嘴角勾起的笑意只在脸上停了一瞬,说道:“出门姓潘,在家姓三槐!” 客栈老板看了那几个坐在远处的关东老客,朝王汉彰微微点头,下巴往柜台后努了努,又抬手抹了把脸 —— 这是 “有外人,不便多言” 的暗号。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柜台后面,有一间小屋。客栈老板关上了房门,再次向王汉彰抱了抱拳,开口问道:“老大可有门槛?” 王汉彰垂手肃立,一脸恭敬的说道:“不敢沾祖师爷灵光!” 老板眉头一挑,上下打量着王汉彰 —— 这后生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手上连点老茧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走江湖的。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了点盘问的意思: “贵前人帮头上下?” 王汉彰闻言,抬起双臂,手掌过顶,指尖朝着北方虚虚一拱 开口说:“在家不能言父,出门不敢言师。兄弟王汉彰,敝家师是兴武六帮,袁师父上克下文,张师爷上善下亭,汪师祖上禹下丞! 老板眉头拧成个疙瘩,手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茬 —— 袁克文的名号不假,但这后生太年轻,保不齐是套话的骗子。想到这,他继续问道:“敢问老大顶哪个字?” 王汉彰看老板这架势,就知是要考较真本事。他非但不慌,嘴角反倒噙了点笑,眼神直视着对方:“头顶二十一世,身背二十二世,脚踏二十三世!” 说完,他反问一句,语气不卑不亢:“敢问老大烧哪炉香?” 听到王汉彰自报家门,客栈老板也开口说道:“兄弟我安连奎,出身杭白帮,家世姓宋,上文下海,我头顶二十一炉香,脚踩二十三炉香,手提二十二炉香!” 王汉彰一听,这个安连奎和自己同属青帮‘通‘字辈!’他立刻拱手弯腰,腰弯得比刚才更深,几乎成了九十度:开口说道:“原来是安师兄!” 话没说完,安连奎突然摆手打断,手摆得又快又急,像是挥开什么东西。他眼神又沉了下来,语气也重了几分:“慢着!” 这一声让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咱们青帮祖师发家,靠的是一支粮船,请问王老弟,船上共有几块板?” 这是青帮 “海底”,答不上来,就是空子!轻则挨打,重则丧命! 王汉彰眼皮都没眨,抬头就答:“上有天罡三十六,下有地煞七十二,共有一百零八块板!” 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 “船上几根桅杆几张蓬?” 安连奎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王汉彰面前,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嘴。 安连奎的话尾还没散,王汉彰的声音就接了上来:“四根桅杆四张篷!” 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像是早就把答案刻在了心里。 安连奎愣了一下,眉毛挑得老高 —— 他本以为这后生至少要顿一顿,没想到这么快。但他没松口,继续问道:“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船上另有几块板?” “四块板!” “有眼无钉什么板?” “纤板!” “有钉无眼什么板?” “跳板!” 一番问答快得像打擂台,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安连奎突然往前一步,脸几乎贴到王汉彰脸上。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像是淬了冰,杀气顺着眼神往外冒,连呼吸都粗了几分,胸口起伏得厉害 —— 王汉彰甚至能闻到他嘴里的烟油味。 就在王汉彰手已经摸到腰间枪套时,安连奎突然 “哈哈” 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油灯都在颤。他双手往王汉彰肩上一拍,力道不轻,差点把王汉彰拍得趔趄:“原来你就是袁二爷新收的弟佬啊!” 他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我在这穷乡僻壤,也听说过你!哎,袁二爷真是可惜,英年早逝啊……” 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王汉彰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几分苦意。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声音也沉了:“多谢安师兄还记挂着敝家师。” 安连奎点了点头,说:“师弟莫怪,黑风镇这个穷乡僻壤,平日极少有江湖上的兄弟来拜访。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我就多问了几句!对了,不知师弟你到此处,有何贵干?” 王汉彰看了看这间破旧的小屋,低声说:“师兄,这里说话方便吗?” 安连奎神秘的笑了笑,伸手从桌子下面一掏,一支大镜面盒子炮已经被他拿在了手中。只见他笑着说:“师弟放心,在黑风镇,所有人都得听这玩意的!” 王汉彰看着那支盒子炮,笑了笑 。 他知道这是安连奎在示好,也是在亮实力。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恳切了许多:“师兄,我这次来,是想打探黑风岭杨树林后面的那个大院子。” 他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那边三步一个暗哨,五步一个明岗,全是日本人,我们摸了三次,连院墙都没靠近!所以想请师兄帮帮忙,看看有什么门路能进去?” “杨树林后面的院子?” 安连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了似的,脸色 “唰” 地白了三分。他连忙摆手,手摆得像拨浪鼓,声音也急了:“师弟,那个地方可去不得啊!” 他往门口看了眼,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劝你趁早免了这个心思,那地方…… 那地方就是个阎王殿啊!进去就出不来!” 安连奎这话没吓住王汉彰,反倒让他心里 “咯噔” 一下,随即涌上一股喜意 —— 他能说出 “阎王殿”,说明他肯定知道里面的底细!王汉彰攥紧了拳头,眼神亮得吓人:“师兄,有句话说得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算那里面是龙潭虎穴,兄弟我也要闯上一闯!”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继续说:’当然,我肯定不会让师兄白忙乎!我就是想去那个院子的附近看看,拍几张照片。当然,师兄如果知道些其他的消息,那就更好了!”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了一根一两重的小黄鱼,放在了桌子上。 可安连奎却看都没看桌上的小黄鱼,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惊恐又深了几分。“师弟,不瞒你说,” 他往地上啐了口,“我在这开旅店,就是个幌子,掩人耳目的!我真正的买卖,是黑风岭里的一处金脉!” 他比划着,说道:“矿脉不大,但一年也就出能三、五公斤金子,不多,但够我和兄弟们糊口了!” 提到日本人,他猛地一拍桌子,说:“可日本这帮狗娘养的来了之后,把进山的路全封了!这不是断我的财路,是要我的命啊!” 安连奎继续说:“跟我一起干的人,都是我在直鲁联军当营长的时候,一起拼过命的老兄弟!其中有几个,就是黑风岭本乡本土的人。日本人把进山的大路封了,但还有小路啊!我们躲开日本人的眼前,继续进山接着干淘金的买卖。” 暗安连奎顿了顿,继续说:“去年冬天,山里面突然多了个大坑,上面盖着浮土,看着新挖的。有个老兄弟好奇,扒开浮土往里面瞅了一眼 ” 安连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恐惧:“坑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死人!叠得跟柴火垛似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后来,我又派了两个人进山。可谁曾想,有一个人当场被吓死了,跑回来的那个人疯了!说什么满天都是孤魂野鬼,要抢着他的肉身夺舍!我给那个兄弟送到了唐山的开滦煤矿医院,没两天,那个兄弟也死了!医院的洋大夫说,他得了什么霍乱。纯粹扯淡,他是被吓掉了魂儿!人没了魂儿,当然活不成了!所以,那地方邪乎啊,千万不能去!” 山里面的大坑?埋满了死人?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不正是朴正雄所说的给水防疫部队吗?外宣称是药厂,实则是化学武器研制基地,用中国人做活体实验,死后的尸体集中掩埋。 安连奎的兄弟浑身出血、接二连三死亡,这哪是什么 “吓掉魂”?分明是染上了死尸上的病毒!王汉彰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都在响 —— 朴正雄的情报没错!这里就是日军生产化学武器的地方!而那个埋尸坑,就是他们屠杀中国人、研制凶器的铁证!他必须找到那个坑,把证据留下来! 想到这,王汉彰继续说:“安师兄,那些死尸是怎么来的?不可能是地里面自己长出来的吧?日本人之所以封住了上山的道路,那是因为那些人都是他们杀的!大家都是中国人,你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同胞被他们像猪狗一样杀掉吗?我这次来,就是要掌握日本人杀害同胞的证据!所以,这个山,我无论如何都要进!” 安连奎看着王汉彰那双燃着火的眼睛,又想起那些死在山里的老兄弟,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长叹了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哎,我真是老了,越活越怕事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师弟,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这把老骨头也豁出去了!” 他往窗外看了眼,天已经黑透了,低声说:““今天后半夜,我带你们从后山小路上山。这条路,能够绕开日本人的岗哨!” 有了安连奎的承诺,王汉彰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为了顺利完成侦查的任务,他安排所有人尽早休息,等后半夜再开始行动。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王汉彰始终没有睡着,不停地看着表。就在时间接近凌晨十二点的时候,他们住的这间房门,突然发出呃‘嘎达’一声轻响! 这是门栓被人挑开的声音!王汉彰猛地从床上蹦了下来,随手将纳甘左轮手枪置于腰间,沉声问道:“谁?” 第154章 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屋里黑得如同墨染,只有破窗纸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人影轮廓。王汉彰的这个‘谁’字刚刚喊出口,就听‘咔嚓’一声爆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连同腐朽的门框,被外面一股巨力狠狠踹得四分五裂!碎木屑和尘土在黑暗中猛地迸溅开来! 紧接着,三、四条大汉从门外闯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今天上午他们从日本给水防疫部队退回来时,在半路上遇到的那个地痞! 房间里乌漆嘛黑的,这个地痞根本没注意到王汉彰他们的反应。只见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日本王八盒子,一脸狞笑的说:“小哥儿几个,歇着呢?哥哥我怕你们找不着饭吃,连夜过来拉你们一把!来吧,别睡了,我给你们找个管吃管住的地方…………” 话音未落,秤杆在门破的刹那已如蓄势猎豹般扑出!黑暗中精准叼住说话这地痞持枪的右手腕,拇指如铁钉般狠掐其虎口麻筋,同时左掌闪电般向上一托其肘关节!地痞只觉整条手臂酸麻剧痛,攥在手里的王八盒子瞬间脱手,被秤杆反手抄入掌中! 王汉彰也毫不示弱,一记撩阴腿踢在了距离他最近那人的胯下。只见那人瞬间弓起了身子,双手捂着裆,像烤熟了的大虾一般,跪在了地上。 邵光宗如鬼魅般贴上一个闯入者侧后,铁箍般的左臂从后猛勒其脖颈向后扳折!右拳指节凸起如铁锤,带着破风声狠狠凿在其后颈哑门穴上!“呃!” 一声短促闷哼,那人浑身一软,烂泥般瘫倒。 邵光祖则矮身急进,一个迅猛的低扫腿狠狠踹在另一人膝弯!那家伙下盘剧痛失衡前扑,未等倒地,邵光祖的膝盖已如攻城槌般带着全身重量,狠狠撞上其软肋!“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伴着一口血沫喷出! 几乎同时,张先云一个翻滚已到通铺内侧,猛地掀开那床散发着浓重汗馊味的破棉被!一支枪管粗短、闪着幽冷蓝钢光泽的汤姆逊冲锋枪被他从被窝里面拽了出来! “咔啦——!” 他利落地拉动枪栓,那硕大的50发弹鼓在微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门口!就听他沉声说道:“别动!动一下把你打成筛子!” 此时,站在门口的那个地痞彻底的傻了眼!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个看起来傻不拉几的小子,居然扮猪吃老虎!自己还想着把他们送到日本药厂里面去换赏钱,可万万没想到,这几个人可不是什么肥羊,而是一群狼崽子!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三个凶悍打手,在电光火石间像破麻袋一样被放倒。再看到张先云手中那支散发着地狱气息的汤姆逊,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冻裂,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小兄弟,误会,都是误会啊!我真的是想帮你们,这几个人都是我叫来帮你们搬行李的。你看,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我向老天爷发誓,我要是对你们有点半恶意,我天打五雷轰…………”不得不说,这个地痞见风使舵的本事堪称一绝! 王汉彰刚要说话,走廊响起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擂鼓!安连奎提着那支烤蓝几乎磨掉的大镜面匣子炮,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撞了进来!手里拎着的马灯光影剧烈摇晃,将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看到面无人色的那个地痞,安连奎破口大骂:“ 葛老三,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你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敢他妈在老子的地盘上闹事!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你能撒野地界儿?!” 王汉彰看了安连奎一眼,笑着说:“老安,这逼尅干嘛的?” 安连奎一脸不屑的说道:“这家伙叫葛老三,原本是唐山青帮通字辈范进学的弟佬。可这王八羔子天生一副贱骨头,见着东洋人的臭脚丫子就扑上去舔!范二爷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场就把他开革出门墙,没按规矩三刀六洞算他祖坟冒青烟!” 安连奎关上了盒子炮的保险,插进了腰上的板带里,继续说:“这王八羔子在唐山混成了过街老鼠,才他妈夹着尾巴滚到黑风镇来,开了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大和居酒屋!说是酒馆,可实际上是替日本人招工。招来的工人都被他送到煤矿里面签了卖身契,听说还有人被装进闷罐船,运到朝鲜、日本当苦力,死了连埋哪儿的土都不知道!” 安连奎越说越来气,踹了葛老三两脚,接着说:“前些天这狗东西还想拉老子下水,说什么‘背靠大树好乘凉’!我操他妈了个逼的!老子当年在直鲁联军枪林弹雨里滚过来,再浑也没把枪口对准过自己乡亲!老子一口浓痰啐他狗脸上!这杂种就撂下狠话,要找日本太君来关照我…………” 王汉彰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却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剔骨刀,缓缓钉在葛老三脸上,开口说:“我这趟出来之前,有个算命的告诉我,这一路上能碰上好心人!呵呵,我你妈还真碰上了你这个好心人,深更半夜,拎着王八盒子,踹烂我的门,要帮我们找个管吃管住的好去处?我谢谢你啊…………” 葛老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死灰,他支支吾吾的说道:“不……没,没有,我就是……就是想……” 王汉彰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这年头,为了口饭吃,偷抢拐骗,江湖人谁手上没点不干净?撞见了,或许还能留三分余地!可你葛老三,跪着给日本人当狗也就罢了,还专把獠牙对准自己同胞!你他妈数着这沾血的钱,夜里能睡得安稳?那‘药厂’里是人是鬼,你真他妈的‘不知道’?!” 葛老三筛糠般抖得几乎散架,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泥地上砰砰作响,哭嚎得变了调:“爷爷!饶命啊!我…我就是个跑腿听吆喝的贱骨头!真…真不知道里头是干啥的啊!都是三井…三井太…三井鬼子逼我的!招一个给五块…五块大洋…别的…别的我啥也不知道啊!我家里…家里八十岁的老娘瘫在炕上等米下锅…三岁的小崽子饿得嗷嗷哭…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发誓!再也不敢了!我立马滚出黑风镇,再也不回来了……” 秤杆朝葛老三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反手“噌”地从绑腿里抽出雪亮的匕首,寒光映着他杀气腾腾的双眼,对王汉彰说道:“跟他废嘛话,这种人,一刀捅死算了,省得他以后再祸祸别人!” 王汉彰缓缓摇头,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封般的杀意:“葛老三,老话讲得好: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今天晚上你不来,兴许还能多活几天。既然你巴巴地把脖子送到我刀口下…那就黄泉路上,别怪我心狠手辣,替天行道了。” 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圆筒,这是纳甘左轮手枪特有的消音器。在死寂的房间里,他动作沉稳地将消音器旋拧在那支纳甘左轮手枪的枪口上,螺纹咬合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咔…咔…咔…”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当消音器的螺纹拧紧之后,他右手拇指稳稳扳开击锤,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如同敲响了丧钟。枪口稳稳指向葛老三眉心,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下辈子,积点阴德。当条看门狗,也别再舔鬼子的臭脚了……” 话音刚落,王汉彰食指扣动扳机。枪口在消音器的束缚下,火光只是一闪而逝,发出一声沉闷短促、如同重物砸进湿棉絮的“噗!”声。 葛老三的眉心正中,应声绽开一个细小、边缘带着焦灼痕迹的血洞。他脸上那混杂着极致恐惧、卑微哀求、茫然惊愕的表情瞬间凝固。双眼难以置信地圆瞪着,仿佛要凸出眼眶。嘴巴徒劳地张合了一下,似乎想挤出最后一个字。 随即,他眼中所有的光芒彻底涣散熄灭,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肉口袋,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砸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暗红的血和灰白的脑浆混合物,从额前的孔洞缓缓渗出,在他脸下蜿蜒开一小滩。 王汉彰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握枪的手臂稳如磐石。他走到三个瘫软在地、或昏迷或吓傻的打手身边。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将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几乎抵住第一人的后心窝,再次扣动扳机。“噗!” 沉闷的枪响中,那身体剧烈一颤便没了声息。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同样心口或后脑的致命位置,“噗!”“噗!” 两声压抑的枪响接连响起。每一次枪口微焰闪烁,都伴随着一具躯体的最后抽搐,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特有的辛辣气息,在狭小的房间里迅速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王汉彰拇指按下纳甘左轮的卡笋,倒出了打空的弹壳。他无视地上蔓延的血泊,一颗颗将子弹沉压入弹巢的“咔哒”声,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一边压着子弹一边说:“先云,把尸体处理了!弄完之后,请安师兄带着咱们上山!” 第155章 月黑杀人夜 凌晨一点,黑风镇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浓墨般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残月,天地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呜咽的山风,如同万千怨魂在哭嚎,疯狂撕扯着胳膊粗的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山风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抽打在土墙上噼啪作响。 王汉彰紧了紧衣领,冰凉的夜风钻进脖颈。今天晚上,可以算得上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看来连老天爷都在帮自己! 安连奎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滑出福来客栈后门。没有走大路,而是径直扎进了镇子西头那片荒芜阴森的乱葬岗。残破的墓碑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如同幢幢鬼影,脚下不时踩到松软的泥土或硌脚的碎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腐气。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屏息凝神,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约摸半个钟头,衣服已被冷汗和露水打湿,前方山坳口那片黑压压的杨树林,如同巨兽的獠牙,终于近在眼前。 忽然,安连奎猛地伏低身子,同时向后用力一挥手,五指张开下压——极度危险的信号!无需言语,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瞬间扑倒在冰冷的荒草丛中,将身体死死贴向地面,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死寂中,一种低沉、令人心悸的’突…突…突…‘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从远处山路的拐角传来,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震耳! 王汉彰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几根草茎,从缝隙中望去。一辆涂着绿漆的三轮挎斗摩托车,如同黑暗中爬行的钢铁甲虫,缓缓驶来。车头大灯像只昏黄呆滞的独眼。照亮了一切! 后座上的日本人斜挎着步枪,手里握着一支强光手电筒,那刺眼的光柱如同毒蛇的信子,毫无规律地扫射着道路两侧的沟壑、草丛、树林的阴暗角落; 挎斗里坐着的另一个鬼子,则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冰冷的枪管在偶尔扫过的光线下泛着幽光,手指就搭在扳机护圈上! 王汉彰刚刚看清楚路上的状况,手电的光柱就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他们藏身的草丛扫来!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视野!王汉彰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猛地将脸死死埋进带着腐草味的泥土里,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内衫,紧贴在后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王汉彰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光柱从自己头顶上方不足一尺的地方“唰”地掠过的灼热感!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后,摩托车的“突突”声才渐渐远去、减弱。直到那催命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风声里,王汉彰才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下,真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这要是被日本人发现,先别说任务能不能完成,在场的这几个人,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随着摩托车驶远,安连奎灵巧地爬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快!只有十分钟!下一班巡逻的畜生准到!跟着我,穿过前面那片洼地,一步都不能错!” 他对这条用命趟出来的财路早已谙熟于心,巡逻的间隔、路线、甚至鬼子兵打哈欠的时辰都摸得门儿清。 在他的带领下,小队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时而匍匐,时而急奔,利用每一处土坎、灌木的阴影,在日本人严密的封锁线上,上演了一场无声而惊险的“死亡之舞”,终于有惊无险地潜入了黑风岭的山林之中。 踏入黑风岭的山中,安连奎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脚步也沉重起来。自从那万人坑被发现,淘金的兄弟死的死,疯的疯,逃的逃,原本几十号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四五个心腹,守着秘密苟延残喘。 那条金脉如同毒蛇嘴边的肥肉,看得见,却再也不敢碰。放弃?剜心般的疼!靠近?那万人坑就像一张吞噬一切的鬼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让他骨子里都发冷。这次上山,距离上次心惊胆战的探查,已过去两个多月。 刚钻进林子没几步,安连奎猛地停下,一把拉住王汉彰的胳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师弟!不对!这…这路…!” 不用他说,王汉彰也已察觉异样。脚下这条原本被山民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竟被生生拓宽了!泥土被夯实,两旁的灌木荆棘被粗暴地砍伐推平。更触目惊心的是路面上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清晰、笔直,如同两道丑陋的伤疤!从车辙的深度和宽度判断,这绝非吉普或摩托,而是满载重物的军用卡车留下的! 在这荒山野岭里修一条路,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架不住这么糟践啊!唯一的解释直指山坳里那个魔窟——日本给水防疫部队!王汉彰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这条路,分明是运尸车碾压出来的黄泉路! 王汉彰眼中寒光一闪,果断下令:“秤杆,先云!你们俩摸上去!只许看,不许靠近!重点看看尸坑附近有没有人看守,或者暗哨!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回!记住,绝不许靠近那个坑!快去快回!” 秤杆和张先云互看一眼,紧了紧手中的汤姆森冲锋枪,猫着腰,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沿着那车辙印向前摸去。王汉彰则带着剩下的人迅速隐入路旁的树林深处。 约摸半个小时后,黑暗中传来两声短促、模仿得惟妙惟肖的鹧鸪叫。王汉彰立刻回应。片刻,秤杆和张先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身影在树影间仓皇闪动。 张先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神涣散,仿佛魂都吓飞了一半。秤杆稍微好些,但也是面无人色,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强撑着开口,声音却干涩嘶哑:“没…没看到活人…可是…那个坑…那个坑他妈的…” “那个坑怎么了?”王汉彰追问道。 秤杆咽了口唾沫,仿佛要把涌上喉咙的恶心压下去,强忍着恶心,说:“离着老远…那股味儿…像几万只死老鼠烂在热粪坑里…熏得人脑仁疼,眼泪直流!我俩硬着头皮摸到能看到坑边的地方…我操他妈的……” 秤杆骂了一句,继续说:“一群…少说二三十条野狗!眼睛在黑暗里冒着红光,跟鬼火似的!正…正在坑里…撕扯…啃…啃那些…那些…”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张先云更是直接弯腰干呕起来。秤杆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道:“我俩魂儿都快吓没了,哪敢多待?那地方…那地方喘口气都像在吸毒气!待久了,准得跟老安那些兄弟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野狗正在吃死尸?《资治通鉴》记载,东晋永和五年,石闵发动 “杀胡令”,邺城一日内斩杀胡人二十余万,尸体堆积城外,“悉为野犬豺狼所食”。这是史书之中记载的第一次野狗吃死尸的事件。 最后一次野狗吃人的事件则是发生在光绪年间的丁戊奇荒,山西灵石县志记载:野狗吃得满眼红肿,肚子鼓胀,甚至成群攻击活人。马车行驶时 “咔嚓” 声不断,实为车轮碾压白骨的声响。 王汉彰本以为这只是史书之中描述乱世伦理崩坏的的春秋笔法。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种事竟然就发生在眼前!王汉彰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走!上去看看!” 十几分钟后,众人终于摸到了那个如同地狱入口的尸坑边缘。距离尚有十几丈,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高度腐烂的甜腻腥臭、粪便和浓烈消毒石灰粉气味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脸上!这味道浓烈到几乎能尝到苦涩,瞬间刺激得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胃部剧烈痉挛。 坑边,二三十条体型硕大的野狗正埋头大嚼,喉咙里发出满足而恐怖的“呜呜”低吼。它们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沾满黑红的血污和泥泞,眼珠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而疯狂的红光。 突然出现的生人惊扰了盛宴,野狗们猛地抬头,龇出滴着粘液和碎肉的森白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咆,但终究畏惧人多,不甘地低吼着,拖拽着啃了一半的残肢断臂,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 张先云打开了手偶电筒,手电光颤抖着投向坑内。众人瞬间如坠冰窟!巨大的土坑深不见底,借着微弱的光线,只能看到坑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尸体!数量之多,根本无法估算, 尸体大多肿胀如鼓,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或污绿色,皮肤布满巨大的水泡和溃烂的脓疮。衣物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泥土。男女老少皆有,许多尸体姿态扭曲狰狞,保持着临死前痛苦挣扎的模样,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大嘴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野狗的肆虐更增添了地狱般的景象:肠子像肮脏的绳索般拖拽在外,挂在坑壁;一颗被啃掉半边脸的头颅,空洞的眼窝和裸露的牙床正对着上方;一具孕妇的尸体腹部被撕开,尚未成形的胎儿…;散落各处的断肢残骸,骨头上留着清晰的齿痕… 粘稠的黑血和黄色的尸水在坑底低洼处汇聚成令人作呕的泥沼。 王汉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只有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片刻之后,王汉彰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声音嘶哑地命令:“先云!光…打稳点!对准坑里!” 他从张先云背后的帆布包里迅速取出那台沉重的德国造蔡司相机,手指因为愤怒和寒意微微颤抖,开始调整镜头和光圈。他知道,必须留下这铁证! “嗡——轰轰轰!!!” 一阵低沉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来时的山路方向猛然炸响!由远及近,缓缓驶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王汉彰按快门的手指僵在半空,相机差点脱手。秤杆猛地扑向最近的掩体,张先云迅速关掉了手电。安连奎脸色瞬间死灰,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糟了!运…运尸车!” 刺目的灯光和震耳的轰鸣,如同死神的狞笑,瞬间将这支小队暴露在无边的危险之中! 第156章 送他们回东洋老家 刺目的车灯如同探照巨眼扫过尸坑,王汉彰低吼一声:“散!隐蔽!” 众人瞬间紧贴地面,手脚并用,躲进了尸坑上方的灌木丛和乱石堆后。 墨绿色的日本三菱卡车,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如同钢铁巨兽般缓缓开到尸坑边缘。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留下更深的辙印。司机熟练地原地猛打方向盘,车身发出刺耳的“嘎吱”摩擦声,笨拙地调过头,将盖着苫布的车厢尾部,正正地对准了满是死尸的万人坑。 卡车停稳,熄火。死寂中,驾驶室门“哐当”一声打开。两个穿着土黄色军装、戴着战斗帽的日本兵跳下车。其中一个腰间挎着军刀,他脸色阴沉,走到车厢后,用带着白手套的拳头“咚咚咚”地猛砸了几下厚重的厢板,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日语厉声呵斥:“八嘎!速く!早く起きろ!死体を舍てろ!” (混蛋!快点!快起来!把尸体丢掉!) 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如同濒死蠕虫般的动静。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身影,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动作僵硬迟缓地从车厢里“站”了起来。 他们眼神空洞麻木,脸上沾满污垢和难以名状的秽物,对近在咫尺的尸山和恶臭似乎已毫无反应。其中两人颤抖着掀开了车厢上厚重的、沾满污渍的绿色苫布。浓烈的混合着消毒水和腐烂的恶臭瞬间喷涌而出! 剩下的几人,两人一组,机械地抓住车厢里那些肿胀、僵硬尸体的手腕和脚踝,动作没有半分尊重,只有本能的恐惧和麻木的服从,将一具具同胞的遗体,像丢弃破烂的麻袋一样,“噗通”、“噗通”地抛入万人坑中。每一次抛掷,都溅起一片黑黄粘稠的尸水。 两个日本兵抱着胳膊站在车厢旁监工,但仅仅过了片刻,那无孔不入的恶臭就让其中一人皱着眉头,用力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骂了句“クソ!”(该死!)。 挎军刀的伍长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另一个士兵。那士兵立刻小跑回驾驶室,从里面拽出两个沉重的、军绿色的帆布挎包。他跑回来,将一个挎包递给伍长。两人快速打开挎包上的铜扣。 他们从挎包里取出两具土黄色的87式防毒面具。动作熟练地撑开橡胶边缘,将整个头部猛地套了进去!橡胶边缘发出“噗”的轻响,紧紧勒进额头、脸颊和下颌的皮肉里,瞬间抹平了所有人类特征。整张脸被包裹在冰冷、僵硬的土黄色橡胶之中,只留下两个巨大、凸出的圆形玻璃目镜,如同昆虫的复眼,在车灯的光线下反射着诡异、冰冷、毫无感情的光泽。 面具下方的波纹状橡胶呼吸管连接着挂在胸前的圆柱形滤毒罐。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橡胶边缘向内塌陷的“嘶嘶”声,以及滤毒罐内化学物质沉闷的、如同毒蛇吐信的“沙沙”声;每一次呼气,则在目镜内侧瞬间凝结起一层浓密的白雾,将那双“复眼”短暂遮蔽,随即又因下一口吸气而部分消散,周而复始。 这机械、单调、非自然的呼吸节奏,取代了人类正常的喘息。两个日本兵站在那里,腰挎手枪和军刀,却彻底丧失了人的形态,变成了两具冰冷、僵硬、由橡胶、金属和化学药剂构成的杀戮机器,散发着比尸坑本身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王汉彰趴在冰冷的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橡胶恶鬼”。在天津警察训练所受的日式训练记忆瞬间浮现。 这种日本87式防毒面具,防毒效果一流,但代价巨大。沉重的滤毒罐挂在胸前影响平衡,最致命的是那巨大的目镜设计,视野极其狭窄,如同通过两个狭窄的管子看世界,几乎完全丧失了侧面和身后的视野!戴上之后只能僵硬地转动整个上半身才能观察两侧,对身后的动静更是如同瞎子! 一个大胆、危险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王汉彰脑海: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两个鬼子现在就是聋子和半瞎! 他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匍匐到安连奎身边,泥土和腐叶沾了一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师兄!机会来了!干他一下子?” 安连奎身体猛地一颤,扭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声音都变了调:“干?!你疯了吗?!小祖宗!”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两个日本兵,低声说:“看见没?!腰上别着王八盒子呢!那玩意儿一响,这荒山野岭传得远着呢!山前山后那些巡逻的鬼子听见动静,还不跟苍蝇见了血似的扑过来?!到时候咱们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阎王殿!都得给这万人坑当垫背的!” 王汉彰笑了笑,从腋下掏出了他那支纳甘左轮手枪,低声说:“我这把枪能装消声器,十米之外,就听不见动静了!“ “还有一个日本人呢!那他妈又不是傻子?另外一个被打死,他能看不见吗?他要是开枪,把附近的巡逻队引过来,咱们就全他妈完了!”安连奎摇着头,看来这个小师弟,还是太年轻啊! 安连奎话音刚落,趴在另一侧的张先云像条泥鳅般滑了过来,声音沉稳而自信:“老大!用枪的归你,右边那个,交给我!我会飞刀!” 他说话的同时,右手看似随意地摸向自己后腰束着的宽皮带内侧,指尖之中寒光一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王汉彰一愣,认识张先云一年多,知道他枪法好、脑子活,但从来没听说过他会飞刀啊?他皱着眉,开口问:“飞刀?有把握吗?” 他紧盯着张先云的眼睛,语气凝重。这不是儿戏,失手就是灭顶之灾。 张先云眼神锐利如鹰,没有丝毫闪躲,用力一点头:“家传的玩意儿,打小在沧州跟我师父练的童子功。十步之内,指哪打哪!咽喉、心口,保证一刀毙命,绝不出声!” 王汉彰的目光在张先云脸上停留了两秒,看到了绝对的信心。他不再犹豫,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攥紧了拳头,低喝:“好!” 立刻向周围打出手势,将邵氏兄弟、秤杆、朴正雄和安连奎聚拢过来。 众人头碰头挤在一起,王汉彰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如爆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哥几个,听好了!日本人干的这些事大家伙也看见了,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儿!咱们得干他一下子!我用枪解决左边戴刀的那个鬼子!先云用飞刀解决右边那个!记住,同时动手!必须同时!等两个鬼子一倒,光宗、光祖、老安、你们四个冲下去,目标是车上那几搬尸的!用最快的速度捂住他们的嘴,按倒在地!告诉他们别出声,我们是来杀鬼子的!谁他妈敢乱喊乱动,当场扭断脖子!明白吗?!” 看到众人点了点头,王汉彰的目光扫向秤杆,开口说:“秤杆!你给我盯死朴正雄!我不是不信他,是防万一!他要是敢有半点异动,比如想跑、想喊…别犹豫!立刻给我弄死!听清楚没?!” 秤杆还没说话,朴正雄就抢先说道: “我,我不会跑的!我也能帮忙!”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那你就跟我们一起下去,控制住车上的人!先云,不要动,等我们控制住局面之后,你拿着照相机下来!” “都听明白了?!” 布置完任务,王汉彰最后的确认了一下。只见众人脸色凝重,呼吸粗重,没人说话,只有黑暗中一双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日本人,用力地、狠狠地点了点头! 王汉彰深吸一口带着浓烈尸臭的冰冷空气,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而坚毅的脸,声音低沉的说:“妈了个逼的,日本鬼子干的不是人事!咱们弄不了给水防疫部队,就把这个万人坑照下来,给他们曝光出去!记住……” “下手要快!要狠!车上的苦力,能控制就控制,谁敢反抗、谁敢出声,格杀勿论!等我信号,鹧鸪叫三声!三声一落,同时动手!送这两个日本鬼子回他们的东洋老家!” 命令下达,众人如同绷紧的弓弦,无声地散开,各自寻找最佳的出击位置和掩体。手指扣上扳机或握住刀柄,肌肉紧绷,呼吸压到最低,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死死锁定下方那两个仍在“嘶嘶”呼吸的恶魔和那些麻木搬运的同胞身影。空气中弥漫着尸臭、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夜色浓稠如墨,冰冷刺骨的山风在林梢间疯狂穿梭,发出阵阵凄厉悠长的呜咽,如同万千冤魂在耳边哭诉。下方车厢里,那几个麻木的苦力仍在机械地重复着抛尸的动作,每一次“噗通”的尸体落地声,都敲击在埋伏者们紧绷的神经上。车厢里的尸体已抛下去大半,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之中,‘咯咕……咯咕……’清脆的鹧鸪叫声,从树林中骤然响起! 第157章 风高放火天 三声鹧鸪叫还没落下,“噗!” 一声如同撕开厚布般的沉闷短响!站在卡车左侧、挎着军刀的日本军曹身体猛地一震!那颗从加装消音器的纳甘左轮中射出的7.62mm子弹,精准地穿透了他后脑勺下方、颈椎上方的致命区域! 土黄色的防毒面具后脑位置瞬间出现一个边缘焦黑的小孔,粘稠的血液和脑组织碎片混合着,呈放射状喷溅在巨大的玻璃目镜内侧,将原本恐怖的复眼染成一片猩红! 日本军曹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袋被抽空骨头的湿面粉,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重重砸在满是泥泞和腐叶的地面上,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右侧的日本兵听到了军曹倒地的闷响和身体砸地的声音!悚然一惊,下意识地猛地转身!沉重的滤毒罐影响了他的平衡,动作显得僵硬笨拙。透过模糊起雾的目镜,他隐约看到军曹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有人袭击!这个念头从他的大脑中蹦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王八盒子枪套!手指慌乱地去抠那该死的皮质搭扣! 就在他手指刚触到搭扣的一瞬间,“嗖!”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几乎被风声掩盖!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卡车挡板上! 他惊愕地低头,防毒面具下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只见一柄三寸多长、寒光闪闪的柳叶飞刀,刀柄上系着一缕褪色的红绸,正插在他左胸心脏偏上的位置!土黄色的军装布料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成暗紫色! 撕心裂肺的剧痛这才海啸般袭来!他痛得想要嚎叫,但声音被橡胶面具死死闷住,变成一声沉闷压抑的呜咽。他徒劳地抬起头,透过满是汗雾的玻璃目镜,绝望地看到,又是两道寒芒,带着隐隐的破空之声,冲着自己疾飞而来! 这个日本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就听 “噗嗤”一声, 一把飞刀精准无比地从他防毒面具下方呼吸管与脖颈的缝隙中钻入,深深钉进他的咽喉!彻底扼杀了任何发声的可能! 几乎同时!“咔嚓——噗!” 第三把飞刀带着惊人的力量,狠狠撞碎了他右眼的玻璃目镜!锋利的刀刃混合着玻璃碎片,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瞬间贯穿眼球,深深楔入大脑深处! 日本兵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戴着防毒面具的头颅向后猛地一仰,重重撞在卡车金属挡板上。随即,他的身体顺着挡板软软滑倒,瘫坐在车轮下。只有那被飞刀贯穿的眼窝处,混合着玻璃碴的暗红血液和灰白粘稠物,顺着破碎的目镜框缓缓渗出。 就在第二名鬼子瘫倒的同时,埋伏在四周的几条黑影如同猛虎下山,从灌木、土坎后猛地窜出!邵光宗和邵光祖兄弟俩一个旱地拔葱,直接跳到了车上,三下五除二的将车上的六个人扔下了车。这六个人重重的摔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是茫然的堆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王汉彰等人。 这时候,张先云带着照相机从他们藏身的树林里跑了下来。王汉彰看了秤杆一眼,低声说:“你看住他们,别让他们闹出动静来。先云,拿着相机跟我来!” 两人迅速来到两具日军尸体旁。王汉彰一把扯下军曹头上的防毒面具,将那张被爆头的脸暴露在手电光下。张先云半跪在地,迅速调整焦距光圈,“咔嚓!咔嚓!”连续按下快门,特写其面部、领章、肩章。接着又拍下另一名日军咽喉和眼眶插着飞刀的恐怖死状,以及他们完整的军装。 王汉彰快速摸索两人上衣口袋,果然在内袋各摸出一个硬皮证件夹。打开一看,黑色油印的日文清晰写着:“甲第1855部队”,下方小字:“天津驻屯军给水防疫部”!王汉彰心脏狂跳,这正是他要的证据,小心翼翼将证件收入自己贴身口袋。 “拍车!拍坑!”王汉彰低喝。张先云立刻将镜头对准那辆绿色的三菱卡车——车头、车厢、车牌;接着,手电光颤抖着移向那散发着冲天恶臭的万人坑,强忍着呕吐感,“咔嚓…咔嚓…”记录下这人间地狱的惨状,直到相机发出胶卷用完的“咔哒”空响。 回到卡车车厢的尾部,那几个扔尸体行尸走肉依旧呆坐在地上。他们年龄都在三、四十岁左右,骨瘦如柴,破衣烂衫下露出嶙峋的肋骨和鞭痕。脸上沾满污垢和干涸的血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恐惧,没有希望,甚至连一丝活人的生气都看不到。长期的折磨、饥饿和目睹无尽死亡,早已彻底摧毁了他们的神智,只剩下麻木的躯壳在机械地执行命令。 看着这六个可怜人,王汉彰叹了口气,开口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王汉彰问话时,只有一个人似乎被声音触动,茫然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与王汉彰锐利的目光一碰,如同受惊的兔子,立刻深深埋下头,枯瘦的身体筛糠般抖起来。 王汉彰看着这些活死人,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叹道:“唉…你们…可以走了。” 话音刚落,安连奎一把拽住他胳膊,拉到一旁,声音又急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师弟!放不得!” “怎么呢?”王汉彰扭头看了他一眼,一脸不解的问道。 安连奎继续说:“你看这几个人,眼睛里面已经没有生气,就算放他们走,他们也活不了几天了!最主要的是,放他们走,不出半个小时,他们就会被日本的巡逻队抓住。到时候,咱们可就全都暴露了!” 王汉彰被安连奎的话点醒,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恻隐之心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如此苍白无力。他明白,安连奎是对的。救,救不了。放,更会害死大家。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断:“…那你说,怎么办?全杀了?还是把他们扔在这里不管?” 安连奎摇头,压低声音:“杀?那跟鬼子有啥两样?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四、五里地的山里面,有一处窝棚。那是我们原来淘金时临时的落脚点。那里有我存的干粮,省着点吃,够他们几个人活半年的。至于说以后怎么办,那就听天由命吧!咱们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一世啊!” 安连奎虽然心狠,但这是目前他们唯一能为这几个人做的事情了。王汉彰他们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从日本人的封锁线里撤出去。带着这几个皮包骨头、行尸走肉的人,根本不可能走出去。想到这,他叹了口气,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安连奎点了点头,转身登上了卡车,从驾驶室里找了一根绳子,将那几个人手连手的捆了起来,交给秤杆,说:“一会儿你拽着他们走!” 安排完这几个可怜人,安连奎没闲着,他再次拉开驾驶室门钻了进去。片刻后,拿着一把大号改锥和一卷胶皮管跳下车。他用改锥撬开卡车油箱盖,将胶皮管一端插进油箱深处,另一端放进嘴里猛吸一口!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味瞬间涌入口腔,他强忍着恶心,迅速将胶皮管放低。 “汩汩…汩汩…” 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汽油顺着胶皮管源源不断地涌出。 安连奎招呼张先云:“来,搭把手!” 两人将那两具日军尸体拽到了卡车邮箱旁,安连奎眼神冰冷,毫不犹豫地拿着胶皮管,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汽油,从尸体头部开始,“哗啦…哗啦…”地浇淋下去!粘稠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土黄色的军装,渗入伤口,流进身下的泥土里。浓烈的汽油味暂时压过了尸臭。 “你这是……要放火?”王汉彰皱着眉问道。 安连奎看了他一眼,开口说:“师弟你没怎么在江湖上行走过吧?杀了人,当然要毁尸灭迹!日本人养着大狼狗,那狗鼻子,尖着呢!只要他们把大狼狗牵过来,就算咱们走出去十几里,大狼狗也能顺着咱们身上的味道,死死的咬上咱们!” 听到这番解释,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姜还是老的辣啊!” 安连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师弟,我安连奎混了大半辈子,眼力不差。你是干大事的人!黑风镇这破地方,经过今晚这么一闹,我是待不下去了。金矿…也他妈没命挖了。你要是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手上功夫也还没丢干净,我愿跟着你干!鞍前马后,水里火里,绝无二话!怎么样,师弟给我个痛快话?” 王汉彰正缺人手,尤其缺安连奎这种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老江湖。再说了,如果自己不答应,安连奎把自己扔在这荒山野岭,迟早得被日本人填了万人坑!想到这,他赶紧点了点头,说道:“好!安师兄肯来,我王汉彰求之不得!不过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撤出去,安顿好了再从长计议!……” 安连奎点头,说:“那好,不过咱们不能原路返回!先送这几个活死人去窝棚,然后抄山里的采金小道穿出去,日本子绝对想不到!” 他边说边从兜里摸出一盒印着日本字的火柴,“嚓!” 一声脆响,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跳动。 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抖,燃烧的火柴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那两具浸透汽油的尸体上! “轰!” 一声闷响,如同地火喷发!浇满汽油的尸体瞬间爆燃!刺眼的橘红色火焰裹挟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火苗被强劲的山风拉扯着,疯狂地扭动、咆哮,窜起足足一丈多高!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王汉彰等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那深不见底的万人坑和墨绿色的卡车残影。浓烟带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 王汉彰最后看了一眼这地狱般的景象和冲天烈焰,喃喃自语的说:“这可真是个风高放火天啊!”随即,他狠狠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走!” 第158章 无能的愤怒没有任何意义 天津英租界,马场道79号。一栋红砖砌就、带着白色雕花廊柱的维多利亚式洋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静谧而傲慢。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盛放的月季,与租界外破败的华人区形成刺眼对比。 书房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光线昏暗。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大英帝国版图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味、旧皮具和陈年书籍的气息。 王汉彰身穿灰色长衫,黑色礼帽放在了桌上。他脊背挺直地坐在一张高背硬木椅上,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对面,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詹姆士先生穿着剪裁精良三件套西装,正紧锁眉头,用戴着金丝边夹鼻眼镜的眼睛,一页页地翻看着王汉彰带来的相册。 相册里的内容是黑风岭万人坑的地狱景象——即便是詹姆士这样在中东和欧洲情报界沉浮三十余年、见惯死亡与阴谋的老手,也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生理不适。 被剖开腹部露出死胎的孕妇、被野狗啃噬得只剩半张脸的头颅、拖拽在泥土外的紫黑色肠子、以及无数肿胀变形、表情狰狞痛苦的尸体时……詹姆士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颤抖,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剧烈跳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直冲脑仁。他不得不放下雪茄,用力揉搓着胀痛的太阳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王汉彰将两本日军证件放在了办公桌上,开口说:“詹姆士先生,这是我从运送尸体的卡车司机身上搜出来的证件。这两本证件,可以确定他们的身份。其中一个是叫做龟田的军曹,另外一个则是叫做井下的一等兵。证件显示,他们都隶属于北甲第1855部队,也就是天津驻屯军给水防疫部队。他们在黑风岭干的,就是将生产出来化学武器、细菌武器,在中国人身上进行人体实验!被折磨致死的中国人的尸体,会被他们丢弃在黑风岭的荒山之中,那座万人坑,就是铁证!” 詹姆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头痛,摘下夹鼻眼镜,用丝帕擦了擦镜片,动作缓慢而刻意。他没有看王汉彰,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带着英伦腔调的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王,感谢你…带来的这些…重要的情报。你的勇气和付出,我会如实向上级报告,为你申请应有的…奖励。” 他顿了顿,将眼镜重新戴上,目光似乎才聚焦到王汉彰身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味道说:“好了,如果没有其他事,你可以先回去了。” “回去?不是……詹姆士先生,这么重要的证据,咱们就不会日本人做出点什么反制的措施吗?” 王汉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搞来的情报,在詹姆士这里,就换回来一句轻飘飘的‘我会向上级为你申请奖励的’!这他妈不是开玩笑吗? 给水防疫部队的万人坑,日本人的巡逻队,还有那个葛老三,差点把自己骗到给水防疫部队里面去当‘马路大’! 这都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自己带着这么多的兄弟在万人坑边上折腾了将近一夜,虽然回来之后,自己让所有人都去英国医院里面进行一次全面的检查,但有没有染上日本人生产出来的细菌,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在詹姆士的眼里,难道就只值一个虚无缥缈的奖励吗? 詹姆士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汉彰眼中燃烧的怒火和涨红的脸颊。他缓缓从宽大的皮椅中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壁炉前,背对着王汉彰,看着炉架上有着四只狮子的盾徽,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穿透力:“王,收起你无谓的愤怒。我理解你现在的情绪。说实话,我对日本人这种行为,是极为鄙视的。这简直是……是对人类文明的亵渎!” 他猛地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住王汉彰,一字一句,如同冰锥:“但是!你要清楚,无能的愤怒,是这世界上最廉价、最无意义的东西!它除了让你像个莽夫一样自我毁灭,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他踱步到王汉彰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十足,继续说:“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日本在中国的力量,强大到你无法想象!在东北,他们有十万关东军!在华北,他们有天津驻屯军!在一江之隔的朝鲜,他们有三十万朝鲜军!更何况他们还有亚洲第一的强大海军!一旦战争机器开动,他们强大的运输能力,可以在一周之内,将超过五十万装备精良的军队,投送到中国漫长海岸线的任何一个港口!上海、天津、青岛、广州……任何一处都可能成为登陆点!面对这样的力量,愤怒?谴责?有用吗?” 詹姆士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王汉彰部分冲动的怒火,却点燃了更深沉的不甘和执拗。他也猛地站起身,毫不畏惧地迎上詹姆士锐利的目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先生!我承认日本人船坚炮利!但这个世界,除了枪炮,还有公理和人心!如果他们用中国平民秘密研制细菌武器的罪行被曝光,登上伦敦、纽约、巴黎的报纸头条!让全世界都看到他们在黑风岭造的孽!他们必将成为全人类的公敌!承受千夫所指!这种道义上的打击和孤立,难道不比一颗子弹更有力量?我就是要用新闻这把刀,让全世界看到日本人的暴行!” “幼稚!愚蠢至极!” 詹姆士厉声打断,脸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怒意,“王,你以为那些报纸主编是正义的化身?他们只会权衡利弊!即便有报纸敢登,又能怎样?几句不痛不痒的‘谴责’?对日本人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警惕,更加疯狂地掩盖!”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威胁:“日本人的特务机关早已渗透进中国的方方面面!一旦你试图曝光,他们立刻会顺着线索找到你!到那时——” 詹姆士眼中寒光一闪,“你和你的家人,还有那些跟你去执行任务的人,都将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甚至整个英租界,都会因为你愚蠢的‘正义感’,陷入不可预测的危险和外交漩涡!大英帝国在远东的秩序和利益,绝不容许被这种鲁莽的行动破坏!” 詹姆士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话语中的冰冷和不容置疑更甚:“所以,王,你的想法,你的行动,完全不符合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这种行为,是绝对、绝对不能被接受的。这件事,到此为止!” 利益?大英帝国的利益?王汉彰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万人坑里层层叠叠的尸体,孕妇被剖开的腹部,孩童残缺的肢体…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性命,在英国人的天平上,竟然轻飘飘地敌不过“帝国利益”四个冷冰冰的字?人命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巨大的荒诞感几乎将他淹没。 王汉彰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和怒火都压下去。他再次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直刺詹姆士的眼底,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詹姆士先生,如果我…非做不可呢?” 詹姆士脸上那丝掌控一切的轻蔑冷笑骤然僵住,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鸷。他一边用手指用力揉搓着愈发胀痛的太阳穴,一边用冰冷刺骨、带着赤裸裸威胁的语调说道:“王,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能在英租界里有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你手下那些人能在泰隆洋行里获得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还有你和巴彦广在码头上的生意,这一切,靠的是什么? 詹姆士突然提高了声音,他指了指壁炉上悬挂着的英国皇家徽章,说:“是大英帝国!是帝国的荣光给你带来的庇护!日本人忌惮的不是你王汉彰,是你背后的日不落帝国!如果你一意孤行……” 突然,詹姆士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痛苦和困惑的表情。他指着徽章的手不受控制地垂落下来。 紧接着,王汉彰惊骇地看到——詹姆士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左边歪斜、抽搐,一道晶亮的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从歪斜的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他昂贵的丝质领带上! “呃…嗬…嗬…” 詹姆士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可怕异变,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试图用左手撑住身旁沉重的办公桌边缘稳住身体,右臂却像面条一样软绵绵地垂下。他极其艰难地、踉跄着想转身挪向自己的椅子寻求支撑,但仅仅迈出一步——“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失去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 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歪斜的嘴角依旧流淌着涎水。昂贵的钢笔、烟灰缸被撞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书房里瞬间死寂,只剩下地毯上那具躯体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粗重喘息。 第159章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看到猝然倒地的詹姆士先生,王汉彰楞了一下,随即冲了上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在了客厅宽大的沙发上,手指触到詹姆士颈侧,那微弱的搏动让他悬着的心稍定,但对方口眼歪斜、面如金纸的模样,又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一边拍打着他的脸,一边大声呼喊道:“詹姆士先生,你怎么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詹姆士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终于聚焦在王汉彰脸上。他歪斜的脖颈极其费力地点了点,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去...医...院...快...快...” “去医院是吗?你别慌,我这就带你去!”王汉彰毫不犹豫,一把将詹姆士抄起,几乎是扛在肩上,一溜小跑冲出洋楼。门外停着王汉彰刚刚开来的的雪佛兰轿车,他用脚尖灵巧地一勾,车门应声而开。他小心地将瘫软的詹姆士塞进后座,自己也像泥鳅般滑进驾驶位。引擎发出暴躁的嘶吼,雪佛兰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冲向英租界心脏地带——马大夫纪念医院! 二十分钟后,雪佛兰一个急刹停在马大夫医院门口。王汉彰招呼着门口的担架员,一行人七手八脚将詹姆士抬进了抢救室。当值班医生得知这位口角流涎、半身不遂的病人竟是英租界警务处的高级官员时,气氛瞬间紧绷。 很快,十几名白大褂神色凝重地围拢在病床前,听诊器、压舌板、小手电轮番上阵,夹杂着快速而低沉的英文术语交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王汉彰被礼貌而坚决地挡在门外,只能透过门缝的间隙,看到攒动的人头和詹姆士那张在无影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的脸。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趁着医生会诊的功夫,他快步找到医院办公室,借了部电话,拨通了泰隆洋行的号码。“喂!告诉高森和许家爵!让他们俩放下手里所有事,立刻!马上!开车到马大夫纪念医院来!快!” 他简短急促地下达命令,不容置疑。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嘎吱停在医院门口。车门还没停稳,许家爵就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脸上血色全无,带着哭腔扑到王汉彰跟前:“彰哥!出…出嘛大事了?电话里也没说清,谁…谁不行了?!” 王汉彰把他们俩拉到了背静之处,低声说:“是詹姆士先生,刚才我去他们家,跟他汇报黑风岭的事儿,说着说着,他的嘴突然就歪了,整个人栽在地上,幸亏地上有地毯,要不非得摔出个好歹来!二子,你赶紧去英租界戈登堂,到二楼警务处找戴维斯处长,你告诉他詹姆士先生中风了!” “好嘞,我这就去!”说着,许家爵转身就往医院外面跑。 看着许家爵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王汉彰转过头来,对高森低声说:“森哥,你带着几个可靠的人,把泰隆洋行仓库里面咱们存的货都转移到巴彦广的仓库里面去!詹姆士这一病,还不知道能不能好。他万一要是不行了,新上来一个头头,恐怕咱们的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舒服了!” 听到王汉彰的这番话,高森面色一紧,低声说:“詹姆士先生到底怎么样?厉害吗?要是不行的话,我认识一个中医大夫,听说治中风有一手绝活。” 王汉彰眼神闪烁了一下,叹了口气,说:“这中风,好了,看着跟没事人一样,不好,半边身子就废了!先看看西医怎么说,实在不行,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再说找你说的那个大夫!行了,医院这边你别管,我交代你的事,立刻!马上去办!还有,告诉秤杆,洋行里的大小事让他先支应着,有嘛风吹草动的,立刻派人到医院找我!” 话音刚落,医院的门口跑出来一个小护士,看到王汉彰正在跟高森说话,她冲着王汉彰大声喊道:“你!那个穿长衫的!快过来!医生叫你!…………” 王汉彰用力拍了拍高森的肩膀,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慌乱的说道:“记住!回去先办仓库的事!万事小心!”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跟着护士,快步走进了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抢救室。 嘱咐完高森之后,他跟着护士来到了詹姆士先生的病房。看到王汉彰走了进来,一个大鼻子的外国大夫开口说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呃……这是我的上司!他在天津没有亲人,您有什么问题跟我说就行!”王汉彰连忙说道。 外国大夫点了点头,摘下了口罩,用一口蹩脚的中文说道:“通过我们目前的检查,这位先生应该是患上了‘apoplexy’,呃……也就是……” “脑中风!”王汉彰知道,这个洋大夫不知道英文的术语如何翻译成中文。 洋大夫点了点头,继续说:“是的,脑中风!造成这种病的原因,是因为脑部血液淤积,压迫脑组织,造成他面部偏瘫,半侧身体没有知觉。这位先生的症状不算太严重,根据‘四体液理论’,要立刻进行放血疗法进行治疗。只要排出多余血液,减轻脑部压力,他完全可以恢复正常的。但是这种操作有一定的风险,所以要有人替他来签字!年轻人,你可以签这个字吗?” 放血疗法?这是什么操作?听上去似乎不是很靠谱的样子。但看这位洋大夫的脸色,如果不尽快治疗,詹姆士先生很可能小命不保啊!可签了字,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自己那可是要负责任的!想到这,他开口说:“那个……我能进去看看詹姆士先生吗?” 洋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说:“好吧,你可以进去看看,但时间不要太长!” 抢救室里,灯光惨白。詹姆士躺在窄小的病床上,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三件套西装被胡乱扒下,像团破布般揉皱扔在墙角。他只盖着一条薄薄的白布单,裸露的皮肤在冷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一个护士正用一把明晃晃的刮刀,“嗤嗤”地刮着他鬓角的头发,露出青白的头皮。 看到王汉彰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詹姆士浑浊的眼珠里陡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被布单遮盖的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试图挣扎。 王汉彰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紧紧握住詹姆士那只还能微微动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黏腻。他俯下身,凑到詹姆士耳边,用极低但清晰的声音说:“詹姆士先生,大夫说您是‘脑中风’,情况不是太严重。他们要用一种叫‘放血疗法’的法子,说放了淤血就能好。只是…这法子听着有点险,您…您愿意让他们试试吗?” 詹姆士说不出话,但那双充满恐惧和恳求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汉彰,歪斜的头颅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点着! 看到这反应,王汉彰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签字,让他们马上给您治!早治早好!” 他大步走出抢救室,迎上那位大鼻子洋大夫探询的目光,说道:“大夫,詹姆士先生同意治疗。字,我替他签!” 他语气斩钉截铁,接过护士递来的文件,在冰冷的纸张上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留下一个沉重而潦草的墨痕。洋大夫接过文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推开了抢救室的门。那扇厚重的白色木门在王汉彰眼前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王汉彰没有走,而是站在了抢救室的门口,打算看看这个放血疗法到底是怎么个事。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那洋大夫从一个打开的消毒盒里,取出一柄寒光闪闪、形如柳叶的锋利小刀,刃长不过寸许,倒真像南市三不管杂耍艺人用的飞镖。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在詹姆士鬓角青筋暴起的太阳穴附近用力按压了几下,似乎在寻找下刀的最佳位置。王汉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洋大夫手腕猛地一抖,刀光如电般闪过! ‘嗤啦!’一声轻响,锋利的刃口精准地划了下去!看这手法,和前清净事房的小刀刘有一拼! 当然了,这一刀只是划破了皮肤下面的颞浅静脉,可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密集,这一刀下去,血‘呼’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王汉彰当场就看傻眼了。这样的场面,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过年,老娘在院子里面宰鸡!王汉彰记得清楚,当时老娘也是用一把小刀,割破鸡脖子,滚烫的鸡血“呼啦”喷进粗瓷海碗里,那鸡还扑棱着翅膀,爪子在空中徒劳地乱蹬,那场面即血腥,又恐怖! 此时此刻,眼前的詹姆士,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正像极了那只待宰的年鸡吗?可两个实习大夫和护士死死的按住了他的身体和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洋大夫看也不看喷涌的伤口,又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用镊子夹起一个点燃的酒精棉球,在罐内飞快地燎烤几圈,趁着热力未消,“啪”地一声,精准地扣在了太阳穴的伤口上! 王汉彰可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大眼了!只见伤口里面的血瞬间被火罐嘬了出来,十几秒钟的时间,整个罐子就被粘稠的黑紫色血液填满了大半! 洋大夫一边摸着詹姆士的颈动脉,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大约过了一分钟,詹姆士原本因痛苦和缺氧而涨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可这个洋大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助手说道:“唔……脑部的充血已经被释放出来,你看他的脸色,由刚才病态的潮红转为安详的苍白,身体的痉挛也停止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需要的是静养恢复。当然,病人如果恢复躁动,那就需要重复放血以巩固疗效……” 王汉彰站在门外,听的是七窍生烟!我去你妈了个大血逼吧!还他妈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詹姆士那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出气多进气少,这他妈哪是好转?分明是血快流光了!快要咽气了!再让这洋屠夫来一次,詹姆士就得跟老娘手下那只年鸡一样,活活把血流干蹬了腿! 想到这,王汉彰猛地撞开抢救室的门,几步冲到病床前,一把推开还按着詹姆士的医生和护士!他俯身凑近詹姆士惨白如纸的脸,盯着那双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生!不能再让他们治了!再治下去,您这条命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您要是信得过我王汉彰,就眨眨眼!我立马带您走,找个真正能救命的大夫去!” 此时,詹姆士的意识已如风中残烛,游离在失血昏迷的边缘。但王汉彰的声音,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穿透了无边的黑暗。他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眼皮沉重地、却是无比清晰地——用力眨了一下! 王汉彰臂猛地发力,将詹姆士绵软的身体整个抱起! “嘿!你要干什么?!放下病人!你这是谋杀!快拦住他!”洋大夫这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嘶吼着扑上来。旁边的护士也发出刺耳的尖叫。 王汉彰充耳不闻,用肩膀狠狠撞开试图阻拦的实习医生,抱着詹姆士,像一尊杀神般,在众人惊骇的目光和混乱的呼喊声中,大步流星冲出了抢救室,冲出了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医院大楼! 第160章 我不是那种人 北宁铁路边的芦庄子,街巷狭窄,烟火气混杂着淡淡的草药香。一间挂着“津门保生堂”木匾的诊所之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詹姆士躺在病床上,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正闭目凝神,三指搭在他的腕间。 这位姓贺的老中医眉头先是紧锁成川字,面色沉郁如阴云密布,诊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站在一旁的王汉彰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低声探问:“贺先生,您看……” 话刚出口半句,贺大夫猛然睁开眼,两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扫来,硬生生将王汉彰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贺大夫不言不语,闭上眼帘,指尖在詹姆士寸关尺三脉上细细体察、推寻。良久,他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脸上阴霾尽散,恢复了那份古井无波的从容。 他缓缓收回手,捻着颌下银须,目光平和地转向王汉彰,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兄弟,莫慌。这位先生的病,在咱们医理上唤作‘卒中’,俗话叫中风。究其根底,是体内气血运行骤然逆乱,如同江河决口,一股脑儿往脑窍里涌,又恰逢风邪乘虚作祟,这才闭阻了清窍,令肢体、言语失了灵便。万幸啊……”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继续说:“你送来得还算及时,这脉络虽被冲撞,却未彻底壅塞断绝,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王汉彰紧绷的心弦刚松了半分,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却见贺大夫面色又凝重起来,忧心忡忡的说道:“只不过……唉!之前那西洋庸医的鲁莽之举,却是雪上加霜,伤了这位先生的根本元气啊!” 贺大夫指着詹姆士头上的伤口,一脸痛惜的说道:“你看此处。太阳穴周遭,乃是‘少阳经’巡行之地,好比滋养脑窍这条大河的源头闸口,全赖气血温煦濡养。他们这一刀放血,如同闸门被强行破开!看似泄了洪,实则流走的何止是血?更是人身赖以生存的‘阴精’与‘元气’!这位先生年过半百,本就有些肝肾阴虚,好比一棵根基已不甚稳固的老树。经此一劫,气血大亏,犹如根基又被狠狠掘去一截,门户洞开,那风邪岂不更容易长驱直入?犹如破屋又逢连夜雨,墙倒众人推……此后的调养,恐怕要格外费些周章了。” 王汉彰赶紧站起身来,连忙抱拳,言辞恳切的说道:“贺大夫,咱们是慕名而来,知道您老有压箱底的灵丹妙药。求您务必施以援手,救我们先生一命!诊金药费,您尽管开口,绝无二话…………” 贺大夫摆摆手,神色肃然:“医者父母心。凡踏入我这保生堂的病人,无论贫富贵贱,老朽皆一视同仁!这位先生的脉象沉细如丝,舌苔淡白无华,皆是气血两亏的明证。所幸中风本症尚不算极重,好比江河虽起波澜,堤坝尚未全溃。当务之急,非是再去‘堵截’或‘疏泄’,而是要赶紧将那泄掉的根本——气血,给培补回来!如同为那摇摇欲坠的老树培土固根,浇水养源。待根基稍稳,再徐徐梳理脉络中残留的瘀浊,导引气血重归其道,风邪失了依凭,自然也就消散无踪了。” 说罢,贺大夫走到诊案前,铺开宣纸,饱蘸浓墨,悬腕提笔,一边龙飞凤舞地书写药方,一边对王汉彰温言道:“小兄弟,你且放宽心。此病来势虽凶险,但只要调养得法,便如春日暖阳融解寒冰,虽缓却定能见效。切记,往后万万不可再用那等耗气伤血的虎狼之法。人之躯体,如同精瓷,需得轻拿轻放,温养才是长久之计。好了,拿着方子,速去抓药吧。” 王汉彰恭敬地接过药方,飞快扫了一眼,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当归、熟地、枸杞、杜仲、黄芪、党参等一大串滋补气血的药材。他心头猛地一跳:詹姆士先生眼下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再灌下这么多大补猛药,岂不是火上浇油? 他抬起头,皱着眉问道:“贺先生,这……这么多大补之物,他眼下这身子骨,能承受得住吗?会不会……虚不受补,反而坏事?” 贺大夫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捻须微笑道:“哦?难得你竟也略通些药性。用药之道,岂可一概而论?关键在于辨明病人‘气血阴阳’亏在何处,‘正邪’之势孰强孰弱。如同田间禾苗缺水,有的是天干地燥,需引水灌溉;有的是沟渠壅塞,需疏通导流;还有的是水涝成灾,反需排涝泄洪。补,亦需对症!此方看似峻补,实则是针对他此刻气血暴脱、根基动摇的急症,以温润厚重之品,徐徐填补其亏损,固其根本,乃是‘塞流固脱’之法。内有熟地、枸杞滋肾水以涵木,当归、黄芪补气血而通脉,佐以杜仲强筋骨,党参益元气,君臣佐使,配伍精当,正合其‘虚在根本,邪乘虚入’之病机。你只管放心去抓药便是。”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自信的说:“当然,单靠汤药犹显不足。这位先生还需辅以针灸,通经活络,唤醒蛰伏之气血。再配合老朽独门的推拿手法,舒筋理气。如此三管齐下,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令其恢复如常,老朽还是有把握的!去吧,莫再迟疑。” 事已至此,王汉彰也只能压下疑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拿着方子匆匆出门抓药。约莫一个小时之后,他拎着几大包捆扎整齐的药材回到保生堂。刚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得差点把药包扔在地上! 刚才还瘫软如泥、气若游丝的詹姆士先生,此刻竟已端坐在一张硬木靠背椅上!虽然身上、头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细如牛毛的银针,看上去颇为吓人,半边脸依旧歪斜着,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然恢复了神采!看到王汉彰进来,他甚至努力地歪了歪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在打招呼。 “这……这……这,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王汉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丢下药包,一个箭步冲上前,要伸手去扶他躺下。 “且慢!”贺大夫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万万不可强行让他躺卧!中风之后,除汤药通络、针灸激穴之外,更要鼓励他尽早活动肢体!气血贵在流通,久卧不动,经络愈发壅滞,恐成终身痼疾,悔之晚矣!” 他走到詹姆士身边,在詹姆士僵硬的肩臂、腰腿上推拿按摩,一边示范一边对王汉彰讲解:“你看,此处是肩井穴,需用揉法,力道要透。这曲池穴,当用点按,引气下行;腿上的足三里、阳陵泉,乃强筋健骨要穴,需配合揉捏……记住这手法要领,回去之后,每日早晚,各为他按摩一次!贵在坚持!” 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洒进诊所,将人影拉长。贺大夫一一取下詹姆士身上的银针。短短一下午,奇迹发生了!那个被王汉彰如同抱着一具沉重躯壳般送进来的詹姆士,此刻在王汉彰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竟能颤巍巍地、一步一顿地向前挪动了!虽然步履蹒跚如婴儿学步,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需要王汉彰几乎承担他大半的重量,但这已是天壤之别! 王汉彰小心翼翼地将詹姆士扶到一旁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银元券,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放在诊案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贺大夫!您……您真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神医!我替我先生,叩谢您救命之恩!”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贺大夫连忙虚扶一把,捻着他那撮山羊胡,淡然一笑:“悬壶济世,份内之事,何须言谢。回去之后,谨记医嘱:汤药务必文火慢煎,趁温热服下,凉则药效大减!早晚按摩,一日不可懈怠,否则前功尽弃!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此乃至理。针灸疗程未毕,明日午时,阳气最盛,风邪难侵,你需准时送他前来复诊。可都记下了?” 王汉彰连连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 贺大夫再次温言叮嘱:“好,带这位先生回去静养吧。饮食务必清淡,忌油腻生冷。” 回到马场道79号时,暮色已深,华灯初上。偌大的房子里,往日只有詹姆士一人居住,此刻更显空旷寂寥。以他现在的状况,再让他一个人住,肯定是不行了。王汉彰给许家爵打去电话,让他赶紧去找两个老妈子,再找一个男仆来。 不得不说,许家爵搜集情报没戏,办这种事还是挺在行的,晚上七点半,他便领着两个穿着干净布衫、面相敦厚的中年妇人,和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颇为沉稳的男仆,匆匆赶到了。 王汉彰立刻分派任务,一个老妈子去厨房,按贺大夫吩咐熬药,注意火候。另一个去做些清淡易消化的晚饭。男仆则负责贴身伺候詹姆士的日常起居,端茶倒水,扶起扶坐,务必小心谨慎。 一番忙碌,直到晚上九点,詹姆士服下汤药,在男仆的帮助下洗漱完毕躺下,这兵荒马乱的一天才算暂时尘埃落定。 王汉彰没有离开,他拖过一把椅子,在詹姆士的床边轻轻坐下。床头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床上的詹姆士并未入睡,他侧着头,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蓝眼睛,透过昏黄的灯光,长久地、复杂地凝视着王汉彰写满疲惫侧影。良久,他才艰难地翕动着嘴唇,发出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声音:“王…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嘛?”王汉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嘛也不为啊!你病了,跟前又没有个亲人,我肯定得管你啊!再说了,你还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就看着你倒在地上不管?我王汉彰不是那种人!” 詹姆士的瞳孔微微一缩,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可是……在那之前,我甚至还想开除你!你真的不恨我?” 王汉彰这才恍然大悟,詹姆士原来是纠结着在他发病之前,二人之间激烈的言语冲突。他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别多想,公是公,私是私。等你病好了以后,你要是还想开除我,我也毫无怨言!行了,别胡思乱想了,赶紧睡觉吧…………”说着,王汉彰关掉了床头的台灯,自己则走到了沙发前,合着衣服躺了下来。 第161章 静园的异动 春去夏至,转眼之间时间已经到了七月,蝉声织成密网,把暑气缠得愈发浓稠。三个月的光阴已悄然滑过。这三个月的时间里,王汉彰一直住在詹姆士先生的家里,每天早晚一次为他按摩,中午开车带他到保生堂去扎针灸!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詹姆士先生已能丢开拐杖,步履虽不及往昔矫健,却也能自如地在庭院中踱步,重现了几分昔日英租界警务处副处长的沉稳气度。 进入七月后,南开大学放了暑假。赵若媚原本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再去泰隆洋行兼职,赚钱是次要的,主要是想见到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身影。然而,一连多日,她在洋行里连王汉彰的半个影子都没摸着。打听之下,也只得到些语焉不详的“外出办事”。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狐疑,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她的心头。女孩子特有的敏感和那句“女人怀疑男人外面有人时,就会化身为福尔摩斯”的俗谚,在她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赵若媚咬咬牙,生平第一次做起了“盯梢”的勾当。凭着几分机灵和运气,她竟真的尾随着王汉彰,一路摸到了马场道这片静谧而显贵的洋楼区。 当那栋气派的红砖小洋楼闯入眼帘时,赵若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井。阳光下,红砖外墙泛着沉稳的光泽,修剪齐整的草坪,进出忙碌、穿着整洁布衫的老妈子,还有那个在庭院里一丝不苟侍弄花草的中年男仆……更别提停在院中那辆锃亮的高级轿车。 这一切都无声地昭示着:这座宅邸的主人,非富即贵。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了出来:这难道是哪个下野的督军府邸?或是哪位北洋遗老的公馆?王汉彰他……莫不是攀上了什么高门大户的小姐,吃上了软饭? 此时,二楼临窗的位置,詹姆士正扶着窗沿,一丝不苟地进行着腿部力量的恢复性锻炼。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庭院外,瞬间就捕捉到了铁栅栏旁那个形迹可疑、神情恍惚的年轻姑娘。几十年刀尖舔血的情报生涯,早已将“警惕”二字刻进了他的骨髓。他眼神一凝,没有惊动任何人,动作轻捷地闪身进入内室。 片刻后,他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亚麻便服,将一支小巧的勃朗宁手枪稳妥地藏进后腰,悄无声息地从洋房后门溜出。他像一个出来透气的邻家外国老翁,沿着树荫遮蔽的小径,慢悠悠地绕了一个大圈,最终状似无意地踱步到赵若媚身后不远处。 他佯装欣赏路边的月季,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将观察着这个姑娘。她的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脸上犹带着未脱的稚气和书卷气。衣着是时下女学生流行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洗得干干净净,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鞋,鞋跟磨损处擦得很仔细。她双手不安地绞着一个小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里混杂着焦虑、委屈和一丝倔强。 干了一辈子情报工作的詹姆士一看就能看看出来,这个姑娘没有受过专业盯梢训练,紧张感源于情绪而非任务。她的气质干净,带着一种典型城市中产家庭培养出的、未经世故打磨的纯粹。詹姆士那颗因职业本能而悬起的心,缓缓落回了实处。威胁解除。那么,这个姑娘徘徊在此的唯一理由……詹姆士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显然是冲着王汉彰那小子来的。 他不再犹豫,从容地踱到赵若媚身后,用带着英国腔调的、还算流利的中文突然开口:“小姐,你是在等王汉彰吗?” 赵若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看清眼前是一位面容和善、鬓角微霜的外国绅士时,她眼中的惊惧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添了几分警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您……您是谁?”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是英租界警务处的副处长,我叫詹姆士。或许,你听王汉彰提起过我的名字!”詹姆士毫不掩饰的说道。 “詹姆士?” 赵若媚喃喃重复着,去年寒假在泰隆洋行兼职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她确实远远见过这位洋行幕后的大人物几次,只是时隔数月,加上詹姆士大病初愈,气色体态都与印象中那位威严的洋人高官有所不同,她才一时没能认出。此刻仔细端详,那熟悉的轮廓和眼神渐渐清晰起来。 “啊!是您!詹姆士先生!” 她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为自己的失礼和之前的臆测感到羞愧,“真对不起,我刚才没认出您来。您……您住在这里?” 她指了指眼前的红砖洋楼,语气小心翼翼。 “是的,我住在这里。” 詹姆士点点头,笑容更盛,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天气太热了,别在外面站着。进来喝杯咖啡吧?王出去办点事,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詹姆士的邀请,让赵若媚有一丝犹豫。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他本能地感到一丝犹豫和潜在的危险。詹姆士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顾虑,不着痕迹地补充道:“家里有两位女佣正在准备午餐,她们做的黄油曲奇味道很不错,或许你可以尝尝看?顺便也帮我品鉴一下,她们新煮的咖啡豆是否够香醇?” 他故意提及家中还有其他人,巧妙地打消了赵若媚的疑虑。 “那……那就打扰您了。” 赵若媚定了定神,礼貌地点点头,跟在詹姆士身后,第一次踏入了这座曾让她充满负面想象的红砖小楼。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高大的落地窗垂着白色纱帘,将灼热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光影。詹姆士请赵若媚在舒适的沙发上落座。很快,一位老妈子便端上了精致的骨瓷茶具,里面是香气四溢的咖啡,旁边配着一碟金黄酥脆的黄油曲奇。 詹姆士自己则要了一杯红茶,轻轻搅动着银勺,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这位仍带着些许局促的姑娘,用一种近乎拉家常的平缓语气,讲述了三个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中风,以及王汉彰如何不眠不休、如同对待至亲般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点点滴滴。 说到动情处,这位在谍海风云中浮沉了一辈子、见惯生死离别的老牌特工,声音竟有些微的凝滞。他端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啜饮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赵若媚倾诉:“那一刻,躺在冰冷的地毯上,看着天花板旋转……我以为,我的生命就要终结在这座异国的房子里了。呵……命运真是奇妙。我怎么也想不到,最终将我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会是王汉彰。” 他顿了顿,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赵若媚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近乎父亲般的柔和,“我这一生,有过两次婚姻,却始终没有儿女的缘分。在我心里,王汉彰……他就像是上帝补偿给我的一个儿子。” 话音未落,客厅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紧接着,王汉彰那熟悉的、带着一丝急切的大嗓门由远及近地响起:“詹姆士先生!宫岛街那边,静园有情况!最近几天……”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定在了客厅入口处。当他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人时,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取代,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若媚?!你……你怎么在这儿?” 赵若媚原本正沉浸在詹姆士讲述的故事带来的震动中,心头五味杂陈。此刻看到王汉彰这副表情——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惊喜,反而像是她闯了什么大祸、碍了他什么大事似的,甚至那语气里还带着点嫌弃? 一股委屈和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她小嘴一撅,下巴微扬,气鼓鼓地瞪着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还以为……”她故意顿了顿,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以为你攀上了哪个督军府上的千金小姐,真吃上软饭了呢!” “什么督军家的千金小姐?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我是吃软饭的人吗?詹姆士先生病还没好利索,你别跟这添乱!快走,快走,等我忙完了这一阵,我再去找你!”王汉彰有极其重要的消息要向詹姆士汇报,赵若媚在这里,显然是碍事了。 “王!” 詹姆士适时地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瞬间化解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是我邀请赵小姐进来坐坐,等你的。赵小姐非常出色,对中国古典诗词的见解独到,和她聊天是件很愉快的事。” 他转向赵若媚,语气温和而自然,“赵小姐,能再请你帮个忙吗?去厨房告诉李妈一声,午餐煎蛋的时候,请她务必少放些盐。” 赵若媚是何等机灵的人儿,立刻明白了詹姆士的用意。她立刻站起身,脸上恢复了些许俏皮,爽快地应道:“好的,詹姆士先生,我这就去告诉李妈!” 说完,步履轻快地朝厨房方向走去。 待赵若媚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厨房的走廊转角,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詹姆士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恢复了情报头子特有的冷峻和锐利,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目光如电般射向王汉彰:“说,静园怎么了?” 王汉彰也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凑到詹姆士近前,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我们在日租界宫岛街静园对面,安插的那个‘卖烟小贩’,这几天回报异常。静园里面,频繁有生面孔出入!看那做派、衣着,还有偶尔漏出的几句鸟语……倍儿像日本人!” “静园?小皇帝溥仪的住所?日本人?” 詹姆士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关于这位末代皇帝的情报:1924年11月5日,溥仪被冯焕章的国民军赶出紫禁城后,先是在其父载沣的醇亲王府短暂栖身,随即仓皇逃至天津,最初栖身于前湖北提督张彪的“张园”。蛰伏四年后,才又搬到了相距不远的宫岛街70号这座名为“静园”的宅邸。 住进静园后,溥仪对外宣称“静以养吾浩然之气”,一副闭门谢客、不问世事的姿态。然而,根据情报显示,这位“逊帝”暗地里从未停止活动,他秘密联络着散落各地的遗老遗少、失意军阀,甚至试图勾结外国势力,复辟的野心从未真正熄灭! 只是北伐成功,国民政府形式上统一全国后,复辟清室早已是痴人说梦,成了一条死路。前一阵子,确实风闻溥仪有出国“游学”的打算,似乎是想离开这个政治漩涡。可如今,“游学”的消息杳无音信,静园反而与日本人频频接触?这小皇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难道想……引狼入室?!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詹姆士心头弥漫开来。他眼神锐利如刀锋,声音如铁的说道:“加派人手,盯住静园!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不惜代价,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弄清楚小皇帝和日本人究竟在密谋什么!” 第162章 逊帝的野望 自打1912年2月12日那个寒冷的冬日算起,末代皇帝溥仪脱下龙袍,退下宝座,至今已近二十个春秋。 然而,时光的流逝并未冲刷掉“皇帝”二字在神州大地,尤其是广袤乡野间烙下的深刻印记。这份沉甸甸的影响力,根植于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自秦始皇扫六合、定乾坤,建立第一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到隆裕太后抱着溥仪在养心殿颁布退位诏书,帝王制度如同一条巨龙,盘踞在这片土地上整整两千一百三十三年!其岁月之悠长,远超溥仪逊位后的这短短二十年。 两千年的皇权浸染,早已将“真龙天子”、“君权神授”的观念,如同基因般刻入了数十代人的骨髓深处。即便到了所谓“民国”的年月,在无数闭塞的村庄、田间地头,仍有大把的老农固执地相信,眼下这打来打去的“国民政府”,不过是群草寇搭的戏台子,等他们自己打得精疲力尽、头破血流了,最终还得是那紫禁城里的“真命天子”出来收拾残局,重整山河。 这份近乎本能的“盼皇”心态,又被民国建立后的连年战祸浇灌得愈发茁壮。张大帅打吴大帅,段大帅打曹大帅……北洋的戏台刚塌,蒋总司令又粉墨登场。可这光头上来又如何?与李德邻斗,同冯焕章争,更和那燎原的赤军战火不休!偌大的中国,何曾有过一日真正的安宁? 王汉彰在码头上听那些苦力们抽着旱烟叹气:“这世道,操他娘的,连前清那会儿都不如哩!好歹那会儿,皇帝老子坐镇北京,咱心里还有个主心骨呢……” 更何况,溥仪退位时,并非一无所有。那份白纸黑字的《清室优待条件》,曾是他最后的体面与保障:条件中规定,溥仪保留 “皇帝” 尊号,民国政府以 “外国君主之礼” 相待,在外交场合使用 “大清皇帝陛下” 称谓。每年拨付四百万两白银(后折合四百万银元)作为皇室开支,维持紫禁城、颐和园的皇家气派。清朝历代帝王陵寝由民国政府设卫兵保护,德宗崇陵未完工程由民国出资续建。这优厚的条件给清室留足了颜面,也给遗老遗少们留了个念想。 然而,这一切在1924年那个深秋被冯玉祥的“逼宫”彻底撕碎。溥仪仓皇逃离紫禁城,“皇帝”尊号被废,年俸骤减至区区五十万,两座皇家园林也收归国有。 更令人发指的是四年后的1928年7月。时任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军长的孙殿英,悍然以“军事演习”为名,封锁清东陵,用炸药炸开了乾隆皇帝的裕陵和慈禧太后的定东陵!奇珍异宝被洗劫一空,帝后尸骨遭践踏抛散!消息传出,举国哗然!各界人士痛斥此乃“刨坟掘墓”、“丧尽天良”的兽行! 南京政府迫于舆论压力,装模作样地派阎锡山、商震查办。可孙殿英早已将盗得的稀世珍宝——慈禧口中那颗夜明珠献给了宋美龄,乾隆的九龙宝剑送给了戴笠,翡翠西瓜孝敬了宋子文……一番上下打点,惊天大案竟不了了之!孙殿英不仅逍遥法外,反而步步高升,官至安徽省主席! 东陵浩劫,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南京政府的脸上,将其“信义”二字击得粉碎。民间失望透顶,而作为这场劫难最直接、最屈辱受害者的溥仪,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悲剧色彩,意外地收割了一波同情。他那“逊帝”的名头,在暗流涌动中,竟隐隐有了几分“悲情英雄”的味道,威望不降反升。 王汉彰靠在冰冷的日租界大和公园凉亭柱子上,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些念头。夜风带着暑气,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这样一个溥仪,一个背后站着庞大遗老集团、在民间仍有相当号召力的“逊帝”,如果他此刻正与虎视眈眈的日本人勾连,意图借助东洋人的刺刀重登帝位……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一旦他登高一呼,应者很可能云集!虽然对王汉彰个人而言,谁坐龙椅或许差别不大,但一想到这消息一旦成真,必将点燃的战火,那些在军阀混战中早已流干了血泪的底层百姓,又将坠入怎样的人间地狱?兵戈再起,生灵涂炭! 光是想到这一点,王汉彰就觉得背脊发凉。必须!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不惜一切代价,撬开静园那紧闭的大门,弄清楚溥仪和日本人到底在密谋什么! 晚上七点,与静园仅一路之隔的大和公园。一座日式风格的木质凉亭里,王汉彰和赵若媚并排坐着,两人都穿着深蓝色、立领铜扣的日本青年学校校服。从远处看,像极了一对在夏夜公园里幽会的日本学生情侣。然而,王汉彰的目光,却穿透朦胧的暮色,牢牢锁定在马路对面那座戒备森严的宅邸——静园。 静园始建于1921年,原是北洋政府驻日公使陆宗舆的私产。主楼是一座气派的西班牙风格三层洋楼,红瓦黄墙,最显眼的是那一二层之间连续拱券构成的宽阔外廊。 此刻,就在那外廊上,影影绰绰可见数条精悍的身影在来回逡巡,步履沉稳,眼神警惕——那都是溥仪从紫禁城里带出来的前清大内侍卫! 静园入口处,同样肃立着几名身穿黑色紧身短打、腰挎短刀的侍卫,如同门神。但这还不够!日本租界当局,以“保护清朝皇帝安全”为名,派出了日本警察署的白帽警察,在静园门口设岗。 日本天津驻屯军也如法炮制,派出了戴着白箍袖标的宪兵,荷枪实弹,在静园门前拉起了警戒线!任何试图靠近、甚至只是稍作停留的行人,都会立刻遭到日本警察和宪兵凶狠的呵斥与驱赶! “喂!”赵若媚用手肘轻轻捅了捅王汉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不满,“你到底带我过来干什么?这身衣服难看得要死,布料又糙又闷,穿着浑身刺挠!还非得坐在这喂蚊子!”她烦躁地拍了一下叮在小腿上的花蚊子,白皙的皮肤上立刻鼓起一个红点。 王汉彰出发前并未向她透露今晚行动的具体目标。以赵若媚的聪慧,隐约猜到他可能是要干什么大事。起初,这想法还让她带着点冒险的兴奋感。可在这蚊虫肆虐、闷热潮湿的凉亭里枯坐了半个多钟头,除了喂饱蚊子,什么也没发生,那点可怜的兴奋早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满心的不耐烦和归心似箭。她现在只想立刻脱下这身别扭的校服,冲个凉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 赵若媚不知道的是,王汉彰今晚的目标,是静园里那位专门为溥仪制作西点的点心师傅!此人原先是英租界皇宫饭店的西点主厨。溥仪携皇后婉容去尝过几次,对其手艺赞不绝口,便重金将其“请”进了静园,成了御用点心师。 静园里的工作人员,绝大多数是溥仪从紫禁城带出的旧人,对“皇上”死心塌地,绑了也无用。唯有这位点心师,是在天津本地招募的,理论上是最薄弱的环节。只是,一个做点心的,能知道多少核心机密?王汉彰心里也没底,但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突破口。 静园附近不止他们两人。特别第三科的精干力量几乎倾巢而出,化整为零,散布在静园周围。有的扮作拉胶皮车的苦力,蹲在街角假寐,有的成了卖香烟的小贩,挎着木匣子在附近兜售,目光却不时瞟向静园大门,还有的夹着报纸,在路灯下装模作样地翻阅,耳朵却竖得老高。所有人都像上紧的发条,只等那位西点师走出静园的那一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愈发深沉,宫岛街上的行人逐渐稀少。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拉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寂。王汉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意识到,自己手下这些人如果继续在静园附近徘徊,迟早会引起那些日本警察和宪兵的警觉。风险太大了! “走。”王汉彰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失望。他拉起赵若媚的手,两人像普通散步晚归的学生,缓缓走出大和公园。 经过公园门口那个卖香烟的“小贩”时,王汉彰做了个极其隐秘的手势。“小贩”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迅速合上装着香烟的木匣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紧接着,附近“拉胶皮的”、“卖报纸的”也仿佛收到了无声的指令,各自收拾家伙,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危险区域。 王汉彰牵着赵若媚,沿着静园对面的人行道慢慢走着。看来今晚的行动注定流产了。或许那位点心师傅今天压根没来静园?又或者,因为最近风声太紧,静园内部下了禁令,所有人都被要求留宿园内? 就在两人走到静园侧门附近,王汉彰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寂静的夜色中,突然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吱呀——”声! 静园侧边那扇厚重的黑色小铁门,竟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映出一个身影。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头上扣着一顶半旧的瓜皮小帽,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侧身从门里钻了出来。 在他身后,门内的阴影里,矗立着一个极其魁梧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深色暗花绸缎的马褂,几乎绷不住他那身宽体胖的架子。一张圆胖的脸上堆着横肉,腮帮子鼓胀,眼神在门廊灯下显得阴沉而警惕,正冷冷地注视着门外的老头。 那蓝衫老者甫一出门,立刻转身,脸上堆起一种近乎谄媚的、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容,冲着门内的壮汉连连拱手作揖:“张爷!您留步!留步!天儿不早了,您快回吧!” 门内被称作“张爷”的壮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叮嘱道:“于爷,今儿晚上的事儿,嘴上可得把好门儿!漏出去半个字……” 他没说下去,但那沉甸甸的威胁感,隔着马路都仿佛能压过来。 “您就放心吧,我于化麟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严!”戴着瓜皮帽的老头笑着说道。随后,他又拱了拱手,这才转过身,迈开步子,匆匆朝街角走去。 马路对面,王汉彰瞳孔骤然收缩!借着路灯的光线,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从静园里走出来的老头,竟然是久未谋面的于瞎子! 第163章 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别看于瞎子瘦小干枯的,可这个小老头脚程不慢,两条细腿迈得飞快。王汉彰拉着赵若媚,在宫岛街尾随了一段,竟有些跟不上这小老头的脚程!只见他出了日租界,熟门熟路地拐上旭街,步履匆匆地朝着灯火阑珊的三岔河口方向奔去。 出了日租界之后,王汉彰脚下发力,几个大步流星追了上去。他在于瞎子身后不轻不重地一拍肩膀,声音低沉:“于大师,这大半夜的,你脚底下抹油了,赶着去哪儿发财啊?” 于瞎子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想端出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子,可一回头看清是王汉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惋惜,一把抓住王汉彰的胳膊,另一只手“啪”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哎哟喂!我的小师弟!你可算是露面了!前些日子跑哪去了?我满天津卫的找你,腿都溜细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痛心疾首,“南京那档子事儿,咱不是都说好了吗?复兴社!那可是老蒋手底下新成立的要紧部门,前途无量!我连招呼都替你打点好了,戴雨农那边都递过话了!你可倒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生生把一场泼天的富贵给耽误了!唉!” 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摇着脑袋,说:“命啊!这都是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王汉彰对加入复兴社本来就兴趣不大,看于瞎子这捶胸顿足的架势,好像自己错过了一百万大洋赛的。他不屑地撇撇嘴,揶揄道:“于瞎子,着相了啊!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你这么大学问,这句话没听说过吗?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不来!” 于瞎子那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没接这茬,目光却扫向了王汉彰身边的赵若媚。刹那间,他眼中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嘿嘿,小师弟,这位……姑娘是……?” “呃……是,我朋友!”王汉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含糊答道。 “朋友?”于瞎子拖着长腔,嘿嘿一笑,捋着几根稀疏的胡子,“二位往这一站,啧,一股子天地交泰、阴阳和合之气扑面而来,这可不是寻常朋友能有的气象!” 王汉彰一愣,失笑道:“呦嗬?你不是给人批八字吗,怎么又改看相了?” 于瞎子白了他一眼,说道:“废话,我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麻衣神相》、《柳庄神相》、《冰鉴相术》无不烂熟于胸!小师弟你自不必说,天庭饱满,眉如墨剑斜飞入鬓,目含寒星藏威不露,鼻梁高耸如悬胆,这是自带贵气、杀伐决断的上上之相!再看这位姑娘…………” 他转向赵若媚,仔细的端详了一番,继续说:“眼似秋水横波,顾盼生辉,唇若三月桃花初绽,未语先笑,两颊隐有霞光浮动,这是内蕴温婉又透出灵秀的贵格!单论相貌,已是人中龙凤之姿,更难得的是……” 他故意顿了顿,手指在王汉彰和赵若媚之间虚点,“二位这气场交融,浑然一体,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金童玉女下凡尘呐!” 他凑近赵若媚,仔细端详她左眼角至太阳穴的位置,捋着胡子,胸有成竹地笑道:“恭喜恭喜!姑娘,我看你这红鸾星光芒大盛,这可是动婚的大吉之兆啊!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微微蹙眉,继续说:“红鸾星畔,隐隐缠绕着一丝土星晦气,薄雾轻纱似的。好比那好花要开时,偏遇上几日倒春寒。不是不开,是时辰未到;不是不成,是得经点小风小浪磨一磨。小师弟,赶紧的,把聘礼预备起来吧!” 赵若媚哪里经得起这般露骨的调侃,顿时羞得满脸飞霞,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她轻啐了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嗔怪:“胡……胡说八道!谁……谁要跟他……”后半句羞得说不下去,只低头绞着衣角。 王汉彰也被他说得有些脸热,冲他拱拱手,半是玩笑半是解围:“得嘞,借您老金口吉言!真要有那么一天,头一盅喜酒必先敬师兄你!这事儿咱先揭过。” 他脸色一整,目光锐利地盯着于瞎子,“老于,闲篇少扯。刚才我可瞧得真真儿的,你打静园那扇小门里溜达出来的。怎么着?攀上‘皇上’的高枝儿了?” 此言一出,于瞎子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如同川剧变脸。他紧张地左右张望,确认昏暗的街巷里确实空无一人,这才一把拽住王汉彰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小师弟,这话……这话可不敢在这大街上说!走!跟我来!” 十几分钟后,法租界边缘,靠近三岔河口的一处老茶馆。油腻的方桌,长条板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汗味和老旱烟混合的复杂气味。 于瞎子引着二人钻进一个最僻静的小包厢,反手仔细地闩好门,这才回身坐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恐惧的复杂神色,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小师弟!你就算今儿个没撞见我,我也打算明后天就去找你!我告诉你,这天下……恐怕要大乱了!” “天下大乱?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王汉彰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身体不自觉地往桌子前靠了靠。 于瞎子端起粗瓷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劣茶水,抹了抹嘴,眼神闪烁:“就前儿晚上,江湖上的一个老朋友找上我,神神秘秘地说,有位了不得的‘大贵人’,想请高人测算天机,问我能接不能接!按咱这行的规矩,有真传承的,这种沾龙气、泄天机的活儿,那是打死也不能接的!为嘛?折寿!遭天谴啊!” 他拍着胸脯,一脸后怕,随即又换上那副市侩的嘴脸,一脸无可奈何的说:“可老哥哥我最近手头实在紧,都快揭不开锅了!再说了,嘿嘿,算命这玩意儿,全凭三寸不烂之舌,到时候云山雾罩扯几句囫囵话,糊弄过去,银子不就到手了?抱着这心思,我就……就把这活儿给应承下来了!” “你猜怎么着!”于瞎子猛地一拍桌子,像个说书先生赛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桌上的茶碗一跳,也把一旁静听的赵若媚吓了一跳。 他得意地嘿嘿一笑,仿佛在炫耀一件惊天动地的壮举:“那中间人七拐八绕,竟把我领进了静园!等见到正主儿,我这两条腿差点当场就软了!你猜那个大贵人是谁?正是那位逊帝——溥仪!” 王汉彰摸出烟卷点上,深吸一口,青烟袅袅中,眼神锐利如刀:“你别跟我这拴扣子,赶紧说,溥仪找你到底干嘛?” “哈哈……这个嘛……”于瞎子老神在在地坐回板凳,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浑浊的眼睛却瞟向包厢墙上挂着的那幅笔法拙劣、画意粗俗的《渔樵耕读图》,对王汉彰的问题充耳不闻。 王汉彰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知道他这是在跟自己要钱。他利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大洋的银元券,“啪”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够意思了吧?麻溜的,别磨蹭!” 于瞎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津津有味地“欣赏”着那幅破画,鼻子里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 王汉彰无奈,只得又掏出一张同样面值的银元券,叠放在第一张上面,没好气地说:“一百大洋!这回总行了吧?再不说,我可走了!你一分钱也挣不着!” 于瞎子这才像刚看见钱似的,脸上瞬间绽开菊花般的笑容,一把将两张银元券迅速拢进袖中,嘿嘿笑道:“小师弟,师兄我就喜欢你这份爽快!你放心,这钱你花得不冤!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这事儿,绝对值这个价儿!保管让你觉得物超所值!” “行了,我求求你,赶紧说吧!”王汉彰催促道,手指不耐烦地在桌面上敲击。 于瞎子这才收敛笑容,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贴身口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毛边纸。他缓缓展开,推到王汉彰面前,昏黄的灯光下,只见纸上用毛笔写着四行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诡异气息的揭语:暂寄津门气未沉,暗藏星象助龙吟。待逢霜后梅开日,自有风云会故林。 王汉彰皱着眉,目光在这四句半文不白、故弄玄虚的诗句上飞快扫过。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你逗我玩呢”的表情,指着那张纸,语带嘲讽:“于瞎子!我花一百块现大洋,你就给我看这玩意儿?就你这笔粑粑字,比你妈狗爬的还难看!吴昌硕、齐白石的真迹也卖不了这价吧?再说了,这写的都是嘛玩意儿?让我猜闷呢?” “小师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于瞎子连忙按住王汉彰的手,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眼中精光闪烁,神秘的说:“这是师兄我,耗费心血,沟通天地鬼神,为那位‘贵人’批下的四句谶语!字字珠玑,暗藏玄机!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164章 天冷勿北行 夜色如墨,浸透了法租界的街巷。茶馆包厢里,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于瞎子谈兴正浓,唾沫星子横飞,显然要把静园里的秘闻掰开揉碎讲个痛快。王汉彰瞥了一眼身旁的赵若媚,只见她虽强打精神,眼睑下已有了淡淡的青影。他低声问:“若媚,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家?” 可赵若媚却摇了摇头,笑着说:“我跟我妈妈说,今天晚上去我同学家住。你不用管我,一会儿我喊一辆胶皮就行。再说了,我也想听听,这位小皇帝到底要干嘛?” 王汉彰略作迟疑,点了点头,说:“行,那你就跟着一块听听,一会儿于师兄说完了,我送你过去!” 于瞎子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自顾自地抿了口早已凉透的粗茶,咂了咂嘴,摆足了说书人的架势,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要说这位逊帝溥仪,倒也不是不学无术之徒!肚子里多少有点墨水,尤其对这星象占卜之术,颇有些钻研。我一进那静园的书房,他屏退了左右,开口就考我:‘宣统三年壬寅月辛丑日乙未时,天象如何?’我掐指一算,这不就是他自个儿退位那天晚上的时辰吗?我于化麟吃这碗饭的,能让他问住?连个磕巴都没打,张嘴就来:‘回禀……万岁爷!‘辛丑日夜,流星如盏,大如海碗,其光烛地,自中台东北行近浊,尾迹化爲白气,久久不散!四更至五更,四方大小流星,纵横交行,密如骤雨,不可计数,直至天将破晓乃息!’” 于瞎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诡秘感,凑近王汉彰:“小师弟,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是嘛兆头?皇权崩解,真龙离位的极凶之兆啊!血光冲天!溥仪紧接着就问我,这天降流星,主何征兆?那‘真龙离位’的断语,我能照实说吗?那不是找死?” “那你怎么圆的?”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他也好奇这老江湖如何把凶兆说成吉兆。 只见于瞎子捋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一脸“山人自有妙计”的得意:“我跟他讲,万岁爷您圣明!这‘光照地而尾化白气’,正是旧朝晦气散尽,天地焕然一新之象!那四更到五更的流星雨,看着乱糟糟你争我抢,实则是天地翻覆、改朝换代前,各路星宿在重新排班站队呢!那些流星来得急去得快,就像世间那些草头王、土皇帝,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看着热闹,终究是过眼云烟,成不了气候!”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眼睛放光,继续说:“最关键的是!当时紫微垣帝座之旁,北斗勺柄所指的乾位(西北方),悬着一颗星!它不随波逐流,任凭周遭流星乱窜,它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悬在那儿,动也不动!那颗星啊,光芒内蕴,色呈玄黄,仔细看去,星光里仿佛有淡淡的龙纹盘绕!这正是古《星经》里记载的——‘帝星移位,真龙潜渊’的千古奇兆啊!万岁爷,流星再多终是客,独悬一星才是主!您老人家,还有重登大宝、面南背北的机遇啊!” “溥仪一听这话,”于瞎子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汉彰脸上,“嚯!那张脸,唰一下就亮了!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在书房里连着转了好几个圈,嘴里念念有词:‘潜渊…潜渊…好!好一个潜渊!’立马就叫总管张德顺,捧出一幅用万年水晶打磨成的墨镜赏给我!啧啧,那玩意儿,透亮!”说着,于瞎子从内兜里掏出一副玳瑁镜框的墨镜,跟王汉彰显摆起来。 “万岁爷一高兴,还当场就封了我为‘钦天监监正’!正经八百的正五品大员!搁在前清,那可是一方知州老爷的顶子!”他咂着嘴,仿佛那顶戴花翎已经戴在了头上。 “可惜静园里一时没预备朝服,皇上说了,过几日请几位王公大臣来观礼,要热热闹闹地给我办场册封大典!”说到最后,他嘴角咧到了耳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蟒袍玉带的威风模样。 王汉彰听后,一脸揶揄的说道:“呦,于师兄你这是抖起来了啊!以后再见面可不能叫你于瞎子了,得叫你于大人了!怎么着,用不用我给你磕一个啊?” 于瞎子装作淡泊名利,可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他接着说道:“虚名!都是虚名!咱们师兄弟的情分,那是金山银山也换不来的!我接着跟你往下说,溥仪被我那‘面南背北’的预言勾得心痒难耐,紧跟着就问,这龙兴的机遇,具体‘应’在何方?” “我他妈哪知道应在何处?这家伙上次被张勋架着复辟,差点让人宰了!这回我要是告诉他应在何处,到时候复辟失败了,他把我供出来,我不得跟着吃瓜捞吗?我琢磨了半天,给他打了个太极,就说这‘潜渊’之龙,若要腾飞,必依仗‘生发’之气。按五行方位,北方属水,水生木,木主生发。所以这再次龙兴的宝地,九成九,应在北方!” “北方?!”王汉彰眼神一凛。 “我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于瞎子的脸色有些古怪,说:“可溥仪一听‘北方’俩字,蹭地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背着手,来来回回疾走,地板都快让他磨出火星子了!走了足有十来分钟,他突然‘啪’地站定,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圆,冲我激动地嚷道:‘于先生真乃神人也!应在北方!这岂不正应了我满洲先祖肇兴之基——龙兴之地吗?!有了日本……” “他刚吐出‘日本’两个字,旁边一直木头桩子似的总管张德顺,猛地‘咳咳咳’一阵狂咳!溥仪像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变了几变。” 于瞎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已没了丝毫玩笑之意,只剩下凝重,“小师弟,我于化麟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三教九流,嘛样的人精没见过?就凭他失口蹦出的‘日本’俩字,还有那副火烧屁股的猴急样儿,还用明说吗?日本人!是日本人要扶他起来,再当一回皇帝!” 王汉彰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开口说:“从哪儿复辟?回奉天?还是长春?可张学良的三十万东北军是摆设吗?关内或许鞭长莫及,但在关外,在沈阳、长春、锦州、山海关……到处都是东北军的精锐!光是沈阳北大营,就驻扎着独立第七旅,装备精良!更别说吉林、黑龙江的驻军!溥仪要是敢在回东北,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张学良能容他?东北军那些刀头舔血的丘八,能眼睁睁看着前清皇帝骑到他们头上?还不把他的稀屎打出来?”他语速飞快,像在梳理一盘死棋,“日本人?日本人凭什么?就凭他们在南满铁路那点护路军?几千号人,够干嘛的?”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于瞎子嘬着牙花子,眼睛里闪烁着市侩的精明,“可小师弟啊,这世上的事儿,按常理出牌的,多半只能当个看客,被人捏圆搓扁。想要成点大事儿,那就得反着来!剑走偏锋!日本人?哼,那帮东洋矬子,最擅长的就是玩阴的、搞偷袭,他们嘛时候按套路出过牌?所以啊……”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觉得这事儿,悬!溥仪这皇帝梦,没准儿还真让日本人给做成了!” 包厢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王汉彰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昏黄的光线将他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更加深刻。过了足有两三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盯着于瞎子:“于师兄,你……真觉得日本人铁了心要扶他上位?不是耍着他玩?” “错不了!”于瞎子一拍大腿,斩钉截铁的说:“在静园那会儿,书房里就我、溥仪,还有那个张德顺。你是没瞧见溥仪那德性!听说‘应在北方’之后,那真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一刻也坐不住!眼珠子都红了,跟饿狼瞅见肥肉似的!浑身那股劲儿,憋得都快炸了。” “小师弟……”他指着自己的眼睛,“老哥哥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靠这双招子吃饭!看人,一看一个准!溥仪那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日本人那边,肯定给了他天大的甜头和承诺!” 王汉彰的心沉了下去。于瞎子这种老江湖,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既然说得如此肯定……看来,溥仪勾结日本人复辟,已是板上钉钉!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于师兄,那……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于瞎子闻言,脸上那副“万事通”的表情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讳莫如深的样子。他慢悠悠地端起凉透的茶碗,呷了一口,才缓缓摇头:“小师弟,这你可就问到根儿上了。咱这行的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只说三分话,留得七分真’。天机不可尽泄,否则必遭反噬!你要问我他们具体哪年哪月哪日起事……” 他放下茶碗,摊了摊手,“别说我算不出来,就算真能窥破天机,我也断断不敢说!说了,对你对我,那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行了……” 他扶着桌子站起身,动作带着点久坐的僵硬,“该说的,不该说的,老哥哥我都抖落得差不多了。咱们……回见吧!” 说着,于瞎子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向茶馆包厢的门口走去。伸手去拉那老旧的木门闩。木闩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就在门即将被拉开一道缝隙的刹那,于瞎子扶着门框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王汉彰和赵若媚,用一种异常低沉、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小师弟,入了秋以后,就别往北边去了!切记,天冷,别冻坏了身子!” 话音未落,他佝偻的身影已敏捷地闪出门缝,只留下那意味深长的警告,在狭小寂静的包厢里嗡嗡回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王汉彰的心上。 第165章 你要做一个握着牌的人 天津英租界,马场道79号。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铺着厚地毯的书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詹姆士深陷在宽大的摇椅中,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哈瓦那雪茄,袅袅的烟雾在空气中如游龙般翻滚。 他听完王汉彰的汇报,身体微微前倾,摇椅停止了晃动,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你是说,溥仪正在勾结日本人,准备……复辟?!” “是的,先生。”王汉彰站在书桌前,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没有先讲昨晚抓捕西点师的失败,而是直接抛出了重磅炸弹,“昨晚我们在静园外设伏,原计划是想抓那个为溥仪做西点的师傅,他是唯一在天津本地招募的静园工作人员,希望能从他嘴里撬出入园者的身份。可惜等到宫岛街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也没见他出来。为避免引起日本警察和宪兵的过度注意,我下令撤回了所有人。” 他注意到詹姆士脸上掠过一丝失望,话锋立刻一转,“但就在我准备离开时,静园的侧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我认识,他叫于化麟,是一个算命先生。我是从他的口中,获得的这份情报。” “一个算命先生?”詹姆士的眉毛高高扬起,身体靠回椅背,雪茄在指间转动,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他的消息……可靠吗?” 他对情报来源的严谨性近乎苛刻。 “詹姆士先生,于瞎子这种人,行走江湖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王汉彰语气笃定,他知道必须说服詹姆士。 “他昨晚被溥仪亲自召见,就在静园书房里!据他描述,当他说到复辟机遇‘应在北方’时,溥仪反应极其剧烈,失口说出了‘日本’二字,被总管张德顺急忙打断!那种狂喜和失态,绝非伪装。更重要的是……” 王汉彰向前一步,一脸笃定的继续说道:“于瞎子提到溥仪兴奋地联想到‘满洲先祖龙兴之地’!结合他之前对‘北方’的暗示和失口的‘日本’,我认为逻辑非常清晰——日本人很可能承诺支持溥仪,在东北建立一个听命于他们的傀儡政权!” “东北?傀儡政权?” 詹姆士猛地从摇椅上站起,大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东北三省,最终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平的位置上,开口说:“不,王!这不可能!你的推断有致命的漏洞。” 他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东北是张学良的根基!奉系军队五十万之众,装备精良,拥有自己的兵工厂,能造枪炮甚至装甲车!他们父子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溥仪想在张学良的眼皮子底下,依靠区区几千关东军复辟登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张学良会毫不犹豫地碾碎他!日本人也不会疯狂到在绝对劣势下挑战整个奉系!” 他的手指再次敲击北平,说道:“他们的目标,只可能是这里——北平!紫禁城!只有回到那里,溥仪才能在法理和象征意义上,宣称他恢复了‘正统’!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够和南京政府一较高下。这才是日本人和溥仪梦寐以求的!” 他走回书桌旁,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拿起一支雪茄,轻轻抛给王汉彰:“王,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短短一天,你就能触及如此核心的情报,虽然你的分析能力还有待提高,但这份嗅觉和行动力,非常出色。在我看来,你已经有坐上牌桌的机会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但是,情报工作不能仅凭推测和一介江湖术士的片面之词。我们需要铁证!接下来,我要你调动特别第三科所有力量,像钉子一样钉死静园!记录下每一个进出者的面孔、时间、特征!特别是那些日本人!一旦捕捉到重量级人物与溥仪接触的证据,立刻向我报告!” 王汉彰稳稳接住雪茄,却没有点燃。他看着詹姆士眼中对“北平目标”的笃定,又想起于瞎子描述的“北方”和溥仪的“龙兴之地”,心中隐隐觉得詹姆士的判断可能陷入了某种思维定式。 但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迟疑地问道:“先生,我们……就只是这样盯着他吗?” 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急于行动的焦躁。 詹姆士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汉彰的情绪。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刚才熄灭的雪茄,慢悠悠地重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浓郁的烟雾在口腔中萦绕。昏黄的灯光下,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神。就听他缓缓的说道:“我们当然不会坐视不理,王。” 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沉稳有力,“一旦溥仪在日本人的扶持下,无论在哪里建立起一个傀儡政权,都将是对远东现有秩序的巨大冲击,严重损害大英帝国的利益。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接着说:“军情五处不会仅凭一个算命先生的故事就采取重大行动。我们需要确凿无疑的证据链,证明这种威胁真实存在且迫在眉睫。否则,我们无法说服伦敦,也无法在复杂的国际棋局中精准落子。” 他注意到王汉彰仍在消化这番话,眼神中似乎还有困惑。詹姆士微微一笑,忽然问道:“王,你玩过扑克牌吗?” 王汉彰微微一怔,点头道:“当然玩过。” “很好。”詹姆士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在牌桌上,溥仪这样的人,可以算作是那张最大的王牌——大王(king)。他拥有象征性的力量。但是,记住,在真正的牌局里……”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汉彰,开口说:“真正掌控命运、决定胜负的,永远不是任何一张牌本身,而是坐在桌边,握着牌的那个人!日本人现在想坐上牌桌,操纵这张‘大王牌’,试图赢下远东这局大棋。而大英帝国,绝不会甘心只做一个看客。”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分量沉入王汉彰心中,“你的任务,就是去找到那些关键的‘牌’——确凿的情报。当你把足够有力的‘牌’交到我,或者说,交到军情五处手中时,我们这些‘打牌的人’,就能做出最有利于帝国的抉择,无论是加注、跟牌,还是……掀翻牌桌!” 他走到王汉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王,永远记住我说的话,在情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你要竭尽全力,让自己成为那个在幕后分析牌局、影响牌局、甚至参与打牌的人,而不是沦为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或一张被人随意打出的扑克牌!”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王汉彰心中炸响,瞬间驱散了他之前的迷茫和焦躁。他挺直了身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先生!我会把所有人都撒出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您需要的‘牌’!” 接下来的半个月,英租界警务处特别第三科如同一部精密机器,全速运转起来。队员们轮班倒换,化装成拉胶皮的车夫、卖报纸的小贩、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收破烂的,像幽灵般散布在静园周围。 为了获取更直接的影像证据,王汉彰绞尽脑汁,设计制作了几个特制的“冰棍箱”。箱子外壳与寻常无异,内里却暗藏玄机,底部巧妙嵌入一台小型照相机,镜头伪装成不起眼的小孔,一根细细的钢丝快门线,沿着箱体内部隐秘地连接到箱盖内侧的把手处,并在外部延伸,巧妙地系在伪装者所骑自行车的刹车上。只要发现可疑目标进入静园,伪装者只需像普通小贩一样掀开箱盖“取冰棍”,同时轻轻捏动自行车刹车,就能无声无息地触发快门,拍下目标的清晰影像。这个简陋却实用的发明,连见多识广的詹姆士看过实物后,也忍不住拍案叫绝,连声称赞“天才的伪装”。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枯燥而紧张的监控并未带来预期的突破。出入静园的多是些熟面孔或无关紧要的角色,拍下的照片堆叠如山,却找不出与日本高层勾连的铁证。 更糟糕的是,特别第三科的这些人长时间在静园附近活动,已经引起了日本方面的警觉。日本警察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小贩”;便衣特务的身影也开始在附近街区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就在王汉彰焦头烂额,苦苦思索着更换监控策略之时,意外发生了! 这天下午,许家爵像往常一样,化装成卖烟卷的小贩,在静园斜对面的大和公园门口摆摊。几个醉醺醺的日本浪人,敞着和服,露出胸口的刺青,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 他们毫不客气地抓起摊位上最贵的“哈德门”香烟,叼在嘴里就要走人。许家爵陪着笑脸用生硬的日语说:“先生,钱……还没付……”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浪人,斜睨了他一眼,嘴里喷着酒气,用生硬的中文骂道:“八嘎牙路!我们池田组的人抽你的烟,是看得起你!”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燃着的烟头狠狠摁在许家爵的手背上! “啊!”许家爵惨叫一声,本能一抬手,正好打在这个日本浪人的脸上。 这下子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几个浪人怪叫一声,一拥而上!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夹杂着污言秽语和木屐的踢踹声。许家爵试图护住头脸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瞬间就被打倒在地。 坚硬的木屐狠狠踹在许家爵的肋骨上、腹部、头部……他蜷缩在地,发出痛苦的闷哼,鲜血很快从额角、嘴角渗出,染红了地面。周围围观的中国人纷纷躲开,无人敢上前。直到那几个日本浪人打累了,才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只留下许家爵躺在冰冷的地上,奄奄一息。 第166章 日本空子 泰隆洋行地下的暗室里,王汉彰穿着一个胶皮围裙,正在冲洗照片,显影液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只有安全灯投下一点昏红的光。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和手下压着嗓子的报告撞了进来——许家爵差点叫人打死!王汉彰手一抖,差点把胶卷掉进定影液里。他猛地拉开暗室厚重的门,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下眼,他扯下了身上的胶皮围裙,开口说:“备车,去医院!” 冲进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病床上,许家爵整个人被厚厚的绷带裹缠着,露出的脸上青紫交加,肿得几乎变了形,活脱脱一个发胀的猪头。左胳膊打着夹板吊在胸前。听大夫低声说,他的肋骨被人硬生生的踩折了四根。 听到门口的动静,许家爵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看到王汉彰,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只见豁口处黑洞洞的——两颗显眼的大门牙不见了踪影。王汉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两只拳头捏的‘咔吧咔吧’直响! 看着许家爵那副惨状,王汉彰喉咙发紧,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二子,我来了!你...你觉着怎么样?” 许家爵肿胀的脸上努力想扯出个笑模样,结果比哭还难看,他吸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彰...彰哥,还...还行,死不了...咳咳...就...就是俩门牙...让狗日的...给打飞了,说话...漏...漏风...” 他咧着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没事儿!”王汉彰赶紧接话,安抚的说:“等你能下地了,我带你去最好的德国诊所,镶一口顶好的瓷牙,保准比原来的还齐整!” 许家爵却艰难地晃了晃他那缠着纱布的脑袋,眼神里居然透出点执拗的光:“彰哥...我...我想要镶...两颗大金牙!” 他喘了口气,努力把话说清楚点,“就...就要那种...一张嘴...金晃晃...闪瞎人眼的...大金牙!看着...就有钱!有派!” 王汉彰听得是哭笑不得,笑骂道:这都嘛时候了,还惦记着显摆!你小子真是掉钱眼儿里,挨顿揍都想着镶金牙充门面!” 看着许家爵那副惨样还惦记着金牙的劲儿,王汉彰真是又好气又心疼。他苦笑着摇摇头,顺着他的话茬说:“行!镶!咱就镶最好的!回头给你弄二两金子,让大夫给你打俩大金板牙!以后出去办事,再碰上不开眼的跟你动手,你要觉着打不过,就呲出你这俩大金牙,照死里咬他!” 这话一出,病房里原本压抑的气氛顿时被冲散了,跟着来的几个伙计都忍不住哄笑起来。许家爵也咧着漏风的嘴直抽气。 笑声渐歇,王汉彰脸上的那点笑意也像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俯下身,声音沉了下去:“二子,说正经的。打你那几个日本子,长嘛样,还记得清吗?”” 许家爵那肿胀的脸皱成了一团,开口说:“日本子长得都一个揍性,个头不高,小眼睛吧擦,嘴唇上留着一撮卫生胡!哦,对了,我记得他们说,他们是什么池田组的人!” “池田组?”病房里的几个伙计互相交换着眼神,都是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说过这名号。 王汉彰的目光从一张张困惑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回许家爵那裹满纱布、动弹不得的身体上。心猛地一沉:二子伤成这样,十天半月下不了床,想带他去日租界指认仇家是没戏了。 许家爵是为他王汉彰办事挨的打,打得这么惨!这仇不报,这让自己以后在天津卫还怎么混?底下兄弟的心,可就真寒透了!没有人给你卖命,自己在英租界寸步难行啊! 但是,日租界内的日本人有8000人左右,再加上散居在其他租借地内的日本人,整个天津市的范围内,日本人的数量在人左右。 而且,这还不算上天津驻屯军的2000名士兵。要知道天津驻屯军的士兵,有时也会换上便装,到天津城内游玩。这些士日本兵仅在去年一年,就在天津城内犯下了强奸、抢劫案数十起。但因为日租界的庇护,天津的警察不能进入租界执法,谁也拿他们没辙! 想要从如此众多的日本人之中,找到殴打许家爵的凶手,无疑是大海捞针!眼下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听都没听过的“池田组”上。王汉彰眉头拧成了疙瘩,正觉着无处下手,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高森的身影闪了进来。 高森是王汉彰爸爸的徒弟,在日本三菱的天津支社干了将近十年的小工,一口日语溜得很,连日本人那套弯弯绕的肠子都摸得门儿清。泰隆洋行里但凡沾点日本边儿的情报活儿,王汉彰都放心交给他。只见高森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惯常的阴冷,一进门就感受到病房里凝重的气氛。 王汉彰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迎上去一步:“高森!来得正好!你听说过‘池田组’吗?” “池田组?”高森一愣,随即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了然和轻蔑,“知道!太知道了!日租界里挂着‘黑龙会’招牌的那帮家伙,就是他们!黑龙会,听着唬人,日本头号大帮派,他们跟日本陆军部合作,在中国扩张势力,同时提日本军队刺探情报。” 他顿了顿,看着王汉彰变得锐利的眼神,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咱天津日租界里这帮‘黑龙会’,嘿,纯属扯虎皮做大旗!就是一帮从日本池田那穷地方跑过来的地痞流氓、下三滥!他们‘假借’着黑龙会的名头,在日租界里横行霸道,挨家挨户收‘保护费’。还有,他们跟日租界警察署的一个分局长勾着,专门通过桔街那边的码头,往日本租界里的各大烟馆偷运‘白面儿’(海洛因)!说白了,就是一帮顶着黑龙会名头的日本混混!” “哦?一帮‘空子’?”王汉彰眼中寒光一闪。这词儿在江湖上分量可不轻。所谓“空子”,专指那些冒名顶替、狐假虎威的货色。 青洪帮各有规矩,洪门讲究“许赖不许充”——被官府抓住,你可以说自己不是洪门中人,躲避官府的追杀。但你敢冒充,被揭穿之后,轻则挨打,重则送命! 而青帮则讲究“许充不许赖”——你自称青帮,行,可哪天帮里真有事儿找上你,绑票也好,杀人也罢,你必须跟着一块去!到那个时候,你再说自己是说着玩的?门儿都没有! 高森说这个池田组是假借黑龙会的名头,那不就是一帮典型的“空子”吗?专干些下三滥勾当,还扯着张唬人的皮! 高森用力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一帮上不了台面的空子!仗着背后有个日租界警察署的分局长撑腰,在日租界里横着走,离了那块地界和那身皮,屁也不是!没嘛太深的根脚!” 王汉彰脸上那丝冰冷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终于嗅到猎物弱点的狼。只见他边笑边说道:“好!好得很!”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既然是帮没根没底的‘空子’... 传话下去!让手底下的兄弟,都换上不常穿的衣裳,家伙事儿备齐了!咱们这就去日租界,会会这帮日本空子!” 王汉彰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沙哑和沉稳:“小师弟,慢着!” 说话的是安连奎。这位师兄打从黑风镇跟着王汉彰回到天津,一直像个影子似的,不大吭声,王汉彰正琢磨着给他安排点什么事儿干呢。 此刻他却站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精光。开口说:“带着大队人马,明火执仗地冲进日租界砸场子?动静太大了!万一失手,让日本警察逮住把柄,捅到他们领事馆甚至驻屯军那儿,这事儿可就收不了场了!到时候,怕是连上面都得跟着吃挂落儿!” 王汉彰目光转向安连奎,看着他难得主动开口,而且是深思熟虑的模样,心中一动。这位安师兄,怕不是闲得太久,想露一手了?他按下刚才的冲动,沉声问道:“安师兄,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安连奎咧了咧嘴,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久违的、属于刀头舔血生涯的悍气:“不瞒小师弟,我年轻那会儿,在关外绺子里也蹚过几年浑水。绑红票、砸响窑这种硬活儿,手上也过过几遭!”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开口说:“给我挑十个手脚利索、的兄弟!五天,不,三天之内,我保准把打伤小许的那几个日本崽子,囫囵个儿地给你‘绑’回来!你看咋样?” 王汉彰盯着安连奎那双不再浑浊、反而精光四射的眼睛,还有那三根小棒槌似的的手指头。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对自身手段极度自信的老辣。病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王汉彰。他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一点头:“好!安师兄,人你挑,家伙随你用!咱们就按你说的办!” 第167章 此处无声胜有声 安连奎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可王汉彰心里头还是悬着半块砖。这毕竟是九河下梢、华洋杂处的天津卫!关外绺子钻老林子、砸响窑的那套把式,在白山黑水间或许好使,搁在这九国租界地界儿,洋人的巡捕、日本的白帽警察、还有各路眼线密布,他的那套路子还灵不灵,可真得打个问号! 为了防万一,王汉彰转头跟秤杆说:“找几个锅伙里的老兄弟,机灵点的,咱们跟着老安他们。他们要是失了手,或者动静闹大了,咱们就得上,今天这个事儿,务必要加个双保险!” 秤杆一点头,领命而去。 下午六点光景,安连奎摇身一变,成了个从关外来的绸缎庄东家,一身阔绰行头,带着十个同样打扮精干的“伙计”,大摇大摆地在日租界几大洋行里转了个遍。眼瞅着天色擦黑,这队人径直扎进了日租界顶顶有名的销金窟——樱花馆。清酒一瓶接一瓶地开,生鱼片堆满了桌,台上涂着白脸的艺伎咿咿呀呀唱着听不懂的东洋小调, 安连奎他们看得是红光满面,吆五喝六,跟真来享乐的老客一般无二。一直闹腾到晚上十点多,安连奎才被两个手下架着胳膊,一步三晃地“搀”出来。他满脸通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好酒!再来...”,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好几次差点栽倒,活脱脱一个醉得找不着北的主儿。一行人就这么歪歪斜斜地住进了日租界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 安连奎带着这十来个人,又吃饭,又喝酒,又看日本娘们唱歌,这让王汉彰差点把鼻子气歪了!这帮人哪是来报仇的啊,这简直就是来开洋荤的!日租界最好的樱花馆,就连王汉彰自己,也没进去过!最关键的是,这帮人都没少喝。 这帮人个个喝得五迷三道,尤其是安连奎,和大号酱油瓶子差不多的清酒瓶子,他拎起来就“顿顿顿”地往嗓子眼里倒,跟灌凉水似的!出来时,整个人醉得像摊烂泥,走路七扭八歪画着龙,全靠两边兄弟架着才没瘫在地上。看到这一幕,跟在远处的王汉彰眉头拧成了疙瘩,重重叹了口气:“这你妈老安,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你妈是服了他了…………” 他心里那点本就微弱的希望,此刻更是凉了半截。 王汉彰已经做好最坏打算,正琢磨着自己带着人上呢。可就在这时,那间小旅馆二楼原本熄了灯的窗户,突然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紧接着,一根粗麻绳“嗖”地垂落下来,在清冷的月光下微微晃动。说时迟那时快,十条黑影如同矫健的狸猫,一个接一个顺着绳索,轻盈而迅捷地滑落地面,落地几乎无声。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王汉彰在暗处看得真切,心头猛地一跳!只见那领头的黑影,正是安连奎!此刻他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态?眼神在夜色中亮得瘆人,清醒得如同蛰伏的猎豹。 他迅速将手下分成两拨,压低声音对其中一拨快速交代了几句。那拨人点点头,立刻隐入旁边的小巷,消失不见。安连奎则带着剩下的四条精干汉子,无声无息地朝着高森情报里提到的池田组据点——山口街摸了过去。 王汉彰屏住呼吸,心中的惊愕瞬间压过了怀疑,看着安连奎的背影,他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笑意,低声说:”这安师兄...有点门道!“ 安连奎领着四个兄弟,在日租界昏暗的街巷里穿行,步伐不疾不徐,如同真正的夜归人。行至半途,拐进一条小胡同,熟门熟路地推开一家早已打烊的杂货铺后门,闪身进去。 片刻之后,再出来时,五人已是另一番模样:破旧的对襟褂子,沾满尘土的粗布裤子,脚下蹬着露趾的草鞋,活脱脱几个卖苦力的脚行汉子。前面两人拖着一辆装满货物的架子车,后面两人搭手推着,车上胡乱盖着一块脏兮兮的厚苫布。这形象,在深夜的街道上毫不起眼。 远远缀着的王汉彰看得越发纳闷:这安连奎,到底唱的哪一出?又是装醉,又是换装,还弄辆破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不得不承认,这身行头确实管用。路上迎面撞上两拨挎着枪、戴着白帽子的日本巡警,那些警察只是拿手电在他们身上草草晃了两下,见是几个推车送货的苦哈哈,连盘问都懒得盘问,直接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快的!走!” 架子车吱呀呀地拐进了山口街。这条街位于日租界边缘,一边紧挨着海河,对岸就是华界的溜米厂大街,另一头离法租界也不远,水路陆路都四通八达。 街道两旁多是些东洋风格的“一户建”小楼,住的也多是些在商业学校教书的日本教员和家属,没什么商铺。此刻已过午夜,整条街黑灯瞎火,寂静无声,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只有远处海河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 安连奎在离目标小楼十几步远的地方一抬手,推车的兄弟立刻会意,将架子车停在路边阴影里,几个人蹲下身子,活像累极了歇脚的苦力。安连奎则整了整破褂子,踱到池田组盘踞的那栋一户建门前。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竟是一副锃亮的铜制听诊器!只见他熟练地将耳塞塞进耳朵,冰凉的听筒紧紧贴在厚重的木门上,屏息凝神。暗处的王汉彰看得眼都直了:他这是在干嘛?给你妈大门看病是吗? 不过半分钟,安连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显然听到了他想听的。他利落地收起听诊器揣回怀里,冲着路边蹲着的兄弟做了一个砍菜切瓜的手势。 兄弟们麻利地掀开架子车上的苫布——下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几十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刺鼻的煤油!四人动作迅捷如风,每人抄起几瓶,蹑足潜踪来到小楼门前。没有言语,配合却天衣无缝,一人用薄铁片迅速撬开一点门缝,另外三人立刻将瓶口对准缝隙,汩汩的煤油如同黑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门内,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十几瓶煤油顷刻间倒了个精光。安连奎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他再次果断地一挥手!那四个兄弟立刻将空瓶无声的放回车上,盖好苫布,推着车,迅速拐进旁边的小胡同。 几乎就在架子车消失在胡同口的下一秒,山口街的另一端,几辆刷着“日租界卫生署”字样的铁皮垃圾车,被几个同样穿着工装的人拉着,不紧不慢却又目标明确地小跑过来。其中一辆在街口稳稳一横,不动声色地截断了通路。另外三辆则径直来到那栋已经弥漫出煤油味的小楼门前停下,时间和位置卡得都恰到好处。 安连奎指间的烟头恰好燃到尽头。他看也没看,手腕一抖,那点猩红的火星精准地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扇浸透了煤油的门槛上! “轰——!”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火焰迅猛窜起的爆裂声!一条狰狞的橘红色火龙猛地从门槛下腾起,如同有生命般,沿着地上流淌的煤油轨迹,疯狂地蔓延,瞬间就钻入了房间深处!浓烟裹挟着刺鼻的气味滚滚而出。 火光映红了窗棂,浓烟滚滚。屋内顿时炸了锅,惊恐的日语叫骂声、咳嗽声乱成一团:“马鹿野郎!なにが起きた?!灯油の臭いがする!(混蛋!怎么回事?!有煤油味!)” “火事だ!早く外に出ろ!(着火了!快跑!)” 音未落,“哐当”一声巨响,那扇被烧得噼啪作响的房门被人从里面狠狠踹开!一个只穿着兜裆布、被烟熏得灰头土脸的日本人,捂着口鼻,赤着脚狼狈地冲了出来! 他双脚刚踏上门口的地面,还没有站稳,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门侧的阴影里闪出!安连奎手中的硬木短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咔嚓!” 一声精准无比地狠劈在他颈侧! 那日本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珠瞬间翻白,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直挺挺地扑倒下去。旁边垃圾车旁的两个“清洁工”早已候着,立刻扑上来,一人抓手一人抓脚,毫不拖泥带水地将这瘫软如泥的躯体拖到垃圾车旁,猛地掀开散发着浓烈馊臭味的铁皮盖子,像扔一袋垃圾似的,“噗通”一声将他囫囵个儿丢了进去,盖子“哐当”合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暗处的王汉彰看得清清楚楚,只觉得后颈一凉,心头剧震:除了‘我操’两个字,他已经想不出任何的赞美之言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被浓烟烈火逼出来的日本人,刚冲出死亡之门,迎接他们的就是门侧阴影里那夺命的短棍和精准冷酷的击打!安连奎的身影在火光与浓烟的映衬下如同索命的阎罗,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闷响和一具颓然倒地的身躯。 守在垃圾车旁的兄弟配合默契,开盖、拖人、投掷、关盖,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一两分钟,八个只穿着兜裆布或单衣的池田组浪人,如同八袋真正的垃圾,被悉数塞进了三辆散发着恶臭的铁皮车里。小楼内只剩下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爆响和越来越弱的呻吟,再无人冲出。 最后一辆垃圾车盖板合拢的瞬间,山口街的另一端,传来了尖锐刺耳、越来越近的“呜哇——呜哇——”警报声!日本租界居留民团的消防车,正响着警铃,向着火的这处一户建开过来。 安连奎再次挥了挥手,手下的弟兄们接到了无声的命令,立刻分成三路,拉着垃圾车车飞快地钻进了旁边纵横交错的狭窄小巷和沿河的小道,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动作迅捷,无声无息。 山口街上,只剩下那栋被烈焰吞噬的一户建,木制的门框和窗棂在火舌中痛爆裂,发出“噼啪!噼啪!”的炸响,火光将半条街映得通红。刺耳的消防车警报声在燃烧的房屋前凄厉地响着,安连奎最后瞥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身形一晃,也无声地隐入了旁边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眼前的这一幕,彻底的震惊了王汉彰!看来这位安师兄确实有两把刷子,这个活儿干的漂亮,最牛逼的是,整个行动的过程,他竟然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狠辣精准的一幕幕,让王汉彰无比的佩服:这位安师兄...果然是宝刀不老啊!关外的胡子,到了这九河下梢,照样能翻江倒海! 第168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凌晨三点,墙子河以西,日租界的尘芥集积场。垃圾堆叠如山,连绵起伏足足占了半里地,腐臭熏天的气味隔着一里地就能钻透鼻腔,直冲天灵盖,熏得人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饶是这般地狱景象,依然蠕动着几十上百号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如同依附腐肉的蛆虫,眼巴巴守着租界的垃圾车。 只要运垃圾的车轱辘声一响,这帮人就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眼珠子冒着绿光,嗷嗷叫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扑向刚倾倒的垃圾山,枯瘦的手爪在里面疯狂扒拉,只为翻找出半点能塞进嘴里或裹在身上的东西。 可今天,垃圾车刚停稳,乞丐们还没来得及合围,安连奎已从怀里摸出一大把铜子,手腕一抖! “哗啦啦——!” 一大片黄澄澄的铜子如同暴雨般,带着清脆的撞击声,如同天女散花般的远远地撒向垃圾山外围的空地! 在这臭气熏天的活地狱里,铜钱落地的声响比仙乐还动听!那些原本扑向垃圾车的乞丐,瞬间像被施了定身咒,紧接着爆发出更狂热的嘶吼!他们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哪里还顾得上垃圾?哭爹喊娘、连滚带爬、甚至互相撕扯践踏着,疯狂扑向那片散落的“金雨”! 缺胳膊少腿的老头,瘦的皮包骨头的小孩,此刻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只为抢到一枚能换来一顿饱饭的铜子! 趁着这片人为制造的、极度混乱的“钱雨风暴”,安连奎朝驾车的兄弟低喝一声:“走!” 几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车,毫不费力地碾过混乱边缘,悄无声息地驶向垃圾山峦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垃圾车在一座散发着浓烈酸腐气味的“山”后停稳。安连奎跳下车,掸了掸破褂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忽然转过身,冲着身后一片黢黑的垃圾堆朗声道:“小师弟,看够了吧?出来透口气,这地界儿味儿是冲了点,总好过闷着!” 躲在阴影里的王汉彰心头猛地一沉:果然瞒不过这老狐狸!行藏既已败露,再躲着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他定了定神,从一座腐烂的菜叶堆后转出身形,快步走到安连奎面前,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安师兄,好眼力!今晚这趟活儿,师弟我可是真真儿开了眼了!干净、漂亮、利索!没得挑!” 他嘴上赞着,眼神却在安连奎脸上飞快地扫过,想捕捉一丝端倪。 说到这,王汉彰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收敛,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视安连奎:“不过,师兄,干得是漂亮,可师弟我心里头,也攒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疙瘩,不吐不快。不知…当问不当问?” 安连奎抱着胳膊,脸上依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神情,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嗨,师兄弟之间,有什么当不当的?再说了,我是跟着师弟你混口饭吃的,你要问什么,随便问!” 王汉彰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师兄,你来天津卫,满打满算不过仨月。可今晚这活儿,踩点、备料、用人、动手、退路,桩桩件件滴水不漏,漂亮得让师弟我…心惊!” 他顿了顿,盯着安连奎的眼睛,说:“头一件,那几十瓶煤油!东西不稀罕,可一口气弄这么多,按规矩得去警察署登记,留底备案!师兄你是神不知鬼不觉就弄到手了?路上随便买的?人家也敢卖给你?” 不等安连奎回答,王汉彰手指猛地指向那几辆铁皮垃圾车,声音又沉了几分:“第二件,这几辆刷着‘日租界卫生署’的垃圾车!平时锁在卫生署大院最里头,有专人看管!卫生署的门口有白帽警察站岗,想要混进去都不太容易,师兄你手眼通天,就这么‘借’出来了?” 他故意在“借”字上咬了重音。 最后,他环视着这片恶臭滔天、如同幽冥鬼域的垃圾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第三件,就这鬼地方!我王汉彰土生土长天津卫人,自诩地面儿上熟,可愣是不知道墙子河外还有这么个‘洞天福地’!师兄你才来几天?门儿清啊!” 王汉彰连珠炮似的发问,句句戳在关节眼上。不是他多心,实在是安连奎今晚的表现,顺利得过了头!顺利得近乎妖异!每一步都严丝合缝,算无遗策,完美得像排演好的大戏。 这种“无懈可击”,反而让王汉彰脊背发凉——就算是他自己亲自动手,在日租界干这么一票,也绝不可能如此行云流水、片叶不沾身! 安连奎是条老江湖这不假,可他初来乍到天津卫才几天?哪来的这份通天彻地的能耐?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面对王汉彰刀锋般的目光和连番质问,安连奎非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小师弟啊,有句老话儿,叫‘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你应该听说过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师兄我今年整五十,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早过了靠血勇混饭吃的年纪。干咱们这刀头舔血的勾当,想活得长,靠的不是拳头快,是脑子活,是路子野!你们年轻人,热血一上头就敢往前冲。我这个岁数?就得先‘谋而后动’——盘子踩熟,路子铺平,家伙备齐,退路留好,这才敢伸手!” 他见王汉彰依旧眉头紧锁,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瞒你说,打从落脚天津卫那天起,我就没闲着。这天津卫九河下梢,三教九流,华界租界,犄角旮旯,不敢说门儿清,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还有,我在江湖上漂了大半辈子,三山五岳的朋友总还认得几个。到了这儿,旧雨新知,总得走动走动。码头上的‘扛肩儿’,衙门里吃饷的‘白帽’,甚至…日租界里能递上话儿的,老哥我也不是攀不上。” 他指了指那几辆垃圾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就说这几辆垃圾车,不过是托了个新交的朋友,在卫生署里使了点‘疏通’的银子,打着‘夜间清运测试’的幌子,‘借’出来用半宿罢了。天亮前,还得原样‘还’回去呢。” 说到此处,安连奎又向前一步,几乎贴着王汉彰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疲惫:“小师弟,老哥知道你心里头那根刺儿。你怕我是哪路神仙安在你身边的眼线,对吧?” 他呵呵一笑,气息喷在王汉彰耳畔,笑着说:“把心搁肚子里!老哥我半截入土的人了,图什么?就图个安稳!找个能遮风挡雨、养老送终的地界儿!这岁数了,还想着跟你们年轻人争强斗狠、扬名立万?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吗?小师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恳切的坦诚。 安连奎的这番解释,磨掉了王汉彰心中大半的疑窦。他心里琢磨着:五十岁的老江湖,精力体力都在走下坡路,这时候还想踩着别人往上爬?可能性太小。他图个安稳落脚地,似乎更合情理。 更何况,自己背靠詹姆士先生这棵大树,在泰隆洋行的地位,绝非一个外来老江湖能轻易动摇的。安连奎展现出的能力和人脉,反而是自己急需的助力! 至于他那些不便明言的“路子”和“朋友”,哪个老江湖没点压箱底的秘密和见不得光的门道?真要刨根问底,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样一个心思缜密、手段老辣、且似乎所求不多的帮手,若因猜忌而推开,那才是愚蠢! 想通此节,王汉彰心中豁然开朗,脸上重新露出诚挚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安连奎的肩膀:“安师兄,言重了!师弟我就是个直肠子,想到嘛说嘛,嘴上没有把门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事儿既然托付给你了,那就是信你!从今往后,师兄你办事,我王汉彰绝无二话!” 安连奎没再说什么,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算是接受了这份信任。他转身走到那几辆散发着恶臭的铁皮垃圾车旁,毫不客气地“哐当”、“哐当”掀开沉重的铁盖,冲着手下喝道:“还愣着干嘛?把里头的日本朋友,请出来透透气!” 手下人七手八脚地将车里的“人形垃圾”拖拽出来,胡乱扔在污秽的地上。眼前的景象让王汉彰瞳孔骤缩! 抓来的八个池田组浪人,其中四个已然僵直不动,脸色青紫,颈骨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显然是遭了重手,当场毙命!另外四个里,两个口鼻淌血,胸膛微弱起伏,气若游丝,眼瞅着也只剩半口气吊着。唯一还算囫囵的,只剩下两个被惊恐万状的家伙,被安连奎像拖死狗一样拽到王汉彰脚前。 安连奎甩了甩手上的污秽,仿佛只是失手打碎了几个碗,略带歉意地啧了一声:“啧,老啦!手上没个准头儿,劲儿使大了点!就剩这俩还能喘气说话的,师弟你看…是剁了喂河漂子,还是留着听个响儿?”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 王汉彰万万没想到,安连奎下手居然这么狠!一共抓了八个人,被打死了四个。说实话,他并不想闹出人命了!毕竟这些人是日本人,自己和手下还要在日租界里监视溥仪的动向。日租界一旦下力气追查,对自己极为不利! 可现在,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日本浪人尸体,王汉彰知道,自己恐怕要大开杀戒了! 第169章 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刀快 王汉彰原定的计划本是“以牙还牙”:绑了池田组那几个头目,照他们打许家爵的惨样,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既能给躺在医院的许二子出了这口恶气,又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王汉彰怕了日本人,而是没有必要!天津卫的混混,讲究的就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真要是逼急了眼,他王汉彰自己,豁出去跟日本人一对一“抽死签”,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可手底下那三四十号跟着他吃饭卖命的兄弟怎么办?真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日本人报复起来,这些兄弟就是活靶子! 然而,安连奎这一出手,直接把路给堵死了!八个活口,四个当场毙命,两个只剩半口气吊着,眼看也熬不过天亮。剩下两个虽没大伤,却成了两颗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一旦开口,后患无穷!安连奎居然还问怎么办?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灭口!这是唯一的选择。 王汉彰看向安连奎,声音沉冷如铁:“安师兄,事到如今,留活口…就是给自己埋雷!所以...” 话未落地,安连奎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他闪电般从后腰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左手如铁钳般揪住一个日本人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扯!那日本人猝不及防,脖颈瞬间绷直暴露!安连奎右手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横向一抹! “嗤——啦!” 皮肉割裂的闷响伴随着滚烫的血箭猛地从割断的颈动脉激喷而出,溅在污秽的垃圾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安连奎随手一松,那日本人像被抽了筋的癞皮狗,扑倒在地,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瞳孔迅速涣散。 另一个日本浪人目睹同伴惨死,亡魂大冒,他的身体爆发出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就听他狂吼一声,猛地发力撞开按住他的兄弟,像只无头苍蝇一般,朝着远处垃圾场入口微弱的灯光方向拔足狂奔! 王汉彰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间的纳甘左轮手枪,可手指刚搭上冰冷的扳机,还未及扣下——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只见安连奎手腕一抖,掌中那柄沾血的匕首化作一道索命的寒光,如毒蛇般电射而出! “噗!”匕首精准无比地深深扎进那浪人后颈正下方、第七节颈椎骨上方的大椎穴附近!那浪人身体猛地一僵,又凭借着惯性向前踉跄冲了一步,随即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像根被砍断的朽木电线杆,“轰隆”一声,面朝下重重砸在污秽的垃圾堆上,四肢抽搐两下,再无动静。 安连奎不紧不慢地踱到尸体旁,俯身握住匕首柄,手腕一拧一拔,带出一溜血珠。他随意地在尸体还算干净的衣料上蹭了蹭刀刃,抹去血迹,这才直起身,将匕首插回后腰皮鞘,转身面向王汉彰。 他的脸上没有嗜血的兴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只见他拍了拍后腰上的刀鞘,开口说:“师弟,瞧见没?老话儿说得好: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刀快!有时候,这玩意比那枪更好使唤!” 今夜,安连奎给王汉彰带来的震动一波接一波。看着安连奎那副带着完成任务后松弛感、甚至有点自矜的表情,王汉彰的眉头却越锁越紧。杀人?确实不难。找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赏给他一百块大洋,再给他一把枪,他就没有不敢崩了的人。真正的麻烦,从来都在后头——怎么把杀人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怎么让这血案石沉大海,永不见天日! 想到此处,王汉彰沉声开口,目光锐利地盯住安连奎:“安师兄,今晚这活儿,你又是买煤油,又是去卫生署‘借’车,山口街两边都是住户,眼杂得很,再加上这几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这一桩桩一件件,会不会留下线头,让人顺藤摸瓜…摸到你身上?” 安连奎闻言,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脸上透着十足的把握,他开口说:“师弟,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师兄我干这活儿,还能留这么大个腚眼子给人捅?买煤油,使的是一个名号,‘借’车,用的又是另一个路数。身份是假的,路子是断的。日本人想顺着这条线揪出我?”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不是我安连奎夸海口,门儿都没有!累死那帮傻逼孝帽子警察,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孝帽子警察,这个称呼倒是第一次听说。日租界警察署的日本警察,警帽上带着一圈白边。人们都习惯称之为白帽警察。不过孝帽子警察这个名字,也算是贴切。 王汉彰莞尔一笑,见他说得笃定,心下稍安,点了点头:“有师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这几个日本子的尸首,还得劳烦师兄料理干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晚出力的兄弟,都辛苦了。回去以后,到洋行会计科,一人支两百大洋的奖金!” 安连奎一听还有额外赏钱,脸上笑容更盛,抱了抱拳,说:”哎呦,那我就替弟兄们谢谢了!“ 翌日清晨,日租界最具影响力的《天津日日新闻》头版,赫然刊登了一则触目惊心的报道: 【山口町突发离奇大火 六名黑龙商会职员失踪 疑涉排日纵火】 (本报讯)昭和六年八月十二日午夜零时许,天津日租界山口街三丁目一栋纯和风一户建突发猛烈火灾。时值西北风劲吹,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烈焰冲天。经居留民团消防队及租界巡查奋力扑救,直至凌晨五时许方将大火扑灭。据悉,该宅邸系黑龙商会职员宿舍。据初步核查,事发时共有六名职员在宅内,然火灾扑灭后,现场未发现任何人员踪迹,亦未寻获遗体。居留民团警署目前已将此六人列为“失踪”,正全力搜寻中。 据现场首位目击者、隔壁住户田中茂先生向警方提供证词称,火灾发生前约半小时,曾目睹数名形迹可疑之中国男子于宅邸后门附近徘徊逗留,其中一人手中持有类似煤油瓶之容器。“他们鬼鬼祟祟地张望,见我出来便立刻溜走了”田中先生如是说。该证词已被警署详细记录。 另据租界商工会议所提供情报显示,近月以来,租界周边区域频现不明身份之中国人聚集滋扰。上月末,福岛街一家和服店亦曾遭人投掷石块袭击,彼时即被疑为排日分子所为。 居留民团总务课长大岛熊一在接受本报专访时,措辞极为严厉:“近期天津局势暗流涌动,部分居心叵测之不法分子,借机大肆煽动针对帝国侨民之仇恨情绪,此次山口町火灾绝非孤立意外事件!警署已成立专案组,倾尽全力搜寻失踪同胞下落,并将彻查一切可疑人员行踪!帝国政府及居留民团,绝不容忍帝国侨民之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丝毫威胁!必将严惩凶徒,以儆效尤!” 目前,山口街区域已明显加强警戒,夜间巡查频次增至每小时一次。居留民团紧急呼吁全体在津日侨,务必提高警惕,加强防范,遇任何可疑情况,立即向就近派出所报告! 本报记者实地探访火灾现场,可见建筑主体焚毁严重,残留多处异常烧灼痕迹。据消防部门技术勘察初步判断,起火点并非厨房等常规用火区域,现场残留物中检测到助燃剂成分,不排除人为蓄意纵火之重大嫌疑!本报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第一时间为读者带来最新报道。 看完这份报纸,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王汉彰脸色阴沉,那个什么邻居田中茂的描述,肯定是日本人胡乱编出来的。不过日本人也不是吃素的,这么快就把煤油和纵火联系起来了!虽然安连奎用了假身份,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安连奎的“假身份”足够牢靠,希望日本人查无实据,最终把这笔烂账算到虚无缥缈的“排日分子”头上,别真的顺着藤找到自己的头上来。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安连奎,将王汉彰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慢条斯理地端起盖碗茶,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师弟,甭自己吓自己。日本人现在就是热锅上的蚂蚁——一团乱麻!他们自个儿都弄不清那火是怎么着的,人是怎么没的!在报纸上嚷嚷这么一通?” 他放下茶碗,嗤笑一声,“这叫‘拍桌子吓唬猫’!虚张声势,就想炸出个沉不住气的。你要是先慌了神,露了怯,那才是真着了他们的道儿!” 王汉彰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突然被“咚咚咚”地急促敲响!没等他应声“进来”,门已被猛地推开!只见高森一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快步冲了进来。他先警惕地扫了一眼安连奎,随即快步走到王汉彰的办公桌前,俯下身,用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的气声说道:“汉彰!出大事了!今天天刚亮,日本宪兵队…把整个宫岛街都封了! 水泄不通!我们安插在静园门口和周围的几个暗桩,全都被强行驱散了!” “什么?!” 王汉彰像被火燎了屁股,“腾”地一下从真皮座椅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日本宪兵队封锁街道?!封锁的还是宫岛街——废帝溥仪“静园”所在的禁区?!是日本人要对溥仪下手了?还是那位皇帝陛下不甘寂寞,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封锁宫岛街,和昨晚山口街那把冲天大火…到底有没有关联?!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雹般瞬间砸进王汉彰的脑海:日本人是不是借纵火案为幌子,行控制溥仪之实?昨晚的行动是不是无意中给日本人当了枪使?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170章 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号外!号外!惊天大事!日本宪兵重兵封锁宫岛街!静园被围!水泄不通!” 上午十点,油墨未干的号外像雪片般撒向天津卫。衣衫褴褛的报童们挥舞着报纸,在法租界的劝业场、英租界的维多利亚道等繁华地段声嘶力竭地吆喝,声音里透着亢奋与不安。 行人纷纷驻足,争相抢购,铜板叮当作响。消息如同炸雷,瞬间在街头巷尾引爆,恐慌和猜测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宫岛街?那不是皇上住的地界儿吗?”“日本人想干嘛?” 窃窃私语汇成不安的暗流。 日本宪兵队封锁宫岛街这件事,蹊跷得很!之前没有任何的征兆,谁也不知道日本人究竟要干什么。但他们的做法,引起了天津各界的普遍恐慌。 日租界的野蛮行径,立刻招致列强反弹。英、法、意、比等国租界当局,通过外交渠道向日方发出措辞强硬的联合照会,严词质问其大规模武装封锁街道的真实意图。 在随后发表的声明中,列强一致警告:日租界此举已严重破坏天津稳定,带来“灾难性风险”。恐慌效应立竿见影——仅仅一个上午,海河各大码头停靠的火轮船数量锐减一成!商路阻滞,人心惶惶。声明最后发出严厉警告:若日方继续制造恐怖气氛,各国租界及政府将“不得不考虑采取必要之应对手段”。 面对日方挑衅,天津市国民政府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市警察局一声令下,所有通往日租界的路口岗哨瞬间升级,由原来的双人双岗暴增至四人四枪,戒备森严。 更引人注目的是,全副武装的天津警察保安队大批开拔,紧急布防于日租界与华界交界的敏感地带。沙袋工事迅速垒起,黑洞洞的机枪枪口指向日租界方向,头戴钢盔的士兵神情紧绷,刺刀在秋阳下闪着寒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这已非简单戒备,而是摆出了不惜一战的防御反击架势! 日方针锋相对!当天下午,天津驻屯军东海光寺兵营马达轰鸣,满载士兵和武器的军车鱼贯而出,杀气腾腾地直扑华界边界线,与严阵以待的天津警察保安队形成冰冷对峙!刺刀对刺刀,枪口对枪口,中间只隔着一条象征性的马路。天津卫的天空,骤然被浓重的战争阴云彻底笼罩! 恐慌像决堤的洪水席卷全城。华界市民扶老携幼,推着板车,扛着包袱,潮水般涌向相对“安全”的英法租界寻求庇护。租界入口人满为患,哭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这股突如其来的难民潮,瞬间冲垮了租界脆弱的供应体系。米店、煤铺前排起绝望的长龙,粮食、煤炭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直线飙升,一日数涨!恐慌性抢购让租界市面一片混乱,战争的阴影尚未落下,生活的秩序已先一步崩塌。 英租界马场道79号,詹姆士先生的花园洋房内,气氛同样凝重。王汉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面前是詹姆士先生那张厚重的桃花芯木办公桌。 詹姆士正对着电话听筒,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压抑着怒火:“…是的,处长先生,宫岛街的范围已经完全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好,我知道了。” 他重重扣下电话,仿佛要将听筒砸碎,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该死的日本疯子!这群脑子里塞满大粪的野蛮人!你永远无法用理性去揣测他们!下一秒他们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只有天知道!” 詹姆士烦躁地拉开雪茄盒,取出一支粗大的哈瓦那雪茄,熟练地用银剪剪开茄帽。王汉彰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啪”地一声擦亮打火机,恭敬地为上司点燃。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香气,稍稍缓和了室内的紧张。 詹姆士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目光锐利地投向王汉彰:“王,以你对日本人的了解,他们这次突然封锁宫岛街,究竟是要干什么?” 王汉彰立即说道:“先生,我们在日租界,尤其是宫岛街附近安插的所有眼线,被日本人彻底清理出来了。现在的宫岛街,被宪兵围得像铁桶一般,只认日本人的脸和证件。不过根据之前的情报,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应该和溥仪有关!” 詹姆士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踱到墙边,凝视着那幅巨大的天津租界详图,手指重重戳在“静园”的位置上,喃喃自语:“难道…他们等不及了?真要现在就动手把溥仪推上前台?不…时机不对,…太快了!可如果不是为了溥仪…” 他猛地转身,眼中充满困惑和焦躁。 忽然,詹姆士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王汉彰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了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王,我记得…你曾经提起过,你的小学…是在日本人的学校念的?”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是的,先生,我父亲当时在日本三菱株式会社天津支社的机车修造厂工作。三菱天津支社兴办了一所小学校,对中国籍劳工的子女提供初等教育,每个月只需要花极少的钱就可以入学。所以,我的小学是在那里度过的。” 詹姆士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那么,你的日语…应该相当流利了?” 王汉彰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笑容,开口说:“不敢说精通,但足够熟练。当年毕业时,我的日本老师亲口评价,说我的日语发音和用词习惯,已经和他在大阪老家教过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关西口音也学了个七八成。” 听到这里,詹姆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猎人发现猎物般兴奋的笑容:“王,非常好。那么现在,有一个…嗯…极具挑战性的任务摆在你面前。一个需要非凡勇气和特殊技能的任务。你…敢不敢尝试一下?” “什么任务?”王汉彰的心跳微微加速,能让詹姆士用上“极具挑战性”这个词的,绝非等闲! 果然,詹姆士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的说:“日本宪兵把宫岛街变成了只进不出的铁桶。除了日本人,谁也进不去!但我们必须搞清楚,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这是当前最高优先级!”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以,我决定,让你化妆成日本人,潜入宫岛街,弄清楚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汉彰恍然大悟!怪不得詹姆士询问自己的日语水平,原来他真正的目的是在这里!这个任务确实极具挑战性,据守在宫岛街附近的探子传来的消息,每个进入宫岛街的日本人,都要由日本宪兵查验证件,还要当场进行简单的询问。 如果没有证件,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即便是拿着证件,如果被日本宪兵发现你的日语不熟悉,极有可能会被当成反日分子逮捕,抓进宪兵队严刑拷打,弄不好还会被枪毙! 然而,一股混杂着恐惧与异样兴奋的电流也窜遍全身。自己是天津卫极少数能完美伪装日本人的华人!纯正的日语,少年时在日校的经历塑造的思维习惯,甚至那些细微的肢体语言…这都是无可替代的优势!为了弄清楚日本人究竟在干什么,这个险,值得冒,也必须冒!而自己,正是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 万千念头只在电光火石间闪过。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迎着詹姆士审视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明白了,先生!我这就去准备!” 詹姆士走到王汉彰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难得的、带着鼓励的笑容:“很好!记住,保持绝对的镇定!你从小在日本学校长大,你的日语、你的举止,比许多真正的日本人还要地道自然!这就是你最大的武器!把它用好!” 他眼神变得深邃,仿佛陷入回忆:“当年北非,我一个人混在阿拉伯马匪部落里整整三年,身边全是豺狼。你现在的处境,绝不会比那时的我更糟!相信你的训练,相信你的伪装。” 最后,他收起笑容,语气无比郑重:“但是,王,务必记住,情报是第二位的!你的安全,活着回来,才是第一位的!明白吗?” 下午五点,秋日的夕阳给日租界镀上一层暧昧的金黄。宫岛街唯一的入口——浪速街与宫岛街交汇的检查站前,排起了长长的入街队伍,全是赶着回家的日本侨民。 队伍中段,一个穿着藏青色立领“诘襟”校服、戴着圆框眼镜、背着帆布书包的少年,显得毫不起眼。这正是伪装成日租界大正学校三年级学生桥本中介的王汉彰。 为了这个身份,詹姆士先生动用了深埋在日租界教育署的一条隐秘内线,不仅搞到了全套的学籍证明、家庭情况登记表,甚至还在学校的原始档案库里,悄无声息地“植入”了“桥本中介”这个看似平凡的学生记录。 理论上,即使宪兵去学校核查,也会得到“确有其人”的答复。 王汉彰微微低着头,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荷枪实弹、表情冷硬的宪兵,森严的铁丝网路障,还有前面接受盘查时的日本人…他默默地在心里再次复习着“桥本中介”的一切细节:生日、家庭住址、班主任名字、最喜欢的课程…… 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队伍缓慢移动。王汉彰前面只剩下三、四个人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宪兵检查证件时翻动纸页的细节,听到盘问的话语。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最后的考验。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只见一名佩戴少尉军衔的日本宪兵军官,领着五六个身穿黑色绸褂、剃着青皮头、眼神凶狠彪悍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检查点。 那军官对执勤的宪兵军曹一挥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几人是‘普安协会’的协力者,奉令协助皇军,专门甄别混在良民队伍里的支那奸细!他们会配合诸君的工作!” “哈依!”军曹立正顿首。那几个黑衣汉子则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目光阴鸷地扫视着排队的日本人,脸上带着谄媚又凶狠的复杂表情。 王汉彰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黑衣汉子,当落在其中一人脸上时,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猛地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171章 涉险过关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倚在电线杆旁的黑衣汉子——瘸拐李。此人是天津青帮头子袁文会的得力爪牙,心狠手辣。几年前一场械斗中被人砍伤了脚筋,落下了跛脚的毛病,这“瘸拐李”的名号便在南市一带叫响了。 去年王汉彰率特别第三科的弟兄们伪装成天津警察保安队,突袭袁文会在南市的烟馆赌档时,这瘸拐李仗着袁文会的势力,竟敢公然与保安队对抗,结果被愤怒的弟兄们一顿暴打,打得是屎尿齐流,颜面尽失。 当时王汉彰作为带队警官,曾与这双怨毒的眼睛有过短暂的对视。一年过去,自己早已脱下了那身警服,此刻更刻意做了伪装——一副圆框眼镜遮住了部分眉眼,头上的黑色学生帽遮住了头发,再加上这身大正学校的校服,彻底遮住了往日的痕迹,模仿着日本学生的拘谨。 但瘸拐李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能钩出人骨子里的旧痕吗?王汉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掌心却微微沁出了冷汗。为了这次任务,他的身上没带任何的家伙,一旦身份被拆穿,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宫岛街口,沙包垒成的工事后面,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如同冰冷的铁桩,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最前面的人刚被粗暴地挥手放行,轮到王汉彰身前那个身穿白色水手服式校服的日本姑娘了。她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翻找着证件。站在工事后的宪兵军曹,留着仁丹胡,脸上写满了不不耐烦,用粗暴的日语厉声呵斥:“はやく!快一点!你磨蹭什么?” 姑娘被吼得一哆嗦,慌忙侧过身,将书包完全转向外侧,急切地翻检着书本杂物。就在她侧身的瞬间,王汉彰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校服左胸上方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姓名标牌。阳光恰好被挡住,角度有些偏斜,他只来得及看清标牌上名字的后两个字:莉子。 “找到了!证件被压在书本下面了……” 名为莉子的姑娘如释重负,一边用日语解释着,一边匆匆转回身,下意识地抬手将散落的一缕鬓发撩向耳后。就在这撩发的动作间,一枚小巧的红色赛璐璐发卡无声地滑落,掉在王汉彰脚边的尘土里。 机会!王汉彰心中警铃大作的同时也闪过一丝决断。他毫不犹豫地抢前半步,敏捷地俯下身去。这个动作看似自然地去捡发卡,实则巧妙地利用身体的倾斜,遮挡了身后部分视线,同时迅速抬眼扫了一下莉子胸前的名牌——本田莉子。 全名清晰入目。他迅速直起身,脸上换上一种温和的、属于日本学生应有的关切神情,紧走两步靠近本田莉子,将那枚红色发卡递到她面前,用清晰流畅、带着标准关西腔的日语说道:“莉子さん、これ、あなたのヘアピンが落ちてましたよ。”(莉子小姐,你的发卡掉了哦。) 本田莉子正紧张地将证件递给宪兵,闻声立刻转过头。看到王汉彰手中那枚熟悉的红色发卡,她脸上瞬间绽开惊喜和感激的笑容,忙不迭地深深鞠躬,双手恭敬地接过发卡:“あら、まことに……これは私のヘアピンです!”(哎呀,这的确……是我的发卡!)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王汉彰校服胸前的名牌上,念出了上面的姓氏,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谢意和一丝遇到同学的亲切:“桥本様?お心づかい、恐れ入ります。”(桥本君?承蒙您的关怀,实在不胜感激。) 计划的第一步完美达成——不仅确认了对方全名,更在宪兵眼皮底下建立了一种“认识的同学”的假象。王汉彰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保持着日本学生特有的礼貌和些许腼腆。 面对审视着自己的宪兵军曹,他不卑不亢地递上精心伪造的证件,同时用温和的语气对本田莉子回应道:“お気になさらず。どうか、これからはお気をつけください。”(不用客气。请务必小心些。) 王汉彰他本就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穿上这身藏青色、铜纽扣的大正学校校服,挺拔的身姿收敛了军人的锋芒,透出几分文雅的书卷气,毫无违和感。 眼前这对年轻男女流畅自然的日语对话,以及莉子那毫不作伪的感激神情,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他们之前就应该认识。 宪兵军曹紧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这种“自己人”的感觉让他放松了警惕。他草草扫了一眼王汉彰证件上的照片和名字——“桥本中介”,与眼前这个清秀的学生对得上号,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赶紧通过。 宪兵的关卡虽过,王汉彰的心弦却绷得更紧了。真正的考验在检查站后面——那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眼神像毒蛇般阴冷的青帮混混,正抱着胳膊,倚在墙根下,目光如探照灯般来回扫视着每一个通过检查站的人。他们的视线尤其粘腻地在王汉彰和本田莉子身上逡巡,带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下流的玩味。 本田莉子似乎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她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便当盒的素色布兜。王汉彰瞥见地上的布兜,立刻弯腰拾起,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用日语说:“莉子小姐,我来帮你拿吧。” 他动作自然地拿起布兜,同时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微微弓起,调整步伐,让自己几乎与本田莉子并排而行。这个姿势巧妙地利用莉子的身形遮挡了自己朝向青帮混混一侧的脸颊和部分背影轮廓,也缩短了自己的身高特征。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同学间亲近又不过分的距离,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向那群虎视眈眈的豺狼。 在他们身后,瘸拐李那双阴鸷的眼睛始终像钉子一样钉在王汉彰的背上。那走路的姿态,那侧脸的轮廓,尤其是微微弓身时肩颈的线条……一种模糊而强烈的熟悉感在他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一年前烟馆里那个穿着警服、眼神锐利的年轻警官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日本学生”的背影诡异地重叠着。 “不可能……”瘸拐李暗自嘀咕,那口纯正流利的日语,做不得假。他混迹天津卫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能把日本话说得这么地道的中国人!可这背影……实在太他妈像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跛着脚就要上前,打算找个由头叫住那个“桥本”,凑近了仔细瞧瞧那张脸。就在他抬腿的瞬间,旁边一个满脸痞相的同伙用胳膊肘重重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下流的淫笑说:“老李,你说这日本小娘们就是带劲啊!咱们中国的姑娘,十六、七的时候,还跟个黄毛丫头一样没长开么,你再看看这日本小娘们,啧啧,借身段儿,小腰细得一把掐,屁股又大又翘,鸽鸽也不小,一只手都攥不过来…………” “你他妈就知道娘们,那小子…………”瘸拐李刚要发作,就听到宪兵军曹用生硬的中文厉声呵斥道:“八格牙路,你们滴,快快滴过来,维持秩序的干活…………” 命令不容置疑。瘸拐李狠狠地瞪了同伴一眼,又心有不甘地望向宫岛街深处,王汉彰的背影正迅速融入稀疏的行人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啐了一口浓痰,只得无奈地、一瘸一拐地朝宪兵指定的位置挪去。 一通过青帮混混的视线范围,王汉彰的脚步立刻加快,只想尽快远离这危险的是非之地。然而,身后的本田莉子却小跑着追了上来,带着点喘息唤道:“桥本君,请等一下……” 王汉彰心头一紧,强自镇定地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迅速向后扫去。确认那几个青帮混混正被宪兵驱赶到检查站旁,注意力暂时不在自己这边,他才稍稍放缓脚步,转过身,脸上保持着平静温和的表情。 本田莉子小跑至他面前,脸上因运动泛着红晕,她再次郑重地鞠躬:“桥本君,真的非常感谢您帮我捡回发卡。” 她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红色的赛璐璐发卡,清澈的眼眸中蒙上一层淡淡的哀伤,“它……它对我非常重要。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了。”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遗物?” 王汉彰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歉意,但职业本能让他迅速收敛了情绪,礼貌而略带疏离地回应:“失礼しました。まったく存じませんでした……”(很抱歉,我完全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习惯性地、锐利地扫视着宫岛街两侧。这条往日还算繁华的街道,此刻因戒严而异常冷清,店铺大多紧闭,只有零星的日本侨民行色匆匆。宪兵三人一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街角路口来回巡逻,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空气依然紧绷,但除了这如临大敌的军事管制,暂时看不出其他特别的异动。 本田莉子似乎并未察觉王汉彰的疏离和心不在焉,她带着少女特有的单纯和一丝羞涩,继续寻找着话题:“桥本君是在大正学校读书吗?那个……高桥健二郎君,您认识吗?他是我舅舅家的孩子,也在大正……” 王汉彰的注意力早已被前方静园门口的景象牢牢抓住。他一边随口应付着:“すみません、私はつい最近国内から転校してきたばかりで、まだクラスの皆さんにはあまり……”(不好意思,我是刚从国内转学过来不久,对学校里的同学还不太熟悉……),一边凝神远眺。 只见静园气派的大门前,沿着马路牙子停满了七八辆黑色的model-48型福特轿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比检查站多出数倍的日本宪兵,如同黑色的铁桶阵,将静园的所有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刺刀林立,警戒森严,禁止任何行人靠近。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威压。 这架势……王汉彰心中了然:日本人如此兴师动众,果然是和前清逊帝溥仪有关! “是这样啊……” 本田莉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声音低了下去。两人沉默地又走了一小段路。 忽然,她在路边一栋小巧的日式一户建前停了下来。这房子有着典型的坡屋顶和一个小小的木篱笆院。 莉子转过身,双手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鼓起勇气的真诚:“桥本君……我就住在这里。今天真是多亏了您。那个……如果不打扰的话,要进来喝杯茶吗?算是……感谢您帮我找回了重要的东西。” 她抬起眼,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看向王汉彰。 王汉彰的脚步顿住了,着实愣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完全出乎意料。眼前少女眼中的羞涩和真诚不似作伪,但任务当前,静园近在咫尺,容不得半点耽搁和节外生枝。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绽开一个礼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将手中的布兜递还给她:“啊,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でも、今日はちょっと……急用がございまして。”(啊,非常感谢。不过,今天实在有些……急事。)他语气温和,但拒绝之意明确,“这是您的便当,请拿好。” 本田莉子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双手接过了布兜。她似乎想挽回什么,又急忙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急切:“桥本君,我的父亲在横滨正金银行天津支行工作。如果……如果您周末有空的话,随时欢迎您来找我!” 她报出父亲体面的工作,似乎是想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和邀请的分量。 横滨正金银行?王汉彰心中一动,这可是日本在华最大的金融机构。他再次有些诧异地看了莉子一眼,这日本姑娘的热情和大胆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面上不动声色,保持着温和的笑意,微微欠身:“はい、かしこまりました。お时间ができましたら、ぜひ。”(好的,我知道了。等有时间的话,一定。) 他的目光已越过莉子,投向了静园的方向,语气带上了一丝告别的意味:“では、失礼します。”(那么,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加快脚步,迅速汇入宫岛街稀疏的人流,朝着那片被黑色轿车和刺刀环绕的静园快步走去。本田莉子站在自家门前,望着那个挺拔而略显疏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红色的发卡,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有些茫然。 第172章 静园之中的客人 王汉彰沿着宫岛街继续前行,街道上不时走过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刺刀闪着寒光,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角落。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单调回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在距离静园那气派的门楼尚有约两百米,一队日本宪兵拦在了路中央。一名佩戴中尉领章的宪兵猛地踏前一步,右臂如同铁闸般横亘在王汉彰面前,左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他面色冷峻,仁丹胡下的嘴唇翕动,用不容置疑的粗暴语气低吼道:“立止まれ!此処は通行禁止だ!”(站住!这里禁止通行!) 王汉彰飞快地瞥了一眼静园门口——那里已被黑色的轿车和更多如临大敌的宪兵彻底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他迅速收回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摘下头上的学生帽,双手恭敬地将帽子贴在胸前,身体呈十五度的鞠躬,目光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不敢与中尉那鹰隼般的目光有任何接触。用带着学生特有谦恭和一丝惶惑的关西腔日语说道:“阁下、私はこの通りの住人で、学生でございます。どうか……お愿いできませんでしょうか?”(阁下,我是这条街的住户,还是一名学生。能否请您……通融一下?) 他将“住户”和“学生”的身份作为唯一的筹码抛出。 宪兵中尉审视的目光在王汉彰身上那身熨帖的大正学校校服和谦卑的姿态上停留了几秒,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丝。他显然将王汉彰当成了被意外封锁在外的普通侨民学生。虽然语气依旧生硬,但少了些之前的戾气:“今日は要人が来访しておる。通行は絶対に许さん!どこかで待机せよ、しばらくすれば解除する!”(今天有要人来访,绝对禁止通行!找个地方等着,过会儿就解除!) 话语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王汉彰闻言,立刻将腰弯得更低,口中连声应道:“哈依!承知いたしました!お気遣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是!我知道了!感谢您的关照!)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态后退两步,才迅速直起身,脸上依旧维持着恭敬顺从的表情,转身快步离开。在确认脱离中尉视线范围后,他身形一闪,敏捷地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小巷曲折,两侧是高墙和一户建的后院。走了约莫三四分钟,左侧依旧是密集的日式住宅,右侧则是一道约两米高的灰砖围墙。王汉彰记得,围墙之后,便是与大和公园一墙之隔的区域! 他停下脚步,屏息凝神,仔细倾听小巷两头的动静——只有风吹过缝隙的呜咽。确认无人尾随或进入巷口后,他迅速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助跑! 接近围墙时,左脚精准地踏在墙面一处微凸的砖缝上,身体借力向上跃起,同时右臂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牢牢扣住粗糙的墙檐,左臂随即跟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稳住身体,像壁虎般紧贴墙面,屏住呼吸,只将眼睛和额头极其缓慢地探过墙头。视线快速扫过围墙内——正是大和公园靠近宫岛街的一角!园内异常寂静,不见游人,只有枯黄的草坪和光秃的树枝在秋风中瑟缩。远处隐约可见巡逻宪兵的背影正背向而行。 机会!王汉彰双臂肌肉贲张,腰腹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引体向上配合蹬墙,整个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稳稳落在公园内的草地上。落地瞬间,他立刻伏低身体,再次确认四周安全。 宫岛街的全面封锁,使得毗邻的大和公园也成了一座空园。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空荡荡的小径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出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王汉彰如同幽灵般在树木和景观石的掩护下快速穿行,沿着熟悉的小径向公园正门方向的那座土山潜去。上一次,他和搭档赵若媚正是坐在在这座土山顶的凉亭里,将静园的大门尽收眼底。此刻,他需要再次利用这个绝佳的观察点。 他猫着腰,利用最后一段灌木丛的遮挡,敏捷地登上土山,闪身进入凉亭。凉亭位于山顶,视野极佳,透过稀疏的亭柱和凋零的藤蔓,静园那宏伟的大门和门前街道一览无余。 王汉彰在背向宫岛街一侧的长椅上坐下,迅速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电机原理》教材,摊开放在膝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身体微微前倾,左臂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公式图表,仿佛一个在公园温书的普通学生。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以及书本缝隙间锐利的视线,早已如同钉子般牢牢锁定在马路对面——静园那戒备森严的大门及其周围的一切动静。 静园门口两侧,八辆崭新的黑色福特model-48轿车,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无声地彰显着车内人物非同寻常的地位。 王汉彰太清楚日军森严的等级制度了——这种最新型号的高级进口轿车,是少将及以上将官的专属座驾。八辆!这意味着此刻静园之内,至少聚集了八名日本陆军少将、中将乃至大将级别的巨头! 如此高规格的阵容秘密齐聚溥仪的居所,绝非寻常访问!东北?华北?他们要动手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立刻被他压下。 不对!天津驻屯军、关东军驻地……所有他能接触到的情报渠道,近期都未侦测到大规模部队调动、物资囤积等发动战争前的典型征兆。 后勤是军队的命脉,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日军若有大动作,不可能瞒天过海,如此干净。眼前的景象,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个巨大的障眼法?可目的何在? 他脑中飞速旋转:不是为了立刻扶植溥仪当傀儡?那难道是……想把他劫持到日本?玩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 念头刚起,王汉彰几乎要嗤笑自己的荒谬。溥仪早已是失了爪牙的老虎,一个空有帝号的光杆司令。把他弄去日本,除了给天皇当个花瓶,还能号令谁?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遗老遗少,又有几个会听命于一个远在东瀛的废帝? 溥仪最大的价值,就在于他这块“前清皇帝”的金字招牌,在于他身处中国!只有把他留在这片土地上,利用他特殊的身份和残余的影响力,日本人才有可能在关内、关外搅动风云,实现他们那不可告人的野心!这才是唯一能将其价值榨取到极致的途径! 就在王汉彰思考着日本人造访静园,到底意欲几何时,静园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仿佛舞台拉开了帷幕,一队身着笔挺军服的日本高级将领鱼贯而出。打头的是数名少将,他们身着标准的茶褐色昭和五式军官礼服,金色的横纹腰带勒出笔挺的腰线,腰间悬挂的军刀,纯铜镀金的刀镡在光线下闪耀,黑色的鲨鱼皮刀鞘透着冷冽。左胸前的三等瑞宝勋章熠熠生辉,肩上披着带有华丽金色流苏的绶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紧随其后的,是军衔更高的中将们。他们的军礼服是更为庄重的深橄榄绿色,袖口处镶嵌着醒目的金色刺绣滚边,头上戴着当时日军高级将领偏爱的捷克式军帽,帽檐下的面容大多严肃刻板。 王汉彰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瞳孔骤然收缩——走在几名中将中间,身材中等、面容冷峻的,正是他曾在情报照片和公开场合多次见过的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官——香椎浩平中将! 他身边的几位,虽然叫不出名字,但观其气度和肩章,无疑也是掌控一方兵权的驻华日军巨头,关东军、朝鲜军的大员极可能位列其中! 整整八名将星闪耀的日本陆军高级将领,出现在静园门口,这绝非寻常拜会!王汉彰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之前的预感被残酷地证实了,一场惊天巨变,恐怕就在酝酿之中! 将领们站定后,并未立刻登车。只见一个身穿剪裁合体黑色西装的男人,踱着方步,缓缓出现在门口。这个人身材矮胖,脑袋也很大,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下面大,上面小的畸形葫芦,乍看之下有很是奇怪。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鼻子下方,一撮标志性的、修剪得一丝不苟的仁丹胡,如同黑色的方印。 在这个大号葫芦的身旁,带着圆框眼镜的溥仪跟在身后,在他跟溥仪说话时,脸上带着温和恭顺的笑容。这笑容映入王汉彰眼帘的刹那,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那笑容如同精心绘制在面具上,浮于表面,丝毫未达眼底。镜片后的目光,冷静、锐利,像在评估一件物品。这极端矛盾的神态组合,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虚伪感! 看到这个人,王汉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个体型奇特的日本胖子虽然看上去很普通,但他真实的身份是,日本陆军关东军奉天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 第173章 莉子小姐,求你…… 王汉彰之所以一看就能够认出土肥原贤二,那是因为在英租界警务处的档案室之中看到的、标记着“极度危险”的卷宗!照片上那张矮胖、戴着圆框眼镜、蓄着仁丹胡的脸,与凉亭下静园门口的身影完美重叠。 土肥原贤二于1883年生于日本冈山县,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今年已经有48岁了!1904 年,土肥原贤二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随即被编入日军部队派往中国东北,参与日俄战争。 当时他作为日军基层军官,主要在辽东半岛等地从事情报搜集、战地联络等工作。这段经历让他初次深入中国东北,积累了对中国东北地区的地理、社会情况的了解。 日俄战争结束后,他返回日本进入陆军大学深造。1912年从陆大毕业之后,他被派遣到北平,在日本驻华公使馆武官坂西利八郎的特务机关 “坂西公馆” 担任辅佐官。 土肥原在此期间学习中文、熟悉中国社会,成为一名地道的‘中国通’!据说他的汉语水平极高,经常穿上长袍马褂出入北平的酒楼、茶馆刺探消息,一口流利的北平方言倍儿地道,从来没有被人怀疑过身份。 1920 年关东军设立奉天特务机关后,土肥原贤二被调入奉天特务机关,先是担任课长一职。在1928年6月4日凌晨 5 时许,张作霖乘坐的专列经过三洞桥时,专列车厢被炸毁,张作霖身受重伤,被紧急送回沈奉天帅府,当日上午不治身亡,随行的吴俊升等多人同时遇难。史称‘皇姑屯事件’! 关东军原本计划在张作霖死后,以 “维持秩序” 为名出兵占领东北,但张作霖之子张学良迅速返回沈阳,稳定了东北局势,并于 1928 年 12 月宣布 “东北易帜”,服从南京国民政府,挫败了日本直接吞并东北的企图。有消息称,皇姑屯事件的策划者,就是土肥原贤二! 虽然吞并东北的计划没有成功,但除掉张作霖,也算是解决了日本人的心头大患!张学良治下的东北军,派系林立,众多老将不服他的管理,作战能力和军心已经十分的涣散!土肥原贤二因为‘皇姑屯事件’,升任奉天特务机关机关长,军衔晋升为大佐! 王汉彰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仿佛要破膛而出!土肥原贤二亲手策划了无数阴谋,是搅动东北乃至华北局势的幕后黑手!连天津驻屯军司令香椎浩平都只能站在他身后! 这样一个执掌黑暗、行踪诡秘的人物,竟然亲自现身,与溥仪并肩出现在静园门口!王汉彰感到一阵眩晕,喉头发干——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窥见的,恐怕是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巨大阴谋漩涡的核心! 眼看着土肥原贤二和那群将官陆续登车离开,静园门口的封锁也开始松动。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合上膝头的《电机原理》,准备起身从公园后门撤离。然而,就在他刚刚站直身体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公园小径上一队巡逻的日本宪兵猛地停住脚步,齐刷刷地抬头望向土山凉亭——他被发现了! “そこだ!亭にいる!”(在那里!亭子里有人!)一声低吼传来。那队宪兵反应极其迅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立刻呈扇形散开,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以战斗姿态疾速向土山顶包抄上来!沉重的军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急促而危险的闷响。 十几米的土坡转瞬即至,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森然寒气,瞬间将王汉彰牢牢锁定在凉亭中央。一名面色黝黑、眼神凶狠的宪兵军曹排众而出,两步跨到王汉彰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厉声咆哮:“バカヤロウ!贵様は何をするものだ?なぜここに隠れている!”(混蛋!你是干什么的?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做什么!) 冰冷的枪口和凶狠的呵斥几乎贴在脸上,王汉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和特工的素养压倒了一切。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一个受到惊吓的学生应有的惶恐,身体微微向后瑟缩,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军曹逼视的目光。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找出证件,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阁、阁下……私の帰路が封锁されておりまして……”(阁、阁下……我回家的路被封了……) 他语速加快,努力表达清晰,“宫岛通りの前で、中尉と申す将校様に『一时待机せよ』とお命じ顶きました!”(在宫岛街前面,一位中尉的军官命令我『原地待命』!) 他急切地指着证件,继续说:“こちらが私の学生证でございます!私は……大正学校の学生、桥本中介で、ただの学生に过ぎません!”(这是我的学生证!我是……大正学校的学生桥本中介,只是一介学生罢了!) 宪兵军曹狐疑地接过证件,阴冷的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和证件照片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照片上清秀的学生面容与眼前这张写满惊恐的脸,确实吻合。宫岛街口有中尉带队封锁,也是事实。 但是,军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凉亭的方位,又望向不远处的静园大门,脸色更加阴沉。这个位置居高临下,视野绝佳,能将静园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在今天这个如此敏感的时刻,一个学生“恰好”躲在这里“温书”?这解释太牵强了!他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军曹稍作沉吟,意识到此事已超出他的权限,必须交由更高级别处理。他收起证件,对着王汉彰一挥手,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俺についてこい!中队长に报告する。お前の処分は中队长が决める!”(跟我来!我要向中队长汇报。怎么处置你,由中队长决定!) 王汉彰被两名宪兵粗暴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下土山,穿过寂静的公园,重新回到了宫岛街路口的检查点。封锁尚未完全解除,但宪兵数量已减少。 被军曹称为“中队长”的,赫然就是之前命令王汉彰“原地待命”的那名中尉军官。看到王汉彰被自己手下的宪兵押着过来,中尉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中透出明显的不悦和审视:“吉田军曹,何事だ?”(吉田军曹,怎么回事?) 军曹吉田立刻挺直身体,向中尉“啪”地一个九十度鞠躬,双手将王汉彰的证件递上,语速飞快地报告:“中队长阁下!大和公园の丘のあずまやで、この学生を自称する青年を発见しました!彼はこの通りの住人だと申しておりますが、真伪の程が判断できず、阁下のご裁定をお愿いするため、连れて参りました!”(中队长阁下!我们在大和公园的山丘凉亭里,发现了这个自称是学生的青年!他说自己是这条街上的住户,但属下无法判断真伪,特此带来,请阁下裁定!) 中尉接过证件,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直刺王汉彰。他没有立刻看证件,而是先盯着王汉彰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带着强烈的压迫感:“なぜ大和公园の丘へ行った?私は明确に警告した!今日は要人が来访すると!あの位置がどれほど不适切か、理解できていないのか?不必要な疑念を招くだけだ!”(你为什么去大和公园的山上?我明确警告过你!今天有要人来访!你难道不明白那个位置有多么不合适吗?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怀疑!) 王汉彰感觉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内里的衬衣早已湿透黏在背上。巨大的懊悔与更深的恐惧交织:就差一步!自己已经知道了来访者是谁,如果早两分钟离开,就不会陷入现在的绝境! 一旦被带回宪兵队,严刑拷打之下,这层单薄的“桥本中介”身份瞬间就会土崩瓦解,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想到可能的酷刑和结局,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压住翻腾的恐惧,脸上挤出更加委屈和无措的表情,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哭音辩解道:“阁下!失礼いたしました!私は……普段からよくあの丘のあずまやで勉强する习惯がありまして、今日も封锁で帰宅できず、いつもの场所へ行っただけです……あそこが立入禁止区域だとは全く存じませんでした!”(阁下!非常抱歉!我……平时就习惯在那个山丘的凉亭里学习,今天也是因为封锁回不了家,才去了老地方……我完全不知道那里是禁区啊!) 载着土肥原和高级将领的车队早已绝尘而去,静园门口只剩下少量善后的士兵。宫岛街上的封锁明显松动,沙包路障被移开,大部分宪兵开始列队集合,准备撤离。 这名中尉紧绷的脸色也略微缓和,显然最大的任务压力已经解除。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的学生证——“桥本中介,大正学校”。 眼前的青年虽然行为可疑,但证件看起来没问题,之前的态度也算恭敬,更重要的是,上头的大人物们都走了,为一个“迷路学生”大动干戈似乎不值当。 他瞥了一眼开始收队的部下,似乎打定主意尽快了结此事。他将证件在王汉彰眼前晃了晃,语气依然严肃,但少了几分戾气:“よし。今すぐ、お前の住まいへ案内せよ。”(好吧。现在,立刻带我去你的住处。) 他盯着王汉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そこであなたがこの通りの住人であることが证明できれば、今回の件は不问とする!”(只要在那里证明你是这条街上的住户,这次的事情我可以不再追究!) 住所?!王汉彰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宫岛街?他在这条日本人聚居的街上哪来的他妈的住所!伪造证件上可没写具体门牌号!带不去,或者指认错误,下一秒就会被拆穿,死路一条!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张羞涩的脸庞猛地闯入脑海——本田莉子!那个在检查站邂逅、住在宫岛街上的日本女学生!就在刚才,她还邀请自己到她的家里面去坐坐!这是绝境中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瞬间成型:赌!赌本田莉子在家,赌她在宪兵面前不会拆穿,甚至赌她可能出于善意帮自己圆谎!成功了,天高任鸟飞;失败了,就在抵达她家门、身份即将揭穿的混乱瞬间,拼死一搏,制造机会逃脱!无论如何,也强过现在被几十支枪指着,押往宪兵队的地狱! 这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弱火光,带着巨大的风险,却也是唯一的生路。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恐惧,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对着中尉重重地点了下头:“はい、かしこまりました。では……ご案内いたします。”(是,明白了。那么……我为您带路。) 他转过身,迈步走向宫岛街深处。每一步踏在冰冷的石板上,都像踩在刀尖。他能感觉到身后中尉审视的目光,以及几名宪兵如影随形的脚步声。 街道上,封锁的痕迹正在迅速消失,但无形的压力却比之前沉重百倍。他朝着记忆中本田莉子停下的那户人家方向走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莉子小姐,求你……一定要在家! 第174章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莉子小姐!お愿い、ドアを开けてください!”(莉子小姐!拜托,请开门!) 王汉彰站在本田莉子家那三层水泥台阶下,尽量控制着音量呼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一片湿滑。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紧闭的门扉上,眼角的余光却疯狂的扫视着四周。联排的一户建静悄悄的,相邻的几户门窗紧闭,最近的巷口就在五六米开外,空无一人——那是理论上唯一的生路。 然而,身后三名宪兵虽然将三八式步枪随意地挎在肩上,但那名中尉的手始终离腰间的枪套只有寸许。王汉彰的大脑飞速运转:从肩上卸枪、拉栓上膛到瞄准击发,训练有素的士兵至少需要十秒;而中尉拔枪、开保险、射击,整个过程可能只需五秒! 五秒,他连巷口都冲不到,就会被打成筛子!绝望的阴影笼罩下来,一丝拼死一搏的狠厉念头刚冒头…… 就在这时,台阶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哑——”一声令人心悸的轻响,缓缓向内打开了。 门后,本田莉子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碎花居家和服,看到门外的王汉彰,清澈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的光彩:“あら?桥本君?”(哎呀?桥本君?) 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王汉彰身后那几名荷枪实弹、面色冷硬的宪兵时,那抹惊喜迅速被惊疑和紧张取代,声音也带上了些许不安:“これは……どういうことですか?”(这……是怎么回事?) 王汉彰立刻换上一种混合着窘迫和歉意的表情,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恳切又带着点委屈:“すみません、莉子さん!さっき大和公园の丘のあずまやで本を読んでいたら……”(不好意思,莉子小姐!刚才在大和公园山上的凉亭看书,结果……) 他迅速将编好的说辞抛出,指向身后的宪兵,继续说:“こちらの阁下方から、あの场所は危険な位置だとおっしゃられまして……私の住まいまで同行して住所を确认するよう求められたんです。ご迷惑をおかけして、本当に申し訳ありません!”(这几位阁下说,那个位置很危险……要求我必须带他们到我的住处确认才行。给您添麻烦了,实在非常抱歉!) 王汉彰的话音刚落,本田莉子没有丝毫犹豫,她轻轻掩上身后的门,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下台阶,径直来到宪兵中尉面前。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对着中尉深深地鞠了一躬,抬起头时,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认真和一丝面对军人的紧张,但语气清晰而坚定:“阁下、桥本はここに住んでおります!彼のことを保证いたします!”(阁下,桥本就住在这里!我可以为他担保!) 这番举动和话语效果立竿见影。宪兵中尉审视的目光在王汉彰和本田莉子之间扫了个来回。他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看来真是个运气不好撞上封锁、又有点书呆子气的学生罢了。 上头的大人物都走了,任务基本结束,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深究,给自己和部下添堵?既然有这个年轻的姑娘替他担保,正好顺水推舟。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王汉彰板起脸,用教训的口吻说道:“よし、今回は见逃してやる。”(好吧,这次就放过你。) 他指了指王汉彰,严厉的说:“だが、これからは注意しろ!余计な场所に近づき、余计な疑念を招くような真似はするな!”(但是,以后注意点!别靠近不该去的地方,别做那些招惹怀疑的事!) 语气严厉,但已无实质威胁。 中尉的话如同赦令,王汉彰感觉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狂喜瞬间冲散了全身的冰冷和紧绷。他成功了?!这成功率渺茫到他自己都不抱希望的豪赌,竟然……竟然真的成了?! 他强压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对着中尉深深鞠躬:“は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ご注意、肝に铭じます!”(是!非常感谢!您的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顺从。 看着中尉带着三名宪兵转身,向远处正在集结的部队走去,王汉彰心中翻腾着荒谬与庆幸交织的巨浪。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编造的“凉亭看书”理由在今日的敏感时刻有多么站不住脚,莉子简单的作保更是漏洞百出。 然而,恰恰是这种看似低级的谎言,撞上了对方急于收队、不愿节外生枝的官僚心态,竟产生了奇效。这与其说是他的伪装天衣无缝,不如说是对方选择了最“省事”的处理方式。世事之讽刺,莫过于此。 宪兵的脚步声远去,小小的前院只剩下王汉彰和本田莉子两人。四周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邻家竹篱的细微声响。 王汉彰看着台阶上微微低着头的莉子,她白皙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红晕,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一股复杂的情绪在王汉彰心底翻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丝的愧疚。 自己利用了眼前这个单纯的少女,将她卷入危险。如果不是那名中尉嫌麻烦,此刻等待她的可能就是宪兵队的盘问甚至更糟。他微微的叹了口气,对着莉子郑重地鞠了一躬,语气诚挚的说:“莉子さん、今日は……本当に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莉子小姐,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本田莉子抬起头,脸上那抹红晕未褪,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与少女气质不甚相符的、带着些许探究和深意的微笑。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柔和,却莫名地让王汉彰心头一跳:“桥本君、父はたいてい夜の十时ごろに帰宅します。”(桥本君,我父亲一般晚上十点左右才回家。) 她微微侧身,让开门口,轻声说:“今、ちょうどうどんを作っているところです。お口に合わなければ困りますが……よろしければ、中に入りませんか?”(现在,正好在做乌冬面。如果不合您口味就麻烦了……不过,方便的话,不进来坐坐吗?) 王汉彰的脸上立刻堆起歉意的笑容,身体微微后倾,做出要离开的姿态:“あっ、それはそれは……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でも、ちょうど今、思い出したんです、急にやらなければならない大事な用事ができまして……”(啊,这真是……太感谢了!但是,我刚刚想起来,突然有件必须立刻去办的重要事情……) 在获得了造访静园的人是土肥原贤二以及多名日本将官之后,王汉彰必须立刻将这份极其重要的情报送出去。所以,他不假思索的拒绝了本田莉子的邀请。 然而,本田莉子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将房门完全推开,脸上那抹奇异的笑容加深了。她清澈的眼睛直视着王汉彰,声音依旧轻柔,却像冰锥般刺穿了他刚刚放松的神经:“桥本君……もしかしたら、他にもお名前がおありなのでは?”(桥本君……或许,您还有别的名字吧?) 她微微歪了下头,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继续说:“中で、ゆっくりお话ししませんか?”(不如,我们进来好好谈谈?)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的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十、六七岁的少女?检查站那个慌乱找证件的女学生?怎么可能?!她从哪里看出的破绽?是刚才的对话?还是更早?难道她以前见过自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无数危险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炸开,又被迅速否定——她的反应不像是受过专业训练,但这种精准的、直指核心的试探…… 仿佛看穿了他翻腾的思绪,本田莉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桥本君、お気を悪くしないでくださいね。さっき、母方の従弟、高桥健二郎に电话をかけたんです。”(桥本君,请不要介意。刚才,我给舅舅家的儿子,高桥健二郎打了电话。) 她清晰地说出了“表弟”名字,强调这件事的真实性。在看到王汉彰的反应之后,她微微一笑,说:“彼に闻いてみたんです。大正学校に、最近国内から転校してきた桥本中介という男子生徒がいるかどうか、と。”(我问他,大正学校里,有没有一个最近刚从国内转学过来的、叫桥本中介的男生。)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王汉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残念ながら、彼の答えは『いいえ』でした。学校にそんな生徒はいない、と。”(很遗憾,他的回答是“没有”。他说,学校里没有这样的学生。) 小小的院落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本田莉子脸上依然带着那抹浅浅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だから……桥本君、あなた、私を骗したんですね?”(所以……桥本君,你,骗了我呢?) 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还带着青涩,眼神却异常平静锐利的少女,王汉彰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他费尽心机构筑的“桥本中介”,这层在宪兵队盘问下都险险过关的身份,竟然……竟然被一个女学生用一通简单的查证电话,轻而易举地戳得粉碎!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街道尽头,那几个宪兵的背影尚未完全消失。只要本田莉子此刻尖叫一声,或者对着那个方向喊一句“他是假的!”,那些士兵会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冲回来!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王汉彰的咽喉,却也瞬间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悍和决断。 王汉彰脸上的肌肉缓缓牵动,嘴角向上勾起,形成一个与眼前温馨庭院格格不入的、冰冷而极具压迫感的笑容。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般滑过寂静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的危险意味:“莉子さん……”(莉子小姐……)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她,缓缓说道: “君の『下の味』、そろそろ赏味させてほしいな……もちろん、素麺(そうめん)の话さ。”(或许,我可以尝尝你下面的味道。) 第175章 少女的烦恼 踏入本田莉子的家,浓郁的日式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玄关处,一方小巧的石雕鱼形壁泉正汩汩流淌着清水,这是传统的「手水舍」,用于进入内室前的净手仪式。王汉彰依样做了个样子,目光却迅速扫过整个空间。 逼仄的室内被精巧地一分为二。东侧是铺着深色硬木地板的西式客厅,两扇拱形落地窗朝向小巧的庭院,垂地的亚麻窗帘上,精致的菊花刺绣在柔和光线下若隐若现。客厅角落摆放着三洋公司最新的收音机,茶几上则是银行统一配置的黑色转盘式电话机,彰显着男主人在横滨正金银行工作的体面。 吸引王汉彰目光的是墙壁上悬挂的一张大幅全家福照片。照片中,穿着华丽振袖和服的莉子与父母,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展露着幸福的笑容。 照片下方一行娟秀的日文小字标注着拍摄地点和时间:「昭和三年(1928年)春 奉天 満鉄记念公园」。照片中莉子的笑容灿烂,与眼前少女眉宇间若有似无的忧郁形成微妙对比。 照片旁不远处的西侧,是一间标准的六叠和室。榻榻米边缘包裹着靛蓝色布帛,纸糊的障子门透进朦胧的光线。壁龛内,一只素雅的青瓷花瓶静静伫立,旁边供奉着一位面容温婉女子的遗像——估计这应该是莉子早逝的母亲。 和室中央的矮桌由整段胡桃木打造,桌面镶嵌着贝壳精心拼贴出的富士山图案。王汉彰知道,这种桌子下方往往隐藏着可收纳的暖炉,冬天铺上厚厚棉被,便是日本人赖以过冬的「炬燵」。整个空间整洁、雅致,却隐隐透出一种被精心维持的、缺乏生气的冷清。 本田莉子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煎茶,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她顺着王汉彰刚才的视线望去,落在了那张全家福上。“桥本君、何を见てるの?”(桥本君,在看什么?)她轻声问道。 王汉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吹了吹气,随口应道:“三年前と比べて、莉子さんのお顔、あまり変わっていないようですね。”(和三年前相比,莉子小姐的样貌似乎变化不大呢。)这本是一句寻常的客套。 本田莉子的嘴角却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照片,声音飘忽:“そうですね……でも、この写真がここに饰られているのも、そう长くはないかもしれません……”(是啊……不过,这张照片挂在这里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太久了……) 这没头没尾的感伤话语让王汉彰眉头微蹙,但他此刻只想尽快脱身,无意深究一个日本少女的家事。他放下茶杯,单刀直入:“莉子さん、さっきは『ゆっくり话そう』とおっしゃいましたが、具体的には何をお话しになりたいのですか?”(莉子小姐,刚才您说要“好好谈谈”,具体是想谈些什么呢?) 本田莉子缓缓从照片前转过身,清澈的目光不再有丝毫怯懦或迷茫,如同两泓深潭,直直地锁定王汉彰的双眼,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桥本君、いいえ……桥本中介さん。大正学校には、本土からの転校生などいません。『桥本中介』という名前の生徒も、存在しません。” 她微微停顿,一字一句地问道:“では、あなたは、一体谁なのですか?”(桥本君,不……桥本健一先生。大正学校里,根本没有从本土转来的学生。名叫‘桥本健中介的学生,也根本不存在。那么,你,究竟是谁?) 伪装被彻底撕开。王汉彰心中一凛,脸上却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そ、それは……ひょっとしたら、あなたの従弟が间违えたのかもしれませんよ?私は确かに……”(那、那个……或许是你的表弟记错了?我确实是……) “いいえ、间违いではありません。”(不,没有记错。)莉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あなたは知らないかもしれませんが、私の将来の梦は医者になることです。”(您可能不知道,我未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 她向前走近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王汉彰的面部轮廓,“だから、中学生の顷から独学で医学を勉强してきました。东アジア人の头盖骨模型を何度も见て、特徴を调べました。”(所以,从初中开始,我就自学医学。多次观察东亚人的头骨模型,研究其特征。) 她的视线在王汉彰的眉骨、鼻梁和眼窝处停留:“あなたのお顔は、典型的な中头型です。”(您的脸型是典型的中颅型。) 她的指尖轻轻虚点自己鼻梁靠近内眼角的位置,继续说:“ここからここまでの距离が比较的短い。これはモンゴロイド人种、特に中国北部の方々によく见られる特徴の一つです。”(这里到这里的距离相对较短。这是蒙古人种,尤其是中国北方人群常见的特征之一。)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观察力。 王汉彰彻底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竟然凭借自学的人种学知识,将他精心伪装的身份剖析得如此透彻! 莉子并未停下,她的目光转向王汉彰的双眼:“そして、あなたの目……二重まぶたですが、目尻が目头よりも少し高く上がっていて、涙丘の一部が隠れています。”(还有,您的眼睛……虽然是双眼皮,但眼尾比眼头略微上翘,遮盖了部分泪阜。) 她的语气愈发肯定,“これは典型的な汉民族の特徴です。日本人には、ほとんど见られません。”(这是典型的汉族人特征。在日本人中,几乎看不到。) 她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了最终的、也是致命的判断:“だから、あなたは中国人です!”(所以,您是中国人!) 她停顿了一瞬,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察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そして、私の推测が间违っていなければ……あなたは反日分子でもあるのでしょう?”(而且,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您还是一位反日分子,对吗?) “反日分子”这四个字,让王汉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涌向头顶!一股冰冷而纯粹的杀意从心底最深处骤然爆发!他瞳孔急剧收缩,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 眼前这个纤弱的少女,不再是需要保护的“莉子小姐”,而是一个可能将他、甚至将他背后的人送入地狱的巨大威胁! 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让她永远闭嘴似乎成了最直接、最“干净”的解决方案。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莉子纤细的脖颈,又迅速掠过玄关和通往厨房的路径,评估着行动的可能性和风险短短一瞬,无数个念头在生死边缘激烈碰撞。 就在这杀机弥漫、一触即发的死寂时刻—— “呜——” 厨房里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的水壶沸腾鸣笛声,如同利刃划破了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第176章 缓兵之计 这突如其来的水壶沸腾鸣笛声让两人都猛地一颤。本田莉子像是被惊醒般,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迅速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紧接着,厨房里传来“笃、笃、笃……”节奏有些急促的切菜声,那是餐刀与砧板用力碰撞发出的声响。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肌肉缓缓松弛,但神经依旧高度紧绷。他走到客厅与厨房的连接处,只见本田莉子背对着他,正低头专注地切着配菜。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呼吸。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莉子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尽量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轻快的语调说:“もうすぐですよ、ちょっと待っててくださいね!”(马上就好,请稍等一下哦!) 几秒钟后,她才慢慢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显得有些苍白和勉强,眼神也飞快地避开了王汉彰锐利的审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绝不可能像水汽一样蒸发掉。 几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乌冬面摆在了和室的矮桌上。莉子将筷子规整地放在王汉彰碗边,自己则双手合十,低声道:“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随即拿起筷子,埋下头,几乎有些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吞咽下去。 王汉彰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面条本身味道确实普通。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对面埋头猛吃的少女身上。诡异的沉默在只有吸溜面条声的和室里弥漫。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声音低沉而直接:“莉子さん、まだ话してませんね?一体、私と何を话したいのですか?”(莉子小姐,您还没说呢?您究竟想和我谈什么?) 本田莉子握筷子的手猛地顿住。她缓缓抬起头,眼圈已然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下,滴落在碗中的面汤里。她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模糊的眼睛却倔强地直视着王汉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颤抖:“桥本君……いや、もしかしたら违うお名前で呼ぶべきでしょうか?”(桥本君……不,或许我该用别的名字称呼您?)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继续说:“でも、あなたが谁であろうと构いません!お愿いです……私をこの家から连れ出してください!”(但是,不管您是谁都没关系!求求您……带我离开这个家吧!) 这石破天惊的请求让王汉彰着实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对方铤而走险揭穿自己,竟是为了这样一个目的。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筷子攥紧了几分,指节微微发白,眼神锐利如刀:“なぜ?”(为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こんな生活が、どれだけ多くの人が梦见ても手に入らないものか、わかっているのか?”(你知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 “いいえ!これは私の望むものじゃない!”(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莉子激动地反驳,眼泪流得更凶,“父がもうすぐ再婚するんです!”(父亲马上就要再婚了!) 她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相手は未亡人だけど、彼女の実家はとても有力な家柄なの!”(对方是个寡妇,但她娘家是很有势力的家族!)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愤懑,“父が彼女と结婚すれば、彼女は実家の力を使って父の昇进を助けるでしょう。でも……でもあの女には条件があるの!”(如果父亲和她结婚,她会利用娘家的势力帮助父亲升职吧。但是……但是那个女人有个条件!)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抗拒,“私を日本の全寮制の女子校に戻せって言うの!桥本君、私は……缚られた人生を送りたくない!私の気持ち、わかりますか?”(就是要把我送回日本的全住宿制女校!桥本君,我不想……过被人束缚的人生!我的感受,您能明白吗?) 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将逃离家庭的希望荒谬地寄托在一个身份不明、甚至可能是敌人的“反日分子”身上的少女,王汉彰心中五味杂陈。一股荒诞感油然而生。父亲再婚?恶毒后妈?强制送走?这简直像是直接从《灰姑娘》的童话书里撕下来的情节! 可惜,这里是血淋淋的现实世界,没有神仙教母的魔法,他王汉彰更不是骑着白马来拯救公主的王子。他只是一个在刀尖上行走、背负着沉重使命的特工。少女被束缚的苦恼,在国仇家恨和生死谍战的背景下,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不合时宜。 王汉彰深深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真诚:“莉子さん、あなたのお気持ちはわかります。”(莉子小姐,我明白你的心情。) 他直视着莉子充满希冀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しかし、物事はあなたが考えているようにはいかないことも多いのです。”(但是,很多事情往往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发展。) 他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断绝了她的念想:“この件については、私にはどうすることもできません。”(这件事,我恐怕无能为力。) “どうして……?”(为什么……?) 莉子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被更深的绝望和愤怒取代。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顾一切的歇斯底里:“私があなたの正体を暴くのが怖くないんですか?!”(你难道不怕我揭穿你的真面目吗?!) 这尖锐的威胁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王汉彰眼中冰冷的寒芒。他也“霍”地站起,周身散发出凌厉的压迫感,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お前が……俺に杀されるのが怖くないのか?”(你……就不怕被我杀掉吗?) 出乎意料的是,本田莉子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挺直了纤细的脖颈。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杀してください。”(杀了我吧。) “そうすれば……母のところに行けますから。”(那样的话……我就能去妈妈那里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引颈待戮,仿佛死亡才是她渴望的归宿。 看着眼前闭目待死、一心求去的少女,王汉彰感到一阵强烈的头痛。跟一个被家庭逼入绝境、不惜以命相搏的小女孩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灭口?风险太大,动静难控,且对一个刚救过自己的少女下手,于心何忍?放任?她随时可能因绝望而真的告发!更紧迫的是,土肥原的情报像块烧红的铁,必须立刻传递出去!纠缠下去只会夜长梦多。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成形——缓兵之计。 他紧绷的脸色缓缓放松,刻意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妥协意味的叹息,仿佛被她的固执和绝望所打动:“……わかった。”(……好吧。) 他迎上莉子猛然睁开的、充满惊疑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泪眼,“お前の愿いを叶えてやる。”(我答应你的请求。) 不等莉子脸上的惊喜完全绽开,他立刻补充道,语气严肃而强调:“ただし、こんなことは绵密な计画が必要だ!”(但是,这种事情需要周密的计划!) 他伸出食指,“一周间くれ。”(给我一个星期。)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莉子,不容置疑地宣告:“一周间後、必ずお前に会いに来る!”(一个星期之后,我必定会来找你!) 这是承诺,更像是一道暂时稳住局面的符咒。至于一周后是履行诺言,还是金蝉脱壳,或者……他心中已有计较。当务之急,是带着关乎大局的情报,立刻离开这间充满少女泪水和危险变数的屋子。 第177章 乌鸦 英租界马场道79号,詹姆士先生的洋房书房里弥漫着雪茄的醇厚气息。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夕阳的余晖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詹姆士先生陷在宽大的皮椅里,指间夹着的雪茄烟雾袅袅上升。 当听到“土肥原贤二”这个名字时,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雪茄灰簌簌落在精致的波斯地毯上,脸上混合着震惊与难以置信:“土肥原贤二?你确定?” 他锐利的蓝灰色眼睛紧紧攫住站在书桌前的王汉彰,仿佛要穿透他,直达那个令人心悸的事实。 王汉彰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迎着詹姆士审视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是的,詹姆士先生。我在警务处档案室翻看过土肥原贤二的全部卷宗,他的体型……非常特殊,就像是一个畸形的葫芦。那种独特的体态,别人根本没办法模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危险的瞬间,皱着眉说:“最关键的是……是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气’。阴沉、老辣,每一个眼神都像在算计。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只有真正在情报泥潭里打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骨头缝里才能浸出那种味道!隔着老远,那股子阴冷算计的气息就扎得人皮肤发紧。绝不会错!” 通过照片甚至模糊影像辨认目标,是特工刻入骨髓的本能。詹姆士对王汉彰这项能力的信任是毋庸置疑的。震惊过后,一种深沉的忧虑迅速攫住了他。 他不愿相信,但理智告诉他,王汉彰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据。土肥原贤二、香椎浩平……日本陆军情报系统的核心人物,天津驻屯军司令官,这些人像幽灵一样聚集在逊帝溥仪的静园!这绝非偶然的社交拜访。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清晰成形:溥仪,这位蛰居的前清皇帝,恐怕已与关东军达成了某种危险的交易! 他霍然起身,踱步到巨大的橡木窗边,目光穿透玻璃,仿佛要刺破暮色笼罩下的天津城,最终,那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沉沉地落回王汉彰身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王,你带来的这个消息……分量太重了。现在,我们几乎可以断定,日本人正在和溥仪密谋一件足以改变华北格局的大事。”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根据所有迹象分析,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复辟!” 詹姆士大步走回王汉彰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他一只手重重地按在王汉彰的肩头,力道沉甸甸的,传递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和巨大的压力:“听着,王!现在最关键的是时间!我们必须弄清楚,这场复辟闹剧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上演!”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沉声说道:“这是我们挫败他们,或者至少是拖延他们行动的唯一机会!只要我们能抢在他们前面,哪怕只是几周,或者是几天的时间,就能为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棋局争取到至关重要的喘息和布局的时间!所以……” 他加重了掌心的力量,“你的任务没有变,继续在日租界内紧盯静园,利用观察溥仪和日本人会面的频次和人员,来推断出行动的具体时间!” 詹姆士的话音刚落,王汉彰脸上却浮现出明显的难色。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犹豫了再三,最终还是开口说道:“詹姆士先生,这个……恐怕,有些困难!” 在詹姆士的印象里,沉稳干练的王汉彰,似乎还从未在执行任务前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犹豫和为难。詹姆士松开手,坐回宽大的皮椅,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指尖相对,审视着王汉彰,脸上露出一丝探究的笑意:“哦?王,这可不像你。说说看,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的语调放缓,但目光却更加专注。 “呃……今天下午,我在大和公园的土山凉亭上观察静园门口的动向。本来已经完事了,可还是被巡逻的日本宪兵发现了!日本宪兵的中队长要我带他去我在宫岛街上的住所,来确认我确实是那条街上的住户。可您也知道,那有什么住所啊?实在没办法,我就带着他去了我在进入检查站时,认识的一个日本姑娘的家里。” 王汉彰心有余悸的继续说:“那个叫本田莉子的日本姑娘替我解了围。但是,这个姑娘很聪明,他通过观察我的脸型和我的眼睛,断定我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国人!还有,她甚至直接点破,现在这种时候,一个中国人扮成日本人出现在宫岛街……你一定是反日分子!” “一个日本姑娘,发现了你的身份?这个日本姑娘多大?长什么模样?”詹姆士的眉头一下子皱成了一个川子。王汉彰的能力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验证,如果他的身份暴露,被日本人盯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汉彰赶紧说道:“那个日本姑娘只有十七岁,在日本青年学校读高中。根据我的观察,他应该没有受过情报训练。呃,还有一件事,她的父亲要再婚,继母要求将她送回日本本土的寄宿制女子高中读书。可这个姑娘不愿意。就因为这件事,和家里面闹得很僵! 王汉彰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的无奈,继续说:“她要挟我,让我带她离开这个家,否则就会向宪兵报告我的身份!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住,说什么这件事要好好的谋划一下,一个星期之后,我再去找她。当然,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根本没打算回去。您现在让我依旧用桥本中介这个身份去行动,这不是往人家的枪口上撞吗?” 王汉彰的叙述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寂静的池塘。詹姆士脸上的表情随着他的话语飞速变幻。最初的震惊,转为深深的疑虑,又变成眉头紧锁地思考着对策。 然而,当王汉彰说完最后一个字,描绘出那个十七岁少女以其出人意料的敏锐和决绝进行要挟的画面时,詹姆士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他没有立刻回应王汉彰的焦虑,嘴角反而向上牵动,最终勾勒出一个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诡异兴奋的笑容。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汉彰,仿佛从这团乱麻中看到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契机,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王……别担心那个姑娘的威胁了。一个被困的金丝雀,有时比我们想象的更有用。”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更深,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自信,缓缓问道:“王,你听说过……‘乌鸦’吗?” 第178章 我可不想让你被吸成人干 王汉彰被詹姆士那句神秘的“乌鸦”问得一愣,他下意识地联想到天津卫街头巷尾流传的悚人传闻。 他眉头微皱,带着一丝困惑说道:“乌鸦?知道啊!坟圈子里面和大悲院门口那片老林子里,黑压压一片!坟地里的乌鸦专啄死人供品,庙里的等着和尚喂食。都说那玩意儿邪性,专啄死人的眼珠子!老辈人讲,吃够一百对死人眼珠子,乌鸦就能成精!” 敞开的窗户外面,突然吹进来一阵秋风,窗帘被高高扬起,这股突如其来的秋风,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乌鸦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之中,可不是什么祥瑞!这种食腐类的禽鸟通体乌黑,眼睛发红,让人望而生畏!不但如此,它那“呱呱”的叫声,如同丧钟,令人头皮发麻。这种鸟盘桓于坟冢荒冢之上,象征着死亡! 王汉彰的回答,让詹姆士哑然失笑,缓缓摇了摇头。他看着王汉彰脸上未褪的狐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眼神锐利的问道:“王,抛开这些传说。告诉我,在你看来,这世界上最简单、最安全、同时又最实用的情报获取方式,是什么?” 王汉彰的思绪立刻从阴森的坟场拉回现实的谍影重重。他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片刻后迟疑地开口:“是……设局下套?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把掌握秘密的人诱入彀中。一旦他钻进口袋,生死不由己,还怕他不吐真言?” 这是他作为行动者能想到的最直接有效的“主动出击”方式。 詹姆士嘴角勾起一丝赞赏的弧度:“说实话,王,你的答案非常接近真相。这种‘骗局’,或者说‘陷阱’,确实威力巨大。” 他话锋一转,缓缓的摇了摇头,继续说:“但它还不够‘简单’,更无法由一个人独立完成。需要精密的策划,默契的配合,环环相扣的执行……容错率太低。所以,你的答案,并不是最标准的答案。” “既需要简单,又要能单枪匹马完成?” 王汉彰反复思索着这两个苛刻的条件,最终颓然摇头,开口说道:“先生,我实在想不出你说的这种方法。” 詹姆士起身,踱步至高大的橡木书柜前,指尖掠过一排排厚重的书籍,最终抽出一本羊皮封面、边缘磨损的《圣经》。他走回桌前,将这本沉甸甸的典籍轻轻放在王汉彰面前,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仿佛开启了一扇尘封的历史之门。 他翻开书页,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看这里,《士师记》第十六章。非利士人为了对付力大无穷的犹太领袖参孙,派出了一名女子——娣莱拉。” 詹姆士的手指划过古老的拉丁文字,“他们利用的,是人性中最原始的弱点。娣莱拉,一个被金钱驱动的娼妇,用她的身体和柔情,一次次接近参孙。最终,在温柔乡的迷醉与反复的试探下,参孙终于吐露,他的力量源于头发的秘密。结果…………” 詹姆士合上圣经,眼神锐利的说:“参孙的头发被剃掉,神力尽失,沦为阶下囚,犹太人的脊梁瞬间折断。这是人类史册上,关于‘性’作为武器的最早、最赤裸的记载之一!” “性,是最早用于获取情报的手段!”詹姆士直视着王汉彰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它是最古老、最直接、也往往最致命的情报工具!当然,类似的记载,远不止《圣经》之中……”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秋色,缓缓地说:“古印度的政治谋略大师考底利耶,在他的不朽着作《政事论》中,就系统地将‘性间谍’纳入国家战略。他冷酷地断言——‘没有哪个男人,能在床笫之间、在最销魂蚀骨的美人怀中,守得住他灵魂深处的秘密。’ 书中甚至详尽阐述了如何挑选、训练这些‘武器’,如何利用情欲的诱惑和随之而来的恐惧进行敲诈勒索。” 看着王汉彰脸上交织的震撼、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詹姆士走回他身边,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别把‘性’看作洪水猛兽。在你们的历史长河中,同样闪耀着这样诡谲的刀锋。” 他坐回椅子,端起早已凉透的红茶啜饮一口,润了润喉咙,接着说道:“在来到中国任职之前,我深入的研究过中国的传统文化。东汉的《越绝书》、《吴越春秋》都记载了那个着名的故事。越王勾践,在夫椒之战被吴王夫差打得国破家亡,屈辱求和,沦为奴仆。为了复仇雪耻,他采纳了谋臣文种的‘灭吴七策’,其中一柄最柔媚也最致命的利刃,就是——‘美人计’。” 詹姆士的眼神变得悠远,“浣纱女西施、郑旦,被精心挑选、秘密训练,成为倾国倾城的武器。她们被献给夫差,西施尤甚。以绝世姿容和万种风情,让一代雄主沉溺温柔乡,荒废朝政,诛杀忠良……最终,吴国江山在靡靡之音中崩塌。公元前473年,越国铁骑踏破姑苏城。西施的枕边风,吹垮了一个强大的王国。这个故事,你应该不陌生吧?” “当然!”王汉彰几乎是脱口而出,“西施,沉鱼落雁之容,家喻户晓!但是……”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脸上瞬间写满了荒谬和抗拒,双手不自觉地抬起又放下,“先生!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个男人啊!就算我……我豁出这张脸去,谁会上钩?这……这太……” 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任务的荒诞与危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哈哈哈!”詹姆士被王汉彰那副仿佛要上刑场的表情逗得开怀大笑,笑声在略显空旷的书房里回荡,“王!我越来越欣赏你的幽默感了!” 他止住笑,眼神却更加深邃锐利,一字一句的说:“‘性间谍’这柄刀,从来不是女人的专利。男人,同样可以是致命的‘毒药’!” 詹姆士收敛了笑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眼神陷入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红茶杯壁:“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我在伦敦负责反谍报工作。那时,一个名叫马克斯?舒尔茨的德裔英国人,以‘珠宝商人’和‘艺术鉴赏家’的优雅身份作掩护,混迹于伦敦上流社会的沙龙。这个人自以为掩饰的很好,但早已经枚军情五处列为嫌疑目标。” 詹姆士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他的猎物,是英国皇家海军上将、主力舰队司令约翰?杰利科爵士的小姨子——艾格尼丝?福布斯。舒尔茨,这个风度翩翩、出手阔绰的‘绅士’,用他精心编织的情网,轻而易举地俘获了这位贵妇的芳心,让她神魂颠倒。” 詹姆士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在昏天暗地的床榻之上,艾格尼丝将她姐夫在家中随意谈论的舰队集结时间表、北海秘密巡逻路线……这些关乎帝国海疆命脉的核心机密,像献上定情信物般,悉数透露给了她的‘情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如铁,“1915年1月,舒尔茨将情报传回。德国潜艇u-20根据这些‘爱的馈赠’,精准地预判了英国运输舰队的航线。结果?满载士兵的‘奥克尼号’被鱼雷撕成碎片,五百多名年轻的生命,葬身冰冷的大西洋海底。” “后来呢?那个舒尔茨……”王汉彰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急切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詹姆士端起冷茶又抿了一口,仿佛要冲淡口中的血腥味,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铁血的冷酷:“1915年3月,我亲手带队,在泰晤士河畔一间豪华公寓里,把这位‘艺术鉴赏家’从情妇的床上揪了下来。同年5月,马克斯?舒尔茨,以间谍罪被送上绞刑架。至于艾格尼丝?福布斯……” 他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这个女人有贵族身份,但大法官还是以‘过失泄密’的罪名,剥夺了她的自由,终身软禁于家族的乡间庄园。” 王汉彰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舒尔茨的结局让他心头一紧,但内心深处,竟诡异地生出一丝对其“功成身退”未遂的惋惜——如果他能带着秘密全身而退,那才真是间谍艺术的“完美”演绎。 詹姆士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汉彰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惋惜,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接着说道:“类似的悲剧,在一战的硝烟中比比皆是。不过,真正将‘美男计’这门黑暗艺术推至巅峰,并将其纳入国家情报机器标准化流程的……” 詹姆士的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欣赏的冷峻,“是苏俄的‘契卡’(全俄肃反委员会)!”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关于俄国革命的书籍,“十月革命的炮声刚落,新生的红色政权便陷入内忧外患的泥潭。为了撕开其他国家的绞杀,获取生存必需的物资和情报,契卡秘密组建了一支特殊的部队。”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汉彰,“他们精心挑选俊男美女,进行最严酷也最精密的训练——不仅是格斗、密码、语言,更是如何洞悉人心,如何操控情欲,如何利用身体作为最致命的武器!他们的任务是用美色和柔情渗透目标,在床上套取机密;或者,诱惑、控制敌国位高权重的人物,利用其影响力,为饥渴的苏维埃巨兽输送养分。” 詹姆士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揭示禁忌秘闻的意味,“在这支隐秘部队的内部代号里,女性成员被称为‘燕子’(swallows)……”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锁住王汉彰,“而那些同样危险、同样致命的男性成员,则被称为——‘乌鸦’(ravens)。” “乌鸦!” 王汉彰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詹姆士之前那个问题的深意。但随之而来的念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詹姆士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引经据典,难道是要……牺牲自己的色相?!去勾引日租界里那些趾高气扬的日本高官太太?!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臃肿、刻薄、梳着传统发髻的日本贵妇,用贪婪黏腻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胳膊上瞬间爆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脸色发白,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詹……詹姆士先生!您……您该不会是想让我……去……去勾引那些日本高官的老婆吧?!” 这个念头本身,简直比被宪兵队抓住还要恐怖! 看着王汉彰那副如遭雷击、仿佛下一秒就要夺门而逃的惊恐模样,詹姆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哈哈哈!王!你的想象力……还有这副表情!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连连摆手,“放松点,我亲爱的小伙子!我可不想让你被那些‘虎狼之年的贵妇’吸成人干!” 笑声渐歇,詹姆士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精准如同狙击手锁定目标般的锐利。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透王汉彰的恐惧,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膜:“你的目标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秒,让书房里的空气凝固到极致。 “那个日本女学生,本田莉子!” 第179章 黑与白,生与死! “本田莉子?!”王汉彰像是被这个名字烫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寸,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抗拒。 “先生!她……她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能有什么情报价值?从她身上,根本榨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本能地想逃避这个任务。除了莉子本身毫无情报价值外,更深层的是他心底的抵触——他再也不想靠近那个女孩!那双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眼睛,比宪兵的刺刀更让他感到危险和不安。 詹姆士缓缓摇头,脸上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冰冷的严肃:“王,你说得对,情报价值?她现在确实没有。”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王汉彰,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但她的价值,在于她对你产生的这种……‘特殊依赖’。她要你带她逃离家庭,这就是她向你递出的钥匙!你要做的,是接下这把钥匙,打开她的信任之门。” 他转过身,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然后,利用她‘日本侨民女儿’的身份,将你‘桥本中介’这个虚假的躯壳,彻底填充成有血有肉、经得起查证的‘真实’!父亲是商人?母亲早逝?家族背景?这些细节,都可以通过她来编织、夯实。只要你不踏上日本本土接受最严苛的审查,在天津的日租界,你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日本侨民!这层身份,将是你未来行动最完美的护身符!” “可是!” 王汉彰双手摊开,一脸焦灼与无奈,“她是要我带着她跑!我能带她跑去哪儿?总不能……总不能带回我家吧?这算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给家里人交代?” 詹姆士嘴角掠过一丝掌控一切的淡然微笑:“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黄铜钥匙,随意地抛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在法租界贝当路附近,有一处闲置的小洋楼。两层,地方不大,但胜在清静隐蔽,带个小花园。正好……适合你和那位日本姑娘,开始你们的‘新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至于你们俩的一切开销,统统从‘泰隆洋行’的特别经费里支出!” 王汉彰一听,詹姆士这是要自己金屋藏娇啊!他连连摇头,急声道:“不是,我有女朋友啊!把本田莉子弄回来,这算是怎么回事?本田莉子他爸爸再告我一个拐带人口,到时候我这身份不漏也得漏啊!” 詹姆士叹了口气,说:“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日本人的性格啊!对那个即将迎娶新妇的本田先生来说,女儿跟一个男人私奔,是家族莫大的耻辱!远比女儿被拐走更让他无地自容!报警?宣扬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本田家出了这等丑事?他宁可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甚至当这个女儿死了!” 詹姆士的眼神冰冷而笃定,继续说:“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他只会捏着鼻子,默认你这件事情的存在。对他而言,这不正好甩掉了一个碍眼的‘包袱’,让他能毫无顾忌地开始新生活吗?而这,恰恰让你的‘桥本中介’身份,更加天衣无缝,无可置疑!”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玩味,“至于你的赵小姐嘛……唔,确实是个温婉的好姑娘。不过……” 詹姆士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接着说:“你们中国有一位国学大师叫做辜鸿铭。他提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论,他认为 “一个茶壶配多个茶杯” 是自然且合理的 —— 就像中国传统社会中,男性可以拥有多位妻子。对于这种理论,我也是认可的!这种事情不仅仅在中国,在全世界都是真理!” “就拿英国皇室来说吧,虽然名义上恪守着一夫一妻的制度,但背地里,无论是国王还是皇后,都拥有一个,甚至是多个情人!在英国的上流社会之中,如果你没有几个情人,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王,时代不同了,对这种人之常情,何必如此大惊小怪?”詹姆士随意的挥了挥手,似乎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一般。 “什么生米煮成熟饭?她才十六、七岁!和我妹妹一般大!” 王汉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我……我怎么能对她……” “收起你那点可怜的、不合时宜的良知吧,王!” 詹姆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锥刺破空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王汉彰。 “清醒点!记住我们的身份!我们是特工!是游走于刀锋之上,与魔鬼共舞的影子!在我们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良知’这两个字的位置!”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窗外夕阳的映衬下如同审判的雕像,“我们所做的一切,存在的唯一意义,都是为了任务服务!为情报燃烧!知道为什么我终生未娶,也没有子嗣吗?” 詹姆士的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着更沉重的力量,“因为我害怕!害怕有一天,有人会抓住我的软肋,用我最珍视的人来威胁我,逼我背叛我的使命,我的信仰!那会比死亡更痛苦!” 这冷酷的自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汉彰的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脸色惨白,久久无法言语。 看着王汉彰失魂落魄的样子,詹姆士走近一步,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王,我看好你。你有成为顶尖特工的潜质。但是,你有亲人,有爱人,并且你身上残留的‘人性’太多了!这都是你致命的弱点!你想要成为一名顶尖的特工,就只能比我更加的冷酷,更加的无情!“ 看着王汉彰阴沉不定的脸色,詹姆士趁热打铁的说道:“那些可笑的‘良知’,那些无谓的‘同情’,它们就像绑在你脚上的铅块,会把你拖进万丈深渊,在你真正强大起来之前,就彻底害死你!” 他紧盯着王汉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告诉我,王汉彰!在‘生’与‘死’之间,在‘好人的墓碑’与‘恶人的活路’之间,你,会怎么选?!” 詹姆士那双深邃如寒潭的蓝眼睛,仿佛能吞噬灵魂。王汉彰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做个好人?像父亲那样? 父亲一生耿直,虽然有常先生的蛊惑,但生性耿直的他还是为了几个被克扣工钱的工友,硬着脖子去找日本工头理论,结果呢?被日本监工沉重的皮靴一次次踹在肋下,口中喷涌的鲜血染红了肮脏的工装,肝脏破裂的痛苦呻吟至今回响在耳边……他死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只有那双不甘的眼睛瞪着灰蒙蒙的天。 像老龙头的锅首赵福林?他守着江湖道义,开粥厂,济贫民,劫了为富不仁的商贾散给穷人。可结果呢?被不讲规矩、心狠手辣的袁文会,派枪手在大街上,被乱枪打成了筛子。 还有老头子袁克文……翩翩公子,一身傲骨。当年敢写诗反对亲爹袁世凯称帝!到了天津,纵然与英国人合作,谋划那“华北自治”的险棋,心底想的,也不过是给这乱世中的草民,谋一条夹缝里求生的活路!可最终呢?被英国人当作弃子,利用完便一脚踢开,壮志未酬,郁结于心,才四十出头便撒手人寰,空留一声叹息! 好人?在这个兵荒马乱、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好人”两个字,就是催命符!是插在坟头的招魂幡!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碾碎成泥,就只能……把心肠淬炼成铁石! 王汉彰感到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求生的本能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想活下去。” 听到这带着血气的回答,詹姆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嘉许的、冰冷的微笑。他从办公桌后绕出,走到王汉彰面前,用那双看透无数阴谋与背叛的蓝眼睛凝视着他,声音低沉而庄严,如同在主持一场黑暗的洗礼:“王,记住这一刻。当你选择踏上这条路,就意味着你自愿放逐于光明的彼岸。上帝的光辉不再庇佑你……” “但是……” 他话音一顿,目光锐利如刀,“我们也不会成为撒旦的奴仆。我们行走在黑白交织的灰烬之上,在生与死的钢丝绳上舞蹈。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抉择,是堕入深渊还是攀上绝壁,都在你一念之间。” 他拍了拍王汉彰僵硬的肩膀,那力道既像是鼓励,又像是烙印。 “相信我,你今天做出的选择,是一个完全正确的决定。至于本田莉子那边……” 詹姆士的嘴角勾起一个莫测高深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你需要这样去做……” 第180章 山雨欲来 法租界贝当路那座二层法式小洋楼的门锁“咔哒”一声轻响。王汉彰刚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米饭蒸腾和新鲜鱼腥的味道便钻入鼻腔。 紧接着,厨房方向传来细碎而轻快的木屐声。本田莉子像一只归巢的雀鸟,穿着素净的棉布居家和服,身影出现在玄关的暖光里。 见到王汉彰,她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日本女子特有的温顺与期待:“お帰りなさい!您回来啦?辛苦了!”(欢迎回来!) 十天前,王汉彰依照詹姆士冰冷缜密的计划,找到了本田莉子,将她从那个压抑的家庭带到了这座带着小花园、布置得宜的“金丝笼”。 逃离的兴奋感在莉子身上仍未消退,尤其是这远比她旧居优越的环境,更让她有种不真实的雀跃,仿佛灰姑娘踏入了水晶宫。她几乎是以一种女主人的姿态,迅速适应并掌控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今天在霞飞路的菜市看到很新鲜的海鲷,就买了两条,做了些刺身。”莉子引着王汉彰走向餐厅,餐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碗碟,晶莹的鱼片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可惜没找到地道的日本酿造酱油,只能用本地的酱油来替代,味道可能差了一些,请您……多多担待。”她再次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悄悄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 看着眼前鞠躬致歉的少女,王汉彰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是日本女性刻入骨髓的恭顺使然?还是这个心思敏锐的姑娘在刻意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角色,试图用温柔乡来绑定他?无论是哪一种,这种被精心包裹的“家”的氛围,都勒得他透不过气,浑身不自在。 他移开目光,刻意忽略那份刺身的诱惑和莉子眼中的期待,声音刻意放得平淡:“嗯,不用这么费心。对了……” 他指了指客厅茶几上几本崭新的书籍,继续说:“我托人从日租界找来的,东京帝大、京都帝大、东北帝大医学部去年的入学考试提纲和真题。你不是一直想要当医生吗?现在离明年二、三月份的招生季还有时间,但必须抓紧了。这段时间,你要认真的复习,我会安排送你回日本参加考试。” “不!”莉子猛地抬起头,脸上那抹温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双颊飞起两片鲜艳的红霞,目光灼灼地直视着王汉彰。 “我不想回去!桥本君……我们……我们就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不好吗?”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希冀,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用整个姿态宣告:她已经认定了他,认定了这个“家”,他就是她的归宿。 平心而论,十七岁的本田莉子确实是个美人胚子。青春的气息在她身上流淌,身段玲珑有致,该凸的地方凸,该翘得地方翘,就像是一枚刚刚成熟、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水蜜桃。 然而,看着这张与自己二妹年纪相仿、甚至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王汉彰心中没有丝毫旖旎,只有沉重的负担和挥之不去的罪恶感。 父亲惨死后这两年多,他从一个懵懂少年被急速淬炼成一个心思缜密、手上染血的特工。尤其是詹姆士那番关于“黑与白、生与死”、关于摒弃人性弱点的冷酷训诫,如同冰冷的烙印刻在他心头。 詹姆士是对的么?一个顶尖特工,就该像他那样,斩断一切亲情爱情,把自己变成一台高效冷酷、毫无破绽的机器?王汉彰的目光扫过莉子殷切的脸庞,脑中却闪过詹姆士那双毫无波澜的蓝眼睛。 那个男人,父母已逝,兄弟疏离,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像一把淬炼到极致的寒冰匕首,完美地诠释了他口中的“无弱点”。 可自己呢?母亲苍老的面容、妹妹们依赖的眼神、还有赵小姐温柔的笑靥……这些是他割舍不下的血肉,也是他无法真正堕入黑暗的软肋。他做不到詹姆士那般彻底。 将莉子从她的家里带出来,是任务的需要,是詹姆士编织身份掩护网的关键一环。詹姆士明确指示,要利用这段时间“把生米煮成熟饭”,用一桩既成事实的“婚姻”彻底坐实“桥本中介”。 这两年,他手上沾过血,也伙同巴彦广克扣过码头工人的血汗钱,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唯独这件事——对一个视自己为救命稻草、像妹妹般年纪的少女行此卑劣之事——他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所以,他选择了拖延。先稳住莉子,把她暂时安顿在这里。王汉彰费尽心思找来医学部的考试提纲,想着等“桥本中介”的身份在詹姆士的操作下彻底夯实后,就找个机会,用资助她上大学的名义,把她远远地送回日本,让她去追逐自己当医生的梦想。这或许是他能为这个被自己利用的姑娘,所做的唯一一点补偿。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找来的提纲,她根本就没碰那些书!她沉溺在自己编织的“新婚”幻梦里,把精心准备的刺身当作“妻子”的义务,把未来寄托在一个虚假的身份和一场被设计的“私奔”上! 一股混杂着失望、焦躁和被辜负感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王汉彰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严厉:“胡闹!我带你来这里,是因为你帮过我!我承诺过会资助你完成学业,这是我对你的回报!但能不能考上医学院,要靠你自己的努力!可你呢?心思都花在做什么鱼生上了?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想不想当医生了?!” “我不想当了!”莉子被他的严厉刺得眼圈一红,却倔强地仰起头,不退反进,一步站到王汉彰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胸膛。 她努力挺起发育良好的胸脯,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女人味”,目光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直直地望进王汉彰的眼底:“你把我从那个牢笼里带出来的时候,我就是你的人了!我要嫁给你!桥本君……”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般的颤抖,“你……你不喜欢我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王汉彰心中警铃大作。这姑娘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陷越深。必须快刀斩乱麻!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疏离,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带着嘲弄和警告意味的弧度:“莉子小姐……” 他刻意用了疏离的称呼,目光在她刻意挺起的胸口扫过,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冷漠,“你甚至连我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暗示,“你难道,就不怕我吗?” 出乎意料,面对他刻意流露的恶意和审视的目光,莉子没有丝毫退缩,眼中的水光反而凝成了某种决绝。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苍凉和宿命感:“我的母亲……曾经对我说过,如果人生注定无法一帆风顺,那么,就选择像樱花一样,在最绚烂的时刻,彻底地燃烧自己,绽放吧。” 她重新抬起眼,直视着王汉彰,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凄美而诡异的笑容。声音颤抖的说:“所以,桥本君……或者,我该称呼您别的什么名字?” 话音未落,在王汉彰惊愕的目光中,莉子猛地抬手,扯开了自己居家和服的衣襟!细棉布滑落,露出少女白皙圆润的肩头和一抹青涩却诱人的弧线。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带着决绝的勇气和献祭般的姿态,不管不顾地撞入王汉彰僵硬的怀中!温软的身体紧贴着他,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带着绝望的呢喃:“请……要了我!拜托了…………” “轰!” 王汉彰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温香软玉满怀,带来排山倒海般的惊骇和强烈的生理反应!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直白、如此不顾一切的献身!詹姆士的冷酷指令、任务的冰冷算计、少女滚烫的决绝……这一切瞬间在他脑中炸开! 但大脑之中还残存的清醒,让他像被烙铁烫到一般,双手猛地发力,狠狠将怀中的莉子推开! “你疯了吗?!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慌乱而变得嘶哑扭曲,脸色惨白。 “好好反省一下!” 丢下这句苍白无力的斥责,王汉彰踉跄着转身,几乎是撞开了房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门外沉沉的暮色里。 逃离那座小洋楼,王汉彰心乱如麻,只想尽快回到英租界泰隆洋行那个相对熟悉的环境。他脚步匆匆,几乎是下意识地沿着法租界最繁华的杜总领事路向东疾走。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法租界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帷幕,车水马龙,衣香鬓影,一派畸形的繁华景象。然而这一切喧嚣都无法冲淡王汉彰心头的烦闷。 当他行经杜总领事路21号,那座巍峨气派、号称“华北第一商场”的劝业场时,商场顶部高耸的塔楼里,巨大的四面座钟指针正悄然滑向“8”字。 “铛——!” “铛——!” “铛——!” …… 洪亮、悠远、带着金属冰冷质感的钟声,穿透城市的喧嚣,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有力地敲响了整整八下!这钟声仿佛带着某种冥冥中的预示,震得王汉彰心头一悸,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慌乱的脚步。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投向劝业场底层灯火通明的临街橱窗。明亮的玻璃后面,展示着最新款的月份牌。那绘制着摩登女郎的彩色画页上,一个日期被清晰地、无情地标注出来,像一枚冰冷的图钉,狠狠扎进了王汉彰的视线:1931年9月18日。星期五。晚上8点整。 王汉彰怔怔地站在那里,晚风吹拂着他汗湿的鬓角。橱窗玻璃反射着街灯和他自己有些失魂落魄的影子。钟声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四周依旧是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然而,就在这一片看似寻常的都市秋夜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沿着脊椎爬升上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劝业场那巨大的建筑,就像是一只巨兽如泰山压顶一般,让他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巨大压抑。不知为什么,法租界的霓虹,此刻在他眼中,也仿佛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第181章 夜深沉 泰隆洋行昏黄的灯光下,王汉彰脚步虚浮地走进门厅,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烦躁。刚从法租界那座令人窒息的小洋楼逃回来,莉子决绝的献身和凄美的笑容还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像一场混乱而灼热的梦。 “彰哥?干嘛去了?你这脸色儿怎么那么难看啊!跟霜打的茄子赛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胳膊打着夹板、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许家爵从里间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混不吝劲儿。他伤好得七七八八,就剩这点皮肉筋骨还挂着彩。 王汉彰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在脸上挤出一点干涩的笑意,摆了摆手:“没嘛事,这两天没歇好。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他目光扫过许家爵的伤处,“你这……行不行啊?别硬撑着,不行就回家歇着去。” 许家爵把没伤的胳膊拍得啪啪响,咧嘴笑道:“咳!就咱这铁打的体格子,这点皮外伤算个基巴啊!那天纯粹是阴沟里翻船,大意了!这要是搁在平时,就那几个日本矬逼,我他妈动动小拇哥就能给他们碾成渣子!” 许家爵这张嘴,干别的不行,吹牛逼绝对是一绝!王汉彰扯了扯嘴角,没心思接话:“成,你精神头足就行。我先上去眯会儿。”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楼,把自己摔进办公室套间冰冷的床铺。一闭眼,莉子白皙的肩头、决绝的眼神、滑落的衣襟、胸前的两抹粉红……种种画面便纷至沓来,搅得他心神不宁。直到凌晨时分,才在极度的困倦和混乱中沉沉睡去。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刺耳、急促、仿佛带着钩子的电话铃声,猛地撕裂了凌晨的死寂!王汉彰像被电击般从床上弹起,心脏狂跳,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他手忙脚乱地滚下床,几乎是凭着本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外间,一把抓起听筒,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和惊悸:“喂?!找谁?!” 听筒里传来詹姆士的声音,那惯常的沉稳被一种罕见的焦灼和凝重彻底取代,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王!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但你必须立刻、马上到我家里来!刚刚发生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事件!快!立刻过来!” 话音未落,听筒里只剩下一片忙音,冰冷而急促。 “极其重大的事件?” 王汉彰握着听筒,茫然地站在原地。詹姆士话语中透出的那份近乎恐慌的紧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什么事能让这位见惯风浪的老牌情报官如此失态?他不敢耽搁,胡乱套上衣服,冲下楼梯,发动那辆雪佛兰轿车,引擎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向着马场道79号风驰电掣而去。 凌晨三点,英租界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詹姆士的洋房书房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詹姆士穿着睡袍,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橡木窗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雪茄烟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詹姆士先生,出什么事了?” 王汉彰气喘吁吁的闯入书房,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 詹姆士缓缓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严峻。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开口说:“王,我们都犯了致命的错误——严重低估了日本人的决心和疯狂。”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薄薄的电报纸,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递到了王汉彰的身前,继续说:“这是半小时前,大英帝国驻奉天领事馆发来的绝密急电。昨晚——确切地说,是1931年9月18日晚10点左右,南满铁路奉天北郊柳条湖段的路轨,被炸弹炸毁。”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板上,“日本关东军宣称,爆炸是中国东北军所为。以此为借口……他们已向奉天北大营发动了全面进攻!” “开战了?!” 王汉彰瞳孔骤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但随即被一股难以置信的怒火取代。 “日本人疯了吗?!他们没有任何大规模后勤集结的迹象,就敢直接攻击东北军的大本营?!战况如何?北大营是块硬骨头!东北军肯定把鬼子揍得满地找牙了吧?!” 他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信心。 詹姆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半截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蓝色的烟雾缭绕上升,将书房本就压抑的气氛染得更加沉重。良久,他才抬起眼,那深邃的蓝眼睛里充满了震惊过后的凝重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王,我们不仅低估了日本人的疯狂,更……高估了东北军的抵抗意志和实力。” 他直视着王汉彰瞬间僵住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令人屈辱的事实:“根据奉天领事馆武官传回来的确切消息,日军发动攻击后,驻守北大营的东北军精锐第7旅——张学良的王牌,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7000之众——仅仅进行了零星、象征性的抵抗,便……成建制的放弃了坚固的防御工事,溃退!将北大营……拱手让给了关东军!” “不可能!!” 王汉彰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瞬间煞白,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嘶哑变调,几乎是吼了出来:“绝对不可能!!” 他双手撑在桌沿,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那是王以哲的第7旅!张学良起家的老底子!全副德械装备,轻重机枪、迫击炮一应俱全!基层军官都是讲武堂出来的!士兵的素质也比其他部队要高!就算对上日本最精锐的师团,也有一战之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枪不放就撅着屁股跑了?!这……这他妈不是找乐吗?” 王汉彰根本不相信詹姆士口中的话。 看着几乎失控的王汉彰,詹姆士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声音依旧沉重的说:“王,我理解你的感受。接到这份电文时,我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不亚于你。但,这是奉天领事馆武官用最高密级发来的急电,绝无差错!”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奉天的位置,继续说:“更令人心寒的是,除了第7旅,奉天城内还有东北讲武堂学员、宪兵团、警备旅、卫队旅……林林总总不下三四万兵力!而日本人在奉天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步兵联队、几支独立守备大队,加上辅助部队,撑死不过四五千人!” 詹姆士忽然顿了顿,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但是,奉天领事馆的武官不会骗我!即便是情况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糟糕,但日本关东军和东北军发生冲突的肯定是已经发生。我们现在唯一能够希望的,就是这次冲突的规模不会扩大化!” 王汉彰的心里骤然紧张起来!日本关东军袭击奉天北大营,那么,天津驻屯军会不会也趁着这个机会,向天津市的中国军队发动攻击? 巨大的兵力优势与不堪一击的现实,形成了令人窒息的讽刺。詹姆士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最终停在天津:“冲突已然爆发,规模会否扩大,非我们所能掌控。我现在最担忧的,不是远在奉天的战火……”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蓝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死死锁住王汉彰,“而是近在咫尺的天津驻屯军!日本高级军官频繁密会逊帝溥仪,绝非无的放矢!他们必定会利用这次关东军制造的‘事变’契机,在天津有所动作——最可能的就是,立刻扶持溥仪复辟!” 詹姆士一步跨到王汉彰面前,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十万火急的压迫感:“王!听着!从现在起,放下你手头所有其他事情!集中我们能动用的全部人手和资源!目标只有一个……”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速飞快的说道:“第一,24小时严密监视静园!溥仪、他的随从、任何进出人员,一草一木都不放过!第二,盯死海光寺的天津驻屯军驻地!观察他们的兵力调动、车辆进出、通讯频率!第三,留意日租界内普通侨民的反应!任何异常的集会、言论、物资储备都要记录!” 詹姆士眼神凌厉如刀锋,一脸凝重的说:“我要知道,天津的日军,是否有异动!是否有配合关东军、启动溥仪复辟计划的迹象!时间就是一切!立刻去安排!动用所有渠道,不惜一切代价!快!!” 王汉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使命感瞬间压倒了所有的震惊、愤怒和之前的个人烦忧。他用力一点头,再无半句废话,转身冲出书房,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1931年9月19日这个凌晨,笼罩在中国大地上的沉沉阴霾。天津的命运,乃至整个华北的走向,从这一刻起,被推向了更加凶险莫测的深渊。 第182章 九一八事变 1931年9月19日,太阳依旧升起,但阳光却驱不散笼罩在华北平原上的巨大阴霾。日本关东军在发动攻击的同时,切断了东北通往关内的电话线路,使得“九一八事变”这声惊雷,未能第一时间炸响在关内民众的耳畔。天津城,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与潜流暗涌中醒来。 然而,真相的碎片终将刺破迷雾。嗅觉敏锐的天津《大公报》记者汪松年,通过北宁铁路局局长高纪毅的渠道,提前捕捉到一丝不祥的气息。19日凌晨1点,一个从沈阳艰难接通的铁路电话,终于确认了那令人心悸的事实——日军动手了! 编辑部灯火通明,主编当机立断,从已排好的第三版左下角紧急撤下原稿,换上了一则仅有寥寥数语的《最后消息》:“据交通界消息,昨夜十一时许,沈阳城内忽起炮声,居民不安。传系某国兵演习夜战。铁路老道叉口,某国兵云集,致夜半应行之平吉火车,为慎重计,未能开出。” 这则语焉不详却暗藏刀锋的短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清晨的天津街头巷尾激起了层层困惑的涟漪。东北到底怎么了? 疑虑迅速被更多不寻常的迹象放大。由天津北上的火车全部停摆,铁轨延伸的方向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掐断。海光寺日本驻屯军司令部一夜之间壁垒森严,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进出盘查骤然升级。 日租界内,居留民团紧急组织侨民进行防炮击演练。日本警察署更是如临大敌,对进出日租界的华人进行前所未有的严苛搜查,目光凶狠如狼。所有这些异动,都无声地指向一个结论:东北,出大事了!一股压抑的恐慌,开始在天津市民心头无声蔓延。 真相终于在9月20日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击而来。天津各大报纸的头版,被触目惊心的标题和报道彻底点燃。 《益世报》 以血红的《暴日横占东省之责任安在?》为题,率先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详细报道了关东军悍然进攻奉天北大营及奉天城的暴行!社论如投枪匕首,直斥:“日寇此举,非仅裂我疆土,实乃悍然践踏国际公法,将东亚和平撕为齑粉!” 并大声疾呼:“国民政府当立止内争,挥师北指,以铁血卫我河山!四万万同胞,速起抵制日货,共组义勇,驱除倭奴!” 《天津商报》 则从经济的冰冷切口剖析这场灾难,头版《日祸影响下之津埠金融》深入分析事变对天津进出口贸易的毁灭性打击,银行汇兑几近瘫痪,商界哀鸿遍野。字里行间虽未直接控诉,却以民生凋敝的惨状,无声控诉着侵略者的罪恶。 《天风报》 等小报则用更猎奇煽情的笔触,《沈阳炮声惊破梦!》、《倭兵兽行录》等标题下,绘声绘色地描述日军进城后的暴行:商铺被洗劫一空,妇女惨遭蹂躏……这些报道在底层民众中迅速传播。 《大公报》 头版重磅推出《本报记者谒张谈话》,独家全文刊登了总经理胡政之对张学良的专访。这位年轻的东北统帅首次公开为其备受诟病的“不抵抗”政策辩解:“吾早严令各部,对日挑衅,务须极度容忍,避免冲突。故北大营驻军,枪支早令收缴入库……”他同时断然否认了日军所谓“中国军队破坏南满铁路”的栽赃诬陷。 报道并配发了张学良19日那份引发轩然大波的通电原文:“日兵自18日晚10时开始向我北大营驻军实行攻击,我军抱不抵抗主义,毫无反响。” 这“不抵抗”三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国人的心!举国哗然!震惊!屈辱!愤怒!人们无法相信,坐拥数十万雄兵、继承张作霖庞大基业的少帅,竟将父亲浴血打下的沈阳城和北大营,如此轻易地、一枪未放地“让”给了日本人!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不充斥着对张学良的痛骂与失望。 火上浇油的是,同日《庸报》爆出惊人秘闻:事变爆发当晚,张学良竟在北平前门大戏院,与当红艳星胡蝶共赏梅兰芳的《宇宙锋》!报道绘声绘色地描述其“沉醉温柔乡”,直至紧急电报送达才“仓惶离场”。文末更以醒目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作结,辛辣刻骨的讽刺。 英租界威灵顿道,泰隆洋行此刻成了情报风暴的中心。门口车马不息,伙计们骑着脚踏车或驾着汽车频繁进出,传递着各方汇集的消息。 二楼会议室烟雾缭绕,王汉彰双眼布满血丝,面前摊满了各种报纸、电文和手写报告。他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席卷全国的愤怒情绪中抽离,用特工冰冷的理性,梳理着与天津息息相关的线索。 从目前各方面的反馈来看,溥仪及其随从暂时蛰伏,未见异常举动。但这平静反而透着诡异,暴风雨前的宁静? 许家爵那位在海光寺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里当厨子的表哥传来密报:从19日下午开始,天津驻屯军便秘密分发实弹,所有官兵取消休假,严禁外出,军营内弥漫着浓重的临战气息!这清晰地表明,天津日军绝非仓促应对,而是提前知晓了关东军的行动,并做好了配合准备! 日租界内侨民的防炮演练持续进行,日本警察署对华人的盘查变本加厉,整个日租界像一只绷紧弦的弓。 王汉彰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詹姆士的预判正在应验!日本人不仅在东三省动手,更在天津磨刀霍霍,随时可能借东北乱局,在华北心脏再插一刀!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就在王汉彰焦头烂额时,安连奎回到了泰隆洋行。他找到了王汉彰,低声说道:“师弟,我收到一个消息,今天下午,天津北洋大学、南开大学、省立工商学院、省立女子师范学院的学生们,要在安福茶楼举行会议,商讨组织抗日大游行!我觉得,咱们可以混进去,打探打探消息…………” “什么?!游行?!” 王汉彰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攫住了心脏,仿佛又被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砸中!热血青年的爱国激情他理解,就连王汉彰自己,也恨不得前往东北,和日本人真刀真枪的干一仗! 但在日军虎视眈眈、磨刀霍霍的此刻,这样大规模的街头行动,无异于将一颗火星投向火药桶!日方正愁找不到借口在天津制造事端,这游行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混乱、冲突、流血……甚至可能成为日军全面动手的导火索! 听到这,王汉彰霍然起身,脸色凝重的开口说:“老安,咱们去看看…………” 下午一点刚过。安福茶楼内,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和紧张期待混合的气息。距离学生们约定的时间尚早,稀稀拉拉坐着几桌茶客,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王汉彰、安连奎带着三个精干的伙计,扮作商人和学生模样,在角落里一张靠墙的桌子悄然落座。王汉彰压低帽檐,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茶楼。 茶楼中央的小舞台上,一个穿长衫的快板书艺人“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竹板,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市井味儿,唱起了新编的段子:“竹板儿打,是响连天,奉天大营翻了天。枪成排,炮成行,鬼子来了他不开枪!张少帅,在北平城,搂着美娇娘那个胡蝶精!梅兰芳唱戏他叫好,亡国电报他当屁听!哎!当屁听!北大营,拱手送,奉天城,白旗升!老少爷们儿心口疼…………” “好…………”台下的几桌茶客轰然叫好!随手向台上扔出了几枚铜板,铜板‘叮叮当当’的落在地板上,让王汉彰心头一颤!这民间的怒火,已然沸腾,而风暴的中心,正向他所在的这间茶楼,步步逼近。 第183章 十四万人齐卸甲,竟无一人是男儿! 下午一点半左右,安福茶楼的雕花木门被不断推开。穿阴丹士林蓝布长衫、黑色学生装的青年们鱼贯而入,胸前铜质校徽闪着微光:北洋大学的齿轮与铁砧、南开大学的青莲紫八角星、省立女师的百合花徽…他们沉默着向二楼楼梯口的中年人颔首,像溪流汇入暗涌的漩涡。 角落里,王汉彰、安连奎等人伪装成茶客,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台上的相声段子,一边默默计数。两点二十分左右,已有五十多名学生鱼贯而上。校徽显示,不仅有北洋、南开、工商、女师这些高校,连水产学校、助产学校等专科学校的学生也参与其中。王汉彰心头一沉:这架势,分明是要酝酿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津门的大风暴! 王汉彰眯起眼睛,目光再次锁定在楼梯口那个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身上。那人坐姿如钟,纹丝不动,绝非普通教书匠能有的定力。王汉彰的视线看向那人的虎口——那里有着一层与文人格格不入的、握枪磨出的厚厚老茧。这是个练家子,受过训,绝对不是普通的老师! 茶楼门口终于不再有新的学生身影出现。王汉彰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安连奎会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王汉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套藏青色的学生装,努力让眉宇间带上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热忱。这套学生装确实是他在天津中学堂时穿的,只不过将近两年的时间过去,这身衣服已经略微有些紧了。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自然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刚踏上第一级木质台阶,鞋底与木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咯噔”声。楼梯口的中年人如同被触动了机括的弹簧,瞬间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镜片直射过来,同时一只手臂铁闸般横亘在王汉彰胸前:“站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干什么的?” “老师,”王汉彰立刻停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紧张和兴奋,甚至带点结巴,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双手恭敬地递过去,“我…我是天津中学堂,三年乙班的。听…听学长们说,要组织去…去救东北!我…我想出力!也想听听!” 他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吞咽着激动的心情,眼神里充满了未经世事的少年人那种急于参与大事的渴望。中年人鹰隼般的目光审视着王汉彰的脸,又低头仔细摩挲着学生证上的校印纹理,指腹感受着钢印的凹凸。几秒钟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终于,中年人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手臂放下:“上去吧。” 王汉彰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道谢:“谢谢老师!”快步踏上楼梯,身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王汉彰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拐角,安连奎便放下茶碗,咧了咧嘴,带着几个伙计也朝楼梯走去。他们走得不快,像普通的茶客想去楼上雅间。中年人刚松下的神经立刻又绷紧,再次起身,语气比刚才更添了几分严厉:“这位先生!楼上包场了。您几位还是去别处转转吧!”他高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楼梯前。 老安咧嘴一笑,说道:“是吗?哈哈,那好…………” 安连奎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打着哈哈:“哦?是吗?哈哈,那好……” 他一边说着“好”,一边看似随意地又往前踱了半步。就在“好”字的尾音还未消散的瞬间,他身后两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精悍伙计骤然暴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两道模糊的黑影! 一人如同铁钳,左手闪电般捂住中年人的口鼻,巨大的力量让中年人瞬间窒息,所有呼喊被堵死在喉咙里;右手则死死扣住他的脖颈动脉。另一人则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条浸过药水、散发着微弱刺鼻气味的布巾瞬间盖住了他的鼻孔! 中年人本能地剧烈挣扎,但仅仅蹬了两下腿,便不再动弹。两人架起他就往旁边挂着“净手”牌子的厕所拖去。厕所门被迅速拉开又合上,整个过程从发动到结束,不过十几秒钟。茶楼里依旧喧嚣,台上的相声正说到高潮处,满堂喝彩,竟无人注意到这角落瞬间发生的、无声的搏斗。 一分钟后,两个伙计若无其事地走出,安连奎压低声音:“守好楼梯口,学生放上去,其他人,一个也别放进来!” 说完,他压了压礼帽帽檐,步履沉稳地踏上楼梯。 二楼会场气氛凝重而炽热。王汉彰混在最后一排,看到一个北洋大学的男生正站在前方,声音因悲愤而颤抖:“同学们!东三省在流血!日本人的铁蹄践踏我们的国土!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吗?不!绝不!” 他用力挥舞着手臂,“我中华积弱百年,受尽列强欺辱,但我们的脊梁骨还没断!南京政府高喊‘攘外必先安内’,可内乱未平,外患已至!奉天沦陷,下一个就是华北,就是全中国!难道我们要做亡国奴吗?!” “宁死不当亡国奴!”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 “跟日本人拼了!” 十四万人齐卸甲,竟无一个是男儿!我们要让日本人知道,中华儿女的血性还在!不是孬种!”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女声,饱含着无尽的悲怆和决绝,穿透了怒吼的声浪,吟诵出那句撕裂人心的诗句。 这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每一个年轻而滚烫的心上;又像火星溅入了滚沸的油锅!全场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群情激愤,掌声、怒吼声、拍打桌椅声汇成一片,几乎要将这茶楼的屋顶掀翻! 王汉彰和刚刚悄无声息走上二楼、坐到他身边的安连奎,也立刻跟着人群,用力地拍着手掌,脸上也努力挤出愤慨激昂的神色。 “这小子,还有念诗的那个丫头,真他娘的是个人才!都是总瓢把子的材料啊!” 安连奎凑近王汉彰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大道理讲的,要不是老子年纪大了,都想抄家伙跟他干了!” 王汉彰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目光像冰冷的剃刀,扫过台上那个被群情簇拥、如同火焰般燃烧的青年:“哼,不是赤党就是国党。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但凡有点脑子、有点本事的,不都想着往党派里钻,找棵大树靠着?谁还信单打独斗那一套?” “师弟,”安连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探询,“那你呢?你是什么党?”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在喧闹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王汉彰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有些诧异地侧目看了安连奎一眼。昏暗中,他看到安连奎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王汉彰随即扯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浓重的市井气息和自嘲:“哼,我他妈是‘黑手党’!” 话音刚落,台上那男生锐利的目光竟穿透人群,直指安连奎:“那位先生!请问您是做什么的?” 所有的人的目光齐齐的集中在安连奎的身上。参加这次集会的人,基本上都是天津各高校的学生,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是二十七、八岁。可安连奎已经年过半百,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这满面风霜的形象,如同羊群里的骆驼,格格不入! 王汉彰心头猛地一紧,暗叫不好!暴露了?虽然不怕这些学生,但若在此刻闹将起来,身份暴露,后续麻烦无穷!他大脑飞速运转,思索脱身之计。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寂中,只见安连奎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两个学生,排众而出,步履从容地走到过道中央。他对着满场充满敌意和疑问的年轻面孔,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四方揖,动作带着江湖气和旧式商人的礼数。随即,一口地道、粗犷、带着浓重黑土地风味的关外腔,洪亮地响彻了整个会场:“各位秀才老爷!俺是打关外来天津卫做点山货小买卖的,卖点人参、鹿茸啥的……” 话音至此,他声音陡然哽咽,眼圈瞬间泛红,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抬头时,悲愤之情溢于言表:“可谁曾想啊……狗日的东洋鬼子!占了俺们的家,杀了俺们的亲邻!俺在沈阳城的铺面、作坊,全叫他们抢光占尽了!可咱们的兵呢?枪在库里睡大觉!少帅他……” 他痛心疾首地顿了顿,“他咋对得起关外的父老乡亲啊!刚才这位女秀才说得好啊,‘十四万人齐卸甲,竟无一个是男儿’!俺们堂堂中华,真就没人能治得了这帮畜生了吗?!”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将一个家破人亡、满腔悲愤的东北商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学生们本对这突兀的老者充满怀疑,此刻却被这血泪控诉震撼了!原来他是从沦陷区逃出来的受害者!台上的男生立刻快步走下,一把握住安连奎粗糙的手,声音也带着哽咽:“老先生!我们……我们不知道您是从奉天来的!请您上台!请您给大家讲讲,讲讲日本人在东北的种种暴行!” 他眼中充满了敬重与同情。 安连奎看了王汉彰一眼,示意他自己找机会先撤。只见他拱了拱手,随着那名男生走上了舞台,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既然这位秀才让我讲,那我就说一说!日本人攻打奉天北大营的时候,我正在天津,具体的情况不清楚。咱这个人有一说一,绝不胡编乱造。我就说一说我亲眼见过的事情!“ 不得不说,安连奎这个人装什么像什么,他的这几句话,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听他继续说:”大家都知道,日本人控制着南满铁路。日本人害怕咱们中国人破坏铁路,就在铁路沿线500米的范围内,划定了禁行区。任何中国人不许进入禁行区!咱们大人都知道日本兵不讲理,可孩子们不知道啊!去年春天,咱们庄上的几个六、七岁的孩子,跑到了铁路禁行区挖婆婆丁!可哪曾想,被路过的日本护路警备队看见了…………“ 整个会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安连奎这才继续说:”几个小孩子,你把他们赶走了也就算了!可日本这帮王八操的,居然用枪打这几个孩子!一通枪响过后,那几个孩子当场倒地。这帮日本兵跑到跟前一看,还有一个没咽气,你们猜怎么着…………“ 整个房间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安连奎揭晓最后的答案,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安连奎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口说:”那帮王八操的,竟然用刺刀把那个孩子挑了起来,然后死命的摔在地上!那帮畜生,简直不是人…………“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伴随着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仿佛不忍再看那惨绝人寰的景象。 “啊——!” 会场瞬间炸开了锅!惊呼、怒骂、痛哭声响成一片!悲愤的火焰在每个胸膛里熊熊燃烧!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台上的男生双目赤红,振臂怒吼!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积蓄已久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震耳欲聋的吼声几乎掀翻茶楼屋顶! ”还我河山!“有人继续喊道! ”还我河山…………“ ”惩办卖国贼!“ ”惩办卖国贼!“王汉彰也跟着振臂高呼,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全场。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汉彰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正走上二楼。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那位在南开大学有过一面之缘、气质儒雅的范老师!而紧跟在范老师身后,是身穿阴丹士林长裙的赵若媚! 王汉彰高举的手臂瞬间僵在半空,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赵若媚!她怎么又跟这些人搅在一起了? 第184章 请买两面大旗 王汉彰的目光如同淬了火的钢针,瞬间钉死在楼梯口那个刚刚走上来的身影上——赵若媚!一股狂暴的怒火猛地窜上他的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攥紧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赵若媚亲口答应过自己,不再和那些赤色分子有任何瓜葛!不再参加那些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的集会!可眼前这一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她不仅来了,还是跟着那个满口大道理的范老师一起来的!范老师那儒雅温和的笑容,此刻在王汉彰眼中,无异于恶魔的引诱。 如果换在其他时候,她跟着喊几句口号,自己或许还能睁只眼闭只眼。但此刻?东北的硝烟还未散尽!日本人刚在奉天城开了杀戒,正是磨刀霍霍寻找下一个借口的时候!天津学界若在此时搞出大规模游行,冲击日租界?那无异于将一群羔羊赶进豺狼的嘴边! 日本天津驻屯军 的士兵已经分发了实弹!冲突一旦爆发,局面瞬间就会滑向血腥的深渊。王汉彰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黑风镇那个巨大的、散发着腐臭的万人坑!日本人,他们从不会把中国人的命当命!那只是他们军功簿上冰冷的数字,是他们扩张野心的廉价燃料! 一旦游行队伍在群情激愤下,哪怕只是推搡了租界的铁门,扔了一块石头,这一切,都将被日本人无限放大,成为他们悍然出兵、“保护侨民”、“维持秩序”的绝佳口实!进而成为他们撕开华北防线、将战火燃遍中国北方的导火索! 赵若媚这个被热血冲昏了头的傻女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她是在往一个早已为她、为所有参与者准备好的、冰冷的绞索里钻!她是在用自己和无数青年的性命,去点燃日本人发动更大规模侵略的引信! 王汉彰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若媚上楼后,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丝学生集会上常见的严肃和投入,显然没发现角落阴影里的他。此刻冲上去强行拽走她?念头只是一闪,就被王汉彰掐灭了。 楼上这群学生正被安连奎煽动得如同浇了油的干柴,一点就炸。自己若贸然动手,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这群愤怒的“爱国青年”撕碎都有可能。身份暴露,后患无穷。 他冰冷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舞台上还在声情并茂控诉日寇暴行的安连奎。时机到了。王汉彰抬起手,状似随意地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顺势摘下头上那顶略显宽大的学生帽,拿在手里用力地扇了几下风。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让舞台上的安连奎看清。这是青帮里表示“情况有变,速撤”的暗号。 安连奎正说到动情之处,他声音哽咽,眼中似乎含着热泪。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汉彰这个细微的动作,心中了然。只见他话语一顿,极其自然地伸手入怀,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银壳怀表,“啪”地一声弹开表盖,低头看了一眼。 “唉呀!”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堆起万分歉意,声音洪亮地打断了方才营造的悲愤氛围,“诸位秀才,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老兄我这脑子,光顾着诉苦,差点误了大事!我得赶下午那趟去山海关的火车,晚了就赶不上回奉天的车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抬腿就要走,又仿佛想起什么,猛地停住,手再次伸进怀里摸索。 “老兄我身无长物,在奉天的家当都叫东洋鬼子祸害光了,就剩下这点压箱底的……”他掏出一张折叠整齐、印着“东北官银号”字样的庄票,纸张边缘已有些磨损发毛。他颤巍巍地将庄票展开,高高举起,开口说:“这是五十块大洋的庄票!老兄我今日就捐给诸位秀才!” 他目光灼灼,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激愤的脸庞,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请诸位拿去买两面最大、最结实的大旗!一面写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一面写上‘还我东北河山’!把它高高地扛起来!让全天津卫的老少爷们都看见!让全中国的四万万同胞都看见!看看咱们中国人的血性还在不在!骨气还硬不硬!钱不多,是老兄我……我对家乡父老、对死难同胞的一点心意!一点念想啊!”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带着无尽的苍凉。 他双手捧着庄票,目光恳切地扫过台下。那个领头的男生小周连忙上前,神情激动地双手接过。“老先生!这……这太感谢您了!” “甭谢!甭谢!”安连奎连连摆手,再次抱拳,对着满场学生作了个罗圈揖,脸上的悲戚瞬间化为一种风萧萧兮的决然,“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秀才保重!老兄我……就此别过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却又异常迅捷地朝着楼梯口走去,那件灰布长衫的下摆带起一阵微风。 安连奎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拐角,范老师一行人也已穿过骚动未平的人群,走到了舞台近前。范老师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扫过小周手中那张庄票,又投向安连奎消失的楼梯口,沉声问道:“小周,刚才那位是谁?”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小周还沉浸在悲愤与感激交织的情绪中,闻言愣了一下才回过神:“范教授,那位先生是关外来的山货商,姓……唉,我竟忘了问!” 他懊恼地拍了下额头,继续说:“他在沈阳的铺子和作坊都被日军烧了,刚刚还给我们讲了一段日军护路警备队残杀孩无辜儿童的暴行!字字血泪啊!听得我们都……” 小周的声音再次哽咽。 “护路警备队?儿童?”范老师眉头锁得更紧,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他的口音、做派……”范老师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棕褐色的粗陶大茶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楼下猛力抛掷上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狠狠地砸在舞台前方的空地上! “啪嚓——!!!”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炸响!滚烫的褐色茶水混合着碧绿的茶叶,如同愤怒的喷泉般四散飞溅!滚烫的水滴烫到了近前几个学生的脚面和裤腿,引起一片惊叫。碎裂的锋利瓷片像暗器般迸射开来,在地板上弹跳滚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浓重惊恐的吼声从楼梯下方瓮声瓮气地传来:“快跑啊——!日本人的白帽巡捕来啦!堵住门口抓人啦——!!” “白帽巡捕”这四个字,如同在滚油锅里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安福茶楼所处的位置,正是日租界与华界犬牙交错、管辖权暧昧不清的敏感地带。日本警察越界抓人,早已不是新闻,其手段之酷烈蛮横,在天津卫下层百姓中凶名赫赫!那些被捕者的下场,轻则屈打成招,重则人间蒸发! 在场的这些学生之中,真心抗日的人占据了绝大多数。但是还有一部分人,纯粹就是来跟着凑热闹的!听到白帽警察要上来抓人,这批人立刻炸了营。 “跑啊!” “快走!” “别挡道!”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原本还算有序的会场彻底乱了套!惊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桌椅被猛烈撞翻的轰隆声、杯盘落地的碎裂声响成一片! 人群像受惊的兽群,完全失去了理智,疯狂地涌向唯一的出口——楼梯!推搡、踩踏不可避免,有人被挤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旋即被后面的人潮淹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茶香、汗味、灰尘和恐惧的气息。 趁着这股子乱劲儿,王汉彰动了。他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又像一头精准扑击的猎豹,灵巧地避开迎面撞来的惊慌身体,用力拨开挡路的障碍,几个箭步就冲到了被范老师护在身后、正不知所措的赵若媚身边。他没有任何废话,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啊!放开我!你干什……”赵若媚惊恐地挣扎奋力扭过头,当那张近在咫尺、线条冷硬如同刀削斧劈、此刻却布满铁青怒气和刺骨冰寒的脸庞映入眼帘时——是王汉彰!后半截带着愤怒的质问,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深处!只剩下眼眸中,瞬间充斥的极度惊愕,以及一丝被当场撞破隐秘的心虚和慌乱。 “跟我走!”王汉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几乎是拖着她,顺着混乱人潮的侧翼,向楼下冲去。 “赵同学!赵若媚!你去哪儿?!”一个焦急的声音穿透嘈杂响起。是那个一直关注着赵若媚的男生孙星桥!他原本正奋力想挤到范老师身边,恰好瞥见赵若媚被一个陌生男人强行拽走。他心头一急,也顾不上许多,奋力拨开阻挡的人群,一边大喊着赵若媚的名字,一边朝着她消失的楼梯口追了下去。“站住!放开她!” 王汉彰对身后的喊叫充耳不闻,拉着跌跌撞撞的赵若媚,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对混乱的利用,迅速摆脱了茶楼里拥挤的人潮,一头扎进了茶楼后巷。 第185章 孔雀开屏 安福茶楼狭窄的后巷,仿佛与喧嚣隔绝的另一个世界。两侧是高耸斑驳的青砖墙,墙根处堆着破旧的箩筐和散发着霉味的垃圾。头顶狭窄的天空被晾晒的衣物遮得影影绰绰,潮湿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幽暗的光。远处街市的嘈杂声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二人急促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王汉彰猛地将赵若媚推到相对干燥的墙边,自己也堵在她身前,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她,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声音像砂纸摩擦般低沉嘶哑:“你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不再跟赤党有任何联系!一个字都没记住是吗?!” 他捏着她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们不是赤党!”她的声音因激动和手腕的疼痛而带着明显的颤抖,眼圈瞬间泛红,盈满了委屈的泪水,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执拗不屈的光芒。 “我们是在筹备成立天津学生联合会!我们要组织全市的学生,举行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抗议日本人在东北犯下的滔天罪行!唤醒麻木的民众,团结起来,共御外侮!这有什么错?!这难道不是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应该做的吗?” 赵若媚奋力的甩开了王汉彰的手,继续说:“难道你,王汉彰,你就真的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国土被一寸寸蚕食,看着我们的同胞在铁蹄下哀嚎呻吟而无动于衷吗?!你的血是冷的吗?!”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的悲愤和不解。 “唤醒民众?哈!” 王汉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到极致、冰冷到骨髓的嗤笑,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最虚伪的笑话。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刻骨的嘲讽,以及一种洞察了所有肮脏伎俩和残酷真相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又是那个姓范的灌给你的迷魂汤吧?他那么能唤醒,自己怎么不扛着旗子去冲租界大门?躲在你们这些涉世未深、一腔热血的学生后面,摇摇旗,喊喊号子,煽风点火,这他妈算什么本事?!这叫拿你们的命去垫他的脚!这叫借刀杀人!” 他猛地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到赵若媚脸上,语速快如连珠炮,脖子上的血管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搏动着:“我告诉你,赵若媚!日本天津驻屯军的军火库,前天就开始往外搬弹药箱了!实弹!压满了枪膛的实弹!就等着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生瓜蛋子去撞枪口!他们刚在东北撕开了口子,下一步就是华北!你们现在闹,就是往人家嘴里送现成的开战理由!这就是个陷阱!一个等着你们用血去填的坑!你懂不懂?!” 赵若媚被他话语中描绘的血腥图景和斩钉截铁的“实弹”二字狠狠击中了。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微张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动摇。她从未想过,一次学生游行,竟可能引发如此可怕的连锁反应。“你……你说的是真的?日本人……他们……” 她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颤抖。 就在王汉彰要再次开口,用更确凿的证据或更严厉的语气粉碎她天真的幻想时,巷口的光线一暗,一个人影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孙星桥! 他显然追得急了,头发有些散乱,额头上挂着汗珠,那标志性的斜眼此刻因为焦急和愤怒,显得更加明显。他一眼看到被王汉彰逼在墙角的赵若媚,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挡在赵若媚身前,把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并不算宽厚的背后。 “赵同学,别怕!有我在!” 他喘着粗气,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显得高大可靠一些,然后猛地转过头,用那双努力想聚焦却始终带着点斜视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王汉彰,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你他妈是干什么的?!光天化日之下敢强抢女学生?!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你,我舅舅可是……” 他那副色厉内荏、急于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英雄气概”的模样,活脱脱像一只拼命展开艳丽尾羽的雄孔雀,却不知自己的姿态在真正的掠食者眼中是何等可笑。 王汉彰脸上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蝼蚁般的冰冷狞笑。他甚至懒得听对方把那个不知所谓的“舅舅”名号报完。就在孙星桥“我舅舅是”四个字刚出口的刹那,王汉彰右手闪电般探入藏青色学生装的衣襟之下! 再抽出时,手中已赫然多了一把闪烁着暗沉金属幽光、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纳甘m1895转轮手枪!冰冷的枪身线条刚硬!拇指熟练无比地向后一扳! “咔哒——!” 一声清脆、冰冷、如同死神叩门般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击锤猛地张开,蓄势待发! 整个拔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电光火石!孙星桥脸上那强装出来的凶狠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凝固,那黑洞洞、散发着硝烟与死亡气息的枪口,已经带着千钧的压迫感和刺骨的寒意,顶在了他下巴的软肉上! “呃……” 孙星桥所有未出口的恐吓话语瞬间被死死噎在喉咙里!他脸上的凶狠表情瞬间冻结,继而扭曲成一种极致的惊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金属枪管的坚硬和冰冷,像一条毒蛇的信子抵住了他的命门。额头的冷汗瞬间汇成小溪流下,喉结像受惊的青蛙般疯狂地上下滚动,双腿不受控制地筛糠般抖动起来。 王汉彰歪了歪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笑意,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冰锥一样刺骨:“说啊?接着说啊?你舅舅……是你妈卖嘛的?呵呵,操你妈了个逼的,还敢跟老子提人是吗?” 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汉彰!不要!” 赵若媚被这突如其来的拔枪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她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双手死死抓住王汉彰持枪的右臂,声音带着哭腔:“别这样!他是我的同学!你放了他!求你了!” 这句带着关切的求情,像一针强心剂,竟让濒临崩溃的孙星桥在巨大的恐惧中找回了一丝扭曲的勇气——尤其是在心上人面前。他感觉到赵若媚的手抓住了王汉彰的胳膊,那冰冷的枪口似乎也松动了一丝丝?他猛地一梗脖子,努力想做出宁死不屈的样子,斜视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尖利破音:“来啊!有种你就开枪!” 然而,孙星桥这句色厉内荏的嘶吼尾音尚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巷口掠至他身后!正是安连奎!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黄铜包头沉甸甸的硬木短棍!没有丝毫犹豫,手臂抡圆,短棍带着一股沉闷的破风声,精准无比地狠狠砸在了孙星桥毫无防备的后脑勺上!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孙星桥脸上那强撑的“无畏”表情瞬间凝固,眼神骤然涣散,翻白。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麻袋,软塌塌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重重砸在潮湿冰冷的青石板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带着腥臊味的淡黄色液体,迅速在他深色的裤裆部位洇开、蔓延,刺鼻的尿骚气味瞬间充斥了整条小巷。 安连奎看都没看地上的孙星桥,手腕一翻,那根铜头短棍已神奇地消失在他袖中。他走到王汉彰身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甚至还带着点埋怨:“小师弟,跟这种不知死活的小崽子废什么话?”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地上瘫软的躯体,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直接弄死不就完了?干净利索。” 话音未落,他左脚一抬,靴筒里寒光一闪,一柄刃口磨得雪亮的锋利匕首已握在手中! 他蹲下身,没有丝毫犹豫,匕首闪着寒光,径直朝着孙星桥暴露出来的脖颈大动脉狠狠扎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要补刀绝患! “不要——!” 赵若媚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几乎瘫软在地。 就在那匕首尖即将刺入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巷口负责望风的兄弟猛地探进半个身子,声音急促而低沉,带着明显的紧张:“快走!日本警察!朝这边来了!听见动静了!” 王汉彰瞳孔一缩,反应快如闪电!他左手猛地向下一按,死死扣住了安连奎持刀的手腕!匕首尖在距离孙星桥皮肤不到一寸的地方险险停住。 “走!” 王汉彰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地不宜久留!别节外生枝!” 他看都没再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孙星桥一眼,一把拉起吓得浑身发软、几乎走不动路的赵若媚,半拖半拽地朝着小巷更深、更幽暗的另一头狂奔而去!安连奎啐了一口,手腕一翻收起匕首,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巷口方向,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三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纵横交错的小巷阴影深处。巷子里,只剩下浓重的尿臊味,和地上那个面朝下、一动不动的身影。远处,日本警察皮靴踩踏石板路的杂乱脚步声和急促的哨音,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第186章 裂痕 英租界威灵顿道,泰隆洋行二楼。厚重的橡木门后,是王汉彰的办公室。房间宽敞,却弥漫着一种与窗外殖民地的浮华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 深色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百叶窗半掩着,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条状,投射在打蜡的深色地板上,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空气里残留着雪茄的辛辣,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压抑。 赵若媚坐在靠墙的真皮沙发上,她的脸色苍白,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未能安眠。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透露出内心的紧张与不安。她的目光,如同冰锥,紧紧追随着在房间中央焦躁踱步的男人——王汉彰。 王汉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笃、笃、笃”声,每一次落下都仿佛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身上的学生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额角青筋随着怒火的升腾而突突跳动。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下一刻就要砸碎什么。整个房间都被他这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狂暴戾气所充斥。 “你怎么就非得跟赤党的人搞在一起?!”王汉彰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赵若媚脸上。 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嘶哑,却带着滚烫的岩浆般灼人的愤怒,“他们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回答我?!他们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连命都不要了?!赵若媚,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觉得我王汉彰会害你吗?!我会吗?!” 最后两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嗡嗡回响,带着一种被辜负的痛心和不解。 赵若媚迎着他喷火的目光,毫不退缩地站起身。最初的惊惧被一股更强烈的失望和愤怒取代。她的声音清冷而清晰,像冰凌碎裂,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王汉彰!我一直以为,一直以为你骨子里是个有血性、有正义感的人!记得在学堂的时候吗?那年冬天,放学路上,我被几个地痞流氓堵在巷子里调戏,吓得浑身发抖!是你!像疯了一样冲进来,不管不顾,一个人赤手空拳和他们三个拿着棍子的流氓打成一团!鼻青脸肿,嘴角流血,肋骨差点被打断,却死死护在我前面,硬是把他们打跑了!那份狠劲,那份不顾一切的守护……” 赵若媚顿了顿,接着说:“还有”陈同学家里遭了难,是你带头把饭钱省下来接济他!你对朋友,对同学,那时何曾有过半点保留和算计?那时候,你的眼睛是亮的,心是热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控诉,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他:“可是现在呢?看看你自己!冷血!残酷!无情!我明明大声的告诉你孙星桥是我的同学!可结果呢?!你的手下差点用棍子敲碎他的脑袋!你就在旁边看着,无动于衷!” “还有日本人!他们在东北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多少同胞家破人亡!我在你脸上,在你眼里,看不到半点愤怒!半点痛心!只有算计!只有恐惧!王汉彰,你告诉我,你还是不是一个中国人?!你身体里流的,还是不是中国人的血?!”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当然是中国人!这他妈还用问吗?!”王汉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办公桌上!沉重的实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笔筒里的钢笔都跳了起来。 他额头上的青筋虬结,眼神凶狠地瞪着赵若媚,“至于你说的那个姓孙的逼尅的……” 他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戾气和极度不屑的冷笑,“你眼睛长哪儿去了?啊?你看不出那小子看你眼神都不对劲?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操!还他妈装腔作势问我知不知道他舅舅是谁?我管他舅舅是天王老子还是阎王爷?!他舅舅敢为了这小逼尅的来找我王汉彰的麻烦……” 他猛地抬手,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扣扳机动作,眼神冰冷如刀,“我就连他舅舅一块,一枪崩了!送他们甥舅俩去阴曹地府团聚!省得麻烦!” “你……!”赵若媚被他话语中赤裸裸的杀意和那逼真的开枪手势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她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声音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我……我没想到……你竟然……竟然变得如此暴力!如此……视人命如草芥!王汉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到底……到底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失望和恐惧攫住了她,身体微微发抖。 王汉彰脸上的凶狠神色微微一滞,随即被一种复杂难言的苦笑取代。他抬手用力地搓了搓脸,仿佛要抹去某种疲惫,笑声低沉而干涩,带着浓重的自嘲和难以言说的沧桑:“若媚……你说得对,我变了。从我爹……闭眼那一刻起,这世道就他妈没给过我一天好脸色!”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你以为我想这样?“ 他挽起了裤腿,露出腿上三道如同蜈蚣一般的刀口,开口说:“在老龙头锅伙儿,我用三刀六洞逼退了袁文会!” “因为这件事,我加入青帮,拜在了袁克文门下?说实话,老头子对我不错,让我去天津警察训练所上学,又安排我进了英租界巡捕房。但你以为‘袁门弟子’四个字是白叫的?那是用血换来的!” “现在……在英租界警务处特别第三科当这份差……”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上的米字旗,笑容更苦,“看着光鲜?干的都是些什么活?查走私?抓‘赤匪’?调解华洋冲突?哪一件不是夹缝里求生存,哪一件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冷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聚焦在赵若媚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这些经历,教会我一个道理,若媚,在现如今这个烂透了、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你要是不比别人更狠!更绝!下手更快!那么,明天躺在阴沟里,或者被剁碎了扔进海河里喂鱼的,就是我自己!不是我王汉彰变得暴力!是这操蛋的世道!是这他妈的环境!逼得我不得不这样!不得不把心肠磨得比石头还硬!至于你的那个同学孙星桥……” 王汉彰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锐利,如同评估猎物的鹰隼:“你以为他今天只是逞英雄?他那是把你当成了他的禁脔!他舅舅?哼!今天他敢抬出舅舅来压我,明天他舅舅就真敢为了这个宝贝外甥来找我的麻烦!到时候,我接是不接?不接?显得我王汉彰怕了他!在道上还怎么混?接?那就是一桩甩不掉的麻烦!所以……” 他做了一个快刀斩乱麻的手势,语气斩钉截铁,“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又可能带来麻烦的雏儿,最干净利落的办法,就是趁他还没成气候,先下手为强!把麻烦的苗头,直接掐死在襁褓里!这是生存之道!你懂不懂?!” 看着王汉彰腿上狰狞的伤口,赵若媚的瞳孔猛然一缩。这些事情,王汉彰从来没对自己讲过。但是,再看到他脸上那混合着疲惫、狠戾和自认为绝对正确的神情,赵若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知道在孙星桥的问题上,自己已无法说服这个被江湖规则彻底浸透的男人。她强压下心头的悲愤和无力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我们不说孙星桥。我们就说说东北!说说日本人在我们的国土上烧杀抢掠!王汉彰,这些事,你总该知道吧?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你心里……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想法吗?”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带着最后一丝期望,试图在他坚硬的外壳下,找到一点属于曾经的“王汉彰”的温度。 王汉彰烦躁地捋了捋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赵若媚!我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两个在这里吵得面红耳赤,争个你死我活,有意义吗?!有意义吗?!” 他摊开手,指向窗外繁华而冷漠的租界,“咱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这乱世里两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蝼蚁!在那些真正掌控着枪杆子、印把子的大人物眼里,我们的想法,我们的愤怒,我们的看法……”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屁用没有!对东北那烂摊子,对那千千万万死难的同胞,连他妈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不要听这些大道理!我也不管有没有用!”赵若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敷衍的愤怒和执拗,“我就想听你亲口说!说你王汉彰,作为一个中国人!看到日本人占了我们的土地,杀了我们的人!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要听你真实的想法!”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几乎要将他洞穿。 王汉彰被她逼视着,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苦笑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声音低沉的说道:““我怎么想?!赵若媚,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王汉彰的脑海中浮现出黑风岭万人坑的恐怖场面,他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冰冷的说:“我他妈想现在就带上一百万大军!操翻他狗日的关东军!把东三省地面上所有的小鬼子!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宰了!” 这充满血腥气的怒吼如同惊雷,在房间里炸响,是他压抑已久民族情绪的一次总爆发。 然而,这怒火来得快,去得更快。他眼中的火焰迅速熄灭,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和嘲讽所取代。他颓然地靠坐在办公桌边缘,声音变得疲惫而沙哑,充满了浓重的无力感:“……可是,我这么想,有用吗?张学良!少帅!他手里握着十几万装备精良的东北军!结果呢?枪在库里睡大觉!一枪不放!把几千里大好河山,几千万父老乡亲,就这么拱手让给了日本人!拍拍屁股跑了!南京的蒋委员长又怎么说?‘忍辱负重’!‘等待国联公理裁决’!哈!公理?裁决?等洋大人吃饱喝足、抽完雪茄,慢悠悠地翻开文件时,东北早就尘埃落定了!所以啊,若媚……” 他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讥诮的笑容:“归根结底,是蒋委员长说了算,是张少帅说了算!我们?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想法,再热血,再愤怒,再不甘心……”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赵若媚,语气轻飘飘地落下最后一句,却重若千钧,“……对于上面的大人物来说,连个屁都算不上!” 王汉彰的回答,像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将赵若媚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灭。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身体晃了晃,仿佛站立不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悲愤、嘲讽、无奈和彻底认命的麻木表情,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彻底的绝望,淹没了她。 她的嘴唇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极度的失望:“王汉彰……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第187章 汉奸?走狗? “我是哪种人?!” 王汉彰也被她这充满鄙夷和彻底否定的眼神彻底激怒了!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直身体,脸色铁青地逼视着她。这个赵若媚,简直是油盐不进!不知好歹到了极点!自己掏心掏肺跟她解释这世道的艰难,剖析自己的无奈,甚至袒露了最真实的愤怒和无力,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句冰冷的评价? 赵若媚看着他暴怒的脸,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去,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决绝。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烧得通红的匕首,带着嗤嗤的灼烧声,狠狠地、精准无比地扎向王汉彰的心脏:““你的这种想法……这种麻木!这种逆来顺受!这种只求自保、对同胞苦难视若无睹的态度!就是彻头彻尾的汉奸思想!!” 她的话语如同冰锥,令王汉彰刺骨寒心:“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日军的暴行麻木不仁!不反抗!不发声!只会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或者像你一样,躲在这租界的安乐窝里,用‘小人物无能为力’来安慰自己那颗懦弱的心!那日本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中国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悲愤:“日本人会觉得!我们中国人天生就是一群没骨头的软蛋!是任人宰割、连反抗都不敢的羔羊!是一盘散沙!一群可以随意欺辱、肆意屠杀的废物!!他们就会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变本加厉地侵略我们的土地!掠夺我们的资源!屠杀我们的同胞!直到把整个中国都变成他们的殖民地!变成第二个、第三个东北!!王汉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最致命、最羞辱的指控,目光如同利刃,直刺他的心脏:“你给英国人当差的时间太长了!你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你身上那点中国人的血性,早就被租界里的洋大人给你的好脸色泡烂了!你……你根本就是英国人养的一条看门狗!一条帮着洋人对着自己同胞龇牙的走狗!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永远都不想!” 话音未落,巨大的屈辱和心碎让她再也无法在这个充满他气息的空间里多待一秒!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像逃离瘟疫源一般,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在空旷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凌乱、如同心碎般远去的“哒哒哒”声,每一声都重重地敲在王汉彰的心上! 王汉彰下意识地冲到了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发出一声夹杂着愤怒、不甘和一丝恐慌的嘶吼:“赵若媚!你给我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洋行大门开合的声响,以及那彻底消失在的脚步声。那决绝的脚步声,仿佛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根弦。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百倍。王汉彰僵立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在门框里投下长长的、孤寂的阴影。他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种茫然和巨大的空洞。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退回到沙发前,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重重地跌坐下去。昂贵的真皮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沙发靠背,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华丽却冰冷的石膏浮雕。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然而,在他那一团乱麻的脑海里,却如同沸腾的油锅,反复地、疯狂地盘旋着赵若媚临走前那几句如同淬毒匕首般的话语:“王汉彰……你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你身上那点中国人的血性……早就被泡软了!泡烂了!……你根本就是英国人养的一条看门狗!一条……走狗!” “汉奸思想……走狗……” “汉奸……” “走狗……” 这两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嗤的声响,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烫在他的心上!带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屈辱! 我是汉奸? 我是英国人的走狗? 王汉彰搞不明白!自己和日本人有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在黑风岭目睹那惨不忍睹的万人坑时,恨不能生啖倭寇之肉!在日本人面前,自己何曾低过头?! 在老龙头码头的腥风血雨里,在青帮的明枪暗箭中,自己何曾怂过?! 即使在英租界当这份差,自己也从未刻意欺压过自己的同胞!自己周旋其中,更多是为了生存,为了获取情报,为了……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阻止她参加危险的集会!不惜动用暴力带走她!甚至对孙星桥动了杀心!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保护赵若媚这个傻丫头吗?! 怕她被人利用,怕她卷入赤党那些掉脑袋的勾当,怕她成为政治斗争和日本人阴谋下的牺牲品!自己明明是想把她从这个即将被战火和阴谋彻底吞噬的死亡漩涡里,硬生生地拽出来啊! 我王汉彰做错了吗? 自己殚精竭虑,机关算尽,甚至不惜双手染血,只为护她周全……怎么到头来,在她眼里,自己就成了……成了最不堪的“汉奸”和“走狗”?! 巨大的委屈、不被理解的痛苦、被最在乎的人彻底否定的绝望,混合着那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有温热的、咸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办公室窗外,威灵顿道上车水马龙,租界的繁华依旧,而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一个男人的世界,仿佛随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和那两句诛心的指控,轰然崩塌。 第188章 释放他们的怒火 王汉彰心头的崩溃并未持续多久。詹姆士先生一通急电,将他召到了马场道79号那幢笼罩着神秘气息的洋楼里。东北骤然爆发的战火,仿佛给詹姆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眼神锐利,步履间带着一种异样的亢奋,全然不像刚刚患过脑梗的样子。然而,这种在国难当头焕发出的“神采”,却像冰冷的针,扎得王汉彰浑身不自在。 书房内,詹姆士立在一张硕大的东北地图前。看到王汉彰的身影,他开口说:“王,你来得正好。” 地图上,红蓝铅笔粗暴地撕扯着白山黑水。代表关东军的猩红箭头,如同数条狰狞的毒蛇,从旅顺、大连、沈阳等地疯狂窜出,贪婪地吞噬着东北的版图。而代表东北军的蓝色防线,则显得支离破碎,软弱无力,像被狂风吹散的枯草。 詹姆士的目光死死钉在吉林的位置,蓝铅笔的笔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戳下,仿佛要将那片土地洞穿,画下一个触目惊心、几乎要撕裂纸张的巨大叉号! “刚接到的绝密电报,”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听不出丝毫温度,却蕴含着巨大的破坏力,“吉林省代主席熙洽,未放一枪!率领吉林省的大批军队,向日本人投降了!” 他猛地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攫住王汉彰,“日本人!兵不血刃!拿下了吉林!又一个省!” 这消息如同惊雷在王汉彰头顶炸开,震得他眼前一黑,手指下意识地抠紧了沙发扶手。辽宁已失,吉林又陷,东三省转眼沦丧大半!最可怖的是,日本人几乎未遇像样抵抗!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脊椎骨蛇一般向上爬。战火虽远在关外,隔着巍巍长城,可谁又能担保,那嗜血的刀锋,不会在下一刻就劈开山海关,直指华北腹地? 天津,这座繁华的北方重镇,是否就是下一个奉天?他仿佛已经嗅到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烈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看着王汉彰惨白的面色,詹姆士踱回他那张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深深陷进高背皮椅里,十指交叉:“王,说说天津吧。这几天,有什么发现?”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口说:“今天下午,我们确认,天津多所大学正在串联,计划就在这几天组织一场大规模的反日示威游行!先生,群情激愤,局面一触即发!学生血气方刚,一旦游行失控,哪怕只有零星几人冲击了日租界边界,日本人立刻就能以此为借口,在天津制造第二个‘九一八’!天津,危在旦夕!我们必须设法阻止这次游行……” “不!”詹姆士忽然笑了,抬手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让他们去!让这些年轻人,去释放他们的怒火!” 王汉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愕然凝固在脸上,仿佛没听懂詹姆士的话。“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您……您一直强调,要竭尽全力避免任何形式的骚乱,保护租界的商业利益和稳定繁荣。这游行……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这不是与您所说一贯的策略背道而驰吗?” 詹姆士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踱步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一片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这座城市的脊梁。他背对着王汉彰,目光投向远方日租界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空气,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冷酷:“王,你太年轻,太不懂战争的艺术了。这不是普通的治安事件,这是战争!是国与国之间最赤裸的博弈!堵不如疏,这是东方古老的智慧,你应该比我更该明白。”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向王汉彰,继续说:“强行压制这些被愤怒烧红了眼的年轻人,就像堵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你堵得了一时,堵不住那不断积聚的、足以毁灭一切的能量!他们今天被强行按下去,明天就会在你看不见、更无法控制的地方引爆一场更大、更致命的灾难!那才是真正的失控,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抬手指向窗外:“更何况……你看看那里!看看日本人在做什么?” 顺着詹姆士手指的方向,王汉彰清楚的看到,日租界上空,两个巨大的、橄榄形的防空气球,正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灰暗的暮色中缓缓升起,越升越高。它们庞大、狰狞,像两颗来自地狱的不祥眼球,冰冷地俯视着整个天津城。 铅灰色的天幕成了它们最好的背景板,更衬出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一个气球的下方,赫然垂着巨幅的白色标语,上面是四个巨大的、墨汁淋漓、仿佛滴着血的日文——“八紘一宇”!另一个气球下,则是同样刺目的“王道楽土”! 无需日方宣告,这赤裸裸的庆祝姿态已刺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眼。那气球,既是防备空袭的屏障,更是高空侦查的哨兵,无声地宣告着:日租界已森严壁垒,正等着猎物上门! “看到了吗?王!”詹姆士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的笑意,“这就是我们的对手!他们在东北的军事冒险,粗暴地践踏了所有在华势力苦心维持的平衡与规则!他们用刺刀和大炮,率先撕破了那张虚伪的、名为‘合作’的脸皮!最关键的是,他们的行为冒犯了大英帝国的尊严!”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那么,作为回应,一场声势浩大的、席卷整个天津华界甚至波及租界的反日游行,对我们来说,就是一次绝佳的、成本低廉的反击!所以,非但不能阻止,还要在暗中提供便利!让游行更顺利,规模更大!让这些满腔热血的学生,对‘大英帝国’的‘开明’和‘支持’心存感激!这,就是政治!” 他走回办公桌前,目光如炬地盯着王汉彰:“游行的事,你不必再管。提供便利的细节,我会亲自跟警务处打招呼。你的头等大事,是给我死死盯住静园里的溥仪!我有预感,日本人很快就要打这张牌了!” 王汉彰站起身来,‘啪’的一个立正,开口说:“好的,先生,我会加派人手,昼夜盯紧静园!没有其他吩咐,我这就去安排!” 詹姆士微微颔首。王汉彰转身欲走。 “那位……”詹姆士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秘密,“那位本田莉子小姐…最近如何?” 王汉彰脚步一滞,回转身,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呃…东北事发后,情况急转直下,这几天忙于各方情报汇总,所以……” “这可不行啊,我亲爱的王。”詹姆士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揶揄,像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但语气却陡然变得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把一位身份如此敏感、又如此年轻的女士,独自晾在法租界那间冰冷的公寓里?这绝非一位绅士应有的作为,更不是一名优秀特工该有的职业素养!”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慢慢踱到王汉彰面前,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他的心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日本人在华的行动正变得多么肆无忌惮!他们的情报网络如同藤蔓,早已深深扎根。想要穿透他们的铁幕,获取真正有价值的核心情报,我们需要一道完美无缺的身份掩护!一个能让你在日租界和某些特殊场合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而本田莉子小姐,就是这道掩护最关键的枢纽!她的价值,远比你想象的更大!冷落了她,让她感到不安、不满甚至怀疑,就是在亲手毁掉我们最重要的筹码!是在毁掉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最后一句,几乎是贴着王汉彰的耳朵,用极低却极重的语气说出,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看着詹姆士脸上那混合着算计、警告和一丝恶趣味的笑意,王汉彰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和屈辱感。他垂下眼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明白,先生。我……我会照顾好本田小姐的。请您放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离开那幢阴森的洋楼,湿冷的晚风扑面而来,王汉彰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胸口仿佛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雪佛兰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点燃了一支烟,压抑地吐出一口浊气。随着心头的那股憋闷逐渐散去,他才发动了车子,向泰隆洋行的方向驶去。 第189章 我不是汉奸 泰隆洋行二楼,王汉彰专属办公室的灯亮了起来。他立刻召集了高森、秤杆等几名最信任的人前来开会。众人鱼贯而入,感受到室内凝重的气氛,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王汉彰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租界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沉默了足有半分钟。当他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但眼底深处的忧虑和决断却清晰可见。 “从现在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人手,全部向静园倾斜!严密监视静园之中的所有人,最重要的,就是溥仪!昼夜监控,一丝一毫的异动都不能放过!日租界那边的常规情报搜集,照旧进行,但优先级降为次等。其他所有任务,包括码头那边的生意,全部暂停!听清楚了吗?”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高森、秤杆等人齐声应道,神色凛然。他们都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 众人领命散去后,王汉彰单独留下了秤杆。待办公室只剩下两人,王汉彰快步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提笔蘸满了浓墨。他手腕沉稳,下笔如飞,笔锋在纸上游走,看似流畅,细看却能发现那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寥寥数语,力透纸背。他迅速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信封,用火漆仔细封好,郑重地交到秤杆手中。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秤杆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立刻去!亲自送到警察局总务处,找到李汉卿副处长!必须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上!告诉他,十万火急!关乎人命!千万小心!” 秤杆重重点头,将信贴身藏好,转身快步离去。望着秤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王汉彰一人。他踱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窗。窗外,夜色已浓如墨汁,街灯在湿冷的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朦胧的光晕。 远处,日租界上空那两个巨大的、挂着“八紘一宇”和“王道楽土”的防空气球,在探照灯的光柱下若隐若现,如同悬在天津城头顶的诅咒。他心头那块关于学生游行的巨石,非但没有因詹姆士的“命令”而放下,反而压得更沉、更痛! 詹姆士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冷酷地回荡——利用学生的怒火去烫伤日本人?多么冠冕堂皇又冰冷无情的算计!那些东洋矮子岂是能被“烫伤”的?他们早已磨快了屠刀,备足了枪弹,正虎视眈眈,就等着那满腔热血的游行队伍靠近边界,好名正言顺地大开杀戒,用中国青年的鲜血染红他们的军功章,将整个天津卫拖入万劫不复的血海! 他王汉彰,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些年轻、鲜活、充满理想的生命,像扑火的飞蛾一样,被无情地碾碎,去填那深不见底的战争深渊?去成为英国人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不能!绝对不能! 李汉卿!这个名字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天津警察训练所的督察长出身,青帮“悟”字辈的狠角色,如今已是天津市公安局总务处手握实权的副处长。此人城府极深,手段圆滑,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更重要的是,当年在训练所,两人的交情很不错,他这个副处长的位置,也只老头子袁克文帮他递的条子。此时此刻,只有他,这个掌握着天津警察力量的人,才有可能以“维持治安”、“防止暴乱”的名义,强行介入,将这场注定流血的游行压制下去! 我是汉奸吗?死寂的房间里,王汉彰扪心自问。自己给英国人卖命这不假,但哪一次不是在与日本人的爪牙周旋?袁文会那帮为虎作伥、残害同胞的青帮败类,自己明里暗里收拾了多少?自己腿上那道差点落下残疾的狰狞刀疤,就是拜袁文会所赐! 自己收集日租界的情报,监视日本要员的动向,难道不是为了知己知彼?身处这权力的夹缝,在洋人的鼻息下苟且,难道不正是为了保住这点能做事、能周旋的资本?自己何曾出卖过一寸国土?何曾戕害过一个同胞?! 我不是汉奸! 赵若媚…… 那个名字和身影再次浮现。如果……如果她知道自己此刻正在违抗詹姆士的命令,冒着巨大的风险,试图用这种方式去保护那些和她一样的热血学生,她还会那样看他吗?还会用那样冰冷绝望的眼神和“汉奸”的字眼来定义他吗?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却又伴随着更深的苦涩和不确定。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也许知道了也不会相信,也许相信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他必须去做!这不仅是为了那些学生,也是为了心中那个尚未被磨灭的、需要被自己正视的“我”! 枯坐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王汉彰最终还是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詹姆士的警告言犹在耳,本田莉子…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孩子是自己骗出来的,无论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能将她弃之不顾。 路过起士林餐厅时,他鬼使神差地进去买了几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和奶油糕点。权当是完成任务吧。年轻女孩子,甜食总能缓和些气氛。哄住她,至少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自己添乱。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朝着那片由梧桐树掩映的法兰西风情区驶去。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照着王汉彰棱角分明却布满阴霾的脸。他不知道,在南开大学一间拥挤的教室里,另一场关于他、关于这场游行、关于未来的激烈争论,才刚刚开始。 第190章 服从组织安排 与此同时,南开大学一间简陋教室里,四、五个学生围在范老师的身旁,灯火昏暗。赵若媚眼圈泛红,声音微哑,将她从王汉彰那里听来的可怕消息向范老师复述:“…他亲口说,日本天津驻屯军…已经给士兵分发了实弹!如果我们游行队伍靠近甚至冲击租界,他们…真的会开枪!” 老师站在课桌后面,眉头紧锁,瘦削的身形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他用力地点点头:“小赵同学,你带来的消息极其重要!王汉彰的判断没错。日本人占了东北,绝不会就此收手,天津就是他们下一个目标!但是——” 他猛地提高声调,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激愤的脸,“危险,绝不是我们退缩的理由!正因为敌人磨刀霍霍,我们才更要发出声音!要用这震天的怒吼,刺破这亡国灭种的沉寂!要让全天津卫、全中国的同胞都听见,东北在流血,山河在破碎!要让装聋作哑的国民政府知道,四万万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害怕牺牲?害怕牺牲我们就不会点燃这第一支火把!团结起来,把我们的吼声汇聚成淹没豺狼的惊涛骇浪!只有万众一心,才能把日寇彻底赶出中国的土地!” 范老师的话音铿锵有力,在狭窄的教室里回荡。他话音刚落,头上还缠着渗血绷带的孙星桥就挤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赵若媚,语气急切:“小赵,那家伙他…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赵若媚蹙起秀眉,避开他灼人的目光:“没有。” 孙星桥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那狗东西……” 范老师打断了孙星桥的纠缠,开口说:“大家先出去,我有几句话单独跟小赵同学说。” 其他人都走出了教室,可孙星桥却守在了门口。范老师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若媚身上,语气变得深沉而郑重:“小赵同学,王汉彰在英租界身处要职,他的位置,能接触到大量对我们至关重要的情报。因此,这次游行,你不参加。” 赵若媚一怔:“那我要去干什么?” “留在王汉彰身边!”范老师一字一句地说,“想方设法,从他日常的言行、接触的人和事中,获取有价值的信息……” “我不去!”赵若媚几乎是在范老师话音落下的同时,斩钉截铁地喊了出来。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失望与决绝,“范老师!现在的王汉彰,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王汉彰了!他给英国人当差,鞍前马后!他就是英国人的走狗!是助纣为虐的汉奸!我赵若媚,宁死也不与这种人为伍!” “对!绝不能跟汉奸走狗搅在一起!”孙星桥立刻在一旁帮腔,咬牙切齿的说:回头我跟我舅舅说一声,派人宰了他!妈的,敢打我…………” 范老师没有说话,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支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仿佛借此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抬眼看着一脸倔强的赵若媚,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小赵同学……” 他缓缓开口,“王汉彰这个人,我通过其他渠道,多少了解过一些。他确实在为英国人做事,这没错。但他主要对付的,是日本人的爪牙,是跟他有血仇的青帮混混儿袁文会。他的手上,还没沾上自己同胞的血。说他是英国人的走狗?言重了。至于汉奸……” 范老师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就更谈不上了!从他的言行来看,这个人还是有爱国思想的!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的眼界,被这租界的洋楼和生意经给框死了,只看得到眼前那一亩三分地的得失。但我相信……” 范老师的目光变得锐利:“随着这场国难的加深,随着血与火的教训,他会看清,哪里才是他真正的根!所以,回到他身边去,不是让你与汉奸为伍,而是去争取他!争取一个可能站在我们这边的重要力量!这份工作,危险、艰难,甚至要承受委屈,但它的价值,可能胜过十个游行!” “范老师,你让你个大姑娘干这种事,这不是羊入虎口吗?要我说,找几个兄弟,直接把他宰了,这不就一了百了了吗?”听到范老师让赵若媚去王汉彰的身边工作,孙星桥立马急眼了! 范老师脸上的笑容逐渐的消失,他冷冷的看着孙星桥,开口说:“把他宰了?呵呵,你好大的口气!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杀日本人?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我做什么决定,难道要你来指手画脚?出去!” 看着愤愤不平的孙星桥被赶出了教室,范老师的脸上又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对赵若媚说:“小赵同学,我知道你对王汉彰有好感。但是,你对他的表现很失望,所以才跑了回来,对不对?” 赵若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红晕,扭扭捏捏的说:“没……没有!” 范老师哈哈一笑,继续说:“我也是过来人,你的表情骗不了我!小赵同学,现在的环境,对我们来说很不利。如果能够获得一个稳定高效的情报来源,对于组织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而且,王汉彰这个人的本性并不坏,如果能够对他进行正确的引导,很有可能将他拉到我们这边来。所以,对他展开工作是十分重要,也是十分必要的!”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严肃,“当然,组织的原则是自愿。小赵同学,我最后问你一次,这个艰巨的任务,你愿不愿意承担?” 赵若媚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襟下摆。王汉彰的脸在她脑中交替闪现:训练场上爽朗的笑容,为她挡开流氓时的英挺,腿上狰狞的伤疤,殴打孙星桥时的狠厉……“汉奸”、“鹰犬”的标签和他昔日的影子激烈碰撞。 范老师的话像重锤敲打着她——争取他?为了情报?为了…唤醒他?想到东北沦陷的消息,想到游行可能面临的屠杀,一股沉重的责任感压上了她的肩头,渐渐压过了个人的屈辱与失望。 教室里寂静无声,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和心跳。终于,她抬起头,眼中仍有挣扎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范老师,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第191章 土下座少女 “咔嚓------”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沉重的橡木门被缓缓推开,法租界贝当路上那昏黄、摇曳的路灯光线,像一把迟钝的刀,斜斜切入玄关浓稠的黑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模糊的光带,切割出尘埃无声飞舞的轨迹。 几乎与开门声同时响起的,是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从二楼楼梯的方向传来。本田莉子像一只被巨大声响惊吓过度、无处可逃的小猫,蜷缩在二楼楼梯拐角那片最深的阴影里。 她将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只有半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小心翼翼地探出阴影的边缘。死死地盯着刚刚开启的门缝处。 当王汉彰那熟悉的身影终于跨过门槛,身体轮廓被门外微弱的逆光勾勒得清晰而挺拔时,莉子紧绷到极限的身体才猛地一松,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楼梯上跌跌撞撞跑下来,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凌乱、急促的啪嗒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响。 “桥本君!”她急切地扑向门口的身影。或许是光线太暗,或许是心神不宁,在接近王汉彰时,她脚下被地毯边缘一绊,整个人惊呼着向前扑倒,直直撞进王汉彰怀里。 王汉彰猝不及防,完全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稳这具扑来的娇小身体。然而,预想中扶住手臂的触感并未传来,他的手掌心却意外地、毫无缓冲地按在了一团惊人饱满而绵软的弧度之上! 那触电般、充满弹性的柔软触感,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瞬间沿着他的手臂神经直冲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之后是瞬间的警醒——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按在了哪里! “啊!”莉子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惊叫,身体猛地向后弹开!她双手慌乱地、本能地紧紧护在胸前,脸颊在刹那间涨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像熟透的苹果。她不敢看王汉彰,眼神慌乱地扫过地板、墙壁,最后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空气如同凝固了一瞬,尴尬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王汉彰喉结滚动,强压下心头异样的悸动和一丝狼狈,迅速收回手,别开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将手中印着起士林标志的精致纸袋递了过去,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莉子脸上的红晕未褪,眼神躲闪着接过袋子。当她打开袋子,看到里面包装华美的比利时巧克力和奶油蛋糕时,那双如弯月般的眼睛里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暂时驱散了刚才的窘迫。“呀!是巧克力!谢谢桥本君!”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脆,带着由衷的欣喜。 王汉彰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一楼的陈设简洁,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有种刻意维持的空旷感。他状似无意地踱到茶几旁,拿起那个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烟灰缸。 一枚自己临走时特意压在缸底边缘的一角小洋硬币,依旧严丝合缝地停留在原处,连一丝灰尘的位移都没有。看来,自己不在的这几天,应该没有人进来过。他放下烟灰缸,目光落回莉子身上,她正小心翼翼地将巧克力放回袋子,动作带着珍视。 “还没吃饭?”王汉彰开口,声音缓和了些,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屋子。 “啊?”莉子像是被惊醒,连连鞠躬致歉:“对不起!我……我这就去准备!您稍等!” 不等王汉彰说“不用麻烦”,她已经像只轻盈的蝴蝶,飞快地转身跑进了厨房,系上那条碎花围裙,熟练地忙碌起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很快响起。王汉彰看她干得起劲,便没再阻拦,在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旁坐了下来。 十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拉面摆在了王汉彰面前。清澈的汤底,几片薄薄的叉烧,一小撮翠绿的葱花,简简单单,却也散发着温暖的食物香气。 王汉彰看着这碗清汤寡水的拉面,又看看莉子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围裙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不易察觉的忐忑,心头莫名一软。那句调侃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温和地问:“莉子,你……只会下面吗?” “啊,不是,怎么?不合您的胃口吗?我不知道您今天会回来,所以就没有准备。失礼了……”她的语气里带着认真和一丝急于证明自己的不安。 “不是,”王汉彰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味道很好。我只是……随口问问。”他尝了一口,汤头清淡鲜香,面条爽滑。“对了,”他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问,“这几天,没出去走走吗?” 莉子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今天……去了一趟杜总领事路上的商店。”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探究、忧虑和一丝决然的目光直视着王汉彰,“我发现……外面好像不一样了。” 王汉彰皱了皱眉,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莉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客厅的茶几旁,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王汉彰一眼就认出,那是日租界出版的《日日新闻》。莉子将报纸摊开在餐桌上,指向头版头条——赫然是日本关东军占领奉天城的大幅照片和嚣张报道。 “我看到报纸上报道,关东军占领了奉天。”莉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力量,“回来的路上,法租界各个路口,安南巡捕也比平时多了很多,盘查得很严。桥本君……”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真实的恐惧和困惑,“中日之间,是不是……就要开战了?”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他紧紧盯着莉子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这个问题太敏感,太直接了。他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一个更尖锐的试探,声音平静无波:“莉子,皇军占领了奉天,为帝国开疆拓土,你不觉得……高兴吗?” 出乎意料地,莉子用力地、几乎是激烈地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痛:“我从来都不喜欢战争!一点都不!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只有最野蛮、最愚蠢的人,才会把战争当作荣耀!不管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大家都是人啊!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想过平静的日子!为什么不能和平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为什么非要拿起枪炮互相伤害?”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我虽然生在日本,可我的记忆全是在这里,在天津长大的!这里就是我的家!看到中日要打仗,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比什么都怕!”她的眼神坦荡而痛苦,没有一丝闪烁。 本田莉子的回答,完全出乎了王汉彰的意料!要知道,日本的教育,从明治维新后就开始强调“忠君爱国”、“灭私奉公”,讲究的是个人绝对服从集体!树立天皇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 在这种严苛而系统的军国主义教育体系下,一代代日本人被塑造成狂热的战争机器零件,几乎所有人都被洗脑成为坚定的军国主义分子!尤其是像莉子这样身处租界、殖民地的女孩,课程之中加入了更多的洗脑宣传,更应是其中的“模范”! 更何况,在日本本土,甚至是在日租界内,如果有人胆敢说出莉子刚才这番“非国民”、“反战”言论,那就是大逆不道,是“国贼”!足以招致“特高课”的逮捕,甚至可能引来极端分子的“天诛”!有本田莉子这种想法的人,不能说绝对没有,但绝对是凤毛麟角!而且,他们绝不敢如此直白、如此激烈地宣之于口! 那么,她说出这些话来,是出于真心?是她母亲教导在她心中种下的种子在恐惧的催发下破土而出?还是……一场精心设计、以退为进的表演?是更高明、更隐蔽的试探? 直到这一刻,王汉彰也拿不准,这个本田莉子究竟有没有受过专业的谍报训练!从她平日里的反应来看,那些笨拙的家务,那些不经意流露的天真和羞怯,她应该是没有接受过那种严酷训练的。但是,这个姑娘的直觉和洞察力,又实在太过惊人了!她聪明得似乎能穿透层层伪装,直抵人心! 自己是中国人的事实,她应该早就已经猜测出来,甚至可能已经确认了。但是,她却从来没有直接点破,没有质问,而是依旧固执地称呼自己为“桥本君”!这种看似矛盾的举动,让这个女孩身上始终笼罩着一层让人捉摸不透的迷雾,让王汉彰在利用她的同时,也时刻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 王汉彰的神经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试探,说道:“莉子,难道你不怕我把你刚才说的话,汇报给居留民团督察课的人吗?” 莉子眼中清晰地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随即,那恐惧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决绝取代。她挺直了单薄的背脊,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的说道:“你不会!因为,你不是日本人!” 她向前一步,清澈的眸子勇敢地迎上王汉彰审视的目光,继续说:“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真实的名字。但现在,您是我唯一的依靠!所以,请您务必告诉我你的名字和身份!拜托了…………” 话音未落,在两人目光交织的沉重空气中,莉子毫无征兆地双膝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紧接着,她双手伏地,额头深深叩向地面——一个标准的、充满卑微与绝望的“土下座”!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浓得化不开。只有莉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空旷中回响。王汉彰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眼前少女纤弱颤抖的脊背上,那卑微的姿态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詹姆士描绘的蓝图——那个依靠与本田莉子结婚构建的“完美”日本身份掩护——此刻像一张脆弱的糖纸,在莉子绝望的哀求和她那番石破天惊的反战宣言面前,被轻易戳破,露出底下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假的就是假的!无论包装多么精美,一丝破绽就是万劫不复! 而这最大的破绽,很可能就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恐惧会痛苦、聪明又带着惊人天真的少女!她才十七岁!和自己的二妹一般大……利用她,用婚姻的枷锁将她牢牢捆绑,将她卷入这随时可能粉身碎骨、暗无天日的间谍漩涡,最终毁掉她的一生?这个认知让王汉彰胃里一阵翻搅,强烈的负罪感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感几乎将他淹没。 看着低伏在地板上的本田莉子,这个能看穿他精心伪装的聪明女孩,此刻却天真地、绝望地将他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唯一的依靠。这份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信任,像滚烫的岩浆,冲击着他的心防。 想到痛斥自己为’汉奸、走狗‘的赵若媚,再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女,王汉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混乱。 第192章 雷雨 王汉彰摸索着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银质的盒盖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光。他的手,这个握枪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嚓——”一声轻响,橘黄的火苗在房间中跳跃起来,点燃了他叼在唇间的香烟。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在肺腑间疯狂盘旋、冲撞,仿佛要带走那沉重的窒息感。 良久,才随着一声沉重得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缓缓吐出。缭绕的淡蓝色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弥漫,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莉子……”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打破了令人心碎的沉寂。他看着跪伏在地、等待宣判般的少女,艰难地积聚着开口的勇气。 “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仿佛吞咽着无形的荆棘,“聪明得……让我意外,甚至……措手不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终于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决绝,“你猜得对。我……不是桥本中介。我……是个中国人,我叫王汉彰!” 王汉彰清晰地看到,本田莉子伏在地上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但她的头埋得更深了,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没有抬起,仿佛不敢面对这个早已猜到、却又害怕证实的真相。 “说实话,”王汉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剖析自我的残酷,“把你从你的家里带出来,我原本的计划……” 他再次停顿,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需要莫大的力气,“是利用和你结婚,来获得一个……天衣无缝的日本人的身份。” 他清晰地看到莉子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但是现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释然的决绝,“我觉得这对你……太不公平了。你才十七岁,莉子。你的路还很长,不该被卷进这种肮脏的、随时会粉身碎骨的把戏里。你父亲……或许严厉,但那里终究是生你养你的地方。所以……我决定,送你回家。” “不——!!!” 王汉彰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莉子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扑向王汉彰,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裤腿,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不要!求求您!不要送我回去!”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如果我现在回去,我父亲会打死我的!真的会打死我的!求求您!别送我走!我会做好一个妻子的!我知道您是中国人,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知道,您是第一个……第一个把我从那个冰冷的家里带出来的人!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依靠的人!求求您……别抛弃我……”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灭顶的绝望。 王汉彰心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想弯腰将她扶起,想推开这令人心碎、也让他方寸大乱的纠缠。 “莉子,别这样,听我说……”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和一丝无力。 就在王汉彰试图掰开她紧抓的手指,试图在这绝望的漩涡中找回一丝理智的刹那—— “霹嚓嚓——!!!” 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狂暴地撕裂!一道惨白到刺目的巨大闪电,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瞬间的光芒将房间内的一切映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也清晰地照亮了莉子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那双盛满极致惊恐与哀求的眸子! 光芒尚未消逝,“喀啦啦——!!!”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就在屋顶炸开的恐怖霹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降临!整栋坚固的洋房都在这自然的怒吼中轻微地颤抖起来!窗棂嗡嗡作响,桌上的碗筷甚至都发出了叮当碰撞的声音! 房间里那盏散发着昏黄暖意的电灯,在电流剧烈的波动中疯狂闪烁了几下,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随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浓墨般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到令人绝望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里所有的光线、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形状!仿佛整个世界被瞬间投入了狂暴混沌的深渊! 只剩下窗外,密集如万千战鼓同时擂动、歇斯底里的暴雨,疯狂地、毫无怜悯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噼啪!嘭嘭!”爆响!如同无数冰冷的子弹在扫射! 极致的黑暗和那仿佛要撕裂灵魂的恐怖雷声,彻底击溃了莉子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惊叫!求生的本能和灭顶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智! 她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顾一切地扑向王汉彰气息所在的方向,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箍住他的腰背,整个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筛糠般颤抖,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 王汉彰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后背抵住了冰凉的餐桌边缘。怀中少女的身体冰凉、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透过单薄的衣衫清晰地传递过来。她那绝望的呜咽,像细密的针,扎进他同样混乱紧绷的心。他下意识地想稳住她,想开口安抚,想推开这过于亲密且危险的接触。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雷声交响中,怀中的颤抖忽然停止了。紧接着,王汉彰只觉那紧紧贴着他的身体猛地向上贴紧,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下一秒,两片冰凉、柔软而带着咸涩泪水味道的唇瓣,生涩又无比用力地覆上了他微张的嘴唇! 王汉彰浑身骤然僵硬!如同被那道恐怖的闪电直接劈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复杂的算计、危险的评估、道德的拷问、身份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清零! 少女唇瓣冰凉而柔软的触感、泪水咸涩的味道、鼻息间萦绕的淡淡栀子花发香、以及怀中那具紧贴的、曲线玲珑的身体传递来的惊人弹性和温软……还有那双死死环抱住他腰背的手臂,传递来的不仅是箍紧的力量,更是溺水者般的绝望依恋和一种……足以点燃一切、焚烧理智的、骤然升腾的炽热体温! 这体温,像投入干枯草原的熊熊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混杂着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怜悯、沉重如山的愧疚、无边无际的孤独以及某种被职业身份长久禁锢、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原始冲动! 那试图推拒的手,在空中僵滞了一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最终,它没有落下,没有推开。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猛地收紧!他用力地托住了她的臀瓣,仿佛要将她揉碎般搂入自己的怀中!用自己坚实的胸膛和臂膀,隔绝开外面那恐怖的雷暴和冰冷刺骨的现实!仿佛她是失落的珍宝,是最后的救赎。 “轰隆——!!!”又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仿佛不是在天际,而是在他早已摇摇欲坠的灵魂深处爆开! 最后一丝名为“克制”的弦,彻底绷断!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身份的伪装、间谍的算计、道德的枷锁、未来的风险——在这一刻,被怀中少女绝望的献祭、被这狂暴的天地之威、被那汹涌而至的原始本能,彻底碾为齑粉! 紧闭的牙关,在一声从喉咙深处压抑迸发出来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中松开。他反客为主,凶狠地、贪婪地攫取着那两片送上门的柔软冰凉!用更炽热、更混乱、更不容抗拒、更深入的吻,疯狂地回应着这无边黑暗中的献祭与绝望的挽留!仿佛要将彼此的恐惧、孤独、挣扎都燃烧殆尽!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只剩下混乱而急促的喘息,只剩下本能驱使下的索取与回应。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国界与立场,都在这个带着毁灭与新生交织气息的深吻中,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交织成的混沌世界里,疯狂地沉沦、交织、沉浮。坚固的防线已然崩溃,新的未知的漩涡,正在这暴风雨之夜的中心,悄然形成。 第193章 一抹落樱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誓死不做亡国奴!” 震耳欲聋的口号,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王汉彰昏沉的梦境,将他从一片温软混沌中粗暴地拽出。他猛地睁开眼,宿醉般的头痛和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满足感还缠绕着四肢百骸,慵懒地抗拒着清醒。 下一秒,他浑身血液仿佛凝固——温软、细腻、带着少女特有馨香的触感,毫无间隙地紧贴着他的胸膛,一条光洁的手臂横亘在他腰间,沉甸甸地压着。几缕乌黑的发丝带着昨夜疯狂后的特殊气息,散乱地搔弄着他的下颌。 是莉子!此刻的她不着片缕,像一个婴儿一般,蜷缩在自己的怀里,睡得正沉。窗外的喧嚣与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形成刺耳的对比。 昨夜的狂风骤雨,那些失控的、灼热的、带着咸涩泪水和震耳雷鸣的画面,如同失控的默片,一帧帧在他昏沉的脑海中猛烈闪回。 餐桌上的纠缠,沙发上滑落的衣衫,楼梯转角处抵着冰冷墙壁的激烈,卧房里被单的撕扯……这幢精致洋房的每一个角落,都烙印着他们近乎原始的、疯狂的痕迹。 散落在地上的糖果,像被遗忘的战利品。本田莉子那件被撕成碎片的少女内衣,散落在床边上,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狂野。 王汉彰微微侧过头,就看到本田莉子正在自己的臂弯里熟睡。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勾勒着她安静的侧颜。那雪白的颈项和胸前起伏的丘壑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咬痕和几道清晰的抓痕,紫红交错,如同野蛮而私密的勋章,无声地炫耀着昨夜的激烈。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嘴角微微上扬,竟带着一丝恬淡的、心满意足的笑意。这笑容纯净得近乎圣洁,却又刺眼得让王汉彰心头猛地一揪,一股混杂着强烈怜惜、尖锐愧疚和某种沉重得喘不过气来的责任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试图维持的冷静。 自己利用了她,一个十七岁的、母亲早逝,被父亲冷落、在恐惧中将自己视为唯一的少女。昨夜,究竟是情欲的失控,还是黑暗中两颗孤独灵魂绝望的抱团取暖?他分不清,只觉得那笑容像烙印,烫得他灵魂发痛。 王汉彰缓缓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她。他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准备起身下床。就在他掀开被子的一瞬间,素花的床单上,一抹刺目的、已然凝固的暗红色樱痕,赫然闯入眼帘! 那抹樱落,像一记无声的闷锤,狠狠砸在王汉彰心上。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她……果然是……一种混杂着沉重责任和尖锐愧疚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的手猛然一抖。就是这轻微的动作,将沉睡中的本田莉子惊醒。 看到坐在床边的王汉彰,本田莉子下意识地将被子攥紧,猛地拉高遮住了胸前的嫣红和那些暧昧的痕迹,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眼神躲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得化不开的羞涩:“啊,你……你别看……” 王汉彰翻身下了床,脚掌刚接触冰凉的地板,肩膀上便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他低头一看,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赫然印着一排细碎却深刻的紫红色牙印。 他下弯腰,沉默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皱巴巴的衬衫、扯掉两颗扣子的马甲、揉成一团的西裤。他略显匆忙地往身上套着,动作间带着一种事后的狼狈和急于逃离这令人心乱氛围的迫切。 他的目光瞥向床上,莉子把自己裹得像只蚕蛹,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她的眼神十分复杂,有初经人事的懵懂与不安,有对他毫不掩饰的依恋,有昨夜恐惧留下的残影,还有一丝……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属般的安心。这眼神让王汉彰的心脏又是一阵紧缩。 看到正在穿衣服的王汉彰,本田莉子突然掀开了被子,胸前的两团白兔剧烈的跳动,不顾春光乍泄,几步冲到他身后,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冰凉的脸颊紧紧贴在他只穿着衬衫的后背上。她的手臂纤细却抱得异常用力,声音颤抖又带着点固执地说:“你干什么去?我不让你走!” “惩办卖国贼!” “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窗外震天的怒吼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替王汉彰做出了最响亮的回答!那声音穿透墙壁,带着街头的尘土和血腥气,瞬间冲散了室内的旖旎。王汉彰的身体明显一僵,间谍的本能瞬间压倒了私人的情感。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莉子光滑的脊背,然后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你也听见了,外面又闹事了,情况不明。我得去看看,免得出什么大乱子。” 本田莉子抬起了头,惊恐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对未知危险的担忧:“王……王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外面听起来好可怕的样子……” 王汉彰这才真正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战况”。他低头仔细一看,除了肩膀上一排细碎的牙印呈现出一片紫红,在胸膛、后背更是纵横交错着好几道抓挠出的血痕,有些地方甚至结了细小的血痂。这一切都是昨夜怀中这只小野猫的杰作!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的苦笑,冲着莉子说:“再危险还能有你危险?你这小野猫,爪子也太利了。你看看我这身上,都让你挠烂了!还有这肩膀,看你咬的……属猫的还是属小狗的?” 看着王汉彰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痕,本田莉子脸色瞬间红得像要滴血,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浓的懊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那时候……真的……控制不住……” 看着她羞窘又害怕、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王汉彰心头微软,那点调笑的心思也彻底散了。他不忍心再逗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皮质枪套,动作熟练地将其仔细地挂在腋下隐蔽处,确保稳妥。再拿起那件皱巴巴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套在身上,尽量让挺拔的肩线掩盖住内里的武器和伤痕,也试图将昨夜的混乱一并掩盖。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笃定:“好了,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只是去看看情况,很快就弄清楚。”说完,他转过身,准备下楼。 就在他的脚踏上第一级楼梯时,身后传来本田莉子带着急切和小心翼翼的声音:“王桑……你……今天晚上,会回家吗?” ‘回家’——这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格外重,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不容忽视的分量,重重敲在王汉彰心上。 家?这里是我的家吗?那赵若媚………… 王汉彰脚步一顿,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充满依赖的目光。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撕裂般的声音说道:“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我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有一丝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安抚:“好了,昨天晚上……折腾得够呛,肯定累坏了吧?再睡一会儿吧……” 话音未落,他不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下楼梯,皮鞋踏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急促而坚定,将那满室残留的旖旎气息、少女滚烫的期盼与窗外越来越近的、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彻底隔绝在身后。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一道闸门,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194章 抗日大游行 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将王汉彰吞没。贝当路的宁静假象被彻底撕碎。临近的梨栈大街上,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一触即发的焦灼气息。 视野所及,一片混乱而激昂的海洋。法租界戴着高帽的法国警察,面色铁青,眼神警惕,枪支就拎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事件。 头戴斗笠、皮肤黝黑的安南巡捕更是如临大敌,黝黑的脸上布满紧张。在法国警官的指挥下,像一道道移动的黑色警戒线,在攒动的人头边缘游弋,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汹涌的人潮。 数千人的游行队伍,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怒潮,汹涌澎湃。无数手臂高举着各色旗帜,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猎猎作响——“还我奉天!”、“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抵制日货!”、“天津学界誓死救国!”……血红的字迹刺目惊心。 游行队伍在法租界警察紧张而勉强的引导下,如同一头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巨龙,缓慢而坚定地通过万国桥,向着老龙头车站的方向进发! 震天的口号声、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旗帜在风中翻卷的哗啦声、以及人群压抑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撼动大地的磅礴力量,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王汉彰迅速将自己融入路边围观的人群中,压低的礼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游行的队伍虽然人数众多,群情激愤,但每个学校的方阵在核心学生的带领下,依旧保持着基本的整齐有序,口号喊得震天响却步伐不乱。看得出来,在这看似自发的汹涌浪潮背后,隐藏着相当高效的组织力和纪律性。 他被这股巨大的人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移动,最终来到了天津老龙头火车站的广场前。这里的气氛,比梨栈大街更加凝重,更加剑拔弩张! 看来,应该是自己送给李汉卿的那份情报起了作用,天津市警察局显然早有准备,在广场前布置了黑压压的大批警力,筑起一道人墙,刷着黑漆的铁盔和警棍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将汹涌而来的游行队伍死死拦在警戒线外! 一方是沉默压抑、壁垒森严的黑色堤坝,一方是汹涌澎湃、怒声如雷的彩色洪流,双方形成了短暂而危险的对峙,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火药味,只待一点火星便会轰然爆炸。 王汉彰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瞬间锁定了那个站在车站广场灯杆水泥台上的身影——正是那天在安福茶楼主持会议的北洋大学男学生! 他身上的学生蓝布衫有些皱巴,额头上紧紧系着一根浸染着暗红色的白布带,上面两个粗犷的大字“抗日”,不知是用鲜血还是红颜料写成,触目惊心! 这男生一手高擎着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旗面上“还我河山”四个墨字力透纸背;另一只手抓着一个用洋铁皮卷成的简陋扩音筒,将嘶哑却无比激昂的声音奋力传向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同学们!同胞们!天津各界的朋友们!就在昨天!一个令人发指的消息传来——吉林省代主席熙洽,未放一枪,未作丝毫抵抗,竟然可耻地不战而降!将我们富饶的吉林大地,拱手让给了日本强盗!日本人,又一次!不费一枪一弹,再次占据了我们大片的国土!这是奇耻大辱!是国贼行径!” “惩办卖国贼!” “打倒汉奸!” 台下的怒吼如同火山爆发,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激愤的游行队伍大声呐喊着,声浪几乎要掀翻车站的屋顶。围观的人群之中,许多市民,无论是穿着长衫的先生,还是挎着菜篮的妇人,甚至是黄包车夫,挽着袖子的混混儿,都涨红了脸,跟着学生们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振聋发聩的口号! 在这样的环境下,空气都仿佛在燃烧,即便是王汉彰这样惯于冷静自持的人,胸腔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怒吼的节奏猛烈跳动,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 那男生猛地将旗帜一顿,待声浪稍歇,继续吼道:“我们!在这里!为了国家的前途和命运放声呐喊!向日本人展示我们中国人的怒火和脊梁!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质问:“高高在上、坐镇南京的国民政府呢?!日本关东军在东北大地犯下的滔天罪行——烧杀抢掠!奸淫妇女!屠戮我无辜同胞!无恶不作!罄竹难书!——他们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这名男生模仿着某人的腔调,充满了辛辣的讽刺:“他们一味的强调什么‘攘外必先安内’!要我们‘忍辱负重’!要我们相信那些金发碧眼的洋大人!痴心妄想地‘等待国联公理裁决’!!” 他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将扩音筒狠狠指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问:“我们不禁要问——南京的大老爷们!!我们四万万同胞——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 “我们等不下去了!” “再等下去,就要亡国灭种了!” “打倒不抵抗政府!!” 游行的队伍中,爆发出一声高过一声、泣血般的呐喊!无数愤怒的声音仿佛汇集成一点,直冲九霄! 水泥台上的男生,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激动到了极点。他猛地一挥手,声嘶力竭的吼道:“没错!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在这里,我代表天津特别市爱国学生联合会,向在场的各位父老乡亲,宣读我们的声明!” 他展开一张纸,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铿锵: “天津特别市爱国学生联合会就东北目前危急局势,泣血声明如下: “要求国民政府——立即!停止一切内战行为!枪口一致对外!即刻调动全国兵力,出兵东北!收复沦陷之国土!驱逐日寇!血债血偿!” “第二! 坚决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誓死保卫中华!呼吁全市父老兄弟姐妹们,即日起,开展罢工!罢课!罢市!用我们的行动,瘫痪敌人的后方!向日本侵略者展示天津人民不屈的意志!” “第三! 强烈谴责并声讨一切亲日派、投降派官员!要求国民政府严惩不抵抗政策的责任者!尤其是卖省求荣的熙洽之流!以儆效尤!” 此则声明字字如刀,句句泣血,甫一读完,广场上顿时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与怒吼!声浪排山倒海,几乎要震碎四周建筑的玻璃,空气被这狂暴的声波搅动得灼热扭曲。 “支持声明!!” “罢工!罢课!罢市!!” “严惩卖国贼!! 然而,站在狂热人群边缘的王汉彰,却几乎不可察地、微微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因激动而涨红、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面庞,扫过台上领袖眼中燃烧的、近乎殉道般的理想火焰,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叹息,冰冷而现实。这些学生,热血赤诚,勇气可嘉,精神可佩,他们喊出了四万万同胞心底最深的痛与吼。但是……终究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了啊。 这声明,固然是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可南京那些高高在上、精于权术的衮衮诸公,那些拥兵自重、各怀鬼胎的地方军阀,会听吗?会在乎这来自北方的、手无寸铁的学生的泣血呐喊吗? 如果一纸声明有用,如果公理和正义能战胜强权和刺刀,那人类历史上为何总是战火纷飞?那还要这冰冷的枪炮、这无情的军队做什么? 这个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盛行的世道,归根结底,终究是看谁手中的枪杆子更硬!谁的实力更强!理想主义的热血,或许能短暂地点燃人心,却永远浇不灭侵略者贪婪的野心。 救亡图存,终究需要更冷酷、更铁血的力量去搏杀,在黑暗中用更黑暗的方式去争取一线生机。自己现在所做的,就是在黑暗之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水泥台上的那名男生显然早已预料到声明会激起的巨浪,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扩音筒举到最高,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震撼人心的号召: “同学们,同胞们,我们光在天津呼喊——还不够!!!我们要把天津七十万父老的怒吼!把华北的愤怒!把全中国的悲号——带到北平去!!让北平的衮衮诸公听到!让南京的国民政府听到!让全世界都听到——中国人,绝不屈服!!! 他停顿了一秒,如同拉满的弓弦。下一秒,他那只紧握旗帜的手臂,如同战场上发起总攻的号令旗,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猛地向北平的方向挥一指:“天津爱国学生联合会决定——” 他停顿一秒,猛地挥下手臂,如同发出冲锋的号令:“即刻派遣请愿代表团!前往北平!向北平政务委员会!向坐镇华北的张副总司令——泣血请愿!敦请张副总司令以民族大义为重,即刻率部,北上抗日!” “去北平!!!” “去北平请愿!!!” “跟张副总司令请愿去!!” “去北平啊----------!!!” “去北平”这三个字,如同点燃巨型火药库的最后一粒火星!如同投入滚油之中的冷水!随着这一声带着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呐喊,原本在激昂口号和悲愤情绪中尚能勉强维持着脆弱秩序的游行队伍,瞬间被点燃了最狂暴、最不顾一切的激情! 数千名年轻学生体内沉睡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沸腾、燃烧!他们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火焰!“去北平!!”的呼喊不再仅仅是口号,而是变成了行动的指令,从队伍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年轻的口中爆发出,汇成一股不可抗拒、摧毁一切的滔天洪流!人群不再满足于原地呐喊示威,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目标——老龙头火车站!那通往北平、通往请愿之路的起点! 如同千里之堤,轰然溃决!如同压抑到极限的火山,猛烈喷发!数千名学生,这些年轻而炽热的躯体里爆发出惊人的、近乎蛮横的力量!他们红着眼,呼喊着,推搡着,不再理会警察声嘶力竭的呵斥,不再顾忌那道象征秩序的警戒线,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猛兽,向着车站入口的方向——汹涌澎湃、不顾一切地冲去! 第195章 祸水北引 “站住!不许冲!退后!!” 老龙头火车站前的巡警队伍声嘶力竭地咆哮着,面孔因用力而扭曲,脖颈上青筋暴起。然而,他们的怒吼如同投入惊涛骇浪中的石子,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山呼海啸般的“去北平!去北平!”声浪中。 原本看似壁垒森严、如临大敌的天津警察防线,在这股完全失控、裹挟着青春热血与悲壮色彩的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薄冰! 前排的警察被无数双年轻而有力的手臂推搡着,踉跄着连连后退,脚下不稳,警棍脱手掉落在地,被无数双脚踏过。 那条象征权威的警戒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冲破、扯断、践踏在泥泞之中!更多的学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防线被撕开的巨大缺口处,汹涌地、争先恐后地蜂拥而入! 偌大的老龙头车站广场,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沸腾的混乱!各色旗帜在疯狂的推挤冲撞中纷纷倒下,被踩踏得面目全非。 呼喊声、口号声、惊叫声、警察徒劳吹响的尖利哨音、妇女的哭喊、孩子的啼哭……各种声音混杂、翻滚、冲撞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几近失聪的噪音海洋。 维持秩序的防线,在短短几十秒内,宣告彻底崩溃!黑压压的人潮,带着一种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疯狂地涌向老龙头车站那象征着远方、希望,也预示着未知巨大风险的入口。 一场更大规模、更加不可预测、充满血与火的风暴,即将随着这趟北上的列车,席卷向古老的北平城。 王汉彰站在人群外围一处稍高的台阶上,冷眼旁观着这场“失控”的闹剧。 看着那看似坚固的警察防线在学生的冲击下如朽木般瞬间崩溃,混乱中警察们口中虽厉声呵斥,手上推搡的动作却显得敷衍而无力,眼神交汇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默契,整个队形在冲击下并非溃散,而是有意识地、流畅地向两侧收缩,巧妙地避开锋芒,如同排练过一般。王汉彰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冷峭而了然的笑意。 ‘演得不错。’ 他心中冷冷道。天津警察局这帮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避重就轻、祸水北引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堪称艺术。这哪里是猝不及防的失控?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导演完美的‘放虎归山’大戏! 学生们去北平闹,总好过在天津卫搞出流血事件,让上头难做。这招‘四两拨千斤’,既保全了自己,又卖了租界面子,还把烫手山芋扔给了北平的同僚。 高,实在是高。 果然,一切如王汉彰所料。 眼见学生洪流已冲破防线,如同开闸洪水般涌入老龙头车站之中,刚才还如临大敌、紧张万分的警察们仿佛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带队的警官一声令下,哨音变得短促而敷衍,透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警员们不再徒劳地试图阻拦那些奔向火车的背影,而是动作麻利、训练有素地收拢队形,迅速转向,将警棍的尖端和严厉的目光,精准地指向了外围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市民。 “散了散了!都他妈散了!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走!别堵着路!” “快走!再不走,都你妈逮起来送小西关吃窝头去…………” 巡警们挥舞着警棍,大声呵斥驱赶着,声音洪亮,动作幅度夸张,驱赶人群的动作之熟练,彼此间配合之默契,仿佛这场景已在操场上演练过无数次。 一场极可能演变成血腥镇压、震动全国的重大事件,就在这看似混乱失控、实则精准操控的“放水”与高效驱离中,被巧妙地“四两拨千斤”,消弭于无形。 至于这些满腔热血的学生到了北平,是面对张学良的卫队还是北平警察的棍棒,那就不是天津卫的警察老爷们需要操心的问题了。烫手的山芋已然抛出,天津卫的差事,到此为止,在天津警察局的操作下,堪称“圆满”完成。 看着广场上人群被驱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几个警察在清理散落的旗帜和杂物,王汉彰又往下拉了拉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他整了整因人群拥挤而略显凌乱的深灰色西装前襟,抚平袖口的褶皱,神态自若地朝着老龙头火车站入口附近仍在执勤的几名警察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一个办完事准备离开的体面商人。 刚靠近警戒范围,一个满脸横肉、眼神警惕的四十多岁老巡警立刻举起警棍, 厉声呵斥道:“嘿!眼瞎啦?没看见这不让过吗?赶紧滚蛋,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王汉彰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谦恭笑容, 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己人”的亲热劲儿: “巡长辛苦!我是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咱们训练所原来的督察长,李汉卿李长官, 您知道吧?听说现在高升总务处副处长了?劳您驾, 李副处长这会儿在站里吗?兄弟我有桩要紧的事,得当面跟他禀报一声......”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一块大洋已不着痕迹地塞进了老巡警粗糙的手心。 那老巡警手指一蜷,迅速将大洋攥紧藏好, 脸上的凶厉之气如同变戏法般瞬间消失, 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注意,立刻换上一副和气生财的笑脸, 声音也压低了:“咳!训练所的弟兄啊! 你早说啊!自己人! 李副处长?不知道在不在,不过当官的老爷们都在车站旁边那调度楼里歇着呢,就那幢明黄色的二层小楼, 瞧见没?直接进去就成……” 说着,还用警棍殷勤地朝方向虚点了一下。 顺着老巡警手指的方向,王汉彰看到了那幢在车站庞大建筑旁显得有些不起眼的明黄色二层小楼。他点了点头,脸上维持着那抹谦恭的笑意:“多谢巡长指点,回见。”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向那幢小楼走去。 王汉彰依言走向那幢明黄色的调度楼。门口确实站着两名持枪警察,但见他衣着考究,气度沉稳,步履从容,眼神中并无丝毫慌乱或好奇,只是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两名警察对视一下,竟真的无人上前盘问,任由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他径直走上二楼,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烟草、汗味和劣质咖啡的气息扑面而来。 调度室内略显凌乱,十几名穿着警官制服的人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低声闲聊着, 气氛松懈,带着任务“完成”后的疲惫与懈怠。 王汉彰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立刻锁定了靠窗坐着的李汉卿。 几乎在他目光落定的同时,原本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李汉卿也恰好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李汉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他随即放下缸子,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穿过人群, 迎到王汉彰面前。 没等李汉卿开口寒暄,王汉彰抢先一步上前,笑容满面地伸出手,声音洪亮得足以让附近几位警官侧目: “李督察长!哎呀,真是好久不见!您这气色是越发红润,官运亨通啊!” 这声“督察长”叫得格外响亮、清晰,不仅点明了对方的旧职以示亲近熟稔,更是在不动声色地向周围人宣告——他们二人关系匪浅,是旧相识。 李汉卿心领神会, 用力握住王汉彰的手晃了晃,同时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 “哎呀呀,你怎么来了?真是稀客,稀客啊!走走走,这儿太乱,咱们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他拉着王汉彰的胳膊, 快步走出调度室,径直下了楼, 走向停在楼侧阴影里的一辆黑色警用轿车。 第196章 给他们机会也不中用啊! 两人钻进轿车后座。车门一关,狭小的空间顿时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李汉卿舒坦地往后座一靠, 这才打开了话匣子,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亲热: “小师叔!今天这场面,可真是多亏了你提前递来的消息啊! 你是不知道……”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和庆幸,“局里那帮吃干饭的废物点心,平日里吆五喝六的,真到了节骨眼上,鸡毛用也不管!半点风声都没摸到!要不是你够意思,派人来知会一声,让我们能提前布置,嘿……” 李汉卿摇摇头,咂咂嘴,仿佛在想象那可怕的后果,说:“这学生们要是冷不丁在租界里面闹起来,几千号血气方刚的小年轻,万一跟日本兵起了冲突……我的老天爷!” 他夸张地一拍大腿,“那他妈可就崴泥了!搞不好就是一场惊天血案!张副总司令要是一阵怒,弄不好就得杀一批人!丢了奉天的这股子邪火,没准就得撒在咱们天津警察局的头上!” 他脸上的表情转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现在这样多好?风平浪静,学生们顺顺当当上了去北平的火车,是福是祸让他们找张副总司令说理去。咱们对上对下,对租界洋人,对南京方面,都算有个圆满交代!小师叔,你这回,可真是帮了我,也帮了天津卫一个大忙啊!这份情,我记下了!” 王汉彰摆摆手,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 仿佛只是举手之劳:“嗨,李督察长言重了! 我也是恰巧从租界警务处那边得了点风声,他们洋人怕事,要求按兵不动。 这些学生……跟我岁数也差不了多少。要不是家父早逝,生计所迫,没准儿……今天站在那队伍里,摇旗呐喊的,也有我一个。”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些:“十年寒窗,能考上大学不容易啊。都是爹娘的心头肉,真要是因为这件事闹出个三长两短,毁了前程甚至丢了性命……家里的爹娘得多揪心?白发人送黑发人……哎……” 他适时地收住话头,将话题巧妙地引回对李汉卿的恭维上,目光重新聚焦,带着由衷的钦佩:“所以啊,这烫手的山芋,在天津卫里里外外,我思来想去,能把这一盘死棋下活、把天大的麻烦变成‘功劳’的,除了您李督察长——哦,瞧我这记性,该叫李处长了!” 他拱了拱手,继续说:“除了您这位智多星,谁还有这份急智,这份担当?这份为国为民、又保全大局的胸襟?别人?” 他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哂笑,“嘿,想都甭想!给他们机会也不中用啊!” 俗话说:人捧人高。 王汉彰这番话,句句挠在李汉卿的痒处。 就看他哈哈一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脸上那点仅存的矜持瞬间瓦解,嘴上却连连谦让道:“小师叔谬赞,谬赞了啊! 咱天津卫藏龙卧虎,能人辈出,我李汉卿算哪根葱、哪头蒜? 排不上号,排不上号!” 王汉彰笑容不变,继续加码, 将今日所见细细道来:“李处长,您就别谦虚了! 您瞧瞧今天这手笔,提前跟各国租界通气,让他们安排警力, 把游行队伍不声不响地引到这老龙头车站。 站前广场上摆开阵势,看着戒备森严, 可学生们一冲就破,顺水推舟就让他们上了去北平的火车! 这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不,是‘祸水北引’! 一环扣一环,玩得是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这样的谋略,这样的手段……”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汉卿越发得意的神情,斩钉截铁地总结道: “天津卫能人再多,能把这事儿办得如此漂亮、如此不着痕迹的,除了您李处长,我敢拍胸脯说,绝没有第二个!” “哈哈哈哈哈!” 李汉卿被捧得心花怒放,重重一拍大腿, 也不再掩饰:“谁说没有第二个人?小师叔,这事儿要是交给你办,保准比我办得更漂亮!”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不过嘛,不管怎么说,这回是真沾了你的光! 你那份情报,让新来的局长张学铭对我刮目相看! 那可是张副总司令的亲弟弟啊!听说啊……” 他神秘兮兮地顿了顿, 吐出一个烟圈,“侦缉处那边,空出来一个副处长的位置。 虽说还是副职,可那是要害部门,实权在握啊! 没准儿……嘿嘿,我这次,真能挪挪窝,往上动一动呢!” 王汉彰一听,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恭贺,赶紧说:“是吗?侦缉处副处长?!那可是天津警察局真正的核心!实权派!虽说名义上是平调,可这位置的分量,比您现在的总务处副处长可重多了!这绝对是高升!李处长,那我可得提前恭喜您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啊!” 李汉卿显然极为受用,哈哈笑着,掏出烟盒,弹出一支“哈德门”递给王汉彰,自己也叼上一支。两人凑在狭小的空间里,“嚓”的一声,火柴划亮,点燃了香烟。烟雾再次在车内弥漫开来。李汉卿深吸一口,透过淡蓝色的烟雾看着王汉彰,眼神里多了一丝精明和探询:“小师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特意跑这一趟,恐怕……不只是来看热闹,或者专门来找我叙旧的吧?” 王汉彰适时地收敛笑容,叹了口气, 将话题引向正轨:“眼下这局势…… 日本人占了奉天,吉林又……天津卫,怕是也风雨飘摇啊。 上面让我盯紧日本人那边的风吹草动, 可我手底下就那么小猫两三只, 顾得了东头顾不了西,按了葫芦起了瓢,我这实在是……捉襟见肘,力不从心啊!所以……” 他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诚恳的试探:“我寻思着,咱们两家, 租界和华界,能不能多亲多近? 以后有什么关于日本人的紧要消息, 咱们互通个有无? 不知道李处长这边……方不方便?” 李汉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没立刻回答, 而是深深地看了王汉彰一眼, 那眼神锐利,仿佛要穿透他谦恭的表象。 随即,他低下头, 默默地抽了一大口烟。 狭小的车厢里,烟雾缭绕,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而沉默, 只有香烟燃烧发出的轻微“嘶嘶”声。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直到那支烟几乎燃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 才猛地惊醒,将烟蒂狠狠摁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 “唉……”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脸上没了刚才的得意,只剩下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小师叔,你说得对。华北,平津, 现在就是放在刀尖儿上跳舞, 危如累卵啊!” 他凑得更近,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一股愤懑: “不瞒你说, 咱们这天津市公安局,早他妈烂到根儿上了!就跟他妈的日本人开的一样! 除了跟着张局长新调来的那几位心腹,底下从处长到巡官,十之七八都他妈是亲日派! 局长办公室里刚签发的命令,还没传达到科长一级, 他妈的影印件就已经摆在日本领事馆特高课的桌子上了! 这他妈还怎么玩?!” 王汉彰心中一凛, 脸上露出理解与为难的神色, 立刻接口道:“这样啊…… 李处长处境如此艰难,那…… 既然不方便,就当我没……” “诶!” 他“提”字还没出口,李汉卿突然一摆手打断了他, 脸上重新挤出一丝圆滑世故的笑容, 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狠劲儿和算计: “小师叔,你这话就见外了! 咱们是嘛关系?” 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膝盖, 语气变得“豪爽”:“既然是你小师叔开了金口, 这事儿,办得了,咱得办!办不了, 我李汉卿想尽办法,也得给你办喽! 谁让你是我小师叔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听着仗义, 但王汉彰心知肚明,这“理儿”的背后,是自己刚才那番捧哏的效果,是侦缉处副处长位置的诱惑,更是李汉卿在亲日派包围中为自己多找一条出路的精明算计。 王汉彰脸上立刻堆满感激的笑容, 连声道:“哎呦呦!李处长!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 太谢谢您了!” 李汉卿大度地摆摆手, 仿佛只是小事一桩:“谢什么谢!见外了不是? 都是自己人!再说了,这年头,多个朋友多条路,大家互通有无,互相帮衬, 这差事才能干得稳当,干得长远,对不对?” 他话锋一转, 眼神变得谨慎而老练: “不过小师叔, 这事儿光靠咱俩碰头可不行,太扎眼。 这么着,三天以后,下午三点, 咱们在广东会馆碰个头。 各自带上一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 咱们当面把以后接头的地点、暗号、传递消息的方式都定死、敲实了。 以后啊,咱俩就尽量别直接见面了, 有什么事儿,都让底下人按规矩去办。 这样稳妥!” 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小师叔,我这可不是 怕了小鬼子啊!哼! 小鬼子再能钻营,也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蚂蚁! 老子就不信,他们真能啃动咱华夏这头大象!” “好! 李处长考虑周全!” 王汉彰郑重点头, 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那就一言为定!三天后,下午三点,广东会馆!” 事情谈妥,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 王汉彰推开车门下车, 叫了辆胶皮,朝着英租界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而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锁骨处被衣服摩擦的伤疤隐隐作痛, 提醒着他昨夜的风暴。而此刻,另一场风暴,似乎正在洋行里等待着他。 胶皮车在泰隆洋行气派的黄铜弹簧门前停下。 王汉彰付了车钱,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与李汉卿达成协议而产生的些微轻松感,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镶嵌着厚玻璃的黄铜弹簧门。 “叮铃——” 门轴转动带起的轻微铃声尚未完全消散, 就见门房小屋里,许家爵像屁股后面着火了一样“噌”地窜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八卦和谄媚的古怪笑容, 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就扥住了王汉彰的胳膊袖子。 “哎呦我的彰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许家爵凑得极近,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汉彰脸上,压着嗓子,声音却透着十足的暧昧: “赵小姐!是赵小姐来了! 一大清早就到了,脸色可不大好看! 这会儿在二楼会客厅里坐着呢,等你…… 等你整整一个上午了!我问她中午吃点嘛,她也不说。 你快上去看看吧!” 许家爵这一扥,力道不小, 正好牵扯到王汉彰右肩锁骨下方。“嘶——!” 一阵尖锐的、如同被砂纸打磨的刺痛感猛地传来! 王汉彰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眉头瞬间蹙紧。这痛楚如此清晰, 瞬间撕裂了他表面的平静——那是昨夜黑暗中,本田莉子在恐惧与激情交织下,狠狠咬下的、带着血痕的印记! 赵若媚!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王汉彰的脑海。那个痛斥他为“汉奸走狗”、眼神锐利如刀、发誓永远不想看见自己的赵若媚!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在他刚刚与莉子……之后,找上门来! 锁骨处的刺痛感尚未消散,更有一股强烈的心虚和难以言喻的棘手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王汉彰。 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和莉子之间的事?要知道赤党完全有这个能力,获悉自己的一举一动。 按照自己对她的了解,赵若媚外柔内刚,这完全不符合她决绝离开时的态度!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是一场针对自己的试探?甚至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怀疑的毒藤,在王汉彰心中疯狂滋长、缠绕。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每一个可能都指向最坏的结局。 自己究竟该如何面对她? 洋行大堂里明亮温暖的光线,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照射进来,此刻却让王汉彰感到一阵刺骨的、莫名的寒意,仿佛置身于风暴来临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心。 第197章 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 泰隆洋行二楼的会客室,厚重的墨绿丝绒窗帘仿佛一道沉重的帷幕,只吝啬地拉开一道窄缝,几缕昏黄的午后光线如同探针般刺入,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扭曲狭长的影子,更添几分诡谲。 红木雕花的茶几、沙发在幽暗中泛着冷硬、深不见底的光泽,仿佛蛰伏的兽。空气凝滞,上等雪茄的余烬与尘埃颗粒混合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淡雅异香。 这味道,是属于本田莉子的。这股异香就像毒蛇的信子,缠绕着王汉彰的神经,让他坐立难安。 王汉彰深陷在沙发里,指间的香烟燃了大半,烟灰簌簌落下也浑然不觉。他的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乱麻,充满了对眼下局势的无力感。 赵若媚的突然到访,更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这块巨石是昨夜与本田莉子那场无法挣脱的、带着致命诱惑的纠缠过后,所引发的冰冷恐惧——那是对身份可能暴露的惊悸,是对自己失控的懊恼,更是对眼前这复杂棋局可能因此崩盘的深切忧虑。 坐在他对面的赵若媚,内心同样翻江倒海,焦灼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素色旗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青梅竹马的情谊,从学堂里无忧无虑、追逐嬉笑的少男少女,到如今这乱世洪流中相互依偎又相互猜忌的男女。尤其想到那个曾经像是个无赖一般纠缠自己的宋伯伯,是王汉彰用他那讳莫如深的手段彻底“解决”掉的,她心底涌起的不仅是感激,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为她所依赖的这个人身上潜藏的、她无法理解的黑暗力量。 可如今,她却要利用这份情谊,带着任务来接近他、试探他,从他身上套取关乎家国命运的情报。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天性中的善良与此刻的使命激烈撕扯着,让她几乎不敢直视王汉彰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王汉彰没有选择靠近赵若媚的长沙发,而是在斜对面的单人红木沙发里重重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陷进柔软的靠垫中,无形中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他掏出烟盒,金属开合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听说你找我?”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冻了千年的寒冰河面,冷得刺骨,“有嘛事?是不是又遇上嘛麻烦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意营造的距离感,也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汹涌波涛。 赵若媚的心尖随着他冰冷的语调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目光触及王汉彰那张既熟悉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脸,心头又是一颤。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显出几分犹豫和不安,开口说:“汉彰,” 她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刻意的缓和,“昨天…我说的话可能有些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我就是…就是看到报纸上奉天陷落的消息,举国悲愤,而你…你这里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我一时有些…有些生气罢了。” “生气”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委屈和不解。 “生气?”王汉彰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鼻腔里溢出一声清晰的嗤笑,眼神里满是讥诮。 “轮得着你来生气?奉天丢了,南京城里的蒋委员长照样高卧!北平那位手握几十万大军的张副总司令,不也安安稳稳地待着?他们都不急,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就算把天灵盖气炸了,又能顶什么用?”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尖锐和疲惫,“我早说过,你的愤怒,在那些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大人物眼里,根本就一文不值,说句不好听的,连个屁都不如!” “你——!”赵若媚霍地站起身,胸脯剧烈地起伏,那双清亮的杏眼里瞬间燃起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王汉彰焚烧殆尽。 然而,这炽烈的愤怒只在她眼中燃烧了一瞬,如同被强行掐灭的火焰。只见她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虽仍有未熄的余烬,语气却已强行压平:“汉彰,我不是来跟你吵架斗气的!”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这次来,主要是…是向你道歉。”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他审视的目光,“昨天我说的那些话,回去后我仔细想了想,确实…是有些过激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话音落下,她竟对着王汉彰的方向,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乌黑如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半张脸,那姿态庄重、决绝,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悲怆。 看着赵若媚那深深弯下、显得无比单薄脆弱的腰背,王汉彰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昨天晚上,自己在另一个女人身下的放纵,与眼前这个单纯执着、甚至向他低头的姑娘形成了最残酷的讽刺。他长长地、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一瞬,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要驱散眼前令人窒息的空气和心中翻腾的罪恶感:“行了行了,起来吧。”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掐灭了烟蒂,目光复杂地落在她重新抬起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若媚,你给我听好了,在这个世上,我王汉彰,永远不会害你!永远不会!”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她,也仿佛扫过窗外看不见的敌人,“至于你认识的那位什么范老师,还有围在他身边的那群人,满口的家国天下,民族大义,大道理讲得天花乱坠,慷慨激昂。可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剥开那层光鲜亮丽的外衣,归根结底,他们还不是在利用你这样的热血青年?把你当成他们棋盘上的卒子,冲锋陷阵的枪使!” 王汉彰的情绪似乎被这个话题点燃,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赵若媚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腔怒火说:“南宋《钱塘遗事》之中有这么一句残诗,‘一语淮西闻养老,三更江上便抽兵!’说的是什么?说的是奸相贾似道!平日里满嘴忠君报国,仁义道德!可前线淮西战事吃紧的急报一到,他立刻谎称自己年事已高,需要告老还乡颐养天年,转头就在半夜三更乘船撤离军队,弃城而逃!置国家安危、黎民百姓于不顾!” 他目光灼灼,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赵若媚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如同重锤敲击:“若媚,你记住了!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这就是人性!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听到王汉彰如此直白、甚至引经据典地对范老师进行的指控,赵若媚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像被一支无形的毒箭狠狠射中了心窝。 她嘴唇剧烈地翕动着,胸膛起伏,似乎有千言万语、激烈的反驳要冲口而出,为她的信仰,为她所追随的道路辩护。 然而,话到嘴边,却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她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想起了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最终,所有的激辩都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肩膀也随之垮塌下来,无力地垂下。 第198章 你不要无理取闹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将整个房间浸透。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繁华又危机四伏的城市的喧闹声,如同背景噪音般嗡嗡作响。 王汉彰看着赵若媚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样子,心头的烦乱、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更加汹涌。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开口说:“若媚,”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我在做什么,你多多少少也该知道些皮毛。这世道,早就烂透了!有些事,不是我想做,是时势逼人,由不得人不去做!” 他向前逼近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已危险的距离,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灼灼地锁定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钢铁般的意志砸落:“但我王汉彰可以指天誓日,对天、对地、对祖宗神明说一句,我手上或许沾了血,但我绝不做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事!更不会坑害自己的骨肉同胞!这是我的底线!” 他语气决绝,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完,他似乎耗尽了所有解释和安抚的力气,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疏离:“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随你!你还有别的事吗?” 静园里那位废帝昨夜至今的动向,如同一根无形的绞索,时刻勒紧他的神经;眼下关东军正在东北攻城掠地,如入无人之境;天津城里的学生运动更是风起云涌,一触即发……整个华北、东北,就像一个巨大的、塞满了炸药的军火库,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将其彻底引爆,将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 王汉彰清楚地知道,自己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在这里继续纠缠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儿女情长和信任猜疑。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时速。 眼看王汉彰已流露出送客的意思,赵若媚连忙也从沙发上站起身,手指下意识地又绞紧了衣角,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汉彰,还有件事…天津爱国学生联合会宣布罢课了,我们学校也停了课。什么时候能复课,谁也说不准。这段空闲时间…我不想荒废,想在洋行里…找个临时的事情做做。所以…” 王汉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审视着赵若媚。作为一名深谙人心的情报特工,他敏锐的捕捉到赵若媚眼底深处那并未消散、反而因压抑而更显炽热的固执,以及那被强行摁下、却仍在灰烬下隐隐燃烧的怒火。 然而,此刻她却提出要留在洋行工作?这个突兀的请求,瞬间在王汉彰心中敲响了警钟。疑窦丛生:她是真的想找事做?还是…别有用心?是哪些人的指使?想借机靠近自己,探听什么?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赵若媚近前,距离拉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这个距离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她笼罩。“若媚…………” 他刻意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试探,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心虚的破绽,“缺钱了?我这里……” 他作势要从内袋掏皮夹。 话音未落,就被赵若媚急切地打断,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被冒犯的强硬:“我不要你的钱!” 话一出口,似乎也意识到过于生硬,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刻意的解释:“我…我只是想找份正经事做,积累点实际的工作经验。等将来毕了业…也好…也好有个着落。” 她的目光避开了王汉彰探究的眼神。 他的话还没说完,赵若媚就打断了他,一脸严肃的说:“我不要你的钱!”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她迟疑了一下,继续说:“我……我想找一份工作,积累一些实际的工作经验,等到毕业之后,也好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王汉彰本欲直接回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脑中念头急转: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反倒更安全。一来可以时刻盯着,防止她被那些赤色分子蛊惑利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二来,即便她真带着什么目的而来,在泰隆洋行,在自己的地盘上,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学生,又能翻出多大的浪?在自己绝对的控制之下,她的一切动向都将无所遁形。甚至…或许还能成为一枚反向利用的棋子? 想到这里,一丝掌控全局的、带着冷酷算计和某种复杂情绪的笑意,悄然浮上他的嘴角,但眼神深处却依旧冰冷。“好吧,”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既然你想做事,那就留下来吧。正好,”他语气随意地补充道,“会计室那边缺个打下手的人,你去给吴先生帮帮忙。吴先生以前是盐业银行的柜长,经验丰富,老成持重,你跟着他好好学学,用心点,总能学到些真本事。” 说话间,王汉彰下意识地朝赵若媚身前踱近了两步,似乎是为了显示应允的诚意。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斜射进来,恰好清晰地照亮了他因侧身说话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下方。 赵若媚正因他的应允而暗自松了口气,闻言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他。就在这一瞥之间,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骤然凝固在他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在挺括的白衬衫领口边缘,赫然印着一抹刺眼的紫红色淤痕!那痕迹边缘清晰,微微肿胀,形状…形状竟如同一朵正在绽放的梅花! 虽然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纯洁姑娘,但在风气相对开化的大学校园里,几个关系要好的密友私下聚会时,也曾红着脸颊,带着羞怯又好奇的心情,低声谈论过那些关于男女之事的隐秘传闻。 眼前这淤痕的形状、颜色、位置,与她们口中描述的、在情动忘我之时留下的“吻痕”特征,一模一样!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赵若媚的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这个王汉彰,不但有汉奸的嫌疑,居然还是个色鬼!他口口声声说昨夜出去办事,原来是去和女人鬼混!肮脏!无耻!欺骗!所有的怀疑、之前勉强压下的愤怒、被蒙蔽的委屈,连同此刻亲眼所见的证据,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喷发! “王汉彰!”赵若媚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破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锥心的痛楚,白皙的手指颤抖着,直直戳向他颈侧的罪证,“你脖子上那是什么?你昨天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你去和哪个不要脸的女人鬼混了?!你…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把我当什么?!” 她的杏目圆睁,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和深切的失望,脸颊因极致的情绪而涨得通红。 王汉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直指要害的质问弄得浑身一僵,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极其难看,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铁青的底色,眼神中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惊骇和狼狈。昨夜与本田莉子那场疯狂纠缠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现。 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狼狈地猛地抬手去拽自己的衬衫领子,想要遮住脖子上的吻痕。然而慌乱之下,动作笨拙,反而将领口扯得更歪了些,那抹紫红在雪白衬衫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刺目惊心。 “没…没什么!你胡说什么鬼混!”王汉彰眼神闪烁,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我…我昨天是出去办正事了!你别在这里胡思乱想,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到这个时候,你还在骗我!王汉彰,你的嘴里到底有没有实话?”极度的愤怒让她失去了理智,她猛地扑上前,伸手就要去撕扯他的衣领,誓要将那肮脏的证据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干什么!”王汉彰大惊,下意识地抬手狠狠一挡,铁钳般的大手瞬间攥住了赵若媚纤细的手腕,巨大的力量捏得她腕骨生疼。他厉声喝道,试图用气势压服她:“赵若媚!你不要太过分!我说了是办事就是办事!放开!” “啊——!”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赵若媚痛呼出声,眉头紧紧蹙起,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你弄疼我了!放开我!王汉彰你这个骗子!你放开!” 就在两人激烈拉扯、场面几乎失控的瞬间—— “咚咚咚!咚咚咚!” 会客室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急促而猛烈的敲击声砸响,如同战鼓擂动,瞬间打破了室内剑拔弩张的窒息气氛。 根本不等里面的人有任何回应,甚至敲门声的尾音还在空气中震颤,房门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哐当”一声狠狠撞开!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高森快步从走廊里进入到会客室中,他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光,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和凝重,仿佛天塌地陷就在眼前。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这令人惊愕的一幕——泪痕满面、头发散乱、右手腕被王汉彰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正绝望挣扎哭喊的赵若媚。以及脸色铁青、眼神慌乱、姿态狼狈不堪、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挡姿势的王汉彰。 这暧昧又充满火药味的场景,让高森眼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极快、却极其清晰的惊愕和错愕。但仅仅是一刹那!那惊愕立刻被更深的、更凝重的、十万火急的焦灼所取代!他非常清楚,自己带来的消息,其严重性远超眼前这男女之间的纠纷百倍! 他没有任何停顿,径直快步走到王汉彰身侧,无视眼前这尴尬的一幕,俯身凑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急促而低沉的声音说道:“刚刚收到消息,大批学生正在向海光寺的天津驻屯军司令部方向集结!看架势,是去游行示威的!” “还有…………”高森缓了一口气,接着说:“我的一个内线急报,浪速街、宫岛街几个关键路口已经发现学生先头队伍和维持秩序的军警发生推搡!冲突一触即发!不少学生情绪极其激动,携带了石块、木棍,甚至…甚至可能还有自制的燃烧瓶!日本驻屯军已经紧急调动,机枪都架上了兵营围墙!浪速街那边已经开始戒严!情况万分危急!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流血冲突!” 第199章 冲击日租界 “什么?!” 王汉彰如遭雷击,眼前猛地一黑,尖锐的耳鸣瞬间吞噬了所有声音,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高森带来的这个消息,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学生冲击日本兵营?!携带燃烧瓶?!日军架起了机枪?!浪速街戒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游行,这是去送死!更是可能引爆整个华北火药桶的导火索! 一旦发生大规模流血事件,日本军队就有了最完美的借口进行武装干涉,甚至全面开战!天津,乃至整个华北,将瞬间陷入万劫不复的战火!自己苦心孤诣维持的局面,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冲天烈焰中化为灰烬! 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慌乱、所有的儿女情长、所有的愤怒争执,在“学生冲击兵营”、“日军架起机枪”、“浪速街戒严”、“大规模流血冲突”这几个如同地狱召唤般的词语面前,瞬间被炸得粉碎!一股冰冷到骨髓的寒意瞬间取代了所有的情绪,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他攥着赵若媚手腕的那只铁钳般的手,在高森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一松! 赵若媚猝不及防,手腕上巨大的钳制力突然消失,她正全力向后挣扎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啊”地一声惊呼,踉跄着向后连退了两步,才勉强扶住身后的沙发靠背站稳。手腕上那圈深红的指痕和剧烈的疼痛仍在,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了。她惊愕地抬起头,看向王汉彰。 只见王汉彰的脸色,已经从铁青瞬间转为一种死人般的惨白!那双刚才还充满了慌乱和怒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震惊到极点的空洞和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冰冷寒意! 刚才高森俯在王汉彰耳边那番急促低语,赵若媚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支离破碎却无比刺耳的词:“学生”、“海光寺”、“司令部”、“冲突”、“戒严”…… 但结合王汉彰这如同被死神攫住般的剧变反应,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出大事了!天塌地陷般的大事!远比他们之间那点撕心裂肺的争吵和背叛,严重百倍、千倍! 王汉彰的身体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僵直了连半秒都不到。随即,他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蕴含着山岳般沉重压力的姿态,一寸寸地转向赵若媚。 他微微低着头,眼帘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渊此刻聚焦,死死地钉在赵若媚的脸上,带着能穿透灵魂的审视和威压! 他的嘴唇开合,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直抵赵若媚的耳膜:“赵若媚,有一队学生,正在前往海光寺的天津驻屯军司令部进行示威!而且,据说他们的手里还有燃烧弹等武器!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赵若媚在听到王汉彰的质问之后,她的瞳孔如同被强光刺中,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这件事,她自然是知道的………… 今天上午的抗日大游行,那支高举旗帜、高呼口号、浩浩荡荡向老龙头火车站进发、宣称要北上请愿的队伍,根本就是范老师精心布置的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是这支隐秘的、抱着必死决心的尖刀——目标直插日租界核心,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所在地:海光寺兵营! 飞蛾扑火!这是所有知情者心照不宣的判断。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日军,血肉之躯如何抗衡? 但范老师的话如同燎原之火,点燃了青年们最悲壮的热血:“同学们!为了逼蒋抗日,停止内战!为了唤醒四万万麻木的同胞!我们需要有人站出来,用青春的热血,浇灌自由之花!用无畏的牺牲,敲响救亡的警钟!” 这充满殉道精神的号召,让无数热血青年泪流满面,争相报名。范老师最终挑选了一百五十余名最坚定、最机敏的学生骨干,计划在大部队吸引走大部分军警注意力后,化整为零,伪装成码头苦力,分批潜入日租界,在指定地点汇合,然后高举旗帜,携带石块、木棍、煤油瓶等简易的武器,向海光寺的日本兵营发起决死冲击! 然而现在…浪速街戒严!日军机枪上墙!行动暴露了!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有内鬼?还是行动路线被侦知? 赵若媚的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冰冷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如果不是范老师将更重要的任务——潜伏到王汉彰身边的任务交给自己,此刻,她必然也在那支慷慨赴死的队伍之中! 在这支队伍里,有自己朝夕相处的同窗,有无话不谈的挚友!他们年轻的脸庞、激昂的誓言还在眼前耳边…而现在,他们正懵然不知地走向一个精心布置的、由机枪和刺刀组成的死亡陷阱! 想到下一秒,可能听到的密集枪声,想到同学们如同麦秆般倒在血泊中的景象,赵若媚猛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牙齿都控制不住地磕碰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王汉彰那冰锥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无声地施加着泰山压顶般的压力。窗外的警笛声似乎越来越清晰,每一声都像催命的符咒。同学们的安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心。 一边是组织的纪律,一边是朝夕相处的同窗鲜活的生命…赵若媚的嘴唇被自己无意识地咬出了深深的血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剧烈的挣扎在她眼中翻腾。 “知…知道!” 终于,在巨大的心理煎熬和对血光之灾的恐惧下,她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冲口而出。 “我…我听他们布置…有…有一支队伍,会…会化装成码头扛包的苦力…把…把游行要用的旗帜…还…还有…那些…那些东西…偷偷运进日租界!” 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她的喉咙。 “操他妈的!” 王汉彰发出一声低吼,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上面的烟灰缸跳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赵若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谁带队?!!” 赵若媚被他这狂暴的反应吓得浑身一抖,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碾碎。“是…是范老师!是范老师亲自带队!” 她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带着哭腔,“范老师说…他…他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和…和同学们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她瘫软地靠在沙发背上,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背叛的负罪感和对同学命运的担忧让她几乎窒息。最关键的是,眼前的王汉彰,脸色阴沉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这让她不敢再有任何隐瞒。 “范老师?呵呵,好!好得很!” 王汉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鸷的笑容。他猛地转向一旁的高森,语速飞快的说道:备车!立刻!浪速街!要快!!” 这声嘶哑的咆哮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和破釜沉舟的决绝,瞬间撕裂了洋行二楼死寂压抑的空气,远远震荡开去。 “好!” 高森一个激灵,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 王汉彰厉声喝住他,语速更快的说:“让所有的弟兄们都动起来,把所有看上去像是学生的人都拦在日租界的外面。还有,让日租界里面的兄弟们,拖延住学生们的游行队伍!让他们不要靠近海光寺兵营的附近!如果他们不听劝的话…………” 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狠厉,继续说:“那就让弟兄们下狠手!把他们打残了,也好过让日本鬼子突突了!快去!” 高森没有说话,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的往楼下走去! 看着高森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王汉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锁定了脸色惨白的赵若媚。 “你!” 他一步跨到她面前,不容置疑地命令道,“跟我走!现在!快!” 那声音斩钉截铁,里面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昨夜风流的暧昧或方才争执的愤怒,只剩下被巨大灾难阴影笼罩的极致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没有解释,也不容她拒绝,说完猛地转身,沉重的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如同战鼓般急促而有力的闷响,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势,迅速消失在昏暗走廊的尽头,只留下一个充满压迫感的背影。 赵若媚被王汉彰的冷酷惊得呆立当场,手腕上的剧痛和心中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恐惧、茫然和一丝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但王汉彰那不容置疑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命令,和窗外越来越刺耳的警笛声,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 她踉跄了一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又仿佛看到了海光寺兵营冰冷的机枪口和同学们年轻的面庞…她一咬牙,忍着脚踝和手腕的疼痛,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第200章 刺刀丛林 赵若媚跌跌撞撞跑下泰隆洋行冰冷的楼梯,手腕的剧痛和脑中翻腾的恐惧让她脚步虚浮。冲出大门,远处刺耳的警笛声和混乱嘈杂声扑面而来。 王汉彰开着他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已经停在大门口,引擎盖下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咆哮,排气管‘突突突’的喷吐着白色烟雾。 副驾车窗猛地摇下,露出王汉彰那张绷紧如铁、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完全不见平日里的阴沉冷静。看着站在门口失魂落魄的赵若媚,他厉声咆哮道:还愣着干嘛?!快上车啊! 赵若媚被吼得一哆嗦,几乎是下意识地拉开后车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和烟草味的热气涌出,狭窄的后座已经挤满了四个精壮的汉子,几乎不留缝隙。这场面,让她想起了沙丁鱼罐头。 前边!坐前边来!没眼力见! 驾驶座上传来王汉彰更不耐烦、甚至带着暴躁的吼声。 她慌忙关上车门,踉跄着绕到副驾驶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刚坐进去,甚至来不及将车门完全拽紧,王汉彰脚下油门已然猛地一踩到底!雪佛兰如同被烧红的铁钉狠狠刺入臀部的烈马,轮胎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濒死般刺耳的尖叫,车身狂暴地向前一窜! 巨大的惯性将赵若媚死死地按在粗糙的布面椅背上,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抓住头顶冰凉的扶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喉咙跳出来! 车窗外,英租界整洁雅致的街道、威灵顿道两旁优雅的梧桐树,瞬间扭曲、模糊,化作一片飞速倒退的、令人眩晕的流动光影。 王汉彰紧握方向盘,指关节捏得发白,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眼神死死锁住前方,驾驶着这匹钢铁怪兽在法租界的杜总领事路上疯狂穿梭,喇叭按得震天响,路人惊恐避让。车子剧烈颠簸着,引擎的咆哮声充斥耳膜。 在这令人窒息的狂飙中,王汉彰眼角余光瞥见赵若媚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发白的侧影,昨夜与本田莉子在贝当路洋房里的疯狂,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 本田莉子雪白脖颈的触感,那带着占有意味的吮吸刺痛……以及此刻,身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眼中那破碎的信任和惊惧。 一股尖锐的愧疚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与对眼前危局的恐惧疯狂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下意识地,极其快速地用左手手指扯了一下衬衫领口,仿佛那柔软的布料仍在灼烧他的皮肤,暴露着他的秘密。 为了掩盖内心之中的秘密,王汉彰把这辆车开的几乎要飞了起来, 仅仅十几分钟,车子一个急刹,带着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冲进了南市边缘一处工厂的院子,车头几乎怼到生锈的铁门上才停下!车外,浪速街方向传来的喧嚣声浪已清晰可闻,空气里弥漫着不祥的硝烟味。 车刚停稳,后座上的四个汉子已经下了车。四人皆是短打劲装,太阳穴微鼓,眼神精悍,浑身透着彪悍之气——正是王汉彰大师兄杨子祥引荐的河南武林好手,从小熬筋锻骨打下的童子功底子,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对付一帮空有一腔热血,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学生,那简直就是绣花被面补裤子 —— 大材小用! 王汉彰甩上车门,目光如电扫过四人,语速快如爆豆,不容置疑:“兄弟们,待会儿……” 他瞥了一眼脸色惨白、扶着车门才勉强站稳的赵若媚,继续说:“赵小姐会尽力指出哪些是领头的学生!你们几个,上去‘劝’!让他们立刻滚蛋!能说通最好——” “要是说不通……”王汉彰面色一沉,继续说:“那就把他们的牙打断,腿打折,肋巴扇子干骨折!让他们爬都爬不到海光寺门口!听明白了吗?” “中!帮办放心,俺们晓得轻重!保管把差事给您办妥!” 领头一个面相沉稳的汉子瓮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王汉彰转向赵若媚,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急迫:“你走在前面,看到认识的、是参加这次游行的学生,就……给我们个眼色!记住……” 看着赵若媚脸上流露出痛苦和犹豫的表情,王汉彰加重语气,沉声说:“我不是害他们!前面就是他妈的鬼门关!日本人的子弹已经上膛!那玩意儿不长眼!不认你是不是学生!不认你有多大冤屈!冲过去,就是死!会被打成筛子!打成肉泥!听见没有?!” 赵若媚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像被操控的木偶般,失魂落魄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听…听见了… 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随时会崩溃的样子,王汉彰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焦躁,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他狠狠吸了口气,像要把所有情绪压下去,挥手低吼:“那现在就去,多耽误一秒钟,危险就多一分!” 一行人刚冲出工厂院子,浪速街方向传来的声浪骤然放大,混杂着日语粗暴的呵斥、人群的喧哗和一种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般的低鸣。转过街角,东兴大街与浪速街交口的景象如同地狱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上百名头戴白色大檐帽的日本警察,如同冰冷僵硬的白色墓碑,密密麻麻、无声地矗立在路口,组成一道令人绝望的屏障。一道缠满狰狞倒刺铁丝网的木质拒马,横亘在道路中央,彻底斩断了通往日租界的道路。 白帽警察们紧握着乌黑的警棍,在拒马前排成警戒线,面容冷酷,用生硬的日语厉声咆哮,驱赶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人群。 而在那拒马之后,是更加令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景象!一排排身着土黄色军服、头顶钢盔的日本天津驻屯军士兵,如同没有生命的杀人机器,肩并着肩,组成了一道更加厚重、更加密不透风的土黄色人墙! 前排的士兵,将步枪据在身前,安装在三八式步枪刺刀座上的520毫米长三十年式刺刀,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骨、毫无感情的寒光,凝聚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王汉彰清楚的看到,这些日本士兵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流露出一种疯狂,甚至是嗜血的表情。 更致命的是制高点的火力——街角两侧破旧二层小楼的楼顶平台上,两挺歪把子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锁死了整条东兴大街的每一寸路面! 而在浪速街路口处,日军更用沙袋垒起了坚固的环形工事,两挺挺插着三十发保弹板的九二式重机枪赫然架设在街道两侧!沉重的枪身,粗大的枪管,层层叠叠的散热片,无一不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四挺机枪!轻机枪射速迅疾如泼水,重机枪火力持续似钢铁风暴!它们已然构成了一个完美而残酷的高低交叉火力网!冰冷的枪口沉默地指向街道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目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弹药即将出膛的、令人牙龈发酸的金属预压感,那是屠戮开始前的最后寂静。 别说眼前这百十来个手无寸铁、满腔热血的学生,就算开来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连,没有火炮支援,率先敲掉机枪火力点的情况下,想要冲破这道由钢铁、沙袋和疯狂意志组成的死亡防线,也必将付出尸山血海的代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赤裸裸的杀机。阳光异常刺眼,却丝毫驱不散那笼罩在整个街口上空、冰冷粘稠如同实质的死亡阴影。 看到日军这严阵以待、甚至可以说是“过度防御”的阵仗,王汉彰的心猛地向下沉,沉入无底冰窟!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日本人今天根本不是来维持秩序的,他们很可能已经接到命令,就是要下死手!就是要用一场血腥的屠杀来震慑所有反抗的念头! 王汉彰一行挤过外围黑压压、指指点点看热闹的人群,如同楔子般插入到学生队伍的后方。眼前,约莫四、五十名学生,年轻的脸庞上混杂着愤怒、紧张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们紧紧簇拥在一起,在距离白帽警察的警棍与呵斥声仅仅四五米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高呼着抗日口号,声音嘶哑却穿透喧嚣。 王汉彰一把将失魂落魄的赵若媚拽到身侧,压低声音,不容置疑地问:“是这些学生吗?” 赵若媚的目光痛苦地掠过几张她无比熟悉的脸——那是她的同窗,是前天还在宿舍一起讨论理想的室友! 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巨大的负罪感让她窒息,但在王汉彰逼视的目光和远处机枪的死亡威胁下,她最终还是艰难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第201章 给你两条路………… 王汉彰眼神一厉,冲着身后四个早已蓄势待发的河南汉子猛地一偏头。四人会意,如同猛虎下山一般,蛮横地分开学生,直接插到了队伍前列。 这四个河南弟兄挤进了游行的队伍中,开口说道:“散了吧,都散了吧!子弹可不长眼啊!打在胳膊上,直接把胳膊打掉。打在肚子上,肠穿肚烂。这要是打在脑袋上,那可就连神仙也救不了了!你们这帮学生娃娃可得想清楚喽,这玩意可不是闹着玩的…………” “汉奸!狗汉奸!” “打!打这帮日本人的走狗!” “我们不怕死!跟他们拼了!” 这几个弟兄的话,不但没能劝的这帮学生迷途知返,反而像是在热油锅中倒进了一瓢冷水,顿时激起了学生们的怒火! 几个血气方刚的男学生被彻底激怒,热血冲头,怒吼着就扑了上来,挥拳打向离得最近的这几个人。 原本这些河南弟兄还不知道找什么理由动手。没想到这帮学生倒是先冲了上来,这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被打的弟兄眼中凶光一闪,不闪不避,闪电般出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学生手腕已被硬生生折断,整个人像破麻袋般被掼倒在地! 另一个学生的拳头还没碰到对方衣角,就被一记刁钻的侧踹狠狠蹬在小腹,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两三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干呕! 剩下的那两个河南汉子也如虎入羊群,拳脚快如闪电,专挑关节、软肋下手。沉闷的击打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学生凄惨的哭嚎声瞬间取代了口号声! 短短十几秒,已有七八个学生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哀嚎!断手、折腿、口鼻喷血!这血腥、高效、近乎碾压的残酷场面,瞬间击溃了大多数学生的心理防线。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狠辣的身手和真实的暴力!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前排的学生惊恐地尖叫着试图后退,后面不明所以的学生还在往前挤,整个原本还算齐整的队伍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混乱! 人推人,人挤人,哭喊声、叫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与对面日军冰冷的注视和白帽警察的呵斥形成诡异而绝望的交响。赵若媚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看着朝夕相处的同学如同麦秆般被打倒,巨大的痛苦和负罪感几乎将她撕裂。 眼看混乱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学生队伍濒临彻底崩溃瓦解,王汉彰紧绷得如同钢丝般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他刚想趁机喘过这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意外再次发生…………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饱含着滔天愤怒、无尽焦急、却又异常清朗、极具穿透力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东兴大街另一端炸响! 混乱的人群,被一股坚定而焦急的力量强行向两侧分开!一伙人逆着溃散的人流,疾冲而来!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十分平整的灰色长衫,身形清瘦,面容因激动和愤怒而涨红,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燃烧着熊熊怒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南开大学的范老师! 他拨开看热闹的围观人群,冲到混乱中心,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学生,目眦欲裂,指着那几个河南弟兄,厉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学生下此毒手?!” 范老师声嘶力竭地痛斥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变调。然而,在这极度混乱、嘈杂、充斥着各种声音的现场,他的呵斥如同投入狂涛中的一粒石子,几乎瞬间就被淹没了,除了近处几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出现和举动。 但王汉彰注意到了! 王汉彰瞳孔一缩,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从侧面悄无声息地快速接近。他利用学生溃散制造的混乱和人影遮挡,瞬间已贴到范老师身后半步之遥!长衫下摆微动,他的手已闪电般探入衣襟,握住了那支冰冷沉重的纳甘m1895转轮手枪的枪柄! “老范,好久不见啊…………”王汉彰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凉的戏谑,在范老师耳后响起,同时,他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搭上了范老师的肩膀。 就在这看似“老友重逢”的拍肩动作下,一个坚硬、冰冷、充满致命威胁的圆柱体,隔着薄薄的长衫布料,狠狠地、不容置疑地顶在了范老师的腰眼上! 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其代表的含义,让正要愤怒转身查看的范老师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话语,甚至呼吸,都在那一刻被瞬间冻结! 王汉彰的左臂如同一道枷锁,瞬间勒紧范老师的肩膀和上臂,自己的身体紧贴上去,形成紧密的挟持姿态,将藏在衣襟下的枪口死死抵住目标要害。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了范老师的耳朵,呼出的气息带着一丝烟草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匕首抵在咽喉:不想死的话,就乖乖的听话!跟我走!你要是敢喊一声,耍一点花样,我他妈立刻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范老师任何反应的时间,半挟持半拖拽着这具已然僵硬的身体,脚步毫不停顿,强行扭转方向,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好的遮挡,迅速而又目标明确地向人群外围挤去! 所有的动作在外人看来,或许只像是一个人在焦急地搀扶着另一个受惊或不适的朋友离开是非之地,只有当事人才能感受到那蕴含其中的、不容反抗的巨大力道和贴近死亡的冰冷威胁。 东兴大街喧嚣的声浪被一堵高墙隔绝在外。这是一条狭窄、幽暗、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死胡同。两侧墙壁爬满湿滑的青苔,地面坑洼,尽头堆满腐烂的垃圾。阳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更衬得此处如同墓穴般死寂阴冷。 确认没有任何人跟踪过来。王汉彰猛地发力,将挟持了一路的范老师如同扔沙袋般,狠狠地向那面布满湿滑青苔的砖墙掼去! 一声沉重的肉体撞击声响起。范老师完全无法抵抗这股巨力,后背重重地砸在凹凸不平的砖墙上,痛得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镜瞬间歪斜,滑到了鼻梁下端,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 没等范老师从那剧烈的撞击和窒息般的疼痛中缓过气来,王汉彰已经逼到眼前!只见他长衫一撩,那支闪着幽蓝寒光的纳甘转轮手枪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他的拇指极其熟练地向后一扳,一声清脆而致命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击锤被扳至待击发状态!冰冷坚硬的枪口,带着火药残留的微涩和金属特有的死亡气息,死死地顶在了范老师的眉心正中! 巨大的压力迫使范老师的头不得不向后仰,后脑勺紧紧抵着冰冷粗糙、湿滑不堪的砖墙,眉心和额头的皮肤被枪口顶得深深凹陷下去,周围的血管突突直跳,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范老师……” 王汉彰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神燃烧着暴戾的怒火和极度的鄙夷,“你他妈真是好算计!好手段!用百十条年轻的热血,用你学生的命,去填日本人的机枪眼?!就为了你那狗屁不通的‘唤醒’?!就为了你嘴里的那些主义?!让这帮学生去白白送死!你他妈比那些明着卖国的汉奸更操蛋!你啊,简直就是不人揍得!”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枪口死死抵着对方的额头。 范老师被撞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困难。他艰难地、颤抖地抬起一只手,扶正了歪斜的眼镜。透过模糊的镜片,他看清了眼前这张因暴怒而极度扭曲、狰狞,却又异常熟悉、甚至带着一丝少年时影子的脸庞。 出乎王汉彰的预料,范老师的脸上,在那最初的剧痛和震惊褪去后,竟然没有流露出多少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扯出一个无比复杂、掺杂着剧烈痛苦、深深疲惫、浓浓自嘲,甚至还有一丝……奇异平静的扭曲笑容。声音沙哑的说道:“小王同学,又见面了!” 王汉彰的怒火被这不合时宜的“问候”彻底点燃,他手臂肌肉贲张,用枪口将范老师的头更重地怼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就听她怒不可遏的说道:“我见你妈了个逼啊!少他妈跟老子来这套!听着,老狗!老子没时间跟你耗!现在!我给你两条路!一…… 去给你的那些学生下令,让他们马上离开浪速街的路口!别往日本人的机枪口上撞,白白的送死! “这第二嘛…………” 王汉彰的手猛然用力,在一次用枪口戳着范老师的脑袋,重重的怼在了墙上,就听他用低沉而冰冷的声音说道:“这第二条路,就是我一枪打死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答案!” 王汉彰的嘶吼声,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幽暗死胡同里回荡。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第二关节缓缓地向后压去……冰冷的金属部件内部,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足以令人魂飞魄散的预压声响…… 第202章 飞蛾扑火 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眉心,压出一道深凹的红痕。范老师却仿佛感受不到那致命的威胁,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让枪口顶得更紧。 他的目光穿透镜片,灼灼地盯着王汉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小王同学,你可以一枪打死我,但你能杀死这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心中燃起的抗日怒火吗?如果你认为,打死我范某一人,就能让日本人停止行动,收回东北的失地,那你就开枪!现在就开!” 这份在死亡面前异乎寻常的镇定甚至狂热,让王汉彰心头猛地一凛。这两年他混迹黑白两道,见过凶悍的亡命徒,也见过跪地求饶的软骨头,但像范老师这样,把自身生死完全置之度外,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信念之火的人,他确实是头一回见。这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捕捉到王汉彰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错愕与震动,范老师如同一个抓住了最佳时机的布道者,语速陡然加快,:“小王同学!我知道你!我了解你!你骨子里绝非冷血之人,你的血还未冷!你看得比谁都清楚!日寇之祸,岂止在东北?他们的狼子野心,是要吞并我整个中华!亡国灭种之祸就在眼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痛心,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胡同外喧嚣的方向:“可你再看看!看看那些袖手旁观的人们!看看我们的同胞!” 尽管视线被高墙阻挡,但他的手指仿佛能穿透砖石,指向那些他口中的人,洋行里衣冠楚楚的买办,码头边汗流浃背的苦力,茶馆里摇头晃脑的闲人…… 他们就在那儿!近在咫尺!却像在观看一出与己无关的街头闹剧!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事不关己的麻木,是隔岸观火的冷漠,甚至……在那麻木冷漠之下,还隐隐透着一丝等着看血流成河、好看热闹的卑劣期待! 这些人根本不在乎这个民族是生是死,是存是亡!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己明天能挣回多少大洋!能吃到什么油水! 至于上面管事的是蒋委员长,还是张副总司令,甚至是英国人、法国人……只要能让他们继续苟延残喘,继续赚钱,这种事就跟他统统的没关系!这就是现实!冰冷、残酷、让人绝望的现实! 范老师缓缓收回手,面色无比凝重,声音沉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汉彰,我知道,在其他人的眼里,我范某或许是拿学生的鲜血染红顶子的疯子,是让他们去送死的恶魔!但如果你也这么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他猛地摇头,正色说道:“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求死,是求生!是求整个民族之生!如果我们不流血,如何刺穿这铁屋般的沉默?如果我们不牺牲,如何惊醒这些沉沦已久、装睡不醒的看客?!我们就是要用这滚烫的鲜血,告诉每一个麻木冰冷的国人,今日刀不架我颈,明日必架你喉!今日漠视东北沦丧,他日华北、华中、华南乃至全中国,都将沦为焦土!无人可以幸免!”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燃烧着殉道者般炽热而悲壮的光芒,声音也带上了某种预言式的颤音:“所以,小王同学!你看我们是飞蛾扑火?不错!我们就是那扑火的飞蛾!但这火,不是绝望的毁灭,是焚尽一切腐朽与麻木的涅盘之火!我们就是要用这微不足道的躯体,撞开这铁屋的一角,让一丝光亮透进来,照亮黑暗,唤醒千千万万沉睡的灵魂!只有民众真正觉醒,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我们才能……” 他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相对隐晦却充满力量的说法,“……才能彻底扫清这笼罩神州大地的阴霾,建立一个真正属于人民、让每一个人都能昂首挺胸做人的新天地!” 说到最后,他的双眼之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痴狂的、纯粹而耀眼的光芒,那是超越了对死亡恐惧的理想之光。 然而,王汉彰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没有丝毫融化,只见他的嘴角边缓慢地勾起一个极其讥诮、充满嘲讽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值一驳的笑话:“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世界?”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看透世情的讥讽,不屑的说:“范老师,收起你的这套大道理吧!你自己说的这番话,你自己信吗?你读的书比我多,历朝历代,换汤不换药,不过是城头变换大王旗罢了!今天是他,明天换你,受苦受难的,永远是最底层!” 他逼近近一步,枪口再次用力,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冰冷的说:“你那些大道理,我王汉彰不懂,也不想懂!但是我知道,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的人,你就别指望他对其他人有什么怜悯之心!”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出! “范老师,我不是你那些被几句热血口号就煽晕了头的学生!你这套戏码,对我没用!” 他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味:“我没工夫跟你废话!我再最后说一遍,想活,立刻出去带着你的学生离开这里!想死,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王汉彰的手臂猛然绷紧,沉声说:“我只给你三秒钟的时间考虑!三…………”冰冷的计数开始,死亡的气息瞬间压缩了胡同里所有的空气。 ‘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的人,你就别指望他对其他人有什么怜悯之心!’ 王汉彰这句冰冷彻骨的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并非劈在耳边,而是直直劈入了范老师大脑之中的最深处!带来瞬间的死寂和随后剧烈的震荡! 要革命,怎能不流血?怎能不牺牲?为了那个光辉灿烂、无比美好的未来,个人的生命不过是通往彼岸的必要铺路石,是值得付出的代价!这是他一直以来深信不疑、并身体力行的铁律!也是他用来说服学生、说服自己的根本逻辑! 可……可是……为什么王汉彰刚刚所说的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尖刺,如此精准地扎进了他从未仔细审视、甚至有意回避的道德角落?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剧痛?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古老的训诫在他脑中回荡。自己可以不畏死,便可因此坦然要求自己的学生、自己的同志也去面对死亡吗?自己怀着满腔热血甘愿做那扑火的飞蛾,便有权力决定他人也必须成为那燃烧的祭品吗?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完全失控,猛地冲向他极力压抑、不去回想的可怕一幕幕:就在不久之前,来自上海的特派员……那些曾经同样满怀理想、激情澎湃、与他并肩战斗的同志,一夜之间,仅仅因为莫须有的怀疑和内部的倾轧,就被冠上“内奸”、“叛徒”的可怕罪名! “二!…………”王汉彰那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可范老师的大脑在飞速的运转着,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内心之中陷入了焦灼与痛苦的回忆。 他们后来经历了什么?那些被严密看守的房间里隐约传出的、被刻意压抑却依旧凄厉的惨叫声……他们最后像一堆无用的垃圾、一段需要抹去的错误一样被秘密“处理”掉…… 而那些挥舞着屠刀清理“门户”、脸上带着坚定表情的人,他们口口声声为了“光明的未来”,他们的心肠,他们的手段,岂不是比眼前这个拿着枪逼命的王汉彰所说的,更加冷酷、更加令人胆寒? 他们,以及未来由他们主导的那个“世界”,真的会在乎那些面黄肌瘦的农夫、那些在工厂里耗尽血汗的工人的福祉吗?我们追求的理想,难道要建立在这样的基石之上?难道……我真的错了?范老师似乎听到他的内心之中,发出了碎裂的脆响。 “一!……” 王汉彰那最后一声倒数,如同丧钟敲响!范老师清晰地看到,王汉彰握枪的手背上,肌腱骤然绷紧隆起——那是扣压扳机前最后的发力!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所有纷乱的思绪被本能碾碎! “等……等等!” 一声嘶哑、近乎脱力的叫喊冲破了范老师紧咬的牙关,带着绝望和最后一刻的妥协,“……我去!我去劝他们离开!”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将顶在他脑门上的枪口移开,猛地揪住范仲麟的长衫前襟,几乎将他提离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那就快去!你要是敢耍我,我让你生不如死!”说着,他用枪口狠狠戳了一下范老师的腰眼,随即拽着他,像拖一件物品般,快步冲向胡同口。 第203章 妈的!要出大事! 浪速街的路口,空气早已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仿佛再稍微施加一丝力量,就会彻底断裂。 爱国学生的喧闹声、日本兵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无形的死亡气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拒马和沙包构筑的防线后方,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士兵们已经彻底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们脸上的肌肉绷紧,眼神像野兽般冰冷而专注。 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日本士兵的手指无一例外地紧紧扣在扳机护圈上,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犬,只等军官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倾泻出致命的金属风暴。 王汉彰带来的那四个河南兄弟,虽然身手不凡,但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就算他们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面对从四面八方不断汇集而来、怒火滔天的上百名学生,他们打倒了十几个,却被更多的人围攻,拳脚、砖块、旗杆如同雨点般落下。 很快,他们便寡不敌众,只能且战且退,最后在一片怒骂声中狼狈不堪地挤出人群,落荒而逃。 赶走了所谓的“汉奸”,学生们的情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失去了泄洪口的洪水,更加亢奋、混乱,并在死亡的威胁前产生了激烈的内部分歧! 一部分人热血上涌,认为必须立刻冲击日租界,用鲜血和生命来证明抗日的决心,唤醒国人。 另一部分人则相对理智,焦急地等待着主心骨范老师的到来,希望他来做决定。 双方激烈地争吵、推搡,场面几乎失控,濒临内讧的边缘! 提议立刻冲击日租界的学生们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一个男生举着一面‘血债血偿’的大旗,冲着身后的学生们振臂高呼:“同学们!等待就是屈服!退缩就是耻辱!为国家、为民族牺牲的时刻到了!不怕死的,跟我冲啊!让日本人看看我们的血性!” “冲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跟他们拼了!” 十几名被热血彻底冲昏头脑的学生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跟着那面招展的大旗,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布满铁丝网、刺刀和机枪的死亡防线!灾难就在下一秒! “停下!都给我停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范老师如同从地底冒出般,猛地分开人群,踉跄着冲到了风暴的最中心!他一把死死按住那个擎旗欲冲的男生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竭力保持镇定地高喊:“同学们!听我说!冷静!都冷静下来!” 他的出现,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挡住了汹涌的洪流。所有学生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仿佛迷航的船只看到了灯塔。激动和愤怒让他们忽略了范老师异常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身后紧贴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男子,那男子的手隐藏在范老师腰后,看上去极其的别扭! “同学们!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比任何人都理解!”范老师急促地喘息着,努力让自己的话语具有说服力,“但是,我们的目的是要向日本侵略者展示我们中国青年绝不屈服的决心和勇气!而不是去做无谓的、注定被屠杀的牺牲!现在,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日本侵略者已经亮出了刺刀,架起了机枪,这本身就说明了我们的行动已经震慑了他们!让他们感到了恐惧!” 看到面前几个带头学生的情绪似乎有了一丝松动,范老师不敢停顿,立刻继续说道:“抗日救国,非一日之功!一日不把日本人从我们的国土上彻底赶出去,我们就一日不能停止抗争!所以,同学们要留着有用之躯,做更长久的打算!不能逞一时之勇,毁掉未来的希望!现在,大家听我的命令,保持冷静,有秩序地撤离!” “可是范老师!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同胞的血不能白流!” “对!要让他们血债血偿!现在就要报仇!” 被点燃的怒火和悲愤,岂是短短几句话就能够轻易浇灭的?范老师的劝阻,如同杯水车薪,反而让一部分激进学生的情绪更加激动。现场的形势,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朝着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境地滑去! 范老师清晰地感觉到,顶在自己后腰上的那个坚硬冰冷的物体,更加用力地、带着强烈警告意味地杵了一下!那一下,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味的空气,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严肃,甚至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厉:“同学们!同学们!大家清醒一点!匹夫之勇报不了国!只会误国!今日我们若是在冲动之下与日军发生直接武装冲突,造成大规模死伤,这会带来什么后果?你们想过吗?这恰恰就给了日军一个他们求之不得的借口!一个他们可以借此在华北全面开战的完美借口!”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一旦引发中日全面战争,以我们目前的准备,华北乃至全国将陷入何等惨烈的战火?这个天大的责任,这个千古的骂名,我们谁担得起?!我们是要抗日,不是要当引发民族浩劫的罪人!那不是勇敢,是彻头彻尾的莽撞!是让亲者痛、仇者快的愚蠢行为!所以,我们必须理性!必须克制!这是为了更大的胜利!” 这番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猛然浇在了部分尚有理智和全局观念的学生头上。华北开战?全面战争?这个后果实在太过沉重,远远超出了他们热血冲脑时所能承受和想象的极限。沉重到让他们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了几分。 范老师捕捉到这瞬间的迟疑,立刻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今天的示威,已经展现了我们中国青年的力量和誓死不屈的精神!目的已经达到!现在,听我命令!为了未来更长远的斗争,必须保存力量!全体都有!保持秩序,立刻撤离!返回学校!这是命令!必须执行的命令!” 他将“命令”二字咬得极重。 “华北开战”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沉重的枷锁,暂时拴住了失控的冲动。学生们可以不怕死,但害怕成为历史的罪人。 激愤的情绪如同被强行压抑的火山,还在胸腔里翻滚,但脚步却开始迟疑地、缓慢地,在范老师一遍遍嘶哑的催促下,向着东兴大街华界的方向移动。秩序在艰难地恢复,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不甘和悲愤。 紧紧贴在范老师身后,用长衫下隐藏的枪口控制着他的王汉彰,感觉到范老师身体的微微放松,也看到了学生们开始撤离时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他胸腔里那颗一直提在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的心,终于稍稍往下落了一寸。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内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一场足以瞬间引爆华北、造成惊天血案并改变历史进程的极端血腥冲突,似乎……终于被他在最后关头,用这种极端危险、不择手段的方式,硬生生地扼制住了。 然而,就在这口气尚未完全松透的刹那—— 意外,总是发生在人们以为危机即将过去的时刻。 从与浪速街相接的日租界内部,那条名为蓬莱街的岔路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嚣张的喧哗怪叫声! 这声音与学生们悲壮的口号、日军紧张的呵斥截然不同,充满了流氓地痞特有的惫懒、挑衅和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只见几十个清一色穿着黑色香云纱短褂、黑色阔腿裤的汉子,歪戴着礼帽或瓜皮帽,嘴里斜叼着烟卷,手里似乎还提着烂菜叶子、臭鸡蛋之类污秽的东西,吊儿郎当、大摇大摆、成群结队地涌了出来!他们走路的样子左摇右晃,脸上挂着嬉皮笑脸的表情,参差不齐、怪声怪气地喊着: “打倒小日本儿!” “还我河山喽……哈哈哈!” 那喊声油滑浮夸,毫无正气可言,反而充满了模仿、起哄和一种极其恶劣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他们的目光像秃鹫一样,贪婪而兴奋地扫视着正在艰难撤离、悲愤交加的学生队伍,甚至有几个人,还冲着队伍之中的女学生吹起了口哨。 看到这群人,尤其是看清走在最前面那个摇头晃脑、一脸痞气的头目时,王汉彰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刚刚稍缓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十倍!一股冰冷的、不祥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他认识!那是袁文会手下最得力的弟佬之一——窦庆成!袁文会这段时间和日本人频繁接触,上蹿下跳的搞了个什么‘普安协会’,有死灰复燃之势。 王汉彰几乎是在瞬间就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恶毒意图!这帮地痞流氓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出现,绝不是什么巧合!他们就是被故意放出来、或者说被派出来搅局的!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继续挑衅,激化矛盾,要么激怒学生回头冲击日军,要么激怒日军开枪屠杀学生!或者两者皆有!无论哪种结果,这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妈的!要出大事!” 第204章 百思不得其解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刚刚因学生稍退而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绷裂欲断!掌心沁出的冷汗又冷又黏,几乎让他握不紧拳头。 他眼睁睁看着窦庆成——袁文会麾下那条出了名癫狂凶狠的恶犬——咧着嘴,露出满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烂牙,脸上挂着那种底层混混特有的、混杂着无知残忍与卑劣戏谑的狞笑。他甚至悠闲地掏了掏耳朵,然后才猛地一挥手! 信号落下,他身后那几十个清一色穿着黑色香云纱短褂、黑色阔腿裤,歪戴瓜皮帽或礼帽的混混,如同早已按捺不住的鬣狗群,骤然爆发出一片参差不齐的怪叫和口哨声! 他们并非胡乱的行动,而是像经过了精细的演练,分成数股,迅捷而刁钻地开始向学生队伍的尾部、侧翼乃至与日军防线之间的空隙包抄过来,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要将学生重新逼向枪口,或者,干脆自己制造出足够的“冲突”! 王汉彰的瞳孔骤缩成最危险的针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完全是多年刀头舔血生涯练就的本能,他猛地一把扯住范老师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种极度压抑却又急迫不堪的低吼:“跑!让你的人,赶快跑!别回头!往一切能钻的胡同里钻!” 周围的喧嚣、哭喊、咒骂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声音。范老师只感到胳膊上一股巨力传来,骨头都被捏得生疼,愕然回头,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悲愤与茫然:“什么?你刚才说的什么?局势尚可控制,我们……” “跑!快他妈的跑啊!!” 王汉彰再也顾不上任何掩饰自己的身份的行为,额头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对眼前这群蠢货的愤怒而彻底撕裂变形,听起来不似人声。 这一声如同平地炸雷,终于狠狠劈开了范来时眼前的迷雾。他看到了王汉彰眼中那绝非作伪的、近乎绝望的惊惧,那是一种对即将发生的、无法挽回的惨剧的最直接预警。 几乎就在王汉彰这声嘶吼落下的同时,隔着学生撤离队伍的窦庆成似乎觉得火候到了,猛地嘬了一大口烟,然后将烟屁股狠狠摔在地上,尖啸一声:“给小日本儿尝尝鲜!” 他率先将手中一个沉甸甸、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瓦罐奋力掷出!那瓦罐在空中划出一道污秽的弧线—— “啪嚓——!” 一声闷响,瓦罐精准地在日本兵脚下的拒马前炸裂开来!黄绿色的、粘稠得拉丝的秽物四溅开来。那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了陈年粪便、腐烂内脏的刺鼻气味——瞬间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烈地扩散开来,熏得近前的人眼睛刺痛,胃里翻江倒海。 紧接着,烂菜帮、臭鸡蛋、装着腐臭液体的玻璃瓶、土块碎石如同冰雹般,更加密集地砸向日军的防线!大部分砸在拒马和沙包上,但也有不少越过了障碍。 一个啤酒瓶精准地越过拒马,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砰”地一声在一名日军中尉擦得锃亮的军靴旁摔得粉碎!脏污发黑的液体和尖锐的玻璃碴不仅溅了他满裤腿,更有几滴直接崩到了他惨白的脸颊和紧绷的嘴唇上! “呕——!” 那股难以形容的、深入灵魂的恶臭瞬间钻入他的鼻腔,直冲大脑。那名中尉像是被重锤击中,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愤怒、前所未有的羞辱和生理上无法抑制的恶心而剧烈扭曲、痉挛。他再也维持不住军官的威严,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几乎要把胆汁都呕出来的干呕!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所有的理性都已烧干,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杀意,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达到了顶点!那是要将眼前一切活物撕成碎片的野兽般的疯狂! “しゃげきかいし!(射击!)” 一声因暴怒、恶心和羞辱而完全走调的、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从中尉那还在痉挛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尖锐地压过了一切嘈杂!他手中的军刀不再是指挥的工具,而是疯狂劈砍仇恨的延伸,不顾一切地向前劈下! 王汉彰在那中尉脸色剧变、手不由自主摸向刀柄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根本不是在听到命令后才跑,而是在嗅到那绝对致命的、再无回转余地的前一刹那就做出了反应!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野兽直觉! 他猛地一推范老师的后背,借着反作用力自己也向前窜去,两人都失去了平衡,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用最狼狈不堪的姿态,扑向最近那条阴暗小巷的入口,那是绝望中唯一的生路。 就在他们的身影没入巷口阴影的同一时刻,“哒哒哒哒哒——”“砰!砰!砰!”,爆豆般密集的枪声在他们身后轰然炸响! 王汉彰将范老师死死按在巷子冰冷潮湿的墙壁后,自己的后背紧贴着粗糙的砖石,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心脏狂跳得像是在用尽全力撞击胸骨,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耳膜被巨大的枪声震得嗡嗡作响,那致命的咆哮持续了足足十几秒,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煎熬。每一秒都充满了金属撕裂肉体的想象。 枪声甫一停歇,余音还未散尽,王汉彰猛地抬起头,他对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的范老师厉声低喝道,“去招呼你还能找到的学生!能带走一个是一个!赶紧走!离开这!我回去看看,还有没有落单的、没跑掉的学生!” 说完,他根本不给范老师说话的机会,迅速地压低头上的礼帽,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侧过身,极其谨慎地从墙角探出极小的一部分,目光如电,飞速地扫了一眼被血与火洗礼过的街道,随即像一道紧贴地面的鬼影,利用一切可用的掩体,再次义无反顾地冲回了那片被硝烟和死亡气息笼罩的街道。 此时的浪速街口,已彻底沦为一片狼藉的修罗场。枪声如同死神的号角,瞬间将人群最后的秩序彻底撕裂。 学生们、看客们、连同那些肇事的混混儿,全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像炸窝的马蜂般四散奔逃。人推人,人踩人,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王汉彰匍匐在一个倾倒的水果摊后,目光如鹰隼般急速扫过整个街区。他的心沉了下去,已经预想到会看到怎样一幅血肉横飞的惨状。然而,几秒钟后,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街上除了已经跑远的背影,漫天飞扬令人窒息的尘土和硝烟,以及满地狼藉的垃圾和丢弃的旗帜标语,想象中的遍地尸体和鲜血淋漓并没有出现! 只有两个明显的倒霉蛋——一个像是看热闹的小市民,一个像是跑得慢的学生——在极度的恐慌和混乱中被汹涌的人流推倒在地,此刻正抱着显然已经被踩踏得变形扭曲的腿,发出不似人声的、杀猪般的凄厉哀嚎——他们是被人群踩伤的。 除此之外,目力所及之处,竟再看不到任何一个中枪倒地的人!没有痛苦的呻吟,没有蔓延的血泊,没有生命逝去的苍凉。 拒马后面那些日本兵刚才至少倾泻了上百发子弹,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如此密集且混乱的人群,竟然……竟然像是进行了一场昂贵的烟火表演,无一命中? “这怎么可能?!开枪的日本兵都是瞎子吗” 王汉彰的脑海中,画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让他一阵眩晕。 就算这些日本兵都他妈是瞎子。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就算是闭着眼睛乱放枪,靠流弹的散射,也至少能撂倒七八个!除非……除非他们抬高了枪口,刻意、精准地避开了每一个人?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就让他感到一股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的寒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这比看到尸横遍野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训练有素的日军士兵,在接到明确无误的射击命令后,进行了一次精准到匪夷所思的……威慑射击?或者说,是一场精心策划、配合默契、看似凶狠暴烈实则严格控制了弹道的军事表演?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就不是杀人,而是制造最大程度的恐慌和混乱?可这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吓唬学生?还是有着更深层、更恶毒的目的?王汉彰百思不得其解! 日军和白帽警察依然如临大敌地守着拒马,枪口冰冷地对外,气氛依旧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爆发。王汉彰冷漠地瞥了一眼远处那两个仍在血泊中痛苦哀嚎翻滚的伤者,没有任何上前施救的打算。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天津卫,自己选的路,是福是祸都得自己担着。怜悯很多时候是奢侈品,更是催命符。眼下,确认学生们的安全,弄清日本人这出诡异戏码背后的真正意图,远比当滥好人重要一万倍。 在快速扫视一圈,确认再无学生滞留现场后,王汉彰借助对地形的无比熟悉,像影子一样快速撤离,返回之前藏身的小胡同。 但范老师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去收拢学生了。赵若媚也不知道在刚才的混乱中跑去了哪儿?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此刻无暇深究。他不敢在任何地方久留,立刻绕道,穿街过巷,跑回隐藏汽车的那座废弃工厂,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驶向了泰隆洋行。 第205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跟随王汉彰前往浪速街的那四个河南弟兄,已经先行一步回到了泰隆洋行,要不是他们之前拼死冲乱学生的队伍,拖延了最宝贵的时间,那帮被热血和愤怒冲昏头脑的年轻学生,恐怕早就成一排倒在日军枪口下的尸体了。 不过,他们几个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有两个弟兄被学生们的旗杆打破了脑袋,另外那两个人,一个被打了个乌眼青,眼皮挤成一条缝,完全睁不开。另一个则被打的鼻血横流,前襟已被染透了一大片刺目的鲜红。 王汉彰逐一查看了他们的伤势,确认都只是皮肉伤之后才稍稍放了心。他拍了拍领头弟兄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哥儿几个今天辛苦了,活儿干得漂亮。一会儿就去账房,一人支一百块大洋,算是汤药费和压惊钱!” 领头的那个弟兄连忙说道:“帮办,俺们没啥大事,您给我们开薪水,还额外拿钱,这多不好意思?让别的弟兄知道了,俺们……” 王汉彰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决如铁的说:“卖力者得薪酬,卖命者得血酬!这是我定下来的规矩!规矩就是规矩,该拿的钱一分不能少。是我带你们出去的,就得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差点出了大岔子,这钱该拿!拿了钱,赶紧去找个西医诊所好好瞧瞧,别落下病根。好好歇两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不过,这件事还没完,哥儿几个都给我把精神养足了,枪子儿今天没碰上,明天就不一定了。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帮办放心,俺们弟兄绝对不会给你掉链子!“领头的这个兄弟拱手说道。 从值班的班房出来,王汉彰脸上那一点点勉强的温和迅速褪去,重新被浓得化不开的凝重和疑虑取代。浪速街这出戏太怪了,怪到违背常理,怪到令人寝食难安。必须立刻弄清楚日本人到底唱的哪一出。 他决定不再等待,立刻去找高森,看看日租界的其他地方有没有配合这场“表演”的异动,或许零散的信息能拼凑出真相的一角。 他刚要从办公楼出去,洋行的弹簧门“叮铃”一声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后面的限位器上,发出不小的声响。王汉彰看到,竟是赵若媚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地跑了回来。 她的头发散乱,几缕粘在被汗水打湿的额角和脸颊,阴丹士林的旗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脸上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潮红和未褪尽的惊恐,胸口剧烈起伏着。 刚才在浪速街附近那片混乱中,王汉彰确实寻找过她,但入目皆是奔逃的人潮和混乱,根本无从找起。本来王汉彰还担心她一个年轻孩子在那种环境下出了什么意外。此刻看到她虽然狼狈但总算“全须全影”地回来,先是心中一松,随即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和一丝被担忧掩盖的后怕猛地窜了上来。 “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王汉彰劈头就问,语气又急又冲,像是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里外找了你半天!就算慌了神,不知道往咱们停车的地方跑?万一出点事怎么弄?!被流弹打着,或者被那些发疯的人群踩了,我怎么跟你家里面交待?!” 赵若媚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带着强烈关心的质问吓得猛地一哆嗦,她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不敢与王汉彰对视,一双纤白的手紧张地绞着已经有些皱巴巴的旗袍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当时一听枪响,脑子就……就彻底懵了,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跟着身边最近的人流就往外跑,吓死了,真的……没,没想那么多……忘了看方向……” 这谎撒得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她的慌乱、愧疚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不安几乎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在诉说着言不由衷。 王汉彰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算了,人没事就好。以后记住了,再有这种情况,直接去约定好的集合点等,别再自作主张乱跑!” 赵若媚点了点头,低声说:“好,我记住了!” 王汉彰还要赶着去找高森,他本打算让赵若媚回家休息。但是,他的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一个计策。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若媚,你现在立刻回南开大学,去找范老师。” 若媚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霎时褪尽,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最可怕的指令。 “去问问他,今天的行动,到底有没有学生受伤,或者……被日军打死?” 王汉彰紧盯着的她的眼睛,“还有,留意他们接下来有没有其他的行动计划。一有消息,立刻回来告诉我!” 赵若媚猛然抬起了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王汉彰。她刚才的那番话,其实是骗了王汉彰。从浪速街撤出来之后,她其实是跟着同学回到了学校。只不过范老师发现了她,让她赶紧回到王汉彰的身边。 可现在,王汉彰居然要自己回去,帮他打探同学们的消息。自己这不成了双面间谍了吗?想到这,她摇着头说道:“你不是不让我在跟他们联系了吗?我…………” 王汉彰眉头紧锁,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我不是让你去跟他们胡闹,刚才的枪声你也听到了,那不是闹着玩的!现在最关键的是搞清楚到底有没有出人命!如果真的打死了学生,这件事的性质就全变了,明天就可能引发全市更大规模的骚乱,死更多的人!你现在回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避免更大的乱子!别磨蹭了,快去快回!” 他把一顶“顾全大局”的帽子压下来,彻底堵住了赵若媚的嘴。她脸色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艰难地点了点头,转身踉跄地走向门外,叫了一辆胶皮车。 王汉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目光深沉。他知道这很残忍,但在这盘复杂的局面里,他正好借这次机会,来探探赵若媚接近自己的真实目的。 然而,高森并不在,留守的弟兄告知日租界内异常平静,并无显着异动。。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调转车头,直奔詹姆士先生的寓所,希望能从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牌间谍那里得到一些指点。 王汉彰立刻开车前往高森的监视点。可是,等他来到了秘密的监视点之后,高森并不在。正在执勤的弟兄告诉王汉彰,日租界之中并没有什么显着的变化,这反常的平静反而像一块巨石,勾起了他的疑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日本人竟然没有任何的动作?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汉彰想不通这其中的关键,只好又去詹姆士先生的家里,请他指点迷津。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詹姆士先生竟然也不在家。家里面的女仆告诉王汉彰,詹姆士先生去戈登堂开会了,估计今天晚上也不会回来! 从詹姆士先生公寓那扇雕花的橡木大门出来,外面已是华灯璀璨,夜天津展现出它繁华旖旎却又冷漠疏离的一面。 戈登堂的会议……王汉彰心里明白,那是租界最高决策层的闭门会议,商讨的必然是涉及列强在华利益平衡和后续应对的大战略。 这种级别的会议,根本不是他这样身份的人能够窥探甚至参与的。就算他现在立刻开车去戈登堂,也根本连大门都进不去,更别提见到詹姆士先生了。 最后的指望也落空了。王汉彰开着车,在天津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车窗外的霓虹和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玻璃。 他的脑海里,像一架卡住的放映机,反复地、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浪速街口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最后那荒诞惊悚的一幕:混混们极具侮辱性的挑衅——日军军官极致的暴怒——军刀劈下——枪声大作——然后……一片诡异的、干干净净的“无人伤亡”。 这违背所有军事常识和逻辑的悖论,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暗的旋涡,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理智,让他感到一种认知被颠覆的眩晕。 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费这么大周章,调动军队,最后演这么一出?如果只是为了恐吓,那么见血才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历史上皆是如此。如果是为了挑衅,寻找借口,那么当场打死打伤几十个学生,岂不是更好的导火索? 难道真的一切都只是巧合?是一次士兵训练不佳、情绪失控后又侥幸到极点、子弹全部打偏的意外?不,这根本不可能!王汉彰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解释。 他越想越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高森不在,詹姆士先生被召去参加紧急会议——连租界高层都被惊动了,可见此事绝不寻常,而他却像瞎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等他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周遭的环境异常熟悉。减速,停稳,他抬眼望去——法租界,贝当路。路边那栋精致的小洋楼二楼窗口,正透出温暖的、鹅黄色的灯光。 是本田莉子的住处。 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这里?是潜意识将自己带到这里?还是昨天晚上的疯狂,又勾起了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王汉彰坐在车里,点燃了一支烟,久久地凝视着那扇窗户。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最终,他掐灭了烟蒂,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迈步踏上了这幢洋房的台阶。 第206章 必将爆发的战争! “お帰りなさい!お疲れ様!”(您回来了!辛苦了!) 清脆温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压抑后的欣喜,从厨房方向传来。系着干净素色围裙的本田莉子小跑着出现在门厅,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家庭主妇般的满足与光彩。她看着正脱下外套的王汉彰,眼神亮晶晶的。 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面粉与油脂的焦香,厨房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美妙声响,温暖的光线从那里流淌出来,驱散了夜色的清冷。 眼前的一切构成了一幅极具欺骗性的、温馨安宁的“家”的景象。在经历了学生的激昂示威、浪速街前的诡异枪声、与赵若媚的周旋、以及寻求答案却处处碰壁的迷茫后,神经时刻如同拉满弓弦般紧绷的王汉彰,在这扑面而来的世俗烟火气中,竟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紧绷的肌肉和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甚至脸上也恍惚地露出了一丝近乎贪恋的、疲惫而脆弱的笑意。这一刻的温暖,像是一剂麻药,让他的神经松懈下来。 看着迎上来的本田莉子,王汉彰开口问道:“这么晚了,你还没有吃饭呢?” 本田莉子双手接过了王汉彰的外套,笑着说:“您说过今天晚上会回来吃饭,我当然要等着您啊!您去休息一下,饭菜马上就好!哎呀……我炸的天妇罗…………”着,莉子想起了灶上的油锅,又急忙转身小跑回厨房,裙摆划出一个轻盈的弧度。 看着本田莉子跑向厨房的背影,这一瞬间,王汉彰的脑海之中甚至有了一丝危险的幻觉。如果时间就此停止,外面的纷扰、家国的危难、身份的枷锁全都消失,一切就这样永恒地存在下去。这间亮着暖灯、飘着食物香气的屋子,就是世界的全部。这......也未免不是一个令人沉溺的结局。 炉灶前的本田莉子似乎感受到他久久未移开的、直勾勾的、复杂难言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脸上飞起两团真实而诱人的红霞,下意识用手背抿了抿额角散落的柔软发丝,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丝怯怯的试探:“二阶のお风吕场に、私…… 少し早めに汤を张っておいたの。それに、マツ油を数滴入れてあるので、先に入って疲れを癒してみませんか?ご饭はもうすぐできるから……(二楼的浴室里,我......我提前放好了热水,还滴了几滴松油,您要不要先去泡一泡解解乏?饭菜很快就好……)” 本田莉子的这句日语,像一根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王汉彰脑中那短暂而虚幻的肥皂泡。他猛地一个激灵,从那份危险的沉溺中惊醒。幻象瞬间破碎,冰冷坚硬的现实如同刺骨寒潮般汹涌回脑海。 日本人的屠刀已经高高的举起,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样的方式落下,现在还是一个未知数!天津卫乃至整个华北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浪速街口那场无人伤亡的射击,更像是一个巨大阴谋的序曲!而自己,竟然在这样一个夜晚,在一个日本女人的温柔乡里,几乎忘却了身份和责任,贪恋起这偷来的片刻安宁?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在王汉彰的身上。他脸上那丝笑意瞬间冻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自嘲,他重重地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这不该有的软弱和恍惚彻底甩出去。 十几分钟后,小巧的餐桌上摆好了几样精致的日式料理。金黄酥脆的天妇罗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照烧鸡腿肉色泽莹润,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腌渍的萝卜和味增汤。 本田莉子跪坐在餐桌对面,双手有些费力地捧着一瓶显然刚买来、还未开封的杏花村白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些怯怯地看着王汉彰:“我不知道……您具体喜欢什么口味的酒,问了好几家店,老板说……这是最好的中国烧酒之一……希望,希望您能喜欢。” 看着女孩那副生怕他不喜欢的紧张模样,再看看桌上这瓶中式的烈酒与日式的菜肴摆在一起,王汉彰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翻腾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国仇家恨是冰冷而巨大、无法逾越的背景板,沉重地压在他的脊梁上;而眼前的柔情似水、笑语嫣然却是具体而温热的触感,试图将他拉入一个忘却一切的避风港。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心中剧烈拉扯、角力,让他胸口发闷,一时失语。 王汉彰叹了口气,勉强笑了笑,试图驱散有些凝重的气氛:“好了,先坐下吃饭吧。” 本田莉子拿了两个杯子,乖巧的坐在了王汉彰的对面。她打开了那瓶杏花村,倒上了满满的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放到了王汉彰的身前,她双手捧起自己那杯,十分正式地向他微微鞠躬,开口说:“王桑,谢谢您对我的关照,给您添麻烦了!干杯!” 没等王汉彰阻止,她仿佛要证明什么一般,一仰脖,竟真的把那一满杯白酒全都全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瞬间爆发,让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充盈了眼眶,顺着眼角滑落。她痛苦地吐着舌头,用手使劲在嘴边扇风,呼吸急促又狼狈地说:“好……好辣!喉咙……像烧着一样!好冲!我……我喝过的清酒,从来没有这样的……简直像火焰一样……” 王汉彰看着她这般狼狈又透着天真可爱的样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夹了块最大的天妇罗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快吃点东西压一压。傻不傻?这中国北方的烧酒,是用高粱酿的,度数高,性子烈,起码五十多度,有些陈年佳酿能有六七十度。得小口小口慢慢咂摸品味的,哪能像你们喝清酒那样一口闷?就算是我这种常应酬的,也不敢这么灌。这一杯下去,够你难受一个晚上了。” 本田莉子红着脸,一边咳嗽一边点头,眼神湿漉漉的,扭捏地说道:“知道了……以后,以后不会这样了……太失礼了……”她小声嘟囔着,乖乖拿起筷子吃天妇罗,试图压下喉咙里的灼烧感。 餐桌暂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窗外夜的寂静更衬得屋内灯光温暖,却也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窥探。王汉彰抿了一口杯中烈酒,那熟悉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他看着对面安静进食的女孩,那个盘桓在他心头一整天、甚至更久的问题,终于无法再压抑。 他放下酒杯,犹豫了片刻,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问道:“莉子,你觉得……中日之间,将来会不会爆发一场更大的战争?” “战争?”本田莉子闻言,拿着筷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目光之中充满了真实的疑惑,“您是说……在满洲发生的那些战事吗?那不是……已经爆发了吗?关东军已经…………“ 王汉彰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沉而严肃:“不,我说的不是东北。我说的是……一场全面的、真正的战争。一场不再有地域限制,会将我们两个民族都卷入深渊,不死不休,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惨烈战争。” 田莉子慢慢地放下了筷子,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并拢的膝盖上,坐姿变得更加端正。她认真地看着王汉彰,眼神清澈见底,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迷雾。她沉默了几秒,轻声反问道:“王桑,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当然是真话!”王汉彰不假思索,目光灼灼地盯住她, 本田莉子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睑,盯着桌上那道照烧鸡腿的酱色光泽,低声说:“我觉得……您说的那种战争,恐怕……迟早……是无法避免的。这场战争,迟早会爆发!王桑,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这样认为,所有的日本人,几乎都是这样想的!王桑,战争就要来临了!或许,我们都会死在这场战争之中!”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王汉彰心中。 第207章 爱我……别走 王汉彰的眉毛一下子紧紧皱了起来。今天下午发生在浪速街路口那离奇到诡异的一幕——日军疯狂扫射却无人伤亡——让他一度产生过侥幸的猜想:日本人或许并非真的想在华北即刻挑起全面战争? 日本人或许还在试探,还在顾忌?毕竟他们正在东北进行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虽然至今未遇真正有力的抵抗,让他们不顾一切的疯狂进攻。但是,占领那般辽阔的土地之后,必然要分兵驻守,消化占领区也需要时间和精力。 日本终究是一个岛国,资源匮乏是其痼疾,人口数量更是根本无法与泱泱中国相提并论。吞下东北,已经是一块难以消化的巨大肥肉,难道他们真的敢在这个时候,再在华北开辟第二战场? 俗话说得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真要是再次挑起事端,到时候,一旦蒋委员长下定决心,挥师北上,百万大军同仇敌忾,坚决抗日,就算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帮小日本淹死啊! 但是,王汉彰终究不是日本人!虽然他的日语极其的谙熟,甚至就连日本人也无法从口音之中察觉到异常。但他的思维方式、情感归属、文化根脉,依旧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法改变的中国人。所以,日本人的心中究竟是如何看待中日之间的关系,本田莉子的想法,比王汉彰更有说服力。 王汉彰皱着眉,追问道:“详细说说,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本田莉子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在我从小接受的教育里,老师们都说……日本是神国,是亚洲天生的领导者。我们要带领全体亚洲人,把西方列强的势力从我们的土地上赶出去,建立……‘大东亚共荣圈’。” 她说出这个词汇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灌输的、习惯性的庄重,但随即闪过一丝迟疑。 “但是,”她继续说道,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词句,“老师们也说,除了日本,亚洲其他国家……嗯,也包括中国,工业落后,人民……嗯……缺乏教育,需要日本的帮助和指导才能摆脱贫困和西方的控制,实现共同繁荣。”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番说辞有些苍白。 “然而,”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继续说:“这种‘帮助’……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会遇到抵抗。老师们和报纸上,都把这种抵抗叫做‘野蛮的’、‘不明事理的’挑衅。然后就说,为了保护日本在当地的利益,为了保护侨民的安全,日本军队不得不采取有限的……自卫行动。” 她说完这段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汉彰的脸色。 看到王汉彰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本田莉子连忙摆手,急切地压低了声音:“但是,王桑!请您相信我,我……我觉得那套说辞,很多都是……都是骗人的!是借口!” 她似乎鼓足了勇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酒井由美小姐——就是我那位去了巴西的同学——她告诉我,她父亲私下里说,日本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共荣,就是要像吞并朝鲜那样,彻底地占领中国!把中国变成日本的殖民地!只有这样,才能解决日本本土太小、资源太少、人又太多的问题!这才是……真正的生存危机!” 王汉彰心中一震,但更大的疑问随之而来。刚才的这番话,根本就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能够说出来的。他盯着本田莉子:“酒井由美的父亲?他是个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一个普通女学生,根本不可能凭空得出如此尖锐、与官方宣传完全相反的结论。 本田莉子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变得更轻,仿佛怕被外人听去:“由美小姐是我在天津青年学堂时最好的朋友。她的父亲酒井先生,是一位……很有名的作家,嗯……是左翼的。前年,因为他在报纸和杂志上连续发表了很多反对军部、反对战争的文章,触怒了当局,遭到了特高课的严厉调查和通缉。幸好有朋友提前报信,他们在通缉令到达天津租界之前,他们一家人就远渡重洋移民去巴西了。临走前,由美小姐偷偷把这些她父亲的分析告诉了我,让我也早点离开日本这个……‘即将发疯的国家’。” 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王汉彰,突然问道:“王桑,您知道巴西吗?” 王汉彰当然知道巴西,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充满异域想象的名字。本田莉子这番解释,逻辑清晰,细节具体,甚至带着情感回忆的温度,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澄清了她为何能拥有超越其年龄和普遍身份的清醒认知。她的信息源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来自一个被迫流亡的反战知识分子家庭。 但这番话的内容,却让王汉彰的心直接沉入了谷底。这些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甚至更为赤裸——日本自上而下,其扩张的国策已定,战争的机器早已开动,九一八或许连开端都算不上,仅仅是一次更大规模侵略前的火力侦察和试探! 一旦中国人反应软弱,日本人很可能就会借此机会全面侵略中国。但是,如果中国人的反抗十分激烈的话,日本人也要掂量掂量,全面侵略所带来的后果! 就在王汉彰被这沉重的预感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脸色苍白地沉默着时,本田莉子突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放在桌上的胳膊,将温热的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衣袖上,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少女天真、对未来的期盼以及深深无助的哀求目光看着他:“王桑……” 她轻声唤道,仿佛在分享一个唯一能拯救他们的、绝密的计划,“我们也去巴西,好不好?离开这里,离开所有这一切。” “巴西?”王汉彰一愣。 “嗯!”本田莉子用力点头,眼神发亮,“由美小姐上次来信说,巴西地方很大,土地非常非常便宜,据说只要10日元,就能买下一大片土地!我们可以在那里买一个农场,种很多庄稼和咖啡,养牛养羊……远离所有的事情,就我们两个人,以后……以后还可以生很多很多孩子……”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绯红,但眼睛里闪烁着对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和平安宁生活的极致向往。 去巴西?这个念头像是一道从未想象过的闪电,骤然劈入王汉彰混乱的脑海。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那幅阳光、农场、安宁的图景的确产生了一丝诱惑。 但下一秒,这虚幻的泡泡就被残酷的现实无情戳破。他的根在天津,他的一切人脉、事业、乃至未竟的责任都在这里。离开这里,他王汉彰算什么?一个逃避战争的亡命徒?更重要的是,中日之战若必爆发,作为中国人,自己岂能在这个时候远遁海外,苟且偷生? 他看着本田莉子那双充满期盼的、近乎哀求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他无法斥责她的天真,也无法答应这不可能的请求。他只能勉强笑了笑,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尽可能地委婉:“这件事,我们以后再慢慢商量。好了,我……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说着,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的洋房。 可是,本田莉子却没有松开抱着他胳膊的手,反而就着姿势更紧地抱住了他的手臂,仰起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不甘,急忙说道:“啊……您这就要走吗?可是……嗯……” 她似乎急中生智,找到了一个理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刻意放软的娇怯,“楼上……楼上浴室的灯,好像坏掉了,一闪一闪的,我一个人有点怕……黑……您……您能不能帮我去看一下,修理一下?” 面对这样柔弱无助、带着全然依赖的请求,尤其是在自己刚刚近乎粗暴地拒绝了她那个遥远梦想之后,王汉彰心中那点残存的硬壳仿佛被敲开了一道缝隙。他根本无法硬起心肠再次拒绝。他点了点头,压下心头依旧翻涌的纷乱思绪和莫名的燥热,声音有些发干:“好,我去看看。” 他随着本田莉子走上二楼。浴室的灯果然有问题,拉了两下灯绳,老旧的灯泡只是极其微弱地、苟延残喘般地闪烁了一下,便彻底熄灭,陷入了黑暗,灯绳也卡在了那里,估计是开关里的触点老化或者卡死了。 “可能是里面卡住了,接触不良,我去找个凳子来垫脚看看……”王汉彰说着,在狭小的浴室中缓缓的转过身,准备去外面走廊搬个垫脚的东西。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只听身后传来极轻微却清晰的“咔嚓”一声——浴室的门被本田莉子关上了。 最后一丝从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被彻底隔绝在外。狭小密闭的空间瞬间被浓稠的、带有甜腻花香调沐浴乳香气的黑暗所完全吞没。王汉彰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绝对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突然如擂鼓般加快的心跳声,咚咚作响,震耳欲聋,以及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轻微而急促的呼吸声,带着温热的湿意。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细棉布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沙沙”声,极近,极暧昧。一股温热馥郁的、完全属于女性的、带着沐浴后干净体香的香气猛地靠近,强势地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一具滚烫而柔软、只隔着薄薄衣料的女性身体毫无征兆地贴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发顶蹭着他的下颌,脸颊埋在他因紧张而绷紧的胸前。 本田莉子温热的呼吸吹拂在他敏感的颈窝,声音带着一种颤抖的、孤注一掷的勇气,又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原始诱惑和哀求,每一个字都像羽毛搔刮在心尖最痒的地方:“爱我……别走……今晚……留下来……要我…………” 第208章 日本人的野心 夜色浓稠,窗外天津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房间里只余下急促的呼吸声和肌肤相贴的细微摩擦声。本田莉子的呢喃如同梦呓,混合着破碎的日语和呜咽,像一只狡猾而诱人的小野猫,用爪子轻轻挠着王汉彰的耳朵,也挠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やめて(yamete)……”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可环在他背后的手臂却箍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这无声的邀请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王汉彰仿佛要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承受的所有压力、愤怒、迷茫和无处发泄的精力,全都通过这场激烈的、近乎掠夺般的征服倾泻出来。窗幔投下的阴影在他们起伏的身体上剧烈地晃动,如同他们混乱而交织的命运。 “いく!いく!いく……!(iku)” 在一连串无法抑制的、高亢而尖锐的哭叫声中,王汉彰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冲刺到极致的航船,终于猛地停滞下来,重重地摔回现实的岸上。整个世界只剩下两颗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短暂的死寂之后,本田莉子像一只被雨打湿的蝴蝶,蜷缩进王汉彰汗湿的怀中,手指在他胸前无意识地画着圈,声音娇慵沙哑,带着一丝撒娇的埋怨:“王桑,你好坏啊……人家只是让你修理灯泡,可是你……你却……” 但她仰起的脸上,哪里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那双氤氲着水汽的大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得逞后的、慵懒而惊喜的光芒,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小猫。 王汉彰抬起手,在莉子的臀瓣上轻轻地拍了一巴掌,清脆的响声 和颤悠悠的手感,让莉子发出了一声尖叫!就听王汉彰笑着说道:“你还说我,刚才在浴室里,你为什么要把门关上?” 就在本田莉子不依不饶,一个翻身重新跨坐上来,试图点燃第二场战争的导火索时—— “叮铃铃铃——!!!” 床头柜上那部老式电话机毫无预兆地炸响起来!急促的铃声像一把冰冷的刺刀,猛地刺穿了房间里暧昧温存的气氛,将所有的柔情和欲望瞬间绞得粉碎! 突兀的电话铃声让王汉彰心头一颤!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人,只有詹姆士先生一人。现在已经是晚上的十点多。也不存在有人拨错电话的可能。那么,打来电话的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詹姆士先生! 王汉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轻轻推开身上的本田莉子,动作迅捷如豹,直接从凌乱的床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话机旁,深吸一口气,迅速拿起了听筒,声音刻意压得平稳:“你好,找哪位?” “thank goodness!”电话那边,传来了詹姆士先生那熟悉的声音。但此刻,詹姆士先生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不迫,显得异常急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王,很遗憾打扰到你的春宵。就在刚才,发生了一件极为紧迫的事件,我需要你立刻来到我的家里!记住,一定要快!” “明白,我马上到。”王汉彰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干脆利落地回答。詹姆士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是日军在华北终于动手了?还是沈阳那边出了惊天变故?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闪电般掠过,但他知道,一切的答案必须去詹姆士那里才能揭晓。 放下了听筒,他一边胡乱的往身上套着衣服,一边对缩在被子里的本田莉子说道:“我的上司叫我去,说是有重要的事情!你这几天待在家里,不要出门!我要是有时间的话,会尽量回来的!对了,我走以后,你去把门锁好,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看着他前所未有凝重和匆忙的样子,本田莉子吓得从被子里爬了起来,丝被从她光滑的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两只大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惊恐,声音发颤:“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很危险?你不会有事吧?” 王汉彰一边系着衬衣的扣子,一边说:“不知道,但肯定是大事!弄不好的话,天津就得乱了套!不过租界里面还是安全的,记住我说的话,这几天不要出门!” 王汉彰已经穿好了衬衫,他将便携枪套挂在了肩膀上,抓起了椅子背上的西装,对本田莉子说:“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除了我之外,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脚步。他猛地停下,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床边。 在本田莉子惊讶的目光中,他俯下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几乎是凶狠地吻了下去!这个吻带着未散的欲望、突如其来的分离焦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良久,王汉彰才松开她,看着身下女孩泛红的眼圈和微微肿胀的嘴唇,他的拇指抹过莉子的眼角,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留在家里,等我回来!” 深夜十一点的英租界,街道空旷而寂静,只有王汉彰的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焦躁的野兽划破夜的宁静。路旁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在昏黄的路灯下投下幢幢鬼影。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今晚所有零碎的信息——浪速街的诡异射击、本田莉子关于战争必然性的断言、以及此刻詹姆士急如星火的召唤——试图拼凑起来,却仍摸不清那最关键的核心。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比夜晚的寒气更能刺透骨髓。 英租界马场道79号,詹姆士先生的宅邸。客厅里灯火通明,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所有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清冷刺眼的光芒让王汉彰心里那股不安愈发扩大。 詹姆士先生罕见地穿着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西装,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正式外交会议。但他手中拿着的不是平日偏好的、象征悠闲的古巴雪茄,而是一个雕花石楠木烟斗,此刻正冒着一缕缕急促的、味道辛辣的烟雾。 他像一尊雕塑般站在一幅巨大的、标注详尽的天津地图前,眉头紧锁,面容严峻,用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烟斗,显然正沉浸在深沉的思虑中。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詹姆斯先生缓缓的转过身。看到来人是王汉彰后,他那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宽慰,立刻招手示意他过去:“王,过来!到这里来!” 王汉彰闻言走到了他的身后,看着墙上挂着的这张巨大的天津地图,他皱了皱眉,开口问道:“詹姆士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詹姆士先生没有说话,而是用手中的烟斗敲了敲墙上的地图,王汉彰注意到,他敲击的位置,正是英租界的海大道与日租界的旭街交口处。这里是整个天津租界的咽喉,只要控制住这个交口,向左能够威胁法租界,向右能够恐吓英租界! 最关键的是,在濒临海河的海大道上,日本人可以派出炮艇封锁海河。一旦断绝的海河的航运,天津市的所有租界,将会成为一座孤岛! 詹姆士的话,冰冷地应验了王汉彰最坏的猜测。他深吸了一口烟斗,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继续说道:“就在半个小时前,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已经向各国领事馆正式递交了照会。”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复述着照会内容:“‘鉴于今日天津市发生大规模恶性反日运动,为保护帝国侨民生命财产安全,自昭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零时起’,也就是一个多小时后,‘对日租界及毗邻之缓冲区域实行无限期严厉宵禁!宵禁期间,无驻屯军司令部签发之特别通行证者,一律禁止在日租界内活动。违者将以战时条例逮捕论处!’” “日本人实行宵禁?他们这是准备彻底搞乱天津吗?还是在故意制造恐慌?”要知道天津的租界之中,华洋混居。除了日本侨民之外,更有大量的中国人在租界中居住。一旦日本人在日租界内实行宵禁,天津其他的租界也会受到影响! “制造恐慌?不,王,那太肤浅了。”詹姆士猛地摇头,目光灼灼,如同鹰隼般锐利,他盯着王汉彰,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这只是他们最简单、最直接的第一步!日本人真正的野心,远比你想象的更大、更危险!” 他用烟斗狠狠敲着地图上的日租界,然后猛地划了一个圈,将英、法租界都囊括在内:“他们最终的目的,是利用这次东北事变为借口和掩护,以‘保护’和‘安全’为名,行封锁、孤立、挤压之实!他们要逐步切断各租界之间的联系,制造摩擦和恐慌,最终迫使我们在压力下妥协、收缩,甚至……彻底退出天津!等到他们扫清了我们这些障碍,整个华北地区,届时就将完全成为日本人的囊中之物,由他们一家独大!” 第209章 温水煮青蛙 驱逐其他列强势力,日本人在华北一家独大?詹詹姆士先生冷静道出的这个推论,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王汉彰内心深处最后一丝侥幸,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如果这个推测成真,那日本人的谋划之深、用心之毒,其战略眼光之长远和手段之阴狠,实在令人骨髓发寒!一旦广袤而富饶的华北成了日本人的后院和禁脔,再没有任何其他势力可以制衡这群疯狂的东洋矬逼。 届时,无论是像东北那样直接武力吞并,还是扶植一个完全听命于东京、彻头彻尾的傀儡政权,都将是易如反掌、水到渠成之事!华北的矿产、粮食、人力都将成为日本战争机器源源不断的燃料,而中国的脊梁,也将被彻底打断! 最可怕的是,王汉彰清晰地意识到,这与东北发生的九一八事变那种明火执仗、蛮横直接的侵略截然不同。眼下在华北上演的,是一场更加精致、却也更加险恶的,看不见硝烟的经济、政治和心理战争! 直隶京畿之地的百姓,几百年来早已习惯了皇权天威,从明成祖朱棣定都北平,到清末溥仪宣布退位,皇城根下整整被直接统治了四百九十一年!如果再往前推,算上蒙元大都的时代,这个时间就会惊人地拉长为六百四十年! 六百多年的皇权浸润与驯化!这是何等漫长的时光,足以将某种顺从和麻木刻进一代代人的基因里。虽然现如今已然是民国了,脑袋后面那根象征着奴役的辫子早已剪去,但骨子里那套“谁坐龙庭就给谁纳粮”、“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生存哲学,却在绝大多数底层百姓的心里根深蒂固,未曾改变。他们关心的是锅里的米、身上的衣,是眼前的苟且,而非远方的国权和民族的命运。 只要冰冷的刺刀还没真正架到自己脖子上,碗里还能看到几粒米,炕头还算暖和,谁又会真的豁出性命去反抗?谁来做皇帝,谁主沉浮,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升斗小民来说,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毒计,通过恐吓、分化、利益诱惑、制造既成事实,一点点蚕食主权,无声无息地窒息一个民族的魂灵,远比战场上的机枪大炮、明刀明枪的侵略更加恐怖万分!它摧毁的是反抗的意志,是国家的认同,其遗毒之深远,难以估量! 一股强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攫住了王汉彰,让他的喉头阵阵发紧,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突然变得干涩的嘴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滋润那发不出声音的喉咙,最终才开口问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詹姆士先生,面对这样的……阴谋,我们现在……究竟需要做些什么?我们能做些什么?” 詹姆士没有立刻回答王汉彰的问题,缓步走回他那张名贵的、闪着幽暗光泽的胡桃木书桌后,沉稳地坐了下来。台灯的光线从他下颌向上照射,巧妙地使他那张线条硬朗、时常带着讥诮表情的脸,大半陷在了深邃的阴影里,看上去就像是戴了一副冰冷而难以捉摸的面具,唯有那双深陷的、蓝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烁着冷静而莫测的光芒,仿佛能洞悉一切阴谋。 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夜天津的声响。这沉默持续了良久,久到王汉彰几乎要再次开口时,詹姆士忽然出声,问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王,告诉我,你知道我们国家的全称叫什么吗?” “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northern irnd(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王汉彰不假思索的答道,这是基本的常识。但他心里面却涌起巨大的疑惑和一丝不耐,他不明白,在此等危急关头,詹姆士为何还有闲心问出这样一个无关痛痒的地理问题。 “very good!”阴影中的詹姆士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确实是大英帝国正式的全称。在中国,能够准确无误叫出英国全称的人,可不算多。不过,除了这个严谨但冗长的官方名字之外,大英帝国还有一个更为响亮、更广为人知的名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响亮的名字?王汉彰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的焦躁,脑中飞快地思索着。作为一个与英国人打交道多年的人,他当然知道那个如雷贯耳的称号。“是……‘日不落帝国’,对吗?”他谨慎地回答。 “precisely! the empire on which the sun never sets!(没错!大英帝国太阳永不落!)”詹姆士的声音里骤然注入了一种深沉而近乎虔诚的自豪感,那是一种源自血脉和历史的强大自信。他猛地站起身,步伐有力走到那个几乎齐腰高的、精致巨大的地球仪旁,伸出手掌,猛地用力一拨! 地球仪立刻飞速地旋转起来,五彩的大陆和蓝色的海洋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带。看着飞速旋转 的地球仪,他开口说:“经过三个世纪的不断开拓、贸易与……征服,帝国的领土面积达到约 3367 万平方公里,占全球陆地面积的 1\/4,统治人口超过 4 亿,占全球人口的 1\/5!” 詹姆士的声音随着地球仪的旋转而变得高昂:“帝国的领土和影响力已经遍布全球每一个时区!太阳或许不会同时照耀全球每一个角落,但它永远、永远不会从大英帝国的领土上落下!从北美的加拿大到南半球的澳大利亚,从辽阔的印度次大陆到富饶的南非,从远东的香港、上海,到我们此刻所在的天津!帝国的米字旗飘扬之处,帝国的法律、秩序和利益就必须得到尊重!帝国的意志,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维系当今世界运转的基石和秩序!”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光芒,手指在地球仪上快速而精准地点过:“在亚洲,我们拥有整个印度帝国——女王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我们还拥有缅甸、马来亚、新加坡这些战略要地,以及波斯湾沿岸的大部分中东地区。除此之外,在中国,从南方的香港、广州湾,到中部的汉口、九江,再到北方的天津、威海卫,我们拥有多块租借地和强大的影响力。帝国的领土面积巨大无比,但,没有一块是多余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港口,都关乎帝国的全球战略和贸易生命线!” 他猛地用手掌按住飞速旋转的地球仪,让它发出一声轻响,骤然停在亚洲东部的位置上,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球仪上,渤海湾的咽喉,天津这个区域上,转过身说:“而这里,王,就是帝国在远东棋盘上一枚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棋子!我们不在乎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最终坐着的皇帝是姓爱新觉罗,还是姓蒋,或者其他什么人……”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的傲慢,“但我们在乎这里的秩序必须符合帝国的利益!庞大的中国市场、几乎难以估算的自然资源、贯通东西方的关键贸易航线——这些,这才是大英帝国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关心的、永恒的核心利益!” 詹姆士缓缓的走过来,目光如炬地盯着王汉彰,语气陡然变得锋利:“而日本人,他们不懂这个!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中世纪那个拥挤的小岛上!他们不像我们一样,追求通过建立贸易规则、金融控制和均势政治来优雅地掌控全局,获取长期而稳定的超额利益。他们像一群饿疯了的佃户,眼里只有土地本身!他们想要的是犁遍每一寸田,插上他们的膏药旗!这种赤裸裸的、贪婪的领土掠夺,是典型的农民思维!粗暴,短视,而且——” 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充满了厌恶和警告:“日本人的野蛮行为,已经严重践踏了我们游戏规则,更重要的是,他们直接侵犯了大英帝国在这里的切身利益!” 詹姆士先生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狠厉的神色, 他继续说:“大英帝国,是不允许任何一个国家,来挑衅它的尊严!” 第210章 历史的见证者 詹姆士先生刚才所说的那几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一般,在王汉彰的脑海里炸响! 他还没有来得及发问,英国人究竟要干什么时。就听詹姆士先生严肃的说道: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天津英租界董事局与伦敦白厅的殖民部,进行了一次绝密的、越洋加密电报会议。” “外交大臣阁下本人,对日军近日在天津及华北的一系列愈发嚣张的挑衅行为,表达了‘最强烈的愤慨(strongest indignation)’、‘最深刻的关切(gravest concern)’,并认为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utterly uneptable)’!”詹姆士说出了几个王汉彰并不熟悉的单词,但是从他的表情来看,王汉彰大概能猜出是什么意思。 詹姆士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为维护乔治五世国王陛下政府在远东地区的传统影响力与绝对权威,尤其是确保在天津条约口岸及其周边地区的利益不受侵害,殖民部经与外交部磋商,已正式授权驻天津代表,对日方近期的挑衅行为,采取一系列‘对等、坚决且有效的回应措施(reciprocal, firm and effective measures)’。帝国政府强调,其保护自身利益与侨民安全的决心,不容置疑。’” 大英帝国终于要不再隔岸观火,要对日本人采取实质性的强硬措施了?!这个消息像一剂浓度极高的强心针,猛地注入王汉彰近乎绝望的心中。 一瞬间,长期以来被日本人压制、渗透、挑衅所积攒的憋屈和怒火,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个强大的宣泄口和一个可靠的依托! 日本自从明治维新之后,国力的发展确实极为迅速。短短的几十年时间,这个偏居一隅的岛国就已经从一个极度落后闭塞的封建农业国,摇身一变,挤进了工业国家的行列。 而且,通过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以及参与八国联军侵华等多次军事冒险,他们确实确立了地区军事强国的地位,勉强也能够算得上是个新晋的的列强! 但是,如果和号称日不落帝国、拥有三百年全球殖民底蕴、海军力量雄踞世界榜首的大英帝国相比,日本这个弹丸之地连个基巴也算不上,不,连根基巴猫也算不上啊! 听到这确凿的消息,王汉彰的脸上瞬间不受控制地涌起兴奋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几乎有些失态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地追问:“詹姆士先生!英国……大英帝国是终于要出手,好好教训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洋矬逼了吗?” 他兴奋的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有些失态的说: “操他妈的!太好了!这帮小鬼子也就只就是能在中国人面前耍耍威风,只要皇家海军的主力舰、那些像海上城堡一样的战列舰一开到渤海湾,炮口对准塘沽,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嚣张!我看他们还怎么宵禁!我可算等到这一天了!到时候,我他妈第一个……” “王…………”詹姆士猛地提高声调,严厉地打断了王汉彰近乎狂热的畅想,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空气中,瞬间冷却了王汉彰的兴奋, ”控制好你的情绪!作为一名特工,你需要的是冷静,而不是狂热!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你不要有过多的期望!这是我给你的一个忠告!还有,你应该知道,帝国的回应,自有其深远的战略意图和独特的节奏,绝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粗暴!” 他走到王汉彰面前,目光锐利如刀,认真的说道:“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幻想皇家海军在大沽口登陆,而是给我死死盯住静园里的那个人——爱新觉罗.溥仪!” 没等王汉彰反应过来,詹姆士先生就像是连珠炮一般的说道:“日本人野心再大,胃口再贪婪,也不可能仅凭他们那几十万军队就完全消化掉比他们本土大几十倍、拥有四万万人民的中国!” “四万万人,哪怕一人只吐一口唾沫,也足以淹死所有的日本兵!所以,他们必然要玩一套他们自以为聪明的政治把戏,寻找一个合适的代理人,一个能披着合法外衣的、听话的傀儡政权。而这个傀儡的最佳人选,就是住在静园之中的那个废帝,爱新觉罗.溥仪!” 詹姆士的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充满嘲讽的冷笑,“他就是日本人能找到的、最完美也最可笑的一块招牌。前朝皇帝,虽然退了位,但在许多愚昧民众和心怀叵测的旧官僚心中,他仍然代表着某种虚幻的‘法统’。由他出面,组建一个所谓的‘新政府’或‘自治委员会’,既能糊弄国际社会,伪装成‘中国内政’,又能最大限度地麻痹、分化甚至利用中国人那种可笑而又顽固的忠君思想和可怜的民族情感。这比直接派个日本总督要阴险得多,有效得多!” 詹姆士先生突然加重了声音,认真的说道:“所以,王,你的任务重如泰山!你必须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静园周围!动用你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眼线和手段,绝不能让日本人把溥仪带出天津,让他变成日本人棋盘上那枚最致命的棋子!” 詹姆士的这番话,剥丝抽茧,逻辑清晰,瞬间将华北纷繁复杂、迷雾重重的局势下,那根最关键、最致命的线头,冰冷而清晰地拽了出来,摆在了王汉彰面前。让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彻骨的毛骨悚然和寒意! 王汉彰之前自然是知道溥仪身份特殊,日本人可能会打他的主意,重要性肯定有,但是却完全没有料到,在这个庞大的阴谋中,这个早已失去实权的废帝,其关键性和潜在的危害性竟如此巨大、如此致命! 一旦让他成功被日本人利用,登上那个傀儡宝座,他一个人所能造成的破坏,恐怕真的能抵得上十个日本师团!他完全可能成为引爆一场更大规模国难的、最关键的导火索! 想到那个可怕的后果,王汉彰用力地地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决绝:“好的,先生,我完全明白了。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溥仪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哪怕一秒钟!” 詹姆士盯着他,蓝色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足足审视了他有几秒钟之久,似乎在评估他的决心是否足够坚定,他的能力是否能胜任这个可能改写历史的艰巨任务。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重量挤压出来的:“但是,王,有时候,仅仅是盯着,可能还远远不够。局势瞬息万变,日本人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我需要你明确理解你的最高权限:如果……如果他试图主动寻求日本人的庇护,如果发现日本人已经开始行动,如果局势发展到无可挽回的、最危险的关键时刻……” 詹姆士说到这里,刻意顿了一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略作停顿,仿佛是下了一个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必要的重大决心,然后清晰地、冷酷地吐出五个字:“……可以击毙他!” 击毙溥仪! 这四个字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王汉彰,让他心脏猛地一停!那可是皇帝!虽说早已是前朝,是废帝,但“皇帝”这两个字,在中国几千年的文化沉淀和普通百姓的潜意识里,其分量是重于泰山、刻在骨子里的!弑君?弑杀曾经的九五之尊?这要是放在前清,那可是十恶不赦、要千刀万剐、诛连九族的弥天大罪啊! 但是,理性的声音紧接着淹没了他。詹姆士的分析无比正确。一旦溥仪真的被日本人带离天津,成为他们的傀儡。他所能造成的危害将是灾难性的、全国性的! 他将给日本的侵略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将极大地混淆国际视听,更将撕裂和麻痹中国人的抵抗意志! 为了阻止这场可能到来的、更大的国难,杀一个前朝皇帝又算的了什么?历史的尘埃落下时,谁会追究自己为了阻止更大灾难而采取的必要手段? 想到这,王汉彰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下,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犹豫和温度,只剩下冰冷与决绝。他点了点头,开口说:“明白,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 “好了,放手去做吧!记住,优先保证自身安全。”詹姆士摆摆手,恢复了送客的姿态。 王汉彰点头称是,转身正准备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但心中那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心,还是忍不住让他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怀着最后的期望问道:“先生,请原谅我的多问。您刚才提到殖民部授权的、即将实施的‘对应措施’……它,究竟指的是什么?” 詹姆士先生脸上浮现出一种神秘莫测的、甚至带有一丝戏谑和玩味的笑容,他慢悠悠地走回书桌后,重新拿起他那支雕花石楠木烟斗,不紧不慢地填着烟丝,仿佛在享受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孩子,”他划燃火柴,点燃烟斗,然后透过刚刚喷出的、带有坚果香味的青色烟雾看着王汉彰,声音变得悠远而充满暗示性,“耐心点。很快,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了。我向你保证,那将是一个足以载入远东国际关系史册的、意想不到的行动。它将清晰地告诉日本人,以及所有暗中观察的势力,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闪烁着狡黠而自信的光芒。缓缓地说:“而你,很可能会成为这一历史性时刻的……亲历者和见证人。现在,去执行你的任务吧。” 第211章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日本驻屯军司令部的一纸宵禁令,骤然覆盖了整个日本租界。第二天一早,人们惊讶的发现,秋日的阳光勉强穿透天空的阴霾,无力地洒在浪速通、旭街等主要干道上。戒备森严的日租界,散发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而且,那种森严的恐怖气息,不可抑制地弥漫到了与之毗邻的英、法租界。 尤其是在交界路口,景象更是令人窒息:哨卡的数量比平日增加了三倍不止。耀武扬威的日军士兵,大多是些面孔稚嫩却眼神凶狠的年轻兵卒,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寒风中,又或是粗暴地移动着,拦截、盘查着每一个试图进出日租界的人。 “お前、何してるんだ?(你的,什么的干活?)” “帰れ!通行禁止だ!(回去!通行禁止!)” 推搡是家常便饭。偶尔,因为语言沟通不畅,或是证件上些许模糊不清的瑕疵,亦或是盘问时对方一个无心的迟疑,都会立刻引发短暂的骚动。步枪的枪栓可能会被哗啦一声拉开,冰冷的枪口抵近,周围的人群瞬间屏息凝神,空气凝固,直到那被盘问者或是被粗暴放行,或是更不幸地被拖到一旁,命运未卜。 最关键的是,如果没有日方签发的、带有特殊印记的“要事通行证”,所有中国籍居民,一律禁止进入日租界。这道壁垒,对于王汉彰监视静园内溥仪动向的任务而言,无疑是致命的阻碍。信息流被切断,人员无法潜入,原有的联络点也变得岌岌可危。 不过俗话说得好‘鱼有鱼路,虾有虾道!对于普通商贩、学生、市民来说,此刻进入日租界可以说是难如登天。但王汉彰他们是普通人吗?当然不是! 日租界和英、法租界以及华界的接壤线犬牙交错,虽说大部分以街道中心线来划定边界,但实际情况远为复杂。有些地方,街道狭窄曲折,两侧楼房鳞次栉比,阴影处便是天然的盲区。 更有些临界的楼房,正门开在英租界或法租界,推开后门或者爬上阁楼打开气窗,外面咫尺之遥便是日租界的地面。 这种复杂的街道,构成了封锁体系中最难以杜绝的漏洞。想要将偌大的日租界彻底围成密不透风的铁桶,就凭天津驻屯军那点有限的兵力,根本是力不从心,只能重点布防主要通道,难免顾此失彼。 王汉彰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通过一条位于法租界边缘的死胡同。胡同的尽头,有一扇看似废弃的铁门,锁头早已锈蚀。推开后,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绕过一堵界墙,便能进入日租界宫岛街后巷的一片杂乱院落。这条路隐蔽、肮脏,但相对安全。 然而,即便侥幸混入了日租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无处不在的日本白帽警察和更加凶悍的驻屯军宪兵队,设立了无数流动和固定的检查点,像梳子一样反复梳理着租界内的街道,对任何看起来可疑的行人进行严苛的证件查验。盘问时流利的日语几乎是必须的,任何一点口音上的迟疑或是神情上的慌张,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王汉彰就曾亲眼看见,在浪速街口,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国商人因为无法用日语清晰解释自己的目的地,被宪兵不耐烦地用枪托狠狠砸倒在地,像拖死狗一样拖走。那种绝望的眼神,让他刻骨铭心。 而昨天下午传来的噩耗更证实了这种恐惧:几名国府中央统计局的特工潜入日租界,被宪兵队拦下查验证件,其中一人因日语不熟试图趁乱逃跑,结果被日本宪兵毫不犹豫地当场开枪击毙!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王汉彰不敢再让其他的兄弟们去送死,他伪造了六张足以乱真的日租界通行证,带着六名谙熟日语的弟兄,亲自潜入了日租界,对静园进行监控! 潜入日租界后,一种诡异的割裂感扑面而来。与边界上以及英法租界感受到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同,日租界内部,除了明显增多的白帽警察和宪兵队巡逻队,其内部的商业和生活秩序竟然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正常”。 所有商铺——从高大的百货店到临街的菓子屋、居酒屋,都照常营业,霓虹灯甚至比往日更早点亮。学校照常上课,孩童的嬉闹声偶尔从围墙内传出。电车依旧叮叮当当地沿着铁轨驶过,穿着和服或洋服的妇女拎着菜篮行走,相遇时还会躬身问候。 甚至在日租界最着名的风月游廊地秋山街,许多妓馆和酒馆为了招揽那些因为突如其来的宵禁而无法回家的日本侨民、商人、军官,还挂出了“庆祝皇军在奉天取得大捷,全场酒水减价酬宾”的刺眼幌子。留声机播放着淫靡的浪曲,艺妓和陪酒女的笑声尖锐地刺破空气。 歌舞升平之下,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军国主义狂欢气息。王汉彰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冷笑,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刻意维持的虚假宁静罢了。 但在这看似平静甚至有些畸形的繁荣水面之下,看不见的暗流却更加湍急凶险。日租界特高课的特务、以及隶属军部的青木公馆的间谍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倾巢而出,大肆在租界内搜捕他们认定的“敌对国间谍”和“反日分子”。 不仅仅是中国的特工,法国情报人员、白俄流亡者、甚至包括一些私下里对军部政策发表了不满言论的日本商人、记者,也纷纷在他们的搜捕名单之上!时不时就有“某商社职员突然失踪”、“某报馆编辑深夜被带走”的流言在私下里传播,更增添了几分恐怖。 王汉彰和高森的日语自然炉火纯青,单是从语言、语调方面来说,几乎与本土日本人无异。另外的四名兄弟,也都在日本租界或是日本洋行之中工作过多年,言行举止很难发现什么纰漏。他们此次监控静园的据点,就设在宫岛街上的一处不起眼的“一户建”之中。 这处一户建是詹姆士先生假借一个日本人的名字买下来的。住在这里的,是一个日本报社的记者。这个记者曾经在英国留学,很早就被军情六处招募为间谍。 眼下,这位记者接到报社命令,前往东北“满洲”进行为期数周的“实地采访考察”,这栋房子便暂时空了出来。王汉彰他们六人,就巧妙地隐藏在这座房子里,如同潜伏的蜘蛛,开始对不远处的静园进行昼夜不停的监控。 这座一户建的阁楼,位置绝佳。一扇低矮的气窗斜对着静园的方向,拨开窗户内层的积灰,视野相当开阔,正好能够清晰地监控静园那两扇终日紧闭的朱红大门以及旁边供仆役杂物进出的小侧门。 最关键的是,这座房子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后门,通向一条堆满废弃建材的死胡同。而房子内部,还有一个颇深的地下室,里面偷偷挖掘了一条狭窄的逃生通道,出口隐藏在隔壁街区的废弃仓库角落。这条通道的存在,为这次极度危险的任务提供了一份难得的安全保障,也是王汉彰最终选择此地作为据点的重要原因。 接下来的两天,监视生活枯燥而紧张。六个人分为两组,轮流爬上狭窄闷热的阁楼,通过那扇小小的气窗,用望远镜一刻不停地盯着静园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和旁边的侧门。另外的人则在楼下休息、警戒,时刻准备应变。 他们记录了众多进出者的身影:天津驻屯军司令部的参谋、穿着和服的黑龙会日本浪人、以及一些面色凝重、行色匆匆的中国面孔。王汉彰估计,这些人应该是溥仪身边的遗老或试图搭线的军阀说客。 一切迹象都表明,詹姆士先生的判断完全正确,静园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酝酿中的政治漩涡中心。各方势力在此交汇、试探、交易。而第三天上午发生的事,则证明这个漩涡的中心,其深度和凶险程度,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人。 第212章 菊之御纹 潜伏监视的第三天,天津的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午后的宫岛街,原本相对平静,只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 突然,几声短促、尖利得不同寻常的哨音,毫无预兆地划破了这片沉寂!紧接着,大批日本白帽警察和驻屯军宪兵队的宪兵,从各个巷口、角落里冒了出来。他们不由分说地开始清空街道,用力挥手驱赶行人,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回避!すぐ回避!(回避!立刻回避!)” “どけ!滞留を许さない!(走开!不准停留!)” “戸を闭めろ!窓を闭めろ!(关门!窗户关上!)” 店铺伙计慌忙上门板,住户匆匆关窗,街上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不知所措,纷纷低头快步逃离。顷刻之间,原本还有几分人气的宫岛街变得空空荡荡,宛如死寂。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尘土,更添几分肃杀。 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压迫着人们的耳膜。先是从街口拐入三辆涂着暗绿色军漆的军用卡车,每辆车的驾驶棚顶上,都狰狞地架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枪口冷漠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卡车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它们呈品字形缓缓前进,护卫着中间一辆黑色的、造型庄重豪华的轿车。那轿车通体漆黑,车窗玻璃也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面难以窥见内部,流畅的线条和厚重的车身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阁楼上,王汉彰的瞳孔透过望远镜的镜片,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因为他清楚的看到,那辆黑色轿车的后排车门上,赫然描绘着一个他只在绝密档案图片中见过的图案:金色的、层次分明、庄严华丽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纹! “菊之御纹?!!”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作为资深情报员,他太清楚这个图案意味着什么了——这是日本皇室的专用御纹,代表着天皇的权威,绝对禁止任何平民或普通机构使用! 难道说……难道是日本天皇裕仁本人,竟然秘密抵达天津,亲自来静园与溥仪谈判?!这个念头太过骇人听闻,让他瞬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额头和手心都沁出了冷汗。如果真是如此,那此刻正在发生的,将是足以震动世界政局、改写远东历史的顶级秘密会晤! 车辆停稳后,卡车上跳下的士兵动作迅捷如豹,立刻在静园周边拉起了一道无比严密的警戒线。这些士兵的军装与普通的天津驻屯军截然不同:土黄色的呢子料质地明显更厚实、挺括,裁剪更为合体修身,衬托出精悍的体型。 他们身上的装备也更加精良,崭新的三八式步枪上着明晃晃的刺刀,每名士兵的腰间武装带上,都别着南部式手枪像是小王八一样的枪套。最关键的是,他们军帽正前方的帽徽,不是普通陆军部队的纯色五角星,而是由数朵精致的樱花图案环绕着一颗较小的五角星! 近卫师团!作为一名特工,王汉彰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直属日本天皇的皇宫禁卫军,号称“玉卫兵”,通常只负责东京皇居及皇族成员的警卫工作,一般来讲,这支部队只在东京活动,连除非皇室成员有活动,否则他们连日本本土的其他区域都很少去,更不要说来到天津! 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这意味着车内之人的身份,尊贵到需要动用东京的皇宫卫队来负责海外安保!一切迹象都指向了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性。王汉彰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异常困难,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大脑。 十六瓣八重表菊纹!近卫师团的士兵!这两大标志叠加在一起,几乎铁一般地证实了前来拜访溥仪的人,必定是日本的皇室核心成员! 即便不是日本天皇本人,也极有可能是某位极具权势、能够代表天皇意志的亲王!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目光死死地聚焦在那扇紧闭的、描绘着菊纹的黑色车门上。 就在此时,所有近卫师团的士兵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命令般,“唰”地一声,全体以绝对整齐划一、如同精密机器般的动作,立正、转身面向轿车,行持枪礼。他们的动作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之后现场便陷入一片死寂,鸦雀无声,只剩下寒风穿过空荡街道时发出的呜呜声,更反衬出这种肃穆的可怕。 在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辆黑色轿车的后排车门,被一名一直如同雕像般侍立在车旁、同样穿着近卫师团军官制服的军官,毕恭毕敬地、缓缓拉开。 王汉彰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将手中那架德制单目望远镜的焦距环调到最清晰的位置,死死盯住车门后方那片深邃的阴影。 首先踏出的,是一只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黑色军官马靴,靴底包裹着金属鞋掌,踩在静园门口的柏油路上,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咔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紧接着,另一只同样制式的马靴稳稳落地,两步之间的间距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与肩同宽,这显是长期军事训练养成的习惯。 随后,一个身穿茶褐色呢子将校官军装的身影,从车厢内不疾不徐地探身而出。他的军装异常挺括,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高高立起,紧贴着下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黑色的领章,上面绣着银色的宪兵徽记:交叉的军刀与步枪,共同护卫着一朵绽放的樱花,徽章的边缘甚至用金线细细锁了边,即便在天津冬深秋阴沉的天空下,依旧反射着某种低调而尊贵的微光。 他站直身体,身形不算高大,眼距较宽,戴着一副圆框金边眼镜,嘴唇上面留着一撮卫生胡。这些特征都是典型的日本军官特征!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戴着白手套的腕部,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军装肩章的细节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深红色的底板之上,并列缝着三道精致的金色窄条,每道宽约一厘米,边缘用黑色棉线精准压边——这是日本陆军上尉的军衔标识。 只是一个上尉? 王汉彰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巨大的疑云。一个上尉,何以乘坐皇室御用车辆?何以动用近卫师团担任警卫?这极不合理的反差,使得这个军官的身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 他的目光扫过军官的左胸。在那挺括的军装上方,别着一枚五等瑞宝章。银质的八角星芒簇拥着红色的珐琅底座,中央的金色圆形内刻着清晰的“御赐”二字。红白相间的斜纹绶带穿过军装扣眼,末端用一个小小的铜夹固定在军装内侧。这枚勋章本身级别并非最高,但“御赐”二字,却意味着它是由天皇亲自颁授,代表了一种非同寻常的皇室恩宠。 军官的军帽之前一直稳妥地夹在左臂之下,此刻被他拿起,戴在头上。茶褐色的帽檐边缘包裹着优质的黑色皮革,帽墙是宪兵部队特有的深红色,比普通陆军的棕红色帽墙颜色更深,近乎于绛紫色,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与神秘气息。帽檐的阴影略微遮挡了他的眼部,让人难以看清他的完整面容和眼神,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此时,静园的大门早已打开,前清翰林出身,曾任军机大臣、如今是溥仪首席谋士兼“清室驻津办事处”总管的胡嗣瑗,竟然亲自站在门口迎候! 胡嗣瑗地位尊崇,在溥仪小朝廷内一言九鼎,寻常日本师团长、领事等级别的官员来访,也未必能劳他亲自到大门口迎接。由他亲自出迎,更进一步印证了这位“小小”宪兵上尉身份的极端特殊性和重要性!这绝不仅仅是军事层面的会面,必然涉及极高的政治机密。 只见那名日本宪兵上尉,戴正军帽后,并未先行开口,而是极其标准地向前来迎接的胡嗣瑗敬了一个军礼。胡嗣瑗则略显矜持地拱了拱手。随后,两人并未过多寒暄,便一同转身,在那群近卫士兵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向静园幽深的庭院深处走去。 随着静园那两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再次缓缓闭合,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猜想,王汉彰才将眼睛从望远镜上移开。他感觉眼眶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聚焦而酸涩不已,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心脏仍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如同擂鼓。 寂静的阁楼里,只剩下他和身边的高森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森哥……”他声音低沉而急迫地对身边的高森说,语气不容置疑,“这个人……绝对不止是一个宪兵上尉那么简单!我得赶紧去跟詹姆士先生报告!这就交给你了,盯死门口!尤其记住这个宪兵上尉出来的确切时间,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高森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明白!你放心去,这里交给我,出不了岔子。” 王汉彰不再多言,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证件,将手枪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然后敏捷地从这幢一户建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融入宫岛街后巷复杂交错的小路中。他低着头,加快脚步,脑子里飞速整理着待会儿要向詹姆士汇报的要点。 就在他即将拐出小巷,步入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巷口对面不远处,一个穿着普通苦力短褂、靠着墙根晒太阳的男人,在自己出现时,那个人似乎下意识地将头上破旧的毡帽往下拉低了一点,并且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蹲坐的姿势。 此时的王汉彰正一心想着将这个重要的情报汇报给詹姆士先生。他丝毫不知,刚才那一瞥而过的异常,已经坏了事儿!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降临! 第213章 土地爷掏耳朵——崴泥了! 一个宪兵上尉?乘坐皇室御用车辆?近卫师团的士兵担任警卫?听到王汉彰的汇报,詹姆士先生的手指在那张名贵乎胡桃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眉头渐渐挤成了一个深深的字。 书房内,古巴雪茄的烟雾缭绕,形成一道道诡异的烟圈,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书桌上摊开着几张最新的英文报纸,头版头条全是关于东北局势的报道,配图是日军在沈阳街头行军的照片。一架老式的欧式座钟在墙角发出沉重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倒计时。 詹姆士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王,你提供的情报非常及时,这证实了我们最担忧的事情正在发生。他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远东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东北三省的位置。 九一八事变爆发之后,整个中国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詹姆士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整个中国无论是乞丐,还是各地的军阀都在呼吁国民政府集中兵力,北上抗日!学生游行、工人罢工、商人罢市...民意沸腾如潮水。然而... 他转过身,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日本人的军事占领只是第一步,为了保住这次冒险行动的成果,他们必须尽快建立一个傀儡政权,由这个伪政权出面,来为他们控制那片广阔的土地披上的外衣。 “但是,这个伪政权的首脑,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 詹姆士走回书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袋,皱着眉说:“这个人,必须要有一定的号召力和影响力。而且,还要有一个必要的身份背景,只有这样,才能够勉强堵住国际社会的悠悠众口,给这场侵略戏码增添一丝合理性。” 他抽出档案中的一张照片,推给王汉彰。照片上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的年轻人,穿着西式西装,神情间却透着一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陈旧感。 爱新觉罗·溥仪——前清最后一任皇帝!詹姆士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量,他都是组织这个伪政权的最佳人选。前朝皇帝的身份,在民间依然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在国际上,也有一定的知名度!更重要的是……” 詹姆士冷笑一声,说道:“他现在一无所有,寄人篱下,最容易被人操纵和利用。” 詹姆士如此判断,日本陆军本部显然也持相同观点。因此,自九一八事变后,蛰居天津静园的溥仪,瞬间成为了各方势力明争暗夺的焦点。一个小小的静园,如今已是暗流涌动,各方眼线遍布周围,每个人都想从这块肥肉上分一杯羹。 在过去的几天时间里,詹姆士曾多次推演日方的策略。为了让溥仪出面组建伪政权,日本人一定会派遣重量级人物前来谈判。可能是日本内阁总理大臣犬养毅,他虽然表面上主张温和政策,但骨子里仍然是个扩张主义者。也可能是陆军大臣荒木贞夫,那个极端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号称皇军之刀。 甚至,为了表达对这位前清皇帝的,日方还可能派出闲院宫载仁亲王或朝香宫鸠彦王等皇室核心成员,以体现所谓对等谈判的诚意。这些都是有能力直接面见天皇的人物,他们的承诺足以打动溥仪那个复辟美梦做了二十年的废帝。 但是令詹姆士先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日本派来和溥仪进行谈判的,居然是一名宪兵上尉!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凝视着窗外英租界街道上熙攘的人流,沉吟道:或许,日本考虑到中国抗日情绪高涨,不愿派出重量级人物前来和溥仪进行会谈,以免进一步刺激中国人的反日情绪?所以才派出了一名宪兵上尉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突然,詹姆士猛地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仿佛想到了什么关键线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名宪兵上尉,应该是吉川贞佐!他说出了一个王汉彰从未听过的名字。 吉川贞佐?这个人是卖嘛的?王汉彰万分好奇,他实在想不通,日本人为什么会派出一个小小的宪兵上尉,来和溥仪进行谈判。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难道只是个幌子?真正进行谈判的另有其人?还是说,日本人想要玩什么花活儿? 詹姆士先生拉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皮质封面的老旧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深色的底色,显然经常被翻阅。只见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泛黄的纸页,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日文记录,最终停留在某一页上。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页面上的几行字,这才开口说:吉川贞佐...这个名字并不为外界所熟知,但在日本皇室和军部内部,他却是个特殊的存在。 詹姆士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专业情报人员特有的敏锐,吉川贞佐的父亲吉川昭德是日本陆军少将,地位不俗。而他的母亲,身份则更加尊崇,她是明治天皇之女节子内亲王。所以,吉川贞佐是现任昭和天皇的亲外甥,属于皇室旁支成员。 詹姆士先生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继续解释道:“由他来到中国与溥仪进行会谈,一来不会太过引人注目,避免刺激中国日益高涨的反日情绪。二来他的皇室血统足以代表日本天皇,给予废帝溥仪相应的,满足那个退位皇帝可怜的自尊心。”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指着东北地区:冷笑着说道:“日本人这步棋下得很巧妙。既避免了高层人物直接出面可能带来的外交风险,又通过皇室成员传达了足够的。看来,日本人对于这次行动,确实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昭和天皇的亲外甥!怪不得一个小小的宪兵上尉,能够乘坐皇室御用车辆?还能让近卫师团的士兵给他担任警卫。詹姆斯先生的这番解释,解开了王汉彰心中的疑团。但是,更强烈的危机感,在下一秒钟骤然降临! 先生,日本人是不是要动手了?王汉彰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许,这个吉川贞佐肯定会给溥仪开出他难以拒绝的条件!土地、权力、复辟的承诺...这些都是溥仪梦寐以求的!if puyi were to be taken away by them, then... then that would be just like the earth god trying to pick his ears---wed be in a real mess!(溥仪要是被他们弄走了,那......那可就是土地爷掏耳朵......崴了泥了啊!)王汉彰一脸焦急,手心渗出冷汗,他清楚地意识到局势正在迅速失控。 the earth god,trying to pick his ears...詹姆士轻声重复着,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王,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你的语言天赋总是出乎我的意料。他的表情随即严肃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他的表情随即严肃起来,继续说:你说得对,日本人应该已经向溥仪开出了条件。至于溥仪是否会接受,现在还难以判断。我们目前不要轻举妄动。现在最该着急的是南京那些人。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南京政府,相信他们会...... 詹姆士的话还未说完,书房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在得到詹姆士e on的许可后,男仆推门而入,恭敬地说:老爷,外面来了位姓许的先生,说要找王先生,有万分紧急的事情。您看...... 第214章 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听到“姓许的先生”,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一般缠绕上他的心头,越收越紧,几乎令他窒息。 他立即快步走到窗边,拨开纱帘向楼下望去。只见许家爵站在铁栅栏门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停地踱着步,不时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那动作慌乱得几乎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惶恐。 许家爵的西装皱巴巴的,像是匆忙之间从一堆杂物里扯出来的,领带歪在一边,结也松了,垂在胸前像条死蛇。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因恐慌而睁得老大,眼白布满血丝,不断地踮脚向房子里张望,看他那副德行跟倒了八辈血霉赛的! 王汉彰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手心微微出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许家爵虽然办事有些毛躁,但也算得上是心狠手辣,在泰隆洋行混了这么长时间,什么风浪没见过?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这种慌张的程度,预示着绝非寻常小事,一定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是洋行里面的许家爵,您见过他,我下去问问他到底出了嘛事......王汉彰转向詹姆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的侧缝。 詹姆士却摆了摆手,面色凝重得像一块生铁,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只是微微眯起,如同瞄准猎物的鹰。他沉声说道:“让他上来吧。能找到这里来,一定是发生了重大变故。” 他转向男仆,开口说:“带许先生上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男仆躬身退出,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凝重,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詹姆士和王汉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深深的忧虑。 詹姆士先生的住处,泰隆洋行之中只有核心的几个成员知道,是他们最后的避风港,也是整个英租界警务处特务处的绝密。所有人都被严令警告过,没有天大的事情,绝对不允许擅自上门来,违者重处。因为这样做,很可能会将英租界的情报组织全部暴露! 可现在,许家爵突然造访,浑身狼狈、神色惊惶,这本身就传递出一种极其危险的信号。王汉彰和詹姆士彼此都明白,他带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消息。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低垂,翻滚着如同墨汁泼洒,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就如同此刻天津紧张诡谲的局势一般,山雨欲来风满楼。 两分钟之后,许家爵被老周带到了二楼的书房之中。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进来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律,额上的汗水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在看到站在房间里的王汉彰之后,许家爵甚至顾不上跟詹姆士先生打声招呼,一把抓住了王汉彰的手臂,这种惊人的力度,就仿佛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他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绝望的热切,掐得王汉彰生疼。 “彰哥,出事儿了,出大事了!”许家爵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半个小时之前,一辆胶皮车把高森拉回了泰隆洋行!他的身上…他的身上挨了三颗枪子啊!”许家爵的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恐惧和难以置信,仿佛那恐怖的一幕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反手抓住许家爵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什么?高森中枪了?怎么回事?你慢慢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 许家爵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效果甚微。他用依旧颤抖的声音说道:“一颗打在肩膀上,血肉模糊;一颗打在肚子上,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还有一颗...正打在了胸口上!血根本止不住,我们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洋行的...”许家爵的声音哽咽了,显然被那血腥的场面深深震撼。 他继续说道,语气更加急促,仿佛慢一秒就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高森被送回来后,只剩下一口气了。他眼睛都睁不开,气若游丝,只说了句‘咱们的站点被人端了,除了我拼死跑出来,其他兄弟都…’话没说完,他就头一歪,昏死过去了!彰哥,咱们的人…咱们的人可能全完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呜咽着说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汉彰只觉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耳边嗡鸣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崩塌。高森是他父亲的徒弟,从小在他家长大,与他同桌吃饭、情同手足。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叫他“汉彰”的年轻人,那个不苟言笑、办事稳妥、让他无比信赖的兄长,如今竟然身中三枪、生死未卜…冰冷的现实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来回切割。 感觉自己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脊椎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震惊和撕心裂肺的悲痛,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要冷静,必须冷静,但声音仍不可避免地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高森现在怎么样?在哪里?” “秤杆带他去了马大夫纪念医院,现在…情况不太妙!”许家爵斟酌着用词,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王汉彰那双仿佛要喷火的眼睛。 犹豫了半天,这才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医生说他失血过多,子弹又靠近心脉,位置极其凶险,手术难度极大…能不能熬过今晚都难说…彰哥,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他说完,深深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王汉彰的表情。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王汉彰的脑海中炸开,让他如遭雷击,浑身一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赶到医院,见到高森,哪怕只是最后一面!他猛地转身,就要往楼下冲,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甚至顾不上和詹姆士打一声招呼,理智已被汹涌的情感彻底淹没。 “王!站住!”詹姆士先生冷峻的声音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又像是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泼下,瞬间禁锢住了几乎失去理智的王汉彰。 王汉彰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呼吸沉重如牛,胸膛剧烈起伏,从他紧握的双拳和绷紧的手臂肌肉能够看出,现在的他就如同一座压抑到极致、即将喷发的火山,充满了危险而毁灭的能量! 只见詹姆士先生面色冷峻如铁,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他紧紧盯着王汉彰,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不是一个可以感情用事的普通人!你现在最需要去做的,不是冲动地跑去医院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发泄你的悲伤!是冷静下来,确认站点其他人是否还活着,有没有人生还?还有,他们是如何被人发现的!这个据点极其隐秘,为什么会被端掉?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你,冷静!冷静才是你现在最强大的武器!任何冲动的行为,只会暴露你的弱点,让你和更多还活着的人白白送命!” 詹姆士的话虽然冷酷无情,却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彻底浇醒了被悲痛冲昏头脑的王汉彰。是的,即使现在赶去医院,昏迷中的高森也无法提供任何答案,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贸然出现而引来更多的危险。 而其他弟兄呢?他们是否还活着?是否被俘?如果被俘,这些人会不会供出更多的秘密来?如果供出关于泰隆洋行的秘密?那现在洋行里面的人,岂不是也要同样面临灭顶之灾? 最关键的是,这个极其隐蔽的站点,是如何暴露的?内部出了奸细?还是行动中留下了蛛丝马迹?他们正在监视的任务,牵涉到东北日益激烈的战事,华北微妙诡谲的局势,甚至还有整个中国的安危!这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阴谋和杀机? 王汉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铁锈味,冰冷地灌入他的肺腑。他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和悲痛,将它们死死地摁进心底最深处。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锐利,如同磨砺过的刀锋,尽管那深处仍藏着无法熄灭的、熊熊燃烧的怒火,如同冰封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部却岩浆翻滚,随时可能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好的,先生。”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的甚至让人感觉到一丝冰冷的寒意,仿佛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能凝成冰珠,“我这就去查清楚发生了什么,是谁走漏了风声,是谁下的黑手。然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厉芒,“我一定会让那些下手的人,付出他们无法想象的代价。” 说完,王汉彰向詹姆士先生点了点头,抬手整理了一下微微歪斜的西装领带,这个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是一种仪式,在重新确认自己的控制和决心。招呼了一声许家爵。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坚定而决绝…… 在他身后,詹姆士先生缓缓踱到窗边,凝视着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空,浓重的乌云仿佛要压垮整个天津城。一道惨白的闪电无声地划破天际,短暂地照亮了他深刻而凝重的面容。他用古怪音调的汉语轻声自语道,声音低得几乎融入窗外渐起的风声中:“山雨欲来…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第215章 凶多吉少 天津日租界,宫岛街静园对面那幢不起眼的一户建中突然爆发的激烈枪战,彻底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子弹呼啸声、呐喊声、玻璃破碎声交织在一起,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停歇。这场突如其来的交火,让正在静园内进行的溥仪与吉川贞佐的会谈草草收场。 枪声初起时,静园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溥仪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碧绿的龙井茶溅出,在他白色的西装上染开深色的水渍。 吉川贞佐则猛地站起身,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只不过枪套之中的手枪,已经在刚才进门的时候放在了侍从室。此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会谈室内,檀香袅袅,却被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搅得支离破碎。墙上挂着的山水画仿佛也在这瞬间失去了往日的宁静,画中的山水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在这个极度敏感的时期,无论是溥仪,还是天皇的外甥吉川贞佐,都如同惊弓之鸟。枪声响起时,会谈才刚刚开始,吉川贞佐甚至还没来得及抛出那些精心准备的丰厚条件。冲进房间的警卫面色惊慌地报告了外面的情况。 吉川贞佐当即起身,在护卫的簇拥下匆匆从静园后门撤离。临走时,他不忘用流利的汉语对溥仪说:陛下请放心,这些小小的骚乱不会影响帝国的计划。我会另择吉日再来拜访。他的语气虽然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溥仪则脸色苍白地被侍从护送回内室,他的步伐有些踉跄,需要侍从搀扶才能稳步行走。进入内室之后,他吩咐大内侍卫紧闭静园大门,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进出! 要知道在前些年张勋复辟的时候,已经有人声称要取他的项上人头。那一刻的惊心动魄,至今仍让他夜半惊醒。他颤抖着手指抚摸着自己颈项,仿佛能感受到冰冷的刀锋。内室中,香炉里的沉香静静燃烧,却无法平复他内心的恐慌。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曝出去他正在和日本人密谈。中国正在沸腾的抗日怒火,就会瞬间倾泻在他的身上!他仿佛已经看到各大报纸的头条新闻,听到街头游行学生高喊严惩汉奸的口号。 这些还算好的,万一有人潜入静园,对着自己开枪。或者是往静园之中扔上一颗炸弹,那复兴祖宗基业的大策,就彻底的落空了!想到这里,溥仪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精致的小手枪,是当年他的英国老师庄士敦所赠,多年来从未离身。 宫岛街上的枪战虽然只持续了一刻钟,但其激烈程度令人咋舌。附近居民纷纷紧闭门窗,有些胆大的则透过窗帘缝隙偷偷张望。他们看到那幢一户建的门窗都被打得千疮百孔,墙壁上布满了弹孔,门前的水泥地上洒满了碎玻璃和斑斑血迹。 枪声停止后,日本宪兵迅速包围了那幢房子,禁止任何人靠近。偶尔从屋内抬出的担架上,盖着的白布被鲜血染红,令人不寒而栗。 枪声平息后,原本已经戒严的日租界进入了全面彻底的封锁状态。哨卡数量增加了三倍,铁丝网和路障被迅速设置在各主要路口,所有人员禁止出入!日军士兵个个面色凝重,手指不离扳机,仿佛随时准备开火。 日本白帽警察和驻屯军宪兵队开始了挨家挨户的地毯式搜查,无论房屋所有者是不是日本人,都无法幸免!哭喊声、呵斥声、砸门声在整个日租界回荡,恐怖气氛笼罩着每一条街道。搜查队粗暴地闯入民宅,翻箱倒柜,稍有可疑立即抓人。一些富裕的日侨家庭试图用金钱打点,但也无济于事。整个日租界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人人自危。 这场大搜捕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根据事后统计,整个日租界一共抓捕了216名所谓的反日分子。这其中有南京国民政府派来的特工,也有赤党成员,还有更多是出自义愤、不属于任何党派的普通爱国学生!甚至一些只是对日军暴行流露出不满神情的日侨也遭到逮捕。 日本人可不管这些人属于哪个党派,只要被认定为反日分子,全部被押解到日本天津驻屯军宪兵队驻地。在那里,阴森的地下审讯室里,皮鞭声、惨叫声日夜不绝。昏暗的灯光下,各种刑具闪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恐惧的气息。审讯者的狞笑和被审讯者的哀嚎交织成一曲恐怖的交响乐。 日军特高课的审讯专家们对这些抗日义士进行严刑拷打,试图从他们身上获取更多情报。日本宪兵队的监狱就在旭街靠近中原公司的一座三层小楼之中。这个地方号称阎王殿,进去的人只有两条路,一是招供!二是被折磨致死,或者是被日本人的狼狗活活咬死!每晚,从这座小楼里传出的惨叫声都让附近的居民毛骨悚然,许多人不得不塞住耳朵才能入睡。 此时的王汉彰,完全不知道日租界之中的危急情况!等他乔装打扮成商人模样,来到日租界路口时,才发现整个日租界已经彻底封锁,警戒森严,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他站在距离哨卡百余米处的一家茶楼二楼,透过窗缝观察着日租界入口的情况。茶楼里的客人都在低声议论着日租界的异常,谁也不清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各种猜测和谣言在人群中流传。 日军哨兵凶神恶煞地盘查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轻则呵斥驱赶,重则直接逮捕。这个时候如果再通过秘密通道进入日租界,无异于自投罗网!王汉彰强压下心中的焦虑,告诉自己要冷静。 当然了,日租界日常的供应,还是需要从天津市来采购。王汉彰从日租界的路口退出来,联系上了一个给日本学校负责采买的中国人。这个人是王汉彰发展的内线之一,王汉彰的手里攥着他的把柄,不怕他不死心塌地的卖命!王汉彰通过这个人能够自由进出日租界的便利条件,让他给其他在日租界发展的内线传递消息。 这些内线有日租界洋行的职员、日本医院的护士、卫生署的杂工等等,构成了一个隐秘的情报网络。然而,整整一天的时间过去,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回信,传出消息的那几个人也无法送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王汉彰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种异常的寂静往往预示着不祥。他开始担心最坏的情况可能已经发生。 就在第二天的中午,一位在日本医院工作的中国护士。冒险从医院休息室的后窗扔出来一个纸团。医院休息室的后窗外面,就是法租界,这是固定的联系渠道,扔出来的纸团以最快的时间送到了王汉彰的手上。 只见纸团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医院的停尸间今天傍晚送来了四具尸体,但这四具尸体被日本宪兵队特高课的特务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从裹尸袋中渗出来的血迹和形状可以判定,这四个人绝非正常死亡,而是遭受了极度暴力所致!字迹潦草而颤抖,可见这名护士当时的恐惧心情。 得到了这份情报,王汉彰的心如同坠进了冰窟!在那处一户建监视静园的弟兄,除了重伤的高森之外,还有四个人! 现在,医院里被送进去四具尸体,这很有可能就是那四个负责监视的弟兄!虽然还不能确定这四具尸体就是他们,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几个人......似乎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高森还在马大夫纪念医院进行手术,什么时候能够从手术室出来,什么时候能够从昏迷中苏醒,甚至...他还能不能够醒过来,这都是一个未知数!王汉彰今天早上去医院时,看到医生们面色凝重,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王汉彰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的内心充满了愤怒和自责,如果自己能考虑得更周全,如果行动计划能更周密,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他必须要弄清楚日租界之中,尤其是负责监视的那处一户建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脑海中,想到了一个人选...一个能够潜入日租界,查明真相的最佳人选。只是,这个任务太过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到底该不该让她去?? 第216章 明知山有虎 从马大夫纪念医院回来,王汉彰脸色阴沉地坐在泰隆洋行二楼的办公室里。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中的天津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远处的日租界方向隐约可见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过,如同恶魔的眼睛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层叠的乌云,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天色渐暗,这些光影也逐渐消失,仿佛预示着黑暗的降临。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王汉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节奏时快时慢,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不安。墙上挂着一幅天津地图,日租界的区域被用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其中的含义。 距离宫岛街上那幢一户建之中的交火,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天的时间。这两天对王汉彰来说,仿佛过了两个世纪那样漫长。 今天下午,高森刚刚从手术室推出来,手术整整持续了将近40个小时。主刀的外国医生告诉他,高森的肠子被截掉了一段,失血超过200。最凶险的是,击中胸口的子弹如果再偏2厘米,就会打爆他的心脏!他现在还能够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这完全就是个奇迹! 虽然暂时保住了一条命,但他究竟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从昏迷中醒过来,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王汉彰的眼前又浮现出高森苍白的面容和缠满绷带的胸膛,那双总是闪着锐利光芒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紧闭着,仿佛永远不会再睁开。 日租界彻底封锁,究竟是谁对那幢一户建发起的袭击,现在还没有半点头绪!王汉彰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是特高课?还是青木公馆?或者是其他什么他不知道的日本特务机关?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烦躁。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他深知在情报斗争中,无知往往意味着死亡。 现他并不清楚日本医院之中的那四具死尸是不是就是一户建之中的那四个兄弟。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最让人恐怖的是,如果他们没有死,而是被日本人抓了,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汉彰深知日本宪兵队审讯手段的残忍——电刑、水刑、烙铁...即使是钢铁硬汉也难以承受。他曾经见识过被日本人审讯过的人,那种惨状让他至今难忘。那些人往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精神彻底崩溃。 这样的酷刑,没有任何人能够受得了!他们迟早会把他们所知道的一切全部秃噜出来!王汉彰几乎可以想象到那种场景:在阴暗的审讯室里,他的弟兄们在酷刑下不得不吐露泰隆洋行的秘密,包括人员名单、联络方式、行动计划... 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整个泰隆洋行将会遭到日本人疯狂的报复!到那个时候,可就不是死一、两个人的问题了。所有和泰隆洋行有关系的人,都会被日本人盯上!这其中包括洋行的职员、家属!要知道,日本人的报复从来都是残酷而全面的。 所以,就算日租界是刀山火海,也要想办法进去闯一闯!想到这,王汉彰打开了办公室的房门,叫洋行门口值班的职员,将秤杆叫了进来!他的声音因为连日的焦虑而显得有些沙哑,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森的重伤,给泰隆洋行的所有人都带来了极大的震动!这两天,洋行里的气氛明显变得凝重起来。人们说话的声音低了,脚步快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忧虑和不安。虽然说泰隆洋行成立以来的这段时间,也有过几次大规模的行动。可是他们的对手,都是天津卫的混混,还从来没有和日本人真刀真枪的干过! 对付袁文会手下的混混儿,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便衣,自然是不在话下。但是真要是遇到了硬茬子,泰隆洋行的这些人,无论是从情报来源,还是个人素质来说,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胜算!王汉彰深知这一点,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王汉彰的目光扫过楼下进进出出的弟兄们,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他能看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和恐惧,这种情绪在洋行内部蔓延,就像瘟疫一样难以控制。如果不能迅速的查明真相,替高森和那四个兄弟报仇,整个泰隆洋行将会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中被彻底压垮! 秤杆正在办公室打着电话,听着手下汇报刚刚打探来的消息。在听到王汉彰叫他之后,他立刻放下了电话,向二楼的办公室走去。这两天的时间,秤杆几乎没怎么睡觉,他的脸上除了疲惫,还有一丝微微的恐惧。 看着来到办公室的秤杆,王汉彰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开口说:我刚从医院回来,托人给高森主刀的大夫送了500块大洋!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出了事我自然要把事兜起来!秤杆哥,以后洋行里面无论是谁出了类似的事情,都按今天的例子处理。该花钱花钱,该找人找人,千万不能舍不得钱! 秤杆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汉彰,我就知道你是个厚道人!要不的话,我也不会跟着你混!这年头,能这么对待弟兄的人,不多了。他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王汉彰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继续说:秤杆哥,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日租界里监视静园的弟兄生死未卜。说句难听的话,如果他们死了,咱们想办法把他们的尸首要回来,风风光光的给他们厚葬!可如果他们没死,而是进了日本宪兵队!那后果...... 王汉彰没有说下去,但秤杆明白他的意思。日本人的酷刑很少有人能扛得住,一旦有人开口,整个组织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秤杆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曾经见识过日本人的审讯手段,那简直不是人能够承受的。 秤杆一听,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厉色,开口说:汉彰,我就不信日本鬼子还能把租界围成一个铁桶!这么大的地方,就混不进去了?这他妈不是找乐吗?你别管了,我亲自到日租界里面看看,那几个人究竟是死是活,我保准给你带着准信儿回来!说着,他转身就要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可就在秤杆刚刚转过身时,王汉彰却在他的身后大声说道:回来!你就算混进去又能怎么样?你会日本话吗?遇见白帽警察盘问,一张嘴就露馅儿了!这不是给人家送人头去吗? 王汉彰太了解秤杆了,他是个热血汉子,但不懂日语,性格又直,进了日租界简直就是羊入虎口。秤杆勇猛由于,计谋不足,这种性格混江湖没问题,但要是去日租界打探消息,他的这些缺点就会被无限的放大,以至于让他白白送命! 我不去,难道让你去啊?就凭你喊我一声哥,就算是送死,那我也认了!咱天津爷们,嘛时候怕死了?咱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就等着吧......秤杆的情绪激动起来,脸上的刀疤因激动而微微发红,他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他的眼中闪着决绝的光芒,显然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等什么等?王汉彰一把拉住他,开口说:你快点歇会儿吧,派人去日租界,我已经有了安排,还用不着你去拼命!我叫你进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一声,你就别跟着添乱了。还有,为了绝对的保密,这件事除了你之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王汉彰压低声音:我不在的这几天,洋行里面的事儿你做主!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你到法租界贝当路的66号来找我!记住,除了你之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哪儿!就算我妈来了,也不能告诉她!听见了吗?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秤杆的眼睛。 秤杆愣了一下,法租界贝当路66号,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或许,汉彰是去联系什么重要的人物把?想到这,他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口说:“好,我记下了!” 王汉彰见状,叹了口气,说:秤杆哥,给下面的弟兄们发枪!吩咐大家伙儿这几天都机灵着点,如果有人到洋行来闹事...... 王汉彰顿了顿,脸色一沉,说:管他是不是日本人,坚决打回去!让这帮东洋矬逼知道知道,咱天津爷们不是他妈的怂包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个时候示弱只会让日本人得寸进尺。 秤杆冷冷一笑,开口说:行,你就放心吧!我早就提防着呢!日本人要是敢来,我崩掉他两颗大门牙!他拍了拍腰间鼓起的地方,那里藏着一把驳壳枪。 看着秤杆关上了房门,王汉彰坐了下来。他点燃最后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无数的疑问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一步一步查明真相。这场与日本特务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217章 最佳人选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着天津城的天空。法租界贝当路66号那栋孤零零的小洋楼,如同一艘停泊在宁静港湾中的小船,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昏黄的灯火。王汉彰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带着一身疲惫和外面世界的风尘踏入客厅。他的脚步略显沉重,西装外套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气。 房间内只点着一盏琥珀色的台灯,在角落里投下微弱而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紫罗兰香气,那是本田莉子最喜欢的香氛,往常这味道总能让他放松,但今夜却只觉得格外沉重。他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发紧的太阳穴。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太突然,让这个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也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您回来了......一个柔软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客厅的阴影处传来。只见本田莉子像只受惊的小鸟般,从沙发后飞身而出,直接扑进了王汉彰的怀中。她的动作如此突然而急切,让措手不及的王汉彰不由得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王汉彰下意识地接住她轻盈的身躯,少女特有的馨香扑面而来,与他身上带来的室外寒气形成鲜明对比。他能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急促的心跳,臀瓣上传来的温热和饱满的手感,让他又开始蠢蠢欲动! 但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尽量温和地说: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刻意放柔,生怕惊吓到这个敏感的女孩。他能感觉到莉子的不安,这种不安也传染给了他,让他的神经更加紧绷。 我想你了嘛!你已经两天没有回来了,我还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呢!本田莉子的声音轻柔得像只小猫,在王汉彰的耳边呢喃。她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她的手臂紧紧王汉彰的脖子,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王汉彰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自己肯定又要跃马扬枪!他抱着莉子走了两步,将她轻轻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很软,莉子陷在其中,显得格外娇小脆弱。 王汉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555牌香烟,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安抚躁动的神经。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缭绕,暂时隔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气氛。 莉子,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丝凝重,日租界又开始戒严了,你知道吗? 啊?是吗?我......我这几天没有出去,不知道外面的事情!莉子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王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听到王汉彰带来的消息,刚才还一脸喜色的本田莉子瞬间布满了忧色。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王汉彰锐利的眼睛。 从本田莉子的反应来看,她应该确实不知道日租界之中的异动。王汉彰盯着她的眼睛,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他的目光如刀,似乎要穿透这个日本女孩清澈的眼眸,直抵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日租界的情况不明,但必须要有人进去搞清楚,宫岛街上的那座一户建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不仅关系到四个弟兄的性命,更牵扯到整个泰隆洋行的存亡。每一个可能的选择都在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可现在日租界的搜查力度空前,除了真正的日本人,其他人即便能冒充混进去,没等靠近宫岛街,就会被日本白帽警察和宪兵队发现!这种情况下,王汉彰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本田莉子——这个纯真的日本女孩,或许是唯一能自由进出日租界的人选。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和愧疚。 但是,本田莉子毕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没有受过任何的特工训练。即便是进入到那幢一户建的附近,她能够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吗?王汉彰不禁怀疑这个决定的明智性。他想象着莉子面对可能出现的危险场景,那种无助和恐惧让他心如刀绞。 还有,她的家也在宫岛街附近,她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现在让她回去,如果被她的父亲发现,质问她这段时间去了什么地方。本田莉子会不会在压力下把自己供出来?这个风险实在太大了。王汉彰深知日本家庭对女儿管教的严格程度,更清楚一个失踪多日的女孩突然回家会面临怎样的质疑和惩罚。 更为关键的是,本田莉子这个姑娘很单纯,而且,她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现在让她去替自己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这......这合适吗? 王汉彰的心里,有一丝不忍!他想起这个女孩对他的信任和依赖,那种毫无保留的情感让他既感动又愧疚。利用这样一个纯真的女孩,即便是为了更大的目标,也让他感到自己的卑鄙和不堪。 看到王汉彰迟迟没有开口,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本田莉子轻声问道:王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她的眼睛清澈见底,看不到任何的尔虞我诈,只有纯粹的关切和担忧。这种单纯反而让王汉彰更加难以启齿。 一边是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本田莉子,另一边却是必须要搞清楚的情报!王汉彰在心里权衡了半天,最终还是开口说道:莉子,是这样,两天之前,日租界宫岛街上的一处一户建之中,发生了枪击事件!这次事件发生之后,日租界就彻底封闭了!截止到现在,除了日本人之外,所有的华人禁止出入日租界!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看着一脸惊讶的本田莉子,王汉彰咬了咬牙,决定将自己的秘密对她和盘托出!这个决定很冒险,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来面对这个艰难的时刻。 莉子,我为英国人工作,那幢一户建之中的人,是我派过去监视对面住在静园之中的溥仪的!现在,我必须要搞清楚那幢一户建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派过去的那几个人到底是死是活!这对我很重要,如果他们被宪兵队抓走,一旦他们遭受不住酷刑,他们很可能会将我招供出来!所以,我想......王汉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声叹息。他不敢直视莉子清澈的眼睛,生怕从中看到失望或恐惧。 所以,你想让我进去日租界,帮你打听一下,那四个人究竟怎么样了!王桑,是这样吗?没等王汉彰把话说完,善解人意的本田莉子已经猜测出王汉彰的意图。她的敏锐让王汉彰既惊讶又不安。这个看似单纯的女孩,居然能够如此迅速地理解他的意图,这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莉子,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如果你觉得危险,你可以......本田莉子的主动,反而让王汉彰有些坐立不安了!这个女孩太聪明了,聪明的令人感到可怕!她完全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该有的样子。王汉彰的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牵着鼻子走。 本田莉子再一次打断了王汉彰的话,只见她笑了笑,开口说:不,我可以!也可以帮你!但是,我有几个条件!她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坚定,眼神中闪烁着王汉彰从未见过的光芒。那种光芒既不是天真也不是单纯,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力,让王汉彰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个他一直看不透的女孩。 王汉彰本以为这个柔弱的女孩会拒绝自己的要求,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痛快地答应下来。这让王汉彰把提前想好的对策完全失去了作用。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所以,在听到本田莉子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他忙不迭地说道:你说,什么条件,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立马照办!此时此刻,王汉彰的心里极为复杂,既感激又愧疚,还带着一丝莫名的不安。这种复杂的情绪让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本田莉子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只听她开口说道:我在日本,还有一个堂姐!她比我大五岁,我们俩的长相十分相似。这次去日租界,我打算套用我堂姐的身份。所以,我需要一本名叫本田佳代子的护照,还有一张从神户到天津的船票!这些,你能办到吗?她的思路清晰得令人吃惊,完全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准备。 王汉彰还以为她会提出什么离谱的条件,没想到她只是要求一些合理的身份掩护。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这没问题,我这就打电话安排人去办!最多两个小时就能准备好......他暗自松了口气,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难办。泰隆洋行经常需要为各种人员准备假证件,这对他来说只是例行公事。 可本田莉子却继续说道:等等,我还需要一些衣物,您知道,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什么衣物。所以,我需要买一些衣物来和我堂姐的身份相匹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语气中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 买!一会儿我就带你去劝业场,看上什么咱们就买!王汉彰松了口气,莉子果然还是个小女孩,提出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心中的愧疚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王汉彰拿起了刚刚放在沙发上的外套,拉着本田莉子的手,拽着她往外走。可是,本田莉子却抽回了她的手,低着头,脸色绯红的偷偷看了王汉彰一眼,开口说:王桑,如果我能顺利回来的话,你......会不会和我结婚?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在王汉彰的心上。去日租界之中打探消息,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就算本田莉子本身就是日本人也不例外!这个年轻的姑娘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危险,所以,她才向王汉彰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呃......这个......看着一脸憧憬的本田莉子,王汉彰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开口说:你放心,我是不会辜负你的!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既不是承诺也不是拒绝,显示了他内心的矛盾。 听到这句模棱两可的承诺,本田莉子这才转忧为喜。她一把抱住了王汉彰的胳膊,把脸贴在王汉彰的胸前,开口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幸福的期待,让王汉彰的心更加沉重。 王汉彰摸了摸她的头发,强压下心中的愧疚,开口说:快去换衣服,一会儿商场该关门了!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更需要时间准备莉子此行所需的一切。 第218章 搅局者 劝业场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各式各样的商铺依然热闹非凡。王汉彰带着本田莉子穿梭在人群中,看似在悠闲购物,实则心神不宁。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人群,警惕地观察着是否有可疑人物跟踪。一年多的特工生涯让他养成了随时保持警惕的习惯,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莉子却似乎完全沉浸在购物的乐趣中,她试穿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在镜子前转来转去,不时征求王汉彰的意见。她的笑容天真烂漫,仿佛完全忘记了即将执行的危险任务。王汉彰看着她欢快的身影,心中的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这个女孩是如此信任他,而他却要将她送入虎口。 王桑,你看这件怎么样?莉子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式洋装,在王汉彰面前转了个圈。衣料上的樱花图案在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泽,衬得她肌肤如雪。 很漂亮。王汉彰勉强笑了笑,掏出钱包付账。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日租界,思考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和应对措施。 购物过程中,王汉彰注意到莉子特别留意那些便于活动的衣物,而且选择的款式都比较成熟,与她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这种细微的变化让王汉彰心中的疑虑再次升起,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认为这只是女孩爱美的天性。 晚上十点,王汉彰和本田莉子满载而归!王汉彰的手上提着六七个装衣服的袋子,本田莉子的手中同样也没空着。夜色已深,法租界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打破夜的宁静。 就在他们走到法租界贝当路66号的门口时,王汉彰忽然发现,路边停放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这辆车停的位置十分巧妙,正好处于路灯的阴影中,若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 轿车的牌照号,正是属于泰隆洋行的!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这辆车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特别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有紧急情况发生。他下意识地将莉子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手枪。 他正在狐疑这辆车是谁开来的时候,轿车的驾驶门突然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快步走到王汉彰的面前。来人正是秤杆, 秤杆?你怎么来了?王汉彰压低声音问道,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确保没有被人跟踪。自己到本田莉子这里来,只有秤杆一个人知道。而且自己还特别嘱咐过他,没有天大的事情,不要来找自己!现在,秤杆突然出现,这说明日租界的局势,又有了巨大的变化! 秤杆的脸色凝重得可怕,他先是警惕地瞥了本田莉子一眼,然后凑近王汉彰,声音压得极低:高森醒了,他要见你!他的语气急促而紧张,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跳。高森苏醒的消息本该是好消息,但秤杆的表情和语气却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他注意到秤杆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绝不是仅仅因为高森醒来这么简单。 发生什么事了?王汉彰敏锐地问道,他的目光如刀,直视着秤杆的眼睛。 秤杆犹豫了一下,再次瞥了本田莉子一眼,欲言又止。王汉彰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对莉子说:你先进屋,我有些事要处理。 莉子乖巧地点点头,但王汉彰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秤杆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她接过王汉彰手中的购物袋,轻声说:王桑,别太晚回来。然后转身走进了小洋楼。 确认莉子离开后,秤杆这才急切地开口:“高森醒来后说了一些事情...很严重的事情。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回想起什么可怕的场景,他说...带队突袭咱们站点的人,他似乎见过! 王汉彰的瞳孔猛地收缩:见过?他说是谁了吗? 秤杆摇了摇头,脸色更加苍白:他还没说完就又昏过去了。但是他说了一个名字...窦庆成!”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王汉彰愣在当场。窦庆成,那不是袁文会手下的弟佬吗?自从上次英租界联合天津市警察局,对南市三不管地区进行了全面的清理之后,袁文会的势力元气大伤,这家伙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可就在不久前,这家伙又冒了出来,联合日本人搞了一个什么普安协会,又重新死灰复燃!当然,他的势力只集中在日租界以及南市一带,遇上了王汉彰的人,也都会退避三舍。王汉彰本以为自己把他打怕了!但现在看来,这家伙这是准备借日本人的刀,把自己赶尽杀绝啊! 高森还说了什么?王汉彰急切地追问,他有没有提到为什么袁文会的人会找到那里? 秤杆摇了摇头:他说到这就又昏过去了。医生说他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能醒来这么一会儿已经是奇迹了。 王汉彰陷入沉思。如果袭击者是袁文会的人,那么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为什么袭击手法不像日本特工那样专业,为什么高森能够从那幢一户建之中死里逃生...袁文会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袭击的是情报人员的据点,只当是普通的对手。 王汉彰抬头望向小洋楼的窗户,窗帘已经拉上,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既然已经确定袭击站点的是袁文会的人,那莉子就不用深入日租界去冒险了!对于她来说,这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吧………… 汉彰,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秤杆的声音将王汉彰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如果真的是袁文会的人,他们可能还会来找麻烦。 “哼,操妈了个逼的,我没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敢来找我的麻烦?”王汉彰冷哼了一声,迅速做出决定:你先回去,加派人手保护高森。我上去交代一下,这就去医院! 看着秤杆驾车离去,王汉彰站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弹。袁文会的介入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但也提供了一个新的突破口。如果能够弄清楚袁文会在找什么,也许就能解开整个谜团。 王汉彰整理了一下西装,深吸一口气,向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坚定而沉稳,心中已经有了计划。袁文会是吧?既然你自己送上门上,那可就别怪我出手无情了! 而今晚,自己需要好好安抚那个愿意为他冒险的日本女孩,让她感受到安全和信任。 第219章 顽强的高森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英租界的马大夫纪念医院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墓碑,矗立在寒冷的夜雾中。只有住院楼那盏孤零零的路灯,以及楼内零星透出的昏黄壁灯光晕,证明着这里尚有生息。空气中,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交织弥漫,钻进鼻腔,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三楼的特护病房区域更是戒备森严,走廊入口和病房门外,至少分布着六名泰隆洋行的精干弟兄。他们清一色的短打黑衣,眼神锐利如鹰,手时刻按在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上,警惕地扫视着任何一个可能靠近的动静,连护士推着药车经过都会引来他们审视的目光。 病房内,高森几乎被裹成了个粽子。他身上连接着几条管子,一条腿被牵引绳挂了起来,床头的架子上挂着生理盐水和血浆袋,一滴一滴的液体缓慢地注入他几乎破碎的身体。 王汉彰坐在病床旁的一张硬木靠背椅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紧握在一起。他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屋顶那盏白炽灯投下冰冷的光线,将他疲惫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也将高森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映照得更加令人揪心。 英国主治医生劳伦斯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那位一向冷静自持的英国医生在走出手术室时,也难得地露出了疲惫而庆幸的神色,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对王汉彰说:“王先生,这个病人能活下来,这完全是一个奇迹!是的,一个医学上的奇迹!” 劳伦斯医生告诉王汉彰,高森腿上的枪伤看似严重,反而是最轻微的。子弹幸运地穿过了小腿肌肉组织,没有伤到骨骼和主要动脉血管。医生用碘酊清洗了伤口,撒上磺胺粉预防感染,然后用绷带包扎妥当。和江湖上用烧红的刀子烫死伤口的处理方法相比,医院的这种治疗手段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高森的小腹也中了一枪,子弹射入后留在了体内,翻滚撕裂,造成了严重的腹腔内出血。 “我们打开他的腹腔时,积血差不多有这么多,”劳伦斯用手比划了一个惊人的量,“有一段肠子被完全打烂了,我们不得不切除掉,然后用羊肠线仔细缝合。手术中用了大量的生理盐水反复冲洗腹腔,尽可能清除里面的淤血和污染物。” 劳伦斯医生面色凝重的说,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关键,如果发生腹膜炎或其他严重的并发症,情况会急转直下。即使侥幸熬过去,也可能留下终身的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王汉彰颤声问道。 劳伦斯医生摘下了口罩,说:“这次枪伤可能会造成他肠道功能的紊乱,未来他可能会不受控制地排气!” “排气?排什么气?”王汉彰有些懵圈,他知道汽车的刹车需要排气,火轮的气动系统也需要定期排气检查。可从来没听说过,人还需要排气啊! 劳伦斯医生摇了摇头,开口说:“就是放屁!明白了吗?” 劳伦斯医生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然而,最接近死神的是胸口的那一枪!这颗子弹非常致命。它打断了第三和第四根肋骨,弹道轨迹擦着心包外缘穿过——你能明白吗?就是包裹心脏的那层坚韧的膜囊——然后击穿了他的右肺下叶,最后变形,卡在了后背的肩胛骨上。” 手术过程中,医生不得不切除了部分被彻底摧毁、无法修复的肺组织,最后才从肩胛骨上取出了那枚已经扭曲变形的弹头。手术持续了漫长的十五个小时,期间因为失血过多,不得不为高森紧急输血80。 “王先生,”劳伦斯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如果那颗子弹的轨迹再向内偏两厘米,哪怕只是一厘米半,它就会直接击穿心脏。那样的话,就算上帝亲自降临手术室,也无力回天了。高先生的生命力之顽强,超乎我的想象。他不仅从死神手里逃了出来,甚至还从深度昏迷中苏醒了过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此刻,王汉彰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高森脸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突然,他看到高森那覆盖着纱布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起初是涣散而无焦距的,茫然地对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乎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亮,缓缓转向王汉彰的方向。 “汉……彰……你……来了……” 这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王汉彰猛地起身,一步跨到病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怕的伤口和管子,轻轻握住了高森没有受伤的右手。高森的手软绵绵的,冰冷无力,与往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森哥!是我,我来了!”王汉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甚至挤出一丝轻松的笑意,“我刚才问过英国大夫了,他说你的伤看着吓人,但其实都没在要害上!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补充营养,肯定又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我还等着你回来给我撑场面呢!” 他顿了顿,看着高森艰难呼吸的样子,压低声音说:“森哥,你现在千万别多说话,太耗神。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是听明白了,就轻轻眨一下眼,或者点一下头,行吗?” 高森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表示同意。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我刚才听秤杆说,偷袭咱们的人,是袁文会手下的弟佬窦庆成,是吗?” 高森的眼神瞬间聚焦,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交织的光芒。他盯着王汉彰,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就耗尽了他刚刚积攒起的一点点力气,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王汉彰拿起一块纱布,小心翼翼的为他擦拭汗水,继续问道:“那……其他跟着你的弟兄们呢?他们……他们还活着吗?” 到这个问题,高森的眼神骤然黯淡下去,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缓缓地摇了摇头。一滴泪水他眼角滑落,迅速浸湿了耳边的绷带,留下深色的湿痕。 虽然早在赶来医院的路上,王汉彰的心里早已有了准备,但此刻亲眼看到高森最终确认了这个噩耗,他的心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揪。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瞬间涌起的滔天怒火俯下身,靠近高森,用一种低沉而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森哥,你放心!这个血海深仇,我王汉彰记下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替死去的弟兄们,替你,讨回这笔债!袁文会……还有窦庆成……我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听到这句话,高森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阵精光。他艰难地张开嘴,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汉彰,小心......窦庆成......有日本人......在后面......每说几个字,他都要停下来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日本人?!”王汉彰的眉头瞬间紧锁,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得到了印证。 “是青木公馆的特务?还是日本驻屯军特高课的人?”他急切地追问。 如果是日本人在背后主导了这次针对性的袭击,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仅仅是一场江湖仇杀,更意味着泰隆洋行,乃至他们背后所进行的一些更为隐秘的事情,很可能已经被日本人盯上了!这让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远比窗外的夜风更冷。 “是……是青木……青木公馆的……人……咳咳……咳咳咳……”高森的情绪过于激动,引发了剧烈的咳嗽。他全身的伤口仿佛都被牵动,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身体微微痉挛。 王汉彰见状,不敢再问下去。他用力握了握高森那只冰冷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和决心传递过去:“森哥!森哥!我明白了!你别激动,千万别再想了!现在天大的事都没有你的伤重要!你只管放心养伤,外面的一切有我!” 他轻轻为高森掖好被角,继续用安抚的语气说:“医院里面我都安排好了,你安心睡一觉,我明天再来看你。等你稍微好一点,我们再细说。” 从马大夫纪念医院出来,凌晨凛冽的寒风吹在王汉彰脸上,像刀割一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也稍稍吹散了一些心中的郁积的悲愤与压抑。 他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天空,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星星,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漠然地俯视着人间的一切惨剧。天津城的这个夜晚,格外的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也在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弟兄们默哀,又像是在无声地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第220章 见证荣耀的时刻 王汉彰回到法租界内的泰隆洋行总部时,已是深夜三点。洋行所在的这座三层小楼同样灯火通明,气氛肃杀。门口加派了双岗,暗处还有流动哨,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他没有丝毫休息的意思,甚至没有脱下沾着夜露寒气的大衣,而是立即派人将手下的几员大将全部召集过来。复仇的计划必须立即制定,每拖延一刻,袁文会就可能多一分准备。 凌晨三点半,泰隆洋行二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长长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都是泰隆洋行在各个层面的核心人物。 十几个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试图用尼古丁来压制内心的愤怒、焦虑与疲惫。窗户紧闭着,房间里青蓝色的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呛得人眼睛发酸发疼。巨大的陶瓷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烟蒂和烟灰,像一座座小小的坟茔。 王汉彰坐在会议桌的上首位置,脸色阴鸷得可怕,眼神中压抑着风暴。他环视了一圈在场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看到他们脸上同样的悲愤和跃跃欲试的复仇渴望,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和情绪激动而异常沙哑:“高森的情况,弟兄们大概都知道了。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难说。” “但是,跟着他去监视静园的那四个弟兄……都没能回来。尸体现在还在日本人的地盘上!”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我王汉彰,没多大本事!但替自家兄弟报仇雪恨这件事,就算是把这条命豁出去,我也要干!但是……” 他话锋一转,强行控制住情绪,继续说:“咱们不能蛮干,不能拿着弟兄们的性命去填袁文会的坑!所以,我把大家伙叫过来,就是要商量个章程,下一步,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秤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因激动而变得通红,像一条蜈蚣在爬行。“这还有嘛可商量的?!” 他吼声如雷,面目狰狞的喊道:“汉彰,你要是信得过我秤杆,我这就带着我手下的弟兄,直接去端了袁文会的老窝!妈了个逼的,都是一个肩膀扛着个脑袋瓜子,谁他娘的比谁多根基巴?我就不信这个邪!他袁文会是三头六臂还是铜皮铁骨?别管他有多牛逼,一颗子弹下去,照样得他妈蹬腿儿见阎王!咱们的兄弟,不能白死!” 秤杆这番充满血性的话,瞬间点燃了会议室里不少年轻气盛、讲究快意恩仇的弟兄的情绪。好几个人跟着嚷嚷起来,群情激愤,恨不得立刻抄起家伙就冲出去。 但王汉彰心里清楚,秤杆勇猛有余,却谋略不足,办事全凭一个“猛”字,根本不考虑后果。袁文会既然敢对自己的人动手,必然已经预料到泰隆的报复,此刻肯定不知藏匿在哪个隐秘角落,或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现在贸然带人去找他算账,无异于以卵击石,往烧红的铁板上撞,除了徒增伤亡,毫无意义。 虽然心里不认可,但王汉彰也不能直接驳斥,寒了兄弟们的心。他勉强笑了笑,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这个仇,咱们一定要报!血债必须血偿!这一点毋庸置疑!其他人呢?还有什么别的看法?二子,你怎么看?” 坐在靠近门口位置的许家爵应声站了起来。他先是习惯性地捋了捋自己那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的中分头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彰哥,不是我许家爵胆小怕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咱们得看清现实。” 他顿了顿,看向王汉彰,开口说:“据我掌握的情况,袁文会最近这半年,和日本的青木公馆搭上了线,合作搞了一个什么‘普安协会’!这个协会也不知道是干嘛的,反正只要加入这个协会,当场就给五十块现大洋!这才几个月工夫,就招揽了上千号亡命徒!这还仅仅是我打探到的明面上的人数,暗地里究竟有多少人,我估摸着,没有三千,也得有两千!”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让刚才还有些躁动的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家爵身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一场简单的火拼。 许家爵见镇住了场面,继续分析道:“而且,袁文会本身在南市一带的烟馆、赌场、妓院,就有十几家之多,每天流水一样的进账,少说也有上万大洋!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的王八都他妈大三辈儿!咱们泰隆洋行虽然也有些家底,弟兄们也个个都是好样的,但要是就凭咱们现在这百十来号人,去跟兵强马壮、财大气粗还有日本人撑腰的袁文会硬碰硬,那……那恐怕真是以卵击石,胜算渺茫啊!” 他看到对面的秤杆面色不善地瞪着自己,刚想坐下的身子又忙不迭地挺直,补充道:“我许家爵绝不是怕死!彰哥,各位兄弟,只要你们一句话,我立马揣上手榴弹就敢去炸了袁文会的赌场!我这话,纯粹是为了咱们泰隆着想,不想看到更多的兄弟白白送死啊!” 王汉彰面无表情,目光转向坐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先云:“先云,你平时主意多,说说你的看法。” 张先云是王汉彰东局子分局当差时的老下属。此人心思缜密,处事冷静,负责管理泰隆洋行内部诸多杂务和新招募人员的安置,是王汉彰的得力臂助。听到点名,张先云沉稳地站了起来。 “家爵兄弟说的,是实情,也是眼下最大的难题。”他开口便肯定了许家爵的判断,这让秤杆不满地哼了一声。 张先云继续道:“袁文会攀上了日本人这棵大树,势力确实在急速膨胀。此消彼长,如果我们现在选择跟他全面开战,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我们。” 他话锋一转,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天津市地图前,指向上面几个用红圈标记的地点:“但是,报仇并非只有硬拼这一条路。袁文会这些年在天津卫横行霸道,得罪的人可不止我们泰隆一家!想要他命的大有人在!” 他的指示棒依次点过侯家后、法租界边缘、太古码头等几个地方,“侯家后的‘蝎子’刘,法租界的小四辈,还有太古码头的巴大爷,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对他恨之入骨,只是苦于势单力薄,不敢动手而已。” 张先云转过身,面向众人,目光炯炯:“我建议,咱们暂时隐忍,不要急于一时。当前首要之事,是联合所有与袁文会有血仇的势力!大家拧成一股绳,形成合力,共同对付袁文会!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胜算!” 总算是听到一个靠谱的回答了,王汉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从黑风口来的安连奎却站了起来,冲着王汉彰拱了拱手,开口说:我说两句啊!张兄弟说的联合纵横,是长远之计,是高招,我赞成。但是呢……”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咱们这边刚刚死了四个弟兄,高森兄弟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如果咱们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屁都不放一个,那袁文会那条老狗会怎么想?他肯定以为咱们泰隆怕了他!以后不仅会更加肆无忌惮地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恐怕连其他还在观望的势力,也会小瞧了咱们,觉得咱们是软柿子,不敢跟咱们联合了!” 安连奎脸上露出老辣的笑容:“所以嘛,依我看,咱们得两手准备。一方面,按照张兄弟说的,派人去秘密联络袁文会的其他对头,合纵连横,这是根本。另一方面……”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也得立刻给他袁文会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疼,知道咱们泰隆不是好惹的!咱们不用直接去捅他的老窝,那样太蠢。咱们可以零敲碎打,敲掉他几个来钱快的烟馆或者赌场,干掉他几个在外面的得意手下和爪牙!剪除他的羽翼,让他变成没毛的公鸡!最关键的是,干得漂亮点,让他抓不到把柄,不知道是谁干的!让他疑神疑鬼,寝食难安!我在黑风口的时候,就专门干这种活的,保准干净利落!”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师弟,咱们不妨两手准备,一边合纵连横,联系袁文会其他的仇人,形成一股合力一起对付他。另一边让我带着人,先剁他两只狗爪子,省的让外人小看了咱们。你觉得怎么样? 如何对付袁文会,王汉彰心里其实也一直在权衡。高森的仇必须要报,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但一旦全面开战,就将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势必会将整个泰隆洋行拖入深渊,甚至可能暴露更深层的秘密。从目前敌我力量对比和局势来看,安连奎提出的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两手策略,无疑是最实际、最稳妥的选择。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安师兄不愧是老江湖,思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双管齐下!” 他看向张先云,“先云,联络其他势力的事,就交给你去办,要隐秘,要快!” 他又看向安连奎,“安师兄,动手的事情,你多费心,挑选绝对可靠、手脚麻利的弟兄,计划周详,务必要快、准、狠,而且要像你说的一样,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指向咱们的证据。” 他正要继续分配具体任务,会议室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负责洋行今夜值班的一名弟兄神色紧张地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王汉彰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急促地说道:“詹姆士先生打来了电话,要你赶紧去接听电话!他说有紧急事情!” 王汉彰看了看怀表,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詹姆士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肯定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点了点头,对着开会的众人说道:行了,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儿。大家先回去休息,但都给我打起精神,保持警惕,随时待命!具体行动安排,我会再另行通知。我先去接个电话。 来到了值班室的电话机旁,王汉彰拿起了听筒,开口说:”先生,我是王汉彰!“ 电话那边的詹姆士听上去丝毫没有睡意,只听他用一种异常兴奋的语调说道:王,放下你手中的一切工作!一个小时之后,到我家来接我。早晨六点之前,我们要赶到怡和码头!在那里,你将见证大英帝国的荣耀!他的声音中透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似乎有什么重大事件即将发生。 王汉彰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詹姆士是要过问监视溥仪的事情,却没想到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指令。他下意识地追问:先生,发生了什么?需要我带多少人? 就你一个人来!詹姆士的语气不容置疑,穿上你最得体的西装,这将是你永生难忘的时刻!电话随即被挂断,留下王汉彰握着听筒,满心疑惑地站在原地。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发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王汉彰不知道詹姆士所谓的是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天津的局势即将发生巨大的变化。而他,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第221章 迷雾中的巨兽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尤其是在这秋末冬初的天津卫。海河之上,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如同巨大的白色幔帐,将整个太古码头笼罩其中,模糊了河岸的轮廓,也吞噬了远处城市的灯火。 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这寒意不仅来自海河上吹来的、夹杂着河水咸腥与淤泥腐殖质味道的冷风,更源自一种无形却又无比沉重的压抑感。 风像冰冷的刀子,轻易穿透人们厚重的棉衣,令码头上每一个不得不早早在此等候的人都不自觉地紧缩脖颈,瑟瑟发抖,呵出的白气瞬间便消散在浓雾里。 码头巨人般的龙门吊和起重机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史前巨兽的骨架。唯有其上安装的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在全力工作,粗大的光柱刺破雾气,将原本用于停泊货轮的泊位区照得一片雪亮,纤毫毕现。光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与雾气交织,形成一片朦胧而怪异的光晕,更添几分不真实感。 平日里的这个时间,英商太古洋行的码头早已是人声鼎沸、号子连天、火轮汽笛声轰鸣不止的热闹景象。苦力们喊着号子,扛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穿梭如织,吊臂起起落落,将从世界各地运来的货物卸下,又将中国的土产、原料装船运走。这里是北方最重要的口岸之一,是财富与忙碌的代名词。 然而今天,一切都迥然不同。一种异乎寻常的、令人心悸的冷清笼罩了这里。放眼向海河两岸望去,平日里一位难求的十六个深水泊位,此刻竟然空空如也,不见任何一艘货轮的踪影。 河面空旷得可怕,只有灰色的雾气在缓慢流淌,迷雾中偶尔传来水流拍岸的声音,反而更加衬托出这死寂般的宁静。这种反常的寂静,像一块巨石压在码头上每一个人的心头,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发酵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紧张与期待,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与这冷清场面形成尖锐对比的,是码头上突然激增的人力。英租界董事会主席碧仙爵士、警务处处长、以及整个英租界的高级官员们,几乎悉数到场。他们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头上戴着礼帽,脸上带着刻意保持的严肃与矜持,三五成群地站在最靠近海河边的位置,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不时地瞟向雾气迷蒙的河心方向。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后那黑压压的警察队伍。中央巡捕房警察大队的白人警察,个个身材高大,穿着标准制服,手持李-恩菲尔德短步枪,腰佩手枪,组成了一道整齐的警戒线。 而中央巡捕房警察大队的后面,则是闻名津门的印度骑警队,这些来自英国殖民地的锡克教徒士兵,个头同样魁梧,面容黝黑,标志性的红色头巾,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们挎着战刀,骑在不停打着响鼻的战马上,沉默地站立着,如同铜铸的雕像。 这两支队伍,总数超过二百人,是天津英租界武装力量的核心精华,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同时出动。他们此刻如此大规模地、全副武装地集结在这里,无疑在向所有知情人宣告:即将有足以影响租界乃至整个天津局势的重大事件发生。 五点五十分左右,一辆黑色的罗孚轿车无声地驶入码头,停在离人群稍远的一个阴影处。王汉彰率先下车,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然后才为后座的詹姆士先生拉开车门。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秘密情报人员,詹姆士没有像那些租界高官一样聚拢在明亮显眼之处,而是习惯性地选择了一个相对昏暗、不易被注意却又视野开阔、能纵览全局的角落站定。 王汉彰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快速而仔细地扫视着码头上不同寻常的警力布置、官员阵容以及那异常空旷的河面,试图从这些细节中拼凑出真相的轮廓。寒冷的空气似乎也冻结了声音,周围异常安静,只有远处警察偶尔的咳嗽声和战马发出的‘唏律律’的声响。 “先生,这到底是要干嘛啊?”王汉彰终于忍不住,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问道,目光依然保持着警惕。 “不会是英国国王要亲临天津吧?”他实在想象不出,除了国王陛下御驾亲临,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能让英租界摆出如此兴师动众、近乎戒严的架势。在他想来,或许只有那位远在伦敦、象征着大英帝国无上荣光的君主,才配得上这样的排场和警戒。 詹姆士闻言,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那是一种混合着优越感、自信和一丝神秘意味的表情。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投向雾霭沉沉的河面,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语调说道:“国王陛下固然身份尊贵,是世界瞩目的焦点,但他的到来,更多是象征性的。指望靠皇家的威严就让日本人在华北问题上退让分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峻而现实,“那是痴人说梦。王,你要记住,在这个弱肉强食、只认实力的世界里,尤其在这纷乱的远东,唯有坚船利炮,唯有冰冷的枪炮与灼热的子弹,才是最有效、最能让人,尤其是让我们的日本‘朋友’安静下来,坐下来认真聆听我们说话的语言。” 王汉彰正待继续追问这“语言”究竟具体何指,忽然间—— “呜——!” 一声无比雄浑、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如同洪荒巨兽的咆哮,毫无征兆地猛然撕裂了黎明时分虚假的宁静!这声音极具穿透力,仿佛来自遥远的海河入海口,又似乎近在咫尺,轰鸣着、震荡着,透过浓密的雾气,由远及近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似乎随之微微颤动。 就在汽笛声仍在空气中回荡之际,两道无比粗壮、炽白得令人无法逼视的强光,如同神话中巨人睁开的双目,猛地刺破了前方浓厚的白色雾墙!光柱所及之处,雾气剧烈地翻腾、消散,显露出其后隐藏的庞然大物。 一个巨大、狰狞、充满钢铁力量的黑色轮廓,在强光映衬和雾气缭绕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艘低矮而修长的军舰!它的舰体覆盖着暗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灰色装甲钢板,无数粗大的铆钉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接缝处,如同史前巨兽身上粗糙而坚韧的鳞片,充满了工业时代的暴力美学。 最令人心悸的是舰首处,一门粗壮得惊人的152毫米主炮,如同巨鳄的毒牙,凶悍地探出舷侧,傲然指向雾气朦胧的天津城方向。冰冷的炮管表面上,凝结着清晨的露珠,在探照灯和自身舰桥光线的照射下,泛着冷冽而致命的金属寒光。 主炮塔顶部,光学测距仪如同拥有自主生命般,正在缓慢而精准地水平转动,细微的机械声被引擎的轰鸣掩盖,但那动作本身,就像一头冷静的捕食者在浓雾中稳稳地锁定了猎物,令人望之胆寒,不寒而栗。 随着这艘钢铁巨兽以一种沉稳、威严且不可抗拒的姿态缓缓靠近太古码头,更多的细节映入王汉彰的眼帘。军舰甲板的两侧,各布置着一门3英寸高平两用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天空、 在舰桥、烟囱平台的各处要害位置,则可以看到4挺7.7毫米维克斯水冷式重机枪,它们被牢固地安装在可360度旋转的支架上,由穿着防水服的机枪手操控着,构成了密集的近程防空和反人员火力网。 舰尾处,同样安装着一门与舰首同型号的半封闭式单装炮塔,炮管同样涂着防反光哑光漆,确保在任何光线下都不会暴露自身位置,整体散发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高效的杀戮气息。 舰桥后方,矗立着一根轻型三脚桅杆,顶部安装着复杂的信号灯和长长的无线电天线。桅杆的中部,悬挂着蓝红相间的英国海军军旗(white ensign),而在舰尾的独立旗杆上,那面为人所熟知的、象征着“日不落帝国”的米字旗(union jack),正在清晨的海河微风中猎猎作响。 舰首的装甲板上,用白色油漆清晰地喷涂着它的名字:“hms cic”。烟囱的上部,则用黑色油漆标注着它的舷号:“t71”。当它靠得更近时,王汉彰甚至能看到舰桥侧面镶嵌着一枚银色的金属徽章,图案是在绿色底色上的一只蝉形纹章(cicada),这正象征着它的舰名“cic”(蝉)。 军舰!是英国人的军舰! 王汉彰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瞬间完全明白了詹姆士先生之前所说的“见证大英帝国的荣耀”究竟意味着什么。原来,英国人面对日本人在华北的步步紧逼,选择的不是外交上的无休止扯皮,而是直接调来了展示肌肉的海军力量!意图再明显不过:以这艘钢铁巨兽的绝对武力,来震慑日益猖獗、蠢蠢欲动的日本人! 尽管近年来日本军队在华北气焰嚣张,屡屡挑衅,但它的整体实力与统治全球数个世纪的大英帝国相比,就算是拍马也赶不上啊。单单就是眼前这艘军舰首尾那两门152毫米主炮,只需几发高爆弹,就足以将海光寺日本兵营之中的天津驻屯军司令部那点可怜的砖瓦营房和兵力炸得粉身碎骨、化为齑粉!这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武力威慑。 然而,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就在这艘“hms cic”号炮舰庞大的舰身完全驶出雾墙,其细节在探照灯下暴露无遗之时,在它身后的浓雾之中,又一个几乎同样庞大的黑影轮廓悄然显现。 另一艘军舰! 紧随其后,破开雾气,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形和武备。通过逐渐清晰的舰首名,王汉彰辨认出了它的名字:“hms cockchafer”(金龟子号)。两艘姐妹舰,如同来自异世界的钢铁海怪,一前一后,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驶入了海河,锚泊在太古码头面前! 这还未完。在这两艘拥有致命火力的炮舰之后,发动机的轰鸣声越发密集响亮,雾气中接连驶出的是十余艘体型更为庞大、但看起来笨重一些的滚装运输船。它们像温顺的巨鲸,跟随着凶悍的领航者,依次缓缓靠上太古码头那异常空旷的泊位。 沉重的舷梯放下,重重地搭在码头上。随后,早已在船舱内待命多时的士兵们,开始如潮水般从船舱中有序地鱼贯而出。 第222章 钢铁与意志交响曲! 从滚装运输船上下来的士兵们踏足天津土地的声音,沉重而整齐,伴随着金属装备的碰撞声和军官短促的口令声,瞬间打破了码头持续已久的寂静。这些士兵组成的队伍,本身就像一幅大英帝国全球殖民地的微缩画卷。 王汉彰注意到,这些从船上列队下来的士兵,并非清一色的英伦面孔。排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身材高大、肤色白皙、鼻梁高耸的英国本土白人士兵,他们神情冷峻,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和纪律性,装备最为精良。 紧随其后的,是大量面色黝黑、体格同样魁梧的印度士兵。他们标志性的红色缠头巾(turban),脸上留着浓密的胡须,眼神锐利而顺从,背着恩菲尔德步枪,他们是英国殖民军队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再后面,则是一群身材相对矮小但极其精悍、肌肉线条分明的南亚士兵。他们肤色更深,面孔有着明显的中亚或尼泊尔特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每个人腰间都佩着一把造型奇特、闻名世界的阔头弯刀——库克力反曲刀(kukri)。王汉彰知道,这就是以骁勇善战、忠诚无畏着称的英国廓尔喀步兵。 这支由白人、印度人、廓尔喀人等多民族组成的部队,沉默而高效地在码头上展开,以连排为单位开始集结。各种肤色的面孔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汗水和油光,不同颜色的军装和头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又充满压迫感的画面。他们井然有序,动作机械而准确,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平和纪律性,无声地诉说着大英帝国驾驭全球资源的庞大能力。 “这是驻守在香港九龙的第1米德尔塞克斯团(the middlesex regiment)所属的机械化龙骑兵营(mechanized dragoons),”詹姆士先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自豪与成就感,仿佛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收藏品,“整个加强营的总兵力达到七百余人。他们不仅装备精良,而且长时间的在华南沿海一带和海盗进行战斗,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 他如数家珍般地继续介绍,像是在进行一场军事展览:“他们配备了15辆最新的卡登-洛伊德mk vi超轻型坦克,速度快,火力猛,装备5英寸线膛炮,用于侦察和突击绰绰有余。还有30辆戴姆勒‘戴ingo’侦察车,四轮驱动,装甲防护,装备博伊斯反坦克步枪和布伦轻机枪,是灵敏的战场耳目和尖兵。编制上,包括一个完全由英国本土白人组成的坦克侦察连,一个印度旁遮普步兵连,以及一个尼泊尔廓尔喀步兵连。王,这支部队的到来,不仅仅是为了增强租界的防御,它将像一颗定心丸,极大地稳定天津乃至整个华北的局势,让那些不安分的邻居们好好掂量一下挑衅的代价。” 然而,最让王汉彰感到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的,并非那些面孔各异的士兵,而是随着后续运输船打开巨大舱门,缓缓自行驶下跳板,出现在码头上的那些真正的钢铁巨兽——坦克和装甲车! 这是王汉彰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只存在于传闻和报纸模糊照片中的战争机器。那些卡登-洛伊德超轻型坦克,虽然被称为“超轻型”,但在当时的人看来,已是足以摧毁一切的怪物。它们有着低矮的钢铁车身,覆盖着铆接的装甲板,上方有一个旋转炮塔,一门粗短的炮管从中伸出。最令人望而生畏的是那两条宽大的、由无数金属履带板组成的履带,滚动时发出刺耳尖利的金属摩擦声和沉重的碾压声,轻而易举地在码头的坚硬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当这些钢铁巨兽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黑烟,缓缓从运输船腹中爬出,集结成队时,那种扑面而来的、纯机械的、冰冷无情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缺乏现代战争经验的人感到窒息和深深的无力。它们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如同从铁盒中释放出的洪荒巨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王汉彰下意识地设想,如果面对这些钢铁怪物冲锋的是只有步枪和血肉之躯的中国军队……那场景让他不寒而栗,几乎生不出任何正面抵抗的念头。这是一种技术代差带来的、令人绝望的碾压感。 上午九时整,经过紧张的卸载和整顿,整个龙骑兵营的所有人员、坦克、装甲车、辎重车辆终于在太古码头前的空地上集结完毕。七百余名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坦克和装甲车位列其后,引擎并未熄火,低沉地轰鸣着,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在喘息。 一名肩章上缀着皇冠与十字星英军上校,身材笔挺,步伐铿锵有力,在几名副官的陪同下,大步走向早已等候在此的天津英租界工部局董事会主席碧仙爵士(mr. pixley)。 上校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大声地向碧仙爵士报告部队集结完毕,听候指示。尽管距离较远,王汉彰无法听清他们具体的对话内容,但他能看到碧仙爵士——这位租界的最高文职行政长官,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简短地回应了几句,还伸出手指指了指天津城内的方向。 上校再次敬礼,随即利落地转身,面向肃立的部队方阵,深吸一口气,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洪亮、最具穿透力的声音,喊出了那个简单却意味着行动开始的命令:“move out!”(出发!) 命令一下,部署在队伍最前方的军乐队立刻奏响了着名的进行曲——《colonel bogey march》(波基上校进行曲)。那欢快、激昂而又带着几分戏谑调侃意味的旋律,瞬间响彻码头,奇异地与钢铁怪兽的引擎轰鸣声、履带碾地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极不协调却又威力十足的“钢铁与意志的交响曲”。 在军乐的引导下,七百余名士兵迈着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步伐,步枪上了刺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中形成一片移动的森林。紧随其后的,是发出震耳欲聋咆哮声的坦克和装甲车队,它们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开始移动,宽大的履带和沉重的轮胎碾过天津城的土地。 队伍并没有停留在码头区,而是直接沿着河岸道路,转向了通往英租界核心区的方向,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马场道的英租界大球场,那里将被临时用作军营和装备停放地。 这支武装到牙齿、多国组成、机械化程度在当时堪称一流的部队,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古老的天津卫! 巨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周围的天津市民。道路两旁迅速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群。人们从附近的窝棚、民居、店铺里涌出来,脸上交织着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纯粹看热闹的新奇与兴奋,尤其是那些半大的孩子们,他们尖叫着、嬉笑着,甚至爬上墙头、树杈,睁大眼睛贪婪地盯着这些从未见过的钢铁怪物和奇装异服的外国兵。 有深入骨髓的畏惧与恐慌,许多普通市民和拉车的脚夫看着那冰冷的枪炮和钢铁巨兽,下意识地往后缩,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不安。 更有一种屈辱式的麻木与茫然,尤其是一些穿着长衫的老者,他们拄着拐杖,远远地望着,脸上深刻的皱纹里仿佛刻满了忧国忧民的悲凉,摇头叹息着:“又来了…大英帝国的兵舰又来了?这往后,天津卫的地面上,是不是就更得是洋人说了算了?这到底是咱中国的天津,还是他们的?” 王汉彰站在詹姆士身旁,身体挺得笔直,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支轰鸣前行的队伍。他面色沉静,但内心却如同海河般波涛汹涌,五味杂陈。他完全明白,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军事调动或力量展示,这更是一场精心策划、规模宏大的政治表演和心理战!旨在向近期气焰嚣张的日本人、向天津各界观望的势力、乃至向整个华北宣告:大英帝国依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和坚定的决心,绝不会轻易放弃它在远东的利益和影响力。 然而,作为一名中国人,作为一名内心深处仍保有家国情怀的中国人,看着这支威风凛凛、装备精良的外国军队,如此肆无忌惮、大张旗鼓地从自己国家的土地上,从自己的面前隆隆驶过,王汉彰的心里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这支部队太强大了,强大到令人绝望!那种组织、纪律、装备和投射能力所展现出的现代化差距,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他的眼前,也横亘在积贫积弱的中国与西方列强之间。王汉彰不禁叹息:“咱们中国,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这样一支强大的、能够保家卫国、让外人不敢轻视的雄兵啊?!” 坦克的履带沉重地碾过天津城的道路,发出的刺耳轰鸣声和金属摩擦声,仿佛不是在碾压路面,而是在碾轧着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的心。 在这个寒冷而迷蒙的清晨,英国人的钢铁洪流,以其绝对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姿态,成为了海河岸边最震撼、最耀眼,却也最令人痛心与屈辱的一幕!历史在这一刻,又一次将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深深地刻在了天津卫的土地上,也刻在了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中国人心里。 第223章 拍桌子吓唬猫 王汉彰刚刚推开泰隆洋行的弹力门,许家爵就一个箭步扑了上去,双手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兴奋而嘶哑:彰哥!彰哥!你看见了吗?你肯定看见了!英国人的部队!好家伙,真他妈的开进天津卫了!好多的兵,还有那些......那些铁王八!不对,是铁房子!上面还扛着老大一根炮管子,轰隆轰隆自己会跑!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仿佛那钢铁巨兽此刻就在他眼前:操他妈的,那玩意太牛逼了!足足有十几辆,从咱们洋行门口过去,履带碾在马路上,咔嚓咔嚓的直响,震得地都在颤!这要是能弄来一辆,都不用开枪开炮,直接轧过去,我他妈能把袁文会那个狗杂种连人带窝碾成肉泥,把他肠子里的干屎都给轧出来! 许家爵吐沫横飞地描述着,引得洋行里其他几个弟兄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着各自的见闻。 可不是嘛!我还看见那些印度兵了,个个包着大红头巾,人高马大的,背着长枪,整齐得很!一个年轻弟兄插嘴道,眼睛里闪着光。 还有那些英国军官,从六个轱辘的铁汽车钻出来,露着半拉身子,神气得很!另一个补充道,语气中满是羡慕。 兄弟们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一种看到强大力量后的原始亢奋。洋行里原本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伙计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账房先生带着赵若媚走了出来,凑起了热闹。 英国军队的突然登陆,尤其是那支充斥着坦克、装甲车这些闻所未闻的装备的机械化部队,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给沉闷压抑的天津卫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大街小巷,人们争相传告,脸上露出久违的兴奋神色。在这群刚刚经历了‘九一八’事变的年轻人心中,点燃了希望的野火,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 王汉彰被许家爵的热情冲得后退了半步,他刚刚从太古码头那令人窒息的震撼场面中脱身,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凝重。码头上那钢铁洪流带来的压迫感还在他心中回荡,让他一时难以平静。他看着许家爵近乎癫狂的样子,不禁失笑,摇了摇头道:什么铁房子铁王八,那玩意叫坦克!英国人的新式武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双双好奇而渴望的眼睛,见识过英国军队那令人绝望的威武之后,他愈发觉得自己过去倚仗的兄弟义气、刀枪棍棒,在那种成建制、钢铁洪流般的现代化力量面前,简直就跟小孩儿过家家赛的。那种力量的差距,让他既感到震撼,又生出几分无力感。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许家爵说:“怎么?眼热了?真想学?回头我要是见着詹姆士先生,跟他提一嘴,说不定真能送你去学学怎么开那铁家伙!” 真的假的?!彰哥!我的亲哥!许家爵一听这话,差点真的一蹦三尺高,双手紧紧抓住王汉彰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因激动而泛红,你可不能唬弄我!说话得算数啊!要是真能开上那玩意,老子......我以后就他妈是天津卫头一号了!到时候看谁还敢跟咱们叫板! 王汉彰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些:“哈哈,看你那揍性,还你妈天津卫头一号!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先去探探口风。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别咋咋呼呼到处瞎掰呼,到时候不成,丢人的可是你自己!”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正经起来,“行了,别光顾着做梦了。去,把咱们自家兄弟,几个管事的都叫到我屋里来,有正事要说。” 许家爵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脸上仍带着兴奋的红晕,转身快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着:坦克...妈的,要是真能开上那玩意... 约莫一刻钟后,泰隆洋行里几个有头有脸的骨干都聚到了王汉彰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屋里挤满了人,烟气混着汗味,气氛有些闷热。但却洋溢着一种难得的兴奋感。大家显然都已经听说了英军到来的消息,个个脸上带着期待的神色。 王汉彰还没来得及坐下,性急的秤杆就忍不住抢先开口,声音粗犷而直接:汉彰,英国佬这大阵仗,兵舰、铁王八都开到家门口了,是不是终于要撸袖子跟小日本干一仗了?!这话问出了在场几乎所有人心中的期盼,众人目光灼灼地聚焦在王汉彰身上。 张先云比较沉稳,接话道:我看这事儿有门儿!英国人这次动真格的了,连坦克都运来了,肯定是要给小日本点颜色看看! 就连一向老成持重的安连奎也点着头说:英国人的军舰大炮可不是吃素的,这回小日本子怕是碰到硬茬子了。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急不慢地走到桌前,从铁烟盒里摸出一根哈德门香烟,在指甲盖上顿了顿,然后划燃火柴,凑到嘴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模糊了他此刻复杂的神情。 各位兄弟……王汉彰开口,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低沉,英国兵登陆天津卫,这事儿大伙儿应该都听说了,也都见着了。我刚从太古码头回来,亲眼看着他们下的船,坦克装甲车开的道。那阵势,确实够威风。 他环视一周,看到众人脸上难以抑制的兴奋,继续道,明面上,英国人对外宣称,这支军队是来进行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日(armistice day)和阵亡将士纪念日(remembrance sunday)的环球游行,绕世界一圈显摆显摆他们的武力。可实际上......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冷嘲,“瞎子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冲着日本人来的!是来吓唬那些在华北越来越蹬鼻子上脸的东洋矬逼的!” 听到这话,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附和声和议论声。几个年轻弟兄摩拳擦掌,脸上放光,仿佛已经看到英日开战,自己可以跟在后面痛打落水狗,一雪前耻的场景。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讨论着能不能趁机向英国人搞点厉害家伙。 然而,王汉彰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兄弟们,先别高兴得太早!” 他泼了一盆冷水,继续说:“英国人在这地球上称王称霸几百年,玩的是全球的牌局,鬼心眼子比咱们头发都多!他们这次派兵来,依我看,说白了,就是‘拍桌子吓唬猫’!目的是嘛?是让日本人知道,他们大英帝国有本事,随时能调兵遣将到远东来,让你小日本别太放肆,别动他英国人在远东的奶酪。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冰冷地说:你要是以为英国人真会为了咱们,或者为了别的什么所谓的国际道义,现在就真刀真枪跟日本人拼个你死我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英国人想的是赚钱,只要还能在天津,在华北赚钱,没有把他们逼到绝路上,英国人是绝对不会开战的!这些西洋人,一个个比他妈猴还精呢! 这番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分析,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众人刚刚燃起的热情火焰。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弟兄们,一下子都蔫了下来,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办公室里刚刚火热的气氛瞬间冷却,只剩下烟雾依旧缭绕,以及几声失望的叹息。 “不会吧?英国人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又是运兵,又是运坦克的,就是为了吓唬日本人?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有人低声嘟囔着。 闹了半天,还是雷声大雨点小啊...... 就是,这你妈不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了吗?白高兴一场,我还以为总算有人能治治小日本了呢。 王汉彰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也不是滋味。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将手中只抽了一半的香烟用力摁灭在陶瓷烟灰缸里,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有神,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果断:“好了,都别垂头丧气的!英国人来了,不管他们怎么想,对咱们来说,这就是机会!回来之前,詹姆士先生已经给了我新的指令。”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咱们泰隆洋行,接下来这段时间,就要趁着英国大军驻扎天津的机会,用尽一切办法,狠狠地收拾日本人在天津的外围爪牙!特别是袁文会那个狗杂种搞的那个什么‘普安协会’!” 王汉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杀气,沉声说道:“咱们必须趁这个机会,把他们打疼!打残!甚至彻底的打死!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头等大事!” 第224章 特殊处理方式 几乎就在英国军队的靴底踏上太古码头石板地的同一时间,这个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位于海光寺的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 司令部内顿时一片哗然。副官们行色匆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安。英国人的这一举动,无疑是在日本人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一记耳光。 一个小时之后,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那间宽敞却气氛压抑的大会议室内,长条会议桌的首位,端坐着天津驻屯军司令官香椎浩平中将。他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屈辱和愤怒的火焰,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下首两侧,分别坐着天津日租界总领事桑岛主计,以及驻屯军司令部的一众高级军官和特务机关负责人,包括参谋长酒井隆大佐、高级参谋和知鹰二中佐、情报主任茂川秀和少佐,以及青木公馆的实际负责人大迫通贞中佐等人。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诸君!香椎浩平猛地一拳砸在铺着绿色绒布的长条会议桌上,发出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轻轻跳动,茶水溅了出来。他几乎是咆哮着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英国人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未经任何协商,公然派兵登陆天津!这是对大日本帝国皇军威严的赤裸裸的挑衅!是对我们尊严的践踏!是对天皇陛下的不敬!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凶狠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就在刚才,我已经拿到了最详细的情报!英国人这次派来的,不过是区区七百多人的杂牌军!除了一个核心的白人坦克连还算有点看头,其余两个步兵连,全是来自印度殖民地的锡克蛮子和尼泊尔山区刚刚学会走路的廓尔喀猴子! 他的语气充满了鄙夷和轻蔑:这些低等的民族,只配给我们大和民族当奴隶!这种用金钱收买、来自未开化地区的殖民地军队,根本毫无武士道精神可言,没有任何真正的战斗力!他们的存在,就是对真正军人的侮辱!只要我们大日本皇军的精锐天兵一到,这些乌合之众必定望风披靡,举手投降!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充满了狂热和煽动性:因此,我决定,立刻派遣精锐的便衣人员,潜入英租界,目标直指马场道上的英军球场营地!对他们发起一次果断的、惩罚性的袭击!要让这些傲慢的英国佬知道,谁才是天津真正的主人!” 香椎浩平挥舞着拳头,他的言论极富煽动性,会议桌旁不少少壮派军官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激赏和跃跃欲试的神情,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香椎浩平这番言论,令会议桌旁不少少壮派军官,脸上浮现出激赏和跃跃欲试的神情。酒井隆大佐猛地站起身,高声附和:司令官阁下说得对!我们应该立即行动,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英国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和知鹰二中佐也激动地说:关东军在满洲势如破竹,我们天津驻屯军也不能落后!这是一个展示皇军武威的绝佳机会! 然而,就在这一片好战声中,坐在香椎浩平左手边的天津日租界总领事桑岛主计缓缓地站了起来。他身穿正式的黑色西装,打着领结,脸色同样严肃,但更多的是外交官的谨慎和焦虑。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与周围狂热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香椎司令官!请您务必冷静!万万不可如此冲动行事!桑岛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坚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声,就在会议开始前,我已经收到了东京外务省发来的紧急密电!外务大臣阁下明确指令:在此特殊敏感时期,天津驻屯军及日租界各方必须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绝对、绝对不允许与英军发生任何形式的正面冲突或摩擦!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香椎浩平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毫不退缩地继续道:诸君,请清醒一点!英国不是中国,他们是世界级的强国,在华北的利益盘根错节。一旦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非但不能冲突,外务省还命令我,作为帝国在天津的代表,要主动地前往英租界,对英军的到访表示慰问!这是最高层的决策,我们必须执行! ばかやろう(八嘎呀路)!香椎浩平彻底暴怒了,他第二次用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这次力量之大,让整个桌面都为之震动,好几个茶杯倒了下来,茶水洒了一桌。 香椎浩平声嘶力竭的怒吼道:帝国的尊严和国运,就是被你们这些只会摇唇鼓舌、卑躬屈膝的政客们给丢尽的!我们是军人!是天皇陛下的武士!我们的职责是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耻辱!不是像商人一样去阿谀奉承!我没有义务听从外务省那些蠢货的指手画脚!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支持香椎的军官们对着桑岛怒目而视,而一些较为谨慎的军官则低下了头,不敢出声。军方与外务省之间的长期矛盾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面对司令官的雷霆之怒,桑岛主计并没有退缩。他挺直了腰板,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迎向香椎浩平吃人般的目光,语气反而变得更加冰冷和强硬:香椎中将!请您清醒一点!我的职责,是保障天津日租界数千帝国侨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维护帝国在华北的外交利益!外务省的命令我已经正式传达给您。如果因为您的个人冲动和鲁莽行为,导致日租界陷入战火,造成任何帝国侨民的死伤...... 桑岛主计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眼镜盒,缓缓地说:那么,我以帝国天津总领事的身份发誓,我一定会亲自返回东京,到天皇陛下的御前,详细控诉您的所作所为!诸位,失陪了! 说完,桑岛主计不再多看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香椎浩平一眼,对着会议室内的其他人微微鞠了一躬,随即带着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随从和秘书,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门口,毫不停留的推门而出。 “砰”的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久久回荡。巨大的房间里,此刻只剩下以香椎浩平为首的一众军方人员。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司令官那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香椎浩平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他的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当然知道桑岛主计这个老狐狸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租借地领事,但他与东京皇室某些成员有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关系这个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事实上,桑岛的夫人是某位宫廷女官的远亲,这层关系让他在东京政界拥有非同寻常的人脉。桑岛确实拥有非比寻常的奏报渠道,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顾跑去御前告状,那对自己的晋升可是大大的不利!军部内部派系林立,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盯着天津驻屯军司令官这个肥缺呢。 但是,另一方面,关东军在满洲的成功冒险,像一剂毒药,刺激着每一个日本军官的神经。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那些家伙因为柳条湖事件一夜之间成为军界明星,人人称颂。 作为天津驻屯军的最高指挥官,如果面对英国人的挑衅却毫无作为,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耀武扬威,他必定会被军部内部的同僚,特别是那些激进的少壮派,嘲笑为懦弱无能的胆小鬼! 无能的香椎这个绰号可能会伴随他的整个职业生涯。这对于视荣誉高于生命的香椎浩平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竞争对手在背后窃笑的嘴脸。 这两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交战,让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就在这极度的焦躁和矛盾中,他的目光猛地扫过会议室角落,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仿佛隐形人般的男人身上——驻屯军特务机关青木公馆的实际负责人,大迫通贞中佐。大迫通贞是日本特务机关中的老手,长期在华北从事阴谋活动,以手段毒辣、诡计多端着称。 一个阴险而毒辣的念头瞬间划过香椎浩平的脑海。既然皇军不能直接出手,那么,何不利用那些忠诚的、渴望向帝国证明价值的中国狗呢?让这些低等民族自相残杀,既能达到目的,又能避免皇军直接卷入,岂不是一举两得? 比如,由青木公馆一手扶植起来、由天津青帮头子袁文会掌控的那个所谓的普安协会?这些中国流氓为了换取皇军的支持和赏金,什么都愿意做。让他们去地、地对英军发起骚扰和袭击,岂不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香椎浩平的脑海中迅速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阴谋:首先,通过大迫通贞指示袁文会,组织普安协会的地痞流氓对英军进行骚扰和挑衅。 其次,暗中提供武器和资金支持,让这些中国人有能力给英军制造真正的麻烦。然后,观察英军的反应,如果英国人退缩了,那就达到了震慑的目的。如果英国人强硬反击,那就借此煽动反英情绪,为日后皇军介入制造借口。 最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可以借此机会敲打一下最近有些不太听话的南京政府,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想到这里,香椎浩平极度难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甚至嘴角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意。这个计策既避免了与外务省的正面冲突,又能实际打击英国人的气焰,还能巩固皇军在天津的统治,简直完美! 想到这里,香椎浩平极度难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甚至嘴角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意。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对满屋子的军官说道:“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诸位先回到各自岗位,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精准地投向角落,语气意味深长:大迫机关长,你,单独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关于如何处理当前局势,我需要听取你们特务机关的专业意见。 大迫通贞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迅速起身,面无表情地躬身应道:嗨依!作为老牌特务,他立刻从香椎的语气和眼神中读出了未说出口的话——司令官阁下需要的不是正面对抗,而是某种的处理方式。 第225章 以华制华 海光寺日本驻屯军司令部主楼二层的司令官办公室,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房间里光线晦暗,只有几道稀疏的灰白色光线,透过紧闭的木百叶窗的缝隙艰难地挤进来,斜斜地照射在铺满整个地面的暗绿色军用地毯上。 地毯做工精良,中央用金线绣着巨大的菊花纹章——那是日本皇室的象征。光线恰好落在几片缠绕的金色花瓣上,将它们分割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线下熠熠生辉,一半则沉入浓重的阴影里,仿佛暗示着这个房间里即将诞生的计划本身,光明与黑暗交织。 黑色宽大的办公桌后方的墙壁上,庄严地悬挂着一面日本陆军军旗。中央十六道金色光芒呈放射状铺开,每道光芒的末端都刻意放大成圆润的弧线,如同被阳光晒化的金平糖造型。 这些光芒紧紧围绕着中央直径足有两尺的猩红色日轮,日轮边缘因常年悬挂已泛起毛边,几处丝线脱落的缺口远看像被无形的牙齿啃噬过的痕迹,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败感。 深紫色的流苏从旗面边缘沉重地垂下,穗子末端的金线早已磨损发白,垂落时恰好扫过旗架底座的黄铜浮雕——那上面用秀丽的字体刻着“陆军御国旗”五个小字。 旗面右侧靠近旗杆的位置,用浓墨楷书写着“天津驻屯军”的番号,字迹被那几道微弱的光线照得半明半暗,仿佛随时会彻底沉入永恒的阴影之中。 西墙正中央,最为尊贵的位置,悬挂着日本天皇裕仁的“御真影”。肖像画框采用庄重的黑色木质,四周精心装饰着金色的菊花浮雕纹样。肖像下方是一块紫檀木牌匾,上面以遒劲的笔法刻着“八纮一宇”四个汉字。 东墙整面被一幅巨大的《华北及满洲地区军事地图》所覆盖。地图纸质已然泛黄,上面用红、蓝、黑三色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日军的各个驻地、中国军队的布防情况以及错综复杂的铁路线。奉天(沈阳)、长春等东北重镇被醒目的红笔粗暴地圈出。 天津周边则用蓝色铅笔细致标注着“天津驻屯军第1联队”、“宪兵队本部”、“青木公馆”等驻地信息;而故都北平,被一个不祥的黑色圆圈紧紧框住,仿佛一个等待吞噬的目标。 地图下方,更为精细地钉着一张《天津日租界及周边街道图》,上面用各种颜色的大头针标注着“静园”、“日本总领事馆”、“英租界工部局”、“太古码头”、“法租界巡捕房”以及海河沿岸所有被日本势力控制的码头和仓库地点,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香椎浩平中将指了指窗户边上一对厚重的皮沙发,示意大迫通贞中佐坐下。他自己则并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缓步走到了宽大的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这才转身走到了大迫通贞的面前。 ‘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香椎浩平按下了烟盒侧面的卡扣,盒盖自动弹开。大迫通贞清楚地看到,在烟盒内侧光滑的银面上,刻着“天皇陛下御赐”几个秀丽的汉字。香椎浩平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没有过滤嘴的香烟,递到了大迫通贞的面前,语气似乎很随意:“敷岛牌香烟,我家乡的味道,大迫机关长,抽一支吧!” 大迫通贞立刻微微躬身,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香烟,却没有立刻点燃。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而冷静,直接切入正题:“司令官阁下,您特意将我叫来,恐怕不止是品尝家乡烟草那么简单吧?”作为资深特务,他深知这位司令官的每一个举动都蕴含着深意。 香椎浩平自己先点燃了香烟,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青烟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上升,扭曲变形。“大迫君,”他开口,声音低沉,“天津租界总领事桑岛主计的话,你刚才在会议室里应该都听到了。他的妻子,确实和皇宫侍从长官有一些远亲关系。所以,桑岛没有说谎,他的确拥有直达天听的渠道。”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烟雾,变得冰冷而锐利:“外务省的那些官僚政客们,眼睛里只有所谓的‘国际观瞻’和眼前的商业利益,胆小如鼠,畏首畏尾!但我们不同!我们是军人!是天皇陛下的武士!在我们眼里,只有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的荣耀,只有为帝国争取生存空间的职责!”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狂热的信念:“现在,满洲的关东军已经一举拿下了辽宁和吉林,占领黑龙江的全境也是指日可待!他们为帝国立下了不朽功勋!而我们天津驻屯军,作为帝国在华北最前沿的尖刀,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所作为吗?不!我们绝不能任由关东军的人独享荣耀!我们必须也要做出相应的‘行动’,来彰显我们天津驻屯军的存在和价值!让军部和东京都知道,谁才是稳定华北的关键力量!”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又变得阴沉而现实:“但是,我们也不得不暂时顾虑桑岛主计,以及他背后那些外务省官僚的态度。他们是缠住帝国战车车轮的蝼蚁!所以,由我们帝国皇军直接出手,对英军实施武力偷袭,在目前看来,确实有些……欠妥,容易落人口实。” 香椎浩平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阴沉的天空,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但是,教训必须要给!要让那些傲慢的英国人知道,在华北,尤其是在天津,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既然明刀明枪暂时不行,那就用更巧妙的方法。”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大迫通贞:“我觉得,驱使天津本地的帮派人士,去替我们‘自发’地袭击英军,骚扰他们,让他们不得安宁,这是一个完美的策略!既达到了目的,又撇清了关系。大迫君,你觉得呢?” 大迫通贞立刻站起身来,挺直腰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司令官会有此打算:“司令官阁下深谋远虑!此计甚妙!由我们青木机关直接控制和资助的‘普安协会’,目前规模已发展到超过一千五百人。这些人大部分是天津本地的青帮分子,好勇斗狠,熟悉地面情况,另外还包括从直隶、山东一带流窜而来的亡命徒和土匪,都是些只要给钱就敢卖命的角色。” 他详细地汇报着,语气平稳而自信:“普安协会的会长叫做袁文会,此人是天津青帮的头面人物,在底层社会很有影响力。他一直宣称自己是帝国最忠诚的合作者,愿意为皇军效犬马之劳!我想,把袭击骚扰英军的任务交给他和他的手下,再合适不过。他们熟悉英租界的情况,能够找到机会下手。” 对于袁文会这个人,香椎浩平当然也有所了解。他的情报来源并非只有大迫通贞这一条线。驻屯军司令部的情报主任茂川秀和少佐,同样是一个搞情报的老手,而且似乎与大迫通贞存在着某种程度的竞争关系。 根据茂川秀和私下里的汇报,这个袁文会恐怕不像大迫通贞所说的那么“忠诚可靠”。此人狡猾贪婪,是个典型的两面派。他不仅暗中克扣皇军拨发用于维持普安协会的经费,中饱私囊,还似乎与法租界的某些势力眉来眼去,试图左右逢源。 这次正好借英国人的事,来个一石二鸟。既给袁文会一个向皇军“表忠心”的机会,也是对他的一次敲打和控制,让他清楚地明白谁才是他真正的主子,背叛会有什么下场。 至于那些被当枪使的中国流氓的死活,根本不在香椎浩平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们的牺牲,不过是帝国伟业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过,香椎浩平并不打算在此刻拆穿大迫通贞。搞情报工作的人,手下用的人不可能完美无瑕,关键在于控制和利用。而且大迫通贞此刻表现出的果断和执行力,让他很满意。 香椎浩平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立正站好、目光阴鸷的大迫通贞,这才是帝国军人应有的样子——冷酷、高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充分理解并执行“以华制华”的精髓。他仿佛已经看到英国士兵在中国流氓的冷枪和骚扰下疲于奔命、焦头烂额的样子,嘴角不禁又浮现出一丝残酷而惬意的笑意。 “以华制华”,这是多么美妙的策略啊。让这些低等的支那人自相残杀,消耗他们自己的元气,而大日本帝国只需坐在高处,从容地操控一切,就像高超的棋手操纵棋子,就像幕后的艺人操纵提线木偶一样简单。成本低廉,效果显着,即使失败也毫无损失。香椎浩平的心情突然变得愉悦起来,先前被桑岛主计顶撞而产生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笑了笑,用鼓励的语气说道:“大迫机关长,既然你已有全盘计划,并且有合适的人选,那就放手去干吧!记住,要干得‘漂亮’!既要给那些狂妄的英国人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们知道在华北谁说了算。不过,你也要把握好分寸,就像蚊子叮咬,让人烦躁不堪却又难以抓住。具体的尺度,由你来把握。” “哈依!”大迫通贞猛地并拢脚跟,发出清脆的响声,九十度躬身行礼,声音斩钉截铁:“请司令官阁下放心!属下必定不负重托,一定会狠狠地教训那些英国人,彰显皇军声威!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完,大迫通贞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倒退着走向办公室门口,直到手指触碰到门把手,才直起身子,利落地转身开门而出。 第226章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下午两点钟,日租界淡路街46号,青木公馆。 这是一栋外表看似普通的西式二层小楼,但内部戒备森严,是日本驻屯军特务机关在天津的重要巢穴之一。在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和式会客厅内,却上演着一场无形的交锋。 青帮‘悟’字辈老头子,普安协会会长袁文会,一改平日在家中的跋扈模样,穿着一身略显紧绷的灰色缎面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半拉屁股小心翼翼地挨着沙发边缘坐着,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他看似放松,实则身体紧绷,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正在房间另一端巨大红木书桌前凝神写字的大迫通贞。 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资深的“中国通”,大迫通贞的中国传统文化修养极为深厚,尤其是一手毛笔字,写得确实十分出色。他悬腕运笔,力道沉稳,笔走龙蛇。 他的书法风格融合了颜体的丰腴和柳骨的劲峭,结构严谨,气势磅礴。甚至与当时天津卫有着“津门第一笔”雅号的大书法家华世奎相比,也是不遑多让,足以以假乱真。但这手好字背后隐藏的,却是冷酷的算计和侵略的野心。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毛笔在宣纸上滑动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袁文会偶尔因为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高级墨汁的清香,却压不住那无形的压力。 十几分钟之后,一幅笔力遒劲、气势恢宏的书法作品跃然纸上。原本就如坐针毡的袁文会,看到大迫通贞终于放下了毛笔,就像是屁股被火烧了一样,“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快步小跑到书桌前,对着那幅墨迹未干的字就是一通夸张的赞叹:“好!写得好啊!大迫先生的这幅字,看着就有劲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刚,刚嘛来着?对,刚柔相济!刚柔相济啊……”他搜肠刮肚地把自己知道的几个有限成语都用了出来,生怕马屁拍得不够响。 听着袁文会这番毫无新意甚至有些滑稽的赞赏,大迫通贞脸上露出一种委婉而矜持的笑容,仿佛一位真正的文人雅士。他用旁边雪白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看似随意地问道:“袁桑,看来你对书法很有鉴赏力。那么,你可知道我这幅字写的是什么内容吗?” “呃……这个……好像是……”袁文会顿时语塞,额头上微微见汗。他十一岁就出来混码头,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你要说他一个字也不认识,那确实是冤枉他了,寻常的告示、账本他还是能磕磕绊绊读下来的。 但问题是,大迫通贞写的这幅字是狂草,笔画连绵缠绕,气势奔放不羁。在袁文会看来,纸上那些又是圈、又是勾、龙飞凤舞的墨迹,简直就跟吕祖殿里面的老道画的符咒一样,根本无法辨认!这可让他抓了瞎。 看着一脸窘迫、抓耳挠腮的袁文会,大迫通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他走到书案前,用修长的手指指着字迹,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语调解释道:“这是你们中国南朝诗人王籍的名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袁桑,你不觉得,我们现在所面临的天津局势,和这首诗的意境颇有几分奇妙的相似之处吗?” 袁文会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蝉啊鸟啊,静啊幽的?这跟现在的局势有嘛关系?他完全无法理解大迫通贞的葫芦里到底卖的嘛药,只能陪着干笑,心里却越发警惕起来。 大迫通贞转过身,背着手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日租界“井然有序”的街道,语气忽然变得深沉起来:“英国军队在天津登陆,动静搞得很大,就像诗里说的‘蝉噪’、‘鸟鸣’,看似喧嚣强势,打破了原有的平静。而大日本帝国,基于国际关系和大东亚共荣的长远考量,暂时选择了隐忍和静观,这就像是‘林静’、‘山幽’。这一动一静之间,看似矛盾,实则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和力量。”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射向袁文会,之前的文人雅士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特务机关长的冰冷和压迫感:“简单直白地说吧!英国军队无视帝国尊严,强行在天津登陆,这种行为已经让天津驻屯军上下全体将士感到极大的侮辱和愤慨!香椎司令官阁下震怒!所以,驻屯军决定必须给那些驻扎在英租界大球场的英国军队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袁文会的心‘咯噔’一下子,这个大迫通贞终于要说到正题了。 果然,大迫通贞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预感:“但是,鉴于目前复杂的国际形势和外交惯例,帝国皇军不方便直接出手。” 他走到袁文会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所以,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我想拜托给袁桑你最信任的部下和普安协会的兄弟们。由你们的人,去对英国人发动一次‘自发’的、‘民间’的袭击!” “我……我的人?去打英国兵?”袁文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被惊恐取代。 “大……大迫先生,您这不是找乐吗?这……这不是让我的人去送死吗!英国人的‘铁房子’您也见过,能自己开着满街跑,上面还架着枪炮!我的人就算再不怕死,贴到跟前那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再说啦,英国兵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 他极力地推脱着,这种明显是当炮灰、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缺心眼的傻逼二百五才会去干。他袁文会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审时度势,欺软怕硬,而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勇。 然而,大迫通贞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不慌不忙地摆摆手,脸上甚至又浮现出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袁桑,多虑了。你是帝国最忠诚、最重要的朋友,皇军怎么会让你和你的兄弟去白白送死呢?” 他走到茶几旁,优雅地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脸色发白的袁文会,语气变得像是在商量一件轻松的小事:“不需要你们去正面强攻,那不是你们的任务。你们的人,只需要在远处,比如隔着一条街,或者从某个屋顶上,朝着英国兵营地方向胡乱放上几枪。或者挑夜深人静的时候,往他们驻地附近扔几个土制的燃烧瓶,点着几堆垃圾。再或者,就是在英租界人多的地方散发一些反对英国人的传单标语。制造一场混乱,让英国人感到中国人反英的情绪,这就足够了!这些事情,对于在天津卫手眼通天的袁桑你来说,难道不是轻而易举吗?” 袁文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当然听得出来,这看似“轻松”的任务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枪声一响,英国人岂会善罢甘休?英租界的巡捕房、还有那些印度巡捕,也不是吃干饭的。一旦被抓住,那就是死路一条,日本人绝对不会承认与自己有关。 “这个……大迫先生,难……倒是不算太难……”袁文会支支吾吾,大脑飞速运转,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讨价还价。 “只不过……干这种活的风险实在太大了!这年头,杀人放火的买卖有人敢干,可这种明摆着去捅马蜂窝、掉脑袋的事情,恐怕……弟兄们心里都犯嘀咕啊……这安家费、抚恤金……”他搓着手指,暗示着钱的问题,希望用钱来吓退对方,或者至少为自己争取更多实际的好处。 可他这番算计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大迫通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阴沉的冰冷。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度。 大迫通贞缓缓放下茶杯,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目光锐利如冰锥,直刺袁文会的心脏:“袁桑,”他的声音冷得像是能冻结空气,“有件事,我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提。但是,看来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书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抽出一张文件纸,轻轻抖开,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淡淡的说道:“大约在一个星期之前,驻屯军宪兵队在一次清剿反日分子的行动中,意外缴获了六支崭新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袁文会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大迫通贞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变化,继续用那种冰冷的、叙述性的语气说道:“经过查验枪身上的编号发现……咦,真是巧合,这批军火的编号,恰好与之前皇军‘援助’给普安协会,用于‘维持治安、对抗反日势力’的那批武器的编号……完全一致。袁桑,关于这件事,你是否应该给我,给皇军一个合理的解释呢?皇军援助朋友的武器,怎么会跑到反日分子的手里去了?” 大迫通贞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射向袁文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击在他的心上。袁文会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日本人提供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性能极不可靠,威力小不说,还他妈总是卡壳打不响,被江湖上戏称为“王八盒子”。他的手下的弟兄们宁可用大刀片子,也不愿意用这破玩意儿。 那些枪放着也是放着,他还以为日本人不会查得这么细,于是偷偷让人把这批枪低价处理了,卖来的钱正好去买了几把德国盒子炮,那家伙才是硬通货。至于这批枪最终流到了谁的手里,他是真不知道,也不关心。 可现在,大迫通贞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精准地提起了这件事!这绝不是巧合!这说明日本人早就掌握了他的小动作,只是一直引而不发,等待着一个像现在这样能够彻底拿捏他的时机! 倒卖皇军军械资敌——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别说他袁文会,就是他全家老小,乃至整个普安协会,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日本人的狠辣手段,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想到这,袁文会再也顾不上面子和讨价还价,急迫地说道:“大迫先生,不就是给英国兵找点麻烦吗?包在我袁文会身上!绝对办得漂漂亮亮的!我这就回去安排,挑选最得力、最不怕死的弟兄!保证让那些英国佬吃不了兜着走!您就擎好吧!…………”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大迫通贞的表情,像是生怕对方反悔一样,点头哈腰地连连鞠躬,然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向门口,慌乱地拉开门,仓皇离去。 看着袁文会肥胖的身影狼狈地消失在门廊尽头,大迫通贞的脸上终于缓缓露出了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的笑容。他慢慢踱回书桌前,欣赏着自己刚才写的那幅“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然后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幽”字。 牌,已经打出去了。棋子,已经落位。接下来,就要看看那些傲慢的英国人,会如何应对这场来自中国人的“自发”袭击了。无论结果如何,搅浑华北这潭水,让英国人和中国人斗得更凶,都符合帝国的利益。 第227章 皇家盒子炮 泰隆洋行后院的仓库,平日里堆满了各式货物,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枪油和钢铁的冰冷气息。、高高房梁上垂下的昏黄灯泡,在穿堂风中轻微摇曳,将几十条肃立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扭曲,仿佛皮影戏开场前躁动不安的剪影,整个空间被渲染得如同即将上演生死大戏的后台。 五六十条精悍的汉子,鸦雀无声,他们的呼吸似乎都刻意放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仓库中央空地那几个刚刚被撬开的松木箱子上。稻草从箱口支棱出来,隐约露出里面蓝黑色、泛着幽冷光泽的金属物件。 安连奎这个老江湖,此刻正蹲在一个箱子前,脸上带着近乎痴迷的神情。他伸手从铺满稻草的箱子里,拿起一支泛着蓝黑色幽光的全新手枪。旁边的弟兄们立刻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和抽气声。 “都别愣着!上手!一人拿两把…………”安连奎低吼一声,声音因兴奋而有些沙哑。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领取属于自己的武器。 这批军火是詹姆士先生特批的,专门用于打击日本特务机关的外围爪牙,尤其是袁文会的普安协会。为了最大限度避免留下直接指向英国人的证据,詹姆士先生这次提供的并非常见的德制或英制武器,而是由西班牙伊萨贝尔公司生产的“皇家”牌自动手枪(royal brand mauser c96 clone)! 这种枪是德国毛瑟c96的仿制品,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威猛霸道,但又有其独特之处。与原型相比,这支西班牙仿造版本加装了一个精巧的快慢机拨片,位于枪身左侧,轻轻一拨,就能从单发射击切换至全自动连发模式!这使它瞬间从一支半自动手枪,变成了一挺可以握在手中的微型冲锋枪! 这支枪使用罕见的20发大容量可拆卸弹匣供弹,理论射速可以达到惊人的每分钟900发!虽然实战中受制于枪管急剧过热和那巨大的后坐力难以精准控制,但这恐怖绝伦的火力密度,足以在短短两、三秒内向着一个方向倾泻出毁灭性的金属风暴,形成绝对的压制力。 想象一下,如果左右手各持一把“皇家”牌盒子炮,将枪身放平以抑制枪口上跳,同时扣动扳机,两支枪就能形成一片交叉肆虐的死亡金属风暴!两把枪40发子弹扫过去,对面就算有二、三十人,也能在几秒钟内被全部撂倒,血肉横飞! “咔嚓…咔嚓…”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响亮,那是安连奎和其他几个老手在反复拉动枪栓,检查着枪机运作是否顺畅。每一声响都敲在弟兄们的心坎上,带来一种力量感和肃杀之气。 “好东西!真他妈是好东西啊!”安连奎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冰冷的枪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只见他兴奋的说:“西班牙皇家牌盒子炮!能装二十发子弹!东北军的骑兵旅、冯焕章的手枪队都用这玩意儿!当年在关外,我做梦都想淘换一把,黑市上价格炒得比金条还贵,根本他娘的有价无市!有了这玩意,”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横肉因激动而抖动,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狠戾之气和强大的自信,声音陡然提高:“有了这玩意,他袁文会算个基巴?不过是一坨挡路的臭狗屎!就算今天对上的是小日本宪兵队,咱爷们儿也敢跟他碰碰,绝不他娘的含糊!” 王汉彰也拿起一支,掂量了一下。这枪入手沉重,造型粗犷威猛,巨大的弹容量确实给人十足的安全感。但他微微皱眉,对于他这样时常需要隐蔽行动的人来说,这枪的体型过于硕大,根本无法藏匿,一旦动用,目标太过明显,反而有些鸡肋。他熟练地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又“咔嚓”一声装上,然后将其放下。 他转向仍在兴奋地往弹匣里压子弹的安连奎,沉声道:“老安,你们的任务是扫平袁文会在南市的所有赌场!特别是最大的那家‘如意坊’,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最赚钱的产业。砸了他的钱袋子,我看他那个靠钱堆起来的普安协会还能维持几天?没了钱,那些新招来的混混儿谁还给他卖命?” 安连奎“啪”地一声将压满子弹的弹匣拍进枪身,脸上露出一种嗜血的狞笑:“你就把心搁肚子里吧!砸场子、抢码头这种活儿,我年轻那会儿干得比吃饭还多!奉天城里的‘恒昌游乐场’知道不?整个东三省最大的销金窟,老帅张作霖带着他的副官在那儿一晚上输光过一个团的装备!就这么牛逼的地方,当年我都带着弟兄们抢过!砸得它三个月没敢开门!就袁文会南市那几个蛋子大小、破破烂烂的赌棚子?哼,手拿把攥,就跟玩儿似的!” 王汉彰对安连奎的能力他并不怀疑。这位师兄是真正的老江湖,经验丰富,手段狠辣,对付袁文会这种阵仗绰绰有余。他点了点头,说:“安师兄是老江湖了,办事我自然放心。但我只强调一点,速战速决,砸场夺钱,达到目的立刻撤退!千万不要节外生枝,尤其是不要和赶来的警察或者日本便衣过多纠缠!我们的目标是袁文会,不是现在就跟整个日本人开战。明白吗?” “明白!砸烂就走,绝不停留!”安连奎干脆利落地应道,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嘱咐完安连奎,王汉彰把目光转向了早已按捺不住的秤杆。秤杆脸上那道疤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摩拳擦掌,就等命令了。 “秤杆,你带二十个手脚麻利、胆子大的弟兄,沿着海光寺大道,就在我们英租界这一侧,给我来回清剿!目标是袁文会派过来捣乱的所有人手!什么‘跑封’的、拉皮条的、看场子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抓起来!要是有人敢抄家伙反抗……” 王汉彰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别客气,直接用新家伙招呼他们!甭管出了什么事,都有英国兵在对面大球场里给我们撑腰呢!对面的日本人要是敢炸刺儿越界,正好让英国佬的坦克教他们做人!” 海光寺大道是英日租界的界路,最近袁文会仗着日本人的势,派了大量“花会”的“跑封”(兜售赌博彩票的)以及赌场、妓院的掮客,肆无忌惮地跑到英租界这边来揽客、惹事,搞得乌烟瘴气。 负责那片区域的巴彦广派人驱赶了几次,不但效果甚微,反而有好几个兄弟被他们下黑手打成了重伤。海光寺大道上的产业,是王汉彰和巴彦广合伙干的,这口恶气一直憋在心里。今天,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交待完这两组人马的具体任务,王汉彰环视全场,提高声音:“其余的人,跟着我留在洋行坐镇,作为总预备队!无论是安师兄那边,还是秤杆这边,一旦遇到啃不动的硬骨头,或者日本宪兵真的插手,立刻派人跑回来报信!我亲自带人赶过去支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极其锐利,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我在最后强调一遍!咱们这次行动,不是小打小闹,不是吓唬人!主要的目的,就是要打疼、打残,甚至是彻底打死袁文会的势力!要让他和他背后的日本人知道,这英租界,到底是谁说了算!所以,等会儿动起手来,都给我拿出狠劲儿,绝对不要留情!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仓库之中,五六十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音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王汉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针已经指向晚上七点整。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租界各处的路灯亮起。这个时间,正是南市赌场、各处烟馆和妓院生意最火爆、人最多的时候,也是袁文会势力最集中、最松懈的时刻!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群即将出征的弟兄,看着他们手中崭新的杀器,看着他们脸上混杂着紧张、兴奋和决绝的神情,最终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挥手:“兄弟们,行动吧!还是那句话,都给我活着回来!出发!” “是!”众人低吼应答。 安连奎一马当先,将两把“皇家”牌盒子炮插在腰间的牛皮枪套里,大手一挥,带着三十多名精锐弟兄,如同潮水般涌出仓库后门,迅速消失在通往南市的昏暗巷道里。 秤杆也不甘落后,迅速点齐二十个身手最好的兄弟,检查好武器,朝着海光寺大道的方向疾步而去。 仓库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弥漫的枪油味和一种大战前的寂静。王汉彰站在原地,静静地听了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然后转身,也快步回到了洋行主楼的二楼办公室。 第228章 煽风点火 此时的泰隆洋行,一下子变得冷清了许多。大部分精锐人手都已派了出去,只剩下十几个内勤文员,以及许家爵等十来个负责留守的外勤人员。 看着弟兄们都出去办事了,许家爵凑到王汉彰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地问:“彰哥,我呢?给我派点活儿啊?我也想去……” 王汉彰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阑珊的街道,他缓缓地转过身,冲着许家爵笑了笑,开口说:“你就别跟着去添乱了!你和剩下的人,老实在洋行待命,看好家。这才是最重要的任务。” 许家爵有些悻悻然地缩回头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时钟眼看就要指向晚上的八点钟。王汉彰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派出去的人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这种等待最是磨人。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像阴云一样逐渐笼罩在他的心头。这种感觉毫无来由,却异常清晰,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警示他,似乎有什么计划之外的事情即将发生。但具体是什么事情?会发生在什么地方?他却又完全抓不住头绪。这种失控感让他心里愈发烦躁。 他猛地站起身,决定不再干等下去,打算去楼下看看情况,或许能让自己冷静一些。 就在他刚走到一楼大厅时,正好遇见赵若媚挎着包,从旁边的财会室里走出来,似乎正准备下班回家。两人迎面撞见,都是一愣。 王汉彰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自从上次在洋行会客室里的争吵之后,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尤其是王汉彰和本田莉子有了鱼水之欢,这更让他心里面发虚。总之,二人见面总有些尴尬。但看到赵若媚已经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自己,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你……这是要回家?”王汉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赵若媚也明显感受到了王汉彰这些日子若有若无的冷落,她微微低下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轻声回答:“嗯,吴先生说外面乱糟糟的,账目也核对完了,让我先回去。” 赵若媚口中所说的“乱”,王汉彰自然知道。英国军队的登陆,像一块巨石投入天津这潭深水,激起了千层浪。 无数怀着好奇、敬畏、看热闹或是别样心思的天津市民,从华界和其他租界涌入了英租界,都想亲眼看看那些传说中的英国兵、铁甲车是什么模样。 尤其是英国大球场附近,简直比过年赶大集还要热闹十倍。这人流量一大,鱼龙混杂,偷窃、抢劫、摩擦、冲突,各种乱子自然层出不穷。 看着赵若媚有些苍白和阴郁的脸色,王汉彰心里叹了口气,那点不自在被一股责任感压了下去。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回去。 “你等一下,”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外面太乱,一个人走不安全。我叫两个人,开车送你回去。” “不……不用麻烦了……”赵若媚还想推辞。 “听话!”王汉彰语气加重了一些,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去了值班室,喊了两个留守的弟兄,吩咐他们去准备车。 十分钟后,王汉彰亲自带着两名弟兄,开着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载着赵若媚,驶出了泰隆洋行,向她家的方向开去。 赵若媚的家,位于马场道西段的112号公寓。从泰隆洋行前往那里,最近的路必须经过已成为英军临时驻地的英国大球场。 越靠近大球场,车辆行进就越发困难。离着还有老远,就看到前方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汽车的喇叭声完全被鼎沸的人声淹没,根本无法前进分毫。 穿着长衫的市民、西装革履的职员、短打装扮的苦力、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着大球场紧闭的铁门内张望,议论声、惊叹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他妈的,根本过不去啊!”司机懊恼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王汉彰眉头紧锁,看了看情况,果断下令:“把车靠边停下!我们走过去!” 轿车艰难地挤到路边停下。王汉彰率先下车,然后护着赵若媚下来。两名弟兄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四人艰难地汇入庞大的人流,试图穿过这密集的人潮,走到马路对面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终于挤到了英国大球场正门附近的路口。这里更是水泄不通,空气都变得浑浊闷热。王汉彰用身体护着赵若媚,艰难地向前挪动。 就在此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兀地从远处某栋建筑的屋顶方向传来! 人群瞬间一静,所有人都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砰!砰!”又是两声枪响!这次听得更加真切! “啊——!开枪啦!!” “杀人啦!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点燃了恐慌的导火索! 聚集在英国大球场门口的数以万计的看热闹的人群,就像是滚开的沸水猛地浇进了庞大的蚁巢,彻底炸了营! 极度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所有人,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奔逃!人群顿时失去了所有秩序,相互推搡、挤压、冲撞、踩踏! “别挤!啊!” “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 “救命!踩死人了!” 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喧嚣,场面彻底失控!汹涌的人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四面八方冲去!不断有人被挤倒在地,还来不及爬起,无数只慌乱的脚就已经从他们的身上、头上踩踏过去!瞬间,惨叫声就被淹没,地上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和破碎的衣物! 王汉彰反应极快!在第二声枪响传来时,他就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好!他猛地一把将赵若媚死死搂在怀里,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肩膀硬生生扛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巨大冲击力! “抓紧我!千万别松手!”他在赵若媚耳边大吼,声音瞬间被人潮的嘶吼淹没。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像逆流而上的礁石,顶着狂暴的人流,拼命地向路边一家紧闭的店铺门口挪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仿佛在泥石流中挣扎。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却如同跨越生死鸿沟。终于,他猛地将赵若媚推挤到店铺凹进去的门廊下,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将她牢牢地护在身后。他双臂奋力向前支撑,抵挡着一波又一波因恐慌而爆发出的巨大人浪冲击。两名同行的弟兄也被冲散,不知被卷到了何处。 几分钟后,最初那最疯狂、最混乱的冲击波终于稍稍平息。虽然人群仍在奔跑,但密度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恐怖。王汉彰喘着粗气,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注意到,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角,有几个穿着蓝色学生装、看起来像是青年学生的人,行为却极其反常! 他们非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逃跑,反而趁机从怀里掏出一摞摞印刷粗糙的传单,一边用力向天空中挥洒,让纸张像雪片一样飘落,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声嚷嚷着:“老少爷们们!看清楚了吧!英国佬一来就开枪杀人啦!” “英国人没安好心!他们是来占咱们天津卫的!” “街坊邻居们,咱们可不能答应啊!把他们赶出去!” 他们的口号喊得似乎很“爱国”,很“正义”,但王汉彰却瞬间眯起了眼睛,发现了破绽!这些人的口音带着浓重的市井味儿,完全不像学生!他们的动作粗野,眼神飘忽狡黠。 最重要的是,就在其中一人挥舞手臂的瞬间,王汉彰清晰地看到他那高举的小臂上,露出靛蓝色帆船纹身!这可是青帮成员才有的纹身啊! 不对!这帮人是假冒的学生!是有人故意安排来制造事端、煽动情绪的!王汉彰瞬间想到,这些人的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袁文会! 联想到刚刚那几声来源不明的枪响,一个可怕的阴谋瞬间在王汉彰脑中成型——袁文会想在英军驻地门口制造一场大混乱。一旦英军有任何反应,日本人很可能就会趁这个机会发动进攻! “这帮狗娘养的!”王汉彰低声骂了一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他必须制止这些人进一步的行动! 想到这,他立刻对身后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赵若媚快速说道:“待在这里!紧紧靠着门,绝对不要乱动!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不等赵若媚回应,右手已经下意识地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把贴身的纳甘转轮手枪的枪柄,左手则用力分开身前仍在慌乱奔跑的人群,如同一头锁定目标的猎豹,朝着那几个还在撒传单、煽风点火的家伙猛冲过去! 靠在冰冷墙壁上的赵若媚见状,吓得花容失色,连忙用尽力气大声喊道:“汉彰!别去!危险!快回来——!” 然而,她的呼喊声在这片依然充斥着恐慌、哭喊和混乱的街道上,显得如此微弱,瞬间就被巨大的声浪所吞没,消散无踪。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汉彰高大的背影,义无反顾地逆着人流,迅速消失在混乱的人群深处…… 第229章 阴沟翻船 没等王汉彰靠近那个还在声嘶力竭煽动人群、散发传单的家伙,一张粗糙的、带着浓重劣质油墨味道的传单,被混乱人群带起的气流一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啪”地一下正好糊在了他的脸上,严严实实。 瞬间,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化学油墨味混合着草纸的土腥霉味,蛮横地直冲鼻腔,呛得他咳嗽连连。 “操!”王汉彰压抑着怒火低骂一声,嫌恶地猛地将传单从脸上扯了下来,仿佛撕掉一块肮脏的膏药。触手之处,纸张粗糙得硌手,甚至能感觉到其中未化开的草梗。 他下意识地碾了碾手指,定睛一看,这张传单竟然是用最廉价、最劣质的草纸粗糙印成的,字迹模糊不清,排版歪歪扭歪、上下错位,上面用夸张而呆板的字体印着:“打倒大英帝国!英国人滚出天津卫!”落款则是一个故弄玄虚、实则听都没听过的所谓“爱国会”。 看着这张不伦不类、粗制滥造到了极点的传单,王汉彰先是愕然,随即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差点直接气笑了! 还他妈‘大英帝国’?他心里一阵猛烈鄙夷,你都喊口号要打倒人家了,还他妈的尊称对方为‘大英帝国’?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再说了,就这种糙得能划破屁股的草纸,稍微富裕一点的人家,拉屎擦屁股都嫌硌得慌,也就是上坟给死人烧纸钱还在用。真不知道幕后指使的这帮人是怎么想的?穷酸寒碜到这个地步了?连他妈像样的宣传品都印不起了?就算是想挑事儿、想栽赃嫁祸,好歹也他妈的下点本钱,做足了准备吧?弄出这么个玩意儿,简直是对所有人智商的侮辱! 这张荒谬的传单看得王汉彰心头起火。他不再犹豫,将揉成一团的传单狠狠摔在地上,趁着人群因为刚才的枪响和骚动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混乱间隙,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目标直指那个还在四处撒传单的领头者。 那人背对着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煽动性的表演中,仍在声嘶力竭地喊着空洞的口号,手臂机械地挥舞着。王汉彰眼神一凝,左手五指并拢如钢钩,闪电般自对方肩侧穿过,一把死死搂住了那人的脖子。 同时,他整个身体迅速贴近,右脚巧妙地、精准地别住了对方的右脚后跟,彻底破坏其下盘根基,让他难以发力挣扎。这是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尼古拉教官教给他的,控制性极强的“锁颈”手法! 王汉彰压低声音,将嘴唇凑到那人耳边,用一种混杂着威胁与命令、仿佛熟人之间不容置疑的语气快速说道:“来,来,来,兄弟,这边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儿!哥跟你有点要紧事聊聊,借一步说话……” 他试图凭借自己壮硕的身躯和训练过的技巧,利用身体的力量和冲势,强行将对方拖离喧闹的主干道,拖向旁边那条相对人少、光线昏暗的小巷子里。那里才是适合“问话”的地方。 但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今天晚上,他彻底看走了眼! 被他锁住脖子的这个人,绝非他预想中那种只会咋呼、一吓就软的普通街头混混!就在王汉彰发力企图拖拽的瞬间,那人被箍住的脖子肌肉猛地一绷,整个身体出乎意料地骤然一沉,重心瞬间降低,如同磐石落地,竟让王汉彰的拖拽之力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那人的右手以惊人的速度和角度,反手刁钻地扣了上来,精准无比地死死扣住了王汉彰锁喉的左手手腕!拇指如同铁钉,精准地狠狠掐进他手腕的内关穴! 一阵酸麻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从手腕穴位传遍半条胳膊!王汉彰猝不及防,整条左臂的力道不由得猛地一松!心中更是警铃大作:这是个练家子!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那人借着王汉彰力道松懈这转瞬即逝的间隙,被别住的右腿巧妙一旋摆脱钳制,腰部同时猛地发力一扭,使出了一个干净利落、近乎本能的“脱袍换位”式的转身!动作迅捷、流畅、且极其专业!整个人就像一条抹了油的泥鳅,滑不留手,竟一下子从王汉彰志在必得的束缚中脱身而出! 两人瞬间变成了面对面的近距离对峙,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没等王汉彰从震惊中完全反应过来并再次出手,那人已然彻底站稳,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般的、狰狞而得意的冷笑。他眼神轻蔑地上下扫视着因意外而略显迟滞的王汉彰,仿佛在打量一个掉入陷阱的猎物,随即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嘲弄:“操!哪蹦出来的不开眼的玩意儿?活腻歪了是吗?敢对你爷爷我动手动脚?知道爷是谁吗?” “我他妈管你是谁!识相的,乖乖跟老子走一趟!不然……”王汉彰心知今晚碰上了真正的硬茬子,绝非善与之辈,但此刻势成骑虎,绝无退缩之理!他强压心中的惊疑,语气更加凶狠的说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猛地用左手解开西装的扣子,将衣襟向两边用力一撩,露出了插在精致牛皮腋下枪套里的那支纳甘m1895转轮手枪的象牙白色枪柄。 在周围昏暗摇曳的光线下,那象牙材质泛着柔和却冰冷的黄色光泽,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死亡威胁。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警告和威慑,通常足以让绝大多数亡命徒瞬间冷静下来。 果然,对面那人的眼神在看到枪柄的瞬间明显一滞,脸上的狞笑瞬间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惧。他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然随身带着硬火器,而且看起来绝非善茬。 但这份惊惧,在这亡命徒脸上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或许是被逼到绝境的恐慌,或许是自身悍勇被激发,那人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他将手中剩下的厚厚一摞草纸传单,劈头盖脸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王汉彰的脸上猛砸过去! “呼啦——”一声,粗糙的草纸如同群鸦乱飞,瞬间铺天盖地,彻底遮挡了王汉彰的视线! 与此同时,那人毫不犹豫,扭头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铆足了劲朝着旁边更加密集、混乱奔跑的人堆里扎去!企图利用人群作为掩护逃脱! “妈的!”王汉彰低吼一声,猛地一侧脸,躲过了大部分砸来的传单,但仍有几张拍在他的肩膀和胸口。他毫不停顿,右手瞬间探入怀中,“唰”地一下拔出了那支纳甘转轮手枪,枪口指向那个狂奔的背影,大声怒吼道:“站住!再跑老子可就开枪了!” 他的吼声在混乱的街道上显得异常突出,附近几个奔跑躲避的人吓得发出更高分贝的尖叫,下意识地远离他。 或许是这句“开枪”的威胁起到了反作用,或许是那人自知逃跑无望便会彻底完蛋。就在王汉彰话音刚落的瞬间,那个正在狂奔的身影竟然猛地一个急停转身! 他的脸上此刻已完全被狗急跳墙般的疯狂、绝望和极致的狠厉所占据,扭曲得几乎变了形!手中不知何时——也许是一直藏着,也许是刚才逃跑途中掏出——也多出了一把枪! 那人根本没有瞄准,甚至没有一丝迟疑!转身的同时就已经抬起了手臂,黑洞洞的枪口大致对准王汉彰的方向,食指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而刺耳的枪声,骤然炸响!声音远比王汉彰想象的要近,几乎就在他耳边轰鸣! 王汉彰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人的神经反射速度,在这不到十米的距离内,面对一颗出膛的子弹,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甚至没看到枪口的火焰,只感到自己胸口正中仿佛被一柄抡圆了的攻城巨锤,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中!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挤出。那感觉难以形容,并非单纯的尖锐疼痛,而是一种剧烈的、弥漫性的、足以让全身力量瞬间被抽空的沉重冲击和震荡!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双脚根本无法维持平衡。 世界在他眼前猛地倾斜、旋转。天旋地转之中,他重重地向后仰面摔倒下去,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这一摔,更是震得他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摔倒的瞬间,一股无法抑制的、强烈的腥甜味道猛地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直冲口腔。他试图紧闭嘴巴,但根本忍不住。 “哇——”的一大口温热的液体猛地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在他的下巴、脖子、以及胸前的衣襟上。那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带着铁锈般的浓重气味——是血! 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这时才从胸口爆炸开来,迅速蔓延至全身,几乎要吞噬他的意识。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无法抗拒的沉重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昏昏欲睡,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耳边所有的声音——人群的尖叫、哭喊、奔跑声——都开始变得遥远、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第230章 濒死…… 一股顽强的、不甘就此倒下的意志力在王汉彰脑海深处拼命嘶吼,这声源于灵魂最底层的不屈呐喊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彻底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挪动着自己的胳膊,肌肉纤维仿佛一根根断裂,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他试图用手肘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抬起一寸,哪怕只是能看到更多一点的天空——他不能像一条待宰的鱼一样,毫无尊严地躺在这冰冷的石板上! 然而,平日里力量充沛、能轻松撂倒一个壮汉的双臂,此刻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软绵绵的,连抬起一寸都显得遥不可及。 每一次尝试,换来的只是胸口更加剧烈的、钻心的疼痛。他感觉自己的肺仿佛被撕裂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嘶嘶的漏气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沿着嘴角滑落,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巴和身下的石板。 那冰冷的石板路,透过早已被冷汗和鲜血浸透的单薄衣衫,正贪婪地吸走他体内所剩无几的热量。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正从接触地面的背部开始,迅速向全身蔓延,冻得他牙齿几乎都要打颤。 他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就像隔着一层沾满了油污的毛玻璃看世界。周围晃动奔跑的人影早已失去了清晰的轮廓,扭曲、变形,成了晃动不安的色块和阴影。 惊恐的尖叫声、杂乱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哨声和呼喊……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朦胧而遥远,只有他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和耳边汩汩流动的流水声音异常清晰,敲打着他逐渐涣散的意识。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身影,切割开那些混乱晃动的色块,迈着一种与周围恐慌格格不入的、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悠闲惬意的脚步,走到了他瘫倒的身体前,停了下来。那身影投下的阴影,冰冷而具有压迫感,将他完全笼罩其中。 是那个扔传单的人!他去而复返! 那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脸上早没了之前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残忍、得意和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狞笑。他甚至还悠闲地甩了甩刚才开枪的手腕,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见他边笑边说道,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哼,小子,刚才不是挺横吗?不是要跟我说点事儿吗?还要带我走一趟?哈哈哈哈哈……小兔崽子,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缓缓抬起脚,用鞋尖踢了踢王汉彰无力垂落的手臂,动作充满了侮辱性。 “你的那些话,”他弯下腰,脸凑近了一些,笑容变得更加残忍和狰狞,“留着下去跟阎王爷说去吧!说不定他老人家爱听呢?呵呵呵呵……” 说着,他再次举起了手中那把粗糙的王八盒子,手臂伸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那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生命的枪口,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稳稳地、精准地对准了王汉彰的眉心!路灯在枪管上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斑,刺痛了王汉彰模糊的视线。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如此冰冷地笼罩下来!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死亡洞口,王汉彰的求生本能被激发到了极致!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拼了命地想要抬起手反击,想要翻滚躲避,哪怕只是侧一下头! 但是,胸口处那毁灭性的创伤和迅速流失的力量,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身体沉重得如同被浇筑在了石板地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正在缓缓地、坚定地向后施加压力! 扣动扳机缓慢的动作,是一种极致的残忍和折磨! 难道说......我王汉彰.....今天就要这么憋屈地、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死在一个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混混枪下?死在这混乱不堪、弥漫着尘土和恐慌的肮脏街头? 家里年迈的老娘怎么办?高森那笔血债谁去讨还?赵若媚呢?她刚才是不是已经安全离开了?她跑远了吗?还有那个总是安静等待着、眼神带着依赖的本田莉子,他应该还在等着自己回到那个狭小却温暖的所谓的!还有洋行里面那些信任他、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他们怎么办? 无尽的愤怒、滔天的不甘和彻骨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决定生死的最后一刹那,王汉彰那已经开始轰鸣、逐渐远离外界声响的耳朵里,竟然极其清晰地、尖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他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声音——那是赵若媚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极致惊恐的尖叫声:“汉彰——!!!不要啊!!!” 这声音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穿了他逐渐模糊的意识! 王汉彰心中猛地一紧,用尽了残存的、最后的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仿佛有千斤沉重的脖颈,视线缓缓地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透过眼前逐渐弥漫开的血色和越来越浓的模糊,他依稀看到——赵若媚竟然没有听话地待在原地!她正一脸惊恐万状,原本秀丽的脸庞此刻煞白如纸,所有的血液仿佛都褪尽了。 她像是彻底疯了,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发疯似的推开身边那些惊慌失措、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跑乱撞的人群,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朝着他这边冲过来!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无法形容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决绝! 这个傻女人!她过来干什么?!送死吗?! 回......去......王汉彰用尽全身最后残存的气力,翕动着沾满鲜血和泥土的嘴唇,试图发出警告,试图呵斥她离开这极度危险的死亡区域。但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吐出极其微弱、含混不清、几乎被胸口血沫淹没的气音。 快......回......去......他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瞬间就被周围巨大的喧嚣、噪音、以及他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声彻底吞没。 而他的挣扎,他投向赵若媚的那充满惊恐和绝望的一瞥,反而更加激起了那个杀手的凶性和变态的趣味!那杀手的目光也瞥见了正不顾一切冲过来的赵若媚,脸上的狞笑顿时更盛,嘴角咧开一个更加夸张和残忍的弧度,眼中闪烁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光芒。他似乎觉得这场面更有趣了,更能满足他残忍的戏谑心理。 也许是为了欣赏更极致的绝望,也许是为了玩弄到手的老鼠,杀手那扣动扳机的食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刻意延长这折磨人的过程。 但就在下一秒钟…… “砰!” “砰砰砰!” “砰砰!” 接连不断的枪声,在王汉彰的耳边疯狂炸响!一声接着一声,密集而狂暴,仿佛永无止境!王汉彰能够分辨出,这不是一把枪在射击,在这爆豆一般的杂乱枪声之中,有南部式手枪的声音,有勃朗宁手枪的声音,还有子弹连续击发的声音………… 街道彻底炸开了锅!原本还在惊慌奔跑的人群发出了更高分贝的、歇斯底里的尖叫,人们像被开水浇灌的蚁群,更加疯狂地寻找掩体,或者直接抱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更远处似乎传来了惊恐的喊叫和骚动。 在这一瞬间,巨大的枪声和濒死的体验,仿佛触发了他大脑深处某个神秘的开关。他的意识猛地被抛离了现在这副剧痛而冰冷的躯体,抛离了这混乱血腥的街道,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 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遥远的童年,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无忧无虑的春节午后。他清楚地看到,身穿洗得发白的三菱工厂工服的父亲,脸上带着慈祥而略带疲惫的笑容,将一串用旧报纸仔细裹成的、粗长的白杆鞭炮,挂在一根长长的、光滑的竹竿梢头。 年幼的他,穿着母亲新缝的棉袄,兴奋而又有点害怕地双手高高举起那根对于他来说略显沉重的竹竿,小脸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涨得通红。 父亲嘴里叼着一支抽了一半的的哈德门香烟,猛嘬了两口,凑过来,用那红亮的烟头,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鞭炮那灰白色的引信。引信立刻“嗤嗤”地冒着火星,飞快地向上燃烧。 他紧张地看着火星蹿升,然后——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啦啪啦——!!!” 震耳欲聋、密集如暴雨敲打铁皮屋顶般的爆响声猛然炸开!整个世界都被这喧闹而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填满!无数白色的鞭炮碎屑像欢快的、跳跃的精灵般四处飞舞、迸溅,空气中瞬间弥漫开那独特而好闻的、带着年味的硝烟气味,辛辣而温暖。 他感觉那根竹竿在自己手中剧烈地、欢快地振动着,虎口被震得发麻,心里却充满了那种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和兴奋,忍不住跟着鞭炮的响声又叫又跳...... 那喧闹的、充满生命力的鞭炮声,与现实耳边那代表死亡的、冰冷的枪声,奇妙地、残酷地重叠在了一起。 剧烈的疼痛感正在迅速消失,身体的冰冷感也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温暖感,仿佛要漂浮起来。眼前的血色和模糊的景象开始旋转、变暗,就像舞台缓缓拉上了厚重的幕布。 亲友的面容、未竟的事业、刻骨的仇恨……无数的念头和影像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都归于沉寂。 “我……这是要死了吗?”这是他意识陷入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随着耳边那连绵不绝的枪声渐渐远去、消失,王汉彰的眼前,最终彻底陷入了一片虚无的、绝对的黑暗之中。 他记忆中那双紧紧握住童年竹竿的、充满生机和力量的手,在意识的最后层面,终于无力地、彻底地松开了。 第231章 死里逃生 黑暗,无边无际、沉重如墨的黑暗,将王汉彰彻底笼罩。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意识像一缕轻烟,飘荡在虚无之中。没有疼痛,没有寒冷,也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一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而,在这片绝对的虚无深处,朦胧之间,他感觉头顶上方极远处,出现了一道温暖的光。 那道光最初只是一个微弱的光点,如同最遥远的星辰,但它逐渐变得清晰、明亮。它不像白炽灯那样刺眼,也不像阳光那样强烈,而是一种极其温柔、纯净、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慈爱的光芒。 它仿佛是整个冰冷黑暗宇宙中唯一的温暖源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想要投入它的怀抱,仿佛那里就是一切苦难的终结,是一切答案的归宿。 他不由自主地向着那道光靠近。没有行走,没有奔跑,整个人似乎是飘在半空中!没错,是那种彻底摆脱了沉重肉身的、轻飘飘的漂浮感!头顶上的那道光似乎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吸引力,像温暖的潮水般包裹住他意识的每一丝每一毫,温柔地牵引着他,向着那至高处的光明飞去! 越靠近,那种被彻底接纳、被完全理解的安宁感就愈加强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责任,都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仿佛只要融入那光中,便能获得永恒的平静。 就在王汉彰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彻底离开某个层面的束缚,仿佛双脚就要彻底离地飞升之时——他猛然感觉脚踝上传来一股巨大而实在的力量!有人使劲儿地、几乎是粗暴地拽了他的大腿一下! 这股力量如此真实,如此不容抗拒,瞬间打破了那轻飘飘的上升状态! 紧接着,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却又异常熟悉和威严的吼声,穿透了朦胧的光晕,直接震撼着他近乎涣散的意识:回去!这还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灼和命令。 王汉彰的意识猛地一震,向下望去——透过那温暖而模糊的光晕,他难以置信地看到,下方那无尽的黑暗不知何时凝聚成了一片坚实的土地。一个模糊却又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昂着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脚踝!正是那只手,将他从飞向光明的途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那张仰着的面孔模糊不清,笼罩在阴影里,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急切、担忧和一种深沉的、不善表达的爱。 爸爸?王汉彰挣扎着,向着那个身影伸出了手,意识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舍。那光芒如此温暖,为何要拉他回来?回到哪里去? 可是,他的呼唤似乎耗尽了那身影凝聚的力量。那道模糊的身影就像是失去支撑的积木一般,瞬间崩塌,化成了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碎片,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虫,迅速消融在周围的黑暗里。 不——! 下一秒钟,一种极其强烈而刺激的气味,蛮横地、毫无征兆地冲入了他的感知! 浓重刺鼻的来苏水味道,混合着消毒剂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锥子,猛烈地刺激着他的鼻腔黏膜! 咳!咳咳咳……! 剧烈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咳嗽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这咳嗽牵动了某处沉睡的剧痛神经,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胸腔里猛地搅动了一下! 这尖锐的疼痛感,如同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混沌的黑暗,将他的意识狠狠地拽回了现实! 王汉彰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顶上,一盏散发着强烈白光的白炽灯泡,正毫无遮挡地映入他刚刚睁开的、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光线像针一样刺入瞳孔,引发一阵酸涩的刺痛,让他瞬间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视线一片模糊。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沉重得如同被巨石压住。 醒了,醒了!彰哥!彰哥你醒了!大夫!大夫!快来啊!人醒了,人醒过来了............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在他床边猛地炸响,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慌乱。是许家爵!这声音像一把钥匙,进一步打开了王汉彰记忆和意识的闸门。 紧接着,病房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围到了床边。 王汉彰眯着被灯光刺痛的眼睛,模糊地看到许家爵和泰隆洋行里几个脸熟的弟兄正围在床边,一个个都一脸紧张、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他们的脸上交织着担忧和看到他苏醒过来的欣喜。 他感到一个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听诊器贴在了自己裸露的胸膛上,在不同位置连续移动了几下。那冰冷的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片刻后,一个操着一口明显带有异国腔调的、蹩脚中文的声音说道:心跳有力,节奏趋于正常。呼吸音还是有些粗糙,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奇迹,真是奇迹…… 王汉彰模糊的视线聚焦,看到说话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外国医生,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惊叹。 医生继续用那别扭的腔调说道:他断掉的两根肋骨还在恢复期,肺部的挫伤也需要时间静养。一定要注意,绝对不能让他有剧烈的活动或者情绪激动,不能再咳了,否则断骨错位会很麻烦!好了,你们注意观察,有什么情况立刻按铃叫护士。 随着大夫和护士的离去,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王汉彰缓缓地转动着仍然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床边的弟兄们。他试图挤出一个安慰性的笑容,但嘴角刚刚牵动,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袭来,胸腔的剧痛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病床边上的许家爵见状,连忙凑上前,紧张地问:彰哥,你怎么样?疼得厉害?用不用我再去把大夫叫过来? 王汉彰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喉咙口的痒意和胸口的撕裂痛感,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他的喉咙干得发涩,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不用……我……我这是在哪儿?现在……是什么时候?到底……发生嘛事了?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冰冷坚硬的石板路,那对准眉心的漆黑枪口,震耳欲聋的混乱枪声,赵若媚撕心裂肺的尖叫,以及那奇异而温暖的童年鞭炮回忆…… 许家爵拉过一张木头凳子,坐在他的病床旁边,脸上的欣喜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凝重后怕的神情。他叹了口气,说道:彰哥,我的亲哥哎!你可真是命大,阎王爷殿前绕了三圈又让你回来了!你差点就彻底交代了你知道吗?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说着,他拉开了病床旁边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银质的、已经有些变形的烟盒。王汉彰的目光落在烟盒上——他认得,这是自己常用的那个烟盒,上面雕刻着沙俄帝国的双头鹰标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这是当年他在天津警察训练所受训时,那位严肃的尼古拉教官在临别之际送给他的纪念品,他一直带在身边。 此时,许家爵手中的烟盒正面中央,赫然凹陷下去,嵌着一个清晰的弹孔!而在烟盒的背面,同样位置凸起一块,一枚圆头钝尾的黄铜弹头,竟然被牢牢地卡在了坚硬的银质金属之中! 许家爵将这救命的烟盒递到王汉彰眼前,指着弹孔,心有余悸地说:看见没?就这儿!南部式手枪的子弹,劲儿不算太大,但也是要人命的!幸亏你把这烟盒塞在上衣口袋里,子弹打过来,正好打在这烟盒上,被它硬生生给挡了下来!我的老天爷,这要是换成日本人后来装备的那种尖头子弹,穿透力强,或者打偏一点点,没这烟盒挡着,子弹直接就钻进你心窝子里去了!大夫说了,真那样,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王汉彰怔怔地看着那枚嵌在自己熟悉烟盒里的弹头,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那一刻的死亡阴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冰冷的枪口,那缓慢扣动的扳机…… 还有,许家爵的声音将他从后怕中拉回,彰哥,这回你真得好好谢谢赵小姐……要不是她…… 赵小姐?王汉彰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声音陡然变得急促,是赵若媚吗?她……她怎么了?她没事吧?! 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次引来了胸口的抗议,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但眼睛却死死盯着许家爵,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不管他们之间现在关系如何,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和下意识的担忧,是刻在骨子里的。 赵若媚她……究竟怎么了? 第232章 我王汉彰又回来了! 看到王汉彰骤变的脸色和急切的神情,许家爵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彰哥你别激动,千万别激动!赵小姐她没事,好着呢!我是说,你得谢谢她,因为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佩服和不可思议的神情,继续说道:嘿!我是真没想到,赵小姐平日里看起来文文弱弱、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到了关键时刻,竟然这么猛!简直就是个活脱脱的赵子龙啊! “什么赵子龙?你说的都是嘛?乱七八糟的?到底怎么回事?”病床上的王汉彰焦急的问道。 许家爵赶紧说:当时街上乱成一锅粥,人都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跑。赵小姐看见你中枪倒地之后,非但没像别的女人那样吓傻或者逃跑,她反而是叫了一声你的名字,然后就像疯了一样,逆着人流拼命往你那边挤! 许家爵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惊心动魄的现场:她冲到离你不远的地方,那个开枪的混蛋正举着枪要对准你脑袋补枪!说时迟那时快,赵小姐直接从她那个小手提包里掏出了家伙事儿——对,就是你送她的那支小巧的勃朗宁手枪!好家伙,那是真敢开枪啊!一点都没犹豫,抬手就对着那个人就是四枪! 说到这,许家爵突然叹了口气,摇着头说: 不过也是邪了门了,也不知道是该说那混蛋命大,还是赵小姐第一次开枪枪法不准,四颗子弹,竟然都没打中要害!就是打中了他的胳膊和大腿,但这就足够了!一下子就把那家伙给打懵了,也打残了,彻底没了补枪的机会! 王汉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那个子弹横飞、血腥混乱的场面之中,竟然是赵若媚——那个在他记忆里连看到杀鸡都会别过脸去的柔弱女子——奋不顾身地拔枪射击,救了自己?这实在是太过于颠覆,太过于不可思议!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女人。但是,她的这份勇气和决绝,是从哪里来的? 许家爵没有注意到王汉彰内心的剧烈震动,继续说道:赵小姐把那家伙打伤之后,跟你一块出去的那两个弟兄也终于挤开人群冲过来了!一看你那满身是血的样子,谁还敢恋战?一个人抱着你,另外那个拖着那个被打伤的杀手,上了车,拼命就往租界里面的医院跑!根本没敢耽误! 你送到医院的时候,气息弱得都快摸不着了,满嘴冒血泡,大夫差点就说准备后事了。是赵小姐,噗通一声就给大夫跪下了,哭着求他们一定救活你!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她就在外面站了几个小时,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一样。” “后来你昏迷了整整四天,她就几乎在医院里守了四天!喂水擦身,端屎端尿,这些活儿她都不让别人插手,非要自己来。眼睛熬得通红,人也瘦了一大圈,我们怎么劝她回去休息都不听。我看她实在是支撑不住了,眼看也要垮了,今天早上才好歹劝她回去睡一会儿。没想到啊,她这前脚刚走,你后脚就醒过来了!这可真是…… 什么?我……昏迷了四天?王汉彰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如此之久。四天!这四天里,外面会发生多少事情?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疼痛。他猛地想起那个杀手,急声问道:那个开枪打伤我的人呢?死了吗? 看到王汉彰瞬间变得锐利和急切的眼神,许家爵叹了口气,说:哎呦喂,我的彰哥!你就先顾着点自己个儿的身子吧!捡回条命就不容易了!大夫可说了,你那肋骨断茬要是戳歪了,或者肺里的伤再出点血,可是真要命的! 但他了解王汉彰的脾气,只得继续回答:放心吧,没死。那王八蛋命硬得很,赵小姐那几枪没要了他的命,咱们送医及时,也给救活了。现在嘛,就在咱们泰隆洋行地下室关着呢!弟兄们轮流着,好吃好喝养着他的伤,但也让他好好了一下自个儿干的好事。就等着你回去发落呢!是剥皮抽筋还是点天灯,你一句话的事! 听到人还控制在手里,王汉彰稍微松了口气,但立刻,更多、更紧迫的问题涌上心头。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立刻又被剧痛和许家爵按了回去。 日本人!王汉彰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我出事这几天,日本人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还有袁文会?没再派人来找麻烦? 许家爵的脸色也严肃起来,他摇了摇头,说道:说起来也怪。表面上,风平浪静。日本人那边,领事馆、部队,都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好像压根不知道这回事一样。袁文会那边也是,他在南市的生意,让老安带着人砸了个稀巴烂,可愣是一声也不吭,没见大规模调动人手来找茬。彰哥,我估计这老逼尅的应该是怕了咱们了…… 但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彰哥,越是这么平静,我这心里越是不踏实。根据咱们安插的眼线回报,袁文会手下几个得力干将,这几天频繁出入日租界,特别是和海光寺日本兵营那边的人接触很多。而且,英租界和日租界交界的地方,这两天明显多了不少生面孔,虽然没闹事,但那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在摸情况、盯梢的。我觉得,他们不是在憋什么好屁,就是在等什么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最关键的信息:你受伤那天晚上,英国大球场的门口乱成了一锅粥,听说光是踩死的就有十好几个人,英国佬反应也不算慢,大概怕事态扩大控制不住,当天深夜就增派了士兵,紧急封锁了租界的主要路口。现在整个英租界是许出不许进,盘查得特别严。我估摸着,袁文会的人就算是想找麻烦,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所以才显得这么。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心情更加沉重。英国人的封锁是暂时的,更多的是出于他们自身利益的考虑,绝不会长久。这看似安全的屏障,随时可能消失。 而日本人和袁文会的沉默,更像是在积蓄力量的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们这次失手,下一次的报复必定会更加猛烈和周密!或许,他们就在等一个时机,等英国人松懈,或者等自己这边露出破绽……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稍稍的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英国人的反应还算是迅速,及时封锁了租界。如果趁着那天晚上的混乱,日本人大举进攻的话,英国人就算是能抵挡住,那也得够他们喝一壶的! 可现在,高森的仇还没报,自己又差点被杀,兄弟们人心惶惶,赵若媚卷入其中身处险境,泰隆洋行和那么多弟兄的身家性命……无数的念头和责任像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秒钟的躺卧,都让他感到无比焦灼。 不能再等了!绝对不能继续躺在医院里被动地等待!必须立刻回去!回去主持大局,回去审问那个杀手挖出幕后主使,回去布置防范,回去……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 想到这,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他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再次挣扎着,用手肘支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 家爵,扶我起来!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哪行啊?绝对不行!许家爵吓得连忙按住他,彰哥,你刚醒!大夫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半个月不能下床!你这要是乱动,伤口裂开,骨头错位,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洋行里的事,有秤杆和老安暂时照应着,出不了大乱子!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 别他妈废话!王汉彰低吼一声,因为用力额头上青筋凸起,冷汗直流,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和坚定,等不了半个月!一天都等不了!你以为英国人能一直守着租界?你以为袁文会和日本人会乖乖等到我养好伤?他们现在不动,就是在找机会!再躺下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赶紧的,扶我起来!去叫大夫办出院!立刻!马上!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反驳的急切和焦虑。许家爵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副决绝的神情,深知他的脾气,也知道他担心的绝非虚言。外面的局势波谲云诡,每分每秒都可能生变。 许家爵咬了咬牙,终于妥协了。他小心翼翼地搀住王汉彰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帮助他坐起来。 每移动一寸,王汉彰都咬紧牙关,承受着胸腔传来的撕裂般剧痛,脸色越发苍白,呼吸也变得粗重。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那是对危机的警觉,是对责任的担当,更是一种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后、愈发强烈的求生和战斗的意志! 袁文会……我王汉彰又回来了! 第233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从马大夫纪念医院那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大门走出来,王汉彰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了一下迎面扑来的阳光。 正午时分的太阳高悬在湛蓝的天幕上,明亮、炽烈,带着盛夏独有的灼热力量,毫不吝啬地倾洒在天津卫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小贩的吆喝、电车的铃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一切充满了鲜活而嘈杂的生机。 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日常景象,此刻落在王汉彰眼中,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皮肤上的微烫触感,呼吸着室外混杂着尘土、油烟和淡淡花香空气,恍如隔世。 四天前的那个夜晚,在王汉彰的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前,他甚至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那冰冷的石板路,那黑洞洞的枪口,那钻心的疼痛,那无边的黑暗和那道温暖却令人沉沦的光……记忆的碎片尖锐地划过脑海,让他的胸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如果不是赵若媚那超出所有人意料的决绝反击,如果不是这个放在口袋里的烟盒,或许现在的自己,真的已经是一具躺在冰冷棺材里、等待入土为安的尸体了。一种混合着后怕、庆幸和强烈愤怒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许家爵小心翼翼地将汽车开了过来,停在他面前。看他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发愣,连忙下车搀扶他。彰哥,上车吧,慢着点。 王汉彰点了点头,借着许家爵的力道,极其缓慢地坐进了汽车后座。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处,带来一阵阵闷痛,但他只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许家爵把车开得极慢,仿佛不是在驾驶一辆汽车,而是在挪动一件珍贵易碎的琉璃瓷器。从马大夫纪念医院返回位于英租界威灵顿道上的泰隆洋行,短短几公里的道路,他开得异常谨慎,避开每一个小小的颠簸,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 王汉彰靠在后座上,目光投向车窗外。街道两旁的建筑缓慢的掠过,法租界的浪漫洋楼,日租界的低矮日式建筑,最终进入英租界相对整齐的街道。 他看到巡逻的印度巡捕增加了人数,神色紧张。看到往日里在日租界边界活跃的某些面孔似乎消失了。看到一些店铺提前关上了门板。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弥漫在看似平静的街面上。袁文会和日本人真的会咽下这口气吗?这种异样的平静,让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汽车终于稳稳地停在了泰隆洋行的门口。许家爵抢先下车,搀扶着王汉彰走出来。 泰隆洋行的一楼大厅里,听到汽车声,所有在家的弟兄们几乎全都自发地涌了出来,默默地站成了两排,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当他们看到许家爵搀扶着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眼神依旧锐利的王汉彰走进来时,大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着的、松口气般的唏嘘声。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关切和看到他活着回来的由衷喜悦。 王汉彰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都是跟着他刀口舔血、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他强忍着胸口因为站立和情绪波动而加剧的剧痛,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有力:弟兄们!都看嘛?我又不是动物园里的大马猴? 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嘴角的牵动还是让他额角渗出了细汗,放心,我王汉彰命硬得很!在阴曹地府里头转了一圈,阎王爷他老人家嫌我碍眼,又他娘的把我踹回来了!还非要跟我拜把子,说让我回来接着跟小鬼子干!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他这番带着浓重天津味儿的话语,瞬间冲淡了大厅里凝重悲伤的气氛,惹得众人一阵哄笑,只是这笑声里,多少带着些心酸和后怕。但这些人不知道的是,就是刚才这提高声音的几句话,已经让王汉彰断骨处的疼痛加剧如同针扎,他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强忍着剧痛,摆了摆手,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语气却严肃起来:行了,大家伙儿都看见我了,现在也都该放心了吧!鬼门关前走一遭,死不了,那就还得接着活,接着干!接下来,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精神着点!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不是能松气的时候!都回到岗位上去,该干嘛干嘛! 他目光扫过人群中的两个头目,点名道:秤杆,老安,来我办公室一趟。其他人,散了吧! 在弟兄们混杂着担忧和振奋的目光中,王汉彰在许家爵的小心搀扶下,一步步艰难地走上了二楼,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一进门,那股熟悉的雪茄烟、旧家具和淡淡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几乎是脱力般地坐进了自己的那张宽大皮椅里,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一波波袭来的剧痛和眩晕感压下去。 安连奎和秤杆轻手轻脚地跟了进来,关切地看着他。 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拍了拍宽大坚实的红木桌面,感受着这份实实在在的掌控感,摇了摇头,仿佛要把那些虚弱和疼痛都甩出去。他看向经验老道的安连奎,直接切入正题:老安,南市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后面又没什么麻烦? 安连奎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得意和狠厉的笑容,开口说道:小师弟,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能有什么麻烦?他袁文会在天津卫再牛逼,还能有当年东北的张大帅牛逼?他手下的那帮混混,欺负老百姓还行,在我看来,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却带着邀功般的兴奋:那天晚上我带的人都是最能打、枪法最准的老兄弟,都是生面孔!家伙事儿备得足足的,每人两把二十响盒子炮,子弹管够!趁着最热闹的时候摸进去,动了手! 砸了他三家最旺的烟馆,两家最大的妓院,还有四个日进斗金的赌场!砸得那叫一个痛快,玻璃渣子、木头片子满天飞!有他妈几个不开眼、想逞英雄的混混,直接被我们当场毙了六个!剩下的都吓尿了裤子,屁滚尿流!这一趟没白跑,顺手抢回来三万多块现大洋,还有日元、法币乱七八糟的加起来也得有两三万块! “嘶……‘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刻引来了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南市是袁文会经营了多年的老巢,根深蒂固,眼线众多。他原本的计划只是砸掉对方一两个不那么重要的场子,展示一下强硬态度,警告对方不要太过分,也算是对高森遇袭的回敬。 他本打算是砸了袁文会一两个场子,展示一下自己的态度就算了。但万万没想到,安连奎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袁文会在南市里面的产业,几乎被他扫了一个遍,还抢回来五、六万块钱,这一回,可算是彻底把他打疼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安连奎这位老江湖要么不动手,一动手就是如此石破天惊!把袁文会在南市的核心产业扫了一个遍!还抢回来这么一大笔钱!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直接把对方的脸踩在地上狠狠摩擦,还顺便掏了对方的心窝子! 但是,按照袁文会那睚眦必报、手段狠毒的性格,他的摇钱树被砸成这个德行,还死了人,丢了这么大面子,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这种平静,太不正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汉彰的眉头紧紧锁起,心中的那份不祥预感越来越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忍着痛,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安连奎问道:老安,干得漂亮!但越是漂亮,我越是不踏实。你们回来之后这几天,袁文会那边……真就一点报复的动作都没有?码头、赌场、他那些徒子徒孙,都没动静? 安连奎自信地笑了笑,说:小师弟,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带去的都是老手,手脚干净利落,完事后从不同路线撤出来的,家伙事儿也早就处理掉了。都是生面孔,他袁文会就算气得跳脚,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这哑巴亏,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虽然安连奎自信满满,但王汉彰的心更是沉了下去。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天津卫,尤其是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租界里,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以袁文会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日本人在背后可能提供的支持,他真想查,不可能查不到一点线索。 现在这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姿态,绝不可能是怕了泰隆洋行。他们一定在酝酿着什么!等待着一个更致命的反击机会?还是在策划一个更大的阴谋?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让王汉彰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和焦躁。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看似平静的火山口,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发烫,却不知道岩浆何时会喷发。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不祥的预感中,眉头紧锁地思考着袁文会和日本人可能的下一步动作时,办公室的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敲响。 进来!王汉彰收敛心神,沉声道。 房门被缓缓推开,出现在门外的,竟然是詹姆士先生。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脸上带着惯有的、和善的绅士微笑。 第234章 投石问路 看到詹姆士先生突然到访,王汉彰心中一惊,立刻强撑着桌面,想要站起来迎接。这位英国情报官轻易不会亲自来到泰隆洋行,他的到来,绝不会只是简单的探病。 詹姆士先生快走两步,冲着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王,快坐下你受了重伤,你需要休息。 他目光扫过王汉彰苍白的脸和明显虚弱的状态,微微颔首,我听说你今天出院了,就顺路过来看看你的情况。看来,你确实是一个被幸运女神眷顾的人。 王汉彰没有坚持,重新坐回椅子里,苦笑一下:侥幸捡回一条命而已。劳烦先生挂心了。他心中明了,詹姆士先生的到来,绝不仅仅是看看他这么简单。 想到这,他冲着站在一旁的安连奎和秤杆使了个眼色,说道:老安,秤杆,先生来了,你们先去忙吧。通知下面的弟兄,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码头、仓库、各个路口盯紧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汇报! 二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又对着詹姆士先生微微躬身,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并带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詹姆士先生和王汉彰两个人。詹姆士先生很自然地在王汉彰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将文明棍靠在一边。他并没有急于开口,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烟盒,取出一支香烟点燃,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灰色的烟雾缓缓弥漫开来。 他透过烟雾,看着脸色依旧不佳的王汉彰,摇了摇头,用一种仿佛长辈教导晚辈的语气开口说道:王,你受伤的详细经过,我已经听人汇报过了。不得不说,这次非常惊险。从这件事之中,我希望你能吸取一个至关重要的教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就是,永远、永远不要轻视你的任何一个敌人,无论他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多么惊慌失措。轻敌,是通往地狱最快的一条捷径。这一次,你的运气足够好。但下一次,幸运女神未必还会站在你这边。 王汉彰感到脸上有些发烫,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沉声回答:您教训的是,先生。这个教训,我用差点一条命换来,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将心中的疑虑说出来:先生,还有一件事,让我非常不安。我们袭击了袁文会在南市的产业之后,他竟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没有任何报复的动作。还有日本人,最近也异常安静。我觉得……这种平静非常不正常,他们肯定在谋划着什么。 詹姆士先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表情,似乎对王汉彰能意识到这一点颇为满意。他开口说:王,你能感觉到不安,这很好。这说明你开始用脑子思考,而不仅仅是凭着一股血勇之气。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 他将烟灰轻轻弹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闪烁着职业情报人员特有的冷静和深邃:做我们这一行,情报工作,不能够陷入琐碎的日常事务,也不能指望什么消息都事无巨细地靠自己去调查。那会让你像无头苍蝇一样疲于奔命,却看不到真正的方向。你需要的是建立网络,拥有至少两条以上,相互独立且可靠的情报来源。然后将从不同渠道收集来的碎片化信息汇总、比对、分析,剔除噪音,找出其中的关联和真相。最后,才能据此做出冷静而正确的决定。 他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意有所指地说:就我观察,目前的泰隆洋行,或者说你目前的工作方式,很大程度上就陷入了这种琐碎的细节泥潭。这一点,必须有所改变。你需要抬起头,看清整个棋盘,而不是亲自去和别人拼命!对于一名情报人员来说,这样的做法是不理智的,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 王汉彰微微皱起了眉头,心底掠过一丝不服和自责。他本以为自己这段时间干得相当不错,不仅在英租界站稳了脚跟,还多次挫败了对手的阴谋,甚至这次还能对袁文会发起一次漂亮的反击。可没想到,在詹姆士先生这位专业人士的眼里,自己的工作方式竟然存在着如此巨大的缺陷和隐患。 他张了张嘴,想要替自己辩解几句,比如人手不足、经验欠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绝对的专业审视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詹姆士先生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他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旧犀利:王,你不用感到自责。客观地说,以一个非专业出身的人来说,你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相当不错了,甚至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你勇敢、果断、对下属有凝聚力,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品质。 但是,他话锋一转,表情重新变得严肃,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我们现在面临的局面有多么复杂和危险。自从上次事件后,帝国向天津租界增派了第1米德尔塞克斯团的龙骑兵营,展示了肌肉。而日本人呢?他们一反常态地进行了战略收缩,无论是领事馆、特务机关还是驻军,都变得异常低调。这和他们平日里的嚣张跋扈、步步紧逼的风格极为不符!所以,我们当下的首要任务,是要立刻搞清楚,日本人究竟在暗中干什么?他们的沉默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真实意图和计划?在中国,有一句成语可以很好的总结我们的计划,那就是投石问路! 王汉彰立刻挺直了腰板,连忙表态:好的,先生,我明白了。我会立刻调派最得力的人手,尽全力去调查日本人的动向,尽快搞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往日里,詹姆士先生在下达了命令和指示之后,通常不会过多地参与到具体的任务执行过程中,他会给予王汉彰相当大的自主权。但是今天,他却反常地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他吸了口烟,追问道:王,说说看,你具体的计划是什么?你打算怎么干?从哪里入手? 呃……这个……王汉彰一时语塞。他刚才的表态更多是出于一种习惯和服从,具体的方案其实并未在脑中成型。他被詹姆士先生问得有些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会……我会增加对日本领事馆、海光寺兵营还有他们几家主要商社的监视人手,安排眼线,搜集他们人员进出、车辆调动的情报……或许……或许可以从他们采购的物资里发现些蛛丝马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詹姆士就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又仿佛早有预料的神情。王,看来我刚才说的话,你并没有完全理解,或者没有听进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我再说一次,不要试图用你有限的人手去覆盖所有细节,那是效率最低下的方式。你要学会利用渠道,利用网络。这个渠道,甚至可以是你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底层人物,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乞丐,一个穿梭于各色人等的黄包车夫,一个在日侨俱乐部工作的侍应,甚至是一个周旋于不同男人之间的妓女!你要利用一切你可以利用的力量和关系!撒出网去,让线动起来! 詹姆士先生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我相信,以你在天津卫的人脉和帮派的身份来说,你肯定认识或者能够接触到这样的人,对吗?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王汉彰!他发现自己确实陷入了思维定式,只想着调动洋行里熟悉的弟兄们去硬碰硬地调查。经詹姆士先生这一点拨,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几个模糊的身影——那些混迹于三教九流,消息灵通,为了钱或者为了别的什么,可以提供零碎信息的人。其中一个特别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他眼睛一亮,立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悟和些许兴奋的神情:我明白了,先生!您说得对!我确实知道该去找谁了!一会儿我马上就安排去联系他! excellent!(非常好!)詹姆士先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他优雅地弹了弹烟灰,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很显然,王,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欠缺的只是一些专业的指引和思维方式的变化。 然而,这句夸奖的话音还未落,詹姆士先生脸上的笑容便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看着王汉彰因为受伤而有些苍白的脸色,用一种谈论天气般平常的语气,说出了今天来访最核心、也是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图:既然目前日本人和袁文会像受了惊的乌龟一样,把头缩了回去,躲在暗处不肯出来,那么,我们也不能一味地等待。有时候,我们需要主动一点,投下一块石头,看看水里究竟会冒出什么来。逼他们做出反应,我们才能看清他们的底牌。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注视着王汉彰:我听说,那个开枪打伤你的杀手,并没有死,被你的手下抓了回来? 王汉彰连忙说道:“是的,先生,那个人确实被我们抓了。不过我也是刚刚回到洋行,还没有来得及对那个人进行审讯,想看看能不能撬出点关于指使者的情报?” 不必审了。詹姆士先生干脆利落地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像这种最低层次的外勤行动人员,不过是拿钱卖命的工具而已。他不会知道什么真正有价值的核心情报,甚至可能连雇主的面都没见过,审问只是浪费时间。 王汉彰怔住了,不解地看着詹姆士。 只见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像是一位温和绅士的老人,用最平静的语调,下达了一个冷酷到极点的命令:不过,这个人对我们来说,也并非全无用处。王,我要你找几个绝对可靠的人,用最残忍、最具有震慑力的方式,在日租界处决掉那个人。 第235章 最有震撼力的方式 “用最残忍、最具有震慑力的方式,在日租界处决掉那个人。” 詹姆士先生这句话说得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学术讨论般的冷静,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入王汉彰的耳膜,直抵脑海深处。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胸口一阵闷痛,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几乎怀疑自己重伤未愈出现了幻听。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沙发上的詹姆士先生。对方依旧保持着那副从容不迫的绅士姿态,优雅地夹着香烟,仿佛刚才下达的那个血腥命令,就像是建议下午去赛马会一样平常。 杀掉这个杀手,王汉彰能够理解。江湖规矩,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对方差点要了他的命,这笔债必须用命来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也是维持威信的必要手段。 但是,詹姆士先生为什么特别强调,要在日租界最显眼的地方,用最残忍、最有震慑力的方式处决掉他?这一点,他不能够理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复仇了,这更像是一种……一种刻意为之的表演,一种极端冷酷的挑衅。透出一股来自更高层面的、更无情的力量的冰冷气息。 詹姆士先生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震惊与错愕,继续用那种分析商业数据般的冷静语调,条理清晰地阐述着他的理由:“这样做,有两个明确的目的。”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灰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第一,自然是替你报仇,雪耻。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和冷硬的质感。 用最公开、最骇人听闻的方式,告诉天津卫其他的势力,尤其是那些正在观望、或者心怀鬼胎的人,清晰地告诉他们,挑衅大英帝国的尊严,伤害为我们效力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詹姆士先生用手指了指王汉彰,继续说:“这不仅仅是对你个人的交代,更是一种必要的姿态。它能极大地提振我们内部因你受伤而可能产生的低落的士气,让他们看到背后的力量不容侵犯。同时,也能最有效地震慑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敌人。明确的、极致的恐惧,有时候比震耳欲聋的子弹更管用,更能让宵小之辈望而却步。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穿透烟雾,精准地聚焦在王汉彰的脸上,继续说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战略目的。我们要用这种方式,把一份蘸着血的挑战书,直接拍在日本人的脸上!这是一种不加任何掩饰的、最直接的羞辱和挑衅,强迫他们做出回应。” 说到这里,詹姆士先生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笑意:“我很好奇,面对如此公然的、在他们视为自家后花园的日租界内进行的‘打脸’行为,一直像缩头乌龟一样藏着、保持沉默的日本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们的隐忍,他们的所谓‘战略收缩’,还能保持多久?这能帮助我们有效地测试他们的底线和真实意图,逼他们从藏身的洞里爬出来,露出马脚。动静越大,我们能看到的东西就越多。” 听到这里,王汉彰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沿着脊柱像电流一样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打一个寒颤。 从他认识詹姆士先生开始,对方一直展现出的都是一位富有教养、冷静理智、遵循规则、甚至有些刻板和保守的英国绅士形象。他谈吐得体,举止有度,喜欢下午茶,偶尔会谈论伦敦的天气和莎士比亚,有些时候甚至显得过于保守和谨慎,强调“秩序”和“程序”。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近距离地窥见到这张温和的、时常带着礼貌性微笑的、如同英伦老派贵族的面孔之下,所隐藏的冰冷、残忍和铁血无情的内在!那种将人命视为纯粹工具和筹码的绝对冷酷。 他在命令王汉彰用极端残忍的手段去处决一个人时,情绪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眼神平静无波,冷静得就像是在谈论如何处置一件废弃的、毫无价值的工具,或者随口吩咐踩死一只在餐桌上爬行的、碍事的蚂蚁。 这就是老牌帝国资深情报官员的真实面目吗?优雅绅士的考究西装和文明棍下,包裹的竟是一颗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视人命如博弈棋子的、极度冷血的灵魂? 他过去所表现出来对自己的那些温和与支持,那些看似真诚的赞赏,是否也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一件现阶段“有用”的、合适的工具?这个念头让王汉彰心底发寒。 詹姆士先生似乎早已看穿了他内心的剧烈挣扎和迟疑。他没有出言催促,也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静静地、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深邃、寒冷,不起丝毫波澜,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王汉彰,等待着他的答复。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在烟雾缭绕的安静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沉重地压在王汉彰的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最终,王汉彰艰难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咽下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詹姆士先生那极具穿透力和压迫感的目光,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握着椅子扶手而有些发白的手指关节,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是挤出了回答:“是……先生,我……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去办。”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斤重,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詹姆士先生得到了想要的答复,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满意的表情,仿佛这只是意料之中的、必然的结果。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优雅地将还剩一小截的烟头摁灭在桌面上的水晶烟灰缸里,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拿起了那根光滑的文明棍。 很好。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希望尽快看到效果,王。记住,要公开,要让他们无法忽视,而且必须要有足够的震撼力,这一点,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他的措辞精准而冷酷。 说完,他微微颔首,没有再留下任何多余的话或眼神,转身,步履稳健地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顿时只剩下王汉彰一人。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虚脱感。他猛地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背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传来的阵阵钝痛此刻似乎都被那股源自心底的、难以驱散的寒意所彻底覆盖和冻结。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游移着,最终落在了办公桌上那只静静躺着的、已经变形、嵌着一颗子弹的银质烟盒上。就是这个小东西,几天前奇迹般地救了他一命。而此刻,他却要因为这条捡回来的命,去夺取另一条性命, 他知道,从詹姆士先生说出那个命令、自己答应下来的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可逆转地彻底改变了。过去的某些规则和底线,已经被打破。他在这盘大棋中的角色和命运,似乎也正滑向一个更加幽暗未知的深渊。 沉默良久,窗外天津卫的喧嚣再次逐渐清晰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内部电话,手柄冰凉。他拧动号码盘,接通后,对着话筒另一端,沉声吩咐道:老安,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236章 人形火炬 晚上七点,天津日租界。 与英、法租界入夜后相对肃穆的气氛不同,日租界,特别是其着名的游廊地(红灯区)的曙街一带,仿佛另一个世界。战争的阴云,外界的紧张局势,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片灯红酒绿之外。歌照唱,舞照跳,靡靡之音从一家家挂着日式灯笼的料亭和舞厅里飘出,混杂着酒气和香粉的味道。 甚至有几家日本妓馆,为了招揽生意,竟然堂而皇之地挂出了“庆祝满洲事变皇军大捷,全场一律七折”的红色幌子,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而荒诞。 喝得醉醺醺的池田会浪人们,敞着和服,露出胸前的刺青,怀中搂着脸上涂得煞白、嘴唇点得腥红的日本妓女,在曙街上横冲直撞,发出放肆的狂笑。 不远处一家酒馆靠窗的位置,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天津驻屯军军官,正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鬼哭狼嚎地唱着腔调古怪的日本军歌,酒杯摔在地上的碎裂声不时响起。 整条曙街沉浸在一片畸形的、醉生梦死的喧嚣之中。日本妓女娇滴滴的调笑声、军官们刺耳的歌声、浪人们粗鲁的怒骂声、瓷盘落地的破碎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纸醉金迷的浮世绘,让人几乎要忘记了租界之外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忘记了不久前的枪击和暗流涌动的厮杀。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曙街最繁华地段、最大的妓院“神户馆”的后门处,一条昏暗肮脏的小巷里,一辆漆着日租界卫生署标志的旧铁皮垃圾车,被四个穿着印有“日租界卫生署”深蓝色坎肩的汉子,悄无声息地从更深处的阴影里推了出来。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神户馆的后门虚掩着,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日本浪人正扶着墙角,旁若无人地撒尿。听到车轮声,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眯着醉眼,看清是垃圾车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咧着,踉跄着走上前来,冲着站在车头方向的那个看似领头模样的“苦力”大声吼道:“八嘎!你们!什么地干活?!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 站在车前的“苦力”不是别人,正是安连奎。只见他立刻换上一副卑微惶恐的表情,点头哈腰,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嗨!嗨!我们……收垃圾的干活……定时,定时的……” 说着,他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伸手掀开了铁皮垃圾车椭圆形的盖子。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食物腐臭、污水和其他难以名状气味的恶臭,从车厢里猛地窜了出来,瞬间弥漫在狭窄的小巷空气中。 那个日本浪人正醉得头晕眼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烈恶臭一熏,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连连恶心干呕,狼狈地向后跌退了好几步,哪里还顾得上盘问。他捂住口鼻,骂骂咧咧地嘟囔着“晦气”,也顾不上撒完尿了,踉踉跄跄地走进了神户馆的后门,‘嘭’的一声重重的关上了房门。 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安连奎脸上那副卑微讨好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他刚才缩在袖子里、紧握着匕首的手也缓缓松了开来。 他像一头警惕的老狼,四下里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确认周围再没有其他人注意这条肮脏的后巷,这才朝着身后三人压低声音,短促地命令道:“动手!快!” 剩下的三个人显然都是经验老道的老手,动作迅捷而沉默。两人迅速打开垃圾车后方的挡板,开始将车厢表层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杂物快速地掏出来,扔到墙角。另一个人则熟练地摸索到车厢内侧的一个隐蔽卡扣,轻轻一扳,竟然打开了垃圾车内部的一个夹层隔板! 夹层空间不大,里面赫然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不断蠕动着的大号麻袋!从麻袋扭曲挣扎的形状上可以清晰地看出,里面装的绝对是一个人! 两个人合力,粗暴地将那个沉重的麻袋从夹层里拖了出来,重重地扔在冰冷的地面上。麻袋口被一条粗糙的麻绳紧紧地系住,里面的挣扎因为这一摔而变得更加剧烈,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安连奎蹲下身,从袖口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利落地割断了麻袋顶端的麻绳。袋口散开,一个被反绑着手脚、嘴里紧紧塞着一大块破布的男人,从里面露出了头! 此人脸上沾满了污秽,头发凌乱,因恐惧和高烧而面目扭曲,这个人正是四天之前,在英国大球场门口,用那把“王八盒子”开枪打伤王汉彰的那个杀手! 他的肩窝、左臂以及大腿上各中了一枪,虽然事后泰隆洋行的人“好心”地把他送到黑诊所取出了子弹,但也仅仅是保证他不立即死掉而已。伤口没有得到妥善处理,此刻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红肿化脓迹象,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整个人被持续的高烧折磨得虚弱不堪,眼神涣散,但在极度的恐惧刺激下,却迸发出最后的求生本能。 看着这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对手,安连奎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露出了一丝混合着残忍和戏谑的狞笑。 只见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那人滚烫而黏腻的脸颊,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愉悦”:“兄弟,醒醒!别睡了!到地方了!天大的喜事啊!我们家掌柜的,大人有大量,菩萨心肠!他老人家决定啊,不跟你计较了,放你一马!你看,连医药费都没找你要,够意思吧?怎么样,这就准备准备,上路吧?” 麻袋里的杀手一听“上路”两个字,再看看安连奎那狰狞的笑容和周围的环境,顿时明白了自己的最终结局。求生的欲望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拼命扭动,被捆住的双脚胡乱蹬踢。肩窝和胳膊上那已经溃烂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动作瞬间被撕裂,暗红色的鲜血立刻渗透了脏污的纱布,在他破烂的衣服上晕开更大片的深色痕迹,空气中那股腐臭味里立刻掺入了新鲜的血腥气。 安连奎见状,脸上的笑容更加“开心”了,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呦嗬?放你走,给你个痛快,你怎么还不愿意呢?怎么,是我们的牢饭太好吃,舍不得走了?哈哈哈哈哈……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了!” 话音未落,安连奎毫无征兆地猛地一个巴掌狠狠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那杀手本就因高烧而通红的脸上留下了清晰的五指印,脸颊瞬间肿了起来。杀手被打得脑袋一歪,呜咽声都被堵在了破布后面,眼神中的惊恐达到了顶点。 安连奎不再废话,冲着旁边的三个兄弟一使眼色。其中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将瘫软在地的杀手架了起来。另一人则迅速将地上空了的麻袋塞回垃圾车夹层,然后从垃圾车底部冲洗地面用的铁桶里,取出了两个深色的玻璃瓶。 那两人将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他们拖拽的杀手架到了小巷靠近曙街出口的地方,这里已经能清晰地听到外面街上的喧闹音乐和嬉笑声。 后面那个兄弟用牙咬开瓶塞,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味瞬间从瓶口飘散出来,压过了周围的臭气。他二话不说,举起瓶子,将里面浑浊的液体朝着杀手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唔——!唔唔——!”冰冷的液体淋头而下,浓烈的汽油味呛入鼻腔,更是刺激了伤口,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杀手立刻明白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残存的意识让他陷入了彻底的、无法形容的极致恐惧!他拼了命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被破布堵死的、绝望的嘶鸣,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疯狂扭动,试图摆脱那不断浇下的死亡之液。 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两瓶汽油一滴不剩,全部浇在了杀手的头发、脸部和身体上,他的衣服彻底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汽油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站在一旁的安连奎慢条斯理地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嚓”的一声划燃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毫无表情的侧脸。他朝着那因为极致恐惧而浑身剧烈颤抖、眼神彻底绝望的杀手,吐出一口烟圈,然后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看好了,外面,就是日租界最热闹的曙街!从前面这个胡同口钻出去,旁边就是曙街上最有名的神户馆,那里面,听说有灭火器,兴许……能救你一条狗命呢?呵呵……呵呵呵……” 他的笑声未落,眼神骤然一冷!手腕一抖,将即将燃尽的火柴,精准地弹向了那浑身浸满汽油的杀手! 淡蓝色的火苗在火柴接触到湿漉漉衣物的瞬间迸发出来,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轰”的一下,火焰如同贪婪的恶魔,瞬间腾起,将杀手整个人完全包裹起来!形成了一个疯狂舞动、发出炽热光芒的人形火炬! “唔——!!!!”一声被破布死死压抑住的、非人的、极度痛苦的惨嚎从火焰中迸发出来,但那声音很快就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街上的喧嚣所淹没。 无法形容的剧痛和灼烧感吞噬了每一寸神经!残存的求生欲望让变成了火人的杀手彻底疯狂了!他顾不上一切,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朝着巷口那透着光亮、传来音乐声的方向——曙街,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燃烧的脚印,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皮肉烧焦的可怕臭味。 安连奎冷漠地看着那个燃烧的人影踉跄着冲出小巷,消失在巷口的光亮中。他面无表情地一挥手,低声说了句:“撤!” 剩下的三个兄弟立刻动作起来,迅速将一切恢复原状,推起那辆散发着恶臭的铁皮垃圾车,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快速消失在神户馆后方错综复杂、昏暗肮脏的小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237章 地狱里爬出来的火人 日租界曙街,夜幕低垂,华灯竞上,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条街仿佛是从天津卫撕裂出去的另一重天地,一个被刻意营造出来的、醉生梦死的孤岛。 战争的阴云、租界外日益紧张的局势、百姓间的惶恐不安,都被那璀璨而虚浮的灯火,那刻意放大的喧闹,那纸醉金迷的奢靡,蛮横地隔绝在外。 各家料亭、舞厅、妓馆,如同竞相绽放的恶之花,拼命亮起招摇俗艳的霓虹招牌,红的、绿的、蓝的光影流淌在行人脸上,光怪陆离。穿着艳丽和服或高开叉旗袍的女人们,像一件件被精心打扮的商品,倚在门口或窗前,脸上堆着模式化的笑容,娇声软语,招徕着形形色色的客人。空气中弥漫着清酒的甜腻、烤物的焦香、廉价脂粉的浓烈,还有一种所有欲望都被明码标价、肆意挥霍后留下的、颓废而空虚的混合气味。 醉醺醺的日本浪人穿着趿拉板,敞着和服,露出胸毛和狰狞的刺青,搂着娇小的艺伎摇摇晃晃地走在街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浪曲,对周围投来的或畏惧或厌恶的目光毫不在意。 几家格外喧闹的妓馆门口,醒目地挂着“七折庆贺皇军满洲大捷”的红色布幌,在夜风中招摇,像一面面滴血的战旗。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军官和西装革履的商社职员们进进出出,脸上带着征服者和享乐者混杂的、志得意满的放纵笑容。 黄包车铃铛声、小贩吆喝声、留声机里飘出的靡靡之音、男女的调笑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烹煮出这锅名为“曙街”的、令人眩晕的迷汤。一切都仿佛在宣告:这里是不夜的天堂,是欲望的集市,是遗忘现实的乐园。 突然! 这虚幻的繁华被一声无声的惨烈撕开! 一个“东西”——一个浑身冒着熊熊烈火、如同刚从地狱深渊里挣扎爬出的火人——不知从哪个阴暗的、被遗忘的角落猛地冲了出来,像一颗燃烧的陨石,一头撞进了这片光怪陆离、醉生梦死的世界! 那已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人形,更像是一个被来自地狱的火焰完全包裹、正在疯狂舞动、扭曲的活体火炬!火焰呈现出刺眼的橙黄色,边缘带着诡异的蓝芒,贪婪地、噼啪作响地吞噬着他所能吞噬的一切——衣物、毛发、皮肤、血肉!那炽热的光芒如此强烈,瞬间竟压过了周围所有招摇的霓虹。 他似乎在发出凄厉的嚎叫,但声带或许早已烧毁,或许被极致的痛苦扼住,只能看到那焦黑轮廓在火焰中无声地、剧烈地扭曲、挣扎,每一步踉跄都在地面上留下燃烧的足迹,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焦糊味。 这恐怖至极、超现实景象的突然出现,让喧闹的曙街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声音——音乐声、调笑声、吆喝声——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时间凝固了。街上的人们,无论是招客的妓女、醉酒的浪人、赶路的车夫还是寻欢的客人,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恐惧。 死寂持续了或许只有一两秒,随即被更加刺耳、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彻底打破! “鬼啊——!” “这……这他妈是嘛玩意儿?” “何だって?! (什么?!)”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炸开!妓女们吓得花容失色,扔掉手中的团扇,尖叫着向后躲闪,互相推搡。醉酒的浪人和军官们酒意瞬间吓醒,惊恐万状地连连后退,撞翻了路边的摊贩,果物酒水滚落一地。黄包车夫惊得忘了奔跑,呆立在原地。路上的行人哭喊着四散奔逃,互相踩踏,场面彻底失控! 那个火人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视觉和方向感,或许他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就是本能地冲向最近的光亮和人声寻求一丝渺茫的生机。他跌跌撞撞,带着一身毁灭的烈焰,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冲向了曙街上最显眼、最豪华、灯火最通明的妓院——神户馆的大门! 门口悬挂着的那个写着“庆祝满洲事变大捷”的硕大红色布幌子,瞬间被火人身上翻腾的烈焰舔舐到,“呼啦”一下猛烈地燃烧起来,化作一个新的火团! 那火人被神户馆门口高高的木质台阶绊倒,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带着一身的死亡之火,猛地、沉重地扑倒在了铺着昂贵地毯的门廊台阶上! 火焰立刻找到了新的燃料,疯狂地引燃了干燥的木质台阶和华丽的地毯,火势噼啪作响地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门廊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神户馆里面,原本正在饮酒作乐、嬉笑喧哗的客人和浓妆艳抹、故作娇态的妓女们,被门口的巨响和骤然涌入的热浪惊动。他们扭过头,就眼睁睁地看到了这足以让他们终生噩梦的一幕…… 一团人形的火焰正在门口的台阶上疯狂地、痛苦地翻滚、抽搐!那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在极致痛苦中燃烧的生命残骸。从最初剧烈地、几乎要挣脱一切的挣扎扭动,到动作逐渐变得缓慢、微弱、无力……每一次翻滚都带起一串火星和黑灰,每一次抽搐都显得更加绝望。 最终,那团焦黑的身影彻底地、一动不动地瘫在了那里,只有火焰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将一切化为焦炭。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甜腻又焦糊、令人肠胃翻腾、头皮发麻的人肉烧焦的可怕气味,混合着汽油和木材燃烧的味道,形成一种地狱般的嗅觉烙印。 原本喧闹奢靡的神户馆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脸色煞白,瞳孔放大,浑身战栗的看着眼前这恐怖的景象。 一个刚才还喝得醉醺醺、搂着妓女大声吹嘘自己“勇武”的矮胖客人,直勾勾地盯着台阶上那团越来越小、仍在丝丝冒烟的焦黑物体,鼻子里充斥着那无比真实、无比可怕的烤肉味道,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再也无法忍受,像压抑已久的喷泉一样不可抑制地狂吐起来,呕吐出来的污秽物猛地喷溅了旁边早已吓傻的妓女一脸一身! 这一声呕吐,像是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积累到顶点的恐惧和恶心! 顿时,呕吐声、惊叫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杯盘碎裂声响成一片!极致的享乐天堂,在几分钟内就化作了极致的恐怖地狱!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哭喊着四处乱窜,寻找出口,互相推挤踩踏,只想尽快逃离这个突然变成焚尸炉的魔窟! 直到十几分钟之后,尖锐刺耳的警笛声才姗姗来迟,由远及近。日本租界警察署戴着白色圆顶帽子的警察和居留民团的消防队,终于乱哄哄地赶到了现场。 看到门口烧成灰烬的幌子、台阶上那具已经烧成缩成一团、狰狞可怖的焦尸,以及空气中那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汽油味和人肉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死亡气息,带队的白帽警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冷汗直冒。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意外失火,而是一起手段极其残忍恶劣、意图极其明显、带有强烈羞辱和挑衅意味的公开凶杀案! “封锁现场!快!八嘎!所有人都不准离开!立刻上报!快向特务机关报告!”警察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因为惊恐和愤怒而变调。手下的人慌忙地、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在神户馆门口拉起了简陋的警戒线,试图控制住已经完全失控的场面和惊恐的人群。 而在神户馆斜对面不远处,一辆停靠在阴暗角落里、毫不起眼的日租界邮便所专用信笺运输车的驾驶室内,王汉彰透过微微摇下的车窗,面无表情地目睹了那个杀手从冲出小巷到最终被烧成焦炭的全过程。 他的脸隐藏在车厢的阴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尽管隔着一段距离,车窗也只开了一条缝隙,但他似乎依然能清晰地闻到那夜风中飘来的、令人肠胃痉挛的恶心气味——那是人油和皮肉被烧焦的味道,混合着汽油的刺鼻,深深地烙进他的记忆里。 看到白帽警察慌乱地拉起封锁线,现场乱成一锅粥,日本侨民和寻欢客惊恐万状的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扭曲,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深吸了一口车内浑浊的空气,将头上的礼帽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眼睛,对身旁伪装成司机的弟兄低声吩咐道:“走吧。开车,送我去西于庄。” 汽车引擎轻声发动,车辆缓缓驶离路边阴影,平稳地汇入车流,将那片刚刚被恐惧、死亡和混乱彻底洗礼过的街区远远抛在身后。车窗外,天津卫沉沉的夜色和流光溢彩的霓虹交替掠过,映照着王汉彰晦暗不明、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似乎没有任何波澜,又似乎藏着一片汹涌的暗海。 第238章 给你道喜了! 汽车穿过大经路,过了大红桥,便进入了红桥地界。与租界的繁华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灯光变得稀疏昏暗,道路也不再平整,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尘土和河水特有的腥味。路边的建筑低矮破旧,行人衣着朴素,步履匆匆。 西于庄就在眼前。这里是天津卫有名的“杂巴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悦来茶馆就坐落在一条狭窄肮脏的小街巷口,门口挂着的灯笼昏黄暗淡,蒙着一层油污。 车在巷口停下,王汉彰让司机在原地等候,自己独自下了车。撩开门口那幅满是油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厚重棉布门帘,一股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劣质旱烟的辛辣、廉价茶叶的苦涩、酒糟发酵的酸馊、汗臭、脚臭,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食物的味道,所有这些气味糅合在一起,在温热浑浊的空气里发酵,构成了悦来茶馆独有的“氛围”。 茶馆里满满登登地坐了三、四十号人,大多是附近的脚行苦力、拉车的、做小买卖的,也有一些面目模糊、眼神游移的闲汉。人们吵吵嚷嚷,声音嘈杂。屋子中央,一个说书先生坐在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后面,桌上放着一碗茶,一块醒木。他约莫五十来岁,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嘴角边挂着两撇胡子,正说得嘴角冒沫,精神抖擞。 “列位!咱们正式说书之前,我先问老少爷们一个事儿!”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压下了一片嘈杂,“刚才咱们说了关云长关二爷温酒斩华雄,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今儿个,咱换个口味,考考各位爷一个偏门的问题——那张飞张翼德,他妈妈,姓嘛?哪位高人知道?” 茶馆里面的看客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交头接耳。张飞他妈妈姓嘛?这他妈算哪门子问题?《三国演义》里也没提过啊!这说书先生怕是没词儿了,在这儿瞎掰扯吧? 看到茶馆里面没人能接下茬,说书先生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又是一拍醒木:“啪!列位都不知道吧?告诉您,张飞他妈妈,姓吴!” 底下顿时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姓吴?凭嘛呀?你说姓嘛就姓嘛是吗?茶馆里顿时乱了起来,响起了一阵倒好声。有几个性子急的,差点把茶壶扔上去。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拖着长腔:“我为嘛这么肯定呢?因为这里头啊——有讲究!到底是个嘛讲究呢?今儿个,我不跟各位爷卖关子!”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然后才一字一顿地高声说道:“那是因为——无、事,生、非!吴氏生飞!懂了吗?张飞他妈妈是天津卫老南市的人,姓吴,人称‘吴氏老太太’!您听听这名儿——‘吴氏生飞’!可不就生出张飞这么个能惹事儿、好生是非的主儿嘛!哈哈哈!” 这个带着浓重天津卫地方色彩的谐音梗包袱一抖出来,茶馆里面先是静了一下,随即“嗡”的一声,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粗犷的、嘶哑的、豁牙漏风的笑声混成一片,充满了简单的快乐。就连刚刚进门、正站在门口适应光线的王汉彰,紧绷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被这市井的幽默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短暂的笑意。 他四下里看了看,茶馆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他找了一个靠墙的、相对安静些的角落,在一张空着的长条板凳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到门口,又不易被过多注意。 刚刚落座,一个肩膀上搭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手里提着个大铜壶的店小二就麻利地迎了上来。这小二约莫二十出头,眼睛滴溜溜乱转,显得十分机灵。他打量了王汉彰一番——虽然穿着普通的长衫,戴着旧礼帽,但那股子气度和干净的衣着,在这茶馆里还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店小二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开口就是一串极其流利、几乎不带换气的报菜名:“这位先生,您用点嘛茶?您可别瞅着我们这悦来茶馆门脸不大,家伙什儿旧,咱们这茶叶可是顶顶齐全!有新到的西湖龙井、祁门红茶、君山银针、武夷岩茶的大红袍、黄山毛峰、太平猴魁、六安瓜片、信阳毛尖、都匀毛尖、庐山云雾、蒙顶甘露……” 没等店小二把这贯口似的名茶单子报完,王汉彰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两角钱的银币,用手指轻轻一弹,银币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店小二怀里,笑着打断他:“行了行了,打住!你这口条够利索的,不去三不管地说相声,可是白瞎了这块材料!给我简单来壶高的茉莉香片就行,剩下的钱,就给你当赏钱了!” 店小二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亮闪闪的银币,入手沉甸甸的,顿时眼睛都亮了!要知道一壶最贵的茉莉高末,也不过几个大子儿,这一枚两角银币,够买他娘的二、三十壶还有富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 他赶紧把银币紧紧攥在手心,生怕王汉彰反悔,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谄媚和热切,腰都弯了几分:“哎呦!谢爷赏!谢爷您重赏!爷您真是敞亮人!茉莉高末一壶!立马就得!您稍等,这就来……” 他转身就要去沏茶,王汉彰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店小二一愣,疑惑地回头。 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等会儿。这钱给你不假,不过呢,你得先帮我个小忙。”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店小二立刻点头如捣蒜:“爷您尽管吩咐!只要小的能办到,上刀山下火海……” “没那么严重。”王汉彰打断他的表忠心,声音更低,“算命的于瞎子,你认识吗?常在这一带晃悠的。” 店小二一听,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认识啊!太认识了!于爷嘛!脸上常年卡着副墨光眼镜,镜腿儿还用绳子拴着,怕掉了。手里面老是拿着块破幌子,上头写着‘铁嘴神断’什么的,平时就在南市、三不管一带转悠,给人算命,是不是他?” 王汉彰笑了笑,点头:“没错,就是他。你想法子把他给我找来,就说……有个老主顾在这儿等他。办成了,”他指了指店小二紧攥着的手,“那剩下的钱,就都是你的了。” 店小二一听,眼睛放光,忙不迭地拍着胸脯保证:“行!爷,您就瞧好吧!我知道他们家住哪儿,离这儿不远!他就算是钻耗子洞里头去了,我也一准儿帮您把他给薅出来!您就在这儿安心喝着茶等着,最多两刻钟!” 说完,店小二把毛巾往肩上一甩,也顾不上沏茶了,揣好那枚银币,一溜烟似的钻出了闹哄哄的茶馆。 王汉彰独自坐在角落里,慢慢地摘下了帽子,放在桌上。茶馆里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听着说书先生又开始讲新的段子,听着周围茶客们的哄笑和议论,目光偶尔扫过门口,耐心地等待着。空气中劣质烟草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店小二没有说谎。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茶馆门口那油腻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店小二率先钻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干瘦、微微佝偻着背的身影。 那人正是于瞎子。他戴着一副巨大的、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圆形墨光眼镜,镜腿用细绳拴着挂在耳朵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手里拿着一根探路的竹竿,另一只手拎着一块卷起来的布幌子。他看起来和这茶馆里的其他底层百姓并无二致,甚至更落魄些。 店小二殷勤地引着路,指向王汉彰的角落。于瞎子虽然戴着墨镜,但似乎对茶馆内的布局颇为熟悉,不用店小二过多指引,便准确地“看”向了王汉彰的方向,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过来。 他在王汉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将竹竿和幌子靠在桌边。店小二识趣地赶紧送上一壶刚沏好的茉莉香片和两个粗瓷茶碗,然后快步退开。 于瞎子并没有去碰那杯茶。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副巨大的墨光眼镜摘了下来,露出一双与“瞎子”名号完全不符的眼睛——那双眼并非盲目的灰白,反而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光彩,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王汉彰,嘴角慢慢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有些古怪、难以形容的笑容。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诡异的兴奋:“小师弟,我正想着这两天得赶紧去找你一趟呢!没想到你先一步到了……好啊,好啊!我得给你道喜了啊…………” 这声没头没脑、突如其来、甚至显得极其不合时宜的“道喜”,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让王汉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他看着于瞎子那张透着诡异笑意的脸,等待着下文。茶馆的喧嚣似乎在那一刻远去,只剩下于瞎子那句意味深长、却又莫名其妙的话,在浑浊的空气中缓缓回荡。 第239章 他年若遂凌云志,不向幽燕认旧宗 王汉彰被于瞎子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道喜”说得一愣!他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一顶普通的呢帽,混在这悦来茶馆的嘈杂人群里,简直再普通不过,丢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再说了,自己刚从医院的病房里出来,身上似乎还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来苏水的呛人味,一喘气胸口就疼,何喜之有? 可于瞎子这老江湖,一照面,眼镜还没摘利索,就上来跟自己道喜?这家伙葫芦里面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还是又在故弄玄虚,想讨点好处? 王汉彰心下飞快盘算,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问道:“哦?老于,你这没头没尾的,我喜从何来啊?日本人刚占了东北,还能有什么喜事?” 于瞎子不慌不忙,将手中那根写着“铁嘴神断”的破旧招幌靠在了茶桌边上,这才慢悠悠地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只粗瓷茶碗。他像品评香茗一般,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浑浊水面上那几片粗大的茶叶沫子,然后极其斯文地轻呷了一小口。 那苦涩的茶叶末子再加上天津卫特有的、咸得发齁的井水,那股怪味让他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咂摸了一下嘴,仿佛在回味什么琼浆玉液,实则一言难尽。 他就这样摆足了谱,吊足了胃口,这才缓缓放下茶碗,一双滴流乱转的贼眼看向王汉彰,嘴角噙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开口说道:“小师弟啊,你我相识非止一日,你师兄我这双眼睛,看别的不行,看人气运流转,还是有几分准头的。” 他伸出手指,虚点向王汉彰的面门,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秘感:“我观你印堂之间,前日必是笼罩着一层黑煞之气,晦暗不明,此乃大凶之兆,主血光之灾,性命之忧。这说明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了一道极凶极险的‘坎儿’,几乎要了卿卿性命?” 王汉彰心中猛地一凛,但脸上依旧强装镇定,只是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于瞎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反应,得意地一笑,话锋一转:“不过嘛——”他拖长了声音,“你放心!这道要命的坎儿,它已经过去了!你看你现在,虽然面色仍带苍白,气血未复,但那层要命的黑煞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紫气,虽微弱,却在逐渐凝聚。这说明你绝非池中之物,自有龙气护体,天命眷顾,这才能得以迈过这道鬼门关!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小师弟,你这后头的福气、运道,只怕还大着呢!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还不值得老于我给你道声喜?” 听到于瞎子这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王汉彰脸上的表情瞬间一滞,心底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要知道截止到目前为止,自己中枪险些丧命的事情,满打满算才过去了不到四天的时间! 而且,这件事在泰隆洋行内部也属于高度机密,除了当时参与救援的寥寥几个绝对核心的心腹弟兄,外人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就连洋行里其他伙计,也只当他是得了急病住院休养了几日。 可于瞎子是怎么知道的?他一个混迹于市井底层、靠算命糊口的江湖术士,消息能灵通到这个地步?难道他在泰隆洋行里面安插了内线?还是说……他真有什么邪门的本事,能窥破天机,算出来的? 王汉彰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于瞎子那张看似平常无奇、此刻却显得异常神秘的脸,阴晴不定,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小师弟,光是道喜还不足以显出老哥我的诚意。还有一件关乎时局天命的大事,我琢磨着,必须得跟你说道说道……” 他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几乎呵在王汉彰的耳朵上,带着一股茶叶和烟袋油子的混合气味:“就在前些天,玉皇阁的白云观主,邀我半夜登临玉皇阁,说是夜观天象,有异兆显现。你猜怎么着?师兄我登临阁顶,抬头一看,果然!只见那中天紫微帝星,在亥时三刻忽生异动!帝星本应稳坐紫微垣,统御四方,那晚却光芒摇曳,似被一股来自东北方的黑煞之气缠住了腰身,竟硬生生向着东北方那玄武七宿的方向偏移了足足三寸!星移位动,此乃天下大变之兆啊!” 于瞎子越说越玄乎,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蘸粗瓷碗里浑浊的茶水,在斑驳油腻的桌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简易的北斗七星图。 “再看这北斗七星,”他手指点着桌面上的水渍,“你看这勺柄,本应指向西方,近日来却暗中扭转,勺柄悄然指向了北方!尤其是柄端那颗摇光星,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其光晦涩,恰似有人趁着夜色,仓皇登船,远走他乡之象!” 他顿了顿,让王汉彰消化一下,继续神神秘秘地说:“更奇的是,老夫夜观天津卫上空星气,那对应风事的箕宿,竟无端犯月,主客颠倒。再细看,租界那一片,特别是那‘静园’所在之地,竟有丝丝缕缕异样的‘龙气’勃发升腾,但这龙气却被一股妖氛缠绕,不清不楚!” 于瞎子用手掌一把抹去桌面上的北斗七星图的水渍,再次凑到王汉彰耳边,气息急促了几分:“此龙北去,天象显示看似有黑龙护驾,星轨铺就,实则卦象大凶,是自投罗网之局!老夫夜算一卦,卦象显示‘羝羊触藩,羸其角’,进退不得。观那星轨最终走势,关外白山黑水之间,虽有暂安栖息之地,却终是受制于‘天狗’,不得自主,往后怕是要成了笼中之鸟,再无腾飞之日了!” 紧接着,他话锋突然一转,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狂热的兴奋,声音虽低却带着颤音:“小师弟!正所谓天道崩坏,真龙显世!历朝历代的真龙天子降世,都要经历一番劫难考验。如今这天津卫,这最大的一条真龙,就是静园里那位逊帝溥仪!本来嘛,他若肯沉下心来,徐徐图之,借着各方势力博弈,未必没有那么一丝坐北朝南、重掌江山的机会。虽说渺茫,但总有一线生机。可是如今看这天象,他这一走,那就是自绝于天下,自缚手脚,恐怕是凶多吉少,前途叵测了啊!” 于瞎子的手激动地抓住王汉彰的胳膊:“这是你的机会啊,小师弟!真龙既去,群雄并起!你这刚刚历经死劫而重生,身上紫气萌发,正是运道开启之时!你可千万要把握住这个风云际会的当口!” “溥仪要北上?真的假的?我听说黑龙江省东北军骑兵总指挥的马占山被国民政府任命为黑龙江省代主席兼军事总指挥,在江桥掰开了阵仗,准备跟日本人干一场!溥仪这个时候北上,不怕马占山干他一下子吗?”于瞎子三番两次的跟王汉彰说起,他是什么真龙降世。可王汉彰从来不相信这种鬼话!反而他对溥仪可能北上的消息更加关心。 于瞎子见王汉彰对自己的“天命”之说毫无兴趣,只关心溥仪动向,似乎有些失望,但立刻又神秘地笑了笑。他伸手遮住了半边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气声:“可靠不可靠,师兄我不敢打包票。前两天,溥仪又派人把我请到了静园里面,让我给他算一卦。咱就是吃这口饭的,就捡好听的说呗!我跟他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什么‘龙归大海’、‘贵人相助’、之类的话,他美的是直蹦高!临走之前,赏了我一件御赐黄马褂,还说等大事一成,就让我去当钦天监的监正呢!我听他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估摸着是要往北走!” “不可能!”王汉彰断然否定了他的话。只见他一脸不屑的说道:“他又不是傻子?日本人的心思能瞒得过他?这几年,他又是离婚,又是让人往宅子里面扔炸弹的,还让孙殿英把祖坟给刨了,可没少丢脸!这要是再跟日本人跑了,事成了还行。可是要不成,或者是被日本人当成了傀儡,那这个人可就丢大发了!他那点威望,就算是彻底的败光了!我要是他,绝对不会犯这种傻!” 看着王汉彰完全不相信他的话,于瞎子也没有急于争辩,只是脸上那副神秘莫测的笑容更加浓郁了。只见他悠悠然地呷了一口劣茶,摇头晃脑地说道:“小师弟啊,俗话说得好,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啊!你啊,不在他的那个位置上,没受过他那些罪,没做过他那个皇帝梦,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那九五至尊的瘾头,不是那么容易戒掉的!行了,今天天机泄露得已经够多了,再说下去,恐怕就要折损阳寿,引来灾祸了!” 他站起身来正要走,突然又转过身来,对王汉彰说道:“临走之前,我送你四句话,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于瞎子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劫余犹带九霄风,潜龙气贯斗牛中。他年若遂凌云志,不向幽燕认旧宗。” 说完,于瞎子摸索着戴上那副夸张的墨光眼镜,遮住了那双过于精明的眼睛,拿起靠在桌边的招幌,瞬间又变回了那个走街串巷的盲眼算命先生。 他一边用招幌点着地往茶馆外走,一边拖长了腔调,恢复了那种江湖术士特有的、半唱半白的吆喝声:“铁口——神断——,指点迷津——卜算吉凶——问姻缘,求前程——……” 那声音混在茶馆的喧嚣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看着于瞎子消失的方向,王汉彰的眉头紧紧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溥仪要北上?投靠日本人?这绝对是一个足以震动华北、甚至影响全国局势的天大消息! 联系到日本人最近这段时间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忍耐和沉默,两相印证,于瞎子这个消息,恐怕并非空穴来风,极有可能是真的! 可是,他临走之前,摇头晃脑念的那四句文绉绉的诗,又是嘛意思呢? “劫余犹带九霄风”……这是在说自己大难不死,余威尚存? “潜龙气贯斗牛中”……又是他妈的这个“潜龙”?这到底是在指自己,还是在暗指那个一心复辟的溥仪? “他年若遂凌云志,不向幽燕认旧宗”!幽燕,指的应该就是北平吧?这最后一句,似乎是在暗示一种决裂?难道于瞎子是想告诉自己,溥仪即便将来真能有什么作为,也不会是在北平复辟? 王汉彰越想越觉得迷糊,像是一团乱麻塞在脑子里。于瞎子的话,总是这样,三分真七分假,裹挟着大量的隐喻和暗示,让你自己去猜,去琢磨。他猛地站起身,将几枚铜板拍在桌上,算是结了茶钱,然后快步向悦来茶馆外面走去。 不管于瞎子说的这些话、这首破诗到底是嘛意思,他提供的关于溥仪有北上迹象的这个情报,分量极重,必须立刻通知詹姆士先生。或许,以詹姆士先生的情报网络和视野,能从中解读出更准确的信息,也能解开那四句诗的谜团。 第240章 更大的风浪 深夜十一点,英租界马场道79号,一栋西式小洋楼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与窗外天津卫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这里就是詹姆士先生的住所。 王汉彰被仆人张妈引进了书房。詹姆士先生正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就着一盏精致的台灯阅读一份文件。他穿着舒适的丝绸睡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烟和旧书页的混合气味。 看到王汉彰进来,他放下文件,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示意王汉彰在对面坐下。开口问道:“王,这么晚过来,看来是有重要的发现?”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王汉彰没有寒暄,直接将自己在于瞎子那里听到的关于溥仪可能北上的消息,以及于瞎子那些关于星象、紫微星动、黑龙护驾、自投罗网的隐晦说法,尽可能清晰、客观地复述了一遍,当然,他略去了关于自己“潜龙”、“后福”的那部分内容。 詹姆士先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专注。等到王汉彰把话全部说完,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甚至轻轻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就听他一边缓缓鼓掌,一边用一种带着赞赏的语气说道:“王,我必须说,你做得非常不错!敏锐,而且行动迅速。情报工作就是这样,需要从各种看似不起眼、甚至荒诞不经的渠道获取碎片,然后像拼图一样,将它们与其他来源的信息进行比对、分析、甄别,最终才能得出相对可靠的结论。你已经开始掌握这种思维了,这很好。” 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摇了摇头:“不过……很遗憾,根据我从其他更可靠渠道获得的消息相互印证,你这位算命先生朋友提供的核心判断,很可能是不准确的,或者说,是过时的。” 王汉彰一怔,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詹姆士先生站起身,踱步到一旁的红木酒柜前,取出了一瓶标签古旧的苏格兰威士忌和两个干净的水晶杯。他一边熟练地往杯子里注入琥珀色的酒液,一边用平稳的语调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已成定论的事实:“就在昨天下午,国民政府方面的一位重要人物,监察委员会委员高友唐,秘密拜访了静园,与溥仪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闭门会谈。根据我们获取的相当可靠的情报显示,国民政府这次开出的条件,可谓极具诚意。” 他将一杯酒递给王汉彰,自己拿着另一杯,继续说道:“他们愿意重新考虑并恢复那份早已名存实亡的《清室优待条件》,并支付巨额优待费。具体的支付方案有两种:一是一次性买断,付给一笔惊人的整数,具体数额甚至可以由溥仪亲自开价,双方协商。二是采用更稳妥的按月支付方式,每月支付高达20万元的法币。而交换条件呢?” 詹姆士抿了一口酒,看着王汉彰,开口说:“条件就是要求溥仪公开承诺,不与日本人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并立即移居上海,或者由国民政府安排其出国定居——当然,他们特别强调,这个‘国外’,绝对不包括日本。” 看着王汉彰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讶和疑惑,詹姆士先生微微一笑,仿佛很满意这个消息带来的效果。他踱回沙发坐下,补充了另一个重磅信息:“而就在刚才你到来之前,我接到了来自远东情报站的加密电报。为了确保成功,国民政府方面还双管齐下,他们找到了溥仪过去那位备受信任的英国老师——庄士敦先生。希望通过这位帝师的影响力,从侧面说服溥仪接受条件。同时,国民政府也通过庄士敦先生,向溥仪传递了更新的、更诱人的价码…………”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国民政府表示,愿意在适当的时候,考虑恢复溥仪的皇帝尊号!并且,如果溥仪希望返回北平,也可以在平津地区的局势彻底稳定之后,就此问题进行具体协商。当然,这是密约,在没有敲定之前,不会对外界公布!” 恢复帝号,允许重返紫禁城?国民政府的这个价码,开的不可谓不巨大,不可谓不诱人! 没等王汉彰有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詹姆士先生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脸上洋溢着一种大局已定的轻松笑容:“王,所以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为此庆祝一下!根据庄士敦先生反馈回来的初步消息,溥仪对于国民政府开出的条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原则上已经初步同意。如果这一切顺利,那么日本人试图利用前清逊帝来为其在满洲的行动披上合法外衣的扩张计划,很可能就要到此为止了!这是一场外交和情报上的重大胜利。”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愉快地补充道:“哦,对了,为了进一步展示力量,稳定租界人心,明天上午,驻天津的英国军队将在英租界主要街道举行一场大规模的阅兵游行。这双重的喜讯,难道不值得我们一起干一杯吗?为了国王,也为了和平。” 说着,他微笑着向王汉彰举杯示意。 王汉彰看着杯中那荡漾的、如同液态黄金般的威士忌,又看了看詹姆士先生那自信满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心中却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萦绕不去。于瞎子说得言之凿凿,甚至提到了溥仪赏赐黄马褂和许诺“钦天监”职位这种细节;而詹姆士先生这边,则提供了看似更官方、更可靠的多方情报印证,逻辑清晰,条件诱人。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于瞎子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或者他的消息源本身就是日本方面故意放出的烟雾弹?而詹姆士先生代表的英国情报系统,这次真的精准地把握住了溥仪的真实意图,成功地阻止了日本人的阴谋? “王,cheers……”詹姆士先生微笑着,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显得十分畅快。 王汉彰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符合场景的笑容,举起杯,说了一句:“cheers!”随即也将杯中那辛辣烈酒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中那片越聚越浓的疑云。 溥仪,那个困在静园里做着皇帝梦的年轻人,面对国民政府开出的如此诱人、几乎难以拒绝的条件,面对他老师庄士敦的劝说,他真的会放弃那个看似风险极大、受制于人的北上计划,选择南下上海或出国吗? 酒虽然喝了下去,但王汉彰心中的问号,却变得越来越大。他总觉得,这场围绕溥仪的争夺战,绝不会像詹姆士先生所说的那样,已经轻松落幕。天津卫的这盘棋,似乎才刚刚走到中盘,暗流之下,恐怕还隐藏着更大的风浪。 第241章 赵若媚的破绽 回到泰隆洋行时,时间已过凌晨,万籁俱寂,只有租界边缘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更衬得夜色深沉。洋行的铁门在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中缓缓打开,车灯刺破黑暗,划出一道短暂的光路。王汉彰的汽车刚开进院子,还没停稳,他的目光就被门厅灯影下的一个身影吸引住。 那身影纤细而熟悉,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廊灯下,仿佛已等待多时。看到这个身影,王汉彰的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涟漪。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正是赵若媚。 车子刚一停稳,赵若媚就急步上前,一把拉开了车门。清冷的夜风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厢。王汉彰连忙问道:“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站在外面干嘛?” 赵若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带着怒气的抱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怎么从医院里跑出来了?!大夫明明说了,你至少还要静养半个月!这才几天啊?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担忧而微微颤抖,一双美目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切地上下打量着王汉彰,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扶着冰凉的车门把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试图从车里下来。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然牵扯到胸口的伤处,一阵令人窒息的剧痛瞬间袭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看着他这副呲牙咧嘴、强忍痛楚的模样,赵若媚准备好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稳稳地搀住他的胳膊,用自己单薄的肩膀分担他的重量,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哀求的意味:“你还逞能!听我的,算我求你了,赶紧回医院去吧!这里的事,再大也能放一放,身体垮了就什么都完了!” 借着她的力道,王汉彰终于站稳了身子。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波尖锐的疼痛,缓了好一会儿,才冲着赵若媚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大夫给我开了止疼药,一会儿吃一颗就能扛过去。我也想去医院躺着,图个清静,可是……眼下这情况实在不允许啊!” “有什么不允许的?!”赵若媚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刺耳,“到底什么事情那么重要?能比你的命还重要?!是英国人的事?还是洋行的事?值得你这样豁出命去吗?”在她看来,王汉彰简直是疯了,为了给英国人卖命,连自己的身体和性命都可以不顾,这不是汉奸,那什么是汉奸? 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王汉彰并没有辩解,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异常沉重,他低声说:“不是为了英国人,也不全是洋行的事。是日本人……他们准备在天津卫干一件大事!具体的细节我现在没法跟你透露太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是足以震动华北、骇人听闻的阴谋!”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若媚,眼中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仇恨与决绝的光芒:“若媚,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日本人跟我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果是其他的事情,我肯定听你的,先去医院把伤养好。但这件事,关系到挫败日本人的阴谋,我就是拼了这条刚刚捡回来的命,也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听到王汉彰这番斩钉截铁、蕴含着刻骨仇恨的回答,赵若媚先是猛地一愣,随即,眼神之中原本的焦急和怒气渐渐消散,升腾起的是一股理解、甚至带着同样炙热的火焰! 原来他如此拼命,并不是为了虚妄的权势或财富,而是为了抗日!是为了报那血海深仇!范老师说的没错,王汉彰不是汉奸!想通了这一点,之前所有的委屈和不解都化为了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敬佩和想要与他并肩而战的冲动。 她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而温柔。她轻声说,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既然是这样……那,我扶你进去。但你得答应我,不准再硬撑,感觉不对必须立刻休息!” 回到二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王汉彰立刻打电话叫来了许家爵。许家爵显然是被人从热被窝里硬生生叫起来的,只见他披着外套,睡眼惺忪地推门进来,一边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边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地问:“彰哥,这大半夜的,出嘛大事了?” 王汉彰忍着咳嗽带来的胸腔震动,开口吩咐道:“二子,明天早晨,天一亮你就立刻通知下去,英军明天要在租界里面举行大规模游行阅兵。你让兄弟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机灵着点!盯紧日本人和袁文会手下那帮混混的动静!万一这帮杂碎要是在英军阅兵的时候搞出什么乱子,捅出篓子,我们在詹姆士先生面前没法交代!” “另外,溥仪住的静园,继续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盯着!每天有多少人进出,买了多少菜,几点开的饭,甚至垃圾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都给我详细记录下来,每天晚上必须汇总报告,绝对不能有半点马虎!”王汉彰特别强调了监视静园的重要性。 “英国人明天要阅兵游行?”许家爵一听这个,瞬间清醒了大半,睡意全无!这确实是大事,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他连忙挺直腰板,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彰哥!您放心,明个一早我亲自去安排,保证不出纰漏!还有嘛要交代的?” 王汉彰摇了摇头,正想挥手让许家爵回去抓紧时间休息,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得麻烦你跑一趟。现在太晚了,你开车,安全地把赵小姐送回家去。这深更半夜的,她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王汉彰的话音刚落,就听旁边的赵若媚立刻开口:“不用麻烦了。我来之前已经跟家里说过了,就说洋行今晚有急事,可能要忙个通宵,我今晚就留在这里帮忙,不回去了。” 听到赵若媚的这句话,许家爵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立刻露出一副“我懂了”的暧昧表情。他连忙讪笑着点头:“啊……哦哦!好的好的!那……那没什么别的事的话,彰哥,赵小姐,我先下去准备了!” 说着,他几乎是踮着脚尖,飞快地拉开房门溜了出去。在关闭房门的一瞬间,他还不忘回头冲着王汉彰极其猥琐地挤了挤眼,脸上挂着那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坏笑。 看到许家爵脸上那副龌龊表情,王汉彰差点把鼻子气歪了,心里暗骂:这逼尅的!老子现在连喘气都费劲,胸口疼得像裂开一样,还他妈能有什么坏心思?这家伙脑子里一天到晚除了这些东西,就他妈没有正事!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轻响被关上,办公室里骤然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墙上那架老式的挂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嘀嗒、嘀嗒”声,规律地切割着沉默的时间。柔和的台灯光线下,空气仿佛变得有些粘稠,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微妙的张力。 赵若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轻声打破了沉默:“你……要喝点水吗?” 王汉彰干咳了几声,开口说:“我……我不渴。那什么……套间里面有张休息用的单人床,还算干净。你去里面休息吧,忙活一晚上了。” ““我……我还不太困。”赵若媚说着,非但没有走向套间,反而在王汉彰旁边的沙发上轻轻坐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一股淡淡地、如兰似麝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入王汉彰的鼻腔。那是赵若媚身上特有的体香,混合着一点点雪花膏的味道。在这寂静的深夜,这熟悉的气息仿佛拥有某种魔力,轻易地撬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本田莉子那温顺哀婉的模样,竟也不合时宜地、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两个女人的影像交织重叠,让他心烦意乱。 他使劲地摇了摇头,仿佛想要将本田莉子的影子从脑海中强行驱逐出去,动作幅度稍大,又牵扯到了伤口,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看到王汉彰这副突然抓狂的模样,赵若媚立刻关切地倾身向前,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啊……没有,有……有蚊子!”王汉彰随口编了个理由,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赵若媚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掩嘴轻笑出来,眼波流转,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瞎说!这都十月底,快入冬的天气了,哪来的蚊子?你疼糊涂了吧?” 被她这么一笑,王汉彰自己也觉得这借口拙劣得可笑,气氛反而缓和了些。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若媚脸上,台灯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英国球场外的惊魂一刻,想起她不顾一切冲出来的身影。 王汉彰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问道:“若媚,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我遇刺的那天晚上,那么危险,子弹横飞的,你怎么就敢……怎么就敢那样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你知不知道,万一你那一枪没打中,或者没能吓住他,你很可能就会被他反手杀掉!那时候怎么办?” 也许是夜色太静,也许是他的目光太专注,赵若媚似乎沉浸在那晚的回忆和此刻的情绪里,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没事!我不怕!我练过射击,……”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立刻意识到说漏了嘴,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王汉彰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心中的疑虑被瞬间点燃!他立刻追问道,目光如炬:“你练过?你什么时候练过射击?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在哪儿练的?跟谁学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气急促而充满怀疑。一个洋行帮办的女儿,怎么会接触到枪械,并且进行过射击训练,以至于在那种情况下能果断开枪?这太不合常理了! “呃……这个……”赵若媚的眼神开始躲闪,脸颊微微泛红,明显是在急于寻找借口,“哎呀,就是……以前好奇,跟着……跟着家里一个远房亲戚随便玩过几次,打打靶子而已……不算什么……” 她越说声音越小,明显底气不足。最后,她干脆站起身,慌乱地岔开话题:“不说了不说了,都这么晚了,我好像突然有点困了,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里面的套间,匆匆关上了房门,仿佛生怕王汉彰再继续追问下去。 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房门,王汉彰靠在椅背上,胸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但心中的疑云却比伤口的疼痛更加沉重。训练赵若媚的人,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范老师那一帮人!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把若媚这样一个女孩子也卷入进来?他们在她身上还投入了多少“投资”?而赵若媚,她对自己,到底还有多少隐瞒? 这一夜,王汉彰注定无眠。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由墨黑转向灰白。 第242章 大英帝国的荣光 1931年10月29日,上午九点,天津英租界。 连续几日的阴霾仿佛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散,维多利亚道上空,铅灰色的云层被秋日凌厉的寒风撕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却格外刺眼的阳光。这几缕光恰好精准地落在街道两侧密集悬挂的米字旗上,将那些红白蓝的图案照得格外醒目,仿佛上天也在为这场展示力量的演出打着追光。 旗帜的边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噼啪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铜管乐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道提前拉响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序幕,将整个租界的气氛烘托得愈发灼热和紧张。 最先打破街道清晨宁静的,是军乐队那极具穿透力的铜钹撞击声。“锵——锵——”声音清脆、冰冷,带着金属的质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紧接着,低沉雄浑的长号旋律如同一条银线般猛地窜出,迅速与其他乐器汇合,裹挟着那首着名的《不列颠掷弹兵进行曲》的激昂调子,从戈登堂的方向蜿蜒而来,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加快跳动。 英国军乐队出现了。他们穿着标志性的猩红色紧身军服,白色武装带交叉在胸前,金色肩章和绶带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耀眼而骄傲的光芒。每个人头戴熊皮高帽,帽檐下的表情严肃而刻板。黑色皮靴踩在坚硬的石板路面上,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精准地砸在鼓点上,发出沉闷而震撼人心的“咚咚”声,仿佛大地都在随之微微震颤。圆号手们鼓着腮帮,奋力吹奏,铜管乐器发出的共鸣雄壮而嘹亮。 王汉彰和赵若媚坐在临街一家咖啡馆的二楼窗边位置。这里视野极佳,正好能俯瞰整条维多利亚道,将英军阅兵游行的所有细节尽收眼底。王汉彰的脸色依然苍白,靠坐在椅背上,努力调整着呼吸,但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视着楼下的一切。赵若媚坐在他身旁,神情关切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时偷偷观察他的状态。 乐声达到一个高潮时,另一种更加沉重、更具威慑力的声音加入了进来——那是履带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冰冷而无情的“咔咔”声。 终于,第一辆卡登-洛伊德mk vi超轻型坦克从街道的拐角处缓缓钻了出来。深灰色的钢铁车身像一块移动的、冷硬的巨岩,短粗的炮管斜指天空,带着一种无声的威胁。 车身上贴着的米字旗贴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几乎要撕裂开来。坦克手戴着厚重的皮质头盔,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向下方的人群挥舞手臂。 整整十五辆坦克排成两列严整的纵队,间距如同用尺子量过般精确,缓缓驶过。沉重的履带压过路面时,石板缝隙里的尘土被震得簌簌扬起,在那一缕缕阳光的照射下,形成无数细小而飞舞的光柱。 紧随其后的,是更加灵活轻快的戴姆勒“dingo”侦察车,车身涂着适合机动的橄榄绿色,车顶架设的勃朗宁机枪闪着幽冷的寒光。驾驶员面无表情地紧握着方向盘,车身在过弯时流畅而精准,显示出训练有素的高度协同性。 车轮偶尔溅起的细小碎石落在路边,惊得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立刻又被好奇心驱使,探出头来,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与畏惧交织的光芒。 人群的骚动和热情从这时开始彻底发酵、沸腾。英国侨民们显然早有准备,早早占据了街道两侧最好的观礼位置。男人们穿着熨帖的羊毛西装,头戴圆顶礼帽,女人们则披着昂贵的狐皮或貂皮大衣,妆容精致。他们怀里抱着的孩子,小手紧紧攥着小小的纸质米字旗,一看见军乐队那一片醒目的猩红色身影和紧随其后的钢铁洪流,便激动地扯着嗓子欢呼雀跃起来。 “上帝保佑国王!(god save the king!)” “大英帝国万岁!(long live the british empire!)”一个留着浓密络腮胡的胖商人激动地摘下礼帽用力挥舞,他的声音洪亮,甚至暂时压过了乐声,显得格外扎耳。 而更多的中国市民,则大多挤在更外围的街角或店铺屋檐下。他们有的裹着打着补丁的厚棉袄,有的还挑着空担子,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努力向队伍来的方向张望。 他们的脸上没有英国侨民那种近乎狂热的归属感和自豪感,更多的是好奇、是观望,是一种对“洋人军队”和这些钢铁怪兽的陌生打量与隐隐的敬畏。 偶尔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夹杂在人群中,他们会小声地地议论着坦克的型号和侦察车的性能,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极为复杂难言的光芒,那里面有惊叹,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屈辱和不甘。 “好!”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喝彩,是个穿长衫的中国老人,他看着英国士兵整齐的步伐,忍不住拍了拍手。旁边的英国侨民听见了,立刻跟着欢呼起来,“大英帝国!” 的喊声此起彼伏,连怀里的孩子都跟着咿呀学语。 然而,在这片看似一片欢腾、群情激昂的氛围中,并非所有人都在欢呼。 街边一棵叶子已快落光的梧桐树下,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毫不起眼藏青色对襟棉袍、戴着顶旧瓜皮帽的男人,正冷眼地看着从面前轰隆驶过的英国坦克和侦察车。他叫鬼冢隆一,是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的情报参谋,一个彻底的中国通。他看似普通的面容下,隐藏着极度的警惕和震惊。 英国人在天津租界,原本只有一支数量很少、主要用于仪仗和警卫的象征性部队。但谁也没有料到,面对远东骤然紧张的局势,英国人竟然如此迅速且强硬地从香港调来了这支真正具有战斗力的轻型机械化部队! 十五辆坦克、三十辆侦察车,还有这些装备精良的士兵,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他想起上周陆军大本营传来的指令,让他密切关注英国动向,防备其干涉日本在满洲的行动,、 可此刻,亲眼目睹这支钢铁队伍耀武扬威地开过租界最繁华的街道,感受到周围英国侨民那几乎爆棚的自信和优越感,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后背隐隐发凉。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阅兵,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武力威慑! 军乐队的旋律此时突然变得更加激昂、高亢,奏响了英国国歌《天佑女王》的庄严曲调。一瞬间,所有的英国士兵,无论是行进中的步兵还是车上的乘员,都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敬礼,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坦克的炮管也微微向下低沉,像是在向某种权威致意。这个充满仪式感的动作,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英国侨民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米字旗,有的甚至激动地流下眼泪,跟着旋律大声哼唱起来,声音哽咽却充满自豪。一些中国市民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跟着鼓起掌来,虽然掌声显得有些迟疑和稀落,却也让整个场面看起来更加“和谐”与“热闹”。 鬼冢隆一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退,将自己更深地隐藏到梧桐树干投下的阴影里。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飞快地记录着眼前的一切:坦克的具体型号、数量、侦察车的配置、士兵的精神面貌、主要武器的种类……每一个细节都是宝贵的情报。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队身材矮壮、肤色黝黑、戴着独特圆帽、眼神凶狠如鹰的廓尔喀步兵时,看到他们“唰”地一声齐齐拔出腰间的弯刀(kukri)向空中致意,那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寒芒时,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他知道,今天这场盛大的阅兵,绝不只是英国人在炫耀日不落帝国的昔日荣光,更是一次毫不掩饰的警告! 那冰冷的钢铁洪流,那震耳欲聋的欢呼,那庄严肃穆的仪式,都在向他、向他所代表的势力宣告: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面前,还没有打算轻易放弃,更不会坐视不理! 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米字旗疯狂舞动,发出的猎猎响声几乎要盖过远处渐弱的人声。军乐队的最后一个音符沉重地落在石板路上,余音却仿佛绕着街角久久不愿散去。 鬼冢隆一猛地压低了头上那顶旧瓜皮帽的帽檐,趁着人群还沉浸在兴奋的余波中,像一个幽灵般,迅速转身,快步隐入旁边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身后,维多利亚道上的欢呼声、掌声、以及坦克履带沉重的“咔咔”声,依旧混合在一起,久久地回荡在天津卫的天空下,诉说着帝国的强权与时代的暗流。而那阳光下的米字旗,依旧耀眼,却也无法照亮所有隐藏在阴影里的蠢动与野心。 第243章 坦克是没有后视镜的! 盛大的英军阅兵游行整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英国第一米德尔塞克斯团机械化龙骑兵营,以其崭新的装备和昂扬的士气,绕着天津英租界的主要街道整整巡游了一大圈。 钢铁履带碾过百年前铺就的石板路,震天的军乐和引擎轰鸣声,惊醒了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 数十万天津百姓,无论是租界里的侨民、商人,还是华界的普通市民、苦力,几乎倾城而出,挤在街道两侧,目睹了这场前所未见的武力展示。 所有人的内心,都被英国军队那锃亮的先进武器、那整齐划一、如同机器般精准的军容,以及那无声却磅礴的威慑力,深深震撼! 在中国,尤其是在华北这片土地上,几百年来一直流传着一句老话:“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自民国建立这二十多年来,政局动荡,军阀混战,你方唱罢我登场。无论是北洋时期那些耀武扬威的各路大帅、督军,还是后来北伐成功的革命军,当官的或许还能一身将校呢,皮靴锃亮,看上去人模狗样,精神抖擞。 可底层的士兵就惨了,待遇极差,被称为“丘八”。通常是一人发一件俗称“二尺半”的粗布军装,常年得不到换洗,早已是油光锃亮、破烂不堪,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汗馊和污垢混合的酸臭味。据说裤裆里搓一搓,都能搓出泥丸来! 如果不是肩膀上还勉强背着一杆老掉牙的的“汉阳造”或更老的“老套筒”,这些大兵们的狼狈模样,和街边乞讨的乞丐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甚至更惹人厌烦,因为他们还多了份欺压百姓的恶习。 而今天,英国军队的这次阅兵游行,彻底颠覆了所有围观中国百姓的固有认知。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原来这个世界上,竟然还存在这样一支军队! 士兵们军服笔挺,装备精良,面色红润,步伐有力,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自信和优越感。尤其是那些扛着炮、自己能在地上轰隆奔跑的“铁房子”——坦克,更是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极限。那么大的一个铁家伙,不用马拉人推,自己就能跑得飞快,还能转弯,炮管子粗得吓人,这简直是神话里的东西!许多老人甚至偷偷在心里嘀咕,这洋人的玩意儿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法。 “瞧瞧!瞧瞧人家这兵当的!就他妈这身行头,得值多少大洋啊!” “啧,你看那铁车,好家伙,这要是撞过来,城墙也得塌了吧?” “怪不得洋人横,有这玩意,谁他妈的不服啊?” 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惊叹、羡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海光寺日本兵营里的日本兵平时看着也挺威风,走路趾高气扬,枪刺明晃晃的,但在今天这支装备到牙齿、充满现代感的英国机械化部队面前,对比之下,顿时就显得有些土气和小家子气,真有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感觉。 英国兵这一来,展示出绝对的力量,原来嚣张的日本鬼子立马就变得“老实”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收敛了不少。围观的百姓们私下议论:“小日本也就是能跟咱们中国人耍耍横,碰见了英国人这样的硬茬子,他们连根基巴都算不上!” 中午时分,泰隆洋行的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快活的气氛。经历了早上的震撼,兄弟们都有些兴奋,议论纷纷。 许家爵端着一个特大号的搪瓷盆,盆里装着冒尖的红烧炖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两个雪白松软的大馒头,正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可即便是这样,这家伙的那张嘴也没闲着。只见他一边费力地嚼着大块的炖肉,一边含糊不清、唾沫横飞地对着同桌的安连奎等人吹嘘:“看见没!看见那帮扛着弯刀的小黑矮子没?就跟着英国兵屁股后头那帮!锡兰来的,叫廓尔喀雇佣兵!他们手里拎着的那玩意,看见没?那叫‘狗腿弯刀’!啧啧,你们可别瞧那刀长得怪,像条狗腿似的,我可听说了,厉害着呢!一刀下去,咔嚓!能把一整颗牛头干脆利落地剁下来!” 安连奎吃饭极快,风卷残云。许家爵刚吃了两口肉,他才三个大馒头已经下了肚。他满足地打了个嗝,用手背抹了抹油乎乎的嘴,看着说得眉飞色舞的许家爵,笑着揶揄道:“滚你妈的蛋!尽他妈的吹牛逼不上税!就那小破基巴刀,能把牛头剁下来?你糊弄鬼呢!牛脖子多粗?骨头多硬?你当是切豆腐呢?” 许家爵一听就急了,正要梗着脖子反驳,恰好看见王汉彰在赵若媚的陪同下走进了食堂。王汉彰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许家爵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放下盆子迎了上去,也顾不上擦嘴,开口就嚷道:“彰哥!彰哥你来得正好!你快给评评理!我说今天看见那廓尔喀兵用的狗腿弯刀能把牛头剁下来,老安见识短,死活不信!你见识广,你告诉他,是不是真的!” 王王汉彰被赵若媚搀着找了个空位慢慢坐下,伤口让他不敢有太大动作。他听着许家爵的话,不由得笑了笑,缓和了一下气氛说道:“什么狗腿弯刀,那叫廓尔喀弯刀,是廓尔喀人的传统武器,也叫‘库克力’(kukri)。具体能不能一刀剁下牛头我不知道,也没见过。” 他顿了顿,看到许家爵有点着急,才继续道,“不过,据说当年英国人在锡兰跟廓尔喀人打仗的时候,廓尔喀战士确实用这种锋利的弯刀,砍开过英国士兵戴的钢盔。钢盔都能砍开,其锋利和威力可见一斑。” “听见了吗?!老安,你听见了吗?!”许家爵顿时来了精神,得意洋洋地冲安连奎大声嚷嚷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连钢盔都能砍开!钢盔啊!那牛脖子再硬,还能硬过钢盔去?这回我说的没错吧?你啊,就是妹有文化啊…………” 安连奎并没有急着争辩,他只是摇了摇头,脸上兴奋的神情褪去,换上了一副略显沉重和羡慕的叹息。他目光有些出神,喃喃地说:“弯刀再厉害,也就是个近身搏命的玩意儿。咱们练武之人,什么样的奇门兵器没见过?就那帮小黑矮子,真拉开架势徒手放对,我一个人收拾他们五个也不在话下。可英国人的那个……那个叫坦克的铁王八,实在是太他妈的牛逼了!那才是真家伙!铁壳子,大炮筒,自己会跑,这谁扛得住?哎……咱们中国,咱们啥时候……也能有自己的坦克啊?” 他的话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渴望。这话一下子说到了所有弟兄的心坎里,食堂里原本喧闹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不少,大家都沉默下来,眼神复杂。 说起坦克,许家爵又来了精神。他干脆把饭碗推到一边,凑到王汉彰面前,眼睛发亮地说道:“彰哥!你上次不是提过一嘴,要让我去学开坦克吗?要不……咱们也别等呕吼了!咱们自己先想办法淘换两辆回来?那玩意不就跟开卡车差不多吗?无非是多了几条履带,沉了点!我鼓捣鼓捣,兴许就能开着跑了呢!咱泰隆洋行要是也有那么一两辆坦克镇着,看谁还敢跟咱们炸刺?袁文会?日本人?都得他妈的给咱乖乖趴着!” 王汉彰正喝着茶,听到许家爵这番异想天开的话,差点没呛着。他瞥了许家爵一眼,没好气地笑骂道:“滚蛋!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还鼓捣鼓捣就会开了?你以为那是小孩的玩具三轮了?告诉你,坦克那玩意,复杂得很!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坦克是没有后视镜的!你怎么看后面?全凭感觉和经验!你要是真能无师自通,自己个儿把它鼓捣明白了,那你也就别开坦克了,我你妈豁出去,给你买架飞机,你直接鼓捣着飞到天上去算了!” 食堂里的弟兄们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许家爵也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但还是有点不服气地嘟囔:“没后视镜……那……那不能安一个吗……” 看着许家爵这副模样,王汉彰收起笑容,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给他也是给大家泼点冷水,降降温:“还买两辆坦克?你知道现在一辆最便宜的坦克值多少钱吗?” 他伸出手指比划着,继续说:“就意大利产的那种小豆坦克,cv-33超轻型坦克,上面就一挺机枪,屁用没有,也要8000美元一辆!折合成咱们的大洋,那就是三万多块!像英国人今天开的这种维克斯轻型坦克或者卡登洛伊德,那算是正经的轻型坦克了,上面有炮有机枪,至少也要两万美元一辆,那就是八万块大洋!把你许家爵拆吧拆吧论斤卖了,连个坦克轱辘都买不下来!” 王汉彰这番话,再次引得食堂里的弟兄们一阵大笑,但笑声里多了几分现实的苦涩和自嘲。是啊,那都是天价,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绝对是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不过,不管怎么说,英国军队的到来,以及这场极具冲击力的阅兵,还是极大地提振了租界内中国的人心,也确实在短时间内彻底震慑住了日本人。 最近这几天,原本在租界边界嚣张跋扈、频频挑衅的日本浪人和便衣特务,就像是突然被敲断了脊梁骨,又像是缩进了硬壳里的王八,任凭英国军队在天津城里耀武扬威,他们大多乖乖躲在日租界里面,一步也不敢轻易迈出来惹事。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第244章 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食堂里的哄笑声还未完全散去,肉香和馒头热气还在空气中弥漫,一切都沉浸在这珍贵的安宁氛围之时,秤杆突然神色匆匆地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轻松,眉头紧锁,目光在嘈杂的食堂里快速扫视了一圈,立刻锁定了正坐在凳子上休息的王汉彰。 秤杆大步地跨过几条长凳,也顾不上和正在吃饭的各位弟兄打招呼,直接走到王汉彰桌前,俯下身,将嘴凑到王汉彰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汉彰!不好了,出大事儿了!我接到巴彦广派人捎来的口信儿!他说英国人的军队,今天上午在租界里面那场大阅兵游行结束之后,根本就没像咱们想的那样返回英国大球场的临时营地休整!” 王汉彰正端起一杯茶要喝,闻言,手猛地一顿,杯里的茶水晃了出来,溅湿了他的手指。他立刻放下茶杯,侧过身,全神贯注地倾听。 秤杆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他们的大部队,直接从海大道开拔,去了太古洋行码头!巴彦广亲眼看着他们一队队地登上了几艘早就停靠在那里的运输船!他问了问码头的英国经理,英国经理告诉他,那几艘船的目的地,是山海关!” 秤杆的这几句话,声音虽然极力压抑着,但在他说到关键处时,周围几桌的弟兄们早已察觉异常,不自觉地停止了喧哗,屏息凝神地竖起了耳朵。因此,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几乎是一字不落地被所有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刹那间,食堂里所有残余的欢笑声、议论声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前一秒还沸腾的水,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咀嚼的嘴巴忘了动弹,脸上刚刚还洋溢着的兴奋和轻松,瞬间冻结,然后碎裂,转化为统一的、极致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英国兵……上船走了?不是回营地,而是直接上船?往山海关去了?这……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合着他们在天津卫这么大张旗鼓地折腾了一上午,搞出这么大阵仗,动用了坦克装甲车,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到了天上,把嚣张的小日本也暂时吓唬住了,结果呢?结果连个屁都没放,就这么……一声不响地、灰溜溜地跑了?!这他妈不是开玩笑吗?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太过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和理解范围,以至于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强烈的拒绝和不信。 “不……不能吧?秤杆,你没听错吧?巴彦广是不是看花眼了?”一个脾气火爆的弟兄忍不住嚷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是啊!搞这么大阵仗,动用了真家伙,费这么大劲从香港调过来,就为了在咱天津卫街头转一圈?耍猴呢?耍人玩呢?!”另一个弟兄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脸上满是被人戏弄后的愤懑。 “山海关?那不是往东北去了吗?难道……难道他们不是要常驻天津,而是要去东北直接干小日本子?”也有人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试图给这荒谬的撤离找一个合理的、甚至热血的理由。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英国人千里迢迢从香港调来的这支精锐部队,肯定会永久性地驻扎在天津,至少也会驻扎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此强力制衡日益扩张、咄咄逼人的日本人,稳定华北局势,同时也保住大英帝国在天津租界的利益和脸面。这可是一支带着坦克装甲车的机械化部队啊!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 可谁他妈能想到,这“定海神针”才亮了个相,晃了一圈,就直接拔腿走人了?!这他妈不是拿所有人开涮吗?这不是找乐是嘛?! 王汉彰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过突然猛烈,胸口断裂的肋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幸亏旁边的赵若媚和秤杆眼疾手快,一左一右赶紧扶住了他。 王汉彰用手死死捂住了受伤的肋骨部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根本顾不上疼痛,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秤杆,声音因为剧痛和急切而有些嘶哑:“消息……消息确切吗?!你没派人再去码头核实!看清楚!到底是全部开拔,还是只走了一部分?船到底开走了没有?!” 秤杆被王汉彰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语气无比肯定:“千真万确!我一接到信儿就觉得不对劲,立马就让手底下最机灵的两个弟兄骑快车赶去太古码头看了!他们刚才回来报信,说他们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最后几辆英国人的坦克和装甲车正在通过跳板,吭哧吭哧地往最大的那艘运输船上开!码头上到处都是英国兵,正在排队登船,乱哄哄的!我们的人根本靠不了太近,但看得真真切切!等他们想办法绕到另一边想再看清楚点时,那几艘船……好像已经起锚开始移动了……我估摸着,现在这个点儿,船队恐怕已经快要到塘沽了……” 英国人……就这么走了? 秤杆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炸弹,骤然在食堂里每个人的脑海里轰然爆炸!爆炸带来的不是炽热的火焰和冲击波,而是无穷无尽的、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茫然与失落。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么一支强大的“王师”,好不容易看到了那么一点点能压制日本人嚣张气焰的希望,好不容易因为这支力量的出现而享受了几天难得的、不用时刻提心吊胆的轻松时光,这眼看就要打开的局面……他们……他们就这么毫无征兆、莫名其妙地走了?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不按常理出牌啊! 不,不可能!王汉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烈的思考暂时压过了伤口的疼痛。英国人也不是傻子!调动这样一支一千多号人、还配备了大量坦克装甲车和重武器的机械化部队,从遥远的香港北上天津,这一路上的开销、物资消耗、人员津贴,没有几十万英镑绝对下不来! 这是一笔巨大的投入!英国人钱多得没地方花了?烧得慌?就为了来天津卫搞个三日游,炫耀一下肌肉,然后就屁也不放的走了?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这绝不符合大英帝国的行事风格和国家利益! 这其中必定有蹊跷!或许,英国人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这只是战略转移?或许,他们去了山海关,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任务?比如……直接威慑正在东北猛攻的关东军?甚至是,准备直接用武力干涉日本关东军在东北的行动?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像潮水般涌入王汉彰的脑海,乱成一团。但他深知,此刻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不能自乱阵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肋骨的剧痛和内心的惊涛骇浪,目光扫过食堂里一张张写满了震惊、失望、茫然和不安的脸,用尽可能沉稳的声音开口说道:“都别慌!也别瞎猜!秤杆带来的消息,我们还需进一步核实。但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是全部撤离还是部分调动,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恢复到最高戒备状态!”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日本人之前是被吓住了,但他们是狼,不是狗!一旦他们发现英国人可能走了,反应过来之后,很可能会进行疯狂的报复!之前的账,他们一笔一笔都记着呢!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盯紧日本租界和袁文会地盘的一切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秤杆和几个头目:“加派双倍的人手,扩大监视范围。码头、车站、通往日租界的各个路口,都要安排我们的人。许家爵,安师兄,安抚好弟兄们,该吃饭吃饭,该巡逻巡逻,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安排完这些,他感觉一阵虚脱,伤口疼得更厉害了。他扶住桌子边缘,对秤杆低声道:“我得去找詹姆士先生问问,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就像一片浓厚得化不开的乌云,骤然笼罩在刚刚放晴不久的天津卫上空,也沉重地压在泰隆洋行每一个人的心头。 仅仅一个小时前,那铁甲洪流带来的虚幻安全感和振奋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不确定性、被抛弃的失落感,以及那山雨欲来风满楼、令人窒息的死寂。 第245章 土肥原秘密抵津 王,我能够理解你的愤怒,但你要知道,大英帝国的每一次外交行动,都要服务于帝国的利益! 詹姆士先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王汉彰脸上,那眼神像是看一件商品,冷静得令人心寒。书房内的壁炉噼啪作响,上等的苏格兰威士忌在水晶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与窗外天津深秋的肃杀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轻轻放下烟斗,用指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蓝色眼睛毫无波澜。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天津固然很重要,但还没有重要到让皇家龙骑兵营长期驻守的地步。帝国的战略重心在欧洲,德国人正在重新武装,那才是真正威胁到帝国命脉的地方。远东的这些问题……天津,不过是帝国全球利益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香港、新加坡、上海,这些地方的优先级都在天津之前。” 王汉彰心中一沉。他早就明白,在英国人眼中,天津英租界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这些傲慢的英国人坐在豪华的领事馆里,喝着威士忌,抽着雪茄,谈论着“帝国利益”,却根本不知道普通中国百姓在日本铁蹄下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与英国在远东的核心地区香港相比,天津确实无足轻重。可是王汉彰却不甘心——这里是他的家,是他苦心经营的根基,是他出生入长的地方。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他的亲朋好友全在这里!街巷里弄间的每一声吆喝、海河上的每一声船笛、老城里每一处斑驳的城墙,都刻在他的骨子里。一旦日本人彻底控制了天津,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王汉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沉声说道:“詹姆士先生,您应该清楚,日本人在天津的渗透已经到了何等程度!英军此次登陆,本是对他们最有力的震慑,可现在……” 现在他们走了,是吗?詹姆士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帝国的决策从不感情用事。远东的局势复杂,伦敦的眼光看得更远。日本人在东北的行动令人不满,但还没有触及帝国的核心利益。相反,过度刺激他们,反而可能让局势失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萧瑟的秋景,背对着王汉彰说道:“你知道在满洲发生的事情,日本关东军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占领了奉天。南京政府把希望寄托在国际联盟的调停上,但这需要时间。而时间……”他转过身,眼神锐利,“时间往往站在强者一边。” 王汉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如坠冰窟。他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指望英军的到来能扭转天津的局面,甚至能将日本势力逐出华北。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太天真了。英国人从来就不是救世主,他们的眼中只有利益二字。 高森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本以为凭借着英军登陆的这股东风,能够一举将日本人的势力驱逐出天津,可万万没想到,这个愿望不仅落了空,日本人一旦醒过味来,他还要面对日本人的直接怒火!想到这,一层冷汗瞬间从他的后背上冒了出来。 詹姆士先生似乎是看出了王汉彰内心之中的忧虑,只见他笑了笑,开口说:“王,不用过于担心!既然这一次,大英帝国有能力将一支军队从几千公里以外的香港运送到天津来,那么再来一次,对于大英帝国来说,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事情!而且,这支军队在抵达山海关之后,会与山海关的驻军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军事演习。我相信,通过这次演习,会让那些乞丐一般的日本人明白,大英帝国随时有能力,彻底摧毁他们!” 王汉彰心中冷笑。演习?不过是做戏罢了。若英国人真有心保护华北,又怎会如此匆忙撤离?他几乎可以肯定,英日之间一定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而天津,不过是被出卖的筹码之一。这些欧洲佬从来就不会真正关心中国人的死活,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利益。 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詹姆士也没有挽留,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王,相信我,在大英帝国面前,日本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必要时,大英帝国随时可以教训他们。 走出詹姆士的宅邸,王汉彰抬头望天。天津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片片凋落,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街上行人匆匆,神色惶恐,仿佛都预感到了什么不祥的事情即将发生。卖报的报童声嘶力竭地吆喝着当天的新闻,拉黄包车的车夫们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回想着刚才詹姆士先生所说的话,王汉彰的心里一阵悲凉!‘必要时,大英帝国随时可以教训他们。’必要时?什么是必要时?是租界里面的英国人被屠杀,还是日本人彻底的占领英租界?或许,这个所谓的‘必要时’永远也不会到来! 俗话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英国人再牛逼,那也是英国人的事儿。他们不会为了中国,把自己的人命搭进去。所以,想要解决日本人,还是要靠自己! 回到泰隆洋行,他一进门就感到气氛不对。一楼的公事房里围着一群人,会计老吴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高声念着什么。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让开一条路,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帮办,你来得正好!老吴将报纸递过来,声音有些发颤,看看这个!出大事了! 王汉彰接过报纸,这是一份今天刚刚出版的《益世报》,只见报纸的头版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日特务机关长土肥原到津 行踪诡秘》。他心头一跳,急忙往下看: 本报讯:日关东军沈阳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已于昨日夜间秘密抵达本埠。其此行搭乘日本关东军专列来津,于日租界常盘旅馆下榻,行踪极为诡秘,拒绝一切访客。 土肥原系关东军中对华事务之重要人物,九一八事变后,其在沈活动频繁。此次突然来津,据传负有日陆军省及关东军司令部之重大特殊使命。津埠各方对此极为关注,盖因日人近日在华北之活动日趋活跃,且津地为前朝逊帝溥仪所居,关系尤为复杂。 当局对此已予以密切注意,并加强戒备,以防不测。土肥原之真正意图为何,其将在津有何种动作,本报将继续探询,密切注视事态发展。 “倭寇大将,秘密来津,其目的岂能寻常?当此东北烽火连天、国难当头之际,凡我同胞,均须惕厉警觉,勿使彼辈在华北再演沈垣之故事!” 除了文字,报纸上面还刊登着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照片之中,身穿黑色西装,身材矮胖,留着一撇八字胡的身影,正在几名日本浪人的陪同下,进入日租界的常盘旅馆。虽然照片模糊不清,但王汉彰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个模糊的身影正是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贤二不是第一次来天津,上一次到天津来,他就已经拜访过溥仪。这一次到天津来,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再次劝说溥仪,将他绑上日本人的战车! 王汉彰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土肥原这个人的厉害——这个人号称东方劳伦斯,精通中文,熟悉中国国情,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据说炸死张作霖的‘皇姑屯事件’和前些日子发生的‘九一八事变’,都是由他来策划实施的。如今他来到天津,必定有所图谋。 日本关东军已经占据了吉、辽两省,黑龙江在马占山将军的带领下,已经枕戈待旦,准备和关东军一决雌雄。这个时候土肥原来天津,其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尽快促成溥仪北上,从而给日本在东北的侵略披上一层的外衣。 一旦溥仪决定北上,东北的抗日前线将会雪上加霜。独木难支的马占山将军,估计也支撑不了多久!到那时,整个东北都将落入日本人之手,华北也将岌岌可危。 想到这,王汉彰眉头紧蹙,开口说道:从现在开始,把其他的工作都停下来,所有人密切监视日租界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常盘旅馆和静园附近。有任何的风吹草动,立刻回来汇报!如果我不在,就找秤杆;秤杆要是不在,就请示老安!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继续说道:这次的情况非同小可。土肥原这个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弟兄们必须万分小心。另外,通知下去,让弟兄们最近都机灵点,日本人可能会有所行动。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他们都知道,土肥原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天津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行了,局势紧迫,大家都行动起来!王汉彰挥了挥手,众人立刻散去,各自执行任务。 看着从公事房中鱼贯而出的弟兄们,王汉彰感觉手中的报纸仿佛有千斤重。他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英国人的冷漠,土肥原的到来,日本人在华北日益猖獗的活动......这一切都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他,以及他所在乎的一切,都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246章 寒流来袭 泰隆洋行的弟兄们正风风火火的往外走,突然,安连奎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只见他脸色铁青,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拼尽全力一路奔跑而来。他的气还没喘匀乎,就一把抓住王汉彰的衣袖,将他拉至公事房角落的一处隔间之中。 隔间的门地一声关上,外间的嘈杂人声顿时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安连奎压低嗓音,语气急促而愤怒:操他妈的,出大事了!我下面一个弟兄,混进了袁文会的普安协会里头,刚才托一个卖烟的小孩递来消息——今天晌午,协会里的一个小头目,带着他们新招来的这二十多号人,去了日租界的万国公寓!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那帮人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从一个日本人手里,一人领了一把手枪,外加整整一百发子弹!都是崭新的王八盒子,油光锃亮! 安连奎的眼神越发凌厉,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这帮人已经往芦庄子方向去了,说是去!师弟,袁文会这是要闹大事啊!你想想,普安协会最近这段日子到处招兵买马,最少招了上千人。这要是一人一把枪,外加一百发子弹,这......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这他妈是真要血流成河啊! 王汉彰心头猛地一沉。袁文会的普安协会背景复杂,表面上说是往日本的工厂里面输送劳工,可明眼人都知道,那就是日本人和袁文会勾结,借机扩充势力,用来震慑天津卫其他的帮派。王汉彰的手下和普安协会的人硬碰硬的干过几次,对方虽然人多势众,但大多是地痞流氓,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 可现如今,袁文会突然给下面大规模发枪,每人配百发子弹,这绝不是寻常街头斗殴的架势。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土肥原贤二秘密抵津的消息,这两件事如同两道阴云骤然交汇,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蔓延——日本人这是要在天津搞大事了。 “你确定是日本人亲手发的枪?”王汉彰追问,声音低沉。 “肯定没错啊!”安连奎重重点头,“我那弟兄说,发枪的那个人留着小分头,日本卫生胡,虽然没穿日本军装,但脚底下穿着一双日本军马靴!那玩意外面可没有卖的,只有天津驻屯军的军官才会配发。他还说,那日本人放话:‘练好了枪,大大的有赏,有的是用处’。只有小日本子会这样说话!” 王汉彰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袁文会与日本人勾结已不是一天两天,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武装帮众,显然是有更大的图谋。是要制造骚乱?是要暗杀要人?还是配合土肥原的行动,在城中制造恐慌,转移各方视线?种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每一个都让人不寒而栗。 他正要再问细节,隔间外突然传来秤杆咋咋呼呼的喊声:“汉彰!汉彰在不在?有急事!” 王汉彰猛地拉开隔间门,只见秤杆一脸兴奋,眼中闪着光,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王汉彰皱了皱眉,冲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秤杆刚一进门,王汉彰就开口说:又怎么了?别着急,慢慢说。 秤杆挤进狭小的隔间,顾不上擦汗,便眉飞色舞地说道:汉彰,我正找你呢!你猜怎么着?天津保安队拉上去了——就拉到日租界边上!街上全垒起了沙包工事,机关枪都架起来了!我瞅着那阵势,怕是要干日本人一下子! 王汉彰的眉头皱得更紧。天津保安队的底细他是清楚的——原属东北军手枪旅,是张学良的亲信部队。总队长王一民,东北讲武堂第一期炮兵科毕业,是张学良的同窗好友!被张学良特别指派,由东北军旅长的职务转任天津保安总队总队长!他的手下,还有四员大将,分别是贾陶、孙铭九、解方和黄冠南,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 在东北军将领的指挥下,整编后的天津保安总队仍保留着正规军的装备和训练。虽无重炮,但轻机枪、步枪、手枪一应俱全,士兵多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战斗力远非普通警察可比。这样一支部队拉上日租界边界,绝不是寻常的巡逻或示威。 这是你亲眼看见的?王汉彰沉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 那还有假吗?秤杆一拍大腿,声音激动得发颤,我从华界一路跟到日租界边上,看得真真切切!他们还拉来了两挺重机枪,就架在路口沙包后面!日本租界里面的日本白帽警察除了放下了租界的栅栏,看见天津保安队真刀真枪的摆开阵仗,也他妈的见怂!一个个躲在掩体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天津驻屯军呢?他们没出动?”王汉彰有些纳闷,按照日本人的性格,天津保安队把机枪架到租界的大门口,他们不可能不作出反应来。 可秤杆却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等了快一个钟头,也没见日本兵出来!俗话说得好,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保安队的弟兄真跟他们玩命,日本人也他妈得掂量掂量!” 王汉彰猛地站起身,隔间狭小的空间几乎容不下他骤然绷直的身形。英国军队前脚刚走,天津卫就乱成了一锅粥!土肥原贤二秘密抵达,袁文会突然发枪,保安队紧急布防……这一切绝非巧合。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土肥原此次来津,必定是为溥仪而来。若能说动溥仪北上,日本人在东北的侵略便有了外衣。而袁文会的武装行动,极可能是为了制造混乱,牵制中方注意力,甚至为日租界外的行动提供掩护。保安队的布防,则说明当局已有所警觉,甚至可能已获知某些情报,准备强硬回应。 大战,真是一触即发了。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身旁的秤杆和安连奎,沉声说道:老安,你带几个机灵点的弟兄,立刻去芦庄子方向,盯紧那帮领了枪的混混。记住,只盯不碰,务必摸清他们的落脚点和行动计划。特别是要弄清楚,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动手。 秤杆,你继续留意保安队的动向,尤其是日租界几个主要路口的变化。有任何增兵或调动,立刻回报。特别注意日本驻屯军有什么反应,我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没准现在就在调兵呢!千万不能大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凝重的说:“土肥原贤二这一来,天津恐将生变。我们虽然在英租界任职,但归根结底还是中国人!日本人想要挑事,咱们不能坐视不管。真要是打起来,咱们得让小日本知道知道,咱爷们绝对不当亡国奴!” 对!绝对不当亡国奴!秤杆高声回应,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安连奎点了点头,笑着说:小师弟,我早就等你这句话了!日本人要是敢动手,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锅是他妈铁打的!这些年的新仇旧账,我一块跟他们算算!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行了,形势紧迫,咱们就不多说了!万事多加小心,遇到危险不要硬拼,保住性命最重要。 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王汉彰独自站在公事房中。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压城,一场寒流似乎即将来临。狂风吹动街边的树木,发出鬼哭狼嚎一般的声音,仿佛是天公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冲突擂鼓助威。 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王汉彰心中百感交集。英租界看似平静,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火药味。街道上的行人比平日少了许多,偶尔经过的几个也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惶恐不安的神情。就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市集,今日也显得格外冷清。 王汉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想起了还在病床上的高森,想起了被日本人毒打致死的父亲,想起了在东北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暗下决心:无论英国人如何冷漠,无论日本人如何猖狂,他都必须守住这片土地,守住这些人。 大战将起,他必须抢先一步。不仅要自保,更要主动出击。想到这里,他拿起了桌上的礼帽,迈步向央行外面走去。 推开泰隆洋行的弹力门,一股寒风吹的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而在这场寒潮之中,每个人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第247章 多事之秋 天津东马路上,一座青砖灰瓦的官衙巍然矗立,这里原是前清的盐关道衙门,负责收取天津卫的盐税。民国肇建,万象更新,袁大总统在天津设立巡警部,这古老的衙门便也换了门庭,挂上了天津市公安局的崭新匾额,成了维系这北方巨埠秩序的新中枢。 秋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衙门口那对石狮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王汉彰在衙门门口仔细登记了姓名,由一名持枪巡警引着,从东侧的便门进入。他注意到今日警备格外森严,不仅门口岗哨增加,院内还有不少巡警来回巡逻,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穿过大门外新建的砖混警卫室,入口处先见一座巨大的砖石照壁,用以遮挡外部视线,彰显官衙威严。照壁之后,东西两侧各立着一座木质辕门,辕门外侧分列着旗杆台与鼓棚,虽已不再使用,却依然保留着旧时的规制。 三开间的大门采用硬山顶形制,厚重的黑漆门扇上饰以威严的铜制铺首,门楣正中,高高悬挂着由袁大总统亲手所书的金字匾额——天津市公安局。匾额上的金漆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光,给人一种肃穆庄严之感。 入门后即为仪门,两侧设有供日常通行的角门。主道以青石板铺就,笔直地通向核心建筑——大堂。大堂五开间,前设抱厦,是局内举行重大仪式、审理要案之所。堂内高悬明镜高悬匾额,巨大的公案后立着一面屏风,上面绘有象征权力的海水江崖图。今日大堂内空无一人,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氛。 二堂则为局长、处长们日常办公之所,两侧厢房分设着天津市公安局的各个科室。王汉彰注意到各科室里人员进出频繁,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文书们抱着文件小跑穿梭,一派繁忙景象。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忙碌不同寻常,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王汉彰绕过二堂,找到了西厢房那间挂着侦缉处牌子的房间。他正要推门,那房门却猛地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一面整理着腰间武装带上的牛皮枪套,一面风风火火地往外冲,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王汉彰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那人的胳膊,笑道:“李处长,您这披挂整齐的,是要出去剿匪啊?看来我来的真不是时候……” 那人一抬头,正是天津市公安局侦缉处副处长李汉卿。他看到王汉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哎呀,小师叔!你怎么来了?刚接到张市长的紧急命令,让我立刻带队,查封华界所有枪械铺子,收缴所有枪支弹药!说是严防械弹流入市面。怎么,你有急事?” 王汉彰面色一凝,顺势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刚得到确切消息,袁文会给他普安协会那帮混混发枪了!一人一把崭新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外带一百发子弹!看那架势,绝不是小打小闹。而且,给他们发枪的,听描述,就是日本天津驻屯军的军官!” 李汉卿听到这话,脸色骤然一变,刚才那点苦笑瞬间冻结在脸上。他猛地回头看了眼侦缉处里正在集合人手、一片忙乱的景象,又转回头看着王汉彰,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他略一犹豫,一把拉住王汉彰的胳膊:小师叔,这事非同小可。我这儿一刻也耽误不起,你得跟上车。咱们在车上细说! 王汉彰也知道此刻形势逼人,半点拖延不得,当即点头:“好,边走边说!” 侦缉处的车队已是整装待发。八辆卡车满载着一百多名精干的便衣侦探,此外还有从各分局紧急抽调来的上百名巡警,乘坐另几辆卡车随后跟进。十几辆卡车排成长龙,阵容浩大,气氛肃杀。李汉卿的美制吉普车打头,王汉彰拉开车门,和李汉卿并排坐在了后座的位置上。 车队呼啸着驶出东马路,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天津市区的上空。街道上的行人纷纷侧目,脸上带着惊疑与不安。许多店铺忙着上门板,小贩也匆忙收摊,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如同瘟疫般在空气中迅速蔓延。 王汉彰摸出烟盒,递给李汉卿一支“哈德门牌香烟”,并帮他点燃。吉普车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颠簸前行,两人都深吸了一口烟,狭小的空间内顿时烟雾缭绕。 “李处长……”王汉彰的声音在引擎声中显得格外低沉,“你跟我透个实底,上面到底是嘛意思?这回动静这么大,又是垒工事又是缴枪的,是不是……真准备跟日本人动手了?” 李汉卿重重地吐出一口烟,那烟雾扭曲着,仿佛是他此刻纠结的心绪。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压抑:“小师叔,日本人一枪不发占了奉天,又靠着熙洽那帮软骨头拿了吉林。现在,就剩下马占山在黑龙江苦苦支撑,跟关东军对峙。在这节骨眼上,土肥原贤二又秘密潜入天津……他来干嘛?肯定不是来吃煎饼果子的?”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王汉彰,眼睛里有血丝:“前几天,张市长给我们开了一个会,会上说,日本人就是想像在奉天那样,再演一出戏,借口‘保护侨民’,趁机用天津驻屯军这两千多号人,把天津卫也给占了!到时候,华北门户洞开,北平也就危矣!” “南京方面呢?有什么消息?”王汉彰追问。 “南京?”李汉卿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蒋总统现在日子也不好过!丢了东三省,全国上下骂声一片,要是天津再在他手里丢了,他那位子还能坐得稳?他给张副总司令的压力大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即使开车的司机是他的亲信:再说咱们东北军内部......唉,少帅他现在是真坐在火炉子上烤着呢!底下的人,心思各异。有像熙洽那样想投靠日本寻出路的,也有像张学铭张市长和保安总队王总队长那样,憋着一肚子火,死活要跟日本人干一仗,打回老家去的! 所以,保安队是下定决心了?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块冰冷的巨石压住。 李汉卿重重地点了下头,目光锐利而决绝:嗯!从上到下都憋着这口气呢!弟兄们很多家都在东北,爹娘姐妹都在日本人铁蹄下受苦!这口窝囊气受够了!王总队长已经下了密令,各部进入戒备,弹药下发到个人。日本人要是敢先开枪,哪怕就一枪,我跟你保证,天津保安总队全体将士,绝对会抗战到底,玉石俱碎,绝不后退半步!这天津卫,不是奉天,更不是吉林!他想兵不血刃,门都没有! 这番话,字字千钧,带着一种悲壮的决心,砸在王汉彰的心上。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隆隆的炮声和密集的枪声。说实话,他骨子里何尝不想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地干一仗,一雪前耻,让日本人知道中国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但理智告诉他,一旦战端开启,子弹可不长眼睛。天津城这一百多万平民百姓,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这座繁华的都市,会不会变成一片焦土? 李汉卿似乎看穿了王汉彰眼中的忧虑,他勉强笑了笑,试图宽慰道:“小师叔,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借日本人俩胆子,他们也不敢进攻英国租界。你们泰隆洋行在英租界,相对还是安全的。再说,就日本驻屯军那两千多号人,咱们保安总队加上警察,收拾他们绰绰有余!你啊,先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然而,这番安慰在王汉彰听来,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战争的魔盒一旦打开,后果岂是轻易能够预料和控制的?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战火燃起之前,尽最大努力做好准备。 车队在华界与日租界交界的路口停下。卡车上的巡警和侦探们纷纷跳下车,迅速开始设置警戒线。王汉彰推开车门,对李汉卿郑重说道:“李处长,这些卖枪的店铺,十有八九都和袁文会那帮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袁文会搭上了日本人,气焰嚣张得很,你们行动时,千万要小心应付。” 李汉卿拍了拍腰间的枪套,笑着说道:“小师叔,放心吧。他袁文会再横,说到底也是个见不得光的下三滥!咱们是干嘛的?咱们是警察,执行的是市政府的严令!张市长已经下了死命令,此次行动,如遇抵抗,格杀勿论,绝不姑息!”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心下稍安,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耽误你执行公务了。眼下是多事之秋,万事小心为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及时通气。我先回洋行安排一下。” 两人匆匆告别。王汉彰之所以急着离开,是要将李汉卿透露的“保安队决心抗战”这一惊天消息立刻带回洋行。他必须马上通知手下的弟兄们,尽快将家人安置到相对安全的英租界内。 王汉彰心中焦急,喊了一辆胶皮,跑着回到了泰隆洋行。然而,他刚一脚踏进洋行大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的身影就像颗炮弹似的从里面冲了出来,满脸涨得通红,眼神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兴奋与惊惶,对着他大声嚷嚷道:“彰哥!彰哥!打了!打起来了!” 第248章 不速之客 冲出来的正是许家爵,他平日里就有些咋咋呼呼,但此刻的神情却是一种极致的、近乎失控的激动,声音又尖又亮,甚至带上了破音,瞬间打破了洋行里原本就因时局而异常沉闷的气氛。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缩,难道是日租界边界擦枪走火了?还是其他的什么情况? 他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猛地抓住许家爵的肩膀:“别咋咋呼呼的,出了嘛事了?赶紧说!” 许家爵喘着粗气,指着楼下的地下室,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是…彰哥,是老安!他回来了!还…还抬回来一个人!满身是血!说是从芦庄子那帮领枪的混混窝里杀出来的!” 王汉彰一听,头皮瞬间发麻。老安不是去监视了吗?怎么动上手了?还抬回个血人来?他立刻喝道:“人在哪?快带路!其他人戒备!关上大门!” 洋行内顿时一阵忙乱,留守的几个弟兄去外面关上了大门。王汉彰跟着许家爵快步走向地下室,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酒精味扑面而来。 泰隆洋行的地下室一盏昏黄的电灯下,一个比王汉彰大上几岁的年轻人躺在床铺上。他穿着一件被撕破的青色短褂,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毫无血色。 最骇人的是他的腹部,虽然已经请了大夫紧急处理过,但渗出来的血液还是将下半身的衣物染得一片暗红。 看着正在昏迷的这个年轻人,王汉彰冲着站在一旁的安连奎问到:“老安,这是怎么回事?” 安连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一边喘气一边急声道:小师弟!真他娘的出鬼了!我们按你的吩咐,去盯着芦庄子废窑场的混混。那地方偏僻得很,四周都是荒草,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去处。一开始那帮孙子确实像是在练枪,噼里啪啦乱放一气,打得土墙噗噗直响,乌烟瘴气。 安连奎顿了顿,继续道:“可没过多久,窑场里面突然就吵嚷起来,动静越来越大!像是为什么事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紧接着就听见里面‘砰’地响了一枪!不是朝外打,是他们自己人干起来了!” 内讧?王汉彰眉头紧锁,这个情况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袁文会刚刚发了枪,理应士气正旺,怎么会突然内讧? 对!就是内讧!安连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当时打得那叫一个乱!枪声响成一片!然后就看见这小子...... 他指了指躺在床上的人,还有另外三四个人,边打边往外冲!他们手里也拿着新发的王八盒子,且战且退,枪法居然相当不赖。后面追着十几号普安协会的人,开枪猛打!子弹嗖嗖地飞,我们趴在荒草地里,看了个满眼! 其他那几个人呢?王汉彰沉声问。 安连奎面色一黯,摇了摇头:都死了......有一个刚冲出窑场大门就被乱枪打倒了,还有一个在逃跑途中被打中了腿,被后面追上的人乱刀砍死了......” “这小子肚子中了一枪,硬是撑着跑出了一段,躲进了一个土沟里。眼看追兵就要搜到了,我瞅着他们不像是一伙的,就带着弟兄们从旁边放了几枪冷枪,喊了两嗓子‘警察来了’,吓唬了一下那帮追兵,趁他们愣神的工夫,冲过去把这小子从土沟里拖出来,抢了出来! 王汉彰点点头,心中已然明了。这绝非普通的内讧,其中必有隐情。他正准备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搜一搜,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 可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这个年轻人的衣襟时,这个年轻人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而警惕,如同受伤的困兽,尽管虚弱,却仍试图挣扎起身,右手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显然是想掏武器,但摸了个空。 别动!是自己人!大夫刚给你缝合了伤口,要是再崩开,你就死定了!王汉彰用力按住他肩膀,沉声说道,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 那汉子眼中的警惕稍减,但依旧咬着牙,忍受着剧痛,艰难地开口问道:你......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我是谁,我自然会告诉你!可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 这个年轻人喘了几口粗气,汗珠从额头不断滚落,他审视着王汉彰和周围的环境,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多谢...相救。我...我叫...陈恭澍...... 陈恭澍?王汉彰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继续追问:陈兄弟,看你的身手和架势,不像是一般人。你不是袁文会的人?你怎么会跟普安协会那帮混混搞在一起?还有,那个废窑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恭澍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看着王汉彰坦诚的目光,又想到自己的处境,终于开口说道:我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南京本校...第七期步兵科队员! 此言一出,不仅是王汉彰,连旁边的安连奎、许家爵等人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南京中央陆军军校的学生?怎么会混在天津卫袁文会这群下三滥的混混队伍里,还被打成重伤?这简直匪夷所思! 陈恭澍缓了口气,或许是提到了自己的身份,他的眼神恢复了一些神采,但依旧断断续续,声音微弱:日寇占我东三省...山河破碎...同胞受难...我等军人,食国之禄,却不能卫国之土,痛彻心扉!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引得伤口一阵疼痛,他闷哼一声,缓了缓才继续说:我看到报纸上报道,日本特务土肥原贤二此獠秘密来津,其心可诛!他必定是想蛊惑前清逊帝溥仪北上,做那傀儡丑酋,以伪权统治我东北,使其侵略合法化!我等...激于义愤...不愿坐视...便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学,私自离校,潜入天津...想...想寻机锄奸,毁了日寇的阴谋!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语气悲愤,虽伤势沉重,却依旧透着一股军人的刚烈和报国的赤诚。 他沉痛地说:今日到了废窑厂,我们本想擒贼先擒王,制住那个头目,让他带着我们潜入静园,刺杀溥仪!可惜,那个头目身手灵活...从我的挟持之下逃了出去...窑厂里他们人多枪多...我们只能边打边退...可惜...可惜几位同窗...皆殁于贼手......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真相大白! 王汉彰心中震撼不已。原来这不是简单的黑帮火并,而是几个热血军校学生自发组织的、一次失败但却悲壮的刺杀溥仪行动!他们竟敢以区区几人之力,深入虎穴,想去撼动日寇经营已久的阴谋! 这份胆气和爱国之心,令人肃然起敬。 “行了,别说了,先保住性命要紧!你的伤很重!”王汉彰叹了口气,继续说:“你放心,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陈恭澍失血过多,极度虚弱,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嘴里却还在无意识地喃喃:“溥仪…不能去东北…不能……” 王汉彰站起身,面色无比凝重。他看着榻上这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一位失败的刺客,他的到来,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了此刻中国的缩影——有袁文会那样的汉奸横行,有土肥原那样的阴谋家穿梭,有保安队那样的力量在艰难备战,也有像陈恭澍这样飞蛾扑火般的热血青年,不惜以身殉国。 局势,因为陈恭澍的出现,变得更加复杂。一个南京陆军军官学校的学生,冒险潜入天津行刺溥仪,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含义?或许这个人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冲动热血的军校学生那么简单......王汉彰隐隐觉得,这件事恐怕不会就此结束。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好好照顾他。等他伤好了,给他盘缠,送他离开!”王汉彰对安连奎吩咐道,随即转向所有人,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都看到了?天津卫已经到了生死关头!我刚从天津市公安局回来,保安总队已经决定跟日本人干上一仗了!大家立刻行动!安顿家小,储备物资,准备应变!” 从地下室出来,王汉彰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芦庄子的枪声或许暂时停歇,但陈恭澍带来的消息和其所代表的决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大战将起,无人可以置身事外。而这突如其来的刺客,或许将是搅动这场风暴的又一个变数。 第249章 嫩江桥畔炮声震 下午六点,天色早已墨黑,寒气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王汉彰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色棉袍,头戴一顶深色毡帽,刻意低着头,混迹在下班的人流中,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工人。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不住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日租界与华界交界处的紧张态势。 日租界与华界的路口,沙包工事垒得比下午更高了。天津警察保安总队的士兵们持枪而立,枪口虽然朝下,但手指都贴在扳机护圈外,身体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日租界栅栏后面的日本白帽警察,人数似乎也增加了,一个个面色冷硬,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围观的人群被拦在很远的地方,却又舍不得离开,伸长了脖子张望。 多年以来,洋人在中国,尤其是在天津,享有治外法权!他们就算是杀了人,中国的警察也没有权利逮捕他们。所以,每次华洋之间的冲突,总是以中国人退步而告终!但是今天,天津警察保安队和日本警察对峙,这样的场面大大的激发了民众的爱国热情!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臃肿棉袄的“掰掰”正扯着嗓子,唾沫星子在寒冷的空气中化成白雾:“看见了吗?啊?甭管他是东洋鬼子还是西洋鬼子,你要是真跟他玩命,他也他妈一样尿裤!嘛大日本帝国?一个个跟他妈武大郎赛的,矬了吧唧,还他妈‘大’日本?我呸!” “老哥哥说得在理!”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接口道,“谁也不比谁多根基巴,咱天津保安队的弟兄们,个顶个的都是爷们儿!是条好汉!我说老几位,咱们别光看热闹,大家伙儿凑点钱,给弟兄们买点热乎的茶汤、煎饼果子暖暖身子,也算是咱们老百姓的一份心!” “我出十个大子!” “我出二十个…………” 一股朴素的、带着温度的爱国热情在寒冷的人群中弥漫开来。王汉彰默默地走了上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锃亮的伍角小洋,递到了那位带头的老者手中,声音不高却清晰:“掰掰,算我一份。” 老者接过钱,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王汉彰这身“工人”打扮,旋即用力点点头:“好小子!有心!” 王汉彰勉强的笑了笑,没有说话,从这慷慨激昂的人群中走出来,可他的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他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强烈。 太安静了,太反常了。日本天津驻屯军的士兵,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这根本不是日本人横行霸道的风格。他们像是在暗中蛰伏的毒蛇,沉默意味着更大的阴谋正在酝酿。 这情形,就像是戏园子里听戏,只听见一只靴子哐当落地,另一只却迟迟不响,你知道它必定会落下,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但这种未知的等待,最是折磨人。 他下意识地避开可能有人跟踪的路线,不知不觉间,脚步将他带向了法租界。一踏入杜总领事路(今和平路),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霓虹闪烁,灯红酒绿,有轨电车叮当作响,西装革履的绅士和穿着旗袍、裹着裘皮大衣的淑女挽臂而行,出入于劝业场、渤海大楼等繁华场所。 咖啡馆里飘出悠扬的爵士乐,西餐厅的橱窗里挂着诱人的火腿。战争的阴云似乎被租界的铁栅栏和巡捕的警棍隔绝在外,这里依旧是一派醉生梦死的“东方小巴黎”景象。 王汉彰叹了口气,竖起了衣领,试图抵挡这繁华背后的虚无与寒冷。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这片虚幻的乐土,回到现实的压力中去,就在这时,一个报童清脆而急切的喊声,像一把锥子,瞬间刺破了租界虚假的宁静! “号外!号外!刚到的号外!嫩江桥畔炮声震!马占山将军率部血战拒倭寇!倭寇死伤惨重!” “号外!号外!马主席通电全国:誓与黑龙江省共存亡!” 这喊声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街上的人们,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被这消息吸引,纷纷围向报童。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挤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铜板,几乎是抢过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号外。他快步走到劝业场炫目的霓虹灯下,借着变幻的光线,急切地阅读起来。 硕大的黑体标题冲击着他的视线:《嫩江桥我军大捷!毙伤日寇数百!》。日期是“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四日 午后四时急印行!”。 “本报特派嫩江桥战地记者王宗尧四日午后三时急电:今晨七时许,日军驻齐齐哈尔部队纠集张海鹏伪军五千余人,携重炮二十门、铁甲车三列,突袭嫩江桥我军阵地。日军先以飞机七架低空投弹,桥畔工事多被炸毁,烟尘蔽日达数里。当此危急之际,黑龙江省主席马占山将军亲赴前线督战,立誓‘吾人守土有责,誓与嫩江桥共存亡!’” 百十来份报纸瞬间被一抢而光,没有抢到报纸的人,则围在了王汉彰的身边,借助着变幻的霓虹灯,伸长了脖子瞄着报纸上的文章。 王汉彰见状,索性大声的读了起来:““我军将士皆抱必死之心,伏于散兵壕内顽强还击。正午时分,日军步骑混合队趁炮火掩护强渡嫩江,我军以‘半渡而击’之策,轻重机枪齐发,敌兵纷纷坠水,溺毙者不计其数。伪军见状溃退,日军竟以机枪扫射督战,其残暴之行令人发指……” “日军见强攻无法突破防线,遂调集飞机,对我军阵地实施轰炸。我军将士临危不乱,以140人仰卧成阵、步枪对空齐射的战术击落日军飞机一架,飞机冒火坠江,日本飞行员被我军俘获!此乃中国战场首次以轻武器击落战机!” “……截至发电时,日军仍在增兵猛攻,我军阵地屹然未动。马将军已通电全国:‘倭寇犯我疆土,凡我中华儿女,当共赴国难!’” “好!打得好!”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长衫的男人王汉彰读出来的号外,激动得脸色通红,挥舞着胳膊高声呐喊,“我早就说了!咱们不是不能打!是真不想打!真要是跟日本人玩命,咱们中国能怕他小日本子吗?他们才多少人?咱们有多少人?一人一口唾沫,也给他淹死了啊!” 站在他身旁的那个人附和道:“没错!马占山马将军那是一般人吗?听说之前是东北的胡子,报号龙江大侠!手底下上万号弟兄,每个人都是双马双枪,百步穿杨!!当年张大帅活着的时候,派兵剿了他好几次,实在是打不过,这才派人去说和,给他招了安!哎,归根结底还得是从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人才能有这股子硬气劲儿。你再看小六子,他妈的崽卖爷田…………” 另外那人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下张望,低声斥责:“哎哟我的祖宗!你这张嘴能有个把门的吗?别你妈嘛都往外秃噜!这要是在老城里,被侦缉处的便衣听见,非得给你逼拉小西关监狱啃窝头去不可!” 先前那人也自知失言,连忙捂住了嘴,心虚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异常,才压低声音,依旧难掩兴奋:“我…我这不是高兴吗?憋屈太久了!走,去宴宾楼,我请客!咱们好好喝两盅!妈的,马将军总算是替咱们中国人出了这口恶气了!” 类似的对话在杜总领事路的各个角落响起。这则捷报就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长时间以来积压的屈辱、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拿着报纸奔走相告,甚至还有人激动地掩面而泣……一种盲目乐观的情绪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仿佛嫩江桥一役已定乾坤,日寇即将被赶出中国。 王汉彰的目光却从激动的人群移回报纸,落在了号外最下方不起眼的两则短讯上。一则是《益世报》呼吁“教友祈祷胜利”,并报道华北基督教会组织的“百人医疗队”正紧急奔赴前线救护伤员,强调“宗教不分国界,救亡乃共同使命”。 另一则是《大公报》的转载新闻,标题刺眼:《南京电令马占山“避免冲突”,前线将士悲愤请战》。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刚才那点因捷报而产生的热血,瞬间冷却。 呼吁祈祷和医疗队,说明战况极其惨烈,伤亡远超想象!而那则南京的电令,更是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避免冲突”?在人家重炮飞机打上门的时候,命令“避免冲突”?! 虽然电文后面提到马占山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硬气地拒绝了这道荒唐的命令,但王汉彰看到的却是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马占山部孤悬关外,兵力不过万余,装备简陋,后无援兵,粮弹匮乏。他们是在用血肉之躯对抗一个国家的战争机器!南京方面不仅不支援,反而下发这样的命令…… 王汉彰仿佛已经看到了嫩江桥畔,那些英勇的士兵们在炮火中一个个倒下的身影。他们的血能流多久?他们的阵地能守多久?这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又能持续多久? 寒冷的夜风中,热烈的欢呼声包围着他,他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和寒意。众人皆醉我独醒。这份清醒,带来的不是优越,而是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忧虑。 第250章 欲说还休…… 王汉彰将那份沉重的号外折叠起来,塞进棉袍内侧的口袋。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 马占山在嫩江桥的血战,报纸上振奋人心的捷报与字里行间隐含的绝望,南京方面那暧昧不清、近乎荒唐的避免冲突的电令,这一切都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胸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滞重。 周围的喧嚣此刻于他而言,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人群因捷报而爆发的欢呼声、热烈激昂的议论声、报童持续叫卖号外的尖利嗓音,甚至电车驶过铁轨的哐当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扭曲成一片无意义的背景噪音。他像一个被剥离出世界的孤独魂灵,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法租界这片依靠强权维系、看似绚烂实则虚假的灯火迷宫里。 劝业场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变幻,渤海大楼的无数窗口依然透出明亮而冷漠的光,但这一切浮华的景象在他眼中都已失去了色彩,只余下一种末日狂欢般的荒诞与虚无。 他与那些沉浸在短暂喜悦中的人们仿佛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深切悲凉和彻骨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般紧紧包裹了他。 杜总领事路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王汉彰鬼使神差的拐进了法租界的贝当路之中。这里的路灯昏暗,行道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狰狞斑驳的影子。 一栋栋风格各异的洋楼寂静地矗立着,窗户里透出温暖或清冷的灯光,每一扇窗后似乎都藏着一个个与窗外乱世无关的故事。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停在了一棵尤为高大的法国梧桐的浓重阴影里,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隐藏起来。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也无法抑制的眷恋与挣扎,投向路边一栋格外精致的法式小洋楼。 二楼一扇朝南的窗户,拉着米白色的薄纱窗帘。一个纤细窈窕、熟悉无比的身影正映在窗上。她似乎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就着一盏台灯柔和的光线,低头不知在看着什么。 那光线温柔地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低垂的眼睫和颈项优雅的曲线。她偶尔抬起手,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拢一下鬓角的乱发,动作自然而宁静,全身散发着一种不谙世事、被精心保护起来的温柔与平和。 是本田莉子。 王汉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弥漫开来。他想起了不久以前,詹姆士先生对他的“教诲”:“王,想要获得更详细的日本情报,你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这个女孩,或许能成为你通往日本方面的一块敲门砖。” 当时,他就觉得这是一个冷酷的计划。但是,他根本没有资格拒绝!本田莉子,这个姑娘单纯、善良,对他有着明显的好感。利用她的感情来为自己谋取一个护身符,这在乱世中似乎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多次超越界限的亲密接触。那一刻的温存与激情,曾让他这个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感到一丝短暂的慰藉和迷失。但也正是那份亲密,让他内心产生了强烈的负罪感。他无法像詹姆士先生教导的那样,纯粹地将她视为一个工具。 而如今,外部局势急转直下,如山崩海啸般冲垮了一切侥幸的心理堤防。嫩江桥震天的炮声与惨烈的伤亡,天津街头中日双方武装力量的紧张对峙,保安总队官兵们决死一战、宁为玉碎的悲壮决心,南京国民政府暧昧不清、首鼠两端的态度与暗中掣肘的举动……所有这一切都像一股奔腾咆哮、无可阻挡的历史洪流,将他那些个人的、渺小的、精于算计的计划冲得七零八落、显得可笑而又一文不值。 中日之间,一场决定民族命运的全面战争已经不再是纸上谈兵或遥远的威胁,而是迫在眉睫、即将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 在这种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大势之下,一个通过欺骗一个日本女孩感情而获取的、虚假的日本身份,还有什么意义? 这非但不能提供真正的保护,反而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洗刷不掉的污点和招致杀身之祸的致命枷锁。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想象,当战火真正燃起,民族之间的仇恨被彻底点燃,街头涌动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狂潮时,莉子又将何去何从?继续留在她身边,只会将两个人都拖入更危险的境地。 继续维持这段关系,既是欺骗她,也是欺骗自己,更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残酷现实的逃避。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王汉彰的脸颊,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冷却。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窗上的剪影,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 是时候了断了。 半个多小时之后,王汉彰提着一个沉重的棕色皮质行李箱,再次站在了这幢精致的法式洋房门前。路灯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干燥的空气,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些必需的勇气和决绝,然后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缓慢地转动,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的橡木门。 门厅内温暖而安静,与外界的寒冷恍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腻的栀子花香味,那是莉子最喜欢用的香皂的味道,曾经令他感到安宁,此刻却让他心头更加沉重。他刚刚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将城市的喧嚣和寒冷隔绝在外,就听楼梯上立刻传来了一阵急促而轻快的噔噔噔的脚步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期待与欢欣。 王汉彰抬起头,只见本田莉子光着白皙纤细的脚丫,踩在冰凉的红木地板上,穿着一件丝质的粉色绣花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散发着洗发水清新的花香,正像一只轻盈而受惊的小鹿一样,从二楼飞奔下来。 看到王汉彰的身影,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保留的、惊喜的笑容,眼中仿佛落入了星辰。她加快了脚步,甚至等不及最后几级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了下来,像只终于盼到主人归家的猫咪一样,猛地扑进了他的怀中,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亲昵地在他冰冷粗糙的棉袍上依赖地蹭了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娇嗔和失而复得的喜悦:王桑!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你去了哪里?我担心死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明天真的就要去报馆登寻人启事了! 王汉彰被本田莉子这满怀欣喜、毫无防备的一扑,瞬间猛烈地牵动了胸前断裂的肋骨。尽管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起到了一些支撑固定作用,但那骤然传来的、尖锐撕裂般的剧痛还是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头上和鼻尖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忍不住从牙缝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本田莉子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王汉彰身体的瞬间僵硬和极度异样。她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抬起头,借着门厅那盏昏暗的莲花壁灯的灯光,清晰地看到他惨白如蜡的脸色、紧蹙的眉头以及额头上晶莹的冷汗。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无以复加的担忧和惊慌,声音都变了调:王桑!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哪里不舒服?很痛吗?我们……我们立刻就去共立医院!现在就打电话叫车!她焦急得语无伦次,小手抬起,无措地想要触碰他疼痛的部位,又怕弄疼他,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王汉彰紧闭双眼,深吸了几口冷气,努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肋骨处的剧痛才如同潮水般稍稍退去一些,留下持续的、沉闷的钝痛。他勉强挤出一丝极其疲惫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忍痛而变得异常沙哑:别……别担心,没事。一点小意外,已经处理过了。 他指了指右侧客厅的方向,声音疲惫不堪,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犹豫语调,开口说:莉子,扶我过去,我们去沙发上坐下来。我有些……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第251章 惊雷 本田莉子立刻乖巧地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用尽全力地搀扶住王汉彰的一条胳膊,仿佛他是一个一碰即碎的珍贵瓷器,支撑着他慢慢地、一步步地挪向客厅中央那张宽大柔软的丝绒沙发。每走一步,王汉彰都能感受到肋间传来的刺痛,但他咬牙忍着。 王汉彰忍着痛,缓缓地坐进沙发里,身体陷了进去,这才感觉稍微舒服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脸上写满担忧和困惑的莉子,冲着她再次勉强的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却不知这个笑容看起来多么苦涩。他开口,声音低沉:“莉子,前几天英军举行阅兵游行,热闹得很,你……出去看了吗?” 本田莉子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双手紧张地绞着睡袍的带子,像个做错了事害怕被责罚的孩子一样,小声怯怯地说道:“呃……我,我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角看了一下下,很快就回家了。对不起,没有提前跟你打招呼,真是非常抱歉!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她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王汉彰看着她这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又是一阵剧烈的刺痛。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我生气干什么?只要保证自身安全,不靠近危险的地方,你愿意去哪儿是你的自由。我怎么会为这种小事生气。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目光锐利而直接地直视着莉子,继续说道:莉子,你知道吗?就在英军登陆天津、举行阅兵式的那个晚上,我在英国大球场的门口,被人开枪打中了腹部。 “什么?!王桑,你……你没事吧?”本田莉子惊恐地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睁得极大,瞳孔因恐惧而收缩。 王汉彰笑了笑,继续说:“如果有事,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的说道:我这个人命大,烟盒替我挡住了子弹!说着,他从棉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救了他一命的的银制烟盒,将它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紫檀木茶几上。 烟盒冰冷的金属表面在客厅吊灯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而冷酷的光,正中央那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凹陷清晰无比,一枚扭曲变形、泛着青黑色光泽的弹头赫然嵌在底层,死死地卡在那里,诉说着当时的惊险! 看到这颇为结实的烟盒竟被子弹冲击成这副骇人模样,本田莉子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极度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上上下下、来回不停地急切打量着王汉彰,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语无伦次:天哪!王桑!你……你伤在哪里了?严不严重?打中哪里了?为什么不住院?你怎么……你怎么可以受了这么重的伤就这样跑出来?你为什么都不派人来告诉我一声?我……我可以去照顾你的!我…… 一连串焦急、心疼、恐惧、带着哭腔的问题像密集的子弹一样射向王汉彰,让他无言以对,只能沉默地、近乎残忍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情绪决堤。 在王汉彰沉默的注视下,莉子的眼泪迅速蓄满了眼眶,泫然欲泣。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一言不发地解开了棉袍的盘扣,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里面白色衬衫的下摆。他的腹部正被厚厚的的纱布紧紧缠绕着,而纱布上方及肋下未被覆盖的皮肤,则暴露出一大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深紫近黑的巨大瘀伤。 看着这惨烈无比的伤势,本田莉子再也忍不住,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但大颗大颗的眼泪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扑簌簌地不停往下掉,无声地滴落在她紧握的手背上。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自己伤势而哭泣得如此柔弱、如此悲伤的女孩,王汉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皱了皱眉,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忍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安慰,知道自己此刻必须硬起心肠,长痛不如短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说道:“莉子,我的伤不碍事。但现在的局面,你应该多少也能感觉到,非常危险。中日之间的关系已经破裂,一场大战,恐怕很快就要全面爆发了!” 他仔细观察着莉子的反应,看到她眼中闪过巨大的恐惧和茫然,继续硬着心肠,一字一句地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向她:战争一旦爆发,民间的情绪就会变得极端激烈,会产生无法控制的、强烈的排日风潮。你一个女孩子,又是……日本侨民,单独留在这里,已经不再安全!是极度危险!所以…… 说到这里,王汉彰弯下腰,将一直放在脚边的那个沉重的棕色皮箱提了起来,沉重地摆在了茶几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他掀开了箱盖。只见皮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崭新的美元钞票,旁边还有一本深蓝色的护照。 王汉彰将皮箱转向本田莉子,推到了她的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莉子,你听我说。这里面有三万美元,是我目前能拿出的全部现金。还有这本护照,” 他拿起那本护照,翻开,指着上面的信息,“用的名字是王丽,出生地写的是杭州,照片是你的,是我托人帮你办好的中国护照。天津,甚至整个华北,都已经不适合你再继续留下来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用你原来的日本护照,尽快搭乘最近的船只返回日本;要么,就用这本中国护照,想办法去香港,或者直接去美国旧金山……” 王汉彰的话还没有说完,本田莉子突然像是被火焰烫到一样,情绪彻底失控,猛地将身前的皮箱粗暴地推到了一旁,几乎将箱子掀翻,钞票散落出来一些。 她激动地大声哭喊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不!我不要!我哪里也不去!我就要留在天津!我就要留在你的身边! 她猛地扑过来,抓住王汉彰的手臂,泪水汹涌而出,从明天开始,不,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会拼命地学习汉语!我向你发誓,三个月,不,一个月之内!我就可以用不带任何口音的、地道的天津话和别人对话!我保证不会被任何人听出来我是日本人!求求你,王桑,不要赶我走!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 面对本田莉子声泪俱下的哀求,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恐惧和对自己的全然依赖,王汉彰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但他知道,此刻心软,才是真正害了她。 他摇了摇头,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莉子,不是我非要赶你走。是这座城,这个国家,很快就不再安全了!我向你保证,等到战争结束,等到局势平息之后,我一定会去找你的!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你骗我!你在骗我!”本田莉子激动地摇着头,声音带着绝望的哭喊,“战争根本不会那么快结束!我知道的!我也不会走的!我绝对不要离开你!我要留在你身边!死也要留在你身边…………” 就在王汉彰面对莉子崩溃的情绪,心如刀绞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劝说下去的时候…… 突然!西南方向的天空之中,毫无征兆地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沉闷的轰鸣声! “轰隆……” 那声音听上去极远,却又极具穿透力,低沉而压抑,仿佛夏日暴雨来临前在天边滚动的闷雷!可此刻已经是深秋,怎么可能打雷? 王汉彰的思绪猛地被拽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不对!这不是雷声!这是……炮声!是重炮轰击的声音!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猛地从沙发上站起,也顾不上肋间的剧痛,一个箭步冲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猛地推开窗户,侧耳倾听。 “轰隆……” 又一声更加清晰、距离似乎也更近了一些的轰鸣声骤然响起,滚滚而来,震得窗户玻璃都似乎在轻微作响! 西南方向!那个方向,正是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所在地——海光寺兵营的方向! 王汉彰一只手死死按住剧痛的肋骨,另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望着西南方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昏红的夜空,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震惊和冰凉的恐惧。 炮声?!日本人……终于动手了吗?! 第252章 枪炮是不长眼的…… 王汉彰猛地拉回窗扇,将下面的铜制插销死死锁住,发出一声脆响,在这突然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窗外,那不祥的轰鸣声余韵似乎还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震得人心发慌。 他快速地转过身来,面色沉重如铁,目光锐利地看向惊慌失措的本田莉子。屋内温暖的灯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含情带怯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听着,莉子,外面可能出大事了!这声音听着不对劲,不像是寻常的动静,我得立刻出去看看情况!在我没有回来,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锁好门,绝对、绝对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也不要出门!听见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焦灼和决绝,让本田莉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王桑!那......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像是打雷,又不像......闷得让人心慌......你要去干什么?外面是不是很危险?她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却又不敢,声音颤抖得厉害。 王汉彰一边迅速地系着棉袍的盘扣,试图掩盖肋下依旧传来的阵阵钝痛,一边语速极快地回答,目光却警惕地扫向窗外:听上去,像是在打炮!距离不近。当然,也有可能是什么地方发生了爆炸。哎......这节骨眼上,恐怕是......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种山雨欲来的不祥预感已经浓重得弥漫在温暖的房间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转身就要冲向门口,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只见他猛地刹住脚步,毫不犹豫地弯下腰,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眉头紧蹙,但他强忍着,动作依旧迅捷地撩起棉袍下摆和里面的衬裤,从右脚踝处一个极其隐蔽的特制枪套里,抽出一支小巧精致、泛着蓝黑色冷光的瓦尔特ppk手枪。 在莉子惊恐的注视下,他熟练地一声卸掉了弹匣,手指灵巧地一拨,检查了一下黄澄澄的子弹是否压满——七发9毫米子弹,一颗不少,整齐地排列着。 他再次地一声将弹匣用力推入握把,严丝合缝。随后右手拇指和食指合力,一声清脆地拉动枪机,将一颗子弹稳稳地推入枪膛,完成了击发准备。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本田莉子一脸惊恐地看着王汉彰这一连串熟练而冰冷的动作,尤其是那支在灯光下闪着无情寒光的手枪,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你拿枪干什么?我们应该……” 王汉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拇指扳开了击锤,使其处于待击状态,然后地一声轻响,关上了握把侧面的保险开关。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过本田莉子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将这支沉甸甸、冷冰冰的杀人武器塞进了她的手里。 他的语气尽量保持镇定,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紧急培训:听好,莉子,这支枪一共能装七发子弹,现在满膛。看见握把侧面这个小小的金属开关了吗?往上面拨,露出sicher这个德文词,也就是安全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扳机是锁死的,扣不动!这是保险。你要使用的时候,必须用拇指把这个保险阻铁往下拨,直到露出feuer(射击)的位置,这时候再扣动扳机,子弹就能发射出去!来,拿稳它!感受一下它的重量! 你......你为什么给我这个?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出什么天大的事了?本田莉子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支充满不祥气息的武器,手往回缩,仿佛那是一条毒蛇。 可王汉彰却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枪牢牢按在她掌心,语气沉重得如同窗外的夜色:我也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是我的直觉,还有刚才的炮声,都在告诉我情况可能非常、非常不妙!这把枪你拿着防身!以防万一!我已经关上了保险,现在是绝对安全状态。但记住我的话,需要的时候,往下拨开关,对准威胁,果断扣扳机!不要犹豫!你知道大概怎么用吧?他紧盯着她的眼睛,寻求一个确切的、能让他稍微安心的答案。 本田莉子感受到枪身那冰冷坚硬的重量和王汉彰手中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终于颤抖着、笨拙地接过了枪,那重量几乎让她纤细的手腕不堪重负。她点了点头,努力回忆着遥远的记忆:我......我在女子学校的时候,参加过几次必要的军训,学过......学过怎么开枪射击......打过靶......但这真实的、装满子弹的武器带来的恐惧感,远非当年的训练所能比拟。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恐惧,但更多的,是对王汉彰深深的关切:王桑,我知道我留不下你。但是,请你......请你一定要万分注意自己的安全,我......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拜托了............说着,本田莉子冲着王汉彰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眶中滑落,滴落在光亮的地板上。 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又强装镇定、一脸忧色的女孩,王汉彰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硬起心肠,开口说:“莉子,你自己……多加保重吧!万一……万一我不能回来,你就带着那笔钱去美国,去巴西!但是千万不要留在天津,也不要会日本。听见了吗?” 本田莉子强忍着泪水,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王桑,我答应你。但是,我会一直等着你回来的!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王汉彰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这间屋子的温暖都刻在心里,随即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一把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楼梯的拐角处。 地一声,沉重的关门声骤然响起,彻底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和女孩那饱含担忧与泪水的目光,也将他投入了外面未知的、寒冷的危险之中。 从法租界的贝当路出来,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多钟。北风愈发萧瑟,呼啸着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落叶,在空荡荡、黑黢黢的街面上打着旋,互相摩擦碰撞,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更衬出四周的死寂。 仅仅一个多小时之前,这里还是热闹非凡、霓虹闪烁、被称为东方小巴黎的繁华之地杜总领事路,此刻竟变得人际凋零,一片诡异的沉寂与黑暗。 绝大多数店铺早已慌忙上紧了门板,熄灭了灯火,仿佛生怕一丝光亮会招来灾祸。只有极少数胆大的店家还亮着几盏灯,却也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缝隙中透出的微光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增添了几分鬼祟和不安。 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一队队穿着黑色制服、头戴斗笠、肤色黝黑的安南士兵,背着过时的法制勒贝尔 m1886 步枪,正神情紧张、默不作声地推着堆满沙包、木料和铁丝网的架子车,在一名挥舞着手杖、神色严峻的法国军官的低声指挥下,匆忙地向法租界与日租界交界的方向跑步前进! 沉重的车轮碾过冰冷的柏油路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更加重了紧张欲裂的气氛。 一个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警察,手臂上戴着字样的袖标,手中紧握着一根黑色的短警棍,正站在路口,对着阴影里几个还在探头探脑、似乎不知危险为何物的闲人声色俱厉地大声驱赶,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快走!快走!有你妈嘛好看的?没见过打仗啊?想吃枪子儿是吗?赶紧都滚回自己家去,锁好门!别在外面乱晃荡找死,枪炮可你妈不长眼啊…… 王汉彰心中焦急,没有在此多做停留。他快步走到街口,幸运地拦下了一辆空着的胶皮车,压低声音对车夫说了句“英租界,威灵顿道,泰隆洋行,快!多给钱!”车夫看他脸色凝重,又听到“多给钱”,不敢多问,拉起车飞快地跑了起来。 车子穿过变得异常冷清而弥漫着紧张恐慌情绪的街道,沿途可见零星也有其他匆忙赶路的人,无不面露惊惶,行色匆匆。很快,车子回到了英租界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 洋行一楼公事房的灯光还异常明亮地亮着,在这片大多已陷入黑暗的街区里显得格外醒目。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人影剧烈晃动,电话铃声尖锐刺耳、此起彼伏,几乎没间断过,一种极度紧张、忙碌、近乎爆炸的气氛隔窗都能感受到。 王汉彰推门而入,只见秤杆正满头大汗地抓着电话听筒,几乎是吼叫着在和对面对话:“……什么?看清了吗?确定是往闸口电话局去了?妈的!继续跟!小心点,别暴露!有消息立刻打回来!”他猛地撂下电话,一抬头正好看到王汉彰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又焦急万分的神情。 他赶紧放下电话,几步冲到王汉彰身旁,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汉彰!你可回来了!出大事了!就在晚上八点半左右的时候,日租界里面突然冲出来一大群人,好几千号人!他们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人工作服,打着旗子,喊着口号,说是要去市政府请愿,守在路口的天津保安队不让他们出去,双方就起了冲突!” “冲突?工人?”王汉彰猛地一愣,心中那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哪来的这么多工人?什么来头? 第253章 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夜幕下的天津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慌乱之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闷响,像是天边的闷雷,又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让这本就不安的夜晚更添几分惊悸。 街道上,人影幢幢,许多人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拎着包袱卷,惊慌失措地向英租界的方向涌去。孩子的啼哭、女人的呜咽、男人的呵斥,混杂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凄惶。战争的气息,如同瘟疫一般,无声地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楼的公事房里,烟雾缭绕,空气浑浊。一盏昏黄的电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随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震动轻轻摇晃,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仿佛一个个不安的鬼魅。 秤杆站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王汉彰坐在桌后,面色阴沉似水,手指间夹着的烟卷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却忘了去弹。 ......我亲眼看见,秤杆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急促的喘息,那帮人都穿着工厂的工作服,手里面举着好几面旗子,白布黑字,上写着什么日资工厂工人联合会 他啐了一口,仿佛要吐出嘴里的苦味,继续说道:妈的,这帮逼养的,装得人模狗样的,嚷嚷着要求天津保安队立刻解除对日租界的武装威慑,恢复交通,说什么他们要上班,要养家糊口!还扬言要去市政府找张学铭张市长请愿,说道说道去...... 日资工厂工人联合会?王汉彰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阴谋气息,天津嘛时候冒出来这么个联合会?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是不是袁文会的人假扮的?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性。这件事背后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必然是日本人策划的阴谋! 秤杆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鄙夷和愤恨:肯定是他妈没有啊!我刚刚打了好几圈电话找人问,黑白两道的朋友都没听说过天津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个工人联合会!我手下有个弟兄眼尖,一眼就认出来,那个所谓的联合会带头的几个头目里,有袁文会手下的得力弟佬马龙亭!那个逼养的,脑袋上面有个疤瘌,南市里面的妓女都归他管,从他妈妓女的身上抠钱,简直就是他妈的坏透了!前段时间,听说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儿子,你猜怎么着,生下来以后没有屁眼儿!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王汉彰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袁文会终于还是动手了!这个天津卫有名的青帮头子,平日里欺行霸市、无恶不作,如今竟然公然投靠日本人,甘当走狗。 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打着工人请愿的旗号,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这个手段是如此阴险!谁都能一眼看出来,站在他们背后的必定是日本人!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变得极其复杂和棘手了! 用袁文会手下的混混来冒充工人冲击天津保安队的防线,这让保安队陷入了极端被动的境地!打?对面明面上都是中国工人,一旦开枪,舆论必然哗然,日本人正好借题发挥,在国际上大做文章! 可要是不打,防线被冲垮,跟在后面虎视眈眈的日本军队一旦趁机发动进攻,整个天津很可能就会像奉天一样,在一夜之间被日军占领! 想到这可怕的后果,王汉彰猛地转过身,急声问道:现在局势怎么样了?保安队开枪了吗? 秤杆摇了摇头,表情复杂:没有!保安队的弟兄们只能用枪托砸人,想把人驱散。可那个什么狗屁联合会的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工人,都是袁文会手下精心挑选出来的打手,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根本不怕!有的人还故意往枪口上撞,巴不得保安队开枪呢!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还有,这帮人太多了,黑压压一片,足足有两三千人!当时场面乱成一锅粥!就在最混乱的时候,日本海光寺兵营里突然又响了几声炮,也不知道是朝哪儿打的,但声音巨大,震得地皮都颤!就趁着保安队弟兄们被炮声分散注意力的这个空当,这帮人发一声喊,一哄而上,硬是把保安队好不容易垒起来的防线给冲垮了!” 王汉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秤杆所描述的画面:成群结队的如潮水般涌来,他们衣衫褴褛却个个精壮,脸上带着刻意装出的愤怒表情,眼中却闪烁着职业打手特有的凶光。这些人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着明确的指挥和组织。前排的人举着粗糙制作的标语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要工作反对武装威慑等口号,后排的人则暗中携带棍棒和刀具,甚至可能藏着手枪。 保安队的队员们面对这群特殊,陷入了两难境地。他们不能用真枪实弹对付自己的同胞——至少表面上是同胞。只能使用枪托和棍棒试图驱散人群。但这些异常顽强,前排的人被打倒,后排立刻补上,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 想到这样的画面,就算是王汉彰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打,则会背负千古骂名!不打,天津的防线很有可能会由此崩溃!现在看来,天津很有可能要步了奉天的后尘! “保安队的防线被冲垮了?”王汉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们到底想干嘛?就凭这帮混混儿,难道还想造反吗?”这可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了利益,这帮人连命都不要了,甘心给日本人当马前卒! “现在情况怎么样?老安呢?他在什么位置?”王汉彰总觉得这件事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绝不仅仅是冲击防线那么简单。 秤杆连忙说:“老安带着他的人,在后面跟着普安协会的人去了东浮桥附近。从日租界里冲出来的这群人,出来之后很快就化整为零,分成了十几二十人一组的小队,像是事先计划好的一样,分散跑向南市、东南城角那一带去了。那边小巷子多得像蜘蛛网,咱们手下的人根本盯不过来,眼瞅着就跟丢了好几股!我只能先赶回来,守着电话,尽量汇总各方面零散传回来的消息!” 王汉彰的心沉了下去。这个所谓的日资工厂工人联合会,绝不仅仅是向市政府请愿施压那么简单!这些人分散潜入老城里和繁华地带,肯定还有其他的、更阴险的目的!制造混乱?散布谣言?甚至......发动袭击?他们可能会攻击重要的设施,可能会制造恐怖事件,然后嫁祸给中国人,为日本人的进一步行动制造借口! 想到这各种可怕的可能性,王汉彰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地对秤杆说道:不行!咱们不能干坐在这里等消息!太被动了!袁文会和日本人肯定在搞大动作!你立刻去叫上洋行里所有能动的弟兄,换上天津警察的制服,带上家伙,跟我出去!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摸清这些人的分布和意图,看看他们到底要干嘛!快! 秤杆应声而去,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回响,渐行渐远。王汉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远处的天空中,隐约可见一抹诡异的红光,不知是何处起的火。偶尔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的脆弱。天津城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而在这场阴谋与反阴谋的较量中,谁能够抢占先机,或许就将决定这座城市的命运。 秤杆应声而去,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回响。王汉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天津城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从套间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支备用手枪和子弹。整理好枪械之后,他来到了窗户的边上,看着楼下正在集合的弟兄们,两辆卡车已经停在了院子里,弟兄们正在往车上搬运着物资。所有人忙而不乱,已经整装待发。 他抬起头,目光继续远眺,穿透了层层夜幕,仿佛看到了那些正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敌人。无论今晚将发生什么,他都已做好了准备。 第254章 血战电话局 天津市闸口电话局,那栋三层高的西式建筑可以追溯到前清时期。虽然经历了王朝更迭,但这幢大楼依旧静静地匍匐在老城厢的边缘。红砖外墙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仿佛凝固的血迹。这里是天津通讯的命脉所在, 巨大的电话交换机占据了两整层楼的空间,无数电缆如同血管般从这座建筑延伸出去,连接着整座城市的神经脉络。五十多名电话交换员日夜不停地插拔电话通讯插头,传递着各种重要信息。 随着日本人的步步紧逼,通讯显得尤为重要。为了保证电话线路的畅通,天津市公安局特地调来了一队警察,负责保障电话局的安全。今夜,这里的气氛格外紧张。大楼四周拉起了铁丝网,门口堆起了沙袋工事,五个巡警在大楼门口的值班室之中,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晚上十一点左右,闸口电话局的值班室里却是一片相对宁静的景象。五个警察正围着房间里的煤球炉子,一边烤着馒头片,一边闲聊着。炉火映照在他们疲惫的脸上,给这个寒冷的夜晚带来一丝暖意。墙上挂着一口老式的挂钟,钟摆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刚才那动静,我怎么听着像是打炮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巡警不安地问道。他叫小何,刚当上巡警不到三个月,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的眼睛不时瞟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汉阳造步枪的枪托。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对于刚才的声响有些害怕。 别你妈瞎琢磨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满不在乎地说。 老巡警这个行当里干了二十多年,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一道道的伤疤。他用铁筷子翻动着铁篦子上的馒头片,发出滋滋的声响,继续说道:打炮?打你妈嘛炮?日本人是傻逼是吗?天津有九国租界,到处都是外国人,炮弹要是落到外国租界里面去,炸死了外国人,他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知道吗?日本人就是他妈的穷横,也就是跟咱们中国能耍耍威风!你看前两天英国兵一来,他们吓得跟个小王八赛的,缩进乌龟壳里不敢露头了...... 老巡警的话引起了一阵轻笑,但年轻巡警仍然眉头紧锁。可是......他正要争辩,却被老巡警直接打断。 别你妈可是、可是了,去门口的狗食馆,给我炒个老爆三来,再给我打四两直沽高粱!快去快回......老巡警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年轻的巡警虽然有百般的不愿意,但是在老巡警的威压下,还是磨磨蹭蹭的走了出去。值班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进一股冷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老巡警跟身旁的同事说道:现在的这帮小孩儿,今天这个主义,明天那个思想的,没事就他妈知道瞎琢磨。你琢磨这么明白有嘛用?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的去巡街?要我说,这年头就得是阎王爷操小鬼——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 值班室里的另外几个巡警附和着笑了笑,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说道:李巡官说的太多了,咱们小警察,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那些大事让上面的人操心去吧。 值班室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另外两名警察已经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地,仿佛随时会栽倒在地上。 李巡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刻。他的驳壳枪放在腿上,木制枪套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这支大沽造船厂仿制的驳壳枪跟随他多年,就像老伙计一样熟悉。枪身上有几处明显的划痕,每一处都记录着一段往事。 窗外,月色朦胧,给整个城市披上了一层银纱。但在这宁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但很快就消失在夜风中,仿佛从未发生过。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值班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刚才出去的那个年轻巡警一脸惊恐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快说!李巡官猛地站了起来,打翻了放在腿边的茶缸子,茶水撒在了火炉上,发出了一声,水蒸气瞬间升腾起来,充斥在房间之中。另外三名警察也被惊醒,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身边的武器。 年轻巡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这才开口说道:“外面来了一大群人,嘴里面喊着口号,举着什么工人联合会的旗子,我没太看清,反正是冲着咱们闸口电话局来了!” 听到不是日本人进攻,李巡官松了一口气,但片刻之后,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阴鸷起来,就听他恶狠狠的说道:妈了个逼的,一帮扛大个的苦力,还能翻了天?走,去看看......说着,他从硕大的驳壳枪木质枪套里抽出了那支跟随他多年的大沽造船厂仿制驳壳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药,梗着脖子就往门外走。 另外三名警察也急忙拿起靠在墙边的汉阳造,跟在他身后。值班室的门一打开,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哗声。 就在李巡官刚刚拉开房门,准备从房间里迈出去时,就听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夜晚的宁静。那声音尖锐而短促,明显是手枪射击的声音。紧接着,这个老巡警的脑袋就像是西瓜一样爆开!鲜红的血液和灰白的脑浆溅在门框和墙壁上,形成一幅可怕的图案。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手中的驳壳枪掉落在地,发出沉重的声响。 紧接着,一阵爆豆似的枪声从黑暗之中传来,子弹如雨点般射向电话局的大门和窗户。玻璃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值班室里的灯光突然熄灭,只有炉火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投射出摇曳的光影,在墙上映照出一个个扭曲的影子。 房间里的五名巡警瞬间被打死了两个,除了老马,还有一个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警察也被子弹击中胸口,倒在了血泊之中。剩下的三个人则抱着脑袋趴在了地上,躲避着子弹的袭击!年轻巡警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他能听到子弹击中墙壁的噗噗声,以及外面人群越来越近的呐喊声。 占领电话局,每个人赏十块大洋!外面有人用生硬的中文喊道,听上去不像是中国人。但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枪声愈发的密集起来!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将电话局的外墙打得千疮百孔。 又一阵密集射击袭来,子弹穿过窗户,击中室内的家具。一名趴在地上的警察突然惨叫一声,他的手臂被子弹击中,鲜血迅速染红了制服。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更多的子弹将他压制在原地。 开枪!开枪还击!!另一名警察喊道,试图爬向门口,但又一波子弹将他逼退回原地。他只好匍匐前进,捡起老马掉落的那支驳壳枪,朝着窗外盲目射击。 年轻巡警颤抖着举起手中的汉阳造,拉动枪栓,举过头顶,朝着窗外盲目射击。后坐力震得他手腕发麻,他根本不知道是否击中了什么目标。外面的枪声更加密集了,显然袭击者人数众多且火力强大。从枪声判断,对方至少有三四十人,而且使用的武器不但有手枪,还有步枪! 突然,一枚手榴弹从窗外扔了进来,落在值班室中央,嗤嗤地冒着白烟。 “手榴弹!”手臂受伤的那个巡警惊呼道,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年轻巡警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起那枚手榴弹就朝着窗外扔了回去。他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反应,甚至来不及思考其中的危险。 几秒钟后,外面传来一声爆炸和惨叫。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生死考验,肾上腺素急剧分泌,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如同擂鼓般在胸腔中回荡。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缓解。更多的袭击者从黑暗中涌出,他们看起来确实像是普通工人,穿着粗布衣服,但手中的武器却是清一色的日制步枪和手枪。这些人的动作熟练而狠辣,明显受过专业训练。他们交替掩护,步步紧逼,很快就突破了电话局的外围防线。 “他们不是普通工人!”年轻巡警大声喊道!这些人展现出来的战斗素质,比他这个经过训练的警察还要专业。 可惜,他的同伴没有回答——一颗子弹已经击中了唯一没有受伤警察的眉心。那个刚刚还在还击的警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下了,手中的驳壳枪滑落在地,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 年轻的巡警目眦欲裂,不停地拉动枪栓,扣动扳机。汉阳造步枪每次射击都会喷出火焰和后坐力,震得他肩膀生疼。但是,随着最后一发子弹打出去,他摸了摸存放子弹的皮质弹匣,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巡警低下头,绝望地看着皮制弹匣,一股绝望在他的心里涌起!但是,他没有时间害怕,在最后时刻,他看到了一张狰狞的面孔踹开了房门,将手中的王八盒子,对准了他的额头!那是一张扭曲的脸,眼睛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嘴角还带着一丝狞笑。 就在这名年轻的巡警准备拼命时,就听的一声闷响,这个正准备对自己开枪的暴徒,脑袋突然歪向了一边,他的脖子上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伤口!紧接着,黑红色的血液猛地喷了出来,竟然直接喷到了房顶上! 这个暴徒打算用手去捂住伤口。但是,他的手刚刚抬起来一半,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灵魂一般,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年轻的巡警还没有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听值班室的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哒哒,哒哒哒......的子弹射击声!能够打出这种短点射的,只有轻机枪。但是,从枪声上来听,似乎又不太像!但不管是什么枪,开枪的人应该是援兵! 枪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密集而精准。袭击者显然没有预料到会遭到来自背后的攻击,顿时陷入混乱。呐喊声、惨叫声、枪声响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第255章 天津事变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天津城的这个夜晚格外寒冷,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零星的路灯提供着微弱的光亮。街道上随处可见慌乱的人群,有的人拖着行李箱,有的人抱着孩子,都在朝着相对安全的租界方向逃去。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让整个城市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 在所有人都涌入租界时,二十多条黑影却如同鬼魅般,从租界之中出来,逆行穿梭在天津城的街巷中。十一月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但这群人的步伐却异常坚定。 在王汉彰在刚才秤杆的电话中听到,一伙暴徒正在前往闸口电话局。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所有人集中起来,前往闸口电话局。此时,在暴徒后面发起攻击的不是别人,正是王汉彰带领的泰隆洋行的弟兄们。 王汉彰很清楚电话局的重要性。那里不仅是天津通讯的枢纽,更是信息传递的生命线。闸口电话局那栋三层高的西式建筑里,安装着全市最大的电话交换机,无数电缆从这里延伸出去,连接着政府机关、军队驻地、警察局和各重要部门。 一旦电话局被占领,整个天津市的通讯将会彻底断绝。到那个时候,消息无法快速传递,指挥系统陷入瘫痪,很可能会使天津市陷入更大的危机。日军若是趁乱发动全面进攻,天津很可能重蹈奉天的覆辙。 泰隆洋行的这二十来号弟兄,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两把能够连发的西班牙皇家牌盒子炮!这种手枪装弹量大,射速快,二十发的子弹打出去,跟小机关枪赛的。更不要说还有六个人,手里面拿着的是装有五十发圆形弹鼓的英国bsa冲锋枪! 这英国bsa冲锋枪,就是仿造的美国汤姆森冲锋枪,威力强大,火力持续,是美国黑帮最喜欢的武器,号称芝加哥打字机!别说是袁文会手下的一帮混混儿,就算是日本兵来了,也得让他们撂下几十具尸体! 漆黑的街道上,耳边不时传来远处的枪声和呐喊声。整个天津城仿佛一锅沸水,处处冒着危险的气泡。他们避开大路,专走小巷,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的暗流,向着闸口电话局的方向疾行。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户微微开着,里面露出惊恐的眼睛,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普通百姓只能躲在家中,祈祷灾难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王汉彰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唯有强者才能生存。 可王汉彰紧赶慢赶,等他带队来到闸口电话局附近的时候,还是已经晚了!听到前面传来爆豆一般的枪声,王汉彰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挥手让队伍停下,自己和秤杆冒着从头顶‘嗖嗖’飞过的子弹,艰难地摸到一处墙角,探头观察。 电话局门前火光闪烁,枪声大作。大约三十多名暴徒正在疯狂进攻电话局大楼,他们有的躲在掩体后射击,有的试图冲破大门。门口处有几具倒地的尸体,鲜血在月光下呈现出暗黑的色泽。王汉彰注意到,这些暴徒虽然穿着普通工人的衣服,但行动有序,射击姿势专业,显然不是普通的混混儿。 王汉彰退回队伍中,迅速做出部署:秤杆,你带五个人绕到左侧,占领那个杂货铺的屋顶,形成交叉火力。先云,你带三个人从右边包抄,切断他们的退路。其余人跟我从正面突击。记住,动作要快,火力要猛,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众人点头领命,迅速散开。王汉彰深吸一口气,拔出双枪,眼神锐利如鹰。他等待了片刻,直到左侧屋顶上传来两声猫头鹰的叫声——这是秤杆河张先云就位的信号。 王汉彰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随着王汉彰的一声令下,三十多把盒子炮,外加六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形成一道密集的火力网,冲着正在进攻闸口电话局的暴徒一通扫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暴徒打得措手不及。枪口喷出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弹壳叮当作响地落在地上。 暴徒们显然没有预料到会遭到来自背后的突然袭击,顿时陷入混乱。有人试图转身还击,但立刻被精准的点射击倒。有人想要寻找掩体,但交叉火力让他们无处可躲。 英国bsa冲锋枪的连发射击尤其致命,五十发的弹鼓提供了持续的火力压制,王汉彰清楚的看到,一个暴徒被冲锋枪子弹连续击中之后,如同触电一般在原地哆嗦了半天,才瘫倒在地。 战斗激烈而短促。泰隆洋行的弟兄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射击精准,配合默契。他们交替前进,相互掩护,很快就将暴徒分割包围。王汉彰双枪连发,弹无虚发,每一枪都必有一个暴徒应声倒地。 十几秒钟之后,这伙暴徒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能够站立。三十多个暴徒,除了有几个趁乱跑了之外,剩下的全部被王汉彰的这次突袭打倒!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伤员,鲜血染红了电话局前的空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枪声渐渐停歇,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王汉彰命令道:检查战场,补枪确保安全。秤杆,带人警戒四周,防止还有残余的敌人。 泰隆洋行的弟兄们熟练地打扫战场,对还在动弹的敌人补上一枪。这是乱世中的生存法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王汉彰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目光冷峻。他知道,这只是一场小规模的战斗,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王汉彰命人清点战场,这次突袭一共击毙了十九人,另外还有五个重伤,三个轻伤。重伤的那几个就不用说了,大部分都是胸部和腹部中弹,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就算送到医院去,肯定也是救不活。 轻伤的那几个都是胳膊或者是腿部中弹,王汉彰正要审问这几个人,一个兄弟上前来报,在电话局大楼门口的值班室里,发现了两个幸存的警察。 王汉彰点了点头,告诉秤杆:搜一搜这些人的身上,看看有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这几个轻伤的人立刻进行审讯,掌握他们下一步的动向。和秤杆交待完之后,他带着几个人走进了电话局的值班室之中。 值班室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五名巡警三死一重伤,重伤的那个已经被弟兄们送往最近的医院,还有一个年轻的巡警,傻愣愣的坐在地上,脸上满是血污,怀中抱着一只早已经打光了子弹的汉阳造步枪。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被爆头的李巡官的身上,甚至连王汉彰走进来,他都没有发现。王汉彰知道,这个年轻的巡警肯定是吓坏了,他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轻微的举动,让这个年轻的巡警仿佛收到了剧烈的刺激。只见他的一下蹦了起来,举起手中的步枪,指着王汉彰,惊恐的说道:你......你是谁?你......你要干嘛? 没等王汉彰说话,身后的一个弟兄快步上前,一把下了他的枪!在解除了危险之后,王汉彰这才开口说道:兄弟,别害怕,外面的人已经都让我们给打死了!哦,对了,我们是东局子分局的,接到总局的命令,过来支援的。没想到,还是晚到了一步啊...... 听到王汉彰说他们是东局子分局的,这个年轻的巡警的一声哭了出来,就听他边哭边说道:都死了,李巡官、苏巡官,还有牛巡官,他们都给人给打死了!外面那帮人火力太猛了,我们根本抵挡不住......李巡官刚才还说,就是一帮苦力闹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结果他就......年轻巡警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形成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王汉彰厉声喝道:别你妈哭了,告诉我,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巡警被吓得一哆嗦,就听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大概半小时前,外面突然来了一群人,举着工人联合会的旗子,往这边来了。李巡官觉得不对劲,刚要出门看看,结果他们就突然开火了......那些人根本不是工人,他们都有枪,而且打得很准......我们拼命还击,但是人太少了,火力也不够...... 王汉彰正想再问些细节,却见秤杆快步走了进来。他来到王汉彰的身旁,低声说:下面的弟兄从一个死人的身上发现了点东西,你出来看看...... 第256章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闸口电话局的院子之中,血腥气与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二十多具尸体被王汉彰的弟兄们拖了过来,横七竖八地被摆放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照亮这些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也照亮了胜利者脸上疲惫而警惕的神情。 秤杆带着王汉彰走到一具尸体前。这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普通的工人服装,但脚上却穿着一日军制式的军靴,与身上粗糙的衣物形成鲜明对比。这细节没能逃过王汉彰的眼睛,工人怎么可能穿着日军的军靴? 在这个人贴身的内袋里发现了这个。秤杆递过来一个黑色小皮夹,皮质的表面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不是普通工人会使用的物品。 王汉彰打开皮夹,里面整齐地放着几张日本纸币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子和两个孩子的合影。 皮夹的夹层里,藏着一张日本天津驻屯军的军官证,照片上的人正是这具尸体。军官证上清晰地写着:前田小三郎,中尉,隶属于日本天津驻屯军宪兵队。 王汉彰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这本日本军官证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这群由袁文会组织的暴徒,果然是受到了日本人的控制,趁乱在天津市制造暴动!日本人表面上打着工人联合会的旗号,背地里却是由正规日军军官指挥的行动。 王汉彰蹲下身,又仔细检查了这具尸体。他的虎口有厚厚的老茧,这是长期握枪形成的。他的大拇脚趾外翻,这些特征足以证明,这具尸体就是一个日本军官!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一旦这些暴徒控制了天津市的要害部门,接下来,日军很可能就会倾巢出动,彻底占领天津市!九一八事变,恐怕将会在天津再次上演! 王汉彰的脸色变得凝重如铁。虽然这一伙儿暴徒悉数被自己的人击毙,但还有难以计数的暴徒,正在日本人的指挥下展开行动。他想起了那些化整为零、潜入天津市各个角落的暴徒小队,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这些人就像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动致命的攻击。 王汉彰很清楚,凭借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抗衡整个日本驻屯军和袁文会的势力。泰隆洋行的弟兄们虽然勇猛,但毕竟手头能用的只有这二十多人,面对数以千计的敌人,无异于螳臂当车。所以,自己必须把闸口电话局发生的一切,尽快通知给李汉卿!由他来通知天津军警界的高层,尽快做出应对措施。 想到这,他对秤杆说道:让所有的兄弟固守电话局,保护通讯设备,确保电话线路畅通。你带几个人去检查一下电话局的防御工事,加固大门和窗户。如果再有人进攻,坚决打回去!我去找李汉卿,让他赶紧派兵过来! 王汉彰不知道的是,袭击闸口电话局并不是一起孤立事件。在闸口电话局遭到袭击的同时,2000多名暴徒在日本人的带领下,分为多路攻击河北省政府、天津市政府、公安局等要害部门。整个天津城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枪声和爆炸声在各个街区响起。 其中一队大约500人,突袭天津公安局一区六所。这些暴徒伪装成请愿工人,接近派出所后突然发难。派出所中十余名警察措手不及,全部被害。 暴徒占领该所后,立即在楼顶处悬挂日本国旗,嚣张至极。后被保安队第一大队长白伦壁率部夺回,双方在南市街巷展开激烈巷战。白伦壁亲自带队冲锋,与暴徒逐屋争夺,至凌晨1时许,便衣队死伤30余人败退。 暴徒主力攻击东浮桥公安局,但因该局提前已经察觉到日方可能会有所动作,做了充分准备。公安局周围加固了防御工事,在东浮桥附近设立机枪阵地,并加装电网。再加上安连奎从后方策应,暴徒多次冲锋均被击退。保安队凭借有利地形和强大火力,击毙暴徒50余人,缴获步枪67支。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街道。 整个天津城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街道上随处可见奔跑的人群,惊恐的市民拖家带口地逃离交火区域。枪声此起彼伏,一些不法分子趁火打劫,商铺被砸开,货物被抢掠,火光在夜空中闪烁。王汉彰穿着警服,和四个弟兄开着一辆卡车,穿梭在混乱的街道上,巧妙地避开一处处交火点,寻找李汉卿的踪迹。 1931年11月5日,凌晨两点,王汉彰终于在天津市政府的大楼外面,找到了正在布防的李汉卿。市政府周围已经筑起了坚固的街垒,沙袋堆得有一人多高,后面架着重机枪,天津保安队的士兵们严阵以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视,随时准备发现任何可疑目标。 看到穿着一身天津警察制服的王汉彰,李汉卿一脸诧异的问道:小师叔,你这是要干嘛啊?怎么穿着这么一身?不过你这个警衔有点低了,凭你的本事,怎么也得是个警正啊...... 王汉彰穿着一件黑色的天津警察制服,肩膀上扛着二级警佐的警衔。也正是凭借着这身衣服,他才能够在今晚兵荒马乱的天津卫中畅通无阻。面对李汉卿的玩笑,他并没有接茬,而是急切地说道:李处长,闸口电话局遭到袭击!我带着弟兄们正好路过,顺手把袭击电话局的暴徒解决了!暴徒里面,有一个日本人,这是他的证件...... 说着,王汉彰将证件递了过去。李汉卿接过了证件之后,就着灯光仔细查看,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他叹了口气,说:小师叔你可是帮了大忙!电话局里五十多个女接线生,好多都是咱们警察局警官的亲属,这帮暴徒一动手,局里面就接着信儿了,赶紧派人过去驰援。幸亏你的人去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你放心,这件事我肯定跟张市长还有王总队长上报...... 王汉彰摆了摆手,开口说:上报不上报的无所谓,这帮暴徒里面掺杂着日本人,这可不是嘛好事!海光寺兵营里面的日本驻屯军,会不会趁这个机会...... 王汉彰的话刚说了一半,就看李汉卿笑了笑,说:小师叔,你放心吧!日本人的动向,我们已经提前掌握了!现在各伙暴徒已经全部被击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突然,远处的天空之中,突然有一丝异样! 王汉彰猛然抬头,只见漆黑如墨的夜空之中,几个橘红色的光点从中原公司楼顶升起,在夜空之中划出了一道道诡异的弧线。那光芒先是微弱,随即越来越亮,如同恶魔的眼睛在夜空中睁开。那是炮弹发射时的火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紧接着,剧烈的爆炸声从远处传了过来。而爆炸声响起的方向,似乎正是在闸口电话局附近!第一声爆炸之后,又是接连几声巨响,火光在夜空中腾起,映红了半片天空。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甚至传到了市政府这边,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 炮击!是日本人的迫击炮!李汉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才的自信荡然无存,操他妈的,这帮逼尅真的敢炮击天津城! 随着爆炸的巨响,王汉彰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闸口电话局刚刚被夺回,泰隆洋行的弟兄们还在那里坚守,如今却遭到了炮击。他仿佛能看到炮弹落下时的恐怖景象,砖石飞溅,血肉横飞。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此刻正在遭受怎样的磨难?炮击过后,他们还能有多少人幸存? 更可怕的是,日军竟然公然炮击天津城,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撕下了所有伪装,准备全面进攻了。这次事件的性质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从暴徒骚乱升级为了军事侵略。日本人显然已经不再满足于在背后操纵,而是要亲自上场了。 操!我得回去!王汉彰斩钉截铁地说,声音因焦急而有些嘶哑,我的弟兄们还在电话局! 李汉卿一把拉住他:小师叔,现在回去太危险了!日军既然开始炮击,说明他们马上就要发动总攻了!你们就这么几个人,回去无异于送死!你等一下,我跟上面汇报一下,派支队伍跟你一起回去…… 王汉彰挣脱李汉卿的手,眼神坚定如铁:那些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他们死在一起! 说完,王汉彰头也不回地冲向卡车,发动引擎,朝着闸口电话局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窗外,又一轮炮弹划破夜空,预示着这个漫长的夜晚,还将有更多的血与火等待着他们。 第257章 今夜无人入眠 闸口电话局,那座曾经代表着现代通讯的三层西式建筑,此刻却笼罩在硝烟与死亡的气息中。黎明的微光勉强穿透硝烟,勾勒出这座受损建筑的凄凉轮廓。王汉彰驱车赶回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恐惧而微微的颤抖。 大楼前面的空地上,一个一尺多深的弹坑看得人触目惊心,坑洞边缘焦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弹坑周围散落着砖石碎片和扭曲的金属残骸,一片狼藉。原本整齐摆放在空地上的暴徒尸体,被一发炮弹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泥土,在星星的微光中呈现出诡异的色泽。 王汉彰惊悚地看到,一截不知道是谁的肠子,正挂在院中老槐树的树枝上,随着寒风左右摇摆,像极了地狱的旌旗。树枝上还挂着一块撕裂的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地面上,一道暗红色的血痕从弹坑边缘一直延伸到围墙脚下,显示着某个不幸者临终前的挣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还有一种皮肉烧焦的恶臭,令人作呕。电话局的外墙上布满了弹孔,如同麻子般密密麻麻。窗户玻璃全部碎裂,残片散落一地,在朦胧的夜光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楼顶被炸开一个大洞,瓦砾和木梁裸露在外,仿佛一个巨大的伤口,向天空敞开着。 他的卡车刚刚停稳,就看秤杆从路边的沙包掩体里窜了出来。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后怕,左颊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他一边冲着车辆摆手,一边大声喊道:关灯,把车灯关了!快下车......目标太明显了! 王汉彰赶紧熄火下车,猫着腰跟着秤杆一起躲进了路边的沙包掩体之中。他的后背靠在沙包上,能感受到沙袋里沙子粗糙的质感,甚至还摸到了几粒嵌在沙袋中的弹头。他连忙问道:刚才的炮击有没有造成弟兄们的伤亡?大家都还好吗? 秤杆摇了摇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水混合物,开口说:没有,真是万幸。我在电话局的楼顶安排了两个人,让他们随时关注周边的情况。炮是从中原公司的楼顶打过来的,先打的东浮桥方向,然后才打的咱们这边。炮声刚一响,我就让电话局里面的所有人都撤了出来。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这日本人打炮也没个准头,一共三发炮弹,一发掉河里了,只听一声,溅起老高的水花。还有一发落在院子里,把门口的死人炸得四分五裂,您也看到了。最后一颗落在了房顶上,咚的一声巨响,大家都以为完蛋了,结果居然是枚哑弹,穿透了房顶没有爆炸! 王汉彰这才松了口气,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探头仔细观察电话局的情况,只见大楼虽然受损严重,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那枚哑弹确实穿透了楼顶,在三楼的天花板上留下了一个狰狞的大洞。 弟兄们都没事就好。王汉彰长出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这次真是侥幸。如果那枚哑弹爆炸,或者是炮弹落点再准一些,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日军会不会继续炮击,王汉彰也不清楚。他注意到电话局周围已经拉起了一道简易的防线,沙包堆砌的掩体虽然粗糙,但足以抵挡轻武器射击。泰隆洋行的弟兄们分散在各个掩体后面,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手中的枪械随时准备开火。 天津保安队的人来过了吗?王汉彰问道,目光仍然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生怕有隐藏的危险。 秤杆点头:来过了,大概一个中队的人,带队的是个姓白的队长。他们检查了一下情况,看到我们在这里守着,就说现在全市各处都需要人手,让我们先在这里守着,等天亮后再派人来接管。白队长还说,昨晚全市多处同时遭袭,保安队人手严重不足,实在是抽调不出更多的人来了。 王汉彰皱了皱眉。天津保安队人手不足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紧张到这个程度。看来昨天的暴乱比想象中更加严重,日本人的攻击是经过周密计划的全面行动。 你有没有看到炮击的具体情况?是从哪个方向打过来的?炮击持续了多久?王汉彰继续问道,希望获取更多情报。 秤杆点了点头,说道:看见了,是从中原公司楼顶打过来的。当时我在楼顶的观察点,清楚地看到那边楼顶有闪光。应该是小口径的迫击炮,估计是日本人偷偷运进去的。打了三发就停了,可能是试探性射击,也可能是怕暴露位置。 王汉彰陷入沉思。日本人的炮击虽然准确度不高,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日本人已经不再满足于在背后操纵暴徒,而是准备亲自下场了。 你觉得日本人还会继续炮击吗?秤杆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咱们这里会不会再成为目标? 王汉彰摇摇头:不好说。但这种可能性很大。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知道了这伙暴徒是袁文会的人,也找到了日本人的证件。现在,通讯没有中断。天津保安队也会尽快派人来接管这里。我们继续留下,很可能造成额外的伤亡。 想到这,王汉彰继续说:秤杆,带着兄弟们赶紧撤,回去之后把洋行周围用沙包围起来,加派人手巡逻。我觉得日本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大规模的行动。 秤杆点了点头,开口问: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外面现在很不安全,到处都在交火。 王汉彰望向远处的夜空。天空如同一潭黑色的死水,但远处的枪声仍未停歇,偶尔还有爆炸声传来。橘红色的光点不时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天际。但王汉彰知道,那不是流星,而是一颗颗夺命的子弹!夜色正在慢慢褪去,但危险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叹了口气,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得去跟詹姆士先生汇报一下,看看英租界对这次事件有什么看法,也好为我们下一步行动做准备。对了,回头告诉弟兄们,今天晚上的行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免得给自己找麻烦! 王汉彰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回去后让弟兄们好生休息,但也要保持警惕。我担心日本人还会有后续动作。你派人去监视溥仪的弟兄那里看看,我总觉得溥仪那边会出什么事。 秤杆领命而去,开始组织弟兄们撤离。王汉彰则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电话局。晨曦中的大楼显得格外凄凉,墙上的弹孔如同疤痕般狰狞。那截挂在树上的肠子依然在风中摇摆,提醒着人们这个夜晚的残酷。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一辆靠在墙边的脚踏车。他需要尽快见到詹姆士先生,将昨晚的情况和自己的判断汇报上去。日本人已经在天津动手了,这场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他必须争取到英租界的支持,至少要知道他们的态度。 王汉彰的脚踏在车蹬上,回身最后看了一眼电话局。黑夜中的大楼仿佛一个受伤的巨人,默默诉说着昨晚的惨烈。然后他踩动脚踏板,骑向英租界的方向。 越靠近英租界,街道上的混乱迹象越少。租界入口处已经加强了守卫,铁丝网和沙包工事后面,租界巡捕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王汉彰出示了通行证,才得以进入相对安全的租界区域。 这个夜晚,天津城无人入眠!从日租界到老城区,从南市到河东,枪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普通百姓躲在家中,祈祷灾难尽快过去。而像王汉彰这样的人,则在硝烟中穿梭,为了这座城市的前途命运而奔波。 脚踏车的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王汉彰的思绪却远不如这声音那般平稳。他知道,昨晚的事件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和他的人,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旋涡之中。 第258章 静园惊现炸弹! 凌晨五点,天津城尚未完全从夜晚的恐怖中苏醒,街道上弥漫着硝烟与不安的气息。王汉彰已经走进了詹姆士先生位于英租界马场道79号的宅邸之中。 这是一栋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红砖外墙,白色窗棂,尖顶阁楼,与外面混乱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铁艺大门上的精致花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仿佛将院内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此时的王汉彰已经换回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领带,头发用发油梳理得整齐光亮,仿佛昨天晚上的硝烟跟他没有半点的关系一样。 但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他眼中布满了血丝,眼底带着深深的青黑色阴影,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擦伤,那是昨晚开枪击毙暴徒时留下的痕迹,虽然已经简单处理过,但仍隐约可见血丝。 詹姆士先生的书房宽敞而奢华,占据了宅邸二楼的整个东侧。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从厚重的法律典籍到烫金封面的文学经典,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墙壁上挂着英国国王乔治五世的油画肖像,以及一幅详细的华北地区军事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各方势力的分布情况。 壁炉里的火苗跳跃着,给房间带来温暖的光亮,木柴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看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的王汉彰,詹姆士先生摇了摇头,开口说道:王,昨天晚上在天津发生的骚乱,我已经知道。租界工部局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各国领事都对事态表示严重关切。 他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红茶,银匙与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王汉彰在詹姆士先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十分恭敬。他注意到书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电,上面的火漆印还没有完全拆开。昨天晚上暴乱发生之后,我立刻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根据我们收集到的情报,这次骚乱虽然名义上是日本工厂的中国工人向市政府请愿,但实际上这些所谓的工人,都是袁文会那个普安协会招募来的打手! 他接过詹姆士先生递来的茶杯,继续道:这些人大多是青帮弟子和地痞流氓,每人领了五块大洋的赏钱,在日本人的指挥下,分成多股同时向河北省政府、天津市政府、还有天津市公安局等要害部门发动袭击。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信息。据我们了解,暴徒总数超过两千人,分成十二路同时发动攻击。这些暴徒装备精良,除了常规的刀棍外,不少人还配备了手枪和步枪。他们在南市地区和闸口电话局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据不完全统计,至少造成三十多名警察和平民死亡,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王汉彰翻过一页,继续说道: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闸口电话局的战斗中,我们的探子发现了一名化装成暴徒的日本军官。从他身上搜出的证件显示,此人是日本天津驻屯军宪兵队的中尉军官。这充分证明,昨晚的骚乱完全是由日本军方在背后策划和指挥的。 詹姆士先生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很不错,王,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你能够获得如此全面的情报,这很难得!而且你还注意到了关键细节,看来,你已经具备初步的战略意识了!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你的推测没错,詹姆士先生沉声道,根据我们获得的最新情报,日本人在今天凌晨五点,通过驻天津总领事向天津市政府发出最后通牒。他戴上金边眼镜,仔细看着文件上的内容:他们以保护日本侨民为借口,要求天津保安队立即撤离日租界边界300米,并解除对日租界的武装戒备。通牒中威胁说,如果不答应这些条件,日军将采取必要措施来保护日侨安全。 詹姆士先生放下文件,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汉彰: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日方的这些要求被张学铭拒绝了! 张学铭拒绝了?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可以想象到,日方在得知他们提出的条件被拒绝之后,肯定会发起大规模的进攻。他不禁为天津城的命运担忧起来。 詹姆士先生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夜幕中的天津城显得格外宁静,但这种宁静之下,却隐藏着可怕的暗流。 他继续说道:张学铭的拒绝,在我的意料之中。国府已经丢了东北两省,黑龙江也危在旦夕。如果此时天津也不战而降,丢失国土的罪名,就会全部落在张氏家族的身上。到那个时候,张学良和他的弟弟张学铭控制的奉系军队,将会面临分崩离析的风险! 詹姆士先生转过身来,面色凝重地说:所以,无论是对南京的国府,还是对奉系几十万的士兵来说,表达出一个强硬的抵抗态度来,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但是...... 詹姆士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摇着头说:以我对张学良的了解来看,这个花花公子并没有他父亲张作霖那种孤注一掷的气魄。所以,天津保安队会有反击,但却是一种有限度的反击。真正的规模不会扩大化!张学良现在正忙着与日本人和南京政府双方周旋,恐怕不会为了天津而与日军全面开战。 当然,这种有限度的反击也正是日本人希望看到的。詹姆士先生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散表面的热气,刚刚占领东北的他们,并没有胃口连续吞掉天津。关东军正在全力巩固对东北的控制,暂时无力南下。 他抿了一口茶,继续分析道:日本人在天津的行动,更多是在警告国民政府,展示他们有能力吞并华北。这样的做法,可以让国民政府认清形势,来换取时间让关东军彻底消化已经占领的土地。同时,这也是在试探国际社会的反应,特别是英美等国的态度。 詹姆士先生的目光,落在了王汉彰的身上:我觉得,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依旧是为了溥仪! 溥仪?他不是已经答应了国民政府的条件,准备动身前往上海吗?王汉彰一脸茫然地问道。 前几天,有消息从静园之中传出,说是溥仪已经和国民政府达成协议,在恢复皇帝的尊号之后,动身前往上海,然后前往海外进行游学。 当时这个消息在天津传得沸沸扬扬,据说国民政府答应每年提供巨额津贴,条件是溥仪必须离开天津,不再参与政治活动。等待局势彻底稳定之后,择机返回北平。这个消息说的有鼻子有眼儿,连具体的行程安排都传出来了,听上去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难道说,这一切都只是日本人放出来的烟雾弹? 看着一脸茫然的王汉彰,詹姆士先生走到了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相信我,这是日本人惯用的伎俩。他们的目标,一定是溥仪!你想想,溥仪对日本人来说有多么重要?他是前清皇帝,在东北地区仍有相当的影响力。日本人若是控制了他,就可以以恢复清室为名,在东北建立傀儡政权。 詹姆士先生走到了墙上的那张华北地图前,指着热河的方向,开口说:你看,日本已经控制了东北,接下来他们的目标一定是华北。而控制溥仪,就是他们实现这个目标的关键一步。溥仪可以作为一面旗帜,吸引那些仍然怀念清朝的人,也可以为日本的侵略行为披上的外衣。 王汉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如果詹姆士先生的判断正确,那么日本人的阴谋远比想象中更加可怕。他们不仅要占领土地,还要通过溥仪这个傀儡,为他们的侵略行为披上的外衣。 所以你现在的任务,詹姆士先生严肃地说,就是牢牢把溥仪锁死在日本租界之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阻止日本人将他转移出去。这不仅仅关系到东北,也关系到整个华北的安危! 王汉彰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先生。我会加派人手监视静园,绝不会让日本人得逞。 从詹姆士先生的家里出来,时间不过是早上的七点。一夜没睡的王汉彰看东西都是模糊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正打算先回家去睡一觉时,街边报童的声音吸引了他:看报喽,看报喽......日租界惊现恐怖事件,溥仪险遭不测!快来看,快来瞧啊,静园之中惊现炸弹......最新消息,静园炸弹案内幕曝光......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了过去,掏出两个大子儿买了一份报纸。只见报纸的头版头条上,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到:静园炸弹事件引发日租界戒严,溥仪陛下险遭不测!副标题更是耸人听闻:反日分子阴谋败露,日本皇军英勇护驾! 报道正文写道:本社天津特派员急电:昨夜静园发生骇人听闻的炸弹事件,震惊整个日租界。据悉,炸弹系伪装在苹果筐内由一名中国籍送货员送入,导火索装置完整,威力足以造成严重伤亡。幸得日本宪兵队及时发觉,避免了一场惨剧。目前该送货员已被拘押,正在严加审讯其与反日分子之关联。 报道还引用了溥仪近臣郑孝胥的声明:此次事件显系某些外力胁迫,意图危害陛下安全。幸得日本驻军全力保护,陛下龙体安康。日本皇军已全面接管静园安保,确保万无一失。 第259章 司马昭之心 看着这份报纸上的内容,王汉彰的心沉了下去,仿佛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这太巧合了,昨晚刚刚发生暴乱,今天早上就传出静园炸弹事件。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日本人正好以此为借口加强对溥仪的控制和。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完全是日本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王汉彰站在街角,仔细阅读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字。清晨的寒风吹拂着报纸的边缘,发出沙沙的声响,也吹动着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在字里行间穿梭,试图从中找出隐藏的真相。报纸的油墨味混合着清晨空气中的寒意,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加粗的标题下面,铅印的小字写到:据报道,昨日夜间19时左右,一名东北籍男子伪装成商店伙计将一筐苹果送入静园,园内仆人在检查时发现筐底藏有炸弹。日本宪兵队随即赶到,将整个静园封锁,并带走了该名东北籍男子进行审讯。目前日租界已经全面戒严,日本驻军以保护溥仪安全为名,大大加强了在静园周围的兵力部署,甚至设置了机枪阵地和铁丝网路障。 更令人担忧的是,报道中还提到:为确保陛下安全,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已建议陛下暂时移居更加安全的场所,以免再遭不测。这几句话虽然说的漂亮,但日本人的真实意图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这是准备要将溥仪转移出天津! 王汉彰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昨晚詹姆士先生的警告,想起那些在闸口电话局被击毙的暴徒,想起那个身上带着日本军官证的尸体。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日本人正在执行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而溥仪就是这个阴谋的核心。那个东北籍店铺伙计很可能是被日本人故意安排的替罪羊,用来制造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日本人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溥仪带走,扶持成傀儡吗?如果在九.一八事变没有爆发前,王汉彰还不能确定,但如今,日本人已经彻底的撕下了伪装,公然侵略中国的土地。他知道,日本人肯定会这样做的! 如果日本人真的成功将溥仪转移出天津,后果将不堪设想。溥仪不仅是前朝皇帝,更是一面旗帜,一面可以被日本人利用来合理化侵略行为的旗帜。届时,日本人大可以打着恢复清室的旗号,在东北甚至华北建立傀儡政权,为他们的侵略行径披上合法外衣。 王汉彰叠起了报纸,快步向泰隆洋行走去。他的步伐急促而坚定,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疲惫。清晨的阳光照射在街道上,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日本人可能很快就要行动了!这场精心策划的炸弹事件,无疑是为溥仪的转移做铺垫。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安和恐惧。许多店铺大门紧闭,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只有少数几家粮店和杂货铺还在营业,但门口都排起了长队,人们争相购买粮食和日用品,以备不时之需。 偶尔有保安队的部队经过,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紧张气氛。一些市民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昨晚的骚乱和今早的新闻,脸上写满了忧虑。 王汉彰加快脚步,心中思绪万千。詹姆士先生的判断很可能是正确的,日本人的真正目标确实是溥仪。而昨晚的暴乱和今天的最后通牒,都只是为了转移视线,掩盖他们真实的目的。现在,他们又制造了静园炸弹事件,为控制溥仪创造了完美的借口。这一连串的事件看似偶然,实则是精心策划的阴谋,每一步都计算得恰到好处。 想到这里,王汉彰不禁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日本人真的控制了溥仪,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华北很可能就会步东北的后尘,成为日本人的囊中之物。而天津,这座古老的城市,将会首当其冲。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日本军队在街头横行的场景,能看到天津百姓在铁蹄下挣扎的惨状。 王汉彰的脑海中浮现出黑风镇那个万人坑的惨状:无数的死尸,冲天的怨气,那些被日本人残忍杀害的无辜百姓......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绝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在天津重演,绝不能让日本人的阴谋得逞。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天津人,他必须做些什么来阻止这场灾难的发生。 这个多事的清晨,预示着天津城又将迎来不平静的一天。而王汉彰知道,自己和他的弟兄们,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关乎国家命运的大棋局之中。他们或许力量微薄,但绝不能坐视不管。 回到泰隆洋行,天色已经大亮,王汉彰发现门口已经用沙包堆起了简易工事。秤杆正在指挥弟兄们布置防线,看到王汉彰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汉彰,回来了?秤杆冲他打了个招呼,继续问:詹姆士先生那怎么说?看你这把脸儿,是不是有嘛事儿啊? 王汉彰点点头,将报纸递给秤杆:这是今天早晨的报纸,日本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的目标是静园里的溥仪。詹姆士先生说得没错,日本人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控制溥仪,把他当作傀儡。 秤杆快速浏览了一下报纸,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这他妈明显是小日本自己导演的啊!嘛你妈炸弹事件,分明是他们找借口控制溥仪!这帮日本鬼子,操他妈鬼心眼子真基巴多………… 面对秤杆这番含妈量极高的话,王汉彰叹了口气,说:“没错。我觉着这也是日本人自己搞出来的。不过从现在的局面来看,他们很快就会采取行动,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八天。肯定会将溥仪转移出天津。一旦溥仪落入日本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他们。 那可不好办!秤杆两手一摊,眉头紧锁的说:静园门口现在足有一个连的日本兵,听说周围都架起了机枪,拉了铁丝网。我们的人很难接近,更别说混进去了。 王汉彰沉思片刻,说道:秋山街附近的菜店和副食店咱们不是安插进去人了吗?这几天,大家都辛苦点,在那些菜店和副食店里面盯着,看看静园里面有什么动静!特别是注意他们的采购量和采购内容有没有什么变化。一旦里面有车出入,立刻用电话通知。这个办法虽然笨,但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继续吩咐道:另外,派人盯住日租界的各个出入口,特别是通往码头的主要道路。还要注意海光寺兵营的动静,看看有没有异常的部队调动。 明白。秤杆点头应道,我这就去安排。不过汉彰,光靠我们这些人,恐怕难以阻止日本人的行动。要不要通知保安队或者公安局?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这你就放心吧,盯着溥仪的,不仅仅是咱们一家。如果溥仪要是跑了,最着急的是蒋委员长!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除了国府的人之外,张学良的人,冯焕章的人,阎老西的人,还有赤党,都盯着溥仪的动向呢!咱们这是年五更逮了个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是过年! 秤杆会意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咱们主要是盯着他,要动手的,另有他人!是这个意思吧? 王汉彰微微的点了点头,低声说:“你明白就行,别往外声张!” 王汉彰回到洋行二楼办公室,走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张天津地图前。他的手指在静园的位置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飞速运转。日本人会采取什么方式转移溥仪?是通过陆路还是水路?会选择白天还是夜晚?会有多少兵力护送?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他知道,自己必须提前预判日本人的行动,才能有机会阻止他们。但这又谈何容易?对手是狡猾的土肥原贤二,那个被称为满洲劳伦斯的日本特务头子。 王汉彰想起昨晚在闸口电话局的战斗,想起那些训练有素的暴徒和那个化装成工人的日本军官。土肥原贤二的计划虽然漏洞百出,但却大胆而狠辣。这次针对溥仪的行动,必定会更加周密和谨慎。 从天津的地理条件来看,想要将溥仪秘密的运出天津,最高效,也是最稳妥的运输方法就是走水路!那么,他会从那个码头登船呢?要知道海河上大大小小的码头有上百个,其中至少有三十多个在日本人和被日本人控制的汉奸直接控制下! 要想从这三十多个码头之中准确的推测出溥仪可能登船的位置,对于王汉彰来说,简直是难如登天。每个码头都有可能是日本人的选择,而他们的人手有限,不可能全部监视到位。这就需要精准的判断和对天津港口的深入了解。 不过,有一个人一直在海河两岸的码头上讨生活,对各个码头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个人就是巴大爷巴彦广,他在海河两岸纵横几十年,属于一跺脚,海河也得抖三抖的人物!对海河上的每一个码头、每一条船只都如数家珍。这件事问他准没错! 想到这,王汉彰拿起了电话,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内心焦急万分。等待了几秒钟之后,电话终于被接通,就听王汉彰开口说道:老巴,忙嘛了?你要是西安子啊有空,到泰隆洋行来一趟,我有点事想请教你......对,现在就来,…… 第260章 皇国兴衰在此一举! 与此同时,海光寺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之中,情报机关长土肥原贤二正在和驻屯军司令官香椎浩平进行密谈! 司令官办公室宽敞而奢华,红木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文件和军事地图。墙上挂着日本天皇的肖像和军旗,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肃穆而压抑的气氛。 司令官阁下,将溥仪秘密转运到满洲地区,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而是陆军大本营的命令。我只不过是实际的执行人而已。这一点,您可以去向陆军大本营核实。土肥原贤二的态度不卑不亢,虽然他和香椎浩平的军衔差了几个级别,但是在情报工作上,香椎浩平和自己相比,就是一个小学生! 今天的土肥原贤二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而非间谍头子。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透露出一个老牌特务的精明和算计。 香椎浩平虽然也想效仿关东军,在天津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是刚刚占领了满洲,已经让陆军大本营的那些脑满肠肥的高级军官们吃撑了胃口,天津驻屯军提交的作战计划,没他们毫不留情的否决!所以,对于土肥原贤二提出的搞乱天津,香椎浩平有他自己的顾虑。 昨天晚上的军事行动,天津驻屯军完全没有参与,所有人员全部是招募的中国籍暴徒,以及少量的宪兵队军官和士兵。从昨天晚上的结果来看,土肥原贤二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结果却是漏洞百出!虽然说暴徒的行动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但天津保安队的强硬反击,让这些刚刚取得的战果再一次的易手。 最关键的是,从昨天晚上的战斗之中,香椎浩平看到了天津保安队的战斗意志!这些士兵悍不畏死,杀起人来绝不手软!这支名为保安警察的部队,和号称精锐的奉系东北军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而且他们的装备和天津驻屯军相比也不差,唯一欠缺的可能就是炮火的支援。 如果自己听从了土肥原贤二的计划,全力帮助他执行转移溥仪的行动,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很可能遭到天津保安队的全力进攻。面对已经从实战中证明了自己的天津保安队,天津驻屯军有把握歼灭他们吗? 香椎浩平不敢打这个保票!因为和日本关东军的数万兵力,以及随时可以支援的朝鲜军不同,日本天津驻屯军总共只有三千余人的兵力,而且还分散驻扎在多个据点。一旦战斗全部爆发,这些据点很可能被天津保安队逐个击破! 想到这,香椎浩平摇了摇头,开口说:“土肥原机关长,陆军大本营给我的命令是保护帝国在华北的利益、我并没有义务去帮助你们间谍机关来完成任务。” 香椎浩平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继续说:而且,据我所知,你们的计划并不完美。那些便衣队在进攻东浮桥分局时,被机枪阵地打死了数百人!我收到消息,东浮桥分局甚至提前架设了电网!这说明,你们的进攻计划已经提前泄露。所以,我并不觉得转移走溥仪这件事,会如同你想象的那样,绝对不会走漏风声。 土肥原贤二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司令官阁下,您说得对,昨晚的行动确实出现了一些......意外。但这正是我的计划的一部分。 なに 纳尼?香椎浩平脸上的那股不屑之色更盛,追问道:你说这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是的。土肥原贤二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昨晚的行动,是我故意释放出来的烟雾弹!用一些没有任何价值的中国流氓,去消耗掉天津保安队的精力。现在来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中国人的精力,全部被那些流氓所吸引。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华北地图前,指着天津的位置:司令官阁下,您看。通过昨晚的行动,我们成功地将天津保安队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市区的各个冲突点。现在,他们正忙于处理这些突发事件,根本无暇他顾。这正是我们执行真正计划的最佳时机! 土肥原贤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香椎浩平:最关键的是,溥仪陛下已经同意了我的计划,决定随我前往满洲!司令官阁下,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皇国兴衰在此一举,请您务必要支持我! 香椎浩平陷入了沉默。他不得不承认,土肥原贤二的话有一定的道理。溥仪确实对日本帝国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控制了溥仪,就相当于为在满洲建立傀儡政权奠定了基础,这确实关系到皇国兴衰。 但另一方面,香椎浩平也有着深深的顾虑。天津不是满洲,这里有着复杂国际局势和强大的中国武装力量。一旦行动失败,不仅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更会给日本帝国带来外交上的被动。 土肥原君,香椎浩平缓缓开口,我理解你的热情,但也请理解我的顾虑。天津驻屯军的任务是保护日租界和日本侨民的安全,而不是执行这种高风险的特务行动。 土肥原贤二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司令官阁下,我完全理解您的顾虑。但请想一想,如果我们将溥仪成功转移到满洲,在那里建立一个忠于帝国的政权,这将对帝国的大陆政策产生多么巨大的影响!这不仅仅是几个特务的小打小闹,而是关系到帝国未来百年国运的大事! 他直起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溥仪就是我们在中国的路易十六,就是我们的查理二世。控制了他,我们就掌握了统治中国的法理依据!这比占领几个城市、打赢几场战役都要重要得多! 香椎浩平被土肥原贤二的热情所感染,但作为一名军人,他仍然保持着必要的谨慎:那么,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打算如何将溥仪安全转移出天津?要知道,现在整个天津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土肥原贤二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份详细计划书:我的计划是这样的:首先,我们会制造一个假象,让外界认为溥仪因为炸弹事件受到惊吓,健康状况恶化,需要静养。然后,我们会安排一次秘密转移,利用夜色掩护,将溥仪从静园转移到一艘停泊在海河的汽艇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大沽口。在大沽口上,有我们提前准备好的军舰。只要登上了军舰,这个计划就成功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转移路线已经精心规划,我们会避开所有主要街道,使用多条备用路线以防万一。护送队伍将由经验丰富的特务组成,他们都精通中文,熟悉天津的地形。 那么,你需要我提供什么支持?香椎浩平问道,语气已经有所松动。 强硬的态度!对中国军队的强硬态度!“土肥原贤二迫不及待的说道。 “为了防止中国武装力量的干扰。天津驻屯军必须要拿出强硬的态度,迫使天津保安队做出退让。让那些中国人认为天津驻屯军要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牵制住他们。其次,如果转移过程中发生意外,我需要驻屯军提供武力支援。最后,我需要司令官阁下您的影响力,确保这个计划得到顺利执行。 阳光穿透百叶窗,照射在天津驻屯军司令官香椎浩平的脸上。看着办公桌前正在对自己毕恭毕敬的鞠着躬的土肥原贤二,香椎浩平的心里陷入了纠结。按兵不动,可以保证天津驻屯军以及天津日租界的绝对安全。但是,这样的做法可能错过一个立下不世之功的机会! 作为天津驻屯军的司令官,香椎浩平当然知道溥仪对于满洲的重要性!而且,溥仪的作用不仅仅限于满洲,华北、华中,甚至在全中国,这个前朝的皇帝依旧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将溥仪牢牢地攥在手中,就等于攥住了统治中国的法理! 香椎浩平回想起自己在陆军大学接受的教育,回想起那些关于帝国扩张战略的课程。确实,控制一个象征性人物,往往比占领土地更加重要。溥仪就是这样一个象征性人物,他代表着中国传统的天命观念,代表着正统性。 想到这,香椎浩平缓缓的从办公桌后面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开口说:土肥原君,你成功的说服了我。好吧,我愿意配合你的工作…… 土肥原贤二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他知道,这位谨慎的香椎浩平司令官迟早会答应自己的要求的。皇国的兴衰,确实在此一举。而现在,这个历史性的任务,即将在他的手中完成。 第261章 脚踩海河两岸 小师叔,你急急火火的把我叫过来,到底是嘛事儿啊?一个多月的时间没见,巴彦广看上去红光满面,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十足!他穿着一件锦缎长袍,外罩黑缎马褂,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显得颇为富贵。 看着精神头不错的巴彦广,王汉彰站起身来,笑着说:老巴,精神头挺足啊!看这意思是发了大财了,还是娶了新媳妇了?你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巴彦广脸色一滞,鬼鬼祟祟的说:小师叔,你可别满处乱说去啊。前段时间,有个女子师范学校的女学生,她爸爸得了急病暴毙,没钱下葬。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心软,听说了这个事儿之后,就给这个女学生拿了一百块大洋,让她先把她爸爸安葬了!其实我就是纯粹的想做点好事,可哪曾想这个女学生安葬完她爸爸之后,死气白咧的非要跟着我。我实在没辙了,只能在外面买了个宅子,暂时把她安顿下来...... 王汉彰本来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还真把巴彦广的实话给诈出来了。但是老巴这段艳遇,怎么听怎么不靠谱。他琢磨了一会儿,开口说:老巴,你可别怪我多嘴啊!前一阵子,我听一个从上海来的朋友说,沪上长三堂子最近退下来一批姑娘,不知道那位高人给这帮姑娘支了个招,让她们冒充大学生,编一个凄惨的身世,出来钓小开!你说的这个女学生,我怎么觉得...... 巴彦广楞了几秒钟,随即哈哈一笑,开口说:反正就一百块大洋,我玩了她小一个月,早他妈回本了!多谢小师叔提醒,回头我探探她的底儿去!对了,小师叔叫我来,恐怕不是为了说这件事吧? 王汉彰点了点头,正色说道:没错,今天把你请来,是有一件大事要跟你请教!老巴你是海河两岸的老大,一跺脚整个海河都得颤两颤………… “哈哈,小师叔说笑了!有嘛事你尽管说!只要是我知道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巴彦广拍着胸脯说道,继续说:不是我夸海口,在天津卫的海河上,还没有我巴彦广不知道的事儿! 王汉彰压低了声音,说道:昨天晚上天津卫发生的暴乱,你应该知道了吧?袭击天津保安队的那帮人,都是袁文会那个普安协会的人!这些人里面,还掺杂着日本宪兵队的军官。他们的目的,除了在天津市闹事之外,最主要的目标,就是想趁乱把溥仪从天津偷偷的转移走! 王汉彰本以为巴彦广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很吃惊,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巴彦广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点燃了一支烟,慢条斯理的说:小师叔,你这个消息可不是什么新闻了!不瞒你说,溥仪要跑的消息,算上你,已经是第四个人跟我说了! 四个人?都有谁?王汉彰一脸懵逼的问道。他原以为自己掌握的是第一手情报,没想到早已不是秘密。 巴彦广笑了笑,开口说:有天津保安总队的王一民!他派了天津天津市公安局特务总队长解方来找我,要我配合天津保安总队封锁海河!再有就是三井洋行的买办毕瑞欣,这个人还是你二师兄,你应该认识吧?他找到了,一出手就是两根大黄鱼!他跟我说,日本太君看我是个人物,打算跟我合作垄断海河的航运。 你答应他了?王院长脸色阴沉的问道。这个毕瑞欣他知道,日本早稻田大学经济科毕业,是曹汝霖和陆宗舆的学弟。早年间在北洋政府的商务部当科员,北洋倒台之后,来到天津三井洋行当副总经理,这个人是铁杆的亲日派,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巴彦广,肯定是想利用他在海河两岸的影响力,帮助溥仪出逃! 巴彦广摇了摇头,说:没有,我不敢呐!天津保安队天天派人在码头上盯着我,我要是跟日本人接触,他们还不把我毙了?再说了,赤党的人也找我了! 赤党?他们找你干嘛?王汉彰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有赤党参与其中。看来溥仪的重要性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各方势力都在密切关注着这位末代皇帝的动向。 还能说嘛?警告我不要跟日本人合作呗!跟我碰面那个人,好像叫什么常书记,他他妈连我睡觉时候脸冲那面都门清,他警告我,要是胆敢跟日本人合作,就取我项上人头!你是不知道,现在码头上面的苦力,有他妈一半都是赤党的人,我现在可得罪不起他们! 常书记?是不是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长衫,嘴角上有个痦子,看上去像是个教书先生?王汉彰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身影。这个人就是害死他父亲的罪魁祸首。自从华兴印刷厂罢工事件之后,自己已经一年多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没想到今天,竟然从巴彦广的口中再次听到他的消息。 巴彦广连连点头,说道:没错,就是你说的这个人!不过我也没跟他们客气,我说我就是在海河的码头上赚点辛苦钱,平时对待手下的弟兄也算不错。你们跟我较嘛劲呢?要说汉奸,袁文会跟日本人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你们怎么不去找他的麻烦,跟我耍横干嘛? 王汉彰冷冷一笑,开口说:袁文会蹦跶不了两天了,日本人本打算昨天晚上一鼓作气拿下天津卫,他们没想到保安队这么硬,竟然反击了!日本人的计划没有得逞,袁文会这次算是彻底的倒了霉。只要张学铭缓过劲儿来,袁文会那一伙儿人在天津卫再也没有立足之地!到那个时候,他在南市的那些地盘...... 巴彦广眼前一亮,南市三不管那一片,绝对是一个销金窟啊!上百座大小茶楼,养着上百个说相声的、唱大鼓的、说评书的......再加上几十家评剧园子和坠子馆,更是有几百名琴师和名伶指着这里吃饭。更不要说隐匿在胡同深处的大烟馆和妓院,每天的流水能达到十万块大洋之巨! 不过,这么一块风水宝地,早就被袁文会的人彻底的把持住!袁文会和他的手下不但垄断着南市三不管的所有妓院和大烟馆之外,其他的所有铺户都要向他缴纳管理费!单是这一项,袁文会每天的收入就能在一万块大洋上下! 如果袁文会真的倒了,那南市三不管这块大蛋糕必须得有人接下来。天津卫能够把镇住南市三不管的人,掰开手指头数一数,也就是那么几个!这些人大部分还都跟袁文会关系不错,袁文会这一倒,他们也得跟着吃瓜捞。那么,能够把南市三不管接过来的,也只有自己了! 想到这,巴彦广赶紧说道:“小师叔,你的意思是…………”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三不管那么挣钱的地方,得握在咱们的手里啊!我看天津卫除了你老巴,别人挑不起这个大梁!官面上的事情,我帮你去疏通。但是下面的事情,就得你自己去办了!当然了,一切的前提都得是袁文会要倒台! 巴彦广压制住内心之中的狂喜,连连点头说道:“小师叔说得对,说得对……” 王汉彰见巴彦广上了钩,继续说:“不过呢,官面上的这些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想要得到他们的首肯,那就得拿出点投名状来!” “小师叔,规矩我懂,不就是要钱吗?你说个数出来,我回去凑钱去…………”巴彦广说道。 可王汉彰却摇了摇头,说:“老巴,这个事儿,可不是花钱能解决的。” “不要钱?那他们要嘛?”巴彦广一脸诧异的问道。 王汉彰继续说:“日本人咄咄逼人,天津卫很可能朝不保夕啊!万一天津卫像奉天一样,被日本人占了,从市长张学铭算起,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倒霉!到那个时候,他们要钱有嘛用?所以啊,他们现在要的,就是稳定!而这个稳定的核心,就是溥仪!” “小师叔你越说我越迷糊!溥仪不是满清的皇上嘛,现在不都是民国了吗,他的死活有那么重要吗?”巴彦广一脸茫然的问道。 王汉彰没有时间跟他解释清楚,只是急切的说道:这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事情,反正我就告诉你,上面对溥仪很重视。现在日本人准备把溥仪从天津卫带出去,弄到东北区当傀儡。张市长肯定不能答应啊。所以,日本人只能偷偷地把溥仪运走。老巴,你这段时间盯着点海河上的码头,发现了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如果你真的发现了溥仪的行踪,还把他拦了下来。那以后的日子,就光剩下享福了! 巴彦广别的没听明白,王汉彰最后的这句话拦住溥仪,以后光剩下享福了他倒是听了个真切。只见他使劲地点了点头,开口说:行,那我现在就回去,安排手下的弟兄们去各个码头盯着...... 第262章 铁索横江 巴彦广离开后,王汉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繁忙的街道,心中思绪万千。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上,黄包车夫拉着客人穿梭往来,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风从未发生过。但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知道,要阻止日本人转移溥仪,单靠巴彦广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这位在码头上混迹多年的老江湖虽然势力不小,但面对日本人的精心策划,恐怕也难以应对。必须有一个周密的计划,一个能够覆盖整个海河流域的监控网络。这个网络不仅要包括巴彦广的人,还要动用其他资源,形成一个天罗地网。 海河是天津的母亲河,也是天津最重要的水路交通要道。从三岔河口到塘沽入海口,全长70多公里,蜿蜒如带,将天津城一分为二。沿岸分布着大小小上百个码头,像珍珠般串在这条蓝色的缎带上。 这些码头有的属于外国租界,由各国工部局直接管理;有的被各大洋行控制,专门装卸特定货物;还有一些被本地帮派把持,成为各路势力的角逐场。要在这么长的河段上监控溥仪的动向,无疑是大海捞针,但王汉彰知道,这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王汉彰走到墙边的大幅天津地图前,这张地图详细标注了天津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以及海河沿岸的每一个码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仔细研究着海河的流向和码头的分布。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几个关键位置:日租界码头、法租界码头、还有最重要的大沽口码头。这些地方是最有可能被日本人利用来转移溥仪的地点。 日租界码头位于海河上游,靠近日租界核心区域,日本人在这里有着绝对的控制权。法租界码头设施完善,管理相对宽松,也可能被日本人利用。而大沽口码头位于海河入海口,是大型海轮停靠的唯一选择,如果日本人想要将溥仪直接运往东北,这里无疑是最佳选择。 王汉彰回到了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开口说道:“二子,上楼到我办公室来!” 几分钟后,许家爵推门走进了办公室。看到愁眉不展的王汉彰,他连忙问道:“彰哥,有嘛事?” 你立刻去查清楚,最近日租界旭街的码头有什么异常动静。特别是注意有没有新来的日本船只,或者是不寻常的货物进出。王汉彰开口说道,语气严肃。 许家爵这一次没有耍贫嘴,而是点了点头,说:“明白,我这就去……” 王汉彰继续研究地图。他知道,日本人如果要转移溥仪,很可能会选择夜间行动,利用夜色掩护。而且他们很可能会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在多处码头同时制造动静,以混淆视听。这种手法是日本特务常用的伎俩,在东北事变中已经屡见不鲜。 就在王汉彰琢磨着应对之策时,电话铃响起。王汉彰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巴彦广的声音:小师叔,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海河上主要的三十八个码头,都有我的人盯着。特别是日租界那边的几个码头,我加派了双倍的人手。 很好。王汉彰赞许道,不过光盯着还不够。我要你在每个码头都安排几条小船,随时准备出海跟踪。一旦发现可疑船只,立即跟上,但不要打草惊蛇。 这个有点难办啊。巴彦广为难地说,晚上出海太危险了,而且要是被日本人的巡逻艇发现,那就麻烦了。 所以要做好伪装。王汉彰说,让你的船装扮成渔船或者货船,准备好渔网或者货物作为掩护。重要的是,船上的人要机灵,知道如何应对盘查。 挂断电话后,王汉彰继续思考着对策。他知道,单靠巴彦广的江湖势力还不够,必须动用更多资源。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十来声才被接起来,王汉彰客气的说道:“三师兄,近来挺好的?哈哈,我是王汉彰啊…………” 哦,汉彰啊,哈哈,咱哥儿俩可有日子没见了!怎么,找我有事儿?接起电话的人叫王汉臣,虽然和王汉彰的名字只差了一个字,但他们可没有什么亲戚关系。他们俩都是袁克文的弟佬,所以王汉彰称呼他为三师兄。这个王汉臣不但是英美驳船公司的总经理,还是大沽一带的青帮老大,在大沽口码头属于是说一不二的角色。 “师兄,我想拜托您帮我一个忙,看看日本人在大沽口上有没有嘛特殊的船只?”溥仪如果想从天津离开,不可能乘坐只能在内河中行驶的小船,如果日本人准备在近期转移溥仪,那么在大沽口上,必定有日本人的大船在等待。 电话那边的王汉臣想了想,开口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大沽口的泊位上确实有些异常。有一艘名为淡路丸的日本商船,三天前抵达天津,但却一直没有卸货。更奇怪的是,船上的人员很少上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淡路丸......王汉彰喃喃道,这艘船是什么背景? 王汉臣开口答道:”这艘船属于日本大连汽船株式会社,平时主要跑大连到天津的航线。但这次的行踪有些异常,它没有按照平时的班期行驶,而是提前两天就出发了。 王汉彰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提前两天就出发......停在泊位上没有反应......这明显是在等人啊!师兄,麻烦你帮我看着点这艘船,这艘船上要是上下什么人,你及时通知我! “行!小师弟,你就放心吧!”王汉臣很痛快的答道。 安排好这一切后,王汉彰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整理思绪。他知道,这场博弈的关键在于信息和速度。谁能够更快地获取准确信息,谁就能够占据主动。日本人虽然狡猾,但只要布下天罗地网,就一定能发现他们的破绽。 王汉彰刚刚坐下不到十分钟,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机枪扫射声!这声音如同爆豆般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这阵机枪扫射声,让王汉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快步的跑到了窗边,威灵顿道上的人群明显的乱了起来,人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寻找掩体。 王汉彰赶紧下楼,他正准备派人去看看到底是哪里打枪时,安连奎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喘着粗气说道:“操他妈的,日本子派了坦克车,把天津保安队在日本租界门口垒起来的工事都给撞翻了!保安队的人一开始还要还击,可日本的坦克冲着天上打了一串子弹,保安队的人可能是接到了命令,从日租界的门口撤走了!” 撤走了?王汉彰突然意识到,天津保安队的撤离,很可能就像是奉天的北大营一样,为了避免刺激日本,被下达了不抵抗的命令!这样一来,后果不堪设想啊!日本人的气焰将会更加嚣张,他们的行动也将更加肆无忌惮。 面对昨天晚上的暴动,天津保安队可以说是打出了威风!他们在多处击退了暴徒的进攻,展现了中国军人的勇气和决心。 日本人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如此强势的态度来,是想报昨天晚上的一箭之仇,还是打算在天津全面开战? 不,全面开战不太可能!天津有众多的租界,在天津开战,会影响到各国的利益,其他国家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那么,日本天津驻屯军的目的,就是要彻底的把水搅浑,为转移溥仪创造更好的条件!对,肯定是这样………… 就在这时,一楼公事房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坐在电话前的工作人员接起了电话,一边听着电话之中的内容,一边在本子上快速的记录着。一分多钟过后,这名工作人员走到了王汉彰的面前,低声说:帮办,监视静园的人打来电话。今天上午,静园之中频繁有车辆出入。截止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十五辆车,至少四波人出入静园。我们的弟兄人手不够,无法跟踪所有的车辆! 这个消息更是让王汉彰的眉头紧蹙。静园之中频繁的出入车辆,这是日本人在准备将溥仪带出静园的预演,还是他们在混淆视听?王汉彰意识到,日本人很可能已经在执行他们的计划了,这些车辆中,或许有一辆就载着溥仪本人! 王汉彰脸色阴沉的说道:所有人都到日租界与外界连接的路口去盯着,发现有异常车辆出入立刻打电话回来!现在就去...... 随着王汉彰下达了命令,泰隆洋行之中除了几个必要的值班人员之外,其他人全部撒了出去。王汉彰的内心之中有一种预感,日本人很可能马上就会有所动作!这场围绕溥仪的争夺战,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天津城的夜晚格外美丽,海河上的船只点亮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但王汉彰无暇欣赏这美景,他的心中只有焦虑和担忧。老安传回来消息,溥仪今天下午和婉容在静园的露台上喝咖啡。但溥仪的出现不但没有大小王汉彰的疑虑,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日本人肯定要把溥仪转移走!这是毋庸置疑的。王汉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天津城的夜景。这座城市正处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它的命运。海河静静地流淌,见证了天津的兴衰荣辱,今夜,它可能再次见证一场影响深远的历史事件。 ‘叮铃铃……叮铃铃……’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王汉彰的思绪。他走到办公桌前,快速的拿起了听筒。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詹姆士先生在电话那边急促的说道:“王,情况有变。我得到消息,日本人可能在今晚行动。让你的人全部就位,准备好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今晚?王汉彰的声音中带着惊讶,这么急? 是的。詹姆士说,根据多方情报分析,日本人很可能会在今晚行动。你要确保每个码头都有我们的人。 是,先生,我的人已经全部出去了。王汉彰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不过……詹姆士先生,如果我们发现了溥仪,该怎么办?动手还是...... 见机行事。詹姆士说,首要任务是确定溥仪那确实是溥仪。一旦确定了溥仪的位置,立刻派人通知附近的中国军队,由他们动手拦截。记住,拦截溥仪的事情,必须由中国军队来完成,我们的人绝对不能插手! 王汉彰知道,这又是所谓的大国博弈。英国人想要阻止日本人的行动,但又不想直接卷入冲突,所以要把中国人推在前面。虽然心里面腹诽,但他还是开口说道:好的先生,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王汉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成败在此一举,他必须全力以赴。 窗外,海河上的灯火星星点点,船只来往穿梭。一道无形的锁链,已经横亘在海河之上。这条见证了天津兴衰的河流,今夜将成为历史转折的见证者。 第263章 疑云四起 1931年11月6日,天津城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肃杀与压抑弥漫在每一条街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异常活跃的日租界周围。昨天发生的暴乱,虽然没有给日租界带来破坏,但却已对日租界的日常秩序产生了一些微妙而深远的影响。 街道上,日本军警的数量明显增加,他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神情严肃,如临大敌。钢盔下的目光锐利而警惕,手中的步枪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然而,与这肃杀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街道两旁的店铺却依然热闹非凡。无数的客人在这些酒馆、俱乐部中进出,觥筹交错之间,日本妓女的笑声尖锐而放纵,回荡在这片畸形的繁华之中。这种表面的喧嚣,掩盖不住底下涌动的暗流。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当天下午,日本海军陆战队突然从关东州调来一个大队的兵力,登陆塘沽的日本兵营。这一行动极其迅速而隐蔽,几乎没有引起外界任何注意。 等到中国方面情报人员察觉有异,日军已经完成了全部部署,控制了关键据点。这样一来,原本打算驰援天津市区的东北军一部,不得不迅速转向塘沽布防,以防范日军可能发起的进一步行动。市区内只能依靠天津保安队和警察勉力维持秩序,形势顿时紧张起来,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夜幕降临,不同于往日的宁静,今晚的日租界灯火通明,车辆往来频繁,仿佛一场无声的戏剧正在紧锣密鼓地上演。 观察仔细的人会发现,这些车辆大多是黑色轿车,窗帘紧闭,无法看清车内情况。它们从不同的方向驶入日租界,最终都消失在静园附近的街巷中。 静园——前清皇帝溥仪的住所,如今成了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它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兽,静待时机。 11月7日,凌晨三点,泰隆洋行的公事房之中,灯火通明。王汉彰双眼通红地坐在电话机旁,面前的烟灰缸早已堆满了烟蒂,有的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是在倒数什么,又像是在压抑内心的不安。 从昨天晚上十点开始,天津保安队、天津警察局、国府下属的锄奸团将整个日本租界团团围住,以搜查暴徒的名义,严查一切从日本租界出入的车辆和行人。 各个路口都设置了检查站,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视,如同利剑一般划破黑暗,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士兵们的脚步声、喝令声、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特有的混乱图景。 日租界虽然繁华,但平日里一到深夜,只有寥寥几辆汽车通行,安静得仿佛一座空城。但是今天晚上,情况完全不同。据前线回报,有一百多辆车从日本租界之中驶出,这个数字是平常的数十倍,极不寻常。 这些车辆之中,有声称临盆的孕妇,有受伤需要紧急送医的工人,有喝醉酒的俄国人,有带着妓女去过夜的法国人,甚至还有去和张学铭市长进行交涉的日本租界总领事桑岛主计! 桑岛主计的随从和阻拦他的天津保安队士兵几乎发生了冲突。他态度强硬,要求立即见到天津市的市长张学铭,声称有万分重要的事情要亲自面谈。 但拦截他的士兵根本不认识桑岛主计是谁,双方僵持不下,足足耽误了一个多钟头。直到天津保安队总教官孙铭九到场,认出对方身份,才将桑岛主计带去了市政府。这一幕,被不少围观者目睹,更添了几分诡谲的色彩。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正常,但所有的汽车都经过了严密搜查,并没有发现溥仪的踪迹。每辆车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每个乘客都有完整的身份证明,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但又处处透着诡异。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每一个角色都完美地扮演了自己的部分,却反而暴露了背后的导演之手。 据潜伏在静园周边的弟兄回报,晚上的十点左右,溥仪还曾经在静园二楼的阳台抽了一支烟。在朦胧的灯光下,那个穿着长袍的身影确实很像溥仪,他悠闲地吐着烟圈,望着远处的夜景,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这份情报,让王汉彰一度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说詹姆士先生给出的情报是误报?溥仪根本没有打算离开天津? 就在王汉彰对今天晚上的诡异局面感到深深疑惑时,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他脑海之中的杂乱想法如同气泡一般瞬间被刺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了电话听筒,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喂,是谁?” 电话那边响起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仿佛说话者正躲在某个角落,生怕被人发现:“帮办,我是邵仲武。整个日本租界全都停电了!旭街方向的日本发电厂附近,有枪声传过来!” 邵仲武是高森的朋友,两人曾一起在三菱车厢修造厂工作。王汉彰也认识他,知道这是个忠厚老实、做事稳妥的人。高森进入泰隆洋行之后,便将邵仲武也带了进来。因为邵仲武会日语,王汉彰就把他安排在静园附近的杂货店工作,名义上是店员,实则负责监视静园的动静,收集情报。 “日租界全部停电?发电厂方向传来枪声?什么时候的事情?”王汉彰瞬间紧张起来,手中的听筒被他死死捏住,指节有些发白。日本人果然在玩花招,之前从租界之中频繁出入的车辆,就是他们故意释放出来的障眼法。他们真正的杀招就是这次突然停电!在黑暗中,一切监视和阻拦都将变得困难重重。 “就在十分钟之前!现在杂货铺的外面,正有大批的人经过,我搞不清是什么人!不行,我要挂电话了,有警察来检查了…………”邵仲武的话没说完,就匆匆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嗡嗡作响。 王汉彰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性。日本发电厂是日租界的电力中枢,平日里守卫森严,外人难以接近,怎么会突然遭到袭击?这很可能是日本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目的是为溥仪的转移创造机会。在停电的混乱中,视线受阻,通讯中断,正是转移重要人物的最佳时机。他们一定是计划在黑暗中,趁乱将溥仪悄悄运出日租界。 挂断了电话,王汉彰犹豫了几秒钟,再一次拿起了电话。他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老安,日本租界停电了,我估计他们这是要趁着这次停电的机会,把溥仪运出去!这样,你带着你手下的人,赶快到渤海大楼,咱们到那里会合,看看他们究竟搞什么鬼?” 放下电话,王汉彰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瞬间灌入房间,让他精神一振。只见远处的日租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在闪烁,那应该是应急灯或者手电筒的光亮。 在这片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黑影在移动,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那些黑影是日本兵?是便衣特务?还是正在转移的溥仪一行人?王汉彰的心跳不由加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秤杆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上带着惊慌:“汉彰,刚得到消息,日本发电厂出事了!据说有一伙身份不明的人袭击了发电厂,现在整个日租界都停电了!” 王汉彰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地说:“身份不明的人?我看就是日本人自己搞的鬼!他们这是要趁乱把溥仪运出去!快,准备车,我们去渤海大楼!” 渤海大楼位于日租界边缘,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是观察日租界动静的理想位置。王汉彰选择那里作为集合点,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秤杆点头称是,转身快步下楼安排车辆。王汉彰则迅速穿上外套,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手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今晚的行动关系到能否阻止溥仪被日本人带往东北,进而影响整个华北乃至中国的局势。每一步都必须谨慎,每一次判断都不能出错。 窗外,黑暗中的日租界仿佛一个巨大的旋涡,吞噬着光线与声音,也隐藏着无数秘密。王汉彰的目光穿过夜色,投向静园的方向。他知道,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64章 凌晨四点的码头 凌晨四点,渤海大楼的楼顶上寒风凛冽,刺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面颊。王汉彰站在墙檐的后面,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日租界的情况。 这座建于1925年的八层高楼,是天津英租界最高的建筑,也是观察日租界动静的最佳位置。站在楼顶,整个日租界的布局尽收眼底,特别是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凌晨,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都难以逃过王汉彰的眼睛。 整个日租界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有微弱的光亮闪烁,像是鬼火般飘忽不定。这些光亮来自日本驻屯军司令部的应急灯和几处重要设施的备用电源,在无边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在这片黑暗中,一些不寻常的动静正在发生,隐约可见人影绰绰,车辆移动,仿佛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正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展开。王汉彰屏住呼吸,调整望远镜的焦距,试图看清那些在黑暗中移动的影子究竟是什么。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这是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正是进行秘密行动的最佳时机。借助这微弱的光线,王汉彰清楚地看到,日本天津驻屯军的装甲车队正在沿着旭街,向日本码头的方向缓慢开进。 这些装甲车是日本在1920年代最新装备的‘九二式千代田装甲车’,每辆车上都配备了一挺配有旋转炮塔的重机枪和两挺固定在车前方的轻机枪,火力相当强大。 十几辆装甲车没有开灯,只是在星光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如同暗夜中移动的钢铁巨兽。它们排成一条长龙,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醒目,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正在悄然逼近。 装甲车的履带碾压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夜晚传得很远。王汉彰注意到,这些装甲车行驶的速度很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在装甲车队的前面,数百个穿着工装打扮的人,正护卫着两辆宝石蓝色的别克牌轿车,向码头的方向奔逃。这些人的动作虽然表面杂乱,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们的队形保持得相当完整,明显经过严格训练,根本不是普通的工人。 他们组成一个严密的保护圈,将两辆轿车牢牢地护在中间,仿佛在护送什么极其重要的人物。每个人的神情都异常紧张,不时左右张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有些人手中还握着短枪,虽然刻意隐藏,但在望远镜中还是能够辨认出来。 他们组成一个严密的保护圈,将两辆轿车牢牢地护在中间,仿佛在护送什么极其重要的人物。每个人的神情都异常紧张,不时左右张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看到这两辆宝石蓝色的别克车,王汉彰猛地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对身旁的安连奎说道:这是溥仪的车!妈的,果然让我猜中了,日本人趁着停电的机会,要把溥仪通过旭街码头送出去!老安,你赶紧去找巴彦广,让他派船堵住航道!我去叫天津保安队的人,把车队拦下来。快,千万不能让溥仪跑了...... 王汉彰的心跳加速,他终于明白了日本人的全盘计划。先是用大量车辆制造混乱,分散注意力;然后是突然停电,制造混乱和掩护;最后才是真正的行动——在黑暗和混乱中将溥仪转移出去。 这个计划狡猾而周密,几乎天衣无缝。他不禁佩服日本人的精心策划,但更多的是愤怒和焦急。如果让溥仪成功逃离天津,在东北建立傀儡政权,后果将不堪设想。整个华北乃至中国的局势都将发生剧烈变化。 二人飞奔从渤海大楼的楼顶跑了下来,分头去行动。楼梯又窄又陡,王汉彰几乎是一步跨两级台阶,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狂跳。他知道,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让溥仪逃脱,必须争分夺秒。 天津保安队就在附近,十几分钟之后,一支一百多人的中队就已经来到了旭街的边上。士兵们手持步枪,在华界与日租界的交界处列队,紧张地望着日租界方向。这些士兵大多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此刻却要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 这些年轻的士兵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显然对眼前的局势感到恐惧。有些人甚至双腿打颤,似乎是被远处轰隆作响的装甲车吓住了!他们虽然经过训练,但真正面对日本军队和装甲车时,内心的恐惧难以掩饰。军官们低声呵斥着,试图让士兵们保持队形,但效果有限。 隔着一道木质的栅栏,王汉彰清楚地看到,这群穿着工装的人,和昨天晚上的那群暴徒一样,都是袁文会普安协会的人。 面对近在咫尺的天津保安队,这伙暴徒不但没有丝毫的害怕,有些胆大的人居然还冲着保安队的弟兄做出挑衅的动作。他们似乎吃准了中国军队不敢进入租界,行为越发嚣张,有人甚至故意朝保安队的方向吐口水,做出侮辱性的手势。 你他妈等嘛呢?让你手下的人把他们给拦下来啊!王汉彰的身边,只有七八个人,面对这支数百人规模的暴徒队伍,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催促着天津保安队展开行动。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嘶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手枪已经上膛,但他知道,单凭他们几个人根本无法阻止这场精心策划的行动。 可那名三十来岁的中队长却斜了王汉彰一眼,开口说:你说拦就拦啊?你是他妈的张市长啊?那边是租界知道吗?擅闯租界,引起外交纠纷,那可是要枪毙的!张市长要是怪罪下来,判我个死刑,到时候你去替我挨枪子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和畏惧,显然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作为天津保安队的下级军官,他深知中日关系的敏感性,任何贸然行动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外交事件。 操,我告诉你,溥仪就在那两辆车里面,你只要拦住那两辆车,把溥仪控制起来。你这就是立下天大的功劳了!到时候张学铭非但不会枪毙你,最次也得赏你个团长干干!我告诉你,你要是真让溥仪跑了,畏敌怯战,私放溥仪的罪名就扣在你的脑袋上了!到时候,就不是枪毙你那么简单了!弄不好得给你押解南京,明正法典!王汉彰揪着这个中队长的衣领,厉声说道。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手上的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威胁和警告。 你说啥?溥仪在那两辆车里?真的假的?听到这个消息,保安队的这个中队长明显愣住!这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轻人说的没错,如果自己抓住了溥仪,那绝对是立下了大功啊!但是万一判断错误,后果也不堪设想。他的内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一方面是巨大的诱惑,另一方面是可怕的风险,让他难以抉择。 这还能有假吗?绝对没错,你快点让你的手下行动!王汉彰目光坚定,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能说服这个中队长,一切就都完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保安队员,看到他们脸上的恐惧和迷茫,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无力感。 就在这时,那两辆别克轿车缓缓的停在了码头的边上。跟在后面的日本装甲车队,在距离码头二百米的位置上停住,装甲车队逐渐展开,对码头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圈。这个阵型既能够保护码头区域,又能够对外形成威慑。 装甲车上的机枪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街道对面的天津保安队,装甲车的护板在星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这一幕让所有保安队员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一点火花就能引爆整个场面。 趁着日本人的装甲车队还没有完全合拢时,王汉彰急切的说道:快,让你的人去控制住那两辆车......再晚就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紧迫感。 王汉彰的话音未落,装甲车队上原本冲着天津保安队方向的旋转机枪塔突然转了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码头上的那两辆别克轿车和嘈杂的人群!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日本人的装甲车不是来保护溥仪的吗?为什么要把枪口对准自己人?保安队员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就连那些嚣张的暴徒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有些人甚至停下了脚步,茫然地望着装甲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所有人都感到事情正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就在所有人都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只见这十几辆装甲车的机枪塔,冲着码头上的暴徒突然喷出了火舌!火光照亮了黑暗,枪声震耳欲聋,子弹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暴徒们猝不及防,顿时陷入混乱之中,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哒哒哒哒......哒哒哒......连续的枪声骤然响起,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转变,让整个场面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第265章 人类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 震耳欲聋的枪声疯狂撕裂了凌晨的宁静,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渤海大楼远处旭街码头的方向,火光忽明忽暗,映照着天津冬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保安队员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区域,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和理解。有些人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手指紧扣在扳机护圈上,微微颤抖,却不知枪口该对准何方。几个年轻士兵的腿肚子不停打颤,若不是互相倚靠着,几乎要瘫软在地。 中队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先前那点想要立功的幻想早已被装甲车上的机枪子弹碾得粉碎。 他几乎瘫软在地,死死抓着路边的沙包掩体,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他冲着不远处的王汉彰嘶声大喊,声音变调得几乎听不清原意:“这……这他妈到底是咋回事?!小鬼子疯了吗?!他们打的是自己人啊!” 九二式千代田装甲车发射出来的大口径机枪子弹,如同灼热的金属风暴,狂暴地倾泻在码头区域。子弹打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溅射起无数尖锐的碎石和粉末,在空中划出危险的弧线;击中木质栈桥,瞬间木屑纷飞,留下蜂窝般的弹孔,有些木板直接断裂,坠入下方汹涌的海河中;钻进人体时,则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爆开一团团血雾,在昏暗的夜色中呈现诡异的暗红色。 惨叫声、哭嚎声、求饶声以及惊恐咒骂声,起初还能依稀辨认,但很快就被更密集的枪声所淹没。码头上的人群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有些人在奔跑中突然僵住,然后重重摔在地上;有些人试图躲藏在集装箱后面,却被穿透箱体的子弹击中;还有些人举手投降,却依然遭到无情的扫射。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皮肤烧焦的怪异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海风本应带来渤海的咸味,此刻却只能加剧这种恐怖氛围的扩散。 王汉彰同样匍匐在路边的掩体后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他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万万没想到,日本人竟然会对自己精心招募来的暴徒下如此毒手。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难道是计划有变?溥仪拒绝了日本人要扶持他做傀儡的计划,导致日本人恼羞成怒,利用这次机会痛下杀手?还是说,这从头至尾就是一个更深层、更残酷的阴谋的一部分?日本人故意制造这场屠杀,是为了掩盖什么更大的秘密?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从这片血腥的混乱中理出一丝头绪,但所有的推测都在日本人冷酷无情的扫射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不知道!日本人他妈的就是疯了!”王汉彰几乎是吼着回答,声音被剧烈的枪声盖过一半。 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不对,这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发疯。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 那两辆宝石蓝色的别克轿车,此刻已成为燃烧的铁棺材,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如同地狱般惨烈,躲在车附近的暴徒瞬间被爆炸的气浪撕碎、抛飞。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黑烟滚滚上升,形成一根根狰狞的烟柱。这意味着,车里根本不可能有溥仪! 这一切,从日租界频繁的车辆调动到突然的停电,再到眼前这场血腥屠杀,都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障眼法! 但是,日本人为什么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这些暴徒都是袁文会普安协会的人,是日本人自己养的狗,就算要灭口,需要闹出这么大动静吗?他们就不怕以后没人再敢替他们卖命? 还是说,这些人的价值,就在于此刻被当成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活靶子,他们的死亡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用一场惨烈的屠杀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进行真正的行动? 想到这里,王汉彰感到一阵更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并非来源于飞溅的子弹,而是源于对敌人思维模式和最终目的的完全无知。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下一盘看不见对手的棋,对方不仅不按常理出牌,甚至连棋盘规则都可能与自己理解的不同。 旭街码头上,已然是一片屠宰场。数百名暴徒在短短几分钟内已死伤大半,残缺的肢体和温热的血液玷污了这片冰冷的土地。一些重伤未死的人在地上爬行,拖出一道道血痕,发出微弱的呻吟,但随着又一阵枪声,这些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幸存的一部分人惊惶失措地跳进了汹涌冰冷的漆黑海河,试图寻求一线生机。十一月的海河水冰冷刺骨,许多人刚一入水就因低温而抽搐,但仍拼命向远处游去。 然而,两艘日本汽艇如同幽灵般迅速驶来,雪亮的探照灯光柱无情地锁定了河中扑腾的人影。架在汽艇前端的机枪再次发出死亡的咆哮,子弹钻入水面,激起一排排水花,很快,挣扎的人影便沉了下去,河面上漂浮开一团团迅速扩散的暗红。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的水面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进行一场死亡游戏,一旦发现还有动静,就立即招来又一轮扫射。 屠杀,这是彻头彻尾的、高效率的、冷酷无情的屠杀。 “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进……进去吗?”保安队的中队长颤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犹豫。他原本是东北军某个旅长的小舅子,通过关系被塞进天津保安队当了个中队长。没有经历过战火的他,早就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吓得魂不附体。 王汉彰看了一眼这个被吓坏了的中队长,大声喊道:“你是傻逼吗?现在过去不就是送死吗?撤!赶紧带着你的人撤!快!” 日本人搞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场面,目的就是制造极致的混乱和恐惧,吸引并震慑所有可能的窥探者。如果此时他和天津保安队的人贸然踏入日租界,那些装甲车的机枪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一并吞噬。日本人完全可以事后声称是在混乱中误伤,甚至反咬一口说中国军队先开火挑衅。 最关键的问题是:溥仪到底在哪儿?真正的转移是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进行的?还是说,溥仪压根就没有要走的意思?这一切都是日本人放出的烟雾弹,另有更大的阴谋? 撤退的命令一下,保安队的士兵们如蒙大赦,慌忙搀扶着几乎腿软的中队长,踉跄着向后撤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巨大的迷茫。有些人一边后退一边仍不住回头望向码头方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汉彰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火光、硝烟和死亡气息笼罩的码头,心如乱麻。他带着满腹的疑云和沉重的无力感,转身汇入撤退的人流,迅速离开了这个如同炼狱般的地方。 回到泰隆洋行时,天色已经蒙蒙亮,灰白的光线勉强驱散了深夜的漆黑,却无法照亮王汉彰心中的迷雾。他坐在熟悉的电话机旁,手指因为之前的紧绷和寒冷而有些僵硬,开始逐一打电话,将派出去监视各处的弟兄一一召回。 电话线那头的声音,大多还带着对凌晨事件的震惊和不解。王汉彰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要求他们立刻撤回。一个小时前在日租界码头上演的那一幕,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播放。 他内心深处的恐惧感并非源于日本人先进的武器和残忍的手段,而是源于他完全无法理解日本人行为的逻辑和终极目的! 人类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在根本摸不清日本人真实想法和下一步行动之前,他必须首先保证所有弟兄的安全,收缩力量,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损失。 确认已经通知了所有能联系上的兄弟后,王汉彰才长长地、带着疲惫至极的颤音吐出一口气,试图站起身。然而,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猛然袭来!他感到一阵恶心,眼前发黑,不得不重新坐下,双手撑住额头。 就在这时,他猛然想起来,安连奎和巴彦广那边还没有通知,他们可能还在执行堵截航道的命令!如果他们碰上日本人那两艘疯狂扫射的汽艇,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念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赶紧转过身,对一旁的秤杆吩咐:“对了,快,派人去巴彦广的码头,让老安带人回……” 话未说完,那阵天旋地转的感觉骤然加剧!办公室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模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身旁坚实的办公桌,但手指却抓了个空。 眼前最后的光亮被无尽的黑暗迅速吞噬,他感到自己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完全不受控制地、沉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汉彰!” “帮办!” 秤杆和房间里其他兄弟的惊呼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静寂之中。 第266章 你肾虚啊! 不知道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了多久,一阵尖锐而持续的刺痛感,将王汉彰从意识的深渊猛地拽了回来。 那痛感来源于他右手虎口穴的位置,一下接一下,精准而有力。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油纸,继而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从这位老者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药香可以判定,他应该是一名大夫。只见他正神情专注地用一根细长的银针,不急不缓地捻刺着自己手上的穴位。老者眼神沉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仿佛世间纷扰都已与他无关,此刻天地间只剩他和他的病人。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旧木头的气味。阳光从镶着磨花玻璃的窗棂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王汉彰发现自己正躺在办公室那张用来午休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毛毯。 看到王汉彰苏醒过来,这位老中医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那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的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别动,气还未定,神思未稳。” 守在一旁的秤杆见状,立刻凑上前来,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连声问道:“鹿大夫,他怎么样?不碍事吧?这到底是……” 这位被称作鹿大夫的老中医缓缓起针,动作优雅而沉稳。他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地说道:“连续两日两夜不合眼,又整日里绷着弦儿、提着神,忧思过虑,惊惧交加,便是铁打的金刚也熬不住啊!脉象浮紧而数,如按琴弦,这是肝气郁结,心火亢盛,肾水亏虚之兆。” 他一边将银针小心地收回一个锦缎针包里,一边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看着王汉彰,继续娓娓道来:“天地运行有节律,人活一口精气神。白日属阳,主动、主醒;黑夜属阴,主静、主藏。他两日夜不眠,已是逆了天地节律,犹如强行令江河倒流。更兼心神始终如同满弓之弦,一刻不得松弛,惊惧之情如同外邪屡屡犯境。这便是在逼着自己的‘神’外逃,‘精’外泄,‘气’耗尽啊!长此以往,非癫即痪,绝非危言耸听。” 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伙计都屏息听着,连窗外偶尔传来的叫卖声都显得格外遥远。老中医顿了顿,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杯温水呷了一口,继续深入解释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再者,依《内经》所言,‘神’为魂之主,藏于心。你终日高度紧张,思虑万千,犹如持鞭驱赶心神,不容其片刻安歇,神不得安,则魂不守舍;‘精’为先天之本,藏于肾。夜间子时,本是肾中精气回流涵养、天地一阳初生之时,你强撑不睡,犹如将藏精之罐凿开了孔窍,令其不断漏泄,先天之本动摇;‘气’为周身运转之动力,赖精血以养。精血耗空,气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岂能长久?气若衰败,则五脏六腑皆失所养,百病乃生。” 鹿大夫又执起王汉彰另一只手,细细品了品脉象,眉头微蹙,继续道:“脉象虚浮无力,根柢不固。如果再这般不知爱惜地折腾下去,恐精元大亏,难以弥补。日后恐不止是昏厥,甚易招致‘虚邪贼风’趁虚而入——那些肉眼不见、却伤人体魄的病邪之气,最喜寻你这等精气神亏空之人下手。到那时,便非躺上几日所能痊愈,怕是要落下‘神疲’‘魂扰’的病根,终日惶惶,精神难聚,悔之晚矣啊……” 老中医的话音刚落,赵若媚端着一杯温水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脸忧戚地说道:“大夫,您看他这……要紧吗?需不需要抓点什么药?”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大夫和王汉彰苍白的脸上来回移动。 鹿大夫抬眼看了赵若媚一眼,目光在她略显憔悴却依然清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涣散迷茫的王汉彰,似是了然了什么。 他起身走到旁边的红木书桌旁,打开随身的藤编药箱,取出笔墨和处方笺,铺展开来,笔走龙蛇,开始开方。他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种药方特有的疏朗格局。 他一边写,一边似是无意地缓缓说道:“病需药医,亦需己养。节欲以养精,静心以安神,方是根本。男女欢爱,本是人之常情,然需懂得‘适度’二字。犹如田间耕种,总需留足种子,来年方有收成。若将种子尽数耗尽,纵是良田沃土,亦难生长苗稼。你如今看着年轻体健,然内里精元已如不满之壶,若不知节制,仍肆意取用,终有罄尽之日。届时非但精神萎靡,处事无力,只怕寻常一场风寒,于你而言皆可能酿成大患,损及根本,追悔莫及。” 方子开好,老中医拿起药方,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递给了在一旁恭敬伺候的许家爵,继续嘱咐道:“往后多留意些,遵医嘱服药。一日两次,文武火煎煮,空腹温服。更要紧的是,夜里少些胡思乱想,清心寡欲,多让身子歇着,让肾精慢慢养回来。平日里饮食也需注意,多吃些黑豆、核桃、枸杞、山药之类健脾养肾的食料,食补胜过药补,比吃嘛都强。莫要仗着年轻,便以为资本雄厚,肆意耗损,这‘养精蓄锐’的道理,可是比任何名贵补药都更加金贵啊。好了,照方抓药去吧,先去‘仁济堂’。” 这一番话虽未点名,但是其中的意思,已在悄然间弥漫在整个房间。众人皆默不作声,几道目光下意识地、又飞快地瞥向一旁的赵若媚,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赵若媚纵然心思单纯,也完全听懂了老中医话中的深意和指向。她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像是晚霞骤然燃烧,一直红到了耳根,连纤细的脖颈都透出了粉色。 她感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榻上的王汉彰,那眼神复杂无比,包含了难以言喻的委屈、无处遁形的羞窘和一丝被当众点破隐私的恼怒,随即猛地低下头,咬紧了下唇,将手中那杯原本想递给王汉彰的参茶往身旁的许家爵手里胡乱一塞,仿佛那茶杯烫手一般,转身分开众人,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出门去,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送走了话多的鹿大夫,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王汉彰挣扎着,在秤杆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来,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头脑依旧有些昏沉,太阳穴隐隐作痛。他靠在榻边的引枕上,深吸了几口气,试图驱散那阵阵虚弱感。 就在这时,许家爵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彰哥,你可算醒了!没事儿就好!听说你晕过去,可真把我魂儿都吓飞了!闹了半天就是肾虚啊!等过两天你身子骨好些,兄弟我带你去瞧瞧曹大夫!就老城里那个,专治你这……呃……精肾两亏的毛病,那可是祖传的手艺,一绝!一副药下去,绝对是金枪不倒,夜御八女…………” 正在烦躁如何应对赵若媚可能产生的误会,王汉彰听到许家爵这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话,顿时火冒三丈,他板着脸,厉声喝道:“快你妈的玩蛋去吧!少他妈在这儿放屁!赶紧照着方子抓药去!” 他知道,老中医方才那番话,可能将他与本田莉子之间隐秘的关系暴露。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形势下,如果被人知道自己私藏了一个日本姑娘,大家会怎么看自己? 赶走了许家爵,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混乱的思绪拉回正事。他看向一直守在床边、面色凝重的秤杆,连续发问:“现在几点了?我晕了多长时间?外面情况怎么样?溥仪到底跑没跑出去?还有,日本人……日本人后来有什么动静?” 秤杆赶忙看了看腕表,回答道:“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多了。你晕了差不多得有十个钟头。别太担心,鹿大夫说了,你就是劳累太过,心神耗损,好好静养一阵就没事儿了。” 他先宽慰了一句,然后才开始汇报正事。“静园那边,昨天下午传出来消息,说溥仪染了重感冒,闭门静养,不见任何人。” “今天上午,静园确实请了一个德国大夫进去瞧病。那德国大夫出来后被我们的人拦住问了几句,他说溥仪状况尚可,只是需要休息。静园的厨房也一切如常,到了饭点依旧单独给溥仪准备饭食,是由他的贴身管事张德顺亲自送进房里的。从外面看,静园里面平静得很,和往常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不像是有大事发生。” 王汉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这一切过于完美的正常表象,在经历了凌晨日租界码头那场惊心动魄、血腥扑鼻的屠杀之后,显得格外诡异,格外的不正常! 这种刻意维持的、滴水不漏的“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它像一层薄薄的油纸,勉强包裹着下面汹涌的、未知的暗流。溥仪真的还在静园吗?那个德国大夫看到的是本尊吗?还是这一切都是日本人为了掩盖真相而精心布置的又一个舞台? “至于说日本人那边……”秤杆说到这里,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什么意思?”王汉彰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凌晨码头上那地狱般的景象难道是一场集体幻觉? 第267章 背叛 秤杆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他咽了口唾沫,才艰难地继续说道:“日本天津驻屯军……今天上午发布了公告,贴得到处都是。里面说……唉,我说不明白,你还是自己看吧!”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传单,递到了王汉彰面前。 王汉彰接过那张黄色纸张,触手有一种黏腻感。传单最上面是一行醒目的黑色大字:日本天津驻屯军公告! 下面是用汉字书写的内容,措辞冠冕堂皇,却透着一股刺骨的虚伪: “日本天津驻屯军奉行大日本帝国之使命,增进中华民众福祉,以资实现日华两国唇齿相依、共享福庆之宏念。然近日发生于天津城内之暴乱,以严重威胁大日本帝国租界及华界之繁荣与稳定。本军司令官为维护天津稳安之计起见,即日起,对不仁不义顽妄凶暴之徒加以严惩。自本公告发布之日起,一旦发现屠害地方、滋扰生民之不轨匪类,定当从严究办,格杀勿论,严惩不贷,特此布告周知!” 落款是“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官 香椎浩平”,上面还盖着一个猩红的、仿佛用鲜血盖上的关防大印,显得格外刺眼。 “操!扯几把蛋……咳咳……咳咳咳……”王汉彰只觉得一股腥甜的热流直冲喉头,怒火瞬间烧遍全身。他将手中的布告死死攥成一团,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他重伤未愈的身体,再加上急火攻心,他忍不住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眼泪都涌了出来,脸色由白转红,又变成一种病态的灰败。 安连奎赶紧上前给他拍背,一边摇头叹道:“消消气,汉彰!跟这帮狗东西置气不值当!日本人这套,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谁不知道这两天的暴乱就是他们在背后撺掇袁文会那帮人搞出来的?可你不得不承认,小鬼子就是他妈的狠啊!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闹完事之后,一转手就派装甲车把闹事的混混全都给突突成了筛子!现在死无对证,现场清理得比狗舔的还干净,张学铭张市长就算想找日本人的麻烦,手里面也没有半点真凭实据啊!” 秤杆在一旁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插嘴道:“怎么没证据?咱们在电话局不是干掉了一个日本宪兵吗?那孙子的证件、配枪,还有他怀里揣的零碎玩意儿,我都好好藏着呢!这不就是铁证如山吗?” “那玩意管个几把用啊!”安连奎一脸鄙夷地嗤笑道,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说道:“你去南市三不管,随便找个做假证件、刻假戳子的,花不了几个大子儿,一天能给你仿造出来一百张!做得比真的还他妈像真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了,天津保安队都撤了,现在风头这么紧,你小子还敢把这玩意儿往外拿?日本人要是顺藤摸瓜,知道是你宰了他们的人,到时候别说你了,大家伙儿都得跟着吃瓜落!小日本子别看个头矮,心眼子又小又毒,睚眦必报!” 秤杆被噎得满脸通红,却依旧嘴硬说道:“操!就那帮矬逼,我借他们个胆儿……” 王汉彰看他们二人越说越呛,火气都上来了,赶紧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感和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嗽,费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一样打断道:“行了!都……都少说两句吧!现在争这个……咳咳……争这个还有嘛用?”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日本人到底要干嘛,背后藏着什么更阴损的招,现在咱们还看不透。但是,眼下最要紧、必须立刻弄清楚的是,溥仪到底还在不在静园!” 他的目光扫过秤杆和安连奎,语气变得坚决:“把所有还能动用的弟兄都撒出去,给我像钉子一样盯死了静园!任何一个进出的人,哪怕是个送菜的老妈子,都得给我查清楚!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一刻也不能耽误!” 他挣扎着想从榻上下来,却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秤杆连忙扶住他,一脸忧虑的说:“汉彰,你行吗……” “现在这个当口,不行也得行!”王汉彰摆了摆手,转身说:“先云,去备车!送我去詹姆士先生家!”他必须马上见到詹姆士,英国人消息灵通,或许能知道更多内幕。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车子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黄昏时分的天津街道上。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街景涂上了一层凄凉的橘红色。王汉彰虚弱地靠在车窗边,冰凉的玻璃贴着他发烫的额头。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心情愈发沉重。日租界方向,隔着海河望去,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和“平静”,但那是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仿佛暴风雨过后短暂的真空,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偶尔能看到街角贴着那张熟悉的黄色公告,有零星的市民远远看着,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恐惧和麻木。华界这边,气氛也同样紧张,巡逻的保安队士兵明显增多,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悬而未决的诡异气息。 到达詹姆士位于英租界的别墅时,天色已近擦黑。别墅里灯火通明,与外面世界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詹姆士先生正准备用晚餐,看到突然到访的王汉彰,他赶紧招呼王汉彰入座。 “王,你看起来气色很糟糕。”詹姆士递给他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先喝点这个,定定神。” 王汉彰没有客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暂时压住了胸口的憋闷。他直接切入主题:“先生,我看到了日本人的公告。静园那边一切正常得反常。我怀疑……溥仪已经不在天津了。” 詹姆士没有立即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剪开一支雪茄,点燃,深吸了一口,让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缭绕。他透过烟雾看着王汉彰,眼神复杂。“王,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小伙子,有抱负,有胆识。但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在远东这块复杂无比、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地方,很多事情,不是仅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一腔热血就能够改变的。个人的勇武,在国家机器和冰冷的利益算计面前,往往显得……微不足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比如说溥仪吧,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日本人正在密谋着什么。各方势力,包括你们南京的政府、北方的军阀、还有我们,都对他的举动做出了应对的措施。你,和你的手下,已经做得非常出色,甚至付出了血的代价。但是,结果呢……”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急切地向前倾身:“先生,溥仪他……他真的已经……” 詹姆士先生抬起头,目光锐利而深沉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他内心最恐惧、最不愿接受的猜想。“是的。昨天深夜,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官香椎浩平,秘密拜访了法租界工部局和英租界工部局的最高负责人。” “香椎浩平和法国人具体谈了些什么,我不清楚。但是,他和我们英租界工部局董事会主席碧仙爵士的谈话内容,我已经知晓了大概。香椎浩平出人意料地……放弃了一些日本过去在华北地区争夺到的、或者说正在谋求的特权,并且,颇为‘慷慨’地将这些权益转赠给了大英帝国。” 他轻轻吐出一个烟圈,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说到这,詹姆士忽然顿了顿,用他那带着浓重英国口音的中文,引了一句中国的古话:“王,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天上不会掉馅儿饼’,真是至理名言。如此‘慷慨’的赠与,背后必然有着巨大的代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溥仪应该已经在昨天深夜,最迟今天凌晨,被日本人从海上秘密带走了。现在,恐怕已经在驶往辽东半岛的船上了。” 尽管已有预感,但听到詹姆士亲口证实,王汉彰还是感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眼前一阵发黑,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瘫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高森差点没了命,洋行里死了四个弟兄,那么多人的努力和牺牲……到头来,竟然是一场空!而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在这些操纵大局的洋人眼里,恐怕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可能比不上一船棉花或者一箱军火的价码! 詹姆士先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冲着王汉彰扔过来一只已经剪好的雪茄,然后站起身,走到了王汉彰的身旁。‘嚓’的一声,他划燃了一支长长的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来吧,王,抽支雪茄。有时候,烟雾能让人暂时好过一点。” 王汉彰怔怔地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又看了看手中散发着醇厚香气的雪茄,犹豫了一秒钟,最终还是微微向前倾身,就着詹姆士手中正在燃烧的火柴,点燃了那支昂贵的雪茄。 辛辣而醇厚的烟雾猛然吸入肺中,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咳嗽,却也奇异地、暂时地驱散了一些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恍惚和巨大失落感。 随着淡蓝色的、带着苦味的烟雾在安静得只能听见壁炉里木柴轻微噼啪声的书房里翻滚升腾,詹姆士先生用他那特有的、带着英国绅士腔调的中文,低沉而缓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王汉彰心上:“王,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感到愤怒,感到挫败,甚至……觉得你遭到了背叛,对吗?被你所信任的盟友,被这看似文明实则冷酷的英租界,被这变幻莫测、丝毫不顾及小人物生死的时局,彻底地背叛了。” 王汉彰没有说话,只是猛吸了一口雪茄,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他内心的愤怒、挫败和巨大的失落感。 第268章 这不是世界末日 看着倔强而又难掩颓丧的王汉彰,詹姆士先生坐回到自己的高背椅上,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沧桑。书房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王,你应该明白,既然选择了干我们这一行,踏入这个阴影中的世界,就要做好随时被你的上级、甚至是被你宣誓效忠的国家抛弃的觉悟!” “忠诚和牺牲,这些听起来高尚的词,在很多情况下,只是谈判桌上可以交换的筹码罢了,其价值取决于它能换来多少实际利益。 他的语调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缓缓地解开了自己丝绸睡衣的纽扣,露出了左胸。在那略显苍白的皮肤上,一个狰狞的、暗红色的伤疤赫然在目,像一只丑陋的蜘蛛趴在那里,子弹入口处的肌肉扭曲纠结,形成了一个永久的凹陷,看上去触目惊心。 看到王汉彰脸上无法掩饰的骇然表情,詹姆士先生嘴角扯动,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充满了自嘲和经历过多背叛后留下的冷峻。这是很多年前,我在北非的撒哈拉沙漠里,为帝国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时,留下的永恒纪念。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那个伤疤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灼痛。继续说:那个贝都因牧羊人,他是我的向导,我替他偿还了所有的债务,甚至还把他的儿子送到开罗去上学。可是,他却因为区区十个银币,用一把手枪近距离的对我射击!” 詹姆士先生指着胸口的伤口,继续说:“子弹从我的左胸射入,擦着心脏飞了过去,距离那跳动的东西可能只有一张纸的厚度,然后从我的腋下穿出。你能想象吗?只要那颗子弹的弹道再偏上哪怕一毫米,哪怕只是因为我当时呼吸的起伏稍微大了一点,我就会永远留在那片炽热而无情的沙海里,变成一具被风沙迅速掩埋、无人认领的白骨。我的档案上只会写着‘失踪’,而不是‘殉职’。 他慢条斯理地系上扣子,优雅的动作仿佛在掩饰内心的波澜,那个象征着背叛与死亡的标记被重新遮盖起来。他继续说道,目光变得悠远:这个伤口,用几乎夺走我生命的代价,告诉我一个在这个行当里生存下去的真理:在这个世界上,不要轻易地、毫无保留地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你当时认为最亲近的战友、最可靠的上级,也不行!“ “情报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今天他可以拍着你的肩膀,和你共饮一瓶威士忌,称兄道弟,明天就可能为了几块闪闪发光的金银币,或者更高层级的一纸秘密命令,毫不犹豫地把你卖给任何人,甚至亲手将你送入地狱。这就是我们的现实,王。 詹姆士先生拿起桌上的水晶酒杯,轻轻晃动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看着酒液挂在杯壁上缓缓滑落。好了,请原谅一个老家伙不合时宜的唠叨和这些血淋淋的往事。我们还是继续说正事吧。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务实,切换得如此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情感的回忆从未发生过。 其实,平心而论,租界工部局里那些坐在柔软皮椅上的政客们的做法,从他们维护大英帝国在华利益的立场来看,也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明智’和‘务实’的。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分析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所有情报综合分析,日本人是铁了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溥仪从天津弄走。他们的决心之坚定,准备的周密程度,远超我们最初的情报评估。在明知无法正面阻止,强行干预只会导致我们在华北的利益遭受更大、更直接损失的情况下,与其进行一场毫无胜算、且会严重损害我们自身利益的冲突,不如顺势而为,用默许溥仪离开来交换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条件。比如,日本人在某些贸易航线上的让步,或者在一些争议区域勘探权的退出。说实话,王…… 詹姆士的目光直视王汉彰,如果是我坐在碧仙爵士那个位置上,面对日本驻屯军司令官香椎浩平拿出的那份充满诱惑力的条件清单,权衡利弊之后,我很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就是位置决定脑袋。 我知道,这件事对于中国来说,可以说是一场灾难性的前兆!一个前皇帝被挟持到东北,日本人会用它做什么文章,这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很清楚。 詹姆士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看透未来的迷雾,那将不仅仅是一个傀儡政权的问题,更是对现有国际秩序和远东平衡的粗暴挑战。 但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国家利益的冰冷计算面前,是没有人在乎一个弱小的声音、或者几个底层情报人员的努力、鲜血与牺牲的。你的愤怒,你的委屈,你的不甘,在那些大人物勾勒的全球战略版图上,轻如鸿毛。这就是政治的真相,赤裸而丑陋;这也是我们这个行当与生俱来的悲哀,我们常常是那些宏大棋盘上最先被牺牲掉的卒子。 王汉彰默默地听着,雪茄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知道詹姆士说的是事实,是赤裸裸的、鲜血淋漓的现实。但这种“理性”的剖析,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 “但是,王!”詹姆士先生突然提高了音量,用手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光滑的红木餐桌,发出沉闷的响声,“抬起头来!看着我!这并不意味着世界末日!” 王汉彰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对上了詹姆士那双虽然苍老却依然锐利的蓝色眼睛。 “一时的挫折,甚至是被迫的退让,都不代表彻底的失败。”詹姆士先生一字一顿地说,“这场博弈还远未结束。日本人虽然暂时得手,但他们也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和手段,这只会引起更多的警惕。对于我们而言,重要的是从失败中汲取教训,并且抓住一切机会,为下一回合的斗争积蓄力量。” 他拿起一份放在桌上的英文报纸,指了指上面的一个版面:“看看这个。今天上午,天津市政府已经对组织这次暴动的头目张璧、李际春发出了通缉令。当然,这两个蠢货估计早就收到风声,跑到日本人控制的满洲去了,这张通缉令更像是一纸空文。但是,除了这两个傀儡之外,天津市政府还决定,要对暴徒集中、藏污纳垢的华界南市地区,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和整顿。要铲除那里的帮会势力,恢复秩序。” 詹姆士先生放下报纸,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汉彰:“王,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原本在南市地区根深蒂固的青帮势力,这次因为参与了暴乱,必然会被政府严厉打击,他们的地盘会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趁着这个机会,你正好可以凭借你现有的力量和在天津码头的人脉,迅速介入,接管南市地区!” 王汉彰怎么也不会想到,詹姆士先生竟然会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一脸不可思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接管……接管南市?这……先生,你不是说咱们是谍报人员吗?这……这和我们之前的目标完全背道而驰了!” “不!你错了!”詹姆士先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王,这样做非但没有背道而驰,恰恰是为了更好地实现我们的目标!相信我,日本人的胃口绝对不会因为吞下了满洲、拉走了溥仪就得到满足的。天津,华北,乃至整个中国,都是他们觊觎的目标。下一次危机到来的时候,会远比这次更加凶险。到那时,你凭什么和他们抗衡?就靠泰隆洋行这几十号人?还是靠那些畏首畏尾的保安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英租界窗外看似宁静的夜景。“你需要力量,王!你需要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扎根于这座城市底层的力量!情报网络需要依托于市井,行动需要人手和据点,资金也需要来源。南市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三教九流汇聚,正是建立这种力量的绝佳土壤。控制了南市,你就等于在天津插下了一根最深的钉子!这比你在日租界外围徒劳地盯梢要有用得多!” 詹姆士转过身,目光如炬:“当然,我不是让你去当欺行霸市的恶棍。恰恰相反,你要用你的方式去‘治理’那里,建立新的秩序,发展自己的势力。只有这样,当风暴再次来临的时候,你才不至于像这次一样,只能被动地、绝望地看着事情发生而无能为力!现在,正是这样一个混乱与机遇并存的窗口期!好了,按我的要求去做吧!这不是请求,而是战略上的必要调整!” 王汉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詹姆士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击着他的内心。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他一路追查溥仪,没想到却被英国人出卖! 现在,詹姆士先生要自己借机控制住南市地区,发展自己的势力。可是,天津市政府发布的通缉令之中,并没有袁文会的名字。虽然因为刚刚发生的暴乱,他控制的普安协会被彻底的打烂,但他的根基却没有受损。如果自己贸然去控制南市三不管,必定会遭到袁文会的反击!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王汉彰的声音干涩。从溥仪的这件事之中,王汉彰知道英国人并不可靠。他并不想仅凭詹姆士先生的一句话,就傻乎乎的冲出去跟袁文会拼命。 “当然,但你时间不多。”詹姆士坐回座位,又恢复了那种优雅从容的姿态,“局势不等人。回去好好养病,然后,做出你的决定。” 王汉彰离开詹姆士的别墅时,夜色已深。寒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世界的运行规则,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这并不是世界末日”,詹姆士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或许,真正的斗争,现在才以另一种更复杂、更黑暗的方式,刚刚开始。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几颗寒星闪烁,仿佛在嘲笑着人间的荒唐与无奈。 第269章 你能比市长还牛x吗? 不得不承认的是,袁文会此人能混成天津卫一霸,绝非浪得虚名,其机警狡诈远超常人!虽然普安协会是他和日本人一手扶植起来、专干脏活的黑手套,但在天津事变发生期间,他从头到尾都像地老鼠一样藏在暗处,始终没有公开露过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昨天晚上,旭街码头上那场针对参与暴乱混混的血腥屠杀发生之后,袁文会更是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人间蒸发。 而且,从南市的眼线不断传回的消息来看,不光是袁文会本人突然失踪,就连他手下几个最得力、掌握着实权的弟佬,也在同一时间销声匿迹! 整个南市三不管这片往日喧嚣混乱、油水丰厚的法外之地,瞬间陷入了一片群龙无首、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失控状态! 王汉彰刚刚回到泰隆洋行,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紧接着就收到了天津市公安局联合保安队,对南市三不管地区进行大规模搜捕的密报。 这次大搜捕声势浩大,除了公安局侦缉处的便衣倾巢出动之外,荷枪实弹的保安队也参与了行动,明面上是肃清暴乱余孽,恢复地方秩序,实则是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由头,要彻底清洗袁文会盘踞多年的势力。 果不其然,行动如疾风骤雨。仅仅两个小时不到,据内部传出的消息,公安局就在南市地区抓捕了三百余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袁文会集团的骨干和中下层头目,正是维持南市三不管日常运转、收取各种“费用”的主要打手和管事。 这一下,南市三不管就彻底成了权力真空地带,失去了有效的控制。要知道,那里每天流淌的都是白花花的大洋,赌场、妓院、烟馆、茶馆、摊贩……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王汉彰深知,如果自己不趁着这个官方替自己扫清主要障碍的天赐良机,迅速把手伸进去填补空白,那么用不了一两天,其他嗅到腥味的豺狼虎豹,必定会趁虚而入,瓜分这块肥肉。到时候再想从他们嘴里抢食,必然要费尽周折,甚至引发火并,得不偿失。 时机稍纵即逝,必须当机立断!晚上八点整,位于法租界边缘、颇为气派的聚丰楼饭庄最大的雅间“蓬莱阁”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异常微妙。 王汉彰广发帖子,请来的客人陆续到齐:有他的大师兄、在天津青帮内辈分高、人面广的杨子祥;有掌控海河码头搬运工人生死、手下弟兄众多的老大巴彦广;有在北宁铁路线上专“吃大轮”(指在铁路沿线进行偷盗抢劫等活动)的卢凤林;有身为《大公报》采访部主任、掌握舆论利器且本身也是青帮“大”字辈人物的张迅之;还有在南开学校担任校监、在文人圈和帮会间都有影响力的姜般若等人。 可以说,除了袁文会那一支人马之外,天津卫地面上数得上号、对南市有想法或有影响力的头面人物,几乎都被王汉彰请了过来。此外,王汉彰还特意将天津公安局侦缉处的副处长、与他有同门之谊的李汉卿也请来坐镇,其用意不言自明。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陈年花雕酒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但围坐在红木大圆桌旁的众人,却大多心思不在酒菜上。彼此间客套的寒暄背后,是无数道揣测、审视、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不时落在今晚做东的主位,王汉彰身上。 这个年轻人,最近在天津卫搅动了不少风雨,虽然名头不如在座的一些老江湖响亮,但谁都知道他背后有英国人的关系,如今又请动了李汉卿,今晚把天津卫的老大们都请了过来,绝对不只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 王汉彰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清明。他没有过多的虚与委蛇的寒暄,待酒过一巡,便站起身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说道:“各位老大,各位前辈,今天兄弟我把大家伙请到这聚丰楼,是有一件关乎咱们天津卫地面安稳、也关乎在座诸位利益的大事,想跟老几位商量商量!” 他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都放下了筷子,凝神倾听,才继续道:“老几位想必消息都比兄弟我灵通,咱们天津市公安局正在对南市三不管的帮会势力进行大力打击!这次行动雷厉风行,成效显着。依兄弟我看,经此一役,袁文会就算没被抓进去,他在南市的根基也算是彻底的栽了!南市三不管这片地方,不能老是这么乱着,总得有人出来维持个秩序。兄弟我不才,愿意把这个担子挑起来,打算把这片地方管起来……” 王汉彰的话音未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虽然大家对此早有预料,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原本就对南市有想法的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坐在王汉彰下首、穿着便服但难掩官威的李汉卿适时地开口了,他慢悠悠地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官方的权威感:“诸位,今天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汉彰是我的小师叔,这层关系不少人都知道。还有一点,可能大家不清楚,前两天暴乱发生之前,是小师叔第一个察觉到苗头不对,把可能发生暴乱的消息紧急告诉了我。我及时上报市府,张市长得以提前布置,这才把咱们天津卫的损失降到了最低,避免了一场大祸!张学铭市长对此非常赞赏,亲口说了,这种行为一定要论功行赏!” 李汉卿这番话,分量极重!既点明了王汉彰与他、乃至与市长张学铭的非同一般的关系,又给王汉彰接管南市的行动披上了一层“有功受赏”、“维持地方”的合法外衣。这让一些原本想立刻跳出来反对的人,不得不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重新掂量起分量来。 作为王汉彰的嫡系大师兄,杨子祥率先站起身来,他年近四十,身材微胖,但眼神精明,冲着在场的众人抱了抱拳,声若洪钟地说道:“各位老大,汉彰是我的小师弟,也是我先师在世时最为器重的关门弟子之一!他的人品、能力,我杨子祥可以打包票!袁文会之流在南市三不管一带,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欺行霸市,强取豪夺,开烟馆设赌局,不知道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早就搞得天怒人怨,民愤极大!如今他倒台,正是拨乱反正之时!我小师弟这次出面接管南市,是为了还地方一个清净,我杨子祥第一个赞成!谁要是不给我小师弟这个面子,那就是不给我杨子祥面子!”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江湖大佬的霸气,明确表明了力挺的态度。 紧接着,海河码头的霸主巴彦广也瓮声瓮气地跟着表态:“汉彰小师叔的身份、辈分,刚才杨师兄和李处长都说了,我就不多赘述了。他是咱们土生土长的天津娃娃,根正苗红!更重要的是,小师叔手底下开着泰隆洋行,正经跟英国人做着大买卖,人家根本不缺南市那点散碎银子!他提前跟我透过风,这次接管南市三不管,主要是想把那里的乌烟瘴气扫一扫,整顿秩序,恢复经济,为家乡父老尽一份心力!就冲这份担当,我巴彦广和手底下上万的脚行弟兄,没二话,坚决支持汉彰小师叔!” 然而,利益面前,并非所有人都卖面子。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像个文明书生、实则是青帮“大”字辈人物的《大公报》采访部主任张迅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忽然阴恻恻地开口了,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表面的一致:“李处长,您的话固然在理。不过,兄弟我仔细看了今天天津市公安局发布的通缉令,上面罗列的人名不少,可似乎……并没有袁文会这三个字啊?袁文会本人现在只是失踪,并非落网或确认死亡。汉彰师弟就这么急着去接管南市的生意,名不正言不顺暂且不说,这万一……袁三爷哪天突然又回来了,这局面,恐怕有些不好收拾吧?到时候,只怕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啊。” 张迅之这番话,极其阴险毒辣!他直接点出了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问题——袁文会并未被官方正式定罪通缉,其威胁依然存在。这既是在质疑王汉彰行动的合法性,也是在暗示王汉彰可能扛不住袁文会未来的报复,更是在提醒在座的所有人:站队要谨慎,袁文会可能卷土重来! 李汉卿似乎早有准备,他吐了个烟圈,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张迅之说道:“张主任果然是搞新闻的,观察细致,问到了点子上。没错,通缉令上是没有袁文会的名字。不过,参与暴乱、被当场击毙和抓捕的这几百号人,经过初步审讯,大部分可都是普安协会的成员。这个普安协会和袁文会是什么关系,在座的各位,包括你张主任,不可能不知道吧?至于说他袁文会为什么没上通缉令嘛……” 李汉卿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圈,“张主任在天津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天津市政府里面,以前确实有人护着他,给他撑伞!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护着袁文会的人,经过这次暴乱,自身难保,日子也不好过!我再强调一点,在天津这块地面上,他再牛逼,还能有张学铭张市长牛逼吗?呵呵,我这么说吧,只要张市长在任一天,他袁文会就别想再在天津卫有出头之日!这一点,请大家把心放进肚子里!” 李汉卿的保证,虽然不能完全消除疑虑,但至少暂时压住了场面。 第270章 我的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李汉卿虽然暂时用权威压下了张迅之的质疑,但房间内的暗流并未平息。剩下的那几个老大,如北宁铁路的卢凤林、芦庄子宝局的韩万金等人,基本上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惯于在几大势力之间摇摆牟利。 这帮人虽然没有实力独霸南市,但是内心之中也极不愿意看到王汉彰这个“新贵”凭借官面力量和少数人支持就轻易崛起,独吞南市这块肥肉。这帮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是给人添堵的本事,那可是一绝! “哼!” 北宁铁路的卢凤林首先按捺不住,他干瘦精悍,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贪婪,阴阳怪气地嗤笑道:“南市三不管这么一块流金淌银的大肥肉,你说归你就归你了?王汉彰,你以为你是谁啊?是英国国王钦点的天津总管?还是南京蒋委员长特派的接收大员?空口白牙一句话,就要我们大家伙把嘴边的肉吐出来?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他的话充满了挑衅和不屑,试图激怒王汉彰,也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的底线在哪里。 芦庄子宝局的韩万金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上去呆傻,可实际上却极会见风使舵,他立刻跟着卢凤林起哄,故意放大嗓门,试图搅乱局面:“就是嘛!卢大轮说得在理!袁三爷在南市干得好好的,你凭嘛说接管就接管呢?我还说我明天要接管整个天津市呢……哈哈……大家说是不是啊?” 他粗俗的笑声在雅间里回荡,带着明显的嘲弄,引得坐在他身旁的几个小角色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试图用这种方式给王汉彰一个下马威。 面对这近乎羞辱的挑衅,王汉彰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跟着干笑了两声,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更显冰冷。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动作从容地掸了掸藏青色大褂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却瞬间让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卢凤林和韩万金的笑声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王汉彰冲着在场或支持、或观望、或敌视的众人团团作了个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晚辈的谦逊,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每个人心上:“列位老大,各位前辈!今天能赏光来的,都是咱们天津卫地面上跺跺脚四方乱颤的大人物,是我王汉彰的前辈。我岁数小,资历浅,接下来要说的话,如果有到与不到的,思虑不周的地方,还恳请各位前辈多多包涵,海涵!” 这番以退为进的开场白,既给了对方面子,也堵住了对方借题发挥的嘴。 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卢凤林和韩万金,最后落在所有人脸上,继续说道:“南市三不管这片地界,确实是块流金淌银的风水宝地,是块大蛋糕!这点,在座的都清楚。我王汉彰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本事微末,胃口也没那么大,一口吞不下这么大的家业,也消化不了那么复杂的局面。”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具有诱惑力和颠覆性的方案:“所以,我今天把诸位请来,主要不是想独吞,而是想跟大家伙商量商量,咱们能不能换种玩法?一块儿把这块蛋糕,做大,然后……分了它!” “一块分了?怎么个分法?” 卢凤林斜着眼睛,语气依旧充满怀疑,但“分蛋糕”这个词显然触动了他的神经。其他人也竖起了耳朵,连张迅之都推了推眼镜,露出探究的神色。 王汉彰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心中稍定,他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他走到桌子中央,仿佛那里有一张无形的天津地图。“俗话说得好,众人拾柴火焰高!单打独斗,成不了气候,也挡不住外面的风雨。我琢磨着,咱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靠几个帮会划地盘、收保护费,那样格局太小,冲突不断,也上不了台面。这都是前清的玩儿法,现在已经是民国了,在这么搞下去,迟早被市政府当成隐患给铲了。” 他稍微停顿,让众人消化一下,然后掷地有声地说出他的计划:“我打算,成立一个正规的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南市兴业公司’!这个公司,不干欺行霸市的那一套,它的职责是对南市三不管的所有商户进行统一的、规范的管理。公司每天要负责清理南市地区的垃圾,疏通淤塞的污水沟,维持街面秩序。有人闹事、发生纠纷,由公司出面调解,保证买卖公平。就连在南市撂地卖艺的、说书唱戏的艺人,堂子里面的窑姐,也在公司的管理和保护范围之内。总之一句话,想要在三不管这块地界上安心挣钱,就得先拜这个新码头,遵守新规矩!” “操,我还以为有嘛新鲜玩意儿呢!” 卢凤林一脸不屑地打断,试图找回场子,“绕了半天,这不还是换汤不换药,跟原来帮会收保护费一个德行吗?说得天花乱坠,最后不还是伸手要钱?” “卢老大,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嘛!” 王汉彰并不动气,自顾自地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了一口,烟雾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格外锐利,“老卢你说的没错,表面上,管理的形式可能和原来有相似之处。但内核完全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这个公司,我打算邀请在座的诸位,一起入股!成为公司的股东!” “入股?” 这个词让在座的所有老江湖都愣住了。他们习惯了抢地盘、收份子,从未想过用“开公司”、“入股”这种方式来整合帮派利益。 “对,入股!” 王汉彰肯定地重复道,声音提高了几分,“咱们今天在座的一共十二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加上李处长这边需要一份干股,用来打点市政府和警察局上下,确保公司合法运营,无人刁难。所以,我计划把这个‘南市兴业公司’的总股本,分成十三股!” 他伸出手指,开始细算:“李处长那一股是干股,算是咱们公司的‘护身符’。剩下的十二股,对应咱们十二家。每家出两万块现大洋,作为启动资金,总共是二十四万块大洋。这笔钱,用来招募可靠的人手,购置必要的工具,疏通官方关系,初期投入可能不小。” 他话锋再转,描绘出诱人的前景:“但是,南市三不管的买卖有多红火,每天进出的流水有多大,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要咱们齐心协力,把秩序整顿好,把环境弄干净,让商家安心做生意,让客人放心来消费,我敢打包票,最迟到今年过年,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小半年,在座各位投入的本钱,连本带利都能回来!从今往后,每个月按股份比例分红,挣的就是纯利了!大家伙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你们招呼自己的亲朋好友、生意伙伴多来南市消费,公司的收入高了,月底大家分红就多。可要是有人不开眼,在公司地盘上捣乱,或者咱们内部有人吃里扒外,耽误了挣钱,那到了月底,大家可就只能一起干瞪眼了!这就叫利益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汉彰的这一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把在座这些习惯了打打杀杀、争抢地盘的江湖老大们彻底听傻了!这小子是不是疯了?脑子让门框挤了?三不管这么大一块肥肉,他竟然真的舍得拿出来给大家伙分钱? 而且是用这种闻所未闻的“开公司”、“入股分红”的方式?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啊!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地抢地盘、防备仇家,不用再亲自下场去打打杀杀,只需要出点钱,就能坐着等分钱?这……这简直是颠覆了他们几十年混江湖的认知! 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每个人都在飞快地盘算着利弊,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有震惊,有怀疑,有贪婪,也有深深的忌惮。 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提出的不仅仅是一个分钱的方案,更是一种全新的、更高级的统治模式。他不仅要他们的钱,更要通过利益把他们所有人都绑上他的战车! 王汉彰弹了弹烟灰,笑着说:“这个办法呢,也不是我想出来的!闻名上海滩的三鑫公司大家都知道吧?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三位大佬,他们三个人合股,搞出来三鑫公司,几乎垄断了上海公共租界的所有生意,每年挣的钱难以计数!最关键的是,人家还利用三鑫公司的身份,成了社会贤达,就算是上海市的市长张群见了他们,也得给几分面子!” 王汉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烟,然后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他站直身体,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先前那点谦逊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隐而不发的狠厉。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最后几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仿佛凛冬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公司的章程、股份契约,我已经请律师草拟好了。愿意一起发财的,现在就可以找我的会计签字画押,三天内,两万大洋本金到位,你就是公司的股东之一。以后南市的规矩,由公司定,利润,按股分。”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刀子,缓缓扫过卢凤林、韩万金,以及所有还在犹豫和心怀鬼胎的人。 “好了,我的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最后六个字,王汉彰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温度骤降。 第271章 反对的下场 王汉彰那句“谁赞成?谁反对?”的话音,如同冰冷的铁块,重重砸在聚丰楼“蓬莱阁”雅间每个人的心上。空气瞬间凝固,先前的美酒佳肴仿佛都失去了味道,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短暂的死寂,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窗外的市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雅间内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被贪婪和侥幸心理冲昏头脑的芦庄子宝局老板韩万金,自恃手下有几十号亡命徒,在天津卫算是一号叫得响的人物,又或许笃定王汉彰这个“洋行经理”出身的小辈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还有官方人物在场时真的动刀动枪,竟把心一横,猛地一拍桌子! “啪!” 红木桌面上的杯盘碗碟被震得叮当乱响。 韩万金梗着粗短的脖子跳了起来,满脸的横肉因激动和愤怒而不住颤抖,他指着王汉彰,唾沫星子横飞地大声吼道:“我反对!南市三不管一直是袁三爷的买卖,你王汉彰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洋人吃饭的假洋鬼子,凭嘛在这里指手画脚,说接管就接管?老子第一个不……”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雅间内凝滞得快要爆炸的空气!这声枪响不像戏台上的效果,而是真实、短促、充满杀机,如同深夜的惊雷,狠狠地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震得他们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韩万金后面那些更不堪入耳的咒骂和反对,永远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只见他眉心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还在冒着丝丝青烟的血洞!他那双原本因酒精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在瞬间放大,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仿佛至死都不明白这一枪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他肥胖臃肿的身躯猛地一晃,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又像是一截被巨斧猛然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毫无生气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地板上,震得附近椅子都挪了位。 殷红的鲜血混合着灰白色的脑浆,立刻从他额前的弹孔和后脑更大的创口处汨汨涌出,迅速在地板上晕开,形成一滩不断扩大、散发着浓重腥气的血洼。 动手的是李汉卿。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中握着一把锃亮的马牌撸子,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他神情淡漠,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熟练地吹了吹枪口处散发的硝烟,然后手腕一翻,将手枪利落地收回了西装内侧的腋下枪套。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而是环视了一圈吓得面无人色的众人,语气带着一种官方式的冰冷和不屑,一字一顿地说道:“妈了个逼的,不识抬举的东西!张市长定下来的稳定地方、肃清暴乱余孽的政策,也是你一个开赌场、放印子钱的下三滥能说三道四的?公然对抗政府,死有余辜!” 这番话,冰冷刺骨,掷地有声。既是说给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听,更是说给在座每一个惊魂未定的活人听。他轻描淡写地将这次当众杀人行为,直接拔高到了“执行政府政策”、“不仅瞬间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更给他扣上了一顶“对抗政府”的大帽子,谁再敢反对,就是同样的下场。 说完,李汉卿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快步走到雅间门口,猛地拉开厚重的房门,对着外面走廊里肃立待命的卫士沉声吩咐道:“进来两个人!刚刚击毙一名参与前日暴乱的漏网狂徒,韩万金!此獠抗拒抓捕,竟敢当众意图行凶,袭击政府人员!已被我就地正法!把尸体拖走,立刻送回市局验明正身,登记备案!” “是!” 两名穿着黑色劲装、神情精干的便衣汉子应声而入,他们对眼前的血腥场面视若无睹,显然早已习惯。两人一言不发,动作麻利地架起韩万金尚有余温的尸体,像拖死狗一样迅速拖出了雅间,只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拖拽血痕,以及空气中那股愈发浓烈、令人肠胃翻腾的血腥味。 紧接着,聚丰楼的掌柜带着两个脸色煞白、浑身哆嗦的伙计,端着水盆和抹布,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不敢多看在场的大爷们一眼,慌忙跪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擦拭着地板上的血迹和溅落的脑浆碎末。擦洗的声音窸窣作响,更衬得雅间内落针可闻。 几分钟后,地面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伙计又撒上香灰掩盖气味。除了地毯上无法彻底消除的、变成暗褐色的血渍,以及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混合着血腥、硝烟和廉价香粉的怪异气味,仿佛韩万金这个人,连同他刚才的嚣张和最后的惨状,都从未在这间“蓬莱阁”里出现过一般。 这种刻意而迅速的“抹去”,这种试图恢复原状的举动,反而比血淋淋的现场更让人从心底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和恐惧。 王汉彰自始至终都端坐着,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甚至在那声枪响时,他端杯的手都没有颤抖一下。 此刻,他仿佛才从沉思中回过神,脸上重新挂起那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缓缓举起了面前的酒杯,声音平和地说:“好了,一点小插曲,不必介怀。搅了各位的酒兴,是汉彰的不是。来,诸位,我敬大家一杯……喝酒!” 众人如梦初醒,忙不迭地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只是那手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杯中的酒水洒出来不少,溅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他们再看向王汉彰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畏惧和彻底的顺从。这杯酒,喝下去是火辣辣的,咽下去却是苦胆般的滋味,但没有一个人敢不仰头灌下去。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什么压惊酒,这分明是罚酒,是警告,更是一杯用韩万金的血酿成的、不得不喝的投名状! 放下酒杯,王汉彰这才好整以暇地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的分量已截然不同:“我还是那句话,我王汉彰不是那吃独食、断人财路的人。有钱大家赚,有财大家发,这才是长久之道,是正道!大家看看人家上海的三鑫公司,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他们是怎么做的?整合资源,规范管理,黑白通吃,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洋人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咱们天津卫的老少爷们,论胆识、论精明,也不比上海滩那几位少个几把,凭嘛咱们就不能抱成团,干出一番更大的事业呢?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刚才跳得最欢的卢凤林。 卢凤林此刻早已冷汗湿透了后背,眼见韩万金血溅当场,他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 王汉彰话音未落,他就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噌”地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王老弟……不,王会长!王会长说得太对了!高瞻远瞩,真是高瞻远瞩啊!有钱大家赚,有财大家发!这才是咱们天津卫爷们儿该有的气魄!我卢凤林举双手双脚赞成!从今往后,唯王会长马首是瞻!今天谁要是再敢说半个不字,不用王会长和李处长动手,我卢凤林第一个不答应!” “我赞成!” “我也赞成!咱们天津卫的三老四少,早就该抱成团了!” “小师叔雄才大略,咱们青帮振兴有望!以后咱们就都跟着小师叔干了!” 有了卢凤林带头,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立刻争先恐后地表态,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步韩万金的后尘。雅间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气氛热烈得近乎虚假,与几分钟前的死寂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王汉彰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抬手虚压了一下,等声音平息,才缓缓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咱们就这么定下来了!哦,还有一点……” 他像是刚刚想起,轻描淡写地补充道,“韩万金经李处长查明,是参与暴乱的顽匪,证据确凿,已被正法。咱们这个‘南市兴业公司’,自然就不能让这种败类参与进来,玷污了名声。他空出来的这一股嘛……我看也不必额外再找人了。剩下的十一股,每家多拿出五千现大洋,凑足份额,将来公司盈利了,大家也能按比例多分一些红利。这点小事,大家应该都没意见吧?”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一切全凭小师叔做主…………” 此刻,没有人敢有丝毫异议。金钱与生命孰轻孰重,在刚才那声枪响后,已经不言自明。王汉彰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确立了他在南市的新秩序,而这秩序的第一块基石,便是韩万金的鲜血。 第272章 开业大吉 1931年11月12日,天津的秋意已深,凉风中带着一丝凛冽的肃杀,仿佛预示着这个多事之秋还将有更大的风波。《天津商报画刊》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版面,刊登了一则题为《溥仪离津之别闻》的独家报道。 这则消息犹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不但激起平民百姓的广泛关注,也在天津的军政界、情报圈以及帮会高层等知情者中,激起了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报道的笔触冷静甚至带着几分讥诮,将其所掌握的内幕公之于众。 报道中的细节详尽得令人吃惊,俨然有内部消息来源。它称前清逊帝溥仪的出走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伪装和周密安排:先是趁着暴徒袭击天津保安队的时机,于深夜从静园的后门秘密潜出,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随后乘坐日本驻屯军司令部提供的一艘名为“比治山丸”号的小汽船,悄然驶至大沽口外海。在那里,溥仪换乘日本商船“淡路丸”号,一路径直前往辽东的营口港。整个转移过程极其隐秘,计划周详,执行果断。 据称甚至连溥仪的皇后婉容,也被蒙在鼓里,直至溥仪抵达东北后才知晓消息。报道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日本军方为了掩盖溥仪的转移行动,不仅实施了严格的新闻封锁,更是处心积虑地通过策划和发动“天津事变”这一系列暴乱,成功地制造了巨大的混乱和舆论焦点,转移了中外各方的注意力。 这篇报道,揭露了溥仪离津直接暴露了国民政府在应对日本渗透时的软弱无力。尽管蒋介石曾派高友唐赴津争取溥仪,提出恢复清室优待条件并提供经费,但溥仪对国民政府积怨已久,如孙殿英盗陵案未被追责,加之日本通过 “天津事变” 制造混乱,最终使国民政府的努力付诸东流。 三天之后的11月15日,初冬的寒意愈发明显。在南市三不管的中心地带,一座新近收拾出来的、门脸颇为气派的二层青砖小楼门前,此刻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楼前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崭新的牌匾上蒙着红布,两旁排列着祝贺的花篮,一直延伸到街口。这里便是新成立的“南市兴业公司”总部所在地。锣鼓班子卖力地吹打着,吸引了大批市民围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外界时局格格不入的喜庆气氛。 然而,在二楼那间布置得古色古香、铺着崭新地毯的办公室里,气氛却略显凝重。王汉彰愤愤地将一份刚刚送到的、日本满铁机关报《满洲日报》用力拍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这份报纸的日期是11月15日,其头版头条赫然刊登着一则名为《溥仪抵达营口之声明》的报道,落款日期却标注为11月13日。声明中以溥仪的口吻,极尽颠倒黑白、粉饰太平之能事: 1931 年 11 月 13 日 余应东三省人民之诚意邀请,前往主持大计。今抵营口,深感责任重大。 东三省乃我满洲祖先发祥之地,自民国成立以来,屡遭战乱,生灵涂炭。南京政府腐败无能,既不能保境安民,亦无力抵御外侮。 余本无意于政治,然目睹东北三千万同胞陷于水深火热,实不忍坐视。今应各界推举,暂离天津,前来东北,旨在恢复祖业,非为个人权位。 余将与友邦携手,共筑东亚和平,建立王道乐土。望中外人士明鉴余志,支持此举。 “荒唐!无耻!简直就是无可救药!”王汉彰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亏他溥仪还自称是接受过传统的帝王教育和庄士敦的西方教育,连日本人这么明显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都看不出来?他以为他是谁?刘阿斗吗?这家伙是不是小时候在紫禁城里,真让那些老宫女给……给撸管把脑子撸傻了?” 他气得口不择言,引用了坊间难以证实的秘闻来发泄不满。 坐在一旁沙发上叼着烟卷的安连奎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呦嗬!行啊汉彰,连宫里这种秘辛都知道?可以啊……消息够灵通的!” 大师兄杨子祥叹了口气,捻着手里的佛珠,脸上带着忧国忧民的神色:“哎,溥仪这是自甘堕落,一步步走入绝境。大清的江山,早在慈禧老佛爷在世的时候,气数就已尽了。他一个退了位的皇帝,手无寸铁,身无长物,还整天做着恢复祖宗基业的美梦,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局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就他自己执迷不悟。日本人正是看中了他这个致命的弱点,连哄带骗,威逼利诱,把他弄到了东北。他这一去,看似脱离了天津的囚笼,实则是跳进了一个更大的、有进无出的火坑!可以说是有去无回了!” 穿着崭新绸面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的巴彦广,显然更关心眼前的大事。只见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打断了关于溥仪的讨论,抬头对王汉彰说:“小师叔,溥仪他跑就跑了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反正咱们也拦不住。这就是年三十打了个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是过年!眼下啊,时间差不多了,楼下宾客都来得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准备,下楼主持开业典礼了?今天可是咱们公司开业的大日子!”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对时局的愤懑中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墙上挂钟,时针即将指向上午十点。 他望向窗外,楼下街道上已是人山人海,舞狮队、锣鼓队准备就绪,天津卫青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各路商户代表、新闻记者,甚至一些政府部门的低级官员也前来捧场。 因为有了天津市政府和公安局的默许乃至支持,王汉彰接管三不管的行动异常顺利,几乎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整个三不管的各个商户都表示,服从南市兴业公司的管理。 当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也并非完全没有杂音。总有一些忠于袁文会的死硬余孽,或者想趁乱捞取好处的亡命之徒,企图兴风作浪,给新公司上眼药。 然而,这些不知死活的小动作,在安连奎和他手下那帮经验老到的弟兄们“耐心”的“劝说”下,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据坊间私下流传,那些不开眼的家伙,不是被半夜捆起来扔进冰冷刺骨的海河里“和王八作伴”去了,就是被拉到郊外的青龙潭,落得个“倒栽葱看荷花”的永久下场。雷霆手段之下,表面的秩序得以迅速确立。 上午十点整,吉时已到。 “噼里啪啦——咚!咚!咚!” 十万响的鞭炮被同时点燃,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笼罩了整个南市三不管,红色的鞭炮纸屑如同雪花般漫天飞舞,顷刻间将整条街道铺成了喜庆的红色地毯。 硝烟味再次弥漫,但这一次,不再是死亡的气息,而是象征着一种新的开始。雄壮的锣鼓敲响,色彩斑斓的舞狮欢腾跳跃,引来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这片喧闹的炮声和锣鼓声,仿佛是在为黯然离津的溥仪送行,又像是在宣告一个属于王汉彰、属于“南市兴业公司”的新的时代,在这片混乱而又充满活力的土地上,强行开启了。 王汉彰在杨子祥、巴彦广、安连奎等一众核心人物的簇拥下,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换上了从容而自信的笑容,满面春风地走下楼来。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定做的藏青色暗纹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缎面马褂,显得既沉稳干练,又不失江湖大佬的气派。他稳步走到公司大门前,亲手拉下了蒙在牌匾上的红绸,露出了“南市兴业公司”六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随后,他发表了简短而有力的致辞,感谢各方来宾,承诺公司将致力于维护南市地区秩序,保障商户利益,共同繁荣地方经济。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的场面确是盛大而隆重。 赌场、妓院、烟馆、茶馆、戏园子都在“兴业公司”的统一管理下开门营业,秩序井然;公司的清洁队开始打扫街道;维护秩序的打手们也换上了统一的服装,显得规矩了许多。商户们虽然被收取了“管理费”,但至少明面上的骚扰减少了,生意似乎确实好做了些。 然而,在这片看似“大吉”的繁荣背后,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袁文会的残党并未彻底清除,他们像受伤的饿狼,躲在阴影里,舔舐伤口,等待着反扑的机会。 日本特务机关对南市这块肥肉和新崛起的势力绝不会放任不管,他们的触角早已伸了进来,观察着这个突然崭露头角的王汉彰。 其他帮派势力,如卢凤林之流,表面的顺从下藏着多少不甘和算计?而官方的支持更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之上,脆弱而善变。 王汉彰站在喧嚣的中心,接受着众人的恭维,但他心里清楚,脚下的地基远非坚固。他用雷霆手段和利益捆绑暂时稳住了局面,但真正的挑战和危机,如同海面下的暗礁,才刚刚露出狰狞的一角。开业大吉的红色之下,是未曾干涸的血色和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第273章 钱好挣,屎难吃! 天津卫的南市三不管,这名字起得贴切,足足四平方公里的大小,在过去,真是官面儿上、洋人都懒得下死力气管的一片泥潭。可这泥潭里,却藏着真金白银。 这片地界北起荣吉大街,南到永安大街,西抵东兴大街,东达广兴大街,中间还裹着平安、闸口、荣吉、建物、永安等二十多条大大小小的街道,像人身上的血脉经络,只不过里头流淌的,不光是活气儿,更多的是欲望和算计。 在这片地界上,密密麻麻挤着两千多家固定商户,饭庄子、绸缎庄、澡堂子、戏园子,那是明面上的营生。 暗地里,更多是扛着挑子推着小车的流动摊贩,以及那些凭着一张嘴皮子或一身硬功夫混饭吃的江湖艺人,相面、卜卦、卖大力丸、耍猴戏、演杂耍,五花八门,喧闹声能从天亮一直吵吵到深夜。 然而,真正让这三不管地界在天津卫挂上号的,还是那些见不得光却又人人心照不宣的买卖——妓院、烟馆、赌场。这些行当占了所有商户的三成左右,它们是三不管的膘,也是三不管的脓。 王汉彰的南市兴业公司,做的就是管理这片地界的生意。对流动商贩,只收每天一毛钱的卫生费,算是买个平安。对正规商铺,则根据店铺大小和营生不同,每月收取两块到十块大洋的管理费,图个秩序。 至于那些妓院、烟馆和赌场,规矩就另说了,兴业公司抽的是他们每天营业额的一到三成,名目上是“管理费”,实则就是保护费。这钱收得狠,但也确实能保他们在这片鱼龙混杂之地安稳赚钱。 王汉彰知道三不管是块黄金宝地,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地界儿竟然能如此挣钱!兴业公司开张才半个月,账房先生捧着账本的手都在哆嗦,那上面的数目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将近十万块大洋! 王汉彰看着那数字,心里头就像揣了个小火炉,熨贴得很。他粗略一算,照这个进项速度,等到月底分红的时候,每一股差不多能分到两万块现大洋! 这是个什么概念?寻常人家,一年的嚼谷也不过几十块大洋。这哪里是公司,简直就是个能下金蛋的聚宝盆! 就在王汉彰志得意满,以为自己这回算是端上了铁饭碗,不,是金饭碗的时候,麻烦,就像三不管冬天里那刮骨头的小凉风,悄没声儿地就钻进了他的领口。 十一月末,天阴冷阴冷的。日租界的白帽警察,突然动了。他们打着“违法销售毒品,荼毒日租界侨民”的旗号,如狼似虎地扑向了临近日租界的南市地界,一口气查封了十二家大小烟馆! 虽说南市三不管名义上属于华界,可早年间的糊涂账,天津市政府和日租界签过协议,允许日租界的警察在临近租界的华界边缘地带进行所谓的“执法活动”。这一下,日租界的查封行动,便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封条贴得理直气壮,可被断了财路的烟馆老板们,却如同被挖了祖坟,一下子炸了窝!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南市。那些平日里靠着烟土生意日进斗金的老板们,再也坐不住了。他们互相递着消息,约好了似的,一股脑儿涌向了南市兴业公司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办公室。领头的是逍遥天的老板老周,后面跟着闻香阁的关明、云中客的赖子明等十几号人,个个脸色铁青,眼中冒火。 兴业公司的总经理安连奎正为这事焦头烂额,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办公室的门就被“哐当”一声撞开了。这群人呼啦啦涌了进来,瞬间把不算宽敞的办公室挤得水泄不通。烟气、汗味儿加上一股子戾气,熏得人脑仁儿疼。 “安经理!”逍遥天的老周第一个发作,他个子不高,但嗓门洪亮,一巴掌拍在安连奎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儿叮当乱响。 “原来袁三爷在的时候,咱们的烟馆安安稳稳,从来没让官面儿上的人,更别说他妈的日本白帽子找过麻烦!你们这个兴业公司是怎么回事?刚你妈开张没两天,屁味儿还没散干净呢,就连咱们的买卖都让人家给封了!合算我们这每个月几百上千块白花花的大洋,就都他妈打了水漂了?喂了狗还能听个响儿呢!” 他话音未落,旁边闻香阁的老板关明就阴恻恻地接上了话茬。关明是个瘦高个,长着一张马脸,说话总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周老板说得在理儿!这钱花出去,连个水花儿都没见着,买卖就先黄了。安经理,你今天必须得给我们个说法!你要是说不出来个子午寅卯来,哼哼……” 他冷笑两声,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哥几个今天可就住你这儿不走了!” “对!不走了!”有人立刻附和道,“一会儿我就让伙计把一家老小都接过来,以后咱们就从你这兴业公司吃,从你这兴业公司喝了!” 云中客的老板赖子明是个滚刀肉的性子,闻言猛地嚷嚷起来:“从这吃喝管你妈屁用啊?关门这几天损失的钱,他们兴业公司得包赔!少一个大子儿都不行!” “对!包赔损失!” “必须包赔!” “不赔钱这事没完!” 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安连奎给淹了。安连奎是何许人也?早年在东北当过胡子,在黑风镇也是独霸一方的狠角色。手下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被这帮人指着鼻子骂娘,安连奎的一张黑脸早已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按捺不住,准备掀桌子动手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办公室里的空气紧张得一点就炸的时刻,“吱呀”一声,办公室通往后院内室的那扇小门被推开了。 王汉彰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是秤杆。秤杆人高马大,面色冷峻,像一尊铁塔似的往王汉彰身后一站,那股子压迫感就先透了出来。 王汉彰身上还是那件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似乎刚和账房对完账,手里还拿着一本蓝皮账册。他扫了一眼乱哄哄的场面,目光在每一个激动扭曲的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猛地抬起手,用手里的账本猛地往桌子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喊你妈嘛?”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冰冷,像一块冰碴子砸进了滚油锅,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吃饱了撑的是吗?都别吵吵了!” 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汉彰身上。这些烟馆老板,哪个不是人精?他们或许敢对安连奎拍桌子瞪眼,因为安连奎再怎么横,说到底还是个“经理”,是办事的。当然了,这也和他们不知道安连奎的底细有关。 但面对王汉彰,这个一枪崩了韩万金、硬生生从袁文会虎口里夺下三不管管理权的正主儿,他们心里都揣着几分畏惧。 韩万金其实是李汉卿杀的,但不知道被谁以讹传讹,安在了王汉彰的身上。关于王汉彰手段如何狠辣、枪法如何精准、脑浆子如何流一地的传闻,早已在南市传得神乎其神。此刻见他出面,那股子无形的杀气仿佛已经弥漫开来,让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众人,一下子噤若寒蝉。 这帮人互相交换着眼色,低声急促地商量了几句,最后,一致把南市最大烟馆逍遥天的老板周行推了出来,让他作为代表跟王汉彰交涉。 周行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王汉彰拱了拱手:“王……王老板,您看这事闹的……不是我们不懂规矩,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我们十二家烟馆,好端端的生意,一口气全让日本白帽警察给封了!这一天的损失,加起来就得上千块大洋!原来袁三爷在的时候,方方面面都打点得妥妥帖帖,白帽警察从来没找过咱们的麻烦。怎么您这儿刚接手没几天,咱们的买卖就干不下去了呢?”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了一下王汉彰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心里更是发毛,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语气里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王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要是能把这事平了,让咱们重新开业,那咱们还按规矩孝敬您。可您要是……要是解决不了,” 他提高了音量,似乎想给自己壮胆,也煽动一下身后的人,“那咱们就只能想办法,去把袁三爷请回来了!这南市三不管,总不能没人主持公道吧?” “对!把袁三爷请回来!”人群中立刻有人呼应。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这点事都办不明白,还他妈想从三不管挣钱?” “听说是他跟日本人不对付,人家有英国人撑腰,日本人也不敢拿他怎么地。可是这棒子落下来,就打在咱们的身上了!咱们这是替他吃了瓜烙啊!” 听着这些或明或暗的指责、威胁和风凉话,王汉彰既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动作很随意,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却让嘈杂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迅速低弱下去,直至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他开口。 王汉彰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透出了一股冰冷的锐利,像腊月里的寒风,刮得人脸上生疼。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大烟馆这生意,咱们天津市政府,可是明令禁止的。你们对外挂牌子,写的也是‘戒烟药房’、‘福寿膏馆’,没谁敢明目张胆地说自己就是卖大烟土的,我说的,没错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烟馆老板们眼神都开始闪烁起来,有人下意识地低头,有人不自在地挪动脚步。王汉彰这话,直接点中了他们的死穴——他们的生意,本质上是非法的,是见不得光的。 王汉彰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你们现在嚷嚷着要去请袁文会回来?呵呵,先不说他敢不敢回来。咱们那就说之前袁文会在的时候……” 他特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只要市政府的禁烟队下来检查,风声一紧,你们这些烟馆,哪家不是自动停业个三五天,避避风头?怎么到了我王汉彰这儿,这店门关上还不到半天,你们就迫不及待地组团上我这兴业公司来闹事了呢?”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重如千钧。他往前微微踏了一小步,身体似乎并没有做出任何威胁的姿态,但一股森然的冷意,却陡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是装腔作势,而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掌控过他人命运的人,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实质性的杀气。 离他最近的周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呵呵,”王汉彰又轻笑了一声,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周行,“你们这是……看我王汉彰好说话,是吧?” “王……王老板……您……您误会了……”周行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腰杆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我们……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就是着急啊!我们按规矩,一分不少地给您交了……交了那份钱。现在买卖让人封了,您……您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您得想办法给我们解决啊!我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指着这个买卖吃饭呢!我们要是……要是有半点办法,也绝不敢来给您添麻烦啊……” 面对王汉彰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气,周行彻底软了下来,话语里带上了哀求的意味,与刚才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 王汉彰没有跟他再多客气,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行了,你们的难处,我知道了。” 他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沉声说道:“这件事,我王汉彰既然接了这摊子生意,就不会不管。这样,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肯定给你们一个交代,解决掉白帽警察封店这事。”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条件:“在这三天里头,你们各家店关门造成的损失,无论多少,都由我们南市兴业公司一力承担,照价全包!”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把在场的所有烟馆老板都震懵了。他们今天来闹事,最大的期望不过是逼王汉彰赶紧动用关系,让日本人撤了封条,让他们能重新开业。 至于损失,他们心里也明白,在这种事情上,能让管理方出面解决问题就已经是万幸,赔偿损失简直是痴心妄想。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王汉彰不仅一口承诺解决问题,竟然还主动提出要包赔他们这几天的损失!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饼的好事!几个老板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和狂喜。他们低声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生怕王汉彰反悔似的,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王老板仗义!” “就按您说的办!我们没意见!” “王老板一诺千金,我们放心!” “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这就回去等您的好消息!” 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要拆了兴业公司的一群人,此刻变得异常温顺和客气,一个个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办公室,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地把门带上,生怕惊扰了王汉彰。 第274章 你得有服务意识 看着那帮烟馆老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办公室里凝重的空气似乎才缓缓流动起来。安连奎一直强压着的火气“噌”地一下全冒了出来,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由于动作过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铁青,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妈了个逼的!”安连奎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脖子上蚯蚓似的青筋根根暴跳,“这帮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真他妈是蹬鼻子上脸,给个梯子就敢往上爬!这要搁在以前老子在东北当胡子、拉绺子的时候,就冲他们刚才那个操行,敢在老子面前拍桌子瞪眼,我非得把他们蛋子儿都给挤出来不可!操他祖宗的!” 他一边骂,一边烦躁地解开对襟短褂最上面的那颗铜扣,好像这样能让他喘得过气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初冬清冷的办公室里格外明显。 他喘着粗气,猛地转过身,面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汉彰,语气里充满了愤懑:“汉彰!不是我说你!你刚才就不该拦着我!更他妈不该答应赔他们钱!这帮逼养的是什么货色,你还不清楚?全是他妈喂不熟的白眼狼,有奶就是他娘的主儿!” 他烦躁的喝了口水,接着说:“你今儿个让他们尝到一点甜头,明儿个他们就敢骑到你脖子上拉屎撒尿!你还赔钱?真是给他们脸了!要我说,这帮狗日的要是真敢回头来要钱,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们!不打断几条腿,卸下几支胳膊,他们还真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还以为咱们兴业公司是开善堂的呢!” 王汉彰没有立刻接话。他仿佛没有听到安连奎连珠炮似的抱怨和怒骂,只是慢慢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到那扇面向大街的老式木格窗户前。窗棂上积着薄薄的灰尘,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外面南市三不管那片永远喧嚣不止的街景。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有些滞涩的窗户。“嘎吱”一声,一股带着深秋寒意的、混杂着街头食摊油烟味和尘土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办公室里残留的劣质烟草味和刚才那帮人留下的躁动火药味。 窗外,是南市三不管喧闹的街景,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活力,也隐藏着无数的算计和危机。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面向依旧怒气冲冲的安连奎。 王汉彰心里清楚,安连奎年纪比他大,资历比他老,身上江湖气极重。他信奉的是最直白、最血腥的丛林法则,讲究的是快意恩仇,认为拳头硬、刀子快就是最大的道理。 这种观念,在他们过去那段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里,确实是赖以生存的不二法则。谁狠,谁就能活下来,就能抢到地盘。但如今,时代似乎在悄无声息地改变,至少在他们所处的这个位置上,已经发生了变化。 “老安,”王汉彰的声音很平静,与安连奎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你的想法,我明白。要是放在以前,干的还是那种‘没本钱的买卖’,靠的是狠,拼的是命,那当然不用给这些人留什么面子。谁不服,就打到他服,甚至……”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一冷,“彻底解决掉麻烦!” 安连奎一拍大腿,高声说道:“对啊!就是这么个理儿!” “但现在,不一样了。”王汉彰摇了摇头,走到安连奎面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刚才被拍得山响的红木办公桌。 “看见没?这桌子,这椅子,这房契,还有外面挂着的‘南市兴业公司’的招牌。咱们现在,是‘坐商’了,不是你原来在东北当胡子的时候了。咱们开的是公司,做的是管理地界、收取费用的正经生意。咱们这个买卖,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理来!” 他顿了顿,给安连奎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既然是开公司做生意,讲究的是什么?是规矩,是信誉,是长远。那帮烟馆老板,他们是咱们的商户,是给咱们交钱的金主。他们出了事,遇到了麻烦,第一个想到来找咱们,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认咱们这块牌子,觉得咱们有能力解决问题。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好事?”安连奎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人家都堵上门来骂娘了,还是好事?” “对,是好事。”王汉彰肯定地点点头,“他们来找,说明他们还愿意跟咱们讲规矩,还指望咱们。要是他们连来都不来,直接扭头去找袁文会,或者自己想办法跟日本人勾搭上,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咱们收他们的保护费,凭嘛啊?不就是凭能在这三不管地界上,有官面上的支持,有手下弟兄的卖命,让他们能安心赚钱吗?现在他们的店被日本人封了,这就是咱们该出面解决问题的时候。咱们把事办成了,他们才会更死心塌地地跟着咱们,交钱也交得心甘情愿。这比单纯靠武力吓唬,要管用得多,也长久得多。” 王汉彰看着安连奎依旧有些迷茫的眼神,知道这位老兄弟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便用更直白的话解释道:“老安,你得转变转变思想了。咱们现在,不能光想着当大爷,让人怕。还得学着……嗯,怎么说呢,” 他琢磨了一下用词,文绉绉的说:“你还得有点‘服务意识’。” “服务意识?”安连奎皱紧了眉头,重复着这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词,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排斥,“那是个什么几把玩意儿?听着就他妈别扭!咱们是收钱的,不是伺候人的!我就知道一件事,谁要是在咱们的地盘上做买卖不给钱,那就干他个逼样的!” 王汉彰看着安连奎那一脸嫌弃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他知道,要让安连奎这样的老江湖理解并接受这种现代的商业管理观念,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事实来说话。 “老安啊,”王汉彰耐心地解释道,“这个‘服务意识’,不是说让你低三下四去伺候那帮老板。它的意思是,咱们要把这些商户,看成是咱们公司的‘客户’。咱们收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提供‘服务’,这个服务,就是保他们平安,帮他们解决麻烦。他们安稳赚钱,咱们才能长久收钱。这个道理,你细想想。” 安连奎拧着眉头,若有所思,但显然还是没能完全理解。他嘟囔着:“客户?服务?绕来绕去的……说白了,不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吗?老祖宗早就说明白了的事儿,非得整个新词儿……” 王汉彰正要再给他详细分说一番,忽然,办公室临街的那扇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咚咚咚——” 稍作停顿,又是四声。 “咚咚咚咚” 这敲门声一共响了七下,先三后四,节奏清晰,力道均匀。三代表天、地、人三才,四代表四海归一。这一特定的节奏绝非随意敲打,而是青帮内部通行的、带有暗号性质的敲门方式,既表明来者身份,也带有一定的礼节性。 王汉彰和安连奎几乎是同时收声,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掠过一丝惊讶和警惕。那帮烟馆老板刚走不久,会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来访?而且听这敲门声,来者绝非等闲之辈。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沉声向着门口方向问道:“门外是哪位兄弟?报个迎头!” 只听门外传来一个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文气却又透着力道的男声,清晰地答道:“今日香堂我来赶,安清不分远与近!”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知道外面敲门的人是青帮中人。他不敢怠慢,连忙说道:“请进!” 门被推开了。只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料子讲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着油光锃亮的分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上嘴唇还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一撇卫生胡的中年男人,迈着四方步,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他这身打扮,与南市三不管这市井气息浓厚的地界显得格格不入。 来人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王汉彰身上,随即发出一阵爽朗,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热情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小师弟!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哇!不声不响的,就在这南市三不管开了这么大的一家买卖,怎么也不提前跟你二师兄我知会一声呢?我也好早点过来给你道贺,沾沾喜气嘛!” 第275章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这个满嘴客气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王汉彰的二师兄毕瑞欣!此人虽然和王汉彰同属袁克文的门下,但王汉彰见他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毕瑞欣是日本三井洋行天津分行的副总经理,是个在洋行里扎扎实实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日本通,堪称是日资企业在天津的代理人之一。 当初老头子袁克文将他收录门下,看重的并不是他身上有什么江湖义气,这东西在毕瑞欣身上本来也几乎没有,而是纯粹看中了他那层能与日本领事馆、租界当局说得上话的特殊身份,算是在日本人身边埋下一条紧要关头或许能牵线搭桥的路子,属于一种战略上的投资。可是,这条自打埋下,就很少为帮内真正出过力。 但此人自诩是日本早稻田大学经济科毕业的洋学生,平日里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瞧不起人的劲儿,与袁克文门下这些出身草莽的师兄弟关系不睦。 再加上他常年累月在日本洋行供职,早已被潜移默化,平日里的言行做派,甚至那一身常年不变的笔挺西装、油光锃亮的分头、修剪整齐的卫生胡,都竭力模仿东洋人。 在这华北反日情绪一浪高过一浪、抵制日货口号震天响的当口,谁见了他不远远就躲着走?都生怕离得近了,会沾上的嫌疑,平白惹来一身甩不掉的麻烦和骂名。 今天,这个平素绝少与帮内兄弟来往的毕瑞欣,竟突然出现在了兴业公司的办公室里,这不由得让王汉彰心头猛地一紧,警铃大作。他这位二师兄,绝对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虽然心里面抵触,但王汉彰这些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早已不是喜怒形于色的愣头青。他脸上的错愕仅仅闪现了刹那,便被一股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所取代。 只见他快步走上近前,动作自然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把紧紧拉住了毕瑞欣那只保养得白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还戴着一枚小巧金戒指的手,用力地摇晃着,笑着说:二师兄!您可是稀客,真是贵脚踏贱地啊!我这小买卖刚开张,千头万绪,里里外外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糨子,生怕忙中出错,打扰了您的正事和清静,就没敢冒昧去府上叨扰。这事儿怪我,考虑得太不周全,礼数不到,您千万海涵,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他边说边做出懊恼状,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这么着,今天中午无论如何得给我个赔罪的机会,我在登瀛楼摆一桌,咱们师兄弟好好喝两盅,您必须赏光!” 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没通知,又放低姿态主动请客,面子上给得足足的。 毕瑞欣那张挂着典型东洋式矜持笑容、仿佛戴着一张精致面具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他稍显用力地抽回被王汉彰紧紧握住的手,仿佛不太习惯这种江湖式的热情,然后轻轻摆了摆,用一种略带拿腔拿调、仿佛带着点翻译腔的口气说道:“哈哈,小师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今天实在不巧。我这次来呢,主要是想跟小师弟你,谈点要紧的事情。”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坐在旁边、脸色依旧阴沉得像要滴水的安连奎,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汉彰心中冷笑,面上却皱了皱眉,语气坦诚地说:“二师兄,您有话直说无妨。老安不是外人,是咱们青帮里过命的兄弟,跟我自家亲兄弟没两样,绝对靠得住!”他刻意加重了“靠得住”三个字,既是为了安安连奎的心,也是想试探毕瑞欣的底线。 可毕瑞欣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优越感和故作神秘,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小师弟你的兄弟,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呢……”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咱们要谈的这事儿,牵扯颇广,关乎一些机要,还是单独聊聊,更为稳妥。人多耳杂,免得节外生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看着毕瑞欣那一脸虚伪至极的笑容,王汉彰的心直往下沉,警惕的弦绷得如同满弓。这位二师兄坚持要屏退左右,单独密谈,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是关乎帮内隐秘,还是涉及日本人的勾当? 虽然心中疑云密布,但对方已经出招,而且摆明了是冲着自己来的,此刻绝不能露怯。想到这儿,王汉彰脸上笑容不变,爽快地点点头:“那好吧!既然二师兄这么说了,那咱们就楼上请!楼上清静,说话方便。” 他转头对安连奎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老安,你先照应着下面,我跟二师兄谈点事。” 安连奎没有用言语回答,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冷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像两把淬了剧毒、寒意逼人的刀子,死死剜在毕瑞欣那略显单薄的背脊上,看得毕瑞欣没来由地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被一头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暴起噬人的猛兽盯上了一样,让他很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二楼的办公室比楼下略显紧凑,但陈设更为讲究,红木书案、西洋沙发,显出几分新派商人的气度。王汉彰引着毕瑞欣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从抽屉里取出一盒‘555’牌香烟,递到毕瑞欣面前,笑着说:“二师兄,来,抽根烟,英国货,尝尝。” 毕瑞欣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炫耀的神色,不慌不忙地从自己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银质烟盒,“啪”一声轻响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种过滤嘴香烟。他取出一支,递给王汉彰,用一种介绍稀罕物的口吻说:“尝尝这个,大日本帝国本土精制的,金鵄牌香烟!味道比英国烟醇厚深远得多。” 王汉彰道了声谢,接过那支烟,目光扫过过滤嘴下方烟纸上那个清晰的蝙蝠图案。他不动声色地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一股混合着怪异香料和劣质烟草的、呛人的“草根子”味儿猛地窜入喉咙,刺激得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泪都呛了出来。 毕瑞欣看着他的窘态,得意地笑了笑,自己也点上一支,悠然吐出一个烟圈,说道:“怎么样,味道很独特,很有冲击力吧?日本烟就跟日本兵一样,特点就是劲道足!力量大!刚开始可能不习惯,觉得冲,多抽几口,慢慢就能品出其中的刚烈和妙处了。大日本帝国也是这样,国土面积虽小,但实力强大!是中国万万不能比的!” 王汉彰强压下喉咙间的不适和心里的鄙夷,目光再次掠过那个蝙蝠图案,脑子里闪电般闪过安连奎常挂在嘴边的那句顺口溜:“穷老刀,富三五,王八犊子抽蝙蝠!” 什么狗屁金鵄牌,分明就是小日本产的蝙蝠牌香烟!南市三不管路口那个烟摊上堆着卖,顶多几毛钱一盒! 这毕瑞欣,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廉价货来充门面,还摆出一副施舍恩典、高人一等的嘴脸,还说什么日本烟跟日本兵一样,就是劲儿大。日本国土小,实力强大。这家伙简直是当汉奸当上瘾了,连骨髓里都透着一股东洋奴才的味儿! 王汉彰心里厌恶更甚,但面上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附和道:“是,是挺冲,二师兄口味独特,见识广博。” 他看着眼前袅袅升起的、带着怪味的青色烟雾,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二师兄,现在这里就咱们师兄弟二人,有什么指教,但说无妨。”他刻意用了“指教”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警惕。 毕瑞欣又深吸了一口烟,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故作关切状:“小师弟,我听说……你最近遇上了点棘手的麻烦?南市三不管这块风水宝地上,那十二家挂着‘戒烟药房’招牌的大烟馆,就在今天上午,让日租界警察厅的白帽警察,给一股脑儿端了,贴了封条,有没有这回事?” 毕瑞欣在三井洋行深耕二十多年,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铁杆汉奸。此刻,他竟能如此精准地说出烟馆被封的数量、时间,甚至连“戒烟药房”这块遮羞布都点了出来,这哪里是“听说”,分明就是“知情”,甚至极有可能就是他在幕后策划或推动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王汉彰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但他脸上反而露出一种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哎呀!二师兄!您可真是消息灵通,手眼通天啊!我这边刚出了事,乱成一团,您那边就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了。不瞒您说,我正为这事儿愁得焦头烂额,您这就来了,真是雪中送炭。” 他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住毕瑞欣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闪烁着精光的眼睛,语气变得急切而充满期待:二师兄您既然消息这么灵通,又特意为此事前来过问,想必……想必是有通天的门路和手段,能帮小弟我化解这个燃眉之急咯?您要是真有办法,可千万得拉师弟一把!这份大恩大德,我王汉彰没齿难忘,日后定当重谢! 王汉彰这番话说得极尽恭维,把自己放在一个求助者的低位,顺势把难题和高帽子一起抛了回去,旨在引蛇出洞,看看这位夜猫子师兄到底能开出什么价码。 第276章 无利不起早 面对王汉彰的反问,毕瑞欣矜持地笑了笑,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咱们都是老头子的门下弟子,虽非一母同胞,但同在安清家教,这香火情分总归是断不了的。你的事儿,那就是我的事儿!看见师弟你遇到难处,我这个做师兄的,岂能坐视不理?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而为。” 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漂亮至极。可王汉彰心里清楚得很,这个毕瑞欣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利不起早”之辈! 他清晰地记得,当初老头子袁克文出殡,大师兄杨子祥让他去协调日租界,想让送葬的队伍从日租界穿行,壮大声势。就这么点事,毕瑞欣都推三阻四,借口说跟日租界警察厅的人不熟,死活不肯帮忙,弄得大师兄当场差点跟他翻脸。 这样一个连为老头子送葬的大事都不肯出力的人,如今会无缘无故、热心肠地跑来帮自己解决烟馆被封的麻烦?这他妈不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了吗?毕瑞欣的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或者说,需要他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王汉彰心中冷笑连连,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连忙说道:“哎呀呀!那可真是太好了!二师兄,您可真是我的救命稻草!不瞒您说,我正发愁找不到门路搭上日租界警察厅这条线呢!您要是肯出面斡旋,以您在日本人面前的颜面,那绝对是十拿九稳、马到成功!” 他拍着胸脯,表现得极其仗义,“二师兄,您需要什么打点?是用钱开路,还是需要人手摆场面?您尽管开口,我王汉彰绝无二话,倾尽全力!” 他故意把条件开出来,想看看毕瑞欣的底牌。 然而,毕瑞欣却缓缓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他轻轻弹了弹烟灰,说道:“小师弟,你太高看师兄我了。我呀,说到底就是个买卖人,虽然在三井洋行里勉强能说上几句话,但要说给十几家大烟馆解封这么大的事儿,我还真没有这么大的脸面。日本人办事,最讲规矩,也最不讲情面。”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才继续道:“我今天来呢,主要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来帮一位朋友,给你传个话儿……” 说着,毕瑞欣将手中那半截蝙蝠牌香烟在烟灰缸里仔细捻灭,然后郑重其事地从西装下摆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制作极为考究、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金色请柬。 那请柬用的是上等硬卡纸,四周烫着松竹的暗纹。他双手捧着请柬,几乎是带着一丝恭敬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红木桌面上,然后用手掌缓缓推到了王汉彰的面前。 王汉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咚咚地敲打着他的胸腔。他预感到,真正的戏肉来了。他伸手拿起那张请柬,触手感觉微凉而挺括。他缓缓打开,只见请柬之内,是用工整的日文竖排写就的文字: 拝啓(敬启者) 王汉彰様(王汉彰先生台鉴:) 平素よりご芳名を伺っております。私は茂川秀和と申します。(平素久闻先生美名,鄙人茂川秀和) ご都合がよければ、本日午後七时、利顺徳ホテル(天津)にお越しいただき、(若先生方便,谨邀先生于今日下午七时,驾临利顺德酒店(天津)。) ご知人になり、ご交谊を深めたく、ここに心より招待申し上げます。(鄙人愿借此机会与先生结识,以增进情谊,故此诚挚相邀。) 何卒ご出席を赐りますよう、お愿い申し上げます。(届时,鄙人将在酒店大堂静候先生。恳请先生拨冗出席,不胜期盼。) 敬具 昭和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茂川秀和 拜 看到请柬上那个落款的名字——“茂川秀和”的瞬间,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后脊梁的寒意瞬间变成了刺骨的冰棱,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每一寸肌肤! 作为英租界警务处特别第三科的负责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分量?茂川秀和,日本在华最隐秘、最危险的间谍机关之一——“青木公馆”的谋略班班长,一个潜藏在土肥原贤二阴影下的、真正的实权人物和极度危险的角色! 此人深居简出,行踪诡秘,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就算是王汉彰,对他的详细信息和具体样貌也所知甚少。但有一点他可以百分之百确认,此人是青木公馆的核心骨干,专门负责策划针对华北地区的各种阴谋活动,拉拢、胁迫、甚至清除各类有利用价值或构成障碍的中国人士。他的名字,本身就等同于危险、阴谋和灭顶之灾。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失控的马车,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冲撞,让他头皮发麻,四肢冰凉。但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脸上的肌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只是目光在请柬上多停留了片刻,装作一副看不太懂的日文字符的样子,借此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王汉彰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自己被日本人盯上了!今天晚上,茂川秀和邀请自己到利顺德酒店去,是想招募自己,还是想趁机除掉自己? 还没等王汉彰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做出回应,毕瑞欣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和袖口,脸上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小师弟,请柬呢,我已经亲手送到了。茂川先生还特意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了,只要你肯赏光赴约,烟馆被封的这点小麻烦,他自然会帮你解决得妥妥当当,保证以后在白帽警察那边,风平浪静,再无波澜。”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小师弟,你是聪明人,茂川先生的面子,在天津卫,可是重若千钧,很少有人敢不买的。你好自为之,告辞!” 王汉彰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惧与愤怒,起身将毕瑞欣送到了楼下门口。看着毕瑞欣那穿着笔挺西装、梳着油光分头的背影,迈着模仿日本人的僵硬步伐,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人流如织的三不管街巷深处,仿佛一滴墨汁融入了浑浊的污水之中。 王汉彰站在兴业公司的门槛内,身形挺拔,内心却如同被投入冰火两重天。身后,是刚刚起步、看似日进斗金实则根基未稳的兴业公司;眼前,是日本特务头子递来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请柬。 日本人的邀约,对于王汉彰而言,是一个残酷无比的两难抉择。 去?且不说自己与日本人有着杀父之仇,他骨子里对日本人就怀着刻骨的憎恶与警惕!更何况,在如今全国上下反日情绪日益沸腾的局势下,自己若是秘密与日本特务头子接触,一旦风声走漏,立刻就会身败名裂,被千万人唾骂,扣上“汉奸”的帽子,永世不得翻身! 但若是不去?南市三不管那十二家被查封的大烟馆就休想再开门营业!自己不仅要在三天内兑现承诺,包赔他们的巨额损失,让公司账面上刚刚积累起来的财富大幅缩水。 更重要的是,兴业公司“拿钱办事、保障平安”的金字招牌将轰然倒塌!这个消息会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整个天津卫的犄角旮旯。所有人都会知道,新成立的兴业公司连日本人都摆不平,根本罩不住场子。 到那个时候,恐怕就不只是烟馆老板闹事了,那些原本就心怀叵测的青帮元老、周边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来,把他和王汉彰辛辛苦苦创立的这点基业连骨头带肉啃得干干净净! 去,是万丈深渊,可能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不去,是熊熊烈火,立刻基业崩塌,死路一条!王汉彰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无力感和巨大的压力,这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掏根烟定定神,却只摸到了一个空烟盒,他将烟盒揉成一团,仿佛要将那晦气也一并揉碎,然后狠狠扔进了门口的痰盂里,溅起几点脏污的水花。 就在王汉彰眉头紧锁成川字,内心在天人交战,苦苦思索破局之策时,南市兴业公司门口喧闹的街市上,忽然传来了一个拖着长音、略带沙哑的吆喝声,这声音不高,却奇异般地穿透了市井的嘈杂,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铁口神断,指点迷津,卜算吉凶,趋吉避凶……前世因,今生果,问路在何方……” 随着“哆、哆、哆”的竹竿敲击青石路面的清脆声响,一个穿着破旧道袍、戴着圆墨镜的熟悉身影,从对面街角的拐角处,不紧不慢地、一摇三晃地踱了出来。 看到这个身影,王汉彰紧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了一丝,紧绷的脸上,嘴角边难以察觉地扯起了一丝微弱的、却带着某种希望的弧度。或许,这看似无解的死局之中,终于透进了一线微光? 第277章 铁口神断于瞎子 送走了毕瑞欣,王汉彰站在兴业公司门口,目光穿过熙攘的街市,定格在那个戴着圆框墨镜的瘦削身影上。他笑了笑,扬声喊道:老于,于瞎子,进来喝杯茶! 这一声呼招呼,在喧嚣的南市街头并不算特别响亮,却精准地传到了于瞎子的耳中。只见于瞎子缓缓抬起头,循声来,尽管隔着墨镜,王汉彰却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于瞎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像是干涸土地上的裂痕。他杵着那面写着铁口神断的破旧招幌,一边笑着回应:我说今天一出门,屋檐下那喜鹊怎么就在我脑袋上面转着圈儿的叫呢,原来是注定要遇见小师弟你了!哈哈,听说你在南市开了大买卖,气派得很,这下好了,以后咱在三不管这片地界,不就有落脚的地方了吗? 王汉彰看着他这副自来熟的模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丝。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位于师兄,永远都是这副看似不着调的样子。他招了招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行了,老于,别再外面杵着了,这大冷天的,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进来说话吧! 于瞎子这个人,表面上是个走街串巷、靠嘴皮子混饭吃的算命先生,看上去极其不靠谱。但王汉彰和他有过几次接触,深知此人绝非凡俗。前段时间,他还说让自己去南京政府投奔戴笠。别管是真是假,他最起码能跟国民政府那边搭上关系。 而且,每一次和他见面,于瞎子看似随意说出的揭语、给出的点拨,事后回想,虽不敢说全部应验,但也是八九不离十,总能切中要害! 这让王汉彰隐隐觉得,这位自称是青帮字辈、大名于化麟的老江湖,肚子里是有些真本事的,绝非普通坑蒙拐骗的术士可比。在他这看似疯癫落魄的外表下,藏着的是对时局、对人心的透彻洞察。 于瞎子也不客气,拄着竹竿,笃笃笃地敲击着青石板路面,熟门熟路地迈过兴业公司那高高的门槛。一进门,他就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嗅闻这新生意的。 王汉彰引着他来到一楼靠里的茶座,亲自提起桌上温着的紫砂壶,倒了一杯滚烫的茉莉香片,递到于瞎子身前:于师兄,这个点儿,吃了吗? 于瞎子接过茶杯,先是凑到鼻子底下深深闻了一下茶香,然后才小心地呷了一口,感受着那热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茶杯,咂咂嘴,这才说道:不瞒小师弟你,早晨起来,就啃了俩窝头,灌了一肚子凉白开。哎,如今这世道,买卖是越来越不好干喽!人心惶惶,都顾着眼前饱腹,谁还有闲心闲钱来问前程吉凶? 王汉彰一听这话,立刻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对候着的伙计低声吩咐道:去,跑一趟登瀛楼,赶紧炒几个拿手的热菜,再打一瓶上好的直沽高粱酒来! 哎呦,小师弟,别麻烦了,别麻烦了……有口热茶喝,暖暖身子就挺好……于瞎子嘴上客气着,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下意识吞咽口水的动作,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期盼。 王汉彰走回来,坐到椅子上,摆了摆手说:嗨!这算嘛呀?不就是吃顿饭吗?咱们师兄弟,还用得着来这套虚的?以后你只要是在三不管这一带转悠,到了饭点,就直接到我这来!添双筷子的事儿! 王汉彰的话音刚落,于瞎子突然面色一紧。他放下茶杯,摘下了那幅磨光经,直直地着王汉彰。他收敛了笑容,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稳:小师弟,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迈不过去的麻烦坎儿了?我观你气色晦暗,眉宇间锁着一股郁结之气,这可不像只是生意繁忙的样子。 王汉彰闻言,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拿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他没想到于瞎子如此敏锐,一眼就看穿了他强装镇定的表象。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借那点苦涩压住心中的烦躁。于师兄,不瞒你说,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确实是遇上了一桩天大的烦心事儿。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感觉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火坑,真正的进退两难啊! 于瞎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在仔细着王汉彰的脸。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衬得室内愈发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于瞎子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玄妙的韵律:虎狼之患,看似凶猛,实则皆因一个字而起。小师弟,你印堂之处,隐隐有黑气缠绕,如乌云盖顶,此乃大凶之兆,主近日必有官非口舌,麻烦不小。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飞快地掐动了几下,像是在演算着什么,而且这麻烦牵连甚广,绝非寻常的地痞流氓争斗,其中……涉及异邦之人,势力庞大。 王汉彰心头剧震!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这于瞎子果然有点邪门!官非口舌牵连甚广异邦之人这几个词,如同几把锋利的锥子,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当前困境的核心!日本人、白帽警察、烟馆被封……这一切都吻合! 于瞎子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震惊,或者说早已料到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神秘的语调说道:然,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人遁其一。万事万物,总留有一线生机。我观你这黑气之中,却又暗藏一丝若隐若现的红光,如暗夜中之烛火,虽微弱,却代表着转圜之机,并非绝对的死局。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灵光,这红光……嗯……其性属,其位在。利在西方近水之地。 和?王汉彰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利顺德酒店!它不就紧挨着海河吗?不正是在英租界的范围之内?英租界相对于华界和日租界,从方位上看,确实是在西边! 难道……于瞎子的意思是,今晚茂川秀和在利顺德酒店设下的这场鸿门宴,虽然危机四伏,但并非完全是十死无生的绝路,其中竟然还暗藏着一线生机?而这生机,或许就与酒店毗邻海河,以及它所处的英租界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有关? 这个推断让王汉彰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但与此同时,一个疑问也随之浮上心头。这于瞎子,真的仅仅是靠就能知道得这么具体? 还是说,他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算命先生,其实有着自己不知道的消息来源?他嘴里面这套玄之又玄的话,真的是他窥探天机算出来的,还是他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早就知晓了日本人邀约的内情,此刻只是借用这种江湖术士的方式来点醒自己? 想到这一层,王汉彰决定不再绕圈子。他身体前倾,靠近于瞎子,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而直接:老于,咱们都是江湖儿女,明人不说暗话。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听着什么信儿了?或者说,你早就知道些什么?别跟我打哑谜了,你跟我说说,眼前这个死局,到底该怎么破? 于瞎子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说道:小师弟,你也是在江湖上漂了这么多年的人,这里面的道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南市三不管这一十二家大烟馆,被日租界白帽警察一口气全端了,贴上封条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就传遍了整个南市,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这要是换成别人来找我问卦,就凭这个消息,我不从他身上狠狠坑个千八百块大洋的消灾解难费,我就枉称于半仙这三个字。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了些,不过嘛,既然今天问卦的是小师弟你,那自然就另当别论了。咱们这关系,谈钱不就远了吗? 正说着,刚才出去叫菜的伙计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食盒盖子一掀开,诱人的饭菜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清炒虾仁油亮剔透,红烧鲤鱼酱色浓郁,还有热腾腾的肉包子,外加一瓶贴着红纸标签的直沽高粱酒。 王汉彰见状,赶紧招呼于瞎子:于师兄,走,咱们楼上说话,清净! 他亲自提起食盒,领着于瞎子上了二楼的办公室,并反手关紧了房门。他将酒菜在茶几上一样样摆开,又给于瞎子斟满一杯酒,态度恭敬地说:于师兄,这里没有外人,门窗紧闭,有嘛话你就直说!你放心,我王汉彰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今天你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肯定不能让你白辛苦这一趟。 于瞎子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口晶莹剔透的清炒虾仁放入口中,满足地咀嚼着,然后又端起那杯斟得满满的白酒,一声,一饮而尽! 高度数的酒液划过喉咙,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眼睛,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酒意上涌,他的谈兴也浓了起来。他放下酒杯,摇了摇头,看着王汉彰,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啊你,小师弟,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呢? 他用筷子虚点了点桌面,开始抽丝剥茧:南市这块肥肉,原来是谁的天下?是袁文会的!而袁文会呢?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日本人养在身边的一条恶狗!虽然说南市名义上属于华界,归天津市政府管,但实际上,日本人就是通过袁文会这条狗,间接地控制着南市三不管这片地界儿!这里的大小事务,油水好处,日本人通过袁文会,都能沾上边,插上手。说句不好听的,日本人一句话,南市三不管这个地界,就能变成日本人的! 前阵子的天津事变之后,袁文会自己屁股不干净,惹了众怒,吓得不敢再公开露头了。本来呢,日本人还能通过他留下的那帮虾兵蟹将,比如窦庆成之流,继续维持对南市的控制和影响力。可你呢? 于瞎子看着王汉彰,眼神意味深长,你派人快刀斩乱麻,把袁文会那些手下打得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自己硬生生把这块宝地从日本人眼皮子底下给抢了过来,成立了这个兴业公司。小师弟,你拍拍胸脯想一想,这要是换了你站在日本人的位置上,你能愿意吗?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就这么轻易地换了主人,脱离了掌控? 王汉彰默然不语,只是缓缓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于瞎子说的这些,他之前并非完全没有想到,只是没有像现在这样被清晰地摆在台面上。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于瞎子话锋一转,又夹了一块鱼肉,日本人现在也有他们的难处。他们刚刚在东北搞出那么大动静,把溥仪弄去了长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们呢!在天津这个地方,他们暂时还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地动武,怕引起更大的国际纠纷。再加上…… 他压低了声音,小师弟你背后,明面上有英国人的关系,暗地里跟天津市公安局也有牵扯,他们要是毫无缘由地直接对你动手,麻烦也不小。所以啊,他们就搞出来这么一手活儿!查封烟馆,打你的七寸!这既是警告,也是试探,更是逼你表态的筹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于瞎子放下筷子,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副墨镜,日本人那边,应该已经派人,或者说,马上就要派人,来跟你了吧?最关键的是,日本人开出来的条件,恐怕让你很难拒绝,也很难接受? 第278章 虚与委蛇 于瞎子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如同在王汉彰眼前拨开了一层迷雾,让他瞬间看清了整件事情的脉络和日本人背后的真正意图。 不得不承认,这位于师兄确实是有大本事的人,仅凭一些街头流传的消息和他对时局的敏锐洞察,就将日本人的动机和策略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王汉彰心中那因为未知而产生的巨大压力和慌乱,此刻反而减轻了不少。很多时候,可怕的并非危险本身,而是对危险的一无所知。一旦看清了对手的牌路,就算牌面依旧凶险,至少心里有了底,知道该如何去应对。 想到这,王汉彰拿起酒瓶,恭敬地给于瞎子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语气也变得愈发诚恳:于师兄,您真是洞若观火,几句话就把这潭浑水给搅清了。那依您看,眼下这个局面,我到底该怎么应对才好?总不能真就伸着脖子,任由日本人拿捏吧? 怎么应对?于瞎子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世故和狡黠的笑容,摆在明面上的,无非就是两条路!这第一条路嘛, 他拖长了音调,像是在说书,就是学那袁文会,彻底倒向日本人,跟他们合作。他们让你往东,你绝不往西;他们让你抓狗,你绝不撵鸡。这样一来,眼前这烟馆被封的麻烦,日本人自然会帮你解决得干干净净,说不定以后在这南市,有日本人撑腰,你王汉彰更能呼风唤雨。但是—— 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一声将酒杯顿在桌上,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凛然之气:但是这样一来,你王汉彰这三个字,从今往后,在江湖上、可就跟这两个字画上等号,再也撕不下来喽!小师弟,你别怪我说话难听,现在这是个什么时局?在这个节骨眼上当汉奸,那可真是在火堆上跳舞,看着一时风光,迟早要被这滔天的民愤烧得尸骨无存!袁文会之前何等嚣张?现在不也像过街老鼠,只敢躲在阴暗角落里不敢露头?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于瞎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于师兄,我王汉彰虽然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祖宗传下来的骨气还是有的。给日本人当狗,这种事儿,我王汉彰干不出来!这一点,您放心! 好!好!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小师弟你是条有血性的汉子!于瞎子闻言,用力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 但随即他又叹了口气,说:可话说回来,这第二条路,就更难走了。如果你铁了心不跟日本人合作,不当这个汉奸,那麻烦立刻就来了。那十二家大烟馆就别想再开门营业,你王汉彰亲口许下的三天之内解决问题的承诺,就会变成一句空话,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这兴业公司拿钱办事、保障平安的招牌,就等于被人当众砸得粉碎!消息传开,南市三不管的这些商户谁还会信你?谁还敢把保护费交到你手里?到时候,根本不用日本人再动手,那些早就眼红你这块地盘的其他帮派、青帮里看你不顺眼的元老,甚至官府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都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把你和你这刚刚起步的兴业公司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于瞎子这几句话,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王汉彰的心头,将他面临的绝境血淋淋地剖开。不去,是身败名裂,基业崩塌;去并屈服,是遗臭万年。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起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王汉彰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就在于瞎子也陷入沉默,似乎在斟酌措辞时,王汉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沉声问道:于师兄,难道……就真的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吗? 于瞎子似乎就在等他问出这句话。他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又回来了,他伸出右手,用食指蘸了蘸酒杯里残余的一点酒液,然后在光洁的红木茶几上,缓缓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四个大字——虚与委蛇! 王汉彰的目光紧紧盯住那四个渐渐挥发、变得模糊的酒水字迹,瞳孔微微收缩。这个词他当然懂,意思是表面敷衍应付,暗地里另有打算。但这具体该怎么做? 于师兄,您的意思是……王汉彰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语气急切地追问。 于瞎子擦掉手指上的酒渍,恢复了那副江湖术士的派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小师弟,你记住,在这天津卫,尤其是在眼下这个龙蛇混杂、各方势力角逐的当口,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光有狠劲儿不行,光有靠山也不行,还得有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懂得变通,懂得周旋!日本人不是想跟你吗?那你就去跟他们聊! 可是……王汉彰眉头紧锁。 别急,听我说完。于瞎子打断他,你去,不代表你就要答应他们什么。他们说什么,你就听着,表现得客气点,甚至可以对他们的表示受宠若惊。他们提出的条件,你不要一口回绝,那会立刻激化矛盾;但你更不能一口答应,那你就真成汉奸了。你要做的就是把日本人好处吃了,至于说他们让你干的事儿,不疼不痒的,可以帮着干一点。至于说缺德的事儿,那就让他们玩蛋去! 这……这不就是磨洋工嘛?王汉彰哑然失笑。 对!就是磨洋工!于瞎子肯定地点点头。 你可以说,合作是大事,需要时间考虑;可以说,兴业公司非你一人所有,需要跟其他股东商议;甚至可以说,担心英国人和国民政府那边的反应,需要时间斡旋……总之,找各种合情合理、让他们一时半会儿挑不出毛病的借口,把这件事无限期地拖下去!在这个过程中,你要让他们觉得,你是有可能被拉拢的,只是暂时还有顾虑。这样一来,他们为了争取你,反而不会对你下死手,那十二家烟馆的解封,也就有了谈判的余地。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用烟馆拿捏你,你就用磨洋工跟他们耗! 王汉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于瞎子的这番话,如同在他漆黑的视野里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光芒微弱,却清晰地照亮了一条充满风险、但确实可行的路径。这不是简单的屈服或对抗,而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智慧。 我明白了,王汉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于师兄的意思是,既要保全气节,不当汉奸,又要暂时稳住日本人,保住兴业公司的基业和名声。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一个字,在于表面功夫要做足,让他们摸不清我的真实想法。 没错!正是此意!于瞎子抚掌笑道,小师弟果然是一点就透!记住,去了之后,多看,多听,少说。不要轻易承诺,但也不要断然拒绝。态度要不卑不亢,既不能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也不能让他们觉得你桀骜不驯。这个度,需要你自己好好把握。利顺德酒店在英租界,这就是你的一层护身符,日本人在那里动手也会有所顾忌。这就是我之前说的利在西方的一层含义。借助地利,和他们周旋! 王汉彰彻底豁然开朗。他站起身,对着于瞎子,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于师兄今日一番点拨,如同再造之恩!汉彰感激不尽! 于瞎子摆了摆手,重新戴上那副圆框墨镜,拿起招幌,开口说:行了,酒足饭饱,我也该去指点迷津了。小师弟,今晚之约,凶险异常,务必小心!记住那四个字,虚与委蛇,可保你暂时无虞! 说完,他笃笃笃地敲着竹竿,晃晃悠悠地开门下楼去了。 王汉彰站在窗前,看着于瞎子那瘦削而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目光变得深沉而坚定。他反复咀嚼着那四个字——虚与委蛇。今晚的利顺德之约,将是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场博弈。他不仅要面对日本特务头子的威逼利诱,更要演好一场如履薄冰的戏。 第279章 我王汉彰不是吓大的! 天津利顺德大饭店,这座矗立在英租界河畔的豪华建筑,今夜注定不会平静。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危险,王汉彰提前就让泰隆洋行的弟兄们扮作各色人等,把利顺德饭店里里外外、从上到下都摸了个遍。 这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日本人确实提前在饭店里面动了手脚,而且手段极其阴险歹毒。就在预定会面的三楼包房斜对面的公共卫生间里,一个机灵的弟兄在检查抽水马桶水箱时,发现了一枚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定时炸弹。 炸弹连接着一个定时器,预定的爆炸时间正是晚上的七点半左右。只要时间一到,剧烈的爆炸就会瞬间吞噬整个卫生间,甚至波及到外面的走廊和邻近的房间。这分明是要制造一场事故的架势。 据饭店的经理战战兢兢地回忆,那个卫生间恰好是一个三天前刚刚入职的年轻服务生负责整理的。当洋行的兄弟们按照描述去找这个服务生时,果然早已人去楼空,连行李都没有留下,只在宿舍床铺下发现了几张崭新的日元钞票。 不但如此,在利顺德饭店一楼的豪华舞厅里,今晚也突然冒出来十几个陌生的东洋面孔。虽然他们个个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三三两两地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威士忌,看上去像是在津各日本洋行的职员在此联谊。但从他们那挺得笔直的腰板、沉稳有力的步伐、以及那双即使在谈笑风生时也不忘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睛来看,这些人分明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汉彰,这他妈就是一场鸿门宴!彻头彻尾的鸿门宴!在赶来利顺德的汽车上,秤杆一边开着车,一边语气沉重地劝说,卫生间里藏炸弹,舞厅里埋伏兵,小日本这是摆明了没安好心!要不……咱们找个借口推了?或者改个地方? 安连奎也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附和:秤杆说得在理!妈了个逼的,小鬼子玩阴的,咱们不能往火坑里跳啊!谁知道那包房里还藏着什么花活儿? 王汉彰坐在后排,脸隐没在车窗外的霓虹灯掠过形成的明暗交错中,看不清楚表情。他何尝不知道这是龙潭虎穴?但他更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如果今晚他王汉彰不敢准时出现在利顺德饭店的大厅,那么明天一早,王汉彰被日本人吓得屁滚尿流,连面都不敢露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天津卫。他在南市三不管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将荡然无存,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商户会立刻离心离德,兴业公司这块牌子也就彻底砸了。 有时候,在这天津卫的江湖里,面子比性命还要重要。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更是生存的根基。 不必说了。王汉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鸿门宴也得闯。刘邦当年去了,才有了后来的汉家天下。咱们今天去了,就是要告诉日本人,也告诉天津卫所有盯着咱们的人,我王汉彰,不是吓大的! 下午六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稳稳地停在了利顺德大饭店气派的大理石台阶前。车门打开,王汉彰和安连奎先后下车。王汉彰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毛料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一顶深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遮住了部分眉眼,让他显得更加深沉难测。他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目光平静地扫过饭店门前辉煌的灯火和往来的人流。 安连奎则紧紧跟在王汉彰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穿着一件厚实的过膝呢子大衣,这让他本就魁梧的身材显得更加庞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上去就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大熊瞎子。 他一边走还一边不自在地扯着大衣领子,嘴里不满地低声嘀咕:操他娘了个逼的,勒死老子了!我他妈当年娶媳妇的时候,都没穿过这么板正的呢子大衣!这料子是不错,厚实,可这他妈要是一会儿动起手来,被枪子儿打几个窟窿,或者溅一身血,那可真是白瞎了这好几十块大洋了! 王汉彰没有回头,仿佛没听到他的抱怨。他从西装口袋里熟练地掏出一枚亮闪闪的两角小洋,手指一弹,那银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到了快步迎上来的门童手里。他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身后的安连奎说:一会儿进去,沉住气,看我眼色行事。我估计,在英国人的地盘上,日本人也不敢轻易动手。 安安连奎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冷哼,同样低声回应:哼,打起来?打起来老子也不怵他们!你放心,真要到了那一步,你记着,第一时间就往桌子底下钻,剩下的交给我! 安连奎之所以有如此底气,是因为他这身看似笨重的大衣之下,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军火库。腰间一巴掌宽的板儿带上,插着两把机头大张,时刻处于击发状态的西班牙皇家牌盒子炮,枪把上的烤蓝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呢子大衣的内衬两侧,巧妙地缝制着特制的挂带,下摆处赫然挂着一支装着圆形弹鼓的英国仿制汤姆森冲锋枪,弹鼓里压满了黄澄澄的.45口径手枪弹。这火力,足够瞬间压制一个小队的敌人。 王汉彰自然也非毫无准备。他的腋下枪套里藏着一支大威力的马牌撸子,腰后的枪套里是一把威力不俗的俄国纳甘转轮手枪,甚至在脚踝处还绑着一只极其隐蔽、适合近距离应急的德国造ppk手枪。 而最关键的是,在他的西装内衬里,绑着一捆烈性炸药,引信就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他早已下定决心,日本人真要是跟他玩阴的,不惜撕破脸皮也要置他于死地,那他王汉彰也绝不会任人宰割。大不了,就天塌大家死,一起粉身碎骨!论玩命,王汉彰还从来没有怕过谁! 两人迈步走进利顺德饭店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吊灯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线,将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照得熠熠生辉。穿着体面的洋人、华人绅士和淑女在大厅里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雪茄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味,一派奢华安逸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浮华之下,王汉彰却能敏锐地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和冰冷意味的目光,从大厅的角落、从二楼的回廊处投射过来。 王汉彰正打算走向前台,询问经理是否有人预定了包间并在等候自己。就在这时,他的二师兄毕瑞欣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略显僵硬和紧张的笑容,额头上似乎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师弟,你可算来了!我在这边等了你半天了!怎么现在才到?茂川先生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毕瑞欣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和埋怨。 王汉彰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他身后的安连奎就不乐意了。他往前微微踏出半步,庞大的身躯顿时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他冷笑着,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斜睨着毕瑞欣,毫不客气地回怼:干哈啊?催命呢?上坟也没这么着急的吧!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们那个什么茂川先生求着要见我们,不是我们上赶着要拜见他!咋的,见个日本人我们还得沐浴更衣、三步一叩首呗?你他妈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孝子贤孙? 毕瑞欣被这番夹枪带棒、毫不留情的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打算端起师兄的架子呵斥安连奎两句,但一接触到安连奎那几乎能杀人的凶狠眼神,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如同实质般的、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危险气息,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又被吓了回去!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把目光转向王汉彰,脸上挤出一个更加尴尬甚至带着几分哀求的笑容,语气软了下来:小师弟,你看这……你也是知道的,我、我就是个中间传话的人,身不由己啊……茂川先生确实已经等候多时了,你看,咱们是不是……别让他等太久?不要让我太难做…… 王汉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二师兄的鄙夷又多了几分,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导感:二师兄放心,咱们自家师兄弟,我肯定不能让你为难。走吧,你在头前带路。 毕瑞欣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转身,引着王汉彰和安连奎向着通往三楼的宽阔大理石楼梯走去。安连奎在经过毕瑞欣身边时,故意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撞得毕瑞欣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却敢怒不敢言,只能讪讪地扶了扶歪掉的金丝眼镜。 第280章 掀桌子! 利顺德酒店三楼的白金汉包房,是饭店里最顶级的包间之一,面朝波光粼粼的海河,视野极佳。包房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厚重的波斯地毯,华丽的枝形黄铜吊灯,墙壁上挂着西洋油画,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放着铮亮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 当王汉彰在毕瑞欣的引导下推开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房门时,早已等候在里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立刻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他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王汉彰的右手,用力摇晃着,同时用半生不熟、带着明显日本口音的汉语说道:王汉彰先生,幸会,幸会!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和许多传奇故事,如雷贯耳啊!没想到今日一见,王先生竟然如此年轻有为,真是英雄出少年!哦,失礼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茂川秀和!非常荣幸能够邀请到王先生!来,快请坐,请上坐! 他表现得极其热情好客,礼数周全,言语之间更是给足了王汉彰面子,任凭是谁在场,恐怕也挑不出他这番言行有任何毛病。茂川秀和看上去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但身材匀称,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条纹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完全是一副文质彬彬的绅士模样。 但是,王汉彰却从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与他脸上热情笑容截然不同的冰冷和审视。那眼神,就像是一条隐藏在美丽花丛中的毒蛇,正在悄无声息地评估着猎物的价值和弱点。这份伪装出来的热情之下,隐藏的是深不见底的城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王汉彰脸上也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失礼。他借着握手的机会,稍稍用力,感受到对方手掌虎口处那明显的、长期持枪磨出的老茧。茂川先生太客气了,您的大名,兄弟我也是久仰了。 他顺着茂川的指引,在靠近窗户、可以瞥见窗外河景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既能观察门口动向,又离窗户不远,算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安连奎则如同铁塔般,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的墙角阴影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双眼睛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以及茂川秀和带来的那两个同样穿着西装、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间另一侧的随从。 承蒙茂川先生看得起,发出邀请,兄弟我不胜感激!王汉彰坐下后,继续说着场面话,再加上我和我二师兄毕瑞欣,那是同门师兄弟,情同手足,关系非同一般。我二师兄引荐的人,那肯定都是朋友,错不了!他这话既捧了茂川,也点了毕瑞欣,意思是看在同门的面子上才来赴约。毕瑞欣站在一旁,脸上陪着笑,神情却有些局促不安。 毕君,请去通知一下侍应生,可以开始上菜了,再把我们带来的那瓶大正年间清酒拿来,我要和王先生好好喝一杯。茂川秀和微笑着对毕瑞欣吩咐道,语气自然,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毕瑞欣连忙应声,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包房。 茂川秀和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王汉彰身上,笑容依旧和煦,但话题却开始转向深入:王先生的背景和经历,鄙人也做了一些粗略的了解。我知道,您的父亲,曾经在我们日本的三菱株式会社天津支社工作过多年,勤勤恳恳,深受器重。而王先生你的启蒙教育,据说也是在当年三菱天津支社为其雇员子弟开办的学校中完成的。说起来,我们之间还有这样一层渊源。那么,不知道王先生是否因此,对我们大日本帝国,抱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特殊的亲近感情呢? 王汉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本以为茂川秀和拉拢自己,会是一场需要反复试探的持久战。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茂川秀和竟然如此直接,上来就当面锣、对面鼓地跟自己摊牌,而且直接从他父亲和他的童年经历切入,试图在情感和渊源上建立联系。这让他更加确信,南市三不管这片地界,对于日本人来说,其战略意义和实际利益,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加重要,以至于让他们有些急于求成。 想到于瞎子虚与委蛇的指点,王汉彰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混合着追忆和自嘲的笑容,开口说道:茂川先生,您说的没错,我小时候确实在三菱天津支社办的那个学堂里面念过几天书。不过呢, 他摊了摊手,我这个人,从小就野惯了,屁股坐不住,根本不是块读书的料。学堂里先生教的那些东西,什么假名啊,算术啊,我早就连本带利,全都还给先生了!现在唯一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就是那个留着仁丹胡的日本老师,因为我背不出课文,用那么粗的大木棍子,狠狠地打我的屁股!那滋味,啧啧,现在想起来,屁股蛋子还觉得有点疼呢!他说着,还故作姿态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引得茂川秀和身后的两个随从嘴角微微抽动。 哈哈,王桑,看来你小时候还是一个非常顽皮、有个性的孩子嘛!茂川秀和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王汉彰。 但是,王桑你不能否认的是,正是我们日本人开办的学校,教会了你最初的知识,开阔了你的眼界。某种意义上说,是我们日本人,为你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因为你从小接受了不同于普通中国孩童的教育,才有了后来更广阔的视野,和今天这样不凡的成就。这一点,我想,王桑你不能否认吧?他的话语虽然带着笑意,但其中的逼迫意味却越来越浓,试图将一顶受日本教育恩惠的帽子扣在王汉彰头上。 王汉彰心中警铃大作,知道绝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被对方牵住鼻子。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极具诱导性的问题,而是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茂川先生,您事务繁忙,时间宝贵。我想,您今天特意把我叫到这里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跟我讨论我小时候学习好坏、以及该不该感谢老师的事情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瞒您说,晚上九点,我们兴业公司正好有一船比较重要的货要到码头。如果您这边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咱们是不是可以…… 王汉彰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茂川秀和突然打断。只见茂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大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而具有压迫感,他盯着王汉彰,一字一句地问道:王桑,那么,你对于前几天,溥仪陛下秘密离开天津,前往满洲一事,有什么看法呢? 王汉彰心头猛地一凛,如同被一道冰冷的电流击中。来了!茂川秀和终于装不下去了,直接抛出了这个最关键、也最敏感的政治问题来试探他的立场和态度。这个问题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万劫不复。赞同,就是认同日本分裂中国的行为;反对,则立刻与日本人站在对立面。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并没有让王汉彰慌乱。他早就预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只见他脸上露出茫然和事不关己的表情,用力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茂川先生,您这话可真是问住我了。您应该知道,我是个商人。我每天关心的,是从什么地方能够挣到钱,怎么能安全地把钱挣到手,以及最终能挣到多少钱!至于您说的什么溥仪先生去了哪里,为什么要去,我有什么看法…… 他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这些国家大事,离我太远了。我既不关心,也真的不了解!我的眼里,只有账本上的数目字。 恐怕,王桑你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商人那么简单吧?茂川秀和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和审视。他斜着眼睛,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舔过王汉彰的脸,语气也充满了质疑和威胁:在控制南市三不管地区的过程中,你和你的手下所展现出来的那种强悍、高效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执行力,令人无比的惊叹,也让人无法相信这仅仅是一个商人所为。你应该很清楚,南市地区原来的管理者袁文会袁桑,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多年的、忠实的朋友。在他的用心管理和与我们日租界的密切合作下,南市地区的经济繁荣,秩序稳定,各方利益都得到了很好的保障。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责意味:但是现在,你的到来,采用暴力手段,不但将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忠实朋友袁桑驱离,破坏了原有的、良好的合作秩序,还因为你激进的经营方式,让这片地区的商业利益,特别是与我们日租界相关的商业利益,受到了不小的损失!王桑,你的这种行为,对于致力于维护天津,特别是日租界周边稳定与繁荣的大日本帝国来说,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也是我们不能坐视不管的! 听到茂川秀和的这几句话,王汉彰冲着身后的安连奎悄悄地做了一个手势。这是他们早就定好的计策,一旦情况不对劲,就直接掀桌子!早已按捺不住的安连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碟乱响。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站了起来,一把扯开呢子大衣的前襟,露出了里面插在牛皮腰带上的两把机头大张、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西班牙皇家牌盒子炮!他双目圆睁,须发皆张,浑身散发着如同实质般的杀气,直接冲着茂川秀和发难! 操!你说不允许就不允许啊?你他妈是日本天皇啊?管得还真他妈宽!南市是华界,不是你们日租界!手伸得这么长,也不怕闪着腰! “八嘎呀路!”茂川秀和身后的那两个人听到安连奎提到了日本天皇,瞬间大怒!其中一个人正从枪套里面往外拔着手枪! 不过,那个日本人的枪套纽扣还没有打开,安连奎已经把机头大张的两把盒子炮握在了手中!一把盒子炮指向了茂川秀和,另外一把则放平了枪口,对准了那两人。只听他用阴恻恻的语气说道:“都你妈别动啊,谁动我就打死谁!” 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茂川秀和身后的两名随从伸向了腰间的手停了下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除了安连奎的枪口之外,他们还看到王汉彰正缓缓的解开了西装,露出了绑在衬衣外面的烈性炸药! 第281章 山猪吃不了细糠 面对安连奎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几乎要引爆全场的火药味,茂川秀和在最初的瞬间惊讶之后,脸上却并没有出现预期的愤怒或者惊慌。他反而突然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剑拔弩张的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巧妙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愉悦,反而像夜枭的啼叫,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阴冷。 只见他他抬起手,对着身后那两名高度紧张,正在手忙脚乱的抽出手枪的随从,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两名随从虽然眼神依旧警惕,但还是依言稍稍放松了姿态,只是那刚刚拽出来的手枪依旧被他们握在手中。 他转回头,脸上竟然又重新挂起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彬彬有礼的绅士笑容,对着王汉彰说道:王桑,我想,你可能是误会我的意思了。请你和这位……这位朋友, 他的目光扫过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般的安连奎,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居高临下的宽容,大家都不要激动,这不利于我们之间坦诚的交流。大日本帝国一向尊重中国现有的秩序和规则,我们并不会,也无意直接插手你们中国内部帮派之间的正常纷争和更迭。那样做,既不符合帝国的利益,也显得太过粗鲁。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我们更倾向于……建立在相互理解和共同利益基础上的、长期而稳固的合作。这,才是通往繁荣与和平的正道。 就在这时,包间那扇厚重的橡木房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敲响了。咚、咚、咚,声音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毕瑞欣那颗梳着油亮分头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里面的动静,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眼神飞快地在王汉彰、安连奎以及茂川秀和之间逡巡,嘴唇哆嗦着,愣在门口,进退维谷。 茂川秀和见状,脸上闪过一丝极其迅速、几乎难以捕捉的不悦,仿佛嫌弃毕瑞欣的闯入破坏了他精心营造的谈判节奏和气氛。但这丝不悦很快就被他脸上那副程式化的、无懈可击的笑容所掩盖。 他再次冲着身后的两名护卫摆了摆手,这次用的是清晰而略带命令口吻的中文:收起来。我说过,不要吓到我们的客人。我们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打仗的。 那两名护卫对视一眼,这才缓缓地将手中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重新插回腋下的枪套,但他们的身体依旧像绷紧的弓弦,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的姿态,目光也未曾从王汉彰和安连奎身上移开半分。 王汉彰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面色平静,只是微微侧头,给了身后的安连奎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安连奎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气,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缓缓将扯开的大衣前襟合拢,遮住了那两把骇人的盒子炮,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像钩子一样死死剜着茂川秀和。 毕瑞欣见房间内的火药味似乎暂时被压制了下去,这才壮着胆子,几乎是踮着脚尖走了进来。他脸上堆着谄媚而又紧张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对着茂川秀和说道:茂川先生……楼下厨房那边来问,菜品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按照您之前吩咐的最高标准准备的,呃……您看,现在可不可以……上菜了? 茂川秀和点了点头,恢复了那副主宰者的从容姿态,用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说:好的,让侍应生上来吧。不要打扰我和王先生的谈话。 是,是,明白!毕瑞欣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包房内的气氛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穿着白色制服、戴着领结的侍应生们鱼贯而入,动作轻巧而训练有素地将一道道精致的法式大餐摆放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 银质的餐盘盖被揭开,露出里面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鹅肝酱配无花果、焗蜗牛、法式清汤、罐闷野鸡、香煎鳕鱼、烤羊排……琳琅满目,香气扑鼻。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被斟上了琥珀色的白兰地和殷红的葡萄酒。 然而,这满桌的珍馐美馔,却丝毫无法化解房间内那无形中弥漫的冰冷与对峙。随着侍应生们最后鞠躬退出,并再次轻轻关上那扇厚重的房门,房间里的气氛一瞬间又沉了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凝重。美食的香气与潜在的杀机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诞感。 茂川秀和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他拿起洁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用银质的刀叉切了一小块罐闷野鸡,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他笑着对王汉彰说:王桑,请随意。这里的法式清汤和这罐闷野鸡的味道确实很不错,汤汁浓郁,肉质鲜嫩,甚至比我在欧洲游历时,在巴黎一些知名餐厅吃到的还要正宗!不得不说,利顺德的西洋厨师水准很高。 王汉彰看着面前那些闪着寒光的银质餐具和造型奇特的菜肴,心里冷笑。他可不是来品尝什么法式大餐的。出于极度的谨慎,他担心日本人在食物或酒水里动手脚,每道菜都只是用叉子象征性地沾一点点,放到嘴边做做样子,甚至连嘴唇都没有真正碰到食物。酒更是滴口未沾。 茂川秀和见状,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手,目光落在王汉彰几乎未动的餐盘上,开口问道:怎么了,王桑?是这些菜不合你的胃口吗?还是……你觉得我的待客之道不够诚意?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里的试探意味却显而易见。 王汉彰笑了笑,将那把用得别手的银叉子随手放在盘边,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显得放松而坦诚,开口说道:茂川先生您千万别误会!是是个粗人,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土包子一个!等哪天有机会,我请您去南市最好的鲁菜馆子,尝尝地道的锅烧肘子,再来两瓶衡水老白干!那玩意吃着才叫痛快,才带劲呢! 他这番话看似自嘲,实则巧妙地划清了界限,表明了自己与对方并非一路人。 茂川秀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鄙夷和不耐,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野蛮人。但他脸上那副亲和的面具依旧戴得稳稳的,笑容甚至更加。 他不再绕圈子,将餐巾整齐地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置于光洁的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瞬间进入了今晚真正的正题:王桑真是快人快语,性情豪爽,不拘小节。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不必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细节上浪费时间了。咱们还是开门见山,谈一谈……关乎彼此利益的正事吧。 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而具有压迫感,缓缓地说:比如,南市那几家最近被查封的戒烟草药店铺。 他刻意加重并拉长了戒烟草药这四个字的读音,这个掩人耳目、自欺欺人的词,此刻在房间里所有心知肚明的人听来,充满了讽刺意味。今天上午,那几家店铺,被日租界警察厅以涉嫌贩卖毒品、危害社会安全的罪名,联合行动,一口气全都查封了。我想,作为南市三不管地面现在实际的管理者,兴业公司的老板,王桑你现在应该正在为这件事情而头疼吧? 茂川秀和的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猫捉老鼠般的得意和掌控感,毕竟,这不仅仅关系到那些烟馆老板的收入,更关系到你王老板刚刚树立起来的信誉,和你那兴业公司未来的……财路。信誉受损,以后谁还敢放心在你的地盘上交钱做生意呢? 看着茂川秀和那副仿佛已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表情,王汉彰心中如同明镜一般雪亮。他知道,前戏已经结束,接下来,对方就要图穷匕见,亮出真正的獠牙,用烟馆查封这件事作为最直接的筹码,来要挟自己就范了! 王汉彰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但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仿佛真的被对方说中了心事,只是静静地、目光平静地看着茂川秀和,等待着对方抛出那个早已预料到的、所谓的解决方案。 果然,就听茂川秀和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诱惑:王桑,说起来也巧,负责管理这起案件的警察厅官员,正好是我的一位私交甚笃的朋友。或许,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我可以帮你从中斡旋,解决掉眼前这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让那些店铺,尽快恢复营业。毕竟,一直关着门,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你说是不是? 王汉彰心里冷笑连连,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他顺着对方的话问道:是吗?哎呀!那可真是……太巧了!茂川先生如此热心肠,肯为兄弟我的这点小事费心,这份情谊,我王汉彰先在这里谢过了!他抱了抱拳,做足了江湖礼数。 但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般锐利,直直地射向茂川秀和,声音也沉了下来:不过,茂川先生,我们中国有一句老话……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馅饼!您如此煞费苦心,动用人情关系帮我解决麻烦,这份,我王汉彰心领了。但不知道,我需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呢?还请茂川先生,明示!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茂川秀和,等待着对方亮出最终的底牌。房间内的空气,因为这句直指核心的问话,再次绷紧到了极限。 第282章 如果我不答应呢?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是一种享受!茂川秀和抚掌轻笑,那掌声在空旷华丽的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声。 他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锐利光芒,仿佛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踩进了预设的陷阱。很显然,王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聪明人!懂得权衡,知道利弊。既然王桑如此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再兜圈子,直说了。 他拿起桌上的高脚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殷红的酒液,却并不喝,只是看着那挂壁的痕迹,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其实,这十二家烟馆之所以被封,表面上是贩卖毒品,但其深层原因,主要是他们咎由自取!破坏了规矩!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伪装的温和,而是变得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地刺向王汉彰,试图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直抵内心:王桑你接手南市时日尚短,或许还不知道,但我必须提醒你,在整个南市三不管地区,所有烟馆里销售的福寿膏,一直以来,都是由我们日本方面的青木洋行统一提供、严格把控的。这,不仅仅是一门简单的生意,更是一种秩序,一种保障,一种维持地面平衡的默契!袁文会袁桑在的时候,我们双方对此心知肚明,合作得非常愉快。他负责管理地面,维持经营秩序,处理各种麻烦;而我们,则提供稳定、优质、并且……安全的货源。我们各司其职,利益共享,合作赚钱!这才有了过去南市表面上的繁荣与稳定。 但是,茂川秀和的语气骤然变冷,自从袁桑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离开了南市之后。这些烟馆老板,就见利忘义,胆大包天,竟然私自从云南、热河等其他渠道进货!企图绕过我们青木洋行!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王桑,你要明白,这种行为,不仅仅是在扰乱正常的市场秩序,更是极大地损害了我们神圣不可侵犯的商业利益!所以,这次的联合查封行动,与其说是一种惩罚,不如说是一种必要的……制裁!是为了维护我们应得的利益和不容践踏的尊严!是为了让某些人清醒地认识到,在这天津卫,有些规矩,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王汉彰立刻就完全明白过来。茂川秀和费尽心机,又是设宴,又是威胁,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主要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追究什么毒品危害,而是要重新掌控南市三不管的毒品供应链,让王汉彰像以前的袁文会一样,乖乖地取代那个已经失势的老狗,成为他们日本人在南市新的、听话的、唯命是从的代理人,帮他们倾销毒害自己同胞的大烟,用中国人的血肉来滋养他们贪婪的胃口! 想通了这一层,王汉彰心里反而镇定了下来。他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又变得无可奈何,他摊了摊手,说道:茂川先生,您这话可就有点强人所难了。这些大烟馆的老板,他们愿意从哪儿进货,那是他们的商业自由,我虽然是管理方,但也只管收取管理费,维持地面秩序,实在管不着他们跟谁做生意啊!他们就是从天上的王母娘娘那里进货,只要按时交钱,不给我惹麻烦,我也没法子干涉,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正气凛然起来:还有一点,我觉得茂川先生说得非常对!无论是你们日租界当局,还是我们中国的国民政府,那可都是明令要求禁绝大烟,严厉打击毒品贸易的!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您看,现在您们日租界警察厅出手,把这些害人的大烟馆都给封了,这分明是办了一件大好事啊!坚决禁毒,保护百姓身心健康,我举双手赞成!这样吧,回头我去跟市政府那边申请一下,一定要给茂川先生,还有日租界警察厅,送一面禁毒模范,造福津门的锦旗!好好表彰一下你们的功绩! 王汉彰这番装傻充愣、指桑骂槐、甚至极其讽刺地反将一军的话,是茂川秀和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那副精心维持的、彬彬有礼的亲和笑容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玻璃面具般,片片剥落,碎裂一地。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显然内心已是怒极。 他地一声,将一直把玩在手中的高脚杯重重顿在桌面上,殷红的酒液剧烈晃动,险些泼溅出来。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三角眼彻底失去了所有温度,像两潭深不见底、冒着森森寒气的冰窟,冷冷地、毫不掩饰杀意地死死盯住王汉彰,语气也变得生硬、:王桑!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种毫无意义、自以为是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禁绝大烟,固然是写在纸上的法律条文。但是,王桑你考虑过现实吗?考虑过那些已经吸食大烟成瘾的烟民吗?在天津卫,乃至整个华北,有多少人依赖这个?如果突然强行戒断,很可能会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造成大量烟民的非正常死亡!这难道就是王桑你希望看到的吗?所以,禁绝大烟的事情,必须循序渐进,需要慢慢地来,需要有规划、有控制地进行。而我们青木洋行,正是在做这样一件有利于社会稳定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抛出了诱饵,只是这次,语气不再有丝毫客气,更像是最后的通牒:当然,我茂川秀和,以及大日本帝国,也绝不会让合作伙伴白白付出。只要你答应,确保南市所有烟馆的货源,都由我们青木洋来提供。那么大烟生意产生的所有利润,你可以从中抽取两成!这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足以让你和你的兄弟们,在天津卫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两成利润!王汉彰心中飞快地计算着。整个南市三不管地区,有大大小小的烟馆上百家,大的烟馆比如逍遥天,每天的收入轻松超过一千块大洋,小的烟馆每天也有三、五百块大洋的流水。 平均下来,整个南市三不管的大烟生意,每个月的总收入稳稳达到三、四十万大洋!刨去那些微不足道的成本,每个月的纯利润至少在二十万大洋以上!如果从中抽两成,那可就是每个月四、五万块大洋的净收入!一年下来,那就是四、五十万块大洋! 怪不得日本人心急火燎地找上门来,态度如此强硬!这么一大笔钱,足够武装和养活一个装备精良的整编团了!而这还仅仅是日本人分润出来的两成!他们自己拿走的八成利润,一年就是几百万块大洋!十年下来,积累的财富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到时候,用不着发动侵略战争,日本人直接用这些从中国掠夺的财富,就能把大半个天津卫都买下来了! 想明白这背后的可怕之处,王汉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缓缓露出一个看起来像是被巨大利益打动的、带着几分惊讶和贪婪的笑容,他轻轻了一声,开口说道:茂川先生……您这可真是……大手笔啊!您开出来的这个条件,确实是……让人很难不心动啊…… 没错,王桑!看到王汉彰似乎意动,茂川秀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他身体向后靠去,语气充满了自信和不容置疑,财富,地位,安全!只要你点头答应我的条件,与我们合作,南市那些被查封的烟馆,明天一早,我就可以保证它们全部恢复营业!而且,作为大日本帝国认可的、重要的合作伙伴,大日本帝国还将对你,以及你的兴业公司,提供全方位的、最强有力的人身和商业安全保护!请你相信我,在如今的天津市,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敢公然忤逆大日本帝国的意志!与我们合作,是你最明智,也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汉彰,等待着对方那预料之中的、感激涕零的应允。毕瑞欣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王汉彰,仿佛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听到茂川秀和口中的天文数字,安连奎难以自制的咽了口唾沫,但也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他屏住呼吸,双手不由自主地再次摸向腰间。 在茂川秀和信心满满的目光注视下,在毕瑞欣忐忑不安的期待中,在安连奎全身紧绷的戒备下,王汉彰脸上那看似贪婪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轻轻地、缓缓地摇了摇头,仿佛带着一丝遗憾,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茂川秀和那志在必得的眼神,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问道:可是,茂川先生,如果……我选择不答应呢? 第283章 夹缝中求生存 夜幕下的天津卫,海河蜿蜒如带,倒映着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水汽,这座北方巨埠刚刚经历了天津事变的硝烟,正艰难地喘息着。 位于英租界维多利亚道的利顺德饭店,如同一位沧桑的旧式绅士,保持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恢弘气派。它厚重的木门、旋转的黄铜门把手、光可鉴人的柚木地板以及走廊墙壁上那些记录着过往辉煌的老照片,都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是近代中国风云际会的舞台。 然而,今夜,在这座见证了无数秘密交易与历史转折的建筑里,另一场关乎生死与信念的暗战正在上演! 三楼的“白金汉”厅,是饭店最豪华的包间之一。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华丽的枝形水晶吊灯投下明亮却冰冷的光,映照着墙壁上悬挂的英王乔治五世肖像——画中人眼神威严而漠然,仿佛在俯瞰着一场与己无关的蝼蚁之争。 在这极致的奢华与安静中,气氛却紧张得令人窒息,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空间! 茂川秀和,这位日本天津驻屯军参谋部部附,土肥原贤二护送溥仪离开天津之后,他就已经成了青木机关的实际控制人。 此刻的他正强压着滔天的怒火。他那张留着板正卫生胡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一双狭长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里面闪烁的不再是惯常的算计,而是一种被冒犯、被轻视后即将失控的凶光。 他已经通过毕瑞欣,较为深入地调查过王汉彰,表面上是泰隆洋行的经理,实则为英国人提供情报的密探。 更有甚者,综合分析天津事变中闸口电话局便衣部队异常受阻的情报,他几乎有八成把握,那背后就有王汉彰的参与。 然而,即便是对王汉彰的底细和可能的“忤逆”心知肚明,茂川秀和依旧选择了将他请到这里。根据毕瑞欣提供的情报,王汉彰曾经就读于三菱株式会社天津支社的小学校,这段经历在茂川看来,理应在其心底埋下对“大日本帝国”文明与强盛的“敬畏”乃至“向往”的种子。 还有,青木机关原先扶持的南市霸主袁文会,在此次事变中表现拙劣、畏缩不前,其能力和忠诚度均已无法满足帝国下一步的扩张需求,青木机关急需一把更锋利、更听话的“新刀”来接管南市庞大的地下利益网络,特别是利润惊人的烟草生意。 最为重要的是,王汉彰兼具本地江湖根基与洋行职务掩护,能力与手腕显然远超袁文会,无疑是目前最合适的替代人选。 但茂川秀和万万没有料到,这个他心目中“最佳人选”的王汉彰,竟敢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恩赐”般的合作机会! 这记响亮的耳光,瞬间将他身为“帝国精英”的优越感和掌控欲击得粉碎,一股被人蔑视的羞耻感混合着暴戾的杀意,直冲顶门! 不过,作为一名受过严格训练、深谙权术之道的情报特务,茂川秀和残存的理智如同最后一道闸门,死死扼住了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喉结滚动,将几乎要破口而出的怒骂强行咽下,只是用那双阴鸷得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钉在王汉彰脸上,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字一顿地砸过去:“帝国的决定,不容置疑!王桑,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随时有能力换一个……更识时务的人来合作!” 这已是赤裸到毫无掩饰的威胁,话语里的血腥味几乎弥漫了整个房间。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他心里如同明镜一般清澈:以自己目前掌握的势力和实力,在日本人绝对的军事和政治强权面前,确实没有任何正面硬撼的资本。 但是,他更深知一个道理——在狼面前,你若露出一丝怯懦,它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你撕碎;唯有亮出獠牙,展示出拼死一搏的决心,才有可能让这头贪婪的野兽有所顾忌,为自己赢得一丝喘息和讨价还价的空间。 轻易答应,只会让自己立刻沦为对方可以随意揉捏、用完即弃的傀儡! 面对茂川秀和杀机毕露的威胁,王汉彰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拙劣的笑话,他轻轻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决绝,朗声开口:“茂川先生,生意场上的规矩,是谈出来的,不是吓出来的。我王汉彰在天津卫混了这么多年,风里浪里也见过不少,还真不是被人吓大的!”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直刺茂川,“别的买卖或许还有得商量,唯独这毒品生意,伤天害理,祸国殃民!我王汉彰,绝不做!!” 一瞬间,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毕瑞欣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想打圆场:“小、小师弟!你、你怎么……” 茂川秀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八嘎!” 桌上的杯盘碗碟被震得哐当作响。“王汉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帝国の怒りを思い知るがいい!(好好体会帝国的愤怒吧!)” 茂川秀和咆哮着,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作势就要拂袖而去。 这既是极度愤怒的表现,也是一种高压谈判的策略,意图用彻底决裂的姿态迫使对方在最后关头屈服。 眼看谈判就要彻底崩裂。王汉彰知道,火候到了。他不能真让日本人就这么走了,那意味着再无转圜余地。他需要展示肌肉,也需要一个台阶。 就在茂川秀和作势欲走的瞬间,王汉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更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他用带着浓郁大阪腔的日语清晰地说道:“茂川さん、お止まりください。(茂川先生,请留步。)” 这一声地道的关西口音,如同一声定身咒,让盛怒中的茂川秀和身形猛地一僵,霍然回头,脸上写满了惊疑与难以置信! 他不仅震惊于王汉彰日语如此流利,更震惊于在这彻底撕破脸的当口,对方竟会出言挽留!这完全超出了他预设的剧本! 王汉彰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与日本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更是触碰了他内心深处绝不欲逾越的底线,这声“留步”叫得他心头滴血。 但他更清楚,想要在如今这龙蛇混杂、强敌环伺的天津卫继续立足,活下去,完成一些更深层次的谋划,此刻就绝不能将日本人彻底得罪死。 “于瞎子说得对,夹缝里求生存,光有硬骨头不行,还得有能屈能伸的韧劲……”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同时,茂川秀和这轻易就被激怒的表现,也让他对此人的评价调低了几分——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特务头子,其威胁程度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看到茂川秀和停了下来,王汉彰直接把左腿蹬在了桌子上。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他缓缓的挽起了西裤的裤腿。首先露出来的是脚踝处那个皮质枪套和里面那只银色的ppk手枪的枪柄。 看到茂川秀和果然停了下来,王汉彰不再废话,他直接采取了一个极具侮辱性和挑衅意味的动作——“哐”的一声,将自己穿着锃亮皮鞋的左腿,直接蹬在了铺着昂贵桌布的餐桌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茂川和他的保镖,都露出了惊诧莫名的表情。 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王汉彰面色冷峻,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 缓缓挽起了质地精良的西裤裤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脚踝处那个做工精致的皮质枪套,以及枪套中那把泛着幽冷蓝光的银色ppk手枪枪柄。这无声地宣告,他并非毫无准备的羔羊。 但,这仅仅是开始。王汉彰的动作并未停止,他继续将裤腿向上拉,露出了小腿肚上那几处狰狞可怖、暗红色、如同扭曲蜈蚣般盘踞在古铜色皮肤上的陈旧疤痕! 在那华丽水晶灯的无情照射下,这些疤痕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原始、野蛮而骇人的气息。 “在我们天津卫的锅伙里,有个规矩,叫‘三刀六洞’!”王汉彰指着那三处明显的贯穿伤疤痕,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把攮子扎进去,刀尖得从另一边露出来,一进一出,就是一个窟窿两个眼!这三处伤,六个眼!是我当年在老龙头码头,为了震慑住袁文会那帮人,自己给自己留下的!” 他放下裤腿,动作缓慢而有力,目光死死锁定茂川秀和那双惊疑不定、闪烁着凶光的三角眼。 “茂川先生,我王汉彰这条命,是捡来的!人生在世,活百年是死,活一天也是死!早死晚死,对我来说,没他妈多大区别!你别拿什么帝国的怒火来吓唬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光棍式的无畏,突然提高了声调,说:“真要是把我逼到绝路上……” 他猛地抬手,“刺啦”一声扯开了衬衣的领口,露出了里面紧贴胸膛缠绕的一圈圈炸药和那根清晰可见的引爆引信!那粗糙的导线、黝黑的炸药块,在华丽水晶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我保证,这间‘白金汉’厅,就是咱们几个的埋骨之地!谁你妈也别想活着走出去!”王汉彰的身上猛然爆发出一股肃杀之气,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猛降了好几度,他的狠厉与决绝,让人后背发冷! 第284章 能屈能伸 王汉彰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泰晤士”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茂川秀被王汉彰这同归于尽的架势真正震慑住了。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双三角眼里先是闪过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转化为暴怒,但在这暴怒之下,又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权衡。 他死死地盯着王汉彰胸口那圈炸药,又看向王汉彰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袁文会那种可以随意威逼利诱的软骨头。这是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并且早有准备的狠角色!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一旦引爆炸药,他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绝无生还可能。在利顺德饭店,英租界的核心地带,发生如此剧烈的爆炸,引发的国际纠纷更是他茂川秀和无法承担的责任。 王汉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牵动着那致命的引信。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晕眩感一阵阵袭来。 他在赌,用生命做赌注,赌茂川秀和不敢跟他同归于尽,赌日本人更看重实际利益和自身安全。于瞎子“能屈能伸”的智慧,在此刻被他演绎成了极限的冒险。妥协是必然的,但跪着生还是站着谈,结局天差地别。 毕瑞欣“嗷”一嗓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又因为腿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毯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王汉彰,又看看茂川秀和,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小师弟!”毕瑞欣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靠近又不敢,只能隔着几步远哀求。 “别!别冲动!千万使不得啊!咱们是来谈买卖的,不是来拼命的!有话好说,万事好商量啊!茂川先生……茂川先生他……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得语无伦次,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绸衫后背。 王汉彰的目光缓缓从茂川秀和脸上移开,落到毕瑞欣那副狼狈不堪的丑态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讽:“二师兄,现在你想起咱们是师兄弟了?他刚才用枪指着我的时候,用帝国的怒火吓唬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来谈买卖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咱们出来混,求财不假,但也得有个底线!有些钱,赚了烫手,花了折寿!他日本人要我做断子绝孙的买卖,还不许我吭声?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是是是……小师弟你说得对……”毕瑞欣忙不迭地点头,又转向茂川秀和,用带着哭腔的日语夹杂着中文哀求,“茂川先生,请您息怒!我师弟他……他就是个莽撞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这生意……这生意咱们再谈,再好好谈……” 茂川秀和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巨大的屈辱感和现实的威胁在他脑中激烈交锋。杀了王汉彰容易,但后果不堪设想! 南市的生意立刻就会陷入更大的混乱,青木机关的经费来源将受到严重影响,上面怪罪下来,他难辞其咎。袁文会已经证明不堪大用,短时间内,很难找到比王汉彰更合适、更有能力稳定南市局面的人选。 “忍耐……必须忍耐……”茂川秀和在心中对自己嘶吼,“中国有句古话,小不忍则乱大谋!只要他肯合作,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对着两名保镖挥了挥手,用日语低沉地命令道:“把枪收起来。” 两名保镖迟疑了一下,看到茂川严厉的眼神,这才缓缓收枪入套,但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王汉彰。 看到对方收枪,王汉彰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的赌博成功了一半。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依旧维持着那副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狠戾。他知道,此刻哪怕露出一丝软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茂川秀和重新坐了下来,脸色依旧铁青,但语气已经勉强恢复了冷静,虽然依旧生硬:“王桑,你的……勇气,令人印象深刻。”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是,帝国的意志,不会因为个人的威胁而改变。南市的秩序,必须由我们来控制!” 王汉彰知道,该给对方台阶下了,也是为自己争取实际利益的时候了。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毕瑞欣,语气带着一种“看在往日情分”和“无奈妥协”的复杂意味:“既然我二师兄说话了,那咱们就在接着谈谈……”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进行最后艰难的心理挣扎,然后缓缓地,将扯开的衣领慢慢拢好,遮住了那令人胆寒的炸药,但手依然看似无意地放在胸前,保持着最后的威慑。 “好吧,”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这两个字,“茂川先生,这个‘合作’,我可以考虑。” 他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直视茂川秀和:“但是,我有我的规矩!答应了我的条件,咱们再往下谈。不答应,” 他冷笑一声,“那就还是刚才那句话,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说,什么要求?”没等毕瑞欣翻译,茂川秀和直接问道。 王汉彰挺直了腰板,如同一个真正的谈判者,清晰而坚定地开出自己的价码: “第一,利润!南市大烟生意的纯利润,我要占五成!”他故意开出高价。这不是他真正期望的数字,而是一个谈判的起点,是为了试探对方的底线,也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价值和强势。 他心里清楚,日本人不可能给一半,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我王汉彰,不是来乞食的,是来分账的!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我不会直接插手大烟生意。所有台前的事情,我会指派一个可靠的代理出面处理。我的名字,不能明着和这些东西沾边!” 这是他为自己设置的一道防火墙。既是为了保留最后一点表面的“清白”和退路,也是为了自身安全考虑。他深知,一旦彻底绑上日本人的战车,将来无论哪一方得势,他都难有好下场。 “第三,”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带着一种不容逾越的决绝,“我们的合作,仅限于维持南市这些生意的‘正常运营’和利润分配。至于你们日本人其他的事务,我一概不参与!这是我的底线!” 这一点,他说得斩钉截铁。如果真的给日本人卖命,汉奸的身份可就算是坐实了!如果今后局面有什么变动的话,肯定会有人拿这件事说事儿! “我的条件就这三条,”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带给茂川秀和同样的压迫感,“茂川先生若是同意,咱们现在就可以敲定细节。若是不同意……”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茂川秀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王汉彰的强硬和精明远超他的预计。五成利润?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但对方的态度明确,不满足条件,宁可鱼死网破。而时间,是他最大的软肋。南市的生意每停顿一天,青木机关的损失就数以万计,来自上面的压力就大一分。他必须尽快让一切恢复“正常”。 他飞快地权衡着。王汉彰确实是个巨大的麻烦和威胁,但他在南市展现出来的能力,也正是目前急需的。只要先稳住他,让他把摊子支起来,利润分配……以后有的是手段慢慢调整和拿捏。当务之急,是达成协议。 “不可能!”茂川秀和断然拒绝第一个条件,但语气已不再是纯粹的愤怒,更像是一种商业还价,“利润,最多三成!” 他紧紧盯着王汉彰,补充道:“至于你不直接出面和只限于生意范围这两点……我可以答应!”他刻意强调了后两点的应允,做出了实质性的让步。 王汉彰心中微微一动。三成?这比他预期的两成要好不少。茂川秀和的相对爽快,一方面印证了日本人的急切,另一方面也暗示着这背后的利润空间巨大。 每个月多出来的一成利,可能就是数以万计的白花花大洋。这笔钱,能让他做很多事,积蓄力量,甚至……暗中做点别的。 但这钱,终究是带着血和泪的脏钱。他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一种深深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为了生存,他不得不饮鸩止渴。 讨价还价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甚至略有超出。他知道不能再纠缠下去,过犹不及。 想到此处,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像是达成共识的、略显僵硬的笑容,站起身来:“茂川先生果然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王汉彰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 他语气变得“诚恳”起来,“三成就三成!另外两条,也多谢茂川先生体谅。” 他向前一步,向茂川秀和伸出了右手:“那么,预祝我们……合作顺利?”那“合作”二字,依然带着难以言喻的艰涩。 茂川秀和看着王汉彰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指着伤疤,扯着炸药引信,此刻却代表着妥协与暂时的联合。他内心充满了屈辱和杀意,但现实的考量压倒了一切。他需要王汉彰,至少现阶段需要。 他勉强抬起手,与王汉彰的手握在了一起。两只手一触即分,都冰冷而有力,带着彼此心知肚明的戒备与敌意。 握过手之后,王汉彰不再停留,开口道:“茂川先生,时间不早,王某先行一步,需要回去做些安排。南市那些场子解封的事情,就劳烦您了。”他微微颔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拉开厚重的包间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缓缓关上,将房间内凝滞、压抑的空气与外界隔开。 第285章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沉重的菲律宾桃花心木门在王汉彰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白金汉”厅内那令人窒息的奢华与杀机。门内,是残存的硝烟味、威士忌的余烈,以及茂川秀和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与屈辱。门外,走廊幽深,壁灯昏黄,脚下厚实的地毯吸音如噬,只有王汉彰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酒店一楼的大厅之中,王汉彰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扇巨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前略微停顿了片刻。 窗外,是英租界夜晚伪装的宁静,维多利亚道上的路灯在湿漉漉的石子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黑色的汽车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过。 利顺德饭店,这座自同治年间便矗立于此的庞然大物,见证了太多屈辱的条约、秘密的交易、历史的暗流与个人的命运沉浮。 它厚重的墙壁如同沉默的史官,记录着近代中国的伤痛与挣扎。 今夜,它又无声地吞没了一场不为人知的交易,一场用匹夫之勇、亡命威胁和内心最后底线换来的、屈辱的“合作”。这合作,如同饮鸩止渴,明知是毒,却不得不仰头灌下。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河腥味的凉气,试图压下喉咙口那股混合着烟草、酒精和恶心反胃的灼热感。胸口似乎还残留着炸药捆绑的紧勒感,以及扯开衣领暴露决绝时,那瞬间的冰凉与滚烫。 “夹缝求生,这可不是好干的活儿啊!” 王汉彰在心里默念,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这第一步,踏出的不是生机,而是更深不见底的泥潭。 他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斜的领带,抚平西装的褶皱,将那个在包间里亮出伤疤、扯开炸弹的亡命徒形象,重新收敛回泰隆洋行经理冷静自持的伪装之下,然后才迈着看似沉稳的步伐,穿过空旷华丽的大堂,走向那扇缓缓旋转的黄铜大门。 三楼的白金汉厅之中,茂川秀和依旧像一尊僵硬的雕塑般立在原地,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攥得发白的拳头,泄露着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暴怒。 桌上杯盘狼藉,残酒在雪白桌布上晕开刺目的污渍,如同他此刻被严重践踏的尊严。他猛地抓起那只厚重的威士忌水晶杯,将杯底仅存的一点琥珀色液体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那团在心口灼烧的火焰。是被一个他视为蝼蚁的中国混混儿公然挑衅、甚至被迫妥协的奇耻大辱! 毕瑞欣哆哆嗦嗦地凑了过来,胖脸上早已汗如雨下,精心梳理的头发也耷拉了几缕在额前,显得狼狈不堪。他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茂、茂川先生……您千万别动怒,气大伤身啊……我、我那小师弟,他、他就是个浑人!从小就不懂事,驴脾气上来,天王老子都不认!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 “毕桑!”茂川秀和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那双三角眼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冰冷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审视与杀意。 他逼近一步,死死的盯着毕瑞欣,那矮壮的身躯散发出骇人的压迫感。 “你的情报,”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大大的错误!” 他进一步逼近毕瑞欣,几乎贴到他的脸上,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这位小师弟,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个有勇无谋的武夫!他,很危险!也非常……狡猾!” 毕瑞欣吓得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全靠扶着旁边的椅背才勉强站稳,语无伦次地辩解:“他……他以前在锅伙里,就、就知道好勇斗狠,真的……可能、可能是这几年在洋行,学了点……学了点鬼心眼子……” “我不需要听这些无用的解释!”茂川秀和低吼着打断,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风暴。他猛地伸出三根手指,指甲修剪整齐却带着一股狠戾,几乎要戳到毕瑞欣的鼻梁上,“三天!”他咬着后槽牙,面部肌肉扭曲,“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他死死盯着毕瑞欣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下命令:“我要知道王汉彰的一切!从他穿开裆裤在地上爬开始,到现在!他每一个老师,每一个朋友,每一个仇人!他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女人!他怕什么?他真正在乎的又是什么?是那个泰隆洋行?还是他手下的某个兄弟?或者……还有其他软肋?” 茂川秀和的眼中闪烁着特务特有的、挖掘人性弱点的寒光,冰冷的说:“所有细节,所有!我都要知道!清清楚楚!” “哈依!哈依!茂川先生放心!我一定……一定把他查个底儿掉!您放心!”毕瑞欣点头如捣蒜,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绸衫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条无形的毒蛇缠住了脖颈,随时可能窒息。 茂川秀和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留给毕瑞欣一个冰冷而充满杀机的背影。王汉彰……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的杀意与利用的欲望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结。这个人,必须牢牢控制在手中,或者,彻底毁灭。 而此刻,走出利顺德饭店旋转门的王汉彰,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阴霾。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在夜色中灯火辉煌、却如同巨大囚笼的建筑,目光复杂。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踏入了一个更加凶险的棋局。与虎谋皮,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隔着挺括的西装和衬衣,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捆绑炸药的粗糙触感带来的冰冷,以及……那份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接受的、屈辱“合作”所带来的、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重量。 夹缝求生,谈何容易。一旦时局有变,或者日本人觉得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他王汉彰,立刻就会成为那个最先被抛出来、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替罪羔羊! 与虎谋皮,随时都有可能被虎反噬!但现在,为了活下去,他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这场发生在利顺德饭店的较量,暂时落下了帷幕。但天津卫的暗流,因此更加汹涌。合作,仅仅是另一场更加残酷博弈的开始。现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接下来怎么应付茂川秀和这个日本人? 黑色的雪佛兰轿车无声地滑行在夜晚的街道上。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声响,只留下引擎低沉的嗡鸣。车厢里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安连奎和开车的秤杆! 车内,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王汉彰靠在柔软的后座皮椅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揉捏着紧蹙的眉心。坐在他旁边的安连奎,同样面色凝重,嘴里叼着烟,却忘了吸,任由烟灰一点点变长。 “咳,”安连奎终于忍不住,猛地咳了一声,仿佛要驱散喉间的滞涩。他掐灭了那支忘了吸的烟头,烦躁地摇下了自己这边车窗的一丝缝隙,让窗外带着凉意和尘嚣的夜风稍微吹散一些车内的压抑。 “汉彰,”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不甘、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下一步……咱们……咱们就真认栽了,跟日本子合作了?”这话问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 王汉彰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他也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三五”,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影影绰绰的街景,那些熟悉的招牌、紧闭的店铺、偶尔走过的行色匆匆的路人,都笼罩在一种不安的静谧之下。 “不合作?”王汉彰吐出烟圈,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老安,咱们有的选吗?茂川那话不是吓唬人。南市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咱们不干,有的是人抢着扑上去跪舔日本人的腚沟子,到时候,你觉得茂川会放过咱们这个‘不识抬举’的?泰隆洋行上下百十来口人,拖家带口,指着咱们吃饭。对付街面上的混混,咱们不怕。可对上日本人的驻屯军和宪兵队……”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咱们这点家底,够填几回炮眼的?” 安连奎沉默了,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低声骂道:“操他妈的,咱们中国人,在自己家怎么还得看小日本子的脸色?这他妈是什么基巴世道!” “是啊,这是嘛基巴世道?”王汉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力感,“于瞎子说得对,想在夹缝里活下去,光硬顶不行,得学会弯腰,得找那一道细微的光。” 可他此刻,只觉得前后左右都是厚重的、冰冷的石壁,那道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王汉彰的目光投向了车窗外,漆黑的海河上,看不见一丝光亮,只有阵阵涛声拍岸的声音和咸腥的味道传来。看到这一幕,王汉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第286章 举棋不定 “什么行路难不难的?你打算让谁去跟日本人接头?”安连奎转过头,看着王汉彰的侧脸,眉头紧锁。 “咱们先说好了,我可不去!我看见那帮耀武扬威的东洋矬子就压不住火,到时候别他妈生意没谈成,我再一个忍不住,捅死个把的,给你惹下大麻烦!”安连奎往车窗外吐了口粘痰,仿佛是提起日本人,脏了他的嘴一般。 王汉彰闻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他知道安连奎的脾气。“没打算让你去。”他深吸一口烟,开始在心里细细盘算起来。 泰隆洋行看似兵强马壮,人手过百,但真正能托付这等机密、又极其烫手山芋的,条件堪称苛刻。 一来,此人必须是绝对的心腹,忠诚毋庸置疑。二要机灵透顶,懂得察言观色,随机应变。三还得有几分胆色和气场,能镇得住场面,能在日本人面前不露怯,甚至周旋一二。最后,还得能理解他王汉彰此番“合作”背后的无奈与底线。 高森,原本是最合适的人选,可现在重伤躺在医院里,指望不上。秤杆,管着洋行内外的耳目情报,是一刻也离不开。安连奎,坐镇南市,管理着兴业公司那一大摊子,是门面,也是根基,不能动。张先云,打理洋行内部庶务,井井有条,但让他去跟狡猾如狐的日本人打交道,怕是玩不过那帮日本搓逼! 一个人影,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许家爵,在家排行老二,所以又叫“许二子”,这小子是跟王汉彰一起在南门外胡同里长起来的发小。这小子机灵,活络,从小鬼主意就多,吃亏的事儿从来不干。一张嘴能把死人说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让他去跟日本人周旋,或许真能……以毒攻毒? 但他心里也有一丝隐忧。许家爵太活络了,心思活,胃口也不小。把这油水丰厚的差事交给他,他能把握住分寸吗?会不会…… “我在想……许家爵。”王汉彰缓缓开口,像是在征询安连奎的意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许二子?”安连奎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是不是太‘机灵’了点?我是怕他……心思太活,到时候别仗着日本人的势,从中捞过了界,或者惹出什么咱们兜不住的麻烦来!” 王汉彰沉默了片刻,将烟头摁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这小子,跟别人耍心眼是肯定的。但是对我……” 他语气笃定了几分,“我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翻天!” 这份自信,源于多年积累的威望,也源于对许家爵性格某种程度的把握——他聪明,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靠山。 看到安连奎没有说话,王汉彰继续说: “既然你也觉得他能力上可行,那就先定了他吧。让他去跟日本人周旋,咱们在后面看着。” 汽车驶入了英租界威灵顿道,街面明显变得安静了许多。昏黄的灯光下,隐约可见三三两两的行人正在街头漫步,一切看上去都十分的平静。 泰隆洋行二楼,王汉彰的办公室。 房间宽敞,陈设却简单实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几把靠背椅,一个装满账册的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华北地图。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茶叶混合的味道,这是王汉彰习惯的气息,只有这种味道才能让他感到丝毫安宁。 他独自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绿罩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半边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更显眉宇间的凝重。窗外,热闹的英租界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反而衬托出室内的寂静。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的脑海里,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一个个面孔,最终,还是定格在许家爵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嬉笑、眼神却时不时闪过精明的脸上。 选择许家爵,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多年的情分和自己的掌控力,能压住他那颗不安分的心,能让他在这趟浑水里,既捞到足够的好处稳住他,又不至于彻底迷失方向,甚至反噬自身。 “砰,砰。”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门被推开,许家爵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略带油滑的笑容。 “彰哥,您找我?”他关好门,嬉皮笑脸地凑到办公桌前,目光快速地在王汉彰脸上扫过,试图捕捉一些信息,“有嘛好事儿想着兄弟我啊?”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扔给他,自己也点燃了一支。烟雾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二子,你还别说,确实是件好事儿……”王汉彰吸了口烟,透过烟雾看着他,“我问你,你是想就一直这么在洋行里,跟着大伙儿一起混着,还是……想自己出去,独当一面,做点大买卖?” 家爵接烟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渴望。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一种近乎夸张的语气表态:“彰哥!您这说的是嘛话?我许二子从小就跟在你的屁股后面转悠,现在肯定得跟着你干啊!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对没有二话!” 但他立刻意识到王汉彰话里有话,脸色稍稍正经了一些,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压低声音追问:“彰哥,是不是……出嘛事儿了?还是我……哪儿没干好,您要……打发我走?”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王汉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开口说:“别瞎想。跟你干得好不好没关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烟雾从他口鼻缓缓逸出,“是这么回事。南市那十几家烟馆被日本人查封,你知道吧?” “知道啊!这帮日本矬逼,就他妈是布人奏笛!这帮人就不应该让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提起日本人,许家爵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 “刚才,在利顺德饭店,日本人找我了。”王汉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他们开了条件,想让烟馆重新开业,以后整个南市的大烟供应,必须由他们日本人说了算。” 许家爵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下去,只是耳朵似乎都竖了起来。 “日本人的势力,你也清楚。咱们手底下的这点人,根本没有资格跟人家谈条件。”王汉彰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认命,“所以,我就……答应下来了。” “真的?!”许家爵眼睛瞪得如同牛卵,脸上瞬间绽放出兴奋的光彩,那是一种看到巨大财富机会近在眼前的贪婪光芒。 “彰哥!这……这可是大好事啊!咱们从日本人手里拿货,再加价转给那些大烟馆!能从中骑一遍驴!哈哈!那帮烟馆老板,一个个拽的跟他妈二五八万赛的,这回算是行了,谁他妈敢不从咱们这儿拿货,直接让日本白帽警察去抄了他的店!看谁还敢扎刺!”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大洋如流水般涌来,奸商的本质暴露无遗。 王汉彰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许家爵的兴奋,有些刺眼。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生意”背后牵扯的民族大义、江湖名声以及巨大的风险,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巨大的利益诱惑压倒了一切。 “二子,”王汉彰打断了他的畅想,语调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我打算,派你去跟日本人接触。以后南市这大烟生意的一摊子事儿,我就全交给你来打理。” 许家爵脸上的兴奋骤然定格,随即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的复杂表情。 “但是,”王汉彰加重了语气,身体前倾,台灯的光在他眼中折射出严厉的光芒,“有个条件!从今往后,明面上,你要和泰隆洋行,跟我王汉彰,撇清关系!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你许家爵个人的行为,跟我,跟泰隆,没有任何关系!听明白了吗?” 许家爵张大了嘴巴,眼中的神色快速变幻着——从最初的狂喜,到一丝疑虑,再到一种豁出去的决然,以及眼底深处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对巨大权力和财富即将到手的狂热。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王汉彰看着他,继续施加压力,同时也给出定心丸:“当然了,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你还是我的人。遇到了你摆不平的麻烦,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是,平常的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去周旋,去应付!” 他紧紧盯着许家爵的眼睛,“我就问你一句,这一摊子,你能不能给我挑起来?” 办公室内陷入了沉寂,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击在许家爵的心上。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王汉彰能看到他额角微微渗出的细汗,以及眼神中那不断闪烁、权衡利弊的光芒。 第287章 落子无悔? 时间过去了足足有四五分钟。 终于,许家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彰哥!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你这是不想跟日本人扯上关系。我懂!我不怕!只要能赚钱,管他别人背后嚼什么舌根子呢!汉奸?哼,老子赚的是日本人的钱!这摊买卖,您放心,我许二子就是拼了命,也一定给你撑起来!保证干得漂漂亮亮的!” 听到这番表态,王汉彰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只是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你能这么想,最好……” 他站起身,走到许家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也是时候出去独当一面了。但是,二子,你给我牢牢记住一点!”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让你去跟日本人周旋,是为了从他们身上抠出钱来,是为了咱们的生存,我他妈不是真让你去给日本人当狗腿子,当汉奸的!”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刀子,直刺许家爵的心底,“许二子,你给我听清楚了!要是让我知道,你借着这层关系,真干了什么数典忘祖、祸害同胞的勾当,真成了日本人的忠实走狗……到时候,可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不讲往日的兄弟情面!” 这冰冷的警告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处于兴奋中的许家爵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不少,换上了一丝惊惧和郑重。 他连忙站起身,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保证:“彰哥!您放心!这话我记到骨头里了!我许家爵再怎么混账,也不敢忘了根!当年王大爷是怎么……怎么没的,我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我跟小日本子,也有血海深仇!我就是图财,绝对不会真去当汉奸!我发誓!我要是当了汉奸,我……我天打五雷轰!” 听到许家爵提起自己父亲的死因,王汉彰的眼神一暗,心底那根最痛的神经被触动。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一些,却带着深深的疲惫:“你知道孰轻孰重就好……行了,你先下去吧,好好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让老安陪你一起去见日本人,把这事儿敲定下来。” “哎!好嘞!彰哥您放心!我肯定准备好!”许家爵如蒙大赦,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连连点头,然后几乎是踮着脚尖,步伐轻快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未随着许家爵的离开而真正消散。王汉彰兀自立在窗边,指尖的香烟早已燃尽,只余一截灰白的烟灰,倔强地悬挂着,如同他此刻悬在半空的心。 楼下,许家爵那轻快得几乎要蹦跳起来的身影,早已融入了天津卫深沉的夜色,但那身影带来的无形压力,却沉甸甸地压在了王汉彰的肩头。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站在巨大棋盘前的棋手,面对强敌,不得不落下至关重要的一子。现在,许家爵这枚棋子,已经被他亲手推过了楚河汉界。 这步棋,看似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为自己和泰隆洋行构筑了一道防火墙,也将一个棘手又充满诱惑的领域交给了看似合适的人选。 但是,许家爵眼中那最后无法完全掩饰的狂热与贪婪,却像一道阴影,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这枚棋子,过了河,是能冲锋陷阵,搅乱敌方阵脚?还是会失去控制,反噬自身?甚至……会不会在巨大的利益和权力诱惑下,彻底变成对手的棋子? 落子,看似无悔。 但王汉彰握着虚空的拳头,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新的、或许更加凶险的博弈,已经开始了。而他,这个对棋局走向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棋手,只能在这时代的洪流和命运的夹缝中,继续艰难地走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王汉彰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工,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时刻感受着暗流的涌动。他并未直接插手许家爵的任何行动,甚至刻意避嫌,但无数双眼睛和耳朵,却通过秤杆那里,将南市戒烟公会和那十二家重新开张的大烟馆的点点滴滴,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他的案头。 许家爵,确实是个“人才”。 王汉彰预想中,那些曾经敢对安连奎拍桌子瞪眼的烟馆老板们会有的反弹和麻烦,并未出现。据秤杆汇报,许二子上任第三天,就把十二家烟馆的老板全都“请”到了新成立的戒烟公会之中。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许家爵关门跟他们“谈”了一个下午。出来后,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板们,个个面色灰白,对许家爵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有传言说,许家爵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他们各自见不得光的账本或是勾结某些势力的证据,捏住了他们的七寸。也有人说,许家爵直接摆出了日本白帽警察队的名头,扬言谁不听话,立刻按“反日分子”论处,抄家封店。 手段或许不上台面,但效果立竿见影。 南市的大烟生意,以一种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迅速恢复了运转,甚至比袁文会时代更加“井然有序”。 货源由日本人定时定量供应,经由许家爵之手分配下去,价格统一,无人敢异议。每条街道、每个烟馆的“保护费”,现在叫“管理费”,也都被许家爵重新厘定,账目清晰,按时收缴,无人敢拖欠。 一个月的时间,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下悄然流逝。 到了兴业公司算总账分红的日子。南市兴业公司二楼那间专用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长条桌上摊开着厚厚的账本,算盘珠子被老账房拨打得噼啪作响,如同欢快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乐章。 当最终的数字被清晰地报出来时,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低的惊叹打破。 “六……六万块大洋!纯利!” 北宁铁路黑旗队的卢凤林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王汉彰事先最乐观的预估,还要高出整整两万块! 这也就意味着,每个股东能分到五千块大洋!要知道这些平时看上去挺风光的老大,基本上都是兜比脸还干净,在外面打生打死一个月,能挣上千八百块大洋就算是谢天谢地了!五千块大洋,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了不得!了不得啊!” 《大公报》采访部的主任张迅之笑着说道:“汉彰,你真是慧眼识珠!这许二子,平时看着油嘴滑舌,没想到办起事来这么有一套!这才一个月!一个月啊!” “是啊,王经理知人善任!咱们兴业公司,这是要发大财啊!” 附和之声鹊起,先前合作时还心存疑虑的几个股东,此刻也被这白花花的利润晃花了眼,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安连奎坐在王汉彰下首,没有说话,只是闷头抽烟,眉头依旧锁着。他看了一眼王汉彰,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只是平静地听着众人的夸赞,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各位老大过奖了,”王汉彰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生意能做成,是靠大家帮衬,也是靠许家爵在前头拼命。这钱,该怎么分,就怎么分,账目要清楚。当然,该孝敬的那一份,一分也不能少。”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秤杆走了进来,俯身在王汉彰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汉彰眼神微动,点了点头,对众人道:“安经理招呼诸位,我出去一下。” 兴业公司后院的一间密室之中,茂川秀和穿着一件长衫,手中拿着一顶礼帽,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中国商人。不过,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看到王汉彰,他难得地主动伸出手。 “王桑,恭喜!” 茂川的中文依旧生硬,但语气透着满意,“南市的生意,恢复得很好,非常好!帝国的物资,得到了有效的流通!” 王汉彰与他轻轻一握,淡然道:“茂川先生过奖,分内之事。” “不,不,”茂川秀和摆摆手,三角眼里闪烁着精光,“你介绍的许桑,大大的呦西!能力很强,对帝国,也很……友好!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刻意加重了“友好”和“人才”这两个词,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王汉彰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王汉彰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能把事情办好,不给茂川先生添麻烦就好。” “没有麻烦,只有顺利!”茂川秀和哈哈一笑,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王桑,我们合作,前途光明!希望许桑,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效率和态度。” 送走茂川秀和,王汉彰脸上的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笑容也消失了。茂川对许家爵毫不掩饰的“欣赏”,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的心里。他回到会议室,面对股东们再次投来的、带着探寻和更多敬意的目光,只觉得那六万块大洋的利润,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手心。 名与利,皆是枷锁! 夜晚,王汉彰独自留在办公室。他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霓虹招牌闪烁的光影,偶尔投射进来,在墙壁和地板上留下短暂而诡谲的图案。 秤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汉彰,都查过了。许二子这一个月,除了正常生意往来,私下请日本警察署的松本警长喝了七次花酒,送了两次礼。还有,他以‘戒烟公会’需要维持秩序为名,招揽了二十多个原先街面上的闲散混混,配了家伙,现在在南市,架势有点……张扬。” 王汉彰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许家爵的能力毋庸置疑,他甚至做得比预期更好。但正是这种“好”,这种迅速膨胀的势力,以及日本人明显的青睐,让他感到不安。 “知道了。”王汉彰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峻,“行了,我这没事儿了,你回去休息吧!”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黑暗,王汉彰在心中暗想:他必须让许家爵明白,自己能把他捧上去,也能把他拉下来。赚钱可以,但忘了根本,越了界线,那就是自寻死路。 这场他亲手开启的博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不能允许任何一颗棋子脱离掌控。 第288章 醉生梦死就是喝! 南市的夜晚,总是比天津卫其他地方沉睡得更晚,也更加光怪陆离。呛人的烟草味、劣质脂粉的香气、食物腐败的酸馊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黑夜的欲望气息,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构成了这片地界独特的味道。 黄包车夫们扎堆在 “逍遥天” 对面的墙根下,棉帽檐压得低低的,嘴里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雾。他们偶尔交头接耳,说的无非是哪个阔佬今晚又在 “逍遥天” 摆了几桌,哪个花魁又被赎了身,眼神却总忍不住瞟向那座雕梁画栋的门楼。 门楼正中挂着鎏金的 “逍遥天” 匾额,两侧的立柱上雕着缠枝莲,莲瓣间还嵌着细碎的彩色玻璃,灯光一照,竟透出几分妖冶的光。 门口的伙计阿杜正忙着招呼客人,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块油布围裙,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赶紧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弓着腰说:“爷,里面请,楼上藏娇阁给您留着呢!” “逍遥天” 里头更是另一番景象。一楼的大厅里,戏台上正唱着《贵妃醉酒》,旦角的唱腔又软又糯,台下的酒桌坐得满满当当。穿绫罗绸缎的阔佬们搂着姑娘喝酒,酒壶碰得叮当响。 穿长衫马褂的江湖客则凑在一起,低声聊着生意,手指在桌下比划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戏台,眼神里却没多少兴致。 跑堂的伙计们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间,托盘里放着白瓷酒杯和烫好的酒壶,脚步麻利得像踩着鼓点,生怕慢了惹客人不快。 二楼的 “藏娇阁” 是整个逍遥天最好的雅间,门是梨花木做的,上面雕着 “鸳鸯戏水” 的图案,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酒香、脂粉香和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雅间里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一桌子菜:葱烧海参泛着油光,海参个头足有小孩拳头大;油焖大虾红得发亮,虾壳上还沾着酱汁;四喜丸子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 —— 酱黄瓜切得细细的,醉花生裹着一层红曲,还有一盘凉拌海蜇,脆生生的透着清爽。桌子中间放着一瓶日本清酒,酒瓶上印着樱花图案,旁边的白瓷酒杯也带着描金花纹,一看就不是凡物。 松本警长坐在圆桌主位上,一张胖脸喝得通红,像煮熟的螃蟹,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浓密的胸毛,胸毛上还沾着几滴酒渍。 他一只手紧紧搂着翠屏的腰,翠屏是逍遥天新晋的花魁,穿一件粉色旗袍,旗袍上绣着缠枝海棠,头发挽成发髻,插着一支珍珠步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松本另一只手挥舞着酒杯,唾沫横飞地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嚷嚷:“许桑!你的,大大的朋友!够意思!南市…… 南市这一片,以后,你的说了算!哈哈哈!” 许家爵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西装,这是他特意托人从上海订做的,摸起来滑溜溜的。他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眼睛都快挤到一块了,他手里拿着酒壶,小心翼翼地给松本斟满酒 :“松本警长您太抬举我了!” 许家爵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我许二子能有今天,全靠您和茂川先生照应!我这就是给您和帝国跑跑腿,效效劳!哪敢说‘说了算’啊!” “呦西!效劳,大大的好!” 松本一口喝干杯中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他也不擦,反而用油腻的手在翠屏丰腴的屁股上用力揉捏了一把。翠屏身子一颤,脸上却挤出更甜的笑容,娇声嗔道:“警长你好坏呀!”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在南市,有谁敢……谁敢不尊重你,那就是不尊重我松本健一郎!不尊重我,那就是……就是反日分子!所有的反日分子,统统……死啦死啦地!” 他猛地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动作夸张,眼神凶狠,吓得旁边的翠屏花容失色。 许家爵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早已骂开了花:“傻逼日本臭老坛儿,吃过嘛,见过嘛啊?几杯猫尿下肚就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了,还你妈死啦死啦地,死你妈老娘裤裆里面去吧!” 但他嘴上却愈发恭敬:“对,对对,您说得对!统统死啦死啦地!不过松本警长,这种打打杀杀的事儿咱们回头再说,您看翠屏姑娘都等急了……哈哈,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可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呦西!呦西!春宵……值千金!”松本淫笑着,在翠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许桑,今天……今天又让你破费了……” “嗨,说这个不就远了吗?”许家爵也连忙起身,搀住有些站不稳的松本,脸上笑容真挚得毫无破绽,“咱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请您吃顿饭,乐呵乐呵,这不是应该应份的吗?行了,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咱们回头再聊,翠屏姑娘怕是真着急了……” 他半扶半推地将松本和翠屏送出了雅间。 楼下,一辆黑色的出租车早已候在门口。许家爵拉开后车门,小心翼翼地将松本和翠屏塞了进去,弯腰笑道:“松本警长,翠屏姑娘,慢走!玩得尽兴!” 看着出租车尾灯的光芒消失在街道拐角,许家爵脸上那谄媚热情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缓缓直起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松本扯得有些歪斜的丝绸长衫,然后朝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这你妈老逼尅的!下回再你妈来蹭吃蹭喝蹭逼操,爷爷给你找个有杨梅大疮的,烂掉你的狗基!” 他低声咒骂着,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一种发泄后的快意。 夜风吹来,带着寒意,让他因酒精而发热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这一个月来,他几乎天天周旋于日本人和各路牛鬼蛇神之间,陪尽了笑脸,喝坏了肠胃,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生命献给小酒桌,醉生梦死就是喝! 但看着那源源不断流入自己口袋和兴业公司账房的大洋,看着那些昔日看不起他的人如今在他面前点头哈腰,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和权力欲,也在悄然滋长。 我许二子,再也不是那个只配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摇旗呐喊的小喽啰了!现在谁见了自己,不得喊一声许会长?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没有叫黄包车,而是决定步行,穿过两条街,回到他在南市戒烟公会的办公室。那里,还有这个月的账本需要他最后过目,还有几个新招揽的手下等着他安排明天的活计。 离开“逍遥天”门前那片虚假的光明,步入旁边一条相对昏暗的小胡同。胡同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只有尽头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将大部分道路吞噬其中。 脚步声在空旷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许家爵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从下个月的利润里,再多抠出一点放进自己的私囊。 忽然,他感觉身后似乎多了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许家爵心里“咯噔”一下,哼唱声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手也悄悄摸向了别在后腰的那把崭新的王八盒子手枪。这是茂川先生亲自送给他防身的。 然而,他刚加快速度,胡同口的方向,也出现了几条黑影,默默地站在那里,堵住了他的去路。 前后夹击! 许家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强作镇定,停下脚步,右手紧紧握住枪柄,色厉内荏地喝道:“好狗不挡道!你们是干嘛的?瞎了你们的狗眼!知不知道爷爷我是谁?南市戒烟公会的许家爵!敢动我,日本宪兵队明天就抄了你们全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那个一直跟着他的脚步声陡然加快!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迅捷地窜到了他的身前!许家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长相,只觉脖颈侧面遭到一记迅猛而精准的劈砍! “呃……” 一阵剧痛和强烈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他眼前一黑,握着枪的手无力地松开,那把崭新的王八盒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口鼻被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死死捂住,那气味直冲大脑。 最后的意识,是无限的恐惧和黑暗中传来的一句低语:“……要活的……” 随后,他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所有知觉。 昏黄的路灯光下,几条黑影迅速将他抬起,塞进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胡同口的麻袋里,动作干净利落,悄无声息。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胡同里便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剩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许家爵,这个在南市风生水起了一个月的“新贵”,就这样在深夜的胡同里,神秘地消失了。 第289章 你是不是汉奸? “哗——!” 一桶冰冷刺骨、带着河底淤泥腥臭和腐烂水草味道的河水,劈头盖脸地浇在许家爵的头上、脸上。那寒意瞬间穿透了他那身昂贵的西装和衬衣,直刺骨髓,让他像一条离水的鱼,猛地从昏迷中弹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意识回归的瞬间,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发现自己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地捆缚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干上,双臂反剪,勒得生疼,几乎无法呼吸。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能凭借模糊的轮廓勉强分辨出这是一片荒废的野地,远处似乎有低矮的坟头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烧纸留下来的草木灰味道。 刚才他挣扎时,身体与粗糙的树皮剧烈摩擦,惊动了在树杈上做窝的几只老鸹。它们仓惶地扑棱着翅膀离巢,却并不飞远,就在许家爵头顶不高处盘旋,发出嘶哑而凄厉的“呱——呱——”叫声,在这死寂的荒野里,这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令人头皮发麻,心胆俱裂。 完了! 许家爵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是被绑票了! 最近这一个月,他靠着兴业公司和日本白帽警察的势,在南市三不管地带迅速崛起,风头正劲,不知道碍了多少人的眼,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平时出门,他最少要带着四个挎着盒子炮的保镖,前呼后拥。可偏偏今天晚上,为了请松本警长在“逍遥天”喝花酒,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奉承话不方便让手下听去,他便早早把那几个保镖打发回了戒烟公会。 本以为从“逍遥天”到公会办公室,不过穿过两条熟悉的小胡同,几步路的距离,能出什么岔子?可就是这点侥幸心理和微不足道的疏忽,让他栽在了这阴沟里! 破财免灾! 这是他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这年头出来混的,绑票无非是为了求财。只要对方图钱,那就有得谈。他许二子别的不说,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大洋!只要让他打个电话,别说百八十块,就是三五百,戒烟公会的账上也立刻能提出来!对方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留着他这个活财神,比要一具尸体划算得多。 然而,当他借着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城镇反射的稀薄光晕,看清楚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三个人时,他刚燃起的一点侥幸心理,瞬间被更大的恐慌所取代! 那是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布料学生装的年轻人,走在前面的那两个年纪都在十八、九岁左右,脸上还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后面的那个整个人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目。 但前面这两个人的眼神,却像烧红的烙铁,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近乎疯狂的仇恨与决绝!他们手中紧握的,不是江湖上常见的攮子,而是半尺长、闪着寒光的、类似军用刺刀般的短刃! 这他妈的……不像劫财的土匪,倒像是……赤党!操,坏菜了!许家爵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跟这些人,钱恐怕不好使!他们求的不是财,是“义”,是“血”!而自己,恰好顶着一个他们最痛恨的“汉奸”名头! 果然,那两个年轻人快步走到他面前,二话没说,其中一个身材最高的,抡圆了胳膊,照着许家爵已经冻得发麻的脸颊,用尽全身力气,“啪啪啪啪!”正反抽了四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 这几下打得那叫一个狠,许家爵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眼前金星乱冒,仿佛有无数金色的蚊蝇在飞舞旋转,半边脸颊瞬间肿胀起来,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咸腥的血沫子充满了口腔。 “唔……几位……几位朋友……”许家爵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嘴巴肿得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他努力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沟通。 “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几位要是……要是求财,我……我多了没有,百八十块大洋……还是能拿出来的!你们要是不放心,带……带我去打个电话,不出一个小时,肯定……肯定有人把钱给你们送过来……保证……保证不报警……” “呸!谁他妈要你的臭钱!”那个高个年轻人一口唾沫啐在许家爵脸上,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这个狗汉奸!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日本人从咱们中国人身上吸的血,榨的骨髓!告诉你,我们是‘铁血抗日锄奸团’的!今天你落在我们手里,我们要给你开膛破肚!我们要拿你的心肝告诉所有想当汉奸、正在当汉奸的狗东西,这就是卖国求荣的下场!” 说着,他提着那柄寒气逼人的短刀就逼了上来,刀尖直指许家爵的胸口。 许家爵亡魂大冒,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他。他拼命挣扎,绑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别!别介啊!好汉饶命!我……我哪是什么汉奸啊?袁文会!袁文会才是他妈的铁杆汉奸呢!是我大哥带着我们把袁文会的势力从南市赶出去的!我们……我们这也是抗日啊!你们上南市里面打听打听去,自从我们接管了三不管之后,是不是比以前收的管理费少了?秩序是不是好了?我们这怎么能算是压榨呢?哥儿几个,你们……你们一定是认错人了!天大的误会啊!” “少他妈放屁!”旁边一个稍微矮胖些的年轻人厉声喝道,“今天晚上,跟你在‘逍遥天’喝酒的那个,是日租界警察署的松本健一郎!我们都调查清楚了!你还敢说你不是汉奸?不是汉奸你能跟日本警察头子一块喝花酒?哼,死到临头了还敢狡辩!” 说着,他上前一步,用刀尖抵住许家爵的西装扣子,轻轻一挑,几颗扣子崩飞,接着“刺啦”一声,直接将许家爵的西装连同里面的衬衣一起划开,让他那干瘦、苍白、因为寒冷和恐惧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胸膛,彻底暴露在冰冷的夜风之中! 冰冷的刀尖触碰到皮肤,许家爵猛地一个激灵,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动手啊?跟这种汉奸废什么话?怎么了,你是不是怕了?”另一个按着许家爵肩膀的年轻人在一旁催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拿刀的高个年轻人一梗脖子,像是受到了侮辱,激动地反驳:“杀汉奸有什么怕的?我……我这不是正琢磨着从哪儿下刀,才能让他死得慢一点,多受点罪吗?” 说着,他的手竟然真的在许家爵的胸口上比划起来,冰凉的刀背和手指划过皮肤,那种毛骨悚然的触感,让许家爵几乎要晕厥过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恐惧声响。 “各位好汉!各位爷爷!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汉奸!” 许家爵涕泪横流,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变形。 “我请那个日本警长吃饭,就是为了……就是为了从他的身上骗钱!是为了套取情报!哥儿几个,你们想想,我要是真汉奸,我他妈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你们这个……这个锄奸团,也需要经费吧?你们放了我,我捐!我捐钱!一百……不!二百块大洋!算是我为抗日出一份力!你们想想,我要是汉奸,我能给你们出钱抗日吗?这说不通啊!哥儿几个,你们真的搞错了……搞错了啊……” 他语无伦次,几乎是在哀嚎,将能想到的所有辩解和利诱都抛了出来。 然而,那两个年轻人似乎铁了心要他的命,按着他头的那个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对拿刀的说:“别磨蹭了!快动手!夜长梦多,别让他把巡夜的引来了!” 眼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刀尖已经抵住了自己胸口的皮肤,冰冷的刺痛感传来,许家爵绝望地大声喊叫,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念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直站在稍远处阴影里,没有说话的头目,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慢着!” 刀尖在距离许家爵胸口仅有一公分的地方,堪堪停住!拿刀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疑惑地回头看向发声者。 那个头目这才缓缓地从阴影中踱步出来。借着微光,许家爵勉强看清,这人大概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比那三个年轻人要沉稳许多,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应该就是这伙人的头儿。 只见他走到许家爵面前,盯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布满血丝、不断眨动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缓缓问道:“你说你不是汉奸?空口无凭。你……拿什么来证明?” 第290章 你还属于可以挽救的那种人!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想起自己好不容易在南市站稳的脚跟,想起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想起那些灯红酒绿的日子……不,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听到那句似乎带着一丝松动意味的问话,许家爵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嘶声喊道:我大哥!我大哥王汉彰能给我证明!这位......这位老大!英雄!我许家爵对天发誓,我真的不是汉奸!我就是......就是想从日本人身上骗点钱,占点便宜!国民政府......对,国民政府不也跟日本人做买卖吗?你总不能说国民政府也是汉奸吧? 许家爵喘着粗气,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将自己与松本接触的细节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并没有任何能让人抓得住的把柄,更多的是一些商场上的虚与委蛇和互相算计。 他继续赌咒发誓,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扭曲: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大不了......大不了以后日本人的生意我不做了!这样......这样行不行?我把......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们!我还有三百块大洋!我全都给你们!算是我支持你们抗日!我许家爵要是说一句假话,我......我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声音凄厉,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撞击着废弃的砖墙,又反弹回来,显得格外刺耳和绝望。 那个“头目”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些。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仔细权衡许家爵话语中的真伪。 “看来……”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还属于……可以挽救的那一种人。” 这句话如同天籁,许家爵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瘫软下去。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这样吧,”头目继续说道,“我给你一个机会。我带你去打个电话,你叫人送一千块大洋到指定的地方。我们要是拿到了钱,证明你确有悔过和‘抗日’的诚意,就放了你。当然,你要是耍什么花活儿,或者敢报警……”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许家爵裸露的胸膛,以及那柄依旧抵在那里的短刀。 后果,不言而喻。 “一……一千块?”许家爵倒吸一口凉气,哭丧着脸,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讨价还价,“老大!英雄!您就是宰了我,我……我眼下也拿不出一千块现大洋啊!三百!戒烟公会账上能动用的,最多就三百块!这真是我全部的身家了!再多,你就算是把我全身的骨头都敲碎了,我也没有啊!” 在这种生死关头,他骨子里那种商人的精明和抠唆,竟然又冒了出来。 那个头目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被他这要钱不要命的架势弄得有些无语,随即竟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呵呵,看来……你还真不像是死心塌地的汉奸。行啊,三百就三百!记住你说的话!” 他挥了挥手,那个拿刀的年轻人有些不情愿地收回了短刀。另外两人上前,粗暴地将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破旧长衫套在许家爵被划烂的西装外面,然后又用一条厚厚的、带着汗臭味的黑布,紧紧蒙住了他的双眼。 “走!” 一声低喝,许家爵被人从地上一把拽起,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眼前一片漆黑,他失去了方向感,只能依靠脚下的触感来判断地面情况——时而是松软的土地,时而是坑洼的碎石路。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押解之人粗重的呼吸声。他不知道要被带往何处,心中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但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更久。许家爵被带进了一个房间,根据脚下地板的声音和空气中淡淡的、不同于中国旅馆的香氛气味,他猜测这里可能是意租界的某家旅馆。蒙眼布没有被取下,有人将一部电话听筒塞到了他手里。 在冰冷的枪口顶住后腰的胁迫下,许家爵强作镇定,拨通了南市戒烟公会值班会计的电话。他尽量用平稳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让对方立刻从账房支取三百块大洋,用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装好,送到意租界马可波罗道与威尔逊路交叉口附近的一家名为“威尼斯”的家庭旅馆,交给前台的一个“意大利朋友”,并强调此事机密,不得声张,更不得通知王经理和安爷。 电话那头,会计虽然满腹疑惑,但听出是许家爵的声音,且语气紧急,不敢多问,连声答应。 挂断电话后,许家爵再次被人押着,坐在房间里冰冷的椅子上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他生怕手下办事不力,或者途中出现变故,更怕这些“锄奸团”的人拿到钱后食言…… 终于,在仿佛度过了无数个轮回之后,房间门被轻轻敲响。那个走了出去,低声与来人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许家爵只能模糊听到“数目”、“没错”等零星词语。过了一会儿,他返回房间,对押着许家爵的人简洁地说道:钱数对了。放人。 短短五个字,听在许家爵耳中,却如同最悦耳的仙乐。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巨石终于落地,巨大的虚脱感瞬间袭来,他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 随后,依旧蒙着双眼的他被两人从椅子上架起,带离了旅馆房间。他被塞进了一辆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发动机声音嘈杂且散发着一股混合着垃圾和机油味道的破旧汽车里。汽车在租界狭窄而曲折的街道上颠簸行驶,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能被动地随着车辆的摇晃而晃动。 汽车颠簸了不知多久,终于猛地停下。他被粗暴地拖下车,由于双腿发麻,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剧痛。 滚吧!记住今天的教训!要是再让我们发现你跟日本人勾搭,下次直接剖了你的心喂狗!一句恶狠狠的警告伴随着汽车猛然启动、远去的引擎声,迅速消失在沉寂的夜空里。 许家爵在冰冷的地面上趴了足有十分钟,一动也不敢动,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被人抛掉呃死尸。他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直到确认那辆汽车确实已经远去,周围再无任何脚步声或人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法租界特有的、带着爵士风格的异国情调音乐声,飘飘渺渺,如同另一个世界。他这才颤抖着,用被绳索勒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费力地、一点点地扯掉了眼睛上那块散发着酸臭的黑布。 街角路灯昏黄的光晕,刺得他久处黑暗的眼睛生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象。他发现自己被扔在了法租界福熙将军路靠近边缘的一条僻静小巷口。 几个小时前还在逍遥天人模狗样、叱咤风云的许二爷,此刻头发散乱如同鸡窝,脸上红肿未消,嘴角残留着已经发黑的血渍,身上那件定制的昂贵西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套在外面的破长衫更是污秽不堪,整个人看上去,比南市最落魄的流浪汉还要狼狈三分。 他挣扎着,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扶着墙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脸颊和被绳索勒过的手腕。冰冷的夜风吹在他湿透的身上,让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寒噤。劫后余生的庆幸、巨大的屈辱、以及对未来隐隐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一瘸一拐地,向着南市的方向,蹒跚而去。 他挣扎着,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浑身上下无处不痛,脸颊火辣辣地疼,手腕上被绳索捆绑的地方留下了深紫色的淤痕,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冰冷的夜风吹在他被冷汗湿透的身上,让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寒噤,牙齿冻得格格作响。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羞辱折磨的巨大屈辱、以及对未来隐隐的恐惧,种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情混乱、沉重到了极点。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冲着那辆汽车消失的方向低声骂道:“操你妈了个逼的,别让我逮着你们!你们要是落在老子的手里,我他妈给你们这帮逼尅的蛋子挤出来!” 发泄完心中憋屈的怒火,许家爵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一瘸一拐地,向着南市的方向,蹒跚而去,身影在凌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凄凉落寞。 第291章 掌舵者 在许家爵身后几百米外,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静静地停在街角的阴影里,车身在昏黄摇曳的路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是法租界里常见的轿车,其款式和牌照都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区域的背景,匿在法租界边缘的暗处,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晚归行人或巡捕的额外关注,它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见证着一场精心策划、关乎人性与生死的戏码徐徐落幕。 汽车的挡风玻璃后面,凝结着些许因内外温差而形成的薄雾,透过这层朦胧,露出了王汉彰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他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锐利而沉静,紧盯着许家爵那踉跄、狼狈、如同受伤的野狗般逐渐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黑暗之中的背影。 他的目光深邃如冬日封冻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潜藏着复杂的暗流。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拇指与食指细细地摩挲着放在大衣内袋里的那个银质烟盒——冰凉的金属表面已被体温焐热,上面还残留着当初那颗子弹穿过后留下的弹孔。 这个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的小物件,如今已成了他思考权衡、内心波澜起伏时,寻求镇定与决断的习惯性动作。 车厢内,弥漫着优质雪茄残留的、略带甜香的烟气,与窗外不断渗入的、带着潮气和城市秽物味道的凌晨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王汉彰的身旁,刚才那个扮演铁血抗日锄奸团头目、气势逼人的刘警长,已然迅速卸去了戏装和那股子江湖戾气,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深灰色棉布长衫,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店铺掌柜或教书先生,只是眉宇间那股子精干和偶尔闪过的凌厉眼神,透露着他真实的身份。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用褪色蓝布紧紧包裹的方形包裹放在两人之间的皮质车座上,布料之下,那些坚硬的银元因这动作而相互轻微碰撞挤压,发出沉闷而诱人的、属于财富的声响。 小师叔,您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刘警长的语气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显而易见轻松,但更深层里,更带着几分对眼前这个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的由衷敬畏。他微微侧身,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确保王汉彰能听清,又不会传至车外。钱,三百块大洋,一分不少,都在这儿。”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烟盒,先给王汉彰敬了一支,待王汉彰摆手婉拒后,才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补充道:依我看,经过这么一遭,这个人,应该不是铁了心的汉奸。骨头不算硬,贪财,怕死,但底线还在,顶多算是个...想借着日本人的势捞点好处的投机分子罢了。审讯时,刀尖刚划破点皮,就吓得尿了裤子,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敢跟日本人打交道了。像他这种人,如今天津卫一抓一大把,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总以为能在虎口里夺食。哼,就算他想跪下去给日本人当狗,日本人那边,门槛高着呢,还真不见得能瞧得上他这点机灵劲儿。 为了彻底甄别许家爵的真实立场,王汉彰最终还是动用了官面上的关系,找到了在市公安局侦缉处任职的李汉卿帮忙。 这年头,情谊归情谊,但涉及到身家性命和未来谋划,他不得不谨慎。许家爵是他发小不假,但更是他布局南市、经营三不管的重要一环。这个环节若是生了锈,甚至从内部烂掉,后果不堪设想。 李汉卿派来的这几位,包括眼前这位刘警长,都是审讯和伪装的老手,经验丰富,手段高明。这一番精心设计的与,选址荒郊坟地,虚实结合,恐吓与利诱兼施,几乎把许家爵肚子里那点心思和底线,摸了个一清二楚。 王汉彰听着,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空寂的街道上,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那个装着三百块大洋的蓝色布包,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随即,他手腕微一用力,将布包向着刘警长所在的身旁轻轻推了过去,动作流畅而自然。 他开口说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今天晚上的事,有劳刘警长和几位兄弟了。天寒地冻的,让你们扮黑脸,做这得罪人、担风险的活儿,辛苦了,这份情,我心里有数。 他略一停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兄弟们打点酒喝,驱驱寒气,也算是我王某人的一点心意。总不能让大家白忙活一场。 刘警长脸上立刻堆满了职业化的、却又透着真切欣喜的笑容,假意推辞了一下,话语说得颇为漂亮:小师叔,您这太见外了,太客气了!李处长亲自交代下来的事,我们弟兄几个理应办好,办好是本分,哪还能再要您的赏…… 话音未落,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已迅速而精准地将布包攥在手中,沉甸甸的分量透过布料清晰地传到掌心,这实实在在的收获让他脸上的笑容更盛,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替兄弟们谢谢小师叔的厚赏了!您放心,李处长那边,我一定把话给您一字不落地带到!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弟兄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在这天津卫地面上,别的不敢说,咱们侦缉处办事,还是有些办法和门路的。他拍着胸脯,话语里充满了保证的意味。 好,刘警长费心。也替我向李处长问好,改日有空,我作东,请大家伙到登瀛楼好好喝一顿酒。王汉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热络,但承诺已然给出。 “一定一定!那……小师叔,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就先撤了?”刘警长识趣地说道。 行,路上小心,辛苦了。王汉彰应了一声,算是结束了这次会面。 刘警长再次点头哈腰地行了个礼,拉开车门,一股冷风瞬间灌入车厢。他紧了紧衣领,提着那包装着三百大洋的布包,快步消失在街角, 车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王汉彰的目光,再次投向许家爵蹒跚前行的方向。街道空空荡荡,只有清冷的街灯,照射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光影。 不管怎么说,许家爵也是跟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记忆的闸门微微开启,那些早已泛黄褪色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一起在估衣街熙攘的人群中,瞅准机会偷过摊贩插在草把子上那红艳艳的糖葫芦,得手后一边拼命奔跑一边放肆大笑;一起在夏日闷热的午后,跳进浑浊却带来片刻清凉的海河里游野泳,比试谁憋气更久,谁能摸到河底的淤泥…… 那些遥远而鲜活的少年时光,如同被时光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老照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一丝温暖的底色,却又被眼前冰冷的现实迅速覆盖。 为了敲打他,为了确认他的底色,使出这般算计、恐吓,甚至差点假戏真做要了他的命,王汉彰的心里,并非没有一丝不忍和愧疚。 看着许二子那副惊魂未定、狼狈前行的样子,他仿佛也看到了在这乱世洪流中,无数如同浮萍般挣扎求存的小人物的影子。 他们或许贪婪,或许怯懦,或许有些小奸小猾,但大多只是为了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里,求得一线生机,护住一方小家。时代的巨浪拍下来,谁又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但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与日本人合作的这艘船,太过凶险。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水下遍布礁石。船上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掌舵和站在船头的人,都必须经过最严苛的考验。 他不能容忍任何不确定的因素,不能让自己的身边,自己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基业之下,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雷。 许家爵的贪婪和机灵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在与日本人的周旋中杀敌创收,为自己争取更多空间和资源;用不好,就会反噬自身,甚至拖累所有人万劫不复。 现在,他至少可以确定一点:许家爵,并没有完全把自己的警告当耳旁风,对于自己这个,他还有足够的敬畏,骨子里尚存一丝家国底线,这就够了。 这次的敲打,力度恰到好处,足以让他在未来与日本人更加深入周旋时,有所顾忌,记得自己姓什么,根在哪儿,知道哪些线绝对不能越。 王汉彰收回目光,将手中已然快要燃尽的香烟扔到了车外,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熄灭。他缓缓摇上车窗,将窗外凛冽的寒意和潮湿的雾气隔绝。车内暖意重新包裹上来,他却感觉心头依旧有些发凉。 他靠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草味混合着汽车内饰的皮革气味,涌入鼻腔。 这步棋,走对了。敲打了许家爵,确认了他的可用与可控,也在李汉卿那边进一步展示了自身的实力和处事风格,为未来的合作铺垫了更多可能。 但这盘以天津卫为棋盘,以各方势力为棋子的大棋,还远未到终局,甚至可以说,只是刚刚布下了几颗重要的棋子。 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了这片刚刚上演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法租界,融入了天津卫最浓郁的黑暗之中。车灯如同两柄利剑,劈开前方的迷雾,照亮了短暂的前路,但更远方,依旧是一片未知的混沌。 第292章 不成问题的问题 转眼之间,时间已经进入到1932年! 农历腊月的寒风卷着哨音,刮过天津卫的大街小巷,却吹不散日渐浓厚的年味。各色买卖铺户早早地挂起了大红灯笼,贴上了喜庆的春联,伙计们忙着清扫门面,囤积年货,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购物潮。空气中弥漫着炒货干果的香气、炮仗硝烟的味道,以及一种乱世中人们对安稳年节的急切期盼。 南市三不管地带,更是比平日热闹了数倍。说书唱戏的、卖艺杂耍的、摆摊算命的、各色小吃摊贩...将本就狭窄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天南海北的客商、周边乡镇进城采买的农民、以及在租界里讨生活的洋行职员们,纷纷涌入这片闻名遐迩的销金窟,寻求着各自的乐子。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一派畸形的繁华景象。 王汉彰的南市兴业公司,凭借着整合了部分原三不管地带的地下生意,加上明面上经营的货运、仓储和几家戏院、茶馆,营业额比预计的大幅度提高。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个人的银行账户上,已经积攒了足足五万块大洋!这个数字,放在一年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如今,沉甸甸的银元存在英租界的汇丰银行保险库里,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几分。 更为关键的是,时局发生了一些微妙而重要的变化。自从日本人去年年底协助溥仪悄无声息地跑到了东北,之后,原本暗潮涌动、日谍活动频繁的天津卫,竟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日本天津驻屯军明显收缩了兵力,军营加强了戒备,严禁士兵无事外出,以往在街头常见的日本浪人也少了许多。原本气焰嚣张、无孔不入的青木公馆等特务机关,其成员也仿佛一夜之间收到了某种指令,行事变得低调,甚至在某些场合销声匿迹。 最惨的还要数那些早早投靠了日本人、狐假虎威的汉奸们。以袁文会为首的几个大混混头子,似乎提前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早在年前就脚底抹油,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而那些消息不够灵通、或者陷得太深来不及抽身的小汉奸们,则在旭街的码头上演了一场悲剧——被日本人当场打死了几百个,尸首都直接抛进了海河。 剩下的那些,也被趁机而动的天津市公安局和天津保安队抓了不少,砍头的砍头,坐牢的坐牢。有几个漏网之鱼,也在王汉彰顺势接管、整顿三不管地带的过程中,被安连奎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掉了,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番雷霆手段,既清理了门户,稳固了地盘,也在无形中向外界展示了王汉彰如今在天津卫,特别是在南市一带的影响力和行事风格。不少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年纪不大、背景复杂的王经理。 泰隆洋行的詹姆士先生,最近这段时间随国际联盟的调查团前往了东北,调查九一八事变的前因后果,以及溥仪前往东北是否确系被日本人挟持。洋行里没有什么重大决策需要处理,王汉彰便把大部分的精力都集中在了兴业公司的发展和南市地盘的经营上。他深知,这片鱼龙混杂之地,既是聚宝盆,也是火山口,必须牢牢握在手中,梳理顺畅。 转眼之间,春节已至! 腊月二十九,王汉彰就给泰隆洋行和兴业公司的所有员工,从上到下,发了一个厚厚的红包。银元叮当作响,换来的是张张真心实意的笑脸和愈发恭敬的态度。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之外,他宣布放假半个月,让辛苦了一年的伙计们都回家好好过个年。 王汉彰依旧住在哆咪士道的那幢红砖洋楼里。这里相较于南市的喧嚣,显得格外宁静。今年的春节,王汉彰家里格外的热闹。不仅两个妹妹都从学校回来了,泰隆洋行的几位华经理、账房先生,以及兴业公司的几个重要股东,如安连奎等人,在过年之前也都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访。客厅里堆满了各色年礼,西湖龙井、金华火腿、苏杭绸缎...琳琅满目,彰显着主人如今的身份和地位。 王汉彰的母亲,穿着簇新的藏青色缎面棉袄,看着家里人来人往,儿子出息,脸上整日带着满足的笑容。只是眼神偶尔掠过王汉彰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儿子做的,她多少知道一些,这乱世,钱赚得越多,风险只怕也越大。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大年三十的下午,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赵若媚突然冒着风雪,跑到了王汉彰的家里。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白色的绒线围巾,脸颊冻得通红,发梢还挂着未化的雪珠,手里拎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看上去楚楚动人。开门的是王汉彰的二妹,惊喜地将她迎了进来。 伯母,汉彰,我来给你们拜个早年。赵若媚嘴上说得轻巧,笑容却有些勉强,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和委屈。 王汉彰的母亲连忙热情地拉她坐下,吩咐佣人上茶拿瓜子。王汉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穿着舒适的驼色羊绒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敏锐地察觉到了赵若媚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她虽然强颜欢笑,但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围巾流苏,眼神也有些闪烁游离。 闲话了一阵家常,王母识趣地借口去厨房看看年夜饭的准备情况,带着两个女儿离开了客厅,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若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王汉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但直接地问道,看你心神不定的。 原来,赵若媚的父亲,那位郁郁不得志的太古洋行买办,为了保住职位,给她订下了一门亲事。男方是德国礼和洋行一个买办的公子,家里颇有些资产。 赵父觉得这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一心指望女儿嫁过去能享福,便不顾赵若媚的意愿,收了对方的丰厚聘礼,打算让她过完年之后就择日完婚。 可赵若媚却从在礼和洋行做事的同学那里打听到,那个买办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太岁,仗着家里有钱,整日流连于舞厅赌场,生活糜烂,甚至私下里还染上过难以启齿的脏病。这样的夫家,她如何肯嫁?更何况,她的身上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得知真相后,她便与家里大吵了一场,指责父亲为了面子把她往火坑里推。父亲勃然大怒,斥责她不懂事,言语激烈间甚至动了手。赵若媚心灰意冷,这才一气之下从家里跑了出来,无处可去,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王汉彰这里。 我...我要是嫁过去,这辈子就毁了...赵若媚抬起泪眼,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脸色平静,心中却已是了然。若是放在一年前,他还羽翼未丰,人微言轻,面对赵家和势力不小的礼和洋行买办,恐怕还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介入别人的家事。最多也只能安慰几句,或者帮忙找个临时落脚处。 可现在,不一样了。 俗话说得好,钱是男人胆!如今他王汉彰手握重金,明面上是英租界泰隆洋行的经理,私下里掌控着南市兴业公司,天津卫的青帮之中最年轻的‘通’字辈大佬,连公安局侦缉处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赵若媚的这点问题,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根本就不叫事儿。更重要的是,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相识、如今哭得无助的女子,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行了,别哭了。王汉彰笑了笑,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这都不叫事儿!把眼泪擦擦,大过年的,不吉利。 他抽出手帕递过去,继续说道:等过完了年,初二初三的吧,我亲自去找你父亲谈谈。这都什么年代了,民国都二十一年了,怎么还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包办婚姻的那一套?婚姻大事,总得要你自个儿情愿才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那个什么礼和洋行的买办,他们家公子是个什么货色,他们自己应该心知肚明。他要是识抬举,主动把这门亲事退了,大家都体面。要是不识抬举...哼,我就让他知道知道,在天津卫这块地界上,嘛叫规矩!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赵若媚红着脸,偷偷地看了王汉彰一眼,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从家里跑出来,没地方去了... 王汉彰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怯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道:这还不简单?楼上还有两个空着的客房,你随便挑一间住下。反正我们家过年人也多,热闹。你去让我二妹三妹帮你收拾一下,她们肯定高兴有你作伴。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快去洗把脸,一会儿就该吃年夜饭了。 第293章 癞蛤蟆上脚面 赵若媚的突然到来,反而让王汉彰的母亲暗自高兴。老太太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透着红光。她早就看出来赵若媚这姑娘对自家儿子有意思,人长得俊俏,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会说话似的,性子也温和娴静,说话做事有分寸,家境更是没得挑,父亲是体面的买办,真正的书香门第。 只不过原来自家条件不好,虽说儿子在洋行做事,也算体面,但总觉得与赵家那样的家庭隔着点什么,她心里一直觉得二人之间成不了,颇有些遗憾,平日里想起,总要暗自叹息几声。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汉彰在英租界里面开着洋行,又在南市开着那么大的公司,虽说具体是做什么她一个老太太不甚清楚,但看这来往的人物、家里的排场、儿子日渐沉稳的气度,就知道绝不是小数目。 家里用的、吃的、使唤的下人,都比以往阔气了许多。这不,儿媳妇…呃,至少是未来的儿媳妇人选,都已经主动上门了,还是在大年三十这个团圆的当口,这让老太太乐的合不拢嘴,看着赵若媚的眼神愈发慈爱,仿佛已经看到了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在向她招手,王家人丁兴旺的景象就在眼前。 晚上七点,天色早已黑透,外面的雪下得大了一些,绵绵密密的,院子里薄薄地铺了一层银白,映得窗外也不那么暗了。王汉彰家的餐厅里却是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几盏吊灯和壁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王汉彰在院子里“噼里啪啦’的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回到屋里,那张硕大的红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象征“年年有余”的红烧鳎目鱼、寓意“喜上眉梢”的虾仁翘南荠、体现“家肥屋润”的锅烧肘子、色泽油亮的油焖大虾、滋补鲜美的清蒸哈什蚂、软糯香甜的江米酿鸭子……此外还有四喜丸子、罾蹦鲤鱼、天津特色的素什锦等等,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充满了天津卫年夜饭特有的豪迈与喜庆,也承载着一家人对来年富足安康的期盼。 一家人,包括初来乍到的赵若媚,都围坐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团圆笑容。就连站在一旁伺候的佣人吴妈,脸上也带着笑意。王汉彰作为长子、一家之主,看着母亲欣慰的笑容,妹妹们高兴的脸庞,以及身边赵若媚那带着一丝羞涩却难掩欢喜的神情,心中也涌起一股难得的暖意和满足。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举起了斟满琥珀色绍兴花雕的酒杯,清澈的酒液在灯下荡漾,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几句吉祥的祝酒词,迎接这个对他而言,在事业起步、情感似乎也有所归属的意义非凡的新年。 就在此时,“叮咚——”一声清脆而突兀的门铃响声,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餐厅里的欢声笑语,传了进来。 瞬间,所有的说笑都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戛然而止。 王汉彰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瞬间锁紧,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在这个时间段,按照天津卫的‘老列儿’,所有人都在自己家里守着祖宗牌位和至亲家人吃团圆饭,共享天伦,绝无可能出门串亲访友。这是对主家极大的不敬,也坏了自家的运势。门外来的人,究竟是谁?是不懂规矩的冒失鬼?还是…故意来找麻烦的? 餐厅里温暖喜庆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微妙和紧张起来。弟妹们面面相觑,赵若媚也疑惑地看向王汉彰。窗外,除夕夜的雪,依旧静静地下着,无声无息,仿佛要将所有的声音和即将显露的秘密,都彻底掩盖在这片看似纯净的洁白之下。 王汉彰缓缓放下了酒杯,瓷杯底座与桌面接触,发出“磕”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分明。他站起身,对母亲和众人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沉声道:“我去看看。” 他迈步走到门厅,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只有风雪声。他迅速的抬起腿,从脚踝处的快拔枪套里抽出那支小巧的ppk手枪,动作熟练地打开保险,然后将枪紧紧握在手中,顺势揣进了西装裤兜里,右手在兜外握着枪柄,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掌心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他这才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沉声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了一个生硬,却刻意放缓了语速的声音,汉语字正腔圆,但总透着一股子难以融合的异质感:“王桑,请开门,我是茂川秀和!” 听到“茂川秀和”这四个字,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头皮像是过电一般微微一麻,瞳孔骤然收缩。竟然是他!这大年下的,雪夜除夕,他跑来干嘛?一股极其厌恶和警惕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这感觉,真像是俗话说的,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他膈应人! 茂川秀和,日本青木机关的实际控制人,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通。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登门,绝不仅仅是“拜年”那么简单。这分明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和警告。 更重要的是,自己住在英租界哆咪士道这幢洋楼里,虽然不是什么绝密,但知道的人也是屈指可数,且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茂川秀和能够如此精准地找上门来,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早已对自己展开了秘密而深入的调查! 自己的人际关系、家庭住址、甚至可能更深层的信息,都已暴露在对方面前。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比门外的风雪更冷。 犹豫仅仅持续了两三秒钟,王汉彰知道,避而不见只会显得心虚,且可能激化矛盾。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让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然后用空着的左手,拧动了门锁,打开了房门。 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立刻扑了进来。房门外,茂川秀和果然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质料考究的深色长呢子大衣,领子竖着,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礼帽,肩膀上落了些许未化的雪花。他手中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一看便知是明治制菓天津支店的洋菓子,另一只手里则是一个画着人参图案的长条铁盒子,显然是高级滋补品。 看到开门的王汉彰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紧张,茂川秀和嘴角向上牵动,露出了一个程式化的笑容,开口说:“王桑,新年快乐!冒昧来访,你不会介意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客气,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歉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审视。 不介意?我你妈很介意好不好!王汉彰心里早已骂开了,谁家好人大年五经的不在家里面吃团圆饭,满世界的乱逛荡?就连要饭的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上门!这分明是故意找茬! 但他脸上却挤出了一丝同样虚伪的笑容,侧身稍稍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请他进去的意思,说道:“茂川先生,真是稀客。不过,家里面有女眷,实在是……不太方便。” “怎么,王桑不欢迎我吗?”看到王汉彰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茂川秀和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了几分,皮笑肉不不笑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看着这个在除夕夜登门的不速之客,王汉彰心中一阵翻腾。他知道,这家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正想再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汉彰,外面是谁啊?请人家进来啊,外面下着大雪,别站在门口说话,多冷啊!”就在这时,王汉彰的母亲因为儿子迟迟没有回去,放心不下,从餐厅里面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说着。 王汉彰心里暗叫一声“糟了”!母亲的出现,打破了他将茂川挡在门外的打算。 茂川秀和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脸上堆起更加“和善”的笑容,冲着王母微微鞠躬,态度显得异常谦恭:“老人家,新年好!冒昧来访,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嗨,这是怎么话说的?添嘛麻烦?快进来,快进来,门口凉,别冻着了……”王母见对方如此有“礼貌”,汉语又说得流利,根本没想到他会是日本人,只觉得可能是南方来的客商,不知道天津卫的老列儿。虽然没有在这个时候上门的,但不知者不怪,既然人家来了,你总不能把人家赶出去吧?王汉彰的母亲连忙热情地招呼。 无奈之下,王汉彰只好暗自咬牙,将握着枪的右手在兜里攥得更紧,身体微微侧开,让出了通道:“茂……先生,请进吧。” 茂川秀和得意地瞥了王汉彰一眼,迈步走进了温暖的门厅,熟练地脱下大衣和帽子,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跟着王汉彰和王母走进客厅。 餐厅里的二妹、三妹还有赵若媚见到有生人进来,都礼貌地站了起来。茂川秀和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迅速在三个年轻女性身上扫过,特别是在姿色最为出众的赵若媚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冲着王汉彰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开口说:“王桑,我们是老朋友了,你不给我介绍一下这几位美丽的女士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房间里面的所有人勃然变色。王汉彰的二妹性格刚烈,脸上立刻浮现出怒容,她狠狠瞪了茂川一眼,一把拉住脸色发白的赵若媚的手,招呼也不打一声,扭头就往客厅里面的房间走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王汉彰的母亲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沉默地走到主位的太师椅旁,缓缓坐了下来,目光严厉地看向王汉彰,又警惕地打量着茂川秀和。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看到众人如此激烈且一致的排斥反应,茂川秀和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露出一丝尴尬。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呵呵,王桑,看来……我来的确实不是时候,大家……似乎都不太欢迎我啊。” 他顿了顿,重新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我这次来,真的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单纯地,作为朋友,来祝贺你新年快乐!在我们日本,新年是非常重要的节日,如果不能在新年钟声敲响之前,亲自到最亲近的朋友家中当面祝贺,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情。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友谊,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朋友关系。” 王汉彰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和恶心,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知道茂川是在诡辩,作为深谙日本风俗的他知道,日本人过年也没有这个规矩啊!他不能再让这个家伙待下去了,谁也不知道下一秒,这家伙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脸上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笑意,但语气已经变得冰冷而疏离:“茂川先生,您的祝福我已经收到了,心领了。感谢您在新年之夜还如此挂念。请问,您还有别的事情吗?”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哈哈,没有了!没有了!”茂川秀和虚伪的笑了笑,他磁性的目的就是为了警告王汉彰,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中。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自己也该走了。他将手中一直提着的点心和人参礼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冲着王汉彰伸出了手,继续说:“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你们的家庭聚会了。告辞了!王桑,祝你,以及你的家人,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王汉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他裤兜里的右手还握着枪,但他知道,此刻不能示弱。他缓缓将右手从兜里抽出,与茂川秀和的手轻轻一握,一触即分。 “茂川先生,新年快乐。”王汉彰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雪天路滑,恕不远送。” 茂川秀和深深地看了王汉彰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着警告、试探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自己走向门厅,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推开房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第294章 谁还能相信我? 关上房门,王汉彰靠在门板上,沉重地喘了几口气。客厅里寂静无声,与几分钟前的暗流涌动相比,更添了一份死寂。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将茂川秀和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充满威胁意味的话语从脑海中驱散出去。 他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茂川这次登门,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自己已经被日本特务机关盯上了,而且对方掌握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转过身,准备回到餐厅,安抚受惊的家人,至少要把这个年勉强过完。然而,当他走回客厅时,看到的一幕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心绪再次猛地揪紧。 只见他十五岁的小妹,正拿着茂川秀和刚才放在茶几上的那盒“明治洋果子”,好奇地翻看着上面精美的和风图案,脸上带着孩童天性中对新奇零食的渴望。她看到王汉彰走了进来,抬起头,带着一丝惊喜和期待的语气说道:“哥哥,是明治洋果子!我看我们班上有同学吃过,听说很贵的,味道可好了!我能尝尝吗?” 她的话音未落,王汉彰的脸色已经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前,近乎粗暴地一把从妹妹手中夺过那盒点心,连同那盒人参,猛地挥手将它们扔到了门口玄关的角落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吃吗吃?!”王汉彰猛地转头,厉声呵斥道,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和恐惧而显得有些变形,“你知道那里面是嘛?你知道这里面有毒没毒?啊?!这么大的丫头了,怎么就这么馋呢?!” 王汉彰可不是危言耸听,就在去年十月,天津大桥中学的校长陆鹏飞因为在学校里宣讲抗日言论,被日本青木机关的特务半请半胁迫的带到日租界的一家饭店里吃饭。从日租界回来之后,当天下午,这位陆校长便开始拉痢疾,第二天中午,人就不行了!据说死时身体缩成不到一米。虽然家属对外宣称陆校长的急病身亡,但王汉彰知道,他是被日本特务下了毒!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对小妹乱动茂川秀和带来的礼物而如此的暴怒。 小妹已经是个开始懂事的大姑娘了,平日里哥哥虽然严肃,但从未对她如此声色俱厉。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如同当头一棒,把她彻底打懵了。她先是愣住,随即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小嘴扁着,强忍着不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 客厅里面的二妹和赵若媚听到外面的动静和争吵声,连忙从里屋走了出来。二妹一看小妹这副委屈可怜的模样,又看到王汉彰怒气冲冲的样子,顿时也来了火气。赵若媚更是心疼地快步上前,一把将受到惊吓的小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赵若媚抬起头,秀眉微蹙,看着王汉彰,语气带着不满和责备:“汉彰!你干什么呀?!大过年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看你把妹妹吓的!她还是个孩子,不就是一盒点心吗?至于发这么大火?” 王汉彰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邪火在体内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迁怒于妹妹并不对,但茂川带来的压力、家人对此危险一无所知的天真、以及赵若媚此刻的不理解,都像一根根稻草压在他这头即将崩溃的骆驼身上。 他开口说道:”你们根本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干嘛的!他是……“说了一半,王汉彰又停了下来。难道自己要告诉她们,刚才那个彬彬有礼的“客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日本特务,他送来的东西可能真的有毒? 一直沉默地坐在太师椅上的母亲,却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和沉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汉彰,”母亲的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直直地钉在王汉彰脸上,“刚才那个……是日本人吧?”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支支吾吾地,试图蒙混过关:“他……他是……呃……一个日本洋行的经理。我跟他在业务上,……业务上有点往来!” 他不敢说实话,詹姆士先生很早以前就告诫过他,干他们这一行,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上瞒父母,下瞒妻儿。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家人知道得越少,对于他们自身来说就越安全。知道得越多,往往死得越快。 “汉彰——!”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她用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缓缓地,却极具威势地站了起来。她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慈祥,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严肃。“你在外面干的什么买卖,挣的什么钱,我从来没过问过。我总觉得,你长大了,有分寸,比你爹有本事,能撑起这个家。”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你给我记住!牢牢记住!你爸爸是怎么死的!”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血泪的控诉和无法磨灭的仇恨。王汉彰的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替工友出头,被三菱天津支社车厢修造厂的日本监工踢碎了肝脏,惨死在家中的。这是王家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不能因为挣钱,就忘了你是个中国人!忘了你爹的血仇!你要是当了日本人的走狗,黑了心肝,帮着他们祸害咱们自己人……我……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老王家的列祖列宗,也容不下你!”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但眼神却依旧死死地盯着王汉彰。 “大哥!”二妹也忍不住了,她性子直,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声音尖锐地加入了对王汉彰的围攻,“你怎么能和日本人搞在一起?!你还是不是我大哥?!日本人占了东三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在又把溥仪弄到东北去,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全国上下,从学生到工人,谁不在呼吁抗日?谁不在抵制日货?你倒好!你不抗日也就罢了,你怎么还能在这个时候和日本人勾勾搭搭,称兄道弟?你……你这不是汉奸行为吗?!你让我们以后出去怎么见人?!” “汉奸”这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王汉彰的心脏!他最害怕、最无法忍受的指责,竟然来自自己最亲的家人! 母亲和二妹连珠炮似的指责,像一桶桶冰水浇头,又像一把把烈火焚心。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身处险境却不得不为之的艰难,在这一刻,全部被亲人误解为“汉奸行为”。他感觉一股炽热、憋闷、无处发泄的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双眼发红,头皮阵阵发麻。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够了!”王汉彰猛地发出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红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杯盘碗碟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哐当作响。 “我能不记得我爸是怎么死的吗?!”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了血丝,瞪着母亲和二妹,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颤抖着,“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记得更清楚!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能梦到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他伸手指着窗外,声音嘶哑:“如果可能的话,谁愿意跟那些东洋鬼子打交道?啊?!你们以为我愿意对着他们假笑,愿意跟他们握手吗?你们知道我每天面对的是什么吗?是陷阱!是随时随地可能掉脑…………” 他的目光扫过母亲震惊而痛心的脸,扫过二妹倔强而愤怒的脸,扫过赵若媚担忧而迷茫的脸,最后落在角落里还在抽泣的小妹身上。一种巨大的、彻骨的孤独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所有的付出和牺牲,在至亲之人眼中,竟然是如此不堪。 “跟你们说这些干嘛?连你们……连你们都不相信我……”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疲惫和绝望,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轻声说:“谁还能相信我?!啊?!”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王汉彰叹了口气,说:”公司里面还有值班的弟兄,我得过去看看!你们吃吧!“说完,他一把抓过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把手,决然的走了出去! “砰——!” 沉重的关门声,如同一声惊雷,在英租界哆咪士道23号的洋楼里回荡,震得每个人心头都是一颤,也彻底击碎了除夕夜最后一点残存的温馨。 第295章 心事谁人知 砰——! 房门关闭的声响还在耳畔回荡,仿佛将所有的温暖、理解与亲情都隔绝在了那扇门后。王汉彰大步流星地走在哆咪士道的积雪上,皮鞋踩在刚落下的新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除夕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没有开车,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那个瞬间变得令人窒息的家。 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迎面扑来,毫不留情地钻进他略显单薄的西装外套,顺着微敞的衣领滑入脖颈。那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却也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几乎要炸裂开来的邪火。 他的愤怒,其实并非全然来源于小妹不懂事地动了那盒危险的明治洋果子,也不仅仅是因为茂川秀和那充满挑衅意味的除夕夜。 这些,都只是导火索。那积压已久、如同陈年火药般堆放在心底的,是长久以来不被人理解,特别是被至亲之人误解的委屈与孤独,是身处时代洪流、各方势力夹缝中如履薄冰的疲惫,更是对于那晦暗不明、危机四伏的前途,一种深沉而无力驱散的恐惧。 雪花更大、更密了,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天津卫都埋葬在纯白之下。他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滚烫的脸颊上,瞬间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压抑已久的湿意。 自从溥仪在日本人的精心策划和下,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逃往了东北,那片广袤的黑土地瞬间被阴云笼罩。原本就暗潮涌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天津卫,反而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的平静。青木公馆的特务似乎收敛了爪牙,日本驻屯军的士兵也减少了在街头的巡逻。 但王汉彰心里如同明镜一般。他太清楚了,这绝非天下太平的征兆,这不过是下一次更猛烈、更残酷的风暴来临之前,那短暂而压抑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海河冰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下一次风暴来临之时,其破坏力究竟会有多大?自己这艘刚刚启航、看似坚固实则内里充满裂痕的船,能不能扛过去?所有这些,都是一个沉重无比的未知数,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如果自己无法在下一次的暴风雨之中挺过去,那泰隆洋行的所有人都无法幸免。甚至连自己的母亲,自己的两个妹妹,也无法幸存!这是王汉彰无法承受的!这个危局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让他时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 还有……如果日本人不再满足于东北,他们的铁蹄真的踏破了山海关,长驱直入,占领了天津,自己究竟要怎么办? 是为了活下去,保全家人和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被迫与日本人合作,戴上那顶千古骂名的帽子?还是不顾一切,豁出身家性命,跟他们抗争到底,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这看似简单的二元选择,背后却是无比残酷的现实考量。 而最关键,也最让他感到无力和悲哀的是,无论是战是降,是抗争还是妥协,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自主话语权。他所拥有的一切势力,都掌握在英租界董事局的手中!他们的一纸命令,一个外交策略的转变,就可能决定这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这种将命运寄托于他人的无力感,比面对面的刀枪更让人窒息。 叮铃铃—— 一阵清脆而略显突兀的弹簧门开门声,猛地打破了雪夜的死寂与王汉彰纷乱的思绪。声音来自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门脸,厚重的木质门上方挂着一个褪色的洋文招牌,这是一家开在法租界,主要面向外国水手和侨民的小酒吧。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除了涌出的一股混合着酒精、烟草和廉价香水的暖流,还飘出了一个女人婉转、哀戚,带着异乡腔调的歌声: 心事若无讲出来,有谁人会知?有时阵想要诉出,满腹的悲哀。踏入七逃界,是阮不应该。如今想反悔,谁人肯谅解…… 王汉彰听不懂歌词的具体意思,那是一种陌生的方言。但奇异地,他从那悠扬而悲凉的曲调中,从歌者那如泣如诉的演绎里,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深沉的悲凉与孤独。那旋律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他心中那根最脆弱、最不设防的弦。 他看着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弹簧门,透过门缝,隐约可见酒吧内部昏暗的灯光,以及舞台上,一个穿着鲜艳红色晚礼服的女人,正坐在高脚凳上,对着麦克风深情演唱的身影。那抹红色,在这冰天雪地的黑白世界里,显得如此突兀而又凄美。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一种本能驱使,王汉彰停下了漫无目的的脚步,转身,推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弹簧门,走了进去。 酒吧内部光线晦暗,空气浑浊,弥漫着雪茄烟、酒精和人体混杂的气味。客人确实不算多,三三两两,大多是一些穿着船员服或商务装束的外国人,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低沉的笑声。 王汉彰环顾四周,选择了一个靠近舞台角落的卡座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既能看清舞台,又不那么引人注目。 一名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马甲的年轻侍应生很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托盘,低声问道:先生,喝点什么? “一杯威士忌,不加冰!”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张钞票递了过去。 侍应生微微一怔,随即会意,接过钞票,点头离去。 舞台上,那名红衣歌女的歌声在继续,穿透了酒吧的嘈杂,清晰地传入王汉彰耳中: 心爱你若有了解,请你着忍耐。男性不是无目屎,只是不敢流出来。心事若无讲出来,有谁人会知?有时阵想要诉出,满腹的悲哀!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每一个字仿佛都浸透着泪水。王汉彰靠在柔软的卡座靠背上,闭上眼睛,任由那陌生的语言和悲切的旋律将自己包裹。 他仿佛能听懂每一个字背后的无奈与心酸。男性不是无目屎,只是不敢流出来,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是啊,男人不是没有眼泪,只是不敢流出来,尤其是在这个需要硬起心肠、戴上面具才能生存的世道。 一首歌唱完,酒吧里响起了几声稀稀落落、礼貌性的掌声,更多的是无动于衷的交谈声。王汉彰却坐在舞台下面,突兀地、用力地鼓起了掌。他的掌声在相对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真诚。 舞台上的歌女似乎有些意外,目光投向这个唯一的、认真的倾听者。灯光下,王汉彰看清了她的脸,算不上绝色,但很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她冲王汉彰微微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感激,也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了然。 就在这时,侍应生将王汉彰点的威士忌送了上来。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王汉彰拉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侍应生,又掏出一张钞票塞进他手里,低声说:麻烦你,请舞台上的那位小姐过来喝杯酒。 侍应生熟练地接过钞票,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低声回应:好的,先生您稍等。 几分钟之后,刚才在舞台上唱歌的那位歌女从后台走了出来。她已经脱下了舞台上的红色礼服,换上了一件素雅的深蓝色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针织开衫,卸去了浓妆,显得更加清瘦和疲惫。她四下里看了看,目光落在王汉彰身上,然后径直走了过来,在他对面的卡座坐下。 先生,谢谢您的酒。她开口,声音依旧软软糯糯,带着闽南地区特有的腔调,听起来很温柔,但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王汉彰笑了笑,将侍应生刚刚送过来的一杯鸡尾酒推到她面前,开口说:小姐,您贵姓?听您的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我姓林,她点点头,双手捧着那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却没有喝,不知道先生您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王汉彰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流, 就是觉得你刚才唱的那首歌,很好听。曲调……很特别,也很动人。不过,歌词的意思我听不大懂,所以想请你跟我讲讲。 我是台湾人,林小姐轻声回答,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出生在淡水。那首歌……叫做《心事谁人知》,是在我们闽南一带,现在很流行的歌曲。 《心事谁人知》……王汉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这五个字简直是为自己今晚的心境量身定做。 林小姐继续解释道,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底色:这首歌的歌词,主要描写的是现实生活的苦难,命运的无常,还有……身不由己的悲哀。最后反复咏叹的那一句心事无人知,就是对这种无处诉说、无人理解的孤独最直白的表达。她抬起眼帘,看向王汉彰,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那种只有经历过类似苦难的人才能懂的共鸣。 您应该知道,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奈与悲愤,自从甲午之后,日本占领了台湾,岛上的民众,就过着低人一等、仰人鼻息的日子。我们的语言被禁止,我们的文化被摧残,我们的资源被掠夺。一开始,也有很多热血志士,拿起武器反抗过……但是,在日本人的军舰、大炮和屠刀之下,敢于站出来反抗的人,大多……大多都已经牺牲殆尽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平复翻涌的情绪,然后才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有些空洞:剩下的人,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还能做什么呢?只能通过音乐,通过这样的歌谣,在旋律和歌词里,悄悄地表达自己的愤怒、不甘和思念……但是,这种反抗,是无声的,是软弱的,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台湾,只是一个孤悬海外的岛屿,远隔大陆,音讯难通。我们的痛苦,我们的呼喊,就像这首歌里唱的一样,《心事无人知》……大陆的同胞,又有几个人能听见,能在意呢? 听了这位林小姐平静却字字泣血的解释,王汉彰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那灼烧感似乎才能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 日本人!又是日本人!他们占了台湾,占了琉球,现在又占了东北!他们的贪婪就像无底洞,他们的屠刀永远不会满足。他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他们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要吞下整个中国吗?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感,伴随着烈酒的后劲,缓缓地漫上他的心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酒吧里的爵士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演奏着,却再也无法融入王汉彰的耳中。他仿佛看到了那片美丽的岛屿在日寇铁蹄下的呻吟,看到了无数像林小姐一样的人眼中的迷茫与哀伤,而这幅景象,似乎也预示着天津卫,乃至整个中国的未来。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这里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林小姐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那种个人在时代巨轮下的渺小与无力,那种心事谁人知的彻骨孤独。 王汉彰勉强的笑了笑,那笑容苦涩而僵硬。他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足够支付酒水和丰厚的小费。他站起身,对林小姐说道:林小姐,你的歌很好听,谢谢你……谢谢你为我讲解。新年……快乐。 最后新年快乐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在这个国将不国的时刻,快乐是一种多么奢侈的东西。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从酒吧那扇沉重的弹簧门后,重新投入外面那个冰冷而真实的世界。 雪,下得更大了。除夕夜的晚上,街上已经彻底没有了行人,连黄包车夫都收工回家团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仿佛能掩盖世间所有的污秽与悲伤。刚刚听到的那首《心事谁人知》的旋律,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尤其是那句心事无人知,正好和他现在的心境严丝合缝地吻合。这种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有志不能舒的感觉,化作满腹的悲凉,比这腊月里的寒风,更能冻结人的血液。 第296章 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 王汉彰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走着,深一脚,浅一脚,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他却似乎感觉不到寒冷,内心的荒芜已经让他的感官变得麻木。家人的误解,时局的危殆,个人的迷茫,如同几股绞索,缠绕在他的脖颈上,越收越紧。 走着走着,当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辨认周围的环境时,才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循着一条熟悉的路径,来到了法租界的贝当路上。两旁的法式梧桐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如同琼枝玉叶。而他的脚步,正停在一幢红砖砌成、带着白色雕花阳台和飘窗的精致法式小洋楼前。 看着那扇在雪夜中透出朦胧、温暖灯光的窗户,王汉彰自己都有些诧异。他原本烦躁、郁结的心情,在看到这幢房子时,竟然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奇迹般地放松下来一些。这里,是本田莉子的住处。一个他明知是深渊,是泥沼,却总在不经意间被吸引,前来寻求短暂麻痹和温暖的温柔乡。 他站在楼下的雪地里,犹豫了片刻。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再来这里,尤其是在刚与家人激烈争吵之后,尤其是在茂川秀和刚刚登门过的这个敏感时刻。 他与本田莉子的关系,本身就是一颗危险的定时炸弹。可是,情感的需求,此刻压倒了一切。他太需要一个能够暂时忘却烦恼、获得片刻安宁的港湾了,哪怕这个港湾之下暗藏着致命的旋涡。 最终,情感战胜了理智。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走上了那幢小洋楼门前布满积雪的石阶。 当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响起后,站在门口的王汉彰清晰地听到,门厅里传出了急促而轻快的奔跑脚步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房门缓缓打开,只见本田莉子已经站在了门后。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丝质便装,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却别有一种清新柔美的风韵。看到门外真的是王汉彰,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交集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王桑!我真没想到您今晚会来!她的声音带着日式女性特有的柔顺和惊喜,连忙侧身让王汉彰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将风雪与寒冷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随着房门的关闭,一股混合着淡淡花香和女性温馨体香的暖流将王汉彰包裹。本田莉子看着他肩头的雪花和略显疲惫的神色,脸上露出一丝歉意,连忙说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今天晚上会来,所以就没有准备很多的菜……我这就去给您弄点吃的? 王汉彰摆了摆手,脱下了带着寒气的外套。本田莉子立刻上前,熟练地接过去,挂在了门厅的衣架上。他换上舒适的室内拖鞋,走到客厅壁炉旁的沙发上坐下,炉火正旺,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他笑了笑,语气尽量放松地说:不用麻烦了,莉子。嗯……一会儿打个电话叫附近的饭店送几个菜过来就是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递给了跟过来的本田莉子。哦,对了,差点忘了。送你一个小礼物,算是……新年礼物吧。 本田莉子有些意外,双手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红色丝绒衬垫上,躺着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的黄金如意锁,用细细的金链穿着,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而贵重的光泽。 看着这个明显价值不菲的金锁,本田莉子的目光有些疑惑,抬起头望着王汉彰。王桑,这是……? 王汉彰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这是如意锁,我们中国人给小孩子戴的,寓意吉祥,戴上能辟邪挡灾,长命百岁。哈哈,我看这个金锁做功挺精巧的,寓意也好,就买回来给你玩的,戴着图个吉利。他刻意回避了这金锁在成人间可能蕴含的锁定终身的暧昧含义,只将其定义为一个普通的吉祥物。 是吗?寓意长命百岁吗?本田莉子拿起那个小巧的金锁,在指尖摩挲着,眼中流露出喜爱之情。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王汉彰,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还是说,王桑你想要一个孩子? “你不就是小孩子嘛?”王汉彰有些尴尬的揉了揉鼻子,从莉子的手里接过了金锁,说:“我来帮你带上!”本田莉子优雅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轻轻地撩起了脑后松挽的秀发,将她那段白皙、修长、如同天鹅般优美的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王汉彰接过了微凉的金锁和链子。看着眼前这片毫无防备的雪白肌肤,闻着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栀子花香,他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链子的搭扣,手臂绕过她的脖颈,将链子戴好,金锁恰好垂在她精致的锁骨之间。那抹金色,在她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就在他戴好,准备收回手,看看整体效果时,本田莉子却突然转过身来,毫无征兆地,一下子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伸出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王桑……她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吐气如兰,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依赖和渴望,我想要……我想要你…… 这直白而热烈的告白,混合着她身体的温软幽香,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王汉彰压抑了一晚的所有情绪——愤怒、委屈、孤独、恐惧……它们此刻都转化成了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生理冲动。谁能受得了这样的诱惑?王汉彰只感觉身体之中有一团烈火在疯狂地燃烧,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顾忌! 他低吼一声,不再多想,一把将娇小轻盈的本田莉子横抱起来。莉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顺从地用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的肩窝。王汉彰抱着她,大步向楼上的卧室走去…… 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这一夜,王汉彰感觉自己像是乘着一艘失控的小船,迷失在无边无际的温柔乡里,肆意地驰骋、沉浮。 他用激烈的动作宣泄着内心的压力,也在莉子婉转承欢的低吟与无尽的温存中,寻找着短暂的遗忘与慰藉。身体的极致欢愉,暂时麻痹了精神的巨大痛苦。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最后是何时,在怎样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的…… 直到第二天一早,窗外传来一阵阵刺耳、密集的鞭炮声,才将他从深沉的睡梦中猛然惊醒!噼里啪啦的声响,宣告着农历新年的第一天已经到来。 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适应着从厚重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雪后格外明亮的晨光。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表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早上九点多! 他猛地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新年第一天,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最重要的是,他要去给大师兄拜年!老头子袁克文已经仙逝,但是这师门的规矩,却不能破了! 床铺的震动惊醒了在一旁熟睡的本田莉子。她慵懒地翻了个身,睁开朦胧的睡眼,看着正在匆忙穿衣服的王汉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黏腻:王桑,时间还早呢,你不在多睡一会儿了吗? 王汉彰一边系着衬衫扣子,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不能睡了,我还得去给我大师兄拜年,不能失了礼数。 他穿好衣服,走到床边,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短暂的吻,你继续睡吧。晚上……晚上我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儿,我……我再过来找你。他的承诺带着一丝犹豫,他自己也不知道今晚是否真的能来。 从贝当路这幢温暖却让他心情复杂的小洋楼里出来,冰冷的空气让王汉彰精神一振。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有些留恋地看了二楼的飘窗一眼。窗帘紧闭,莉子应该又睡下了。 王汉彰比谁都清楚,自己跟本田莉子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身份的鸿沟,国籍的对立,时局的险恶,都注定了这是一段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危险关系,随时可能坍塌,并将他吞噬。她就像一株美丽的罂粟,能带来短暂的迷醉,却也隐藏着致命的毒素。 但是,每次当他遇到烦心的事,感到身心俱疲、无处可去的时候,他的双脚,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仿佛有自我意识般,将他带到这里,带到这个日本女人的身边。或许,是她的温柔顺从,她的与世无争,她所提供的这个完全脱离外界纷扰的小小空间,对他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或许,是该认真考虑一下莉子未来的归宿了……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是给她一笔钱,送她离开天津这是非之地?还是……他甩了甩头,将这个复杂的问题暂时压下。 眼前,还有更多迫在眉睫的危机需要他去面对。新年的第一天,等待他的,绝不会只是拜年和喜庆。茂川秀和的阴影,如同窗外虽然放晴却依旧寒冷的天空,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第297章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民国二十一年,农历正月初一,上午十点钟光景。 英租界剑桥道上,积雪皑皑,足足有半尺来厚。一夜的北风将雪花吹积在道路两侧,形成一道道柔软的雪垄。沿街的欧式小楼都紧闭着门窗,偶有烟囱里冒出缕缕青烟,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上升。 这个时间点,租界里的洋人大都也入乡随俗,遵循着中国的传统放了假,即便是不懂农历新年意义的,也享受着这难得的公共假期。而中国人家,则严格遵循着古老相传的老礼,在家中守岁迎新,祭祀祖先,等待着晚辈前来磕头拜年。 王汉彰穿着一件厚重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子竖着,试图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剑桥道的积雪上,皮鞋早已被雪水浸湿,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大师兄杨子祥的家。 终于,他在一幢红砖砌成的英式联排别墅前停下了脚步。这幢房子相比周围那些拥有独立花园、更加气派恢宏的独栋洋楼,显得略微朴素和内敛,但无论是砖砌的工艺、窗棂的雕饰,还是门前那小小的、如今被积雪覆盖的台阶,都依然保持着一种老派的体面和尊严,如同一位家道中落却风骨犹存的旧式文人。 然而,令王汉彰心头微微一沉,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景象,赫然呈现在眼前——大师兄家门口的台阶上,积雪平整如初,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人走动过的痕迹,连一个脚印、一点琐碎的印迹都找不到。门前那个黄铜铸造、曾经被无数只恭敬或热情的手摩挲得锃亮的门环,此刻也如同被遗忘了般,落满了蓬松的雪花,在寂静中闪烁着冰冷的微光。这一切都明确无误地表明,从昨夜雪停至今晨,还未曾有任何一位访客,踏足过这里。 作为津门名士、‘二皇子’袁克文的开山大门徒,杨子祥曾经在天津卫可是响当当、能搅动风云的人物!想当年,提起“杨大爷”三个字,谁不卖几分面子? 袁克文在天津的大小事务,无论是风雅至极的文人雅集、价值连城的书画鉴赏,还是与三教九流、各方势力的复杂周旋与应酬,基本上都由杨子祥这个最受信赖、能力也最为出众的得意弟子代为出面办理。 他不仅深得袁克文的信任,更难得的是为人处世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既能与遗老遗少谈古论今,也能和洋人买办把酒言欢,在江湖朋友面前也够仗义、讲规矩。 不但如此,杨子祥还极具商业头脑,他一手创办并经营着华商赛马会,与英租界工部局主办的英国赛马会分庭抗礼,可以说是日进斗金、稳赚不赔的大买卖!那些年,华商赛马会门前冠盖云集,每逢赛马日,更是天津卫上流社会的一场盛大聚会,达官显贵、名媛淑女络绎不绝。杨子祥借此积累了巨额财富,也编织了一张盘根错节、覆盖天津各界的关系网,风头一时无两。 要知道,就在一两年前,每逢年节时分,大师兄家的门槛几乎都要被前来拜年的人踏破。各色人等,从政界要员、商界巨贾到江湖名流,都会在这一天早早地登门,送上厚礼,说尽吉祥话,以求搭上袁克文的关系。那时节,大师兄家的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好不热闹。可如今,竟是这般门庭冷落的光景,让人不由得心生唏嘘。 但是,俗话说得好,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自从去年春天,老头子袁克文因猩红热在天津猝然仙逝之后,一切都开始急转直下,走了肉眼可见的下坡路。 袁克文生前之所以能维持那般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那个二皇子的特殊身份。无论是北洋政府的遗老遗少,还是南京国民政府的新贵,甚至是日本人,都看中了他前清皇子的身份,想要利用他的名望和血统来做做文章,为自己脸上贴金,或者达到某种政治目的。袁克文自己也乐得周旋其间,凭借其绝世才华和复杂背景,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现在,袁克文这一死,擎天柱倒,那些原本就心怀鬼胎、见风使舵的政客军阀们,自然不会再给一个过气皇子的门徒杨子祥任何面子。人走茶凉,本是世间常态,只是这凉意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刺骨,还是让人不免心寒。 再有就是老头子生前开香堂收下的那一大批弟子门生。仅仅在天津卫一地,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就有三十多人!人数虽然无法和其他青帮大佬动辄上千的弟佬相比,但个个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翘楚。 其中不乏英美轮船公司的华人经理,瑞士勃利洋行的买办,日本三井洋行的副总经理,还有银行界的巨子、报业的名笔等等。这些人聚在风流倜傥、学识渊博的袁克文门下,谈诗论画,交流信息,在天津卫也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隐形势力,彼此呼应,互通声气。 可是,老头子这一死,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树倒猢狲散!香火情分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往往显得脆弱不堪。那些什么买办、经理、行长们,大多迅速切断了与大师兄杨子祥的密切联系,转而各自寻找新的靠山和门路。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更雪上加霜的是,大师兄苦心经营的华商赛马会也遇到了大麻烦。去年秋天,一个名叫桥本浩二的日本商人,通过中间人找到了大师兄,态度倨傲地提出要以一个低得离谱的价钱,强行收购华商赛马会及其所属的地皮。这等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如此荒谬的条件,大师兄当然严词拒绝。 可是,自从大师兄拒绝了桥本浩二之后,华商赛马会就再无宁日。三天两头就有不明身份的日本浪人、流氓地痞前来闹事。他们或在赛马场入口处堵截宾客,肆意辱骂;或在看台上故意寻衅滋事,大打出手;甚至暗中破坏马场的设施,惊吓赛马。生意大受影响,客人们也都胆战心惊,不敢再来。 大师兄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给日本警察署的警官送过厚礼,也辗转托人找过日本黑龙会在天津的头目说和,前前后后钱花了不少,笑脸赔了无数,可前来闹事的浪人就像是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始终没有断过根。对方像是猫捉老鼠一般,享受着这种慢慢折磨、步步紧逼的过程。 当时,王汉彰凭借着自己的关系网,多方打探,终于得到一个确切消息、这个桥本浩二,表面上是商人,实则是日本特务机关青木公馆麾下的一名得力干将,专门负责以商业手段渗透、吞并天津华人的优质产业。 怪不得大师兄想了那么多办法,求了那么多人,都未能奏效,原来是日本的特务机关在背后给他撑腰!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经济掠夺和政治压迫! 王汉彰把这个至关重要的消息悄悄告诉了大师兄,二人关起门来密谋良久,都认为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商量着要找个机会,动用非常手段,将这个桥本浩二彻底掉,以绝后患。大师兄甚至已经联系好了几个可靠的江湖朋友,准备伺机动手。 可是,他们的行动还没有来得及实施,震惊中外的天津事变就突然爆发了!日本驻屯军伙同便衣队发动暴乱,天津城内一时间炮火连天,乱成一团。 桥本浩二及其手下,就趁着这场人为制造的混乱机会,指使暴徒纵火,将华商赛马会周边的一片商铺连带赛马会的部分辅助设施焚毁了一大片。虽然主看台和跑道得以幸免,但这场大火造成的恐慌和破坏,让华商赛马会彻底陷入了停业状态,修复无期。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直接指认桥本浩二就是纵火元凶,但王汉彰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件事跟那个阴险的日本特务肯定脱不了干系!就在他义愤填膺,准备带人帮大师兄把这个场子找回来,哪怕是用些非常手段也要出了这口恶气时,大师兄杨子祥却出人意料地拦住了他。 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和权衡,大师兄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他以一种近乎屈辱的、极低的价钱,将已经残破不堪的华商赛马会,连同那块价值连城的地皮,一并给了桥本浩二。用大师兄当时的话说:形势比人强,日本人现在势大,咱们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卖出华商赛马会之后,王汉彰因为忙于南市兴业公司的初创和扩张,加上心情也有些复杂,竟有两个多月没有上门拜访大师兄。今天,在这新年头一天,看到大师兄家门口如此门庭冷落车马稀的样子,再对比往昔的繁华盛景,他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物是人非、英雄末路的悲凉之感。 第298章 义薄云天杨大爷 他整理了一下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大衣领子,深吸一口气,上前敲响了那扇熟悉的、如今却显得有些沉重的橡木房门。 过了一会儿,房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大师兄家里用了多年的老妈子,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妈。孙妈见到王汉彰,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连忙让开身子:哎呀,是王先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老爷在客厅里呢。 王汉彰提着准备好的年礼——两盒上好的西湖龙井,一对精装的法国红酒,迈步走进了房间里。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屋子里比以往少了几分生气,多了几分清冷。 只见大师兄杨子祥正独自一人坐在宽敞却略显空荡的客厅里,靠近壁炉的一张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两个多月不见,大师兄似乎清瘦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当他看到提着礼物走进来的王汉彰时,略显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而温暖的笑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说道:汉彰,你来了!快坐,快坐! 王汉彰快步上前,将礼物交给旁边的孙妈,然后规规矩矩地冲着大师兄抱拳,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恭敬地说道:大师兄,新年好!小弟给您拜年了!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哈哈,好,好,好!杨子祥连说了三个好字,伸出手,亲热地拉着王汉彰的手,一同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多礼。怎么样,家里面老太太挺好的?你二妹今年上大学了吧?昨天年夜饭,家里都热闹吧? 托大师兄的福,家里一切都好,都挺好。王汉彰笑着回答,感受着大师兄手心传来的温热,心里却有些发酸。孙妈很快端上来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放在王汉彰面前的茶几上。 两人拉着手坐下,王汉彰近距离看着大师兄,更是清晰地看到他两鬓竟然添了许多刺眼的白发,如同这窗外的积雪,昭示着主人近几个月来内心经历的煎熬与压力。 王汉彰知道,华商赛马会被日本人巧取豪夺这件事,对一向心高气傲、重情重义的大师兄打击有多大!那不仅仅是一桩生意、一份产业的损失,更是尊严的践踏和信念的动摇。他暗自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与愤懑。 沉默了片刻,王汉彰斟酌着开口,语气诚恳:大师兄,平时您要是没事的时候,就到我们南市兴业公司去走动走动,散散心。公司里面都是些年轻人,有冲劲,但经验不足,正需要您这样的老前辈、老江湖给他们指导指导,掌掌舵啊!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是想给大师兄找点事做,分点干股,让他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和精神寄托,不至于整日困坐愁城。 杨子祥是何等聪明通透的人物,岂能听不出小师弟这话里蕴含的关切与好意?他感激地笑了笑,拍了拍王汉彰的手背,摇了摇头,开口说:汉彰,你的心意,大师兄心领了。谢谢你。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大师兄我这些年,风里雨里,总算还是攒下了一些家底。虽说比不上从前,但吃饭穿衣,维持这个家的体面,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他话锋一转,神色间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启齿的犹豫,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过呢……唉,我还真有件事,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商量商量。其实,我原本是打算等出了正月,再去找你的,免得给你添麻烦。今天你正好来了…… 大师兄!王汉彰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坚决地说道,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师出同门,亲如手足,您有嘛话、嘛事,就跟我说,千万别客气!只要是我王汉彰能办到的,绝无二话!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既是出于对大师兄一直以来关照的回报,也是江湖义气的自然流露。 杨子祥的脸上露出了更为明显和复杂的为难神色,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犹豫彷徨了半晌,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汉彰,是这样……你也知道,咱们老头子去世之后,家里一下子就垮了。大奶奶分了家,带着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去了上海投亲。剩下的那几个姨太太和红颜知己,也各自拿了一笔赡养费,投奔各处去了。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愁云:可问题是,老头子原来府上,还有二三十号下人,都是跟了老头子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老人了!有管家、账房、厨子、车夫、门房、丫鬟、老妈子……这些人,大多无儿无女,或者家眷远在南方,早就把袁府当成了自己的家。老头子一走,他们顿时就没了着落。 杨子祥继续说道:我念着他们伺候老头子一场的情分,就把他们大部分人都安排到了华商赛马会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管事的继续管事,厨子去赛马会的餐厅,车夫去负责接送贵宾……总算是给了他们一碗饭吃,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可是现在……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赛马会卖了,我这边……也用不了这么多人了。我自己家里,也用不着这么多仆役。我寻思着,你在南市开的那个兴业公司,如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规模不小,你看……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安置一部分人过去?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心情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大师兄说的这件事,他之前也有所耳闻。老头子袁克文生前讲究排场,府中仆役成群,规矩森严。 老头子去世后,大师兄杨子祥确实以一己之力,承担起了安置这些旧部的责任,将他们都收拢到了华商赛马会。这件事在当时传为美谈,人人都夸杨大爷义薄云天。 可现在华商赛马会被日本人强行低价买去,虽说大师兄手里面应该还剩下些钱财,但坐吃山空,要白白养活这么二三十号闲人,也绝非长久之计。就算是金山银山,也总归有吃空挖尽的一天! 看着大师兄脸上那难得流露出的、混合着羞愧、无奈和期盼的复杂神色,王汉彰心里明白,以大师兄平日里极好面子、不肯轻易求人的性格,他肯定是已经私下里找过其他那些更有财力、更有势力的师兄弟帮忙了。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他定然是在那些人身上碰了软钉子或者是硬钉子,实在是走投无路、山穷水尽了,才在今天,向自己张这个口。 可现在的问题是,现实摆在眼前,无比残酷。如果是三、五个人,哪怕是七、八个人,想办法塞进兴业公司,或许还能勉强安排。 但这是二、三十号人啊!而且年龄偏大,大多已在四、五十岁开外,他们常年跟在师傅袁克文身边,见识过顶级的风光,伺候惯了贵人,如今要他们去一个新兴的公司里,从头做起,听人使唤,他们心里能情愿吗? 安排好了,还则罢了;如果安排得稍有不如意,有人在背地里说三道四,抱怨待遇不公,甚至倚老卖老,那自己可就要落下一个不能善待师傅身边旧人忘恩负义的坏名声了!这对于极其看重江湖声誉和师门情分的王汉彰来说,是不得不慎重考虑的。 看到王汉彰闻言后,眉头紧锁,一脸沉吟和为难的样子,久久没有开口,杨子祥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又渐渐黯淡下去。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摆了摆手,开口说,语气试图显得轻松,却难掩失落:汉彰,算了,算了。我也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了。你就当我没说过这话。没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天无绝人之路嘛…… 不!大师兄!王汉彰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大师兄的话,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为难!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他看到大师兄眼中瞬间闪过的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大师兄杨子祥平日里对他这个最小的师弟多有照拂,从没向他开过口,提过任何要求。 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就冲这份多年的情谊,就冲大师兄在师父故去后独自扛起安置旧部重担的这份义气,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再难的局,他王汉彰也得想办法闯过去!绝不能寒了大师兄的心! 想到这,王汉彰挺直了腰板,目光炯炯地看着杨子祥,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担当:大师兄,您放心,这件事我去想办法。嗯……您给我点时间,容我好好筹划筹划。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前吧,我肯定给您个准信儿!一定想办法把老师傅们都安置妥当,绝不让他们寒了心! 听到王汉彰这掷地有声的承诺,杨子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如释重负地吁出了一口气。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似乎松弛了下来。 只见他脸上露出了今天以来最真心、最舒展的笑容,连声说道:好!好!汉彰,有你这句话,大师兄我就放心了!真是太谢谢你了!不过…… 他顿了顿,还是补充道,带着长辈的关切:如果,我是说如果,实在是事不可为,太过为难的话,那就算了!千万别为了我这事,把你自己的正事给耽误了!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王汉彰自信地笑了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 第299章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从大师兄杨子祥家里出来,王汉彰没有直接回家,也婉拒了大师兄留他吃午饭的盛情。他心头的那个承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他需要立刻行动起来,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冷静地思考对策。 他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南市,开进了兴业公司所在的那栋二层小楼的后院。大年初一,公司里除了几个轮值守夜的伙计外,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冷清。他独自一人走上二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窗外,是南市略显杂乱但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街景,虽然积雪未化,但已有不少孩童在街上放鞭炮玩耍,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但这番热闹,却丝毫无法感染办公室内凝重的气氛。 王汉彰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身体深深陷入柔软的皮椅里。他点燃一支雪茄,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 他开始在心里细细地盘算。袁克文府上原来的那批旧部,具体都是些什么人?有几个司机,年纪都不小了,但开车技术娴熟,熟悉天津卫的大街小巷;有几个跟班、碎催,也就是跑腿办事的,为人机灵,懂得看人脸色;这些人,倒是可以想办法安排到兴业公司里面来。公司现在业务扩张,确实需要增加一些人手,车队也需要补充司机,安排七八个人问题不大。 但剩下的那十几二十号人,就不好办了。主要是些老妈子、专门伺候内宅的佣人,还有几位技艺精湛、曾在袁府掌勺的大厨师。这些人,你让他们去公司里能做什么呢? 公司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大户人家的宅邸,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伺候人的仆役。难道让他们来打扫办公室卫生?那也太多了,而且未免大材小用,他们自己也未必愿意。 王汉彰皱着眉头,一口接一口地吸着雪茄,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他思来想去,把脑子里所有可能的人脉和渠道都过了一遍,甚至连英租界泰隆洋行都考虑进去了,但还是想不出一个能一次性妥善安置这么多特殊人才的好办法来。 这年头,时局动荡,经济萧条,工作机会本就是僧多粥少。从直隶、山东农村来天津卫找活干谋生的贫苦农民有的是!码头上扛大个的苦力,工钱都比前两年低了一大截。 再加上去年九一八之后,日本人强占了东三省,又有大批不甘做亡国奴的东北同胞拖家带口、颠沛流离地进了山海关,涌入平津地区,使得劳动力市场更加拥挤不堪。他刚才对大师兄承诺得痛快,可这现实的难题,却像一堵厚厚的墙,横亘在眼前。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这句天津卫的俗语,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能雇到年轻力壮、价钱便宜的年轻人,哪个东家愿意雇佣一群上了岁数、可能还有各种老毛病的老头老太太呢?即便他们曾经服务过显赫的袁府,但那毕竟是过去式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几乎要抓破头皮的时候,突然,一个人的影子在他脑海里蹦了出来——许家爵! 这小子,虽然有时候行事孟浪,不太靠谱,但脑子活络,鬼点子多,尤其是在这些偏门生意上,往往能有些出人意料的想法。上次戒烟公会那件事之后,他被自己狠狠敲打了一番,最近确实收敛低调了许多,办事也似乎更靠得住了一些。要不……问问他?就算他想不出完美的办法,集思广益,或许也能给自己一些启发。 想到这,王汉彰不再犹豫,他伸手抓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摇通了交换台,直接要到了南市戒烟公会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边传来了一个值班人员懒洋洋的声音。王汉彰沉声说道:我找你们许经理,王汉彰找他,让他尽快到我兴业公司办公室来一趟。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放下电话,王汉彰继续在办公室里踱步,等待着。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办公室门外就响起了熟悉的、略带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只见许家爵裹着一件厚厚的貂皮领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中带着亲热的笑容,迈步走了进来。刚一进门,他就作势要给王汉彰请安,笑嘻嘻地说道:彰哥,新年发财,万事如意!我今个儿一大早就往您家里去了,给王大娘磕头拜了年。王大娘说,您一早就到公司来了。我正准备过来给您拜年呢,巧了,您这就给我打了电话。您说这事儿,巧不巧?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经过上次那场刻骨铭心的假绑架、真审讯的教训之后,许家爵在王汉彰面前的行事风格,确实低调、谨慎了许多,那种张扬跋扈、自作聪明的劲儿收敛了不少。 不管怎么说,许家爵也是自己的发小,二十年的交情。王汉彰内心深处相信,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许家爵不会做出什么明显对不起自己的事情。这倒不是因为他本性变得纯良了,而是因为他不敢! 王汉彰看着他这副故作熟稔又难掩讨好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但也受用。他随手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拿出一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扔给了许家爵,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行了,二子,别贫了。坐下说话。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一件棘手的事,想要问问你的意见,看看你有什么好门路没有。 许家爵接过雪茄,熟练地用雪茄剪剪开端口,就着王汉彰递过来的火机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口,然后才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彰哥,您有事尽管吩咐!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惹着您了?还是生意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是我的事,王汉彰摆了摆手,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是我大师兄,杨子祥,杨大爷那边的事。 他于是将大师兄如何安置袁府旧部,华商赛马会如何被日本人强买,如今二、三十号人失去生计,大师兄走投无路向他求助,以及他自己的难处,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对许家爵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王汉彰吐出一口烟圈,眉头紧锁,兴业公司你也知道,安排几个司机、跑腿的还行,可那十几号老妈子、佣人、厨子,我是真没地方安排。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啊,更何况是这些上了年纪的。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社会上路子广,看看有什么好办法?或者是有什么我们没想到的门路? 许家爵一边听着,一边嘬着牙花子,发出的声音,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等王汉彰说完,他摇了摇头,说道:彰哥,不瞒您说,这事儿……确实难办!您分析得一点没错,这年头,工作是真不好找!直隶、山东来天津卫找活干的老坦儿,一抓一大把,工钱还便宜。码头上扛大个的苦力,工资都比原来低了一块钱还多!您说的这些佣人、老妈子,市面上更是海了去了,而且人家大多还年轻,手脚利索。谁愿意雇一帮老头子、老婆子呢?就算他们以前伺候过袁二皇子,那也都是老黄历了,不值钱喽。 许家爵说的这些话,虽然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确是实情,与王汉彰自己分析的并无二致。这让他心头更加沉重。 看到王汉彰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脸色也愈发凝重,许家爵叼着雪茄,犹豫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说道:彰哥,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你听听,看行不行?要是觉得不靠谱,你就当我是胡诌白咧。 王汉彰连忙说道。 你看啊,许家爵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咱们兴业公司安排不开,那为嘛不……不干脆咱们自己再另起一摊买卖呢?专门用来安置这些人? 另起一摊买卖?王汉彰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许家爵似乎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彰哥,您想啊,这些人,老妈子、佣人,伺候人是他们的老本行,细致,懂规矩;那几个大厨,更是有真本事的,做的都是精细的官府菜、宴席菜!咱们要是……要是开个茶楼!对,开一个格调高、上档次的茶楼!您觉得怎么样? 第300章 你这脑瓜子真好使啊…… 茶楼?王汉彰重复了一句,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原本深陷在皮椅里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很显然,这个出乎意料的提议,成功的引起了他的兴趣。许家爵的这个想法确实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但细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对啊!彰哥,你琢磨啊……许家爵见王汉彰显露出兴趣,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比划着,手中的雪茄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淡淡的烟痕。 茶楼里需要跑堂的伙计吧?那些原来在袁府当跟班、碎催的,个个都是人精,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伺候人的本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让他们去跑堂,准保把客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他越说越起劲,索性从椅子上站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茶楼开业后的热闹景象。只见他手舞足蹈的继续说道:茶楼开起来,还需要打扫卫生、伺候雅间、迎来送往的吧?那些老妈子、佣人,在袁府那种规矩森严的地方待了十几年,哪个不是熟手?眼里有活儿,手脚麻利,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让他们去打理茶楼的细务,肯定比在外面随便找的生手强出十八条街去!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汉彰,接着说道:咱们这个茶楼要么不干,要干就干成天津卫最顶级的!给他妈扛大个的苦力歇脚的茶馆还卖烂肉面呢,咱们这个茶楼,这就更需要掌勺的大师傅吧?我的彰哥!袁府出来的厨子,那是什么手艺?那是伺候过二皇子,见识过满汉全席的!随便露两手,做几样精致的茶点,弄几道拿手的下酒小菜,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保管让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遗老遗少都挑不出毛病来!您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这样一来,杨大爷托付的这批人,基本上就都能安排开了!而且干的还都是他们的老本行,轻车熟路,上手快,肯定能把这茶楼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了一下王汉彰的神色,见王汉彰不仅没有打断他,反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露出了深入思索的表情,眼神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便知道自己的主意搔到了他的痒处,心中更是得意,更加来劲地补充起细节来。 位置我都大致想好了,彰哥。许家爵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自信,这茶楼,绝对不能开在南市这乱糟糟、鱼龙混杂的地方。咱们得选个清净、体面,往来都是有身份、有消费能力的人的地界儿。比如法租界的梨栈大街,那边洋行多,买办多,讲究个排场;或者是意国租界的马可波罗道附近,环境优雅,住的都是些有钱的寓公和文人雅士。这两个地方,都是上上之选! 他拿起王汉彰桌上的茶杯,也不嫌弃,喝了一大口,继续说道:装修也得跟上,不能弄得跟市面上那些吵吵嚷嚷、乌烟瘴气的市井茶馆似的。要雅致,要有格调!我看,就照着原来袁府的规格来,什么红木、花梨家具,能用的全都用上。墙上挂上名人字画,不是唐伯虎的,也得弄个郑板桥的。摆着的瓷器古董,不是元青花就是乾隆的官窑,你要是从一个道光年仿的,那可就栽面了!” “最关键的是……”许家爵像是个说书先生一样,突然顿了顿,接着说:“桌椅要宽敞舒适,包厢要隐秘安静。咱们的目标,就是做那些有钱的遗老遗少、洋行买办、银行经理、报社主笔、还有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墨客的生意!这些人,讲究的就是个面子,是个品味,舍得花钱买这份清静和体面,就喜欢这个调调!到时候灾情上梅兰芳、尚筱菊的唱上几天堂会,保准是一炮而红啊! 最后,许家爵抛出了至关重要的点子,他的眼睛闪着光,神神秘秘的说道:还有,咱们要是能用上袁府旧部亲自打理这块金字招牌,再稍微在圈子里放点风声,宣传一下,就说这是二皇子袁克文府上的原班人马出来开的店,伺候的还是当年的老规矩,做的还是当年的老味道……彰哥,您想想,那些念旧的、好奇的、讲究的,还能不趋之若鹜?到时候,咱们这茶楼,想不火都难!绝对不愁没有客人! 许家爵这一番洋洋洒洒、条理分明的话,如同在浓重的黑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初始的光亮微弱,却瞬间驱散了王汉彰心头盘踞多时的迷雾,照亮了一条清晰可行的道路! 对啊!兴业公司安排不开,那就在干一家买卖啊!开茶楼!这个主意,怎么自己之前就钻进牛角尖,没想到这一层呢? 这不仅仅是为了安置大师兄托付的旧部,解决一个迫在眉睫、关乎情义和声誉的难题;这本身,仔细想来,也确实可能就是一桩很有前景、有利可图的好生意! 正如许家爵所分析的,充分利用袁府旧部这个独一无二、含金量极高的人力资源和品牌效应,打造一个定位高端、氛围雅致、服务顶级的社交场所,这完全契合了天津卫那些有闲有钱有闲的阶层追求独特品味、怀旧情绪和身份认同的微妙心理。这里卖的不仅仅是茶点,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过往荣光的体验。 最关键的是,王汉彰的思维立刻跳跃到了一个更深的层次。这样一个场所,往来无白丁,谈笑有,同样也少不了各色心怀鬼胎的人物。 这里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各方势力信息的交汇点,是流言蜚语和真实情报的滋生地。对于自己目前需要不断拓展人脉、编织关系网,乃至暗中收集各方动向情报的需求而言,这样一个看似风雅的茶楼,或许正能起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绝佳的掩护和枢纽作用!这简直是一举多得! 王汉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之前因为难题而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赞许和如释重负的笑意。他看着眼前因为出了一个绝妙好主意而眉飞色舞、难掩得意之色的许家爵,心中也是感慨,这小子,虽然有时候行事孟浪,但这份机灵劲儿和在这些偏门生意上的嗅觉,确实无人能及。 二子,王汉彰用手指虚点了点许家爵,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难得地用了句略带粗俗却更显亲昵的夸赞,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呢?真你妈好使! “哈哈,我这脑瓜子再好使,那不还得靠着彰哥你这棵大树吗?”许家爵不动声色的拍了一记马屁。 王汉彰微微一笑,身体向后,重新靠进椅背,摸出两支雪茄,扔给许家爵一支,自己点燃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让浓郁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才缓缓吐出。他眯着眼睛,透过袅袅的青烟看着许家爵,脑子里飞快地权衡、计算着。 琢磨了一会儿,王汉彰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而果断,带着分派任务时的决断:二子,这件事,既然是你想出来的道道,那就交给你去办了!你人头熟,路子广,找地方、谈价钱这些事你在行。尽快,给我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地段就按你说的,位置选在外国的租界里,要清静体面。规模嘛,不能太小,要能体现出气派,但也别太张扬。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前期所有的费用,包括顶铺、装修、置办家伙事儿、打通关节等等,预算……我大概给你五万块钱的额度!你要精打细算,把每一块大洋都花在刀刃上。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许家爵,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记住了,二子!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大师兄的事儿,更是我老头子袁克文的事儿!这里面牵扯着情义,牵扯着名声!你办事,我放心,但你要是敢在这里面动歪心思,玩猫腻,赚不该赚的钱,坏了这份情义……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威胁,已经让许家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彰哥!您这……您这不是骂我呢嘛?许家爵立刻叫起了屈,脸上堆满了委屈和忠诚,只见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我许二子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吗?我对谁耍心眼,也不能跟彰哥你耍心眼啊!从谁身上赚钱,我也不能从你身上,你是我亲大哥,我要是从袁大爷的旧事上刮油水啊!和你妈不是猪狗不如了吗?你放心,我把这话撂这儿,我肯定尽我最大的本事,调动我所有的关系,又快、又省、又保证质量地把这件事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绝对不让您和杨大爷失望!您就擎好吧! 说完,许家爵像是生怕王汉彰反悔似的,连忙将手中那半截还没抽完的雪茄小心翼翼地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站起身,冲着王汉彰讨好地笑了笑,拍了拍胸脯,便转身,迈着轻快而又带着点急切的步子,从王汉彰的办公室里走了出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大展拳脚、再立新功的美好前景。 第301章 别让情两难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王汉彰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里的家具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解决了大师兄的难题,本该感到轻松,但许家爵走后,一种莫名的疲惫和空虚感却悄然袭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思绪纷繁,一会儿是茶楼开业后的远景,一会儿是桥本浩二那张阴险的脸,一会儿又是茂川秀和登门时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日本人如同无形的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收紧。而自己,就像这网中的鱼,看似在努力游动,却不知最终能否挣脱。 在这种纷乱的心绪中枯坐了一下午,眼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租界的夜生活即将开始,王汉彰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决定回家看看。不管怎么说,现在毕竟是在过年,是中国人家团圆的日子。自己昨天年夜饭时负气摔门而出,一夜未归,今天又在外奔波一天,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太合适。无论如何,那终究是他的家,里面有他的母亲和妹妹们。 傍晚时分,王汉彰的汽车缓缓驶回了英租界哆咪士道的家。相较于剑桥道的冷清,这里多少还有些过年的气息,偶尔有穿着新衣的孩童在佣人的看护下,在路边放着零星的小鞭炮。 他推开门,走进温暖的门厅。家里显然已经知道他回来了,母亲、两个妹妹,还有赵若媚,都从客厅里迎了出来。看到王汉彰,众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欣喜、宽慰,又带着明显愧疚之色的复杂表情。昨天的激烈冲突像一道无形的裂痕,虽然大家刻意回避,但气氛依然显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在这种略显诡异和沉闷的气氛下,王汉彰的母亲,这位饱经风霜却依旧保持着仪态的老太太,率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显然这一天也没少操心:汉彰……回来了。今天上午,许家爵……许二子到家里来给我拜年了。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歉意,继续说道:二子……他跟我们都说了……说了你的事情,你在外面……不容易。是我们……是我们误会你了,错怪你了!孩子,你……你受苦了……说到后面,声音已然有些哽咽。 王汉彰微微一怔,没想到许家爵这张逼嘴这么快,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秃噜! 听到母亲这句充满愧疚和疼惜的话,王汉彰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而疲惫,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妈,您看您……许二子这货,嘴是真快啊!我都嘱咐他别乱说了。有些事情,我不想跟你们说,不是信不过自家人。是说了也没用,除了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香,这有嘛意义呢?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对了,那家伙除了这些,还说嘛了? 王汉彰的母亲连忙摆了摆手,替许家爵解释道:汉彰,你别怪二子,是我……是我死劲白咧地追问他,他拗不过我才……才稍微透了点口风。汉彰,我们现在知道了你的难处,知道你在外面周旋,也是身不由己。以后……以后你在外面的事情,我们不再过多过问,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求祖宗保佑你平平安安。 老太太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和郑重,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不过,汉彰,有一点你要给妈记住,牢牢地记住!不管外面的情形有多难,压力有多大,你绝对不能干对不起祖宗、对不起良心的事情!咱们老王家的脊梁骨不能弯!大不了……大不了咱们这生意就不干了!咱们把家当一收拾,回巨鹿老家去!老家还有几亩薄田,咱们种地去!照样能活人!总能活下去! 看着母亲那混合着关切、担忧和不容置疑的原则性的目光,王汉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苦涩。他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回老家种地?老妈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挑着的担子,虽不说有千斤重,但也关乎上百人的生死。这担子里,有跟随自己吃饭的兄弟,有刚刚起步的兴业公司,有大师兄托付的希望,更有看不见的各方势力的纠缠和日本人的虎视眈眈。这根本就不是一句不干了就能轻易撂下的。 即便是自己真的铁了心,想抽身而退,金盆洗手,那些已经被触动了利益的人,比如袁文会之流,会轻易放过自己吗?那些对自己有所图谋的日本人,比如茂川秀和,会答应吗? 甚至连詹姆士先生,也会认为自己知道了太多秘密,会像对付其他碍事的人一样,让自己被消失。所以,眼前这条路,无论前面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自己也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连回头看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烦恼和凶险,王汉彰并没有和家里人多说。他知道,说出来除了增加她们的恐惧,毫无益处。他巧妙地岔开了话题,脸上努力挤出轻松的笑容,说道:那什么,晚上家里吃点嘛?在外面跑了一天,应酬来应酬去,也没正经吃口东西,这会儿还真是有点饿了…… 有有有!昨天晚上的年夜饭,你这一走,我们谁还有心思动筷子?都没怎么吃,好多菜都原样放着呢!我这就让你妹妹们去给你热热,等一会儿就能吃饭了!说归说,闹归闹,王汉彰毕竟是自己的心头肉。听他说饿了,王汉彰的母亲立刻把那些烦心事抛在脑后,连忙站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地向餐厅的方向走去,指挥着吴妈和两个闺女忙活起来。 十几分钟之后,饭菜已经重新热好,摆上了那张红木圆桌。虽然不如昨晚那般琳琅满目,但依旧丰盛。王汉彰的母亲、他的两个妹妹还有赵若媚围着王汉彰坐了下来。经过今天上午许家爵那一番半真半假、但又恰到好处的,家里人大体上知道了王汉彰在外面周旋的与不得已, 虽然具体细节不甚了了,但至少明白他并非心甘情愿与日本人打交道。昨天因误解而产生的不愉快,至此总算烟消云散。一家人终于能够围坐在一起,气氛融洽地吃着这顿迟来的、略显坎坷的团圆饭。 餐桌上,大家刻意回避了那些沉重的话题,只说些家长里短、街坊趣闻。王汉彰也暂时放下了肩头的重担,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的家庭时光。他看着母亲脸上重现的笑容,妹妹们叽叽喳喳的活泼,以及身边赵若媚那温柔娴静、偶尔与他目光相接时略带羞涩的模样,心中感到一丝久违的宁静。 菜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王汉彰的母亲看着和儿子并肩而坐、举止得体的赵若媚,是越看越满意,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她放下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开口说道,语气带着商量,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汉彰啊,有件事,妈得跟你说说。你看,赵小姐……若媚这么个好姑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一直住在咱们家里,虽说事出有因,但日子长了,总不是个事儿。这种事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好说不好听,对若媚的名声也不好。 她看了一眼微微低下头、脸颊泛红的赵若媚,又看向儿子,继续说道:你爸爸去世,这三年守孝期呢,去年就已经满了。要我说啊,等过了这几天,你就找个正式的媒人,备上礼物,去赵小姐家里提亲吧!把事情定下来,咱们也好了却一桩心事,若媚也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家里。 提亲?王汉彰闻言,差点被嘴里的饭噎住,连忙喝了口汤顺下去,脸上露出措手不及的愕然,妈,您这……这也太突然了!人家若媚还上着学呢!再说……再说这婚姻大事,总得两情相悦,人家愿不愿意还不一定呢?您这……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些心虚地偷偷瞄了身旁的赵若媚一眼。平心而论,他确实是喜欢赵若媚的,喜欢她的知书达理,喜欢她的温柔美丽,两人又是同学,知根知底。可是,这两个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实在太沉重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行驶的船,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承担起另一个人的终身幸福?更何况……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母亲就笑着打断了他,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笃定:你这孩子,还跟我打马虎眼?今天下午,我私下里问过若媚的意思了。人家赵小姐说了,你们俩是初中同学,认识这么多年,也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她跟我说,找一个知根知底、彼此了解,又是自己心里喜欢的人,总比将来被家里逼着,嫁给那些不知根底、还是个花花太岁的人强得多! 老太太看着儿子惊讶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人家赵小姐一个姑娘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份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你可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辜负了人家若媚的一片真心啊! 王汉彰彻底愣住了,有些惊讶地看向身旁的赵若媚。他没有想到,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母亲竟然已经和赵若媚就婚事达成了某种!赵若媚感受到他的目光,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但那默认的态度,却再明显不过。 虽然在他的内心之中,对赵若媚也确实怀有真挚的感情,但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词,听到母亲近乎最后通牒般的话语,他的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猛地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本田莉子那在床笫之间热情如火、狂野不羁的身影,以及她那双混合着依赖、欲望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忧伤的眼睛……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女性形象,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牵扯,让他瞬间心乱如麻,胸口一阵发闷。 第302章 麻辣麻辣丝 汉彰?汉彰!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母亲见儿子眼神飘忽,神情恍惚,明显是在走神,不由得提高了声调,带着不满和催促。 餐厅里悬挂的那盏莲花吊灯,散发着温暖却莫名压抑的光,光线落在满桌不再冒热气的菜肴上,也落在围坐桌边的每一个人的脸上。王汉彰的两个妹妹早已放下了筷子,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中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期盼的神色。很显然,她们早已知道今晚这场“家庭会议”的主题。 而坐在他身边的赵若媚,更是让他不敢直视。她低垂着眼睑,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块绣了并蒂莲的丝绸手帕,脸颊上那抹尚未褪去的红晕,像是晚霞最后的一抹余晖,美丽却脆弱。她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仿佛一只受惊的雀鸟,等待着命运的宣判。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 “人家赵小姐这边已经跟我说了,她愿意嫁到咱们家来,”母亲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一记记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王汉彰的心上,让他心烦意乱,“你一个大男人,总得有个准话儿吧?你倒是说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赵小姐的家里正式提亲?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母亲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也带着一丝对儿子迟迟不表态的不满。 “呃……那个……妈,这事儿……”王汉彰支支吾吾地,喉咙有些发干,本能地就想施展惯用的拖字诀,先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再说。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渗出冷汗,单薄的背心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极其不舒服。 “就……就这几天吧,”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些,“我……我看看安排,总得……总得准备一下,挑个黄道吉日,还要找合适的媒人……”这些话像是自动从嘴里蹦出来的,空洞而缺乏诚意。 婚姻大事,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赵若媚,知书达理,家世清白,与他还是中学同学,性情温婉,容貌清秀,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母亲眼中最理想的儿媳人选,也是世俗标准下的“良配”。如果一切都能够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的话,他或许会像大多数人一样,提亲、成婚、生子,过着平稳顺遂的一生。 可如今,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叶孤舟,行驶在惊涛骇浪之中。泰隆洋行和兴业公司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还有那些在暗处窥伺、难以言明的日本人……自身尚且难保,前途一片混沌未卜,他又如何能许给赵若媚一个清晰、安稳的未来?娶她,是责任,或许也有一份多年同窗的情谊,但这份感情,足够支撑起未来的风雨吗? 更何况,另一个身影,总在不经意间,霸道地闯入他的脑海,搅乱他试图维持的平静。那是本田莉子。 与赵若媚的温婉含蓄截然不同,本田莉子像一团野性的火,明亮、灼热,带着近乎危险的吸引力。他依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在日本宪兵的检查站前见到她的情景。 可是,理性告诉他,他和本田莉子之间,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她的身份太危险。靠近她,就如同在悬崖边跳舞,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而赵若媚,代表着稳定、安全,是能被家庭、被社会所接受和认可的道路。选择赵若媚,意味着安抚母亲,走上一条看似“正确”的轨道。 但是,自己那颗在见到本田莉子时会不受控制加速跳动的心,又该如何安放? 他正搜肠刮肚地想着合适的推脱之词,额头几乎要急出冷汗来。就在这时,仿佛是老天爷听到了他内心的求救一般,房门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又急又重,打破了餐厅里刚刚酝酿起来的、关于婚姻大事的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在厨房忙碌的吴妈连忙用围裙擦着手,小跑着过去,打开了房门。只见许家爵像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他甚至没来得及脱下那件沾着未化雪水的厚呢子大衣,帽檐上也挂着些许冰碴子。他那张脸上带着混合着兴奋和焦急的神情,被室外的寒风吹得通红。 看到正在吃饭的一家人,许家爵摘下了礼帽,欠身说道:“王大娘,二妹、三妹,呦,赵小姐也在啊!哈哈,我有点急事找彰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餐桌,精准地捕捉到了王汉彰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解脱和求助信号。 没等众人回应,他快步走到王汉彰的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彰哥!太好了,你在家啊!你下午让我找的地方,有眉目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急切地说道,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不过......不过对方是个急岔,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急着用钱变现,非要在这几天之内就敲定这笔买卖,不然就转给别人了!机会难得啊!那地方,那位置,简直是给咱们量身定做的!要不,咱们现在赶紧过去看看?免得夜长梦多,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王汉彰正在为如何应对母亲和赵若媚而犯愁,听到许家爵这番话,简直是听到了天籁之音!他立刻如蒙大赦般站起身来,对着母亲和赵若媚说道:你们看,这真是……有点急事,耽误不得!你们继续吃,别等我了。 说完,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也顾不上穿好,便和许家爵一起,匆匆离开了家,将那满桌的菜肴、母亲错愕而又无奈的眼神,以及赵若媚那带着一丝失落和幽怨的复杂目光,统统抛在了身后。 门外的冷风如同冰水般扑面而来,吹在王汉彰有些发烫的脸上,却让他感觉比屋里那温暖的、带着无形压力和期待的空气,要清爽自在得多。夜空澄澈,残雪在路灯下泛着清冷的光,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人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雪佛兰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冰冷彻骨的车厢,王汉彰才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短暂地闭上眼睛,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母亲的逼问、赵若媚哀婉的眼神、本田莉子炽热的身影——都暂时驱赶出去。 他一边转动钥匙,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打破了夜的寂静,同时看向副驾驶座上还在微微喘气的许家爵,问道:“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你小子可以啊!这办事效率,快赶上租界那听见火警就冲的消防队了。说说吧,具体什么情况?位置在哪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逃离之后的沙哑。 许家爵搓了搓被冻得发僵的手,脸上放出光来,邀功似的说道:彰哥,说来也是巧了,合该着咱们办成这件事!我上午从您公司出来,心里就琢磨着这事儿,立马就去找了我一个在英租界地产行当里混饭吃的朋友打听。这一打听,嘿,您猜怎么着?还真让我给碰上了!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他兴奋地比划着,试图描绘出那地方的绝佳位置:“英租界伦敦道上,靠近爱丁堡道交口那儿,有一个现成的电影院,正好要出兑!听说啊,这电影院是一个希腊人开的,好像叫什么……叫什么……麻辣麻辣丝!对,就这个音儿!您说这洋人起的名儿,跟他妈进了饭馆子点菜一样!”许家爵咧着嘴笑道,试图用夸张的语气缓解刚才在王家带来的紧张感。 “麻辣麻辣丝?这你妈是人名字吗?你还不如说他叫锅塌里脊呢,好歹是个正经菜!“听到许家爵说出来的这个名字,王汉彰立马就感到到这件事不靠谱。 可许家爵却把脖子一梗,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道:彰哥!这回绝对没错,我对着他那名片看了好几遍,学了好几次才勉强记住!我一开始也以为他妈的这是拿我找乐呢,可人家那名片上印得清清楚楚,就是一堆曲里拐弯的洋文,底下印着这个中文音译。再说了,外国人起名跟咱们是不一样,您想啊,前一阵子我跟个俄国佬做生意,那家伙还叫大几把诺夫呢!您说这找玩意儿谁说理去? 他见王汉彰仍然面带疑虑,赶紧补充道:再说了,彰哥,反正那个电影院也不远,咱们现在开车过去,也就是一脚油门的工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完了吗?行,咱们就坐下来继续谈。不行的话,您就全当兜风了,我回头再撒开人马,给您踅摸更好的去!保证不耽误您和杨大爷的大事! 王汉彰一琢磨,许二子说的确实也在理。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亲自过去看看,再做定夺!想到这,他点了点头,脚下轻轻给油,汽车加速向前驶去。 第303章 真光电影院 伦敦道距离王汉彰家所在的哆咪士道确实不远,开车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便抵达了目的地。 这片区域是英租界的心脏地带,繁华而体面。道路两旁商铺林立,虽然已是夜晚,但不少咖啡馆、西餐厅和俱乐部依旧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留声机播放的爵士乐声。 不远处,英租界大球场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见,更远处则是着名的先农大院和气势恢宏的庆王府屋顶,这些标志性建筑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身份与地位。 可以说,这个地理位置极其优越,处于租界商业与文化的交汇点,人流密集,消费潜力巨大。 然而,与周边环境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许家爵所指的这座名为real-time cinema(真光电影院)的建筑,却透出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衰败与落寞气息。 电影院的门面不算小,但显然缺乏维护。巨大的广告牌上,宣传画已经褪色破损,边缘卷曲,画面上好莱坞女星的笑容显得斑驳而诡异,一看就是长时间没有更换过。 门口的售票处小亭子空无一人,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那扇原本应该光鲜亮丽的弹簧门,其中一扇敞开着,里面黑黢黢一片,没有任何灯光,仿佛一个张着大嘴、择人而噬的无底洞,往外冒着阴冷的气息。门前台阶上的积雪也无人打扫,被来往行人踩得脏污不堪。 王汉彰将车停在马路对面,并没有立刻下车。他摇下车窗,仔细观察着这栋建筑及其周围环境,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这地方……看着区位不错啊,左邻右舍都挺热闹,怎么单单它这儿,就混成这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德行? 他像是在问许家爵,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风水上有嘛讲究?还是……背后有嘛不干净的东西? 许家爵也有些挠头,讪讪地说道:这个……彰哥,我还真没细打听。不过我那朋友说,这希腊佬经营不善,放的都是些老掉牙的片子,票价还死贵,跟隔壁几家电影院竞争不过,早就没什么人来了。估计啊,就是不会做生意! 走吧,进去看看。王汉彰推开车门,一股寒风吹来,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领子。两人穿过马路,踩着肮脏的积雪,走向那扇黑洞洞的弹簧门。 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隐约烟草残留的气息扑面而来。放映厅里空无一人,一片漆黑,只有楼道里昏黄的灯泡提供了一点可怜的光源。借助着这微弱的光亮,王汉彰看到空旷破败的前厅、废弃的爆米花机和积满灰尘的宣传立牌。 有人吗?麻辣麻辣丝先生?许家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过了一会儿,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二楼传来。一个声音用带着怪异口音的英语回道:谁?是谁在那里? 我们来看房的!中介公司的桑迪介绍来的!许家爵用他那磕磕巴巴的英语喊道。 到二楼来,我的朋友!那个声音说道。 借着楼梯墙壁上的微光,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台阶上了二楼。二楼的情况稍好一些,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敞开着,明亮的灯光从房间里散发出来。 办公室之中,只见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卷曲灰白、鼻梁高挺的外国男人,正站在办公桌旁,往一个打开的皮箱里收拾着物品——几本书、一个相框、一个铜制的小雕像。办公室里同样凌乱,文件散落各处,显示出主人即将离去时的匆忙与无心整理。 看到许家爵和王汉彰进来,这个男人抬起头,他那深陷的眼窝里,蓝色的瞳孔中先是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随即在看清来者是中国面孔后,又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神色。他用拗口且语法混乱的英语说道:你们……就是桑迪介绍来的人?来看电影院的? 许家爵连忙点头,磕磕巴巴的用英语说道:yse, yse... im... 。buyer... how to say... 说了一半,他那半吊子的英语就不灵了,只能求助地转过头,看向王汉彰,低声说:彰哥,买主怎么说来着?我这……我这英语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 王汉彰没有理会许家爵的窘迫,他神态自若地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个外国商人审视的眼神,用纯正而流利、带着标准伦敦西区口音的英语说道:晚上好,先生。我们是中介桑迪先生介绍来的买家。听说您有意出售这家真光电影院 这个大鼻子外国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眼前这个穿着体面、年纪轻轻的中国人,能说出如此地道、甚至带着几分上流社会腔调的英语。 他脸上的轻蔑之色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重新评估的神情。他放下手中的物品,脸上挤出一个商人的职业化笑容,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噢!真是令人惊喜!终于遇到一位能够顺畅沟通的中国朋友了!没错,你说得对,我确实打算出售这家电影院。这真是个遗憾的决定,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他热情地示意王汉彰和许家爵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回宽大的皮质办公椅,开始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推销说辞:亲爱的朋友,请允许我向你介绍,这家真光电影院是我投资兴建的!它倾注了我的心血!你看,一楼拥有一个极其宽敞的放映厅,配备了一块最先进的宽视角银幕,可以轻松容纳500人同时舒适地观影!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描绘出一幅辉煌的图景:二楼,我们巧妙地设计成了一个集酒吧与舞厅于一体的多功能区域!格调高雅,是社交的绝佳场所。所有的设备,我强调,是所有!都是当年我从美国直接订购的最新型号!为了这些宝贝,我当时足足花了十万美金!十万!你要知道,是坚挺的美金,而不是你们中国那些时涨时跌的银元! 他强调着两个字,目光紧紧盯着王汉彰,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震惊或渴望的表情。 王汉彰知道,他这是在自抬身价,打算将电影院卖个好价钱。商人就是如此,总会把一文不值的东西说的价值千金。他笑了笑,开口说:“这位先生,不知道我该如何称呼您?” “你可以叫我马乐马拉斯先生!年轻人,作为一名在远东经商数十年的商人,我可以用我的经验来告诉你,这是一门稳赚不赔的好生意。你会为你今天的决定而感到庆幸的!”马乐马拉斯一脸真诚的说道。但他那真诚的背后,隐藏着对金钱的渴望。 王汉彰看了许家爵一眼,什么麻辣麻辣丝,人家分明叫做马乐马拉斯嘛!这家伙,也是没谁了!王汉彰身体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一条腿。 他等马乐马拉斯的慷慨陈词告一段落,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锋芒:马乐马拉斯先生,请原谅我的直接。您的介绍非常精彩。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漆黑一片的电影院前厅,然后重新回到马乐马拉斯脸上:既然这家电影院真的如您所说,设备顶尖,位置优越,是一棵如此美妙的摇钱树,那么,为什么我看到的却是门可罗雀、一派萧条的景象?如果生意真的那么好,您又为什么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出售它呢?这似乎……有些不符合商业逻辑,您说呢? 马乐马拉斯神秘的笑了笑,神秘兮兮地说道:啊!问到关键了!年轻人,你是个敏锐的人。好吧,告诉你也无妨。这涉及到我个人的一件大喜事,也是我不得不尽快离开天津的原因。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焕发出一种自豪的光彩,声音也提高了些许:你可能不太关注欧洲的政局。我们伟大的希腊王国,刚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尊贵的国王,乔治二世陛下,已经成功复辟,重新执掌了希腊的最高权柄!这真是上帝保佑! 他站直了身子,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用极其郑重其事的语气说道:而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国王乔治二世陛下,他……他是我的表哥!是的,血缘关系很近的表哥!这些年,他流亡在外,处境艰难,一直是我们这些忠诚的亲属和臣民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他,无论是在道义上,还是在……嗯,更实际的方面。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演讲:我们的忠诚和付出,现在终于得到了巨大的回报!国王陛下没有忘记我们!他已经亲自签署任命状,任命我为希腊王国商务部的副部长!所以,你明白了吗?我必须要尽快回到我的祖国,去雅典,去接受这一崇高的职务,为我的国王和我的国家效力!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不得不忍痛割爱,将我在天津的这处优质产业,低价转让!年轻人,说真的,你遇到我,简直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如果不是这个特殊原因,你就是出再高的价钱,我也绝不会卖掉我这棵心爱的摇钱树 第304章 这都什么年代了,洋人还在抢咱们中国人的东西! 王汉彰脸上保持着礼貌的、甚至略带恭维的笑容,身体放松地靠在触感细腻的真皮沙发里,仿佛只是一位前来洽谈寻常生意的体面绅士。 然而,他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这间过分华丽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几幅描绘爱琴海风光的拙劣油画,书架上整齐码放的精装书籍崭新得像是从未被翻阅,还有那张宽大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办公桌,无不透露着主人试图营造的、却略显用力过猛的“品味”与“格调”。 马乐马拉斯的开场白,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戏剧性。他挥舞着夹着雪茄的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那即将到任的“副部长”职位,讲述着他与希腊王室的“密切关系”,讲述着他因这“紧急的国事召唤”而不得不“忍痛”舍弃这片“倾注了心血”的产业。他的表情丰富,时而激昂,时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 王汉彰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倾听姿态,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这套说辞,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爱国情怀与皇室秘辛,可实际上在他听来,简直是破绽百出,如同糊窗户的纸,一捅就破。 一个真正的、即将赴任的副部长,会如此急切地、甚至有些掉价地亲自处理这点产业变现的小事?还会如此刻意地、反复地强调自己与国王那“不容置疑”的亲密关系?这纯粹就是吹牛逼!他在心里冷笑。 这些外国人,初到中国时,或许还带着几分故土的规矩和矜持,做买卖也还算公平。但在华夏这片土地上混迹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不见得长进多少,这“吹牛逼不上税”的功夫,倒是让他们学了个十足十,甚至青出于蓝。哎,他暗自摇头,这都他妈的民国二十几年了,洋人还在抢咱们中国人的东西! “呦,那可真要提前恭喜您了,部长阁下!”王汉彰恭维了他一句,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他话锋随即一转,回到了现实问题,继续说:“马乐马拉斯先生,我的确是看上了你的这座电影院。不过您卖的价钱实在是太贵了!如果是五万块钱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把它买下来…………” 不!这绝对不可能!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产业!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马乐马拉斯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上那副皇室贵胄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恼怒和激动。 光是楼下那块巨大的宽银幕,它的进口成本和安装费用,价值就超过了三万美元!三万美元!再加上那些德国制造的顶级放映设备,还有仓库里存放着的几百部电影的菲林胶片,那些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价值更是不菲!哦,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筹码,指着地板说道:地下室里,还有一部我花大价钱从美国好莱坞订购来的专业电影摄影机,以及一些未使用的电影胶片!那都是最新的型号,连包装箱都还没有完全拆开!你给出的五万元的价格,简直……简直就是在开玩笑!是对商业规则的亵渎! 看着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的马乐马拉斯,王汉彰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从容不迫。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开口说道:既然我们之间的价格期望差距如此之大,看来这笔交易是无法达成了。真是遗憾。那么,就不打扰您收拾行李了。我预祝您能早日找到一位出价更合适的买主,也预祝您回到希腊后,在新的职位上前程似锦! 说着,王汉彰拿起放在一旁的礼帽,优雅地戴在头上,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不紧不慢地向办公室门口走去。许家爵虽然没完全听懂所有英语对话,但看这架势,也明白谈判破裂了,连忙跟上。 就在王汉彰的手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马乐马拉斯急切中带着一丝妥协的声音,刚才那股义愤填膺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wait! wait, please!(等等!请等一下!) 王汉彰的脚步停住了,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头。 坐在沙发上的马乐马拉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刚才的强硬不过是最后一番挣扎。他甚至下意识地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好像那样能让他呼吸更顺畅一些,语气也变得软化了:八万!八万块!这是……这是我能接受的最低价格了!看在桑迪的面子上,也看在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能顺畅沟通的买家份上!呃……这是最后的报价! 王汉彰的嘴角,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他缓缓地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看着明显已经露出底牌的马乐马拉斯,笑着说道:八万块?看来……马乐马拉斯先生您,是真的很着急出售您的产业啊。 他慢慢走回房间中央,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既然您展现出了诚意,那么……好吧,我们就这么定下来! 坐在沙发上的马乐马拉斯脸上瞬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几乎要瘫软下去。他连忙说道:年轻人,你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那么,八万美元,你们可以付给我现金,或者是汇丰银行、花旗银行开具的保付支票!记住,我只要这两家信誉卓着的银行的支票,其他的地方性银行,我一概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王汉彰用一种略带轻佻的语气打断了:美元?马乐马拉斯先生,您是不是听错了?我说的是八万银元!大洋!mexican silver dor!不是八万美金。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μaλ?ka?! (希腊脏话,混蛋!) 马乐马拉斯愣了两秒钟,随即爆发出真正的、歇斯底里的愤怒,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由红转青,手指颤抖地指着王汉彰。 you! you are making trouble on purpose! (你!你是故意来找麻烦的!) 我……我和英租界巡捕房的格林警司很熟悉!我要打电话报警!把你这个无耻的敲诈者抓起来! 说着,他作势抓起了办公桌上的老式电话听筒,手指放在拨号盘上,却并没有立刻拨号,眼神闪烁地看着王汉彰,试图用这种方式进行最后的恐吓。 王汉彰面对这色厉内荏的威胁,不仅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轻笑出声。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冲着激动不已的马乐马拉斯轻轻地、带着些许嘲弄意味地摆动了几下。 先生,王汉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请您冷静。我们也不是什么信息闭塞、任人宰割的白痴。对于这家电影院的真实经营状况、设备折旧情况,以及它目前的市场价值,我们来之前,是做过一番功课的。我给出的八万银元的价格,虽然比不上您期望的美金,但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完全是一个合理的、甚至可以说是慷慨的价格。 他不等马乐马拉斯反驳,从容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烟盒。那烟盒做工精致,但侧面却有一个明显的、凹凸不平的凹痕,仔细看去,竟是一个被子弹穿透后留下的弹孔痕迹!这个小小的物件,无声地诉说着主人不寻常的经历。 一声轻响,他打开烟盒,从里面取出一支555牌香烟,随意地叼在嘴上。身旁的许家爵立刻心领神会,地一声点燃了法国都彭打火机,凑上前,替他将烟点燃。 王汉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灰白色的烟雾,让它们在自己和马乐马拉斯之间缭绕扩散。他的目光透过烟雾,变得锐利而阴鸷,紧紧锁定在对方有些惊慌的脸上。 马乐马拉斯先生,他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人,我可以向您保证。如果您同意这个价格,我会在一周的时间内,将八万块叮当作响的银元,或者您指定的那两家银行的支票,放到您的面前。然后,您就可以拿着这笔钱,安心地回到希腊,去当您的副部长,开始您的新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烟,然后才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却让人不寒而栗的语调,说出了最后的话:但是,如果您坚持拒绝这个公平的价格……那么,我同样可以向您保证。从明天开始,您的这家真光电影院’,将永远不会再有任何第二个买家出现。它会一直空置在这里,慢慢地腐朽,直到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散发着霉味的朽木。无论您找谁来说情,无论您把价格降到多低……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请您相信,在天津卫这块地片上,我王汉彰,说得出,就做得到。 第305章 学中干,干中学! 撂下了那句裹挟着冰碴子的狠话,王汉彰不再多看面如死灰的马乐马拉斯一眼,带着许家爵,转身便走出了那间弥漫着雪茄烟和绝望气息的办公室。真光电影院门厅那空旷的回音,仿佛是他们离去脚步的最佳注脚。 坐进停在马路对过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冰冷的皮质座椅让王汉彰因方才精神高度集中而有些发热的身体微微一激灵。他熟练地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汇入威灵顿道稀疏的车流,快速离开了电影院门口,将那栋可能决定他未来重要布局的建筑甩在身后。 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挂着霜花的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以及偶尔驶过的、装饰着节日彩绸的电车,坐在副驾驶上的许家爵终于按捺不住,一脸懊恼地转过头:“彰哥,咱们怎么就走了呢?我看那个‘麻辣麻辣丝’刚才那副德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腮帮子直哆嗦,眼看就要拉裤了!你再稍微吓唬他一下,加个万儿八千的块大洋的,我估摸着他肯定就点头了!” 王汉彰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被残雪和泥泞弄得有些斑驳的路面,嘴角却勾起一丝成竹在胸的弧度。“二子,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凌厉,“那个马乐马拉斯,在天津卫这块码头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嘛阵仗没见过?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彻底吓唬住的吗?” 他顿了顿,拐过一个路口,才继续道:“物极必反,狗急跳墙的道理,你不明白?咱们是求财,不是结死仇。真要是把他逼到绝路上,他豁出去了,来个破罐子破摔,转手把电影院低价甩卖给某个不知底细的人……那咱们可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忙活一场,。现在这样,给他留一口气,也给我们自己留出了摸清他底细的时间。” “嘿!还得是彰哥您啊!”许家爵用力一拍大腿,脸上立刻堆满了敬佩之色,“这小话儿说起来,真是煎饼果子一套一套的,还全是成语!听着就提气!那……咱们现在这是干嘛去?回洋行?” “嗯。”王汉彰点了点头,雪佛兰已经减速,拐进了泰隆洋行所在的幽静街道。“ 那个马乐马拉斯,火急火燎的要卖他的电影院,这里头肯定有事!而且绝不是他说的什么‘回国高升’。咱们必须得把这背后的原因查清楚了,别是有什么产权纠纷、或者这电影院底下埋着雷,到时候让那个洋鬼子给咱们给坑了!” 说话的功夫,车辆已经稳稳地停在了洋行楼前的停车位上。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灰色的水泥地面。许家爵如同安装了弹簧般从副驾驶蹦出来,一溜小跑到驾驶座这边,殷勤地替王汉彰拉开车门,动作麻利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等到王汉彰从车里下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长衫下摆,许家爵就凑上前,一脸谄媚又带着几分狠厉地说道:“彰哥,您放心!我这就去把消息散出去,谁他妈要是不开眼,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接那个‘麻辣麻辣丝’的电影院,那就是跟咱们过不去!我亲自带人过去,给逼狗腿砸断了!” 王汉彰闻言,不禁失笑,伸手掸了掸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细小雪花。“行,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注意分寸,先礼后兵,主要是表明我们的态度。” 他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等到这个电影院真能顺顺当当拿下来,我给你记一份头功!” “好嘞!彰哥你就瞧好吧!”许家爵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脸上放光,转身就小跑着去办事了,那劲头,仿佛已经看到了电影院到手后的风光。 走进泰隆洋行的大门。因为是过年期间,大部分职员都放了假,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更显寂静。然而,他目光一扫,却发现一楼的公事房还亮着灯。 他微感诧异,放轻脚步走了过去。透过门上的玻璃,只见高森正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神情专注地翻看着这段时间洋行的简报。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消瘦,脸色也带着伤后未完全恢复的苍白。 看着房间里的高森,王汉彰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高森是跟他父亲的徒弟,也是他的干哥哥,上次被日本人偷袭,肋骨断了四根,在医院里足足躺了三个多月!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可即便是出了院,他的身体也远未康复。尤其是肺部受损,医生说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后遗症,现在稍稍活动得快些,就喘得厉害,额头上渗出虚汗。 不过,祸兮福所倚,那次重伤住院,倒也让高森这棵铁树开了花。他在马大夫纪念医院养伤期间,和一个负责照料他的女护士看对了眼。那姑娘姓陈,性情温柔娴静,偏偏能管得住高森这倔脾气。二人感情发展迅速,据说已经商量好了,等出了正月就准备把婚事办了!这也算是那场劫难中,唯一的一点慰藉。 以高森现在的身体情况,显然已经不适合再像以前那样,风里来雨里去,从事那些高强度的、甚至带有危险性的外勤工作了。 王汉彰心里早已有了盘算:如果茶楼能够顺利开起来,高森无疑是最合适的经理人选。他为人稳重,忠诚可靠,识文断字,管理账目也是一把好手,而且他是自己的干哥,知道洋行的底细,是真正的自己人。把茶楼,这个未来可能成为重要情报来源的地方交给他,王汉彰才能放心。 想到这,他站在门口,故意干咳了一声,然后才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听到门口的动静,高森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到是王汉彰,他脸上露出笑容,放下手中的笔,作势要站起来:“呦,汉彰来了!这大过年的,你不在家陪干娘过年,跑这干嘛来?” 王汉彰走了进来,随意地摆了摆手,拉开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有点小事儿,一点小插曲,已经处理完了。森哥,身体感觉怎么样?我下午出门前,我妈还念叨呢,说让你晚上过去吃饺子。我说你可能去未来嫂子家了,老太太这才没再追问。” 提起了自己的女朋友,高森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冷峻线条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属于人间的、略带腼腆的红晕和笑意。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开口道:“嗨,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干娘也太心急了。等过几天,我把事情跟她家里彻底定下来之后,一定带她去看干娘,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这就对了。”王汉彰笑了笑,随即神色一正,将话题引向了正事,“森哥,今天正好你在这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嘛事?你说。”高森也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体。 “我打算,开个茶楼。”王汉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这个茶楼,一来是为了安置我师父袁克文家里面的那些老人儿,你也知道,师父走后,这些人就没了着落。我寻思着,怎么也得给他们安排个活计,不能寒了人心。这二来嘛……” 他略微压低了声音,“我打算利用这个茶楼,作为咱们的一个耳目,南来北往,三教九流,茶馆酒肆是最容易听到消息的地方。咱们得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不能总是被动挨打。” 高森认真地听着,眼神专注。 王汉彰继续说道:“茶楼弄好之后,我准备……让你去管。” “我管?”高森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大的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我……汉彰,这……我行吗?你也知道,我以前从来没做买卖,迎来送往,拨拉算盘珠子……我可是从来没干过啊!这要是弄亏了……要不,你让许二子去?他脑子活泛,也能来事儿。” 王汉彰果断地摆了摆手,语气坚定:“许二子我另有安排,这件事,非你莫属!”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地看着高森:“至于你说没干过买卖……呵呵,森哥,你看着我,我王汉彰之前也没干过洋行啊!现在不也一样干得挺好吗?这世上,没有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本事,都是逼出来的。” 他顿了顿,用了一句既实在又充满鼓动性的话:“咱们就‘学中干,干中学’!一边干,一边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可以请教师傅,可以慢慢摸索。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心性,绝对能把这个茶楼给我撑起来!” 泰隆洋行现在的情况,高森也清楚。随着南市的“兴业公司”开张,洋行里面一部分得力的人手已经被抽调过去充实那边。如果茶楼再开起来,确实必须要有一个绝对信得过、而且足够稳重的人去盯着。眼下看来,自己确实是汉彰身边最合适的人选了。这是汉彰对他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看着王汉彰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神,回想起两人多年来并肩经历的风雨,高森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沉默着思考了十几秒钟,脸上的犹豫渐渐被坚定所取代,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行!汉彰,既然你这么信得过我,那我……就试试看!一定尽力把茶楼给你管好!” 听到高森答应下来,王汉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高森的肩膀:“好!有森哥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具体的细节,等事情定的差不多了,咱们再筹划。” 他站起身,说道:“行了,今天大年初一,洋行里也没什么事,你早点回去歇着吧。陪陪未来嫂子也好。” “嗨,我就一个人,在哪儿待着不是待着?今天大年初一,你赶紧回家!”高森站起身来,连声说道。 王汉彰却坚决地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不,森哥,你还是听我的,回去歇着。养好身体是第一位的。等过段时间,茶楼要是真开了业,你再想睡个囫囵觉,安安稳稳地歇一天,那可能都是一种奢望了!到时候,你想清闲都清闲不下来。” 高森见拗不过他,知道这是王汉彰关心他的身体,心里暖烘烘的,只能笑着说道:“那……行吧。我听你的,这就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再来替你。” 送走了高森,王汉彰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公事房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年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他点了一支烟,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袅袅升起,他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中午那场令人窒息的家宴,飘到了赵若媚那失落幽怨的眼神,以及……那个如同暗夜焰火般危险而迷人的身影——本田莉子。 第306章 大毒枭 第二天上午,接近九点钟,冬日的阳光才勉强穿透泰隆洋行二楼经理室窗户上那层薄薄的冰花,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室内的暖气烧得不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旧纸张特有的霉味。王汉彰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他正有些心绪不宁地琢磨着,是不是该上街去置办点像样的礼物,然后去赵若媚家拜访一下。昨夜几乎未眠,眼前总晃动着赵若媚那双带着失落与幽怨的眸子,以及母亲那混合着失望与催促的眼神。 一个大姑娘,顶着流言蜚语,几乎是表明了心意跑到男方家里等着,这要是传出去,赵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无论如何,自己都得硬着头皮上门一趟,给赵家一个交代,哪怕这个交代连他自己此刻都心中无底。 母亲那边,估计也还等着他的解释,一场“三堂会审”怕是免不了。一想到要面对赵若媚那温柔背后可能藏着的责难,以及赵家父母那带着审视和期待的探询,他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压力,仿佛胸口压了块大石,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与这种情感和世俗规矩的纠缠相比,他宁愿去和袁文会玩死签! 就在他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反复权衡着去赵家该带什么礼、说什么话才能既全了礼数又不至于把自己彻底套牢之时,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样式笨拙的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地急促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如同冷水泼面,瞬间打乱了他纷乱如麻的思绪。 王汉彰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伸手接起了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喂,哪位?”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许家爵语速极快、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他粗重的喘气声:“彰、彰哥!是…是我,二子!查……查出来了!果然他妈的有问题!那个‘麻辣麻辣丝’,他根本就不是个正经商人!”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但随即涌起的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验证感,甚至带着一丝发现猎物弱点的兴奋。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语气却刻意保持着波澜不惊:“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许家爵在电话那头喘了口粗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里的兴奋和因愤怒而带来的颤抖依旧掩饰不住,“彰哥,您猜怎么着?我操他祖宗的!那个狗日的麻辣肉丝,他妈的根本就不是嘛好鸟!咱们天津卫地面上,这些年流进来的那些‘土耳其大烟’,源头就是他!所有的货,都是这个逼养的王八蛋通过他的关系,从土耳其那边弄过来,再偷偷分销出去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毒枭啊!” 王汉彰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话筒的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微显。他虽然猜测马乐马拉斯急着卖产业必有隐情,或许是经营不善,或许是产权纠纷,却万万没想到,这隐情竟是如此骇人听闻的内幕! 土耳其大烟,他听说过。这东西价格昂贵,最早在高级烟馆或某些洋人俱乐部里私下流通,但从去年开始,天津卫的中小烟馆里也开始贩卖。 这种俗称土耳其糕的大烟,毒性比寻常的云土、印土更为剧烈,成瘾性极强,一旦沾染,几乎难以戒除。 不知有多少殷实富贵之家因此倾家荡产,多少正值壮年的汉子因此形销骨立,精神萎靡,最终沦为街头巷尾一具具行尸走肉般的“烟鬼”!这每一两烟土背后,都沾着同胞的血泪和家破人亡的惨剧! 许家爵的声音还在继续,如同灼热的连珠炮一般,冲击着王汉彰的耳膜:“这逼养的之前之所以这么嚣张,在天津卫地面上横行无忌,是因为他的后台硬得吓人!是日本人的特务机关‘青木机关’!具体跟他接头、给他撑腰的就是那个叫大迫通贞的日本特务头子!有日本人,特别是青木机关这种凶名在外的机构给他当撑腰,他自然敢在天津卫横着走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急促:“可最近这段日子,风向变了!那个大迫通贞好像突然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打听,比较可靠的说法是,这老王八蛋很可能是跟着溥仪那一伙人,一块跑东北去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个‘麻辣肉丝’没了大迫通贞这个硬邦邦的后台,就等于老虎没了牙!他以前靠着日本人势力横行霸道得罪的那些江湖帮会、那些被他抢了生意的烟土贩子,还有那些眼红他这块肥肉的各方人马,能不趁机找他算账?” “再加上,听说新上来主持天津事务的茂川先生根本不待见他,觉得他不够‘忠诚’,没有利用价值了!他这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大难临头,嗅到死神脖子后头的凉气了,才像火烧屁股一样,急着要把手里的产业变现,拿着钱赶紧跑路回国保命!他要是再敢干下去,或者再在天津卫多逗留几天,估计就离死不远了!不知道多少仇家,明里暗里都盯着他,等着要他狗命呢!”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冰冷,最后凝结成一抹深沉无比的阴鸷。他想起昨天在电影院里,马乐马拉斯那副吹嘘与王室关系、故作高深的模样,现在想来,简直是滑稽可笑,又令人作呕! 说实话,自己昨天在讨价还价时,把价格压到八万银元,心里还隐约闪过一丝“是否过于趁火打劫”的不忍。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说,一个外国人,万里迢迢的到中国来做买卖,别管是黑心也好,别管是善心也罢,肯定是不容易。 可现在,这点微不足道的怜悯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以及一种面对荼毒同胞的罪犯时的凛然。往中国贩卖大烟,这是最卑鄙无耻、最损阴德的勾当!每一块银元上都沾着同胞的血泪和性命!跟这种人间渣滓,还有什么仁义道德可讲? 既然你不仁,利用日本人的势力做这种丧尽天良、祸害无穷的买卖,如今靠山倒了,就想拍拍屁股,卷着沾满鲜血的脏款跑路,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想到这,王汉彰的脸上,那抹阴鸷的笑意逐渐扩大,最终化作一声冰冷刺骨、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嗤笑。一种更为大胆、更为彻底,甚至带着几分“替天行道”快感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清晰起来。 “二子,”他对着话筒,声音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仿佛刚才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已沉淀为坚定的行动力,“你这次立了大功了!这件事办得漂亮,这条消息,价值万金!” 他略一沉吟,脑中已迅速闪过数个念头,那个在听到“毒枭”二字时就已萌芽的计划,此刻变得具体而清晰,他几乎能听到命运齿轮因此而转动发出的“咔咔”声响。 “这个马乐马拉斯碰上我,算他倒霉了!”王汉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嗜血的兴奋,“我有个想法,如果操作得好,咱们或许可以……一分钱都不用花,就能让那个‘麻辣麻辣丝’,把他这块肥肉,乖乖地、完整地给咱们吐出来!” 电话那头的许家爵显然是没完全明白这“一分钱不花”的具体操作,愣了两秒,才带着疑惑和兴奋压低声音问道:“彰哥,您的意思是……?咱们怎么干?” “电话里说不方便。”王汉彰果断截住了话头,“你现在立刻去兴业公司的后院等我。我们当面详细筹划。” “明白!彰哥您放心,我嘴严实着呢!”许家爵信誓旦旦的说道。 “好,半个小时之后,兴业公司后院见。”王汉彰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王汉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天津卫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租界那些尖顶的洋楼。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内心却如同即将掀起风暴的大海。 第307章 谋而后动 半个小时之后,王汉彰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半旧棉袍,身影出现在了南市那条终年弥漫着牲畜粪便、油炸果子与廉价脂粉混合气味的街道上。 虽是年节下,这里的喧嚣也未曾减弱几分,叫卖声、赌徒的吆喝、暗娼倚门招客的软语与远处人力车夫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市井百态图。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小巷,脚下踩着冻得硬邦邦的泥泞和垃圾,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黑漆木门,闪身进了“兴业公司”的后院。 王汉彰径直推门走进正屋。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炭火暖气以及男人身上汗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二楼的这间小办公室更是简陋,只有一张旧书桌,几把椅子,和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 许家爵早已在房间里如同困兽般焦急地踱步,炭盆里跳跃的火光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过头,看到是王汉彰,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般迎上前,脸上混合着紧张、兴奋以及完成重任后的些许自得:“彰哥!你可算来了!” 王汉彰反手将门闩插好,动作不疾不徐。他摘下头上的毡帽和灰色的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炭盆边,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烤着,驱散从外面带来的刺骨寒气。橘红色的火光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坐。”王汉彰示意了一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沉静地看向许家爵,“详细说说,你是怎么查到这些的?消息来源,每一步,都讲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需要确认每一个细节的真伪,评估信息的可靠程度,因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容不得半分差错。这场博弈,他不仅要赢,而且要赢得彻底,赢得漂亮。要达到这些目的,每一步都要经过慎重的考虑。 许家爵咽了口唾沫,拉过椅子凑近炭盆,也凑近王汉彰,开始了他详尽的汇报,语速依然很快,但条理清晰了许多:“彰哥,昨天从洋行出来,我按你的吩咐,立刻就把风声放出去了,码头上、街面儿上,但凡是吃这碗饭的,都知道那‘麻辣麻辣丝’的电影院是您彰哥看上的盘,谁伸爪子就剁谁的手!” “然后我就寻思,这洋鬼子为嘛急得跟火上房似的,要往外卖他的产业?肯定不是他吹嘘的什么‘回国高升’。我第一个去找的,是唐口码头‘李记脚行’的把头,歪脖老李。” 许家爵进入了正题,“歪脖老李在码头上混了半辈子,就是个活档案,嘛玩意儿进进出出,甭想瞒过他那双贼眼和他手下那帮苦力的眼线。” “我找到他的时候,这老逼尅的还跟我打哈哈,说什么洋人的事儿,可不敢瞎打听。我给他了一张五十块的银元卷,又提了你和泰隆洋行的名号。这老逼尅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腰也弯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满嘴酒气地对我说……” 许家爵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歪脖老李那带着浓重天津口音的、神秘兮兮的语气:“‘许爷,您这一问,我还真想起来了……那个希腊佬,马乐马拉斯,他的货,是有点邪性!隔三差五,就有从土耳其或者希腊那边来的船,给他运来一些木头箱子。那包装,嘿,那叫一个严实,牛皮纸裹着,铁皮条打着,拆都费劲!味儿也不对劲,不是胶片的化学味,也不是寻常货物的味道,有一股子……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有点腥,有点甜腻,闻久了脑仁儿发懵!我们扛活的人都私下说,那味儿,有点像‘烟土’,可又比常见的云土、印土味道冲,还夹杂着点香料味。’” “歪脖老李还说,”许家爵继续转述,“‘卸这些货,从来都是挑后半夜,码头清静的时候。来接货的也不是电影院的人,是一帮子外国人人,看着像是俄国人,也有半白不黄的西域人,说话也叽里咕噜听不懂,一个个眼神凶得很,腰里都鼓鼓囊囊的,看样子就别着家伙呢!货一上岸,直接装上他们带来的马车或者黑篷汽车,拉起来就走,根本不进电影院后面的仓库。您说,这要是正经电影胶片,用得着这么鬼鬼祟祟吗?’”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光是码头上闻到怪味,看到交接神秘,还是间接证据。脚行的苦力,谁也没亲眼见过箱子里到底是嘛。”他冷静地分析道,像是在筛选沙金,“光凭鼻子闻和猜测,还弄不了他,也压不服他。” “您别急,彰哥,关键的、能钉死他的在后头!”许家爵显然预料到了王汉彰会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一个“我早有准备”的表情,语速更快了,“从脚行出来,我琢磨着,这货最终得变成钱啊?它得卖出去!流向哪儿?”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窗外并不存在的耳朵听去:“我想起一个人——南市有个叫雾里仙的小烟馆,老板叫‘崔老瘪’。这家伙前一阵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批‘土耳其糕’。这玩意一上市,立马把云土河热河土挤兑的内有了销路,后来听说因为这件事差点让人把腿打断,就怂了,只敢卖点普通烟土,但门路应该还没彻底断。我半夜三更,直接翻墙摸到他家炕头去了!” 许家爵描述起当时的情景,绘声绘色:“这老小子当时正搂着他媳妇睡觉,被我一把从被窝里拎出来,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以为仇家上门索命了,磕头如捣蒜。看到是我,他这才稍微定了定神,裹着被子缩在炕角,身子不停地哆嗦,跟得了瘟鸡塞的。” 他继续模仿着崔老瘪那惊魂未定、结结巴巴的语气:“‘许、许爷……您……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您问那个希腊佬,马、马乐马拉斯啊……他、他可是个大人物,手眼通天的人物啊……咱天津卫市面上,但凡是稍微上点档次的‘土耳其糕’,十有七八,对,起码这个数……’ 他伸出七根手指比划着,继续说:‘都是从他那个指头缝里,一点点漏出来的……那货,是真他妈的纯!劲儿大!过瘾!可也真他妈的贵!不是家里有金山银山的,根本吸不起……’ “‘之前,为嘛没人敢动他?’崔老瘪提到这个,脸上还带着后怕,‘因为他背后站着日本人啊!是青木机关!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迫通贞,就是他最大的靠山!有日本人给他撑腰,巡捕房都得绕着走,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谁敢呲牙?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吗!’” “‘可最近……’崔老瘪话锋一转,露出一丝幸灾乐祸,‘风向变了!听说他那日本靠山,大迫通贞,好像突然就没了,塌了!好几个之前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的码头帮会,现在都摩拳擦掌,等着找他算总账呢!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仇可结大了!他这时候急着卖产业跑路,太正常了!再不跑,我估摸着,不出这个正月,海河浮尸里肯定得有他一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崔老瘪还说了个特别重要的细节,”许家爵补充道,眼神闪烁着发现关键线索的光芒,“马乐马拉斯这人极其狡猾,警惕性非常高。他从不直接跟下面零散的烟馆、瘾君子打交道,甚至不跟天津本地的烟土贩子直接接触。所有的出货,都是通过几个身份神秘、行踪不定的白俄或者犹太中间商来完成。这些中间商只跟他单线联系,钱货两清,规矩极大,稍有不对劲就可能中断交易。所以,市面上很多人只知道有‘土耳其糕’这种高级货,也知道它来自一个神秘的源头,却很难直接把这桩生意和马乐马拉斯那座放电影的正经产业联系起来。但他那座‘真光电影院’,嘿嘿,” 许家爵冷笑一声,“根本就是个幌子!一个用来洗白他贩毒得来的黑钱,以及和那些神秘中间商、甚至可能和日本人接头的安全屋!” 码头脚行的亲眼所见与亲鼻所闻,青木机关大迫通贞的离奇消失,烟馆老板基于生存本能的对行业动态的敏锐感知和内部消息……这几条来自不同阶层、不同渠道的线索,如同几条蜿蜒的溪流,最终汇合在一起,共同指向了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马乐马拉斯的真实身份,就是隐藏在光影娱乐背后的、罪大恶极的大毒枭!而他如今失去日本靠山、如同丧家之犬般急于逃命的狼狈处境,也清晰地呈现在王汉彰面前。 屋内,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迸溅出几点火星。许家爵低沉而快速的叙述声已经停止,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王汉彰,等待着他的决断。 而王汉彰,则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老练猎手,在仔细倾听、分析了猎物所有的踪迹、习性和弱点之后,终于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出最终的猎杀方案。 他的目光深邃,透过袅袅升起的呼吸白汽,仿佛已经看到了马乐马拉斯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窗外,是民国二十一年寒冬的天津卫,灰暗的天空下,无数的暗流正在冰冷的现实与人心之下汹涌澎湃。马乐马拉斯的命运,在许家爵这番抽丝剥茧的汇报之后,其实已经被悄然注定。 王汉彰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棉帘的一角,望着外面被高墙分割成狭窄一片的灰色天空。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二子,”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你做得很好。这些消息,比十万块大洋还值钱。” 他走回炭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家爵,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现在,该我们给这位‘麻辣麻辣丝’先生,送上一份让他终身难忘的‘饯行礼’了。” 第308章 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与“兴业公司”后院那酝酿着风暴的隐秘与炽热不同,英租界伦敦道上的“真光电影院”二楼办公室里,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外强中干的愤怒与逐渐滋生的寒意。 马乐马拉斯大半个身子深陷在昂贵的真皮转椅里,那双原本习惯于流露出精明与傲慢的蓝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办公桌上那部沉默的黑色电话机。昨天王汉彰离去时那冷漠的眼神、那句“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威胁,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他,马乐马拉斯,在天津卫经营多年,凭借着手腕和日本人的关系,建立起一个隐秘的毒品王国,积累了惊人的财富,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两个低贱的“黄皮猴子”,竟然敢在他的地盘上,用区区八万银元来羞辱他,甚至还敢出言威胁!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法克!该死的猪猡!下贱的野蛮人!”他猛地一拳砸在光滑的桌面上,震得桌上的墨水瓶和镀金笔架一阵乱跳。咆哮声在空旷华丽的办公室里回荡,却更反衬出他内心的虚浮和无助。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不妙,大迫通贞的突然消失,如同抽掉了他这座王国最核心的支柱,以往那些被他压制、被他剥削的各方势力,此刻都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黑暗中窥伺着。王汉彰的出现,更像是一把精准捅向他软肋的匕首。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反击,必须让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人知道,他马乐马拉斯不是好惹的!他还有朋友,还有可以用钱买来的“保护”! 想到这里,马乐马拉斯一把抓起了电话听筒,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愤怒,拨通了一个他视为“护身符”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英国腔调的、略显慵懒的男声:“hello?” “格林!是我,马乐马拉斯!”他用英语急切地说道,语气中掺杂着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格林,我的朋友,我遇到麻烦了!昨天,有两个……两个不知死活的中国人到我的电影院来,他们想用低得可笑的价格,简直是抢劫!想要强行收购我的电影院!该死的,他们竟然还敢威胁我!他们说,如果我不把电影院卖给他们,我的电影院就会一直空置,烂在这里,直到变成一堆朽木!法克!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和威胁!格林,我们是朋友,你得帮我,帮我把这两个混蛋抓起来,让他们尝尝租界监狱的滋味!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他一口气说完,期待着电话那头传来同样义愤填膺的回应,以及立刻采取行动的承诺。 然而,电话那边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这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十几秒钟,长得让马乐马拉斯开始感到不安,他甚至怀疑电话是不是断线了。 “格林?你在听吗?”马乐马拉斯忍不住催促道。在他看来,作为英租界中央巡捕房的一名英国籍警司,这种事情对于格林警司来说,简直就是微不足道。 “马勒(马乐马拉斯的昵称)……”格林警司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之前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严肃和……谨慎?“你刚才说,去你那里的人,叫什么名字?”他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 “王!王汉彰!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名字!一个二十多岁,个子很高的年轻人,看起来装得人模狗样!跟他一起的还有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家伙!就是这两个该死的混蛋!”马乐马拉斯急忙确认,并再次强调,“格林,你认识他们对吗?以你的身份,收拾一两个中国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更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一次,马乐马拉斯清晰地听到了格林那边传来细微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以及一声极轻的、仿佛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马乐马拉斯的心脏。 终于,格林警司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和告诫意味:“马勒……你确定……是王汉彰?泰隆洋行的那个王汉彰?” “没错!就是他!泰隆洋行!怎么了格林?他不过是个中国买办……”马乐马拉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格林警司当然知道王汉彰是谁,一个中国籍的华人帮办。凭借自己的身份,拿捏一个华人帮办,当然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但问题是,在王汉彰的身后,还站着詹姆士先生!其他人不知道詹姆士的身份,格林警司可是太清楚了! 这个魔鬼,曾经令横跨欧亚大陆的奥斯曼帝国分崩离析!当然,这并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但是他在其中的作用,是关键而不可替代的!更为关键的是,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老人,如果他愿意的话,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为了一个马乐马拉斯去得罪詹姆士,这笔生意是极其不划算的! “闭嘴!马勒!”格林突然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恼怒,“听着,看在过去那些‘小礼物’的份上,作为一个‘朋友’,我给你一个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忠告!”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如何既能撇清关系,又能让这个即将完蛋的希腊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你在中国,在天津,靠着什么生意赚了那么多黑心钱,你知,我知,很多人也都心知肚明!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大迫通贞完了,没人再罩着你了!如果你脑子还清醒,如果你还想活着回到希腊去晒太阳,我建议你,立刻、马上,用你能接受的、哪怕是赔本的价格,尽快脱手你在天津的所有产业!不要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不要试图去做什么……没有意义的、愚蠢的报复行为!” 马乐马拉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从额头上涔涔而下,握着听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格林……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怕他?你一个英租界的警司,会怕一个中国商人?”他无法理解,难以置信。 格林在电话那边发出几声干涩的、充满讽刺意味的轻笑声:“哼……马勒,你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天真。有些人,不是你用钱就能收买,也不是你靠着已经完蛋的日本人就能吓倒的。”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马勒,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王汉彰……他背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可怕得多!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刚落,根本不给马乐马拉斯任何再追问或哀求的机会,听筒里便传来了“咔哒”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忙音——“嘟…嘟…嘟…” 这忙音如同丧钟,在马乐马拉斯的耳边反复敲响。他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泥塑,僵在原地,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听筒,手臂无力地垂下,听筒“啪”地一声撞在办公桌的侧壁上,然后又悬在空中,无助地晃荡着。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铃声和汽车喇叭声,提醒着他外界的存在,但那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温暖如春的室温,此刻却让他感觉如同置身冰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格林……被他视为最后依靠的格林警司,这些年从他这里拿到了上万英镑的格林警司,竟然……拒绝了帮他?不仅拒绝了,还用那种语气警告他?甚至……这个狗娘养的似乎对那个王汉彰颇为忌惮? “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格林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 巨大的恐惧,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之前的愤怒和侥幸。他原本以为王汉彰只是一个有点背景、想趁火打劫的中国商人,现在看来,他大错特错!连格林都不敢招惹,甚至急于撇清关系,这个王汉彰,到底是什么来头?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失去了日本靠山,失去了巡捕房的“保护”,再加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仇家……马乐马拉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四面楚歌”的绝境。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枝形吊灯,感觉那灯光刺眼得让他头晕目眩。 完了……也许格林说的是对的,再不跑,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可是,难道真的要像丧家之犬一样,放弃多年经营的一切,灰溜溜地滚回希腊?不!绝对不行!作为一名几乎走遍了全世界的商人,眼前的处境激发了他内心之中的血性!他决定赌上一把,即便是最后输了,也好过现在的这种屈辱! 想到这,他再一次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另外一个电话号码。 第309章 留给马乐马拉斯的时间不多了 “桑迪!昨天你给我介绍的那两个黄皮猴子,到底是什么来路?!”电话刚一接通,马乐马拉斯压抑了将近一天的怒火就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对着听筒低吼道,语气生硬,完全没有了往日里刻意维持的、带着疏离感的礼貌。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戾气。 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王汉彰那张看似平静却带着冰冷威胁的脸,以及那个瘦猴一样的跟班在一旁挤眉弄眼的可恶模样。八万银元!赤裸裸的羞辱!还有那句“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威胁,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马乐马拉斯在天津卫这块华洋杂处、龙蛇混杂的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能从一个初来时几乎身无分文、籍籍无名的希腊小商人,摇身一变成为掌控着利润惊人的土耳其高级鸦片货源、日进斗金的地下大亨,靠的绝不仅仅是胆量和运气,更是审时度势和精心编织的关系网。 除了已经神秘消失的日本特务大迫通贞这座他最为硬实的靠山之外,他同样懂得如何用沉甸甸的金镑和绿油油的美元,精心编织另一张属于自己的保护网。 英租界中央巡捕房那位手握实权的格林警司,就是他重要的“保护伞”之一。每个月固定流入格林口袋的英镑,足以让这位警司对他的某些“特殊”货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在必要时提供“便利”。 以往,大迫通贞代表的日本特务机关势力和格林警司代表的租界执法势力,这两股力量交织成的保护网,足以震慑住绝大多数对他和他的暴利生意蠢蠢欲动的人,无论是天津本地的帮会,还是其他眼红他利润的洋行买办或者国际冒险家。 但是,土耳其大烟所带来的利润实在太过惊人了,那流淌着的几乎是液态的黄金,足以让任何理性在贪婪的烈焰面前化为灰烬,足以让最怯懦的亡命之徒也变得胆大包天,不惜铤而走险。 马乐马拉斯深知这一点,他从不把自己的安全完全寄托在那些官员和警察的“信誉”上。为了保障毒品生意的顺畅运行,更为了保障自身的身家性命,他未雨绸缪,很早就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因革命而流亡到天津、生活潦倒困顿的白俄人群。 在这群失去祖国、挣扎求生的前帝国子民中,他凭借丰厚的酬金,精心筛选并秘密招募了一批真正的亡命之徒。这些人里,不乏前沙俄军队的中低级军官,甚至还有一两个据说出身贵族家庭、如今却只能靠刀头舔血过活的落魄子弟。 他们在战争的残酷失败和流亡的艰辛屈辱中,磨砺出了一身戾气和精湛的杀人技艺,手底下大多背着不止一条人命,对金钱的极度渴望和对暴力的熟练运用,使他们成为最理想、也最可靠的护卫和打手。 这支由伊万诺夫带领的、隐藏在暗处的白俄小队,装备精良,心狠手辣,是马乐马拉斯除了官方关系之外,最后的、也是最值得信赖的私人武装保障力量。 此刻,在遭到格林警司隐晦的拒绝和警告后,这股隐藏的力量成了他复仇欲望的唯一寄托。他的计划简单而直接:先从房产中介桑迪这个软骨头嘴里,套出王汉彰和那个瘦子的具体信息、住址、活动规律。然后,就让伊万诺夫带着他那帮沉默寡言、下手狠辣的白俄兄弟们出动。他仿佛已经看到伊万诺夫那双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蓝眼睛,在听到命令时闪烁出的残忍光芒。 不,不能简单地干掉他们。那样太便宜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佬了。马乐马拉斯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丝扭曲的狞笑,这笑容破坏了他原本还算端正、甚至带着几分南欧人特有浪漫气息的五官,显得格外狰狞。 要先抓住他们,像玩弄落入爪下的老鼠的猫一样,好好戏耍一番。他要看着他们跪在自己脚下,像最卑贱的乞丐一样磕头求饶,用最卑微、最恐惧的语言忏悔他们的无知和冒犯,舔舐自己的靴子。 在彻底洗刷掉昨天蒙受的屈辱之后,再让伊万诺夫用他们沙俄“传统”的、最残忍的方法,慢慢地……送这两个该死的黄皮猴子下地狱!他似乎已经能听到那两个人临死前凄厉的哀嚎,这想象让他因愤怒而灼烧的内心,感受到了一丝病态的冰凉和快意。 电话那边的桑迪,显然被马乐马拉斯这前所未有的愤怒语气吓了一跳。他沉默了两秒,立刻用一种带着委屈和无辜的腔调说道:“马勒,我亲爱的朋友,你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我给你介绍的,当然是有实力、有诚意买下你那座电影院的潜在客户啊。相信我,王先生他们绝对有那个实力完成交易!”桑迪试图缓和气氛,并再次强调王汉彰的“实力”,话语中似乎另有所指。 “实力?诚意?狗屁!”马乐马拉斯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但嘴上却强压着怒火,他知道现在还需要从桑迪这里获取信息,“桑迪,别跟我绕圈子!我现在要知道那两个人的具体信息!住址,背景,经常去的地方!我有些……‘细节’,还需要和他们‘深入’商量一下!”他刻意加重了“细节”和“深入”这两个词,相信桑迪这个老油条能明白他的潜台词。“当然,我马乐马拉斯做事,从来不会让朋友白忙活,这里的规矩,我明白!”他抛出了诱饵。 电话那边的桑迪犹豫了一下,声音带着些许为难:“马勒……你知道的,这……这不太合规矩。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为客户保密,我……” “一百块大洋!”马乐马拉斯生硬地打断了他,语气不耐烦至极,他的船票就定在一个星期之后,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麻烦,然后带着钱远走高飞,“桑迪,听着,我现在就给你一百块大洋!只要你告诉我那两个人的详细信息,事成之后……你还会得到四百块!整整五百块大洋!桑迪,你心里清楚,就算我这电影院按正常价格卖出去,你能拿到手的佣金,恐怕也不过如此吧?而且还需要等待多久?”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能听到桑迪略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五百块大洋,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人心动甚至铤而走险的巨款。马乐马拉斯能想象到桑迪此刻内心的挣扎和贪婪的发酵。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桑迪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呃……好吧,马勒,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不过,这种事情在电话里说,终归是不太安全。我……我马上要去荣业大街那边谈一单生意,如果你方便的话……一个小时后,我们可以去荣业大街的魁盛茶楼见面聊聊。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面谈比较……稳妥。”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透着干他们这行特有的小心。 马乐马拉斯的脑子被愤怒和报复的念头占据,警惕性已然降到了最低。他只想尽快拿到信息,然后展开他的报复计划。去英租界以外的中国地界虽然有点风险,但魁盛茶楼那种公共场所,又是大白天,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更何况,他内心深处的种族优越感让他下意识地轻视了中国地界的危险性。 “好吧!”马乐马拉斯几乎没有多做思考,便答应下来,“一个小时后,魁盛茶楼见!桑迪,别再耍花样!”他最后不忘威胁一句。 挂断电话,马乐马拉斯心头的怒火似乎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展开行动的急切和一丝复仇的快感预演。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完全驱散他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英租界“井然有序”的街道,幻想着王汉彰和许家爵在他脚下哀嚎求饶的场景。 愤怒,已经让他彻底失去了一个逃亡者应有的、最基本的理智和判断力。他就像一头被挑衅后、不顾一切冲向陷阱的困兽,眼里只有假想的敌人,却忽略了周围潜伏的真正危险。 他回身,从抽屉的暗格中取出一把小巧精良的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揣进了长袍的内兜里。这让他感觉稍微安全了一点。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马乐马拉斯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式棉长袍,头上扣着一顶显得有些滑稽的瓜皮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他叫了一辆人力车,说出了“魁盛茶楼”这个地址。他需要低调行事。 大年初三的正午时分,阳光勉强穿透冬日的薄雾,照射在南市嘈杂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各种小吃的香气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体味。 人力车夫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费力地穿行,马乐马拉斯坐在车上,看着完全不同于租界的、充满鲜活甚至粗野生命力的中国市井景象,眉头紧锁,内心充满了厌恶和不适应。他拉了拉帽檐,将身体往车里缩了缩,只想尽快结束这次会面,拿到他需要的信息。 第310章 请君入瓮 人力车在魁盛茶楼门口停下。这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二层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黑底金字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 虽然是大年初三,但茶楼里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对于许多天津卫的爷们儿来说,过年期间泡茶馆、听曲儿、侃大山,是雷打不动的消遣。 马乐马拉斯付了车钱,压了压头上的瓜皮帽,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迈步走进了茶楼。一股声浪混合着茶香、烟味和点心油脂味的热气扑面而来,让他微微蹙眉。 茶楼大堂里,几乎座无虚席。有穿着长袍马褂的老者围着棋盘凝神思索,不时爆出一两声叫好或惋惜;有提着精美鸟笼的闲人,凑在一起比较着笼中画眉、百灵的品相;更有几桌人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从国家大事到街坊趣闻,无所不包。跑堂的伙计肩膀上搭着白毛巾,手托着茶盘点心,在桌椅间隙中灵巧地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马乐马拉斯站在门口,那双蓝色的眼睛迅速地在喧闹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桑迪那熟悉的身影。他的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不安,但很快被自己强行压下。也许桑迪只是迟到了。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机灵甚至有些油滑的年轻店小二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这位爷,您用点嘛?是几位啊?呦嗬!”他像是刚刚注意到马乐马拉斯的相貌,故作惊讶地提高了声调,“还是位洋大人!呵呵,您老这是……喝茶还是找人?”他的目光在马乐马拉斯的瓜皮帽和长袍上打了个转,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我来找人!”马乐马拉斯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磕磕巴巴的汉语说道,语气有些不耐烦,“中英地产的桑迪,他让我到这里来找他!”他强调了桑迪的名字和公司,试图引起店小二的重视。 “哦,您来找桑先生啊!”店小二拖长了声调,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又换上一脸遗憾,“不过您来的可真是不巧,桑先生刚才还在呢,这不,刚带着两位朋友急匆匆地出去了!像是有什么急事。” 马乐马拉斯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涌上心头。“出去了?他让我来这里找他!” “您别急,洋大人!”店小二连忙安抚道,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讪笑,“桑先生临走时特意交代了,说要是有一位……呃,一位洋人先生来找他,就让小的把人请到二楼的雅间去稍坐,他办完事马上就回来!绝不敢让您久等!”说着,他侧身弯腰,做出了一个“楼上请”的手势。 马乐马拉斯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白跑一趟。更何况,在雅间这种相对私密的空间里谈话,确实比在闹哄哄的大堂要安全方便得多。他点了点头,闷声道:“带路吧。” “好嘞!您这边请,小心台阶!”店小二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带着马乐马拉斯穿过嘈杂的大堂,走上了略显昏暗的木质楼梯。 二楼比一楼清静许多,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用木板隔开的雅间。店小二把马乐马拉斯带到了走廊最尽头的一个雅间门口。“就是这儿了,洋大人,您请进。”他推开了房门,请马乐马拉斯进去。 马乐马拉斯走了进去。雅间不大,陈设简单,靠窗摆着一张硬木茶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仿制的《清明上河图》,笔墨粗糙。桌上放着一把紫砂茶壶和几个倒扣着的茶杯,旁边还有两碟几乎没动过的干果和蜜饯,看起来像是上一拨客人留下的残局。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廉价的、临时凑合的感觉。 “桑先生说了,他很快就回来,让您在房间里面稍微等他一会儿。”店小二跟进来,用肩膀上的毛巾象征性地掸了掸椅子,“您看,您还需要点些别的吗?咱们这儿有新到的龙井,还有不错的玫瑰糕……” “不用了,我在这里等他就好。”马乐马拉斯摆了摆手,他现在没有任何喝茶吃点心的心情。他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了那顶让他感觉憋闷的瓜皮帽,露出了他那一头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棕色卷发。 然而,那店小二却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搓着手,脸上挂着那种市井小民讨要好处时特有的、混合着谄媚和贪婪的讪笑,站在门口,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马乐马拉斯身上打转。 马乐马拉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心里一阵厌恶,这些贪婪的、像苍蝇一样的中国人!他强忍着不快,从长袍口袋里摸索出几个冰冷的铜板,递了过去,语气生硬地说:“好了,这是给你的小费,你可以离开了。” 店小二接过那几枚可怜巴巴的铜板,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和轻蔑。“呵呵,”他干笑两声,“您可真是位大方人儿,谢谢您的赏钱了……”他将铜板揣进怀里,不再多看马乐马拉斯一眼,转身退出了雅间,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马乐马拉斯看着店小二消失的背影,用希腊语低声地、恶毒地咒骂起来:“该死的黄皮猴子,贪婪的猪猡,肮脏的乞丐……你们这群劣等民族,活该被奴役,永远都……” “咣当!” 他的咒骂声还未完全落下,雅间那单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木板做成的房门直接被踹飞,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四个穿着不合身、松松垮垮西装,但眼神锐利、身形精干的汉子,如同幽灵般迅捷而无声地涌了进来,瞬间就将不大的雅间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动作默契,两人迅速占据了门口的位置,阻断了退路,另外两人则呈半圆形,将马乐马拉斯围在了窗边的死角。这些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戾和冰冷,他们的手都看似随意地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或者靠近腰间的位置。 马乐马拉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间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顶瓜皮帽。他看着这几个明显来者不善的中国人,强作镇定,用他那蹩脚的汉语试图恫吓:“先生们!你们是不是进错房间了?这里是我预定的!我拥有英国国籍,你们现在的行为是违法的!会引发严重的外交纠纷!大英帝国的怒火,会把你们……”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因为站在他对面、那个看起来是头目的、约莫四十岁左右、面容冷峻的中年人,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西装下摆里抽出了一支闪着幽蓝金属光泽的毛瑟c96式手枪!那俗称“盒子炮”的粗大枪身,黑洞洞的枪口,以及大张着、随时可以击发的机头,无一不散发着冰冷而直接的死亡气息! 中年人的眼神如同两把淬了冰的锥子,死死地钉在马乐马拉斯的脸上。马乐马拉斯从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丝毫的犹豫或恐惧,只有一种执行任务时的绝对冷静和不容置疑。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的废话,或者有任何异动,下一秒,他的脑袋就会被这把充满威慑力的毛瑟手枪发射出来的冰冷的子弹无情地掀开!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马乐马拉斯自己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市井喧闹。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冷汗瞬间湿透了他内里的衬衫,冰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那个持枪的中年人,用空着的左手从西装内袋里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张黑白照片,他先是低头看了看照片,然后又抬起眼,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马乐马拉斯的脸上仔细扫过,对比着每一个特征。片刻后,他用一种沙哑而毫无感情色彩的声调,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叫马乐马拉斯,是吗?希腊人?”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马乐马拉斯心中残存的侥幸和愤怒。完了!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混混,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因为土耳其大烟的事情吗?是哪个被他抢了生意的中国帮派?还是……他猛地想起了王汉彰,想起了格林警司的警告……难道…… 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嘶哑着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回答道:“是……是的,我是马乐马拉斯……你们……你们究竟是谁?想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绝望。他开始无比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被愤怒冲昏头脑,为什么要踏出相对安全的英租界,来到这龙蛇混杂的中国地界。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宁愿永远缩在电影院的办公室里。 听到马乐马拉斯的亲口承认,对面那中年人冷硬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于无的、阴恻恻的笑意。他缓缓地将手枪的机头轻轻压下,但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马乐马拉斯,开口说道::“我们是天津市警察局侦缉处的,请你回去调查一起案子!马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311章 倒挂金钩 河沿大街上的一座灰色的二楼小楼,这是天津市警察局侦缉处的一处据点、在这座二层小楼的地下室之中,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更像一个被遗忘的、专门用来处理人间污秽的角落。 它深埋于主楼之下,没有窗户,只有一盏低瓦数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电灯泡,从满是油污的电线上垂下来,散发着昏黄而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更多的阴影投射在斑驳不堪、布满深褐色可疑污渍的墙壁上。 空气潮湿而阴冷,混合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血腥味、霉味、汗臭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绝望和恐惧的酸腐气息。这里的声音仿佛也被这浓重的黑暗和污浊吸附了,显得沉闷而压抑。 马乐马拉斯被粗暴地推搡进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身上的棉袍早已沾满尘土,那顶可笑的瓜皮帽也不知丢在了何处,露出一头凌乱的棕色卷发。 环境的骤变和眼前这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景象,让他因愤怒而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不安和恐惧。 但他多年养成的、基于种族和财富的优越感,以及那份亡命之徒的侥幸心理,让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你们这是非法的绑架!暴行!我警告你们,我是英国公民!我持有英国护照!我要求立刻见英国领事!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对大英帝国的挑衅,必将受到最严厉的外交惩…………” 他的叫嚣,被一记毫无征兆、势大力沉的黑虎掏心狠狠地打断! 拳头如同铁锤般砸在他的胃部。马乐马拉斯瞬间窒息,眼珠暴突,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刚才在电影院办公室喝下的那杯威士忌,混合着胃酸和胆汁,变成一滩粘稠腥臭的黏液,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嘴里喷溅出来,污染了身前的地面。 剧烈的、绞肉般的疼痛让他浑身上下像打摆子一样不停地颤抖,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里不是讲究法律和体面的英租界,这些穿着黑色制服或便装的中国汉子,也绝不是他以前用钱就能打发的巡捕。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力气息,让他第一次嗅到了死亡临近的味道。 带队抓他进来的那个黄脸汉子,此刻才不紧不慢地踱步到马乐马拉斯的身前。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干瘦,但一双眼睛却像鹰隼般锐利,脸上带着一种长期面对黑暗和罪恶所磨砺出的阴恻恻的冷笑。 他伸出粗糙的手,一把揪住马乐马拉斯被汗水、泪水、呕吐物弄湿的头发,用力将他的脑袋拽了起来,迫使对方那双充满痛苦和恐惧的蓝色眼睛与自己对视。 “妈了个逼的,”黄脸汉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天津腔,语气里充满了讥讽和毫不掩饰的轻蔑,“我管你他妈是英国人还是希腊人,是骡子是马?落在了老子的手里,是龙,你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你得给老子卧着!到了这个地界,还他妈跟老子吹牛逼摆谱儿?你逼尅的是真不知道锅是铁打的啊!”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形成一个狰狞的笑容。“哥儿几个……” “有!”他身后阴影里,如同雕塑般站着的几个彪形大汉齐声应和,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他们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狠,如同盯着猎物的恶犬。 黄脸汉子松开了马乐马拉斯的头发,任由他的脑袋再次无力地垂下。他缓缓直起身,用一种仿佛在菜市场吩咐伙计处理下水的平淡语气说道:“先伺候咱们这位洋大人,让他好好尝尝咱们这儿的‘开胃菜’——倒挂金钩的滋味!给他醒醒脑子,让他知道知道这是嘛地界儿!” “是!”那几个彪形大汉应声而动,如同饿虎扑羊般围了上来。他们拿出粗糙的麻绳,动作熟练而粗暴地开始捆绑马乐马拉斯的手脚,任凭他如何挣扎、嘶吼都无济于事。绳索深深勒进他反日皮肉之中。 “不!你们不能这样!我是英国公民!我受英国法律保护!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格林警司!格林警官如果知道你们这样对待我,他是不会放过你们的……”马乐马拉斯的挣扎和叫喊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反而引来几声不屑的嗤笑。 很快,他的手脚被牢牢捆住,绳子的另一端被抛过房梁上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几个大汉一起用力拉拽绳索,马乐马拉斯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瞬间颠倒过来!他像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牲畜一样,被头下脚上地倒吊了起来。 血液疯狂地涌向他的大脑,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狂跳,仿佛随时要炸开。他的脸迅速涨成了紫红色,眼球充满了血丝,向外凸出,视线开始模糊、眩晕。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和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就在这极度的痛苦和屈辱中,他看到那几个大汉拿过来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桶,放在了他脑袋下方的地面上。然后,他们竟然……竟然当着他的面,解开了裤子,开始旁若无人地往铁桶里撒尿!淅淅沥沥的水声在此刻显得无比刺耳和侮辱。 几个人断断续续地尿了半天,铁桶里也只见了一个底儿,泛着浑浊的黄色泡沫。黄脸汉子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满意,他指着其中一倒霉蛋,骂道:“你他妈属耗子的?就这点尿?去!去外面茅房里,把这个桶给老子装满!记着,多擓点稀的、黄的‘好料’进来!给咱们这位高贵的洋大人,好好加加料,去去他身上的洋骚味儿!” 几分钟后,那个倒霉蛋提着那个变得沉甸甸的铁桶回来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粪便、尿液和茅坑陈年污垢的、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在阴森的牢房里弥漫开来,强烈地冲击着所有人的嗅觉神经。连那几个行刑的大汉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汉子把散发着浓郁恶臭的铁桶,精准地放在了马乐马拉斯倒悬的脑袋正下方。那浓稠、污秽、翻滚着气泡的液面,距离他的鼻尖不过寸许距离,恶臭几乎要将他熏晕过去。另外几个人开始再次合力,缓慢地拉动绳索,将马乐马拉斯的身体向下放。 马乐马拉斯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所有的中国话,但眼前这无比清晰、无比恶毒的景象,让他彻底明白了即将发生什么。那是比单纯的殴打和疼痛,更摧毁人尊严和意志的、来自地狱的羞辱! 在绳索缓慢下降、死亡和污秽步步逼近的这几秒钟里,他内心所有的傲慢、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依仗,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玻璃,轰然崩塌! 他拼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用变了调的、嘶哑到极点的声音绝望地嚎叫起来:“钱!我可以给你们钱!每个人一百……不!三百块大洋!放了我!求求你们放了我!我立刻带你们去取钱!我家里有!银行里也有……” 他的哀求,他的赎买,在此时此地,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唔……咕噜咕噜……呕……” 他的话语,连同最后一口求生的空气,被那桶冰冷、粘稠、无法形容的污秽之物彻底淹没。他的脑袋被完全浸入了粪桶之中。 马乐马拉斯倒悬在空中的身体,先是猛地一僵,随即像一条被扔进滚油里的活鱼,开始了极其剧烈、完全不受控制的疯狂挣扎和抖动!绳索被他扯得嘎吱作响,身体扭曲成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 然而,他双手双脚上绑着的、出自这些老手之手的绳扣极为结实专业,越是挣扎,绳索反而勒得越紧,深深地陷入他的腕部和踝部,磨破了皮肤,渗出血迹。 污秽的液体从他的口鼻、耳朵疯狂地涌入,堵塞了他的呼吸,那无法形容的恶臭和味道直接冲击着他的灵魂。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灼痛,意识在极度的痛苦、窒息和前所未有的屈辱中迅速模糊、消散。 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他那剧烈抖动的身体,幅度开始逐渐变小,频率开始变慢,最终,彻底停止了挣扎,像一条断了脊梁的死狗,软软地倒悬在那里,只有绳索还在微微晃荡。 那个黄脸汉子一直冷漠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才挥了挥手。 那几个彪形大汉再次拽动绳索,将已经失去意识、浑身沾满污秽的马乐马拉斯从粪桶里提了出来。绳索高高拉起,在到达顶点之后,他们突然同时松手! 马乐马拉斯毫无生气的身体,在重力的作用下,直挺挺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噗通”一声沉重而闷响,溅起几点残留的污渍。 这一下重重的摔击,如同一次粗暴的电击,将昏迷不醒的马乐马拉斯硬生生震得醒转过来。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张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吸气声,同时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呕吐,吐出大量污浊的液体。 满脑袋、满脸、满身那无法去除的、深入骨髓的恶臭,刚才那如同置身地狱最底层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羞辱和痛苦,以及因为自己愚蠢的愤怒和傲慢而招致的这一切后果……所有的这一切,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残存的意志彻底冲垮、碾碎! 他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不知道他们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他无比清晰地知道一点:如果刚才那种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一万倍的屈辱折磨再来一次的话,他宁愿立刻被一枪打死!毫不犹豫! 想到这,马乐马拉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泪水、鼻涕、污物混合着流进他的嘴里,他用一种破碎的、带着哭腔的、近乎哀求的沙哑声音说道:“别……别再……求求你们……你们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我全都给你们!全都给你们……” 第312章 舍命不舍财 看着像一滩彻底腐烂、散发着恶臭的烂泥般瘫在地上的马乐马拉斯,那个黄脸汉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日常工作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环节。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样随意。 他的一个手下会意,走到墙角,拽过来一根连着皮管子的水龙头,拧开阀门,对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马乐马拉斯就是一通毫不留情的狂喷!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在压力下形成强劲的水柱,猛烈地冲击在马乐马拉斯的头上、身上。水流冲进他的口鼻,让他再次剧烈地咳嗽、窒息,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 但与此同时,粘附在他头发上、脸上、棉长袍上的那些令人作呕的粪便污秽,也被这强劲的水流一点点地冲刷、剥离。浑浊肮脏的污水在地面上肆意横流,汇入墙角的排水沟,那令人窒息的恶臭似乎也随之被冲淡了一些。 强劲的水流足足冲刷了五六分钟,直到马乐马拉斯浑身上下彻底湿透,像只落汤鸡一样瑟瑟发抖,长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轮廓,那名手下才在黄脸汉子的示意下,关上了水龙头。 地下室重归寂静,只有马乐马拉斯无法抑制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回荡。冰冷和恐惧已经深入他的骨髓。 黄脸汉子这才慢悠悠地踱步到马乐马拉斯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弄的笑意。 “怎么样?马先生,咱们这‘倒挂金钩’的‘醒酒汤’,滋味还不错吧?”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现在,脑子是不是清醒多了?能好好听人说话了?” 马乐马拉斯蜷缩着身体,努力地点着头,眼神里充满了乞求,不敢有丝毫反抗的表示。 “我们弟兄几个,费这么大劲把你‘请’到这儿来,”黄脸汉子继续说道,语气渐渐转冷,“可不是为了专门折腾你玩儿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马乐马拉斯,或者,我该叫你,‘土耳其糕’天津总瓢把子?” 听到“土耳其糕”这三个字,马乐马拉斯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黄脸汉子根本不给他任何辩解或思考的机会,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继续说道:“这些年,你仗着有日本人给你撑腰,一直偷偷往我们天津卫,走私、贩卖土耳其大烟,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倾家荡产!这,没错吧?” 马乐马拉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否认,想要搬出他早已想好的托词,但在对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单词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做事隐秘?哼,”黄脸汉子冷哼一声,继续列举着他的罪证:“你手底下养着一帮子白俄打手,领头的是不是叫伊万诺夫?一个前沙俄的什么狗屁骑兵军官?对吧?” 马乐马拉斯瞳孔骤缩,伊万诺夫是他最核心的秘密,知道他和伊万诺夫之间秘密的人,屈指可数!这个中国警察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你让这个伊万诺夫,在何庄子附近租了一个废弃的仓库,表面上堆点杂货,实际上,那就是你存放土耳其大烟的总库房!对不对?”黄脸汉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马乐马拉斯的耳边。 “不瞒你说,就在今天上午,我们侦缉处的弟兄,已经端了你的老窝!突袭了何庄子那个仓库!你手下那六个负隅顽抗的白俄暴徒,已经被我们当场击毙!像打死六条野狗一样!”他用手比了个枪的手势,对着马乐马拉斯的脑袋虚点了一下。 “我们从仓库里,搜出了封装完好的土耳其大烟,足足有三百二十公斤!他妈的,堆得像个小山包!”黄脸汉子伸出三根手指,在马乐马拉斯眼前晃了晃,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紧接着,黄脸汉子抛出了更重磅的消息:“那个伊万诺夫,命大,没死,被我们活捉了!现在,就关在隔壁!他已经撂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亲口承认,他的老板就是你!马乐马拉斯!你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马乐马拉斯面如死灰,最后的侥幸也被彻底粉碎。伊万诺夫的被捕和招供,意味着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已经荡然无存。 “还有……”黄脸汉子根本不容他喘息,步步紧逼,如同最终宣判前的总结陈词,“南市‘福寿阁’、‘快活林’等六家有头有脸的烟馆老板,已经联名向我们举报、指认!证据确凿!就是你,长期、大量地向他们供应土耳其大烟!你就是盘踞在天津卫的土耳其大烟总销售商!总毒枭!” 他俯下身,几乎贴着马乐马拉斯的耳朵,声音冰冷如铁:“在我们中国,有一句老话,叫做捉奸捉双,拿贼拿赃!现在,是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马乐马拉斯,你还有嘛话好说?嗯?” 彻底的绝望,如同冰冷的北海海水,将马乐马拉斯彻底淹没。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但他求生的本能,他骨子里对金钱力量的迷信,让他做出了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愚蠢的挣扎。他抬起浑浊的、充满血丝的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说道:“我……我认识你们天津市公安局的肖……肖副局长!请你……请你给他打个电话……警官先生,这……这一切都是误会……是有人陷害我!这样……这样吧……”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报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无人能拒绝的天价,“一千块大洋!我给你们每个人……是每个人一千块大洋!放了我!只要放了我,我立刻带你们去取钱!这些钱,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在他看来,所有的中国人都是贪婪的,都是可以用钱收买的。一块大洋就能让一个苦力卖命,十块大洋就能让一个巡捕颠倒黑白,至于一千块大洋……足以买下眼前这几个中国警察的灵魂和他们的全家老小的性命! 他坚信,这个价格,是这个看起来职位不高的黄脸汉子,穷尽一生也无法想象、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 然而,在听到了马乐马拉斯这孤注一掷的价码之后,这个黄脸汉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阴森的审讯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只见他边笑边摇着头,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马乐马拉斯,说道:“一千块大洋?好家伙,呵呵……哈哈哈……马先生,你他妈还真是……舍命不舍财啊!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你妈那么抠门!“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据我们所知,你在天津卫赚的钱,可远远不止这个数吧?”黄脸汉子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都死到临头了,还跟我们玩这套?既然你这么舍不得……” 说到这,黄脸汉子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执行公务般的、冰冷的严肃。他挺直身体,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宣读布告的、刻板而洪亮的声音,正色说道:“案犯马乐马拉斯,听判!” “根据《中华民国禁烟法》第六条之明确规定:私贩鸦片、吗啡、高根(可卡因)或其他合质料者,视情节轻重,处以罚金、徒刑乃至死刑!凡私贩烟土超过五十斤者,一经查实,判处死刑,决不姑息!” 他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丧钟敲响。 “经本处详细侦查,人证物证俱全,现已查明:希腊籍商人,马乐马拉斯,长期、大量私贩土耳其产鸦片烟土,数量巨大,经核验,总重超过六百余斤!情节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实属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他顿了顿,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刺刀,钉死在马乐马拉斯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据此,着令:判处案犯马乐马拉斯死刑!立即执行!”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彻底凿穿了马乐马拉斯的心脏。 “弟兄们!”黄脸汉子厉声喝道,“给他上绑!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是!” 身后那几名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汉早已准备多时,闻令而动,如同猛虎下山般扑了上来!其中一人二话不说,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脚,狠狠一脚踹在马乐马拉斯的侧肋上,将他再次踹翻在地!马乐马拉斯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木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给你们钱!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们!我在银行的保险柜里有二十根金条!我还有…………”马乐马拉斯疯狂的喊叫着。 黄脸汉子笑了笑,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弄死你,你的钱我们一样拿得到! 说完这句话,身后那几个汉子拿出一捆麻绳,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将马乐马拉斯的双手粗暴地拧到身后,交叉,缠绕,打上了一个只有对待死刑犯才会使用的、极其牢固且无法挣脱的“死刑扣”!绳结勒紧皮肉,带来钻心的疼痛,但这疼痛与他此刻内心的彻底冰寒和绝望相比,已然微不足道。 紧接着,马乐马拉斯就像一条毫无价值的死狗,被人一左一右架起胳膊,双脚拖在地上,从这间充满他最后恐惧和屈辱的地下审讯室里,无情地拖拽了出去。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着他的身体,留下一条淡淡的水痕和绝望的气息。 他被拖出阴暗的大楼,午后的阳光对于他来说格外刺眼,但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暖。他被粗暴地扔上了一辆停在院中、没有顶棚的旧式军用卡车车厢里。车厢里还残留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 黄脸汉子最后一个跳上车,冷漠地扫了一眼瘫软在车厢角落、目光呆滞、如同灵魂早已被抽走的马乐马拉斯,对司机挥了挥手。 “去西郊刑场!快点!” 汽车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随即加速,驶出了警察局的大门,向着天津城西郊外、那片专门处置死刑犯和无名尸体的荒凉之地,疾驰而去。 第313章 刀下留人 民国二十一年,大年初三的下午。天津卫西郊,那片被当地人讳莫如深地称为“西堤头”的高地,此刻更是笼罩在一片死寂与肃杀之中。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卷起地上的黄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泣。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九个用黑布蒙着头、身穿囚服的犯人,如同待宰的牲口,被反绑着双手,一字排开,跪在提前挖好的、深浅不一的土坑旁边。 那些土坑张着黑黢黢的口子,像是大地饥饿的嘴巴,等待着吞噬生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排穿着黑色制服、手持老旧汉阳造步枪的法警,面无表情地站立着,刺刀在惨淡的日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行刑的命令却迟迟没有下达。等待,对于这些已知必死的人来说,是一种凌迟般的折磨。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将身下的黄土润湿了一小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尿骚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阵急促而粗糙的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刑场的死寂。一辆敞篷的军用卡车,卷着漫天黄尘,如同脱缰的野马,颠簸着冲进了刑场,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行刑队列旁边。 看到这辆车,刑场上几乎所有穿着制服的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仿佛等待已久的最后一名死囚终于到位。 一个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身材壮硕如熊的胖警察,大概是这里的头目,带着几分抱怨迎了上去,对着从卡车副驾驶跳下来的那个黄脸汉子说道:“老刘!你他妈属嘎啦牛的?磨蹭嘛呢!这都等了大半天了,天儿这么冷,弟兄们都快冻成棍了!你带的人犯到底还毙不毙了?” 那黄脸汉子,正是侦缉队的刘队长。他阴恻恻地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紧不慢地说道:“胡队长,我也不想耽误工夫啊?可上面下令了,这个案子必须得做的铁证如山,这不都得走程序嘛!咱们当警察的,讲究的就是个证据确凿,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对不对?” 他故意在“好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行了,现在彻底查明了,车上这个家伙,叫马乐马拉斯,就是他妈往咱们天津卫私贩土耳其大烟的总瓢把子!罪证确凿,上面已经批了,立即执行!” 那姓胡的壮胖警察闻言,不再多问,只是不耐烦地一挥手。立刻,几个如狼似虎的法警走到卡车后厢,将浑身瘫软、散发着混合了粪臭、尿骚和恐惧汗味的马乐马拉斯,像拖死狗一样拽了下来。 他身上的中式长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秽,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似乎魂儿早已丢在了侦缉队那间阴暗的地下室里。 法警们简单地核对了一下手中文件上的照片和姓名,确认无误后,便给他套上了黑色的头套,毫不客气地一人一边架起他的胳膊,直接将他拖拽到那排死囚的末尾。 其中一名法警更是在他的腿窝处狠狠踹了一脚,马乐马拉斯“噗通”一声,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膝盖砸得生疼,但这疼痛与他内心巨大的恐惧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冰冷的土地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眼前是无尽的黑暗,耳朵里能听到旁边死囚压抑的哭泣和粗重的喘息,还有寒风吹过荒野的呜咽。 马乐马拉斯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自己在希腊爱琴海边的故乡,想起自己曾经拥有的财富和傲慢,想起王汉彰那张脸……一切都完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行刑官走到了队列前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拔高、不带任何感情的腔调喊道:“预备……!” “哗啦——咔嚓!”一片清脆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整齐地响起!死囚身后的法警们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汉阳造步枪,拉动枪机,将子弹推上膛。 那声音,如同死神的镰刀刮过地面,让刑场周边枯树上栖息的乌鸦受到惊吓,“扑扑楞楞”地成群飞起,在半空中盘旋,发出“嘎——嘎——”的凄厉叫声,更添了几分不祥。 马乐马拉斯感到身后的枪口似乎正对准了自己的后心,冰冷的死亡触感仿佛已经穿透了衣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膀胱一阵痉挛,温热的液体再次顺着大腿流下。 他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喊点什么,也许是求救,也许是诅咒,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放!”行刑官高举的手臂,如同断头台的铡刀,猛然落下! “砰!砰!砰!砰!…………” 杂乱的枪声接连不断地炸响,震耳欲聋,打破了荒野的寂静,惊起更多飞鸟。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刺鼻而浓烈。 跪在地上的死囚们,如同被砍倒的稻草,接二连三地向前扑倒,栽进他们面前的土坑里,或是直接瘫软在坑边。鲜血迅速从弹孔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形成一滩滩暗红色的、不断扩大印记。 枪声停了。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硝烟在缓缓飘散。 然而,马乐马拉斯却惊愕地发现,自己还跪着!除了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几乎停止心跳外,身体似乎并没有被子弹撕裂的剧痛!他……他还活着? 不仅仅是马乐马拉斯自己感觉到了异常,刑场上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十声枪响,只有九个死囚倒地。唯独最边上那个洋鬼子,还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虽然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但他确实还活着! “怎么回事?!他妈的!”行刑官胡队长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那名负责处决马乐马拉斯的法警身后,大声呵斥道,“你他妈干嘛了?怎么不开枪?” 那名法警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满是冷汗,他双手颤抖着,使劲地来回拉动着汉阳造的枪栓,嘴里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说道:“报……报告队长!枪……枪……卡……卡壳了!子……子弹打……打不出去!” “妈了个逼的!懒驴上磨屎尿多!关键时刻给老子掉链子!”胡队长气得一脚踹在那法警的屁股上,将他踹到一边。“滚你妈的蛋!” 他骂骂咧咧地,动作却极其麻利地打开了挂在腰间的、用牛皮制成的毛瑟c96手枪的木制枪盒,将那把保养得油光锃亮、枪把上还系着一小块褪色红绸子的“盒子炮”拽了出来!他熟练地扳开枪身后面的击锤,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刑场上格外刺耳。 胡队长直接把枪口顶在了马乐马拉斯的后脑上,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让他的身体猛地一激灵!马乐马拉斯下意识的想要挣扎,但绑在身上的法绳根本让他无法动弹。驳壳枪散发出来的枪油味道,让他彻底放弃了,闭上眼睛,等待最终的解脱。 胡队长的手指,已经压在了冰凉扳机的第一道火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滴滴——滴滴滴——!” 西郊刑场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与汽车喇叭的疯狂鸣笛声声!紧接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如同脱缰的黑色烈马,风驰电掣般地冲破入口处简单的警戒,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刑场中心疾冲而来!车轮碾过坑洼的地面,扬起高达丈许的滚滚烟尘!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汽车的副驾驶座车窗被摇了下来,一个人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外,一只手死死抓着车门框,另一只手拼命地挥舞着,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啊…………“ 这场景,这喊话,太过突兀,太过戏剧化!以至于刑场上所有的人,从行刑官到法警,全都瞬间懵逼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荒诞感。 “这……这他妈唱的是哪一出啊?” “前清早他妈亡了二十多年了,怎么还演上法场传诏、八百里加急这一套了?” “这车里是哪路神仙?” 在一片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以一个近乎漂移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刑场中央,恰好挡在了行刑队列与胡队长之间。车轮带起的尘土缓缓飘落,覆盖在车身上。 车门被猛地推开。 王汉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围巾,面容冷峻,率先从驾驶室迈步而出。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还举着盒子炮、一脸错愕的胡队长,以及他身后那个黄脸汉子刘队长身上。许家爵也从另一侧车门跳了下来,机警地环顾四周,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但那口袋里显然藏着硬家伙。 第314章 来自东方的魔鬼 冬日的寒风卷起刑场上的沙尘,扑打在众人脸上。马乐马拉斯跪在冰冷的土地上,蒙眼黑布被粗暴扯下的瞬间,刺目的光线让他眼前一片昏花。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待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旁土坑里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那些刚刚还和他一样跪着的囚犯,此刻已成了不会动弹的肉块。暗红的血液从弹孔中汩汩流出,浸透了黄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未散的刺鼻气息。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差点将胆汁都呕出来。 随即,他看到了那个身影——王汉彰。这个他昨日还在心里咒骂、盘算着要如何报复的“黄皮猴子”,此刻却站在刑场中央,与那些要枪决他的警察谈笑风生。那个满脸凶相的胡队长,那个阴恻恻的刘队长,在他们面前,这个年轻的中国人竟显得如此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隐然的权威。 马乐马拉斯的脑子一片混乱。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眼前这极不协调、充满诡异的一幕所带来的巨大困惑和更深沉的恐惧所淹没。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他和这些警察是什么关系?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身体一软,若不是法警在背后牵住了法绳,他早已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刘队长,麻烦你了。情况有变,李处长紧急手令,这个人,”他指了指还跪在地上、浑身像是在过电一般剧烈颤抖的马乐马拉斯,继续说:“这个洋人,我现在要立刻提走!李处长另有安排。” 这位刘队长接过手令,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上面天津市警察局侦缉处的印章和李汉卿处长的签名。其实,刘队长早就清楚,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本就是王汉彰和李处长的意思,共同谋划好的戏码。他只不过是具体的执行人罢了。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将手令递还,点头哈腰地说道:“哎呦,原来是李处长的命令!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这点小事还麻烦小师叔您亲自跑一趟,真是罪过罪过。既然有李处长的手令,那这人您随时可以带走!” 他转头对还在发愣的胡队长喊道:“老胡!放人!没听见吗?李处长要亲自审这个洋鬼子!” 王汉彰不再看刘队长,而是冲着许家爵使了一个眼色。 许家爵心领神会,立刻大步流星地走到依旧举着枪、有些不知所措的胡队长面前,毫不客气地伸手,压下了他握着盒子炮的手臂,脸上带着混不吝的笑容:“胡队长,辛苦,辛苦!家伙收起来吧,这人,我们要带走了。”说着,他伸手就去拽住马乐马拉斯背后捆绑的法绳。 与此同时,王汉彰自己则从容地从呢子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精装的“三五”牌香烟。他脸上换上了和煦的、仿佛遇见老友般的笑容,开始给周围那些持枪站立、表情或因寒冷或因刚才的杀戮而显得有些僵硬的法警们逐一散烟。 “诸位兄弟,辛苦了!辛苦了!”他一边分发着香烟,一边用带着津腔的语调说道,“这大过年的,别人在老婆孩子热炕头,诸位还得在这荒郊野地、顶着寒风执行公务,真不容易!来来来,都抽根烟,驱驱寒,也顺便去去这刑场的晦气!”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语气亲切随和,瞬间缓和了刑场上原本肃杀紧绷的气氛。几个年轻法警下意识地接过烟,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受宠若惊的笑意。王汉彰就像个熟练的社交家,在血腥的刑场上,硬是营造出了一种近乎荒诞的“人情味”。 他一边散着烟,一边脚步自然地挪动,看似无意地靠近了侦缉队的刘队长身边。两人身体微微交错的一刹那,王汉彰动作隐蔽而迅速地将一张折叠好的、硬挺的纸张——一张面值一百块大洋的银元券,精准地塞进了刘队长那件半旧西装的内袋里。 他脸上笑容不变,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笑道:“刘队长,今天真是麻烦你和弟兄们了,都受累了。一会儿完事了,带着大家去城里,找个像样点的堂子,好好泡个澡,捏捏脚,松散松散筋骨。所有的开销,算我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半分,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你的那一份,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到府上……” 刘队长感觉到手里那张硬挺的纸币,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得如同菊花绽放,忙不迭地将银元券塞进西装内袋,搓着手连声道:“哎呦喂!小师叔您真是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代弟兄们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谢嘛啊……”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轻松,“都是自己人,应该的。”他的目光越过刘队长的肩膀,瞥见许家爵已经牵住了马乐马拉斯身上的法绳,将他头上的黑布套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了一边,正像牵着一条狗一样,将落魄的希腊人往汽车方向带。 马乐马拉斯被动地挪动着脚步,目光却死死地钉在王汉彰和刘队长那“亲密无间”的互动上。他听不懂他们低声交谈的内容,但那无需言语的默契、那银元券一闪而过的画面、那刘队长近乎谄媚的态度……这一切都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不是巧合,绝不是!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要将他连皮带骨吞下去的死亡陷阱!而布下这个陷阱的猎人,就是那个看起来年轻的过分的王汉彰!一股比刑场寒风更刺骨的冰冷,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王汉彰见目的已经达到,便将手中剩余的半包烟,塞给了旁边一个法警,对着刘队长和胡队长拱了拱手,笑道:“行了,人我就带走了,不耽误诸位弟兄收拾收尾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雪佛兰轿车。许家爵半拖半架着浑身瘫软、眼神呆滞的马乐马拉斯,紧跟其后,将他塞进了汽车的后座,然后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王汉彰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车外那片血腥的屠场和那些神色各异的警察。他熟练地发动引擎,汽车发出低沉的轰鸣,调转车头,轮胎碾过沾染了血迹的泥土,在一众或羡慕、或敬畏、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再次扬起一片混着血腥气的尘土,迅速地驶离了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西郊乱坟岗。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来自马乐马拉斯身上的污秽、恐惧的汗液以及淡淡的血腥味。王汉彰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开着车。许家爵则摇下了一点车窗,让冰冷的空气灌入一些,他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支,又递了一支给王汉彰。 王汉彰接过,就着许家爵凑过来的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密闭的车厢内缭绕,暂时掩盖了那令人不快的味道。 后座上,马乐马拉斯蜷缩着,像一只垂死的野兽。他偷偷抬起眼皮,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前面那个正在开车的年轻人。 正是他,将自己推入深渊又拉回来、他的年纪和他的手段根本不相符,这个人就是一个来自东方的魔鬼! 马乐马拉斯王汉彰的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这种深不可测,比刑场上明晃晃的枪口更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 下午三点刚过,天津南市,荣业大街与慎益大街交口的繁华地段。一座气势恢宏的四层欧式建筑巍然耸立,巨大的“玉清池”金字招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奢靡的光芒。这里并非银行或酒店,而是号称“华北第一池”的顶级浴池。 玉清池由富商祁霈霖斥巨资兴建,采用南北双楼由空中天桥相连的独特“工”字形布局,楼顶甚至建有八角观景亭,据说可俯瞰大半个天津城的风景。 一楼设四个大型浴池,分别对应不同水温,可同时容纳数百人洗浴;二楼则为两个更为精致的中池,服务也更周到;而三楼,则是专为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准备的隐秘天地,设有十四个带舒适沙发软床的单间盆塘,极尽奢华与私密。 此刻,在三楼一间最为宽敞、铺设着意大利瓷砖的单间盆塘内,气氛却与这慵懒享受的环境格格不入。 马乐马拉斯被剥得一丝不挂,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待宰羔羊,蜷缩在盛满温热水的白瓷浴池角落里。热水并未驱散他内心的寒意,他浑身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偶尔会发出“咯咯”的磕碰声。热水浸润着他手腕和脚踝上被粗糙麻绳勒出的深紫色淤痕,带来一阵阵刺痛,但这疼痛远不及他内心恐惧的万分之一。 作为一名在商海和黑道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在经历了从侦缉队地狱般的折磨,到刑场鬼门关前惊魂一刻,再到被王汉彰“恰好”救下,然后直接被带到这间奢华而封闭的浴室…… 这一连串如同过山车般跌宕起伏、却又环环相扣的经历后,他就是再愚蠢,此刻也已经完全想明白了——今天他所遭遇的一切,这精心策划、步步紧逼的绝杀之局,幕后的那只黑手,就是这个看起来年轻、脸上总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笑意的王汉彰! 怪不得!怪不得格林警司在电话里会用那种语气警告他“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这个人哪里是个普通的商人或帮办?他简直就是一个来自东方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一个能够调动警察系统、操控生死、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怕存在!自己竟然还妄想报复他,简直是螳臂当车,可笑至极! 第315章 买卖不成仁义在 与瑟瑟发抖、精神濒临崩溃的马乐马拉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汉彰和许家爵正悠闲地坐在浴池旁的进口小牛皮沙发里。 那沙发的皮质细腻柔软,透着保养得当的温润光泽,将二人舒适地包裹其中。房间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干燥的热浪驱散了津门冬日的所有寒意,他们只穿着舒适的丝绸浴袍,袍带松松地系着,袒露出部分胸膛,姿态是全然放松的主人做派。 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翠绿透亮的沙窝萝卜,旁边是一壶沏得正酽、散发着浓郁茉莉花香的香片,以及几只精美的细瓷盖碗。 王汉彰用牙签插起一片萝卜,慢条斯理地嚼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绝世美味。许家爵则端着盖碗,吹开浮叶,吸溜着喝了一口热茶,发出满足的叹息。 两人天南海北地闲聊着,语速不疾不徐。从过年时天后宫庙会人山人海的热闹,说到最近梨园行某位名角儿与某位阔太太的风流韵事,又扯到租界里某位趾高气扬的洋人闹出的笑话…… 他们刻意避开所有与生意、时局相关的严肃话题,只谈风月,只说闲篇,语调轻松而愉悦。足足闲扯了有半个多小时,完全将浴池里那个失魂落魄、如同待宰亲羊般的希腊人当成了空气,仿佛他不过是池中一件不起眼的装饰品。 这种刻意的、居高临下的忽视和悠闲,对于精神已高度紧张、如同惊弓之鸟的马乐马拉斯来说,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更为残忍的酷刑。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以言喻的煎熬。 池水温暖,他却感觉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内心的恐惧、不确定感和对未知命运的绝望,在这漫长的沉默等待中不断发酵、膨胀,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腔。他几次想开口,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徒劳地将身体往温热的水里又缩了缩,试图寻找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终于,“咚咚咚”,包间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许家爵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盖碗,碗底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他起身,整理了一下浴袍的衣襟,步履沉稳地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泰隆洋行一个机灵的年轻伙计,穿着干净的短褂,脸上带着恭敬而伶俐的神色。他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牛皮纸封套的文件,封口处用红色火漆牢牢封着,低声说了句“许经理,办妥了,东西都在里面”,便躬身退下,动作轻捷地带上了房门,没有多看一眼室内的情形。 许家爵将文件拿回来,递给了王汉彰。 王汉彰接过文件,指尖在粗糙的牛皮纸封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拆开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一叠文件,目光随意地扫了几眼。纸页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随后,他仿佛只是看完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随手将文件扔在了身边的茶几上。那文件落下的轻微“啪嗒”声,在寂静中却如同惊雷,让浴池里的马乐马拉斯身体不由自主地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直到这时,王汉彰的目光,才仿佛刚刚发现浴池里还有个大活人似的,轻飘飘地落在了马乐马拉斯的身上。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看似温和,实则带着冰冷审视意味的笑容。 “马乐马拉斯先生,”王汉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带着一丝戏谑的冷意:“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我今天可是开了眼了,没想到,盘踞天津卫这么多年,所有上等‘土耳其糕’的总源头,竟然就是阁下你!啧啧,这生意做的,可是掉脑袋的买卖,胆子真是不小啊!我说你那个电影院位置那么好,怎么买卖就不行呢?原来你不指着这个电影院挣钱啊!” 这赤裸裸的冷嘲热讽,像鞭子一样抽在马乐马拉斯的脸上和心上。若是昨天,他定然会暴跳如雷,但此刻,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更别提反驳了。 他只是将身体往水里又缩了缩,仿佛想借此隐藏自己的存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哀鸣的咕噜声。 他很清楚,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后一点底牌和尊严都被对方踩在了脚下。现在,他的生死,他的一切,都完全掌握在这个魔鬼般的年轻人手中。 看着面如死灰、眼神彻底失去光彩的马乐马拉斯,王汉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家伙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变成了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浴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他踱步到浴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马乐马拉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种看似坦诚、实则更具压迫感的表情。 “马乐马拉斯先生,”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说实话,今天下午,我听说你被市公安局侦缉队的人抓了,而且罪名是私贩土耳其大烟,数量巨大,已经被判了死刑,马上就要拉到西堤头刑场枪决!我是真替你着急啊!” 他作出一副痛心疾首又义薄云天的样子:“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买卖不成仁义在。我王汉彰这个人,最重朋友义气!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么被冤杀了?所以,我立刻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关系,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位真正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马乐马拉斯的反应,后者正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里面有一丝微弱的、对“生”的渴望,但更多的是听天由命的麻木。 “这位大人物,在天津卫可以说是手眼通天,但是……他的胃口也不小。”王汉彰叹了口气,仿佛极为难,“为了能让他点头,出面把你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拉回来,我可是给他送上了一份……重礼。”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用力地点了点,“一份你绝对想象不到的重礼!” 他俯下身,凑近马乐马拉斯的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十万!美金!” 这个数字,如同一声惊雷,在马乐马拉斯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变得如同僵尸般惨白。 十万美金!这正是他之前趁火打劫,给王汉彰那座他觊觎已久的电影院的报价!一个他自以为能压垮对方、顺利吞并产业的数字!此刻,这个数字却以这种形式,如同回旋镖般狠狠击中了他自己! 巨大的讽刺和绝望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马乐马拉斯知道,是自己的贪婪和狂妄酿成的苦果,最终只能由自己毫无选择地咽下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苦涩的汁液正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底。 “当然!”王汉彰直起身,话锋陡然一转,打断了马乐马拉斯的思绪。只见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混合着“义气”和“精明”的复杂笑容,开口说:“生命是无价的!不能用肮脏的金钱来衡量!作为朋友,看到你能够捡回一条命,我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不过呢,我们中国还有一句老话,叫‘亲兄弟,明算账。’为了救你,我送出去的这笔‘买命钱’,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也是我临时找朋友周转,甚至抵押了部分产业才凑出来的。所以,于情于理,这笔钱,最终都应该由你来承担。这,非常合理吧?马乐马拉斯先生?” 马乐马拉斯不是傻子,他完全听懂了。这就是赤裸裸的敲诈,但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他的嘴唇哆嗦着,试图说点什么。他在天津卫靠着毒品攫取的巨额财富,大部分早已通过汇丰银行的渠道,秘密转移到了瑞士或者希腊。留在天津的,除了那座电影院和一些不动产,现金确实所剩无几。 他结结巴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混杂着汉语艰难地说道:“是……是的……王先生……这,很合理……非常……合理!但是……但是……我现在的处境您也看到了……我……我一时之间,实在……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十万美元……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汉彰用一个斩钉截铁的手势打断了。 “这一点,”王汉彰脸上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说,“我早就替你想好了!请原谅,事急从权,为了尽快想办法救你,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派人……呃,‘查看’了一下你的办公室。”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牛皮纸文件,在手里掂了掂,目光重新落在马乐马拉斯惨白的脸上。 “很幸运,我们在你的办公室里,找到了‘真光电影院’的房契和相关地契。”他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看,事情不就简单多了吗?这样吧,我们签署一份正式的转让协议。你自愿将‘真光电影院’及其名下所有地产、设备、库存,全部转让给我,用以抵偿我为你垫付的这十万美金‘救命钱’。这样一来,我们之间就两清了,你也不再有负担,可以……安心地准备回国了。” 说着,他朝许家爵使了个眼色。 许家爵立刻会意,将刚才放在茶几上的那份文件拿起来,走到浴池边,“啪”地一声,将它拍放在了浴池光滑的大理石边缘上。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王汉彰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那块精致的欧米茄手表,语气轻松地说道:“现在是下午的三点五十分。如果我们动作快一点,完全可以在下午五点,英租界公证处下班之前,办好所有的过户手续。时间,刚刚好。” 他微笑着,对着浴池里那个精神肉体皆赤裸、如同待宰亲羊般的马乐马拉斯,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最终决断:“马乐马拉斯先生,请签字吧。” 第316章 咱们是文明人…… 马乐马拉斯的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冷笔杆的瞬间猛地一缩,仿佛那不是钢笔,而是一条盘踞在岩石上,伺机而动的毒蛇。他哆哆嗦嗦地再次尝试握笔,湿滑的手指几乎抓不稳那光滑的笔身。笔尖悬在雪白纸面的上方,如同绞刑架上的绳索般微微颤抖,却迟迟无法落下,仿佛那薄薄的纸张重若千钧,承载着他毕生的心血与未来的命运。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挣扎。现在的局面,如同这浴室里浑浊的空气一样,再清楚不过——如果不签字,眼前这个看似儒雅、品着香片、实则心狠手辣如眼镜蛇般的王汉彰,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个雾气蒸腾的房间。 但反过来想,一个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如果他签了字,交出了所有的筹码,对方为了永绝后患,会不会依旧要了他的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在中国故事里可是屡见不鲜。签字可能是速死,不签字则立毙,他仿佛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无论向前向后都是黑暗。 这种生死关头的极致犹豫,让马乐马拉斯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冰冷的冷汗,与浴池里蒸腾上来的湿热汽混在一起,顺着他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绝望的泪水。 他艰难地抬起头,仿佛脖颈上挂着铁链,鼓起那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勇气,用颤抖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嘶哑地说道:“王……王先生……如果我签了字……你……你要保证……保证放我安全的离开……我必须要得到你的承诺……” “啪!” 一记响亮而干脆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马乐马拉斯的左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朵里嗡鸣作响,半边脸颊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火辣辣地疼。他甚至能尝到自己嘴角渗出的那一丝咸腥的鲜血。 许家爵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浴池边,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他,厉声喝道:“操你妈了个逼的,让你签,你就痛痛快快的签字,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我数三个数,要是我数完之后,你还没签字。呵呵......” 许家爵说着,从口袋里麻利地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德国产折叠刀,“唰”的一声,弹簧机构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亮出了那狭长而锋利的刀刃。他狞笑着,用冰冷的刀尖虚点着马乐马拉斯那泡得发白、正剧烈颤抖的手指关节,语气阴森得如同墓地的寒风:“那你就不用签了!我会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的剁下来!然后,沾着你那热乎乎的血,在这文件上面按上手印!干净利落!反正英租界公证处的洋人,也认按手印的文件!” “one……”许家爵居然咧开嘴,用带着浓重天津卫口音的、怪腔怪调的英语开始了计数!这声音在浴室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怪异和恐怖。 这声不伦不类、却又带着死亡威胁的英语计数,在马乐马拉斯听来,就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低语,直接敲打在他的灵魂上。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什么犹豫、什么未来的隐忧了,活下去,此刻成了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他也顾不上擦拭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慌乱地将笔尖狠狠按在纸上,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用那颤抖得如同癫痫发作的手,在文件指定的位置,歪歪扭扭地、几乎是画符一般地签下了自己的全名——charmbos malems。字母写得松散扭曲,几乎难以辨认,与其说是签名,不如说是一个囚犯的认罪画押,但这已经是他此刻在极度恐惧下能做到的极限。 看到马乐马拉斯终于完成了这屈辱的签名,王汉彰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许家爵和浴池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缓冲。他脸上带着一丝看似责备的神情,但语气却依然轻松随意,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闹:“哎,二子,你这是干嘛?别动不动就舞刀弄枪的,粗鲁!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强迫马乐马拉斯先生签字呢!咱们是文明人,要讲道理。” 他转而看向水中的马乐马拉斯,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赞赏,“再说了,马先生也是个明事理、识时务的俊杰,知道咱们兄弟是为了他好,替他消灾解难。你看,人家这不把名字都签上了吗?多么通情达理!” 王汉彰边说边弯腰拿起了那份转让文件,仔细地辨认着马乐马拉斯的签名。他的目光在签名处停留了片刻,确认无误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文件合上,小心翼翼地装进了牛皮纸袋里,封好口。 “二子,”王汉彰对许家爵吩咐道,“去找浴池老板要一身干净衣服,咱们得带着马先生去英租界公证处办手续!“ 许家爵应声而去,脚步轻快。不一会儿,他就拿来了一套半新的、质地普通的藏青色西装和一件略显松垮的白衬衣,虽然远不是马乐马拉斯平时习惯的意大利定制高档货,但至少干净整洁,能蔽体出门。 马乐马拉斯在王汉彰淡漠的目光和许家爵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软体动物,极其狼狈地从微温的池水中爬出来。冷水接触空气带来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哆哆嗦嗦地用粗糙的毛巾胡乱的擦干身体,那毛巾摩擦皮肤的感觉如同砂纸。 他笨拙地、一件件地套上那身并不合身的衣服,整个过程他都深深地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王汉彰那双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屈辱,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意志和尊严,他现在只感觉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 下午四点五十分,冬日的天津,天色已经早早地渐暗,如同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纱。凛冽的寒风吹过英租界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距离天津英租界公证处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下班闭馆还有短短十分钟,王汉彰和许家爵一左一右,如同押解犯人一般,“陪同”着佝偻身子、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的马乐马拉斯,从公证处那气派的、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台阶上,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 马乐马拉斯的手中多了一份刚刚公证过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副本,但他感觉那不是文件,而是一张冰冷的、浸透了他毕生心血与尊严的卖身契,沉重得让他几乎握不住。 看着王汉彰脸上难以掩饰的满意笑容,许家爵在一旁凑趣地说道:“恭喜彰哥,咱们这个买卖,今天就算是落停了!真光电影院从今往后就姓王了!”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一旁失魂落魄的马乐马拉斯,语气颇为“诚恳”地说:“这件事,说到底还得感谢马乐马拉斯先生的深明大义和积极配合!要是没有他,咱们也不能这么利索的把事情办好!二子,去,请马先生回咱们洋行,顺便到登瀛楼叫一桌子上好的宴席,咱们得好好请马先生喝几杯,也算是为他压压惊,饯个行……” “好嘞!彰哥!”许家爵心领神会,立刻走到停在路边的黑色雪佛兰轿车旁,利落地拉开了后排车门,然后冲着马乐马拉斯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上车吧,马先生,咱们今天晚上是不醉不归!登瀛楼的葱烧海参可是一绝,您可得好好尝尝!” 听到这番话,马乐马拉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死死地抓住了车门的门框,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颤声对王汉彰说道:“我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把电影院转让给你们了……你答应过我,只要办好了转让手续,你就会放我离开。王先生,你是场面上的人,不能这样言而无信……”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就感觉一个硬物顶在了自己的后腰上。许家爵不知何时已经凑近,用身体遮挡着,将一支小巧的马牌撸子紧紧抵住他。许家爵脸上依旧带着笑,但声音却冰冷刺骨:“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废话呢?我们彰哥好心好意请你过去喝酒,这是给你脸呢!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听明白了吗?” 腰间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彻底击碎了马乐马拉斯最后的一丝侥幸。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拒绝上车,这个尖嘴猴腮的许家爵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让他血溅当场。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王汉彰一眼,那眼神中混合着恐惧、怨恨和一丝认命般的绝望,最终他还是低头钻进了轿车后排。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去,英租界的繁华与法租界的浪漫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但马乐马拉斯却无心欣赏。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送往屠宰场的牲口,前方的命运未知且黑暗。他试图从王汉彰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但对方只是悠闲地看着窗外,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哼着不知名的京剧唱段,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第317章 我这是为你好…… 十几分钟之后,这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拐进了英租界威灵顿道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最终,它稳稳地停在了一座带有独立院落的气派西式建筑门前。 高大的黑色锻铁大门上方,悬挂着“泰隆洋行”的铜质招牌,那招牌在冬日暮色最后的余晖与初上的路灯映照下,泛着一种金属特有的、毫不温暖的冷光,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此地主人的实力与不容侵犯。院墙是厚重的花岗岩垒砌而成,蔓生着一些早已枯黄的爬山虎藤蔓,显得壁垒森严。 洋行的主体是一栋二层高的红砖小楼,砖色暗红,历经风雨却更显沉稳。建筑带有明显的维多利亚时期风格,拱形的窗沿,雕花的石柱,以及一个小小的、带着铁艺栏杆的露台,在周围中西混杂的建筑群中,显得格外庄重、气派,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轿车碾过院内细碎的煤渣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终在楼前雨搭下停住。 王汉彰率先下车,许家爵则几乎是将马乐马拉斯从后排“请”了出来。马乐马拉斯脚步虚浮,踏上坚硬的石阶时,险些绊倒。他抬头望了一眼这栋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小楼,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这里,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能离开的地方。 进入楼内,一股混合着雪茄烟、旧家具、墨水和某种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与外面寒冷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内部装修同样是中西合璧,光可鉴人的菲律宾木地板上铺着厚实的天津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他们沿着宽大的、带有雕花木扶手的楼梯走上二楼,楼梯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航运图和大尺寸的天津租界地图。 二楼的会客厅比想象中更为宽敞。布置延续了混搭风格:靠窗是一组深色的红木太师椅和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几,雕着传统的“福禄寿”纹样;另一边则摆放着几张看起来相当舒适的西洋丝绒沙发和一张大理石台面的小圆桌。一个造型精美的黄铜座钟在墙角滴答作响,指针沉稳地走向五点。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内墙砌着的英式壁炉,此时炉膛里的松木正烧得噼啪作响,跳跃的橘红色火焰为房间带来了充足的暖意,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气。 然而,这温暖的火焰,却丝毫驱不散马乐马拉斯心中的冰寒。他感觉自己像是从冰窖被挪到了烤炉边,外热内冷,滋味更加难受。墙壁上,一幅意境悠远的南宋夏圭风格的山水画与一幅描绘罗马斗兽场的西洋油画并排挂着,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又奇异地折射出这个时代天津卫光怪陆离、中西碰撞的特质。 许家爵默不作声地走到角落的红木酒柜旁,倒了两杯温热的开水,分别放在王汉彰和马乐马拉斯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底与硬木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他完成这个任务后,躬身退出了会客厅,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包着皮革的橡木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把无形的锁,落在了马乐马拉斯的心上。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王汉彰和马乐马拉斯两人。壁炉里的木柴燃烧得更旺了,爆裂声时而响起,温暖的火光在王汉彰平静无波的脸上跳跃,却将马乐马拉斯惨白的脸色映照得更加诡异。他坐在硬邦邦的太师椅上,如坐针毡,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不停地用早已被冷汗浸湿的袖口,擦拭着脑门上不断渗出的、冰冷的汗珠。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王汉彰好整以暇地端起那杯温水,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马乐马拉斯这副惊弓之鸟、几乎要崩溃的模样上,不由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马乐马拉斯紧绷的神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马乐马拉斯先生,放松点,你不用这么害怕。我这个人,是讲信用的。江湖上的生意,信义为本。我说过放你走,我就一定会放你走!这一点,你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句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马乐马拉斯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一些。他死死地盯着王汉彰,仿佛想从对方的表情中判断这句话的真伪,声音干涩地问道:“你……你真的会放我走?”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慌不忙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带着弹孔的银质烟盒,打开,取出一支三五牌香烟,在烟盒上顿了顿。然后,“啪”一声划燃一根洋火,橘黄色的火苗凑近烟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晕。他缓缓地、极其享受地将烟雾吐出,白色的烟圈在温暖的空气中袅袅上升、扩散,模糊了他部分表情。 然后,他才在烟雾后方,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完成交易后的轻松:“当然。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真光电影院,连同地皮、设备,现在都已经合法地、完整地属于我王汉彰了。白纸黑字,英租界公证处盖了章的。不放你走,难道我还要浪费粮食,白白养着你吗?那可不是生意人的做派。”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坦诚”:“你放心,我是生意人,求财不求气,更不是杀人不眨眼的狂徒!既然交易已经圆满完成,我们之间两清了,我自然会遵守约定,放你离开。信用,是经商之本,也是在天津卫立足的根基。这个道理,我懂,而且比很多人都看得重。我说的,没错吧?” “那……那我现在可以走吗?”马乐马拉斯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让他倍感屈辱和恐惧的地方,逃离这个如同魔鬼般的年轻人身边。 王汉彰却轻轻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如坠云雾、永远捉摸不透的、仿佛镌刻上去的笑容。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中变形、消散,才慢悠悠地说:“这恐怕不行……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你……你不是说要放我走吗?”马乐马拉斯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我的电影院已经转让给你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为什么还要扣着我不放?王先生,你不能这样……” 王汉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有些失控的话语,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马乐马拉斯先生,请你冷静一点。我这样做,恰恰是为了你好!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在经营那些‘土耳其糕’的这几年里,明里暗里得罪了多少人?天津卫这地方,想吃你这块肥肉的人,可不止我一个。现在你的日本靠山已经跑了,想要杀你灭口或者趁机瓜分你产业的人,没有一百,也得有五十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租界夜景,背对着马乐马拉斯说道:“我知道你订了下个星期回希腊的船票。在你安全登上那艘轮船之前,留在我这里,是最安全的选择。一来,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没有我的允许,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这二来嘛……” 王汉彰突然转过身,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那目光似乎能够穿透人心,直抵灵魂深处。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也省得你在这最后几天里反悔,或者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给我们,也给你自己,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马乐马拉斯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这是为你好…………” 马乐马拉斯当然明白王汉彰的意思。他这是软禁,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为了防止自己在离开天津之前,动用隐藏的关系或资源进行反扑或者报复!这个年轻人的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心寒。 在王汉彰那看似平和实则锐利如刀的目光面前,他感觉自己内心所有的想法都无所遁形!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马乐马拉斯放弃任何不切实际的报复念头。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活着离开天津,回到希腊,至于财富和产业,在生命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和认命:“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议。不过,我在电影院里,还有一些私人的物品和信件需要收拾一下……” “没问题,这都是小事。”王汉彰很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我会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手,明天陪你一起去收拾你的个人物品。保证不会动你的任何私人物品,我们只对电影院感兴趣。”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只见许家爵领着几个穿着登瀛楼号衣的伙计,从外面走了进来。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一盘盘端到房间中央的红木八仙桌上——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罾蹦鲤鱼、银鱼紫蟹火锅……都是登瀛楼的招牌菜,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看着这一桌子的佳肴,王汉彰对许家爵说道:“二子,去把高森叫上来。最近这几天,就让他寸步不离地陪着马乐马拉斯先生,直到他安全地乘船离开天津。一定要保证马先生的安全,不能出任何纰漏。” “好的,彰哥,我这就去把他叫上来!”许家爵点了点头,再次从会客室里走了出去。 几分钟之后,许家爵和高森一前一后的从外面走了进来。王汉彰刚要开口向高森交代照顾马乐马拉斯的事宜,却见高森径直走到了他的身边,俯下身,在他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道:“汉彰,我找了你一下午了!你赶紧跟我出去一趟,有要紧事!你们家里面,出事了!干娘她……” 第318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汉彰脸上那志得意满、刚刚成功吞并真光电影院而洋溢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虽然他凭借情报工作历练出的自制力,极快地控制住了面部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那微微一僵的嘴角肌肉和骤然缩紧如针尖的瞳孔,还是无可避免地泄露了他内心的强烈震动。高森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能如此急切地找来,说出“家里出事”的话,绝非小事。 王汉彰迅速用眼神制止了高森继续往下说,此刻瘫坐在对面的马乐马拉斯虽已认命,但难保不会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什么信息。他转过头,对垂手侍立、留意着这边动静的许家爵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果断:“二子,去叫常家二兄弟上来。这几天,你们三个就陪在马乐马拉斯先生的身边,一步也不能离开他!吃喝拉撒睡,都在一处!就连他上厕所拉粑粑,你们也得在旁边给我盯着他!我有点急事,要立刻出去一趟!” 说完,他站起身来,甚至顾不上拿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厚呢子大衣,只是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便跟着高森快步往会客厅的门口走。昂贵的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在他的脚即将踏出会客厅那扇包着皮革的橡木大门时,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了下来!只见他倏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许家爵,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叮嘱道:“二子,你给我记住了,看好他,千万不能出任何的纰漏!否则,我唯你是问!” “放心吧,彰哥!”许家爵挺直腰板,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忠诚与狠厉的表情,“这几天我就是睡觉,也跟这个马先生钻一个被窝!他要敢耍花样,先得从我许二身上踏过去!” 王汉彰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跟着高森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 泰隆洋行大门外,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吹得雨棚哗哗作响,与室内温暖如春、灯火通明的景象恍如两个世界。王汉彰一把拉开那辆黑色雪佛兰轿车冰冷的车门,弯腰钻进了驾驶座,高森也动作迅捷地坐进了副驾驶位置。 车门“砰”地一声沉重地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风和一切可能存在的窥探。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皮革和淡淡烟草混合的气息。王汉彰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深吸了一口车内冰冷的空气,似乎想将胸腔里那股从成功巅峰骤然坠入家庭未知变故的焦虑与怒火压下去,声音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问道:“森哥,现在没外人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家里面……出,出嘛事了?是不是……我妈她……” 他最担心的就是母亲,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算硬朗,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一块。 看着王汉彰下意识滚动的喉头和紧绷的侧脸线条,高森连忙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汉彰,你先别着急,上车再说。不是嘛性命攸关的大事,但也挺棘手。” 待两人坐定,关上车门,车内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后,高森才继续低声说道:“是这样,今天下午,大概三点多钟,二妹跑到洋行里来找你,当时你没在,正好遇见了我。我问她是找你嘛事。可她支支吾吾的,怎么问也不肯说,只说一定要亲自见到你。” 高森顿了顿,继续说:“我看她状态不对,又联系不上你,怕她一个小姑娘家出点嘛意外,就开着车,先把二妹送回了家。结果一进门,干娘就把我拉到一边,脸色很不好看。她说你把人家赵小姐接回家里住了也有些日子了,可这迟迟的不上门去提亲,算怎么回事?总这么不清不楚地拖着,不是个办法!既然找不到你,那她就替你去上门提亲。干娘给了我五十块钱……” 说着,高森从长衫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摞用红纸包裹、沉甸甸的大洋,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银元边缘泛着微光。“干娘交代我,让我立刻去置办点像样的、拿得出手的礼物,她说,今天晚上,她就要亲自替你去赵家上门提亲!不能再拖了!” 高森无奈地笑了笑,将大洋在手里掂了掂:“干娘给我下了死命令,让我晚上六点半准时开车去家里面接她,直奔马场道赵家。我这一下午,为了找你,腿都快跑细了,电话打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洋行、码头、几个相熟的茶楼……总算是把你找着了!就是这么个事儿,汉彰,你自己掂量着怎么办吧…………” 高森把难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同时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 听见不是母亲身体出了状况,王汉彰那颗瞬间提到嗓子眼、几乎要蹦出胸腔的心,总算晃晃悠悠、却又重重地落回了原处,他下意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弛下来。但紧接着,听到“上门提亲”这四个如同咒语般的字眼,他那刚刚舒展不久的眉头,又立刻不自觉地紧紧锁了起来,在眉心刻下一个深刻的“川”字,刚刚放松的神经像是被再次拧紧的发条。 自己喜欢赵若媚吗?答案是肯定的。那个带着北国风光飒爽气质,又敢于为了反抗包办婚姻而离家出走的女孩,确实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她知书达理,眼神清澈,与天津卫那些或是娇纵或是世故的富家小姐截然不同。 但是,王汉彰心里总有一个隐隐约约、挥之不去的疙瘩,像鞋子里一粒硌脚的小石子。他总觉得,赵若媚那看似单纯柔顺的眼眸深处,偶尔会飞快地掠过一丝他无法捕捉的阴翳,那欲言又止的神态和偶尔独自一人时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忧郁,让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女孩并非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毫无保留、全然透明。她似乎心里藏着一段不愿示人的往事,或者说,一个秘密。这种难以把握的不确定感,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对迈入婚姻这座围城,始终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和迟疑。 还有,那个如同樱花般绚烂又带着东洋神秘气息的本田莉子怎么办?这个日本女孩在已经在自己的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两人之间那种暧昧模糊、超越了一切的情愫,是他另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如果自己和赵若媚结婚了,本田莉子该如何安置?是给她一笔钱,彻底断绝关系,把她送回日本去?还是说……继续这样暗中往来?后者显然风险极大,且对赵若媚也极不公平。这两个女人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让他心烦意乱。 看着有些出神、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的王汉彰,坐在副驾驶上的高森干咳了一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到这狭小却充满抉择压力的车内空间。就听高森继续劝说道,语气诚恳:“汉彰,不是哥说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也是时候该成家,安定下来了。干娘年纪大了,就盼着看你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如果你结了婚,成了家,我想师父在九泉之下,应该也会高兴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看那个赵小姐,人挺不错的,模样周正,知书达理,还是个大学生!她家里面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没有嘛乱七八糟的负担。最关键的是,你别再让干娘整天为你这事儿操心着急上火了啊……老人家的身体,可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忧虑。” 王汉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高森的话句句在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妈妈虽然平日里慈祥,但本质上是一个极有主见、性格刚强的传统女性! 她认准的事情,尤其是关乎儿子终身大事的事情,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轻易绝不会放弃。如果自己再这样拖延下去,找各种借口不去赵家提亲,老妈那股火憋在心里,还真有可能气出毛病来!那是他绝对不愿看到的。 罢了罢了!既然事已至此,老妈已经下了最后通牒,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就遂了她的愿吧!至于赵若媚身上的谜团,以及本田莉子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日后再想办法解决了。 想到这,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暗战中杀伐果断的王汉彰。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与妥协,说道:“行啊,森哥,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妈也都安排好了。那咱们这就开车回家,接上我妈妈,然后……去赵若媚家提亲!” 他发动了汽车,引擎的低吼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雪佛兰轿车调转车头,驶离了威灵顿道,融入了天津租界夜晚的车流之中。车窗外流光溢彩,霓虹闪烁,映照着王汉彰心事重重的脸庞。 刚刚在浴池和公证处里运筹帷幄、掌控他人命运的得意,此刻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庭内部“攻势”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不由己的疲惫和面对未知结果的隐隐担忧。这场“提亲”之旅,恐怕不会像收购电影院那样顺利。 第319章 精神要错乱了…… 晚上六点整,冬日的夜幕早已沉沉笼罩着天津城,只有租界区的路灯在寒风中顽强地亮着,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王汉彰驾驶着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载着高森,平稳地驶回了位于哆咪士道上的自家宅邸。车轮碾过冰冷的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一如王汉彰此刻沉重的心情。 这座带着小巧精致花园的独栋西式二层小洋楼,在周围一片风格各异的住宅中显得颇为气派。红砖墙面在夜色中呈现出暗沉的色泽,白色窗框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楼前几级台阶通向一扇厚重的、带着铜质门环的橡木大门。 院子里那几株落光了叶子的海棠树,在寒风中轻轻摇曳着光秃秃的枝桠,像是无声的叹息。车子刚在院门口的铁艺大门前停稳,车灯尚未熄灭,王汉彰就透过一楼客厅那扇宽大的、挂着抽纱窗帘的玻璃窗,清晰地看到母亲那熟悉的身影。 她已经端坐在客厅中央那张铺着软垫的法式沙发里,背脊挺得笔直,显然是早已准备妥当,等候多时了。客厅里明亮的灯光透过窗棂流泻出来,在寒冷黑暗中切割出一块温暖却让人倍感压力的光域。 王老太太今天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打扮。她特意穿上了一件簇新的、用上好的暗紫色团花绸缎面料精心缝制的中式立领棉袄,那深沉的紫色衬得她略显严肃的面容更加威仪,棉袄上用金线细细绣出的“福”“寿”纹样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光泽。 下身是同色系、用料厚实的长裙,裙摆处缀着一圈细密的黑色滚边,显得端庄而传统。她那一头夹杂着银丝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在脑后严谨地挽成一个圆润光滑的发髻,一根素雅别致的梅花银簪斜斜插入发髻,固定得稳稳当当,不见一丝乱发。 她的脸上虽然薄施脂粉,试图掩盖岁月留下的沟壑和连日来因心事重重而显出的憔悴,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严厉和此刻因等待与不满而明显堆积起来的不悦,却如同阴云般笼罩着她,让整个人的气场显得格外凝重,甚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茶水,显然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王汉彰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仿佛要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储备一点氧气,这才推开沉重的车门,和高森一前一后踏上院门内清扫干净的石板小径,走向那扇透着光也透着无形压力的大门。 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淡淡檀香、食物温暖气息和家具打蜡味道的、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这熟悉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王老太太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几乎在他们踏入门槛的瞬间,就如探照灯般精准地扫射过来,牢牢锁定在王汉彰身上。王汉彰的出现,并没有让她那紧绷的脸上显现出半点高兴或放松的神色,反而像是终于点燃了压抑许久的引线。 只见她那涂着淡色口红的嘴角往下狠狠一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又重又长的冷哼,声音不算很大,却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和兴师问罪的意味:“哼!你还知道回来啊?王大经理!我还以为这地球离了你就不转了,你早就把这个家、把你这个操碎了心的老娘我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有嘛天大的事,能比给你上门提亲、定下你的终身大事还重要?让你大白天的就连个人影都抓不着,电话也打不通!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她的声音如同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抽在王汉彰的心上。客厅角落那座仿古落地座钟的钟摆,正不紧不慢地左右摇晃,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更衬得这质问之后的寂静令人难堪。 赵若媚则怯生生地站在王老太太身后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淡雅素净的浅蓝色棉袍,脸上带着腼腆的红霞,眼神低垂,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副我见犹怜却又忐忑不安的模样。听到王老太太带着火气的话,她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王汉彰一眼,那眼神中混合着期待、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就听她低声,声音细若蚊蝇,却又足够让王汉彰听清楚,仿佛是在为他解围,又像是在为自己鼓劲,说道:“汉彰……你,你回来啦。我……我已经跟我妈妈打过电话了。在电话里,我把……把我们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我妈妈她……她已经初步同意咱们的事情了,她说……主要还是看你的人品和诚意。”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难为情,“现在……主要就是我爸爸哪里……他,他那人最好面子,可能还有些抹不开面子,觉得之前……有点下不来台。不过我爸爸这个人,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到时候……到了家里,你,你多说几句好话,姿态放低一点,估计……估计他就会答应了…………” “听见没有?!!”王老太太立刻如同抓到最佳论据一般,猛地接过话头,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变得尖利而极具穿透力,枯瘦的手指直接抬起,虚点着王汉彰的鼻尖,语气更加严厉,甚至带上了蛮横的色彩。 “你看看!你看看若媚多懂事的姑娘!事事为你着想,连她爹妈的脾气都帮你摸透了,铺垫话都替你说到这份上了!我告诉你,王汉彰!你小子别不识好歹!这是给你上门提亲,是咱们老王家求着人家把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宝贝闺女嫁给你!不是你在外面洋行里谈生意、跟三教九流的人耍心眼,可以由着你的性子胡来!到了赵小姐的家里,把你外面那套呼风唤雨的派头和老谋深算的心眼子,统统给我收起来!多说点好听的,低个头,服个软,说几句软和话,能掉块肉吗?能要了你的命吗?!你要是因为态度不好,说话冲,把事情给我搞砸了,让我这张老脸在亲家面前没地方搁,让我这到手的儿媳妇飞了,我告诉你,我绝对饶不了你!” 听到母亲这声色俱厉、毫不留情的“威胁”,王汉彰僵直地站在原地,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一时间竟有一种强烈到令人眩晕的不真实感和精神错乱的感觉。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折叠和错位。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在那间温暖如春、却暗藏杀机的豪华浴室里,周围弥漫着湿热水汽和高级香片的气息。他如同一个冷静的猎人,穿着舒适的浴袍,悠闲地品着茶,用冰冷无情的言语和赤裸裸的、关乎生死的威胁,将那个来自希腊、曾经不可一世的马乐马拉斯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步步逼得对方精神彻底崩溃,最终像一摊烂泥一样,在屈辱和恐惧中签下了那份价值十万美金的产业转让协议。那一刻,他生杀予夺,掌控一切,是绝对的主宰者。 可谁能想到,仅仅一个小时之后,场景突变,他从那个充满阴谋与算计的浴池边,回到了自家这间灯火通明、布置考究,却同样让他感到窒息的客厅。身份瞬间转换,他从一个施加威胁的掌控者,变成了一个被威胁、被警告、被强硬要求必须“服软”、“低头”的被动者。而施加这份压力的,不是商场上的敌人,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为的是他的人生大事。这种角色在短时间内一百八十度的剧烈转换,以及其间蕴含的强烈反差和荒诞意味,让他内心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苦涩至极的冷笑,这笑堵在胸口,无法发出,却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王汉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借此掩饰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意味,开口说,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和妥协:“行了,妈,你不用再说了。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不知道这些吗?你说的都记住了。到了赵家,我一定……一定多说好话,态度诚恳,这总行了吧?” 他把“好话”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透露出内心的些许不情愿。 “你别给我在这儿嬉皮笑脸的!我告诉你,我是认真的!”王老太太丝毫不放松,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记住你说的话!要是敢阳奉阴违,看我怎么收拾你!行了,别磨蹭了,礼物高森都放在车后备箱了吧?咱们走!” 说着,王老太太不再给王汉彰任何辩解或调整的机会,直接伸出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挽起赵若媚微微发抖的胳膊,率先转身,以一种仿佛奔赴战场般的决绝气势,向门外走去。 王汉彰和高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高森无声地耸了耸肩,做了个“走吧”的口型。王汉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和不确定都压下去,然后整了整刚才因为匆忙而有些歪斜的领带,迈步跟了上去。 夜色中,雪佛兰轿车再次发动,载着心思各异的四个人,驶向位于马场道的赵家。这场被母亲强行推动的提亲,结局如何,王汉彰心中完全没有底。 第320章 下马威 赵若媚的家就坐落在马场道西段那片联排别墅之中。这里的建筑同样是西式风格,红砖墙体,坡屋顶,带着小巧的门廊和庭院,整齐划一地排列在街道两侧,形成一片体面、安静的中产阶级居住区。 虽然同样处于英租界的范围内,享受着租界的治安与便利,但和王汉彰家坐落在哆咪士道上的那栋拥有独立花园、更为宽敞阔气的独栋小洋楼相比,两者在财力与社会地位上的差距,便在这不言不语的建筑形态上,清晰地体现出来了。 雪佛兰轿车缓缓地停在了路边划定的停车区域内,轮胎碾压过残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车内一阵短暂的沉默,还是王老太太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坚定:“到了,都精神点儿,尤其是你,汉彰!” 她特意又瞪了几子一眼。 赵若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鼓足勇气,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冬夜的寒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单薄的棉袍领子,步履有些迟疑地走向那个她不久前才毅然离开的家门。站在熟悉的院门前,她犹豫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敲在门外等候的每一个人心上。短暂的等待仿佛格外漫长。 终于,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赵若媚的母亲,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慈祥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愁的妇人。她身上穿着一件开衫毛衣,围着一块干净的围裙,像是刚从厨房忙碌出来。看到门外的赵若媚,以及她身后站着的王汉彰、王老太太和高森,赵母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却又难掩几分局促和紧张的笑容。 “哎呀,来了来了!快请进,外面冷,快屋里请!”赵母连忙侧身让开通道,语气热络地招呼着,目光尤其在王汉彰身上快速打量了一下。 王汉彰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谦逊温和的笑容,微微躬身道:“伯母,打扰了。”然后示意高森从后备箱提出准备好的礼物——美国产的西洋参、两罐英式红茶、几瓶意大利红酒和一些很罕见的时令水果,都是用漂亮的彩纸和丝带包装好的。 王老太太也端着架子,脸上带着合乎礼仪的浅笑,在赵母的引导下,迈步走进了赵家。王汉彰紧随其后。 一楼的客厅不算很大,但布置得整洁雅致,带着明显的书香气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字画,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中英文书籍,一架旧的立式钢琴安静地立在角落,琴盖上铺着钩花白纱。然而,与这试图营造的温馨雅致氛围格格不入的,是坐在客厅中央主位单人沙发上的那个男人——赵若媚的父亲,赵金瀚。 赵金瀚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但款式显然已不算时髦的深灰色西装,打着条纹领带。他此刻正襟危坐,手中举着一份展开的、英文版的《京津泰晤士报》,几乎将整个脸都遮挡住了,只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夹杂着银丝的头发和紧抿着的、显得十分刻薄的嘴唇。 对于王汉彰一行人的进来,他恍若未闻,连报纸都没有晃动一下,那种刻意的忽视和无礼,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赵母努力营造出的那点热乎气。 赵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安,她快步走到丈夫身边,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地地拍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说道:“老赵,客人来了,是若媚……和她的朋友,还有王太太,你快跟人家打声招呼啊。” 王汉彰对赵金瀚其人也略有耳闻。知道他早年曾留学英国,学的是商科。学成归国之后,凭借留洋的背景和还算流利的英语,一直在英资的太古洋行工作。以他这样的履历来看,在天津的洋行里混了二十多年,就算当不上分公司的经理,至少也应该是资深买办、部门主管级别的角色了。 可据赵若媚平时偶尔流露出的信息,他的父亲赵金瀚,至今依旧只是天津太古洋行里的一名……初级买办。这个职位,与他光鲜的留学经历和漫长的工作年限相比,显得极不相称,甚至有些讽刺。 这说明,他这个人,要么是能力确实平庸不堪,无法胜任更重要的职位;要么,就是性格上有致命的缺陷,比如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不懂人情世故,以至于在洋行复杂的人事环境中处处受排挤,才落得个这样“高开低走”、郁郁不得志的局面。 结合此刻赵金瀚这副故作清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王汉彰心中估计,后者的可能性恐怕要远大于前者。 在妻子再三的、几乎带着哀求的催促下,赵金瀚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戏剧化的仪式感,将手中的报纸缓缓放下,折叠好,故意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然后重重地拍在了身边的茶几上。 他抬起眼皮,用一种极其不屑、充满了审视和鄙夷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站在客厅中央的王汉彰、王老太太,嘴角边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笑。 “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攻击性,目光最终定格在王汉彰身上,如同看着一个不入流的投机分子,“就是你?王……汉彰?就是你,拐带我女儿离家出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道德审判和愤怒,“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个电话到巡捕房,让英国巡捕把你当成拐带良家妇女的匪类抓起来?!” 王汉彰本来确实准备好了一肚子的恭维话、场面话,打算按照母亲和赵若媚的嘱咐,低声下气,多说好话,争取把这关过去。 然而,赵金瀚这劈头盖脸、蛮不讲理、充满了侮辱性的“下马威”,像一根点燃的火柴,瞬间将他内心那点勉强压下去的耐心和妥协烧得一干二净,烟消云散。 他王汉彰在天津卫摸爬滚打,黑白两道,三教九流,嘛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脸上的那丝谦逊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略带锋芒的表情。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针锋相对的锐利,开口说道,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赵伯父,您要打电话给巡捕房?可以,您请便。不过,在您打电话之前,我建议您最好先翻看一下《英租界婚姻条例》,这是英租界工部局在民国八年就正式公布施行的法律文件。其中,我记得非常清楚,第三条第二款明文写着:‘凡在本租界内居住之男女,无论其国籍为何,其婚姻之缔结,必须秉承当事人自愿之前提!男女双方结婚,必须经本人明确同意。其他任何人,包括男女双方之父母、亲属及监护人,均无权利以任何形式干涉其婚姻自主之权利。如有违背本人意愿,强迫婚姻者,一经查实,将以贩卖人口之罪名论处!’” 王汉彰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赵金瀚那因惊愕而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赵伯父,您是留过洋的,又在太古洋行工作,想必英文比我还好,对租界的法律也应该更熟悉。您要是现在给巡捕房打电话,告我‘拐带’?恐怕,巡捕房的探长首先得请您去解释一下,您试图强迫女儿嫁给怡和洋行买办儿子,以换取商业资源的行为,是否构成了《条例》中所禁止的‘强迫婚姻’?到时候,恐怕您得比我先一步,进去喝杯咖啡,解释清楚了!” “你……你……你放肆!”赵金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由于动作过猛,身后的沙发都被带得向后挪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王汉彰,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走调,“哪里来的狂徒?!无法无天!你……你居然敢……敢跟我这样说话?!还敢曲解法律,胡搅蛮缠!咱们中国人,几千年来讲究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地君亲师,纲常伦理,这是根本!你……你竟然说什么婚姻自主?!还拿洋人的狗屁法律来压我?!这……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礼崩乐坏!斯文扫地!” 王老太太一看这局面,几句话的功夫就彻底谈崩了,急得额头冒汗,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尽可能和善的笑容,试图打圆场,缓和气氛:“赵先生,赵先生您消消气,千万别动怒,气大伤身。我是汉彰的母亲,我们今天来,是怀着十二分的诚意……” 她的话刚说了个开头,就被暴怒中的赵金瀚粗暴地、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不管你是谁!我也不想听你们任何解释!”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赶令人厌恶的苍蝇,“想要娶我的女儿?就凭你们这样的家庭?就凭他这种目无尊长、狂妄无礼的做派?绝对不可能!痴心妄想!出去!都给我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们!立刻给我出去…………” 他指着大门的方向,声色俱厉,几乎是在咆哮。 第321章 不欢而散 爸爸!你这是干嘛啊?!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赵若媚再也忍不住,一直强忍着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她猛地站了出来,冲到剑拔弩张的父亲和王汉彰中间,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隔开这即将爆发冲突的二人,想要挽回这已然不可收拾的残局。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带着明显的颤抖,苍白的辩解着:汉彰他......他刚才说的话是有点冲,态度是不太好,可那......那也是您先不分青红皂白,开口就要叫巡捕,说话太难听了啊!我们......我们今天是怀着诚意来好好商量的,您能不能......能不能先冷静一下,心平气和地听我们说几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哀求,那双含着泪水的杏眼恳切地望着父亲,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缓和。 你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赵金瀚看到这个自己眼中大逆不道的女儿,此刻居然还敢公然站出来替这个拐带她的狂徒辩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所有的怒火、在洋行积累的郁愤、以及觉得权威被挑战的羞恼,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宣泄口! 他那保养得当的手指猛地抬起,笔直地指向赵若媚的鼻尖,因为极度的愤怒,那手指都在不停地哆嗦。口不择言地厉声吼道:你还有脸回来?!你还有脸替他说话?!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咱们赵家几代书香,累世的清誉,读书人最看重的风骨和气节,都让你这个不知廉耻、与人私奔的丫头给败干净了!丢人现眼!奇耻大辱!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给我滚!滚回你的房间去!立刻!马上!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无法挽回颜面的狂怒。 王汉彰的母亲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丝绸手帕已被攥得不成样子。她还想要硬着头皮再说些什么,试图挽回这彻底崩塌的局面,哪怕只是维持表面上的最后一丝礼貌与体面。可王汉彰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的意图,他抢先上前一步,手臂坚定而沉稳地拦住了母亲,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她护在自己宽厚的身后。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暴怒而面目扭曲、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随时可能像火山一样爆发的赵金瀚,王汉彰心中对他混迹英资洋行二十余年,却始终郁郁不得志、只能蜷缩在初级买办位置上的原因,有了更深一层的、近乎怜悯的理解。 这个人,绝不仅仅是情商不高、冲动易怒那么简单。他是被一种根深蒂固的虚荣心和极其脆弱的自尊心紧紧捆绑住了灵魂,可怜,可悲,又可叹。 他无法接受时代巨轮的前进,无法接受女儿拥有独立人格和反抗包办婚姻的勇气,更无法接受一个他骨子里瞧不起的、投机取巧发家的暴发户,竟然用他自以为熟悉和擅长的规则,来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地挑战和击碎他早已摇摇欲坠、仅存于想象中的权威堡垒。 今天这个局面,再进行任何形式的交谈、解释甚至乞求,都绝不可能会有任何积极的结果了。继续僵持下去,只会演变成更加不堪入目、更加激烈的争吵与相互攻讦,只会让本就深刻的矛盾升级到无法化解的地步,让夹在中间、已然泪流满面的赵若媚和那位一直默默垂泪、不知所措的母亲,陷入更加痛苦和难堪的境地。 想到这,他心底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也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释然,开口说,语气恢复了冷静:“赵伯父,既然您如此不欢迎我们,态度如此坚决,那看来我们今天来得确实不是时候,继续待下去也只是徒增彼此的不愉快。那就这样吧,等您什么时候消消气,觉得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咱们再另约时间。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那如同困兽般暴怒的赵金瀚一眼,也不再试图去安抚那哭得几乎站立不稳、浑身颤抖的赵若媚。他深知,在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任何对若媚的安慰和关注,都只会被其父视为更大的挑衅和羞辱,只会给她带来更严厉的斥责和后果。 他只是搀扶住因极度失望、尴尬和愤怒而脸色惨白、浑身发软的母亲的手臂。然后,他挺直脊背,用一种沉稳的姿态,无视身后那一片狼藉迈着坚定的步伐,踏过赵家客厅光洁却冰冷的地板,毫不犹豫地从这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火药味、压抑感与心碎声的客厅里走了出去。 滚!带着你们这些肮脏的东西,一起滚!赵金瀚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疯狂地将王汉彰带来的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印着英文字母的饼干罐、色彩鲜艳的水果篮、系着丝带的点心盒——一股脑地从敞开的房门狠狠地扔了出去,散落在门廊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 坐在车里面的高森见状,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从车里面跑了下来,将被赵父像扔垃圾一样丢弃的、那些原本代表着善意与敬意的礼物,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看着脸色铁青的王汉彰,他没有开口询问,只能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紧随着王汉彰母子二人的脚步,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赵若媚看着王汉彰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气得浑身发抖、面目狰狞的父亲和在一旁默默垂泪、无助的母亲,内心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用力之猛,几乎立刻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那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有了一丝清醒。最终,在父亲那如同利箭般足以杀人的凶狠目光注视下,在母亲那哀戚无助的哭泣声中,她还是做出了此生最为艰难、也最为大胆的选择。 她猛地一跺脚,仿佛要将所有犹豫和恐惧都踩碎在地上,蓄满眼眶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而出。然后,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义无反顾地、脚步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追着王汉彰的身影,向着那扇象征着逃离与未知自由的大门,疯狂地奔跑而去。 赵若媚!你这个孽障!你敢!赵金瀚在她身后,发出了如同被长矛刺穿的野兽般的、声嘶力竭的、完全失了体统的怒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失望和一种权威被彻底践踏的崩溃而彻底变形走调,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你就永远......永远别再认我这个爹!永远别再回来!我就当……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 这恶毒至极、斩断亲情的诅咒,如同西伯利亚袭来的最冰冷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客厅,连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 赵若媚奔跑的脚步在门槛处,不由自主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父亲这绝情至极、如同正式断绝关系的话语,像一把烧红的、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精准地刺穿了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她晕厥的绞痛。 但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一眼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她只是稍稍犹豫了不到一秒,仿佛是在与过去的二十年做最后的、无声的告别,终究还是倔强地抬起不停颤抖的手,用袖子狠狠地、胡乱地抹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和鼻涕。 然后,她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扑向未知黑暗的飞蛾,毅然决然地冲出了那个曾经温暖、如今却只让她感到无比压抑和窒息的家门,一头撞进了外面寒冷刺骨、但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残酷自由的沉沉夜色之中。 第322章 我有我的苦衷 回到位于哆咪士道的王家宅邸,室内的温暖并未能驱散众人心头的寒意,气氛比外面呼啸的冬夜还要冰冷、凝重。王汉彰的大妹和小妹,两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原本正坐在客厅温暖的壁炉旁,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大哥提亲的消息。 听到门外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和熟悉的脚步声,她们立刻像两只受惊的、羽翼未丰的小鸟,从柔软的扶手椅上弹起来,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娇嫩的脸上带着纯粹的希冀和按捺不住的好奇光芒,争先恐后地开口问道: 大哥,你们回来啦!事情顺利吗? 赵伯伯他......他同意你和若媚姐的婚事了吗? 可她们天真而热切的问话刚说出一半,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见她们的母亲被大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进来,往日里慈祥温和的脸上,此刻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铅灰色的天空,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一言不发,直接走到客厅中央那张最宽大的丝绒沙发边,几乎是脱力般地重重坐下,随即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正在强压着的滔天怒火。 紧随其后的赵若媚,情况更是凄惨。那双漂亮的、曾经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脸上泪痕交错,未施脂粉的肌肤苍白得吓人,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原本整齐的发髻中散落下来,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整个人失魂落魄,眼神空洞,步履蹒跚,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无比的生死劫难,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半。 而她们一向沉稳如山、仿佛任何时候都能掌控局面的大哥王汉彰,脸色更是难看得吓人,是一种铁青中透着疲惫的灰败颜色,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一碰就会断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压抑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深深疲惫,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令人不安的低气压。 两个姑娘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与了然。她们立刻心知肚明,这次至关重要的上门提亲,恐怕不仅仅是不顺利那么简单,而是彻底砸锅了,并且场面一定极其难看、难以收拾。她们吓得噤若寒蝉,连忙低下头,像两只受惊的小鹌鹑,悄无声息地退到客厅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母亲那即将爆发的、无法承受的怒火下的无辜牺牲品。 高森跟在王汉彰的身后,默默地将那几盒被赵父毫不客气扔出来、包装纸都有些破损的礼品,轻轻地放在了门口玄关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家人犹如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他感到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他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闭目运气的王老太太说道:干娘,您看......要是家里没嘛别的重要事了,天色也不早了,我......我就先回去了?您这边要是有嘛事,随时打发人去叫我,我立刻就到! 说完,他冲着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的王汉彰,飞快地投入了一个充满同情、爱莫能助又带着明显提醒意味的你自求多福吧的眼神,然后便像逃离险境一般,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向门外溜去。 高森前脚刚踏出房门,甚至还没等那扇厚重的门完全合拢,就听王老太太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劈头盖脸地就朝着王汉彰喷射过去,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愤怒而显得异常尖利刺耳:我出门之前是怎么跟你千叮咛万嘱咐的?啊?!我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了是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是听不懂我说的中国话是吗?还是你存心要气死我?!我让你多说好话,低个头,服个软!你不会好好说话是吗?!非要把事情搞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你才满意?!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委屈和愤怒,猛地从柔软的沙发里站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甚至带倒了一个放在茶几边的刺绣靠垫。她枯瘦但有力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王汉彰的鼻梁上,唾沫星子都溅到了他的脸上:你把人家好好一个黄花大闺女给拐带跑了,在外面住了这么多天,人家当爹的心里有火,说你两句,骂你几句,那不是天经地义吗?!不兴人家发泄一下是吗?!若梅这丫头要是我亲生的闺女,被一个小子这么不明不白地拐跑了,我拿菜刀砍死你的心都有!你说说你!啊?!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做事还这么混账?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你是要活活把我气死才甘心吗?! 刚才在赵若媚家中那看似冲动的激烈反击,王汉彰其实并非完全是一时头脑发热。在江湖上闯荡的这几年,他早已习惯了谋定而后动。他很清楚,以赵金瀚那迂腐固执、死要面子活受罪又刚愎自用的性格,是绝不可能因为他王汉彰几句不痛不痒的和刻意摆出的低姿态,就轻易点头答应这门在他看来绝对是门不当户不对、并且严重损伤了他作为父亲权威和颜面的婚事的。对方必然会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极尽刁难、羞辱、贬低之能事,以此来重新确立和巩固他那可怜又可悲的、早已在现实生活中摇摇欲坠的家长威严。 其实,冷静下来,站在一个普通父亲的角度去思考,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年的宝贝女儿,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男人,心中窝火,想要发泄怨气,某种程度上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甚至可以说是人之常情。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你赵金瀚心中有火,可以冲着我王汉彰来!骂我、斥责我,甚至像他说的,去巡捕房告我,我都认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那股邪火,撒向我老娘啊! 当着我的面,对我母亲大呼小叫,这是王汉彰绝对无法容忍、也绝不会妥协的底线!所以,他才毫不犹豫地、以牙还牙地怼了回去,然后毫不犹豫地带着受了委屈的母亲,立刻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可令他万万没有料到、也完全打乱了他后续步骤的是,赵若媚竟然会如此决绝地、不顾一切地、甚至是破釜沉舟地跟着他一起跑了出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他心中盘算好的、相对稳妥的解决之道。 如果赵若媚没有跟出来,他本可以在回到家中,安抚好惊魂未定的母亲之后,避开妹妹们,慢慢地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人情世故以及赵金瀚那可怜又可悲的复杂心态,条分缕析地、冷静地解释给母亲听,相信母亲会理解自己的苦衷的。 然后,等过几天,赵金瀚在家发够了脾气,那股邪火发泄得差不多了,怒气稍稍缓和之后,他再找一个在天津卫有足够分量、双方都能说得上话的体面人从中斡旋、说和,送上更厚重的彩礼,给足对方面子,这门婚事,十有八九也就顺水推舟、皆大欢喜地定下来了。这原本是他心中反复权衡、认为最稳妥也最体面、能最大限度保全双方颜面的解决之道。 但现在,赵若媚这一跟出来,性质就完全变了。这等于是在赵金瀚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彻底激化并公开了父女之间的矛盾,几乎断绝了短期内缓和关系的可能性。 而且,有很多关于赵金瀚性格分析、以及他后续打算的、稍显冷静甚至冷酷的现实考量,他根本无法当着赵若媚这个伤心欲绝的当事人的面,细细地向母亲解释清楚。 此刻的无奈、憋闷和对未来局势更加复杂的忧虑,交织在王汉彰心头,让他只能选择紧紧地闭上嘴巴,低头沉默不语,独自承受着母亲的雷霆之怒。 看到王汉彰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闷着头一言不发的样子,王老太太心头的火气更是如同被浇了一桶油,轰地一下蹿得老高!她气得浑身发抖,连那根伸出的手指头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往王汉彰的脸上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发出的一声脆响。 就听王汉彰的妈妈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说话啊!哑巴了?!刚才在人家家里那能说会道的劲儿呢?!都被狗吃了吗?!啊?!这件事让你弄成现在这个烂摊子,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原本应该温馨祥和的过年气氛,被这一记响亮的巴掌和声嘶力竭的怒吼,彻底拍得烟消云散,荡然无存!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愤怒和绝望。 王汉彰知道,自己如果再继续留在家里,面对盛怒之下毫无理智可言的母亲,以及这混乱不堪的局面,这一整夜都别想有片刻的安宁和清静了!此刻,让大家都冷静下来,才是最迫切的事情。 他抬起头,迎着母亲凌厉的目光,开口反驳道:这事儿能全怨我吗?!我不想把婚事定下来吗?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有我的苦衷!归根结底,还不是她爸爸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咱们这家子人,觉得咱们是暴发户,配不上他们赵家的书香门第?!我这不也正想着怎么补救、怎么办这件事吗?!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在外面独当一面,回到家您还像教训三岁小孩一样动手打我?!算了!我现在跟您说不清楚!公司里还有一堆要紧的事等着我处理,我得去看看............ 说着,王汉彰不再理会母亲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和妹妹们惊恐的眼神,猛地一个转身,近乎粗暴地拉开了沉重的房门,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门外冰冷的夜色之中,并反手地一声,重重地将门摔上,将那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争吵、哭泣和指责,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汉彰!你给我回来!你把话给说清楚!老妈在他身后,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呼喊。然而,回答她的,只有那一声沉重的、代表着决裂与逃避的关门巨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更加凛冽的寒风。 第323章 从李顿调查团归来的詹姆士先生 王汉彰几乎是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冬夜的寒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子,刮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清醒。 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刻离开,一是为了暂时躲避母亲那无止无休的斥责和眼下这团混乱的感情纠葛,他需要空间来冷静思考对策。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那个希腊人马乐马拉斯还被他软禁在泰隆洋行的二楼房间里,那是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只要他一天没有离开天津,王汉彰那颗悬着的心,就始终无法完全放下来。 他驾驶着汽车,在空旷了不少的租界街道上飞速行驶,窗外的霓虹灯光如同流萤般向后飞逝。此刻,只有将精力投入到那些可以凭借手段和头脑去掌控、去解决的事务上,他才能暂时忘却家庭带来的无力感和烦躁。 车子很快驶回了位于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院子里的灯光亮着,显得安静而正常。他的车刚在院门口停稳,还没有完全熄火,目光扫过院内停车处时,就不由得微微一凝——那里停着一辆熟悉的的黑色罗孚轿车,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王汉彰眼前骤然一亮,心中一动,原本阴郁的心情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微澜。詹姆士先生回来了! 他迅速停好车,整理了一下刚才在家中弄皱的西装和领带,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日里的沉稳与精明,然后迈步走进了泰隆洋行的大门。一楼传达室伙计看到他,连忙站起身来。王汉彰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公事房。果然,透过虚掩的房门,他看到詹姆士先生正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而高森则坐在他对面,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到王汉彰推门进来,詹姆士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笑容。他放下茶杯,冲着王汉彰招了招手,用他那口带着牛津腔、但还算流利的中文说道:晚上好,汉彰。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我听说,你遇到了一些麻烦? 他的目光敏锐,似乎已经察觉到了王汉彰身上那尚未完全平复的情绪波动。 王汉彰快步走了过去,在詹姆士先生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暂时将家中的烦恼和马乐马拉斯的事情压在心底,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关切地说道:一些小问题,过几天就能解决。詹姆士先生,您不是随同李顿爵士的国际调查团去东北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那边……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了? 这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东北的局势关系到整个华北乃至他自身生意的未来走向。 詹姆士先生拿起桌上的银质烟盒,递给王汉彰一支牌香烟,自己也取了一支,用精致的打火机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将烟雾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壁炉温暖的火光映照下袅袅升起,使他脸上那抹疲惫之色更加明显。 我是今天下午刚刚坐火车返回天津的,旅途非常疲惫,而且……心情沉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至于说东北那边的情况…… 他摇了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唉,情况比我们出发前所了解到的,以及新闻上公开报道的内容,要更加严重,更加令人不安。日本人……他们的推进速度和掌控能力,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根据我们这一个月来的实地调查和多方走访,可以确定,日本人已经基本完成了对东北全境主要城市和交通线的军事占领和控制,并且正在紧锣密鼓地、系统性地扶植和建立一套完全听命于他们的傀儡行政体系。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重大的秘密:而且,根据我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确切消息,以及调查团内部的分析,日本人正在积极准备,打算拥立你们从紫禁城逃出来的那位前皇帝——溥仪,作为一个幌子和傀儡,在东北三省的地盘上,成立一个所谓的、全新的! 全新的国家?王汉彰闻言,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困惑的神情。 溥仪……不是前清的宣统皇帝吗?既然日本人要利用他,还费劲巴拉的成立一个新的国家干嘛?直接还让他当大清朝的皇帝,这不名正言顺吗?很多遗老遗少都吃这一套,就等着恢复大清呢。 他确实感到不解,这其中微妙的政治操作,超出了他的日常认知范围。 不,不,不,年轻人,你把这个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也把日本军部和内阁的那些谋士们想得太善良了。 詹姆士先生连连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他开始用他那缜密的、富有逻辑的西方思维模式进行分析,日本此刻在国际上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和国际社会的强烈谴责,他们迫切需要为他们在中国东北的武装侵略和军事占领行为,披上一件看似的、能够混淆视听的外衣,以此来规避、至少是减轻来自国联以及其他主要大国的反对和可能随之而来的制裁。 他拿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用手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继续深入解释道:你想,如果他们直接支持溥仪复辟大清王朝,那么,这个行为的本质是什么?是在一个主权国家——中华民国的领土范围内,武力扶持起一个新的、或者说是旧的封建王朝。那么,这个问题在法理上,就仍然属于中国的内政范畴,日本无论如何狡辩,都无法从根本上割裂东北地区与中国本土的整体联系。国际社会,尤其是坚持门户开放政策的美国,绝不会坐视不理。 但是,詹姆士先生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他们操作溥仪,成立一个所谓的、全新的独立国家。那么,他们就可以利用这个傀儡政权,对外大肆宣扬和包装,声称这并不是侵略,而是东北人民的、追求和的运动,是民族自决的结果!而日本,则摇身一变,从一个凶残的侵略者,变成了这个新的友好邻邦真诚帮助者甚至是保护者!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掩盖其进行殖民统治、掠夺资源的真实意图和丑恶嘴脸。这是一种非常狡猾、也非常阴险的政治骗术! 詹姆士先生的这番抽丝剥茧、深入浅出的解释,如同在王汉彰的脑海中拨开了一层浓厚的迷雾,让他瞬间茅塞顿开,想通了之前许多无法理解的关键节点。 我明白了!他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而且,如果复辟清朝,溥仪毕竟还顶着一个的名号,这个头衔本身在北方大部分民众的心中,还保有着巨大的号召力和正统性。时日一长,溥仪本人或者他身边的遗老,未必不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可能会试图利用这个身份,去争取更多的自主权,甚至暗中联系关内的其他势力,到时候反而会给日本人的统治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和不确定性,增加他们控制的难度和成本。 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分析,眼神越来越亮:而成立一个全新的、从法统到机构都是日本人一手捏造出来的傀儡国家,那么,溥仪就彻底失去了那道虽然虚幻但历史悠久的,他只能完全、彻底地依附于日本人的武力支持才能存在。日本人可以随意地定义他的权力,限制他的自由,把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被牢牢捏在手心里的提线木偶!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让他撵狗,他不敢抓鸡!只有这样才能实现利益的最大化和控制的最强化! 想到这些冷酷而精密的算计,王汉彰不由得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看来,日本人侵占并长期经营东北,已经成为了一个几乎无法改变的、冷酷的既定事实了!这对于整个中国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灾难和屈辱的信号。 詹姆士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似乎对王汉彰能如此迅速地理解其中的关窍感到满意。他伸出手,安慰性地拍了拍王汉彰略显僵硬的肩膀,开口说道:你的分析非常准确,看到了问题的本质。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悲观。李顿爵士领导的调查团,这几个月在东北冒着极大的风险和困难,进行了非常详实和深入的调查,掌握了大量日本人违反《国联盟约》和《九国公约》、进行武装侵略和制造事端的直接与间接证据。过段时间,等调查报告最终整理完成,将会正式提交给国联,并向全世界公布。到那个时候,国际舆论必然会对日本形成巨大的压力,或许……东北的问题,在复杂的国际博弈下,还会出现一些我们目前无法预料的转机。虽然希望渺茫,但终究不是完全没有。 他站起身来,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考究的西装马甲,然后慢条斯理地戴上放在一旁小几上的软羊皮手套,对王汉彰说道:好了,东北的事情,自然有伦敦、华盛顿和东京的大人物们去操心。我们还是先关注眼前吧。对了,有一件对你未来发展可能很重要的事情——明天上午九点整,英租界工部局新任董事局主席体伯先生(mr. tiber),要在戈登堂举办一场庆祝中国农历新年的茶话会,邀请了不少租界内的名流和有影响力的华商。这是一个结识新主席、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他走到王汉彰面前,目光中带着提携之意:明天上午八点,你准时到我家来接我,我们一起去参加这次茶话会。到时候,我会为你引荐一下这位新任的董事局主席体伯先生。他对天津的未来发展,有着一些不同于前任碧仙爵士的想法,或许对你的事业会有所帮助。 这番话,像在阴霾中透出的一丝光亮,暂时驱散了王汉彰心中因家事和国事而积聚的沉重感,让他重新看到了在复杂时局中前行和扩张的希望与方向。他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第324章 茶话会 津门的早春,寒意尚未褪尽,但英租界维多利亚道上的戈登堂,却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这座由巨大花岗岩砌成的宏伟建筑,如同大英帝国在远东投射的一座权力堡垒,平日里森严、冷峻,令过往的华人百姓不敢直视。 然而今天,它那宽阔的门前广场上,却洋溢着一种与帝国威严格格不入的、属于东方的、泥土般的热烈与欢腾。 一支来自津郊杨柳青的高跷队,正随着震耳欲聋的锣鼓点儿,卖力地表演着。踩跷的汉子们扮成渔翁、樵夫、书生、媒婆,足蹬三四尺高的木跷,如履平地,时而穿插换位,时而做出金鸡独立、劈叉等高难度动作,引来阵阵喝彩。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条二十多人舞动的金色龙灯,龙身蜿蜒起伏,龙首昂扬,追逐着前方一位灵巧的舞珠人。那龙珠上下翻飞,引得长龙时而腾跃,时而盘旋,活灵活现。 两侧,还有两只色彩斑斓的北派舞狮,威武雄壮,踩着巨大的绣球,在广场上滚动作势,憨态可掬又气势十足。 这浓烈的中国年味儿,让围聚在广场四周的洋人们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穿着笔挺燕尾服的绅士,撑着阳伞、戴着繁复帽饰的淑女,以及那些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的洋娃娃,都对着这异域的狂欢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夹杂着英语的欢呼:“good! very good!” 这景象,仿佛是一幅奇异的画卷——东方的民俗活力,在西方的权力中心前尽情展演,既是一种取悦,也是一种无声的文化对峙。 在这片喧闹声中,赵金瀚紧了紧身上那套为了今天场合特意翻出来的的三件套西装,有些忐忑地踏上了戈登堂正门的石阶。 作为太古洋行的一名初级买办,在这个洋人至上的世界里,他这样的华人,地位尴尬。说高不高,不过是洋人与中国市场之间的传声筒和润滑剂;说低也不低,毕竟能接触到洋人,在普通华人眼里,也算是“吃得开”的人物。 但像今天这样,由新任英租界董事局主席体伯先生亲自主持的茶话会,本是他这个层级难以企及的场合。奈何洋行里那些比他资深的买办,不是趁着年节回乡省亲,就是被派往各地协调紧张的货源。矮子里面拔将军,这“美差”才意外地落在了他赵金瀚的头上。 昨晚接到洋行庶务处电话时,他正因王汉彰那小子登门提亲、女儿赵若媚竟随之离家的事憋了一肚子邪火。这通电话,如同一声赦令,瞬间将他从家庭的挫败与屈辱中拉了出来,投入到一个可能飞黄腾达的梦幻里。 他几乎一夜未眠,反复熨烫西装,练习着见到体伯先生时可能用上的几句恭谨的英语。他幻想着能被这位租界最高统治者青眼相加,从此在洋行内平步青云,将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和事,都踩在脚下。 他在入口处铺着雪白桌布的签到台前,郑重地签下自己的中文名和英文名“hanson zhao”,笔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他正准备走进那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会场,找个靠近前排,能看清主席台的座位坐下,一只手掌却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赵!我看这背影像你,哈哈,没想到真是你啊!这可真是稀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金瀚心头一紧,回过头,脸上已条件反射般地堆起了笑容。身后站着的是英租界航运科的科长张守本。此人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转着,透着精明。 他不仅是租界工部局里有头有脸的华人官员,更重要的,他背后站着青帮,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场面人”,是个赵金瀚绝对不愿得罪的角色。 张守本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仿佛赵金瀚出现在这里是多么不合时宜。赵金瀚脸上发热,但笑容不减,解释道:“张科长您真会说笑。这次茶话会,是我们太古洋行的弗兰克总经理,亲自点名,让我这个‘资深’买办来参加的。”他特意加重了“资深”二字,试图挽回些颜面。 “张科长,咱们别在门口站着,进去找个地方坐下说话?” “好说,好说……”张守本拖长了调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率先踱步进了会场。 两人在靠近中间过道、不算太前排的位置坐下。赵金瀚立刻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盒精装的“三五牌”香烟,抽出一支恭敬地递给张守本,又“啪”一声掀开镀金的打火机替他点上。一股浓郁的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张科长过年挺好的?在哪发财呢?”赵金瀚用惯常的客套话打开话题。 “嗨!发嘛财啊!”张守本吐出一口烟圈,烦躁地摆了摆手,“我都快他妈成散财童子了!就过年这几天,在牌桌上,手气背到家了,输了整整五百块大洋!关键是,赢钱的还他妈都是帮里的自家弟兄,赢了你的,你还不能赖账,还得笑着给钱。你说这事儿弄得……窝火不窝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守本这番抱怨,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赵金瀚心中的阴霾。青帮!他眼前立刻浮现出昨晚王汉彰那张年轻气盛、毫不退让的脸,以及女儿赵若媚决绝的背影。 一股恶气直冲顶门。自己不便直接与那小子冲突,何不借青帮之手,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难而退,死了娶自己闺女的这条心!若媚必须嫁给怡和洋行总买办的儿子,那才是攀上高枝,对他赵金瀚前途大有裨益的正道!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他心脏怦怦直跳,手心也有些冒汗。他四下里看了看,确保无人注意他们二人的对话,这才将身体向张守本那边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张科长,我……我打听个事儿。要是……要是想请您帮里的弟兄,帮忙教训一个人,大概……得花多少钱?” 张守本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目光终于从会场入口那些不断进来的大人物身上收了回来,落在了赵金瀚紧张的脸上。他吸了口烟,不紧不慢地说:“那得看你要教训的是嘛人,以及,想教训到嘛程度了。”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要是洋人,那价钱可就海了去了,没有三五百块大洋,绝对下不来!为嘛?风险大啊!搞不好就是外交纠纷,掉脑袋的买卖。要是军警宪特之类的人,那就更免谈了。弟兄们出来混是为了求财,不是玩命。再往下说,是把他打伤,还是打残?要是就普通的教训一顿,鼻青脸肿,断几根肋骨,让他躺上个把月,对方要是没嘛硬背景,嗯……一百块大洋,差不多够了。要是想弄残废,卸条胳膊断条腿,那最少也得二百大洋起!老赵……” 他凑近赵金瀚,语气带着一种“自己人”的亲昵,“这也就是咱们认识,我才给你这个实价。你要是去找外面那些不相干的‘空子’(指非青帮人员),事情办不了不说,还得坑你一头!弄不好,可就要落个人财两空的地步啊!” 赵金瀚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王汉彰?听说是开了个什么泰隆洋行,名字听着唬人,估计就是个倒买倒卖的皮包公司,二道贩子一个,就算是有点背景,也不会太深。 请青帮兄弟出手,不用弄残废,只要狠狠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厉害,不敢再纠缠自家闺女,目的就达到了。 这样看来,一百大洋或许就够了……不,为了保险起见,显得自己大方,也为了让张守本更上心,不如就出二百大洋!务必一击奏效! 想到那即将付出的二百块大洋,他一阵肉疼。这几乎是他两个月的积蓄了。但转念一想,若能借此扫清障碍,让女儿顺利嫁入“买办世家”,将来能带来的利益,又何止十个、百个二百大洋?这钱,必须得花! 他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对张守本说道:“张科长,我也不怕您笑话。最近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一直纠缠着我闺女。那小子手下好像也有几个不成器的混混儿,我……我这边不太好直接跟他冲突,怕失了身份。所以,想请您,还有帮里的弟兄,帮我解决这个麻烦!二百块大洋!就按您说的,弄残……呃,不,狠狠教训,让他以后见了我们赵家的人就绕道走!一会儿茶话会结束,我就带您去汇丰银行取钱!” 张守本一听“二百大洋”,眼睛微微一亮,随即脸上堆起义愤填膺的神色,猛地一拍大腿,开口说道:“嘿!他妈的!还有这么不开眼的东西,敢招惹到赵老兄你的头上?反了他了!你闺女的事儿,那就是我闺女的事儿!你放心,这件事,兄弟我管定了!包你满意!那小子叫嘛名字?混哪里的?你告诉我,我马上安排人手去摸他的底!” 赵金瀚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忙不迭地躬身说道:“太好了!多谢张科长!那小子姓王,叫王汉……” 他刚吐出一个“王”字,那个“彰”字还在舌尖打转,异变陡生! 第325章 王汉彰闪亮登场 刚才还翘着二郎腿、一脸江湖义气恨不得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张守本,像是突然被通了高压电,整个人猛地从那张铺着猩红色丝绒坐垫的舒适靠背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以至于椅腿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吱嘎”声,引得不远处两位正低声交谈的洋人女士侧目望去。 他脸上的横肉瞬间绷紧,油腻的江湖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惶恐和极尽谄媚的表情。这表情变换之快,堪比川剧中的变脸绝活。他甚至没来得及看身旁的赵金瀚一眼,,就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猎犬,腰身一矮,一溜小跑地冲向茶话会的入口处。 赵金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愕然地顺着张守本奔去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装饰着繁复雕花、气派非凡的拱形入口处,光线微暗之后,一位穿着藏青色团花缎面长袍,外罩玄色琵琶襟马褂,头戴一顶镶着温润翠玉瓜皮小帽的中年人,正缓步走了进来。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短褂、神情精干的随从,在门口便自觉停步,垂手侍立,显出来者规矩极大。 此人身量颇高,虽有些微微发福,但肩背挺直,步履沉稳,落地无声,显然是下盘功夫极深。他面色红润,如同熟透的枣子,一双眼睛并不算大,但开合之间精光内敛,偶尔目光扫过,如同鹰隼掠过地面,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顾盼之际,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仿佛他踏足的不是英租界最高权力中心的豪华宴会厅,而是自家那可以随意发号施令的书房一般从容自在。 赵金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得这个人——海河航运公会的副会长,同时也是他们太古洋行旗下最重要的码头装卸公司的总经理,巴彦广!江湖人称巴大爷! 传闻他青帮出身,早年跑船,练就一身好武艺,后来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手腕,在漕运、海运乃至码头装卸业打下了赫赫江山,其势力盘根错节,深耕于航运、码头乃至整个津门商界,甚至与英租界董事局主席和天津市长张学文都能说得上话。远非他赵金瀚这样仰洋人鼻息、在洋行与本地市场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小买办所能想象其项背。 他眼睁睁看着张守本冲到巴彦广面前,那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脸上堆起的笑容谄媚得几乎能淌下蜜来,嘴里的话更是如同机关枪连射,又快又响,生怕慢了一秒就显不出自己的孝心: “师父!您老人家来了啊!您早吩咐一声啊,徒弟我早就叫车过去接您了!这路上人多车杂,没挤着您吧?哈哈,师娘她老人家这两天没累着吧?手气怎么样?哈哈,前天晚上我媳妇陪着师娘打牌打到早晨五点多。要是师娘得空不忙的话,回头我让我家里那口子,还去府上陪着师娘打打牌,解解闷儿!哦,对了,初六给老娘娘上香的大事,我可一直惦记着呢!需要的香烛、供品,我早就吩咐下面人精心预备好了,都是市面上顶好的货色,绝不敢马虎!您嘛也不用操心,一切都有徒弟我呢!到时候我早点接上您,咱们一块儿堆去娘娘宫,务必抢下那头柱香,保佑师父您今年顺风顺水,财源广进……” 赵金瀚站在原地,看着张守本那前倨后恭、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变脸表演,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嫉妒、羡慕、自卑、渴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嫉妒张守本能如此自然地巴结上这样的大树,羡慕巴彦广那举手投足间真正的权势气度,自卑于自己地位的卑微和能力的有限,更渴望有朝一日也能像张守本那样,不,是比张守本更进一步,成为巴彦广这样的巨头。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用力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略显过时的西装,脸上挤出他所能做到的最谦卑、最热忱的笑容,朝着二人交谈的方向挪了过去。 他心里盘算着,哪怕只是在巴彦广这样的巨头面前混个脸熟,露个名字,说不定也是未来某个机会的起点。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找准张守本换气的一个微小间隙,见缝插针地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巴经理,您过年好!给您拜年了!祝您新春大吉,万事如意!” 巴彦广闻声,目光从张守本那谄媚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赵金瀚身上。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丝审视与天然的疏离,显然,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穿着拘谨西装、笑容僵硬的中年人。但他久经场面,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微微颔首,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张守本:“守本,这位是……?” 张守本正说到兴头上,被赵金瀚这不识趣的打断弄得极为不满,他狠狠剜了赵金瀚一眼,那眼神冰冷锐利,充满了警告意味。他迅速转回头,脸上瞬间又堆满如同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对巴彦广说道:“师父,甭搭理他。这是他们太古洋行的一个……普通买办,小角色,不懂规矩。咱们接着说咱们的,刚才说到供品单子,回头我就让人送到您府上去,您过过目,看还需要添置嘛稀罕东西,我再叫人立刻去办……” 赵金瀚被张守本这毫不留情的无视和轻蔑弄得面红耳赤,尴尬地僵在原地,伸出去准备握手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无处安放。强烈的屈辱感如同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就在他进退维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时,他却突然发现,对面的巴彦广,那双原本沉稳如古井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感兴趣的事物。 巴彦广甚至没有耐心听完张守本那尚未结束的表忠心,便抬起一只骨节粗大、布满常年练功留下老茧的手,轻轻在空中一按,用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打断了他。 然后,他脸上绽放出一种比刚才对待张守本时更加热情、更加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亲切的笑容,原本沉稳的步伐也加快了些,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朝着赵金瀚的方向走了过来! 赵金瀚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难道……难道巴经理突然认出我来了?或者,是他在别处听说过我赵金瀚的名字和能力?是了,一定是这样!自己在天津太古洋行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人脉关系也经营了一些,说不定是哪位朋友在巴经理面前提过自己?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散了他之前的所有屈辱和尴尬。他几乎受宠若惊,连忙再次伸出双手,腰弯得比刚才更深,脸上绽放出他此生最灿烂、最热情、最卑微的笑容,准备迎接这位大人物的垂青,迎接这意想不到的命运转折。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毕生难忘。 巴彦广,这位名震海河两岸的巨擘,就像绕过路边一根毫无价值的、碍事的电线杆子一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形甚至连一丝偏向都没有,极其自然地从满脸堆笑、伸出双手的赵金瀚身边绕了过去。他甚至没有用眼角余光瞥赵金瀚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 赵金瀚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石膏面具。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直灌而下,浇了个透心凉。他机械地、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巴彦广快步走向刚刚进入会场的一行人。为首的一位,是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银白如雪,穿着剪裁极尽合体、面料昂贵的黑色燕尾服,胸前可能还挂着某种勋章,手持一根乌木镶银文明杖,神态间带着老牌帝国贵族式矜持与威严的英国老者。 他身边跟着几位租界工部局的官员,态度都显得十分恭敬。无需多言,这老者的身份,显然极高,甚至可能不亚于今天茶话会的主人体伯先生。 但此刻,赵金瀚的目光,却像被最强大的磁石吸住一样,越过了巴彦广热情伸出的手,越过了那英国老者矜持而礼貌的笑容,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钉在了那位英国老者侧后方,一个穿着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深棕色英式西装,年轻挺拔、气度从容不凡的华人身影上。 那张脸,他昨天晚上才刚刚见过!在那昏暗的客厅里,就是这张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痴心妄想的提出想要娶自己的女儿。在遭到了拒绝之后,他展现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毫不退让的锋芒!甚至敢与自己大声抗辩! 这个年轻的华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他完全没放在眼里,认为其不过是痴心妄想、试图攀附他赵家高枝的穷小子——王汉彰!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能在这里?以他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小小的’泰隆洋行‘,他连踏入戈登堂门前广场的资格都没有!他应该是在法租界某个肮脏的弄堂里,为了一笔微不足道的生意而奔波劳碌才对!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位英国高官的身后,像个跟班……不,不对,看他的神态,虽然恭敬,却并无谄媚,步伐从容,与那英国老者几乎是并肩而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26章 你们家祖坟炸了 一股混杂着极度震惊、荒谬感和被背叛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赵金瀚的胸腔里奔腾、冲撞。他感觉自己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洋人至上,买办次之,像王汉彰这种毫无根基的小商人属于最底层——正在轰然崩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在内心狂吼。这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穷小子,凭什么能出现在这种场合?这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或者……这小子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混进来的?对!他一定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混进来的!看他那身西装,虽然合体,但说不定是租来的!他跟着那位英国高官,说不定就是想趁机攀附,或者……更不堪一点,是想顺手牵羊,在这种名流云集的场合偷点值钱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嫉妒和恐惧扭曲了他的判断力。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王汉彰的“嚣张”,想起了女儿赵若媚决绝的背影,想起了自己那岌岌可危的攀附计划……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因为这个意外出现的王汉彰而变得支离破碎。 “不行!不能让他得逞!我要揭穿他!”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占据了赵金瀚的脑海。“如果……如果我当众揭穿他这个混进来的小丑,替那位英国高官清除了麻烦……那么,这位高官一定会对我另眼相看!说不定……说不定比巴结上体伯先生更有用!这是危机,也是机会!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被这个自以为是的幻想冲昏了头脑,肾上腺素飙升,之前的怯懦和尴尬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所取代。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迈开脚步,甚至超过了正与王汉彰等人寒暄的巴彦广,如同一道失控的火车,直冲到王汉彰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指着王汉彰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道: “王汉彰!你好大的胆子!这里是你来的地方吗?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戈登堂!英租界的茶话会!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混进来?赶紧给我滚出去!你要是再不走,我立刻就叫巡捕把你抓起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句话如同一声平地惊雷,在原本和谐融洽的会场入口处炸响。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巴彦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微蹙,看向赵金瀚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突然发癫的陌生人。张守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而站在王汉彰身前的詹姆士先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神情,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玩味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上下打量着状若疯魔的赵金瀚,仿佛在欣赏一出突然上演的、蹩脚的街头闹剧。 王汉彰本人,显然也完全没有预料到赵金瀚会突然上演这么一出洋相。他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错愕和窘迫,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只是眉头微微皱起,看向赵金瀚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有无奈,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他妈干嘛?疯了是吗?赶紧给我闭嘴!” 张守本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窜到赵金瀚身后,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用低沉而狠厉、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警告道,“你知道詹姆士先生是谁吗?你知道王汉彰现在是什么人吗?你他妈想死别拉着我!” 还沉浸在自己“替天行道”、“飞黄腾达”幻觉之中的赵金瀚,根本没有听出张守本言语之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威胁。他反而像是找到了同盟,一把甩开张守本的手,转过头,一脸兴奋甚至带着几分邀功意味地对张守本,声音却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张科长!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纠缠我闺女的小混混儿!王汉彰!他居然混到这种地方来了!他肯定是想偷东西,或者骗人!我太了解这种地痞小流氓的德性了!我今天非得……” “王……” 一个平静而带着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是詹姆士先生。他操着一口略带口音但十分清晰的中文,脸上那古怪的表情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宽容。他看了看面色已然恢复平静、但眼神微冷的王汉彰,又看向满脸亢奋、如同斗鸡般的赵金瀚,淡淡地开口问道:“这位情绪激动的先生,是谁?”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硬着头皮,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说道:“詹姆士先生,这位……是赵金瀚先生,太古洋行的买办。他……他是我女朋友赵若媚小姐的父亲。” 这个介绍,让詹姆士先生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无比滑稽的笑话。他再次看向赵金瀚,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安抚不懂事孩童的耐心:“哦,原来是赵小姐的父亲。我见过你的女儿,一位非常美丽、有教养的姑娘,王很有眼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汉彰,最后定格在赵金瀚那因为惊愕而逐渐僵化的脸上,“至于王汉彰,他并不是你口中的‘小混混’或者窃贼。他是我在远东事务方面最得力的助手,是这次茶话会正式邀请的客人。这里面,应该有什么误会……” 詹姆士先生轻轻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好了,先生们,一个小小的误会而已。茶话会即将开始,我们不要让这点无谓的插曲,耽误了各位尊贵宾客的时间。” 说完,他不再看赵金瀚一眼,对着巴彦广微微颔首,便带着王汉彰,从容地向主席台下首那张预留的核心圆桌走去。王汉彰在离开前,回头深深地看了赵金瀚一眼,那目光中已没有了之前的复杂,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怜悯。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看着巴彦广若有所思地瞥了自己一眼后也随之离开,赵金瀚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詹姆士先生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耳膜上,砸在他的心坎上。 “远东事务最得力的助手……正式邀请的客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这个王汉彰,不仅不是混进来的,反而是那位身份极高的英国高官的座上宾!自己刚才那番表演,在那位詹姆士先生眼里,恐怕不只是一场闹剧,更是一种愚蠢至极、不可理喻的冒犯!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赵金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王汉彰到底是什么来路,自己也在英国租界混了几十年,之前怎么从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旁的张守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剧烈的疼痛让赵金瀚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来。 只见张守本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盯着他,脸上充满了后怕、愤怒和极度的鄙夷。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嘶嘶的冷气:“老赵……赵金瀚!你他妈……你他妈今天可是作了个大死啊!你让我说你点嘛好呢?!” “张,张科长……他,他……” 赵金瀚结结巴巴,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后背。他已经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仅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而且可能已经彻底得罪了绝对不能得罪的人。 “他什么他!” 张守本猛地打断他,一把将他拉到旁边人少的角落,几乎把脸凑到他的鼻子上,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你说勾引你闺女的人,就是这个王汉彰?” 赵金瀚点了点头,结结巴巴的说道:“对,就,就是……他!” 张守本笑着摇了摇头,自嘲的说:“你他妈还让我找人帮你教训他?哈!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要是真听你的动了手,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怕是已经被人装进麻袋扔进海河喂鱼了!” 赵金瀚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张守本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摇着头,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讽刺的语气说道:“老赵啊老赵,我真是服了你了!王汉彰这样的金龟婿,别人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他要是能看上我们家闺女,我他妈的得天天烧高香,八抬大轿把我闺女洗干净了送到他府上去!你可倒好,捧着金饭碗要饭,守着摇钱树当柴火劈!居然还想让我找人教训他?哈!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用力拍了拍赵金瀚的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晃,继续说:“老赵,听兄弟我一句劝,回去之后,赶紧的,把你家那点压箱底的老本都拿出来,多预备点像样的嫁妆吧!你们家闺女能攀上王汉彰这门亲,那不是祖坟冒了青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吐出那句话:“那他妈是你们家祖坟炸了!爆炸了!懂吗?!” “张,张科长……这个王汉彰……他,他到底……” 赵金瀚看着不远处核心圆桌前,王汉彰正与体伯先生、詹姆士先生、巴彦广等人谈笑风生,自如应对,他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这个王汉彰,绝对不简单! 第327章 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 悠扬的管弦乐声在戈登堂宴会厅高大的穹顶下缓缓停歇,如同潮水退去,留下满室的肃静。猩红的地毯、雪白的桌布、锃亮的银器以及绅士淑女们身上散发出的香水与雪茄混合的气息,共同构筑了这个位于东方租界却充满西方格调的权力场。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欢迎诸位莅临今天的茶话会。在开始庆祝中国新年之前,我先要做一番简短的发言。” 主席台上,新任英租界董事局主席体伯先生站定了。他身材矮胖,却撑起一套无比合体的黑色燕尾服,两撇精心修剪过的、翘起的八字胡为他平添了几分威严的殖民官员气质。他声音洪亮,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 “受大英帝国殖民部的委派,我,威尔金森·体伯,将继任大英帝国天津英租界董事局主席!” 台下响起了礼节性却足够热烈的掌声。洋人们大多面带微笑,矜持地拍着手;而华人们,无论身份高低,鼓掌则更为卖力,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仿佛这位英国人的升迁,与他们休戚相关。 会场靠后的位置,赵金瀚和张守本并排坐着。与周围专注聆听的人群不同,他们二人,尤其是赵金瀚,根本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躯体,悬在半空,焦躁不安地徘徊着。一个巨大的问号,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膨胀,几乎要撑裂他的脑袋:这个王汉彰,到底是干嘛的? 他忍不住再次凑近张守本,烟草和发油的气味混合着传来,他压低了嗓子,声音干涩而急切:“张科长,你跟我透个实底儿,这个王汉彰……他到底有嘛背景?” 张守本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烟灰,斜睨了赵金瀚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一种掌握了他不知道的秘密所带来的优越感。“老赵啊老赵,”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你说你平时也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对租界里这天翻地覆的动静,就跟个聋子瞎子似的?刚才在门口,跟巴大爷说话的那个英国老头,你总看见了吧?” “看见了!看见了!”赵金瀚忙不迭地点头,如同小鸡啄米,“就是那个穿着燕尾服,胸口还挂着亮闪闪勋章的英国老头?他的中国话,说得着实不错呢!”他试图通过附和来拉近关系。 “哼!”张守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你知道他是干嘛的吗?” 赵金瀚蹙眉思索,那个英国老者气度非凡,连巴彦广都如此热情,身份定然极高。他脑子里闪过英国王室、议会特使之类的模糊念头,最终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堆起十足的恳切:“恕兄弟我眼拙,实在不知道。还请老兄你给我指点迷津。” 张守本这才满意地咂咂嘴,仿佛施舍般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赵金瀚的耳朵:“我告诉你吧,新任的主席体伯先生上台之后,要大刀阔斧地改组租界董事局的机构。眼下日本人不是在东北闹得正欢吗?听说在上海也不安分。为了应对这个局面,咱们英租界新成立了一个顶顶要紧的部门——租界安全理事会!”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金瀚骤然紧张起来的神色,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那个英国老头,就是这租界安全理事会的理事长,詹姆士先生!听说过吗?以前在殖民部管过安全事务,是体伯主席特意从伦敦请来的定海神针!而你口中那个不知死活、纠缠你闺女的小地痞王汉彰……” 他故意拉长声音,看到赵金瀚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掷地有声地说:“就是这租界安全理事会的执行理事!而且还是理事会成立之后,唯一破格任命的中国人!老赵,这个职位的分量,你自己个儿掂量掂量吧!” “租……租界安全理事会?”赵金瀚感觉喉咙发干,这个名头听起来就透着股生杀予夺的味道,“这个……这个理事会是管嘛的?权力……权力大吗?”他一直在太古洋行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对于英租界上层权力的重新洗牌和架构,确实如同睁眼瞎。 张守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问题,翻了个白眼,嘲讽之色溢于言表:“管嘛的?哼!我这么跟你说吧,这个理事会在英租界里面,那就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 从治安巡捕、货物进出、码头稽查,到无线电监听、可疑人员排查,甚至各家洋行、商号的安保备案,没有它插不进手的!你说权利大不大?” 他看着赵金瀚瞬间煞白的脸,觉得火候还不够,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神秘秘:“老赵,我知道你心里还转不过弯,还觉得人家是骗子,是运气好。我告诉你吧,人家王汉彰,是袁克文袁二皇子的关门弟子,正经八百的青帮‘通’字辈大佬!按帮里的规矩,我他妈的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师爷’!懂吗?” “除了这层身份,”张守本如数家珍,继续加码,“他明面上在英租界开着‘泰隆洋行’,暗地里在南市一手创办了‘兴业公司’。你道那兴业公司是干嘛的?那就是南市的‘第二税务局’兼‘地下衙门’!只要是在南市地界上做买卖的,大到酒楼银号,小到摊贩脚行,谁敢不给他兴业公司交一份‘平安钱’?你要是不交,哼哼,别说买卖做不下去,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南市都得两说!” 赵金瀚的眼睛已经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这些信息如同一个个重磅炸弹,将他之前对王汉彰的所有认知炸得粉碎,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张守本看着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知道彻底把他镇住了,这才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说:“老赵,我还是那句话,王汉彰能看上你家的闺女,那是你们老赵家祖上积德,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别说是看上了你闺女,就算是看上了你,你也得把几把剁下去,洗干净了躺床上去等着去!” 他再次拍了拍赵金瀚的肩膀,说:“你要是不同意,等着跟他攀亲的人能从戈登堂排到紫竹林去!听说连巴大爷都想把他那个在扶轮中学念书、最标致的小姨子介绍给他呢!你啊,听哥哥一句劝,赶紧回去准备丰厚的嫁妆,找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牵线,上人家家里面去,趁早把婚事敲定下来!要不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门!” 赵金瀚完全被张守本的这番话惊呆了,震傻了!他本以为王汉彰就算和英国人有点关系,最多也不过是个翻译、助理之类的“碎催”角色。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王汉彰在英租界的重要性,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出百倍,千倍!他不仅手握炙手可热的官方权柄,更是背靠青帮这棵参天大树,自身还经营着庞大的灰色生意帝国!这哪里是什么穷小子,这分明是一条潜伏在津门水下的真龙! 或许,真的像张守本所言,自己的女儿赵若媚嫁给王汉彰,并不是什么下嫁,而是实实在在的、走了狗屎运的高攀! 此时,台上体伯先生的讲话也接近了尾声:“……英租界会一如既往地推动经济发展,保障租界民生,力争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建设一个富强、文明、民主的国际化大都市!我的讲话完了,谢谢大家!最后,我向我所有的中国朋友祝贺中国新年……” 他顿了顿,用极其怪异、生硬,却努力想表现出亲切的中文腔调说道:“恭——贺——新——禧……” “哗——!” 会场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赵金瀚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机械地、用力地鼓着掌,但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思考体伯先生在说着什么宏图伟愿。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距离主席台最近的那张核心圆桌上。 只见身穿剪裁合体的深棕色西装、年轻挺拔的王汉彰,正微微侧身,面带从容的微笑,与身旁的詹姆士先生低声交谈着什么,随后也随着众人一起轻轻鼓掌。不知为什么,原本在赵金瀚眼中那张“面目可憎”、“狂妄无知”的脸,此刻看上去,竟然变得无比顺眼,甚至散发出一种自信、沉稳、掌握力量的魅力。 那身棕色的西装,此刻看来是如此得体高贵;那从容的微笑,是那般沉稳大气;就连他偶尔抬眼扫视会场的目光,都仿佛带着洞察世事的睿智和隐隐的威严。 也许……让若媚嫁给他,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地浮现,便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了他的整个心绪。 第328章 不气盛叫年轻人吗? 茶话会在一种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了。衣香鬓影的人群开始流动,互相道别、约着下一场牌局或酒会。王汉彰在詹姆士先生的亲自引荐下,与英租界董事局的几位实权董事,以及汇丰、怡和等大洋行的大班们一一握手寒暄,并被热情地邀请共进午餐。 这顿午餐设在戈登堂内部一个更为私密奢华的小餐厅里。银质餐具在水晶吊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地道的法式大餐一道接一道地呈上。席间,这些在天津卫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们对王汉彰都十分客气,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年轻才俊的赞赏和对詹姆士先生眼光的钦佩。 然而,王汉彰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他清楚地知道,这份客气之下,更多是看在了詹姆士先生这位安全理事会理事长的面子上,是对他背后可能代表的、与伦敦殖民部的某种联系的忌惮,而非对他王汉彰个人能力与实力的真正认可。 他们称呼他“王理事”,眼神中却未必有对等的尊重。想要真正在这虎狼环伺的租界顶层站稳脚跟,获得这些人发自内心的、不敢小觑的认同,他必须尽快展现出足以匹配这个位置的、实实在在的实力和手段。 前路漫漫,任重道远。 王汉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醇厚的波尔多红酒,心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紧迫感。 午餐结束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詹姆士先生与几位老友另有桥牌局,便让王汉彰先行回去。王汉彰开着车,回到了位于英租界哆咪士道上的洋房。 汽车刚在院门外停稳,还没等王汉彰下车,他就隐约听到宅子里传来一阵颇为响亮的、属于中年男人的笑声。这笑声有些耳熟,却与他母亲平日来往的几位温婉的太太、小姐家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满心狐疑地推开虚掩的宅门,走过庭院,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刚踏入客厅,眼前的一幕让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只见昨天夜里还对他横眉冷对、厉声斥骂,恨不得将他打出门去的赵金瀚,此刻正满面红光地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手舞足蹈地与自己母亲说着什么,逗得母亲脸上也带着无奈而又有些尴尬的笑容。赵若媚尴尬的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面前的茶几上,还摆放着几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礼盒。 听到门口的动静,赵金瀚猛地回过头。一见是王汉彰,他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噌”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脸上瞬间堆砌起比窗外阳光还要灿烂热烈的笑容,几个大步就迎了上来,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汉彰!哎呦,我的好贤婿,你可算回来了!”赵金瀚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亲热和……谄媚?“哈哈,误会!昨天晚上的事情,全都是天大的误会!贤婿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千万别怪罪我!” 他一边说,一边亲昵地想要拍王汉彰的肩膀。昨天晚上,赵金瀚那目光,恨不得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今天,连贤婿都叫上了!王汉彰搞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 赵金瀚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收回,继续他的表演:“你是不知道,若媚这个丫头,从小就被我给惯坏了,娇生惯养,没经过什么事儿。我这当爹的,就怕她年纪小,不懂事,万一要是遇人不淑,看走了眼,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跳进了火坑啊!所以,昨天晚上,我那是……那是故意考验考验你!对,就是考验!看看你对若媚是不是真心,看看你遇到事儿有没有担当,是不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子汉!” 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现在好了!考验通过了!完全没问题!汉彰你果然是年轻有为,胸襟广阔,我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我正和令堂商量着,选个黄道吉日,把你们俩的婚事赶紧定下来呢!你看……” 看着赵金瀚这堪称拙劣却又无比真实的表演,王汉彰心中一片清明。昨天晚上在赵家所经历的那一切,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鄙夷和愤怒,那毫不留情的驱赶,怎么可能是装出来的考验?那分明是一个势利眼父亲对“穷小子”最真实的厌恶和抗拒。而今天他这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他在茶话会上,了解到了自己在英租界的真实地位和能量。 这家伙,也是在商海里沉浮了半辈子,这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也算是炉火纯青了!王汉彰在心里冷冷地给出了评价。 然而,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内心的鄙夷和看穿。他只是随和地笑了笑,走到母亲身边,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才转向赵金瀚,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应有的谦逊:“赵伯父言重了。结婚的事情,既然您和我母亲都觉得合适,那自然就全凭二位长辈做主了。说起来,这件事也确实怨我,年轻气盛,说话办事可能欠些火候,不够圆融。昨天晚上若是有什么言语冲撞、不敬长辈的地方,还请您海涵,千万别跟我这晚辈一般见识。” 这番话,既给了赵金瀚台阶下,全了场面上的礼节,又滴水不漏,丝毫没有降低自己的身份。 “哎呀!这是哪里话!”赵金瀚一听王汉彰松了口,顿时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年轻人嘛,就得有这股子气盛劲儿!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哈哈!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格!直爽!有魄力!假以时日,你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啊!” 他恭维了一番,眼珠子转了转,搓着手,讪笑着凑近一些,压低了些声音说:“对了,汉彰啊,听说……听说你跟咱们太古洋行码头装卸公司的总经理,巴彦广巴大爷,关系很熟?” 王汉彰一听,立刻就知道他想通过自己的关系,搭上巴彦广这条线以求在太古洋行之中能够更进一步。他心中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轻轻点了点头,用了一种更显亲近随意的口吻:“哦,老巴啊,是挺熟的。怎么了赵伯父,您有什么事?” “哈哈,是这样,这样啊……”赵金瀚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嘛……你看,赵伯伯我在太古洋行也干了小半辈子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是……就是上面那个洋主管休斯,他……他不太懂得赏识人才。我就想……想请你方便的时候,跟巴经理递个话,让他帮忙在休斯主管面前,给我……给我美言几句,看看能不能……给我的……” 他的话音未落,脸上还挂着那副讨好的笑容,客厅角落茶几上的电话铃声,却像一道尖锐的警报,毫无预兆地、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虚伪而尴尬的“翁婿和谐”场面。 王汉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对赵金瀚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快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了那个黑色的听筒。 “喂,哪位?”王汉彰对着听筒问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帮办!总算找着您了!”电话那头,传来了他得力助手张先云焦急万分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喘息,显然是发生了十万火急的大事。 王汉彰的心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出什么事儿了?慢慢说。”他的语气依旧冷静,但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张先云在电话那边语速飞快,几乎是一口气汇报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刚刚接到从上海方面传来的加急密电!今天凌晨,日本的海军陆战队,突然向闸北和吴淞口方向发动了猛烈攻击!驻守上海的十九路军已经奋起反击,战斗异常惨烈,十九路军损失……损失很大!但暂时……暂时挡住了日本人的第一波兵锋!日本和咱们中国,在上海……又打起来了!” “嘶……”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冷气! 房间里,过年的那点残余热闹劲儿,刚刚因婚事初定而升起的那一丝虚幻的喜气,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残酷的消息冲击得无影无踪,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骨髓的冰冷寒意,和一种如同溺水般令人窒息的绝望感,瞬间弥漫了他的全身,扼住了他的喉咙。 日本人……先是占了东三省,又在天津策划暴乱,将溥仪从静园挟持去了东北。现在,他们的战火,竟然又烧到了中国最繁华的都市——上海! 难道说,中日之间……真的已经无可避免,要迎来那场全面的、你死我活的战争了吗? 客厅里,赵金瀚还一脸茫然地看着突然失态的王汉彰,不明白这通电话为何会让这位刚刚在他心中建立起“手眼通天”形象的年轻人,脸色变得如此难看,如此……苍白。 时代的巨轮,裹挟着硝烟与血火,已然轰隆作响。个人的那点算计、攀附、婚嫁得失,在这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洪流面前,显得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 第329章 一.二八事变 民国二十一年,农历正月初三的下午五点。天色早已被北方的寒冬涂抹得一片漆黑,只有租界各处的霓虹与路灯,在冰冷的空气中顽强地闪烁着,勾勒出这个城市畸形而繁华的轮廓。 英租界,泰隆洋行二楼那间宽敞的会议室里,却灯火通明,与窗外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紧闭,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却也隔绝不了室内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空气。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茶叶以及人体焦虑时分泌的某种气息混合在一起的怪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宽大的红木会议长桌上,凌乱地铺满了从各处紧急搜罗来的各种报纸,中文的、英文的、日文的,像是激战过后散落的传单。其中最醒目的是天津《益世报》,它转发了上海《申报》的头版头条,那特大号的黑色铅字,如同一只只狰狞的眼睛,瞪着围在桌边的每一个人: 昨晚日军向华界进攻!我军正当防卫,双方发生冲突。市府通告各领,并向日领抗议。华租两界当局,昨均宣告戒严…… 许家爵一改往日的油滑,此刻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地拿起那份《益世报》。清了清发紧的嗓子,试图用平稳的声调念出来,但那声音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颤抖,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十八日下午,上海江湾路妙发寺日本和尚天崎启升、水上秀雄等五人,行至马玉山路三友实业社总厂外,观看厂内工人义勇军操练,并故意向义勇军投掷石块挑衅,随即引起冲突,发生‘互殴’。事后日方声称有一名受伤和尚死于医院……”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压抑的涟漪。在座的十几个人,大多是王汉彰核心班底成员,有洋行职员打扮的,也有穿着短褂江湖气十足的,此刻无一例外,都紧绷着脸,眼神里交织着愤怒、震惊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忧虑。 王汉彰坐在主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抵在下颌。他没有看许家爵,目光低垂,盯着桌面木纹,仿佛能从那曲折的纹路里看出战局的走向。他穿着一身棕色的西装,衬衣上的领带早就不知道哪去了,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那道深刻的竖纹,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一月二十日晨,日本宪兵上尉重藤千春指挥上海日本青年同志会暴徒三十二人,袭击三友实业社,焚烧三友毛巾厂,砍伤用电话报警的守卫巡捕……随后与公共租界华捕发生冲突,戳伤华捕三人……” 许家爵把报纸翻了一面,继续念道:“日本暴徒肇事后,日本驻沪总领事村井仓松竟于前日上午向上海市政府提出书面抗议,并提出四项无理要求:(一)市长向总领事道歉;(二)逮捕处罚凶手;(三)赔偿医疗费用及抚慰金;(四)取缔排日活动,解散上海抗日救国会及各种抗日团体。” “1月27日,上海市长吴铁城接受日本总领事的要求,同意取消各界抗日救国会,并于深夜11时密令公安局、社会局派员会同各区所,将上海救国会及其浦东、吴淞、杨树浦、曹家渡等6处分会一律查封。两局奉令后,于28日凌晨开始执行,5个小时后查封完毕。但日本领事对上海市政府取消各界抗日会的措施并不满足,坚持“非将凡有抗日字样之各种团体一律解散不可”。” “28日下午3时,吴铁城表示完全接受日方的要求。但是,日方的真意是制造借口,挑起战端,所以,虽然吴铁城妥协,日仍不罢休。当日20时30分,日本驻上海海军舰队司令官盐泽幸一少将,又发出新的通牒,进一步要求中国的第十九路军立即退出闸北。日军唯恐中国当局收到通牒后立时接受其要求,而失去进兵的借口,故通牒刚一发出,就着手采取行动。当晚11时30分,当盐泽幸一的通牒尚未递到上海市政府时,日本海军陆战队的2000余人,已经按预定计划向闸北发动进攻。” “他妈的,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突然,王汉彰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抨击声,打断了许家爵的诵读。 王汉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张惶惑不安的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怒意和深深的无力感,“日本人铁了心要打你,你就算跪下来求饶,他也不会放过你!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咱们混江湖都都明白,上海的这帮官老爷还他妈幻想着日本人能放他们一马,这不是做梦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垒强行压下,转而看向坐在他左侧下手、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先云。 “先云,”王汉彰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语速更快,“天津这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市面上有什么动向?各方反应如何?” 张先云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但厚厚的笔记本,迅速翻开。他的手指在某些页面上划过,显然早已做好了准备。“帮办,”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前来看,可能是战事刚刚爆发,又正值年关放假的缘故,天津本地的报纸对于上海的战事还没有大规模、连续的报道。只有《大公报》和《益世报》发了简单的消息。但是,民间已经炸开锅了!” 他顿了顿,继续汇报:“消息通过电报、电话、商旅的口耳相传,比报纸快得多!现在市面上各种传言都有,有的说十九路军打得英勇,把小鬼子赶下黄浦江了;有的说闸北已经一片火海,老百姓死伤惨重……人心惶惶。” “重点方面,”张先云翻过一页,“南开大学、北洋工学院(今天津大学)已经有学生积极分子开始秘密串联,组织集会,我估计最晚明天,大规模的抗议游行就会上街。海光寺的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从今天中午开始,已经明显加强了戒备,围墙外增加了沙包工事和巡逻哨,严禁士兵外出,气氛非常紧张。至于南京方面……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指令传到天津地方。” 听到这里,王汉彰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松弛了一瞬,但眼神中的凝重丝毫未减。他最担心的,就是日本人在上海动手的同时,在天津也如法炮制,挑起第二个战场。 如果那种最恶劣的情况发生,以目前中国四分五裂、积贫积弱的局面,根本无法支撑两线作战!届时,为了保住东南财税重地上海,国府很可能被迫放弃华北,那么日本关东军就能名正言顺地南下,直取平津,进而吞并整个华北,兵锋甚至可能直指中原! 保上海,就必须弃天津?还是为了守华北,眼睁睁看着上海沦陷?”这个两难的、足以让任何决策者崩溃的问题,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王汉彰的心头。 万幸,从目前天津驻屯军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还处于“戒备”和“观望”状态,并没有立刻动手的迹象。或许,日本的战略重心暂时还全部放在上海?或许,他们也在评估国际反应和十九路军的抵抗强度? 但是,“或许” 这两个字,在残酷的战争面前,是最靠不住的!日本鬼子阴险狡诈,惯于使用“暗度陈仓”、“声东击西”的伎俩。 奉天北大营的教训言犹在耳,上海闸北的枪声已然响起,谁能保证,下一刻,这血腥的剧本不会在天津城重演?海光寺天津驻屯军司令部那扇紧闭的大门后面,隐藏的不是和平,而是随时可能扑出来噬人的野兽! 想到此处,王汉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不能再有任何侥幸心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先云!” “在!”张先云霍然起立。 “把你手下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全部给我撒出去!”王汉彰的语气急促而有力,“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不停,给我像钉子一样,死死地盯住海光寺日本驻屯军司令部!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士兵的调动,每一辆卡车的进出,甚至他们食堂采购的蔬菜肉食有没有异常增加!同时,各主要码头、火车站,也要加派人手,严密监控任何可能出现的日军增援部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还有那些日本侨民聚居区,特别是日租界浪人经常聚集的场所,也要给我盯紧了!防止他们借口‘保护侨民’制造事端!这件事,是当前的头等大事!优先级高于一切!绝对不能有丝毫懈怠,更不能掉以轻心!”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张先云和在场每一个人的肩上:“弟兄们,上一次日本人鼓动袁文会的普安协会,搞了一次天津暴乱,日本人的手段,大家都知道。万一……我是说万一,让他们在天津再搞一次突然袭击,那么上海的战火未熄,华北的大门就要洞开!到那个时候,咱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一切就都完了!明白吗?!” “明白!”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沉而坚定的回应。所有人都被王汉彰话语中描绘的可怕前景和那份沉重的责任感所震动。 张先云更是挺直了腰板,沉声道:“帮办放心!我亲自带队去海光寺!就是一只苍蝇从里面飞出来,我也给你看清楚是公是母!” 第330章 局部冲突? 会议室里,那因王汉彰清晰而坚决的部署所带来的短暂缓和,如同投入激流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就被更深、更沉的压抑感所吞噬。 大战将至的阴影,并未驱散,反而像窗外愈发浓重的夜色,无声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香烟被一根接一根地点燃,明灭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凝重不安的脸。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天花板下缠绕、聚集、盘旋,久久不散,仿佛具象化了每个人心头那驱散不去的沉重阴云,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呛人。 王汉彰站在长桌首位,手指挂在看板上的地图,进一步细化监控方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指示着哪些路口需要设置暗哨,哪些制高点必须控制,如何利用天津错综复杂的街巷进行交叉监视。 围在桌边的核心人员,如张先云等人,都屏息凝神,不时点头,或用笔在自带的小本子上飞快记录。有人眉头紧锁,盯着地图上标出的海光寺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区域,仿佛要透过纸张看穿那高墙之后的阴谋;有人则下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整个房间除了王汉彰低沉而稳定的布置声,便只剩下纸张翻动、铅笔划过的沙沙声,以及那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用以隔绝内外、保障会议隐秘性的橡木房门,被人从外面“咔哒”一声,轻轻地推开了。 这声音在相对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瞬间,室内所有的声音——布置声、记录声、呼吸声——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切断。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疑、警惕和下意识的询问,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詹姆士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完美、一丝不苟的黑色燕尾服,胸前的勋章在室内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手中稳稳地握着那根象征身份与权力的乌木文明棍。 然而,与他身后室内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气氛截然不同,他的脸上竟带着一种略显轻松的、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微笑,那微笑与他周身严谨的装束形成了微妙的反差,仿佛他刚刚结束的是一场愉快的下午茶,而非得知了一个可能引爆东亚的火药桶。 他动作优雅地摘下头上的圆顶礼帽,,随意地拿在了手中,那双深邃的、洞察世事的蓝眼睛在室内扫视一圈,目光掠过一张张紧张不安的面孔,最后,如同精准的磁石,稳稳地落在了核心人物王汉彰的身上。 “晚上好,小伙子们!”詹姆士开口了,用的是他那带着浓重牛津口音、却意外流利的中文。他的声音温和,语调平稳,仿佛一位长者来到晚辈的工作场所探望,但那温和之下,却自带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掌控感,无形中便抚平了些许室内的躁动,却也带来另一种不同性质的压迫感。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隔着这扇厚实的门板,似乎都能感受到这里面不同寻常的……嗯,紧张气氛。”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品味空气中的味道,“想必,诸位正在热烈而严肃地讨论发生在上海的那件令人遗憾且不愉快的事情吧?” 王汉彰立刻迎了上去,脸上的凝重瞬间被一种恰到好处的尊敬所取代。“詹姆士先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给詹姆士搬来一张舒适的扶手椅。 “刚刚结束了与领事馆几位朋友的一场小范围牌局,回到住所,便听到了关于上海开战的紧急消息。”詹姆士一边优雅地坐下,一边自然地解释道。 他将手中的礼帽轻轻放在身旁光洁的桌面上,那根乌木文明棍则顺势靠在了桌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接着,他开始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地摘着手上那副柔软的小羊皮手套,动作不疾不徐,与室内尚未完全消散的紧张节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猜测,以你的责任心和敏锐度,这个时候肯定不会待在家里休息,多半会在洋行里坐镇指挥。看来,我的猜测很正确!”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聚焦于王汉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王,你这边有什么来自各方的最新情况吗?我看你和诸位同仁的神色,似乎已经有所安排,并且是相当果断的安排。” “是的,先生。”王汉彰站在他身旁,简洁地汇报,“我刚刚命令先云,调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人力,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控海光寺日本驻屯军司令部,以及码头、车站等关键地点,严防他们在天津故技重施,挑起事端。同时,也需要关注本地高校学生的动向,我估计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很快就会出现,需要提前预防可能发生的冲突。” 詹姆士先生认真地听着,那双锐利的蓝眼睛不时微微眨动,显示出他正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并且不时地轻轻点头,表示认可。 他将终于完全摘下的那双小羊皮手套,仔细地叠放整齐,然后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一种仪式,标志着听取汇报阶段的结束。 他的脸上随之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神色,那是一种上级对得力下属的肯定:“王,你做得非常对!反应极其迅速,措施部署得有力且完全必要!在局势骤然变化、前景尚不明朗的关键时刻,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采取最果断的预防措施,是保护我们自身利益、维护英租界安全与秩序的不二法门。你再次展现出了一个优秀领导者应有的素质、魄力和远见。” 得到詹姆士的肯定,王汉彰心中稍安,但他更想听听这位深谙国际政治的老牌殖民官员对大局的判断。他试探着问道:“先生,非常感谢您的肯定。那么,以您之高见,您对上海目前正在发展的局势怎么看?十九路军他们……凭借现有的力量和准备,能顶住日本人的进攻吗?” 詹姆士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显得颇为笃定:“王,不必过于悲观。根据我目前所掌握的多方情报综合判断,此次负责进攻上海闸北地区的日军主力,是他们的海军特别陆战队。这里有一个关键点你需要了解,在日本帝国内部,其陆军和海军之间的门户之见和竞争矛盾,是由来已久且根深蒂固的,有时甚至超过了对外的协同。这支执行登陆作战任务的海军陆战队,无论从其投入的总兵力规模、所配备的重型火炮等支援火力,还是基层士兵接受的系统化陆战攻坚训练水平来说,都无法与他们在东北地区横行无忌的关东军相提并论,那才是日本陆军的精锐!甚至与目前就驻扎在你们天津海光寺的这支纯正陆军编制的驻屯军相提并论。他们更像是用于占领租界、保护侨民的武装警察,而非用于大规模野战的职业陆军。” 他说到这里,有意地顿了顿,似乎在刻意强调接下来的内容,又似乎在给王汉彰等人消化信息的时间。“而另一方面,对于你们中国的第十九路军,我通过一些渠道,也多少有一些了解。” 詹姆士继续道,语调平缓,“他们并非南京蒋委员长的嫡系中央军,某种程度上,正因如此,他们反而保有了更强的独立性和地方特色,其战斗意志往往更为顽强。士兵多来自广东南路等地,民风彪悍,性情坚韧,尤其能吃苦耐劳,擅长近战和夜战。他们的总指挥蒋光鼐将军,军长蔡廷锴将军,据我所知,都是务实、果敢且具备坚定抗日立场的将领,在军中威望很高。所以,基于以上分析,我倾向于相信,至少在战役的初期阶段,十九路军凭借地利、人数优势和高昂的士气,是完全有能力应对住这支日本海军陆战队强度有限的进攻的,甚至……” 他嘴角牵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如果指挥得当,将士用命,很可能还会给骄横的日本人一个不小的‘惊喜’,让他们尝尝苦头。” 这番话,像一阵微风,稍稍吹散了会议室里的一些阴霾。在座的一些人脸上露出了振奋的神色。如果十九路军能顶住,甚至打赢,那无疑将极大地鼓舞全国的抗战士气。 而且,王汉彰注意到进攻闸北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总兵力大概也就两千人左右,而镇守上海地区的十九路军,总兵力报表上达到了三万人之众!即便这个数字可能含有水分,或者部分部队分散驻防,但能够投入闸北前线作战的兵力,怎么算也应该有一万多人。以一万多对两千,又是保卫国土的防御作战,或许……真的能像詹姆士先生预言的那样,他们会给日本人一个“惊喜”? 然而,王汉彰听着这番分析,看着同僚们脸上稍显放松的神情,他内心深处那根名为“危机感”的弦,却并未随之松弛。他比其他人想得更深,也更远。 日本人,会甘心于一次试探的失败吗?他们的贪婪和残忍,在东北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一旦战端开启,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关上?战争的逻辑,从来都是逐步升级,而非轻易降级。 想到此处,他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继续追问道:“先生,如果日本人初战受挫,他们会不会以此为借口,继续向上海增派兵力,甚至……将这场冲突彻底扩大化?” 詹姆士先生脸上那丝神秘莫测的笑意又浮现出来,他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王,你问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也是目前所有观察家都在试图判断的核心。” 他目光扫过王汉彰,又缓缓环视了一圈竖起耳朵的众人,“根据我对日本政治决策模式、其国内资源调配能力以及当前国际态势的综合判断,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此次发生在上海的事件,其最终形态,有很大概率将被控制为一次‘局部冲突’。” 第331章 定心丸 “局部冲突?这……真的可能吗?”王汉彰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疑问,更是在场所有竖起耳朵聆听的骨干成员们心中共同的惊诧与不解。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目光在詹姆士先生那笃定的面容和王汉彰紧锁的眉头之间来回移动,室内的空气仿佛因这直白的质疑而再次凝固。 端坐上首的詹姆士先生,对于王汉彰的质疑,并未流露出丝毫愠怒。恰恰相反,他脸上那抹原本就淡淡的、仿佛早已洞悉世间一切迷雾的笑容,此刻反而加深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宽容的意味。 他缓缓地将身体更深地陷入高背椅中,调整了一个更显闲适的姿态,如同一位来自牛津或剑桥的资深教授,面对一群聪慧却尚未参透世事的年轻学子,准备开始一堂深入浅出的授课。 只是,他所要教授的,并非风花雪月的文学或精妙的数理,而是冰冷、残酷且充满算计的国际政治课,关乎千里之外正在燃烧的土地和无数人的命运。 “首先,”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国际社会,特别是我们大英帝国,以及我们在华盛顿的朋友——美利坚合众国,在上海这座城市拥有着极其庞大且根深蒂固的商业利益。外滩林立的高楼,黄浦江上穿梭的货轮,乃至苏州河畔的工厂,都与我们的资本息息相关。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强调道:“此刻,在黄浦江的江面上,就停泊着皇家海军的军舰,‘肯特’号重巡洋舰的身影,足以让任何试图彻底摧毁上海、破坏远东现有力量平衡的势力三思而后行。”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必要的 diplomatic pressure(外交压力)” 他再次清晰地、不容误解地吐出这个英文词组,仿佛在提醒众人,真正的权力语言是英语,真正的规则制定者远在西方,“事实上,在我今晚离开与领事馆同僚的那场小小牌局之前,已经通过可靠渠道获悉,相关的正式外交照会正在伦敦、华盛顿和东京之间紧急起草、加密与传递的过程中。这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已经启动的实质性步骤。” “其次,”詹姆士先生从容不迫地伸出第二根手指,与第一根并立,他对自己讲话的节奏掌控得恰到好处,既给予听众消化信息的时间,又不让气氛彻底松懈。“我们必须跳出情感的旋涡,清醒而冷静地认识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日本帝国内部,远非外界所想象的那般铁板一块。”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剖析内部的冷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日本陆军与海军之间根深蒂固的龃龉、对立与恶性竞争,是自上而下、由来自久的结构性矛盾,深刻烙印在其政治肌体与军事体系之中。它们无时无刻不在争夺着有限的国防预算、宝贵的战略资源,乃至在天皇御前和内阁会议中的政治影响力与话语权。”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汉彰,仿佛在询问他是否理解这其中的深意。“而此次上海事件,从最初的和尚挑衅,到后来的暴徒纵火,直至昨晚的军事进攻,从头至尾都带有极其浓厚的海军色彩,甚至可以视为海军方面一次独走式的冒险。” 他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如同在法庭上质询证人:“那么,此刻正盘踞在中国东北、忙于消化他们所谓的‘满洲’这块巨大肥肉的关东军,是否会心甘情愿地、毫无保留地为了海军方面又一次可能被视为‘莽撞’、‘抢功’甚至‘添乱’的行动,而投入其最精锐的师团,赌上国运,不惜陷入与中国的全面战争泥潭,甚至冒着与英美法苏等国直接冲突的风险?” 他自问自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显而易见”的表情:“这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关东军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巩固他们在东北的统治,镇压此起彼伏的抗日力量,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时刻警惕并威慑北方的庞然大物——苏联。在此种情势下,他们是否还有足够的兵力余裕、后勤保障能力和战略意愿,同时在数千里之外的华东地区,为海军‘火中取栗’,开辟一个全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第二战场?” 他最终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语气斩钉截铁:“在我看来,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最重要的是……”詹姆士先生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精明,“日本人很狡猾,他们擅长试探。这次进攻上海,主要是为了转移国际社会对东北问题的视线,同时也是对南京政府抵抗决心的一次‘火力侦察’。如果他们发现代价过高,或者国际反应过于强烈,他们很可能会见好就收,或者将冲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以便于他们进行政治讹诈。” 詹姆士先生的这一番分析,逻辑链条环环相扣,引用了最新的国际动态、日本内政矛盾以及地缘战略考量,站在一个看似超然的“局外人”高度,听起来无比清晰,极具说服力和安抚效果。 会议室里的大部分人,脸上都明显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甚至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既然手握大量情报、地位尊崇的詹姆士先生都如此笃定地判断这只是一次“局部冲突”,那情况或许真的不像他们最初想象的那么悲观绝望,天不会立刻塌下来。 然而,王汉彰听着这些听起来无懈可击的推论,看着詹姆士先生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穿透迷雾洞察一切的蓝色眼眸,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冰水的石灰,剧烈地翻腾、升温起来。 这番听起来无比正确、几乎可以写入教科书的地缘政治分析,究竟是基于客观事实的精准判断,还是……为了稳定英租界人心、维护大英帝国在此地核心利益的另一种形式的、更高级别的“安抚”与“定调”? “局部冲突”……“见好就收”……“转移视线”…… 这些冷静而理智的词语,在王汉彰听来,却异常刺耳。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仅仅在四个多月前,“九一八”事变爆发之初,在北平、在南京、乃至在国际社会,何尝没有类似“局部冲突”、“日方挑衅”、“有待调查”的论调? 可最终的结果呢?是东北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锦绣河山,在短短数月内沦陷于敌手,三千万同胞陷入水深火热! 日本人的贪婪和野心,就像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旦释放,岂是区区“外交压力”和“内部矛盾”所能轻易约束的?他们的胃口,真的会满足于一次“火力侦察”和“政治讹诈”吗? 当战车的履带碾过中国的土地,当侵略的炮火染红中国的天空,所谓的“国际制裁”和“道义谴责”,在赤裸裸的军事优势和既得利益面前,究竟能产生多少实质性的制约力? 日本人贪婪的胃口,一旦被血腥味刺激起来,真的会满足于一次“火力侦察”吗?英美等国的“外交压力”,在赤裸裸的侵略野心和军事胜利面前,又能起到多大的制约作用? 看着王汉彰脸上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流露出更加浓重的、几乎无法掩饰的将信将疑神色,詹姆士先生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他轻轻笑了笑,用一种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口吻说道:“好了,年轻人,面对复杂的局势保持怀疑是好事,但过度的忧虑则会阻碍判断。你应该学会相信我的判断,毕竟我们掌握的信息渠道不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当然,我之前肯定了你所做的预防措施,你们必须继续进行下去,且不能有丝毫松懈。尤其是对那些易怒的、充满爱国热情的学生群体的监控,这一点尤为重要!我估计,最晚到明天清晨,消息彻底传开之后,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将不可避免。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向体伯主席提出紧急申请,暂时封锁英租界与华界的主要通道,施行特别戒严,以免让那些激昂的情绪对租界的秩序和安全造成不可控的冲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目光却意味深长地定格在王汉彰身上:“还有,王,等你把这里的任务布置妥当之后,到二楼的办公室来找我一下……”说完,詹姆士先生不再多言,拿起靠在桌边的乌木手杖,用杖头轻轻点地,支撑着站起身,冲着众人微微颔首,便迈着沉稳而优雅的步伐,径直向会议室外走去。 詹姆士先生那最后一句看似随意的吩咐,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汉彰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让他猛地一愣! 去二楼办公室单独找他?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避开众人,私下会面?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说他刚才那番“局部冲突”的论断背后,还隐藏着某些无法在公开场合言说的内情或指令? 是的,肯定是这样! 一种混合着警觉、好奇与隐隐压力的情绪攫住了他。 想到此处,王汉彰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迅速收敛心神。他转向会议室里仍在消化詹姆士那番话的众人,脸上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果决,语气简洁而清晰地草草交待了几句,明确了张先云等人的 事项,要求他们立刻分头执行监控任务,确保万无一失。 待众人领命,带着各异的神色匆匆离去后,王汉彰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中山装领口,独自一人,踏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上了通往泰隆洋行二楼的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未知的迷雾之上。 第332章 转移视线 泰隆洋行的二楼,与楼下那个被战争消息搅得沸反盈天的公事房截然不同。这里,寂静是唯一的主旋律。 走廊深邃,两侧紧闭的房门像沉默的守卫,脚下厚实昂贵的波斯地毯贪婪地吞噬了所有脚步声,行走其上,只能感受到一种软绵绵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陷落感。 墙壁上镶嵌的几盏英式壁灯,努力散发着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人影拉扯得扭曲而悠长,宛如徘徊在迷宫中的幽灵。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混合成一种属于权力和秘密的独特气息。 尽头的那个房间,属于詹姆士先生。尽管詹姆士先生极少莅临此地,但王汉彰依旧为他保留了这个位置最佳、空间最宽敞的办公室,并且严令手下必须每日打扫,保持一尘不染,窗明几净,仿佛其主人随时可能推门而入。 这不仅仅是一种下级对上级的恭敬,更是一种在复杂环境中生存的必要姿态,一种对权力规则的无声遵从。 此刻,那扇用整块厚重橡木打造、象征着权威与隔绝的门,并未完全闭合,而是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缕浓郁醇厚、带着异域木质芬芳的哈瓦那雪茄烟香,正如同具有生命的触须,从这道缝隙中悄然钻出,在寂静的走廊里袅娜盘旋,无声地宣告着房间主人的存在与等待。 王汉彰在这扇门前停下脚步,梳理着脑海中纷乱如麻的思绪。楼下会议室里詹姆士先生那番关于“局部冲突”的宏大论断,依旧在他耳边回响,与他内心基于血淋淋历史教训而产生的深刻警惕激烈碰撞着。 而这突如其来的单独召见,更是为眼前迷雾重重的局势,增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诡谲。他屈起右手中指,用指关节在光滑冰凉的门板上不轻不重、极有节制地叩击了三下。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空洞的回音。 “进来。”门内立刻传来了詹姆士先生那特有的嗓音。那声音带着标准的牛津腔调,平稳、低沉,蕴含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感和不容置疑的底气, 王汉彰应声推门而入。动作流畅却带着刻意控制的轻缓,随即反手轻轻地将房门带上,坚硬的锁舌滑入卡槽,发出“咔哒”一声清脆而决绝的轻响。这声音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他与门外那个喧嚣彻底隔绝开来,也将所有的猜测与纷扰暂时关在了身后。他转过身,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詹姆士先生并未如王汉彰预想的那样,端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核心的高背座椅之后。他正背对着门口,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伫立在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前。 窗外,是天津英租界冬夜的光景。近处,路灯在寒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勾勒出寂静街道的轮廓。远处,越过一片低矮的屋顶,法租界的上空,仍有点点零星的烟花,倔强地在漆黑如墨的天幕中绽放,拼凑出短暂而虚幻的绚丽图案,那是旧历年节残留的、最后的尾韵。 然而,在这看似祥和、甚至带着几分迷离美感的背景板之下,王汉彰却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座庞大城市肌理之下正在疯狂涌动的暗流,以及那从千里之外的黄浦江畔,正伴随着凛冽寒风隐约传来的、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战争气息。 眼前的景象,充满了诡异而深刻的对比与象征意味,宁静与动荡,虚幻的欢庆与真实的惨烈,如此矛盾而又真实地并存着。 詹姆士先生似乎正在凝望这片光怪陆离的夜色,听到王汉彰走近的脚步声,他才缓缓地转过身来。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支粗大的哈瓦那雪茄,烟雾缭绕,让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西方面孔在朦胧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威严。 王汉彰走到他身前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微微躬身,用一种比在楼下会议室时更为低沉和谨慎的语气问道:“先生,您特意叫我上来,是不是……有什么更特殊的消息或指示要单独跟我交代?”他刻意强调了“特殊”二字,目光紧紧追随着詹姆士先生的表情。 “特殊的消息?”詹姆士先生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他踱步走到办公桌旁,将酒杯放下,雪茄的烟雾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飘忽的轨迹。“王,我想你可能是过于紧张了。关于上海的战事,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那场冲突,我相信很快就会平息下去,不会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增加自己观点的分量,补充道:“嗯……如果非要说特殊消息的话,李顿调查团报告的结论,以及国际社会即将对日本采取的制裁措施,就是目前最特殊、也是最具决定性的消息。这份报告,等于是从法理上否定了日本在东北行动的合法性,将他们置于了侵略者的位置上。这对于习惯于寻找借口的日本人来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他们此刻在上海的行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恼羞成怒和转移焦点的挣扎。”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弥漫开来,让他的脸庞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声音也带着一丝缥缈:“根据《国际联盟盟约》的相关条款,成员国若被确认发动侵略,国联有权对其实行包括经济、金融乃至军事在内的全面制裁。目前,英美法等主要国家的外交部门正在进行密集的磋商,旨在协调立场,准备对日本发起一场严厉的、足以伤及其筋骨的国际制裁。” “与此同时,”詹姆士先生伸出他那只夹着雪茄的手,用修长的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强调一个关键节点,“为了从根源上遏制日本在东北地区的势力无限扩张,彻底杜绝其独吞胜利果实的可能性,李顿报告书中极具创造性地提出了那个‘国际共管东北’的战略性方案。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方案在具体实施层面将会面临难以想象的巨大困难和各方利益的激烈博弈,但它本身,就像一柄用国际法锻造而成的、无比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高高悬在了日本人的头顶之上。” “这个方案一旦被正式提出并进入讨论程序,甚至只是有被推动的可能性,就意味着日本人在东北通过血腥手段所取得的一切军事成果和政治优势,都可能面临被国际社会集体接管、共管的巨大风险。他们花费巨大代价攫取的土地和特权,将变得名不正言不顺,合法性荡然无存,甚至可能最终沦为为他人做嫁衣的愚蠢行为,这是东京那些狂妄的军国主义分子绝对无法接受的。” “所以,他们才选择在上海这个国际瞩目之地,用如此急不可耐甚至显得拙劣的手段,挑起一场战事,其主要战略目的,就是为了将国际社会的注意力从东北问题上强行引开,扰乱制裁进程,最终在谈判桌上寻求体面的解决方式,甚至迫使各国默认其东北的既得利益。” 他继续用他那充满自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说道:“用一场代价可控的、局部的、短期的战火,来保全、并最终消化一块面积高达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极具战略价值和经济潜力的土地,这笔账,无论怎么计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东京那些坐在参谋本部和大藏省里的战略家们,个个精于算计,他们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清楚。如此庞大的一块土地,其资源、其市场、其战略位置,足够他们埋头消化、经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此刻最需要的,是时间,是稳定的环境,而不是新的、更大的战争漩涡。” 詹姆士先生自信的说道:“如果他们在这个关键时刻,选择与中国进行全面战争,那么看似强大的日本,其国内资源、财政和国际环境,根本无力支撑一场长时间的、大规模的消耗战。最终的结果,他们极有可能陷入一个比日俄战争时期更为深重的战争泥潭,直到被彻底拖垮、拖死!东京不乏明白人,他们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从纯粹的理性角度和地缘政治学的框架来看,王汉彰不得不承认,詹姆士先生的推论确实有其内在的逻辑自洽性,甚至可以说,这是西方主流战略界对此次事件最可能的一种“标准答案”式的解读。 然而,在他灵魂的最深处,以他自己对于日本人的了解,他认为日本人并不会就此罢手! 日本人冒着遭受国际制裁的风险在上海挑起战端,其最终目的,真的仅仅是为了巩固在东北的占领吗?他们的野心,难道不会有更大的图谋? 只是,此时的王汉彰,尽管已经在天津卫的波谲云诡中历练得足够精明,但他毕竟还没有真正站到全球战略棋盘旁边,他还无法完全透彻地理解詹姆士先生这番话背后所真正代表的,那种基于老牌殖民帝国全球利益、势力均衡原则以及冷酷的现实政治博弈逻辑。 那种逻辑,往往为了保住最重要的核心利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容忍、甚至默许次要区域发生一些“可控”的动荡和牺牲。 在他的认知里,国土被占,同胞受难,这就是天大的、不容妥协的事情;而在詹姆士先生所代表的那个世界里,这或许只是全球博弈中一个需要权衡的“变量”,一个可以用于交易的“筹码”。 第333章 放手去做吧! 看着王汉彰脸上依旧挥之不去的困惑与疑虑,詹姆士先生不再继续这个宏观话题,他仿佛随意地,将手中的雪茄烟盒向王汉彰的方向轻轻抛了过去。王汉彰下意识地接住。 “好了,年轻人,”詹姆士先生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想要转换话题的随意感,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国家命运的沉重讨论,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不要再过度纠结于千里之外的上海战事了。那些问题,更多是外交部里那些拿着高薪的官僚们,和战场上穿着笔挺军装的将军们需要去头疼和处理的。我们在这里想得再多,也无法改变战场的分毫。” 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王汉彰的脸上,淡淡的说道:“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一些更实际、也与你我更切身相关的事情吧……比如,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王汉彰微微一怔,一边下意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先生,您指的是……?” 就在那滚轮与火石摩擦,即将迸发出火苗的前一个刹那,詹姆士先生用一种仿佛只是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般轻飘飘的、闲聊式的口吻,吐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的音量不高,语气平淡,却带着足以令灵魂冻结的能量,精准无比地劈中了王汉彰::“听说……前几天,你和那个希腊人,马乐马拉斯,私下里做了一笔交易?” “啪嗒!” 王汉彰那只握着打火机的手,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猛地剧烈一抖!刚刚从打火机喷口蹿出的、那一簇橘黄色的、跃动的小火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颤抖而骤然熄灭。 那支昂贵的、尚未点燃的哈瓦那雪茄,也从他因瞬间僵硬而微微松开的嘴唇间滑落,眼看就要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幸亏王汉彰反应神速,远超常人,在那雪茄即将坠落的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另一只手如同捕食的猎豹般疾探而出,在空中一把将其牢牢抄住,避免了可能引起尴尬和更多猜疑的场面。 然而,尽管动作上勉强维持住了镇定,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彻骨的寒意,却无法控制地瞬间从王汉彰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的整个后背,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针尖在同时刺入,汗毛根根倒竖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詹姆士先生突然问起这个!他是什么意思? 敲诈马乐马拉斯这件事他做得相当隐秘,自信应该无人知晓细节。 难道说这个马乐马拉斯背后跟詹姆士先生有什么关系?还是说,詹姆士先生认为自己绕过他进行这种“灰色”操作,是对他权威的挑战,或者损害了英国人的某种利益? 巨大的震惊和不安让王汉彰的头脑有瞬间的空白,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性以及应对之策。 看着王汉彰瞬间绷紧如拉满弓弦的身体,和他脸上那难以完全掩饰的、混合着惊骇与紧张的神色,詹姆士先生却仿佛觉得眼前这一幕颇为有趣,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意。 他并不急于继续,而是好整以暇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雪茄,让更多浓郁呛人的白色烟雾在口腔和肺叶中盘旋,然后才缓缓吐出。大量的烟雾顿时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使得他那张隔着这层流动纱幕的脸庞,在昏暗朦胧的灯光下,更添了几分如同雾中神只般的威严和深不可测。 在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心理压迫氛围中,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充分享受了这种掌控感之后,他才继续用那种刻意保持的、不紧不慢的、仿佛在聊家常的语调说道:“不要紧张,孩子……” 这个称呼让王汉彰心头微动。 “对于你‘敲诈’马乐马拉斯那个社会渣滓的行为,我本人并没有任何异议。”詹姆士先生语气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事实上,那个该死的、靠着贩卖毒品和坑蒙拐骗起家的希腊无赖,早就应该被吊死在绞架上了。他污染了租界的空气。我只是有些好奇,” 他话锋一转,蓝色的眼眸透过烟雾,锐利地看向王汉彰,“你似乎并没有从他身上榨取出多少实实在在的现金,据我所知,最终只是将他那座半死不活的电影院过户到了你的名下。我不太明白,你花费这番心思和手段,目的究竟是什么?那座陈旧的电影院,对于你来说,有什么特殊的价值吗?” 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果然都没有逃脱詹姆士先生的眼睛。他在这天津卫,在这泰隆洋行,究竟布下了多少眼线? 王汉彰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弥漫全身。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面孔——是张先云?还是许家爵?又或者,是另有其人,隐藏得更深? 这种被无形之手时刻监视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其不适,但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位置的复杂性。在詹姆士先生面前,纯粹的隐瞒和狡辩恐怕是下策,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猜忌。 电光火石之间,王汉彰做出了决断。他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类似于“被看穿后无奈坦白”的神情,决定将自己的部分真实想法和盘托出。当然,是经过权衡和修饰的版本。 他拿起那支未点燃的雪茄,在指间摩挲着,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语气带着坦诚:“先生,既然您都知道了,我也就不敢隐瞒了。是这样,我之所以想办法从马乐马拉斯手里接手那座电影院,是想将其改建为一间高端的茶楼。”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詹姆士先生的反应,见对方只是静静地听着,烟雾后的眼神看不出喜怒,便继续解释道:“这座茶楼,我打算启用的人手,大部分都将来自我的师父,袁克文袁二爷的府上。您知道,袁府出来的仆人,无论是礼仪、见识还是口风,都远非寻常人家可比。这样一来,这座茶楼的定位就非常明确了,它将成为吸引天津市乃至周边地区名流、富商、政要以及各界高端人士前来品茗、交流、洽谈事务的首选休闲场所。” 他顿了顿,终于抛出了核心目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坚定:“当然,我的主要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赚取那点茶资。开设这样一座茶楼,更重要的功能,开设并经营这样一座茶楼,它更重要的、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核心功能,是它将成为一个绝佳的、天然的、高效率的情报搜集与交换中心!” 他清晰地吐出“情报”二字,然后详细阐述其运作模式:“您可以想象,当那些掌握着大量社会资源、知晓无数内幕消息的精英人士,在我们精心营造的、安全舒适的环境里放松警惕、卸下伪装、高谈阔论甚至酒后吐真言之时,我们那些训练有素、善于察言观色、懂得引导话题的‘自己人’,就可以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不着痕迹地收集到海量极具价值的信息碎片——官场人事的微妙动向、军队调防的内部消息、巨额商业交易的幕后细节、金融市场的内幕操作、社会各界流传的敏感秘闻,甚至是一些关乎时局走向、涉及各方势力博弈的绝密情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构建蓝图的兴奋感:“这些看似零散、孤立的信息碎片,一旦被我们专业的情报分析人员加以汇总、梳理、交叉比对和深度分析,其所呈现出的整体图景和潜在价值,将是不可估量的!这远比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单纯依靠派遣有限的探员四处打听、收买线人,要来得更安全、更隐蔽、更高效,也更具系统性!这将是我们在天津,乃至在整个华北地区,布下的一张无形却威力巨大的信息网络,是我们在未来复杂局势中抢占先机、掌握主动的利器!” 说完,微微低下头,语气带着歉意,“很抱歉,先生,这个想法还处于初步筹划阶段,未来得及形成完整的方案向您汇报,所以擅自行动了,请您……” 王汉彰的解释尚未完全说完,一直静静聆听的詹姆士先生脸上,那层朦胧的烟雾似乎也遮挡不住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只见他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愠色,反而嘴角向上牵起,露出了一丝极为明显、甚至带着浓厚兴趣和赞赏的笑意。 “哦?”詹姆士先生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了烟雾最浓的区域,他的脸庞清晰起来,那笑容也越发真切,“一个定位高端的社交场所,构建一个覆盖天津精英阶层的情报网络!王,你这个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用一种带着惊叹的语气说道,“非常不错!很有创意,也极具战略眼光!” 他挥了挥手,打断了王汉彰请罪的话语,语气变得异常温和与肯定:“别担心,孩子!我刚才说了,只是随便问问。我欣赏有想法、有能力、并且敢于行动的年轻人。你能够想到利用社会资源来构建自己的信息渠道,这本身就证明了你已经超越了单纯执行命令的层面,开始具备了一名优秀组织者和管理者的思维。” 他走到王汉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王汉彰没有躲闪。 “你干得非常不错!”詹姆士先生看着他,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信任和鼓励,“记住我的话,放手去做吧! 我期待看到你的‘茶楼’早日开业,更期待它将来能为我们在天津、在华北的工作,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如果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 “放手去做吧!”这五个字,如同一道特赦令,更如同一把尚方宝剑,瞬间驱散了王汉彰心中所有的紧张和阴霾。他明白,这不仅意味着他私自行动的事情就此翻篇,更意味着他获得了詹姆士先生对其构建独立情报网络的正式授权和支持! “是!先生!我一定不负您的期望!”王汉彰挺直腰板,沉声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压力与动力的激荡情怀。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远方的战火仍在燃烧,但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一场关于未来情报战的布局,却悄然获得了关键的推动力。 第334章 兴业公司被人堵了! 送走了詹姆士先生,王汉彰并没有立刻离开泰隆洋行。他独自一人回到了二楼那间刚刚结束了一场微妙谈话的办公室,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雪茄的醇香和那份被授权的沉重。他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办公桌上那盏绿玻璃罩子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在一小片孤岛般的明亮里,四周是沉沉的黑暗。 这一夜,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他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却没有丝毫睡意,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如同上紧的发条。洋行内部那部连接着几条隐秘线路的电话,成了连接外界风云的脐带。它时而会在寂静中骤然响起,铃声尖锐,每一次都让王汉彰的心跳漏掉一拍。他迅速抓起听筒,压低声音与电话那头的人快速交谈。 消息如同涓涓细流,从不同的渠道汇集而来,又被他在这片孤岛的光晕下仔细梳理、分析。张先云那边负责监控海光寺日本驻屯军司令部,派出的精干弟兄轮班蹲守,传回的情报始终如一:兵营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喧嚣的人声和节奏奇怪的日本音乐,似乎是在举行什么庆祝活动,甚至还有士兵在寒冷的操场上进行着相扑比赛,气氛热烈得反常,与千里之外上海闸北的枪炮连天形成了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负责盯守码头和火车站的弟兄也回报,一切如常,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的日军部队调动或物资集中迹象。就连日租界那边增加的白帽警察,经过反复确认,其巡逻路线和盘查重点,也更多地集中在维持年节期间骤然增多的流动人口秩序上,并未表现出临战的紧张和攻击性。 种种情报碎片,被王汉彰像拼图一样在脑海中组合、审视。得出的初步结论,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天津城内,至少在表面上,竟是一片异样的风平浪静! 窗外的天津城,此刻正沉浸在北国早春的寒意与旧历新年的尾韵交织的氛围中。远处,零星的、不甘寂寞的爆竹声还会偶尔炸响,划破夜的寂静;更远处,中国大戏院通宵达旦,隐约的锣鼓丝弦声随风飘来,若有若无。 普通的市民百姓,似乎完全未被那个叫做“上海”的地方正在发生的血腥战事所惊扰。他们依旧按照千百年来传承的习俗,走亲访友,吃喝宴饮,沉浸在一年之中最为放松和喜庆的节奏里。 战争的阴影,仿佛被渤海湾的浓雾和过年的烟火隔绝在了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与眼前这片土地的日常生活,产生不出一丝一毫真切的关联。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守候在灯下的王汉彰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深沉的迷茫之中。他手指间夹着的香烟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里很快堆起了小山。 难道说,詹姆士先生那番基于国际政治和日本内部分析的“局部冲突”论,竟然是真的?日本人倾注在东北的野心和精力已经达到了饱和。 他们在上海的行动,真的只是一次以攻为守、转移视线的战术佯动,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安安稳稳地消化掉已经吞下的东北肥肉?所以,近在咫尺的天津,才会表现得如此“事不关己”,甚至有些“歌舞升平”? 这个推论,从战略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与他内心那种基于“九一八”惨痛教训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危机感,产生了强烈的抵触。他总觉得,这平静的海面之下,一定潜藏着尚未爆发的暗涌。只是,以他目前所能触及的情报层面,还无法捕捉到那深藏于水下的真正潜流。 时间在等待与思考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一种鸭蛋青般的灰白,然后是淡淡的、如同稀释过的橘子汁般的暖色。 清晨七点,当时钟的指针精准地重合在那个位置时,最后一波派出去收集情报的弟兄也安全返回了洋行,带回了与之前并无二致的“一切正常”的消息。 王汉彰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感到阵阵酸涩胀痛的双眼,长长地、带着一丝复杂难明意味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一夜的浊气。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麻木的四肢关节,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清冷的晨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以及手下弟兄们那一张张同样带着疲惫却难掩完成任务后放松神情的面孔,王汉彰最终做出了判断。他转过身,对着等候指示的众人,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气清晰果断:“好了,情况暂时明朗。大家都辛苦了一夜,除了值班的人,其他的弟兄回去好好休息。都给我把精神养足了,我估摸着这件事还没完…………” 众人齐声应喏,纷纷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了。王汉彰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袭来。他锁好洋行的门,坐进了自己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车子缓缓驶出泰隆洋行的院子,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为了生活早早起身奔波的行人和小贩,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子传来的炸果子、豆浆和煎饼果子的混合香气,充满了鲜活而真实的市井烟火气。这熟悉的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地佐证着昨夜情报的“准确性”——战争,确实还很遥远。 车子在家门口停稳。王汉彰推门进去,母亲正在餐厅里慢条斯理地吃着早点——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旁边小碟里放着几根金黄的棒槌果子。 看到儿子一脸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母亲脸上立刻露出了心疼的神色,连忙放下手中的汤匙,关切地说道:“汉彰回来了?快,赶紧过来坐下,喝碗热乎的馄饨汤暖暖身子。又是一晚上没合眼吧?你看看你这眼睛红的!赶紧吃点东西,吃完了什么都别管,立刻上楼去睡上一觉!就算是铁打的小伙子,总这么没日没夜地熬着,身子骨也要熬垮了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汉彰对着母亲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依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佣人很快给他也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他拿起汤匙,舀起一个吹了吹,说道:“妈,我没事儿,您别担心。昨天晚上在洋行沙发上眯瞪了一会儿,不碍事的。” 热汤下肚,一股暖流顺着食道蔓延开来,确实驱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惫。昨天下午匆匆离家时,母亲正和赵若媚的父亲商量他和若媚的婚事,便顺势问道:“对了,妈,昨天您跟赵伯父……关于我和若媚的事儿,商量得怎么样了?定了个什么章程没有?” 他这一问,仿佛一下子打开了母亲的话匣子。只见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抑制不住的喜色,连眼角的鱼尾纹都笑成了两朵菊花。她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凑身子,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哎呀,正要跟你说呢!若媚她爸爸呀,通情达理得很!人家说了,你们两个年轻人的婚事,全凭咱们家这边做主,他们赵家没有任何意见,一切都听咱们的安排!我后来啊,又悄悄问了一下若媚那丫头自己的意思。你猜怎么着?那孩子说,她想等明年夏天大学毕业之后再考虑结婚的事儿。我寻思着,一个女孩子家,能念到大学不容易,能有这份上进心更是难得,咱们可不能耽误了她的前程。所以啊,我就跟你赵伯父初步商量了一下,暂时把日子定在了明年秋后,那时候天也凉快了,正好办事儿。你看……这么安排,行不行?” 王汉彰一边小口喝着馄饨汤,一边听着母亲的叙述,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对于婚期并没有什么急切的要求,尊重若媚和长辈们的意见是首要的。 他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地说:“行,妈,这事儿您和赵伯父商量着定就行,我都没意见。只要你们高兴就好。” 他忽然想起没看到赵若媚的身影,又问道:“诶,对了,若媚呢?昨天晚上跟她爸爸回家了?” “没有,她们早起了!”母亲连忙说,“一大清早就起来了,说是今天娘娘宫那边有庙会,特别热闹,非拉着你妹妹一块儿去娘娘庙上香祈福去了!我听电匣子里面说上海那边不太平,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几个年纪轻轻的大姑娘家,就这么跑到那人山人海的地方去,我总觉得不放心!你要是一会儿不那么困,吃了饭,不如就去娘娘庙那边找找她们,陪着她们一块儿回来,我也好安心。” 王汉彰听了,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觉得母亲有些过于担忧了。他宽慰道:“妈,您就是爱操心。今天三岔河口、娘娘宫那边,赶庙会的人指定海了去了。那地方又不是什么荒郊野岭,光天化日之下,能嘛么事儿?行了,您就别瞎琢磨了。一会儿我吃完,就过去溜达一趟,接她们回来,这总行了吧?” 他的话音未落,甚至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飘荡在餐厅温暖的空气里,客厅茶几上那部黑色的电话,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锐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清晨家中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王汉彰眉头下意识地一皱,一种职业性的警觉让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汤匙,甚至顾不上拿起餐巾擦一下嘴角沾着的油渍,立刻站起身,几个大步就跨进了客厅,一把抓起了那还在持续不断嘶鸣着的电话听筒,贴近耳边。 “喂?哪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听筒里传来的,是安连奎那略带沙哑和焦急的声音,而且背景音似乎有些嘈杂:“师弟!是我,老安!你……你现在方便吗?赶紧过来一趟吧!咱们兴业公司……咱们兴业公司的大门,让人家给堵了!” 第335章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嘛玩意儿?!”王汉彰几乎是以为自己熬夜产生了幻听,或者是电话线路出了什么问题,他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兴业公司的大门被人堵了?我......我没听错吧?老安,你再说一遍?” 南市兴业公司,那是什么地方?明面上做着打扫卫生的工作,实则是掌控着南市地下秩序、收取“平安钱”、调解江湖纠纷的“地下派出所”兼“第二税务局”! 在这鱼龙混杂、华洋交错的天津卫,它是黑白两道都必须仰其鼻息的存在。平日里只有别人绕着走的份儿,在南市这一亩三分地上,但凡是长了眼睛、懂得看风向的人,谁敢不给兴业公司几分面子? 别说是堵门,就是在门口多逗留片刻,都可能被守门的弟兄当成不懂规矩的“空子”给轰走,脾气上来挨顿胖揍也是常有的事。有哪个不开眼、不要命的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大年初几里头,大白天的去堵兴业公司的大门?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简直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震惊过后,王汉彰迅速冷静下来,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冰锥般的疑惑,从心底“噌”地窜起,直冲顶门心。他以他对安连奎的了解,这个当过胡子,混过军阀部队,杀人如麻的老江湖,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没事的时候还想主动弄点事出来立威呢,怎么可能受这种窝囊气? 平日里若是有人敢在兴业公司门口撒野,哪怕只是多看了几眼,以安连奎的脾气,早就指挥着手下的弟兄们一拥而上,把闹事者撕把碎了扔进海河喂鱼了,怎么可能还会特意打电话过来,用这种带着点无奈和……甚至是“怵头”的语气向自己求救? “老安,这点事你还值得给我打电话?这不像是你的风格啊?”王汉彰不怒反笑,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电话线,“这点事儿你还不知道怎么办吗?该打打,该轰轰?是谁这么大胆子,摸清楚底细没有?算了,不管是谁,敢到咱们兴业公司闹事,那就不必给他留面子!” 电话那头的安连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干脆利落地应承下来,或者杀气腾腾地表示立刻去办。反而是吭哧瘪肚、支支吾吾了起来,仿佛嘴里含了个热茄子,一句完整囫囵的话也说不清楚。“汉彰……这个……唉……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情况有点……有点特别……” 他最后似乎是被逼急了,才无可奈何地、带着一种近乎泄气的语调说道:“你……你还是自己赶紧过来亲眼看看吧!这事儿……哎……我是有劲儿使不上啊……” 王汉彰的眉头猛然一皱,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脑海中瞬间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是市政府想来敲打敲打,弄些穿官衣的来恶心人?还是死对头袁文会那边死灰复燃,不知从哪儿请了高手来砸场子,想让兴业公司在大年初几就当众出丑?还是法租界或者日租界的工部局那边有了什么新动作,派了洋人来施压? 但每一种推测似乎都无法完美解释安连奎此刻的异常。安连奎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对官府、对洋人、对同行,那都是不放在眼里的主儿。能让安连奎这种在血水里滚过几遭的江湖老梆子都说出“有劲儿使不上”、“憋屈”这种话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是神仙?是妖怪?自己还真得赶紧去见识见识! 想到这,他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对着话筒沉声说道:“行!老安,你在公司稳住局面,我马上就到!”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回应,便“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转身快步走回餐厅,对着一脸担忧望过来的母亲,只匆匆丢下了一句:“妈,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得立刻去处理一下,您慢慢吃。”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回应,便“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听筒搁回电话机底座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转身快步走回餐厅,对着一脸担忧望过来的母亲,只匆匆丢下了一句:“妈,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得立刻去处理一下,您慢慢吃。” 他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那件因熬夜而显得有些皱巴巴的棕色西装,便抓起刚刚随手放在衣帽架上的大衣和车钥匙,身影如风,快步向门外走去。母亲在后面“小心点”的呼唤声,被隔绝在沉重的橡木门之后。 屋外,腊月里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瞬间刮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也让他心头那团乱麻般的烦躁更加清晰。正是过年期间,南市三不管地带简直人山人海,热闹得近乎癫狂。 卖年画的摊子红彤彤一片,吹糖人的老汉手巧得像变戏法,拉洋片的箱子前围满了瞪大眼睛的孩子,耍猴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再加上摩肩接踵、穿着新衣出来闲逛的游人、挎着篮子采买年货的妇人、以及穿梭其间吆喝叫卖的小贩……几乎到了没有下脚的地方。 空气中混杂着油炸果子、熟梨糕的甜香,劣质香烟、旱烟的辛辣,以及无数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头油味和廉价雪花膏的味道,各种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铜锣敲击声汇成一片巨大而嘈杂的声浪,冲击着耳膜,也搅得人心更加烦乱。 王汉彰那辆黑色的雪佛兰小轿车,此刻就像一叶陷入泥沼的扁舟,陷在这片涌动的人流里,寸步难行。他烦躁地用力按了两下喇叭,尖锐刺耳的“嘀嘀”声只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投来或好奇或不满的目光,却无人主动让路,人群依旧缓慢而顽固地向前蠕动着。 “操!”他低骂一声,索性把车拐进了荣业大街一条相对清净的岔路,找了个路边停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从怀里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支‘555’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稍稍安抚了他焦躁的神经。他需要冷静一下。 兴业公司被堵门?这事透着邪性。安连奎的态度更是古怪。他摇下车窗,让外面冰冷的空气灌进来,驱散车内的烟雾。 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习惯性地做了两个动作:先是解开西装的扣子,撩开衣襟,检查了腋下枪套里那支造型威猛、烤蓝幽深的纳甘转轮手枪,手指拂过冰冷的枪身,确认那七发子弹的弹巢已经装满,保险处于关闭状态;接着,他又弯下腰,摸了摸藏在西装裤管下的脚踝枪套,那里稳稳地固定着一支更小巧精致、便于隐藏的勃朗宁m1906“掌心雷”。 这两支枪,一支用来公开威慑和攻坚破局,一支用来暗中防身和绝境反杀,是他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安身立命、掌控局面的最后依仗和忠实伙伴。 确认武器状态良好,他这才推开车门,裹紧大衣,将礼帽往下压了压,迈步向兴业公司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身形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像一条游鱼。 王汉彰一边走,脑子里还在一边飞速地琢磨、排查。到底是哪路不开眼的神仙,敢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去堵兴业公司的大门?还能让安连奎那个煞星束手无策,甚至感到“憋屈”? 在距离兴业公司那气派的门脸还有一、二百米的距离时,前面已然是水泄不通,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后脑勺,像潮水般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各种议论声、惊叹声、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汇成一片, 这气氛……竟不像是寻衅滋事、剑拔弩张,反而有种……一种奇怪的亢奋?一种看大戏般的期待? 王汉彰心中疑窦更甚,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前面看去,视线艰难地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勉强落在了兴业公司那几级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台阶上。 那里,影影绰绰地有几个穿着蓝布旗袍的年轻身影在晃动,一个清亮、富有穿透力且带着激昂情绪的女声,正透过这片嘈杂,隐隐约约地传来,似乎在讲述着什么。 王汉彰愈发的觉得事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这场景,跟他预想的任何火拼、砸场子的画面都截然不同。他不再犹豫,开始奋力地分开人群,用手肘和身体的侧部力量,强硬地向前面挤去。“借过,借光!劳驾让让!” 被他粗鲁挤开的人不满地回头,有的甚至骂骂咧咧,但一接触到他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却依旧阴沉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子久居上位、不容置疑且带着隐隐煞气的迫人气势,大多都下意识地咽回了到嘴边的抱怨,悻悻地闭上了嘴,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些许狭窄的空间。 等到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额角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好不容易才像楔子一样挤到了人群的最前列,终于能毫无阻碍地看清兴业公司门口台阶上那完整的一幕时,眼前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情景,惊得他猛地张大了嘴巴,瞳孔微缩,一时间,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336章 宁掷千金护国土,不存半文辱家邦! 只见说是要带妹妹们去娘娘庙上香祈福的赵若媚,此刻正站在一张显然是临时从兴业公司里面搬出来的长条桌子后面。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却干净整洁的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颈间围着一条素色的白色毛线围巾,原本白皙的脸颊因激动和冬日早晨的寒冷泛着明显的红晕,那双平日里看起来温柔似水的杏眼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清澈而坚定的光芒,仿佛有两簇火焰在跳跃。 她的身边,紧密地站着十几个同样年轻、脸上带着稚气却又神情肃穆、眼神炽热的女学生,她们像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赵若媚。长桌的后面,挂着几面临时赶制出来的、用竹竿挑起的白色粗布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遒劲有力、触目惊心的大字: ‘沪上烽烟急,将士浴血拼。学子登街头,为国立功勋。’ ‘十九路军守上海,我辈学子助前方!认捐一日膳,暖我战士寒。’ ‘宁掷千金护国土,不存半文辱家邦!’ 长桌的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个用红纸精心糊好的募捐箱,上面用毛笔写着“支援十九路军抗日捐款”的字样。王汉彰清晰地看到,围在长桌最前面的人群情绪激动,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正争先恐后地、几乎是抢着往那几个募捐箱里塞着钱。 银元落入箱底发出的沉闷“哐当”声、铜板碰撞的清脆“叮当”声、以及纸钞被塞入时细微的“窸窣”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那些伸出的手臂,有穿着绸缎马褂的,有裹着粗布棉袄的,此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 王汉彰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安连奎那“有劲儿使不上”的憋屈从何而来。也就在这一刻,他的目光猛地一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因为他赫然在那群情绪激昂的女学生中间,看到了两个他绝不想在此处看到的身影! 他那本该在娘娘庙里拈香祷告的二妹王汉雯,还有今年才刚满十五、天真烂漫的小妹王汉婷,竟然也挤在那些女学生中间,手里捧着募捐箱,小脸因为兴奋和寒冷涨得通红,正跟着赵若媚一起,向着围观的人群大声呼吁着什么! 这个赵若媚!王汉彰心头一股邪火“噌”地冒了起来。明明说是去娘娘庙上香祈福,怎么一转眼就跑到这龙蛇混杂的南市三不管,跑到他兴业公司的门口来搞什么抗日募捐了? 她自己一个人不知天高地厚地折腾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把汉贞和汉雯也拉下水!尤其是汉雯,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兴奋和激动,完全不知道此地的凶险。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被巡捕房带走,或者被什么仇家盯上,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就看赵若媚站在台阶上,微微昂着头,对着围观的众人大声说道:“同胞们!父老乡亲们!就在几天前,1月28日深夜,日寇的炮火撕裂了上海的夜空!闸北街头火光冲天,吴淞炮台浓烟滚滚!日本侵略者用坦克碾过我们的街巷,用炸弹炸毁我们的家园,他们狂妄地叫嚣,要三个月灭亡我们中国,要将上海变成他们的殖民地!”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嘈杂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可我们的十九路军将士,在蒋光鼐总指挥、蔡廷锴军长的率领下,没有退缩!他们用血肉之躯,为我们筑起了长城!他们没有钢盔,就顶着敌人的炮火冲锋;他们没有厚衣,就在这寒冬腊月里坚守战壕;他们的步枪老旧,却硬生生击退了装备着飞机坦克的日军,迫使敌人四易主帅、死伤超过一万!” 人群发出阵阵惊叹和议论。赵若媚的声音更加激昂,带着哽咽:“我们有战士,身绑手榴弹,冲向敌人的坦克,与敌人同归于尽!我们有司机胡阿毛,宁死不受辱,驾驶着装载军火的卡车冲进了黄浦江!还有炊事员,放下锅铲,拿起菜刀就迎向了敌人的刺刀!他们是在用生命告诉全世界:我们中国人,绝不屈服!” “但是同胞们!”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前线的将士们,此刻正面临着绝境!他们缺少弹药,缺少粮食,缺少救命的药品!在这三九寒冬里,很多弟兄还穿着单衣在作战啊!我们南开大学的师生,已经决定绝食一日,把省下来的膳食费,全部捐给前线!我们的附属小学的孩子们,捐出了自己的压岁钱和零用钱,凑起了二百块银元,支援十九路军!北宁铁路的工友们,饿着肚子罢工抗议日本侵略,却纷纷捐出自己微薄的薪资……我们也是中国人,我们是学生,我们不能扛起枪走上战场,但我们可以走上街头,为我们抗日的将士们募捐!” “同胞们!一分钱,能买一颗射向敌人的子弹!一块银元,能购买一斤让战士们果腹的粮食!一件棉衣,能温暖一位在寒风中为我们厮杀的勇士的躯体!”赵若媚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灼人的热忱,“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宣讲,不是荒废学业,是为中华之存续而求学!我们低头募捐,不是乞求施舍,是为民族之尊严而求助!” “让我们携手同心,让我们的捐款汇成洪流,让我们的支援跨越山海!告诉前线的将士们:你们不是孤军奋战,你们的身后,是四万万同胞!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卫上海!保卫中国!” 赵若媚的话音刚落,站在她身后的那十几个女生同时振臂高呼,年轻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声援十九路军的将士们痛击日寇!” “保卫中国!誓死抗日!” 这些平日里看起来柔弱的女孩子们,此刻发出的怒吼却如同惊雷,振聋发聩!围观的人群被彻底点燃了,群情激愤。“说得好!”“捐!我捐!” “算我一份!” 前来闲逛的老少爷们、大娘媳妇们,听到这番言之凿凿、情真意切的演讲,无不为之动容,纷纷慷慨解囊。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摆在长桌上的那几个募捐箱就已经被钞票和银元塞得满满当当。 虽然心里面窝火,但王汉彰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此刻绝对不能轻举妄动。眼前这群情激愤的场面,就像一堆晒透了的干柴,被赵若媚的演讲点燃了爱国热情的火焰。 自己这个时候要是冲上去,强行把两个妹妹从募捐的队伍里拽出来,无异于往这堆烈火上浇油,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愤怒的人群当成“汉奸”、“破坏抗日”的恶徒,当场撕成碎片都有可能! 他阴沉着脸,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强行压下立刻发作的冲动,他不再看台阶上那让他血压飙升的景象,猛地转过身,分开身后的人群,低着头,快步向兴业公司一侧的巷道走去——那里有通向公司后院的小门。 从后门进入兴业公司,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氛扑面而来,与门外的激昂火热判若两个世界。公司里面几十号弟兄,此刻都挤在了临街的窗户边和门缝后,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脸上表情各异,有好奇,有惊讶,也有几分不知所措。看到王汉彰阴沉着脸走进来,众人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立刻噤声,纷纷散开,假装忙碌起来。 安连奎赶忙从人丛中迎了过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缎面棉袍,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浮肿和显而易见的窘迫。他把王汉彰拉到一旁低声说道:“你可算是来了!今天一大清早,赵小姐就带着这么一大帮女学生到了咱们公司门口,指名道姓要找我。我以为是您有什么吩咐,赶紧就出来了。结果她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要借两张桌子和几条长凳,要在咱们公司门口搞抗日募捐!我当时就懵了!” 他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和无奈:“这要是换成别的任何人,我直接给他打跪下!可……可来的是赵小姐啊!她跟你……唉,我是一点辙也没有啊!打不得,骂不得,轰又轰不走。好说歹说,人家根本不理,直接就把桌子摆开了阵仗!我这……我这一早晨,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说实话,对于赵若媚的这种行为,王汉彰是既窝火,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窝火的是她的胆大妄为,不顾风险,还把自家妹妹牵扯进来。但平心而论,她是为了支援在上海浴血奋战的十九路军,是为了抗日救国,这大义名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只是,这方式,这地点,实在是…… 听着安连奎的抱怨,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开口说:“安师兄,辛苦你了!给你添了大麻烦。这事儿怪我,没跟她说清楚规矩。你等着,我一会儿就想办法让她们撤了。在咱们兴业公司的大门口堵着搞这个,传出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叫其他码头的朋友看了,还以为我们兴业公司改了章程,开起善堂了……” 安连奎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说:“嗨,咱们自己兄弟之间,还说这个干嘛?麻烦不麻烦的,都是小事。我就是担心这帮姑娘们的安全。你也知道,逛南市三不管的,三教九流,嘛人都有!保不齐就有那起子下三滥的混混、或者别有用心的人盯上她们。这要出点什么事,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赵姑娘还找我募捐来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得情真意切的。你说,咱们这……捐个多少钱合适?总不能太寒酸,落了咱们兴业公司的面子,但也得有个章程。” “呃……”他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捐一千块大洋吧。不走公司的公账,从我这个月的分红里面出。” 安连奎闻言,略显诧异地看了王汉彰一眼,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走公账吧,汉彰。这事儿,我看挺好。咱们混江湖的,求财也要求个名……”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门外原本激昂有序的声浪陡然一变,夹杂进了女学生们的尖叫声、桌椅被猛烈撞倒的碰撞声,以及几句极其刺耳、用生硬中文和日语混杂的怒骂声,粗暴地撕裂了空气:“马鹿野郎!支那女!闭じろ!(混蛋!中国女人!闭嘴!)” “君たちのこの皇军を中伤するクソ女!死ね!(你们这群污蔑皇军的臭婊子!去死吧!)” 第337章 打逼尅的! 王汉彰和安连奎的脸色同时一变。安连奎是惊怒,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被撩拨了虎须的猛兽。而王汉彰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比数九寒冰更冷的厉芒,那是一种被触犯了逆鳞后,决定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杀意。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任何多余言语,同时快步走到临街的窗户旁。厚重的丝绒窗帘只拉开一道窄缝,两人透过百叶窗细密的缝隙,如同潜伏的猎豹,冷冷地窥视着外面的变故。 只见兴业公司门口那原本群情激昂的场面已是一片混乱,台阶下,不知何时挤进来七、八个穿着臃肿和服袴、腰挎细长武士刀、留着标志性仁丹胡的日本浪人。他们像一群闯进花园的野猪,粗暴地撕裂了先前充满爱国热情的秩序。 为首的一个,身材矮壮如冬瓜,脖颈粗短,一张横肉虬结的脸上,一双三角眼闪烁着毒蛇般的凶光。他正用粗短手指,几乎要戳到站在最前面的赵若媚的鼻尖,用生硬混浊、夹杂着大量日语脏话的中国话破口大骂:“八嘎呀路!谁允许你们这些支那猪在这里污蔑战无不胜的大日本皇军的!散开!统统散开!否则,通通死啦死啦的!骨头拆碎,扔去喂狗!” 另外几个浪人则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动手,他们蛮横地推搡着站在前排、手挽着手试图维持秩序的女学生。女孩子们柔弱的身躯在他们粗野的力量面前如同风中芦苇,惊叫声、斥责声与浪人猥琐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其中一个长得獐头鼠目、嘴角还带着一颗黑痣的浪人,更是得意地狞笑着,猛地抬起穿着木屐的脚,狠狠一脚踹翻了那张摆着募捐箱的长桌! 哗啦——! 一声刺耳的巨响。长桌倾覆,几个糊着红纸、象征着拳拳爱国之心的募捐箱摔在地上,里面的银元、钞票迸溅出来,滚落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发出叮叮当当清脆又令人心碎的声响。红纸箱子被肮脏的脚底踩得稀烂,那破碎的红,如同被肆意践踏的尊严与鲜血。 女学生们大多出身书香门第,何曾见过这等凶神恶煞、蛮不讲理又充满暴力色彩的阵势?一时间吓得花容失色,发出一片惊恐欲绝的尖叫,本能地向后紧缩,互相搀扶着挤作一团,像一群在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瑟瑟发抖、无助哀鸣的雏鸟。 周围围观的人群,先前还被爱国热情感染,此刻更是被这帮面目狰狞、手持明晃晃利器的日本浪人吓得魂飞魄散,如同潮水般“呼啦”一下向后退去,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原本拥挤不堪、水泄不通的兴业公司门口,竟硬生生被这纯粹的恐惧与暴力清出了一片诡异的空场。 赵若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极端暴力惊呆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但她那纤细而挺拔的身躯只是微微晃了晃,便如同钉在原地一般,仍倔强地站在所有同学的最前面,用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声音,清晰有力地斥责道:“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中国的土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们在为自己保家卫国的将士募捐,尽一个国民的本分,你们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权力阻止我们?!” “クソ女!(臭婊子!)还敢狡辩!”那矮壮浪人见威慑不住一个中国女人,顿觉大失颜面,恼羞成怒之下,狞笑一声,抡起那只长满黑毛的粗壮手臂,就带着风声向赵若媚白皙的脸颊狠狠掴去!“让你知道侮辱皇军的下场!” 那只肮脏的手掌在空中划过一道丑陋的弧线,眼看就要落在赵若媚脸上,甚至能感受到那掌风带起的寒意。一些女学生吓得闭上了眼睛,不忍目睹。 然而,就在那肮脏的手掌即将触及肌肤的百分之一秒之前!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虎口和食指指节处覆着一层厚厚黄褐色老茧的手,如同从虚无中探出的精钢铁钳,精准、稳定而有力地凭空出现,死死地攥住了浪人那粗壮的手腕! 浪人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股恐怖的巨力,仿佛被液压机夹住,骨头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剧痛钻心,那记凝聚了羞辱与暴力的耳光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了。他惊愕地扭头,对上了一双冰冷得没有任何人类感情的眼睛,那眼神深处,是仿佛看待死人般的漠然。 王汉彰不知何时,已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赵若媚的身前。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护在身后,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棕色西装和厚呢子大衣,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稳如泰山的沉稳气势。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赵若媚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锁定在眼前的日本浪人身上,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 “马鹿野郎め!男共が押しかけて、若い女性たちをいじめ倒すなんて、お前たちの行いはこれ以上卑劣なことはない!(混蛋!闯过来欺负一群姑娘,没有比这更卑劣的事了!)” 王汉彰开口,用带着浓重关西腔调的、极为纯正流利的日语,声色俱厉地叱骂着这群日本浪人!他的日语不仅地道,而且用词讲究,带着一种旧时代武士训斥足轻步兵的居高临下与威严。 这纯正得如同大阪土着的口音,这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上位者训斥口吻,再加上王汉彰这身虽略显褶皱但用料极其考究、剪裁合体的西洋西装……矮壮浪人被彻底唬住了,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是领事馆新来的秘密调查官?还是陆军或海军派系里哪位背景深厚的年轻精英? 刚才那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如同被冰水泼灭,这个丑陋的日本浪人忍着腕骨欲裂的剧痛,下意识地收起凶相,脸上挤出近乎谄媚的恭敬表情,毕恭毕敬地、几乎是九十度地向他鞠了一个深躬,颤声问道:“はい!おっしゃる通りです!私共が不行き届きでした!どちら様ですか?(嗨!您教训的是!是我们失礼冒犯了!请问您是哪位大人?)” “我?”王汉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至极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寒意。与此同时,他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那恐怖的指力骤然加重,猛地一拧一压!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浪人的腕骨竟被他硬生生捏断! “啊——!”浪人发出杀猪般凄厉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疼得瞬间蜷缩下去,抱着诡异弯曲的手腕在地上疯狂打滚。 “我是你祖宗!”王汉彰这才用汉语,慢条斯理地说道,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他松开了手,仿佛丢开一件垃圾,然后好整以暇地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块雪白的干净手帕,仔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刚才捏断对方手腕的那只手,仿佛上面沾满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不洁之物。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此时,另外几个日本浪人才从这突如其来的逆转中反应过来,“锵啷啷——”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们纷纷拔出了明晃晃的武士刀,阳光下,狭长的刀锋闪烁着森冷刺目的寒光。他们嘴里发出“呀——”、“嗬——”的怪叫,如同野兽咆哮,迅速移动脚步,将徒手的王汉彰围在了中间。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呼,不少人吓得面无人色,现场一片鸡飞狗跳,人群骚动更甚。女学生们更是吓得面无血色,王汉彰的二妹和小妹也看到了他,带着哭腔惊叫出声:“大哥!” 几乎在浪人拔刀的同时,兴业公司的大门如同巨兽张口,“呼啦”一声,安连奎带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弟兄已经从中涌出!他们个个眼神凶狠,面色沉静,显然是见惯了风浪。手里提着狰狞的狼牙棒。带倒钩的铁尺、一巴掌宽的鬼头大刀,更有几人将手揣在怀里或是腰间,那鼓囊囊的轮廓,明显是握着已经子弹上膛的短枪!他们一言不发,动作迅捷而默契,无声无息地形成了一个更庞大的包围圈,将那几个持刀的日本浪人反包围在了核心。 安连奎更绝!他竟然倒拖着一把看起来分量极沉、刀光森寒的青龙偃月刀!巨大无比的刀头拖刮在坑洼不平的青石地面上,发出 “哗啦啦——哧楞楞——” 渗人无比的金属摩擦声,坚硬的青石被刮出浅痕,带起一连串耀眼的、噼啪作响的火星!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和象征意义的青龙偃月刀一出现,再配合着安连奎那虬髯怒张、恍若关公再世的威猛形象,瞬间将现场的紧张感推向了无以复加的顶点! 气氛凝固如铁,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双方剑拔弩张,冰冷的杀意与暴戾的气息在空中碰撞、交缠,一场血腥的、不死不休的流血冲突,眼看下一秒就要彻底爆发,将这片街市化作修罗场! 王汉彰却仿佛对指向自己胸腹的冰冷刀尖和身后一触即发的包围视若无睹。他缓缓将擦完手的手帕随手扔在地上,那方白帕如同投降的白旗,却代表着截然相反的信号。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色厉内荏的持刀浪人,最后落在如同门神般持刀而立的安连奎身上,脸上居然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笑意,朗声道:“好家伙!师兄,你这可是把关圣帝君的青龙偃月刀都请出来了!够排场!”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容猛然一收,如同川剧变脸,瞬间被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凛冽所取代。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己方所有弟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传遍了全场的每一个角落:“那就别都愣着了!弟兄们,抄家伙——” 他顿了顿,吸足一口气,猛然断喝,声震四野:”打逼尅的!“ 第338章 沐猴而冠 王汉彰这声“打逼尅的!”如同一声惊雷,又像是吹响了总攻的号角。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兴业公司的这帮伙计,成分复杂,藏龙卧虎。有安连奎原来在东北当胡子时就跟随着他、杀人如麻的老弟兄。有王汉彰大师兄从河南温县陈家沟亲自推荐来的太极拳高手,看似慢悠悠,实则一搭手就能碎人筋骨。还有就是从泰隆洋行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在天津卫的江湖里打过滚的硬茬子。这些人不敢说个个身怀绝技,但对付寻常三五条大汉,绝对不在话下。 再看这帮日本浪人,相形见绌。他们个头最高的那个也就将将一米六出头,最矮的那个甚至不足一米四,手里抡着的太刀几乎跟他自己的身高差不多!远远看上去,活脱脱就像南市三不管地带那些耍猴的艺人,给猴子套上了一件滑稽的日本甚平,手里再塞根长棍充数!用沐猴而冠来形容他们,简直在合适不过了! 这帮浪人平日里仗着日本侨民的身份和领事裁判权的庇护,在天津卫横行霸道,欺压中国商贩和平民。无论是普通中国人,还是不愿多事的西洋人,轻易都不会去招惹这些滚刀肉似的蛮横家伙。 久而久之,他们便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中国人都软弱可欺。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今天,在南市这块硬地上,他们一脚踢到了烧红的铁板,遇上了真正杀伐果断的狠人! 冲突刚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态势。 “咔嚓!”“哐当!” 几声脆响,浪人手中那看似锋利的太刀,要么被干脆利落地夺下扔在地上,要么直接被沉重的狼牙棒硬生生砸断!精钢打造的刀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孩子的玩具。 日本浪人们哇哇怪叫着,见兵器失效,立刻摆出空手道的架势,准备施展他们的“唐手”绝技。可他们哪曾想,腿短胳膊细的他们。直拳、手刀挥出去,差着一大截,连对手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位来自河南的邵老三,身形如柳絮飘动,一个“搂膝拗步”贴近,看似轻柔地一靠一抖,那个一米六出头的浪人就像是被狂奔的马车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口鼻溢血,再也爬不起来。 泰隆洋行出来的弟兄们,则是标准的军队做派,动作简洁狠辣。面对浪人吼叫着踢来的“前回蹴”,不闪不避,直接用坚硬的小腿胫骨格挡,“嘭” 的一声闷响,浪人抱着仿佛踢中铁柱的脚原地单腿乱跳,惨嚎不止。紧跟着一记沉重的侧踹,正中其胸口,将其踹得倒滚出去,瘫软如泥。 最抢眼、最令人热血沸腾的,还要数舞动着青龙偃月刀的安连奎! 这柄看着很沉重的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仿佛没有了重量,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旋风。他当然不是用刀刃劈砍,那样真就要出人命了。他用的是刀面拍、刀背砸、刀纂戳、刀杆扫!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势大力沉。 “啪!” 刀面如同巨大的巴掌,将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浪人直接拍飞出去,人在空中就喷出一口混着牙齿的血沫。 “咚!” 刀柄的铁纂狠狠杵在另一个浪人的胃部,那人立刻像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着倒地,呕吐不止。 “横扫千军!” 安连奎大喝一声,长刀贴地横扫,直接将两个浪人扫得双脚离地,重重摔了个七荤八素,腿骨显然已经折断。 在安连奎这尊凶神面前,这群日本浪人根本没有一合之将!真真是如同猛虎入了羊群!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从最初的惊恐,逐渐转变为震惊,继而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叫好声!这可比戏台上那些程式化的武打好看多了,真刀真枪,拳拳到肉,关键是——打的是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日本人!今天这趟三不管可没白来,这他妈太过瘾了,太解气了! 王汉彰一直冷静地站在战圈之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见打得差不多了,地上已经躺满了呻吟惨叫的浪人,再打下去,恐怕真就要闹出人命。这几个家伙毕竟是日本人,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打死,虽然痛快,但后续的麻烦会非常棘手。 想到此,他抬起了手,轻轻挥了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兴业公司伙计的耳中:“行了,停手吧。”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伙计立刻后撤停手,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只有安连奎意犹未尽,将青龙偃月刀“咚”的一声,沉重地墩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咧开大嘴,朝着王汉彰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前来闹事的这几个日本浪人有两个昏迷,剩下的几个人不是胳膊折腿断,就是头破血流!王汉彰走到了带头的那个日本浪人跟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冷笑着说道:“妈了个逼的,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 不得不承认,这个日本浪人确实是一个狠角色,虽然他的手腕被王汉彰折断,在刚才的斗殴之中,又被安连奎一刀背拍在了脑袋上,留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可即便是到了这般田地,他三角眼中的凶光仍未完全熄灭。他喘着粗气,用生硬的中国话混合着日语,色厉内荏地嘶吼道:“八嘎……你们……你们侮辱大日本帝国!我们要向领事馆抗议!你们……等着瞧……” “抗议?”王汉彰打断他,嘴角边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他边笑边摇头,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事情,“可以啊,尽管去。不过,在那之前,先把你们砸坏的东西,还有惊吓到我这些妹妹们的精神损失费,给赔偿了。” 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钱币和破损的桌椅。“募捐箱里的钱,粗略估计,不下一千大洋。桌椅算你五百。我这些妹妹们,”他目光扫过那群惊魂未定却眼含激动的女学生,包括他的两个妹妹,“每人一百大洋压惊。一共是十一个人……”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赵若媚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就是一千一百大洋。一千,加五百,再加一千一,总共是……” 他清晰地报出数字:“总共是两千六百块大洋!” 他一边说,一边竟伸出手,颇为“体贴”地帮那个疼得龇牙咧嘴的浪人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抓得皱巴巴的衣领,动作温柔,语气却冰冷如铁:“给了钱,咱们就算是两清了!这件事,我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八嘎呀路!你抢劫!” 这个浪人气得浑身发抖,哇哇大叫。两千六百块大洋!这对于他们这种在海外底层厮混、靠敲诈勒索和帮会接济过活的日本流氓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把他们全卖了也凑不出来! “不给?”王汉彰眉毛一挑,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肃杀。“安师兄。” “在!” 安连奎上前一步,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再次“咚”的一声墩地,声若闷雷,震得那几个还能动弹的浪人心胆俱裂。 王汉彰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这几个日本浪人,口中却慢条斯理的说道:”要是有人欠钱不还,按咱们的规矩,该怎么办啊?“ 安连奎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属于胡子马匪的狞笑,配合着他满脸的横肉,显得格外可怖。他故意放大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敢赖咱们兴业公司的账,那就是不懂规矩,得帮他立立规矩!轻则,打断四肢,扔到海河边上喂野狗;重则,抄家灭门! 男孩卖给口外的地主当一辈子苦力,女孩和这家的媳妇,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去接客,至于这家的男人嘛……嘿嘿,正好南美洲巴西那边修种植园,南洋锡矿也缺‘猪仔’,卖过去,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他就得活活累死在矿上!” 这番话,半真半假,夹杂着浓重的江湖恐吓。但那血腥残忍的意味,却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了那几个日本浪人最后的心理防线。他们不过是依附在日本侨民团体边缘的底层混混,平日里欺负老实人还行,何曾真正见识过中国本土江湖势力这种毫不掩饰的、源自丛林法则的狠辣手段?他们的日本身份,能保的了他们一时,可保不了他们一世啊!更无法保证他们不被这些地头蛇用各种“意外”方式弄死弄残,甚至真被卖到异邦他乡当“猪仔”! 领头的浪人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的凶悍终于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他用日语和其他几个还能说话的同伴急促地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充满了惊慌。片刻之后,这些残兵败将的眼中,竟然又重新流露出一种绝望而疯狂的狠厉神色,手悄悄地向身边断掉的刀柄或者怀里摸去。 王汉彰心中冷笑,他知道,日本人就是这种德行,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这是要困兽犹斗,做最后的拼死一搏了!他眼神一厉,既然你们一心求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他看向安连奎,准备让老安巴这几个日本浪人弄到郊外去。到时候是倒栽葱的插进河里种荷花,还是挖坑活埋,那就要看当时的心情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围观的人群之中,突然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诸位,请等一下!“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住了现场的骚动。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路。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头戴一顶深棕色礼帽、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缓缓地走了出来。他步履从容,面色平静,径直挡在了那些准备拼命的日本浪人和杀气腾腾的兴业公司伙计之间。 他缓缓摘下了头上的礼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带着学者气质的脸,然后朝着王汉彰微微躬身,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用流利的中文说道:“王先生,过年好,给您拜个晚年了。今天这件事,不过是一场误会。不如……请您看在鄙人的薄面上,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吧?” 王汉彰定睛一看,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缩。 说话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日本驻天津特务机关——青木公馆的负责人,茂川秀和。 第339章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茂川秀和是什么时候来的?他选择在这个最微妙、最敏感的时刻现身。他到底在一旁冷眼旁观了多久?又将刚才那场单方面的碾压与羞辱看去了多少?无数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入王汉彰的脑海,让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面对这个日本天津特务机关——青木公馆的负责人,王汉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沉沉地坠了下去。他感觉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这压力来自于对现实清醒无比的认知。 王汉彰之所以瞬间如此紧张,汗毛倒竖,绝不仅仅是因为对方那看似谦和温文、实则如同深渊般阴鸷难测的目光。更深层、更残酷的原因在于,在如今这个波谲云诡、日寇气焰正炽、华北局势如同布满干柴只差一颗火星的局面下,他王汉彰,不敢轻易得罪茂川秀和,更得罪不起茂川秀和背后所代表的、正在磨刀霍霍的日本帝国势力! 如果说是在背后搞点小动作,比如说在情报上给日本人使点绊子,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事情,王汉彰不仅敢做,而且乐于去做。这既是身为中国人的一点良心,也是他在这乱世中保持内心不坠的一点微光。 但如果说是和茂川秀和这样的人,当面锣、对面鼓地彻底撕破脸皮,将彼此那点心照不宣的伪装全都扯下来,王汉彰不是没有这个血性和胆量——刚才捏断那浪人手腕时,他的狠辣已表露无遗。而是他不能!他肩膀上扛着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生死荣辱。 他必须为他手下那百十来号拖家带口、指着他这口锅吃饭的弟兄们的身家性命考虑!必须为他家中年迈体弱、经不起任何风波的母亲考虑!必须为他那两个尚且年幼、不谙世事的妹妹的未来考虑!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绝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而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旦日本人恼羞成怒,对泰隆洋行和兴业公司展开全面的、赤裸裸的报复行动,以他们目前这点势力,根本无法与国家机器抗衡,哪怕这个国家机器是外来的。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这个简单而残酷的道理,王汉彰混迹江湖这些年,比谁都明白,也见过太多血淋淋的例子。如果情况真的恶化到那一步,他呕心沥血、苦心经营多年才攒下的这点基业,他视若手足、同生共死的兄弟,他竭尽全力想要庇护的家人……所有这一切,都将在日本人的军刀、刺刀和阴谋面前,如同狂风中的沙堡,瞬间崩塌,灰飞烟灭,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所以,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笑里藏刀的茂川秀和,王汉彰尽管心里邪火乱窜,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立刻将地上那几个还在呻吟的浪人,连同眼前这个虚伪的日本特务头子一起,亲手扔进冰冷浑浊的海河里去喂鱼! 但他残存的理智如同最后的闸门,死死地锁住了这股冲动。他明白,此刻,小不忍则乱大谋,自己必须忍耐!必须戴上精心伪装的面具,挂上虚假的笑容,与这条剧毒的眼镜蛇周旋、试探,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暗涌中,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想到这,王汉彰脸上肌肉微微牵动,硬是挤出了一个混杂着惊讶、客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的笑容,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圆滑:“呦!茂先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瞧瞧,这门口乱哄哄的……” 他快步上前,仿佛偶遇老友般热情,实则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茂川秀和投向那几个被打得半死的浪人的视线,同时对他做了一个清晰的“请进”的手势,语气不容拒绝:“呵呵,这儿人多眼杂,可不是说话的地儿。咱们还是里面谈,清净!请,里面请!” 王汉彰借着侧身的机会,飞速地向安连奎递去了一个眼神——清场,处理干净,快! 安连奎默契十足。他立刻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脸色一沉,转身便对着手下弟兄低声喝道:“看热闹的,都劝散了吧!别堵着门做买卖!” 兴业公司的伙计们闻风而动,如同高效的机器开始运转。一部分人开始客客气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驱散那些仍伸长脖子、意犹未尽的围观人群:“散了散了,诸位老少爷们儿,热闹看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啦!” 另一部分人则动作麻利,趁着人群骚动产生的混乱作为掩护,两人一组,如同拖死狗一般,悄无声息地将那几个被打得半死不活、呻吟不止的日本浪人,迅速地从侧门拖进了兴业公司的后院,地面上只留下几道模糊的血痕和挣扎的污迹,很快也被伙计用扫帚随意地清扫干净。 前厅与后院,仿佛是两个世界。兴业公司的一楼大厅颇为宽敞,红漆地板擦得锃亮,两侧摆放着一些看似普通的红木桌椅,但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的烟草和男人的汗味,却暗示着这里并非单纯的商务场所。王汉彰将茂川秀和引至一楼的会客厅,请在了一张宽大的、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沙发上坐下。 “看茶!”王汉彰声音不高不低地吩咐了一声,自有那机灵懂事、眼神活泛的年轻伙计,小跑着端上来两盏青花瓷盖碗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细白瓷的茶碗里,碧绿的茶叶在滚烫的开水中舒展开来,冒出袅袅的白色热气,带来一丝淡淡的茶香,试图冲淡这房间里无形的紧张感。 王汉彰亲手将其中一盏茶向茂川秀和的方向稍稍推近了些,以示礼节,自己则端起了另一盏,用碗盖那光滑的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缓慢地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 这个看似悠闲的动作,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波澜与高速运转的思绪,同时也向他传递着一个明确的信号——他打定了主意,要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目光低垂,仿佛真的在全神贯注地欣赏着杯中茶叶的沉浮,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打算先不动声色地听听,这个不请自来的日本特务头子,今天到底要唱哪一出戏,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看着沉默不语、摆出防御姿态的王汉彰,茂川秀和嘴角那抹习惯性的、令人不舒服的笑意又加深了些。他并没有去碰那盏茶,只是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探针,在王汉彰脸上来回扫描。 “王桑,”茂川秀和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啊?眉头都拧在一起了。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仿佛真是关心好友一般,提议道:“要不这样吧,时间也已经快到中午了,这里的气氛也太过……严肃。咱们去东亚俱乐部放松一下,喝杯清酒,听听音乐,你看怎么样?” 东亚俱乐部! 王汉彰知道这个地方——日租界内最奢华、也是最神秘的娱乐销金窟。听说里面的装潢极尽东洋之浮华,服务的日本艺伎和妓女,都是从东京银座精挑细选来的。进去消费一次,没有一两百块日元,根本下不来! 可东亚俱乐部再好,那里也是日租界,是日本人的绝对地盘!而且据王汉彰通过特殊渠道了解,这个东亚俱乐部,根本就是青木机关设在天津的一个重要情报据点和外延的社交产业! 几年前,自己在老头龙锅伙时的老锅首、对他有提携之恩的赵福林,就是在日租界与袁文会谈判时,遭人埋伏,最终被乱枪砍死,命丧黄泉。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王汉彰一直怀疑,日本人也参与到了那次暗杀之中! 那血淋淋的教训,王汉彰至今记忆犹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步了他的后尘,轻易相信日本人的鬼话,踏入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真要是跟着茂川秀和去了日租界,那自己的下场,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只有两个。一是被威逼利诱,彻底跪下来给青木机关当狗,出卖一切;这第二嘛,那就是“意外”命丧日租界的某条阴暗街头,第二天报纸上或许会多一条“帮派仇杀,无名男尸”的短讯。 想到这,王汉彰忽然放下茶碗,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似乎充满了豪爽之气,只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寒。他开口说道:“茂川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呐,天生胆儿就小!小时候眼尖,看见过不干净的东西,吓着过,落了病根!现在一看见那涂得煞白煞白的大白脸,腿肚子就转筋,站都站不稳。您说的那个东亚俱乐部里面的那些日本大娘们,个个脸白得像刮了大白,我是真无福消受,怕吓出个好歹来!哈哈哈哈哈……您有嘛事,咱们就在这儿说,这儿挺好!” 他这一番插科打诨,半真半假,既拒绝了对方的“邀请”,又用自嘲的方式堵住了茂川秀和后续的话头,显得油滑而难以拿捏。 茂川秀和果然不是第一次和王汉彰打交道了,他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很清楚,这个年轻的天津混混头子,虽然出身底层,却跟一条在泥潭沼泽里打滚了千百年的老泥鳅一样,滑不留手,心思缜密,对危险的嗅觉异常敏锐。 想要彻底地控制他,让他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地为帝国的事业服务,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手段。但越是这样难以啃下的硬骨头,这样难以驯服的野马,反而越激起了茂川秀和那种属于顶级猎手和专业特务骨子里的好胜心、征服欲与控制欲。他享受这种将看似强大的对手一步步逼入墙角,最终使其屈服的过程。 只见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开口说道:“王桑,还真是一贯的谨慎啊,佩服。”他不再绕圈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要开始谈正事,“我这次来,主要是……” “咣当——!” 就在茂川秀和刚说了个开头的瞬间,会客厅那扇虚掩着的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用巨力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第340章 蠢货!一个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 就在茂川秀和刚刚说了个开头的瞬间,会客厅那扇原本只是虚掩着的、厚重的橡木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用巨力粗暴地推开!门板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 “咣当——!” 一声震耳欲聋、令人心惊肉跳的巨响!仿佛一颗炸弹在这压抑的空间里骤然引爆,连墙壁上挂着一幅仿制的《溪山行旅图》卷轴都被震得剧烈摇晃起来。 一股凛冽的、带着街头尘嚣和未散尽火药味的寒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灌入温暖却暗藏机锋的室内,瞬间吹散了茶几上两盏清茶袅袅升起的热气,也吹动了茂川秀和一丝不苟的鬓角。光线随之涌入,照亮了空气中翻腾飞舞的细微尘埃。 只见赵若媚一马当先的闯了进来,原本梳理整齐的秀发因激烈的动作而散乱下几缕,贴在因极度愤怒而潮红的颊边。她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却喷射着灼人的火焰,目光如利剑般穿透空气,径直死死钉在王汉彰脸上,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更为危险的日本特务头子茂川秀和。 她的身后,紧跟着涌进来那十几个又被新一波愤慨情绪点燃的女学生。她们像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瞬间将这间本就不算宽敞、充斥着紫檀木和茶叶沉闷香气的会客室挤得水泄不通,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而灼热。女孩们年轻的脸庞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日本浪人惊吓后的苍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被激怒的赤红。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王汉彰身上,无声地声援着她们的领头人。 赵赵若媚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伸出那只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指节发白的手指,毫不客气地直接指向端坐不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茂川秀和。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失望以及刚才嘶喊过度而显得异常尖利、嘶哑,甚至带着破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血丝:“王汉彰!你在干什么?!十九路军的弟兄们正在上海前线,和日本人拼死拼活,流血牺牲!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有年轻的生命在死去!闸北的废墟里埋着我们同胞的尸骨,吴淞口的江水都被染红了!你……你却在这里,和这个……这个日本人……有说有笑?!你到底是不是中国人?你还有没有一点中国人的骨气和血性?!你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吗?!” 赵若媚这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一番质问,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王汉彰的脸上!让他刚才强行压下的邪火“轰”地一下,直冲天灵盖!额角的青筋抑制不住地突突直跳。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 王汉彰的内心仿佛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她擅自把自己的两个亲妹妹拉到这龙蛇混杂、危机四伏的南市来搞什么募捐,让自己心惊胆战,这笔账还没顾得上跟她算清楚! 现在,自己在跟这个与日本特务头子周旋、关乎众多人生死存亡的最关键、最危险的时刻,她又像个被热血冲昏了头脑、完全不懂审时度势的没头苍蝇一样,不管不顾地闯进来,用这种最愚蠢、最直接的方式,大声质问自己这种最敏感、最无法当众回答的问题! 她真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她真以为光靠一腔热血和几句口号,就能挡住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吗?她真以为在这种虎狼环伺的环境里,生存和斗争是那么简单非黑即白的事情吗? 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蠢货!一个可以送进博物馆里展览的的蠢货! 自己难道就愿意在这里,对着这个双手可能沾满同胞鲜血的日本特务头子虚与委蛇、强颜欢笑、赔尽小心吗?还不是形势比人强,敌我力量悬殊,为了保住更多的东西,不得不为之的缓兵之计!这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奈,也因此更痛苦的挣扎! 别说是自己这个在天津卫都排不上号的小角色,看看如今的上海滩,那边都打成血肉横飞的热窑了,上海国民政府的市长吴铁城、中央政府的那些手握重权的大员们,不还是在谈判桌上跟日本人扯皮吗? 在这个复杂无比的世界上,尤其是在这波谲云诡、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很多事情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灰色,才是生存最普遍的颜色。更何况他王汉彰赖以生存的工作和身份,本身就是在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游走,在锋利的刀尖上跳舞,平衡着各方势力,力求在夹缝中为手下弟兄和自己在乎的人争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赵若媚这个女人,不理解这其中的凶险和无奈也就罢了,可她偏偏还要在这种关键时刻跳出来,用最激烈的方式添乱,将所有人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这已不仅仅是愚蠢,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王汉彰“嚯”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不再看赵若媚那充满指责的目光,而是冲着门口大声吼道:“老安,老安,人呢?” 安连奎其实一直就守在门外不远处,如同门神般挡着其他还想往里挤看热闹的公司伙计和不明所以的人。听到里面骤然爆发的冲突和王汉彰这声前所未有的怒吼,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事了。 他赶紧像一堵墙一样挤进门,宽阔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看着王汉彰那难看得吓人、仿佛随时要拔枪杀人的脸色,又瞥了一眼旁边沙发上老神在在、仿佛在看一出精彩戏剧的茂川秀和,脸上堆满了尴尬和焦急,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指着自己新做的、此刻却被扯开了线头的藏蓝色缎面大褂衣襟,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掌……掌柜的!我……我想拦来着,我真拦了!可是这帮姑奶奶,她们……她们不听啊!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过年刚上身的新大褂,杭绸的面子,让她们给扯的……这……这……” 王汉彰根本没工夫听他瞎扯,直接指着以赵若媚为首的那帮“娘子军”,气急败坏的说道:“我这儿正跟人家谈要紧事呢!你怎么能让她们就这么闯进来?!赶紧的!把她们都给我弄出去!” “我不走!王汉彰!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你和这个日本人到底在密谋什么?!你是不是要当汉……” 赵若媚兀自不依不饶,挣脱了身边一个伙计的拉扯,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那个最为刺耳的词汇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王汉彰见状,知道跟这个女人根本没道理可讲,再让她闹下去,局面将彻底无法收拾。他不再犹豫,猛地跨前几步,亲自上手,一把抓住赵若媚的手臂,不由分说,用上了巧劲,半推半拽地强行将她从会客厅里“请”了出去。他的动作看似粗暴,实则暗中控制着力度,既不容她反抗,又不至于真的伤到她。 “放开我!王汉彰你这个懦夫!……”赵若媚的怒骂声逐渐远去。 安连奎不敢怠慢,连忙指挥着几个得力的伙计,连劝带架,总算把这帮情绪激动的女学生全部“请”出了兴业公司的大门,并安排可靠人手,分头护送她们回家。 几分钟之后,王汉彰才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西装,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平复了翻腾的气血和怒火,重新回到了气氛几乎凝固的会客厅里。 茂川秀和依旧安稳地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分毫,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只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乏味戏剧的拙劣插曲。他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西装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到王汉彰进来,他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理解和宽容的笑意。 “茂川先生,”王汉彰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歉意,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实在抱歉,让您见笑了!一帮不懂事的女学生,头发长见识短,读了几天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简直就是不可理喻!您千万海涵,别往心里去。” 他坐回原位,仿佛随意地提起茶壶,为茂川秀和那盏未曾动过的茶水续上一点热水,然后才像是刚刚想起被打断的话题,语气轻松地问道:“您刚才说到哪来着?哦,对了,您这次来,主要是……?” 茂川秀和好整以暇地翘起了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狭长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故作宽容的光芒,不停地上下打量着王汉彰,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猎物。 这种被剥开一切伪装、赤裸裸地审视的感觉,让王汉彰觉得极不舒服,后背刚刚干涸的冷汗似乎又要渗出来,就好像真的有一条冰冷、黏滑、带有剧毒的蛇,正慢悠悠地缠绕上他的身体,吐着信子,在他脖颈和脸颊边来回游走,寻找着最脆弱的下口之处。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墙壁上那座西洋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清晰得刺耳,每一秒都像是在王汉彰紧绷的神经上敲击。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在充分地享受了这种无声的压力施加之后,茂川秀和才仿佛终于欣赏够了王汉彰在那份谦卑与歉意面具下,所隐藏的惊涛骇浪与艰难挣扎。他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某种东洋腔调却又流利无比的的腔调继续说道: “王桑,”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对于目前正在上海进行的战事,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呢?” 第341章 缓缓收紧的渔网 来了!正题终于来了! 这看似随意的问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软刀,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王汉彰的心口。王汉彰心中凛然,所有的杂念瞬间被清空,只剩下高度戒备的清醒。 他知道,之前所有的寒暄、试探、乃至赵若媚引发的那场闹剧,都不过是序曲。这才是茂川秀和今日亲自登门、耐心周旋的真正目的——试探,或者说,是逼他在无形的天平上,放下属于自己的那份筹码。说白了,是逼自己表态。 他脸上立刻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江湖腔调,连连摆手,打着哈哈说道:“哈哈!茂川先生,您这可真是抬举我了!我王汉彰算个屁啊?一个在码头混饭吃的小买卖人,肩膀上扛的是脑袋,不是顶戴花翎!国家大事?那是南京蒋委员长、北平张副司令,还有你们日本国天皇陛下、内阁总理那些顶了天的大人物们,该操心、该掰手腕的事儿。哪轮得到我这种连个屁都算不上的小角色,在这儿不知天高地厚地嚼舌头根子?” 他身体前倾,故作推心置腹状:“要我说啊,这打仗不打仗的,那是南京蒋委员长和你们日本国大人物们该操心的事儿。我呢,就是个俗人,只要那枪子儿还没顶到我的脑门子上,我就得琢磨着怎么挣钱,怎么养活手底下这一大帮子弟兄,怎么让我家里老小有口饭吃!别的,都是虚的。” 他巧妙地试图将话题引开,“茂川先生,咱们还是说点实在的,比如……有嘛能挣钱的买卖照顾我?” 然而,茂川秀和显然不打算让他轻易蒙混过关。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金色烟盒,“啪”地一声弹开,抽出一支带有金色滤嘴的日本“樱花”牌香烟,在烟盒上轻轻顿了顿,然后才凑到嘴边,用打火机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袅袅升起,盘旋,扩散,给这间本就压抑的会客室更增添了几分迷离与不安的气氛。 透过那不断变幻形状的氤氲烟雾,茂川秀和脸上那副仿佛焊死在脸上的、令人心底莫名发冷的笑意,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虚假。他悠悠地吐出一串近乎完美的烟圈,看着它们缓缓扩大、变形,最终消散在空气里,这才开口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桑,过谦了,实在是过谦了。只是随便谈谈,交换一下看法,不必如此紧张,也不必……妄自菲薄。” 他轻轻弹了弹烟灰,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奏乐器。“在我眼里,你王桑,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你是这南市地面实际上的掌控者之一,码头、货栈、车行、脚行,哪一样离得开你的‘关照’?你手眼通天,三教九流的朋友遍布津门,消息之灵通,恐怕连某些官面上的人物都望尘莫及。对于眼下这场牵动亿万人心的战事,对于时局的走向,你必然有自己独到的、深刻的见解。我,今天就是很想听听你的……真实看法。” 他刻意在“真实看法”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如同探照灯,死死锁定王汉彰。 步步紧逼!如同收网的渔夫,缓缓拉紧绳索! 王汉彰知道,对方已经堵死了他所有敷衍的退路。如果自己继续装傻充愣,含糊其辞,不抛出一点有分量的、哪怕是经过伪装的东西,这个狡猾如千年狐妖的日本特务头子,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会因此彻底认定自己心怀叵测,从而加深怀疑,引来更直接、更危险的打击。他在心中飞速地权衡着,计算着每一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 他脸上的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那层江湖的油滑外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神色慢慢变得郑重起来,目光也由之前的闪烁躲闪,变得略微深沉和凝重。他伸出右手,端起了面前茶几上那盏早已凉透、茶水颜色变得深沉的青花瓷盖碗,送到嘴边,似乎是为了润泽突然变得干涩的喉咙,又似乎是为了争取最后几秒钟的思考时间,他轻轻地呷了一口冰冷苦涩的茶汤。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终于,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茂川秀和那探究的视线,开口说道:“既然茂川先生执意要问,那……我就姑妄言之,您也就姑妄听之。说得不对的地方,您全当我是在放屁,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上海开战,到今日也有几天了。我听说……嗯,只是道听途说啊,贵国军队的进展,似乎并不像当初预想的那么顺利?别的地方我不清楚,就说这闸北吧,我可是听说,光是29号凌晨那场上海北站的争夺战,贵国的海军陆战队,就死伤了不下五百号人?尸山血海啊,真是拿人命在填……” 王汉彰在说话的同时,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测量着茂川秀和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他清晰地观察到,在听到“五百号人”和“尸山血海”时,茂川秀和夹着香烟的那只手的食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虽然仅仅是一刹那,他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依旧完好,但这细微至极的生理反应,已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逃不过王汉彰的眼睛。 王汉彰心中冷笑,知道第一颗“炸弹”已经命中了目标。他不动声色,继续用那种拉家常般的语气,投放出第二颗、威力更大的“炸弹”:“还有啊……” 他咂了咂嘴,仿佛在感叹一件稀奇事,“我听说,停靠在吴淞口里边,贵国那艘最大的、叫什么……哦,对了!是‘出云号’吧?第一遣外舰队的旗舰,好像……也被十九路军的水鬼队,给摸到了跟前,炸成了重伤?说是伤得不轻,最后没办法,只能撤离了黄浦江的主航道,跑到外面去躲着了?啧啧啧……” 王汉彰故意地指出了日军在淞沪战场的受挫和狼狈,他这番看似闲聊的话语,实则是在用一种隐晦却尖锐的方式,告诉对面这个始终带着优越感的日本特务头子:你们日本人,也并非无所不能,并非战无不胜!你们在东北占了便宜,不代表就能在江南、在上海这块硬骨头上轻易啃下来!你们想用前线的压力来要挟我、恐吓我?呵呵,恐怕这算盘,打得没那么响! 随着王汉彰这番信息量巨大、细节惊人准确的话语一句句说出,茂川秀和虽然凭借其专业的素养和强大的自制力,极力地保持着面部表情的镇定,甚至连嘴角那丝令人厌恶的、模式化的笑意都还在勉力维持、 但他那两道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深刻的川字纹,尤其是他那双隐藏在反光镜片后面的眼睛,瞬间闪过一道锐利如刀锋、冰冷如实质的寒光,这清晰地暴露了他内心之中,因为极度意外和警惕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这个王汉彰!他到底是从哪个渠道搞来的这些消息?!他到底是从哪个见鬼的渠道搞来的这些核心消息?!北站争夺战的惨烈伤亡,属于战场评估,虽未公开,但有心人或许能推测一二。 可“出云号”被中国十九路军水鬼队炸伤、被迫退出主航道这件事,属于绝对的军事机密!已经被帝国海军和上海领事馆方面联手下了最严格的封口令,严禁任何消息外泄!就连大部分在沪的日本侨民和低级军官都不清楚具体情况! 他一个中国帮会头子,是如何知道得如此详细、如此准确的?难道他在日本海军内部也有眼线?还是说,他的背后,站着更神秘、能量更大的情报组织? 种种猜测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这剧烈的心理波动和职业性的警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作为一名受过最严格训练、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资深特务头子,茂川秀和很快便强行压下了内心的震惊与翻腾,面部肌肉重新放松,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的专业表情。 他轻轻地将积聚了一小段的烟灰,弹入茶几上那个价值不菲的景泰蓝烟灰缸里,动作依旧保持着那份刻意营造的优雅与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只是旁观者眼花的错觉。 “王桑,”茂川秀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的情报来源,确实很准确,令人……意外。”他选择了“意外”这个相对中性的词,来代替内心的震惊与杀机。他先是看似坦然地承认了部分事实,这是一种高级的谈判技巧,先示之以“诚”,降低对方的防备,然后再伺机施以真正的雷霆手段。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云层中骤然劈下的闪电,身体也随之微微前倾,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瞬间变得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锐利的光芒几乎要穿透镜片,死死地钉在王汉彰的脸上,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有一个最新的、或许尚未传到你耳中的消息,恐怕王桑你还不知道。”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以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烙印在对方的脑海里:“就在昨天,帝国内阁经过紧急御前会议,已经正式做出决定,撤换作战不利、有损帝国军威的海军第一遣外舰队司令盐泽幸一少将。” 他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看到对方眼神微动,才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展示肌肉的意味:“同时,为了彻底解决上海事变,帝国决定将原第一遣外舰队,扩编为规模更大、战斗力更强的——第三舰队!”他刻意加重了“第三舰队”这几个字的读音,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新任司令官,”茂川秀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介绍英雄般的庄重,“由功勋卓着、经验丰富的野村吉三郎海军中将接替指挥!” “并且,”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记记敲下,“帝国已经下定决心,展现其坚定意志,从本土的佐世保、横须贺等主要海军基地,紧急抽调第1、第3两个特别陆战队,携带着最先进的武器装备,火速增援上海!更多的帝国精锐士兵,更强大的火力,即将源源不断地投入战场,彻底扭转局面!” 日本人增兵了!而且是换帅增兵,志在必得! 第342章 你不应该随着这条破船一起沉没! 听到茂川秀和口中清晰吐露的这个重大消息,尽管王汉彰对此并非全无预料——以他对日本人贪婪与骄横本性的了解,他们绝不可能甘心于初战的受挫,必然会有更凶猛的反扑。 但当这预料中的风暴被如此具体、如此强势地宣告时,他的心头还是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块从冰窖里取出的巨石狠狠砸中,心脏骤然收缩,一股沉闷的压力感瞬间弥漫开来。 他的脸色也不自觉地微微紧绷,下颌的线条变得僵硬,尽管他在用强大的意志力极力控制着面部的每一寸肌肉,试图维持着他淡定的表情,但那一闪而过的、源自本能的凝重与忧色,还是如同水底的暗礁,在瞬间被茂川秀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 野村吉三郎……王汉彰在脑海中飞速地搜索着这个名字,结果是一片空白般的陌生。但这片空白反而更让他警惕。 日本内阁在此战事胶着、国际瞩目关键时刻,果断撤换前敌指挥官,派来这个陌生的面孔,其本身就传递出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此人绝非庸碌守成之辈,绝对是一个比因冒进而受挫的盐泽幸一更难缠、更富经验、或许也更冷酷狠辣的角色。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必然要用中国军民的鲜血来点燃,以确立他的威信。 而且,日本内阁如此迅速、如此决绝地再次增派本土的精锐海军陆战队,这无疑表明,日本人已经彻底撕下了最初那点所谓“局部冲突”、“保护侨民”的虚伪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和鲸吞的野心。 他们是铁了心,不惜投入更大的本钱,要在上海这块中国的经济心脏之地,用最野蛮、最血腥的方式,打出个他们想要的、足以震慑整个中国的结果来! 这已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冲突,更是一场国运的赌博,而日本人,显然认为自己握有一手必胜的牌。 看到王汉彰脸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凝重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忧虑,茂川秀和那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向上牵起,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堪称真正意义上“得意”的、带着胜利者意味的笑容。那是一种掌握了绝对信息优势、拥有碾压性实力后,居高临下俯视挣扎对手的笑容。 “这,还不是全部。”茂川秀和的声音此刻带上了一种近乎蛊惑般的、富有节奏感的煽动力,他仿佛一位慢慢展开恐怖画卷的巫师,要将最绝望的景象呈现在对方面前。 “为了确保此次‘惩戒’行动的绝对成功,展现帝国不可抗拒的武威,新组建的帝国第三舰队,还将包括两艘真正的海上巨无霸、移动的国土——‘加贺’号航空母舰,和 ‘凤翔’号航空母舰!” “航空母舰?”王汉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确实听詹姆士先生提起过这种新式的巨型军舰,据说这种船就像一座移动的海上机场,能让几十架飞机从甲板上起飞和降落,可以从遥远的海洋上,对敌人的城市、军队进行毁灭性的空中打击! “没错,航空母舰。帝国海军力量的辉煌象征,现代海战的决胜利器,主宰未来战场的关键。”茂川秀和满意地、仔细地欣赏着王汉彰脸上那无法作伪的惊愕、逐渐加深的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他知道,这前所未有的概念正在冲击着对方的认知体系。他进一步用精确而冷酷的语言,细致地描绘着那即将降临的可怕图景,力求从心理上彻底摧毁对方可能残存的侥幸与抵抗意志。 “‘加贺’号与‘凤翔’号,这两艘凝聚了帝国最高工业与科技结晶的钢铁雄鹰之巢,总共将搭载八十四架最新式的舰载攻击机、轰炸机和战斗机!这个数字,代表着绝对的制空权!它们将组成帝国无坚不摧、遮天蔽日的空中铁拳!能将死亡与火焰,如同天神之鞭般,精准而高效地投送到每一寸敢于抵抗的土地,每一个负隅顽抗的角落!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吧,王桑,上海的天空被大日本帝国的机群遮蔽,爆炸声连绵不绝,大地在颤抖,任何暴露的目标都将被瞬间抹去!” 他的手臂在空中用力一挥,做出一个覆盖性的手势:“除此之外,还有由十二艘最新式、航速快、火力猛的驱逐舰组成的特混舰队,为航母提供全方位的护航。这支足以令任何对手胆寒的庞大舰队,即将抵达长江口外。届时,将对上海及其周边地区,进行全方位的、窒息性的海空封锁和毁灭性打击!所有的对外通道将被切断,所有的抵抗据点将在航空炸弹的洗礼下化为齑粉!” 他猛地收回手臂,握紧拳头,重重地砸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变得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狂热:“王桑,大日本帝国海军天下无敌!只要第三舰队抵达战场,攻克上海,碾碎那些不识时务、不自量力的抵抗者,只在弹指之间!任何的顽抗,在帝国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将是螳臂当车,徒劳的,愚蠢的!只会带来更多无谓的、令人惋惜的流血和牺牲!历史的车轮,无人能够阻挡!” 八十四架飞机!十二艘驱逐舰!还有那两艘听名字就让人感到窒息的航空母舰!王汉彰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詹姆士先生曾经带着后怕表情描述过的,在欧洲战场上,成群结队的飞机如同蝗虫过境,投下的炸弹将整座城市变成一片火海,燃烧弹点燃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机枪从低空掠过,扫射之下,人群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的恐怖场景。 如果茂川秀和没有夸大其词——而从对方那自信到近乎癫狂的表情来看,这很可能就是即将发生的现实——那么,面对如此悬殊的、代差级别的力量对比,十九路军那些装备简陋、缺衣少药、连步枪都配不齐的弟兄们,还怎么打?血肉之躯,如何能对抗钢铁、燃油和从天而降的死亡?这个仗,确实……确实让人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 一股冰冷的、绝望的寒意,顺着王汉彰的脊椎,缓缓地向上爬升。 “王桑,”茂川秀和那如同带着魔力的声音,适时地将王汉彰从短暂的、充满无力感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他的语气此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一个炫耀武力的战争贩子,转变为一个看似推心置腹、为你着想的长者或导师,话语中充满了精心编织的诱惑与无形的压力。“我希望你能明白,现在,早已经不是靠人多势众、靠匹夫之勇就能打赢战争的时代了。那种靠人命去填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现代的战争,从本质上讲,依靠的是一个国家整体的工业实力,是先进的科学技术水平,是无可匹敌的武器装备体系!这是综合国力的较量,是文明等级的碾压!” 他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自己,仿佛代表着那个蒸蒸日上、拥有强大工业能力的帝国,然后又缓缓转向,指向王汉彰,那动作仿佛在指向王汉彰身后那个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国家。 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如同日出日落般无可辩驳的自然规律:“‘加贺’号和‘凤翔’号航空母舰,从设计图纸到每一颗铆钉,都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工程师和工人,依靠自己的力量,自主设计、自主建造完成的。这背后,是帝国强大的钢铁工业、造船工业、航空工业的支撑。而你们中国呢?”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轻蔑和“惋惜”的表情:“据我所知,你们甚至连一门小口径的、像样的步兵炮,都无法实现完全自主的生产。大部分的武器,都需要依赖进口。这样的差距,已经不是士兵的勇气能够弥补的了。这就像是一个身强力壮、装备精良的壮年武士,对付一个手无寸铁、行将就木的衰朽老人!结果,毫无悬念。” 茂川秀和停了下来,仔细地观察着王汉彰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到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忧虑与挣扎,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最后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汉彰,声音变得无比“诚恳”,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王桑,正是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我才为你感到惋惜,也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在如今这个行将就木、毫无前途的国家之中,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有胆识,有手段,有眼光,懂得审时度势。你这样的人,不应该随着这条破船一起沉没。”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王汉彰的心上:“所以,我正式地、并且是代表大日本帝国,向你发出邀请。我希望,你能为我,也为繁荣稳定的大东亚共荣事业,贡献你的才华和力量。不知你……意下如何?” 会客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权衡,所有的试探,最终都凝聚成了这最后一个,直指人心的问题。 王汉彰端着那盏早已冰凉的盖碗茶,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只有他那低垂的眼帘下,眼珠在飞速地转动,显示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第343章 是该你做出最终决断的时候了! ‘你不该随着这条破船一起沉没!’ 茂川秀和的这句话,看似语重心长的,实则是图穷匕见的最后通牒——既是裹着糖衣的拉拢,更是毫不掩饰的威胁!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王汉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如果此刻直接拍案而起,断然拒绝,固然痛快。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场撕破脸皮,意味着他将自己,将兴业公司,将手下百十号弟兄,将家中的老母幼妹,都彻底地、赤裸裸地摆在了青木机关这个凶残特务机器的对立面上! 日本人会如何报复?他几乎能想象到那血腥的画面——兄弟们横尸街头,家宅燃起大火,所有与他相关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如果此刻为了暂时的安全,虚与委蛇,甚至点头答应下来,那他王汉彰成了什么?汉奸!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王汉彰的确是在江湖上混饭吃,游走在黑白边缘,但他骨子里流的还是中国人的血! 最关键的是,他太了解日本人的德性了!这些东瀛倭寇,从来就不讲什么信义!他们用你的时候,或许会丢给你几根带着肉渣的骨头,把你当成会咬人的狗。 可一旦利用价值榨干,或者心情不佳时,你连条摇尾乞怜的野狗都不如!到时候,你连个狗逼都算不上!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个念头在王汉彰脑海中激烈碰撞、爆炸。利弊得失、忠奸善恶、家国个人……这一切的权衡,几乎只在他内心经历了短短半秒钟的风暴,便得出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结论——茂川秀和的要求,绝对不能答应!这是底线,是绝不能逾越的雷池! 然而,现实的残酷在于,他此刻还不能痛快地把这个字说出口。彻底激怒茂川秀和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刀尖上跳舞,是在这万丈深渊的边缘走钢丝——如何在不得罪死茂川秀和的情况下,把今天这要命的一关,巧妙地、不落痕迹地过去。 想到这里,王汉彰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他努力的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略显疲惫却又带着几分江湖人混不吝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茂川秀和那咄咄逼人的问题,而是不慌不忙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带弹孔的银质烟盒,抽出一支555香烟,动作略显迟缓地划燃火柴。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烟卷,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和压力都随着烟雾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淡蓝色的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扩散,模糊了他此刻真实的眼神。尼古丁的辛辣刺激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血管流速微微加快,头脑也似乎清醒了几分。 他透过烟雾,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那个脸上依旧挂着虚伪、矜持而自信笑容的茂川秀和,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只是这瓷器的内里,充满了致命的毒药。 咳……咳咳……王汉彰故意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烟熏后的沙哑,开口说道:茂川先生,您……您这可真是……太抬举我王汉彰了!什么有胆识,有手段,有眼光,懂得审时度势…… 他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些话,听着是挺好听,可无非都是江湖上的朋友们给面子,抬爱,捧场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不瞒您说,茂川先生,我王汉彰最早在老龙头码头当苦力,没什么大本事,能够混到今天在南市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离不开的是什么?是朋友!是方方面面的朋友帮衬、照应!众人拾柴火焰高嘛!没有大家伙儿往我这小火堆里添柴火,兴业公司凭我一个人根本开不起来!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茂川秀和,补充道:当然啦,这些帮衬我的朋友里,也包括茂川先生您。以往有些事情,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了我王汉彰不小的面子,这些,我心里都记着呢! 他巧妙地把对方也归入范畴,试图用温情牌软化对方的攻势。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切入核心的推脱理由:说到我们这南市的兴业公司,还有这三不管地带,看着是五花八门,热闹非凡。可茂川先生您是明白人,您说,这片地界儿,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做的归根到底是谁的买卖?服务的,不还是中国人自己吗?靠的,不还是这些本乡本土的爷们儿捧场吗? 他将手中燃到一半的烟头,用力地按灭在茶几上那个景泰蓝烟灰缸里,仿佛摁灭了一个危险的念头。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茂川秀和那逐渐变得锐利的视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您刚才说的话,确实在理。日本,如今是比我们中国厉害,船坚炮利,工业发达,这个,我承认,不服不行。但是,茂川先生,您在中国待了这么久,想必也听说过我们中国还有一句流传了几千年的老话,叫做——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是,咱们这个家,现在是穷了点,破败了点,被外人欺负。可这毕竟是我的根,是我的祖宗埋骨之地!如果我王汉彰今天,投到您的门下,去给你们日本人……干活。他避开了、这样的词,用了相对中性的。 王汉彰抬头看了茂川秀和一眼,继续说:现在的局面您也清楚,我投靠了您,那下面跟着我吃饭的这些弟兄们,这些靠着兴业公司规矩讨生活的老少爷们儿,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答应吗?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往火堆里添柴火,而是…… 他做了一个泼水的动作,往上浇凉水,甚至直接把这火堆给拆了!真要到了那一步,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南市兴业公司的这个买卖,也就真的干到头了,彻底凉透了!我王汉彰,也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离死也就不远了! 他看着茂川秀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寒光闪烁,显然对他的这番说辞极为不满。王汉彰心里一紧,知道光靠大道理是糊弄不过去的,必须给对方一个台阶,同时也要示弱,博取一丝可能的或者说。 他赶紧往前凑了凑身子,脸上堆起更加无奈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笑容,语气急促地解释道:茂川先生,茂川先生!您千万别误会!我知道,我知道您今天说这番话,那是一番好意,是为了我王汉彰的前程着想!这份心意,我领了,真的领了!可是……可是您也得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啊!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能为力的姿势:您看看眼下这个局面!上海那边炮火连天,日本人……哦不,是贵国军队和十九路军打得不可开交。这消息传回来,咱们天津卫,不敢说别的地方,就我这南市三不管,您去听听,去看看!那反日的情绪,可是一浪高过一浪啊!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十个里头有八个都在骂街!我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投到您的门下。 他指了指窗外,仿佛那汹涌的民意就在眼前:您家大业大,有的是洋蜡,背后有帝国撑腰,兵强马壮,又是是洋枪洋炮,自然是不怕外面的这些风吹草动,闲言碎语。“ 他猛地一拍大腿,一脸痛惜的继续说:“可我不行啊!我的身家性命,全都系在这上面!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好说不好听,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啊!到时候,不用您动手,光是那些激愤的民众,还有暗地里盯着我的对头,就能把我生吞活剥了!茂川先生,我……我实在是担不起这个风险啊!还请您……高抬贵手,体谅体谅我的苦衷! 面对王汉彰这番看似合理、实则充满敷衍推诿的长篇大论,茂川秀和脸上那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温和笑意,也终于彻底消失不见了。他轻轻地、冷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看穿一切的嘲讽。 王桑,他的声音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冰冷而干燥,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在这个世界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就不必再用这些……冠冕堂皇、甚至有些无聊的借口,来互相敷衍了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把冰冷的解剖刀,似乎要剥开王汉彰所有的伪装:为你效忠的大日本帝国服务,与你继续在你的南市地区赚钱、维持你的势力,这两者之间,在我看来,没有任何本质的冲突。帝国的力量,可以成为你更强大的后盾,让你赚到更多的钱,掌控更大的地盘,拥有更显赫的地位。这明明是一条捷径,一座金桥,王桑为何要视而不见,甚至拒之门外呢?除非……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留给王汉彰无限的想象空间。 刹那间,虽然房间里的西洋铸铁壁炉烧得正旺,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室温宜人,但王汉彰却从茂川秀和那骤然改变的气场上,感觉到一股森然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凉意,瞬间穿透了他的衣衫,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只见茂川秀和猛地从柔软舒适的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此刻站起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阴影笼罩着依旧坐着的王汉彰,带来的压迫感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死死地盯住王汉彰,不再有任何伪饰,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与逼问。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擂鼓,清晰地敲在王汉彰的耳膜和心坎上:王桑,我不想再听任何解释和借口了。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没有中间选项。你,究竟是想做大日本帝国真诚的朋友,分享荣光,还是……想做帝国的敌人? 现在,是该你做出最终决断的时候了!茂川秀和最后的这句话,如同一把飞刀一般,掷向了王汉彰。 第344章 自大的茂川秀和 我你妈想当大日本帝国的祖宗!王汉彰在心里狠狠地腹诽了一句,一股邪火顶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狗日的小日本,真是逼人太甚!答应?那就是万丈深渊,遗臭万年。不答应?眼看今天这关就过不去,立刻就是血光之灾! 就在王汉彰大脑飞速运转,额角甚至渗出细微汗珠,琢磨着该如何在这几乎无解的死局中,寻找到一丝喘息之机,如何组织语言才能既保住气节又不立刻激怒对方时—— 吱哑——一声轻响。 会客厅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安连奎那面带憨厚笑容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房间内那剑拔弩张、几乎要凝固的空气,咧着大嘴,笑着说道:哟!掌柜的,茂川先生!这眼看着都晌午过头了,我寻思着你们谈事废心神,肯定还没顾上吃饭,饿着肚子哪成啊?就自作主张,从咱南市最好的馆子祥和居,订了一桌上等的酒席过来。这会儿菜都已经送到门口了,还热乎着呢!您看……是这就让他们送进来,还是……? 救星来了! 王汉彰心中顿时一松。安连奎这老江湖,果然总是在最关键时刻,能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替自己解围!这时间点掐得,简直是恰到好处,妙到毫巅! 他立刻顺势而为,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好客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生死抉择的紧张气氛从未存在过。他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地说道: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跟茂川先生谈事情,都把饭点儿给忘了!老安,你这事办得周到!快,赶紧的,让伙计们把酒席送进来!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特意高声吩咐道:去!把我珍藏的那几坛子最好的直沽高粱酒拿出来!今天茂川先生大驾光临,咱们必须得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好嘞,我这就安排…………”安连奎心领神会,答应得异常爽快。 王桑,我们还是先……茂川秀和眉头紧皱,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极为不满。他今天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吃喝,他是来逼降的!眼看就要把王汉彰逼到墙角,岂能功亏一篑? 可他的话刚说了一半,还没等完全出口,王汉彰已经抢先一步站起身来,热情洋溢地伸出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用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力道,将他重新回沙发上坐下。 王汉彰脸上带着一种你有所不知的诚恳表情,笑着说道:茂川先生!茂川先生!您听我说!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在我们中国,尤其是我们北方,有句老话,叫做大事要在酒桌上谈! 越是重要的事情,越是涉及到交情、合作的大事,就越离不开这杯中之物! 酒喝到位了,感情就到位了;感情到位了,什么事情都好商量!这是我们几千年的老传统,老规矩了!您既然今天来到我这兴业公司,那就是我王汉彰最尊贵的客人!客随主便,客随主便嘛!今天这酒,您必须得喝,这饭,也必须得吃!不然,就是看不起我王汉彰,看不起我们的待客之道! 他这一番连削带打,既用了传统规矩这顶大帽子,又用了待客之道这个人情枷锁,把茂川秀和想要继续施压的话头,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就在茂川秀和还在组织语言,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时,安连奎已经在门外一挥手。只见早已等候多时的祥和居伙计们,就像是戏台上踩着紧密鼓点鱼贯登场的龙套演员,一个个手脚麻利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饭店的小伙计麻利在客厅中央支起了一张红木大圆桌,铺上了崭新的大红色桌布。紧接着,提着重叠食盒的伙计们依次上前,打开食盒,将里面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精美菜肴,一道道小心翼翼地端上餐桌。那菜肴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与之前房间里冰冷的谈判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长衫、像是酒楼管事领班模样的人。每端上来一道菜,他便在一旁用清晰洪亮、带着唱喏韵调的嗓音报出菜名:“这是本店拿手的四凉菜——樱桃肉、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冻仔鸡丝! 给您几位开开胃! 热菜是九寸碟的——炒梅花鹿丝、金钱鸡塔、香花肚丝、鸡皮寻龙! 梅花鹿是东北买来现杀的,鸡用的是广东的三黄鸡,猪肚是四川的香猪,食材保证新鲜,您尝尝! 头号五簋碗的硬菜来了——燕窝鸡丝汤、鲫鱼舌烩熊掌、扒海羊! 都是费工夫的火候菜! 最后,给您几位上咱们祥和居的镇店名菜——六斤六两重的罾蹦鲤鱼! 齐活了您呐!四凉八热,十二道大菜,全齐了!爷,您几位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这一连串的菜名报下来,如同唱戏一般,带着浓郁的市井生活气息和美食的诱惑力,瞬间将刚才那生死攸关的紧张气氛冲淡了不少。 王桑,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先……茂川秀和看着这满桌的珍馐美味,眉头紧蹙。本来尽在掌握的局面,被那个安连奎彻底打乱。他试图将话题拉回。 酒呢?老安,酒怎么还没拿来?王汉彰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反而提高了声音,朝着门外喊道,仿佛酒是此刻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来了来了!酒来了!随着一声吆喝,安连奎一手提着一个看起来足有十斤重的黑瓷酒坛,稳步从门外走了进来。那酒坛看起来有些年头,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显得格外厚重。 只见安连奎走到桌边,表演似的,将左手提着的那一坛酒往前随意一抛!那酒坛带着风声向下坠落,眼看就要砸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安连奎的右脚如同闪电般伸出,脚面精准地往下一垫,脚尖巧妙地向上一勾,仿佛蕴含着某种柔劲,硬生生止住了酒坛下坠的势头。 然后,他就用这脚背和脚尖,稳稳地、缓缓地将那沉重的酒坛,如同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般,轻巧地放在了地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示出极其高超的脚下功夫和对力量的精妙控制。 与此同时,他右手抱着另一坛酒,运掌如风,猛地一掌拍击在坛口的泥封上!的一声闷响,那干硬的泥封应声而碎,露出了里面软木塞。 他随手拔掉木塞,顿时,一股极其浓烈、醇厚、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芬芳的辛辣酒香,如同被禁锢已久的猛兽,瞬间冲破了束缚,汹涌地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酒香是如此霸道,甚至暂时压过了满桌菜肴的香气。 好酒!王汉彰赞了一声,亲自在桌上摆好了三个专门用来喝烈酒的青花大海碗。那碗口比普通饭碗还要大上一圈。 安连奎抱着酒坛,走到桌边,手臂稳如磐石,将坛中清澈如水、却散发着致命诱惑力的烈酒,咕咚咕咚地倾倒入三个海碗之中,酒液激荡,泛起细密的泡沫。 倒满酒,安连奎率先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那一碗酒。他双手捧碗,朝着茂川秀和的方向一举,脸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豪爽与看似粗犷的恭敬,声若洪钟地说道:茂川先生!您是贵客,更是我们兴业公司的贵人!平时多谢您的关照!我安连奎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所有的敬意,都在这碗酒里了!我敬您!先干为敬! 话音刚落,根本不给茂川秀和反应的机会,安连奎一仰头,张开大嘴,如同长鲸吸水一般,咚咚咚咚……一口气,将那一大海碗少说也有半斤多的、六十度的金星牌高粱酒,灌入了喉中! 满满一碗酒足足有一斤多,他喝得是点滴不剩!喝完,他还将海碗底朝下,向茂川秀和示意了一下,面不改色,只是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哈哈一笑,赞道:好酒!够劲道! 作为一个自诩的中国通,茂川秀和当然深知中国的酒桌文化——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敬你酒,尤其是这种先干为敬的场面,你若是推辞不喝,或者喝得不痛快,那就是极大的失礼,是不给对方面子,接下来的任何事情都免谈了。这对于极其看重和的中国人来说,几乎是不可原谅的。 对于自己的酒量,茂川秀和内心深处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在日本时,他以烈性着称的菊正宗清酒,独自喝下一瓶也只是微醺而已。虽然他知道中国的白酒度数普遍比日本清酒要高,但想来区区一碗,就算辛辣一些,以自己的酒量,支撑住应该问题不大,顶多是有些上头。 而且,这或许正是王汉彰设下的一个考验?或者是一个台阶?只要自己痛快地喝下这碗酒,展现出最大的和,或许就能打消对方最后的疑虑,顺势答应为帝国工作?毕竟,在中国,酒桌之上,很多事情确实更容易谈成。 想到这里,茂川秀和把心一横,脸上也挤出了慷慨豪迈的笑容,双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满满一碗清澈见底、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液体。他学着安连奎的样子,大声说道:安先生!果然是好汉!豪爽!来,干杯! 说着,他也鼓起勇气,仰起脖子,学着安连奎的模样,将酒碗凑到嘴边,开始大口吞咽那如同火焰般的高粱酒! 然而,茂川秀和低估了王汉彰,同样也大大低估了这天津直沽高粱酒的威力!这酒看似清澈如水,入口却如同烧红的刀子,辛辣灼热的感觉瞬间爆炸开来,疯狂地刺激着他的口腔、喉咙和食道! 酒液灌进去还不到一半,茂川秀和就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烙铁烫过,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直冲顶门!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的姿态,猛地低下头,噗——的一声,将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酒液混合着口水,全都喷了出来!溅湿了他自己的西装前襟和脚下的地面。 咳咳咳……咳咳咳……呃……剧烈的、根本无法抑制的咳嗽瞬间席卷了他,咳得他满脸通红,青筋暴露,眼泪、鼻涕、哈喇子不受控制地一齐涌出,模样狼狈不堪。 而那已经灌进胃里的少量烈酒,此刻也开始发挥威力,如同在他的胃里点着了一把火,灼烧感伴随着痉挛,让他痛苦地弯下了腰。 看着茂川秀和这副狼狈痛苦的模样,王汉彰和安连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计划得逞的默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王汉彰赶紧上前,用力拍打着茂川秀和的后背,语气充满了:哎呦!茂川先生!您喝得太急了!快快快,赶紧吃口菜,压一压! 茂川秀和强忍着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和头脑已经开始出现的眩晕感,勉力用颤抖的手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涎水和眼角的泪水,喘着粗气,挣扎着坐直了身子。他知道自己失态了,但这反而更坚定了他要达成目标的决心——至少,自己的已经充分展示了。 王……王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咳嗽后的余颤,我……我已经表达了我……最大的诚意!现在……现在,你……你应该……做出你的决定了吧? 第345章 罾蹦鲤鱼 茂川秀和的视线已经有些涣散,包厢里那盏过分明亮的水晶吊灯在他眼中化成了几个重叠的光晕,王汉彰那张带着客气笑容的脸,也在视野里模糊地晃动着。 尽管舌头已经有些发直,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酒意盎然的浑浊,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桌对面的王汉彰,浑浊的目光里透着一股不肯罢休的狠劲,仿佛要用这最后的意志力,从对方那看似谦恭、实则深不见底的表情里,硬生生剜出那个他想要的承诺。 王汉彰将身体坐回到自己的红木座椅里,椅子不堪重负般地发出了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这间被酒气、菜香和无形压力充斥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茂川那几乎化为实质的逼视。他只是静静地,用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眼神,望着对面那个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日本特务头子。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甚至有一丝隐藏在极深处的怜悯,仿佛在观察一件即将被打碎的、有趣的物品。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三不管喧嚣的声音,虽然声音很微弱,但却从窗户的缝隙中微弱地渗透进来,更反衬出包厢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突然,王汉彰动了。他伸出手指,修长而稳定,越过那些杯盘狼藉,精准地指向了餐桌正中央那盘造型最为奇特、无论在何种光线下都引人注目的——罾蹦鲤鱼。 茂川先生,他的语气平静得出奇,我看您还是先吃点东西吧。空腹喝酒最伤身,尤其是这么烈的酒。您尝尝我们天津的这道名菜。 茂川秀和心中虽然极度不满和不耐烦,一股邪火在胃里和脑子里同时烧着,但他也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确实不佳,胃里翻腾得厉害,确实需要吃一点东西来压一下。 而且,王汉彰这突如其来的平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缓一缓酒劲,重新组织攻势。他不能在这个中国商人面前彻底失态。 他顺着王汉彰所指,看向那盘鲤鱼。只见那鲤鱼形态极为生动,鱼身被炸得金黄酥脆,鳞片依旧完整,仿佛披着一身金甲。鱼头昂扬,鱼尾高翘,整体造型就像一条活生生的鲤鱼,刚刚从水中被渔网兜住,正在拼尽全力地挣扎、蹦跳,想要挣脱束缚!厨师淋上去的琥珀色糖醋汁,恰到好处地挂在鳞片的缝隙之间,晶莹剔透,宛如渔网捞出水面时带起的无数水珠,堪称巧夺天工! 震撼之下,茂川秀和暂时忘却了胃里的翻腾和脑袋的沉重,一种源于对极致技艺的本能赞叹,让他脱口而出,语气由衷:“王桑,这道菜......造型别致,气势磅礴,真是太让人惊叹了!”他甚至不自觉地拿它与日本着名的立鳞烧比较,觉得后者在此等磅礴的生命力面前,也显得小家子气了。 ‘傻逼日本臭老坦儿,吃过嘛,见过嘛啊!就知道生鱼片沾酱油,能见过嘛世面!’王汉彰在心里用恶毒的话鄙夷地腹诽了一句,脸上却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与有荣焉的笑容:“茂川先生好眼力!您是真懂行的!这道菜,在我们天津卫,叫做罾蹦鲤鱼!” 他伸出手,再次指向那鱼,语气带着引导式的自豪,“您再仔细看看,这条鱼的形状,这劲儿头,像不像一条刚被渔网网住,水淋淋的,正在拼命挣扎,想要蹦跶出去的活鱼?‘罾’,念‘增’,就是那种在河里支起来的方口渔网;‘蹦’,好理解,就是鱼在里面扑腾、挣扎、跳跃的那个样子。这个名字,取得就是这份刚从水里出来的鲜活和动感!我们天津卫是九河下梢,靠水吃水,这道菜里,也代表着我们天津人的精气神!” “唔......王桑这么一说,仔细看来,果然......果然就像是一条鲜活的鱼在渔网中奋力挣扎!不错,确实...形神兼备...”茂川秀和努力聚焦视线,跟着王汉彰的解说去品味,但开始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灌满了温吞吞的铅水,视线也更加模糊。 王汉彰那张带着笑意、不断开合嘴巴的脸,在他眼中时而清晰得可怕,时而又重叠成模糊的影子。说话的时候,舌头更加不听使唤,仿佛不是自己的了,甚至不自觉地将母语日语混杂了进来,语句也变得断断续续:鲤の包丁遣いは...精妙...絶伦...だ! 网の中でもがく...その姿は...生命の跃动...(这鲤鱼的刀工...精妙绝伦!在网中挣扎...那份姿态...是生命的跃动...) 听着茂川秀前言不搭后语、中日文混杂的嘟囔,王汉彰知道这家伙的酒劲儿已经开始彻底上头了!他顺势坐了下来,不再看茂川秀和,而是将自己的目光也投向了桌子中央那条形态倔强的罾蹦鲤鱼,仿佛是在欣赏,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 “是啊......一条鱼,被那结实的渔网网住之后,尚且知道要拼命地罾崴罾崴,挣扎蹦跃,不甘心就这么被捉上岸,成了别人盘中的餐食。”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重量:“鱼鳞乍起,是它的骨气;鱼尾高翘,是它的不服。哪怕知道最后难免一刀,下油锅前,也得蹦跶出个响动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感慨,那感慨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这条鱼:“我王汉彰这个人,没什么大出息,但天生就有个毛病,骨头硬,不喜欢受人管制,更不喜欢...被人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茂川先生您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大东亚共荣’,听起来是挺美。蓝图宏伟,前景光明。可是啊......”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却又带着坚定意味的笑容:我怕我这个人,野惯了,散漫惯了,真要是不知好歹地凑过去,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再一个不小心,把您这好好的,给搅和成了,那可就真是罪过大了!到时候,茂川先生您一番好意,说不定也得跟着我吃瓜捞,受牵连! 他这番话,看似自贬,实则将自己的拒绝之意,包裹在了一层为对方着想的“外衣”之下,绵里藏针,扎得人又疼又说不出口。 而此时,酒精,或者说不仅仅是酒精,已经彻底攻占了茂川秀和的大脑。他感觉天旋地转,屋顶的水晶灯好像要砸下来,眼皮重如千斤,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听清王汉彰的话,却只觉得那些音节在耳边嗡嗡作响,模糊不清,难以捕捉其真正的含义。他只能看到王汉彰的嘴巴在一张一合,脸上带着那种他越来越看不懂的笑容。 他迷茫地、极其努力地睁大那双已经彻底涣散的眼睛,试图聚焦在王汉彰脸上,口齿不清地用日语断断续续地嘟囔着,声音含混得像含了一口水:王さん... 何を...言っているの~? ちょっと...待って... 头が...ふんわり...してて... 闻き取れない...わ~... 共栄... 协力... 必须...なる...(王桑...你...在说什么?等...一下...头...昏昏沉沉...的...听不清...呢...共荣...合作...必须...要...) 看着眼前已经醉态毕露、神志开始迷糊的茂川秀和,王汉彰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他借着端茶杯的动作,掩住口鼻,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不管过程如何惊险,如同走钢丝,至少,今天这生死攸关的一劫,总算是被他用这“酒桌乾坤”,给成功地糊弄过去了!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站起身来,脸上重新堆起热情周到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对着已经坐不稳、身体开始左右摇晃的茂川秀和说道:“茂川先生,您看您,这酒喝得是太急了!这金星牌直沽高粱酒后劲儿大,您这是有点上头了!哈哈,没事没事,酒喝好就行!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您喝多了,需要休息。我这就安排人,送您回青木公馆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就在王汉彰说话的这个功夫口,茂川秀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咕噜声,随即四肢瘫软,脑袋猛地耷拉到一旁,“咚”地一声磕在椅子靠背上,彻底的不省人事了! 王汉彰吓了一跳,这金星牌直沽高粱酒虽说劲儿大,但也不是景阳冈上的透瓶香啊! 再说了,就算是景阳冈上的透瓶香,那也是三碗不过岗啊!这茂川秀和满打满算,连哄带骗,才喝了不到一茶碗,不至于醉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吧? 这逼养的不是本身有什么隐疾,比如心悸、头风之类的毛病,被这烈酒一激,发作了吧?他要是死在自己这里,那可就真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第346章 危机只是暂时推迟,而非解除。 王汉彰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击着,他看着瘫软在椅子上、人事不省的茂川秀和,此刻却比任何凶神恶煞都更让人心惊胆战。这家伙要真死在这儿……他简直不敢往下想,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安连奎锐利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室内,目光在王汉彰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了彻底失去意识的茂川秀和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他反手将门关严实,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看着王汉彰因为紧张而紧绷得如同石雕般的侧脸,安连奎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混杂着市井的油滑和干脏活时的狠戾,他凑近几步,压低嗓音,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意味说道:“没事儿,你把心搁肚子里吧。我在酒里面,给他加了点‘料’!” “加料?”王汉彰猛地扭过头,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盯着安连奎那张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凶相的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加的嘛料?老安,这节骨眼上,你可别瞎胡来!弄出人命,咱们全都得玩完!” 安连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多年烟叶熏得焦黄的牙齿,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他带着几分炫耀,又带着几分处理麻烦事时的轻车熟路,开口说:“放心,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谁还不备着点要人命的玩意儿?我有一幅‘鸡鸣五鼓断魂散’……” 看到王汉彰那铁青的脸色,他赶紧收敛起那几分炫耀,继续说:“咳,就是上好的蒙汗药!份量我掂量过,手上有准头,死不了人,不过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光,“也足能让他这王八羔子睡上个三天三夜,雷打不醒!”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用手在脖颈间比划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下劈动作,眼中凶光一闪而逝,语气变得森然:“汉彰,你说,这个日本杂碎怎么弄?” 他目光扫过昏迷的茂川,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畜,“是拉到西郊乱坟岗子,挖个深坑埋了,还是趁夜拉到海河沿儿,凿个冰窟窿塞进去‘种荷花’?让他彻底人间蒸发!” “种嘛荷花?还嫌不够乱吗!”王汉彰断然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否决,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么多双眼睛,还有暗地里盯着的眼线,都看着他茂川秀和今天进了咱们兴业公司的大门!要是明天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日本人能善罢甘休?那不就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日本人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咱们呢!这岂不是把刀把子亲手递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吩咐道:“听我的,派人把他,还有后院那几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日本浪人,一并给他收拾‘妥当’,送回青木公馆去!就说是茂川先生饮酒过量,只得原样送回,以免家人担心!”王汉彰用力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身处漩涡中心不得不做的审慎。他可不想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再节外生枝,引来灭顶之灾。 可安连奎显然不甘心。他忧心忡忡地上前一步,几乎贴到王汉彰耳边,灼热的呼吸带着烟味喷在王汉彰的耳廓上,声音急切而低沉:“汉彰!你再想想!多好的机会啊!神不知鬼不觉,就在咱们这地盘上,弄死这个姓日本鬼子的,这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看到王汉彰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安连奎继续说道:“这个小日本子就是他妈一条闻着腥味就不撒嘴的疯狗!自从盯上咱们,明里暗里下了多少绊子?除掉他,咱们至少能喘口气,能清净不少!你今个儿把他放回去,这他娘的就是放虎归山啊!这逼养的回过头来,酒醒了,药劲儿过了,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儿一琢磨,能不起疑心?能咽下这口气?他肯定还得变本加厉地来找咱们的麻烦!到时候,手段只会更狠,更毒!那咱们可就真被动了!” 王汉彰何尝不知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解决办法?有一瞬间,他看着茂川秀和歪倒在椅子上、毫无防备地暴露出的脆弱脖颈,那因为呼吸不畅而微微泛着青紫色的皮肤,内心深处那点被压抑已久的狠厉与杀意,也曾猛地窜动了一下,诱惑着他就此永绝后患。这乱世,死个把人,根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他终究是王汉彰。他深吸一口带着浑浊酒气的空气,强行将那蠢蠢欲动的危险念头死死压了下去,仿佛将那恶魔重新塞回潘多拉的魔盒。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疲惫以及对现实清醒到残酷的认知。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安连奎肌肉紧绷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冷静:“老安,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我心里也恨不得把这逼养的千刀万剐!”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纷乱繁华的三不管,看到那无处不在的压迫力。“但你想过没有?杀了一个茂川秀和,明天,日本人就会立刻派来另外一个‘竹川秀和’、‘松川秀和’,甚至可能是更阴险、更难以对付的角色。死一个特务,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损失了一个人,他们有的是人可以补上来!” 看着昏迷不醒、嘴角甚至淌下一丝晶莹哈喇子的茂川秀和,王汉彰的脸上露出极度鄙夷和不屑的神情,继续说道:“这个茂川,好歹也算跟咱们打过几次交道,这家伙是诡计多端,心术不正,但有个毛病,有点优柔寡断,做事总想留三分余地,显得他手段高明。跟他打打马虎眼,耍耍滑头,很多事情就能糊弄过去。” 王汉彰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老安,你想想,真要是把他弄死了,青木公馆或者天津驻屯军换一个更愣、更狠、更不讲规矩、完全不懂中国情况、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武夫来,你觉得,咱们还能有现在这点转圜的余地吗?那帮愣头青,会跟你讲道理?会听你耍花腔?只怕是二话不说,直接派兵封门抓人!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一点腾挪的空间都没有了!” 安连奎皱着眉,琢磨着王汉彰的话,虽然心里那股恶气难出,但也不得不承认,王汉彰说的确实在理,而且看得更远。 他混迹江湖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深知人性的复杂。有时候,留着熟悉的敌人,彼此摸得着底细,知道对方的路数和弱点,确实比面对一个完全未知、不知会从哪里下死手的陌生敌人,要相对“安全”一些。这无关胆气,而是生存的智慧。 然而,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咽下这口恶气又是另一回事。看着茂川秀和那副毫无知觉、任人宰割的样子,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这姓茂的如何像附骨之蛆一样盯着兴业公司,如何明里暗里下套子、使绊子,安连奎就越想越觉得憋气,胸口堵得发慌。 本以为今天借着这机会,能干脆利落地结果了这个心腹大患,没想到这到嘴的鸭子,还是得眼睁睁看着它扑棱着翅膀飞了?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大步走上前,抡圆了粗壮的胳膊,将全身的憋闷和怒火都灌注在手掌上,结结实实地在茂川秀和那因为醉酒而通红的胖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房间里炸开,力道之大,让茂川秀和的脑袋猛地歪向另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几个清晰的指印。 “操!真他妈的便宜这个日本兔崽子了!”安连奎喘着粗气,恶狠狠地骂道,仿佛这一巴掌打出去,才勉强顺过一点气来,“妈的,就当是老子先收他一点利息!狗日的东西!” 王汉彰紧闭着嘴,没有阻止安连奎的泄愤行为。他心里又何尝不憋屈?只是他肩上的担子更重,需要考虑的更多。直到安连奎喘匀了气,才沉声催促道:“赶紧去安排人,手脚麻利点,路上千万别出岔子。” 安连奎重重地哼了一声,又瞪了昏迷的茂川一眼,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窗外传来了汽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以及细微的人声和搬运重物的动静。王汉彰悄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开厚重的窗帘,露出了一丝缝隙,向外窥视。 看着安连奎指挥着两个绝对信得过的伙计,像抬一头死猪一样,将软成一滩烂泥的茂川秀和塞进了一辆黑色汽车的後座。紧接着,那几个被打得半死的日本浪人,也被七手八脚地拖了出来,胡乱塞进了车里。 汽车发动了,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缓缓驶离兴业公司的大门,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融入了天津卫南市三不管的喧闹之中。 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王汉彰的心,却没有随着茂川秀和的暂时离去而有半点的轻松,反而像是被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危机只是暂时推迟,而非解除。 第347章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了你? 王汉彰疲惫地转过身,回到酒桌旁边坐了下来。空气中还弥漫着酒味、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茂川秀和身上的古龙水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他很清楚,等到茂川秀和从这场人为的“酣睡”中清醒过来,以他的多疑和精明,绝不会相信仅仅是因为酒力不支。他必定会反复回味今天的每一个细节,自己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一定会起疑,会追查。他必定会卷土重来!带着被戏耍的愤怒,带着更明确的目的,带着更强大的压力! 而且,下一次他再登门时,攻势只会更加猛烈,更加不留情面,更加直指核心!到那个时候,自己又要如何应对?还能像今天这样,靠着急智、靠着言语机锋、靠着一点上不得台面的蒙汗药,再一次侥幸蒙混过关吗? 很显然,这不可能!小聪明,只能耍一次。再来一次,反而会弄巧成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到那张杯盘狼藉的餐桌上。那只不久前还昂首翘尾、象征着不屈与挣扎的罾蹦鲤鱼,此刻早已被撕扯得只剩下零落的骨架。 那身曾经金光闪闪、如同铠甲的“鳞甲”破损不堪,粘稠的、已然冷却凝固的糖醋汁,像一滩干涸发黑的血迹,顽固地黏在雪白的瓷盘上,诉说着之前的“盛宴”是何等的惨烈。 罾蹦鲤鱼……罾崴……蹦跶…… 此时此刻,自己与这条盘中残鱼又有何异?看似在酒桌上、在言语间蹦跶得挺欢实,似乎暂时摆脱了被即刻吞噬的命运。但那张无形的大网——日本人的强权、时代的洪流、生存的艰难——始终在那里,笼罩在头顶,并且正在一点点地、不容抗拒地收紧。 王汉彰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钢丝绳上,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海河,在越来越汹涌、越来越黑暗的恶浪里,颠簸飘摇,还能支撑多久?还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风浪? 难道说,在这如今的天津卫,在这越来越令人窒息、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天日下,自己真的要……投…… 投向谁?又能投向谁? 那个魔鬼般的念头,却如同被冰冷河水浸泡了的邪恶种子,在他心底最阴暗潮湿、从不示人的角落里,找到了滋养的土壤,悄无声息地开始膨胀,顽强地窜出带着致命毒液的嫩芽,散发着诱人而又令人极度不安的、地狱般的黑色光泽。 屈服,或许……或许真的能换来喘息之机?甚至,可以带来所谓的荣华富贵!在英国人和日本人之间游走,整个天津卫,谁还敢跟自己对着干?袁文会?那种杂碎自己只需要伸出小手指头,就能轻易地把他按死! 可是……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黏腻汗珠。就在他的心神在这危险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即将被那黑暗吞噬之际—— “咚咚咚。” 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节奏稳定、却异常清晰,仿佛不是敲在木门上,而是直接敲击在他紧绷心脏上的敲门声。 这声音,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猛地将王汉彰从那条危险而绝望的思绪深渊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将他脑海中那个令他自己都感到恐惧和后怕的念头,瞬间打断! 他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动作之大,使得沉重的红木椅子向后猛地摩擦着光洁的地面,发出了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噪音。 他强迫自己以最大的意志力,将心底那株刚刚冒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毒苗连根拔起,狠狠踩碎,驱赶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压肺部,让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略微平复,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开口沉声道:“进来!” 房门并没有应声而开。门外的人,似乎刻意停顿了一两秒,那短暂的沉默,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然后,门外的人才似乎下定了决心,或者说是享受够了这种制造紧张的过程,缓缓地、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甚至隐隐带着反客为主意味的沉稳力道,将那扇厚重的、象征着暂时安全与私密的房门,从外面不紧不慢地推了开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暗纹长衫、身形清瘦、年纪约莫五十上下、显得十分儒雅沉稳的身影,从门外昏暗不明的走廊光线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仿佛踏入的不是一个刚刚经历凶险博弈的战场,而是自家的书房。 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温和的、程式化的笑容,那笑容像是经过精心测量和长期练习的面具,弧度标准,却看不出丝毫真正的暖意与情绪。 然而,当王汉彰看清这个身影,看清这张即便过去多年、历经风霜雨雪也未曾在他记忆中模糊半分、反而如同被刻刀深深刻印在灵魂深处的脸庞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如针尖!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疯狂地冲上头顶,随即又像是被兜头浇下了一桶来自三九天的冰水,瞬间冻结凝固,连指尖都变得冰凉僵硬,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身体!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那个口蜜腹剑、害得他父亲被日本监工打成重伤、最终含恨而终的常先生! “汉彰,咱们差不多有三年没见了吧?哈哈……我记得当初见你最后一面时,你还是个刚从训练所出来的半大孩子,现在嘛……” 常先生上下打量着王汉彰,目光锐利如昔,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长辈式的熟稔与感慨,“已经是顶天立地、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哈哈……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常先生嘴里发出爽朗却空洞的笑声,快步走了过来,极其自然且热情地冲着王汉彰伸出了右手,仿佛他们之间是久别重逢的亲人,而非有着深仇大恨的敌人。 王汉彰的脑海里,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常先生,是他刚从天津警察训练所毕业,靠着老头子袁克文的关系,被安排到英租界巡捕房东局子分局当沙展。 当时他接手办的第一个像案子,就是华兴印刷厂的罢工案。经过自己的调查,带头鼓动工人罢工、散发反英传单的核心人物,正是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常先生! 如果不是自己当时……当时还念着当初他曾经照顾过自己的家里,或者说是某种不必要的、近乎愚蠢的怜悯。在印刷厂后墙根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面对着这个被追捕的、气喘吁吁的男人,自己最终选择了侧身让开一条路,放了他一马。 否则,这家伙肯定会被英租界巡捕房以扰乱治安罪名逮捕,然后大概率会引渡给天津市公安局。按照当时上头严厉的指令和对赤色分子的高压政策,像常先生这种证据确凿的“赤党分子”,下场只有一个:杀无赦,斩立决! 如果真的那样的话,这家伙的坟头草,现在恐怕真的得有一人高了!自己当年的一时心软,一念之仁,却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他此刻再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装神弄鬼,吆五喝六,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这家伙,简直就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王汉彰根本就没看常先生那只悬在半空、等待着握手的右手,他面无表情地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555”香烟,熟练地在大拇指甲盖上顿了顿,然后“啪”地一声划燃火柴。 跳跃的火苗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他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毫不客气地、直直地将那口浓白的烟雾,喷向了近在咫尺、笑容尚未褪去的常先生。 他脸上带着森然刺骨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腊月的海河冰面,淡淡地开口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地上:“我记得我当年放你走的时候,警告过你。别再让我在天津卫看见你!如果我再看见你的话,我就宰了你!” 话音未落,王汉彰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如闪电!他的右手如同变戏法一般,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支闪着幽蓝冷光的纳甘左轮手枪! 那冰冷的枪口,带着死亡的气息,精准而用力地抵在了常先生微凉汗湿的额头上!枪身后方的击锤已然扳开,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 王汉彰的食指稳稳地搭在了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只要他再施加一丝一毫的力量,扣动扳机,常先生的天灵盖就会在下一秒被狂暴的子弹瞬间掀开,红白之物将溅满这间会客室之中! “你以为……”王汉彰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仿佛来自地狱的深渊,他身上猛然爆发出了一股如有实质的、冰冷的杀意,似乎连房间里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度,让人汗毛倒竖,“我真的不敢杀了你吗?” 第34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可是,被那致命的枪口紧紧顶住额头,生死完全系于他人一指之间的常先生,却只是初时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脸上那抹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竟然又重新浮现,而且没有丝毫惧意,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 他迎着王汉彰充满杀气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了然,淡淡地回应道:“汉彰,我和你爸爸认识五、六年,可以说,你是我看着长起来的。你的骨子里有狠劲儿,有血性,这一点像你父亲。但你,绝对不是一个嗜杀的人!滥杀无辜,或者凭借一时意气杀人,那不是你王汉彰会做的事。” 他微微停顿,目光看似坦诚地直视王汉彰喷火的眼睛,继续说:“更何况,我这次冒着风险来找你,不是来跟你叙旧,更不是来挑衅的。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哼!”王汉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哼,握枪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了一丝,“你能帮我什么?帮我早点被日本人抓进宪兵队,还是帮我这兴业公司早点关门大吉?” 但他心底深处,某个声音却在提醒他,常先生说的没错,如果自己当年真想杀他,在华兴印刷厂那条散发着油墨和垃圾混合气味的小巷里,他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且,经过这些年风雨的磨砺和冷静的思考,王汉彰对于当年父亲那件事的根源也已想通了许多——就算没有常先生那些激进言论的煽动,以自己父亲那宁折不弯、天生见不得不平事的刚烈性格,在面对日本监工肆意欺压中国工友时,也绝对会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那份血海深仇,真正的根源在于日本侵略者的残暴与压迫,而常先生,更多是那个在错误时间、用了错误方式、点燃了导火索的人。 在当前这个危机四伏的局面下,这个常先生突然找上门,说是要帮自己。或许,他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能转移茂川秀和的视线。想到这,王汉彰收起了枪,打算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看到王汉彰虽然语气依旧不善,但最终还是缓缓地、带着极度不情愿地收起了那支杀气腾腾的左轮手枪,常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庆幸与“果不其然”的神色。他深知,这第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 办公室内,空气依旧凝滞,但那股一触即发的血腥味似乎随着枪口的移开而稍稍淡去。常先生仿佛无事发生般,轻轻整理了一下刚才因动作而微皱的长衫下摆,神态自若地走到沙发旁,安然坐下,甚至还顺手拂了拂面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汉彰,”他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我明白,你对我所有的不满、怨恨,很大程度上都来源于我们过去工作中存在的冒进错误,牵连了令尊。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也深感愧疚。” 他坦然承认,目光里适当地流露出些许沉重,“前些年,我们的队伍内部,确实受到了冒险主义思潮的严重影响。那种脱离实际、盲目行动的方针,不仅给我们自身的事业造成了巨大的、难以挽回的损失,也让许多像令尊一样同情我们、支持我们的朋友,陷入了危险的境地,最终……使得我们的事业在天津乃至整个华北,都陷入了长时间的低潮。” 说到此处,常先生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痛惜。但旋即,他忽然抬起了头,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眸之中,仿佛有一团压抑已久、重新燃起的火焰正在跳动、燃烧。 他的语气也变得亢奋而坚定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布道者的热情:“但是,汉彰!我这次回来,目的就是为了彻底纠正过去的错误!拨乱反正!我们要重新在天津这块土地上,竖起属于我们自己的、也是属于所有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的旗帜!我们要改变策略,深入群众,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与日本侵略者进行长期的、坚决的、也是最有效的斗争!” 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言语的力量感染王汉彰:“汉彰,你应该也听到消息了,第十九路军,正在上海与日军浴血奋战!淞沪战场,我军将士用命,屡挫敌锋!从目前的战况来看,全国上下同仇敌忾,国际舆论也有所关注,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不出一个月,日本侵略者很可能就要被彻底的赶下黄浦江!我们要借着这股东风,在天津,在华北,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更大规模的反日爱国行动,配合前线的将士,让日本人腹背受敌……” “呵呵……”王汉彰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充满讥诮意味的冷笑,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陈词。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甚至带着几分怜悯。他本以为,几年不见,这个常先生能有些长进,能拿出点切实可行的、不同于以往那套空泛口号的东西,或许真能带来一丝破局的希望。现在看来,骨子里还是原来那一套,甚至因为过时的情报消息而变得更加不切实际,或者说是更加激进。 他摇了摇头,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借着这股东风?常先生,我看你这股风,你恐怕是借不上了!日本人马上要在上海增兵了,你这根本就是在往悬崖边上走,还想拉着别人一起跳下去。” 他盯着常先生,目光锐利如刀:“你们要在天津插旗也好,开香堂收弟佬扩大势力也罢,说句实话,跟我王汉彰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这天津卫龙蛇混杂,多你们一个不多,少你们一个不少。可是有一点……” 王汉彰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你们要是还想原来那样,躲在暗处,用那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撺掇别人,尤其是那些热血上头的学生、工人,替你们去冲锋陷阵,去搞那些无异于以卵击石的所谓‘行动’,让他们去送死,呵呵,那你就别怪我王汉彰不讲往日那点微末的情面了!” 面对王汉彰连珠炮似的冷言冷语和直白的威胁,常先生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并没有动怒,甚至连那抹公式化的笑容都没有完全消失。他只是轻轻地、带着些许无奈地笑了笑,仿佛早已预料到会遭遇这样的抵触。 “看来,汉彰,你对我的成见,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他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和,“不过这不要紧,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以后,你会慢慢明白,我所做的一切,我们所追求的目标,从根本上说,不是为了个人,不是为了某个团体,而是为了这个饱经磨难的国家,为了这片土地上四万万的同胞。” 他话锋一转,不再试图进行空洞的说服,而是抛出了实质性的内容,眼神也变得郑重起来:“汉彰,我也不妨跟你交个底。我这次回到天津,并非孤身一人潜回,更不是来搞什么单打独斗的冒险。我们有了新的部署,新的力量。当然……” 他特意强调:“我这不是在向你求助,我们还不至于沦落到那一步。但是,我认为,在特定的情况下,我们之间,或许存在着……合作的可能。” “合作?”王汉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充满讽刺的弧度,“常先生,你是不是在外面躲了几年,把脑子躲糊涂了?你拿什么跟我合作?” “过年之前,天津市政府刚刚在西郊刑场公开枪毙了二十多个赤党分子,尸首扔在西郊的乱坟岗子,曝晒了半个多月都没有家人敢去收尸!最后还是掩骨会实在看不下去,掏钱买了几张破草席,勉强把人卷了埋了!你现在跑过来,大言不惭地跟我说‘合作’?这简直就是我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 王汉彰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着现实。他并非完全不相信常先生背后可能还有力量,但他更清楚,在如今日伪势力空前强大、白色恐怖弥漫的天津,赤党的地下组织遭受了毁灭性打击,生存尚且艰难,谈何合作?他们的势力,在多方残酷的围剿下,早已大不如前,这是不争的事实。 常先生的脸色终于微微白了一下,王汉彰提到的那二十多个同志,显然刺痛了他。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刻的悲恸,但很快又被更坚定的神色所取代。 “革命……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革命,就是要流血,要有牺牲!”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具体的事情……哎,其中曲折,不说也罢!有些牺牲,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是为了找到更正确的路。” 他似乎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停留,迅速调整了情绪,重新将话题拉回:“咱们还是谈谈合作的事情吧。汉彰,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也为了证明我们并非你想象的那样闭目塞听、毫无价值,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个我们掌握的确切消息。”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最近这几天,日本关东军以溥仪为主要招牌和核心,成立了一个所谓的‘东北行政委员会’,并且已经正式对外宣布,东北脱离南京国民政府,独立!” 第349章 空手套白狼 听到常先生带来的这个消息,王汉彰脸上的讥讽和不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惊后的凝重!那表情,像是坚冰被重锤敲击,裂纹蔓延,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虽然他之前对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有所推测,但如此确切的消息,依旧像一记无声却威力巨大的闷雷,在他心口轰然炸响!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起来。 这残酷的现实,无情地印证了詹姆士先生先前的分析——日本人在上海挑起“一二八”事变,狂轰滥炸,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转移国际视线和南京国民政府的注意力,玩一手声东击西的把戏,以便他们能更快、更顺利地消化掉在东北侵占的广袤土地,将其彻底从中国剥离出去,变成他们予取予求的殖民地! 王汉彰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拼命消化着这个重磅消息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愈发严峻和黑暗的时局。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爬升,直冲天灵盖。 而常先生,则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钓者,密切观察着“鱼漂”的每一下颤动。他看到王汉彰眼中闪过的震惊、愤怒与无力,知道这消息已经击中了要害。他不再犹豫,继续抛出了更具爆炸性、也更令人绝望的信息。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生怕任何一个字被遗漏:“根据我们内部极其可靠渠道得到的消息,这还仅仅只是日本人整个庞大阴谋的第一步,一个试探性的的举动。接下来,用不了多久,或许就是这几天,这个所谓的‘东北行政委员会’,就会马上摇身一变,成立一个彻头彻尾的、彻骨傀儡的伪政权!他们是要把东北三省,从我们世代居住、血脉相连的中国版图上,活生生地地撕裂出去!这是刨我们民族的根啊!” 常先生的话语,不再仅仅是冰块,而是像一块块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嗤的声响,狠狠烫在王汉彰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海之上。房间内,那些个人的恩怨、甚至刚才拔枪相向的紧张,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更大的、关乎家国命运存亡的沉重阴影所笼罩、所淡化。在亡国灭种的威胁面前,许多事情都显得渺小了。 王汉彰沉默着,久久地沉默。之前的怒火和嘲讽,被一种更深沉的、面对时代洪流席卷而来的无力感与近乎窒息的愤怒所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常先生,第一次开始真正地、剥离个人情绪地思考,这个不速之客深夜来访,带来的,除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恩怨,是否真的还有关乎未来生死存亡的、无法忽视的残酷信息与……一丝极其微弱的、在黑暗中寻找盟友的“可能性”。 虽然常先生他们过去的手段激进得让人不齿,甚至害得他家破人亡,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世上,偏偏就有很多人还就吃他们这一套! 那些听起来热血沸腾的口号,那些关于理想世界的描绘,即使在如今这种“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白色恐怖高压态势下,他们的活动,就像原上的野草,看似被烧尽,春风一吹,依旧保持着一种顽强得可怕的生命力! 而且,行走在这乱世江湖,多个朋友未必是好事,但多一条路,总是多一分生机。说不准哪天,他王汉彰真的被日本人逼到走投无路、山穷水尽的地步,这个常先生,或者说他背后的力量,还真有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那根救命的稻草呢? 想到这里,王汉彰深吸了一口带着烟酒残余气味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道:“好吧,常先生。你带来的消息,我收到了。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对你,或者说对你背后的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情报支持。”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有一点,你必须给我记住,!你不能在我身边的人里面,发展你的成员,搞你们那一套!否则的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新账旧账一起算!到那时候,就不是今天一把枪顶着你脑袋这么简单了!” 常先生听到王汉彰松口,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目的达成的释然,他连忙开口,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保证的急切:“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不会在你身边的人里面发展成员!我们讲究的是自愿,是信仰,绝不会强人所难,更不会在你的地盘上给你添乱!” 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处,带着探究的意味:“对了,汉彰,你刚才好像提到过一句,日本人可能……要向上海增兵?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详细说说吗?” 常先生终于还是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他此行更深层目的的“马脚”!他口口声声说什么能帮助自己,可他提供的情报,仅仅是溥仪要成立傀儡政权这个消息! 这个消息,对于王汉彰这种层面的人来说,根本算不上是什么绝密情报,某种程度上,甚至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 天津卫街面上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清楚,日本人费尽周折,把溥仪从天津静园偷偷弄到东北那犄角旮旯,肯定是要利用他前朝皇帝的身份,搞一个听命于他们的傀儡政权,来给他们的侵略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否则的话,日本人难道是缺祖宗了,请个爹回去供着吗? 这家伙,转手就打算从自己的嘴里,套出关于日本即将向上海大规模增兵的核心军事情报!这笔买卖,做的可真是不亏,他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看来,赤党在天津乃至华北的力量,确实如外界所传,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情报网支离破碎。否则的话,以常先生这种级别的干部,绝不会如此急切地、冒险地找上自己来获取情报! 虽然赤党现在看上去似乎是山穷水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潮。但是,王汉彰心里清楚,借助全国日益高涨的抗日情绪,以及他们那种近乎偏执的组织力和渗透力,只要缓过这口气,得到合适的土壤和时机,用不了多久,很可能又是星火燎原、遍地开花的结果! 这笔投资,虽然风险极高,但潜在的长期回报,或许……想到这层层关联,王汉彰决定,将自己从茂川秀和那里获得的情报,透露给他一部分。 “因为在上海的战事迟迟没有打开局面,日军进展缓慢,损失不小,”王汉彰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隔墙有耳听了去,“日本内阁已经决定,启用海军中将野村吉三郎,来替换指挥不力的盐泽幸一少将。而且,原先正在进攻上海的第一遣外舰队,将被扩编为规模更大、战斗力更强的第三舰队。同时,紧急补充第1、第3两个特别陆战队,共计约7000人,加入上海战场!这样一来,进攻上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总兵力就将达到了一万人以上,几乎和蔡廷锴将军的十九路军参战兵力人数持平了!” 他看着常先生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投下更沉重的炸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还有…………”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连他自己得知时都感到一阵绝望的消息:“除了补充两个精锐的海军陆战队之外,新组建的第三舰队,还补充了‘加贺’号航空母舰,和‘凤翔’号航空母舰!这两艘海上巨兽上面,总共搭载了八十四架最新式的舰载攻击机、轰炸机和战斗机。另外,还有包括驱逐舰、巡洋舰在内的十二艘护卫舰只,将会护卫着这两艘航空母舰,组成一支庞大的特混舰队,一同抵达吴淞口!第三舰队一旦抵达吴淞口,凭借其绝对的海空优势,上海战场的局面,恐怕将会……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看着常先生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王汉彰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口吻,为这番情报做了结语:“这场战争打到现在,最后的结局,在我看来,恐怕是……凶多吉少啊!你们想借的那股东风,还没吹起来,恐怕就要被日本人的钢铁风暴给彻底浇灭了!” “汉彰……你,你这个消息……准确吗?”常先生被王汉彰描述的这幅钢铁洪流图景彻底震撼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是源于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恐惧,以及对之前乐观判断被彻底颠覆的惊慌。 王汉彰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确凿无疑,不容置疑:“千真万确!消息来源,我不能说。但你可以把它当作事实来对待。所以,你之前想着要借着十九路军抵抗的这股东风,在天津扩大你们的势力,估计是没嘛希望了!还是想想怎么保存实力,度过这个严冬吧!” 听到王汉彰这斩钉截铁的回答,常先生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他猛地站起身来,也顾不上维持那副儒雅淡定的姿态了,急促地对王汉彰说道:“汉彰,谢谢你!太感谢你了!你提供的这个情报,至关重要!我……我必须立刻回去,向上级汇报这个紧急情况!你放心,你今天做出的贡献,我一定会如实向我的上级汇报的!你……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的!” 王汉彰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嘲弄,开口说:“回报?嘛回报不回报的,算了!你们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不感兴趣。你要是真想回报我,”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地看着常先生,“就拿出点真金白银来!情报买卖,也是有行有市的,对吧?我兴业公司上下下,还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常先生面色顿时一滞,浮现出尴尬与窘迫交织的神情,他磕磕巴巴地,声音也低了下去:“呃……这个……这个经费问题……我,我会向领导反映,尽力申请的。只是目前,我们确实……确实也比较困难……” “算了吧!”王汉彰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窘迫,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语气恢复了平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赶紧回去想办法吧,常先生,路上小心点。回见吧您内……” 第350章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初春的天津卫,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海河的冰面刚消融大半,岸边的垂柳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地插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街头巷尾看着依旧如常,估衣铺的伙计照旧把棉袄搭在竹竿上晾晒,茶馆里的评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小贩推着独轮车吆喝着 “糖堆儿 —— 酸甜开胃”,可那热闹里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闷。 行人脸上少了往日的松弛,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时,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藏着焦虑,没人敢大声谈论上海的炮声,却人人都在盼着从沪上传来一丝好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天津卫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各种消息乱飞。王汉彰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网,密切关注着上海的战局和东北的动向。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同情报预示的那样,一步步滑向那个令人痛心的深渊。然而,战局的过程,却充满了戏剧性的波折,既在情理之中,又远远超乎了包括王汉彰在内的许多人的意料。 走马换将、增兵遣舰的日本第三舰队,并没有像大多数人预想的那样,凭借绝对的海空优势势如破竹地迅速攻陷上海。相反,他们遭到了第十九路军和后来增援的第五军更加顽强的、超出想象的抵抗!据说日军三次猛攻吴淞炮台,均被击退,伤亡逾千。 更令人振奋的消息还在后面。几天后,天津的报纸突然出了号外,红色的标题刺得人眼睛发亮 ——《奇袭敌巢!十九路军 156 旅占领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报童举着报纸在街头狂奔,嗓子喊得嘶哑:“号外!号外!上海大捷!十九路军端了小鬼子的老窝!” 这消息像一颗火种,点燃了国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希望。可谁都知道,日军绝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日本大本营被惹恼了,直接从本土石川县金泽市调来了王牌中的王牌 —— 金泽师团,也就是常设第九师团。 这支师团号称 “帝国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从未打过败仗。2 月 13 日,日本内阁任命陆军中将植田谦吉接替野村吉三郎,全面指挥上海作战,此时日军总兵力已增至 3 万余人,除了第九师团和第二十四混成旅团,还有装备先进的海军陆战队,黑压压地压向上海。 就在所有人都为上海捏着一把汗时,2 月 14 日,国民革命军第五军奉命增援上海。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全国上下都振奋起来。第五军可不是普通部队,下辖的第 87 师、第 88 师是实打实的 “德械样板军”,按照德国军事标准打造。 德械师装备的毛瑟 98k 步枪精准度极高,mp18 冲锋枪火力凶猛,mg34 通用机枪能形成密集的火力网,还有 pak36 型 37 毫米反坦克炮,对付日军的轻型坦克绰绰有余,81 毫米迫击炮、150 毫米榴弹炮更是能远程压制敌军阵地。这样的王牌部队,是当时中国战力最强的军队,也是国人最后的希望。 第五军抵达上海后,立刻与第十九路军协同作战,沿着庙行镇、江湾一带构筑防线。日军第九师团急于立功,把目标锁定在了庙行镇 —— 这里是第十九路军与第五军的结合部,一旦突破,就能将中国军队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2月20日,日军第九师团为突破中国军队防线,集中主力猛攻庙行镇,企图切断第十九路军与第五军的联系。日军发起首轮猛攻,凭借火力优势突破部分前沿阵地。 经过两天两夜的激战,第 88 师硬生生守住了核心阵地。2 月 22 日,日军增兵后发起总攻,兵力是中方的三倍之多。 就在这危急时刻,第五军与第十九路军打出了一场教科书式的协同作战 —— 第十九路军在正面顽强阻击,第五军则兵分两路,从两翼悄悄迂回,绕到日军后方,突然发起攻击,形成了 “三面夹击” 的态势。 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线部队腹背受敌,指挥系统彻底混乱。2 月 23 日拂晓,中方发起全线反击。日军防线瞬间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狼狈后撤,一路逃回了原进攻出发地。 这场战役史称 “庙行大捷”,日军伤亡达 3000 余人,第九师团遭受了组建以来最惨重的损失,被迫暂停攻势。而中方仅以伤亡 1000 余人的代价,成功粉碎了日军的战略企图,巩固了上海北部防线。 庙行大捷是中国军队首次以多兵种协同作战击败日军常设师团的胜仗。极大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抗战士气,打破了 “日军不可战胜” 的神话。向国际社会展示了中国军队的抵抗决心。 庙行大捷的消息,像一阵强劲的东风,一夜之间吹遍了神州大地,也吹进了海河畔的天津卫。王汉彰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连日来笼罩在兴业公司上空的低沉气压,似乎也被这股风冲散了些许。伙计们走路时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私下议论战况时,语气里也带上了许久未见的兴奋与底气。安连奎了壶酒,拉着王汉彰非要喝两盅,庆祝这“他娘的提气”的大胜仗。 “汉彰,看见没!小鬼子也不是三头六臂!妈了个逼的,德械师就是牛逼啊,打的小日本子屁滚尿流!”安连奎脸色通红,喷着酒气,用力地拍着桌子。 “钱没有白花的!” 王汉彰端着酒碗,轻轻抿了一口,“听说一个德械师,要几千万大洋,从德国买装备,请德国顾问训练,真金白银的花出去了,就算是扔大河里,那也得听个响啊!” “操他妈的,老子以后要是有了钱,也弄个德械师耍耍!”安连奎猛地一拍大腿,明显是喝多了! 王汉彰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嘛也别说了,先挣钱吧!有钱,才能买装备,才能养军队,才能想其他的事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心里想着正在装修的真光电影院。无论局势如何变幻,手里面有钱,才是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根本。 可这份振奋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中国军队赢得庙行大捷,举国上下抗日气势正盛,人心振奋之际,1932 年 3 月 1 日,一则消息像惊雷般炸响在神州大地。1932年3月1日,由日本关东军扶持的东北行政委员会,在新京(长春)以通电形式,向全世界发表所谓的《建国宣言》! 宣言极其无耻地声称“满洲地区”因“历史、地理、民族之特殊性”,从即日起,东北三省及内蒙古东部、河北承德地区脱离中华民国,成立所谓的“满洲国”! 这消息,如同一盆混合着冰碴的脏水,对着刚刚燃起的抗日热情兜头浇下!王汉彰在办公室里听到收音机里传来的这条消息时,正在写字的钢笔猛地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 “操他妈的!”他猛地将钢笔拍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胸中一股恶气堵得他几乎要爆炸。强盗闯进你的家里,杀了你的人,占了你的房,然后堂而皇之地宣布这房子从此归他所有,还要逼着街坊四邻承认!世上还有比这更无耻、更令人愤慨的事情吗? 最关键的是,那篇洋洋洒洒两千多字的《建国宣言》,是由伪满洲国内阁总理大臣郑孝胥起草的。王汉彰清楚的记得,自己拜师袁克文的时候,这个郑孝胥还曾经到场祝贺,还送了自己一副‘文武双全’的字!那幅字,现在就挂在他办公室的外间屋墙壁上。王汉彰气的直接把那幅字从二楼扔了下去,让人拿到锅炉房烧了火! 伪满洲国成立的消息一出,全国哗然!压抑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彻底喷发!全国范围内的抗日情绪被这股国耻彻底点燃,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北平、上海、南京等大城市的学生们首先行动起来,他们纷纷罢课,组织起浩荡荡的请愿团,奔赴南京向国民政府施压,高呼“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出兵东北,收复失地”的口号。 学生们走上街头,聚集在闹市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声嘶力竭地演讲,散发油印的传单,揭露日本侵略者的累累罪行和建立伪满的阴谋,号召民众团结起来,“誓死不当亡国奴!”那年轻而悲愤的声音,穿透城市的喧嚣,敲击着每一个有良知的国人的心。 紧接着,上海、天津、广州等多地的工人也行动起来,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抗日罢工。码头上,工人们拒绝为日资轮船装卸货物;工厂里,工人们集体离开生产线,拒绝为日本人生产一颗螺丝钉;铁路工人想方设法拖延、阻碍日本军用物资的运输。 一场规模空前的“抵制日货”运动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席卷全国。工商界人士也纷纷成立各种抗日救国联合会,宣誓拒绝进口、销售一切日本商品。日资商铺门前冷落鞍马稀,日货被堆积在仓库里落满灰尘,甚至被愤怒的民众当众焚毁。 天津卫也不例外。海河边上,日资的码头和仓库几乎陷入了瘫痪。街上出现了学生组成的宣传队和纠察队。一种同仇敌忾、救亡图存的悲壮氛围,弥漫在天津卫的大街小巷,连空气中都仿佛充满了火药味。 王汉彰站在兴业公司的二楼窗口,看着楼下街道上游行队伍举着的标语和激昂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有热血,有悲愤,也有深深的忧虑。他知道,民气可用,但面对敌人的坚船利炮,仅凭一腔热血,够吗? 第351章 停战协定 就在伪满洲国宣布成立的几乎同时,那个更坏的消息,如同一直潜伏在暗处、计算着时机的毒蛇,终于亮出了淬毒的獠牙,给了所有关注国事的中国人致命一击。王汉彰通过詹姆士的渠道,先于市面上绝大多数人,得知了这个令人心悸的消息。 因为庙行的惨败,日本内阁恼羞成怒,为了挽回所谓的“皇军颜面”,再次临阵换将,撤换了作战不利的植田谦吉。他们组建了规模更为庞大的上海派遣军,由资深陆军大将、曾任陆军大臣的白川义则出任总司令,并再次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将第十一、第十四两个装备精良的常设师团投入上海战场! 至此,算上原先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和第九师团,投入上海战场的日军总兵力,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九万人之众!黑压压的兵力,配上绝对制空制海的优势,无论是在兵力数量还是技术装备上,都形成了对中国守军压倒性的、令人窒息的绝对优势! 更可怕的是,白川义则这个久经战阵、老奸巨猾的日本大将,彻底改变了其前任们执着于正面强攻的呆板战术,采取了更为狡猾、老辣且致命的“陆海协同、侧翼迂回”战术。 他以第九师团继续在江湾正面佯攻牵制,吸引中国军队主力注意力,同时秘密调动强大的第十一师团,利用中方漫长的防线难以面面俱到的弱点,于3月1日,出其不意地在浏河一带强行登陆成功,如同一把阴险的侧刀,狠狠斩向中国军队主力的侧后,意图一举切断数十万将士的退路! 在这个绝密情报得到最终证实的那一刻,王汉彰正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从冰水里伸出的无形大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手中的景德镇薄胎瓷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四处飞溅,洇湿了他昂贵的西装裤脚,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完了……他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丝毫不给刚刚燃起的希望一丝喘息的机会。 一夜之间,上海滩的战局急转直下,风云突变!之前还浴血奋战、给予日军重创的中国军队,转眼间就陷入了被敌人绝对优势重兵集团前后夹击、包抄围歼的极端危险境地! 刚刚因为庙行大捷和全国抗日高潮而在他心底升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在这冰冷残酷的现实铁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仿佛狂风暴雨中摇曳的残烛,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晕,随时都可能被彻底扑灭,重归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消息纷乱,人心惶惶。1932年3月2日,日军凭借优势兵力火力,占领闸北、大场等战略要地;3月3日,兵锋进抵南翔。中国军队在腹背受敌、伤亡惨重、后路堪忧的情况下,为保全抗战力量,被迫含恨撤退。 就在这风雨飘摇、千钧一发之际,国际联盟于当日召开特别大会,迫于国际舆论压力,要求中日双方停止战争。尽管中方主动后撤以示停战诚意,但气焰嚣张的日本并未立即宣布停战,直至国联对日本方面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施压,日本才心有不甘地被迫接受停火。 随后,经英、美、法、意四国调停,中日代表于 1932 年 3 月 14 日在上海英国领事馆开始了漫长而屈辱的谈判。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实则强弱分明。谈判持续近两个月,最终于 5 月 5 日,由中国外交次长郭泰祺与日本特命全权公使重光葵签署了那份让无数国人感到悲愤的《淞沪停战协定》。 协定条约中约定,中日双方自 1932 年 5 月 5 日起停止一切敌对行为,战场限于上海周围地区。看似和平降临,但细看条款,屈辱尽显:上海市区及周围被划定为非武装地带,虽由中国警察接管,却明确规定中国军队不得在上海至苏州、昆山一带驻军!而日本军队则“撤”至 “一?二八事变” 前驻地,但仍允许部分日军“暂驻”毗连地区,如同在中国咽喉旁留下一把随时可以再次刺入的尖刀。 这场持续了近三个月,双方付出了数万人伤亡代价的惨烈战争,最终竟以这样一种城下之盟、屈辱不堪的结果收了场!王汉彰拿到协定的具体条款文本时,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他不由得想起詹姆士先生早些时候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如今一语成谶。 看似一触即发、可能引爆全面大战的淞沪抗战,真的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被严格控制在了“局部冲突”的范围内,迅速开始,又以一种极不平衡的方式结束了。 而最关键的是,日本人完美地借助了一·二八事变牵制了国际和国内大部分注意力的时机,在他们处心积虑经营的东北,悍然宣布了伪满洲国的成立! 虽然全国上下一片哗然,南京国民政府也发表了措辞最为激烈的抗议通电,但是在日本人强大的武力现实和既成事实面前,一切的抗议和悲愤,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这种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在每个国人的心头。 虽然上海的战事和东北的巨变,像两块巨大的陨石砸入中国这潭深水,激起了滔天巨浪,彻底改变了中国的政治和军事局势,但是,处在华北平原前沿、理应风声鹤唳的天津卫,在这段诡异的时间里,却呈现出一种异常安静! 整整两个多月的时间,那个像附骨之蛆一样盯着王汉彰和兴业公司的日本青木机关特务头子茂川秀和,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露面。不仅是他,连平日里在天津街面上甚是活跃、飞扬跋扈的日本各类特务、浪人,其公开的活动也几乎像是骤然消失了一般,收敛了许多。 这种异常的平静,非但没有让王汉彰感到轻松,反而像是一块更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心上。他深知,这绝非日本人发了善心,要么是他们正集中精力消化东北和处理上海停战后的利益分配,无暇他顾。等到他们腾出手来,迟早还是要和自己图穷现匕的。 王汉彰这段时间也并没有闲着,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忙碌起来,用具体的事务来填充时间,麻痹神经,暂时忘却那些令人沮丧和愤怒的家国大事。他将巨大的精力投入到了那家从希腊大毒枭马乐马拉斯手里连坑带骗弄来的真光电影院的改造与装修工程上。 这件事,成了他在乱世洪流中,能够安身立命的重要支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茶楼不但能够带来巨额的利润,也能够搜集更多关于日本人的情报!有了这两点,他才能在与日本人的周旋中,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这段时间他事无巨细,亲自过问设计图纸、材料选购、工人调度,几乎把兴业公司和泰隆洋行的日常业务都暂时甩给了安连奎和秤杆。他存在银行里的那几十万大洋的丰厚存款,如同开闸泄洪般,哗啦啦地流淌出去,眼见着就要消耗得一干二净!资金链,开始发出了令人不安的警告声。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若媚的父亲,刚刚被提拔为太古洋行糖业公司副经理的赵金瀚,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精准地得知了王汉彰资金周转不灵的消息。他直接找上了兴业公司,走进了王汉彰的办公室。 没有过多的寒暄,赵金瀚坐下后,便从怀中掏出一张印制精美的支票,轻轻地、却又带着千钧分量,推到了王汉彰宽大的办公桌桌头。王汉彰目光一扫,心头一跳——那是一张汇丰银行的一万英镑支票! “贤婿啊,”赵金瀚脸上带着关切而又不失体面的笑容,语气显得颇为推心置腹,“我听说你现在手头有点周转不开,搞那么大一个场子,花钱如流水啊。我呢,砸锅卖铁,把家里面所有能动的资产该卖的卖,该收的收,紧赶慢赶,总算凑了这一万英镑,给你应应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王汉彰的反应,继续说道,“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和若媚的婚事既然已经定下来了,我就是你的老泰山了!你遇到了难处,我必须得帮你啊!这笔钱你拿去用,千万别跟我客气,也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看着这张沉甸甸的支票,王汉彰心里跟明镜似的。以赵金瀚的职位和明面上的薪资水平来说,这一万英镑,绝对是他多年沉浮、苦心经营积攒下来的大部分身家,甚至可能是全部! 看来,为了彻底绑牢自己这个在他看来前途无量的“贤婿”,为了女儿赵若媚的未来,也为了他赵家今后的倚仗,这位精于算计的岳父大人,这次真是下了血本,把压箱底的老本都掏了出来! 王汉彰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个钱,如果自己不收,以赵金瀚的性情和做事风格,肯定会想办法绕开自己,直接跑到家里去,把这笔钱塞给自己的母亲。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事情的烦扰,与其让她老人家跟着操心担忧,那还不如自己现在就顺水推舟,坦然收下。 想到这,他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开口说:“伯父如此厚爱,真是让汉彰……不知如何是好。既然如此,那我就愧领了!您放心,这笔钱,我按银行最高的存款利率给您算利息,断不能让您吃亏!” “嗨!说这些干什么!”赵金瀚故作豪爽地一摆手,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仿佛要驱散任何关于金钱的俗气,“你和若媚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还说什么利息不利息的,那岂不是太见外了?让外人听了,那不得让人笑话?!这钱,你安心用着便是!”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赵金瀚,王汉彰捏着那张支票,心情复杂。这笔雪中送炭的钱,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也让他和赵家,捆绑得更加紧密,更加难以分割了。虽然他和赵若媚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但王汉彰总是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第352章 物华凝天宝,人杰耀津门! 有了赵金瀚这笔巨额资金的支持,真光电影院——或者说,正在蜕变中的茶楼——的改造进度大大加快,工人日夜两班倒,各种昂贵的建材、家具、器皿源源不断地运入。 临近四月底,这座位于英租界核心地段的茶楼,终于内外装修一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不凡,却又透着雅致。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悬而未决——这座倾注了他大量心血的茶楼,该起个什么既能叫得响、又富有底蕴、还能吸引达官显贵和文人墨客的名字? 为了让这座茶楼一炮而红,名震津门,王汉彰决定去求一位重量级的人物。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料子上乘、做工讲究的深色长袍马褂,将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提上早就备好的厚礼——一方古砚,两盒极品武夷岩茶,前往前清遗老、曾任内阁中书,如今是津门书法界公认的八大家之首,华世奎华老先生的宅邸求见。 华世奎出身盐商世家,自幼接受严格的传统教育,4 岁习字,16 岁中秀才,19 岁中举人,后经科举入仕,历任内阁中书、军机处章京领班、内阁阁丞等职,官至正二品。他曾直接听命于奕匡与袁世凯,参与清廷核心政务,直至 1912 年清帝退位后,遵父嘱以省亲为名返回天津,从此以遗老自居,终生不剪辫、不用民国年号,专心从事书法创作与文化活动。 华老先生定居天津后,与孟广慧、严修、赵元礼并称 “天津四大书法家” 且位列其首。他的书法艺术,尤其是匾额榜书,代表了清末民初北方书法的最高成就之一,其手书每个字高达 1 米的 “天津劝业场” 巨匾,成为津门地标性文化符号。 华世奎华老先生的宅邸位于天津老城,是一处闹中取静、带着前清官邸遗风的大院落。青砖灰瓦,门楼不高却自显威严,门口蹲着两只饱经风霜的石狮子。王汉彰递上名帖之后,在门房安静地等候了片刻,便被一位穿着干净布衫的老仆恭敬地引了进去。 穿过几进院落,但见庭院深深,花木扶疏,虽无过多奢华装饰,却处处透着一种积淀已久的书香门第的沉静与雅致。客厅里,家具多是厚重的红木,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瓷器和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卷的气息。 华世奎老先生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年近古稀,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旧式长袍,目光温润中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他看着一表人才、举止得体的王汉彰走进来,不住地颔首,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你师父寒云先生曾跟我提起,他收了一位关门弟佬,聪慧过人,重情重义。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啊。”华老先生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带着老一辈文人的咬字习惯,“你老头子生前,和我交往颇多,时常一起品茗论画,赏玩金石。他那个人啊,才气纵横,是真名士自风流!没想到……唉,天妒英才,他竟英年早逝,真是可惜,可惜了啊……”言罢,华老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惋惜与怀念。 王汉彰闻言,立刻整了整衣冠,对着华老先生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地说道:“晚辈王汉彰,拜见华老先生。多谢老先生还如此记挂着先师,汉彰在这里,代先师谢过您了!” 华世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感叹道:“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算了,不说这些伤感的往事了。寒云有你这个弟子,想必九泉之下,也可欣慰了。不知道汉彰你今天上门来看望老朽,是为何事啊?”他虽然隐退,但眼光毒辣,看出王汉彰此行绝非单纯拜访。 王汉彰赶紧将带来的礼物奉上,老仆接过放在一旁。他这才开口,语气诚恳地说道:“华老先生明鉴。晚辈今日冒昧登门,确实有一事相求。是这样,先师仙逝之后,府里面的一些跟随了他十几二十年的老人,先是投奔了我大师兄,在他的马场里帮忙谋个生计。如今,我大师兄的马场也经营不善,转手他人了,这些老师父的旧人,一下子便无处可去,生计成了问题。” 他脸上适当地流露出沉重与责任感:“这些人,都是伺候了先师多年的老人,有情分在。我王汉彰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流落街头,衣食无着啊!所以,我和大师兄商量了一下,打算利用我名下的一处产业,开一间茶楼,主要就是为了安置师父府中的这些旧人,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碗安稳饭吃。如今,茶楼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看向华世奎,目光充满恳切:“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既能叫得响、又雅致脱俗的名号,和一块能镇得住场子的匾额了!咱们天津卫谁人不知,您华老先生是首屈一指的文坛魁首,书法泰斗,一字难求。晚辈这才厚着脸皮,上门叨扰,想恳请您老,赐予一副茶楼的匾额墨宝!也算是给这些无处可去的旧人们,讨个吉利彩头!” 华世奎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捻动着珊瑚朝珠。当听到王汉彰开茶楼主要是为了安置袁克文的旧仆时,他眼中赞许之意更浓。待王汉彰说完,他朗声一笑,声音洪亮地说道:“好!好一个重情重义的王汉彰!寒云果然没有看错人!如今这世道,像你这样发达之后不忘故旧、肯为师父身后事如此尽心出力的年轻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了!就冲你这份情义,这个忙,老朽帮了!” 王汉彰闻言大喜,连忙躬身道谢。 华世奎抬手虚扶一下,说道:“你先别急着谢。既然要题字,总得知道茶楼的大致情形。你先跟我说说,你那个茶楼的位置,规格,还有你想要的风格……” 王汉彰赶紧将茶楼的具体位置、占地面积、楼高、内部的装修风格等等,向华老详细描述了一番。 华世奎听后,沉吟了片刻,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推敲着最合适的字眼。过了一会儿,他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嗯……位置不错,在英租界核心,闹中取静。装修风格也合宜,不走奢靡一路,重在雅趣。依老朽看,不如就叫做——‘天宝楼’!你看如何?” “天宝楼?”王汉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感觉音韵铿锵,气象不凡,但具体妙在何处,还需老先生点拨。 华世奎见他沉吟,知其心意,便兴致勃勃地解释道:“汉彰,你可知这‘天宝’二字,出处不凡。它取自初唐四杰之首王勃那篇千古名文《滕王阁序》中的名句——‘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他微微闭目,仿佛在品味古文的韵律,随即睁开眼,继续说道:“这‘天宝’二字,意指天地间凝聚的精华与珍宝,寓意你这茶楼,乃是一处汇聚天地灵秀之气的宝地。此名既含天地精华之盛,又藏人文荟萃之雅,寓意隽永,底蕴深厚,与你茶楼的位置、格调,乃至你安置故人、汇聚宾朋的初衷,都颇为契合。” 他端起旁边的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深入阐述:“再者,‘物华天宝’必然引动‘人杰地灵’。“天宝楼”之名,已自带“地灵”之基,意味着这是一方钟灵毓秀、生机盎然之所,为好茶、好器、好景致乃至好人情的生长与沉淀,提供了绝佳的土壤。而‘地灵’之处,必引‘人杰’来聚。一方能够汇聚天地珍宝、富有底蕴的宝地,自然而然会吸引那些志同道合的贤才、懂得欣赏的雅士、识珍懂味的知音前来捧场、流连。如此一来,你这茶楼,便不仅是喝茶解渴之处,更是成了津门一处文人雅集、贤达汇聚的风雅之地了!不知道老朽这番浅见,你觉得这名字如何?” “妙!妙啊!实在是妙极了!”王汉彰听完这番引经据典、深入浅出的解释,茅塞顿开,心中豁然开朗,忍不住击节赞叹!“华老先生您不愧是咱们津门的文坛魁首,学贯古今!您给起的这个名字,引经据典,寓意深远,又贴合实际,简直是妙到了巅峰!比我自己想的那些名字,不知高明了多少倍!好!太好了!我听您的,这茶楼的名字,就叫‘天宝楼’!恳请老先生赐下墨宝!” 华世奎见王汉彰如此识货,心中也甚是愉悦,哈哈一笑,当即吩咐身旁的老仆:“来啊,伺候笔墨!铺开那张珍藏的六尺洒金宣纸!” 下人们立刻行动起来,屏气凝神,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八仙桌上,铺开了上好的宣纸,压上黄铜镇纸,研好浓淡适中的徽墨。华老先生站起身,走到桌前,挽起袖口,屏气凝神,目光凝聚在雪白的纸面上,仿佛在积蓄着力量。整个客厅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酝酿良久,华老忽然双目圆睁,精光爆射,右手抓起那支巨大的提斗笔,饱蘸浓墨,运足腕力,大喝一声,如壮士开弓,猛然落笔!但见他笔走龙蛇,力道千钧,如高山坠石,如万岁枯藤,“天”、“宝”、“楼”三个颜体大字,厚重挺拔,气势磅礴,结构严谨,骨力遒劲,一蹴而就!墨色酣畅淋漓,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 写完匾额,华老兴致未尽,不顾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略一思忖,又换了一支稍小的笔,在旁边另铺的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幅楹联:物华凝天宝,人杰耀津门! 十个大字,与匾额风格一脉相承,相互辉映,将“天宝楼”的寓意进一步点明和升华。 完成之后,华老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由仆人搀扶着坐回太师椅,足见刚才这番创作,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与气力。 王汉彰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激动不已。他早就听说华世奎先生的润笔费极高,行情是一个字一百块大洋!他今日上门,特意带了一张五百大洋的支票,心想着三个字的匾额,怎么着也绰绰有余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华老兴致如此之高,竟额外又赠送了一幅十个字的楹联!这顿时让他准备的润笔费显得捉襟见肘,无比尴尬,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窘迫之色,琢磨着该如何开口解释并承诺尽快补上。 就在他筹措言辞之际,只见华老用热手巾擦了擦脸和手,喘匀了气,看向王汉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摆了摆手,开口说道:“汉彰,不必多想。今日老夫高兴!念在我和你师父寒云先生朋友一场,知己难得的份上,再加上你这份照顾师父旧人、重情重义的心意,实在难得!这几个字,连同这幅楹联,就当做是我华世奎送给你茶楼开业的一份贺仪了!你若是再跟我提什么润笔费,那就是看不起老朽,也是在玷污这份情谊了!你,不要推辞!”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情真意切,不容拒绝。王汉彰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感激、敬佩、还有一丝惭愧交织在一起。他不再多言,整理衣冠,对着华世奎老先生,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长躬到地,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华老先生厚爱,汉彰……感激不尽!前辈如此抬爱,晚辈愧领了!大恩不言谢!待天宝楼开业之时,汉彰必亲自上门,恭请您老人家前去剪彩,品茗指点!” 捧着墨香四溢、沉甸甸如同宝玉的“天宝楼”匾额和楹联墨宝走出华府时,王汉彰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有了这块由津门第一书法大家华世奎亲笔题写、并且蕴含如此美好寓意的金字招牌,他的茶楼,仿佛瞬间就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灵魂和气场。 如今,诸事都已经准备妥当。天宝楼的开业,真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挑选一个黄道吉日,广发请柬,开门迎客的那阵“东风”了! 第353章 好的不能再好了! 一九三二年,五月五日。碧空万里,微风轻拂,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按照老黄历,当日干支为壬申年甲辰月丙寅日。有懂行的先生拆解,谓之年干壬见辰月,乃天德贵人入命,主逢凶化吉,易得贵人扶持。月干甲与日干己合化为土,财星得合,正利于开市立业,纳财聚气。 茶楼的经理高森为了讨个彩头,特意花了十块大洋,请来一位在天津卫有名的算命先生仔细推演,那先生掐指算了半晌,最后拍板定论:今日乃千载难逢之吉日,好的不能再好了! 上午八点光景,英租界伦敦道上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新装修的天宝楼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穿着干净短褂的伙计们跑前跑后,引导着宾客。 王汉彰穿着一身熨帖的藏蓝色哔叽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大门前,亲自监督着工人将那块覆着大红绸布、缀着巨大红花的“天宝楼”牌匾,稳稳当当地悬挂到气派的大门门楣之上。 阳光照在簇新的门脸上,飞檐斗拱,漆色鲜亮。只等吉时一到,便有一队从广东会馆重金请来的南狮,要登高摘取那绣球,顺势将红布衔下,露出华世奎老先生亲笔题写的‘天宝楼’三个沉雄磅礴的鎏金大字! 泰隆洋行的几位襄理、南市兴业公司的各位管事,以及王汉彰大师兄杨子祥带来捧场的一众师兄弟们,此刻都已到齐,个个衣冠楚楚,面带笑容,分列大门两侧,迎候着陆续到来的各方宾朋。空气中弥漫着喜庆与一种无形的张力。 王汉彰看似气定神闲,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细节。他微微侧过头,对紧跟在自己身后的许家爵低声问道:“二子,宾客名单和请柬,最后再核对一遍,确认都送到位了没有?这种场面,千万不能出纰漏。漏送了哪位爷,回头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记下一笔,不定什么时候就在背后使个绊子,那就崴泥了!” 许家爵今日也收拾得格外精神,他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汉彰哥,我办事您还不清楚?绝对万无一失!庆王爷(载振)府上、陈大学士(帝师陈宝琛)府上,还有华世奎华老先生那里,都是我亲自盯着门房把请柬递到管家手上的。段执政(段祺瑞)、曹大总统(曹锟)、徐大总统(徐世昌)三位府上,请柬也都送到了门房,我给每个门房塞了五块大洋,千叮万嘱,保证几位大总统一定能看到咱们的帖子。还有国务总理潘复潘大人、前任驻日公使陆宗舆陆先生、交通部长曹汝霖曹总长,以及内务部次长张志谭张先生府上,都给了明确回话,一准儿到场给您捧场!” 王汉彰缓缓点了点头,心下稍安。他这天宝茶楼,明面上是喝茶听曲的雅处,暗地里瞄准的,正是这些虽然大多已远离权力中心,但在政坛、军界乃至财富圈子里依旧拥有盘根错节影响力的满清遗老和北洋旧臣。这些人,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出来,都够寻常人家吃用几年了。与他们搞好关系,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乱世中的一道护身符。 “那些督军、大帅们呢?帖子也都送到了?”王汉彰继续追问,这些人虽已无实权,但门生故旧遍布军中,能量不容小觑。 “送了,都送了!”许家爵如数家珍,“湖北督军王占元王大帅、江西督军陈光远陈大帅、前陆军总长鲍贵卿鲍总长、还有东北边防副司令长官张作相张将军的府上,帖子都是按最高规格送的,绝无怠慢。” 王汉彰松了口气,这些大帅虽然现在手里面没了兵,但他们的部下现在依旧活跃。其中不乏军长、师长。请这些下野的军阀办事或许不易,但若是疏忽了他们,让人觉得不被尊重,他们想给你添点麻烦,那可是轻而易举。在这个龙蛇混杂的天津卫,多交朋友,少结冤家,是生存的不二法则。 “还有,堂会的事儿,准备得怎么样了?让你去请的那些角儿,都安排妥当了?可别临上场出什么岔子。”王汉彰最关心的还是堂会。天宝楼开业,宾客皆是见多识广的人物,寻常的玩意儿入不了他们的法眼。这堂会,必须是一流水准,要能镇得住场子! 许家爵闻言,赶紧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用毛笔精心誊写的节目单,展开念道:“彰哥,您放心,角儿们都到了,正在后台扮着呢。开场,是高元钧高老板的武老二《鲁达除霸》,热闹,提神!接着是荣剑尘荣先生的单弦《岔曲?春至河开》!然后是张寿臣张老爷子的相声《小神仙》,逗乐儿。再往后是周信芳周老板的《明末遗恨》,程砚秋程老板的《春闺梦》,这都是压轴的大戏了!中间这段,安排您和几位到场的贵宾上台讲几句吉祥话,然后……” 王汉彰摆了摆手,打断他:“我就不上去了,让高森代表茶楼上去致谢就行。你接着说后面的。” “好嘞!”许家爵点头,继续念道:“下半场,先是四大须生之首,余叔岩余老板的《借东风》,接着是四大名旦之首,梅兰芳梅老板的《霸王别姬》!然后是小达子李桂春李老板,带着他儿子少春,演一出猴戏《安天会》,绝对叫座!京韵鼓王刘宝全刘老板的《单刀会》,白派大鼓白云鹏白先生的《黛玉焚稿》,张寿老再带着徒弟小香菇(段宝堃)说一段《打灯谜》。倒二的节目,是南北合璧,马连良马老板和周信芳周老板破天荒合作一出《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这攒底的……” 许家爵顿了顿,提高了声调,带着几分炫耀,“是《四郎探母?坐宫》这一折,由梅兰芳先生饰演铁镜公主、程砚秋先生饰演萧太后、尚小云先生饰演佘太君、荀慧生先生反串杨宗保!四大名旦首次同台联唱,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绝无仅有啊!” 听完这份星光熠熠、几乎囊括了当时南北戏曲界所有顶尖名角的节目单,王汉彰脸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笑着说:“二子,这活儿干得漂亮!能把这么多当红名角儿都请来,不容易!” 许家爵嘿嘿一笑,实话实说:“彰哥,您可别抬举我了!我哪有这么大面子?这全是托了您大师兄杨子祥杨大爷的情面,他老人家亲自出马,请动了红豆馆主溥侗溥大爷出面斡旋。溥大爷那是票界领袖,跟这些名角儿都说得上话,这才能把他们都聚到咱们天宝楼来!我要是有这本事,我他妈早就当‘穴头’,发大财去了!” 正说笑间,只听一阵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的福特卡车缓缓驶到天宝楼门前停下。车斗里跳下两个穿着号衣的工人,利落地打开挡板,小心翼翼地从上面抬下两个半人高、用鲜花精心扎制的大花篮。花篮上的红色缎带迎风飘展,上面一行醒目的墨字映入眼帘:恭贺天宝茶楼开业大吉,正道居士敬赠! 围观众人一阵骚动,窃窃私语。“正道居士”正是前国务总理、曾担任民国临时执政的段祺瑞的别号!段芝老虽已下野,但其在军政两界的威望犹存,他派人送来花篮,这份贺礼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背书和极高的荣耀!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前大总统曹锟府上派人送来一对价值不菲的景泰蓝花瓶;另一位前大总统徐世昌则差人送来一尊周身装饰有繁缛饕餮蟠螭纹、古意盎然的春秋时期青铜鼎,作为开业贺礼……这些昔日权倾一时的大人物送来的贺礼,一件比一件厚重,一件比一件惹眼,引得门前围观的人群惊叹不已,也让天宝楼尚未正式开门,便已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环。 上午九点整,吉时已到! 随着司仪一声高亢的“吉时已到,开业大吉!”,悬挂在门前竹竿上的十万响鞭炮被同时点燃,顿时,“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如同雪花般漫天飞舞,硝烟弥漫,气氛瞬间达到高潮! 与此同时,锣鼓喧天,那只早已蓄势待发的南狮,在舞狮人精湛的操控下,沿着事先搭好的高桌梅花桩,矫健腾挪,步步高升。在震天的锣鼓点和宾客们的喝彩声中,南狮一个漂亮的腾跃,狮头精准地叼住了牌匾上那朵硕大的红花,顺势向下一扯——覆盖在牌匾上的大红绸布应声滑落! “天——宝——楼!” 三个由华世奎亲笔题写的、苍劲有力、金光闪闪的颜体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彻底呈现在所有宾客面前!现场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宾客们鱼贯而入,落座之后,无不对天宝楼内部古香古色、却又处处透着精致与奢华的装饰赞不绝口。楠木的桌椅,紫檀的隔断,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古玩珍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当由袁克文府上旧日厨师精心制作的各色精美茶点陆续上桌后,宾客们品尝之下,更是交口称赞,直呼不虚此行! 而接下来的堂会演出,更是将气氛推向了一波又一波的高潮。名角们依次登场,使出了浑身解数,唱念做打,精彩纷呈。尤其是当四大名旦史无前例地同台献艺《四郎探母?坐宫》时,那珠圆玉润的唱腔,那顾盼生辉的身段,引得台下懂行的遗老遗少、政商名流们如痴如醉,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王汉彰穿梭在宾客之间,敏锐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他看到的是满足的笑容,听到的是由衷的赞叹,感受到的是对天宝楼极高的认可。他那颗从筹备伊始就一直悬着的心,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地、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谦和的笑容,但内心深处,一股成功的喜悦和自豪感油然而生。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天宝楼,这就算是在天津卫立住了! 第354章 玄虚暗度阴阳界,静守玄坛可避愆 中午时分,天宝楼内依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名角们的精彩献艺引得阵阵喝彩。然而,一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的遗老耆宿,或是那些日程排得满满、身份格外显赫的政商界宾客,已开始陆陆续续地向王汉彰拱手告辞。 王汉彰深知这些人一个也怠慢不得,他始终亲自站在天宝楼大门前那光可鉴人的青石台阶上,脸上堆着热情洋溢却又分寸感十足的笑容,对着每一位离去的贵宾,无论是前朝王爷还是下野督军,都说着熨帖的感谢话,亲自虚扶着将他们送上等候的豪华汽车或装饰讲究的马车。 五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笔挺的藏蓝色西装上,也映照在头顶那块由华世奎亲题、金光璀璨的“天宝楼”匾额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眼前的一切——络绎的车马、喧腾的人气、宾客满意的笑容——都显得那么圆满,那么顺遂,仿佛预示着他王汉彰和这座天宝楼,都将如同这当空的烈日,蒸蒸日上,前程似锦。 就在他刚刚躬身送走了启新洋灰公司的大老板、前江西督军陈光远,看着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离,他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板,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笑意,正准备转身回到茶楼内,继续照应那些尚在品茗听曲的贵客时,异变陡生! 大门外围观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依旧有三五成群的人在指指点点,议论着今日这津门罕见的盛况。就在这略显嘈杂的人影之中,突然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闪出来一个人。 此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旧长衫,脸上架着一副老式圆片墨镜,镜片颜色深重,将他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下。他右手拄着一根油光发亮的竹竿,探路时发出“笃笃”的轻响,左手则提着一面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招幌,上面用浓墨写着铁钩银划、却透着一股邪乎劲的斗大黑字——“铁口神断”! 这瞎子看似步履蹒跚,动作却异常迅捷,紧走两步,冲着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的王汉彰,用一种略带沙哑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喊道:“师弟!汉彰师弟!你开了这么大的买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也不跟我言语一声?莫不是发了财,就看不起我这算命的穷师兄了?” 王汉彰闻声,赶紧回过头。待他看清来人的模样,脸上的错愕瞬间化为又惊又喜的笑容。这瞎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行事诡秘,许久未曾露面的师兄——于化麟! “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于师兄您老人家大驾光临!”王汉彰哈哈一笑,脸上看不出丝毫嫌弃,反而透着一股真切的热情。 他快步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把亲热地挽住于瞎子干瘦的胳膊,笑着说道:“您老人家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刮的这是什么仙风把您给吹来了?我就是想告诉您,也得知道您在哪座仙山修行不是?来来来,嘛也甭说了,赶紧里面请,尝尝我这新到的明前龙井,正好也给师弟我这买卖指点指点!” 然而,于化麟却没有顺势跟着王汉彰往里走。他那戴着墨镜的脸微微扬起,对着天宝楼气派的大门和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仿佛能“看”穿什么似的。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大门口,上下左右地“端详”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藏在破旧袖筒里的右手手指,却在飞快地掐算着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 过了足足有五六分钟,就在王汉彰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的时候,于瞎子忽然面色一紧,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低下头,凑近王汉彰,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得吓人:“师弟!你……你这么大的买卖开张,事先就没正儿八经地找个明白人,好好给算算?就……就这么莽莽撞撞地开了?”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保持着镇定,笑道:“找了呀!这事儿我哪敢马虎?我们茶楼的经理高森,也是我干哥,办事最是稳妥。他特意花了十块大洋,请了一位有名的先生给看的日子。那位先生拍着胸脯说了,今天这天时地利,是壬申年甲辰月丙寅日,乃天德贵人照命,财星得合,主逢凶化吉,广纳财源,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大吉大利之日!怎么了,于师兄,听您这意思……莫非,这日子有嘛不妥的地方吗?” 王汉彰知道,于瞎子这人虽然十句话里有九句半是在云山雾罩地忽悠人,混迹江湖全凭一张嘴,但剩下的那半句真言,往往能直指要害,甚至屡有应验。他绝非那些只会照本宣科、骗几个铜板的普通江湖骗子,他的肚子里是绝对有些常人不会的真东西! “哼!好的不能再好?大吉大利?”于瞎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极尖锐的嗤笑,那笑声像是数九寒天里的碎冰碴子,硬生生砸在人的皮肤上,又冷又疼,“你们从哪儿踅摸来的这种半吊子‘空子’?看他妈两本粗浅的相书、通胜,就敢出来打着周易的幌子骗钱了!真是害人不浅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情绪,但语速反而更快了,如同连珠炮般砸向王汉彰:“没错!单从表面上看,今天的年干壬水,月干甲木,看起来确实是天德照命,财官双美,一片祥和之气!可是你往细里看!日干是丙火!丙火见月支辰土,这在命理星煞之中,是标准的‘劫煞’当值!是吉中藏凶,暗伏劫夺破损之象!这叫哪门子的好的不能再好?这分明是……唉!” 王汉彰虽然平日里不怎么深信这些命理玄学,更相信事在人为,但此刻见于瞎子说得如此煞有介事,脸色如此凝重,联想到他过往的一些神异之处,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发毛,那股刚刚平息的志得意满,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赶紧追问道:“于师兄,您……您别光叹气啊!到底怎么了?除了这日子,还有……?” 于瞎子不答反问,语气更加急切:“还有,刚才你开业的时候,拜神了吗?” 王汉彰连忙点头,开口说:“拜了,肯定拜了啊!这事我哪敢马虎?按照规矩,西方如来佛祖,三清道祖太上老君,天庭之主玉皇大帝,东南西北中五路财神,连本地的土地爷,我都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高香!怎么……是不是哪位神仙的香没烧到位?” 于化麟一听,脸上那本就深刻的皱纹更是挤成了一团,愁苦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连连跺脚,捶胸顿足道:“哎哟喂!我的傻师弟哟!你……你让我说你点嘛好呢?你……你倒是好心,恨不得把满天神佛都拜遍了!可你也不看看今天的黄历!那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宜开市、纳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看了吗?‘忌祭祀’!开业仪式需简化拜神环节,以免香火过盛,无意中冲撞了当值的‘土府凶神’!你这可倒好,不该拜的,你拜了一溜儿够!这下可算是行了,全他妈行了……”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王汉彰后脊梁冒起一股寒气。他平日里再不信,此刻在于瞎子这连番的、有理有据的指责下,也有些慌了神。 他赶紧抓住于瞎子的胳膊,语气带着恳求:“于师兄,千错万错,都是师弟我的错!事先没去请您老人家给掌掌眼!事已至此,您看……有没有嘛化解的办法?你得给我想想招儿,调理调理啊……” 王汉彰这句带着服软和求助意味的话,仿佛一剂良药,终于让于瞎子那愁云密布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极其细微、近乎看不见的笑模样。只见他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重新摆出了那副世外高人的腔调,拖着长音说道: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世间万物,莫不遵循此理。有阴则必有阳,有凶则必有吉,有来时则必有归处。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此乃常理。然则……” 他话锋一转,音调拔高,带着一丝玄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遁去的一,便是那冥冥中的一线生机!便是那否极泰来的转圜之机!所以嘛,这化解的办法嘛,自然是有的,只是其中关窍,颇为繁复,须得……” “汉彰!汉彰!你在那儿干嘛呢?快过来!鲍总长(鲍贵卿)要回府了,你快来送送!”就在这关键节骨眼上,大师兄杨子祥洪亮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王汉彰心下为难,但鲍贵卿是贵客,绝不能怠慢。他只得匆匆对于瞎子抱拳说道:“于师兄,您老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我先去应付一下,回头,回头我再向您请教这化解之道!您老先慢慢看着,受累,受累!”说完,他也顾不上于瞎子反应,赶紧转身,换上一脸笑容,朝着正要登车的前陆军总长鲍贵卿快步迎了上去。 于瞎子站在原地,墨镜后的眼睛仿佛穿透镜片,死死盯着王汉彰匆忙离去的背影。他那干瘪得如同老树皮的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的、如同梦呓般的低沉声音,喃喃念出了四句缥缈恍惚、却又字字清晰的谶语:“太极分阴犯三煞,龙盘虎跃扰清嘉。玄虚暗度阴阳界,静守玄坛可避愆。” 第355章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 开业当天,诸事繁杂,宾客如云,名角荟萃,王汉彰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里外照应,忙得是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直到月上柳梢,最后一位贵宾的汽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王汉彰才觉出浑身筋骨酸疼。他靠在门廊的罗马柱上,望着满堂狼藉:残羹冷炙堆在描金瓷盘里,瓜子壳在青砖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几个跑堂的正在收拾桌椅,疲惫的脸上却带着喜色——今日收到的赏钱比往常一个月还多。 就在这时,他猛地想起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瘦削身影。于师兄是午后来的,既不道贺也不入座,只在后院那株老槐树下站了半晌,浑浊的眼珠望着新漆的匾额出神。王汉彰当时正送鲍总长打道回府,待得脱身,树下早已空无一人。 “汉彰,你那位师兄早就走了!神神叨叨的,没留几句话,不过临走之前,倒是给你留了这个。”高森说着,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毛边纸,递了过来。 王汉彰接过纸条,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带着一股狠劲的毛笔字写着四句话: 太极分阴犯三煞,龙盘虎跃扰清嘉。 玄虚暗度阴阳界,静守玄坛可避愆。 “这……这是他妈的嘛意思?”王汉彰反复看了两遍,只觉得这二十八个字分开来都认识,凑在一起却如同天书,把他绕得一头雾水。他心里不免有些烦躁,这个于瞎子,有话从来不肯明说,非要弄这些玄乎其玄、云山雾罩的谶语偈子,让人摸不着头脑。 站在他对面的高森更是苦笑着连连摇头,一脸的茫然:“你别看我,汉彰。我肚子里这点墨水你清楚,这上头好些字我连认都认不全,更别说琢磨是嘛意思了!对了,这最后一句最后一个字念嘛?看着就邪性!” “念‘千’!”王汉彰没好气地说道,“愆,就是罪过、灾祸的意思!操,我他妈有嘛罪过?开了个茶楼,安顿了师父的旧人,挣点干净钱,我罪在哪儿了?祸从何来?” 王汉彰不屑的笑了笑,继续说:“于瞎子这是修道修魔怔了。咱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真金白银,那些玄虚话...话未说完,王汉彰已扬手将纸团掷出,那团灰影在月色里划了个弧线,落进盛着残茶的铜盂中。 “哼,这老家伙,甭搭理他!我看他就是闲的!行了,今天大家都累得够呛,赶紧收拾收拾,早点关门歇着吧!”他最终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仿佛要将那纸团连同上面的不祥话语一起甩掉,转身又去后台检查最后的收尾工作去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天宝楼的生意果然如同王汉彰预期的那般,一路高歌猛进,红火得烫手!借着开业时政商名流云集的巨大声势,以及那份堪称奢侈的堂会节目单在津门引起的持续热议,天宝楼几乎天天座无虚席,门前车水马龙,成为英租界乃至整个天津卫最炙手可热的社交场所。 天宝楼的盛况成了津门街头巷尾的谈资。报纸上用冠盖云集夜夜笙歌来形容这方新晋的销金窟。王汉彰特意请人打造了十二扇缂丝屏风,将大堂隔成数个半开放的空间;又从苏州订制了整套的紫砂茶具,连奉茶用的托盘都是掐丝珐琅的。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张镶贝母的节目单:京津两地的名角轮流登台,有时一晚上能听见三种不同流派的《空城计》。 各界名流趋之若鹜,当红名角儿也以在此登台为荣。每天晚上,华灯初上,天宝楼内便是丝竹盈耳,笑语喧哗,觥筹交错之间,不知多少生意和秘密在此达成。 开业仅仅半个多月,高森拿着账本给王汉彰看时,那上面赫然记录着五万多块大洋的惊人流水!照这个势头下去,最多两个月,前期投入的几十万大洋巨资就能全部回本,之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净利! 王汉彰志得意满,早把于瞎子那张破纸条和那几句鬼话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俗话说得好,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世间万事万物,似乎总难逃这个铁律。 五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刚过。天宝茶楼内正值一天之中最热闹、人气最旺的黄金时段。楼下散座满满当当,嗑瓜子声、喝茶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楼上雅间更是贵客临门,政界要员、商界巨贾或在密谈,或在应酬,气氛热烈。 舞台上,正是津门有名的铁片大鼓女艺人王佩臣在演唱她的拿手曲目《摔镜架》。这出曲子因为内容涉及男女情爱、家庭人伦,在市华界的茶馆戏园里是被明令禁演的。 但天宝楼地处英租界伦敦道,享有治外法权,自然没有这些束缚,也因此吸引了不少猎奇而来的观众。醋溜鼓王王佩臣那婉转悱恻、带着几分泼辣风情的唱腔,引得台下不少男客如痴如醉,摇头晃脑。 就在这一片升平热闹、似乎坚不可摧的繁华表象之下,危机如同潜伏的毒蛇,骤然露出了獠牙! 毫无征兆地,从与大厅仅一门之隔的后厨方向,猛地传来“轰”的一声沉闷巨响!那声音并不尖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震动,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紧接着,一股粗壮的火舌,夹杂着浓黑的烟雾,如同一条被激怒的赤色妖龙,猛地撞开后厨那扇虚掩着的门,疯狂地窜入了人来人往的后台通道! 眨眼的功夫,天宝茶楼里面彻底乱了套! “着火了!后头着火了!快跑啊——!”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这声音像是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内心的恐惧。 刚才还沉浸在曲艺中的观众们,此刻如同受惊的麻雀,轰然炸开!人们惊慌失措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体面风度了,拼命地向茶楼那看似安全的大门方向涌去。 桌子被撞翻,椅子上好的景德镇瓷茶碗、精致的骨碟果盘“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碎裂声、惊呼声、哭喊声、咒骂声、桌椅倾倒的碰撞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末日般的混乱景象! 天宝楼的大门虽然修建得颇为宽敞,足以容纳数人并行,但又如何架得住这近二百号惊惶失措的人同时向外猛冲? 宽敞的门厅瞬间变成了吞噬秩序的“哽嗓咽喉”!前面的人被后面巨大的推力挤得贴在门框上,动弹不得;中间的人脚下被绊倒,惨叫着跌作一团,瞬间形成了一堵绝望的人墙。 而后面不明就里的人群还在凭着本能向前猛拥!短短一分钟不到,门口附近已是一片狼藉,踩踏事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高森当时正在门口附近照应,眼见此景,魂飞魄散!他嘶哑着嗓子,一边大声呼喊着“别挤!让领导先走!”,一边拼命指挥着几个反应过来的伙计:“快!快他妈把人往外拉!先把堵在中间的拉出来!快啊!” 幸亏他反应尚算及时,指挥伙计们连拉带拽,拼尽全力疏通。最终,茶楼里的客人总算是有惊无险,没有闹出人命。 但混乱之中,有好几个跑得慢的、或者被挤倒的客人,被踩踏得胳膊折腿断,躺在门口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哀嚎。高森满头大汗,胶靴上沾满了泥水和人踩踏后的污渍,他强自镇定,赶紧吩咐伙计们:“快!快去叫车!黄包车、汽车都行!赶紧把几位受伤的爷送到医院去!用最好的药,费用全算咱们茶楼的!” 他则把心一横,用袖子捂住口鼻,带着几个胆大的伙计,转身就欲冲进那已是浓烟滚滚、火苗隐现的茶楼内部,想去查看火源,看看能否抢救些重要物品。 可此时的天宝茶楼内部,火势虽然因为发现尚早,还未完全蔓延开来,但后厨涌出的浓烟却极为致命!那黑色的、带着刺鼻焦糊味和怪异汽油味的烟雾,如同实质的妖魔,充斥了每一个角落,能见度瞬间降至极低。 高森刚往里冲了不到十步,就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混合着辛辣的浓烟,排山倒海般向他迎面扑来!眼睛瞬间被刺激得泪水直流,无法视物;喉咙和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辣椒面,火辣辣地疼,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 他起初还想凭借一股血勇之气,强忍着这非人的折磨往里硬闯,但没走两步,便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脚下发软,栽栽歪歪地就要向那滚烫的地面倒去! “高经理!危险!快回来!”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伙计眼疾手快,在他即将被浓烟吞噬的刹那,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那令人窒息的火场边缘硬生生地拖拽了出来! 高森瘫倒在门外的空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新鲜空气,脸上被熏得乌黑,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心中一阵后怕。眼看着那精心装修、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的天宝楼,就要在这无情火魔的舔舐下付之一炬,化为一片焦土瓦砾,高森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 第356章 火烧天宝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了尖锐而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是英租界工部局的消防队赶到了! 只见两辆漆成鲜红色的旋转水泵灭火车,如同两头钢铁巨兽般冲破夜色,稳稳停在了浓烟滚滚的天宝楼门前。车身锃亮的铜制配件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冷光,粗重的橡胶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首的英国警司利落地跳下车厢,挺括的制服上金线绣制的肩章格外醒目。他戴着雪白的手套,先是冷漠地扫视了一圈混乱的现场,目光在那些惊魂未定、衣衫不整的宾客和茶楼伙计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用英语快速下达一连串指令。 那声音冰冷而精准,不带丝毫感情。训练有素的消防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械人偶。金属支架一声展开,重重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粗长的帆布水带被迅速从车上卸下,如同苏醒的巨蟒般沿着街道铺设开来,铜质接口在碰撞中发出铿锵之声。 准备加压!随着一声令下,蒸汽水泵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锅炉中煤块燃烧的红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两条粗壮的水龙从铜质炮口怒吼着喷射而出,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射入浓烟滚滚的门窗之内。水柱冲击在烧焦的木料上,发出的爆裂声。 “嗤——啦——!” 水火相交,发出剧烈的声响和大量白色的水蒸气。那原本嚣张跋扈、肆意蔓延的火龙,在这两条现代化“白龙”的无情绞杀下,势头顿时被压制下去。水柱所到之处,明火迅速熄灭,只剩下滚滚浓烟被水流冲击得四处逸散。 半个小时之后,在天宝楼内外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楼内的最后一点火星也被彻底扑灭。因为消防队来得确实及时,火势被有效地控制在了后厨及相连的后台区域,并未大面积蔓延至前厅和雅间。楼体的主要结构完好,内部的财产损失,初步估算,主要是后厨设备、部分装修以及被水浸泡的家具,看起来,似乎花上几百大洋,就能够修复如初,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高森看着火势被控制住,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去一半。他赶紧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面额二百大洋的银元券,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挤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笑容,朝着那位正在指挥收队、穿着笔挺消防制服、一脸矜持的英国警司走了过去,准备说些感谢的话,并把这份“心意”送上。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刚走到对方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名身材高大、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金黄色胡须的英国警司,只是用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淡漠地扫了他一眼,随即从腋下的公文夹里抽出一张印制精美的单据,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直接递到了高森的鼻子底下。 高森下意识地接过单据,低头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曲里拐弯的洋文,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的目光扫到单据最下方时,瞳孔猛地一缩——那里清晰地印着一个阿拉伯数字:500!而在数字前面那个单词,他依稀认得,是“pound”!(英镑) 高森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拿着单据的手都有些发抖。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位英国警司。 就在这时,站在警司身旁那个穿着消防员制服的华人司机,操着一口天津腔,不耐烦地开口喝道:“嘿!傻愣着干嘛呢?赶紧签字啊!看清楚了,救火费,五百英镑!明天上午,带着钱和这张单子,到工部局消防队去交钱!听明白了吗?” “嘛……嘛玩意儿?五……五百英镑?!”高森如同被一道霹雳击中,声音都变了调,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单据,只觉得重逾千斤,手心里全是冷汗,心里面直哆嗦!五百英镑!按照当下的汇率,这他妈差不多就是一万块现大洋啊!抢钱也没有这么抢的!这简直是明火执仗的勒索! 那消防车司机见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嗤笑道:“操!土包子!嫌贵?要不是我们来得快,你这破茶楼早就烧得连根毛都不剩了,直接变成一堆焦炭!你他妈现在得了天大的便宜,还在这儿跟老子卖乖?我告诉你,这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要是敢不交,没有我们消防队出具的消防安全验收合格签字,你这个茶楼,就别想再开门营业!工部局直接给你贴封条,你要是不信,你就试试!” “我……我你妈……”高森一听这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急得眼睛都红了他真想揪住这司机的领子,把这单据摔在他脸上。这简直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汉彰把这偌大的茶楼交给自己打理,这才刚干了没几天,红火劲儿还没过去,就着了一把莫名其妙的火!这已经是天大的过失了!要是再因为交不起这讹诈般的救火费,让消防队把茶楼给封了,自己怎么跟王汉彰交代? 就在他气血上涌,几乎要失去理智的当口,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快地冲破夜色,一个急刹停在了围观的人群外围。 车门猛地打开,几个穿着短褂、眼神精悍的年轻小伙子率先跳下车,动作粗暴但有效地分开了拥堵的人群。 紧接着,王汉彰脸色铁青,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步伐沉稳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从分开的人通道中快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在别处得到了消息,匆忙赶来的。 看到高森正脸红脖子粗地跟消防队的人大声争辩着什么,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纸,王汉彰眉头紧锁,快步走到近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声说道:“都别嚷嚷了!有事说事儿,叫唤嘛?” 他这一出声,顿时镇住了有些失控的场面。高森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委屈而又焦急地想要开口解释。王汉彰却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他转向那位一脸倨傲的英国警司,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客气而矜持的笑容,用流利的英语低声与对方交谈了几句,同时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张制作精美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那名英国警司接过名片,目光在上面扫过,当看到某个特定的头衔或关系标识时,他那张原本如同冰山般的脸上,竟然如同春雪消融般,迅速挤出了一丝略显僵硬但无疑是友好的笑容。 他对着王汉彰点了点头,又低声交谈了两句,随即很是干脆地挥了挥手,用英语下达了命令。那些原本还在收拾水带的消防员们见状,立刻加快了动作,很快,两辆红色的消防车鸣着笛,如来时一般迅速地离开了现场,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水汽味。 送走了这尊“瘟神”,王汉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重新被一层寒霜覆盖。他转过身,目光阴沉地扫过还在散发着白色水蒸气、如同一个受伤巨兽般瘫在那里的天宝茶楼。门脸被熏黑了一大片,窗户破碎,水流正不断地从门内汩汩流出,混着黑灰,在地上形成一滩滩污浊的泥水。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射向垂头站在一旁的高森,低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更让人心悸:“里面……有没有死伤?” 高森心里一紧,连忙摇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万幸,万幸!没死人!不过混乱中踩踏伤了五六个人,我都已经让伙计们赶紧叫车,送到租界医院去了,嘱咐了用最好的药,费用全包!具体……具体有多少财产损失,这火刚灭,里面情况不明,还没来得及进去仔细查看……” 看着高森那唯唯诺诺、一脸愧疚和后怕的样子,王汉彰胸中的怒火翻腾了一下,却又强行压了下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拍了拍高森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许:“没死人……没死人就是万幸!钱财都是身外物,烧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他顿了顿,眉头重新拧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高森,“对了,火到底是从哪儿着起来的?后厨?这不应该啊……” 他确实感到纳闷和不解。天宝茶楼的后厨,是他花了重金,完全按照利顺德大饭店那种最高标准打造的,用的都是最新的耐火材料,管线规划合理,消防措施也自认为到位。按理说,只要操作规范,绝对不可能发生如此猛烈的火灾。更何况自己在开业时,还专门拜了火神爷!难道说真的像于瞎子说的那样,自己拜错了神仙了? 听到王汉彰问起火源,高森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磕磕巴巴地说:“这个……这个……我刚才光顾着救人、疏散,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仔细勘查问询。我……我这就去找后厨的人问问……”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那些聚集在远处、惊魂未定的茶楼员工那边跑。 十几分钟后,高森拉着后厨一位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刘师傅,两人脸色都黑得像锅底,步履沉重地走了回来。 只见高森凑到王汉彰耳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汉彰!不是我推卸责任!我他妈的千叮咛万嘱咐,后厨重地,千万要注意用火安全,一刻也不能松懈!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起这么大的火?还带着汽油味!我问过刘师傅了,这他妈根本不是意外失火!这是有人故意放火!” 第357章 我哪一点对不起他们? “放火?怎么可能?!”王汉彰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震惊!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开始“突突”地跳动起来。 要知道,后厨里用的这些人,除了少数几个打下手的学徒,核心的师傅、帮厨,几乎全都是他从已故恩师袁克文府上接收过来的老人!这些人,哪个不是跟着师父十几年,有的甚至是从小在袁府长大的家生子? 时间最短的也在袁府干了六七年,每个人的底细、脾性,他王汉彰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算是知根知底!自己念着旧情,好心好意开了这个茶楼,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份比外面优厚得多的薪水。你要是不愿意干,大可以明说,谁也没拿刀逼着你来!何至于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怎么可能会有人恩将仇报,干出在自己饭碗里下毒、放火烧楼的勾当?!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寒,仿佛数九寒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他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在他眼中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一种被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刺痛感,尖锐地戳着他的心窝。 “刘师傅,这里没外人,您老德高望重,跟汉彰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高森低着头,语气沉重而恳切地对身旁那位面色如同锅底灰一般、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的老厨师说道。他看得出王汉彰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必须尽快弄清楚真相。 王汉彰认识这位老刘,他是师父袁克文府上多年的掌勺大师傅,手艺精湛,为人也本分老实,在袁府几十年,从未出过什么纰漏。到了天宝楼之后,后厨的一切事务,采买、人员安排、菜品把关,都由他来负责。 此刻,只见老刘师傅抬起满是皱纹和烟灰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后怕,还有一丝愤怒。他冲着王汉彰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开口了:“汉彰,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这份信任啊!” 老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深深的自责,是……是这样。大概三、四天前,负责白案的李成祥,就是那个有点驼背、平时不太爱说话的李成祥,来找我。他说他岁数大了,五十多岁的人了,揉面、和面这些力气活儿,实在是越来越吃力,老腰也受不了,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就想……就想把他一个远房侄子带进后厨来,给他帮帮忙,打打下手,算是找个学徒,也能减轻点他的负担,顺便……顺便也算把手艺传下去。 老刘回忆着,脸上悔恨交加,皱纹都挤在了一处,仿佛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懊恼:我一琢磨,咱们后厨这帮老哥们儿,确实年纪也都上来了,比不得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多个年轻人,手脚麻利点,也能帮着干点重活,确实是好事。而且……而且李成祥在府上干了快十年了,也算是老人了,一向还算老实本分,他介绍的人,又是自家亲戚,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知根知底的,总比外面随便招来的强。我当时就没多想,心一软,看他也是一把年纪不容易,就……就答应让他先把人带过来看看再说,要是还行,就留下试试。 “他那侄子,叫李吉庭,看着有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的,话不多,看着还算老实。来了这几天,干活儿也还算勤快,没什么异常。可……可就是今天!” 老刘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干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向那漆黑一片的后厨方向,今天白天开门营业的时候,这小子就没来!我当时还纳闷,这刚来没几天就迟到?就问了李成祥一句,你侄子呢?怎么还没来?他当时正揉着面,头也没抬,就说他侄子家里面有点急事,一早就托人捎信来了,说是晚点一定过来。我看他神色如常,也没太往心里去,就说知道了,让他来了赶紧干活。 “结果,一直到下午六点多,天都快黑了,茶楼里客人正多的时候,这小子才鬼鬼祟祟地来了。我当时正忙着炒菜,看见他,就顺嘴又问了一句,‘家里面事儿办完了?’他支支吾吾的,就说‘办完了,办完了’,然后就赶紧溜到更衣室去换衣服了。我也没多想,就催他赶紧换好衣服进来帮忙,这会儿后厨正缺人手。” 老刘说到这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度后怕的神情:“可……可就在他进去换衣服没多久,我……我闻到了一股味儿!一股很淡,但绝对错不了的……汽油味!” 王汉彰和高森的心里同时一沉。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老刘继续说道,“咱们后厨,虽说用火用油,但那都是菜油、猪油,绝不会有这么冲的汽油味!我赶紧放下手里的炒勺,顺着那味儿就找了过去。味道是从堆放杂物和员工更衣的那个小套间里传出来的……我……我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里一看……” 老刘的声音带上了恐惧的颤音,“就看见那个李吉庭!他背对着门,手里正拿着一个深色的玻璃瓶子,瓶口开着,他……他正把里面那透明刺鼻的液体,往堆在墙角的那几捆干燥的引火木柴上和幕布后面倒!那味儿,就是汽油!”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血都凉了!想也没想,就大喊了一嗓子:‘李吉庭!你干嘛呢!’” 老刘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声音不由得提高,“那小子被我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回过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手一抖,那瓶子就掉在了地上,里面剩下的汽油‘哗啦’一下全洒了出来!那个小逼尅的……他他妈的转身就想跑!在跑的时候,还从兜里掏出一盒洋火,擦燃了一根,看也没看就往身后那摊汽油上一甩!” 老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回忆那噩梦般的一幕:“那火柴头带着一点火星,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那摊溅开的汽油上……‘轰’!一下子就……就着了!火苗蹿起来比人都高!那小子……那小子就像个兔子一样,从旁边的后门缝里挤出去,眨眼就跑没影了!这把火……这把要命的大火,就这么……就这么着起来了啊!”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腮帮子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鼓起。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突”地跳动着,显示着他内心汹涌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怒火! 自己对待师父府上的这帮老人,自问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不仅在他们无处可去时提供了饭碗,每个月的薪水体己,都比外面那些顶尖的大饭店只高不低! 他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安稳,图份旧情吗?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看似牢靠的情义堡垒内部,竟然早就被人埋下了如此恶毒的钉子!竟然有人用这种纵火的方式,来回报他的“仁至义尽”!这不仅仅是毁他的产业,更是将他的一片真心踩在脚下践踏! 他缓缓地侧过头,那目光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死死地盯在高森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力:“那个放火的李吉庭……人呢?” 高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呃……跑了!当时后厨一片大乱,浓烟滚滚,谁也顾不上谁……他……他趁乱跑了!没人看清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王汉彰的目光没有丝毫移动,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那……那个把他介绍进来的,他掰掰,李成祥呢?” “也……也不见了!”高森的声音更加干巴,带着绝望,“着火之后,场面混乱,我就再……再也没见过李成祥的影子!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见!不知道是不是烧死在里面了?” 听到高森这如同最终判决般的回答,王汉彰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他非但没有暴怒,反而咧开嘴,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古怪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冰寒、自嘲和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森然杀意。 “呵呵……呵呵呵……好,好得很啊!”他边笑边说道,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一片狼藉的茶楼和惶恐不安的后厨师傅和跑堂的伙计们,“知道是谁干的就行!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行了,高森,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就别管了。”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决断后的轻松:“你现在立刻安排手下所有能动弹的人,连夜收拾茶楼里面的残局!清理积水,打扫垃圾,统计损失,联系工匠,评估修复方案!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让天宝楼恢复营业!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直接去账房支取!” 他拍了拍高森的肩膀,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那里仿佛隐藏着逃跑者的踪迹和未知的阴谋:“其余的事情,就全都交给我吧……” “我倒要好好问问,我王汉彰有哪一点对不起他们?”王汉彰最后的这句话,听的在场的所有人都仿佛如坠冰窟! 第358章 怒涛翻滚 这一把烈火,将天宝楼的雕梁画栋、锦绣繁华烧成了一地焦黑的残骸,也将在王汉彰心头燃起了一把难以熄灭的怒火。那把火,烧掉的不仅是数万大洋的投入,更是他对“情义”二字的最后一点幻想。 接下来的七天,对整个海津市的江湖而言,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地震。怒涛在王汉彰的心头翻滚,继而席卷了整个天津卫的江湖。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通过无数张或油滑或凶悍的嘴巴,迅速传递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上至巴彦广这种名震海河两岸、跺跺脚四城乱颤的江湖大佬,中至掌各个脚行的把头、垄断街头巷尾生意的街”,下至在寒风里打着板儿、哀声要饭的丐帮各“筐”头目,全都接到了来自南市兴业公司的同一道铁令:找两个人,一个叫李成祥,一个叫李吉庭,是叔侄俩。 兴业公司的老板安连奎,放出的话带着淬冰的杀气:“就算是把天津卫的每块地砖都掀起来,每条海河里的鱼都开膛破肚,也得把这两个吃里扒外的杂种翻出来!活的,一千现大洋,死的,五百大洋!可谁要是把话当耳旁风,知情不报,或者敢他妈的包庇藏匿……”安连奎的话在这里顿住,阴冷的目光扫过面前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就是跟我安连奎过不去,跟整个兴业公司为敌!到时候,别怪老子不讲往日的情面!” 一千块现大洋!这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在天津卫舒舒服服过上十年,足以让任何亡命之徒红了眼睛。整个地下世界都因此骚动起来。 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们卸货时,眼神会不自觉地在新来的面孔上逡巡;街巷里,卖炸糕的、拉洋车的,都竖起了耳朵,留意着任何一丝关于“叔侄”、“放火”的闲言碎语;就连蜷缩在破庙里的乞丐,也会仔细打量每一个新来的同行。 一张无形而密不透风的大网,伴随着银元叮当作响的诱惑和江湖规则的冷酷压力,撒向了这一百二十万人口的茫茫人海。 然而,整整一个礼拜过去了,李成祥和李吉庭这两个人,就像两滴汇入海河的水珠,消失得无影无踪,渺无音讯。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般。 南市兴业公司二楼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王汉彰如同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焦躁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昂贵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连日的怒火和焦虑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妈了个逼的!”他猛地停下脚步,拳头重重砸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黄铜台灯和青瓷笔筒一阵乱响,“几千号人撒出去了!码头、车站、妓院、烟馆、大小客栈……连他妈的茅楼都翻了三遍!我就不相信,这两个大活人,就能凭空没了?!老安!” 他转向坐在沙发上,脸色同样黑得像锅底的安连奎,“把悬赏再翻上去!五千!五千块大洋!我王汉彰说话算话,只要有人能把这两个杂种囫囵个儿地送到我面前,立马点现钞,绝不拖欠!” 看着几乎要被怒火吞噬的王汉彰,安连奎深吸了一口烟斗,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师弟,你先压压火,听我一句。这事儿,我越想越觉得蹊跷,没那么简单。” 他敲了敲烟灰,继续道:“你再想想,咱们撒出去这么多人,黑白两道都打了招呼,这都快把天津卫犁一遍了,连个屁都没闻着。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他们放火之后,就立刻把他们藏了起来,或者……” 安连奎的眼神变得锐利,“已经干脆利落地灭了口,扔进海河喂鱼了!现在,咱们最主要的,未必是找到那对已经可能变成尸体的叔侄,最关键的是要弄清楚,躲在幕后的,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对咱们下这样的死手?汉彰,你冷静下来,好好琢磨琢磨,最近这些日子,你到底在什么要紧的地方,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得罪人?”王汉彰强迫自己停下脚步,坐到安连奎对面的沙发上。他闭上眼,最近接触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政界的几个局长、参议,商界的那些老板、经理,还有租界里的洋人……他自问处事圆滑,深知自己明里暗里干的这些买卖,根基尚浅,最忌讳的就是四处树敌。 所以,别管对方是高官政客,还是贩夫走卒,只要和他有接触,他一律是以礼相待,银子开路,笑脸相迎。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内心之中是怎么看待他这个迅速蹿红的新贵,但在明面上,确实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公开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思绪纷乱间,一个穿着西装、眼神阴鸷的身影,猛地跳入了他的脑海——日本青木特务机关机关长茂川秀和!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是了!唯一能算得上彻底得罪,并且有动机、有能力下此狠手的,就只有这个日本鬼子了!这逼尅的上次在酒桌上,威逼利诱,非要自己明确表态投靠日本人,为他们搜集情报,提供便利。最后被安连奎用计,一杯掺了猛料的蒙汗药酒给放翻了。听说被抬回去之后,这逼尅的得昏天暗地,呕吐物堵住了嗓子眼,差点没把自己给活活呛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汉彰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要不是最近这段时间,上海滩那边十九路军和日本人打得血肉横飞,战事吃紧,紧接着溥仪又在东北宣布成立了什么“满洲国”,青木机关在天津的特务力量被紧急抽调走了大半,去支援上海和东北的战事与阴谋,缓过劲儿来的茂川秀和,怎么可能按兵不动,早就该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现在看来,这逼尅的之前的隐忍不发,根本不是在休养生息,而是在暗中憋着坏,等待时机!他就是要等天宝楼生意最红火、投入最多、自己志得意满的时候,给自己来一个措手不及的致命一击!放火,既能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更能沉重打击天宝楼的声誉和客源,手段狠毒,效果显着!对,很有可能就是这样! 想到这一层,王汉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是茂川秀和和日本特务机关,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或者商业竞争,而是上升到了与拥有国家背景的暴力机关对抗的层面!事情,变得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和凶险! 看着王汉彰骤然变得难看无比的脸色,安连奎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连忙探身问道:“怎么了?汉彰,你是想起来嘛了吗?” 王汉彰缓缓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最近这段时间,我没得罪任何人。但唯一能算得上得罪的,只有那个茂川秀和!” “你看看!你看看!”安连奎一拍大腿,一脸懊恼和后悔,烟斗差点掉在地上,“我当时跟你说的嘛?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当时就应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在酒桌上宰了那个逼尅的以绝后患!你前怕狼,后怕虎,现在怎么样?养虎为患了吧?让他反过头来咬了咱们一口狠的!” 王汉彰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不后悔当时的优柔寡断?但他心里更清楚,如果当时真的冲动之下杀掉了茂川秀和,事情就真的能一了百了吗?或许天宝楼的这把火不会现在烧起来,但只要自己不肯彻底跪下给日本人当走狗,那么日本人对自己的逼迫和打击就绝不会停止!躲过了这次,还有下次,下下次!这是一个死结。 可是,在安连奎面前,在王汉彰此刻的心境下,他当然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认输和示弱。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与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硬:“现在说这些晚了!老安,这事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咱们骨头硬,不肯给日本人当摇尾巴的狗,他们迟早都会对咱们下手!现在既然已经猜到了幕后下黑手的是日本鬼子,也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箭射出来了,咱们知道了对手是谁,往后多加防备,小心应对就是了!” 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凶光,“哼,这把火的账,我给他记下了!迟早有一天,要跟他们连本带利,算个总账!” 他的话音刚落,办公室角落里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就像是掐准了时辰一样,突兀地地响了起来。“叮铃铃——叮铃铃——”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而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汉彰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到电话机旁,略微平息了一下翻涌的心绪,才拿起了沉重的听筒,贴在耳边,开口问道:“喂,哪位?” “汉彰,是我,秤杆!”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尖细、但此刻带着明显压抑兴奋的声音,“我一猜你就在南市那儿上火呢!别在那干耗着了,你赶紧,马上,到西于庄外的祥林木器厂来一趟!我这儿有好东西给你看!嘿嘿……” 虽然隔着电话线,但王汉彰还是清晰地感觉到秤杆的话语中,藏着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卖关子的意味。 “好东西?有嘛好东西不能在电话里说?”王汉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纵火的内鬼和日本人,实在没心思跟秤杆猜谜语,“我这儿正烦着呢,有屁快放!” 秤杆却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继续说:“哎呀,电话里说不方便,隔墙有耳嘛!你赶紧过来吧,多带几个得力的兄弟!到了这儿,你一看就明白了!”说完,根本没给王汉彰再追问的机会,听筒里就传来了“咔哒”一声,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第359章 内鬼现形 王汉彰举着听筒,愣了一下,才没好气地把它扣回话机上。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将他从某种纷乱的思绪中短暂地拽了出来,却又立刻陷入了另一种猜疑之中。 谁打来的电话?嘛事儿?坐在沙发上的安连奎抬起头,将手中的烟斗在紫檀木烟灰缸上磕了磕,随意地问道,眉头却也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显然也察觉到了王汉彰接电话时神色的细微变化。 是秤杆!王汉彰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被打断重要思绪的不耐烦和浓浓的疑惑,鬼鬼祟祟的,语焉不详,非要我立刻去一趟西于庄外的什么祥林木器厂,说是有‘好东西’给我看,还让我多带几个得力兄弟。哼,也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神神叨叨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属下故弄玄虚的不悦,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不确定的因素都让他心头烦躁。 “祥林木器厂?”安连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讥讽笑了起来,“嗬!那他妈不是个做棺材的铺子吗?哈哈!秤杆这逼尅的,神叨叨的让你去棺材铺……怎么的?他是觉得自己最近活得腻歪了,要给自己提前订个上好的寿材,让你去帮着参谋参谋花样儿?哈哈……真是他妈的笑死个人……” 王汉彰手下的这些骨干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存在着微妙的竞争和较劲。就像这南市兴业公司,当初王汉彰在确定经理人选时,确实也考虑过年富力强、敢打敢拼、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秤杆。 但最终,权衡之下,还是觉得资历更老、江湖经验更丰富、处事更为圆滑稳重的安连奎坐这个位置更合适,更能镇住三教九流的场面,平衡各方关系。 虽然秤杆事后并没有对王汉彰明确表示过不满,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觉得自己能力不差,却硬是被这老家伙压了一头,很是不痛快。所以,他和安连奎之间,平日里就少不了些磕磕碰碰,暗中较劲,已是公开的秘密。 安连奎这个人,眼睛里也不揉沙子。面对秤杆几次三番或明或暗的挑衅,他并没有一味隐忍,时不时也会绵里藏针地回敬过去。所以,这一来二去,两人之间不说是势同水火吧,反正也是面和心不和,没事基本不怎么说话。 此刻听着安连奎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笑声,王汉彰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未出声制止。他需要手下人有竞争,但不能过度内耗。这种程度的摩擦,尚在他的掌控之内。 但安连奎笑着笑着,那夸张而刺耳的笑声却突然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如同川剧变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疑、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神色。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将烟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很清楚,秤杆这个家伙,虽然为人抠门、嘴碎、爱显摆,令人讨厌,但能在这天津卫的市井江湖里混成个地头蛇,在三教九流的下层社会里编织起一张属于自己的关系网,绝非纯粹的草包。 这家伙在某些方面,有着过人的机灵、再加上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打听消息、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上,往往能有出人意料的表现。 他在这个全城搜捕、人心惶惶的紧要关头,突然给王汉彰打来这么一通没头没脑、语带兴奋的电话,神神秘秘,卖足关子,还特意点名要去一个偏僻的、透着不吉利的棺材铺……木器厂能有嘛好东西?那地方除了出产棺材、马桶、大木盆,还能有嘛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特意请王汉彰亲自前往的“宝贝”?难道说…… 王汉彰也几乎在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心猛地一跳。秤杆这个人不爱开玩笑。再说了,这家伙出门不捡钱就算丢,平时抠门得很。他能舍得买嘛好东西?难道说……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与安连奎投来的、充满了震惊与急切询问意味的眼神撞个正着!两人都从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紧绷的面部线条中,看到了同一个几乎呼之欲出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猜测! “老安!”王汉彰不再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即将揭开谜底、面对真相的决断,“别琢磨了!招呼几个得力的弟兄,要手脚利索、枪法准、嘴巴严实的!备车,跟我出去一趟!快!” 法国产的六轮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颠簸在通往西于庄的土路上。车斗里,坐着七八个精悍的年轻伙计,一律穿着短打衣衫,腰里鼓鼓囊囊,显然都别着家伙。 王汉彰和安连奎并排坐在狭窄的驾驶室里,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望着窗外飞逝的、越来越荒凉的景物。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肃杀之气。 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盐碱荒地,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无力摇曳,远处零星散布着低矮破败的土坯民房,如同匍匐在地上的灰色巨兽。一些光秃秃的、扭曲的树干顽强地立在田埂上,枝丫指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更远处,一片乱葬岗子的轮廓隐约可见,几面残破的招魂幡在风中飘荡,更添了几分凄凉和阴森。 约莫颠簸了四十分钟后,卡车在一片看起来颇为破败、与周围荒凉景致融为一体的厂区外缓缓停了下来。木头搭成的简易牌楼已经歪斜,上面挂着一块饱经风雨侵蚀、字迹斑驳模糊的匾额——“祥林木器厂”。那字迹的红色油漆早已褪色剥落,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如同干涸的血迹。 厂子规模不大,占地约莫十来亩,四周用参差不齐的下脚料木板围着,透着一股被时代遗忘的陈旧和落寞气息。 前面的院子里,杂乱无章地堆放着许多粗细不一的原木,有些已经剥了皮,露出白森森的木质,有些还带着粗糙的树皮,散发着木材特有的、略带清苦的香气。 但这香气之中,又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得有些发闷的桐油味道,闻久了让人头脑发昏。 十几个穿着破旧、沾满油污和木屑的棉袄的工人,正两人一组,费力地拉着巨大的框架锯,“嘶啦——嘶啦——”地重复着单调而沉重的动作,将粗大的圆木锯成薄厚不一的板材。 飞扬的木屑在阳光下如同金色的尘螨,又像是祭奠的纸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工人的头发、肩膀和脚下的土地。 院墙边,整齐地排列着十几口已经成型、但还未上漆的白茬棺材,那惨白的木质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光,看得人心里发瘆,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 卡车刚刚停稳,秤杆就已经带着两个伙计,从厂子里快步迎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藏蓝棉袍,头上扣着顶瓜皮帽,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兴奋与邀功请赏的急切笑容。 “汉彰!老安!你们来了啊!”秤杆抢上前一步,替王汉彰拉开车门。 王汉彰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透着古怪气氛的地方,脸上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随口问道:“这地方……够偏静的。是你干的买卖?” 秤杆连忙摆手,陪着笑说:“哈哈,你可真会抬举我!我又不会木匠?这是我老丈人鼓捣了半辈子的心血,就是个糊口的小本买卖。那什么,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去,进去再说!” 说着,他便侧身引路,领着王汉彰和安连奎一行人,穿过前院那一片棺材和锯木的工人,径直往木器厂更深处走去。 工人们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是默默抬头看了一眼这群气势不凡的不速之客,便又低下头,继续着手中枯燥而沉重的活计。只有那“嘶啦嘶啦”的锯木声,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人的耳膜。 后面的院子比前院更为宽敞,但也更显杂乱。巨大的原木如同巨兽的骸骨,被码放得层层叠叠。几间用砖石和木料简单搭建的仓库,像灰色的盒子一样散落在院子四周。 秤杆带着他们,径直走向最靠里的一间仓库。仓库的大门是厚重的木板上包着铁皮,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冗长声响,仿佛开启了一座尘封的墓穴。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着陈年木料、潮湿尘土、还有刺鼻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要咳嗽。仓库里面没有电灯,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几个小小的、布满蛛网的透气窗艰难地挤进来,在弥漫着灰尘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惨白的光柱。 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仓库里密密麻麻、高高地堆满了各种打造好的、还未出货的木头箱子。整个空间显得无比压抑、逼仄,仿佛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在这儿,汉彰,往里边走……”秤杆压低声音,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仪式,引着王汉彰和安连奎绕过几堆木箱,走向仓库最深处。 在那里,靠着承重的砖柱,绑着两个人。他们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粗麻绳死死地捆在冰冷的柱子上,双脚也被绑在一起,整个人动弹不得。他们的头上,都套着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袋,只能看到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瑟瑟发抖,如同秋风中最衰败的落叶。 秤杆脸上得意的笑容更盛了。他走上前去,没有任何预兆,猛地一伸手,极其粗暴地先后掀掉了套在那两人头上的麻袋! 麻袋滑落,发出了“噗噗”的轻响。两张因极度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毫无血色、如同死人般惨白的脸,暴露在了那几缕从高窗射下的、惨白而缺乏温度的光线下。 王汉彰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针尖!他身边的安连奎,也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尽管那两张脸上沾满了污垢和泪痕,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他耗费无数人力财力,搜寻了整整一个礼拜而不得的李成祥和李吉庭叔侄二人! 第360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空气仿佛凝固了。仓库里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令人齿冷的、细微却持续的颤抖声。秤杆带来的两个伙计不知何时已退到仓库门口,像两尊门神般守着。 安连奎则默默走到王汉彰身侧稍后的位置,掏出烟斗,却不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慢慢摩挲着,一双老眼半开半阖,精光内敛,却将场内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李成祥,那个印象里总是佝偻着背、沉默寡言的老实厨子,此刻看上去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惊恐。 而那个年轻的李吉庭,则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尿骚味,显然是吓破了胆。 王汉彰缓缓地将目光从这两个内鬼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身旁的秤杆身上,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松动,露出了这七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一丝温度的笑容:“呵呵……秤杆,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说的,要给我看的好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久未休息的沙哑,在这空旷阴森的仓库里回荡,却比任何厉声喝问都更具压迫感。 “哈哈,没错!汉彰,您还满意吧?”秤杆挺了挺胸脯,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怎么样?这‘货色’,还算是及时雨吧?” “何止是及时雨!”王汉彰点了点头,拍了拍秤杆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简直是雪中送炭!快,仔细跟我说说,你到底是走了嘛大运,从哪个耗子洞里把这俩宝贝疙瘩给抠出来的?这过程,想必精彩得很。” 得到了王汉彰的肯定,秤杆更是精神抖擞,唾沫横飞地开始讲述起来,语气中充满了表现欲:“汉彰,你是不知道,这事儿,确实精彩,太他妈精彩了,合该这俩王八蛋倒霉!”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胃口,才继续说道:就在昨天晚上,我老丈人这厂子里,来了几个从关外冰天雪地里钻出来的老客,是专门送一批上好的红松木料的。那木头,啧啧,真是好东西,木质紧密,花纹也漂亮。他们人生地不熟,为了省几个店钱,就没往城里住,就在西于庄外边不远,一个没名的鸡毛店里落了脚。那地方,你可能没住过,脏乱差,住的都是些跑单帮的、耍把式的、还有暗门子,乱得很。 本来这事儿也就这么着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事儿各走各路。可谁能想到,这几个关东老客,他妈的火力是真壮!腰里揣着几个卖木头的钱,就烧得不知自己姓嘛了!大晚上的不老老实实窝在炕上挺尸,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勾搭了几个下等的野鸡,带回那又脏又臭的店里,就是一通昏天黑地的猛干!折腾得那破木板床吱呀乱响,恨不得把房盖都掀了! 秤杆说得眉飞色舞,还配合着夸张的手势,仿佛亲眼所见。那野鸡估计也是没见过这么牲口的,被干得哭爹喊娘,嗓子都喊劈了,实在受不了了,就跟那几个老客撕巴起来了。抓头发,挠脸皮,掏下阴,什么下三滥的招都使出来了。这一闹腾,可不得了,把整个鸡毛店都快掀翻了,惊动了左邻右舍,都围着看热闹。 店老板是个胆小的糟老头子,一看这阵势,吓得腿都软了。怕出人命,真要是弄出人命来,他这个店就开不成了,这条财路就算是断了。老板一害怕,就赶紧偷偷摸摸派了个小伙计,一溜烟跑去附近的派出所报了官! 嘿,说来也是赶巧了! 秤杆一拍大腿,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门,我老丈人那天正好有点急事,要跟那几个关东老客商量下一批木料的价钱和交货时间。您也知道,现在东北被小日本子占着,实行他妈什么‘经济统制’,正经渠道的木头根本运不出来!市面上木料紧缺,价格飞涨!这几个老客据说有点门路,能从日本人的手指头缝里把木头抠出来。我老丈人这木器厂,眼下可就全指着他们的货源活命呢! 我老丈人派去的人刚到鸡毛店门口,就撞见派出所的巡长带着几个黑狗子,正骂骂咧咧地把那几个光着腚、只披着件外衣的关东老客从屋里揪出来,要往警车上锁呢!我老丈人一看这架势,当时就急了眼了!这要是人被弄进去,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的木料源可就断了,这厂子立马就得停工! 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也顾不上许多了,赶紧就派到家里找我!让我无论如何也得跟带队的警察巡长通融通融,说说好话,看看能不能先把人保下来,花点钱也认了! 我一听是老丈人的救命事,哪敢怠慢?立刻点了手下的兄弟,紧赶慢赶到了那个乱哄哄的鸡毛店。好家伙,店里店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议论纷纷,嬉笑怒骂,什么声音都有,简直像个蛤蟆坑! 我拨开人群,正准备挤进去,跟带队的巡长说几句好话……“ 秤杆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眼睛瞟向被绑着的二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嘿!就看这俩玩意儿!鬼鬼祟祟、慌里慌张地从鸡毛店后院那低矮的土墙头上翻了下来,落地时差点摔个狗吃屎,然后头也不回地就往旁边的小胡同里钻!”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秤杆模仿着当时的神态,“这俩人是他妈是干嘛的?有大门不走,从墙头上翻下来,肯定心里有鬼啊!身上背着事儿啊!我也顾不上那几个关东老客了,立刻挥手让手下的兄弟跟上去,三下五除二,没费什么劲儿,就把这俩腿脚发软的怂货给按倒在地,揪了回来!” “等把这俩小子提到我跟前,扯开他们挡着脸的胳膊一看……我操!”秤杆一拍大腿,绘声绘色,像个说书先生赛的:“我当时这心呐,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不正是你撒下天罗地网要找的那对叔侄吗?你说,这事就是这么凑巧!”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秤杆的叙述,虽然夹杂着大量的自夸和渲染,但核心过程应该是真的。此刻,他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迷雾被拨开了一道缝隙。 怪不得自己动用了几千号人,把天津卫的水陆码头、大小客栈、烟馆妓院、乃至各个黑帮堂口都惊动了,却如同石沉大海,找不到这对叔侄的半点踪迹。 原来他们就像两只被吓破了胆的老鼠,没有按照常理往外逃,反而利用人们对“灯下黑”的心理,一头扎进了西于庄这种鱼龙混杂、管理混乱、各种势力都相对薄弱的城乡结合部,藏在了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藏污纳垢的鸡毛店里!那里流动人口大,人员成分复杂,确实是隐匿行踪的绝佳地点。 如果不是那几个关东老客精虫上脑,闹了这么一出,恰好引来了警察,恰好造成了鸡毛店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关注度……恐怕这叔侄二人,真就能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再小心翼翼地藏上几天,等外面搜捕的风声稍微松懈下去,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远走高飞! 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恶到头,终有一报!这两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内鬼,注定了要在今天,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棺材仓库里,落到自己手中! 想到此处,王汉彰缓缓抬起了头,那冰冷得如同手术刀般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被绑在柱子上的叔侄二人!那目光里,不再有刚才对秤杆说话时的一丝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刚刚被摘下沉重的头套,李成祥和李吉庭眯着被光线刺痛的眼睛,惊恐万状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当他们模糊的视线,最终聚焦在脸色铁青、眼神如冰的王汉彰身上时,李成祥那本就抖个不停的身体,瞬间如同被通了高压电,开始了不受控制的、剧烈的筛糠般的颤抖!绑着他的绳子,都因为这剧烈的颤抖而发出了“咯咯”的细微声响。 “王……王……王大爷……饶……饶命啊!”李成祥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带着哭腔的哀鸣,眼泪和鼻涕瞬间糊了满脸,“您……您听我解释……我……我是被逼的……逼不得已啊……” 王汉彰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李成祥的身前。他没有站着,而是随手拉过旁边一个厚实木箱,慢条斯理地拂了拂上面的灰,然后稳稳地坐了下来。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与这仓库里紧张到极点的气氛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平视着因为极度恐惧而几乎瘫软的李成祥,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看似温和,实则让人不寒而栗的浅浅笑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仓库里:“李师傅,别着急,慢慢说。你也是我老头子府上伺候了快十年的老人了,这点香火情分,我王汉彰还是认的。既然你现在开口了,想解释……” 王汉彰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了李成祥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 “行,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你,好好给我解释解释,我王汉彰有哪点对不起你,让你们在我的天宝楼里面放火?” 第361章 是你的手段硬,还是这小子的骨头硬? 阴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黏稠的液体,沉重地压迫着仓库里的每一寸空间。高大的穹顶下,蛛网如同灰败的破纱般垂挂,随着偶尔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气流轻轻晃动。 堆积如山的松木箱子,在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下,投下幢幢鬼影,散发出混合着陈腐木料、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漆料的怪异气味。这里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属于死寂的殿堂。 李成祥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在了一根支撑屋顶的斑驳木柱上。绳索深陷入他的躯干,勒得他旧棉袍都有些变形。王汉彰那鹰隼一般锐利、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早已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勇气撕得粉碎。那目光不仅仅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解剖,将他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一层层地剥开,暴露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王公子,不,王大爷……东家……我……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啊…………”李成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句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恐惧扼住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涕泪横流之下,整张老脸如同在水里泡过又揉皱的宣纸,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填满了黑灰与泪水的混合物,显得更加狼狈不堪。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带动着身后的木柱也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清晰可闻。 王汉彰并没有立刻打断他,依旧静静地坐在那落满灰尘的松木箱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的手肘支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地敲击着箱板,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这声音极轻,极有规律,像是一柄小锤,不紧不慢地敲打在李成祥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不耐,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但恰恰是这种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 他在等待,耐心地等待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厨子,在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后,吐出那个他迫切想知道的名字。 他需要知道,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和胆量,在他王汉彰刚刚开业的天宝楼之中,用如此狠毒的方式,给他来了这么一记闷棍,将他的心血“天宝楼”付之一炬。这不仅是损失,更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他王汉彰权威的公然蔑视。 李成祥试图用旧情来铺垫,或许是想博取一丝早已不存在的怜悯,声音哽咽,断断续续:“王大爷……我……我也不想这样啊!您……您也知道,我在袁老爷的府上干了十年,整整十年啊!鞍前马后,不敢有丝毫懈怠……无论是老爷,还是大奶奶,二奶奶,还有几位少爷小姐,对我们这些下人……都……都不错……我李成祥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啊……”他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过往,试图用时间积累起来的那点情分,来冲淡此刻背叛的严重性,浑浊的眼泪顺着腮边滚落,滴在肮脏的前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别你妈废话!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有嘛用!站在王汉彰身后,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安连奎,突然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厉声喝道!他那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这满是棺木、回声效果极佳的阴森仓库里猛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空气仿佛都随之颤动了一下。 李成祥的身体随着这声暴喝猛地一抖,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剧烈的痉挛从脚底直窜头顶。后面哀求的话戛然而止,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而急促的抽气声。 他惊恐地望向一脸戾气的安连奎,那双三角眼里射出的凶光,比王汉彰的冰冷审视更让他胆寒。他的嘴巴徒劳地张合着,像一条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只有喉咙深处传来“咯咯”的怪响。 然而,令王汉彰和安连奎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声突如其来的暴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极度惊恐之下,李成祥那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嘣”地一声断了! 只见他两眼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瘆人的、毫无生气的眼白,瞳孔完全消失不见。喉咙里最后挤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咯”声,脑袋猛地一歪,牵拉在肩膀上,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彻底软了下去,晕厥了过去!只有绑在柱子上的绳索还勉强支撑着他瘫软如泥的身体,让他不至于滑落到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悬挂在那里,像一摊没有生命的肉。 “操!没用的老梆子!装死是吧?”安连奎骂了一句,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与烦躁。他大步上前,动作粗暴地扒开李成祥紧闭的眼皮,看了看那涣散的瞳孔,又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探了探他微弱的鼻息,回头对王汉彰说,语气带着确认后的轻松,“没事,真晕了,不是装的。这老小子,胆子比耗子还小。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王汉彰看着晕死过去、如同烂泥般的李成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心里清楚,李成祥在袁府十年,口碑确实不错,是个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懦弱的人。 即便是这把火烧天宝楼背后真有幕后指使,以他的胆子和能耐,也绝无可能是主谋,甚至连重要的执行者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被胁迫、利用的可怜虫,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的价值,或许仅仅在于他能接触到天宝楼的内部,或者因为他那容易被掌控的怯懦性格。审问他,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背后确实有人指使,而非简单的意外或个人恩怨。 他的目光,随即如同两道冰冷而精准的探照灯,缓缓转向了被绑在另一根稍细一些柱子上的李吉庭。 这个年轻人,虽然此刻同样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浑身无法抑制地发抖,暴露着他内心的恐惧。但那双偶尔在惊恐间隙闪动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戾气和一丝尚未被完全摧毁的狡黠。 那不是李成祥那种纯粹的、几乎要溢出体外的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算计、不甘和残存侥幸的复杂情绪。一看便知,是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见过些风浪、甚至可能沾过血的角色。 看来,想要撬开这坚硬的蚌壳,掏出里面藏着的真相,真正的突破口,还得落在这个看似也被吓破了胆,但内里却更为顽固的小子身上。 王汉彰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猫科动物逼近猎物时的从容与压迫感。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踱步到李吉庭的身前,距离很近,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因极度恐惧而散发出的、混合着尿骚味的酸臭气息,这味道在原本就污浊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鼻。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一件物品般的审视,仔细地打量着李吉庭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每一寸肌肉的抽搐。 “李吉庭。”王汉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你知道我是谁对吧?”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呵呵,知道把我惹急了,会是个嘛样的下场吗?”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但其间蕴含的威胁,却比安连奎的咆哮更加刺骨。 李吉庭当然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是谁。王汉彰,王公子,如今南市一带说一不二的新贵,天宝楼的东家。这个名字代表着权力、财富,也代表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和足以让人消失得无声无息的手段。 他本以为,只要严格按照背后那位的指示行事,放了火之后立刻躲进这地处偏僻、鱼龙混杂的“鸡毛店”,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等到风头过去,然后拿着那笔足够他挥霍一阵子的酬金,远走高飞,或许从此自己就一飞冲天了呢! 可他千算万算,甚至算准了王汉彰可能会发动的全城搜捕,打探消息的眼线,却唯独没有算到,人算不如天算! 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喝得醉醺醺的关东老客,会因为嫖资纠纷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缘由,在店里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最终招来了巡逻的警察! 而他和李成祥,这两个本应隐藏在阴影里的人,就这样在警察盘查所有住客时,因为害怕被警察盘问,选择翻墙头逃走,正好被秤杆带着人按住!这他妈的简直是阴沟里翻船!倒霉透顶! 此时,看着近在咫尺、面沉似水、眼神如冰的王汉彰,李吉庭心里虽然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如同数九寒天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寒气深入骨髓,但内心深处,却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微弱地摇曳着。 他坚信,只要自己咬紧牙关,死扛着不开口,像个滚刀肉一样硬撑下去,背后那位手眼通天、势力盘根错节的大人物一旦得知他们失手被抓,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那位爷为了自保,也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信,必定会想办法营救他们,或者……至少能动用关系,保住自己的小命。毕竟,他们若是开了口,对那位爷的威胁更大。这丝侥幸,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想到这儿,他把心一横,牙关紧咬,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如同石头。他紧紧闭住了嘴巴,甚至连眼睛都死死地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但他强行控制着,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彻底放弃沟通的滚刀肉姿态。只是他那微微颤抖的腿肚子,和额头上不断沁出、汇聚成珠、然后滚落的冷汗,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状态。 看着李吉庭这副打算死扛到底的架势,王汉彰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冷嘲,在这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火苗噼啪声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瘆人,仿佛夜枭的啼叫。 “呵呵……”王汉彰边笑边摇着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荒谬的事情,“没看出来,年纪不大,倒还真是个硬骨头?有点意思。”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掌控全局者,看待不肯驯服的猎物时所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兴趣”。 他转过身,对着安连奎的方向,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安,我知道,你就最喜欢啃这种硬骨头。行了,这个人就交给你了!让大家伙儿也开开眼,看看是你的手段硬,还是这小子的骨头硬。 第362章 铁掌无敌 安连奎从王汉彰的身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近乎亢奋的、带着赤裸裸残忍意味的笑容,仿佛饥饿的野兽终于看到了可以撕咬的猎物。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不紧不慢地挽着两只袖口,动作熟练而稳定,露出那双异于常人的小臂和手掌。 那确实是一双令人过目难忘的手。手掌异常宽厚,指节粗大突出,仿佛每一节指骨都比常人大上一圈。手背和掌缘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颜色暗沉发黄,如同陈年的老树皮,有些地方甚至开裂着细小的口子。这双手看上去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用生铁浇筑而成,充满了野蛮的力量感。 他早年拜师练过铁砂掌,几十年的苦功下来,日复一日地插铁砂、搓药酒,这双手早已练得坚逾金石,痛觉迟钝,而破坏力惊人。他自己常吹嘘能一掌劈碎七块叠在一起的青砖,一掌打死一头健壮的黄牛。 王汉彰没亲眼见过他打死牛,那种场面毕竟不多见。但他却见过安连奎在一次酒后演示时,随随便便一掌下去,猛击被架在空中装满水、厚实无比的大水缸! 令人惊叹的是,水缸未破,罐底却直接掉了下来。水流一地,而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掌却毫发无伤,连红都没红一下!那一掌柔中带刚的威势和力道,给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只见安连奎晃动着魁梧如山的身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李吉庭的身前。他庞大的影子将李吉庭完全笼罩,如同乌云盖顶。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烟油熏得焦黄的板牙,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猫捉老鼠般的狞笑,俯视着被紧紧绑缚在柱子上、无法动弹分毫的李吉庭。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刮过李吉庭脸上每一寸肌肤。 小子,安连奎的声音沙哑而充满压迫感,看你这岁数,估计也没见过嘛真正的世面。爷今天心情不错,给你个机会。现在,把你知道的,谁指使你放的这把火,还有里里外外所有的勾当,都痛痛快快、一五一十地给你安爷我说出来!要是说得让我满意了,或许……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随即脸色猛地一沉,阴森森地说道:还能少受点罪!要是你不识抬举,还他妈的跟这儿装硬汉…… 他猛地举起那蒲扇般的右手,在李吉庭眼前晃了晃,嘿嘿,那就别怪你安爷我,好好给你‘松快松快’筋骨!我怕到时候,你小子连后悔俩字咋写,都想不起来了! 李吉庭认识王汉彰,知道他是头儿,但却并不清楚这个看起来像个粗鲁打手的安连奎,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多大能耐。他见安连奎只是言语威胁,并未立刻动手,心里那点侥幸心理又开始作祟,以为对方不过是虚张声势。于是,这小子非但没有开口,反而把心一横,两眼一闭,索性装起了死狗! 小逼崽子!给你脸不要脸!安连奎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暴怒!他不再有任何废话,右手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猛地扬起,手臂后引,腰胯同时发力,将全身的力量瞬间贯注到手臂之上! 那粗壮得如同小树般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呼啸风声,如同一条钢铁鞭子,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朝着李吉庭的左侧脸颊抽了过去! 噗!!! 一声沉闷而结实、如同败絮被巨力撕裂般的爆响,在空旷的仓库里猛然炸开!那声音完全不像是皮肉与皮肉的撞击,倒更像是沉重的、装满湿沙的沙袋,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瞬间爆裂时发出的声响! 李吉庭的脑袋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打得猛地偏向右边,脖子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一声脆响,让人怀疑他的颈椎是否已经断裂!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只是喉咙里发出的一声短促闷哼,双眼瞬间翻白,整个人如同被砍倒的木桩,瞬间就失去了意识,晕厥了过去! 王汉彰清楚地看到,李吉庭左边的眉骨处,被安连奎那布满老茧的掌缘,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开肉绽,鲜红的血液如同蚯蚓般,顺着他的眼角、脸颊汩汩地流淌下来。而他左边的眼睛,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地肿胀、乌青起来,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紫黑色的、高高隆起的肉包,上下眼皮紧紧挤在一起,再也无法睁开。 这还没完!几乎是同时,李吉庭的鼻孔、嘴角、甚至是耳朵眼里,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渗出缕缕鲜血!七窍流血!尤其是他的嘴巴,在无意识的张开后,一股混合着血沫和唾液的血线,牵拉而下,滴落在他肮脏的前襟上。 整个场面,血腥而骇人! 我……我操!饶是王汉彰这些年见惯了风浪,手上也并非干干净净,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老安!你……你他妈的这不是把他给直接打死了吧?! 这一巴掌的威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从小到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狠、这么霸道的大嘴巴子!这哪里是打人,分明是奔着要命去的! 安连奎却像是刚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意地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他咧着一口黄牙,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炫耀,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得: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汉彰,你也太小看你师兄我了!我刚才,最多也就使了三成力!怕劲儿用大了,直接送他见了阎王, 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我要是用上全力,哼,能把他这脑瓜子直接从脖子上抽飞出去!你信不信?” 这话听起来像是吹牛,但结合刚才那一掌的威势,王汉彰内心深处竟隐隐觉得,这或许并非虚言。 他边说边走上前,伸出粗糙的手指,扒开李吉庭完好的右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微弱的颈动脉:没事,死不了,就是晕过去了。脑瓜子里面估计震得不轻,成浆糊了。看我给他叫醒了! 说着,安连奎再次挥起了他那条恐怖的手臂,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个无情的行刑机器。地一声,又是一记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却依旧凶猛无比的大嘴巴子,狠狠地扇在了李吉庭另外一侧还算完好的脸颊上! 啪!! 这一次,是一声更加清脆、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猛地拍裂! 李吉庭被打得歪向另一边的脑袋,又被这股力量猛地抽了回来!剧烈的疼痛和震荡,硬生生地将他从深度的昏迷中,再次拽回到了残酷的现实! 此时的李吉庭,整个脑袋已经彻底肿成了一个恐怖的、不成比例的猪头!左边眼眶爆裂,紫黑肿胀如同烂桃;右边脸颊也高高鼓起,布满了清晰的五指红痕和皮下淤血。 原本透着一股子邪性的五官,此刻完全扭曲变形,根本看不出半点人模样了。他唯一还能睁开的那只右眼,眼神空洞、涣散,瞳孔似乎都无法聚焦,里面充满了茫然和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呆滞,仿佛真的被刚才那两记耳光,把三魂七魄都打飞了出去! 安连奎显然对这种效果司空见惯。他再次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了李吉庭那被汗血浸透、黏糊糊的头发,将他那颗惨不忍睹的脑袋硬生生地提溜起来,迫使那双无神的眼睛对着自己。 看着我!小杂种!安连奎凑到极近,口中的热气混合着烟臭,喷在李吉庭血肉模糊的脸上,还他妈跟不跟我装犊子了?!啊?!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李吉庭耳膜嗡嗡作响。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是谁让你放的火? “你他妈要是再敢跟我耍嘴皮子……”安连奎作势再次高高举起了他那令人胆寒、沾着血迹的右掌,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眼中凶光毕露,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老子下一巴掌,直接给你脑袋瓜子打飞出去! 看上去已经被彻底打傻、打掉了魂的李吉庭,被安连奎这最后的怒吼和那高悬的、如同死神镰刀般的巴掌,吓得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求生本能,终于压倒了那虚无缥缈的侥幸和对那个幕后大人物的畏惧。他拼命地、艰难地张开那肿得像香肠一样的嘴唇,想要说话。 “我说,我全说……是,是袁文会袁三爷让我在天宝楼放火!”李吉庭绝望的大声喊道。 可是,他的下颌骨似乎也受了伤,张嘴的动作显得异常僵硬和痛苦。嘴刚一张开,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黑血,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涌了出来!这股黑血之中,赫然夹杂着几颗白森森的、带着血丝的断裂牙齿!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声响。 极度的恐惧和彻底的崩溃,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呜……我说……我说……我全说……饶……饶命……他含糊不清地、带着哭腔和血沫哀求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绝望地、嘶哑地大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是……是袁文会!是袁文会袁三爷!是他……是他让我在天宝楼放的火——! 第363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袁文会?! 王汉彰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霹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他猛地从木箱上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脸上那一直维持着的、或冷峻或玩味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几乎无法置信的震惊!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袁文会!这个曾经在天津卫青帮中叱咤风云、无恶不作,与他王汉彰有着深刻旧怨的老牌混混头子!去年冬天,那个阴险的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为了策划末代皇帝溥仪从天津秘密出走东北,急需本地黑恶势力制造混乱以掩人耳目,便在天津策划了一场骇人听闻的暴动。袁文会及其手下,正是那场暴动中冲锋陷阵的急先锋和主要打手。 暴动失败后,迫于国内外舆论压力和南京国民政府的追责,天津市公安局不得不对袁文会以叛乱罪的罪名,发布了全国通缉令。王汉彰清楚地记得,当时消息传来,他还曾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个纠缠多年的老对头,终于走到了穷途末路。 然而,袁文会却如同一条嗅到危险气息的老狐狸,在通缉令正式发布之前,就从天津卫彻底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也正是因为他的突然垮台和潜逃,南市三不管地带以及他留下的不少生意地盘,才会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让他王汉彰能够趁势而起,相对顺利地接管了大部分势力,迅速崛起为一方新贵。 他本以为,经此一役,袁文会已然彻底栽了,树倒猢狲散,从此只能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找个偏远闭塞、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隐姓埋名,苟延残喘,了此残生。他或许会不甘,会怨恨,但绝无可能再有卷土重来的能力和胆量。 但是今天!就在此刻!在这个充满棺材和死亡气息的仓库里,他竟然再一次听到了这个以为早已成为过去式的名字!而且,这个名字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伴随着天宝楼的冲天大火和眼前的血肉模糊,重新闯入了他的世界!袁文会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暗处,已经悄无声息地对他发起了凶狠而致命的反击! 袁文会……王汉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沉,仿佛在咀嚼着其中蕴含的复杂意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震惊过后,是必须立刻厘清的无数疑问。 他猛地转向瘫软如泥、仍在不断呕血的李吉庭,目光如炬,厉声追问:说清楚!袁文会现在人在哪儿?!他是从哪儿找到你的?把所有经过,一五一十,给我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漏掉一个字,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吉庭已经被安连奎彻底打怕了,精神完全崩溃,此刻面对王汉彰更加冰冷威严的逼问,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和抵抗?他忍着浑身上下尤其是头部的剧痛,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和血沫,开始了叙述:袁……袁三爷……他现在……在文安县……是……是县保安队的队长…… 平安县?保安队队长?王汉彰眉头紧锁。平安县,隶属直隶,离天津不算太远,但确是个容易被人忽视的小地方。袁文会居然躲在那里,还摇身一变成了保安队长?这倒是会找护身符!县保安队这种地方武装,鱼龙混杂,最容易藏污纳垢,也确实是个适合他暂时栖身、积蓄力量的好去处。 我们家……就在平安县城东……李家庄……李吉庭继续艰难地说道,半……半个月之前……我在县城里面的‘富贵宝局’耍钱……那几天……我手气特别壮……连着赢了五天……虽说都是小来来……可加起来……也……也有一千多块大洋…… 宝局的老板……看我一直赢钱……就……就重新支了张新桌子……让我坐庄玩骰子……还……还说给我抽水……我……我也是他妈鬼迷了心窍……被那点赢头冲昏了脑子……稀里糊涂的……就……就答应下来…… 可……可这个庄一坐上……就……就全变了……李吉庭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后悔和恐惧的神色,手气一下子就臭了……而且是臭不可闻……押嘛赔嘛……之前赢的那一千多大洋……没几把就……就输了个精光……还……还倒欠了宝局整整……三千块大洋! 三千块……把我卖了也还不起啊……他哭嚎着,就在我……我被宝局的人扣下……快要被打死的时候……袁……袁三爷……带着几个背着枪的保安队的人来了……他……他出面……替我还了宝局的账……还……还把我带到了县城里最好的‘聚仙楼’……吃了一顿…… 吃完喝完之后……袁三爷跟我说……宝局的窟窿……他暂时替我堵上了……但是……这笔钱……我还是得还给他……他说……平安县里面挣不着大钱……听说我有个亲叔叔……在天津卫的大茶楼里当大师傅……是个有门路的人……袁三爷就……就让我来天津投奔我叔叔…… 他跟我说……只要我听话……按他说的做……之前那三千大洋……就一笔勾销……而且……事成之后……还有重赏……我要是不答应……他……他就要立刻收了我们家住的房子……把我爹妈都赶出去……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王大爷……我真的没办法了……才……才听了他的话……到天津来找我叔叔…… 王汉彰越听越是心惊!半个月之前!袁文会在半个月之前就开始布局这件事!这说明,自己的天宝楼还在筹备、尚未开业之时,他就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消息,并且精准地找到了李成祥这个在自家后厨的突破口! 这家伙,人虽然不在天津,但耳目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真不愧是纵横天津卫几十年、根基深厚的老江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到了天津之后呢?王汉彰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追问细节,袁文会本人跟着一起来了吗?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李吉庭费力地摇了摇头,血沫随着他的动作飞溅:没……袁三爷没跟着来……他……他派了一个叫马三的人……跟着我一起回的天津……所有的事儿……都是……都是马三交待我的……每次碰面……都是马三主动到我住的地方找我……我……我不知道马三平时住在哪儿…… 马三?王汉彰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了一遍,这个名字很陌生,估计是袁文会新收的弟佬,或者是从文安带过来的亲信。他继续追问:这个马三,长什么模样?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在哪儿?现在还能找到他吗? 李吉庭不敢怠慢,连忙描述:马三……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挺瘦的……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说话有点结巴……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在我们住的那个鸡毛店里……当时……我刚放了火……按照事先说好的……跑回鸡毛店……马三……他就在屋里等我们…… 他告诉我们……说……说外面现在肯定乱套了……让我们就在鸡毛店里住下来……哪儿也别去……等……等外面的风头过去了……他会……会来接我们离开天津……说完之后……他……他给了我二十块大洋……说是这段时间的住店和吃饭的钱……然后……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再……再也没回来过……王……王大爷……我说的……都是实话……一句假话都没有啊…… 王汉彰紧紧盯着李吉庭那双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他应该不敢再用假话来糊弄自己了。这些信息,与秤杆发现他们的过程,以及他们藏匿的地点,都能对得上。 真相似乎已经浮出水面。本以为火烧天宝楼的幕后主使,是势力庞大、行事嚣张的日本人茂川秀和,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沉寂已久、却阴魂不散的旧敌袁文会! 这其中的差别,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对手、不同的动机和不同的应对策略。更有一种可能,是茂川秀和指使袁文会对自己下手。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话,那问题就更严重了! 虽然以王汉彰现在的势力和根基,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惧怕袁文会卷土重来带来的直接冲击。但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熟悉天津情况、并且对自己抱有深刻敌意的老牌对手,其潜在的危险性,不容小觑。 还有,如果袁文会和日本人勾结在了一起,那这次火烧天宝楼,既是报复,恐怕也是一次试探,一次宣告他并未远离的信号。 然而,眼下还有一个更具体、更棘手的问题,摆在了王汉彰面前——如何处置眼前这两个内鬼? 第364章 杀,不忍!放,不甘! 木器厂仓库仿佛成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囚笼。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陈年木料腐朽的气味和新鲜血液的甜腥,凝固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介质。 窗外的斜阳挣扎着透过高高在上的、糊满厚重污垢的玻璃窗,投下几缕有气无力的昏黄光晕。这微弱的光线勉强驱散了角落最深沉的黑暗,却反而让场地中央被照亮的一切——那两根承重的柱子,以及柱子上绑着的两个人——显得更加突兀,充满了被刻意展示的残酷。 眼前这一幕,不似人间景象,倒更像戏台上那精心编排的、最悲剧的一幕,只是台下没有观众,只有一片死寂和隐藏在阴影里的、无声的审判。 李吉庭像一摊彻底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肉,完全依靠粗糙麻绳的捆缚,才勉强被吊在左边那根斑驳的柱子上。 他的脑袋已完全不成人形,肿胀如斗,皮肤被淤血撑得亮紫透明。左边眼眶完全爆裂,眼珠深陷在一片紫黑烂桃般的血肉模糊之中,不断有混浊的液体和血水缓缓渗出。 右边脸颊也未能幸免,高高隆起如同黑色的高粱面馒头,上面清晰地烙印着深红色的、交错重叠的五指掌印,皮下毛细血管大量破裂,形成大片青紫色的淤斑。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沫,依旧不受控制地从他破裂的嘴角、堵塞的鼻孔,乃至耳孔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缓缓溢出、流淌,滴落在他早已被冷汗、灰尘和血污浸透的前襟上,不断晕开大片大片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深色污渍。 他只剩下粗重、不规律且带着湿啰音的喘息,证明着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生命的气息。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用尽全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泡破裂的细微声响。 而另一根柱子上,李成祥依旧深陷在昏厥之中,歪着头,脸色灰败,如同一个被抽空了填充物的破旧玩偶。绳索深勒进他棉袍下的皮肉,让他即使在无意识中,也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势。 王汉彰站在两人之间,目光如同钟摆,在凄惨的李吉庭和昏死的李成祥之间来回移动。李吉庭是火烧天宝楼的罪魁祸首,放火时被人看见,可以说是人证物证俱在! 按照江湖上的规矩,一刀宰了他,都算是让他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就算活剐了他,也难以平息王汉彰心头那熊熊燃烧的恨意,也难以弥补天宝楼声誉上那难以估量的损失。 但是,李成祥呢? 这个在师父袁克文府上干了整整十年,平日里见人先带三分笑,做得一手好面点,连师父都曾夸过他“火候到位”的老实人。他此刻的狼狈和之前吓晕过去的懦弱,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他显然是被他这个混账侄子连累、胁迫,甚至可能对放火的具体计划都知之不详。 看他那轻易就被吓晕过去的样子,也不像是能主动参与这种吃里扒外、胆大包天、足以引来杀身之祸之事的角色。 更何况,不管怎么说,他身上也带着师父袁克文的一份香火情。师父生前待人,尤其是对府中的这些下人,素来以宽厚仁德着称,能体恤下情。 自己若是今天不顾一切,对这样一个看似被胁迫的、与师父有旧情的老人痛下杀手,消息传扬出去,江湖上的朋友们会怎么议论? 那些早年忠心耿耿跟着师父,如今在天宝楼中继续工作的老师傅、老兄弟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感到唇亡齿寒,物伤其类,觉得他王汉彰刻薄寡恩,翻脸无情,丝毫不念及旧主的情分?这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初步稳定的人心,会不会就因为这一件事而悄然松动,甚至就此散掉? 杀了他?王汉彰确实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忍,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试图下令的喉咙。 但要是就这么放了他?王汉彰又实在心有不甘!天宝楼被烧是事实,巨大的损失是事实,弟兄们这段时间以来的奔波劳累也是事实!李成祥即便不是主谋,但他引狼入室,知情不报,也是难逃罪责!如果不加以惩戒,如何服众?如何立威?以后岂不是谁都敢在他王汉彰的碗里伸勺子? 杀,不忍!放,不甘! 王汉彰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深刻的、仿佛用刀刻上去的“川”字,内心的天平在剧烈地、反复地左右摇摆,两端都承载着过于沉重且矛盾的筹码,让他这个素来果决的人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决断之中。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掏根烟来稳定一下纷乱的心绪,却摸了个空,只触到冰凉的口袋。这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更加烦躁。 他猛地转过身,皮鞋底摩擦着地面上的灰尘,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晕厥的李成祥和奄奄一息的李吉庭,最终,落在了一直候在一旁的秤杆身上。 仓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李吉庭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角落里几个手下因为紧张而轻微的换脚声。 半晌,王汉彰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但这决心并非来自内心的明晰,而是源于一种无奈的转移。他停下焦躁的脚步,转头对秤杆说道,声音因为内心的挣扎而显得有些沙哑:“秤杆,辛苦你一趟。” 秤杆立刻挺直了腰板:“汉彰,你说!” “开车,立刻去我大师兄家里,把他请到这里来。”王汉彰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就说……我这里遇到了难事,关乎师父的旧人,请他过来帮忙拿个主意,做个决断。” 他最终还是将这个烫手无比、左右为难的山芋,交给了大师兄杨子祥。大师兄杨子祥在帮中资历最深,威望极高,是师父袁克文真正意义上的左膀右臂,心腹干将,甚至在师父当年还是“皇子”风光无限时就跟随左右,鞍前马后。 袁府中的许多下人,包括眼前这个李成祥,大多都是经他亲手招募、安排进来的。由他来出面处置李成祥,无论是杀是放,都最名正言顺,最符合帮规传统,也最能堵住江湖上那些可能存在的悠悠之口,让自己不至于陷入被动。 而他自己,也迫切需要这点宝贵的时间空隙,来独自一人好好消化“袁文会卷土重来”这个重磅消息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压力,并冷静下来,仔细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凶险狡诈如狐、手段狠辣如狼的老对手。袁文会,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段充满血腥与背叛的过往,一座他必须跨越的大山。 秤杆应了一声,不敢怠慢,快步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渐行渐远。 王汉彰重新将目光投向仓库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棺木阴影,仿佛看到旧日的幽灵已然回归,正躲在暗处发出无声的冷笑。新的风暴,正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悄然酝酿。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仅仅来自于外部的敌人,更来自于内部这纷繁复杂的人情与规矩。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安连奎抱着膀子靠在远处的箱子上,闭目养神,似乎对眼前的难题毫不关心,但他那偶尔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并非全然超脱。其他手下则更是屏息静气,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就在这死寂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的时候,仓库外终于传来了期待已久的、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以及一声干脆利落的刹车声。刹那间,仓库里所有人的精神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振,如同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目光齐刷刷地、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投向了那扇沉重而斑驳的铁皮大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坎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紧接着,大门被“吱嘎”一声推开,秤杆率先侧身进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肃穆,恭敬地垂首站到一边,让出通道。 随后,一个穿着深色杭绸长衫、身形壮硕挺拔、虽未言语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气度的中年男人,迈着方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方正,眼神锐利,正是大师兄杨子祥。 杨子祥的双眼如同鹰隼,迅疾而精准地扫过整个仓库。当他的视线落在被绑在柱子上的李成祥那熟悉而又狼狈的身形上时,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瞬间如同结了一层寒霜,彻底黑了下来。王汉彰的天宝楼被人纵火的事情,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他岂能不知?现在,看到眼前这番景象,他立刻明白,这两个人就是火烧天宝楼的元凶! 而最让杨子祥心头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的,是其中一个人,竟然是李成祥!这个在袁府厨房里忙碌了十年,见了自己总是恭敬地喊一声“杨爷”的老人! 要知道,这批当初从袁府出来的老人,因为自己的马场被收购而无所依归,是自己念及旧情,亲自出面,找到刚刚站稳脚跟的师弟王汉彰,言辞恳切地拜托他,想办法给这些老兄弟们找个安生的活计,有条出路,有口饭吃。 王汉彰也是看在师父和自己的面子上,这才不惜掏空了并不丰厚的家底,又多方筹措资金,倾力开了这么一座规模不小、定位高端的“天宝楼”,目的就是既能给这些老兄弟们一个安稳的饭碗,维持生计,也能给帮会提供一个体面的营生和新的据点。这其中的艰辛与付出,他杨子祥一清二楚。 现在可好,这买卖刚开了几天?门脸上的油漆恐怕都还没干透,还没见着什么回头钱,还没真正在天津卫打响名头,就差点被这一把来自内部的邪火给烧成了白地!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那句充满托付意味的请托,王汉彰或许就不会接下这个担子,或许就不会开这个天宝楼,那么,眼前这一切灾祸,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愧疚感与被人背叛、辜负的强烈愤怒,如同沸油般瞬间交织在一起,猛烈地灼烧着杨子祥的心头。 第365章 不准提闸放水 杨子祥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让仓库里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他那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蕴含着风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踱步,先是走到李吉庭面前,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猪头,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昏厥的李成祥,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惋惜,但最终,这一切都化为了冰冷的决断。 看着大师兄阴沉的脸色,王汉彰不敢怠慢,赶紧快步走了过去,微微躬身,开口说道:“大师兄,您来了。” 他侧身指向柱子上的两人,“李成祥和李吉庭这叔侄俩,被我们逮着了!我刚才审了一下,李吉庭已经承认是他放的火。”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凝重,“幕后指使他的人,是他妈袁文会!” 王汉彰将情况和自己初步的判断和盘托出,并将处置的难题恭敬地抛给了杨子祥。 杨子祥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直视着王汉彰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他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开口反问道:“汉彰,这件事,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你打算怎么办呢?”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跳。大师兄这话问得大有深意。自己在师父门下时间短,资历浅,而大师兄则不同,他在袁克文还是“皇子”时就跟在身边,是真正的元老。 袁府中的这些下人,包括李成祥在内,大多与他相识多年,怎么也有几分香火情。大师兄没有直接说怎么处理,而是先问自己的意见,这绝非简单的咨询,更像是一种考验,或许是想看看他王汉彰处事是否公允,格局如何,也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王汉彰在内心之中飞速地斟酌着,每一个字都需权衡利弊。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大师兄,您也知道,我干这个天宝楼,主要的客户群体就是客居天津卫的那些下野的军阀、政客和各界名流。这些人手里面不差钱,但人家出来放松消遣的地方,一是要隐蔽,二是要安全,最讲究个‘安稳’二字。” 他指了指昏死的李吉庭,语气变得沉痛:“这个李吉庭放了这么一把火,天宝楼的财产损失虽然不小,但还能弥补。可对于茶楼名声的影响,那可就大了去了!就算是尽快装修好了,一切恢复如初。但是,‘天宝楼着过火’这件事,会在圈子里传开,有些人就忌讳这个,觉得不吉利,不够安全。恐怕这茶楼以后的生意,会一落千丈,难以恢复到从前了!” 他看着杨子祥毫无波澜的表情,猜不透大师兄的心思,只得硬着头皮,将自己的决定说出来:“所以,这个李吉庭,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不杀,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 说完李吉庭,最关键的李成祥来了。王汉彰抬起头,迎着杨子祥的目光,语气变得谨慎而略带恳切:“至于李成祥……大师兄,冤有头,债有主!念在他毕竟伺候了咱们老头子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此次可能确实是被胁迫蒙蔽……我就看在大师兄您的面子上,放他……” “汉彰。” 王汉彰“放他一条生路”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出口,杨子祥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打断了他。 杨子祥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仓库斑驳的墙壁,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当初,老头子决定收你当关门弟佬,我带着你去裁缝铺量衣服,然后把你带到了先农大院的那间公寓里。在那间公寓里,我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王汉彰的记性极好,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细节。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在袁克文决定收他为徒之后,是大师兄杨子祥亲自带着他去最好的裁缝铺,量身定做了一身象征身份的长袍马褂和两身体面的西装。 回到先农大院那间布置雅致的公寓后,大师兄郑重地给了自己一本《义气千秋》的青帮海底,又给自己详细讲解了青帮之中的诸多规矩、历史和帮规,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想到此,王汉彰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冲着杨子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正色说道:“师兄当年的教导,师弟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杨子祥微微点了点头,对王汉彰的态度表示认可,但他随即抛出的问题,却让王汉彰的心骤然收紧:“那我问你,咱们青帮十大帮规中的第八条,是什么?” 王汉彰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不准提闸放水!” “那这‘提闸放水’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杨子祥追问道,语气平稳,却带着步步紧逼的意味。 王汉彰肃立在杨子祥面前,如同当年在公寓里听讲的毛头小子一般,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早年间,我青帮行船闯荡江湖,依靠漕运谋生。各个船只通过运河闸口时,须依次顺序,不得争抢。若有帮中之人,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前后船只安危,私自提闸放水,可能会导致后方船只倾覆,造成兄弟死伤,货物沉没。这种只顾自己利益而使其他帮会弟兄蒙受巨大损失的行为,是帮中大忌!现如今,这条帮规引申开来,专指禁止帮中之人勾结外人,坑害帮中兄弟利益,是为叛帮之罪!” “那我再问你,”杨子祥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冰冷,身上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气息,仿佛连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犯了这私自提闸放水的帮规,按照海底,要怎么处理?” 王汉彰惊讶地看了杨子祥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顿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他咽了口唾沫,试图湿润那干涩的喉咙,然后用一种近乎艰涩的低声回答道:“触犯十大帮规者……应受……乱刀加身之刑责!” “好!你说的不错!字字句句,分毫不差!”杨子祥猛地提高了声调,如同惊雷炸响,“触犯十大帮规者,应受乱刀加身之刑责!李成祥……” 他猛地转向昏厥的李成祥,声音如同寒冰般继续说道:“为青帮二十三代‘悟’字辈弟子,身在帮中,受帮中恩惠,却勾结外人,残害同门,致使同门兄弟产业蒙受巨大损失,其行径,正是‘提闸放水’!其罪,当诛!” 他霍地转回头,目光如电,射向王汉彰,厉声喝道:“汉彰,拿刀来!” 王汉彰极少见到大师兄如此动怒,更少听到他用如此严厉、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命令。此刻的杨子祥面若寒霜,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强大得让人窒息,显然是动了真怒,下了必杀的决心! 王汉彰的心彻底乱了。大师兄是真的要铁面无私,严格执行帮规,以儆效尤?还是说,他看出了自己的不忍和犹豫,为了照顾自己这个新立门户的师弟的威信,为了帮会大局,不得已而为之,替自己来做这个恶人,背负这“不顾旧情”的名声? 拿不准主意的王汉彰,心中那点对李成祥的怜悯再次涌起,他试图做最后的争取,低声劝道:“大师兄,三思啊!李成祥……他,他或许真是受人蒙蔽,罪不至死啊……他可能并不知道全盘计划……” “受人蒙蔽?哼!”杨子祥冷哼一声,打断了王汉彰的话,语气中带着讥诮和不容置疑的判断,“真要是全然不知情,只是被蒙在鼓里,他能在事发之后,不来自首请罪,反而跟他这个混账侄子一块收拾细软跑路?他躲在这鸡毛店里,难道是在等真相大白吗?他肯定知晓内情,至少是知情不报,纵容包庇!这同样是勾结外人,坑害同门!” 杨子祥转过身,不再看李成祥,而是认真地、郑重地看向王汉彰,语重心长地说道:“汉彰,我知道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顾念旧情,打算放李成祥一马!没错,李成祥是在老头子府上伺候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份香火情,我杨子祥也记得!如果是其他无关紧要的小过错,我或许会看在往日情分上,网开一面,替他求个情!” 他的话音陡然变得无比严峻,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王汉彰的心上:“可他现在犯的是青帮之中最严重、最不能触碰的十大帮规之一!是叛帮之罪!此风一开,后患无穷!别说他只是老头子府上的一个下人,就算他是我杨子祥的亲儿子,今天,他也得引颈受戮,以正帮规!” 第366章 清理门户 仓库里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子祥的身上。但杨子祥似乎对这样的注视并不在乎。就听他继续说:“还有……”看着王汉彰眼神之中闪过的那一丝不忍和迷茫,杨子祥的语气刻意放缓了一些,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陡然倍增,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此刻并非仅仅在处置一个叛徒,更是在为这个根基未稳的师弟,传授立足江湖最根本、也最残酷的生存之道。“汉彰,我知道你这个人心善,重情义,这是你的好处,也是老头子当年看重你的一点。但是,你要知道,在这天津卫的码头上,什么时候该善,什么时候必须狠!这其间的分寸,比杀人更难把握!”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与无奈,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汉彰,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往,是南市兴业公司的王经理,是天宝楼的东家,是独当一面、执掌一方的大人物,不是原来在锅伙儿时的码头苦力。有一个道理你必须明白,那就是——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王汉彰能清晰看到大师兄眼中倒映的自己那略显苍白的脸。“今天,你如果心软,顾念那点旧情,不对李成祥执行家法,不让人亲眼看看、亲身体会到咱们青帮的帮规是何等森严,触之即死,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那么明天呢?明天就可能跳出来一个赵成祥,觉得犯了规矩也没什么大不了,最多挨顿骂。后天就可能再蹦出来一个张成祥,更加肆无忌惮地勾结外人,挖你的墙角,拆你的台!到那个时候,你怎么办?难道一个个都网开一面吗?” 杨子祥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鼓上:“这样一来,人人都会觉得帮规不过是一纸空文,是你王汉彰可以讨价还价、可以因私废公的东西!你还有什么威信可言?人无信而不立,帮无法而不严!真要是到了那个时候,人心散了,规矩坏了,队伍就带不动了!你轻则众叛亲离,辛苦打下的地盘拱手让人,败走麦城!重则……”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刺王汉彰心底最深的恐惧,“……死无葬身之地啊!汉彰!” 听了大师兄这一番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三九寒天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的话,王汉彰心头剧震,浑身肌肉猛地一紧,脊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说实话,自南市兴业公司成立之后,他一直忙于扩张地盘,经营生意,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赚钱,如何壮大实力,确实还没来得及如此深入、如此血淋淋地思考“立威”、“树规矩”这些关乎组织根基的根本性问题。 他更多地是依赖个人的身手、魄力以及对兄弟们的义气来维系这个团队。今天,大师兄这番话,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将他从“江湖义气”的相对简单的层面,直接拽到了“社团治理”的、充满现实甚至残酷的层面。 他瞬间明白了,大师兄此举,并非冷酷无情,恰恰相反,这是对他王汉彰最深切的维护。是为了他能够长远地立足,为了这个刚刚聚拢起来的团体能够存续和发展下去。那份对李成祥个人的“小情”,在维护帮规威严、确保团体生存的“大义”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必须毫不犹豫地牺牲。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条生存的必然法则,是通往更高位置必须踏过的阶梯。 想到此,王汉彰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后的、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坚定与冷峻。他后退半步,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因为先前焦躁而略显凌乱的衣襟,然后对着杨子祥,恭恭敬敬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沉稳而清晰,不再有丝毫动摇:“大师兄教训的是!字字珠玑,如雷贯耳!汉彰……知道了!是汉彰糊涂,眼界狭窄,险些因小失大,误了帮中大事!” 看到王汉彰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和眼神中闪烁出的、与自己年轻时相似的决断之光,杨子祥知道,自己的话,这个悟性极高的师弟已经听进去了,而且深刻地理解了其中的利害。他微微颔首,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欣慰,但这点微澜瞬间便被更深的、如同严冬般的肃杀所取代。 “知道了就好!”杨子祥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他不再看王汉彰,而是缓缓环顾四周,一双冰冷的眸子,逐一扫过仓库里每一个手下——从一脸凶悍的安连奎,到精干机警的秤杆,再到那些面色紧张、屏息凝神的普通弟兄。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垂下眼帘或移开视线。他仿佛在用自己的威严,向所有人宣告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那铁一般规矩的森严。 “拿刀来!”他再次下令,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金石撞击般的质感,在空旷高耸、回声效果极佳的仓库里每一个角落清晰地回荡,一下下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扉,让人心头发颤。 “今天,我们就在此地,清理门户,执行青帮家法!” 秤杆闻声,立刻朝自己身边一个心腹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从后腰处拔出一柄一尺来长的牛角尖刀。这刀形制古朴,刀身狭长而略带弧度,像一弯冷月,血槽深邃,在仓库顶部那盏孤灯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刺眼、凝聚、不断游移的寒光。这道光,不偏不倚,恰好掠过李成祥那张因为昏厥而无知无觉、灰败如陈年旧纸的脸庞,仿佛死神的指尖已经触摸到了他。 手下双手捧着刀,恭敬地递到杨子祥手中。杨子祥接过,手指感受着松木刀柄上那温润又冰冷的触感,随意地掂量了一下,动作熟练而稳定。 仓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绝对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凝固成了巨大而透明的冰块,将所有人冻结在其中。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那柄闪烁着不祥寒光的牛角尖刀上,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无法回避的血淋淋的结局。 “哗……!” 一盆刚从门口大缸里舀出来、还带着冰碴的冷水,被秤杆亲手兜头盖脸地泼在了李成祥的头上。冰冷的水流瞬间浸透了他的头发、棉袍,顺着脖颈汩汩流淌。 “呃啊——!”原本深陷在昏厥深渊的李成祥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猛地惊醒,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身体剧烈地打了一个寒颤,如同离水的鱼一般拼命挣扎扭动起来。冰冷的井水混合着他脸上的污垢和之前的泪水,纵横交流,使他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好一会儿才聚焦,当看清近在咫尺、面沉似水、手中还握着一把明显利刃的杨子祥时,无边的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虫子瞬间爬满了他的全身每一个毛孔。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磕磕巴巴地哀求道:“杨……杨大爷……我,我……我是被逼的……”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仿佛老了二十岁、落魄惊恐如待宰羔羊的旧人,大师兄杨子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那丝微弱的怜悯刚一冒出,便被更强大的理性与决断碾碎。他打断李成祥语无伦次的哀求,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最终审判般的冰冷和不容置疑:“李成祥,多余的话,不必再说。我只问你,你身为青帮二十三代‘悟’字辈弟子,提闸放水,勾结外人,纵火焚烧同门产业天宝楼,这件事,你认,还是不认?” “我……我,我是被……被我那孽障侄子拖下水的啊……杨大爷,您听我解释,求您给我一个机会……”李成祥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脸上的肌肉在不自觉地胡乱跳动、抽搐,使得他的表情扭曲怪异。 “我不听你的解释!”杨子祥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如同寒冰炸裂,根本不容对方有任何狡辩或拖延的机会,“江湖规矩,青帮海底,只论事实,不问缘由!我就问你,这件事,你认,还是不认?!” 听到这句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话,李成祥脸上那胡乱跳动的肌肉瞬间僵住,如同被瞬间冻结。他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光芒彻底熄灭,整个身体,就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和生气一般,猛地瘫软下去,全靠绳索拉扯才没有倒下,瞬间呈现出一种万念俱灰的颓败。他深深地低下头,仿佛不敢再看这世界一眼。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说道:“我……我认……我都认……是我糊涂,是我该死……我侄子找到我之后,跟我说了那些事……我,我就该马上告诉王大爷,或者告诉您……是我鬼迷心窍,怕惹祸上身,想着躲过去就没事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呜呜…………”说着说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再也控制不住,浑浊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冷水,汹涌而出,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绝望的痛哭声。 杨子祥静静地看着他痛哭流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的哭声稍歇,才缓步走到李成祥的身前。他伸出左手,并没有动用握刀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李成祥那因为哭泣而不断耸动的肩膀,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的意味。但他的声音,却依旧冰冷如铁,宣判着最终的命运:“成祥,咱们青帮中人,在这江湖上安身立命,讲究的就是‘义气’两个字!头顶三十六誓,脚踏七十二规!犯了错,尤其是犯了叛帮的大错,就得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逃不过!”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李成祥最后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宽厚”:“你放心,你死之后,你家里的老娘、媳妇和孩子,我会替你照顾,不会让他们饿着冻着。这点香火情,我杨子祥还讲。” 这句看似仁慈的话,却成了压垮李成祥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生的希望,也以一种残酷的方式,给了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慰。“杨大爷,饶……”李成祥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瞬间收缩成针芒大小,他喉咙里挤出半句哀求。 然而,他口中那个“命”字还没有来得及喊出来! 杨子祥动了! 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抬起!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泥带水,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手中那柄寒气逼人的牛角尖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短促而决绝的银亮弧线,精准无比地找到肋骨之间的缝隙,带着一种穿透皮革般的微弱阻力感,“噗嗤”一声轻响,刀身尽数没入,直刺入李成祥的心脏! 第367章 乱刀加身 李成祥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穿过!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短促而古怪的杂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他圆睁的双眼中,那极度惊恐的光芒迅速涣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空洞。他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再发出。 杨子祥手腕稳健地一旋,随即猛地向后一收,将深深刺入的尖刀拔了出来。一股滚烫的、鲜红的血液,立刻顺着窄小的伤口猛地飙射出来,喷溅在杨子祥的深色长衫下摆和附近的地面上,发出“滴答”的声响。紧接着,一团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血晕,在李成祥那件灰布大褂的左胸位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晕染开来,看上去就像一朵诡异而艳丽的死亡之花,在刹那间绽放到了极致。 就在这把夺命的刀被拔出来的一瞬间,李成祥那原本因为剧痛和濒死而微微昂起的头,猛地向下一垂,下巴抵住了胸口,整个人如同彻底断了线的木偶,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声息。只有绑着他的绳索,依旧忠实地履行着职责,将他已经开始逐渐冰冷的尸体,悬挂在柱子上。 仓库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令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的绝对寂静。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在这里停滞了。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刻意地、艰难地压抑着,生怕一点点声响都会打破这死亡带来的凝重。空气中,新鲜血液那浓重的、甜腥的铁锈气味,开始无法阻挡地弥漫开来,压过了原本的腐朽木料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惧、敬畏和一丝茫然,集中在那个手持滴血尖刀、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的杨子祥身上。在此之前,很多人,包括王汉彰手下的一些核心弟兄,或许都以为王汉彰的这位大师兄,只不过是仗着投在袁克文门下最早,资历最老,才占了个大师兄的名分,是个值得尊敬但未必有多少实际手段的“老好人”。 可眼前这冷酷、果决、狠辣到了极致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所有的肤浅认知。杨子祥所展现出来的那种基于规则和理性的、不带个人情绪的残忍,是他们在场所有人,包括一向以勇悍着称的安连奎,都感到望尘莫及、心底发寒的。更可怕的,是他那精准的一刀!这一刀准确的从肋骨之间的缝隙捅进去,直抵心脏,一击毙命!单凭这一刀就可以看出,这位杨子祥杨大爷,绝对是个玩刀的顶尖高手!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只见杨子祥忽然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而非结束了一条相识多年的旧人性命。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王汉彰脸上。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王汉彰都感到有些意外的举动——他将手中那柄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温热鲜血的牛角尖刀,调转刀柄,朝着王汉彰的方向,递了过去。 “汉彰,”杨子祥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清晰地在仓库中回荡,“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每个人都上去,捅他一刀!” 他顿了顿,目光加重了分量,紧紧盯着王汉彰:“你先来!” 这句话如同第二道惊雷,再次在众人心头炸响。亲手处决已无反抗之力的李成祥是一回事,但对着已经是一具尸体的“自己人”再次动刀,而且是每个人都必须参与,这其中的意味,远比单纯的处决要复杂和深刻得多。 王汉彰看着大师兄递过来的刀,那暗红色的血液正顺着闪亮的刀身缓缓汇聚到刀尖,然后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砸开一小朵一小朵刺目的血花。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瞬间的迟疑都没有。他深知,大师兄此举必有深意,而这第一刀,必须由他来捅。这不仅是对他决心的最后确认,更是他作为首领,必须带头履行的残酷仪式。 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柄还带着余温和粘腻血液的牛角尖刀。刀柄入手,一片湿滑冰凉。他握紧了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然后转身,面向着柱子上李成祥那低垂着头、胸前一片狼藉的尸体。 仓库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持刀的手上。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最后那一丝本能的排斥,眼神一凛,手臂猛地向前一送! “噗!” 又是一声利刃刺入躯体的闷响。这一刀,他刻意避开了心脏区域,捅在了尸身的右上腹。刀刃穿透棉袍,深入内脏,手感绵软而滞涩。他迅速拔出刀,一股暗红色的血液随之涌出。他将滴着血的刀递给了身旁早已跃跃欲试的安连奎。 安连奎咧开嘴,露出那口黄牙,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残忍和兴奋的狞笑,他接过刀,二话不说,上前对着李成祥的腹部就是狠狠一刀,力道之大,几乎将刀身全部没入,他甚至还用力搅动了一下,才满意地拔出。接着是秤杆,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动作却毫不拖泥带水,精准地刺入肋下。然后是在场的其他十几名弟兄…… 秩序井然,却又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狂热与恐惧。每个人,无论内心是激动、是麻木、是恐惧还是不适,都依次上前,接过那把已经被无数只手传递、沾满了越来越多鲜血和温度的牛角尖刀,朝着那具已经逐渐僵硬的尸体,或狠厉、或颤抖地捅上一刀。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这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瘆人。 十几刀轮流捅下去之后,李成祥的胸前、腹部已经被彻底捅烂了,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创口。灰布棉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混合着暗红色的凝血和破碎的组织。鲜血如同小溪般顺着他的尸体汩汩流淌下来,在他脚下汇聚成一片不断扩大、粘稠的、反射着幽光的暗红色血泊。透过破损的衣物和翻卷的皮肉,甚至能看到裸露出来的、布满孔洞的苍白肺叶,以及一段段掉落出来、沾满污秽的肠子,形成了一幅极为恐怖、令人作呕的场面。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已经浓烈到令人无法忽视,直冲脑门。终于,有两个年纪最轻、入行不久的弟兄,脸色由白转青,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坚持着看了一会儿这地狱般的景象后,再也忍受不住,猛地转过身去,扶着身边的木箱,弯下腰,“哇哇”地大口呕吐起来,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杨子祥和王汉彰对此视若无睹。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也是立威的一部分。 紧接着,王汉彰又如法炮制。他命人用冷水泼醒了奄奄一息、意识模糊的李吉庭。这个纵火的主犯,在极度的恐惧和虚弱中,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求饶话都没能说出,就被王汉彰亲手一刀结果了性命。 然后,依旧是那把刀,依次传递下去。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刚才呕吐的,还是脸色惨白的,都必须完成这最后一步。安连奎依旧狠厉,秤杆依旧精准,而更多的人,则是双手微微颤抖,眼神躲闪,但最终还是咬着牙,在那具年轻的、同样变得破败不堪的尸体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刀。 这样做,首要的目的,自然是严格执行青帮家法。帮规上写得明明白白,“乱刀加身”,就绝对不会只捅一刀!这是对叛帮者最严厉的惩处,以其人之血,洗刷其罪,警示后人。 但更深层、也更现实的目的,是为了绝对的保密!所有人都动了手,所有人都沾了血,所有人都成了“凶手”。这样一来,今天在这个阴森木器厂仓库里发生的一切,这个秘密就会被所有人自觉地、死死地隐藏起来。 但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都是同谋!这不仅仅是为了保守秘密,更是用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将所有人的利益和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分割的“共犯”关系,极大地增强了团体的凝聚力和隐蔽性! 在确认李成祥和李吉庭这对叔侄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绝无任何生还可能后,杨子祥看着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几不可闻地再次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转向王汉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说道:“汉彰,找两口像样的棺材,把他们收敛起来,找个僻静的地方,埋了吧。不管怎么说,这个李成祥,毕竟也忠心耿耿地伺候了老头子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置办棺材和下葬的费用,就从我今年的分红里面出,不必走公账了。” 王汉彰点了点头,应道:“知道了,大师兄。这点小事,我来处理就好,怎能用您的钱。我送您回去吧……”他知道,大师兄此刻必然心绪复杂,也需要离开这个令人压抑的地方。 杨子祥的脸上,勉强的、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丝微弱的笑意,点了点头,说道:“行,你开车送我回去。我正好有点事,要和你仔细分说分说。” 第368章 我要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晚风一吹,刺骨的凉意,吹在王汉彰有些发烫的脸上,他才感觉胸中那股因血腥场面和艰难抉择而淤积的憋闷感,稍稍减轻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带着尘土气息的夜气,仿佛要将肺腑里的浊气全部置换出来。 他亲自为大师兄杨子祥拉开那辆黑色雪佛兰牌轿车的后座车门,用手小心地护住门框上方,待杨子祥姿态沉稳地坐稳后,自己才轻轻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插入钥匙,熟练地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打破了寂静。轿车那两道明晃晃的前灯,破开了已经逐渐变暗的暮色,将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照得一片雪亮。车轮缓缓启动,碾过满是碎石和车辙的路面,卷起一股股翻滚的、在车灯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的黄色烟尘,如同一条土龙,追随在车后。 杨子祥将身体深深埋进柔软的后排座椅里,微微侧过头,透过后车窗的玻璃,沉默地凝视着车后方。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在黑暗中的木器厂轮廓,以及仓库那高大的、阴森的剪影,正在逐渐远去、缩小,最终彻底被无边的夜色所吞噬、隐没,仿佛刚才在里面发生的一切血腥、残酷与决断,都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隔音效果尚可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声,打破了车内的沉默:“汉彰,今天的事之后……你这心里头……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做大师兄的,行事太过狠辣,太不讲往日的那点情面了?” ”王汉彰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闻言立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连声说道:“没有,绝对没有!大师兄您执法如山,奖罚分明,处置得再妥当不过!帮中的事务,尤其是涉及帮规根本的大是大非,就该这样铁面无私!若是讲私情,废公义,那才是取祸之道。师弟心里只有敬佩,绝无半点其他想法!” 杨子祥听了,在昏暗的光线中,转过头,借着窗外偶尔急速掠过的、远处民居的零星灯火或路旁树木的暗影,仔细地看了看王汉彰那在驾驶座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轮廓。 他看到的是坦然,是明悟,而非虚伪的客套。他这才真正地从心底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维持着威严姿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脸上那层如同寒冰般的严厉神色也缓和了下来,露出一丝真实的、带着深深疲惫的缓和神色。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说道:“汉彰,你能这么想,识得大体,懂得轻重,我……很欣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夜景,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自省的语气:“说实话,看着李成祥最后那副样子……听着他临死前的哭求……我这心里头,也并非完全硬如铁石,毫无感触。毕竟,认识了十年,就算不是朝夕相处,也在一个府里进出,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是块冰冷的石头,放在心口捂上十年,也该有点温度了。” 但他的语气随即又变得无比深沉、仿佛在说服王汉彰,也在说服自己:“但是,李成祥犯下的事儿,是原则性的,是底线!是叛帮!绝对没有任何原谅的余地!连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看向王汉彰的后脑勺,仿佛要穿透座椅,“你要知道,咱们在这江湖上讨生活,说穿了,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在虎狼群里夺食!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直白,这么残酷!你多吃一口,别人就要少吃一口;你多占了一块地盘,别人就少了一块地盘。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们吃饱了,同样在这江湖里混饭吃的其他人,可能就要挨冻受饿!所以,想要让你手下这帮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都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除了你要有真本事、敢打敢拼、能镇得住场子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必须要有森严的、不容任何人逾越的规矩!” 他抬起右手,用那根食指的指节,习惯性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身旁的车窗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微声响,像是在为他接下来的话语打拍子,也像是在强调其重要性。“俗话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不管是过去的青帮,还是你现在搞的兴业公司,想要做大做强,想要在这鱼龙混杂、藏龙卧虎的天津卫真正站稳脚跟,扎下根来,就必须要有一套行之有效、让所有人都清楚知道、并且从心底里感到敬畏、从而必须严格遵守的规矩!” “还有,立了规矩,就要不折不扣地执行,无论是谁,无论他过去有多大功劳,有多大苦劳,只要触犯了,就必须要受罚,绝不能姑息,绝不能法外开恩!只有这样,你才能做到令行禁止,才能凝聚人心,才能在兄弟们之中有威信,才能在这个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的江湖之中,长久地屹立不倒!你明白了吗?”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字字句句,都是他混迹江湖半生,用血和泪换来的经验与教训。 王汉彰一边专注地操控着汽车,在夜晚空旷不少的道路上平稳行驶,一边几乎是竖起了耳朵,将大师兄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用刻刀般,牢牢地刻在了心里。他能感受到这番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地回答道:“大师兄的教诲,句句都是金玉良言,是真正的肺腑之言!汉彰都记下了,刻在心里了!日后定然时刻谨记,绝不敢忘!回去之后,我一定把规矩立起来,严格执行!” 杨子祥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到王汉彰那无比认真的眼神,知道这个师弟是上了道儿,而且下了决心。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今晚这最艰难的一课,算是初步达到了效果。 他话锋一转,如同经验丰富的舵手转动舵轮,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更迫在眉睫、更具体的外部威胁上:“还有,袁文会这个人……你我都清楚,他的底细,他的手段。他在天津卫称王称霸十几年,势力盘根错节,眼线众多,门徒遍布三教九流,关系网复杂得很。他之前之所以倒台,仓皇逃离天津,如同丧家之犬,一是因为他过于自大狂妄,根本没有把天津本地的保安队、警察放在眼里;二则是利令智昏,受了日本人的蛊惑和空头许诺,以为日本人会像在东北那样,轻易就能拿下天津卫,他好跟着鸡犬升天,做他的独霸天津的黄粱大梦。” 杨子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洞察世情的、带着讥讽的冷笑,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分析局势的冷静:“可他万万没有算到,咱们现在的这位张学铭市长,可不像他哥哥,骨子里是如此的硬气,背后有东北军撑腰,根本没被日本人的武力恐吓和外交压力吓住!更没想到,他倚仗的天津警察保安队,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真动起手来,战斗力也是如此强悍,竟然真刀真枪地把掺杂在混混之中的日本那些所谓的‘精锐’部队打得丢盔卸甲,死伤惨重!他袁文会这次是彻头彻尾地押错了宝,站错了队!日本人没能成事,暴动被镇压下去,回过神来的天津市政府,能不好好地、狠狠地收拾他这个里通外国、兴风作浪的头号汉奸混混吗?不拿他开刀,拿谁开刀?”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嘲讽和轻蔑:“所以,袁文会的倒台,并不是因为他自身的实力真的就那么不济,更多的是因为他政治上的愚蠢和短视!看不清楚大势,站错了队伍!不过……” 他的语气转而变得凝重,“这家伙虽然人从天津卫跑了,像个地老鼠一样躲了起来,但他多年经营留下的潜在势力,还有他那些没有暴露的、隐藏在暗处的关系网,全部都还在。现在,他才消停了几天?就又开始暗中兴风作浪,指使人烧你的天宝楼,这摆明了是来者不善,是试探,也是挑衅,更是冲着卷土重来、收复失地来的!汉彰,对于这个阴魂不散的老对头,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王汉彰的脸上,在听到“袁文会”这三个字的瞬间,就瞬间笼罩上了一层浓厚的、化不开的阴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袁文会跟他之间,可以说是有解不开的血海深仇!这仇恨如同陈年的酒,不但没有随着时间淡化,反而越发浓烈刺鼻! 他永远都会记得,老龙头锅首赵福林,那位替自己报了杀父之仇,并且在初入江湖时提携过他的老前辈,就是命丧袁文会之手,死得不明不白!他自己在英租界体育场遭到的那次枪击,也是拜袁文会所赐,差点就去见了阎王! 当然,他王汉彰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对袁文会发起过多次凶猛的反击,可每一次,都让这个像成了精的老狗一样的家伙侥幸逃脱,溜得比泥鳅还快。但他的几个亲信弟佬,却有多人命丧在王汉彰和他的兄弟们手中,这也算是讨回了一些血债! 双方的矛盾,早已是不死不休,是你死我活,根本没有任何调和的可能性!现在,好不容易从李吉庭那小子嘴里,撬出了这家伙可能藏匿在平安县的消息,王汉彰胸中压抑了许久的杀意,早已如同火山下的沸腾岩浆,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想要喷发出来,让袁文会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只见他的脸上肌肉绷紧,露出一丝混合着恨意与兴奋的、狠厉的狞笑,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还有嘛可打算的?明天一早,我就亲自挑选一批身手最好、最靠得住、枪法最准的弟兄,带上最趁手的家伙,直接杀到平安县城去掏他!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老小子给揪出来!敢烧我的天宝楼,断我的财路,跟我王汉彰过不去,我非得亲手弄死他不可!把他那颗狗头砍下来,挂在城门口!我要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第369章 上中下三策 王汉彰这个直接、痛快、充满了江湖草莽气息的回答,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带着棱角与火气,猛地投入原本因先前的血腥而显得异常沉闷压抑的车厢氛围之中,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这反应似乎完全在杨子祥的预料之内,只见坐在后座的他,那张在窗外流动光影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的面庞上,只见他缓缓地地摇了摇头,嘴角牵扯出些许无奈失望的复杂神情。 车厢内被一种微妙的寂静笼罩,只有引擎持续发出的低沉轰鸣如同背景噪音,填充着两人之间的空白。昏暗的光线下,杨子祥又深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携带着数十年江湖风雨的尘埃,里面混杂着他对这位师弟的理解、对其处境的担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再次开口,声音在这种封闭而移动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千钧的重量:“汉彰,你的心情,你心里头憋着的这股子恨不得立刻喷发出来的邪火,我完全理解,感同身受。血仇得报,手刃仇敌,听起来是天经地义,是咱们江湖人最朴素、也是最直接的信条,确实是最快意恩仇的路子,能让人敬佩你是条汉子!”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冷峻的警示意味,“但是……” “你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你王汉彰也不再是那个可以单枪匹马、快意恩仇的愣头青了!在这天津卫的江湖里想要真正成事,立稳脚跟,尤其是对付袁文会这样成了精、滑不溜手的老狐狸,光靠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血勇之气是远远不够的!那叫莽撞,叫送死!必须要讲究策略,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隐忍,何时该爆发!这里面,水深着呢,大有学问!我这里有上、中、下三策,你想不想听?” “想!当然想!大师兄您快请讲,师弟我洗耳恭听!”王汉彰心里猛地一动,仿佛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了一盏指路的明灯。 大师兄杨子祥在他心中,一直是智谋深沉、算无遗策的人物,若是他肯出手指点,或者亲自布局,对付一个仓皇逃窜的袁文会,那还不是如同瓮中捉鳖,手到擒来的事情? 他立刻收敛了先前那副喊打喊杀的躁动,竖起了耳朵,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全然聆听的姿态。 只见杨子祥伸出三根手指,在随着车身微微晃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对着王汉彰那紧绷的后背方向,如同私塾先生授课般,缓缓地、一条一条地清晰阐述道: “这下策,”他屈下第一根手指,语气带着明确的否定,“就是你刚才说的,亲自动手,白刃见红,带着一帮敢打敢杀的弟兄,直接扑到平安县去干掉他!这样做,固然最直接,最痛快,一时之间能让你这口恶气吐出来。但汉彰啊,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不是没有道理的。万一失了手呢?万一那根本就是袁文会故意露出的破绽,设下的一个请君入瓮的死局,就等着你这头猛虎自投罗网呢?他经营多年,狡兔三窟,在平安县难道就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顿了顿,让王汉彰消化一下,然后继续剖析,将风险说得更透:“好,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谋划周全,运气也好,真让你得手了,亲手把袁文会给宰了。然后呢?在平安县那种人生地不熟、关系盘根错节的地方,闹出这么一桩惊天血案,一旦官方,甚至是更高层的人认真追查起来,你在那里无根无基,如何全身而退?如何擦干净屁股?到时候,仇是报了,心里是痛快了,可你自己呢?辛辛苦苦在南市打下的这片基业,刚刚有点起色的兴业公司和天宝楼,立刻就要土崩瓦解,树倒猢狲散!一切可能就是万事休矣!为了一条老狗的命,搭上你自己和这么多兄弟的前程性命,这买卖,划算吗?你千万不能如此意气用事,草率行事啊!” 杨子祥语重心长,几乎是将下策的弊病掰开了、揉碎了,喂到王汉彰的耳朵里。 王汉彰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皱着眉头,一边操控着汽车在越来越繁华、路灯也逐渐亮起的城市街道上穿行,一边努力消化着大师兄这番与他素来行事风格截然不同的话。 大师兄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极力反对他亲自带人去动手,认为这种纯粹依赖武力的方式风险极高,简直是得不偿失。 道理,他是听懂了,那冰冷的逻辑像针一样刺入他的脑海。可是,情感上,那股不亲手将袁文会碎尸万段就难以平息的、积郁已久的愤懑与仇恨之情,却像是最炽热毒火,依旧顽固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坐立难安。 不亲手宰了袁文会,这口憋了许久的恶气如何能顺畅地吐出来?这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轻飘飘地、隔靴搔痒般地假手他人?这和他王汉彰一贯的作风,实在相差太远!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和强烈的不甘:“大师兄,那照您这么说,亲自动手是下策,风险太大,是莽夫所为。那……您说的那个上策,又是什么?难道这世上,还有嘛能比亲手宰了他,更痛快、更解恨的办法不成?” 他实在想象不出,除了手刃仇敌,还有什么方式能称得上“上策”。 “上策?”杨子祥的眼中在车外流动的光影掠过时,闪过一丝精明的、如同修炼成精的老狐般幽深的光芒。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使得自己的话语能更清晰地传递到王汉彰耳中。“上策,讲究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是运用你绝对强大的势力、深厚绵长的人脉和雄浑无比的资源,从官面、经济、地盘、舆论等方方面面,去全面地压制、孤立、瓦解你的敌人。让他处处碰壁,寸步难行;让他众叛亲离,变成孤家寡人;让他从心底里感到绝望,看不到任何出路;让他内部自己先乱起来,斗起来!最终,让他彻彻底底地不敢再与你作对,甚至为了求得一线生机,不得不主动向你低头,忍辱负重地跑来向你求和!那才叫真正的威风,真正的解气!” 他描述的场景,确实让王汉彰心驰神往了片刻,但杨子祥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无比现实和冷静:“当然了……” 他拖长了音调,“这套路数,听着是过瘾,但以你目前刚刚起步,在南市才算初步站稳脚跟,羽翼未丰的阶段,还不具备这样压倒性的实力和全方位的条件。这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机缘。我之所以先跟你说这个,就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用武力解决问题,是最直接,但往往也是最低级、后患最大的办法。你什么时候见过那些真正的督军大帅,亲自拎着枪上阵跟人拼命的?没有吧?” 大师兄这番反问,如同当头棒喝,让王汉彰猛地一个激灵。是啊,《战国策?魏策四》中确实有云:‘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层次完全不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然有无数人愿意为了大洋和前程去为他们卖命。自己若总是冲杀在第一线,确实落了下乘。 王汉彰听得心头发痒,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但又因为自身的局限而感到一阵无力般的沮丧。上策虽好,却如镜花水月,眼下根本用不了。而下策又被大师兄批得一文不值,风险巨大。难道就这么干看着袁文会逍遥法外,继续在暗处像条毒蛇一样给自己使绊子? 他急忙追问道,身体都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大师兄,这上策我用不了,下策您又不让用,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嚣张,躲在平安县看我们的笑话?您刚才明明说了有三策,除了这上下,中间肯定还有一个中策!那中策又是嘛?您快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说说!”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急切和一种亟待找到出路的最后希望。 杨子祥的脸上,在车外忽明忽暗、流动闪烁的光影如同走马灯般掠过时,终于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成竹在胸的、带着深沉算计意味的满意笑容。他知道,火候到了,铺垫已经足够,是该揭开最后谜底的时候了。 他微微向前探了探身,拉近了与驾驶座的距离,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车外无孔不入的夜风,或者冥冥中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去一般,用一种清晰而缓慢的、带着无尽权谋意味的语调,吐出了四个千斤重般的字:“借刀杀人!” 第370章 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王汉彰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仿佛一时没能完全理解这四个字在当下情境中的具体所指。这个概念他懂,但如何操作,借谁的刀,却是一片迷雾。 坐在后座上的大师兄杨子祥,透过车内微弱的光线,看到王汉彰那带着困惑的侧脸轮廓,笃定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神色,郑重其事地确认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有任何置疑:“没错,就是借刀杀人!” 这几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仿佛每个字都蕴含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呵呵……”王汉彰干笑了两声,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空洞、发飘,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他当然明白“借刀杀人”这四个字最表层的、字面上的意思。 可是,环顾自身,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他王汉彰在南市这一亩三分地上或许还算个人物,但在那些真正手握权柄、居于庙堂之上的权贵眼中,恐怕本身就只是一把还算锋利、容易被利用的刀而已。向来只有那些大人物借他这把“刀”的势,去清除障碍,他何曾有过资格和资本,去反过来“借”别人的“刀”?这主客易位的想法,初听之下,确实让他感到有些荒谬,有些不切实际。 想到自身这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尚浅的处境,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带着点明显的自嘲和无奈的语气说道:“大师兄,您这话……说得是轻巧,道理我也明白。可……要是老头子还在世,他老人家威望犹存,只需金口一开,咱们老北洋那些现在还在任上、手握实权的师长、旅长的,自然有的是人抢着为老头子卖命,跑来效力,要想除掉个把像袁文会这样的混混,那根本就不叫个事儿,易如反掌。” “可现在……”王汉彰话语中透露出对袁克文时代那显赫权势的深切怀念,以及对现实人情冷暖、自身力量尚显单薄的感慨与无力,继续说:“哎,时过境迁,人走茶凉,老头子这棵大树一倒,咱们这些人……唉,不提也罢!提起来,尽是伤心和眼泪啊……” 听到王汉彰这略显泄气的回答,杨子祥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开口点拨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你真是当局者迷”的意味:“汉彰,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也太高看袁文会了!对付他这么一个身上还背着通缉令的老混混,还用得着动用军队那么大的阵仗?杀鸡焉用牛刀!我听说,你跟天津市公安局侦缉处的处长李汉卿,关系处得还不错,是吗?” 杨子祥这话,如同黑夜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王汉彰脑中的迷雾!他这么聪明的人,大师兄稍微一点拨,他立马就全明白了!心脏猛地一跳,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大师兄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要让他去借李汉卿这个人情,或者说,借李汉卿所执掌的天津市公安局侦缉处这把现成的、锋利的官方快刀!袁文会的身上,可还明晃晃地背着天津市政府公开发布、尚未撤销的通缉令呢!这就是现成的、最名正言顺、最理直气壮的刀子!几乎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打磨和准备! 只要将袁文会准确的行踪透露给李汉卿,以侦缉处的法定职权和其所掌握的强大力量,后续的事情,无论是走程序“缉拿归案”,还是在行动中“遭遇抵抗,不得已当场击毙”,都是顺理成章、符合规章的事情,任谁也挑不出大的毛病! 自己不仅可以兵不血刃、不脏亲手地除掉这个心腹大患,还能顺水推舟,送给李汉卿一份几乎是唾手可得、白捡的大功劳,进一步加深巩固双方本就不错的交情!这简直就是一石二鸟,一举多得! 想通了这个关节,王汉彰只觉得豁然开朗,连忙说道,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没错!我和李汉卿关系不错,生意上也有些穿乎。大师兄,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让我把袁文会藏在平安县的消息,想办法透露给李汉卿,由他出面,动用官面上的力量去收拾袁文会!别管最后是缉拿,还是击毙,反正绝不能让这老小子好受了!而且这样一来,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后患!” 后座上的杨子祥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点了点头,开口说:“孺子可教!一点就透!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他袁文会当初在天津市再怎么能呼风唤雨,可归根结底,他的根基还是流氓混混,上不得真正的台面!李汉卿执掌天津公安局的侦缉处,位高权重,手握实权!最关键的是,谁都知道他是张学铭市长的心腹干将。别人或许会因为各种关系、利益,对袁文会网开一面,甚至暗中包庇,可张学铭市长绝对不会!袁文会当初跟着日本人搞暴动,差点掀了张市长的桌子,这可是死仇!所以,你去找李汉卿,把这消息递上去,那是一准没错!这把官刀,又快又利,还名正言顺!” 说话的功夫,王汉彰的雪佛兰轿车已经穿过条条街道,平稳地停在了大师兄杨子祥那位于一处安静院落外的家门口。看到汽车缓缓停稳,杨子祥开口说道,语气恢复了家常的温和:“汉彰,正好也到了饭点,要不,你就从我这里凑合一口,吃了晚饭再走?” 此时的王汉彰,心里如同燃着一团火,满脑子都是如何尽快去找李汉卿,落实这“借刀杀人”之计,哪里还有半点吃饭的心思?袁文会多活一天,他就感觉如芒在背,一日不得安宁!只见他连忙摇了摇头,语气急切但依旧保持着对师兄的尊敬:“大师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改天吧,我一定专门来叨扰。现在我这心里头……乱糟糟的,得赶紧去把正事儿办了!我现在就去找李汉卿,把这件事跟他说道说道,争取早日把这把‘刀’借出来,把袁文会这个祸害彻底除掉!袁文会一天不死,我这心里就一天不安!” 杨子祥理解地点了点头,不再强留,只是再次叮嘱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留你了。汉彰,记住我跟你说的,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往,是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了,凡事要立起体统和规矩来,不能再像以前跑单帮时那样,什么事情都由着性子来,觉得拳头快、刀子利就能解决一切。无规矩,则不成方圆!还有,以后这类打打杀杀、冲锋陷阵的事情,尽量就不要亲自参与了。遇上了事儿,能够找关系的,就先去动用人情关系解决。关系不到位,或者人情不好使,就用大洋和钞票开路,这世上九成九的事,都能用钱摆平。记住,用武力解决,永远是最后一个、万不得已的选项,而不是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选项。这一点,你一定要给我牢牢记住!” “多谢大师兄教诲!金玉良言,汉彰都记在心里了,绝不敢忘!”王汉彰正色应道,语气诚恳。 杨子祥这才满意地拉开了车门,动作利落地从车里走了下去。他站在车窗旁,隔着玻璃,对着里面的王汉彰最后笑了笑,说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这做师兄的,今天都已经跟你说了!当然,江湖险恶,如果所有的方法、所有的路子都走不通,都解决不了问题,对方就是铁了心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那也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那就是动武!你要是最终选择了动武,那就不要再有丝毫的犹豫和怜悯!你只有比你的敌人更快、更狠、更绝,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中真正站住脚!好了,道理就是这些,我也不再絮叨了,你快去办正经事吧!”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着自家院门走去。 王汉彰看着大师兄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立刻重新发动了汽车。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驱车赶往位于市中心区域的天津市公安局。 下午五点钟,他的雪佛兰轿车稳稳地停在了公安局气派的大门外。经过门口持枪警卫的严格盘问和通报之后,王汉彰被一名年轻的警卫引着,穿过戒备森严的院落和走廊,来到了侦缉处处长李汉卿的办公室外。 天宝楼开业时,李汉卿因为在外地督办一件紧要案子,未能亲自到场祝贺。但他派人包了一个分量十足的大红包作为贺仪,更重要的是,还送来了一幅清代名家任颐的《东山丝竹图》。王汉彰后来找人估过价,光是这张古画,就价值不下五百块大洋!这份礼,可谓是既重且雅,给足了他王汉彰面子,也显示了李汉卿其人的处世风格。 办公室门被推开,王汉彰迈步进去。只见李汉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伏案批阅着一摞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一看是王汉彰,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而又不失身份的笑容,急忙站起身来,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 “哎呦呦!这是哪阵香风,把咱们小师叔您给吹到我这小小的侦缉处来了?快请坐,您快请坐!”李汉卿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十分熟络地将王汉彰让到了旁边一组待客的皮质沙发上坐下。 他称呼王汉彰为“小师叔”,自然是源于青帮辈分,但在这种场合,更多是一种带着亲昵的敬称,同时也微妙地点明了双方非官方的私谊。 王汉彰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立刻说明来意。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那个带他进来、此刻正垂手站在一旁的年轻警卫身上。李汉卿何等精明,立刻意会,只见他冲那名警卫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官威,说道:“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出去吧。把门带上。” “是,处长!”警卫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并轻轻关上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第371章 三天之后见分晓 随着警卫的离去,房间里只剩下李汉卿和王汉彰二人,气氛顿时变得私密而微妙。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规律地响着。 李汉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更为实在,少了几分官场的客套,多了几分私交的真切。 他从桌上一个精致的镀金烟罐里取出两支三炮台香烟,递给了王汉彰一支,替他点燃,动作自然流畅,显见是做惯了的。 接着他才给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这才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推心置腹的氛围,说道:小师叔,咱们不是外人,关起门来说话,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听说......你的天宝楼前些日子不太平,让人给放了一把火?怎么样,损失大不大?放火的人抓着了吗?这事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要是需要我这边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市局这边,我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他这话说得颇有技巧,既表达了真诚的关心,也适时地展示了自己的能量,留出了帮忙的余地,但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过分热情而掉价,也不显得冷漠而生分。 王汉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青灰色的烟雾在办公室凝滞的空气里缓缓上升、变形、最终消散,仿佛象征着他这些天来的焦躁与无奈。 他摆了摆手,开口说,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李处长有心了!劳您惦记。这点小事,下面的人已经处理好了,就不麻烦你了,知道你公务繁忙。 他刻意轻描淡写,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凶过程一语带过。我今天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个重要的消息,思来想去,觉得于公于私,都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 李汉卿挑了挑眉,身体不自觉地又向前倾了少许,王汉彰带来的重要消息,成功地引起了他极大的职业敏感和私人兴趣。他下意识地也向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是嘛消息?能让小师叔您亲自跑一趟,肯定不是小事。莫非......跟那把火有关?他敏锐地猜测道,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王汉彰向李汉卿那边凑了凑,两人几乎是头碰头,香烟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他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恨意:袁文会这条老狗,我知道他现在藏在哪儿!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李汉卿的脸,细致地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从眼神的波动到面部肌肉的牵动,不肯放过任何一丝信息。然后他才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愤慨:不瞒李处长你说,我那个天宝楼,就是这条老狗在后面使的坏,派人放的火!这老逼尅的亡我之心不死,就是想搅乱我的局面,让我焦头烂额,他好趁机再摸回天津卫,重整旗鼓!按我以前的脾气,受了这种窝囊气,早就找几个硬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把他做了,剁碎了喂狗!这对我来说,也不是嘛难事。他适时地展现了一下自己的獠牙,表明自己并非没有能力单独行动。 不过呢......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脸上换上了一种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表情,点明了此次来访的核心目的,我转念一想,这老狗的身上,不还背着市里公开发布的通缉令呢吗?这可是你们侦缉处的分内职责,是明面上的王法!” “如果李处长你能派人,别管是把他当场击毙,为民除害,还是将他生擒活捉,押回来明正典刑,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啊......既能替天行道,除掉这个祸害,又能给日理万机的张市长分忧,缓解他的心头之患,还能给你李处长的功劳簿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上面看看你的办事能力!这可是三全其美,于公于私都有利的好事!我想着,这种好事,怎么能不第一时间告诉李处长你呢?他巧妙地将一个复仇的私心,包装成了送给对方的一份厚礼,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对方,又给了对方天大的面子。 令王汉彰感到些许意外和心头一沉的是,李汉卿在听到这个重磅消息之后,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他预想中的惊讶、兴奋或者立刻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神色。既没有对消息来源的追问,也没有对行动计划的急切探讨。 只见李汉卿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姿态优雅地将那半截香烟在办公桌上那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烟灰缸里轻轻磕了磕,抖掉多余的烟灰,动作慢条斯理。 然后才开口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内情、身不由己的沉稳,甚至还有几分无奈的疲惫:小师叔,承蒙您看得起,有这么好的事情还能想着我。既然您这么坦诚,那我也跟您交个底,不瞒您说,袁文会大概藏在哪儿,我们侦缉处这边,其实早就掌握了一些线索。毕竟,我们这些吃警察饭的,端的就是这碗饭,也不能真是酒囊饭袋,总得干点事情,盯着这些重点人物,对吧?局里在情报方面,每年也是花了大力气、大价钱的。他先是肯定了王汉彰消息的价值,但也委婉地表示,这并非独家秘闻。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似乎在权衡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身体缓缓靠回沙发背,显得有些无奈地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只不过......唉,这里头情况有点复杂,水很深啊。局里上面的几位副局长里面,有人......嗯,算是他的靠山,正在下大力气死保他。通过各种渠道递过话,打过招呼。” “大家伙儿呢,也都碍于同僚的情面,和一些不好明说、但实实在在存在的关系网,暂时也就没有把这件事直接捅到张学铭张市长那里。毕竟,您也知道,官场上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候动一个人,会扯出一大片,不得不慎重啊。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将一个官场老手的无奈和盘托出,也解释了为何袁文会能逍遥至今。 但随即,他话锋又是一转,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精明果断、敢于任事的神色,看着王汉彰,语气变得坚决起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此一时,彼一时!袁文会这老逼尅的真是狗胆包天,自寻死路!他竟然敢跟小师叔您作对,还把您的天宝楼给烧了,这就是把现成的刀子递到了咱们手里!他就是自己找死,也等于是在打我们警察局的脸,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可就怪不得我们不讲情面,要动真格的了!于公,他是在逃通缉犯;于私,他得罪了小师叔您!就冲这两条,就不能再让他这么舒坦下去了! 李汉卿顿了顿,接着说:“这样吧,小师叔,您给我三天时间!我先派几个问,去平安县那边探探他的底儿,把他确切的窝点、身边有多少人、具体的活动规律都摸清楚了!确保万无一失!三天之后,您再过来找我,到时候,咱们根据摸回来的情况,再具体商量,是把他‘就地正法’,还是‘缉拿归案’,您看怎么样?” 王汉彰也是明白人,深知官场行事自有其一套规则和节奏,各种关系需要平衡,各种程序需要走通。李汉卿不可能因为自己空口白牙一番话,就立刻不顾一切地兴师动众派人去抓人,他需要时间去核实消息的准确性,需要精心布置行动方案,更需要小心翼翼地平衡局内复杂的人际关系,避免引火烧身。能做到这一步,给出一个明确的时间表,已经算是非常给面子,把他当自己人看待了。 想到这儿,他不再多言,伸手从内袋里掏出一张面额五百大洋的盐业银行支票,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他随即站起身来说道,脸上挂着理解和支持的笑容:既然李处长已经有了周密的安排,那自然是按您的章程来办最好!您办事,我放心!这件事,就全权拜托给您了!这点小意思,不算敬意,李处长手下的弟兄们出去风吹日晒,辛苦奔波,总得人吃马喂,买盒烟抽,吃口便饭不是。等事成之后,我另有重谢,绝不让弟兄们白忙活!好了,那咱们就说定了,三天之后,我再来聆听您的好消息!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点了,让李汉卿更有动力,又把贿赂说成了体恤下面人的辛苦费,彼此都留了面子。 李汉卿赶紧拿起那张支票,脸上做出半真半假、略带责怪的神情说道:小师叔,你看你这是干嘛?这就太见外了!咱们之间谁跟谁,还用得着这个?这不是打我的脸吗?我怎么能收你的钱......这要是传出去,我李汉卿成什么人了?他的神色恰到好处,表明了态度,可是攥着支票的手,却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王汉彰一脸坚决,仿佛不容置疑地说道:李处长,你这话就不对了!一码是一码!咱们之间的交情,当然不讲这个,可这是给底下跑腿的弟兄们的辛苦钱、茶水钱!他们也不容易。你要是不拿,就是嫌少了?看不起我王汉彰?他故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堵住了李汉卿所有的退路。 李汉卿这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支票放进了口袋,开口说道:既然小师叔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要是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好吧,那我就替下面的弟兄们谢谢小师叔的体恤和厚赏了!您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李汉卿亲自将王汉彰送到办公室门口,热情地握手道别,直到王汉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得深沉难测。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吩咐了几句,内容无人知晓。 第372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回到位于南市的兴业公司总部,王汉彰独自一人坐在他那间宽敞却略显冷清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天津城华灯初上的景象,但他却无心欣赏。他反复咀嚼、回味着刚才与李汉卿会面的每一个细节,越琢磨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一种隐隐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头。 李汉卿说他早就知道袁文会的下落,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侦缉处确实应该有这个能力。但是,按理来说,凭借自己跟他现在这种密切的、互有往来的合作关系,他既然掌握了这么重要的消息,早就应该主动告诉自己袁文会这条老狗的下落,卖个人情,或者至少暗示一下。 可他并没有对自己透露过哪怕一个字,一直守口如瓶。这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个在局里死保袁文会的副局长,来头极大,权势熏天,是他李汉卿目前绝对得罪不起、不敢轻易触碰的大人物!他之前一直在观望,在权衡,不愿意为了自己而去冒那个风险。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既然他原来得罪不起那位副局长,选择了沉默和拖延,那么,难道现在他就能突然得罪得起了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官场上的势力格局,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除非有更大的外力介入,或者他李汉卿找到了更硬的靠山。 但从今天的表现来看,李汉卿的话虽然说得漂亮,但那份为难和无奈,不像是装出来的。想到这一层,王汉彰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意识到,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李汉卿这把上,恐怕是过于乐观了,甚至可能是一场空等。 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王汉彰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必须做两手准备。想到这,他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吩咐门外的伙计:去,把安连奎安爷请来。 安连奎这个人,出身于关外绿林,是正经的东北胡子。准确的来讲,他属于绿林道上的人,跟天津卫本地的青帮、混混儿还有些区别。虽然同属在江湖之中打滚求生存的人,但绿林道上的人,生长于白山黑水之间,环境更为酷烈,行事也更狠,更凶残,更加信奉弱肉强食、刀口舔血的丛林法则,讲究的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不一会儿,安连奎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他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一双虎目中却精光四射。师弟,找我啥事?是不是那边有信儿了?他大马金刀地在王汉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洪亮。 王汉彰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特别是对李汉卿是否真的会动手,以及那个背后副局长的担忧。他说完,眉头紧锁,深吸了一口烟,等待着安连奎的看法。 听了王汉彰的疑虑之后,安连奎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他摆了摆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开口说:师弟,你啊,就是书读得太多,想的也太多!心思太重!这毛病得改改!明面上的生意,场面上的人情往来,你当然可以听你大师兄的话,讲究个三思而后行,权衡利弊。可是这暗处的买卖,刀头舔血的勾当,那就是另一套规矩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水,继续说:“在江湖里面混,讲究的是雷厉风行,心狠手辣!这里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胜负往往就在一瞬间决定。你前怕狼后怕虎的,犹豫不决,迟早有一天得耽误了大事,把自个儿和弟兄们都搭进去!” “上一次,就过年的时候,那个叫什么茂川秀和的日本鬼子,我说趁他喝多了宰了他吧,你非得不听!回过头来,这逼养的就给咱们下绊子。这不就是前车之鉴吗?他提起旧事,以此来佐证自己的观点。 王汉彰眉头蹙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安师兄,你的意思是说......咱们不能再等,要先下手为强,趁着袁文会现在还不知道李吉庭已经把他卖了,消息可能还没完全走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带人过去把他宰了?他试探着问,心里其实已经倾向于这个更直接、也更危险的办法。 安连奎闻言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开口说道:啥玩意儿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咱们倒也不用这么冒失,显得咱们沉不住气!你不是已经找了李汉卿那把了吗?钱也送了,话也递了。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等足他三天!给他这个面子,也看看他到底唱的是哪一出。三天之后,你去听听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唱这台戏。如果他答应派人去缉拿袁文会,那正好,咱们就将计就计!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道狡黠而凶狠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咱们也悄悄派一批精干的弟兄,远远地跟在警察的后面,给他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警察在前面明着来,咱们在后面暗地里盯着。如果警察得手,那自然省了咱们的事;如果他们失手,或者那李汉卿跟咱们玩哩哏儿楞,耍花枪,故意放水,那咱们的人就立刻补上去,趁乱下手,务必结果了袁文会的狗命!这样,无论官面上那出戏怎么唱,咱们这出戏都保准能收场! 安连奎的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王汉彰瞬间豁然开朗,不禁为之咋舌!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粗豪的师兄,心中充满了敬佩。 安连奎不愧是老江湖,经验丰富,眨眼之间就想出了如此周全狠辣、进退有据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来!这计策既利用了官方的力量,又保留了自己的主动权和后手,确保万无一失。 人家想出来的,这才是真正的、活学活用的借刀杀人呢!相比之下,自己之前那点想法,确实显得稚嫩和被动。看来,自己在这波谲云诡的江湖中,根基还是尚浅,需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尤其是这种临机决断和布局的能力。 王汉彰一脸佩服,心悦诚服地说道:高!实在是高!安师兄,姜还是老的辣!行,那咱们就按你说的这个法子办!双管齐下,确保万无一失!我这边随时盯着李汉卿那里的动静,一有消息咱们立马就开始行动。你负责挑选人手,要绝对可靠,身手好的,家伙也要带足。这件事的具体行动,就交给师兄你全权指挥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眼神冰冷,咱们不动则已,一动,就必须要了袁文会的狗命!绝不能让他再有机会逃脱!这次,必须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放心吧!我的好师弟!安连奎猛地站起身,用力拍着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显示出强大的自信,那个袁文会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不过是个靠着日本人狐假虎威的老混混儿!想当年在关东,像他这样的角色,根本排不上号!老子带着马队,呼啸山林,杀官造反,像这种货色,宰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经验丰富得很!包在我身上,你就把心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吧!他豪气干云地保证道,那股绿林悍匪的霸气展露无遗。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对王汉彰而言,无疑是在极度的煎熬和等待中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他坐立不安,茶饭不思,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 要知道袁文会在天津卫经营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各行各业,三教九流,都渗透着他的眼线,编织着一张无形而庞大的信息网。 李成祥和李吉庭这对叔侄被抓,虽然在木器厂仓库里处理得干净,但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有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走漏了风声,让袁文会知道了这个消息,以他那狡诈如狐的性格和求生本能,他肯定会立刻做出防备,要么转移藏身地点,要么布置下更严密的守卫,甚至可能设置陷阱。到那个时候,再想对他下手,那可就难如登天了!付出的代价也会成倍增加。 最关键的是,那个负责和李吉庭接头的马三,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迟迟没有被抓住。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像一根刺,扎在王汉彰的心头。 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或许,袁文会已经通过某个未知的渠道,知道了李吉庭失手、并且可能已经招供的消息......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李汉卿所谓的,很可能扑空,甚至可能遭遇埋伏。而自己这边准备的黄雀在后,也可能变成自投罗网。这种不确定性,让等待变得更加折磨人。 第373章 这件事,有点难办啊…… 第三天下午,窗外的日头偏了两偏,那懒洋洋的、仿佛带着重量的光线,艰难地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王汉彰宽大办公桌的漆面上,投下斜长的、逐渐黯淡扭曲的菱形光斑。光斑边缘模糊,随着日头西沉,一寸一寸地向后收缩,如同他此刻正在一点点消磨殆尽的耐心。 办公室里烟雾腾腾,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王汉彰深陷在宽大的牛皮靠背椅里,仿佛要被那柔软的皮质吞噬。手指间夹着的烟卷已经快要燃到尽头,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随时可能断裂。直到灼热的刺痛感猛地从指尖传来,沿着神经一路窜到脑仁,他才一个激灵,猛地一哆嗦,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看也没看,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将那个还在顽强闪烁红光的烟蒂,狠狠地摁进了手边那个早已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烟蒂与众多“前辈”的残骸挤压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绝望的“滋啦”声,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更加青灰的、扭曲的细烟,袅袅升起,融入头顶那片灰蓝色的雾霭之中。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座钟钟摆那单调而固执的“滴答”声,像一把小锤子,随着钟摆晃动的声音,敲打在他的神经上。他几乎要按耐不住内心那如同野草般疯长的焦躁了,袁文会不死,他永远不会心安! 那焦躁带着灼热的温度,在他五脏六腑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眶发热。几次,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部沉默的、黑色的老式电话机,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那拨号盘的冰冷与坚硬,仿佛那是一个能决定生死的闸门。 就在他几乎按耐不住内心之中的焦躁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那铃声尖锐、急促,像一把烧红了的锥子,带着一种蛮横无理的力量,瞬间刺破了办公室里那粘稠得如同实质的凝滞空气,也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耳膜。 王汉彰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起了听筒。黄铜的听筒外壳被他攥得死紧,掌心瞬间沁出了一层湿冷的汗。 “喂?”王汉彰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静,但他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不语和过度紧张,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和撕裂感,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线路接触不良的电流杂音,随即,李汉卿那熟悉而略显低沉沙哑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背景里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一些模糊的、属于警察局办公室特有的嘈杂——电话铃声、隐约的谈话声、打字机的嗒嗒声,但这些背景音很快便远去了,像是对方用手捂住了话筒,或者换了一个更为清净、私密的地方。 “小师叔,是我,汉卿。”他的语调听起来努力维持着平稳,但王汉彰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底下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甚至是……一丝凝重。 这句开场白让王汉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只听李汉卿继续说道:“让您久等了。实在对不住。”语气里的歉意听起来倒是十足,“这样,今天下午六点,北马路上的热海饭庄,您知道吧?二楼的‘松间’包房,我已经订好了。咱们边吃边谈,您看如何?” 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随着这通电话的到来,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向下坠了坠,但远远没有落下,反而因为这“边吃边谈”的提议,更添了几分沉重。事情需要到饭桌上谈,往往意味着复杂,意味着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甚至可能意味着……坏消息。 王汉彰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他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怕对方反悔似的,连忙对着话筒说道:“好嘞,北马路热海饭庄,‘松间’包房,下午六点。我等你过来。”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抓住什么的迫切。 挂了电话,听筒在座机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胸间淤积了太久,带着烟草和焦虑混合的浊味。但他知道,事情绝不可能如此简单。李汉卿越是客气,这水面下的旋涡,可能就越是凶险。 王汉彰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就到了热海饭庄。这是一家气派的高档鲁菜馆子,朱漆大门,金字招牌,门口站着穿得干净利落的跑堂。据说这里掌勺的大师傅,是在军阀张宗昌府里当过差的,一手鲁菜做得是地道非凡,平日里来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王汉彰此刻哪有什么品尝美食、欣赏装潢的闲情逸致?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走上赌桌的赌徒,怀里揣着全部身家,胜负未知,前途未卜。 他对着迎上来的、笑容最殷勤的那个伙计略一点头,声音低沉地报了李汉卿的名号和“松间”包房。那伙计显然是受过嘱咐,立刻收敛了过于外露的笑容,换上一种更为谨慎恭敬的神情,微微躬身,说了声“王老板这边请”,便引着他穿过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一楼大堂,沿着铺了红毯的楼梯,向二楼走去。 “松间”包房在走廊的尽头,颇为僻静。推开厚重的木质移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木料清香扑面而来。包厢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四面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名人字画,看落款和笔墨,倒不像是俗物。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厚重的红木八仙桌,几把配套的椅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他在靠里面、背对着墙壁的主位坐下,这个角度既能毫无遮挡地看清门口的动静,又能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瞥见窗外街道上那几株在暮色中随风摇摆的梧桐树,以及更远处租界里渐渐亮起的、如同繁星般的灯火。 跑堂的伙计殷勤地跟进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轻声细语地问他要不要先上一壶好茶,润润喉咙。 王汉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就来壶龙井吧,要明前的。”他想借那点清苦的茶味,压一压心头翻涌的焦躁。 伙计应声而去,很快又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同样质地的茶杯。沏茶的动作熟练而优雅,热水冲入壶中,茶叶舒展,一股清冽的茶香立刻弥漫开来,暂时盖过了檀香和木头的味道。 伙计将一杯碧绿清澈的茶汤恭敬地放在他面前,然后垂手站在一旁,声音清脆地开始报菜单:“……敝店的拿手菜有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烩乌鱼蛋……” 王汉彰听着那一长串菜名,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随意挥了挥手,打断了伙计的报菜,点了几个听起来像是招牌的菜名,又特意嘱咐道:“再来两坛子上好的绍兴花雕,要十年陈的。”他想,无论今天谈的结果如何,酒总是少不了的。要么借酒浇愁,要么以酒庆功。他摸出两角小洋,丢给伙计,“先这样,等我吩咐再上菜。” 他摸出那个带着弹孔的银质烟盒,抽出一支“555”牌香烟,划燃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烟卷,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似乎稍稍压下了那份躁动不安。 可这平静极其短暂,不过片刻,那焦灼便又卷土重来。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从他口鼻中喷出,缭绕着上升,在天花板下汇聚成一片灰蓝色的、不肯散去的云。 饭桌上精致的景泰蓝烟灰缸里,很快就被新的烟蒂占据,那些残骸歪歪扭扭地堆叠着,像极了他此刻乱糟糟的心事。 墙上挂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中的美人衣袂飘飘,眉目婉约。若在平日,他或许还有心思品评一番,但此刻,在他焦虑的眼中,那美人的面容也显得模糊不清,毫无生气,甚至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时间像是被黏住了一般,走得异常缓慢。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为暗蓝,最后彻底被墨色浸染。远处租界的路灯次第亮起,连成一条条昏黄的光带,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怀表的指针,终于缓缓地指向了下午的六点十分。 门外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然后是移门被拉开的“哗啦”声。李汉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他那惯有的、略显歉意的笑容,身上似乎还裹挟着一丝从室外带来的、微凉的夜风。 看到一脸焦急、眼中布满血丝的王汉彰,以及包厢里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烟雾弥漫的空气,李汉卿的眉宇之间微微一皱,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将外面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和世俗喧嚣彻底隔绝。包厢内顿时陷入一种更深的、压抑的寂静。 他一边摘下头上的礼帽,熟练地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一边笑着开口,语气热络却又不失分寸:“小师叔,这么早就来了!哈哈,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局里临时有个会,张市长亲自召集的,点名要听汇报,实在脱不开身,让你久等了,罪过罪过!”他解释着迟到的原因,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汉彰此刻哪还有功夫跟他客套寒暄?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然后急忙切入正题,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着李汉卿:李处长,咱们之间不讲究这些虚礼。”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同两把钩子,紧紧攫住李汉卿,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你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传回来吗?”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期待,微微有些发干,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 李汉卿却不慌不忙,仿佛没有看到王汉彰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他在王汉彰对面稳稳当当地坐下,自顾自地拿起桌上那把紫砂茶壶,入手微凉。他也不在意,给自己倒了半杯已经毫无热气的茶水,端起来,呷了一小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在嫌弃这茶的冷冽和苦涩。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金质的烟盒,“啪”一声打开,抽出一支烟,又在身上摸索了几下,找出打火机,“嚓”地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让那灰白色的烟雾在口腔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烟雾氤氲开来,如同舞台上拉开的帷幕,巧妙地笼罩住他的面容,让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和真实的表情,都变得模糊不清。 做完这一系列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刻意拖延意味的动作后,他这才摇着头,脸上露出一种极其为难、又混合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的神色,用一种异常沉重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小师叔,唉……这件事,有点难办啊……” 第374章 损兵折将 “小师叔,唉……这件事,有点难办啊……” 李汉卿这拖长了尾音、充满了沉重与无奈的一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冰冷的钝刀子,缓缓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捅进了王汉彰的心窝子里。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先是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咯噔”一下子,猛地往下一沉!直坠向无底的深渊。 那股从接到电话起就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在这一刻,终于被这句含糊其辞却又信息量巨大的开场白,变成了冰冷刺骨、无法回避的现实。自己的预感没错,这件事,果然他妈的了出了大岔子! 只见他将手中那半截还在燃烧的香烟,看也不看,直接狠狠地按灭在烟灰缸里,仿佛按灭的是自己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把淬了火的钩子,穿透那尚未散尽的烟雾,死死攫住李汉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甚至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如同琴弦崩断前的细微颤抖:“李处长!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个难办法?!是缺钱,还是缺人?!”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你尽管开口!只要能弄死袁文会,我王汉彰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李汉卿摇了摇头,叹着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充满了无奈:“小师叔,我既不缺钱,也不缺人!前天你找过我之后,我是一点也没敢耽误,当天晚上,就派了最能干的一批密探,连夜去了平安县!”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又呷了一小口,似乎想用那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咙里的干涩,也给王汉彰一个消化这信息的时间。他那双隐藏在烟雾后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汉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派过去的这帮弟兄,”他放下茶杯,继续用那种沉重的语调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都不是雏儿,个个都是在天津卫这码头混了多年、见过风浪的老手!眼皮子亮,鼻子比狗还灵!他们到了平安县,没费嘛功夫,甚至都没惊动当地的警察,就靠着以前布下的暗线和江湖上的关系,把情况摸清楚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生怕被第三个人听了去:“袁文会,确实就藏在平安县城里!而且,人家现在可不是躲躲藏藏的丧家之犬,混得是风生水起,抖起来了!摇身一变,成了平安县保安队的队长!正经八百的官面身份!” 看着王汉彰阴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色,李汉卿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按理说,他袁文会的身上还背着通缉令呢,是过街的老鼠,不可能这么张扬啊!而且平安县离咱们天津卫才多远?屁大点地方,天津城里有嘛风吹草动,立马就能吹到县城里面去!我的人到了之后,没敢直接动手,先四下里打听,好家伙,你猜怎么着……” 李汉卿说到这里,像个技艺娴熟的说书先生似的,还故意留了个扣子,卖了个关子。 不过他立刻意识到,此刻的气氛实在不适合这种腔调,连忙收起那点表演欲,脸色重新变得凝重,赶紧继续说下去:“袁文会这逼尅的之所以这么嚣张,敢大摇大摆地当他的保安队长,那是因为……有日本人给他撑腰!” 他伸出两根手指,虚点了一下桌面,强调道,“我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了!日本天津宪兵队的那个酒井小队长,穿着一身长袍马褂,脑袋上还带这个瓜皮帽,打扮得跟个土财主赛的,袁文会跟在他的屁股后头,跟他妈碎催赛的。要不是我的人以前在天津跟他打过照面,记得他那副鬼样子,根本就看不出来他是个东洋鬼子!” “酒井出现在平安县城,这可不是嘛小事儿!”李汉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秘密接头般的紧张,“必须得弄清楚他到底要干嘛啊!我派过去的人,就找了个由头,接触了几个在当地还算灵通的线人,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到底是怎么个事儿。这一问才知道,敢情这个酒井,对外面宣称,是袁文会他娘家的表舅,早年去了南洋做买卖,发了大财,如今是衣锦还乡,光宗耀祖来了!” “为了能守住他赚来的万贯家财,不受土匪骚扰,他这个‘表舅’就出钱,给袁文会捐了个保安队长的职位。袁文会呢,就靠着他这个从天而降的‘舅舅’,大肆招兵买马。就这小半年的时间,愣是让他招募了二、三百号人,人人手里配的都是一长一短的双家伙!短的,是奉天兵工厂出的簇新的盒子炮;长的,是上了刺刀能当扎枪使的日本三八大盖!这还不算,他那保安队里,还配了三、四十辆英国产的‘兰苓’牌自行车,那玩意蹬起来,两个轮子转得飞快,比马跑得还快,追个嘛的,方便得很!” “你的意思是说,”王汉彰的脸色阴沉的可怕,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平安县的保安队,根本就是日本人出钱,袁文会出面办的?”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不再仅仅是江湖恩怨,而是牵扯进了日本人,那还就真的难办了! 李汉卿重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最坏的猜测:“没错!小师叔,看得明白!这平安县的保安队,就是日本人出钱,袁文会出力!名义上是维持地方治安,实际上,就是日本人养的一条看门狗!保安队下面的几个小队长,听说都是日本人派过去的宪兵,直接听命于酒井。下面的队员,大部分都是袁文会以前在天津卫时收的那些弟佬,亡命之徒!这帮人,现在由日本宪兵亲自操练,听说训练的法子狠着呢,战斗力,不容小觑啊!” 他顿了顿,脸色也开始变得极其难看,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窝火的事情。只见他猛地伸手,用力扯开了风纪扣,好像那领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脸上涌现出真实的怒容:“还有,平安县是袁文会的老家,他们袁家在那儿经营了几辈子,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在平安县,他们姓袁的可以说就是土皇帝,只手遮天!我派过去的那几个密探,您知道,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手,经验丰富,机警得很。可就是这样,他们只是在暗地里打听袁文会的消息,不知道怎么的,还是走漏了风声!”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保安队得到信儿,直接就奔了他们落脚的小旅馆去抓人!我那五个弟兄……两个当场就被乱枪打死!一个受伤没跑掉,被他们抓了去,生死不明!剩下的那两个,是拼了命,仗着会游泳跳进了河里,这才侥幸逃脱,一路不敢停,跑回来给我报了信儿……” “什么?两个人被打死?这……这……”王汉彰“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身后的红木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咣当”一声巨响,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这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彻底打破了之前那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李汉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愤懑,他继续说道:“跑回来的那两个弟兄,身上还带着伤,他们说……平安县的保安队,不但装备精良,他妈的那队伍的训练水平,也高得邪乎!行动有素,指挥得法,开枪的架势,进退的章法,和日本天津驻屯军那些正规军相比,也是不遑多让!这个亏吃的……真他妈让人窝火!憋屈!” “操他妈的!我还就不信了!”王汉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李处长,这事儿你别管了!袁文会手下的那帮弟佬,是些什么货色,我他妈门儿清!一群偷鸡摸狗、欺软怕硬的玩意儿!就算有日本人训练,这帮杂碎也不可能插上翅膀就变成凤凰!我亲自挑几个不要命的狠人过去,摸清楚他们的规律,非得把他……” 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李汉卿猛地站起身来,由于动作太快,他的椅子也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脸上那惯有的从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神色,他连连摆手,声音急促地说道:“小师叔!千万不能!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啊!我的小师叔!现在袁文会是以逸待劳,占尽了地利人和!平安县就是他的老窝,眼线遍地!就算你派再多的人过去,也是无济于事,只能是白白送死!我们已经折了三个弟兄了,不能再往里面填人命了!” “死了两个兄弟,还有一个落在他们手里!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算了?”王汉彰胸口剧烈起伏,义愤填膺地低吼道,眼睛因为愤怒和酒意,布满了更多的血丝,“哼,反正我咽不下这口气!” 李汉卿见状,连忙绕过沉重的红木八仙桌,快步走到王汉彰身边,伸出双手,用力地将因为激动而身体微微发抖的王汉彰,重新按回了座位上。他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王汉彰坐下,凑近他的耳边,用一种极其推心置腹、充满了信任与把握的语气,斩钉截铁地开口安抚道: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小师叔!这笔血债,必须血偿!咱们弟兄的血,不能白流!我李汉卿在此对天发誓,绝对要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他先立下重誓,稳定住王汉彰的情绪,然后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 “不过小师叔,您得明白,现在的袁文会,确实是兵强马壮,又有日本人在背后给他撑腰,势力今非昔比。咱们在明,他在暗,如果硬碰硬,直接派人去平安县跟他死磕,那确实是以卵击石,正中他的下怀,得不偿失!”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汉彰,确保对方听清了自己的每一个字,然后才挺直了腰板,用手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动作过大而有些褶皱的中山装前襟,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局面的神色,清晰而有力地说道:“不过,对付袁文会这条老狗,我已经想到了新的办法!” 第375章 静候佳音 “哦,你有嘛新办法?说来听听!”王汉彰成功地被李汉卿这句话勾起了兴趣。他原本如同一只被逼到墙角、龇牙咧嘴准备拼死一搏的困兽,此刻却仿佛在密不透风的墙上,看到了一丝缝隙透出的光亮。 他身体前倾的幅度不自觉地收回了一些,紧绷如铁的下颌线条也略微松弛,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李汉卿,里面燃烧着一种混杂了怀疑与强烈期盼的复杂火焰。他需要这根救命稻草,无比需要。 李汉卿将王汉彰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脸上那一丝神秘而又带着几分把握的神情更加浓郁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好整以暇地,再次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冷透、色泽变得深褐的茶水,不紧不慢地又呷了一小口。 那冰凉的、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让他更加清醒,也更能掌控谈话的节奏。放下茶杯,他才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敲打着一面无形的战鼓。 “小师叔,”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接下来的话是价值连城的机密,“我这儿,倒是另外琢磨出一条路子,或许能兵不血刃,就把袁文会这条老狗给收拾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打断,才继续道,“我有一个过命的兄弟,姓赵,叫赵劲松!那真是割头换颈的交情!” 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追忆往昔的神色,语调也带上了几分感慨:“想当年,我们可是一起搭船,漂洋过海去日本留的学,进的都是东京的振武学堂,后来又一起转入陆军士官学校,学的都是正儿八经的步兵科,图上作业、战术指挥、实弹射击,那是一点不含糊!睡的是上下铺,吃的是同一锅饭,冬天裹一条毯子取暖……那交情,是实打实摔打出来的!” “这?靠谱吗?”王汉彰听到这里,不由得愣住了,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上下打量着李汉卿,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整天在警察局里周旋、一身官僚习气的李处长,居然在刀口舔血的军界,还有如此硬扎的关系网? 只见李汉卿对王汉彰的惊讶似乎颇为受用,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端起冷茶又喝了一口,像是登台前的艺人最后润润嗓子,这才用一种更加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道:“小师叔,‘人生四大铁’,您没听说过吗?”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一数来,“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 说到这里,他发出一阵意味悠长、带着男人之间心照不宣意味的哈哈大笑,笑声在烟雾缭绕的包厢里回荡。“哈哈哈哈哈……我和劲松,不瞒您说,这四样里,他妈的真真切切,都占全了!一样不落!”他笑得眼角都挤出了泪花,仿佛那些荒唐而又热血的青春岁月,就在眼前。 一阵笑声过后,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脸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拍着胸脯说道:“您就把心稳稳当放回肚子里吧!我们的关系,铁得很!那是经过事儿检验的!当初在士官学校,有日本人跟我们中国人找茬,是我们俩背靠背,一把武士刀一把板凳杀出来的!这份情义,比真金还真!” 他脸上那追忆和炫耀的神色更浓了,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对于另一种人生的遐想:“当初从日本学成归来,我们那一期的同学,大多都奔了各路大军阀的部队。劲松选择了北上,去了少帅的东北军。他那人,直肠子,一门心思扎在队伍里,凭着一身真本事和敢打敢拼不要命的劲头,硬是从见习排长干起,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现在,已经是东北军里堂堂的正牌团长!上校军衔!麾下千把号人马,枪炮齐全,那是正经的野战部队,可不是地方上的杂牌!”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命运的选择:“唉,要不是当年我觉得,当个大头兵,虽说穿上军装威风八面,但终归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险太大,而且上头层层克扣,落到手里实在捞不着嘛油水,哪有回到天津卫,在这华洋杂处、遍地黄金的地界上混来得实惠?这才托了关系,进了警察局,一步步熬到今天这个位置。要不然,凭我李汉卿的本事,”他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混到现在,我最起码,也得是个上校团长!” 王汉彰听着这详尽的“人生四大铁”的故事,再看看李汉卿那笃定无比、甚至带着几分自矜的神色,紧绷如铁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笼罩眉宇间的浓重阴霾也似乎被吹散了一些。 他哈哈一笑,只是那笑声干涩,并无多少真正的欢意,更多的是一种压力暂时缓解后的疲惫。“好!好一个人生四大铁!今天算是跟你李处长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他拱了拱手,语气间轻松了不少,“行,既然你李处长有这么过硬的关系,那我也就真的放心了。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跟着瞎掺和,给你添乱了!一切,就仰仗李处长运筹帷幄!” “小师叔,您能这么想,那是再好不过!”他先送上一顶高帽,然后才进入正题,“我还是那句话,稍安勿躁!把心放宽!等我那个兄弟赵团长那边安排妥当了——这需要一点时间调动部队,总得找个由头,不能落人口实——过不了几天,他的部队就会以‘剿匪’、‘清乡’的名义,正大光明、浩浩荡荡地开进平安县地界驻防。” 他吐出一个烟圈,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那还不容易?就说接到线报,怀疑保安队里混进了土匪的眼线;或者说要检查地方武装的装备情况,是否符合战时条例;再不然,就直接说保安队勾结匪类,图谋不轨!随便安个名目,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平安县保安队那二三百号人,连人带枪,全给他缴了械!” 他越说越得意,轻松地靠在了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鞋尖在空中轻轻点着,一脸胜券在握的悠哉:“到那个时候,袁文会这条老狗,没了手下那群张牙舞爪的恶犬,没了日本人给他提供的枪炮,就等于被拔光了牙,剁掉了爪子!我看他还怎么蹦跶!还怎么狂!要杀要剐,还不是随便咱们怎么拿捏!” “好!好!好!”王汉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烟雾弥漫中,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既有计划可行的放松,也有一丝不能亲手刃敌的淡淡遗憾。但转念一想,如果真能如此兵不血刃,以最小的代价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倒也省了自己再大动干戈,冒天大的风险,甚至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权衡利弊,这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心情似乎骤然轻松了不少的王汉彰,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很快,精致的凉菜、热炒,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鲁菜被端了上来,摆满了八仙桌。烫得滚热的绍兴十年陈酿黄酒也斟满了酒杯。 两人似乎都暂时将平安县的烦恼抛在了脑后,开始推杯换盏,一通胡吃海喝。王汉彰是心中块垒需要酒水来浇灌,李汉卿则是任务完成,有意逢迎。 菜过三巡,酒过五味。空了的黄酒坛子在桌脚边摆了两个,第三个也下去了一大半。时间就在这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中,晃晃悠悠地溜走,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已然到了晚上九点多钟! 李汉卿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像块红布,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好几次夹菜都把菜掉在了桌布上。他站起身想要去方便一下,脚步虚浮,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幸亏及时伸手扶住了沉重的桌沿,才勉强站稳,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没……没事,我没事……”。 王汉彰自己也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在微微旋转,看对面的李汉卿都有了重影。他知道这酒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明天早上都未必能醒过来。他撑着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脑袋,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边的电话旁,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拨通了许家爵的号码,让他赶紧过来开车接人。 许家爵来得很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就已经稳稳地停在了热海饭庄那气派的大门口。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几乎走不成直线、满身酒气的李汉卿,像架着一滩烂泥似的,把他塞进了汽车后座,平稳地将其送回了位于法租界的宅邸。看着李汉卿的家人出来接他进去,许家爵这才调转车头,载着后座上半眯着眼睛、用力揉着发胀太阳穴的王汉彰,朝着他的住处方向驶去。 第376章 天宝楼再遇难题 车子在夜色笼罩、霓虹闪烁的天津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的光影如同流萤般,一道一道地划过王汉彰微醺而疲惫的脸庞。 他靠在柔软的后座靠背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酒意一阵阵上涌,脑子里昏沉沉的,像是一锅煮糊了的浆糊。 此刻,他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想赶紧回到家,甩掉鞋子,瘫倒在那张舒适的西洋弹簧床上,昏天暗地地睡上一觉。袁文会、保安队、日本人……所有这些烦心事,都暂时被酒精隔绝在了意识的门外。 然而,就在这半梦半醒、神思恍惚之间,前面开车的许家爵,却透过后视镜,反复地看了他好几眼,脸上带着明显的犹豫和迟疑。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档位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显然是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挣扎。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给他带来了一个如同冷水浇头般的坏消息:“彰哥……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见他没有动静,才继续道,“今天下午,高森……高经理满世界的打电话找您,急得火上房似的,嗓子都喊哑了。他联系不上您,电话就打到我这儿来了。他说……天宝楼那边,又……又遇上了麻烦了!听起来,好像还挺棘手,他一个人根本压不住场子。您看……您这会儿要是酒醒了些,咱们……是不是顺道过去瞅一眼?” “天宝楼”和“麻烦”这几个字,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入了王汉彰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他只觉得浑身的酒意“唰”地一下,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大半! 一阵冰冷的、带着强烈不安的激灵,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窜到了天灵盖!脑袋里那点昏沉迷糊的感觉,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熟悉的烦躁和无名怒火驱散得无影无踪! 天宝楼!又他妈的是天宝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完没完?!这个买卖,从接手那天起就没消停过,是不是天生就跟自己犯冲,八字不合,命中相克?!他好不容易才在李汉卿那里看到一点解决外部危机的曙光,这后院怎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又他妈的起火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刚刚还充满醉意的眸子里,此刻已是清明与怒火交织。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使劲地用双手搓了搓脸,粗糙的掌心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感,这痛感让他更加清醒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在胸腔里翻腾的邪火,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但对许家爵说道:“调头!先不回家了!直接去天宝楼!”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走,去看看到底他妈怎么回事……” 半个小时之后,许家爵把车稳稳地停在了天宝楼那气派却略显冷清的大门口。经过这些日子的紧急重新装修,天宝楼被那场意外大火烧毁的地方已经从外表上看不出痕迹,里外都整修一新。 烧坏的桌椅板凳全都换了红木的新家伙,过火的梁柱、板壁也都用厚厚的油漆重新刷过,遮盖了火灾的伤疤。 只是,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新漆和木材混合的、尚未完全散尽的气味。楼里楼外亮着电灯,光鲜亮丽,却莫名地透着一股缺乏人气的冷清,与它即将重新开业的热闹预期格格不入。 王汉彰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进一楼大堂。许家爵紧随其后。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两个小伙计无精打采地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本就光洁如新的桌椅,见到王汉彰进来,连忙站直身子,脸上带着惶恐和不安,低声叫道:“老板!” 王汉彰没理会他们,径直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木质楼梯被重新上过桐油,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二楼的经理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和人声。 来到天宝楼二楼的办公室门口,王汉彰并没有直接推门进去。只见房间里,掌柜的高森和茶楼的另外两个管事都满面愁容地坐在里面,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烟雾弥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森正背对着门口,拿着电话听筒,情绪激动地大声朝着里面吼叫着什么,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根本没有注意到王汉彰和许家爵已经走到了门口。 王汉彰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阴影里,静静地听着。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高森那几近咆哮、充满了愤怒和无奈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李老板!李桂春!你他妈拍拍良心说话!你和你儿子李少春,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儿!是谁给了你们机会,在咱们天宝楼一炮而红,唱响了名头?是我们天宝楼!是我们给了你们爷俩这个登台露脸、扬名立万的平台!饮水还得思源呢!你现在就这么给我撂挑子啊!你这他妈不是过河拆桥吗?!” 电话那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解释着什么,但是从高森那越来越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气声中,可以清晰地听出来,对方似乎并没有给出高森想要的结果,甚至可能是在推脱、拒绝。 果然,就听高森的怒火彻底爆发了,他对着话筒怒吼道:“行!行!李桂春!你好样的!我记住你了!既然你这么不讲江湖道义,不讲一点情面,那你就给老子等着!我看从今往后,这天津卫的地面上,还有哪个戏园子、哪个戏楼,敢请你唱戏!我让你有戏没处唱!有钱没处挣!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啪”的一声,用尽全身力气般,狠狠地将电话听筒砸在了座机上!发出巨大而刺耳的声响!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涨得通红,猛地转过身,这才看到了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的王汉彰和许家爵。 高森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焦虑和无力。他连忙迎上前几步,声音还带着刚才怒吼后的沙哑:“汉……汉彰,你……你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喊我一声……” 王汉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许家爵则默默地站在了他身后。 王汉彰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另外两个低头不语的管事,最后落在高森那张写满焦头烂额的脸上,开口问道,语气平静的问道:“怎么了?看这意思,是咱们天宝楼庙小,请不动那些角儿大驾了?有人不想来演出了?” 他甚至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呵呵,我当是多大点事儿。这都不叫事儿!梨园行里,无非就是名利二字。名,咱们给过他们了;现在,那就多给他们包银不就完了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高森,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你告诉他们,只要愿意继续在咱们天宝楼演出,之前的包银,我王汉彰给他们上涨五成!要是还有人端着架子,嫌少,那就直接翻一番!翻一倍!我就不信了,这个世界上,还真有人跟白花花的现大洋过不去!钱能通神,还能请不动几个唱戏的?” 然而,高森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挫败感。他摇着头,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一摊,摇着头说道:“汉彰!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要真是钱能解决,我高森就是把裤腰带卖了,也早就把它摆平了!你说的加钱的法子,我们早就试过了,不管用!一点儿用都没有!”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懑:“邪了门了!天津卫的这帮演员,但凡是有点名气的,别管是梨园行唱京剧的,还是唱梆子、唱曲儿、唱大鼓、说相声的,就跟他妈提前串通好了,统一了口径一样!都推脱说已经接了别的堂会、定了别的园子,最近排得满满当当,实在抽不出时间,也没有空档,到咱们天宝楼来演出了!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客气得让你挑不出理,可就是他妈的不来!” 他指着窗外已经装修一新、却空空荡荡的戏台,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你看看啊!现在楼里的装修已经差不多了,油漆味再散个两三天,就能重新开门营业了!请柬我都发出去了不少!这要是到了重新开业的那天,锣鼓家伙一响,宾客们都坐满了,结果咱们舞台上面,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这还叫嘛茶楼?这不成天津卫最大的笑话了吗?!” 听着高森的抱怨,王汉彰那两道剑眉,瞬间紧紧地皱了起来,在眉心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你要说一个两个,或者三五个演员,因为确实有约在身,或者被竞争对手高价挖走,临时来不了,这虽然在情理上说不通,但在势利的梨园行里,倒也勉强能解释得过去。 可现在,是所有演员!是“全都”没空! 这就绝对不正常了!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偶然的现象!这分明是有一股强大的、看不见的力量,在背后统一协调,施加了巨大的压力,或者许下了他王汉彰给不起的好处!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要在他天宝楼重新开业的关键时刻,给他来个釜底抽薪,要让他当着整个天津卫的面,把脸丢尽! 第377章 是灰就比土热 王汉彰的脸色,在听过高森的那番话之后,瞬间变得阴沉无比,仿佛能拧出水来。这阴沉,比刚才在热海饭庄“松间”包房里,听到李汉卿诉说弟兄折损于平安县时,更多了几分冰冷刺骨、直透心扉的杀意。那是对内部出问题、后院起火的本能愤怒,是一种被自己地盘上的宵小之辈暗中捅刀子的羞恼。 他缓缓地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办公室里弥漫的烟雾,落在了一直如同影子般默默站在他身后的许家爵身上。 许家爵管着南市的“禁烟公会”。这名头听起来似乎不上台面,管辖的也多是些烟馆娼寮的腌臜事,但实际上,那里才是整个天津卫南市地区真正藏龙卧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信息枢纽。下至坑蒙拐骗的混混,上至略有头脸的帮派小头目,乃至官府里不得志的底层吏员,都在那个圈子里打滚、交换信息、讨生活。 天津卫的这些演员,无论是已经成名成角儿、有了自己班社的台柱子,还是仍在底层挣扎、跑码头混饭吃的艺人,他们的班主、经纪人,乃至他们本身,其活动、居住、交际的核心区域,大多都绕不开这南市地区。 那里的茶馆、酒肆、烟馆、暗门子,以及大大小小的戏园子后台,就是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见不得光的交易和无形的人情关系网最密集的集散地。要想在最短时间内,挖出这背后统一口径、集体拒演的黑手,从许家爵这里打开突破口,无疑是最快、最直接、也最有效的途径。 想到这一层,王汉彰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子,一字一句,带着沉重的分量,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二子,”他唤着许家爵的昵称,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这件事,不对劲。太邪性了!你听听,这他妈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给咱们下绊子、搞鬼!而且,来者不善!” 许家爵闻言,连忙上前一步,他的脸色也同样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微微躬身,压低声音回应道:“彰哥,您说得一点没错!我这心里也直犯嘀咕!这事儿邪门到家了!这么多角儿,红的黑的,大的小的,全都他妈像是提前对好了词儿,异口同声说没空?骗三岁小孩呢?!这绝不是巧合!天底下就没有这么巧的巧事儿!”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继续分析道:“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暗中捣鬼!而且,看这手笔,来头恐怕不小,手段也够阴够狠!这是算准了咱们天宝楼重新开业在即,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咱们来个釜底抽薪,想把咱们往死里整,让咱们开不了张,在整个天津卫面前把脸丢尽啊!” 他看了一眼王汉彰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以及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意,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表态道:“您别着急,上火伤身。我这就去打几个电话,找我手下的那些得力眼线,还有南市地面上那些消息最灵通的包打听、万事通。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件事的根子给您挖出来!今天,就算是把南市地皮翻过来,掘地三尺,也必须得问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在咱们兴业公司的地盘上撒野!” 说完,许家爵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旁。他并没有立刻拨号,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代号和号码。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战前准备,然后才拿起听筒,开始熟练地转动沉重的拨号转盘。那“嘎哒嘎哒”的转盘回转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仿佛敲在等待结果的人们心上。 王汉彰没有再说话,他重新坐回沙发上,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用手指用力揉捏着紧锁的眉心。高森和其他两个管事则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办公室里只剩下许家爵压得低低的、时而询问、时而倾听、时而厉声催促的电话交谈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天津夜市的模糊喧嚣。时间,在这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许家爵这通电话,打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他先后联系了至少四五拨不同的人,语气也从最初的询问,到中期的确认,再到最后的总结,脸上的表情也随之不断变换。 当他终于挂上电话,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带上了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快步走回王汉彰面前,微微躬身,用一种带着几分得意、又充满愤慨的语气清晰地说道:“彰哥,问明白了!前后印证了几条线,消息确凿!在后面搞鬼,撺掇所有演员集体拒演咱们天宝楼的,是他妈王新槐那个老逼尅的!” “王新槐?”王汉彰猛地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射向许家爵。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许家爵赶紧解释道:“对!就是南市大观园戏院的那个管事王新槐!这家伙跟赵佩茹、陈亚南、顾存德这些天津曲艺界名角儿拜了把兄弟,因为他在结拜兄弟中排行第十二,所以得了这么个‘王十二’的外号。” 他顿了顿,详细说明这层关系的厉害:“正因为有这层过硬的关系网,他在南市曲艺界的‘经励科’(负责联系演员、组织演出的行当)里头,可以说是独占鳌头,风头无两。后来更是干脆成立了‘联义社’,几乎垄断了南市一带艺人的约角、派活和日常管理。所有的艺人,甭管是京津名角还是外地新秀,只要是想在天津卫,尤其是南市‘三不管’这地面上登台献艺,挣口饭吃,那就必须得先拜他王十二这个码头,给他上供,听他安排。否则的话,轻则被骚扰打骂,让你演不成戏;重则……会被他派人打断腿,彻底砸了饭碗!手段黑得很!去年冬天,就有一个关外来的唱大鼓的,让他派人把腿打断了!” 说到这里,许家爵的声音压得更低,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而且,这个王十二,和咱们的死对头袁文会,还同属青帮‘通’字辈老头子白云生的门下,按照帮里的辈分,他是‘悟’字辈,算是袁文会的师弟!不过,这王十二平日里行事比较低调,和袁文会的公开往来并不多,至少在明面上,外人很少看到他们密切勾结。所以,之前咱们倒是没太把他和袁文会直接挂钩。” 他回忆了一下,补充道:“彰哥,您还记得吗?当初咱们的兴业公司刚刚成立,声势正旺的时候,这个王十二可是第一批主动上门来拜访投诚的。见面之后,那叫一个热情客气,冲着您一口一个‘师叔’,叫得那叫一个亲热恭敬!鞍前马后,恨不得把您当亲爹一样供起来!当时不知道内情的,还真以为他对您是多么忠心耿耿呢!” 王汉彰听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他当然记得那个满脸堆笑、极尽谄媚之能的王十二。“哼,看来,我是小看了这位‘师侄’了。”他冷笑道。 许家爵顺着话头分析,语气斩钉截铁:“不过,老话说得好:是灰就比土热!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次王十二敢在背后下这种黑手,我估摸着,十有八九,又是袁文会那条老狗在幕后操纵指使!不管他们平时联系密不密切,终究是亲师兄弟,同出一门!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个王十二,很可能就是袁文会早就埋在南市‘三不管’地区的一颗暗桩!一枚关键时刻用来给咱们使绊子的棋子!” ‘王十二’……是吧?”王汉彰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的冷笑愈发明显,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凛冽的杀机,“呵呵呵呵……”他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这逼尅的,看来是活腻歪了!安逸日子过得太久,忘了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敢他妈在背后跟我玩这套阴的!” 他猛地收住笑声,目光如电,直接射向许家爵,命令下达得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二子!给安连奎打电话!让他立刻、马上,把人给我掏出来!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天亮之前,我要看见王十二出现在天宝楼,站在我面前!” “好嘞!彰哥!我这就给安爷打电话!让他亲自出马,保证手到擒来!”许家爵脸上闪过一丝兴奋的凶光,显然对这种雷霆手段极为赞同。他立刻再次转身,快步走向电话机,一把抓起听筒,开始用力而迅速地转动拨号盘,仿佛那转盘就是王十二的脖子。 第378章 小香菇 电话打通之后,许家爵对着话筒,语速极快而又清晰地将王汉彰的命令和情况简述了一遍。放下电话,他回到王汉彰身边,低声道:“彰哥,安爷说了,他亲自带人过去,让咱们等信儿。” 王汉彰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点上一支烟,靠在沙发里,默默地抽着。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高森和那两个管事坐立不安,眼神时不时地瞟向窗外和门口。许家爵则像个即将看到好戏开场的观众,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和狠厉。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天津城的灯火也稀疏了不少。就在王汉彰指尖的烟灰即将再次坠落时,天宝楼紧闭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刺耳的汽车刹车声!那声音撕裂了夜的宁静,也瞬间揪住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心。 王汉彰眼神一凛,倏地站起身,几步就走到了面向街道的窗户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向下望去。高森和许家爵也立刻凑到了窗前。 只见楼下的街面上,两辆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停在那里。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身形魁梧、一脸彪悍之气的安连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绸衫,领口微敞,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他那股子无法无天的野性。他下车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后面那辆车的车门也随之打开,他带来的两个手下,动作麻利地从车后座里拖拽出一个不断扭动、看起来沉甸甸的长条麻袋!那麻袋在被人拖动时,里面明显地起伏、挣扎着,还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很显然,在那个用粗糙麻绳紧紧扎着口的麻袋里面,装着的绝对是一个大活人! 几分钟后,二楼办公室外的木质楼梯上,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杂沓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高森不等吩咐,立刻小跑着过去,紧张地打开了办公室的房门。 只见安连奎一马当先,正好走到了办公室门口。他带来的两个手下,则一左一右,架着那个刚刚从麻袋里被释放出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嘴上还封着布条的人,紧随其后。 当安连奎看到迎面走来的王汉彰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线条硬朗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满和晦气的神色,声音洪亮而直接地说道:“师弟!我接到二子的电话之后,一点没敢耽搁,亲自带着几个兄弟,直接扑奔大观园戏院去拿人!可到了那儿才发现,扑了个空!戏院里的人说,他两天之前就突然离开了天津,说是去北平谈什么重要的事儿,归期不定!” 他啐了一口,继续道:“我他妈一看,人跑了?这哪行!完不成你交代的任务,我老安的脸往哪儿搁?一怒之下,我就叫兄弟们当场把他的大观园戏院给砸了!前台后台,能砸的全都给他妈砸了个稀巴烂!让他知道知道,得罪咱们兴业公司是什么下场!” 说着,他侧过身,用大拇指朝着身后那个被架着、惊魂未定的身影指了指,语气带着几分抓不到正主的懊恼和一种“聊胜于无”的意味:“正主没逮着,我总不能空手回来。就把这个小逼崽子给顺手薅了回来!妈的,这小子一开始还想跑,被我一脚就给踹趴下了!” 王汉彰随着安连奎手指的方向,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惊魂未定的少年。当办公室明亮的灯光完全照亮那张因为恐惧和挣扎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年轻脸庞时,王汉彰的眉头,瞬间紧紧地皱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认识这个少年! 不仅认识,印象还颇为深刻。就在前段时间,天宝楼风光开业的时候,这个少年还曾作为暖场嘉宾,登台说过一段传统相声《打灯谜》。别看他年纪小,那嘴皮子那叫一个利索,气口、包袱、现场掌控,都显得极为老道,赢得了满堂彩。这个少年,正是近几年在京津两地迅速蹿红、有着“小香菇”绰号的相声名角——段宝堃! 别看他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但他成名极早,艺龄已将近十年,是名副其实的“老”艺人了!不但是名角,王汉彰还知道,这个段宝堃,是南市那个“联义社”的副班主,在王十二不在天津的时候,南市“三不管”地带艺人的日常管理、派活约角等具体事务,很大程度上都是由这个年轻的副班主在负责协调处理!更有一条秘闻: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是袁文会的干儿子! 电光火石之间,这些信息在王汉彰脑中迅速串联起来。他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看似惊讶而又带着几分责怪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对着安连奎说道:“呦!我当是谁呢?闹了半天,原来是咱们天津卫的名角儿,‘小香菇’段老板啊!哈哈……老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他转向安连奎,语气带着夸张的埋怨,“我让你去‘请’人过来,咱们心平气和地谈点事情,你怎么能动不动就捆人绑人,还把段老板用麻袋给装来了呢?这像什么话!太粗鲁了!不知道内情的外人看了,还真以为咱们兴业公司是杀人越货的土匪窝呢!咱们是正经商人,要讲道理,要以德服人嘛!” 说着,王汉彰脸上堆起看似和蔼可亲的笑容,亲自走上前去,伸手将还瘫坐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的段宝堃用力拉了起来。他甚至颇为体贴地伸出手,替段宝堃拍打着长衫上沾染的尘土和麻袋碎屑,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段老板,实在是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啊!”王汉彰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实意地在道歉,“我这个安师兄,他早年是在东北深山老林里当胡子的,野惯了!他只要是一出手,就他妈的从来没有‘客气’这两个字,对付活人的手段,跟对付山里头的狍子野猪没啥区别!性子一起,下手就没个轻重。今天他没把你直接‘掐吧死’,顺便再‘挖个坑埋了’,这真的就算是你祖上积德,上辈子烧过高香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千万别吓着。” 他亲热地揽着段宝堃那单薄而僵硬的肩膀,将他往沙发那边带,语气愈发和缓:“来来来,快别站着了,咱们坐下说话,坐下慢慢说。压压惊,喝口热茶。” 然而,令王汉彰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段宝堃,在双脚刚刚站稳,甚至还没完全走出被绑架的惊惧时,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举动! 只见他“噗通”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再次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而且不是普通的跪,是双膝重重砸地,身体匍匐,几乎将额头贴到了地上的那种五体投地的大礼! 紧接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哀嚎声,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从他嘴里爆发出来,带着十足的哭腔和颤抖,在办公室里凄厉地回荡:“王大爷!王大爷!您饶命啊!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就是个穷说相声的,下九流的戏子,靠着耍耍嘴皮子,挣点微薄的‘开口钱’勉强养家糊口,混口饭吃而已!我……我从来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小心翼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哪里敢得罪您这种手眼通天、跺跺脚天津卫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用额头“咚咚”地磕着地板,虽然力度控制着不敢真磕破,但那声响和架势,足以显得凄惨无比:“我……我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有什么地方无意中惹得您不高兴了,您……您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怎么处置我都行!我只求您……只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留我一条狗命!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给您磕头了!王大爷!” 王汉彰脸上的那丝伪善笑容,在段宝堃这突如其来、淋漓尽致的表演开始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一下子彻底阴沉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霜!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段宝堃,虽然年纪不大,但此刻装出的这副可怜相,演技可谓炉火纯青。然而,王汉彰那双在江湖腥风血雨中历练出来的毒辣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在那低垂的眼睑之下,少年那双乌黑的眼珠子,正在滴溜溜地乱转,眼神深处非但没有真正的恐惧,反而冒着一股子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狡黠而冷静的贼光! 这小子,进门就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负荆请罪”加“哭惨求生”的全套戏码。他这么做,根本就不是因为真的害怕到了极点,而是一种以退为进的高明策略! 他是故意做出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低姿态,抢先一步,把自己放在一个极端弱小、任人宰割的位置上,用眼泪和磕头,彻底把路给堵死! 这样一来,自己这边如果还要对他用刑、甚至下死手,在道义上和面子上,就会显得仗势欺人、太过难看,反而不好意思再对他这样一个“可怜孩子”动手了! 好一个以柔克刚!好一个年纪轻轻就深谙江湖生存之道的“小香菇”啊! 第379章 我让你小香菇变小狗尿苔! 看着这突如其来、声泪俱下,几乎是五体投地般跪倒在自己面前,上演着一出“负荆请罪”加“哭惨求生”全本戏码的“小香菇”段宝堃,王汉彰的脸上,如同深潭水面投入一颗石子后迅速恢复的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他并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再去弯腰做出搀扶的姿态。 他只是就那样稳稳地站着,微微垂下眼睑,用一种仿佛能剥离所有伪装、直透人心肝脾肺肾的冰冷目光,居高临下地、极具压迫感地俯视着跪在冰冷地板上,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表演得淋漓尽致的段宝堃。 忽然,他猛地一甩刚才还看似亲热地揽着对方肩膀、替其拍打尘土的手臂,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刚才触碰到的不是一个人的身体,而是什么不洁的、令人作呕的秽物。 他转过身,皮鞋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嘎吱”一声短促而清晰的锐响,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回到了那张属于他的、象征着权力和主宰位置的主位沙发上,姿态放松却又带着无形威严地,稳稳地坐了下来。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在嘴边,“嚓”地划燃火柴,点燃。他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极其控制地将烟雾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翻滚、升腾、弥漫开来,他的脸庞在这缭绕的烟雾后面若隐若现,眼神深邃如同古井,给人一种高深莫测、捉摸不定的强烈压迫感。 他就这样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仿佛房间里根本没有段宝堃这个人存在,也完全忘记了叫他来的目的。 王汉彰这突如其来的、反常的、长达近十分钟的、如同暴风雨前夕死寂般的沉默,果然起到了立竿见影、敲山震虎的效果。这种完全超出预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这种无声的、冰冷的、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精神压力,远比大声的斥责、暴跳如雷的怒吼,甚至是直接的暴力威胁,更让人内心发毛,难以承受。 跪在地上的段宝堃,显然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这套下跪加哭惨的本事,在天津卫的江湖上混迹时,可以说是百试百灵,堪称他的保命绝技。 无数比他更凶狠、比他更阴险、比他地位更高、权力更大的头面人物,往往都会被他这张极具欺骗性的、年轻得过分而显得格外“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孔,以及这出情绪饱满、声泪俱下、足以以假乱真的精彩表演所迷惑。要么是心生一丝不必要的怜悯,觉得跟一个“孩子”计较有失身份;要么是顾忌传出去影响名声,怕被人说成是欺压弱小;最终,大多都会被他这套组合拳成功地糊弄过去,让他得以全身而退。 但是今天,他这无往不利的招数,在这个叫王汉彰的男人面前,似乎……完全不起作用了! 对方根本不接他的招,不理会他声嘶力竭的哭诉,也不急于戳穿他精心编织的表演,就这么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绝对的沉默,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无比的、冰冷彻骨的玄铁,死死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所有精心准备的台词和后手,都如同打在了空处。 豆大的汗珠,不受控制地顺着他尚显稚嫩的脸颊皮肤滑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接连不断地滴落在他面前那光滑得可以倒映出屋顶灯影的深色地板上,悄然晕开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深色的湿痕。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如同擂鼓般“怦怦!怦怦!”狂跳的声音,那声音又快又响,剧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胸腔的束缚,直接从喉咙眼里蹦出来! 办公室墙上那座西洋挂钟的秒针,发出的“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在此刻听来,如同催命的符咒,每响一下,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狠狠地敲击了一次。 看来,如果自己再不主动打破这令人窒息、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沉默僵局,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王汉彰,很可能真的会任由自己在这里一直跪到天亮,甚至更久! 想到这可怕的后果,段宝堃用力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停止了无用的磕头和哭嚎,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十倍的笑容,抬起头,望向烟雾后面王汉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用一种带着残余哭腔、但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王……王大爷……您……您叫安爷把我……把我‘请’过来,应……应该是为了咱们天宝楼重新开业,演员……演员们档期的事情吧?” 他试探着,同时也是在主动把话题引向正轨,“想必……想必您也应该知道,这五六月份,正是咱们天津卫各大戏院、茶楼生意最红火、最忙碌的时候。演员们的演出合同,基本上都是三场一签订,短期的多。咱们天宝楼之前……之前签的那些合同,其实……其实早就已经陆续到期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默,只是抽烟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再……再赶上前两天,楼里不幸出了点小意外,走了点水……演员们……演员们也得养家糊口,总不能干等着您的买卖重新整修好,他们……他们也得吃饭不是?所以,大家伙儿在这段空档期里,就……就都接了新的活儿,签了新的演出合同。这些日子,实在是排得满满当当,抽不出身,没有时间再来天宝楼效力,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实在是情非得已,还请您……请王大爷您多多体谅……” “哦?多多体谅?”段宝堃的话音刚落,王汉彰那如同结了冰碴子的声音,就立刻响了起来,打断了他后面可能准备好的更多解释。王汉彰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烟雾,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钉在段宝堃的脸上。 “再说了,我也没说嘛啊?更没有责怪各位角儿的意思。”王汉彰的语调很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我让安师兄把你这位联义社的副班主‘请’过来,不就是看中了你的能力和地位,想让你这位少年才俊,出面帮忙,想办法给我协调协调吗?看看能不能让各位角儿,哪怕暂时挪出半天一天的工夫,帮我把重新开业这场面撑起来?价钱,好商量。” “哎呦喂!我的王大爷!您……您这可真是折煞我了!您也太……太看得起我段宝堃了!”段宝堃闻言,立刻又摆出了一副惶恐万分的模样,甚至又“咣咣”地在地上使劲磕了两个响头,再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明显红了一片。 他顶着通红的脑门,哭丧着脸,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自贬:“我就是一个穷说相声的,年纪不过十六,受大家抬爱,才给我捧到了联义社副班主的位置上。可这就是个虚名,真正说的算的,还是我们班主王新槐啊!我说出去的话,就跟放屁赛的,根本就没有人听!您还是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段宝堃的话音刚落,就看许家爵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扬起了胳膊,‘啪啪’反正手给了他两个大嘴巴子!这两下打的又脆又狠,就看段宝堃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边也有鲜血流了出来。 可许家爵还不算完,只见他一脚把段宝堃踹翻在地,冰冷的皮鞋踩在了段宝堃的脸上,一脸凶相的说道:“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就你叫小香菇是吧?信不信我今天让你变成小狗尿苔?” “许会长,你就算打死我也没用啊!再说了,你打死了我,这件事传扬出去,说你们天宝楼强逼艺人,杀伤人命!这样一来,以后就更没人敢来你们天宝楼演出了吧?”段宝堃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射出了与他年龄不相符的阴狠目光。 “哎呀,我操,我还不信我治不了你这个小逼尅的!”许家爵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裤腰带。看这意思,他是打算在段宝堃的头上尿尿,彻底的羞辱他! 王汉彰见状,干咳了一声,开口说:“二子,你这是干嘛!这他妈是办公室,又不是茅房。你在这弄一地,回头还得收拾!” 许家爵这才悻悻的拉上了裤子的拉链,一脸不忿的说:“操他妈的,这小子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妈了个逼的,他还真以为我不敢拿他怎么着……”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一个孩子,你为难他干嘛!” 说着,王汉彰的目光落在了段宝堃的身上。在看到他那狼崽子一样的目光时,王汉彰的心里动了一丝干掉他的念头。 但最终,他还是觉得杀掉这么一个小孩子没什么意义。想到这,他开口说:“段宝堃,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也就不说嘛了!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段宝堃就像是借尸还魂了一般,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冲着房间里的众人拱了拱手,笑着说:“各位大爷,我就不耽误你们在这谈事了!我先走一步……”说着,他好像是害怕王汉彰反悔一样,转身快步往门外走。 就在他的手搭在办公室门把手上的一瞬间,王汉彰突然说道:“小香菇,回去给你干爹带个好!” 段宝堃虽然没有回头,但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哆嗦! 第380章 士气可鼓不可泄 看着“小香菇”段宝堃那虽然年轻却已透着一股子油滑与狠劲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昏暗的光线里,办公室里那根自他被带走后就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但随之弥漫开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压抑和不确定感。 一直没有说话的安连奎,此时忽然动了起来。他的身躯离开倚靠的墙壁,向前迈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凑近王汉彰,那张饱经风霜、带着明显关外烙印的脸上,眉头紧锁,铜铃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凶光。 他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像是沙砾摩擦,带着一股子血腥气:“师弟,依我看,刚才那个小逼崽子,看人的眼神不对!阴恻恻的,就跟他妈的还没长成的狼崽子似的!里面全是算计和不服!这小子年纪不大,心肠却他妈的又黑又刁!这要是让他再长几年,成了势,那还了得吗?迟早是个祸害!” “不如……”说着,安连奎抬起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伸出粗糙的食指,横在自己脖颈前,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砍菜切瓜的手势。眼神里是纯粹而直接的杀意,对他来说,解决潜在威胁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将其物理清除,这是他多年胡子生涯形成的思维定式。 王汉彰闻言,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段宝堃的表演和安连奎的提议,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前重新坐下,拿起桌上那盒已经瘪下去的烟盒,抖出最后一支烟,在指甲盖上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划燃火柴点上。 “安师兄……”他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宰了这么一个毛还没长全的半大孩子,对于咱们现在面临的困局来说,根本无济于事,屁用没有!”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安连奎,又扫过房间里神色各异的高森、许家爵等人,继续说道:“反而,会立刻落人口实,让外面那些人抓住把柄,大肆宣扬,说咱们兴业公司仗势欺人,逼死艺人!到时候,咱们在道义上就矮了一头,更没人敢跟咱们打交道了。咱们一旦动手,那就是正中了袁文会的奸计!”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点段宝堃消失的方向:“这件事,归根结底,根子还是出在了袁文会那条老狗的身上!是他躲在平安县,遥控指挥着王十二,王十二再驱使着这个小香菇出来搅风搅雨!只要袁文会还在一天,还能喘气,还能动弹,类似的麻烦就绝不会断!只有想个万全的法子,把袁文会彻底的干沉、打垮,连根拔起,才能让这些源源不断的麻烦,彻底的消失!” 王汉彰这番话,如同冰水泼下,让安连奎那股子躁动的杀意稍稍冷却,但也让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无比。 袁文会在平安县称霸一方,手握重兵,还有日本人撑腰的事情,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他那二三百号装备着崭新盒子炮、三八大盖,甚至还有几十辆自行车的保安队,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日本宪兵影子,像一块沉重无比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想要毫发无损、单凭泰隆洋行和南市兴业公司目前这点明面上的实力去拿下他,无异于以卵击石,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种无力感,让气氛变得格外压抑。 “妈了个逼的!”沉默中,安连奎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霍地站起身,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那双牛眼里重新燃起不顾一切的凶光,“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想当年老子在关东林海雪原里拉绺子,什么大风大浪、枪林弹雨没见过?张作霖张大帅不比袁文会牛逼几百倍,不还是没把老子怎么地吗?难道今天,老子还能在袁文会这条老狗的手里面阴沟翻了船?”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蛮横:“汉彰!你们都别拦着我!我带着我从东北带来的那些老兄弟,连夜奔袭平安县!我就不信摸不进他那狗屁保安队!老子豁出这条命去,也要把袁文会那颗狗头给你带回来,挂在天宝楼门口示众!” 说着,他当真转身,迈开大步就要往门外冲去,那架势,仿佛立刻就要点齐人马,杀奔平安县。 “回来!”王汉彰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瞬间绊住了安连奎即将跨出门槛的脚步。 安连奎猛地停住,有些不甘地回头看向王汉彰。 只见王汉彰从沙发上缓缓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此刻站在灯光下,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他环视着办公室内的每一个人——暴躁的安连奎、愁眉不展的高森、面露忧色的许家爵,以及另外两位心腹管事。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孔和此刻的心情都刻在心里。 “今天在这里的,”王汉彰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没有外人,都是我王汉彰身边最亲近、最能依靠的弟兄。咱们现在,确实是遇到了一点麻烦,而且是不小的麻烦。”他承认了困境,没有回避。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音量提高,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这点麻烦,还远没有到需要咱们去拼命,需要老安你带着兄弟们去平安县送死的地步!咱们的命,比袁文会那条老狗金贵得多!用咱们兄弟的命去换他的?他不配!” 他走到办公室中央,继续说:“大家伙儿,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他的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追忆,“就在几年之前,咱们这些人还在干嘛?” 他目光扫过许家爵:“二子,你那时候,还在那个绸缎庄里当伙计,整天陪着笑脸,算计着尺头寸布。” 目光转向高森:“森哥,你还在日本三菱天津支社的车厢修造厂里,天天拧螺丝,抡大锤呢。” 最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而我王汉彰呢?还在码头上吭哧吭哧地扛大个,一身臭汗,挣着血汗钱,看不到明天在哪里。” 他的话语,勾起了在场每一个人对往昔艰难岁月的回忆,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发生了变化。 “可现在呢?”王汉彰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力量,“呵呵,谁他妈的能想到?咱们这群当初被人瞧不起的小混混儿,现在能聚在一起,干出这样一番事业?能有自己的洋行,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地盘?能坐在这样敞亮的办公室里,商量着怎么对付袁文会那种曾经需要咱们仰视的人物?”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中发酵。“所以,”他总结道,“咱们现在面临的这点麻烦,跟我刚才说的那些比起来,连根鸡拔毛都算不上啊!只要咱们兄弟齐心,脑子不乱,就一定有办法闯过去!” 看到众人脸上那躁动不安和绝望的神色,被自己这番连消带打、忆苦思甜的话语渐渐安抚下去,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丝光亮和斗志,王汉彰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士气可鼓不可泄。 他趁热打铁,用一种带着几分神秘却又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至于袁文会那边,大家暂时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收拾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具体是怎么回事,涉及到一些关节和大人物的安排,我现在还不能跟你们细讲,免得走漏风声。” 他目光炯炯,扫过众人好奇而期待的脸:“但是,我可以给你们交个底!这一次,将他彻底拿下,连根拔起的可能性,极大!非常大!这个老逼尅的好日子,到头了!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扭转过来。安连奎虽然还有些将信将疑,但也不再嚷嚷着要去拼命了。 “那么,眼巴前儿,咱们最要紧的是做什么?”王汉彰将话题拉回现实,“就是尽快解决天宝楼演员罢演的问题!不能让袁文会的奸计得逞,不能让咱们天宝楼重新开业那天冷场,成了天津卫的笑柄!”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倔强和不服输的神情:“我还就不信了,没有张屠户,就非得吃带毛猪了?天津卫的艺人被他袁文会吓住了,咱们就找别的路!” 他转向高森,吩咐道:“高森,你明天一早就去办一件事。去联系那些教戏的科班,看看有没有那种天赋好、水平高,马上就要出师,正渴望着登台露脸的年轻演员。只要是真有本事,唱念做打够水准,咱们就给他和那些成名角儿一样的包银!甚至更高!年轻人,需要机会,咱们就给他们机会!” “另外一条路,”他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一种笃定,“我去找溥侗,溥大爷!他是前清的皇族贝子,真正的票友大爷,在梨园行里地位超然,面子极大!许多名角儿都卖他的面子。溥大爷和我老头子是故交,我让我大师兄请他出面,亲自下帖子,再邀请几位当红的、有分量的名角儿来给咱们天宝楼重新开业镇场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中闪过厉色:“哼!他袁文会不是处心积虑,想方设法要让咱们天宝楼出丑,关门大吉吗?我还就偏不让他随了这个愿!咱们天宝楼不但要接着开,还要开得比原来更热闹,更红火!我要让全天津卫的人都看看,他袁文会的那点手段,不过是个笑话!咱们天宝楼,要红,就要红遍整个天津卫!” 第381章 北平学艺,天津走红,上海赚包银! 第二天早上八点,王汉彰就已经洗漱完毕。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料子考究的藏青色长衫,让自己看起来更显稳重与诚意。没有惊动太多人,自己开车,径直前往大师兄杨子祥的宅邸。 清晨的天津街道,已经有了些许忙碌的迹象。送水的车子吱呀作响,早点摊子升腾着热气,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回荡在薄雾里。但王汉彰无心欣赏这市井风情,他脑子里反复推敲着说辞,希望能借助大师兄的面子,请动溥侗这尊大佛。 到了杨府,下人通报后,王汉彰被引进了书房。大师兄杨子祥穿着宽松的绸缎便服,正在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见到他这么早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王汉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将天宝楼目前面临的演员集体罢演的困局,以及自己昨晚思谋的、想请溥侗溥大爷出面邀请名角儿镇场子的打算,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末了,他语气诚恳地说道:“大师兄,您也知道,我王汉彰在梨园行里,就是个门外汉,人微言轻,面子不够大。溥大爷那样的人物,等闲难得一见,更别说请他老人家亲自出面下帖子了。这件事,恐怕还得再次劳烦大师兄您,帮忙牵线搭桥,请溥大爷无论如何再帮我这一次……” 杨子祥听完,缓缓收住了拳势,拿起茶几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他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丝颇为遗憾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哎呦,汉彰啊……你来的……可真是不巧了!” 他摇着头,“你说的这个事儿,要是早几天,或许还能有点眉目。可偏偏,溥大爷他……前几天刚动身离开天津,南下安徽去了。说是那边有位隐退的昆曲老艺人,身怀绝技,他特意跑去登门求教,学戏去了。” 大师兄的这句话,语气平淡,却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从王汉彰的头顶猛地浇下,瞬间透心凉!将他好不容易构思出来的、看似最可行的一条破局之路,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彻底地、无情地浇灭了! 王汉彰脸上的期待和恳切瞬间凝固,随即像是失去支撑的沙塔,缓缓垮塌下来,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更深重的焦虑。 如果没有溥侗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出面,没有几位真正当红的名角儿在重新开业那天撑起场面,那天宝楼的结果几乎可以预见——门庭冷落,舞台上只有些不入流的角色或者空无一人,那他王汉彰和兴业公司的面子,可就算是彻底丢到姥姥家了!他王汉彰将会成为整个天津卫茶余饭后的笑料! 看到王汉彰瞬间变得灰败、布满愁容的脸色,杨子祥却并没有跟着一起叹气。他慢慢走到茶几旁,端起那杯温热的香茗,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汉彰,”他放下茶杯,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你看看你,这么点事儿,就把你为难成这个样子?至于吗?男子汉大丈夫,你要山崩于前不变色,海啸于后不变声啊!” 他翘起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笑着说:“咱们中国这么大的地方,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又不是只有天津卫这一个码头?唱戏的、说相声的、玩杂耍的,海了去了!有句老话你没听说过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顿地说:“北平学艺,天津走红,上海赚包银!” 王汉彰猛地抬起头,看向大师兄。 杨子祥继续说道:“北平是京戏的窝子,那儿富连成、喜连成这些科班藏着真东西,踢腿、念白、身段,没十年苦功磨不出真本事,名师点拨更是千金不换,没在北平扎过根,戏就像没骨头。这就是北平学戏。至于说天津走红……” “等练得差不多,就得去天津闯。咱们天津卫的戏迷最“刁”,真听真看,唱得差当场喊倒好,捧也捧得实打实。能在的戏楼里赢得满堂彩,那才算真成了角儿,那才算是真正的走红!” 杨子祥笑了笑,接着说:“戏也学了,人也红了,接下来就得去上海,等着拿厚包银。上海是大码头,有钱人多,也认真功夫,戏院老板肯出高价请你。言菊朋在北平时,唱一出戏,也就拿两三块大洋。到了天津走红之后,一个月能拿三百块的包银。可到了上海,你知道是多少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杨子祥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开口说:“上海共舞台的老板黄金荣,给他开出了三千块大洋的天价包银!” 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冷气!要知道一块大洋就能买二十斤大米,能租一个普通四合院,能请十个人下一顿馆子!一个高级工人的月薪,不过三十块。三千块大洋,等于一个工人十年的总收入!这绝对算得上是天价了! 没等王汉彰从惊愕中缓过劲儿来,杨子祥开始分析起当前的局面,条理清晰:“袁文会通过王新槐,控制了南市曲艺界的‘经励科’,树大根深,积威已久。他在南市三不管经营了十几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虽然说南市这一块地盘,现在名义上是你王汉彰说了算,但你的根基毕竟尚浅,像安连奎他们也是刚过来不久。袁文会的残余势力和影响力,并没有被彻底的清除干净。那些靠唱戏吃饭的艺人,最是懂得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在这种微妙关头,他们自然不敢、也不愿拂了袁文会的意思,拿自己的饭碗和身家性命冒险。” “不过呢……”杨子祥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指点迷津的意味,“他袁文会在天津卫,或许算是一号人物,能呼风唤雨。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到了上海滩那地方,他那点势力,连个屁都算不上!根本排不上号!既然天津卫的这帮子艺人目光短浅,不识抬举,被袁文会吓破了胆,那你何必非得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呢?你就不能把眼光放远一点,直接去上海!只要舍得花钱,还怕请不到名角儿吗?” 大师兄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和石破天惊的建议,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瞬间冲散了王汉彰心中的迷雾,打开了一条全新的思路! 对啊!全中国这么大,能人辈出,自己怎么就钻了牛角尖,非盯着天津这一亩三分地呢?真正的名角儿,为了更高的包银和更大的名气,确实大多都云集在上海!他袁文会的手再长,势力再大,难道还能伸到千里之外的上海滩去?上海滩三大亨的名号是说着玩的吗?他要是敢伸手,还不把他的狗爪子剁下来? 一股豁然开朗的兴奋感刚刚涌起,但王汉彰立刻又想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脸色随即一暗,刚刚亮起的眼神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有些赧然地开口道:“大师兄,您这个主意,确实是一条明路!一下子就把路子指活了!可是……可是这上海滩,十里洋场,花花世界,我……我在那边人生地不熟,完全就是两眼一抹黑啊!那些当红的名角儿在什么地方演出,住在哪个饭店,应该找谁联系,通过什么门路去请……我根本是毫无头绪,连个打听消息的门路都没有啊!这……这去了也是白搭……” “你没有门路,”杨子祥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我有啊!”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靠墙的红木书桌旁,一边研磨,一边说道:“当年,咱们老头子在世的时候,一度客居上海。在那期间,他和上海滩的三位大亨有过一段不错的交情。杜月笙那个人,很敬重老头子的为人和本事。你应该记得,你正式递帖子拜师,摆香堂的那天,黄金荣和杜月笙,还曾经亲自到场观礼,给足了老头子面子。这份香火情,一直都在。” 他铺开一张印着暗纹的宣纸信笺,提起一支小楷狼毫,蘸饱了墨汁,一边凝神书写,一边继续说道:“杜月笙这个人,现在在上海滩,那可是一言九鼎、跺跺脚法租界都要颤三颤的人物。尤其是在这娱乐行当、梨园界里,他的话,比什么都管用。只要他肯点头,帮你递句话,或者给你指条明路,你在上海请角儿的所有麻烦,都会迎刃而解!” 信很快写好了。杨子祥吹干墨迹,小心地折好,放入一个古雅的信封中,封好口,然后郑重地递给了王汉彰。 “汉彰,你拿着我的这封亲笔信去上海。到了那里,直接去华格臬路杜公馆见杜月笙。见到他,把信交给他,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会给你行个方便。” 杨子祥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王汉彰,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杜月笙此人,江湖上评价是‘重情义、讲规矩、能兜底’,是个角色。虽然他名义上只是青帮‘悟’字辈,比‘通’字辈的黄金荣和张啸林还低一辈,但明眼人都知道,如今上海滩三大亨,虽然表面上三位一体,没有明说谁为首,可江湖上的朋友心里都清楚,无论是势力、手段还是影响力,现在都已经是以他杜月笙为首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愈发凝重:“汉彰,你记住。虽然你这次去是求他办事,是矮了一头。但你的一举一动,都不仅仅代表你自己,更代表着老头子的面子,代表着咱们天津这一支的门面!虽然老头子已经不在了,但咱们的门楣不能倒,面子不能丢!这件事,成了,自然是最好。可即便……即便最后事情不成,被他婉拒,你也必须不卑不亢,保持咱们的体面!绝不能低三下四,摇尾乞怜,以免让人看轻了咱们,觉得老头子的门下无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王汉彰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仿佛接过的是一份千斤重担。他肃立在杨子祥面前,挺直了腰板,脸上再无丝毫犹豫和彷徨,正色说道:“大师兄放心!您的话,汉彰每一个字都记住了!此去上海,我必定谨言慎行,绝不坠了老头子的威名和咱们的门户面子!” 听到王汉彰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杨子祥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好了,事不宜迟,兵贵神速。你这就回去准备,即刻动身!争取坐上今天南下的火车,早去早回!” 第382章 闭门羹 远赴上海滩这件事,王汉彰的心里也敲不准,究竟是成是败?成了,固然是皆大欢喜,天宝楼危机可解,声势更旺。可要是被杜月笙婉言拒绝,或者连面都见不上,那这跟头可就栽大了,面子可就丢到上海滩了! 为了避免万一失败后太过难堪,王汉彰决定,这次上海之行,谁也不带。他回到住处,他给秤杆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要出趟门,随后简单收拾了一个轻便的手提箱,只带了些随身衣物和足够的盘缠,还有他那两把从不离身的手枪,然后,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老龙头火车站。 车站里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行色匆匆。王汉彰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前往上海的头等车厢车票。当他握着那张硬质车票,看着上面“天津—上海”的字样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未知前景的担忧,有必须成功的压力,也有一丝闯荡新世界的豪情。 他随着人流,登上了那列着名的、车身涂着蓝色油漆的“蓝钢特快”列车。找到自己的包厢后,他放下行李,坐在柔软的座椅上,望着窗外逐渐加速后退的天津街景,心中默念:“上海滩,我来了。杜月笙,但愿你真如大师兄所说,是个讲情义、能办事的人物。” 列车轰鸣着,载着王汉彰和他的希望,向着南方那座充满传奇与冒险的东方魔都,疾驰而去。 经过了一天两夜漫长而枯燥的奔波,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几乎成了唯一的伴奏。第三天上午,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了终点站——上海北站。 随着人流走出宽敞的站台,踏入出站大厅,一股与天津卫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更加潮湿、闷热,空气中混杂着黄浦江的水汽、机油味、以及各种香水、烟草的复杂味道。 街道上的建筑更加西化,高楼林立,霓虹灯招牌即使在白天也闪烁着诱人的光彩。行人穿着也更加时髦,西装革履与长衫马褂混杂,摩登女郎的旗袍开衩也似乎更高一些。 繁华,是毋庸置疑的,但王汉彰敏锐地注意到,在一些街角的墙壁上,依旧可以看到不久前战斗留下的弹孔和炮火灼烧的黑色痕迹,有些建筑还搭着脚手架在进行修复。 看来,年初的那场“一·二八”淞沪抗战,远比自己之前在天津听到的新闻报道和街头传闻,还要更加惨烈和惊心动魄。 王汉彰先去了提前订好的酒店,办理了入住的手续之后,拿上给杜月笙带的几样薄礼,走出了酒店大门,伸手拦下了一辆擦得锃亮的黄包车。 坐上车之后,他对那个身材精瘦、戴着斗笠的车夫用带着天津口音的官话说道:“去华格臬路,216号。”他刻意把地址说得很清晰。 那车夫一听,麻利地抬起车把,调转车厢方向,一边小跑起来,一边用带着浓重吴语口音的官话热情地搭讪道:“先生,侬是要去杜老板格公馆啊?格个地方我熟得很,经常拉客人过去!” 王汉彰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哦?听你这意思,对杜老板很熟?” “哎呦,先生,侬哪能会勿晓得啦?”车夫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杜老板勿要忒好哦!旧年冬里,就是‘一·二八’事变格辰光,东洋人打过来,杜老板牵头青帮格兄弟,捐铜钿、捐物事、组织人马往前线运补给,忙得勿得了!真正是为国为民,是这个!”他空出一只手,翘起了大拇指。 车夫说得起劲,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讲个秘密拨侬听,侬勿要讲拨第三个人晓得啊——杜老板还让伊格心腹徒弟,组成功别动队,真刀真枪,偷偷摸摸同日本人拼命喏!” 黄包车夫说得认真而诚恳,王汉彰能清晰地听出来,他这番话并非刻意地吹捧逢迎,而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与敬重。这让他对尚未谋面的杜月笙,有了一个初步的、却颇为深刻的印象。 看来这位上海闻人,确实很有影响力,而且很会做事,不仅能跟达官贵人搭上关系,就连黄包车夫这种最底层的贩夫走卒,也对他如此五体投地。一会儿见面之后,自己真要好好观察一下,他是如何在三教九流之中,都拥有如此巨大号召力的。 十几分钟后,黄包车轻快地拐进了法租界的华格臬路。这是一条相对安静、两旁栽着梧桐树的街道。车夫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大院子门口停了下来。“先生,到了,搿搭就是杜公馆。” 王汉彰付了车钱,走下黄包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衫。他抬头望去,杜月笙的公馆果然不同凡响。一座高大的中式石库门风格的院墙,中间是两扇紧闭的、厚重的黑色大门,门上钉着巨大的铜环,显得威严而神秘。 透过院墙,可以看到里面似乎由一幢中式的两层楼房和一幢更为高耸、带有西式风格的三层楼房组成,飞檐与阳台交错,显示出主人中西合璧的品味。 此刻,黑色的大门紧闭着,旁边一扇供日常进出的小门则虚掩着。小门旁,放着一张藤椅,一个穿着干净青色长衫、大约四十岁年纪的门房,正悠闲地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申报》,看得津津有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平稳了一下心绪,迈步走到那小门口,冲着正在看报纸的门房,按照江湖规矩,客气地拱了拱手,说道:“劳驾,请通传一声。” 那门房仿佛没听见,依旧盯着手里的报纸。 王汉彰提高了些声音,继续说道:“天津来的,杨子祥杨先生介绍,特来拜会杜先生!这是我的名帖!”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印着自己名号和兴业公司头衔的精致名帖,双手递了过去。 那门房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王汉彰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随手接过了那张名帖,看也没看上面的字,就像是处理一张废纸一样,随手就扔在了旁边桌子上一个敞开的、颇为硕大的木头盒子里。 王汉彰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只见那个木头盒子里面,各式各样的名帖、拜帖,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粗粗看去,最起码有三、四十份之多!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又像是被遗忘的落叶。 就听那门房用一种带着浓厚上海口音、且理所当然的腔调开口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淡淡的优越感和不耐烦:“侬勿晓得啊?杜先生每日天早浪向八点到九点钟,格一个钟头,是固定会客格辰光。过脱格个辰光,就勿等了呀!侬来得晚了!” 他瞥了王汉彰一眼,继续说道:“拿好搿六个电话号码,回转去等消息!啥辰光轮到侬了,提前一日天会拨侬打电话喏!” 王汉彰在天津卫,凭借兴业公司和泰隆洋行的势力,再加上他本人的手段,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无论是拜访军政要员,还是会见江湖大佬,他基本都是直接上门,通报一声,对方多少都会给个面子,即便不见,也会客客气气地解释。没想到到了这上海滩,规矩这么多,连杜月笙的面还没见到,就先在门房这里,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干脆利落的闭门羹! 虽然心里面窝火,但他还是强行压了下去。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心里清楚,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自己现在是有求于人。人家定下来的规矩,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绝不可能、也没资格去破坏这个规矩。 无奈之下,他只能再次抱了抱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说道:“这位大哥,麻烦您。我初到上海,暂时住在静安西路上的沧州饭店。我姓王,从天津来的,确实有非常要紧的事情,想当面见杜先生。能否请您……费心,格外通融一下,跟杜先生通报一声,就说天津故人杨子祥引荐……”说着,他掏出一个红包递了过去。 “哎呦!”那门房不等他说完,便用一种夸张的语调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杜公馆格门槛,哪能会恁低啦?每日天来格人,哪个呒没点要紧事体?侬格事体再要紧,能要紧过市政府格秘书长?能要紧过南京来格大员?” 面对门房这连番的揶揄和毫不客气的驱赶,王汉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以如今的身份和心性,还犯不上、也不值得跟一个看门的门房置气,那只会自降身份,更加丢脸。 他不再多言,只是再次对着那已经重新拿起报纸、将他视为无物的门房,微微拱了拱手,然后毅然转过身,挺直了腰板,沿着来时的路,步伐沉稳地离开了杜公馆那气势不凡、却冰冷紧闭的大门口。 第383章 夜壶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五月末的上海,法租界华格臬路216号,杜月笙公馆。 时近上午十一点,初夏的阳光已然有些炽烈,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公馆院内洁净的水泥甬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院中那座气派的中西合璧主楼,在日光下更显巍峨,却也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沉闷。 主楼那两扇厚重鎏金大门,此时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年约三十四五岁的男子,身穿一套裁剪合体、毫无褶皱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紧扣,一丝不苟。 他面容削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能直刺人心底。他嘴唇紧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长期处于权力核心地带蕴养出来的、不怒自威的阴郁与冷峻。 他,就是戴笠!复兴社特务处处长,常凯申委员长最信任的耳目与利剑之一。 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欠身相送的,正是此间的主人,名震上海滩的闻人杜月笙。与戴笠的正式刻板不同,杜月笙今日只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略显宽大的蓝色湖绉长衫,脚上是千层底的黑布鞋,打扮得如同一位寻常的教书先生,唯有那双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透露出他绝非池中之物。他步履从容,态度谦恭,但那份谦恭之下,是历经大风大浪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分寸感。 一辆车身庞大、光可鉴人的黑色别克series 90 town car轿车,如同安静的巨兽,早已无声地滑行到门廊前停下。一名身穿同样笔挺黑色中山装、面色肃穆的卫士,动作精准而迅速地拉开了沉重的后车门,垂手侍立一旁。 戴笠在车门前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阳光照在他灰暗的中山装上,似乎也驱不散那股子由内而外的寒气。他目光再次落在杜月笙脸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字字清晰:“杜先生,《淞沪停战协定》已签,战事算是告一段落。眼下看来,中日之间再次大动干戈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了。” 他顿了顿,话锋如同刀锋般悄然转向,“但是……”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绷得更紧了些,眼神也锐利了三分:“战争虽然平息,可民间的所谓‘抗日’情绪,却依旧如同野火,未曾彻底熄灭。当然,国民同胞们知晓廉耻,体谅中央的困境,不愿政府再陷战火,这本身……是件好事。” 他的“但是”之后的停顿,刻意拉长,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不过,”他继续说道,语气加重,“就怕有别有用心之徒,尤其是那些视国家纲常如无物的赤党分子,利用民众的这点热情,煽风点火,鼓动暴乱,对抗政府,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 他盯着杜月笙的眼睛,仿佛要确认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所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上海滩的稳定,至关重要。还请杜先生务必利用你在社会各界的影响力,尤其是对底层和江湖帮会的掌控力,对赤党分子,以及其他任何可能的不法之徒,严加管束,密切监视!”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命令式的口吻:“一旦发现赤党分子活动的确切踪迹,不必自行处置,立刻通知特务处上海区负责人翁光辉,由他负责统一部署,实施抓捕!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务求一击必中!” 说话的戴笠,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处长”,但他是常凯申绝对的心腹,手握生杀予夺的特务大权,能量惊人。年初的“一·二八”淞沪抗战期间,正是他主导的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与杜月笙的青帮势力合作,组建了所谓的“抗日锄奸别动队”,在暗处与日寇汉奸周旋。 战事虽平,戴笠却从中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杜月笙在上海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以及其麾下号称十余万青帮弟子的庞大潜在力量。如今复兴社草创,百端待举,正是需要借助这类地方强人势力的时候,尤其是用于对付心腹大患赤党。 杜月笙站在车旁,微微垂首,神色郑重,回应得滴水不漏:“戴处长,请您和委员长放心。杜某已经将您的意思,层层安排下去了。在上海滩,别的我不敢夸口,但论到消息灵通,青帮上下十数万弟兄,都长着眼睛,竖着耳朵。赤党分子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风声。青帮全体,绝不敢误了党国的大事,定当竭尽全力,维护地方安宁!” 听到杜月笙这番表态,戴笠那张常年如同冰封的脸上,终于难得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认可。他点了点头,语气也似乎缓和了半分:“杜先生深明大义,为党国所做的一切贡献,委员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好了,公务在身,就不多叨扰了,您留步吧,再会……” “戴处长,”杜月笙上前半步,语气恳切地挽留,“您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就在舍下用了便饭再走?我已经吩咐厨房,准备了几个清淡的家乡小菜。” 戴笠摆了摆手,拒绝得干脆利落:“不了,下午必须要返回南京,要向委员长当面汇报上海的情况。下次有机会,再叨扰杜先生吧。”说着,他再次冲杜月笙微一颔首,不再多言,低头钻进了那辆宽敞但气氛压抑的别克轿车后座。 车门旁那名黑衣卫士动作利落地关上沉重的车门,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随即,他绕到副驾驶一侧,在车窗玻璃上屈指轻敲了两下。司机得到信号,立刻启动引擎,这辆庞大的座驾缓缓起步,平稳地驶向公馆那缓缓开启的黑色大铁门,很快便消失在院墙之外,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汽车尾气味道,很快也被初夏的风吹散。 目送着戴笠的座驾彻底离开视线,杜月笙脸上那程式化的、带着谦卑与热络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最终恢复成一种深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难以对外人言的波澜。 他并没有立刻转身回屋,而是独自一人,沿着院内那条以卵石精心铺就、两旁栽种着花草的蜿蜒小径,慢慢地、漫无目的地踱起步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蓝色的长衫上投下晃动光斑,他却浑然不觉。 戴笠此次亲自登门,所谓的“加强监控赤党”固然是题中之义,但更核心、更实质的目的,是在于刚才在密室会谈中,轻描淡写却又不容置疑地提出的那个“特别资助费”的问题。 所谓“特别资助费”,名目好听,实则就是他和黄金荣、张啸林等人一手创办的“三鑫公司”,能够独霸上海滩鸦片生意的“保护费”! 整个十里洋场,上千家大小烟馆,几十万沉溺其中的烟民,所有的鸦片货源、运输、销售,都必须且只能由三鑫公司一家经营。 任何其他个人或势力,若想在上海滩染指这门生意,不仅要面对青帮弟子无处不在的刁难与暴力,更要直面淞沪警备司令部麾下那支“禁烟执法大队”的铁拳查抄!这,就是垄断的力量。 任何生意,一旦形成了垄断,便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就连收粪掏茅房的也不例外!更何况是鸦片这等本就带着血泪的暴利行当?整个上海滩,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这里面的利润,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来,每年何止千万银元? 然而,杜月笙心里比谁都清楚。三鑫公司之所以能在这龙蛇混杂的上海滩,将这门生意做到如此明目张胆的垄断地步,靠的绝不仅仅是青帮十余万弟子敢打敢拼的底气。 更深层、更关键的,是来自于国府最高层的默许,或者说,是委员长本人的默许!否则,任凭你青帮势力再大,弟子再多,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天下自然没有免费的午餐。在获得了这张独一无二的“鸦片专卖牌照”之后,杜月笙便极其“识相”地,通过时任财政部长的元老张静江的关系,以“特别资助费”这个心照不宣的名目,每月向南京方面,实质上是向常委员长的特定账户,准时奉上三十万大洋。 这笔钱,他已经雷打不动地交了整整五年。仿佛一条暗处的血脉,源源不断地为某种权力输送着养分。 可是,就在刚才,在那间布置典雅、隔音良好的小客厅里,戴笠端着茶杯,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语调通知他:鉴于目前国家“抵御外侮、肃清内匪”的艰难时局,开支浩繁,委员长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将上海地区“查禁鸦片”的艰巨任务,“全权委托”给更有“经验和能力”的三鑫公司来处理。因此,从下个月起,原先的“特别资助费”停缴。改为由财政部每月向三鑫公司,“合法”征收“禁烟特别费”——三百万元! 三百万元! 不是法币,是白花花的大洋!这比之前三十万银元的“特别资助费”,提高了整整十倍!十倍! 这哪里是什么“委托查禁”?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是赤裸裸的勒索!是把他杜月笙,把他掌控的三鑫公司,当成了可以随意挤压、取之不尽的钱袋子! 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还有一丝寒心的浊气,猛地堵在了杜月笙的胸口,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他不由得想起,“四·一二”事变之时,他拿出五百万现大洋,倾力全力支持常凯申,稳定上海局势;几个月前的“一·二八”抗战,他又是如何出人出力,组织运输、救护,甚至命令手下弟子组成别动队,配合十九路军在闸北与日寇血战…… 他原本以为,这些付出,这些“功劳”,多少能换来一些香火情分,一些实质的回报,或者至少,是相对平等的对待。 可最终换来的,是什么? 不是奖赏,不是安抚,而是变本加厉、近乎杀鸡取卵式的盘剥!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如同冰冷的黄浦江水,漫过他的心头。他感觉自己,以及自己所代表的这股江湖势力,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或许真的就只是一只……夜壶。 需要的时候,急不可耐地拎过来,解决内急,畅快淋漓;用完了,嫌它臊臭碍眼,便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到床底下最阴暗的角落,甚至恨不得立刻砸碎,以免污了华屋美厦。 如今,“抵御外侮”的急用过了,“肃清内匪”的脏活又来了,于是,他这只“夜壶”就又被想了起来。只是这次,使用他的代价,要高昂十倍。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被梧桐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每个月三百万元的“禁烟特别费”,以三鑫公司目前垄断的利润,倒是能支付得起。 但是,这笔钱缴出去,心里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尊严,是地位,是一种被彻底工具化、而又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恐惧。 可是,能不缴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不缴?那就意味着撕破脸。意味着三鑫公司将失去来自最高层的默许,意味着青帮将直面国家机器的碾压,意味着他杜月笙在上海滩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个道理,他懂。而且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懂得透彻。 就算明知道眼前摆着的是一碗掺着沙子的馊饭,是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狗屎,为了生存,为了保住现有的基业,他也得硬着头皮,捏着鼻子,甚至脸上还要挤出感恩戴德的微笑,把它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这就是他的命。是江湖草莽想要登堂入室,必须付出的代价。 第384章 老坦进城 “杜先生,侬勒嗨散步呀?今朝天气介好,散散步适意得伐!(杜先生,您在散步呀?今天天气真好,散散步舒服吧!)” 一个带着明显谄媚与刻意逢迎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温热的空气,也打断了杜月笙那沉重如铁、纷乱如麻的思绪。他循声望去,目光所及,是在小径的尽头,躬身立着的门房陆阿毛。 这陆阿毛,是他一个早年为他挡刀而死的亲信弟佬的亲弟弟,念着那份鲜血换来的忠义,为了抚恤手下,彰显自家不忘旧情、照顾兄弟的江湖义气,他便将这陆阿毛安排在这杜公馆看门,虽算不得什么核心位置,却也是个清闲、安稳又颇有面子的差事,等于是给了死者家属一个长期的饭碗和庇护。 杜月笙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那层因深思而显得格外冷峻的线条,在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可能外露的情绪,无论是忧虑、焦躁还是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统统被压入心底深处,恢复了一贯示人的那种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平和。 他甚至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笑意,回应道:“是啊,屋里厢闷气,出来散散筋骨,透透气。”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沙哑,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 他像是全然不经意,随口问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陆阿毛的脸,“阿毛,早浪向(上午),有勿有啥比较重要的客人上门来寻过我呀?” 陆阿毛歪着头想了想,随即脸上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邀功似的说道:“呒没啥重要格客人呀!哦,对了呀!大概十点多钟格辰光,倒是有个姓王格小赤佬,讲是从天津来格呀!打扮得土里土气,还吹牛逼讲有啥顶顶要紧格事体要当面见侬!被我三言两语,就拨伊打发走脱了!真叫是滑稽来兮,勿晓得天高地厚!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进来见杜先生的么?” “姓王?天津来的?”杜月笙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立刻想起来了,就在前天中午,他确实接到了已故青帮‘大’字辈老头子袁克文的大弟子杨子祥从天津打来的长途电话。 电话里,杨子祥客气地提到,他的小师弟王汉彰近日要南下上海,有些事情可能需要麻烦他杜月笙斡旋,请他看在同门香火的情分上,酌情关照。自己当时满脑子都在准备接待戴笠的大事,电话里虽满口应承,转头竟然把王汉彰来访这件事给忘得干干净净,未曾向下人交代一句! 现在想来,陆阿毛口中那个被轻易打发走的“小赤佬”,十有八九就是这位王汉彰了! 杜月笙对“王汉彰”这个名字印象颇深。当年在天津,袁克文老爷子摆香堂收关门弟子,场面颇为隆重,他也曾受邀前去观礼。 记忆中,那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站在一众师兄身后,但眉宇间自带一股沉稳锐气,眼神清亮,言谈举止也颇为得体,应对进退有度,不像是个寻常角色,给当时在场的一些老江湖都留下了不错的观感。 而且,最关键的是,按照青帮家铺上严格的辈分来论,已故的袁克文是“大”字辈,他杜月笙是“悟”字辈,而王汉彰作为袁克文亲自收录的关门弟子,是正经的“通”字辈!论起来,王汉彰还是他的师叔! 虽说江湖上到了他们这个层面,手握重权,盘踞一方,辈分有时未必看得那么重,实力、地盘、财富和手腕才是硬道理。人情世故往往凌驾于陈规旧例之上。但是,师叔辈的人,有着杨子祥的引荐,递上拜帖谦逊上门拜访,却被自己门房的一个下人,当作不知所谓的“小赤佬”给轻易挡了回去,甚至连通报一声都没有! 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被天津那边的同门知晓,或者就在上海滩的圈子里流传开来,外面的人会怎么说?那些本就眼红他地位、等着看他笑话的对头们会如何借题发挥? 岂不是要说他杜月笙如今势大眼高,势利眼,瞧不起北边来的师叔,欺师灭祖,连最基本的江湖礼数、同门香火之情都不讲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够恶心人,足以让他精心维持的“仗义疏财”、“礼贤下士”的名声蒙上一层阴影。 想到这一层,杜月笙的脸色不由自主地微微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但被他强行压制住。他深知,在手下面前,尤其是陆阿毛这种关系特殊又头脑简单的下人面前,不能轻易失态。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冲着已然察觉到气氛不对、笑容僵在脸上的陆阿毛追问道,语气虽然还算平和,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已然透出:“伊格拜帖呢?哪能处理的?有勿有留下来?电话号码伊留拨侬了呒没?” 杜月笙这么一连串追问,语气虽然还算平和,但陆阿毛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捅了篓子!他脸上那邀功的神色瞬间变成了惊慌,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有格有格!拜帖伊留下来了,就勒门房间那个木头盒子里摆勒海!我……我这就去拿过来拨侬!” 说完,陆阿毛也顾不上礼节,一溜小跑地冲向门房。不一会儿,他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双手将那张烫金面的拜帖,恭敬地递到了杜月笙面前。 杜月笙接过拜帖,展开。只见拜帖之内,是用极其工整、带着颜体风骨的小楷书写: 谨呈 杜月笙先生 台鉴 鄙人直隶天津 王汉彰 ,系青帮兴武六帮 “通” 字辈,现任天津泰隆洋行经理。 为先师袁寒云先生关门弟佬,蒙先师大弟子 杨子祥 兄 谨介,久慕杜先生义薄云天,今赴申商洽津沪洋行商贸互通之事宜,还望杜先生一叙江湖情分,共襄盛举! 王汉彰 字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廿八。 临时住址:上海公共租界静安寺路1225 号 沧州饭店1104号 电话:2.9368 果然是他!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身份、来历、师承、辈分、事由、落脚处,无一遗漏。而且,看这拜帖的措辞,极其谦逊低调,只提“商贸互通”的公事,援引师兄杨子祥的介绍,对他杜月笙极尽推崇,却丝毫未以师叔辈分自居压人,给足了他杜月笙面子与台阶。越是如此,越显得陆阿毛那句“小赤佬”何其荒谬,自己这边的怠慢何其失礼! 杜月笙合上拜帖,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他看了一眼面前忐忑不安的陆阿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毛,以后做事,脑筋要活络点!眼睛要亮一点!见到像这种拜帖规整、谈吐清楚的客人,多动动脑子,及时拨我通报!勿要自作主张!搿趟(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他不再理会连声称是的陆阿毛,转身便向主楼走去,一边走一边对跟在身后的另一个贴身随从吩咐道:“去跟棠叔讲一声,让阿菊立刻备车!去沧州饭店!” 就在杜月笙与戴笠在华格臬路公馆内进行那场决定数百万大洋命运的密谈时,在公共租界静安寺路1225号的沧州饭店,王汉彰正坐在西餐厅之中,吃着午餐。 与杜公馆那种隐于市井却戒备森严的氛围不同,沧州饭店是上海滩有名的老牌高级酒店,典型的英式建筑风格,大厅宽敞,装饰着大理石柱子和水晶吊灯,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雪茄以及某种高级香水的混合气味。衣着光鲜的洋人、摩登的华人绅士淑女穿梭其间,低声交谈,举止优雅。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十里洋场的繁华与……势利。 王汉彰坐在饭店附设的西餐厅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他身上还穿着那套从天津出发时穿的棕色西装,原本挺括的料子,在经过一天两夜火车硬座的颠簸挤压,以及上海初夏潮闷空气的侵蚀后,已经变得皱皱巴巴,像是咸菜干一样挂在身上。头发也因为久未清洗打理,显得有些油腻,紧贴着头皮。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袋深重,嘴唇也因为焦急而有些干裂。 与周围那些衣冠楚楚、从容不迫的食客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活脱脱一个刚从北方乡下进城、运气好住进了高级饭店,却与周遭环境极不协调的“乡巴佬”。用天津话来讲,他这就叫老坦进城!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和吃剩的残羹剩饭。而他手里,则紧紧攥着一份当天的《申报》。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死死地锁定在报纸的戏剧演出版面上。 既然在杜月笙那里吃了结结实实的闭门羹,指望不上那条“终南捷径”,他就必须立刻启动备用方案——自力更生,根据报纸上的演出信息,亲自去拜访那些正在上海走红的角儿!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一个个戏园子的广告:黄金大戏院,周信芳周老板正在上演《萧何月下追韩信》……天蟾舞台,吴素秋的《红娘》一票难求……共舞台,盖叫天……荣记大舞台…… 每一个名字,都都是如雷贯耳的当红名角儿,比天津那些三脚猫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但这也意味着想要请他们北上天津难度极大!但是凭借溥侗溥大爷的面子和大师兄杨子祥的影响力,请动一两个名角儿,还是有希望的。 报纸上有戏院的具体地址,有些甚至还印了联系电话。他需要把这些关键信息记下来。 第385章 敢问老大贵姓? 王汉彰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上衣的内兜,想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和记事本。可摸遍了全身几个口袋,除了烟盒和火柴,空空如也。 他这才猛然想起,刚才从房间出来时,走得匆忙,随身带着的纸笔,都落在了饭店房间的床头柜上。 他无奈地抬起头,望向餐厅内。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制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华人服务生,正背对着他,在不远处的餐台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光可鉴人的玻璃杯,姿态悠闲,仿佛在从事一项高雅的艺术创作。 王汉彰吸了口气,用带着明显天津口音的官话,朝着那个服务生的背影,尽量客气地喊道:“waiter!劳驾,给我拿一支笔,还有几张信纸过来!” 王汉彰在火车上折腾了一天两宿,下车之后又马不停蹄的去了杜公馆。从天津出来时穿的那身棕色西装已经皱皱巴巴的不成样子,头发也是油腻不堪,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落魄的商人。 在上海滩,像他这种落魄之人随处可见。沧州饭店这种高档酒店之中的服务生又是习惯了看人下菜碟。所以,面对王汉彰的要求,那个服务生充耳不闻,反而转过身去。 王汉彰皱起了眉头,心中的焦躁和不快开始堆积。他提高了音量,再次喊道,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悦:“服务生!听见没有?给我拿纸和笔过来!” 这一次,那个服务生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放下手中的杯子和擦布,仿佛完成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任何服务行业应有的热情,反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烦。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汉彰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和略显狼狈的仪容,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丝讥诮。 他慢腾腾地走到餐台边,从一个抽屉里随意拿出一支廉价的铅笔和几张粗糙的便签纸,然后迈着四方步,踱到王汉彰的桌前。他既没有用托盘,也没有双手递上,而是就那么随手一丢,将铅笔和便签纸扔在了王汉彰面前的桌布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就在他转过身的同时,他用只有王汉彰能听到的、极其轻蔑的语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地道的上海俚语:“哼,洋盘……” 这句话,声音虽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扎进了王汉彰的耳朵里! 王汉彰是什么人?是在天津卫码头刀口舔血、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角色!是执掌泰隆洋行、掌控南市兴业公司,跺跺脚天津卫也要颤三颤的枭雄!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他当然明白“洋盘”这两个字背后所包含的极度鄙视和侮辱! 若在平时,以他的城府和身份,或许根本不会与这种看人下菜碟的小小服务生一般见识,那太掉价。但是,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南下旅途的疲惫劳顿,在杜公馆门前吃闭门羹的屈辱与失望,以及对天宝楼前途未卜的深深焦虑……所有这些负面情绪,早已像不断充气的气球,积压在他的胸腔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这个服务生这句轻飘飘的“洋盘”,就像一根尖刺,精准地戳破了这个已经膨胀到极致的气球!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西餐厅故作矜持的宁静! 王汉彰猛地一掌拍在铺着雪白桌布的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那杯冷咖啡剧烈晃动,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污了洁白的桌布。那支刚被扔下的铅笔也跳了起来,滚落在地。 他“嚯”地站起身,动作迅猛如豹子!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双目圆睁,因为愤怒而布满了血丝,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伸手指着那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的服务生的鼻子,用字正腔圆、却充满了暴戾之气的上海话,厉声吼道:“册那!小瘪三!侬刚刚讲啥?有胆子侬再讲一趟看看!” 王汉彰的上海话,是跟赵若媚学的。赵若媚她二姨早年嫁到了上海,小学时每逢暑假,赵若媚都会到她二姨家住上一段时间,耳濡目染,说得一口流利的沪语。所以,他的上海话,根本听不出任何北方口音,纯正得让那服务生和周围的食客都为之愕然。 他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整个西餐厅那种虚伪的宁静炸得粉碎!所有正在用餐、交谈的客人,无论中外,全都停下了动作,惊愕地、带着各种复杂神色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这个角落,聚焦到了这个突然爆发的、看似“落魄”的北方汉子身上。 那服务生根本没想到,这个看似落魄好欺的乡巴佬居然如此的硬气,而且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气势,更没想到他能说出一口如此地道、甚至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上海话! 在短暂的错愕与惊慌之后,他意识到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不能露怯,否则以后在这餐厅里就别想抬头做人了。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上前迈了一小步,看着暴怒如同雄狮般的王汉彰,硬着头皮开口问道:侬想哪能? 侬想哪能? 面对这个服务生毫无底气的反问,王汉彰怒极反笑,那笑声低沉而冰冷,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他不再用上海话,而是换回了字正腔圆的天津话,高声骂道:我你妈打你个逼尅操的! 骂声未落,王汉彰身体比话语更快,左手如电般探出,一把就死死揪住了服务生白色制服的衣领,猛地往自己身前一带! 那服务生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王汉彰右拳已然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准备给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势利眼家伙来点终生难忘的教训! 等一下! 就在王汉彰的拳头即将挥出的瞬间,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沉稳和气势的中年男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这一触即发的斗殴场面。 王汉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穿着藏青色长衫、面相精干的中年人,带着两个身形矫健、目光锐利的年轻小伙子,正快步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那两个年轻人虽然穿着普通的西装,但步履沉稳,眼神机警,一左一右隐隐护着中年人,腰间鼓鼓囊囊。一看便知是跑腿跟班兼保镖的角色。 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都从王汉彰和服务生身上,转移到了这新来的三人身上。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等到那中年人走到近前,他先是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被王汉彰揪住衣领、动弹不得、吓得浑身发抖的服务生,然后又看向一脸戾气未消的王汉彰。 就看他不慌不忙,右手拢住左手手腕,胳膊肘微屈,对着王汉彰行了一个标准的青帮抱手礼,脸上带着一丝看似随和,实则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说道:敢问老大贵姓? 这句话一问出口,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餐厅里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食客中,有几个似乎明白内情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王汉彰心里更是如同明镜一般!对方这是在盘道,用的是青帮的切口!“贵姓”并非真的问你姓什么,而是在问你在帮不在帮。 如果答不上来,或者直接傻乎乎地说自己姓王,这就是在告诉对方,自己不是青帮中人,也就是所谓的“空子”! 在沧州饭店这种地方,一个“空子”闹事,对方又是明显在帮的人物,那接下来少不得要被“修理”一顿,甚至被扔进黄浦江汆馄饨!青帮在上海滩的势力,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可王汉彰岂是“空子”?他是正经八百的青帮‘通’字辈大佬!对青帮的种种规矩、切口、暗语,那是谙熟得很。他松开了那个狗眼看人低的服务生,脸上的暴怒之色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江湖人面对盘问时应有的、不卑不亢的神情。他也冲着对方行了一个标准的抱手礼,开口应对,声音沉稳有力:“好说,好说。在家姓潘,出门姓三槐!” “在家姓潘”,指的是青帮供奉的三位祖师爷之一潘祖。出门姓三槐”,则是姓王的春点。这回答,明确无误地告诉对方:我是青帮自家兄弟。 听到王汉彰这流畅而准确的回应,餐厅之中那些懂行的看客,顿时把目光从冲突中心悄悄移开,转而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有几个胆子小的,生怕惹上江湖恩怨,直接站起身来,招呼服务生结账,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怪不得这个北方来的、看似落魄的汉子如此的嚣张强硬,原来他是青帮中人! 对面的那个中年人听到王汉彰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点了点头,笑着说:“既然都是家门口的弟兄,那便是误会了。何必为了一个不长眼的下人动气?咱们借一步说话?” 王汉彰见对方态度客气,也便顺势下了台阶。他冷哼一声,瞪了那个服务生一眼。那服务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王汉彰收起了桌上那张记录着演出信息的报纸,小心折好放入内兜,然后对那中年人说:“好啊,既然老大开口了,那就找个清静地方聊聊。”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服务生,跟着这个中年人,在那两个年轻小伙子的左右伴随下,向餐厅外面走去。 第386章 远水解不了近渴 王汉彰一边走,一边心中快速盘算。这几个人可能是沧州饭店内部负责安保的管事,或者是看场子的青帮弟兄,过来调解纠纷。他甚至还做好了可能要被“敲”一笔“茶钱”的准备。毕竟在人家的地盘闹事,理亏半分。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几个人并没有带他去饭店的保安室或者经理办公室,而是径直带着他穿过大厅,来到了电梯口。乘坐电梯上行时,那中年人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王汉彰心中疑虑渐生。直到电梯抵达顶楼,门打开,几人引着他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最为宽敞、门扇也最为厚重的、标志着“总统套房”的包间门外时,王汉彰猛地停住了脚步,一脸警惕地看向那中年人,沉声问道:“几位朋友,你们到底是谁?带我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一支枪牌撸子! 那个中年人见状,并不惊慌,反而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然后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小觑的分量:“不要误会。我叫顾嘉棠,青帮之中的弟兄,称呼我一声‘花园泉根’。不知你听没听说过我?” 听到“顾嘉棠”这三个字,王汉彰的瞳孔骤然一缩!心脏都几乎漏跳了一拍!他太听说过顾嘉棠这个人了!此人是花匠出身,据说在杜月笙还只是黄金荣手下一个小角色时,二人就已经是换帖的结拜兄弟,是杜月笙绝对的心腹元老。 杜月笙发迹之后,更是让顾嘉棠担任他的保安主管,掌管杜公馆乃至杜月笙本人出行的安全护卫,是杜月笙最信任的臂膀之一,堪称心腹之中的心腹。 在某些非正式但重要的场合,由顾嘉棠出面,几乎就等于是杜月笙亲自出面!其人在上海滩青帮内部,地位超然,能量巨大。 “哎呀呀!”王汉彰瞬间变脸,所有的警惕和疑虑化为无比的恭敬和一丝受宠若惊,他赶紧冲着顾嘉棠长作一揖,语气诚挚地说道:“原来是顾先生!恕我有眼不识泰山了!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顾嘉棠见王汉彰如此知礼数,脸上笑容更盛,他没有托大,连忙上前两步,双手将王汉彰扶了起来,笑着说道:“不必多礼,大家都是自家中人。刚才在下面餐厅,人多眼杂,有些事情没办法细说。是杜先生得知你下榻在此,特意让我过来请你过去相谈。请进吧,杜先生已经在房间里等候多时了!” 说着,他侧身示意,指向那扇厚重的包间房门。 王汉彰一听,顿时心头一阵狂喜,如同被巨大的馅饼砸中!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连日的阴霾和屈辱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扫而空!这可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本以为自己冒冒失失来到上海滩,杜月笙根本不愿意见自己,这条最大的门路已经断绝。可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仅仅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杜月笙不但知道了他的到来,竟然还亲自到了这沧州饭店来见他! 这份礼遇,这份给面子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看来江湖上的传言果然不虚,杜月笙杜先生,当真是义薄云天,极重江湖礼数和同门香火之情!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西装,然后,他跟着顾嘉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间极其豪华宽敞的包间。 包间内装饰得富丽堂皇,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上海滩繁华的景色。杜月笙并未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而是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绸缎长衫,负手立在窗前,似乎正在欣赏外面的风景。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与几年前在天津见时相比,他脸上多了几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沉静,仿佛能洞悉人心。 在见到王汉彰之后,杜月笙脸上露出了温和而恰到好处的笑容,他转过身来,双手抱拳,主动迎上前两步,笑着说道:“小师叔,津门一别,算起来,咱们已经有四五年的光景没见了吧?时光荏苒,没想到今日能在上海重逢。” 这一声“小师叔”,叫得王汉彰心头一热,更是感慨万千。他快步上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连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开口说道:“杜先生,您太客气了!折煞汉彰了!四年多的时间没见,您还是风采依旧,不,是更胜往昔!汉彰冒昧前来叨扰,事前未能周全拜会,今日在公馆门前又……唉,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还劳您亲自过来,汉彰心中实在不安!” 杜月笙连忙说道:“这件事怪我,没有和下人交代小师叔要上门。怠慢了小师叔,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他亲热地拉着王汉彰的手,引他到沙发旁坐下,顾嘉棠则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侍立。杜月笙继续说道:“小师叔,你言重了!说这话就见外了。且不说你我同门之谊,寒云师爷在世时,对我也是颇多照顾和提点,这份香火情,月笙一直铭记于心。你是寒云师爷的关门弟子,论辈分是我的小师叔,我杜某人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要先把小师叔您照顾周到,否则,岂不是让江湖上的朋友笑话我不懂规矩,欺师灭祖?” 杜月笙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王汉彰天大的面子,也点出了自己之所以如此礼遇,很大程度上是看在已故的袁克文和江湖规矩的份上。 侍者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面对如此客气周到的杜月笙,王汉彰先前在门房和餐厅积攒的那点不快和怨气早就烟云散。 他知道在杜月笙这种人物面前,绕弯子、耍心机是愚蠢的,唯有坦诚相告,或许还能博得一丝真心相助。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杜先生,您如此仗义,汉彰感激不尽!我这次冒昧来上海滩,实在是遇到了一桩难事,走投无路,特来请您出手相助!” “哦?”杜月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认真地问道:“小师叔,但说无妨。只要是我杜月笙能力范围内,能帮得上忙的,我绝不推辞!”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江湖大佬的豪气,但也留有余地——“能力范围内”。 有了这句回答,王汉彰的心里算是稍微有了些底。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自己斥巨资收购了真光电影院,如何雄心勃勃地将其改造升级为大型综合性茶楼“天宝楼”,如何装修一新、准备大干一场,又被袁文会派人纵火焚烧,损失惨重…… 之后他又如何咬牙筹措资金重新装修,准备再度开业,然而天津卫的艺人们如何慑于袁文会的淫威,无人敢到天宝楼登台演出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向杜月笙讲述了一遍。他语气沉重,其中蕴含的焦灼与无奈,溢于言表。 “……杜先生,事情呢,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王汉彰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诚恳,“袁文会在天津经营已久,我一时难以将他的势力连根拔起。天宝楼想要起死回生,必须有名角儿撑场,打破袁文会的封锁。” “我这次到上海滩来,就是想请您看在已故老头子的面子上,出面斡旋,邀请一两位沪上正当红的名角儿,到天津天宝楼去演出几场,救救场子!只要有名角儿肯去,打破了袁文会的封锁,天宝楼就能活过来!希望您能施以援手,汉彰和天宝楼上下,不胜感激!” 说完自己此行的最终目的,王汉彰坐在座位上,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心情忐忑地等待着杜月笙的最终回答。他知道,杜月笙的一句话,将决定天宝楼的生死。 杜月笙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低垂,仿佛在沉思。直到王汉彰全部说完,包间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这种沉默,对于王汉彰而言,是一种巨大的煎熬,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 就在王汉彰的耐心几乎要耗尽,准备再次开口时,杜月笙突然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汉彰,缓缓开口说道:“小师叔,你的难处,我听明白了。由我杜月笙出面,凭借几分薄面,去请一两位上海滩的演员,去到天津你的天宝楼去演出几天,这确实是一句闲话的事情。” 王汉彰闻言,心中大喜,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刚要起身道谢。 但杜月笙却抬手,轻轻做了一个“且慢”的手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起来:“只不过——”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王汉彰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袁文会这个人在天津的势力,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此人手段狠辣,根基不浅,而且与日本人关系密切。一时半会,确实是无法将其根除的!他的势力一天不清除,你在天津的生意,你的天宝楼,就一天不得安稳。如果次次遇到麻烦,都要我杜月笙从上海派人、请角儿过去救场,这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啊。” 他顿了顿,看着王汉彰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继续冷静地分析道:“再者,天津到上海之间,两千多里的路程,关山阻隔。就算是乘坐最快的特快火车,单程也要两天一夜,来回便是四五天。演员们舟车劳顿,水土不服,还要排练、演出,长久的这么折腾,那些角儿们也受不了啊,一次两次或许可以,要想长期依靠上海的名角儿来维持天津的场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杜月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王汉彰,说出了最终的结论,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残酷:“所以,小师叔,恕我直言,你的这个想法,初衷是好的,想要借上海的名角来打开局面。但是,这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而且,治标,不治本。” 听到杜月笙这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王汉彰的心,一下子从刚才的云端,狠狠地摔落到了冰冷的谷底!浑身的热血仿佛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杜月笙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计划中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难道说,他费尽心血、投入巨资的天宝楼,所面临的这场死局,就真的无解了吗? 第387章 一石三鸟 面对这个突然上门、在青帮辈分上俨然还是自己“小师叔”的王汉彰,杜月笙内心深处并非表面那般波澜不惊,反而存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讶异与职业性的审慎。他端坐在沧州饭店豪华套间那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这突如其来的会面背后可能隐藏的玄机。 虽然二人名义上有着同门香火之情,皆出自青帮一脉,但自那位风流倜傥、名满天下的“寒云先生”袁克文病逝之后,天津与沪上两地,江湖路远,山河阻隔,双方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走动与利益交集。这层所谓的师叔侄关系,早已随着时光流逝和人事变迁,淡薄得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名分。 如今,这位素无往来的“小师叔”竟不请自来,突然南下求助,这不禁让杜月笙心生警惕。 江湖风波恶,人心隔肚皮。万一对方不识进退,提出一些令他为难、甚或是极其过分的要求,自己该如何应对? 若全盘答应,不仅有损他杜月笙如今“上海滩皇帝”的身份和核心利益,更可能被卷入北方未知的纷争漩涡!可若断然拒绝,又恐落人口实,被那些一向看不惯他、或等着看他笑话的江湖同道们讥讽为不念旧情、势利眼,坏了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仗义疏财”、“敬老尊贤”的名声。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实在需要慎之又慎。 因此,在派顾嘉棠去西餐厅找寻王汉彰的这段时间空档里,杜月笙并未枯坐等待。他立刻通过长途电话,动用了在天津的人脉关系,紧急了解了一下王汉彰的近况。这不问不知道,结果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本以为,这个王汉彰,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很可能是年少气盛,不懂收敛,在天津卫不小心得罪了某位手握权柄的达官贵人,或是与盘踞当地的地头蛇袁文会冲突到了无法调和、你死我活的地步,以至于在天津卫再也混不下去,立不住脚了,这才像无数走投无路的江湖晚辈一样,仓皇南下来到上海滩,投奔他这位名头响亮的“师侄”,寻求一方庇护和一碗安稳饭吃。这类事情,在这龙蛇混杂、机遇与危险并存的上海滩,几乎是每日都在各个码头、公馆门前上演的寻常戏码。 可电话那头,那位与他交情匪浅、消息灵通的天津朋友,用带着津腔的急促语调传来的信息,却清晰地描绘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甚至堪称惊艳的王汉彰形象: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落魄,反而在英租界开了一家泰隆洋行,专做利润丰厚的进出口生意。最关键的是,他与英国人的关系匪浅,据说在今年过年期间的英租界各界名流茶话会上,他曾和天津英租界董事局的新任主席体伯先生相谈甚欢,举止从容……这已非普通商人所能企及。 就在前不久,天津市政府清算天津暴乱的余孽,王汉彰极其敏锐而又巧妙地利用了天津市警察局上层意图借机打击袁文会一系势力的宝贵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施展出雷霆手段,竟在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博弈中,硬生生地彻底掌控了天津南市“三不管”地带的实际控制权! 杜月笙手握听筒,眼神为之一凝。他混迹江湖数十年,对各地码头、销金窟了如指掌。他很清楚,这天津南市三不管,那可是与北平天桥、上海大世界、汉口民众乐园齐名,并称为中国四大娱乐场的着名销金窟啊! 那里是真正的法外之地,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赌场、妓院、烟馆、戏园林立,每日里流淌的银钱如同海河之水,源源不绝。取得了南市三不管的控制权,那就等于是牢牢攥住了一棵日夜不息、日进斗金的摇钱树,在天津卫这块地盘上,算是真正拥有了自己的“山头”和说话的底气! 而且,通过这一系列干净利落的操作,也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个王汉彰绝非一个只知道好勇斗狠、玩命拼杀的莽夫。他能够精准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政治机会,在南市三不管那潭深不见底、复杂无比的浑水中迅速站稳脚跟,荡清各方阻力,除了其本身手段够狠、实力够硬、敢于下注之外,更深层次的原因,必然是他在天津市政府的警政系统,乃至可能更高层面的官场之中,必定也有着过硬的关系在为其暗中背书、提供支持!这是一个有勇有谋、懂得借势、背景似乎也相当深厚的年轻枭雄,其潜力不容小觑。 所以,当王汉彰来到包间内,将自己面临袁文会封锁、天宝楼无法请到艺人演出的困境和盘托出,并恳请杜月笙出面邀请上海名角北上救场之后,杜月笙略作思考,并没有像对待一般江湖求助那样,或是出于同门情面痛痛快快一口答应,或是权衡利弊后直接回绝。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他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和经验,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对王汉彰目前所面临的困境进行了一番抽丝剥茧、透彻无比的分析。他从袁文会势力的顽固性,谈到请角儿北上的不现实性,最终得出结论: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虽然言辞客气,语气平和,但话语中那明确的婉拒之意,已经表露无遗。王汉彰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失望之情,杜月笙尽收眼底。他看到这位年轻师叔眼神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但令杜月笙略有赞许的是,王汉彰并没有失态,更没有纠缠哀求,反而在短暂的失落之后,迅速调整了情绪,脸上颓然之色尽褪,恢复了镇定。只见他拱了拱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杜先生所言极是!句句在理,是汉彰一时情急,考虑不周,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他甚至还努力保持着应有的礼数与周到,试图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准备送上从天津带来的礼物,以全此番拜访的礼数,不让场面过于难堪:“对了,杜先生,我这次仓促到上海来,临行之前,大师兄杨子祥还特意再三嘱咐我,一定要代他向您问好,并让我给杜先生您带了几样天津家乡的土仪薄礼,东西粗陋,不成敬意,只是聊表心意。东西就在我房中,我这就去给您取来……” 王汉彰的话刚说了一半,杜月笙却突然笑了,他抬手打断了王汉彰,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开口说道:“小师叔,且慢。我的话,其实还没有说完。” 他顿了顿,看着王汉彰脸上重新浮现的疑惑与期待,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刚才所说的,只是指出你原来那个计划的不可行之处。但是,难题既然摆在这里,总要解决。我这里,倒是还有一个建议,不知小师叔……想不想听一听?” 王汉彰心里猛地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杜月笙对自己说有一个建议?他要建议什么?以他上海青帮的身份和见识,提出的建议必然非同小可! 想到此,他急忙收敛心神,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脸上露出郑重而谦逊的神色,点头说道:“杜先生是上海滩闻人,执华洋商界之牛耳,见识阅历自然远非汉彰所能及!您的建议,必然是金玉良言!汉彰洗耳恭听!” 说实话,王汉彰提出来的那个请角儿的请求,对于手握庞大资源和人脉网络的杜月笙来说,真的就是一句闲话的事情。他之所以没有痛快答应,并非做不到,而是他透过这个简单的请求,看到了王汉彰其人所蕴含的更大价值!一个更庞大、更符合他自身利益的合作蓝图,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来。 就在今天上午,他与戴笠在那场密谈中,对方代表国民政府,正式提出要求,从下个月开始,垄断上海乃至长江流域鸦片贸易的三鑫公司,每个月必须向财政部上缴高达三百万块大洋的所谓“禁烟特别费”! 虽然这三百万大洋对于三鑫公司那惊人的鸦片利润来说,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但白花花的大洋就这么每月定额、无条件地流出去,这种事放在谁的身上,谁心里也不会痛快!这等于是在他杜月笙的钱袋子上硬生生切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要知道鸦片生意虽然暴利,但需要打点的关系可是不胜枚举。这三百万大洋缴纳出去,其他关系的钱就会相应的减少。如果有人在这里面给三鑫公司使个绊子,这很有可能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王汉彰的突然出现,和他背后所代表的天津南市三不管的控制权,让杜月笙的心里瞬间有了一个全新的设想!这仿佛是瞌睡时有人送来了枕头。 杜月笙很清楚,在天津南市三不管之中,遍布着大大小小数百家烟馆、土行,如果再加上天津市内其他区域,整个天津的鸦片消费市场极为庞大。 以往,这块肥肉大多被日本人和袁文会这样的汉奸势力所把持,三鑫公司的烟土很难大规模打入。但现在,如果能通过王汉彰这个新兴的、掌控了南市地盘、且与英国人关系密切的本地实力派,将三鑫公司的高纯度海洛因系统地、隐蔽地运输到天津销售…… 那么,单单开辟天津这一条北方渠道所带来的巨额利润,或许就足以将那每月三百万大洋的“特别费”完全覆盖,甚至大有盈余! 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在北方钉下一颗重要的战略棋子,同时还能借助王汉彰的力量,通过这条隐秘的北方渠道,更便捷地收集、传递来自平津乃至东北地区的各种军政消息。……此乃一石三鸟之策!其长远价值和战略意义! 第388章 男人终极的梦想! 杜月笙有绝对的的信心,能够将眼前这位来自津门、初露峥嵘的新贵,牢牢地捆绑到自己的利益战船之上! 他纵横上海滩数十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从街头瘪三到达官显贵,从江湖莽汉到洋场买办,他深信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在这个光怪陆离、欲望横流的世界上,没有人,绝对没有人,能够真正抗拒金钱那无与伦比的、腐蚀灵魂的诱惑! 尤其是当这笔金钱的数额,庞大到足以瞬间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的命运,能够买来权力、尊严、复仇的快感,以及世人所追逐的一切时,任何的犹豫和挣扎,最终都将在金元的洪流面前土崩瓦解。他杜月笙,就是靠着对这一点的深刻理解,才一步步从十六铺的学徒,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小师叔, 杜月笙动作娴熟地拿起桌上那盒精致的进口香烟,抽出一支,伴随着“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用一只镀金的打火机点燃。他深吸一口,让那浓郁而辛辣的烟雾在口腔与肺腑之间完成一个缓慢的循环,然后才微微仰头,目光透过眼前袅袅升腾、变幻不定的青灰色烟幕,看着坐在对面沙发里,身形似乎有些紧绷的王汉彰。他的语气刻意调整得愈发推心置腹,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仅限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不容外传的体己话。 咱们今天关起门来,说的都是自家话,可能有些地方不那么中听,但确实是我摸爬滚打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句句都是为了小师叔你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王汉彰的反应,然后才继续道,我也不瞒你,通过一些自己的渠道,大概了解了一下。小师叔你现在在天津卫,年纪虽轻,但确实可以说是混得风生水起,令人刮目相看。不仅稳稳掌控着泰隆洋行这条通达海外的商路,更是拿下了南市三不管这块多少人眼红心跳的地盘,这份基业和手段,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啊。 他边说,边用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指,轻轻在烟灰缸边缘弹了弹,一小截灰白的烟灰无声落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汉彰的脸,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观察猎物的细微动静。但是…… 他话锋微转,声音里多了一丝审慎的意味,不管怎么说,恕我直言,小师叔你崛起的速度实在太快,如同春笋骤发,虽然气势惊人,但终究还是根基未稳,泥土尚松。明面上,南市三不管的那些商户、地头蛇,眼下或许暂时服从你的管理,听你的号令,但那不过是慑于你当下如日中天的威势,以及官面上暂时给予的支持。可背地里呢? 杜月笙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酷:袁文会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其残余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他们蜷缩起来,蛰伏在暗处,更有日本人在背后源源不断地输血、撑腰,这些人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你,寻找着你的破绽,等待着反扑的机会,准备着随时兴风作浪,把你拉下马来,重新夺回他们失去的一切。这一点,我……没有说错吧? 王汉彰心头一凛,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杜月笙这青帮三大亨的名头果然不虚!自己在天津的一举一动,甚至面临的隐忧,他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晰,不差分毫! 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既让人恐惧,也让人佩服。虽然此刻他还搞不清楚杜月笙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究竟意欲何为,但他还是保持着谦逊的姿态,点头承认:“是,杜先生明察秋毫,所言句句击中要害。汉彰根基尚浅,底蕴不足,自然是无法跟您这棵根深叶茂的参天大树相提并论。所以这才专程到上海来,真心实意地向您请教破局之道……” 哈哈,小师叔过谦了!太过谦了! 杜月笙闻言,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洪亮而富有感染力。 他连连摆手,语气显得异常真诚,甚至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感慨,我杜月笙像小师叔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十六铺码头的水果行里给人当学徒,整天跟着师傅搬货、算账,有时候还得自己拎着篮子,跑到杨树浦那边去叫卖莱阳梨,风吹日晒,看尽白眼。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 杜月笙脸上的笑意突然一敛,正色说道:“老话说得好,莫欺少年穷!我相信,以小师叔你的能力、魄力,还有做事的那股子狠辣手腕,区区一个袁文会,不过是一条仰仗着日本人鼻息才能耀武扬威的走狗而已,从长远来看,根本不足为惧!假以时日,必能被你踩在脚下! 他先是毫不避讳地用自己当年微末卑贱的出身来主动拉近彼此的距离,消除那层辈分带来的隔阂,紧接着又用毫不掩饰的激赏语气,充分肯定了王汉彰的能力与潜力,这番娴熟而高明的话术,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不着痕迹。 然而,就在王汉彰心头因为这番鼓励而略微一暖,紧绷的神经稍有松弛之际,杜月笙的话锋却紧接着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仿佛瞬间从和煦春日步入了肃杀寒冬:但是—— 这个转折词,让王汉彰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日本人在平津地带经营、渗透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非同小可。关东军虎视眈眈,天津驻屯军更是磨刀霍霍。袁文会正是借助了日本人的势力才能狐假虎威,气焰嚣张。以小师叔你现在积累的实力,若要跟他背后完整的日本势力正面抗衡,确实还力有未逮。” 他话锋再次微妙地一转,从承认困难转向提供解决方案:“不过,这倒也并非毫无办法。” 杜月笙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天机,“我在南京政府里,还有几位说得上话的朋友。譬如,我可以为你引荐几位国府中枢的要员,甚至是负责对日情报和北方事务的关键人物。相信有这几位国府大员在背后为你撑腰、提供信息和政策上的便利,你再回去对付袁文会,那就可以事半功倍,名正言顺!” 他看到王汉彰眼中闪过的亮光,知道这番话击中了要害,便趁热打铁,抛出了他最核心、也最具诱惑力的方案:“除了上层路线,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招兵买马,迅速地、不惜血本地扩大你自己的硬实力!这需要钱,需要源源不断的巨额资金!我打听过了,小师叔你的产业虽多,洋行、地盘都有,但来钱快、利润厚的核心生意,目前却很少……对不对?” 他不等王汉彰回答,便用一种充满了无限蛊惑力的声音,揭开了最终的谜底:小师叔你在北方,可能也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我和我的老头子黄金荣黄先生,还有师兄张啸林,我们三个人合伙,经营着一个‘三鑫公司’。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紧锁王汉彰的双眼,我们这个公司在上海华界之中,秘密投资设立了一家设备堪称亚洲顶尖的药厂。这家药厂,每年能够稳定地产出高纯度的海洛因,具体的数量嘛……可以达到二十公吨之巨! 这个数字,他吐露得清晰而缓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能在王汉彰心中激起巨大的回响。毫不夸张地说, 杜月笙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行业霸主般的自信,整个上海滩,乃至江浙两省,市面上流通的八成以上的海洛因,其源头,都是出自我们三鑫公司!质量、纯度,绝非市面上那些杂牌货色可比。 他刻意在这里做了一个停顿,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二十公吨”、“八成市场”这些关键词所带来的巨大震撼力,在王汉彰的心湖中彻底发酵,然后才一字一句地抛出合作条件:“小师叔如果想要快速积累实力,想要有足够的财力去招兵买马、打通关节、彻底压倒袁文会,眼前就有一条康庄大道!我可以按照公司内部的成本价,向你稳定供应海洛因,由你全权负责在天津以及整个北方市场的销售!多了我不敢保证,但凭借小师叔你对南市地盘的掌控力和在天津的人脉,每年从中净挣上一百万块现大洋,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而且,这只是保守估计。” 一百万块现大洋!而且还是每年!保守估计!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汉彰的耳膜上,震得他头脑嗡嗡作响,甚至连呼吸都为之一窒。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大脑的清醒。 一百万大洋!这是一个什么概念?王汉彰曾经听大师兄杨子祥在一次闲谈中偶然提起过,在北洋时期,维持一个齐装满员的陆军师一年正常的运转、粮饷、军械开销,所需要的经费,大概也就是一百万大洋左右! 这笔骇人听闻的巨款,足以在天津卫最繁华的地段,买下整条街、甚至数条街的优质房产、店铺, 这笔钱,更能让他瞬间拥有足以碾压袁文会十次的恐怖财力,可以轻而易举地招募起成千上万敢打敢拼的亡命之徒,为他们配备上来自德国、美国的最精良的武器弹药,组建起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私人武装,到时候,莫说一个袁文会,就是横扫整个天津卫的敌对势力,也绝非痴人说梦! 到了那时,什么屈辱,什么压制,什么闭门羹,都将成为过去!甚至连那深埋心底,关于锅首赵福林那份血海深仇,也立刻就能找到机会,连本带利地彻底报还! 再加上杜月笙承诺引荐的国府要员作为政治后台……这样的条件,丰厚得简直令人窒息!最关键的是,只要自己点头答应,就等于稳稳地登上了三鑫公司这艘横行中国的地下巨轮,与威震天下的杜月笙结成了紧密的商业同盟。从此以后,在江湖上,谁敢不卖他王汉彰几分面子?杜老板的合作伙伴,这个名头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 一百万大洋的诱惑,汇聚成一股无可匹敌的精神海啸,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疯狂地冲击着王汉彰用二十几年人生阅历和道德准则构筑起来的、那看似坚固的理智堤防。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那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几乎就要冲破所有束缚,脱口而出。 泼天的财富、无上的权柄、快意恩仇的极致畅快……这些被无数男人视为终生追逐的、终极的、也是最原始的梦想,此刻仿佛都化作了触手可及的、散发着诱人光芒的现实,就在他眼前晃动,只需伸出手,便能牢牢抓住…… 第389章 拒绝 就在王汉彰的理智即将在那一百万现大洋构筑的金色海洋中全面溃堤的边缘,一股源自记忆最深处、冰冷刺骨、带着腐朽与绝望气息的寒意,如同一条在阴暗中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他的脊椎骨缝隙中窜起,沿着他的神经束急速蔓延。 这股冰冷并非物理的温度,而是一种情感记忆的病毒,瞬间将他心头那被杜月笙用巨额财富点燃的、充满权力幻想的火焰彻底浇灭,只留下一片冒着青烟的、湿冷的灰烬,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现出童年时那一幕幕灰暗、压抑、永远伴随着哭声、咒骂与哀求的画面,那是他心底紧锁多年、最不愿也不敢去触碰的禁忌禁区。 他想起了自己的姥爷。那个曾经高大挺拔、声音爽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在天津卫老城里经营着一家不小南北货栈的、人人称赞的能干商人。 在他的童年记忆里,姥爷的肩膀是那么宽阔,能把他轻易扛起,看遍街景。可这一切,自从姥爷被几个看似热情的朋友引诱着,半推半就地沾上了那该死的、名为“福寿膏”的鸦片之后,就彻底地、无可挽回地改变了。 货栈的生意,姥爷再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去认真打理,曾经门庭若市、顾客盈门的铺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萧条,最终变得门可罗雀,只剩下积尘的货架和空荡的柜台。 库房里那些值钱的、从南方运来的丝绸、瓷器,从北方收来的皮货、药材,被姥爷一件件、一箱箱地偷偷拿去,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急急贱卖,换来的银元,转眼间就化作了他烟榻之上一缕缕销魂蚀骨、却也催魂索命的青烟。 家里那些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先是姥姥陪嫁时带来的精致座钟,接着是客厅里那套酸枝木的桌椅板凳,最后甚至连姥姥当年陪嫁过来、视若珍宝的樟木箱子,那里面曾装满她少女时代的梦想与体面,也都陆续消失了,不知被典当到了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原本温馨和睦、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庭,被一层厚厚的、驱不散的阴霾所笼罩,变得终日争吵、哭喊、怨天尤人,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他还清晰地、如同昨日般记得,那是一个北风呼啸、滴水成冰的寒冷冬夜,街上连野狗都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几个穿着黑色短褂、面相凶神恶煞的大烟馆打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用力拍打着家那扇已经有些破旧的木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引来邻居们躲在窗后的窥探。 而他那曾经顶天立地的姥爷,此刻却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蜷缩在客厅最阴暗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袍,面色是那种不祥的青灰色,浑身像筛糠一样不住地颤抖,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也顾不上擦。他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家长,而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可怜又可恨的卑微语气,对着同样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姥姥,反复念叨着:“再……再去想想办法,弄点钱来,就一点,一点点就好……等我缓过这阵,一定……一定戒了……” 那副模样,深深地烙印在王汉彰年幼的心灵上,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最终,那个曾经让他仰望的男人,不是在自家温暖舒适的炕头上安然寿终正寝,而是在一个污秽不堪、气味刺鼻得令人作呕的破旧低等烟馆角落里,被其他几个同样沉沦在此的烟鬼发现的。身体早已僵硬冰冷,像一截被随意丢弃在垃圾堆旁的枯木,只剩下一副被毒物彻底掏空、榨干了最后一丝生命力的丑陋皮囊,嶙峋得吓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烟毒的罪恶。 一个好端端的、原本可以富足安稳、幸福绵长的家,就这么彻彻底底地、无声无息地毁了,散得像一盘被狂风暴雨打翻的沙塔,再也聚拢不起来,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教训。而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就是那看似能带来片刻极乐仙境,实则将人一步步拖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大烟鸦片! 烟毒之祸,甚于洪水猛虎!它不但残酷地、一点点地吞噬、摧毁人的身体健康,让壮汉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夫,让智者沦为浑浑噩噩的痴愚;更能如同世间最贪婪、最无情的寄生虫,吸干一个家庭几代人辛苦积累的财富,使之倾家荡产,一贫如洗,从云端坠入泥淖。 最终,它最能泯灭人性,践踏人伦,将人最后一丝羞耻心和血脉亲情都剥离殆尽。为了一口烟瘾,缓解那钻心蚀骨、万蚁噬心般的难受,吸食者可以变得毫无尊严,面不改色地对着至亲撒谎、毫无负担地将手伸向邻里的财物、凶相毕露地为了几角钱而当街抢劫,甚至能狠下心来卖掉自己的亲生骨肉,或是为了抢夺购买烟土的资费而手刃生养自己的父母亲人…… 这等父子相残、夫妻反目、伦常丧尽的人间至惨悲剧,他在天津卫的南市三不管之中,亲眼目睹得太多太多了,多到已经让他从最初的震惊、愤怒,逐渐变得麻木和心寒,最后只剩下一种刻骨铭心的警惕与厌恶。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造孽!是在往十八层地狱里不停地添砖加瓦!这挣的哪里是钱?这分明是浸透着无数破碎家庭血泪、诅咒着断子绝孙、生儿子没屁眼儿的绝户钱!是哪怕侥幸赚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金山,晚上睡觉也会被无数冤魂索命的噩梦惊醒、余生都不得安宁的昧心钱! 可是,这毕竟是一百万大洋啊!而且是每年一百万大洋!这笔钱,足以让他瞬间强大到令人战栗、快意恩仇、实现所有男人内心深处最原始野心的泼天富贵!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权力、力量和复仇的快感。 但只要踏出这一步,则是遗臭万年、死后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灵魂永堕黑暗深渊、不得超生的道德绝路!是良心上永远无法卸下的沉重枷锁。 这巨大的、如同要将人五马分尸般的撕扯感,几乎要将王汉彰的精神世界彻底撕裂,让他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痛苦与彷徨之中。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两边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厮打,一个金光闪闪,一个浑身浴血。 包间里,那台昂贵的美国进口“开利”冷气机正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宜人的凉爽冷风,试图驱散上海初夏特有的潮湿与闷热。 但王汉彰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应有的凉意,反而如同被丢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烈焰熊熊的锻造炉之中,被内心的极度煎熬与道德困境反复炙烤、锻打着。 额头上,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而冰冷的汗珠,它们汇聚成滴,顺着他紧绷的、微微跳动的太阳穴和鬓角,缓缓地、痒痒地滑落,有的滴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有的洇湿了他皱巴巴西装衬衫的领口。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异样的苍白,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只是死死地、近乎偏执地盯着脚下那柔软奢华、织着复杂而精美异域图案的波斯地毯花纹,仿佛要将那些繁复的、盘旋的线条和浓烈的色彩都彻底看穿,看进一个能让他暂时逃离这艰难残酷抉择的、纯粹的虚无世界里去。 杜月笙并没有出言催促,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或者时间宝贵的暗示。他只是动作优雅而缓慢地,从桌上的银质烟盒里又抽出了一支香烟,伴随着“啪”一声清脆的响声,用那只精致的打火机点燃。 然后,他静静地靠回柔软的真皮沙发背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盘旋,目光如同经验老到、极富耐心的猎手,平静地、细致入微地观察着王汉彰脸上每一个细微的、难以完全掩饰的表情变化,捕捉着他身体每一个无意识的、却透露出内心正在经历着何等激烈斗争的小动作——比如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那紧绷的下颌线,那无意识吞咽口水的动作。 他闯荡江湖数十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在面对这种量级财富诱惑时,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失态——有意料之中、毫不掩饰的狂喜,有难以置信、恍如梦中的激动,有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跪地叩谢的卑微,也有故作镇定、实则眼底贪婪之光已溢于言表的虚伪。 而像王汉彰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真实的痛苦与挣扎,反而让他对这个来自北方的年轻“小师叔”,不由自主地更高看了一眼。这不是一个会被金钱轻易奴役、失去自我的人。 他的内心,有着某种坚固的铠甲。这是一个有底线的人,而在这个世道,有底线的人往往更值得留意,也往往更能成事,或者说,更不容易在关键时刻反噬自己。 时间,在这间装修奢华、气氛却异常凝重的包间里,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了。它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极其缓慢地流逝着。墙上那架西洋挂钟的秒针,每一次“滴答”的跳动,都像重锤一样敲在王汉彰的心上。 足足过了有五分钟之久,这在平常的社交场合或许只是片刻,但对于此刻正在进行着灵魂拷问与利益博弈的谈判双方而言,这五分钟,漫长得如同跨越了一个混沌的世纪,充满了无声的交锋与权衡。 终于,王汉彰深深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留的所有力气,从胸腔最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的长长叹息。这声叹息,似乎将他体内所有的犹豫、挣扎、贪念与痛苦,都一并吐了出来。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原本低垂的目光重新汇聚,毅然迎向了杜月笙那深不见底、带着探究意味的注视。他的眼神里,虽然还清晰地残留着方才激烈挣扎后留下的疲惫与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在风暴过后、尘埃落定之时,做出最终决断后的异样清澈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内心那场惊涛骇浪般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其语气却异常地清晰、沉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杜先生……” 他缓缓地说道,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莫大的气力,都似乎有着千钧之重,“谢谢您……真心谢谢您……如此看得起我王汉彰,给出这般……常人无法想象的丰厚条件,并且为我今后的道路,设想得如此周全。这份情义,这份看重,汉彰……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他先是诚挚地表达了感谢,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尊重。然后,他话锋不可避免地迎来了那个关键的转折,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凝聚着生命中最后的勇气,终于将那至关重要的几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但是……”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驱散最后一丝动摇,坚定地吐露了心声:“但是,……海洛英这门生意,我……我不敢做!” 第390章 破局之策 王汉彰清楚地看到,就在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不敢做”三个字的瞬间,杜月笙那一直稳稳夹着香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截长长的烟灰险些掉落。虽然他脸上那惯常的、仿佛经过精心修饰、永远波澜不惊的温和笑容并未立刻消失,依旧如同面具般挂在嘴角。 但王汉彰凭还是精准地捕捉到,在那双深邃如同千年古井、平日里难起一丝涟漪的眼眸最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失望神色,如同被石子投入静水后泛起的涟漪般一闪而逝,旋即又被更深沉的、看不透的平静所覆盖。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知道自己的断然拒绝必然会引起对方的不快,甚至是恼怒,他绝不能就此打住,必须立刻、毫不犹豫地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能最大限度维护对方面子和台阶下的解释。 他几乎没有任何间隙,立刻接着解释道,:“当然了,杜先生,这绝非是您的原因,您的条件和诚意,天地可鉴!也绝不是汉彰不识抬举,狂妄自大!主要的原因,实实在在是因为,平津一带的烟土市场,水太深,浪太急,基本上都已经被日本人的各大洋行和浪人组织,像铁桶一样彻底垄断了!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杜月笙的表情,在发现对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赞许或反对的明确反应,仿佛一尊深不可测的佛之后,他鼓起勇气,继续沿着这个思路深入阐述,继续说”:“尤其是日租界!这一点您应该清楚,租界拥有治外法权,租界就是国中之国,法外之地!那里的日本侨民,十之六七都在或明或暗地进行着烟土生意。” “从大宗贩运到街头零售,早已形成了一条龙式的、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链条,这几乎是他们除了表面上那些正当商业活动之外,最重要、也是最见不得光的一条财路和地下经济支柱,牵涉到无数人的饭碗!最关键的是,这里面还牵扯到日本军方的灰色经费!“ 这个消息,让杜月笙的眼睛骤然一缩。很显然,这个问题是他也没有想到的。王汉彰趁热打铁的继续说:“如果我贸然携带着大量高纯度、低价格的海洛因,强行插进去一脚,要分一杯羹,这无异于是在一群饿虎口中,公然抢夺它们的食物,等于是在公开挑战他们经营多年、不容动摇的固有利益格局!这样的的结果,绝对会是遭到日本人的绞杀!” 王汉彰的语速加快,试图增强说服力:“如果只是寻常的日本黑帮,我王汉彰倒也未必怕了他们!可万一……万一要是因此而惹怒了背后的日本天津驻屯军,导致军方直接插手干预,那所产生的严重后果,绝非是我所能承担得起的!到时候,恐怕还会牵连到杜先生您的声誉和利益。所以,思前想后,汉彰……实在是不敢冒这个天大的风险啊!” 听了王汉彰这番逻辑清晰、措辞谨慎、既有明确坚定的拒绝,又充分陈述了看似无法逾越的“客观困难”,同时言语间还将可能对自己声誉和利益造成的不利影响周到地考虑在内,给足了自己面子和台阶下的回答,杜月笙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失望神色,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消散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复杂难言的、混合着一丝惊讶、深深思索与由衷欣赏的神色。 他确实是万万没有想到,每年上百万现大洋、足以让无数自诩英雄好汉的人物折腰、甚至出卖灵魂的生意,这个年纪轻轻、看似正急于破局、迫切需要资金和盟友的“小师叔”,居然能够如此干脆利落、立场毫不动摇地拒绝! 而且拒绝得如此有技巧,有水平,既守住了他的底线,又丝毫没有伤及双方的情谊与和气,保全了彼此的脸面,将主要原因归结于不可抗的、强大的外部阻力。这番应对,堪称是江湖上拒绝他人的范本。 那可是一百万大洋啊!白花花的、沉甸甸的、叮当作响的现大洋!堆在一起能形成一座小银山!别说只是需要承担一些江湖上和商场上的明枪暗箭、流血冲突的风险,就算是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十死无生的绝路,这上海滩、乃至全中国,都不知道会有多少亡命之徒、多少所谓的“英雄豪杰”会挤破脑袋、争先恐后、甚至兄弟反目地去抢着把这“要命钱”挣到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条古训,他杜月笙看得太多,也利用得太多了。 可正因为王汉彰出乎意料地、坚决地拒绝了,才愈发显得他与众不同,卓尔不群。 杜月笙见惯了那些为钱卖命、为利忘义、什么原则都可以抛弃、什么灵魂都可以出卖的卑劣之徒的眼里,这种能够不被巨大到可怕的金钱诱惑所迷失本心,始终坚守着某种看似“迂腐”、却重如泰山的道德原则和人性底线的年轻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太过稀缺了。 光就是这一点,其心性之坚定,人格之独立,就强过了他在市面上所见过的九成九的人!这甚至让他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很多年前,刚出道在十六铺码头混迹时,所信奉和坚持的那些朴素的江湖道义和做人底线。 “义”字当头,“利”字摆后,虽然那些东西,在他后来地位不断提升、卷入的利益越来越庞大复杂、面对的诱惑和压力也越来越大的过程中,早已被现实的残酷磨蚀得模糊不清,甚至很多时候不得不刻意遗忘、妥协在了阴暗的角落里。 看到眼前的王汉彰,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还未被这个大染缸完全浸染的自己,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毕竟是成名已久、历经无数大风大浪、早已修炼得心如止水的江湖大佬,杜月笙的城府深不可测,情绪控制已臻化境。他脸上的神色只在瞬间便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儒雅样子,仿佛刚才那段涉及巨款与原则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一种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与豁达,说道:“哈哈,无妨,无妨!小师叔提醒得对啊!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只单方面看到了生意上的巨大利润和对你我双方的好处,却一时忽略了日本人在平津一带那盘根错节的巨大影响力和实际控制力这个最关键的因素。这笔账,从风险收益的角度来看,确实不好算,硬要去做,恐怕是得不偿失。既然这样,那咱们就不提这件事了,就此揭过,翻篇儿了!” 他巧妙地用“考虑不周”这样轻描淡写的说法,主动将这次合作失败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这边一部分,轻松化解了可能因拒绝而产生的尴尬与隔阂。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开,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问道:“对了,小师叔刚才好像提到,你的这家天宝茶楼,在改成茶楼之前,本身是个电影院?” 王汉彰见杜月笙如此轻易地、毫不在意地翻过了鸦片生意这一页,言语间没有丝毫的责怪或心存不满的意思,心中那块自拒绝那一刻起就一直悬着的、重逾千钧的巨石,终于“轰然”一声落了地,他在内心深处,暗自长长地、畅快地松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因为不愿意分销三鑫公司的海洛英,而惹得这位手眼通天的杜先生心中不快,那自己这次满怀希望的上海之行,可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原来的问题没解决,反而凭空结下了一个强大的敌人,得不偿失到了极点。但从杜月笙目前的表现看来,自己纯属是多虑了!杜先生所展现出来的气度和格局,确实远超常人,不愧为上海滩乃至整个中国江湖上都数得着的人物。 听到杜月笙问起天宝楼的前身,他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对,杜先生记得没错。之前是一个希腊商人经营的电影院,叫‘真光电影院’。那个希腊人跟我交接的时候,还特意吹嘘,说光是影院里的那一块巨大的电影幕布,就是美国原装进口的,价值十万美金!我后来重新装修茶楼的时候,觉得那块幕布确实稀奇,质量极好,拆了可惜,就特意嘱咐工人,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说到这里,王汉彰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自己当时天真想法的调侃:“哈哈,现在回头想来,也不知道那个希腊人当初是不是在故意诳我,忽悠我这个外行?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色厚布,再怎么样,哪能就值十万美金呢?恐怕里面有不少水分吧。” 杜月笙听着,微笑着点了点头,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开口说道:“小师叔,既然你今天找到了我,那我就不能白受你这个礼,必须得替你好好想想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智慧,看着王汉彰,清晰地阐述他的新方案:“你现在的核心难题是,在没有彻底肃清袁文会的影响力之前,你的茶楼里面,很难请到有足够号召力的、像样的戏曲曲艺艺人去登台演出。没有演出,自然就没有客人,茶楼就是个空架子。既然‘请人’这条路,因为袁文会的封锁和地域阻隔,暂时走不通,困难重重……” 杜月笙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留给王汉彰思考的空间,然后才一字一句地,抛出了他深思熟虑后的破局之策:“那你,何不干脆重新把它恢复成电影院呢?” 第391章 外国电影比比划划 “改回电影院?那......那玩意能挣钱吗?”王汉彰失望地摇了摇头。他风尘仆仆从天津卫来到这十里洋场,心中本是怀揣着不小的期望。本以为凭借杜月笙在江湖中浸淫了几十年的老道经验与盘根错节的人脉,总能给自己指一条明路。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在黄浦江畔跺跺脚、上海滩都要抖三抖的闻人大亨,沉吟半晌后给出的方子,竟然是让他重操旧业,依然去开那劳什子电影院!这个建议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心中残存的希望之火。那自己先前投入的真金白银,费心费力将电影院改成茶楼的心血,不就全都白折腾了吗? 包厢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作为背景。香烟散发出来的烟雾与清雅的茶香混杂在一起,却丝毫无法舒缓王汉彰紧绷的神经。 虽然上海号称是远东第一大都会,繁华冠绝亚洲,但天津卫也不是什么犄角旮旯、闭塞之乡。作为北方第一大城市,九河下梢,水陆码头,他王汉彰自认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不是见什么都新鲜的老坦儿?关于电影这玩意儿,他更是自认门儿清,甚至可说是有着切身的、不甚愉快的体验。 早在1906年,美国商人租用天津法租界葛公使路与巴黎路交口的权仙茶楼,放映那些关于世界各地名胜风景和美国滑稽短剧的电影,这事儿在当时可是件新鲜事,在天津卫传得沸沸扬扬。 1907 年 1 月 8 日,法商百代公司电影机械部负责人周紫云收购了权仙茶园,并进行了改建,正式定名为 权仙电戏院,播放法国电影和德国电影。这被认为是中国第一家正式的电影院。 作为在一个小康家庭之中成长起来的孩子,王汉彰当然看过电影。小时候在日本人办的三菱天津支社幼年学校读书时,学校里就经常在一间昏暗的教室里放映些关于日俄战争的纪录片。 那黑白晃动的画面,颗粒粗糙,时常闪烁,配着解说员用日语进行的干巴巴旁白,除了让他对旅顺口的炮台、对马海峡的硝烟有个极其模糊的印象外,最大的感受便是昏昏欲睡,以及一种被强行灌输的疏离感。 在天津中学堂上学时,他倒是经常跟同学们去劝业场顶楼的天外天去看喜剧大师卓别林的滑稽电影!同学们看着银幕上那个戴圆顶礼帽、留小胡子的外国佬踩着鸭子步,被警察追得抱头鼠窜,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可散场出来,被冷风一吹,脑子里空空如也,根本想不起来那片子具体讲了嘛,只觉得是浪费了个把钟头。 在王汉彰看来,电影这玩意没什么太大的意思,也就是图个新鲜。一个一个外国佬在里面比比划划的,还没有声音,全靠旁边一块字幕板提示,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下一分钟要干嘛?别人看着电影一乐,他们也就跟着傻乐,那种娱乐,太浮皮潦草,太不过脑子了! 所以,在王汉彰的观念里,最红火、最扎实的娱乐场所,还得是那些有当红名角儿镇场子的茶楼、戏园子! 别管是唱念做打、程式严谨的京戏,还是乡土气息浓郁、唱腔婉转的评剧,甚至是插科打诨、妙语连珠的相声,或是韵味十足、敲击心弦的大鼓、小曲儿,那都是实打实的真功夫,是活生生的真人在你眼前演绎悲欢离合。 角儿在台上,一个流转的眼神,一个利落的身段,一句悠长的唱腔,那都是多少年台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用汗水和泪水磨出来的。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绝非虚言。 而那台下坐着的老少爷们儿,那也都是懂行的,是真正来“听戏”、“品戏”的。场内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那是知音;可要是台上的角儿唱得不行,演得不好,或是稍有懈怠,那台下可是真不客气,喝倒彩、起哄都是轻的,急了那茶壶、果盘、板凳真敢直接飞上台去,砸得演员狼狈乱窜,台下观众也跟着沸腾起哄! 这场面有多热闹?多真实?多过瘾?这才叫活色生香、有血有肉的娱乐!是演员与观众之间最直接、最炽烈的情感交流。可比看着电影银幕上那些虚幻的假人、虚假的布景,看那无声的哑剧表演,要刺激多了,也有韵味多了! 想到这,王汉彰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他放下茶杯,开口说:“杜先生,电影这玩意儿,我也不是没看过。我那茶楼,前身就是个电影院!可我接手的时候,它都快黄摊子了!为嘛?没人看啊!也没个颜色,灰扑扑的,也没个声音,跟一屋子人一起看哑巴演戏似的。里面的外国人神神叨叨的,举止夸张,让人看不太懂。所以,电影在天津卫并不叫座!老百姓不认这个!我看,咱们还是想想别的路子,比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杜月笙已将手中的香烟不紧不慢地按灭在烟灰缸里。他这个动作做得从容不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他抬起眼,那双看透了上海滩几十年风起云涌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被质疑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仿佛王汉彰的反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小师叔,”杜月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王汉彰还未完全落下的尾音,“你可能有些时间没有去电影院看过电影了。你说的那些没有声音的影片,叫做默片。默片和现场的演出比较起来,确实让人觉得寡然无味,不过……” 他刻意拖长了音调,强调着接下来的信息,“从去年开始,上海的一些顶尖的电影院里,放映的电影已经是有了声音,而且是现场录音,就跟你在戏园子里听角儿唱戏一样,真真切切能听见人说话、唱歌、甚至子弹飞过的声音!和默片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有声电影?”这倒是新鲜。王汉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仔细回想,自己确实有好几年没再踏进过电影院的大门了。泰隆洋行越来越繁杂的生意,南市三不管地界上各路势力的明争暗斗,近来更是要忧心日本人步步紧逼的侵略阴影,种种现实压力占据了他全部精力,让他对外界这些娱乐方式日新月异的变化,已然变得迟钝和隔膜。 但他那固执的偏见并未立刻消散。就算有了声音,那也不如现场看戏过瘾啊!戏台上,角儿唱到高亢处,脑门上青筋都爆出来,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最关键的是,他印象里电影院放的都是外国片子,那些洋人,就算能说话也说得是叽里咕噜的外国话,大部分的中国人连国语都还说不明白呢,更别说听得懂英国话、法国话了!这声音有了,反而更添一层隔阂,岂不是更让人看不懂?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兴趣缺缺、甚至带点“不过如此”的神情。他端起茶杯,终于呷了一口那已经凉透的茶,滋味苦涩。 杜月笙是何等人物,察言观色已成本能。他见王汉彰这般模样,非但没有继续解释,反而笑了笑,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沙发背枕上,摆出一副不再多谈的姿态。“电影行当里头具体的门道,我也就是了解个大概!隔行如隔山嘛。不过我知道,这现如今是一门赚钱的好生意,日进斗金不敢说,但比你那茶楼,恐怕是只强不差。” 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落在王汉彰微微挑起、带着询问意味的眉毛上,慢条斯理地,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接着说:“我有个徒弟,叫周剑云,脑子活络,办事牢靠,现在是明星电影公司的老板,是正经在电影圈里摸爬滚打的行家里手。要不这样,我让他过来一趟,给你详细介绍一下这里头的门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电影的利润前景,又给了王汉彰台阶下。王汉彰心里飞速盘算起来。他大老远从天津跑来求助,杜月笙出面接待,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自己已经明确拒绝了杜月笙提出的、利润更高但风险也极大的毒品生意,如果在对方好心提出的第二个建议——仅仅是“考察”电影院的建议上,再次断然拒绝,这就太不识抬举,有点说不过去了! 江湖上混,最讲究的不就是个人情往来,互相给面子吗?杜月笙这分明是在用他的方式,给自己这个陷入困境的“小师叔”指路,他若连路都不肯上去看一眼,就一口回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恐怕也会寒了这位大亨的心,日后怕是再难开口求助了。 想到这,纵然心里一百个不以为然,王汉彰也只能压下那份急于回天津的焦躁,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客气的笑容:“既然杜先生这么说,那肯定有其中的道理。是我见识浅薄了。那就麻烦杜先生,请这位周先生过来一趟,我当面请教请教。” 杜月笙见他松口,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不麻烦,闲事一桩!小师叔,你我也不是外人。我这几天要去一趟无锡处理些琐事,我让剑云这几天就陪着你,在上海转一转,看一看。在电影圈里没有他不熟的门路。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再给我打电话!等我从无锡回来,咱们再详谈……” 第392章 百闻不如一见 杜月笙离开仅仅半个小时,房门就被礼貌地敲响了。王汉彰收敛心神,沉声应了句“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年纪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黑色西裤,熨烫得笔挺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上一块精致的西洋手表,没有打领带,显得干练而不拘谨。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明亮而灵活,嘴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王汉彰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劲儿,不像纯粹的生意人,也不像纯粹的文人,倒真像个搞艺术、搞新潮玩意儿的人! “师爷,侬好!侬好!”来人一进门,便用带着明显上海口音的官话热情地打招呼,同时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我是周剑云,是我的老头子杜先生让我过来寻您!听老头子讲,您对影视行业有点兴趣?” 这一声“师爷”,叫得王汉彰心里受用。青帮辈分,“大通悟学” ,杜月笙是“悟”字辈,叫他一声“小师叔”,这周剑云是杜月笙的徒弟,自然是“学”字辈,叫他“师爷”是正理。可见杜月笙事先交代得清楚,这周剑云礼数上也周到。 王汉彰点了点头,也客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周先生请坐。不瞒你说,我在天津有一家茶楼,呃,原来就是个电影院,我接手之后觉着不挣钱,就改成了茶楼。可最近呢,遇上点麻烦,生意淡得很。我这才来到上海,找到杜先生想请他替我想想办法。杜先生告诉我,你是电影行业之中的大拿,所以特地请你过来,帮我参谋参谋!”他刻意用了“参谋参谋”这个词,显得谦和,不给对方压力。 周剑云见这位年轻的“师爷”并没有摆出一副长辈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是以商量请教的口吻说话,心下顿生好感,脸上的笑容也更自然了些。 他连忙在沙发欠身坐下,笑着说:“师爷您太客气了!老头子已经跟我交待过了,您是咱们青帮‘通’字辈的老前辈,是自己人。但凡有用得着我周剑云的地方,我肯定不遗余力!师爷,我冒昧的问一句,您对现在的电影行业,有多少了解?” 王汉彰掏出自己的烟盒,递给周剑云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一脸坦诚的苦笑:“说实话,没有多少了解。原来看过几部卓别林的滑稽电影,还有美国的几部什么……冒险片子。不过都是老黄历了,没有声音,画质也不是很清楚,晃晃悠悠的,看久了头晕,让人提不起什么兴趣来。” 周剑云接过烟,却没有立刻点燃,他身体微微前倾,专业的说道:“师爷,您说的那些,真的已经过时了!现在的电影,跟几年前相比,那是鸟枪换炮,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见王汉彰没什么反应,便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您说的画质不清,那是因为以前的胶片和放映机老旧。现在的电影胶片,标准已经从之前的1.33比1调整到了1.37比1,画面更开阔,更清晰,细节看得清清楚楚!还有您最在意的没有声音的问题……” 他加重了语气,“现在所有的第一轮影院,放映的电影已经全面转向了optical sound!呃……翻译过来就是‘片上录音’技术。这声音是直接录在胶片上的,放映的时候同步播放,最大限度的还原了现场的声音效果,对白、音乐、音响,清清楚楚!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就跟在戏园子里听戏一样真切!” 王汉彰默默地听着,烟雾从他的指间袅袅升起。他对这些“1.37比1”、“optical sound”之类的名词确实不感兴趣,也听不太懂。他最关心的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电影园子能不能挣钱,能挣多少钱? 想到这,他打断了周剑云的技术普及,开口问道,语气直接而务实:“周先生,技术方面的事情我是外行,不明白。我就是想知道,开一家电影院,在天津卫那种地方,到底有没有搞头?说白了,就是能不能挣到钱?一年下来,刨去所有开销,能落进口袋里多少?” “有搞头,当然有搞头!”周剑云连声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真理。他顺势点燃了手里的香烟,深吸一口,然后开始如数家珍:“师爷,我跟您交个底,一家位置好、装修上档次、能拿到首轮片源的电影院,收入主要分成三块,每一块都相当可观!”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王汉彰听:“这第一块,也是大头,就是票房收入!现在首映的外国进口大片,比如米高梅、派拉蒙公司的片子,或者我们明星公司自己拍的国产精品,像胡蝶小姐主演的,票价能卖到1块到2块银元!就这个价,基本上都是满座!上海这边有些头轮影院,甚至需要提前几天订票。您想想,咱们按照中型影院的规模来算,一场三百个座位,白天放四场,夜间两场,再加上通宵场,这是多少收入?” 王汉彰心里迅速盘算着,1块银元在天津够十个人在馆子里面搓一顿了,看场电影要这么贵?还满座?他有些将信将疑。 周剑云看出他的疑虑,立刻补充第二项:“第二块,是广告收入!电影开场之前,有大概十分钟时间,会提前播放广告幻灯片,或者是专门的广告短片。香烟、啤酒、化妆品、百货公司……这些洋行和本地大商家,都抢着在电影院打广告。观众坐着没事干,都会看。” 周剑云胸有成竹的继续说:“您可千万不要小看这些广告,单凭这一项收入,运作得好的话,几乎就能覆盖掉电影院大部分的日常支出,比如房租、水电、人工!当然了,电影院在刚开业时,可能需要派人出去拉广告!不过等电影院运转起来之后,就会有人找上门来抢着打广告了!到那个时候,还能顺势提高价格!” 这话让王汉彰心中一动。茶楼里也有说书先生在中场休息时帮商家念两句广告,但那都是小打小闹,人情往来,收不了几个钱。这电影院居然能把广告做成一项稳定的大收入? “还有第三块,就是其他杂项收入了。”周剑云越说越兴奋,“比如说电影院里面设的小卖部,卖香烟、瓜子、糖果、汽水,利润不小。还有设置高级包厢,环境私密,服务周到,票价可以翻倍。甚至可以搞会员制,预存金额,锁定一批高端客户。这些都是细水长流的钱。”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师爷,一家电影院只要地理位置不差,能够拿到稳定的、尤其是首轮的片源,在上海,每年的纯利润,做得好的,在四十万元左右是完全有可能的!当然了,天津的情况可能和上海不同,消费能力或许稍逊,市场也需要培育,但我保守估计,一年下来,净赚二十万元,还是很有保证的!这可比开茶楼、戏园子要省心,也赚得多得多!” “二十万?真额假额啦?侬是勿是寻我开心啦?”王汉彰故意用上海话问道,也是存了点试探的心思,免得让这个周剑云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空子”,可以随便糊弄。 二十万大洋的利润!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茶楼的生意,他提前算过,刨去所有开销,一年能落下十万大洋他就烧高香了。二十万?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在听到王汉彰的嘴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纯熟的上海话之后,周剑云果然面色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容更加热情:“哎呦!师爷,侬上海话讲得邪气好嘛!我哪能敢骗师爷侬啦?借我十个胆子也勿敢呀!老头子知道了,还不把我的腿打断?”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推心置腹般地说:“要么搿能,光讲不练假把式。阿拉下午先去我额明星电影公司转转,看看现在电影是咋拍出来的,感受一下气氛。然后,我再带你去最时新的‘大光明影戏院’看一场最新额有声电影!声音响亮,场面热闹得不得了!侬亲眼看过,亲耳听过,就晓得了,我周剑云绝对呲没吹牛呀!” 周剑云这番连解释带邀请,态度诚恳,计划具体,不由得王汉彰不动心。杜月笙的面子要给,这二十万利润的诱惑更是巨大。无论如何,总得亲眼去看看这个被他们说得天花乱坠的“新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就算最后证明不行,自己也算尽了心,对杜月笙有了交代。 想到这,王汉彰不再犹豫,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了踏入沧州饭店后第一个真正称得上轻松的笑容:“也好!周先生安排得周到。那咱们就去瞧瞧!百闻不如一见嘛!” 第393章 深入聊聊? 下午两点钟的光景,上海的日头正烈,柏油马路被晒得有些发软,空气里弥漫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与活力。王汉彰坐在周剑云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 有轨电车叮当作响,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撑着阳伞袅袅走过,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行色匆匆,路边报童挥舞着报纸大声叫卖……这一切都与天津卫有着相似的热闹,却又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急迫更摩登的节奏。这就是上海,一个不断制造新奇和梦想的地方。 轿车在法租界一条不算太宽敞但很整洁的马路拐角停下,一栋看起来由老式石库门建筑改造而成的院门出现在眼前,门旁挂着一块铜牌,上面镌刻着“明星影片公司”几个楷体大字,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师爷,到了,这就是我们明星公司的大本营。”周剑云率先下车,殷勤地替王汉彰拉开车门。 穿过一个堆放着好几个敞开的大木箱的天井,箱子里满是绫罗绸缎的戏服、插着羽毛的头冠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碎道具,几个穿着短褂的工人正蹲在阴凉处整理着这些东西。 刚走到一处挂着厚厚棉布门帘的摄影棚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宁波口音、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喊声:“《啼笑因缘》第三场,准备开拍!闲杂人等都出去,安静!保持安静!” 周剑云对王汉彰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轻轻掀开了厚重的门帘。一股热浪混合着灰尘、油漆和炭精灯灼烧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是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的强光瞬间铺洒过来,王汉彰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他适应了棚内昏暗与强光交织的环境,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怔住了。摄影棚极其高大宽敞,仿佛一个巨大的仓库。棚顶纵横交错着粗大的木质桁架和密密麻麻的电线,几盏如同小太阳般的炭精灯正发出刺眼的白光和难以忍受的高热。 就在这片人工营造的光与热的核心区域,搭着一堂极其写实的北平四合院的布景——青砖地面被特意磨得有些发亮,透着人间烟火的气韵;墙角处摆着两盆石榴花,红艳艳的花朵在强光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正屋门口挂着一幅半旧的蓝布门帘,每一个细节都力求逼真,仿佛真的将千里之外北平的一角,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上海滩的摄影棚内。 周剑云侧身让王汉彰靠前些,低声在他耳边介绍:“师爷,现在正在拍摄的,就是我们公司今年的重头戏,《啼笑因缘》,是根据张恨水先生的畅销小说改编的。现在拍的这一场,是卖唱姑娘沈凤喜和大学生樊家树初次相遇的戏。” 王汉彰顺着他的指引,目光投向了布景中央的演员。只见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梳着两条乌黑油亮大辫子的女演员,正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不自然地绞着衣角,侧影窈窕,姿态楚楚动人。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种我见犹怜的怯懦气质便已弥漫开来。王汉彰虽不常看电影,但也一眼认出,这正是红遍上海滩、被誉为“电影皇后”的胡蝶! 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工装马甲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台带着圆形遮光罩的手摇摄影机旁,手里卷着的剧本用力拍在另一只手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略显嘈杂的棚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显然就是导演。 “凤喜!眼神!眼神再怯一点,再慌一点!”导演的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侬要记住,家树是大学生,是体面人,侬是街头上卖唱的穷姑娘,心里头是自卑的,又有点怕,看到他这样斯文的人过来跟侬搭话,要带点不好意思,勿要太放得开!对,就是这样,头再低一点点!” 胡蝶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抬起玉手,看似无意识地拢了拢耳边并不散乱的鬓发,那个小动作,将少女的羞涩与不安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对面的男演员,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学生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正是饰演樊家树的演员。他按照导演的要求,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带着温和的同情,刚要开口说台词,导演又猛地喊了一声:“停!” 所有人都定格。导演快步走到男演员面前,比划着说:“家树!语气!语气要再温和一点!侬是同情她,可怜她的身世,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声音放软点,眼神里要有关切,侬晓得伐?再来!” 一个年轻的场记立刻举着一块木质拍板敏捷地上前,挡在摄影机镜头前,上面用粉笔写着“《啼笑因缘》第三场 第2次”,然后“啪”地一声用力合上拍板,又飞快地退到一边。 “action!”导演一挥手。 那台庞大的手摇摄影机立刻发出“沙沙”的、规律而急促的运转声,胶片在机器内缓缓移动。所有的光线似乎都聚焦在了胡蝶和那位男演员身上。 胡蝶在这一刻仿佛完全变成了沈凤喜,她缓缓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眼神里交织着怯懦、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细声细气,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腔调,开口说:“先生,侬……侬要是喜欢听,我再唱一段《四季相思》给侬听?” 那声音透过略显粗糙的录音设备传来,依然柔媚入骨,带着天然的戏剧感染力。 “好!好!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感觉!”导演压低声音,兴奋地连连叫好,又迅速朝旁边的灯光师使了个眼色,打着手势,“左边的灯!对,再压低一点,光打在她脸上,要柔,要勾出轮廓来,不要那么硬!对对对!” 王汉彰看得入了神。他原本以为拍电影就是演员在镜头前比划几下,做几个表情就行了,没想到竟是如此繁琐、如此讲究!一个眼神的角度,一句台词的语气,甚至一束光线的强弱和角度,都要反复调整,精益求精。这和他印象中茶楼后台,角儿上台前对着镜子勾一下脸,整理一下行头就登台唱戏的场景,截然不同。这里有一种近乎苛刻的、追求完美的工业感。 他忍不住转过头,对身旁同样全神贯注的周剑云低声感叹:“没想到,拍电影是这么个拍法!这么细致?连眼神、声音、灯光都要一遍遍调教?这可比我们茶楼里唱戏,准备起来麻烦多了!” 周剑云笑了笑,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拍摄区域,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师爷,拍摄一部电影,确实是个复杂无比的大工程!编剧、导演、演员、摄影、灯光、录音、美工、化妆、道具……几十号人围着这么一部片子转,耗时耗力,有时候一个镜头拍一天也是常事。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热切,“但是,只要各个环节都做到位,最终拍摄出一部精品来,在影院里一放,引起轰动,那回报也是惊人的!那就是大赚特赚!一本万利!师爷,您要是真有兴趣,可以派几个机灵点、识文断字的年轻人来我们公司,从场记、剧务做起,学一下这门新手艺,将来肯定用得上……” 王汉彰正想顺着他的话头,问问这拍摄电影具体到底是怎么一个流程,投资一部片子大概需要多少钱,周期多长,这时,只听导演喊了一声“cut!这条过了!准备下一条!”,摄影机那令人心焦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工作人员开始移动灯光、调整布景。胡蝶也仿佛从沈凤喜的身体里抽离出来,她轻轻吐了口气,脸上恢复了那种明星特有的、既亲和又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她走下青砖铺就的布景台,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周剑云,便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笑着打招呼,声音比刚才拍戏时清亮了许多:“周经理,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监工了?”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周剑云身旁、穿着皱皱巴巴的西装、气质与片场格格不入的王汉彰身上,带着一丝礼貌的探寻,“这位先生是?” “哦,胡蝶小姐,我来介绍一下。”周剑云连忙侧身,郑重其事地说,“这位是天津来的王汉彰王先生,是杜先生的好友,也是我的师爷。王先生对电影很感兴趣,特地来公司参观看看。”他又转向王汉彰,语气带着推崇,“师爷,这就是我们明星公司的台柱子,胡蝶小姐!” 王汉彰虽然不怎么看电影,但“胡蝶”这两个字如雷贯耳,她的画像和照片时常出现在报纸、月份牌上,是真正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他连忙点头致意,话语间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直爽:“久仰胡小姐大名!真是如雷贯耳!今天有幸亲眼看到胡小姐拍戏,一招一式,一颦一笑,都是戏,真是精彩!佩服,佩服!”他这番话倒是发自内心,刚才胡蝶在镜头前那瞬息万变的情绪掌控,确实让他这个外行也感到了震撼。 胡蝶抿嘴笑了笑,眼波流转。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是杜先生的师叔!既然能跟杜先生搭上关系,那这个年轻人可不能小看。想到这,她柔声说道:“王先生您过奖了,幸会……” 她的态度落落大方,没有丝毫怠慢。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那边导演又喊了起来:“各部门注意!演员就位!我们抓紧时间,再来一条凤喜和家树在院子里说话的戏!” 胡蝶闻声,冲着王汉彰和周剑云略带歉意地点点头:“不好意思,周经理,王先生,导演催了,我要回去拍戏了!”说完,她提起旗袍下摆,快步轻盈地走回那片强光笼罩的布景之中。几乎就在她重新站定位置的瞬间,她脸上的神情迅速收敛,眼神再次变得怯生生、湿漉漉的,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命运多舛的卖唱姑娘沈凤喜。 周剑云站在王汉彰身旁,将他刚才看胡蝶时那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与恍惚的眼神尽收眼底。他眼珠微微一转,凑近王汉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低声说:“师爷,胡蝶小姐不仅戏好,人也随和。用不用我晚上安排一下,找个清净的所在,让您和胡蝶小姐一起吃个晚饭,深入聊聊?” 第394章 演出开始了…… 王汉彰闻言,猛地愣了一下。他并非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周剑云话里那关于胡蝶小姐的暗示,他听得明明白白。像胡蝶这般名满天下的明星,无疑是极具魅力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无数男人的心弦。若在平时,能够有这种一亲芳泽的机会,他或许半推半就,顺水推舟也就应承了。 但此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理不清的麻。电影拍摄现场那繁琐到极致的流程——一个眼神、一句台词、一盏灯光的反复调整,还在他眼前晃动。 周剑云描绘的那每年二十万大洋利润的灿烂前景,像一团诱人的鬼火,在他心头明明灭灭。而远在天津卫亟待破局的“天宝茶楼”,更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底。 美色固然诱人,如同这上海滩夜晚的霓虹,绚烂却虚幻,而津门那实实在在的生意,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此行的目的是在迷途中寻找一条生路,而不是在这温柔乡里寻欢作乐。 瞬间的权衡之后,他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那笑容里带一丝精明与克制,他朝周剑云摆了摆手,语气干脆而坦荡,听不出丝毫勉强或遗憾:“周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胡蝶小姐是贵公司的台柱子,是大忙人,咱们就不多打扰她拍戏了。我看,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去你刚才说的那个……‘大光明影戏院’实地看看吧!我倒是真想快点见识一下,你口中这又是声音又是新技术的‘新电影’,到底是怎么个‘过瘾’法!” 他这一番话说得光明磊落,目光清正,没有丝毫淫邪之态,让周剑云心里倒是又暗暗高看了他几分。这位年纪虽轻、辈分却高的“师爷”,似乎并不像某些乍富的商人那般,见了女色就走不动道,沉迷于酒池肉林。观其言行,倒像是个能沉下心来做实事、谋大局的人。 “好!师爷是干大事的人,不被眼前浮华所动。”周剑云顺势真心实意地捧了一句,也不再纠缠于晚饭之事,他抬手看了看表,话锋利落一转,继续说:“那咱们这就动身去大光明!这个时间点掐得正好,能赶上一场最新的美国科幻奇情巨制,名叫《金刚》!我敢打包票,这片子绝对能让师爷您大开眼界,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电光幻影’!” 两人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那间闷热、嘈杂却充满创造力的摄影棚,重新回到了上海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之下。王汉彰下意识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挂着厚重深色棉布门帘的入口,耳边似乎还隐约回响着导演那带着宁波口音的严厉喊声,以及手摇摄影机运行时那规律而神秘的“沙沙”声,仿佛一只金属蚕在啃食着光影的桑叶。 这个光影世界,与他所熟悉、所赖以生存的天津茶楼戏园,是如此的天差地别。它更精细,更讲求分工,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特有的冰冷秩序感,但同时,它也散发着一种传统的戏台子所不具备的、全新的、令人不安又心跳加速的诱惑力。 周剑云口中那“二十万”的利润,如同遥远海平面上突然出现的灯塔,光芒虽还微弱,却已经在他心中那堵由多年经验和个人好恶筑成的、坚固的偏见高墙上,不容置疑地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坐在周剑云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里,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街景——繁华的商铺、熙攘的人流、各式各样的西洋招牌,王汉彰沉默着,内心却并未平静。 “不过是把戏做得更逼真些罢了,”他望着一个巨大的香烟广告牌上那妖娆的旗袍女郎,心里固执地嘀咕。 “真人演戏,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唱念做打,你能感受到角儿丹田里提上来的那股子‘气’,能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子,那是有温度的!这机器拍出来的东西,光影罢了,再真也是冷的,没有魂儿。” 正在开车的周剑云,何等精明,似乎从王汉彰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略显游离的眼神中,就看穿了他这份深藏于心的疑虑。 他并不点破,只是轻松地笑了笑,用一种如同介绍自家珍藏宝贝的语气说道:“师爷,方才在摄影棚里看的,是‘做菜’的过程,杀鱼切肉,煎炒烹炸,固然讲究,甚至有些枯燥。但真正的味道,那菜品入口的鲜香麻辣,还得是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品尝’之后,才能知晓。接下来,我带您去的这个地方,才是真正见证奇迹、品尝这道‘世纪大餐’的所在。” 车子平稳地转上静安寺路,最终在一栋气势恢宏、线条简洁流畅的现代主义风格建筑前缓缓停下。此时,华灯初上,夜幕初垂。高达数层的方形灯塔巍然耸立,上面镶嵌的无数盏霓虹灯管正以变幻的节奏闪烁着绚丽夺目的光芒,勾勒出建筑挺拔的轮廓,更将“大光明影戏院”五个巨型的艺术字体映照得如同夜空中的星辰,耀眼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影戏院门前,早已是人潮汹涌,形成了一片热闹的海洋。黑色的雪佛兰、福特轿车与人力黄包车交错停泊,几乎堵满了半条马路。 衣着光鲜的绅士挽着身穿滚边旗袍、裹着貂皮披肩的名媛,满脸好奇与兴奋的青年学生,携家带口的市民……各色人等,都翘首以盼,等待着入场。 检票口排起的长龙,嘈杂的谈笑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汽车偶尔的鸣笛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大都市夜晚的交响乐。 这万头攒动、一票难求的热闹景象,丝毫不逊于天津任何一家有名戏园子请来梅兰芳、周信芳这等名角儿唱封箱大戏时的场面,甚至在场面上和摩登程度上,更有过之。 王汉彰混在人群中,感受着这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心里终于忍不住暗暗吃惊:“这么多人?难道……真的都是来看那电影的?”在天津卫,电影只是小众的消遣。但是在这上海的街头。此刻这现实的场面,第一次让他对自身的判断产生了些许动摇。 随着人流走进影戏院高大的旋转门,内部大厅的景象,更是让他这个自认见过世面的津门枭雄瞬间瞠目,几乎失态。 挑高近两层楼的大厅极其开阔,金碧辉煌,仿若欧洲宫廷。光滑如镜的彩色大理石地面,清晰地倒映着头顶上那盏由无数水晶片组成的、如同巨大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华丽吊灯,折射出璀璨迷离的光晕。 空气里,高级香水的芬芳与上好雪茄的醇厚气息优雅地混合在一起,取代了老式戏园子里那股熟悉的茶叶瓜子味和汗味。 这哪里是他记忆中那个位于天津、由马乐马拉斯经营的那个昏暗、简陋、空气中永远飘浮着霉味和灰尘的旧式放映厅?这分明是一座为现代都市人建造的、沉醉于光影幻梦的奢华宫殿!仅仅是这环境,就已经在用一种无声却强大的力量,颠覆着他过往的认知。 周剑云作为上海电影界的闻人、明星电影公司的经理,在这里显然面子极大。他刚一亮相,影院的经理便立刻满脸堆笑地亲自迎了上来,一番殷勤的寒暄后,恭敬地将他们引向了二楼一间正对巨大银幕的特别包厢。 包厢位置极佳,用厚重的丝绒帘幕与楼下普通的座位区隔开,内部铺设着柔软的地毯,摆放着宽大舒适的真皮沙发,面前的小几上还备好了热茶和精致的西点。在这里,既能将整个银幕一览无余,又能避开楼下那不可避免的嘈杂与拥挤,自成一方尊贵安逸的小天地。 “师爷,您请坐。今晚我们看的这部片子,来头可不小。”周剑云在一旁坐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印制极为精美的电影说明书,递了过来,“这是美国雷华公司最新出品的有声科幻奇情巨制,名字就叫《金刚》。您可别小看这猩猩,这片子在美国本土上映时,可是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据说电影院里的惊叫声此起彼伏,甚至有胆小的女士被那逼真的场面吓得当场晕厥过去,报纸上连着吵了半个月的版面!” “科幻奇情巨制?这……这是什么玩意儿?”王汉彰接过那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说明书,入手光滑,印刷精良。他低头看去,只见彩色的画面上,一个体型庞大得超乎想象、面目狰狞的黑色猩猩模样的怪物,正矗立在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之间,它的一只巨掌中,攥着一个穿着白色衣裙、显得无比渺小无助的金发西洋女郎。 这画面离奇而荒谬,冲击着他的常识。他心里那股刚刚被环境压下去的不以为然,又悄悄地冒了出来,无非又是些外国人搞出来的奇技淫巧,故弄玄虚罢了,能有多吓人? 就在这时,大厅和水晶吊灯的光芒骤然熄灭,整个影院瞬间被一片深邃的黑暗所笼罩。原本喧闹如同市集的观众席,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充满期待的、窸窣的呼吸声。 一道无比凝聚、雪亮的光柱,从他身后墙壁上那个小窗口里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前方那巨大无比的、如同戏台帷幕般缓缓向两侧拉开的白色银幕上,将那方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音乐轰然响起——不是戏台上那由京胡、锣鼓现场伴奏的、带着特定程式的“西皮”或“二黄”,而是直接从银幕后方、包厢两侧以及观众席周围的数个隐蔽扩音音响里,同时迸发出来的、恢弘而充满异域原始风情的管弦交响乐! 这声音是如此地饱满、富有层次感和立体感,仿佛一个有形的声场,瞬间充盈了影院空间的每一个角落,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每一位观众的耳朵和心脏。 王汉彰只觉得精神一振,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迎面冲击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他不得不承认,光是这开场的音乐,这“片上发声”技术带来的效果,其磅礴的气势与沉浸感,就已经与他所熟悉的戏台上那套锣鼓家伙,拉开了天壤之别! 第395章 无与伦比的震撼! 影片正式开始了。银幕上出现的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艘蒸汽轮船正在破浪前行,目标是地图上一个被标记为“骷髅岛”的神秘所在。 当船只穿越一片永不消散的浓雾,最终抵达那座被诡异山峰和原始丛林笼罩的岛屿时,银幕上的音响效果变得更加具体而骇人。 岛上土着居民那充满野性的、低沉而节奏诡异的鼓声,混合着听不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吟唱,再配上海浪猛烈拍打礁岩发出的、如同巨石崩裂般的巨响,透过顶级的音响系统扑面而来。 王汉彰不由自主地完全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着,仿佛这样能更靠近那个危险而未知的世界。这由声音精心构筑出的恐怖、神秘氛围,是如此地具有压迫感和代入感,是任何戏台上用来渲染紧张气氛的“急急风”锣鼓点,都无法企及其万一的。他的眉头紧紧锁住,开始隐隐觉得,自己之前可能……确实小看了这东西。 然而,所有铺垫的期待、怀疑与隐约的不安,都在那一刻,被一声震彻灵魂的咆哮彻底击碎、重塑。 当剧情推进到探险队被迫放下那扇巨大、古老的木门,门后幽暗的丛林中,一个黑色的、如同移动山峦般的庞大身影,在缭绕的雾气与枝叶的缝隙间逐渐清晰,最终完全显现出其顶天立地的恐怖身躯时,整个“大光明影戏院”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一片如同潮水般席卷而过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金刚——那头名字简单却足以代表力量的史无前例的巨猿,用它那碗口大的拳头,猛烈地捶打着自己肌肉虬结的、如同岩石般的胸膛,然后,仰天发出了那一声注定要载入电影史册的、混合着无上愤怒、原始力量与宣告主权意味的咆哮! “吼——!!!” 这一声咆哮,绝非自然界中任何已知生物所能发出。它通过“大光明”斥巨资打造的顶级西方电气公司(western electric)音响系统,被放大到了极致。 声浪仿佛不是来自于前方那块二维的银幕,而是直接从包厢的四壁、从脚下的地板、甚至是从虚空中渗透出来,带着一种实质性的、物理的冲击力,震得王汉彰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在与之共鸣,面前小几上盛着清茶的玻璃杯,水面也泛起了细微的、肉眼可见的涟漪。 他完全是出于本能,右手猛地一下抓住了身边沙发的皮质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他妈的到底是个嘛玩意儿?!世界上真有这样的怪物?!他活了二十多年,走南闯北,自认也算见识广博,可无论是深山老林里的巨熊,还是西洋动物园里的猩猩,与眼前这银幕上的怪物相比,都成了温顺的猫狗!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一种源于未知的巨大震撼,攫住了他。 接下来的场面,更是如同连环重拳,一拳一拳,将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关于“真实”与“娱乐”的观念,砸得粉碎。 金刚在原始丛林中与一条花纹斑斓、水桶粗细的史前巨蟒搏斗,那肌肉撕裂、骨骼被巨力勒紧、挤压直至断裂的“咔嚓”脆响,通过音响清晰地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 它用那巨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抓起娇小的金发女郎安,那体型上极端对比所产生的、视觉上的绝对压迫感,让人几乎窒息。 探险队员们为逃避追杀,在由巨大圆木搭成的“桥”上奔跑,而金刚摇晃圆木,导致他们纷纷从万丈深渊坠落时发出的凄厉惨叫,以及圆木最终滚落山崖、发出的如同雷鸣般的轰隆巨响,仿佛就实实在在地砸在每一位观众的头顶上方! 这还远未结束。当这头来自远古的巨兽被人类的贪欲与狡黠捕获,用铁链锁住,运送到代表着现代工业文明顶峰的都市——纽约,并在百老汇的舞台上挣脱束缚,造成巨大的混乱与恐慌时,影片的声效运用达到了又一个高峰。 汽车喇叭因为碰撞和恐惧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尖厉鸣笛,人群歇斯底里的、充满绝望的尖叫,警察吹响的刺耳警哨,以及子弹划破空气的“嗖嗖”呼啸声和击中物体时的“砰砰”闷响……所有这些声音元素,被完美地编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王汉彰连做梦都未曾想象过的、既无比真实又疯狂至极的都市灾难画卷。这已不仅仅是“看戏”,这是一种全身心的、被迫的“卷入”。 而当电影推向那注定永恒的最终高潮——受伤而暴怒的金刚,攀爬上当时世界最高的建筑帝国大厦,在尖塔之上,与如同嗜血蚊蚋般盘旋而来的双翼战斗机,展开那场力量与科技、野蛮与文明之间悲壮而绝望的决战时,王汉彰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坐在“大光明”的包厢里,是在“观看”一部电影。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跟随着战斗机的每一次俯冲扫射而变得急促、屏住;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随着机关枪喷吐的火舌和子弹击中金刚身体时迸出的火花而剧烈地收缩、疼痛。 金刚愤怒地、徒劳地挥动巨掌拍打着灵巧的飞机,子弹无情地钻进它厚实的皮毛,炸开一个个血洞,它发出的那一声声混合着剧痛、不屈与深深悲凉的哀嚎,透过音响,竟像重锤般敲击在王汉彰的心上,让他从这个怪物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属于悲剧英雄的壮烈与无奈。 最后,它深深地、温柔地看了一眼掌中已然昏迷的安,那眼神复杂得让王汉彰心头一颤,然后,它松开了手,庞大的身躯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孤独,从人类文明的巅峰之处,决绝地坠落……风声呼啸,如同挽歌。 悲壮而恢弘的管弦乐取代了所有的枪炮与咆哮声,缓缓升起,充盈着整个影院,也充盈着每一位观众被紧紧揪住的心灵。影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在这极致的寂静中,王汉彰敏锐地捕捉到,从楼下观众席的某个角落,隐约传来了女观众极力压抑、却终究未能忍住的细微啜泣声。 灯光重新亮起,银幕上开始滚动演职员表。观众们仿佛大梦初醒,愣了几秒钟,才爆发出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和议论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震撼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王汉彰却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久久没有动弹,深陷在刚才那持续了九十分钟的、前所未有的视觉与听觉风暴所带来的巨大余震里。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内侧,不知何时,竟然沁出了一层冰凉的薄汗,摊开的手掌心,也有些湿漉漉的。 这种感觉,陌生而又熟悉,竟然与他当年第一次手刃杀父仇人横路敬一时,那种极度紧张、恐惧与释放后所带来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剧烈反应,有着几分诡异的相似!这哪里是娱乐?这分明是一场酷刑,一场心甘情愿承受的、极致的精神酷刑! 周剑云一直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此刻看到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而又尽在掌握中的笑容。他知道,这块顽石,已经被彻底击穿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探寻意味的轻声问道:“师爷,您觉得……这电影,到底如何?” 王汉彰缓缓转过头,眼神里之前的怀疑、不屑、固执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征服后的茫然和激动。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用一种带着些许干涩和震撼的嗓音,喃喃说道:“这……这他妈根本就不像是在看电影……这,这就是他妈的在做梦!一个你明明睁着眼、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却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又吓人又过瘾的噩梦!” 他猛地喘了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急切地追问道:“老周!你跟我说实话,这电影里面拍的那个大猩猩,金刚!它……它是真的吗?这世上,真有这么大个的猩猩?!还有那个高楼,那个帝国大厦,这都是真的吗?这得花多少钱才能搭出来?!” 周剑云被他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逗笑了,他轻轻拍了拍王汉彰因为激动而紧绷的手背,示意他放松,然后才从容地解释道:“师爷,您别急。帝国大厦是真的,就在美国纽约,片子里的那些远景和楼顶的戏,是摄影师和剧组实地取景拍摄的!至于其他的画面,尤其是金刚……”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行业内部人士的神秘感,“大部分都是靠的美国好莱坞最新的‘特技’制作出来的。具体是怎么做的,这里面的门道很深,涉及到一些核心的商业机密,就连我,目前也只是知道个大概,不甚了了。”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动着雄心勃勃的光彩:“不过,我已经特意派了得力的手下,带着重金,远渡太平洋去美国好莱坞了,打算专门找雷华公司的相关技术人员洽谈,务必要学到这种电影特技的制作方法。如果此事能成……” 他语气变得愈发坚定,“我打算,就利用这种鬼斧神工的特技技术,将咱们中国传统的神话故事,比如《西游记》里的‘三打白骨精’,原汁原味地搬上大银幕!让咱们中国的神怪,也能在电影里活过来,飞起来!” 听了周剑云的这一番话,王汉彰对他这个人刮目相看!他能够看出来,周剑云在上海的电影圈里,绝对是顶尖的人物。可这样的一个人,还是想着学习国外最先进的技术,然后“洋为中用”,创造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神奇影像。这份不断学习、勇于开拓且心怀本土文化的见识与魄力,就连一向自诩精明敢闯的王汉彰自己,也是真心实意地感到自叹不如! 想到这,王汉彰猛地抓住周剑云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周剑云都吃了一惊。就看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的光芒,激动的说: “老周,我决定了,回去之后就把茶楼改回电影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不过,技术方面的事情,我是十足的外行,一窍不通。这播放有声电影需要的全套设备,还有那种能放出这么大、这么清晰画面的新式放映机,这些关键的硬件门路,可就全权拜托给你了!需要多少钱,你说句话!” 周剑云看着他那副破釜沉舟、义无反顾的样子,知道此事已成,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承诺道:“师爷,您放心!这些设备如今有些关键的部件虽然还需进口,但不少周边配套,国内已然能够仿制生产。我周剑云在上海滩电影圈里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这点门路还是有的。我肯定给您用最实惠的价钱,办成最漂亮、最气派的事!保证让您在天津卫开起来的电影院,一点也不比这上海滩的‘大光明’逊色!” 第396章 重整旗鼓 三天之后,杜月笙从无锡返回了上海。车马劳顿尚未洗去,心腹管家便低声向他禀报了王汉彰这几日的动向,特别是其参观明星公司、在大光明影戏院受震撼,并最终下定决心返回天津重开电影院的详情。 杜月笙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烟雾袅袅中,他那张惯常看不出喜怒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位年轻的“小师叔”并非迂腐固执之辈,懂得审时度势,更能敏锐地抓住新兴的机遇。这份魄力与决断,在年轻一辈中实属难得。 为了给这位辈分高、有魄力,且未来可能在北方开辟出一番新局面的“小师叔”壮行,也为了向津门乃至整个北方的江湖同道清晰无误地展示他杜月笙对这件事的重视与支持力度,他略一沉吟,便吩咐下去:在杜公馆之中,为王汉彰准备一场足够高规格的践行宴!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王汉彰此行,代表的不只是他个人,更有他杜月笙的颜面在其中。 宴会当晚,杜公馆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在光可鉴人的进口大理石地板上。训练有素的仆人们身着统一的服饰,脚底踩着软垫,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宴会厅与后厨之间,如同精确运转的机械零件,将一道道珍馐美馔、一瓶瓶琼浆玉液井井有条地奉上。 除了主人杜月笙之外,他还动用关系,请来了几位在上海滩乃至整个江浙沪都称得上重量级的陪客。这其中包括了与他齐名、势力盘根错节的上海滩三巨头之一,“老头子”黄金荣。 更有王汉彰当年拜袁克文为师时,至关重要的引见师、在苏北地区说一不二的青帮大佬刘登阶。以及当时作为见证与担保的证盟师、时任具有官方背景的中华青帮恳谈会会长的高士奎。 这几位跺跺脚便能令一方地面震颤的人物齐聚一堂,使得这场晚宴的意义,早已远远超出了简单的钱行送别,更添了几分青帮内部错综复杂的势力交汇、人情展示与利益平衡的微妙意味,空气仿佛都因这几位大佬的存在而变得凝重了几分。 “哈哈,好小子!几年不见,身板愈发的壮实了!看来天津卫的风水硬朗,倒是养人!”刘登阶人未至,声先到,他那特有的、声若洪钟的嗓音率先打破了厅内略显拘谨的气氛。 他一见到王汉彰,便大步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热情地拍打着王汉彰的肩膀,哈哈大笑着说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带着长辈打量许久未见晚辈的审视,其间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考量。 高士奎也在一旁,手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不住地点着头,语气则显得更为语重心长:汉彰,听说你在天津干的不错,生意做得有模有样,没有坠了咱们兴武六的名号!这很好。不过,你要切记,天津不比沪上,日本人的势力尤为庞大,关系盘根错节。你要时刻记住,你是一个中国人,骨头要硬,千万不能做出数祖忘典的事情,去当那万人唾骂的汉奸!这话说得极其郑重,席间的气氛也随之肃穆了几分。 为了参加今晚这场至关重要的宴会,王汉彰也是做足了功夫,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用料考究的藏青色杭纺长袍,脚蹬千层底布鞋,既显出了对在场长辈的尊重,又不失自己作为津门商人的身份与气度。 听到二位师父这般严厉而郑重的叮嘱,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从座位上站起身,利落地一撩长袍的前襟,面向刘登阶与高士奎,“噗通”一声,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只见他挺直腰板,双手抱拳过顶,朗声回应,声音在大厅中清晰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二位老头子在上,您们的谆谆教诲,汉彰字字句句都已铭记在心,绝不敢忘!请二位老头子放心,汉彰虽是江湖出身,但大是大非面前,心中自有一杆秤,身上流淌的更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的血!绝不敢、也绝不会做出那种人神共愤、对不起列祖列宗、让师门蒙羞的事情来!苍天在上,后土在下,若有违逆,甘受帮规处置,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主位旁太师椅上,眯着眼睛,悠哉悠哉抽着水烟袋,未曾说话的黄金荣,抬起沉重的眼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干咳。 他缓缓站起身来,圆团团、富态的脸上堆起他那招牌式的、混合着生意人精明与和事佬圆滑的笑容,开口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因民族大义而显得过于沉重的气氛:“哎呀,二位老头子,言重了,言重了伐!今天是个好日子,是给汉彰小师弟返回天津重整旗鼓、大展宏图壮行的好日子。咱们青帮弟子,忠义为本,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今天席面上,还是不说那些让人心里糟心憋闷的事情伐,来来来,都坐下,都坐下,尝尝阿笙这里特意准备的新到绍兴花雕,据说是三十年的陈酿,味道醇厚绵长得很……大家举杯,先为汉彰小师弟此行顺利,满饮此杯!” 其实,在场众人,包括王汉彰自己,心里都如明镜一般。他此次来到上海,做错了一件事,那便是没有依照江湖礼数,先去拜会引见师刘登阶和证盟师高士奎这两位地位尊崇的“老头子”,反而直接登了权势更显赫的杜月笙的门。 这件事,让这两位极其看重江湖规矩、辈分和自身颜面的老头子心底里颇为不快!感觉面上无光,权威受到了轻视。只是碍于杜月笙如今在上海滩如日中天的实际地位,不便在他的地盘上当场发作而已。 黄金荣这番看似打圆场,实则各不得罪的举动,正是精准地看出了这微妙的尴尬与心结,适时地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几杯醇香的陈年花雕下肚,席间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果然,就听刘登阶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实则有意地开口说道:汉彰啊,你这次到上海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有什么麻烦怎么不去找我这个老头子呢?莫非是觉得我刘登阶年纪大了,人走茶凉,帮不上你的忙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与酸意。 王汉彰心里一紧,正想开口解释,坐于主位的杜月笙却已抢先一步,脸上挂着谦和而又得体的笑容,从容不迫地接过了话头:师爷,您这是哪里话!在您面前,我们永远都是小辈。实在是我这小师叔遇到的都是些跑腿打点、联系门路的小事情,怎么敢去惊动您老人家的大驾?像您这种身份的人,那得是遇到天塌下来的大事,才可能去请您老出面定夺啊!我们处理这些琐碎事,本就是分内之事。 杜月笙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巧妙地替王汉彰解了围,把“不拜码头”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又极大地抬高了刘登阶的身份,给足了对方面子。 果然,刘登阶闻言,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受用的笑容,他指了指杜月笙,笑道:还是阿笙你会说话啊!怪不得能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罢了罢了,我听说我这个弟佬打算在天津卫开一间电影院,既然阿笙你接下了这件事,那就一定要尽心尽力,帮你小师叔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师爷您放心,这一点我早已安排妥当。杜月笙顺势接过话,语气肯定地说,我已经吩咐下去,让明星电影公司的经理周剑云,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导演张石川,随同我小师叔一同返回天津。这两个人都是我的得力弟佬,对于电影院的筹建、设备、片源这些方面的事务,都是行家里的行家。有他们两个在那边全力协助,肯定会帮小师叔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面对刘登阶和高士奎这两位“大”字辈的老头子,即便是权势熏天的杜月笙,在台面上也只能小心应付,礼数周全。 刘登阶和高士奎闻言,相互对视了一眼,二人浑浊却精光内敛的老眼中,都流露出了对杜月笙这番周到安排、谦逊态度以及所展现出的雄厚实力的满意与赞许之色。 一场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涌动的饯行宴,最终在杜月笙高超手腕的调控下,于这种微妙而脆弱的人情平衡与权力心照不宣的展示中,圆满落下帷幕。 第二天上午,上海北站。王汉彰带着周剑云和张石川,登上了北去天津的蓝色特快列车。汽笛长鸣,车轮滚动,带着在上海获得的震撼、决心以及两位专业人才,王汉彰的目光投向北方,他的战场,即将从谈判桌与宴会厅,转移回他更为熟悉的天津卫。 第397章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周剑云和张石川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干事情的人!抵达天津之后,二人几乎未曾停歇,便谢绝了王汉彰要安排他们在津城游览一番、领略一下北地风光的好意,直接去了位于英租界之中的“天宝楼”,他们要实地查看一下具体的情况,做到心中有数。 王汉彰这次去上海,一来一回就是将近十天的时间。他名下的泰隆洋行、兴业公司都积压了无数的事情,等着他这个主心骨回去处理。他深知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于是便让天宝楼目前的经理高森全力配合,好好招待这两位从上海请回来的“财神爷”,自己则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去处理积压的公务。 等到王汉彰把这些日子里积压的种种事务——从洋行的进出口单据,到公司的财务报表,再到几处房产的租赁纠纷——全部处理完毕,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早已漆黑,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多钟! 疲惫涌上心头,他本打算直接回家去看看,好好休息一番。可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正是天宝楼经理高森打来的。 高森在电话里语气带着钦佩地告诉他,那两位从上海请来的周老板和张老板,自从下午到了天宝楼之后,就一头扎了进去,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测量、记录、讨论,一直忙乎到现在,还没完事儿!晚上高森备好了饭食请他们用餐,也被他们以“忙完再说”为由婉拒了,至今是水米未打牙。 王汉彰一听,心中又是感动又是过意不去。他立刻告诉高森,让后厨准备些实在的宵夜酒菜,自己马上过去。 等到王汉彰自己开着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再次来到天宝楼时,时间已经将近晚上的十点。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只有天宝楼门口还亮着灯。推开厚重的门扇,走进空旷的大厅,眼前的一幕让他动容。 只见周剑云和张石川二人,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专注和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桌子上面,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手绘图纸和写满了数字、文字的稿纸,墨迹犹新,看得出来这应该是今天下午他们实地考察后,刚刚赶制出来的规划和草稿。 见到王汉彰从外面走了进来,二人暂时停止了争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招呼道:师爷,您忙完了? 王汉彰赶紧快步走上前去,双手抱拳,由衷地说道:哎呦,二位先生,真是辛苦,太辛苦了!我听高经理说,你们俩连晚上饭都没顾得上吃?这怎么行?我已经让后厨准备了几个小菜,咱们边吃边聊,不急在这一时...... 十几分钟之后,后厨端上来几样现炒的北方风味热菜,高森又特意搬来了几箱冰镇的德国黑啤酒。几个人围坐在桌旁,撤开图纸,摆上碗筷,开始边吃边聊。几口热菜下肚,一杯冰啤入喉,气氛顿时活络了许多。 就听周剑云率先开口说道,语气带着专业的自信:师爷,我和石川兄仔细看过了。您这个天宝楼,当年建造的时候,底子打得相当不错,基本就是按照中等偏上规模的影院结构来建的,层高、柱距、视野都很好,整体的建筑格局不用做任何大的调整,这省了不少事,也省了一大笔钱。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现在这种为了喝茶听戏设置的茶座式的、摆放松散的座位方式,必须要全部拆除,改成固定朝向银幕的阶梯式排座,这样才能保证所有观众的视线不受遮挡。再一个就是音响设备的布线和整个影院的电路问题,这是有声电影院的命脉,必须全部按照最高标准重新铺设,马虎不得。 王汉彰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他笑着开口说:这些都是小事情,具体的方案你们来定,需要怎么改,画出图来,我明天就找施工队来动手改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略显凌乱的稿纸,关切地问道:对了,我刚才进来时,看你和张先生争论得面红耳赤,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啊?但说无妨。 王汉彰这么一问,坐在一旁的张石川赶紧放下了筷子,用带着江浙口音的官话说道:师爷,倒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主要是在装修风格上,我和剑云兄有点不同的看法。您知道,如今上海滩所有新建或改造的影院,内部的装修风格,清一色都是最时髦的西洋式,art deco风格流行得很。可咱们天宝楼里里外外,您也看到了,目前的装修风格,明显还是一个传统茶楼的底子,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太中式了。现在我们放映的电影,十部里有九部都是从美国好莱坞进口的西洋片,故事、人物、背景都是洋人的。我担心,在这种浓郁的中式环境的风格里看纯粹的西洋片,会让观众觉得格格不入,无法产生那种身临其境的代入感,会影响观影体验...... 张石川的话音刚落,周剑云却用手中的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摇着头,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师爷,我倒是觉得,现在这种中式风格,不但不用大改,反而可以成为我们天宝楼的一大特色和卖点!” “您可能不知道,现在美国好莱坞那边,最大、最豪华、最引人注目的首轮戏院,就是去年刚刚落成的‘格劳曼中国大戏院’!我专门托人寄来过照片,它的外观就是完全仿照咱们南京当年那座大名鼎鼎的大报恩寺琉璃塔设计的,高达九十英尺,三层结构,青铜色的琉璃瓦屋顶,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内部的装饰更是极尽奢华,全部采用最地道的中国传统元素,宫灯、红柱、雕花屏风、景泰蓝的饰件,那是应有尽有!” 周剑云越说越兴奋:“我听说那天花板上,还请了画家绘上了《西游记》故事的巨幅壁画,营造出一种奇幻的东方氛围!连美国人都觉得这种充满异域风情的装饰风格是顶级时尚和艺术的体现,咱们在自己的地头上,还有什么必要非得把自己打扮成不伦不类的假洋鬼子呢?再说了, 周剑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咱们还可以借这个现成的由头,好好的炒作一把!对外就宣传,说是重金礼聘了参与设计好莱坞中国大戏院的美国着名设计师,亲自为我们天宝楼量身定做的改造方案!国人现在普遍崇洋,一听是美国着名设计师的手笔,又是和好莱坞顶级影院同款风格,那好奇心还不被勾起来?还不得乖乖的来买票参观、体验一把?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王汉彰听着两人各有道理的争论,心里其实最关心的,并不是最终采用中式还是西式的装修风格,他相信周张二人的专业判断。他现在迫切需要知道的,是将天宝楼重新改造成一家能播放有声电影的、像模像样的电影院,刨去这些风格之争,到底实实在在要花多少钱? 要知道,经过茶楼这一番折腾和近期的几笔大额支出,他手头可以动用的现金,已经所剩不多了!这直接决定了他这个计划能否启动。 想到这,他打断了二人的讨论,开口直接问道:老周,张先生,你们二位的想法我都明白了,都有道理,具体用哪种方案,你们二位专业人士商量着定,我都没意见。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按照你们的设想,这音响、放映机、座椅改造、内部装修,所有的费用全部算下来,大概需要多少钱?给我个准数。 这个......周剑云放下筷子,沉吟了片刻,心里飞快地计算着,然后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数字:师爷,主要的开销,也是最大头的开销,就是在音响和放映机上。上海最新改造的‘大观影院’,上个月刚刚完工,他们买的就是目前最顶级的、美国western electric公司的35mm有声电影放映机和全套的音响扩声系统。这套设备,加上从美国请来的技师的安装、调试费用,以及远洋运输和关税,所有的加起来,大概是一万美元出头!如果按照现在黑市上比较划算的汇率换算成大洋,差不多正好是四万块大洋左右! 听到四万块大洋这个核心数字,王汉彰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四万块大洋,虽然是一笔巨款,但还在他能够奋力一搏的承受范围之内!他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泰隆洋行,兴业公司,还有许二子负责的那个禁烟工会,几个地方挤一挤,凑一凑,还是能拿出来的。 如果周剑云开口就是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大洋,那他这个电影院梦,恐怕就真的要做罢了,这间天宝楼茶楼也就彻底的废了!想到此节,他不再犹豫,脸上露出果断的神色,开口拍板:好,没问题!就按这个预算来。四万大洋的设备款,明天一早,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周剑云点了点头,开口说:“师爷果然是个果断的人!这样,明天一早我拿到钱之后,连夜返回上海!要知道现在上海的这些影院,都在改造成有声电影院,放映机和音响系统成了抢手货,这几天米高梅公司马上有一批设备要运抵上海,如果我回去晚了,可能就抢不到设备。那样的话,要是重新订购,只要要等半年!” 王汉彰一听,连忙说:“是吗?那我现在就去筹钱,争取明天一早就把钱送过来!” 周剑云见王汉彰如此爽快,也是精神一振,立刻点头应承下来:师爷果然是个做大事的果断之人!这样,时间紧迫,明天一早我拿到钱之后,立刻就去订最近一班南下的火车票,连夜返回上海!师爷您可能不清楚,现在全上海有点实力的影院,都在争先恐后地改造成有声电影院,这western electric的放映机和音响系统一下子成了最抢手的香饽饽。我得到确切消息,就这几天,米高梅公司有一批新设备要运抵上海港,如果我回去晚了,动作稍慢,可能就被别人抢购一空了!那样的话,要是重新向美国下订单,光是排队、生产、海运,至少就要等上大半年的时间!我们可等不起! 王汉彰一听,心里顿时一紧。兵贵神速!商场如战场,机会转瞬即逝。他哪里有时间再空等大半年?夜长梦多的道理他太懂了。 他眉头微蹙,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那好,我这边也再抓紧!我现在就去筹钱,争取明天一早,一定把钱凑齐,给你送过来!绝不能误了事! 好!那咱们就分头行动,尽快把这事敲定!周剑云考虑得十分周到,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张石川,我和老张已经商量好了,拿到钱后,我立刻携款返沪,负责抢购设备,并联系运输渠道。老张就留在这里,一方面监督影院的内部改造工程,另一方面也开始着手进行前期的人员招聘和培训,以及影片排期的准备工作。咱们两边同时进行,争取以最快的速度,让天宝楼重新开业! 第398章 兵贵神速 计划已定,王汉彰不敢再有片刻耽搁。从天宝楼出来,已是深夜,津门的街道上灯火稀疏,偶有黄包车拉着晚归的客人匆匆跑过,橡胶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带起一阵初冬的冷风,卷起街角的几片落叶。 他虽身心疲惫,连日来的奔波与决策消耗了大量的精力,但精神却因那个在心头愈发清晰、宏大的光影之梦而异常亢奋,毫无睡意。 周剑云描绘的二十万利润前景与《金刚》那声咆哮带来的震撼,如同两股强大的动力,驱散了他的困倦。他直接跳上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开着车直奔泰隆洋行! 泰隆洋行早已经下班,王汉彰让值班的伙计把早已进入梦乡的会计从温暖的被窝里叫起来。会计老周睡眼惺忪,不敢有丝毫怠慢忙披上衣服,打开厚重的账本和保险柜,陪着王汉彰一起清算。 洋行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平日里看着还算宽裕,但真要一下子拿出大笔现钱,却也捉襟见肘。两人对着账本,将几笔即将到期的应收账款、可以暂缓支付的款项以及库房里一些容易变现的货品都计算在内,东拼西凑,最后得出结论:能立刻调动出来的现金,大约有两万块大洋。不过这数额巨大,需要明天一早银行开门后,办理繁琐的转账和抵押手续才能最终到位。 敲定了这两万块,王汉彰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位于南市三不管的兴业公司。在烟雾缭绕的经理室里,王汉彰也顾不上客套,言简意赅地和安连奎说明了来意——天宝楼急需改造,设备款还差一大截,以及资金的极端紧迫性。 安连奎是个真正的爽快人,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直接转身走到墙角,蹲下身,费力地挪开挡在前面的一个文件柜,露出了后面那个半人高的、厚重的德制黑色保险柜。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钥匙,插入锁孔,又转动密码盘,只听“咔哒”几声脆响,他用力扳动把手,沉重的柜门应声而开。他伸手进去摸索片刻,很快便拿出一张墨迹簇新、印章齐全的一万块钱银行本票,看也没看就塞到了王汉彰手里。“汉彰,先拿着这个!” 他又在保险柜里翻找了一阵,零七八碎地凑了一些公司常备以备不时之需的美元、日元、英镑现钞,还有几根用红绸布包着的小黄鱼,一股脑儿堆在桌上,开口说:“汉彰,公司眼下能动用的活钱都在这里了,这些外币和金条,你赶紧找人去兑了,折合下来,大概也能值个五千块大洋左右!你先应应急!” 这些钱加起来,已经有三万五千大洋,距离周剑云所说的四万设备款,还差最后的五千块!王汉彰自己的私蓄为了维持茶楼和应付日常开销,早已几乎掏空。无奈之下,他只能驱车前往南市禁烟工会,找许家爵拿钱! 禁烟工会所在的那个独门小院里,此刻倒是还亮着灯,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窗帘,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隐约传来几个兄弟熬夜搓麻将的哗啦声和夹杂着叫骂声和欢呼声,与外面清冷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王汉彰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寒气。麻将桌旁的几个人抬头见是他,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站起来打招呼。王汉彰勉强笑了笑,摆摆手,目光直接锁定了正背对着门、翘着二郎腿在牌桌旁“观战”的许家爵。 他走过去,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低声道:“二子,出来一下,有急事。”许家爵见他神色不对,连忙放下手中的茶壶,跟着他走进了里间堆放杂物的僻静小屋,顺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许家爵听闻王汉彰不仅坚持要将天宝楼重新改回电影院,并且此刻就急需五千大洋投入之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他用力地挠着头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深深的怀疑:“彰哥,我的亲哥!不是兄弟我不支持你。可……可电影那玩意儿,咱又不是没看过?早些年不都那样嘛,有嘛好看的?灰扑扑的,也没个颜色,演员在上面跟哑巴似的比比划划,也没个声音,全靠旁边一块板子念字儿!花这么多钱,四万块大洋啊!重新改回那么个玩意儿,这……这不就是瞎折腾吗?” 许家爵抱怨了一通,见王汉彰只是沉默不语,身体站得笔直,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然燃烧着灼热与决绝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仿佛要看到自己心里去。 他不由得气势一馁,缓和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凑近了些继续说道:“要我说,彰哥,上海那条路要是走不通,咱们何必硬往上撞?可以换个思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去奉天看看怎么样?关外那地方,听说如今也挺热闹。我……我认识一个人,叫刘老根儿,在奉天那边有点门路,说是能帮忙牵线,找些合适的艺人,价钱也公道……” 可王汉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力量。他眼前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在上海大光明影戏院里,那声仿佛来自洪荒巨兽、透过顶级音响设备放大、震得他胸腔共鸣、灵魂出窍、掌心沁出冷汗的咆哮!那光影交织、声音环绕的极致体验,让人过目难忘!看过了这样的视觉盛宴,再看任何的曲艺,那这简直就是吃过了山珍海味,在回过头去啃咸菜窝头,根本无法下咽! 想到这,王汉彰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说:“什么刘老根儿,赵老根儿的?二子,这回不一样!这绝不是瞎折腾!这回我去上海,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可以说是大开眼界,醍醐灌顶啊!现在的电影,跟原来的电影,完全是两码事了!它有了真真切切的声音,有了能让你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也能让你感动得鼻子发酸的魔力!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笔买卖,只要我们做成了,在天津卫绝对是独一份,肯定是稳赚不赔!别犹豫了,相信我,拿钱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看着王汉彰那双在深夜中依然燃烧着灼热与决绝光芒的眼睛,许家爵知道再劝也无用。 他只能硬着头皮,重重地叹了口气,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打开了身后的保险柜,小心翼翼地开出了一张五千大洋的支票,递到了王汉彰手中,嘴里嘟囔着:彰哥,这可是工会压箱底的钱了,兄弟们下个月的嚼谷都指望着呢……你,你可千万要…… 王汉彰一把接过那张沉甸甸的支票,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炬:放心,赌上我王汉彰的名号,绝不会让兄弟们饿肚子! 俗话说得好‘钱是通天梯,财是铺路虎’!四万块大洋真金白银地花出去,一切似乎都变得顺利起来,阻碍迎刃而解。天宝楼的改造现场立刻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张石川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行家,监工得力,指挥若定。工人们日夜赶工,拆卸旧物,铺设新的电路管线,安装基架。仅仅半个多月的时间,原本茶香四溢的一楼大厅已然模样大变。 五百个崭新的蒙皮座椅,按照张石川的设计,成优雅的弧线阶梯状排列,全部面向最前方那块高高挂起的、巨大的白色银幕。无论坐在哪个角落,观众的视线都能毫无遮挡地投向那方即将呈现奇景的天地。 二楼则被隔成了二十个大小不一的包厢,格调瞬间提升。其中十八个是铺设地毯、设有软座和小几的豪华包厢。另外两个,则位于正对银幕的黄金位置,空间更为宽敞,装饰更为奢华,被称为尊贵包厢。 张石川特意告诉王汉彰,这两个尊贵包厢,其中一个绝不对外售票,只留给天津的军政要员、社会名流或者像杜月笙那样突然驾临的贵客使用,是身份和关系的象征。 另外一个,则面向那些挥金如土的富商巨贾,高价售卖!“豪华包厢卖十块大洋,这个尊贵包厢就卖五十大洋起!您还别嫌贵,能花得起十块大洋看一场电影的人,根本不在乎多花这三十五十的!要的就是这个派头和独一无二的体验!”张石川信心满满地解释道。 天宝楼这边改造顺利,好消息也从沪上接踵而至,通过电波传到了天津。周剑云发来电报,字里行间透着兴奋与不易。 电报中说,经过一番极其激烈的竞争,几乎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甚至最后关头动用了杜月笙的亲自出面协调,施加了不小的压力,那套美国western electric公司出品的、最新型号的35mm有声电影放映机和全套配套的音响设备,终于是从众多虎视眈眈、背景深厚的上海影院老板手中硬生生地抢到了! 电报里特意强调,如果不是杜老板看在“小师叔”的面子上,亲自出面打招呼,以雷霆手段压住了场面,这一船刚刚到港、全上海都紧盯着的最紧俏设备,根本轮不到远在天津、初涉此行的王汉彰! 一个星期之后,周剑云不负重托,亲自押送着全套用钉着防潮木箱精心包装的设备,并带着两名高薪聘请、技术娴熟的美国西电公司的技术工程师,乘坐海轮一路北上,顺利抵达天津塘沽码头。 设备卸船后,王汉彰亲自带人去提了回来,旋即在天宝楼开始了紧张而精密的有声电影设备的安装与调试工作。 整个影院内部,都回响着工程师调试音响时发出的各种奇特声响、测试音调的嗡鸣和滋滋的电流声,这在外人听来嘈杂的声音,在王汉彰耳中,却比任何名角大家的戏曲唱段都更令人心潮澎湃,仿佛那是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序曲。 第399章 重起炉灶另开张 经过将近一个月昼夜不停的紧张施工与安装调试,天宝楼终于彻底褪去了昔日茶楼的模样,宛若新生。脚手架撤去了,防尘的苦布也揭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家光鲜亮丽、气势不凡的电影院,而且是一家配备了世界顶级western electric有声放映设备、内部装修既保留了中式建筑的韵味又兼顾了现代观影舒适性的豪华影院! 站在空旷的一楼大厅中央,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刷油漆的刺鼻气味和崭新皮革座椅散发的独特味道,但这混合的气味在他闻来,却比任何名贵香料都更令人心旷神怡。 他看着眼前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环境,看着那五百个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般整齐排列的暗红色丝绒座椅,看着前方那块巨大无比、平整如镜的白色银幕,心中真是感慨万千,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钱难挣,屎难吃!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睡觉,整个人都扑在了改造的现场。如今,看着这装修一新的影院,这一切的付出,此刻似乎都有了实实在在的寄托。 硬件已是万事俱备,如今,只欠最后一阵东风——一个经由高人指点、足以一扫前次开业火灾晦气、确保未来生意兴隆、万无一失的黄道吉日! 这一次,王汉彰是真正吸取了上次开张仓促、未曾认真请教高人择定吉日的惨痛经验教训。他再不敢有丝毫马虎,专门让安连奎和许家爵派人,在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界,几乎是掘地三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把那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于化麟于师兄,给请了出来。 于瞎子依旧是那副招牌打扮,一身半旧的黑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手持一幅手书‘铁嘴神断’的招幌,在新改造的天宝楼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慢慢地走了一圈。 他用竹杖轻轻敲击着地面和墙壁,感知着建筑的“骨相”;他用鼻子细细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分辨着“气场”的清浊;他甚至在二楼视野最好的包厢里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感受着气流的走向。 整个过程,他都沉默不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良久,他才被引到经理室那张太师椅上坐定,屏退了左右闲杂人等。 只见他伸出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指甲有些发黄,开始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飞快地掐算起来,口中念念有词,都是些艰深晦涩的术语。他那干瘪的嘴唇在墨镜下微微翕动,仿佛在与冥冥中的某种力量沟通。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和王汉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最后,于瞎子缓缓停下了动作,抬起头,隔着墨镜看向了王汉彰,然后用一种缓慢而笃定的语调开口说道:“有了。阴历的五月初五,也就是公历的6月8号,这天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此日乃壬申年、丙午月、庚子日,恰逢端午佳节,天开吉兆,实乃百年难遇的招财旺铺日!” 王汉彰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上次火灾的阴影仍在心头盘旋,他连忙凑近身子,语气恭敬而又带着一丝不安地问道:“于师兄,这天怎么个好法,您跟我仔细说道说道……也让我这心里头,踏踏实实的。” 于瞎子摘下了墨镜,瞥”了他一眼,略带不满地哼了一声:“怎么?我的话你还不信吗?也罢,既然你问起,那我就跟你分说分说,让你也明白明白其中的玄机!” 他清了清嗓子,如同私塾先生讲课般娓娓道来:“这一天的值日吉神有母仓、三合、天喜、天医。母仓主五谷丰登、财帛充盈,是根基稳固之象;三合主贵人相助、合作顺遂,意味着你开业之后左右逢源;天喜主喜庆临门、生意红火,客似云来;天医则能祛除病晦,保你场所平安,无灾无难。” “再细论之,五月为午月,财神方位在西南方,庚子日柱逢午月,财星得地,正偏财皆旺,正财稳赚、偏财易得,是做生意开张的上上之选。再加上这一天恰逢端午,端午佳节本就有驱邪纳福、禳解灾异之传统寓意,双重吉气叠加,威力倍增,能挡一切是非口舌,护佑你生意顺风顺水,路路畅通!” “高!实在是高!”王汉彰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疑虑顿消,赶紧又追问道:“那您再给看看,几点开业最合适呢?还需要做些什么特别的准备?” “吉时嘛,自然选在巳时(上午9-11点),巳时乃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生机勃发之时,最能生财纳福!” 于瞎子捻着手指,继续说道,“至于说其他的准备,也马虎不得。收银台必须设在西南方,这是当日财神正位,要在台上摆放一对开过光的铜貔貅,头口务必朝向大门外,用以吸纳四方财气,只进不出;店内各处,尤其是大门和收银台附近,要悬挂五彩端午绳,既能驱邪避煞,又能聚拢财气。开业典礼前,你需净手焚香,面向西南方上三柱上等檀香,心中默念我传你的招财咒:‘天地开泰,财路通开,金玉满堂,富贵自来’,一共念足九遍,取九九归真,财源恒通之意。念诵完毕,再抓起一把上等糯米,用力洒向空中,寓意今后财粮满仓,衣食无忧。” 他顿了顿,“你要是怕记不清,或者操作不当,到时候我亲自来现场给你指导一番……” “那可太好了!求之不得!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等开业那天,于师兄您一定得亲自到场给我坐镇指导!”有了于瞎子这番详尽安排和亲自出马的承诺,王汉彰心中大定,仿佛已经看到了开业后财源滚滚的景象。 天宝楼装修设备一切就绪,周剑云和张石川在津任务也已圆满完成,即将返回上海。临行之前,王汉彰在天津卫久负盛名的登瀛楼饭庄设下丰盛宴席,一是表达诚挚的感谢,二也是为他们送行。 几杯天津特产、醇厚甘洌的玫瑰露酒下肚,周剑云和张石川的脸上都已泛起了红晕,气氛融洽热络。酒至半酣,王汉彰从怀中掏出两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郑重地放在了二人面前的桌面上,诚恳地说道:“二位先生,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们了!里里外外,劳心劳力,我王汉彰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点钱不多,每张一千大洋,算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你们千万不要推辞,务必收下!” 二人此次北上天津,主要是受了他们“老头子”杜月笙的亲自指派,带有帮衬和完成任务的性质。否则,单以王汉彰的面子,是断断请不动这两位沪上影坛大佬如此不辞辛劳、事无巨细地为他忙前忙后的。 此刻,王汉彰突然拿出如此厚酬,二人心下皆是一惊,如何敢轻易收下?只见周剑云连忙将支票推回,连连摆手道:“师爷,您这真是太见外了!这可万万使不得!我们能来天津给您帮忙,那是奉了老头子的命,也是我们分内应当之事,怎敢再收您的酬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汉彰却态度坚决地再次将支票推了过去,同时摆手制止了他,语气真诚地继续说道:“你们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这钱,一方面是酬劳,另一方面,我也确实是还有事情要请你们二位继续帮忙!” 张石川在一旁见状,知道王汉彰是真心实意,便开口问道:“师爷,您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们效劳?但说无妨。” 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说道:“是这样,咱们这个天宝影院,如今是万事俱备,开业的日子也已经定下了,就在6月8号,也就是端午节那天。上次茶楼开业的时候,这边的场面倒是折腾得挺大,请了四大名旦,热闹是热闹了,可结果……唉,乐极生悲,不提也罢。如今咱们这是重起炉灶另开张,意义非同一般。若是场面搞得冷冷清清,悄无声息,恐怕反而会惹人闲话,被天津卫的同行看了笑话去,以为我王汉彰不行了。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张二人脸上扫过,充满了期待,“我想恳请二位,回到上海后,看看能否帮忙周旋一下,在开业的那天,能不能请动几位上海滩正当红的电影明星过来捧个场,壮壮声势?不需要太多,一两位压轴的即可。如果……如果胡蝶小姐那样的大明星,能屈尊前来,那对于我这天宝影院,可就真是锦上添花,是再好不过的活招牌了!”他说完,便紧紧盯着周剑云,等待着他的回应。 周剑云和张石川闻言,相互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就看周剑云略作沉吟,显然在脑中飞快地权衡和调整着计划,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肯定地开口说:“师爷,您这个想法很好!正巧,我们公司那部《啼笑因缘》的拍摄,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剧本里原本就有一些外景的镜头,是需要到北平去实地拍摄的。本来是打算七月份天气更凉快些再动身,既然您这边开业在即,时间紧迫,我回去之后立刻跟剧组协调,争取把行程提前,在六月初就动身北上。这样,我完全可以留出两天宝贵的时间,专程带着主要演员来天津,给您的新影院开业捧场助威!当然了,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剧组临时有极其特殊的变动,” 他话留余地,“我也一定会想办法,请其他几位正当红的明星过来,保证不让您的开业典礼失了光彩。师爷,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可行?” 其实王汉彰也心知肚明,像胡蝶那种红遍全国的电影皇后,日程安排都是以小时计算,排得密密麻麻,基本上没有什么自由支配的时间。 自己这般贸然提出如此不情之请,确实是给他们出了一个大难题。他万万没想到,周剑云竟然愿意为了他的开业,不惜更改整个剧组重要的外景拍摄计划,特意挤出时间亲自带明星来捧场,这面子给得实在是太大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涌起一阵热潮,忙不迭地拱手说道:“行!太行了!周先生,张先生,你们这份情义,我王汉彰记下了!大恩不言谢,咱们来日方长!那……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第400章 蝴蝶翩翩 1932年6月8日,这一天的清晨,天津卫的空气里似乎就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还不到上午八点半,位于英租界之中、修缮一新的天宝电影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喧闹声浪几乎要掀翻附近的屋顶。 为了这次意义非凡的重新开业,王汉彰可谓是不惜血本,做足了宣传功夫。他提前整整一周,就在《大公报》、《益世报》等天津各大报纸上连续刊登了巨幅广告,用最醒目的字体宣告“天宝有声影院”的开业暨美国科幻巨制《金刚》的首映。 更绝的是,他在天宝楼那宽阔的临街外墙上,不惜工本地架起了一块高达两层楼、需要仰视才能看清全貌的巨大广告牌! 广告牌上,正是那幅令人过目难忘、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电影宣传画:一只小山般大小、肌肉虬结如岩石、浑身覆盖着黑色毛发的巨猩猩“金刚”,它那狰狞的面孔上带着原始的愤怒与力量,一只如同磨盘般的巨掌中,轻松地托着一个金发碧眼、白衣胜雪、显得无比渺小与无助的西洋女郎。 这一巨一微、一黑一白的强烈对比,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而背景,则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金刚正矗立在最高的大厦之巅,对着天空中如同烦人蚊蚋般盘旋的双翼战斗机,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那虽无声、却仿佛能穿透画布、直击观者灵魂的无声咆哮!每一个路过的人,无论懂不懂电影,都会被这前所未见的奇景牢牢吸住目光。 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们,茶余饭后谁没议论过这命运多舛的“天宝楼”?前段时间它开张时,那是何等的红火风光!重金请来了“四大名旦”同台献艺,连唱了三天大戏,锣鼓喧天,宾客如云,政商名流齐聚,花篮从门口一直摆到了街角,一时间风头无两,成了津门地面上无人不晓的一大盛事!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后来着了一把至今缘由不明的蹊跷大火,烧得人心惶惶,就此关门大吉,让人在茶楼酒肆间唏嘘不已,引为谈资。 可万万没想到,这才消停了没多久,人家竟然又要开门营业了,而且不再是传统的茶楼戏园,而是摇身一变,改成了电影院,而且还是嘛有声电影院!首次在天津卫这块地界上,播放什么闻所未闻的“美国科幻有声巨制”《金刚》!这消息本身就足够劲爆。 其实对于大多数挤在门口看热闹的老百姓而言,“金刚”到底是个嘛玩意儿,是神是怪,是妖是兽,他们其实并不真正感兴趣,那画报上的形象超出了他们贫乏的想象。 此刻,能点燃他们热情,让他们放下手头活计、早早赶来挤占位置的,是另一个更轰动、更实在、也更符合市井趣味的消息:那位只存在于彩色画报、月份牌和偶尔流传的模糊电影片段里的、艳冠群芳、声名远播的“电影皇后”胡蝶,居然要亲临天津卫,大驾光临这“天宝影院”,亲自为影院揭牌剪彩! 这才是真正引爆全城、让男男女女都为之疯狂的独家头条新闻!能看到活生生的胡蝶,比看那虚无缥缈的黑猩猩重要多了。 “胡蝶小姐!我爱你!”影院门口最佳的位置,被几十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剪着清爽齐耳短发、显然是受过新式教育的年轻女学生们占据了。 她们自发组织起来,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高高举着用彩色画报纸精心裁剪、粘贴而成的胡蝶头像海报,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尖利地、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呼喊着,试图引起即将到来的偶像的注意。 “胡蝶小姐!给我签个名吧……就签在这上面!我仰慕您很久了!”一个穿着簇新绸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年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不知从哪本电影杂志上小心翼翼剪下来的胡蝶剧照,不顾斯文,拼命地想从人缝中往前挤,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和用力而变得嘶哑变形。 “胡蝶小姐!请问‘九一八’事变当晚,传闻您正与张副总司令在北平的戏院里看戏,此事是否属实?您对此有何回应?”十几个嗅觉灵敏的报馆记者,更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围在胡蝶即将乘坐的黑色轿车旁边,不顾一切地挤在了车门口,问着一些与开业喜庆气氛格格不入、却极具爆炸性的问题。 “别你妈挤了!往后退!全都往后退!听见没有!再往前挤,老子不客气了!”负责维持秩序的几名英租界华籍巡捕,早已是满头大汗,蓝色的巡捕制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黑色短警棍,手臂相连,组成一道在人群冲击下显得脆弱不堪的人墙,声嘶力竭地呵斥着,用力将这些过于狂热的记者和影迷往后推搡,试图为即将到来的胡蝶小姐清理出一条能够通行的安全通道。汗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流下,滴落在燥热的空气里。 上午九点整,于瞎子掐算的吉时已到,分秒不差。修缮一新的天宝影院大门上方,那块巨大的、如同新娘盖头般的红色绸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一直铺到街边的红地毯更添了几分隆重的仪式感。 王汉彰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定制的、象征喜庆与吉祥的暗红色团花杭纺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庄重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在于瞎子那低沉而清晰的贴身指引下,他在影院大厅内临时设下的、香烛缭绕的神坛前,撩袍跪下,双手恭恭敬敬地举着三柱粗大的、冒着袅袅青烟的上等高香。 在弥漫的烟雾和肃穆的气氛中,他面向西南财神方位,摒弃杂念,虔诚地、一字一句地清晰祷念:“天地开泰,财路通开,金玉满堂,富贵自来!” 待他神色无比肃穆、心无旁骛地念足了九遍之后。一旁的于瞎子,看准时机,抓起神案上那只青花瓷碗里早已备好的、颗粒饱满的上等糯米,口中念念有词,是他独有的祈福咒语。 随即,他干瘦的手臂猛地一扬,将手中那把糯米奋力洒向空中。雪白的米粒如同碎玉、如同吉兆的瑞雪,在从大门透进来的晨光中纷纷扬扬地散落,象征着五谷丰登,财源广进。 于瞎子随即提高嗓门,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和不容置疑权威的腔调,朗声向门外高喊:“吉时已到!剪彩,放炮!” 他的话音甫落,早已等候在街道两旁的伙计们立刻点燃了悬挂在长竹竿上的万响鞭炮。霎时间,‘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密集如鼓点般的鞭炮声准时炸响,红色的碎纸屑如同天女散花般漫天飞舞,浓郁的火药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与此同时,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漫天飞舞的红色雨幕中,万众瞩目的电影皇后胡蝶,终于现身了。 她身着一袭量身定制的华丽苏绣旗袍,旗袍上是暗纹的蝶恋花图案,在光线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颈项间戴着一串圆润饱满、光泽柔和的珍珠项链,与她温婉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云鬓高挽,略施粉黛,仪态万方,脸上带着那种经过千锤百炼、却依旧显得得体而迷人的微笑。在影院经理高森和明星电影公司副总经理张石川一左一右、如同护法金刚般的陪同下,她如同众星捧月般,微笑着缓步走上临时搭建的前台。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都聚焦于她一身。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步履从容,姿态优雅。走到那横亘在影院大门前的鲜艳夺目红绸前,她微微侧身,优雅地伸出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纤纤玉手,从旁边伙计捧着的、铺着红丝绒的托盘中,拿起了那把金光闪闪、象征着开启新程的剪刀。 全场在这一刻似乎安静了一瞬,所有的喧闹都被那剪刀的寒光摄住。随即,在无数道渴望、羡慕、好奇、探究的目光交织下,在记者们手中那如同闪电般闪烁不停的镁光灯的疯狂追逐下,胡蝶姿态优雅而利落地,手腕微微一用力,“咔嚓”一声,清脆悦耳,剪断了那道如同屏障般的红绸! 红绸应声飘落,如同蝴蝶折翼,翩然坠地。绸布后面,擦拭得锃亮耀眼、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天宝楼影院”五个崭新的铜制大字,赫然映入所有人的眼帘!它们是如此的现代,如此的醒目,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的娱乐时代的开启。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惊叹声,与此刻达到最高潮、如同沸腾般的鞭炮声混合在一起,直冲云霄。天津卫的电影时代,在这一片喧嚣、混乱与璀璨交织的奇景中,翻开了它崭新的一页。摄影记者连连按动快门,在一团团镁光灯的烟雾中,胡蝶那抹倩影,如同一个时代的印记,永远定格在了这个1932年这个夏天的清晨。 第401章 金刚来袭 剪彩仪式圆满结束后,按照事先的安排,电影皇后胡蝶在天宝影院那雕梁画栋、布置得古色古香却又透着现代气息的大厅里,停留了约莫半个小时。 她首先与那十几位通过购买首场电影票、并幸运抽中头彩的观众进行了亲切合影。这些幸运儿,有穿着时髦旗袍的摩登女郎,有戴着圆框眼镜、一脸书卷气的青年学生,也有衣着体面、显然是小康之家出身的夫妇。 他们轮流上前,拘谨又兴奋地站在光彩照人的胡蝶身旁,背景是那幅巨大的《金刚》海报,形成一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胡蝶始终保持着那份经过千锤百炼、却依旧显得真诚而迷人的微笑,她微微侧身,让每一位合影者都能在镜头中找到最佳位置。镁光灯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艳羡的低呼。 合影之后,是更为耗费心神的签名环节。源源不断的节目单、电影海报、甚至是随身带的小笔记本,被一只只激动的手递到她面前。胡蝶来者不拒,耐心地接过每一件物品,用她那娟秀而流畅的字体,签下“胡蝶”二字。 有时遇到特别激动的年轻女学生,她还会抬头温和地看对方一眼,轻声问一句“同学,怎么称呼?”,然后在签名旁加上对方的名字,引得对方一阵捂嘴惊呼,几乎要晕厥过去。 期间,那几位先前在门口追问敏感问题的记者,凭借记者证也挤了进来,不死心地再次提出关于电影艺术发展趋势、个人近期拍摄计划,乃至对“有声电影”看法等问题。 胡蝶停下签名的笔,略作沉吟,择其要点作了简短而得体的回答,言辞谨慎,既表达了观点,又巧妙地绕开了所有可能引发争议的政治地雷,显示出极高的情商和应对媒体的老练。 时间一到,她便在与张石川低声交谈了几句后,在工作人员和随从的护卫下,再次登上那辆黑色轿车,在一片惋惜和留恋的目光中,离开了依旧热闹非凡的天宝影院,前往火车站,搭乘预定的班车奔赴北平剧组的外景地。 胡蝶皇后,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如同一只绚丽的彩蝶,在天津卫的天空下翩翩而来,留下了无尽的惊艳与话题,又匆匆而去,带走了绝大部分围观者的目光和狂热。 她这一走,聚集在天宝影院门口那黑压压的人群,果然如同退潮般散去了大半。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的议论焦点,也瞬间从“天宝楼电影院”、“金刚怪兽”,迅速转移到了“胡蝶今日那身苏绣旗袍是何等华美”、“她与我等说话时声音是何等温婉动听”、“她此番匆匆离去是往何处拍戏”之上。她的个人魅力,在此时此刻,远远超过了任何一部电影本身。 然而,即便如此,得益于胡蝶带来的巨大引流效应和前期强大的广告宣传,天宝楼影院为今日首场电影《金刚》所准备的五百个普通座席,早已在开业前就被抢购一空。甚至连二楼的包厢,除了王汉彰特意叮嘱必须预留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那一间之外,其他的十八个豪华包厢和那个对外售卖的尊贵包厢,也全部以高价售罄。 单是这开业第一场,门票收入就高达近一千五百块大洋!这无疑是一个开门红,但王汉彰心里清楚,这辉煌的战绩,多半要记在胡蝶那无人能及的号召力上。 上午十点整,天宝楼影院的第一场有声电影,也是决定其未来命运的关键一役,正式开映!放映的影片,正是当初在上海给予王汉彰灵魂般震撼、促使他下定决心投身此行的《金刚》! 观众们怀揣着好奇、期待,或者仅仅是“票不能浪费”的心态,拿着印制精美的票根,对号入座,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随着放映厅之中所有的灯光缓缓熄灭,最后一丝自然光也被厚重的窗帘隔绝,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 紧接着,设置在墙壁四周的western electric音响系统中,传出了那雄浑壮阔、充满异域风情的交响乐序曲!这前所未有的、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人包裹其中的声音,瞬间让原本嘈杂不堪的放映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声临其境”的效果镇住了。 然而,坐在二楼那个预留包厢之中的王汉彰,他的一颗心却随着灯光熄灭和音乐响起,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手心里不由自主地沁出了冷汗。此时此刻,他比任何一位观众都要紧张百倍。 《金刚》这部电影,在王汉彰看来,确实是一部开天辟地、令人耳目一新、颠覆传统娱乐观念的划时代佳作!他本人已经在试映时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镜头、每一段配乐都几乎烂熟于胸。 但是,他王汉彰一个人看好的东西,并不见得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就都喜欢看!这就好比听戏,有人痴迷京戏的韵味醇厚,有人就独爱梆子腔的高亢激越;有人觉得相声逗趣解闷,是市井智慧,可还有人认为那玩意儿过于粗俗不堪,远不如说书先生的评书来得有底蕴、有嚼头。众口难调,自古皆然。 虽然天宝楼电影院难得地座无虚席,连过道都临时加了凳子,但王汉彰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进来的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为了一睹电影皇后胡蝶的真容,才肯掏钱买票,以期获得那千载难逢的抽奖合影机会。 现在胡蝶这位真神走了,他们手里这张价格不菲的电影票却不能作废,所以才抱着“不看白不看”的心态坐进了这里,将这第一场凑了个满满当当。这景象,繁华之下,实则脆弱。 可究竟有多少人会被这部来自大洋彼岸的怪兽电影真正吸引?电影结束后,他们是会觉得物超所值、津津乐道,还是大失所望、大骂“什么玩意儿”? 还有,最关键的是,这其中有多少人,在尝过这“有声电影”的新奇滋味后,以后还愿意再次自掏腰包,走进电影院来看下一部、下下一部电影?天宝楼不能只靠《金刚》一部片子,也不能只靠明星站台,它需要的是稳定的、持续不断的观众流。 这一切的答案,都犹未可知,沉重地压在王汉彰的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这次的豪赌,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电影开场大约十分钟后,剧情逐步推进,探险队登上了那座被迷雾笼罩的骷髅岛。当那扇巨大的、古老的木门被土着人放下,那个黑色的、山峦般的庞大身影——金刚,终于在密林的深处,伴随着那声通过顶级音响设备放大、震得座椅都在微微颤动的、混合着愤怒与力量的标志性咆哮,完全显露出它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真容时! 一瞬间,原本还算克制的放映厅之中,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响起了巨大的、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一片倒吸冷气的“嘶嘶”声!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清晰的声浪,甚至短暂地压过了电影的音效! 听到这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来的、发自本能的惊叹与骇异之声,王汉彰一直紧绷着、几乎要断裂的心弦,终于猛地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激动和踏实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不安!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传来的微弱痛感让他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这说明,现场的观众,无论他们最初是抱着何种目的、何种心态进来,此刻都被这部电影那无与伦比的视觉奇观、震人心魄的声音魅力,以及这前所未见的巨兽形象,彻彻底底地吸引住了、征服了!恐惧也好,震撼也罢,至少,他们不再心不在焉,他们被牢牢地钉在了银幕上! 看来,自己这步险棋,真的是走对了!天宝楼凭借《金刚》这部电影,绝对能力挽狂澜,真正地再次翻红,在这天津卫站稳脚跟! 接下来的近九十分钟里,放映厅完全被电影的魅力所主宰。金刚在丛林中的咆哮与搏斗,与史前巨蟒的生死厮杀,抓住安的震撼画面,以及在纽约城造成的破坏,尤其是最后攀上帝国大厦与战斗机决战的悲壮高潮……期间,观众席中接连不断地爆发出压抑的尖叫声、紧张的抽气声、以及看到滑稽处发出的哄堂大笑。所有人的情绪,都完全被那块银幕上的光影和声音所牵动,沉浸在那个遥远而疯狂的奇幻世界里。 当电影终于在金刚坠落帝国大厦的悲壮苍凉音乐中落幕,银幕变暗,最后一丝光影消失,放映厅之中的所有灯光依次缓缓亮起,如同将人们从深海缓缓托回水面时,现场的五百多名观众仿佛集体从一个漫长而惊心动魄、情感复杂的梦境中被强行拉回现实。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震撼和茫然,眼神有些发直,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似乎一时无法适应现实世界这过于“正常”的灯光和周围熟悉的面孔,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金刚最后的咆哮和战斗机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集体经历了一场大冒险后的疲惫与兴奋交织的奇特氛围。 不知道是谁率先从这巨大的艺术冲击中回过神来,带头鼓起了掌。这掌声起初是零星的,带着试探,但很快就如同病毒传染一般,得到了所有人的共鸣,迅速的扩散开来,变得无比热烈、密集、持久!这掌声,是送给电影的,也是送给他们自己这场前所未有体验的,更是送给了带来这一切的天宝影院! 面对这经久不息、如同雷鸣般的掌声,影院经理高森不得不两次走上台前,向四周鞠躬致谢,大声说着“谢谢各位捧场,欢迎下次光临”,这才让这些看过了这场电影、情绪依旧亢奋的观众们,开始依依不舍地、议论纷纷地陆续离开放映厅。 第402章 江湖路险 这场电影的全部五百张散座票,都是观众真金白银购票入场,见证了胡蝶风采后顺带消费的成果。但二楼上那十余个视野绝佳、陈设华丽的包厢之中,坐着的却大都是王汉彰为了打通各方关系、营造开业声势,精心挑选后给天津卫的达官贵人、军政要员、重要的生意伙伴以及报界翘楚送出去的人情票。这既是礼节,也是一种必要的社会投资。 电影散场之后,王汉彰早已调整好情绪,换上了一副谦和而得体、带着几分感激的笑容,亲自站在二楼下楼的唯一楼梯口,如同主人送别贵客般,恭敬地迎送各位前来观影捧场的朋友离开。 他不断抱拳拱手,说着“多谢赏光”、“招待不周”、“日后还请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目光敏锐地扫视着每一个从包厢区域走出来的人物,判断着他们的身份和反应。 “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啊!”前北洋政府的交通部次长、名士叶恭绰,在仆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紧紧握着王汉彰的手,一脸激动,白须都在微微颤抖。 “老夫活了这古稀之年,自诩听戏听曲,品书论画,也算见识过不少中外奇技淫巧,可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外洋传来的‘科幻电影’竟然能是如此光景!有声有色,活灵活现,那巨兽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幕而出,简直如同亲历其境!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感慨,“寒云贤弟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竟能弄出这般新奇又宏大的事业,也必是欣慰不已,含笑九泉了!” 叶恭绰与王汉彰已故的老头子、大名士袁克文乃是至交好友,当年常在一起组织书画品鉴会,诗酒唱和,是津京两地公认的文化泰斗级人物。他的赞誉,含金量极高。 王汉彰听到叶恭绰提及老头子袁克文,神色立刻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对长辈的孺慕之情。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微微躬身,双手回握着叶恭绰的手,诚恳地说道:“叶世叔您实在是过奖了,折煞小侄了!这不过是些新奇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您老学贯中西,能入您的法眼,觉得尚有几分意趣,这就是对我最大的肯定和鼓舞了!等过些时日,我们寻到了新的、有意思的好片子,我一定派人第一时间到您府上去送票,务必请您老再来品鉴指点!” 正说着,一名身着笔挺黄呢子上校军装、脸色冷峻的军官,从一个包厢里迈着方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气场颇足。 王汉彰见状,赶紧跟叶恭绰说了声“失陪”,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说道:“巫处长,电影看得还满意吗?您军务繁忙,能拨冗前来,真是蓬荜生辉!” 这名上校军官名叫巫献廷,是眼下驻防天津、手握实权的平津卫戍司令于学忠的副官处长,同时也是于学忠的贴身警卫,此人跟随于学忠多年,是绝对的心腹亲信,在天津地面上,是寻常人绝不敢得罪的人物。 只见巫献廷皮笑肉不笑地“嗬嗬”了两声,目光扫过王汉彰,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倨傲,开口说,声音有些沙哑:“电影嘛,确实是不错!挺新鲜,挺热闹!王老板,你这玩意儿,有点意思。” 他话锋突然一转,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过,我们东北军的弟兄们,军纪严明,不便随意进入这英租界消遣。你看这样如何,哪天你方便,带着你这套放映机和片子,到我们的军营里,给弟兄们也放上几场,让他们也开开洋荤,见见世面!” “呃……这个……巫处长,您这……”王汉彰心里猛地一沉,脸上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一时语塞。这个狗日的丘八,白嫖看电影不说,竟然还得寸进尺,打起这套昂贵设备的主意来了! 且不说这套western electric的放映机和音响设备娇贵无比,根本经不起长途搬运颠簸,拆卸安装更是需要美国技师在场,费用惊人。 就算是能搬过去,放完之后,他们这帮大兵要是觉得这玩意儿稀罕,硬要“借”去“劳军”,或者随便找个借口扣下,那他王汉彰可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亏本买卖!就在王汉彰心念电转,不知道该如何委婉拒绝这近乎勒索的要求时,救星出现了。 只见走廊远处,几个身穿黑色拷绸短衫、一脸彪悍之气的壮汉,如同分水浪般拨开散场的人群,快步走了过来,在他们身后,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黝黑、摇着一把折扇、迈着四方步的汉子,正悠闲地前行。 此人正是曾叱咤风云、号称“三不知将军”的山东督办张宗昌!他看到王汉彰之后,哗啦一声收起了折扇,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土话,声若洪钟地大声说道:“师弟,汉彰师弟!哈哈,他娘了个逼的!你这个电影,真他娘的过瘾!那个大黑猴子,好家伙,力气真大,飞机都打不死,爬上那摩天楼,真带劲!比看十台山东梆子大戏还热闹!过瘾,真过瘾!” 张宗昌早年也曾混迹江湖,拜在青帮“大”字辈前辈王约瑟门下为徒,算起来和王汉彰同属“通”字辈,按青帮辈分来说是正经八百的师兄弟。 1928年他的安国军第二军团被北伐军彻底击败后,他跑到了日本去避祸。直到今年春天,感觉风头过去,才返回中国,目前就寓居在天津的日租界里,静观时局变化。 张宗昌虽然失势,但虎威犹在,尤其是在帮会和军界旧部中,仍有余望。王汉彰出于礼节和江湖规矩,过去曾拜访过他几次,但深知此人行事乖张,且与日本人若即若离,名声不佳,王汉彰一直不敢与他深交,但大面上始终维持着过得去的关系。 此刻见到张宗昌,王汉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顺势说道:“张大帅,您了看的高兴就好!这不,巫处长刚才还说,要我带着这套娇贵的放映设备,去他们的军营里给弟兄们放电影呢……我这正为难,怕伺候不好……”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了事情,又把难题给抛了出去。 张宗昌是何等人物,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江湖庙堂上混成了精的老油条,一听王汉彰这语气,再一看巫献廷那副军爷派头,立刻就明白了王汉彰的窘境和巫献廷那点仗势欺人、想占便宜的小心思。 只见他牛眼一瞪,目光如电般猛地扫向巫献廷,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养成的霸道气势,开口就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巫献廷脸上:“他奶奶个熊的!一帮就会扛枪吃粮、耍横斗狠的大头兵,看什么几把电影?认识洋码子吗?听得懂洋人放的是他妈什么屁吗?嗯?!你是于学忠手下那个姓巫的副官吧?老子告诉你,以后到租界来办事消遣,别他娘的整天穿着这身老虎皮出来晃荡!” 巫献廷在王汉彰的面前,自然可以拿捏架子,摆摆谱,但是在张宗昌这位曾经统兵数十万、杀伐决断的老军阀面前,他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听到张宗昌毫不客气、如同训斥三孙子般的呵斥,又亲耳听到他称呼王汉彰为“师弟”,显见关系匪浅,巫献廷心里立刻咯噔一下,凉了半截,知道自己这次是眼拙,看走了眼,踢到了铁板上!这王汉彰背后,竟然还有这尊虽然失势但余威犹在、而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大神撑腰!于司令见了张宗昌,也得客客气气叫声“张督办”。 想到此节,他脸上的倨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啪’地一个立正,身体挺得笔直,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连忙开口,语气恭敬了不少:“是!张督办教训的是!卑职……卑职就是跟王老板开个玩笑,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张宗昌见他服软,也懒得再跟这等小角色多费口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折扇,像是驱赶苍蝇一般,满脸嫌弃地说:“行了,行了,少在老子面前来这一套虚头巴脑的!赶紧滚几把蛋吧!别在这儿碍眼!该干嘛干嘛去!” “是!卑职告退!”巫献廷如蒙大赦,又敬了一个礼,赶紧带着两个同样噤若寒蝉的随从,几乎是贴着墙边,灰溜溜地快步下楼去了,连头都不敢回。 一场眼看就要酿成的灾祸,就这么被张宗昌三言两语、借着他往日的威风,轻而易举地化解了。王汉彰心中长舒一口大气,正要对张宗昌拱手道谢,却看见影院经理高森气喘吁吁地从楼下跑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焦虑和无奈。 他看到王汉彰的身影,也顾不上旁边还有张宗昌这位大人物在场,快步走了过来,凑到王汉彰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道:“汉彰,你……你赶紧下去看看吧!出怪事了,有个人……有个人电影散场后,死活赖着不走,就坐在大厅里,问他话也不怎么答……看样子,像是来闹事的!” 王汉彰闻言,刚刚放松的眉头不由得又皱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刚送走了兵痞,难道又来了什么难缠的角色?他只能暂时按下对张宗昌的感激,带着歉意说了句:“张大帅,您看这……下面有点小事需要处理,我先失陪一下,回头再好好谢您!” 张宗昌倒是浑不在意,大手一挥,扇子哗啦又打开了,自顾自地扇着风:“去吧去吧!你忙你的!俺再自个儿溜达溜达,看看你这楼里还有啥新鲜玩意儿!” 王汉彰不敢再耽搁,对高森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转身,快步朝着楼下那依旧人来人往、却暗流涌动的大厅走去。他倒要看看,这个“赖着不走”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403章 吃皇粮 电影散场之后,还赖着不走,这让王汉彰想起了一个行当,那就是传说中的吃皇粮! 天津卫城东,有一地名为军粮城!据传最早在先秦时期,此处便已经有人类聚居。唐贞观十七年,也就是公元634年,唐太宗为征辽战争在此建城储粮,故称军粮城! 时至明清,此处作为军事要地和漕运枢纽,派驻有兵丁把守,由江南漕运而来的粮食在此处装车,经由陆路转运至北运河,再向北运往通州,直抵京畿。这漕运,乃是朝廷的命脉,关乎社稷安稳,故而押运的皆是精兵,规矩也大。 就在这粮食转运的过程中,便衍生出了一门刀头舔血、拿命换钱的营生。经常有那些衣食无着、走投无路的无赖混混,或是欠下巨债的赌徒,把心一横,躺在转运粮食的马车下面,阻挡运粮车通过。 可这运粮车运送的都是皇粮,军情紧急,轻易不会停车!重达千斤、满载粮包的马车,就这么硬生生从人的双腿上轧过去!骨碎筋折之声,听着都让人牙酸。 只要被轧之人忍住了这钻心刺骨的剧痛,不发出一点哭嚎求饶之声,押送粮食的兵丁头目便会点点头,从马车上扔下一袋粮食,算作补偿,也是佩服这条汉子是块硬骨头。 这袋粮食,便是用一双腿,或者说是一条命换来的“皇粮”! 大清国倒台之后,连皇上都没有了,自然也就没有转运皇粮这一说了。不过这帮吃皇粮的人并没有消失,而是转战各大宝局、烟馆。进门之后,不说废话,直接往赌桌或是烟榻上一躺,说一句“大爷赏口饭吃吧”,然后便双手死死护住脑袋,蜷缩起来。 宝局烟馆之中的伙计都懂这套规矩,知道这是来吃皇粮的,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通拳打脚踢!当然了,不能使用棍棒兵器,只能拳打脚踢!而被打之人则绝对不能发出一句哀嚎,甚至连痛苦的呻吟声也不能发出来。不但如此,你还得强撑着,问打你的伙计是不是没吃饭,打在身上跟挠痒痒赛的?以此来显示自己的硬气。 只要挺过了这顿往死里打的毒打,别管是宝局还是烟馆,别管后台老板是嘛样的身份,按照江湖上流传已久的规矩,从此以后你就能在这个店里面白拿一份固定的“份子钱”,算是店家花钱买了个清净,也敬你是条“好汉”。 当然了,要是受不了这顿毒打,半截叫出了声,或者开口求饶了……那对不起了,这顿打不但白挨,打完了之后还会被伙计扔到臭水沟里。是死是活,那就得听天由命了! 南市的兴业公司开张之后,也有几个不开眼的家伙上门去吃皇粮。可安连奎那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东北胡子出身。他亲自出手,三拳两脚,打得那些人屎尿齐流,哭爹喊娘,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到兴业公司去碰瓷。 难道说今天到楼下来坐着不走的,是打算到天宝楼影院来吃这份“新式皇粮”的?王汉彰心里琢磨着,一股邪火就往上冒。他这影院开业,又是请胡蝶,又是放洋片,下足了血本!这帮吃皇粮的也不提前扫听扫听,我王汉彰是干嘛的?王汉彰心中一阵冷笑: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天宝楼电影院来吃皇粮? 等他跟着高森从二楼急匆匆的来到一楼的观影大厅之中,看到坐在座位上的那个人之后,他立马感觉有些不对劲! 放映厅的灯光开了几盏,光线有些昏暗,散场的观众早已走光,只有几个伙计正在打扫卫生。在中间偏后排的一个座位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此人年龄大概在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抹了些头油,泛着光。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雪白的立领衬衫,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洋手表,下身是一条熨烫笔挺的藏青色西裤,脚上是皮鞋。他腿上放着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擦得锃亮。整个人看上去,应该是个体面的生意人,或者是洋行职员、教书先生之类,跟印象里那些衣衫褴褛、一脸横肉、滚刀肉似的吃皇粮的无赖混混根本不搭边! 王汉彰和高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王汉彰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的火气,走上前去,双手抱拳,沿用江湖上的切口,开口说道:“辛苦,辛苦,敢问老大贵姓?” 这话是在探对方的底,问对方是否在帮,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那个中年人抬起头,脸上不是混混的无赖相,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尴尬、窘迫,甚至有些苍白的神色。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开口说:“你……你就是电影院的老板?” 这话问得外行!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刚才王汉彰开口说的那几句话,是在问对方在不在帮?懂不懂规矩?可这个中年人的回答,完全不对路数,明显是个“空子”! 只见王汉彰心里有了底,冷冷一笑,先前那点顾忌烟消云散,开口说话也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我是电影院的老板。不知老兄有嘛指教?电影都散场了,您还在这儿坐着,是等着我们请客吃饭吗?” 座位上的那人被王汉彰这话挤兑得老脸一红,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膝盖上的公文包,扭扭捏捏,像是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才用几乎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实在……实在是对不住……,这个电影实在……实在是太他妈吓人了!” 他一个体面人,竟然爆了粗口,可见内心之激动。“不怕你们笑话,我……我……我吓尿了!” “啊?” “嘛玩意?” 王汉彰和高森同时惊呼出声,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可又立刻觉得这般反应实在失礼,立马闭上了嘴!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极其古怪,看着这个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中年男人,王汉彰和高森强忍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爆笑,可脸上的肌肉却止不住地跳动,嘴角一个劲儿地往上咧,又拼命往下压,显得异常滑稽。 那男人见他们这般模样,更是羞愤难当,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嗫嚅着继续说道:“哎,这岁数一大,身体就不比从前,下面……下面就有点不好使了,关不住门了……平时还好,可刚才……刚才那大黑猴子突然从树林子里蹦出来,那么大一嗓子,地动山摇的,我……我当时脑子一懵,就觉得裤裆里一热……” 他越说声音越小,“我……我也是个体面人,在公司里好歹是个小管事,……这要是就这么湿着裤子走出去,让人瞧见了,传扬开来,我……我以后可就没脸在天津卫见人了!还请……还请二位老板帮帮忙,行行好,帮我找条裤子来换换!至于这座位……座位的清洁费,您开个价,我绝无二话,照价赔偿!” 这两句话说的是情真意切,带着几分哀求,让王汉彰有气也撒不出来,反而觉得这人有些可怜又可笑。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里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开口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带上了几分理解和调侃:“嗨!我当是嘛事儿呢!原来是让金刚给吓的!您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嘛?理解,理解!头一回看这有声电影,是得有个适应过程,何况是《金刚》这么刺激的片子。” 他转头对高森说道,“高经理,受累,让下面腿脚麻利的伙计,赶紧去附近的成衣铺子,给这位先生买条合身的裤子来。” 他又对那中年男人说:“至于清洁费用,哈哈,就算了!一场误会,算嘛钱不钱的!就当交个朋友了。下回您还来照顾我们生意就行,到时候我给您留个好位子,再给您扑块吸水的尿芥子……哈哈哈!” 王汉彰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男人也不好意思地跟着讪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这位老哥一听,如释重负,连忙站起身,虽然姿势还有些别扭,但语气充满了感激:“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王老板,您真是个仗义人!这个电影……说实话,抛开我这……这丢人事儿不说,实在是太好看了!简直超出了所有的想象!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真的玩意儿!回头我一定招呼几个要好的朋友,一块来看电影!一定来!” 不一会儿,伙计气喘吁吁地买回来一条崭新的藏青色薄棉布裤子。那中年男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在高森的引导下,急匆匆地赶往洗手间更换。王汉彰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又觉得好笑地摇了摇头,吩咐伙计赶紧把那弄脏的座位彻底清理消毒。 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风波总算过去。送走了这位尿裤子的老哥,时间已近中午。上午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中午十二点整,第二场电影继续上演!有了上一场的珠玉在前和口口相传,这一场的五百个座位,同样是座无虚席!售票窗口前依然排着小队。下午的两场,同样也是满座,天宝影院门口始终人流不断,成了英租界最热闹的所在。 到了深夜的通宵场,除了主打的有声巨制《金刚》之外,王汉彰还特意安排加映了几部从明星电影公司弄来的国产默片,如《火烧红莲寺》之类的神怪武侠片。虽然这几部不是有声电影,但价格便宜,只需要一块大洋! 王汉彰原本只是想试试水,万万没想到,通宵场不但依旧满座,甚至连过道上都坐满了人!大多是些精力旺盛的年轻学生、拉晚儿的车夫、以及一些追求刺激的闲散青年。他们对于银幕上的世界充满了无穷的好奇,无论是西方的怪兽,还是东方的剑侠,都能让他们如痴如醉。放映厅内,惊呼声、赞叹声、随着剧情起伏的议论声,彻夜不息。 第404章 天津娱乐史新纪元今日开启! 第二天一早,天津《大公报》在第二版显眼位置刊登了一则由着名记者何心仁撰写的长篇报道,标题极为醒目:石破天惊!胡蝶翩临津门,天宝楼有声《金刚》震翻英租界------ 天津娱乐史新纪元今日开启! 本报讯:1932年6月8日上午,原天宝楼改建的天宝楼有声影院在天津英租界正式开业,同步首映美国有声科幻电影《金刚》。着名影星、“电影皇后”胡蝶受邀出席剪彩仪式,吸引大量市民及记者到场,万头攒动,盛况空前,这也是天津卫首次公开放映有声电影,标志着本埠娱乐方式进入全新纪元。 当日上午8时许,天宝影院门前已聚集众多翘首以盼的市民。影院外墙上悬挂着高达两层楼、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金刚》电影海报,门前铺设猩红地毯,入口处设有临时搭建的剪彩台,气氛隆重。 9时整,剪彩仪式按预定时间举行,胡蝶身着暗纹蝶恋花苏绣旗袍,佩戴莹润珍珠项链,仪态万方,在影院经理高森及明星电影公司副总经理张石川陪同下走上剪彩台。她手持金色剪刀,在全场瞩目与镁光灯的疯狂闪烁下,优雅剪断门前红绸,随后“天宝楼影院”五个崭新铜制招牌正式亮相。仪式期间,英租界华籍巡捕到场维持秩序,部分记者就相关话题向胡蝶提问,胡蝶均作出得体回应。 当日首场《金刚》放映于上午10时准时开始。据影院方面介绍,首场500个普通座席及全部二十个豪华包厢均已售罄,一票难求。放映采用全球最为先进的western electric(西电)音响系统,以及最新宽银幕,视觉听觉效果极佳! 影片开场后,放映厅内灯光熄灭,音响传出的雄浑交响乐及逼真音效瞬间攫住全场观众心神,现场迅速安静,落针可闻。影片呈现了骷髅岛巨型猩猩“金刚”的相关情节,包括丛林搏斗、纽约城场景及帝国大厦决战等段落时,现场多次出现观众无法自抑的惊呼声、抽气声,场面震撼。 据悉,首场放映后,观众无不啧啧称奇,街头巷尾皆在热议胡蝶之风采与《金刚》之奇观。天宝楼影院凭借胡蝶的超强号召力与有声电影的独特魅力,赢得满堂彩。 从此,天津卫的娱乐生活不再只有戏曲评书、鼓书杂耍,有声电影必将成为新的潮流风向标!欲知《金刚》更多震撼细节,速往天宝影院购票,亲身体验这场穿越时空的视听盛宴! 《大公报》的这篇极尽吹捧之能,甚至带有广告性质报道,是花了王汉彰足足二百块大洋,专门找大公报的知名记者何心仁写的! 这笔钱真是没有白花的,何大记者笔力十足,在这篇分量十足的报道加持下,天宝楼电影院的名声更是如烈火烹油,迅速传遍了天津卫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第三天,影院依旧天天爆满!王汉彰当机立断,增加了排片场次,每天从早到晚,连轴放映六场《金刚》,再加上深夜的通宵场,几乎场场满座。粗略算下来,这一天的门票收入就是六、七千块大洋!真可谓日进斗金。 当然了,眼下这部《金刚》的电影拷贝,是上海青帮大亨杜月笙送给王汉彰的见面礼,并未收取版权费用,因此这头几天的巨额收入,扣除掉各项运营成本、人情打点以及昂贵的电费后,几乎全部都是纯利润。 但王汉彰心里清楚,这种好事可一不可再。天宝楼不可能,也绝不能只靠《金刚》这一部电影打天下。再引进新的西洋片子,或者购买国产有声片的放映权,那就要按照行规,与片方进行票房分成了。 这票房分成比例,根据片子来源、热门程度以及谈判结果,一般在20%到40%之间浮动。可即便是要分出去相当一部分利润,按照目前这种近乎疯狂的上座率,天宝楼电影院依然是大赚特赚! 王汉彰私下里盘算过,保守估计,照这个势头下去,一个月净赚十几万大洋绝非难事。这一年下来,可就是一百万大洋! 杜月笙当时让王汉彰在天津独家经营三鑫公司的白面,承诺的利润也就是一年一百万大洋!可是这电影的利润没想到也如此丰厚! 电影这行当的暴利,可比贩毒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让见惯了风浪的王汉彰也暗自心惊。能安安稳稳的挣这个钱,谁他妈还去赚那生儿子没屁眼儿的绝户钱啊! 不过,市场的热度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可能快。头三天靠着胡蝶的明星号召力和电影新奇感带来的爆炸性热度过去之后,影院里的上座率开始有些略微的下降,从场场爆满,回落到了每场八九成的上座率。但这依然是一个极其惊人且稳定的数字,足以让任何同行眼红。 王汉彰深谙“趁热打铁”的道理。他立刻派影院经理高森,携带重金,前往上海,去找明星电影公司的周剑云和张石川,一方面结算前期的一些费用,更重要的目的是尽快再引进两部有票房号召力的有声电影巨制来,最好是能赶在《金刚》热度完全消退之前接上档期,形成持续的吸引力。《金刚》打开了市场,接下来就要靠片源和运营来稳固江山了。 王汉彰自己也不可能每天都泡在电影院里。高森去了上海,他的根基产业泰隆洋行每天也是杂事繁多,许多生意上的决策需要他亲自拍板。他不得不像个陀螺一样,在天宝楼电影院、兴业公司和泰隆洋行之间来回奔波。然而,就在他全力扑在生意上时,一个从特殊渠道传来的消息,像一丝寒风,钻进了他热火朝天的事业中。 6月21日,王汉彰通过隐秘的内线得知,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内部,紧急成立了一个名为“临时作战课”的机构!这个临时作战课非同小可,其全部成员都不从本地驻军选拔,而是由关东军系统直接调入。更令人警惕的是,担任课长的,竟然是关东军的高级参谋,那个策划并发动了“九一八”事变、吞并了东三省的罪魁祸首之一——石原莞尔! 要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他13岁入日本陆军幼年学校,1909年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1918年更是以第二名的优异成绩从被誉为“日本陆军将官摇篮”的陆军大学毕业。在校期间就因其卓越的军事战略构想而被誉为“陆大创建以来最杰出的人物”! 进入日本关东军之后,他负责作战计划,与板垣征四郎形成了“石原之智,板垣之胆”的强势组合,一手炮制了九一八事变,以极少的兵力鲸吞了整个东北。 石原莞尔因“九一八”事变的“功劳”,被破格晋升为陆军大佐。这次,他突然离开经营已久的东北,跑到天津驻屯军来组建这么一个充满进攻色彩的“临时作战课”,其目的何在? 难道是觉得东北已然得手,胃口大开,想要在华北重新炮制一个类似的事变?王汉彰一想到此,后背就隐隐发凉。天津若乱,他的所有事业,乃至所有的身家性命,都可能毁于一旦。 他立刻吩咐手下,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不惜代价,也要尽量弄清楚这个石原莞尔到底想在天津搞什么花样! 就在王汉彰投入全部精力,试图摸清日本人动向的当口,天宝楼电影院之中,又传来了一个坏消息!而且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商家倒闭的惊天噩耗! 电话是影院临时代管的老许打来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王大爷!王老板!您……您快点过来看看吧!不得了了!影院里面……死,死人了!巡捕房的人已经来了,把大门给封了,谁也不让进,谁也不让出!我……我提您的名字也不好使啊……您快来吧……” 老许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些日子本来就一团乱麻、心力交瘁的王汉彰,接到这个电话,更是感觉眼前一黑,耳边嗡的一声,差点一头栽在地上!他扶着桌子,勉强站稳,心脏狂跳,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这个天宝楼,看意思真是跟自己八字不合啊!上一次是着了一把蹊跷大火,烧得他元气大伤。这次好不容易重整旗鼓,眼看就要名利双收,又他妈死了人?还被巡捕房封了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第405章 西洋邪术,勾魂摄魄 汽车刚刚拐进伦敦道,距离天宝楼电影院还有二百米远,就被堵得寸步难行。前面黑压压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议论声、叫卖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仿佛整个天津卫看热闹的人都涌到了这里。黄包车夫焦急地按着喇叭,自行车铃响成一片,却谁也动弹不得。 看到这样的场面,王汉彰心头一沉。他猛地推开车门,对司机吼道,“就在这儿等着!”随即带着两个贴身伙计,一头扎进了密不透风的人堆里。 “借光借光!劳驾让让!”伙计在前边奋力开路,王汉彰阴沉着脸跟在后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和廉价烟叶混合的味儿,各种议论声不可避免地钻进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天宝楼里头吓死一个!” “真的假的?看电影还能看死人?” “千真万确!我二舅家的邻居就在巡捕房当差,刚传来的信儿!” “啧啧,我就说那洋玩意儿邪性,画个毛茸茸的大猴子,能是嘛好东西……” “死的嘛人知道吗?” “不知道呢!听说是个二百来斤的大胖子!不过,别管死的是嘛人,天宝楼这回算是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王汉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心,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咬着后槽牙,拼命往前挤,好不容易才蹭到影院大门前。只见门口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个印度巡捕趾高气扬地挥舞着警棍,驱赶着过于靠近的人群。穿着黑色制服的华捕和几个西装革履的英国警官在门口进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弯腰就准备抬起封锁线钻进去。 “出去!滚出去!”一个裹着红头巾、满脸大胡子的印度阿三,立刻提着警棍横了过来,用生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中国话呵斥道,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这几天积压的烦躁、焦虑、还有对天宝楼屡生事端的莫名怒火,在这一刻被这个印度巡捕傲慢的态度彻底点燃了!王汉彰猛地挺直腰板,指着对方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破口大骂:“我操你妈了个大血逼的!滚你妈了个逼啊!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认识我是谁吗?你他妈要是不认识,我今天就让你认识认识!” 他这一通酣畅淋漓的津骂,如同机关枪一样扫射出去,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连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那印度巡捕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从王汉彰那喷火的眼神和决绝的气势,完全明白这绝对是顶级的侮辱和挑衅!他脸色涨得通红,嗷嗷叫着一把举起警棍,作势就要打下来。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一个身影飞快地从旁边冲了过来,一把按住印度巡捕的手臂,低声用英语呵斥了几句。来人转过身,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对着王汉彰连连作揖:“王督察!王督察!息怒,息怒!千万别跟这新来的印度老坦儿一般见识!他嘛也不懂,就是个生瓜蛋子,回头我好好收拾他!您快请进,里面正等着您主持大局呢……” 这是伦敦道巡捕分局的一个华籍沙展,姓刘。天宝楼开业前,王汉彰没少打点他,开业那天最好的包厢也给他留了位置。 王汉彰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瞪了那还在不服不忿的印度巡捕一眼,没再纠缠,对刘沙展点了点头,撩开封锁线,带着伙计快步走进了影院大厅。 一进大厅,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原本灯火通明、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几个巡捕和技术人员的身影。放映厅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影院的主事老许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小跑着迎了上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老板,您可算来了……” 他把王汉彰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汇报,“人……人就在里面,右边靠过道那个位置。咱们的人之前偷偷看了,身上没伤,周围也没血,估计……估计是自己有啥毛病,看电影一激动,过去了……我想跟那几个英国警官解释,可人家根本不听咱说话啊……” 王汉彰阴沉着脸,透过放映厅的门,能看到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和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英国警官正围在那一动不动的人影旁。他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不是凶杀,是意外,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关键是,怎么让这些英国佬也这么认为,并且尽快把这件事定性,把影响降到最低。拖延下去,光是流言就能杀死天宝楼。 他沉吟片刻,把声音压得极低,对老许说:“你去,准备四个红包。要快。” 老许连忙点头:“明白,老板,包多少?五十块大洋?” 王汉彰摇了摇头,伸出食指:“每个包里,装一百英镑。” “多……多少?”老许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一百……英镑?!”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英镑能换十块左右大洋,这一百英镑就是一千大洋!顶他这样的大管事两年的薪水了!这手笔也太骇人了! 王汉彰叹了口气,脸上是看透一切的疲惫和决断:“照我说的去做!快去!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这帮洋鬼子,胃口大着呢。要是给的少了,他们随便找个由头,说这是凶杀案疑点重重,把咱这楼封上十天半个月,那损失就不是这几百英镑能打住的了!快去!” 老许不敢再多言,一溜小跑着去账房准备。 不一会儿,四个厚厚的、沉甸甸的红包就到了王汉彰手里。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努力挤出一丝镇定,走向那几位显然是主导者的英国警官。 “几位警官,辛苦,辛苦,我是租界巡捕房特别任务处的,电影院的老板是我表哥……”王汉彰用流利的英语打着招呼,先是自报家门,然后委婉地提及影院愿意全力配合,并承担一切必要的“善后费用”和“辛苦费”。 交谈中,他巧妙地将“可能因自身疾病突发”的信息传递出去,同时,双手看似随意却又精准地将四个红包分别塞进了几位警官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那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友好的肢体接触。 指尖传来的厚度让几位英国警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带队的那位警司,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冰雪消融,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和蔼的笑容。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用英语说道:“王督察,不必过于担忧。经过我们初步的、非常专业的勘查,这位可怜的先生显然是死于突发性的心脏衰竭,这是一起非常不幸的意外事件。既然是意外,那就主要属于你们影院和家属之间的民事调解范畴了。我们警方会出具相应的证明。通知他的家属来处理后续事宜就可以了。这个案子,可以终结了。” 看着几位英国警官心满意足地离开,王汉彰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打发走了官面上的麻烦,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根据老许壮着胆子从死者身上翻出的几张“隆宇海货铺”的收款单据,派出去的伙计很快带回了消息:死者是南市“得月楼”饭庄的采买,姓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胖子,平时看着身体还挺壮实。 目标明确,王汉彰立刻安排了在南市地面儿上威名赫赫的安连奎出面。安连奎也没多话,亲自去了一趟得月楼。那饭庄东家一听是天宝楼死了人,又见是安连奎亲自过来“商量”,心里就先怯了三分。 等到被带到影院,亲眼看到直挺挺、脸色青紫的杜采买,那东家心里更是明白,人死不能复生,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更何况对面是王汉彰和安连奎这两尊他惹不起的大神。 最终,在王汉彰表态愿意出于人道主义,支付二百块大洋作为抚恤,并且安连奎在一旁“敲边鼓”的情况下,得月楼东家也只能自认倒霉,唉声叹气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找人抬着尸体走了。 官面和苦主两边总算暂时摆平,王汉彰累得几乎虚脱。然而,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天宝楼电影院看电影吓死个大活人”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尽管事情本身已被定性为意外,但民间流传的版本却越来越邪乎。 有人说那《金刚》片子本身带着西洋的邪术,能勾魂摄魄;有人说天宝楼上次着火就烧死了冤魂,如今是恶鬼作祟;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一个白毛女鬼在影院房顶上飘……谣言越传越离谱,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票房的一落千丈。 接下来的几天,天宝楼影院的门可罗雀,与之前的门庭若市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尤其是深夜的通宵场,几乎是空无一人,只有放映机孤独地在空荡荡的厅里转动。看着每日惨淡的营收报告,王汉彰心急如焚,嘴角起了一串明晃晃的燎泡,吃饭喝水都疼得钻心。 “老板,要不,咱们也来个特别减价大酬宾?先把人拉回来再说?”管事老许看着王汉彰嘴角的泡,小心翼翼地提议。 王汉彰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降价这个法子,他不是没想过。可这价格一旦降下去,就等于自贬身价,以后再想涨回来,顾客就不认了。 而且,在这种“闹鬼”、“晦气”的舆论风口上,单纯降价可能效果有限,甚至会让一些人觉得你是心虚。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一时间竟真的有些束手无策,感觉一股无形的火,从心里一直烧到了嗓子眼。 第406章 反其道而行之 就在王汉彰愁得坐立不安,感觉火都要烧上房顶的时候,伙计进来通报,《大公报》的记者何心仁来了。 王汉彰一听,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这个何心仁,是天宝楼开业时,他花了二百块大洋请来写捧场报道的笔杆子。 此人拜在《大公报》采访部主任、青帮“大”字辈老头子张迅之的门下,论起来和自己同属“通”字辈,算是师兄弟。他这个时候上门,还能有嘛事?肯定是嗅到了“影院死人”的血腥味,跑来挖独家新闻,甚至是想趁机敲上一笔的! 王汉彰本能地想让伙计找个借口把他打发走,清静一会儿。但转念一想,这帮无冕之王可不是好惹的。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们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踩进泥里。 你今天把他轰走了,这就是不给他面子,把他得罪狠了,回头他在报纸上给你胡写一通,什么“天宝楼阴气森森”、“电影索命缘由成谜”,那这门生意可就真的彻底掉进泥潭,永世不得翻身了。 想到这儿,王汉彰压下心中的烦躁,对伙计摆了摆手:“请他到我办公室来吧。” 不一会儿,何心仁就晃荡着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长衫,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职业性的精明和猎奇的光芒。一进门,他没说安慰话,也没直接问死人事件,反而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开口就是一句:“师弟,我给您道喜了啊!” 这句话如同一个闷棍,敲得王汉彰心头火起!这他妈不是故意来消遣老子是什么?他阴沉着脸,自顾自地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下,从烟盒里取出一支“555”香烟,也没让何心仁,“啪”地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透过袅袅青烟,冷冷地盯着何心仁,慢悠悠地说道:“哦?何师兄,您这话是怎么说的?呵呵,我这喜从何来啊?” 何心仁浑不在意王汉彰的态度,笑嘻嘻地凑到办公桌旁,自来熟地从烟盒里也抽出一支烟,就着王汉彰放在桌上的打火机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口,这才说道:“师弟,我听说昨天下午,你们天宝楼影院里面,看《金刚》吓死了一个胖厨子,那个大胖子得有三、四百斤,没错吧?” 王汉彰盯着他那张看似随意却充满探究欲的脸,足足看了一分钟,直看得何心仁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发僵了,这才突然冷笑一声,把半截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老何!咱们都是一个门槛里的弟兄,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今儿个跑来,说这云山雾罩的话,到底是嘛意思?是觉得我王汉彰现在落了难,好欺负,特意来消遣我的是吗?!” 何心仁见王汉彰真动了气,连忙收起那副嬉皮笑脸,正色道:“哎呀呀!汉彰师弟!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何心仁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吗?我真是来给你道喜,给你指一条明路的!” 他凑近了些,继续说道:“咱们天津卫,是北方第一大港口,九河下梢,华洋混杂,嘛样的新鲜玩意儿没见过?嘛样的好东西没吃过?别管是嘛新鲜玩意儿,想要在咱们天津卫的码头上一炮而红,站稳脚跟,那就必须得沾上三个字——新、奇、怪!” 他见王汉彰眉头微动,似乎听进去了一些,便趁热打铁的接着说:“你这有声电影《金刚》,占了个‘新’,画面声音,活灵活现,也占了个‘奇’。开头这几天,靠着胡蝶小姐的名头和这新鲜劲儿,火得一塌糊涂,这不假。” 何心仁话锋一转,继续说:“可师弟啊,你得明白,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太太小姐,好奇心重,忘性也大!再好的东西,等这阵风过去,热度一下来,也就变得索然无味了。到时候,你这买卖也就回归平常了,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汉彰沉默着,不得不承认何心仁这番话确实戳中了要害。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何师兄,您见多识广,说的在理。您就别跟我这卖关子了,您仔细说说,这‘喜’到底从何而来?这‘明路’又该怎么走?” 何心仁见王汉彰上了道,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却故意卖了个关子,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王汉彰会意,立刻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给何先生上两瓶冰镇的可口可乐!” 伙计很快端上来两瓶冒着寒气的“可口可乐”。何心仁也不客气,拿起一瓶,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满足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嗝,这才用手背抹了抹嘴,继续说道:“汉彰师弟,本来呢,按正常路子,你们这天宝楼的热乎劲儿,也快过去了。可现在,你们电影院里面死了这么一个人,那可就跟别家彻底不一样了!这‘怪’,不就来了吗?” “怎么个不一样法?”王汉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你想想,”何心仁眼睛里闪着光,“别管是京戏、评剧,还是河北梆子、河南坠子,唱了几百年了,看戏的人有哭的,有笑的,有叫好的,有往台上扔大洋的,你听说谁看戏给活活吓死在戏园子里的?没有吧!你这个有声电影,本来就是个顶新的玩意儿,现在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虽然有人觉得晦气不敢来了,可你架不住更多的人心里痒痒啊!他们得琢磨啊,这电影到底是有多吓人?能把一个大活人,还是个好几百斤的大胖子,给活活的吓死过去?这得是多大的动静?多真的场面?”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汉彰越来越亮的眼神,加重了语气:“这就好比当年杨小楼唱《长坂坡》,也没见谁吓死,但要是真有一个看戏的死在当场,你信不信,接下来一个月,全天津卫的戏园子都得排《长坂坡》,票都得抢疯了!” 何心仁说的嘴角边都泛起了白沫:“人们看的不是戏,是那个‘劲儿’!是那个‘传闻’!现在,这个‘劲儿’就在你这天宝楼!如果我借着这个势头,再在《大公报》上给你这么一写,‘探秘天宝楼:惊魂《金刚》为何能吓死活人?’‘实地探访,带您领略足以致命的视听震撼!’……就凭咱们天津卫老少爷们儿这爱看热闹、爱追新奇、不信邪的性子,你猜猜,得有多少人砸锅卖铁,也得跑来你这天宝楼,亲身体验一下,这能吓死人的电影,到底是个嘛意思?!” 王汉彰听着听着,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仿佛一道强烈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对啊!自己这几天光想着怎么把这丑事捂住,怎么消除影响,走的完全是“堵”的路子,结果是越堵越糟,人心惶惶。 可何心仁这招,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把坏事当成了噱头,大大方方地“疏”导出去,利用人们的好奇心,把这致命的缺点,包装成了独一无二的卖点!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绝妙好计! “妙啊!何师兄!绝了!真他妈绝了!”王汉彰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亢奋的红光,“师兄,您这脑袋是怎么长的?这帮子弯弯绕,让你这么一说,全通了!堵不如疏,堵不如疏啊!高,实在是高!” 他快步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何心仁:“嘛也别说了,何师兄,就按您说的这个法子办!您放心,规矩我懂,绝不能让您白忙活!咱们还按上次的规矩办,润笔费只多不少!另外,以后您来天宝楼看电影,终身免费!” 何心仁得意地笑了起来,知道这事儿成了。他将剩下的半瓶可乐一口气喝完,把瓶子往桌上一顿,顺手将桌上那大半盒“555”香烟极其自然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得嘞!有汉彰师弟你这句话,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等着在家坐着数钱吧!我这就回去构思稿子,保管明天一早,让全天津卫都讨论你们天宝楼的《金刚》!” 说完,他冲着王汉彰拱了拱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王汉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日来压在胸口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有些冷清的街道,嘴角却泛起了一丝充满期待的笑意。危机?或许真的是一场转机的开始。 第407章 拿了钱是真办事啊! 何心仁这个人,拿了钱是真办事啊!而且深谙如何将一件事渲染到极致。他那支笔,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还能让看客们觉得这“白”比雪还纯洁,这“活”比真蹦乱跳还带劲儿! 第二天一早,还带着油墨清香的《大公报》被报童们挥舞着,撒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第二版上,那加黑加粗、触目惊心的标题,如同一记惊雷,再次炸响在津门百姓的头顶::魂慑津门!《金刚》奇威震死观客 —— 声光电三绝创寰宇奇观,未睹者终生成憾! 【大公报特稿】 民国廿一年 6 月 12日,天津英租界天宝影院再爆惊天奇闻!美国有声科幻巨制《金刚》放映至高潮段落,一位观影市民竟因影片太过逼真震撼,心神激荡之下猝然离世! 此等 以影摄魂 的千古奇事,非但未惊退观者,反倒让天宝影院门庭若市,无数市民争相购票,欲亲验这 生死一线 的极致视听狂欢! 自天宝影院开业以来,《金刚》便以 “开天辟地之奇片” 之名席卷津门。谁曾想,这股狂热浪潮中竟生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桥段。 昨日午后场,影片行至金刚攀帝国大厦、与战机浴血搏杀之段,银幕上巨兽咆哮震耳欲聋,战机轰鸣如在耳畔,光影交错间,那山崩地裂般的厮杀场面通过 western electric 音响系统直击人心。忽闻观众席一声惊呼,一位年约五旬的观者竟直挺挺倒坐椅中,经英租界法医查验,已无生命体征 —— 医官直言:“影片声威太过,观者神情亢奋至极,心神为光影所摄,气血逆行而亡,实乃观影史上未有之奇!” 消息传开,街头巷尾议论沸腾,然世人非但无半分惧色,反倒趋之若鹜!昨日傍晚场门票两小时内售罄,今日预售队伍已排至英租界街口,更有富商豪绅掷重金包场,只为抢占最佳观影位。 “连人都能震死,这电影得奇到什么地步!” 排队市民李先生的话道出众人心声。亲历者无不盛赞:“那金刚如活物降世,毛发毕现,咆哮声震得座椅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幕而出!先前只闻胡蝶小姐风采,如今方知,《金刚》之奇更胜千百倍!” 天宝影院经理高森先生颇具魄力,为让津门父老尽享此旷世奇作,连夜检修设备,加设安保与急救人员,确保每位观者既能体验 “魂飞魄散” 之奇,又无后顾之忧。 他坦言:“当初引进《金刚》,便知其必有石破天惊之效,却未料其震撼力竟至如此!这恰证明有声电影之伟大,天宝楼愿为天津卫带来更多寰宇奇珍,让大家足不出津,便尝天下之鲜!” 据悉,该片之 “新”,在于有声技术颠覆传统,声浪如涛,远近错落,听者如临其境;其 “奇”,在于金刚巨兽栩栩如生,丛林搏蟒、踏碎纽约之景,皆如亲历;其 “怪”,在于能摄人心魄,让观者魂随影动,喜怒哀乐尽为银幕所控 —— 如此 “新奇特” 三绝之作,放眼天下,唯有天宝影院可得见! 逝者已矣,然其以生命印证《金刚》之奇,实乃津门娱乐史之佳话!今朝津门父老,谁不愿亲赴天宝影院,亲历这 “震彻魂魄” 的视听盛宴? 须知人生苦短,若未睹《金刚》之奇,未感声光电之威,终是此生一大憾事!门票告急,欲购从速,赴一场酣畅淋漓、惊心动魄的光影之约,见证一个时代的娱乐传奇! 何心仁这篇极尽夸张、颠倒黑白、博人眼球的报道一经刊登,确实如同他之前所预言、所保证的那样,再一次引爆了天津的电影市场,其效果甚至比开业时胡蝶亲临剪彩带来的效应更加猛烈、更加畸形,仿佛在滚热的油锅里又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花。 报纸上市不到两个钟头,得到消息的、被标题勾得心痒难耐的汹涌人潮,便再一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吞噬了英租界的伦敦道。 这一次,挤在影院门口的不再是来看明星风采的影迷和单纯好奇的市民,更多的是抱着一种猎奇、探险、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略带挑衅和证明心态的男人们。 他们手中用力挥舞着钞票,脸上带着过度亢奋和“老子偏不信邪”的神情,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唾沫星子在燥热的空气里横飞: “我你妈倒要看看,这个《金刚》到底有多邪乎,能把人吓死?” “哥们儿我走南闯北,嘛阵仗没见过?今儿个就来试试这洋玩意儿的深浅!” “你他妈到底买不买票?!别磨蹭!爷们不想活了,让爷们也尝尝这‘魂飞魄散’的滋味!” 售票窗口前早已挤成了沙丁鱼罐头,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了缝隙,汗水、烟草和廉价头油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的浊流。维持秩序的几名华捕和影院伙计,嗓子都喊得劈了叉,警棍在人堆边缘徒劳地比划着,依旧难以遏制人群野兽般的躁动和向前挤压的力量。钞票像雪片一样,从无数只手中奋力伸出,塞进那狭小的售票口,换出来的薄薄票根被紧紧攥在手里,汗湿了也不松开,仿佛那不是一张电影票,而是一张通往另一个疯狂世界的、证明自己胆量的通关文牒。 接下来的几天,天宝楼影院再次陷入了持续的火爆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状态。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的场次,几乎场场都座无虚席,连走廊里临时添加的木头板凳都供不应求,晚到一步的人只能悻悻地看着“满座”的牌子,听着里面传出的隐约轰鸣声,心里像有猫抓一样。 然而,王汉彰站在二楼那间视野最好的办公室窗前,指间夹着快要燃尽的香烟,俯视着楼下街道上依旧喧嚣不止、迟迟不愿散去的人群,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生意火爆带来的短暂喜悦,早已被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和忧虑所取代。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片虚假繁荣、畸形热度下面所隐藏的危机与暗流。 正如他所观察到的,前来看电影的观众结构发生了显着的变化。大部分都是青壮年男性,而且其中明显以那些好勇斗狠之辈、街面上的混混青皮、码头上扛大个的苦力、以及一些无所事事、专爱惹是生非的乡下土玩闹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这些人来看《金刚》这部电影,与其说是欣赏艺术,不如说是一种纯粹的感官刺激寻求、一种精力过剩的宣泄,和一种向旁人证明自己“胆大”、“不怕死”、“够种”的幼稚举动。 于是,影院内的整体氛围也随之变得格外躁动、粗野甚至是乌烟瘴气。每当银幕上金刚发出那撼天动地的咆哮,开始疯狂地破坏城市,与战斗机殊死搏斗时,放映厅里便随之爆发出各种更加响亮的怪叫、刺耳的口哨、以及不堪入耳的粗口和喝骂,仿佛银幕下的这些男人们,正在与那虚幻的巨兽隔空较劲,比拼着谁的声音更大,谁的胆子更壮。那种原始的、非理性的狂热,几乎要掀翻放映厅的屋顶。 而电影散场后,这些被影片刺激的精力过剩、情绪亢奋的男人们,往往还沉浸在那种暴力的余韵中,意犹未尽。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口角摩擦,比如不小心撞了一下肩膀,或者踩了一脚,都可能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瞬间演变成拳脚相加的全武行。 “操你妈!你踩我脚了!” “踩你脚?我你妈应该踩你逼嘴!” “哎哟我操!不服是吗?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不是南开大学的学生吗?满分一百分,你九十几吧!“ ”呵呵,知道……嗯,你他妈九十几吧!“ 短短几天,影院大厅里、甚至放映厅内就发生了不下七八起斗殴事件。椅子被砸坏了好几张,地毯上溅了血,弄得乌烟瘴气。全靠着王汉彰青帮“通”字辈大佬的身份镇着,以及管事老许带着一众伙计和请来的几个“硬手”拼命弹压,才没闹出更大的乱子。但每次平息事端,都让王汉彰感到一阵心力交瘁。这哪里还是什么高级娱乐场所,简直快成了南市“三不管”的擂台场了。 女性观众几乎绝迹。偶尔有几个摩登女郎在家人的陪伴下前来,也被这乱哄哄、充满汗臭和危险气息的环境吓得花容失色,往往看不了半场就仓皇离去。 王汉彰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深知,一个想要长久经营、立足上流社会的健康娱乐场所,绝不能失去女性观众。她们不仅是重要的消费群体,能带动更多的消费,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秩序约束和格调提升剂。有女眷在场,男人们多少会收敛一些,注意一下言行举止。 可如果没有了女人的存在,长此以往,天宝楼“粗暴”、“混乱”、“下等人聚集地”的口碑只会越来越差,最终彻底沦为社会底层混混和莽夫们宣泄过剩荷尔蒙的肮脏据点,这绝非他王汉彰投入巨资、耗费心血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的是名利双收,是成为津门娱乐的新标杆,而不是一个大型斗殴俱乐部。 他急需一部能够平衡观众结构、重新吸引女性和新派知识分子走进影院的新片子。《金刚》的奇观效应虽然凶猛,但副作用也太大,而且总有厌倦的时候。就在他为此事愁眉不展,反复思量该如何吸引更多的女性观众,风尘仆仆的高森,带着一身上海滩的摩登气息,终于回来了! 第408章 电影审查制度 “大开眼界,真是他妈的大开眼界啊!”高森连他的旅行袋包还没来得及放到地上,就一个箭步冲到红木茶几前,抓起上面那把景德镇青花瓷茶壶,也顾不上找茶杯,直接歪着脖子,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猛灌了一气里面早已凉透的茶水。 冰凉的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衬衫前襟,他也毫不在意。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把湿漉漉的嘴和下巴,他那张因长途旅行而略显疲惫的脸上,此刻却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唾沫星子开始横飞,话匣子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 “原本我以为,咱们天津卫有九国租界,有电车,有洋楼,就算得上是顶时髦的城市了!可这一到了上海,好家伙,我才知道,咱们的眼界还是窄了!窄太多了!那十里洋场,花花世界,可真不是吹出来的!” 他这话顿时吸引了办公室里所有管事和伙计的注意力,大家都围拢过来,想听听这传说中的上海滩到底是嘛样子。 “你们是没看见啊,”高森连说带比划,唾沫星子横飞,“外滩边上,那楼高的,比渤海大楼两个高!南京路上,那才叫摩登!两边商店那玻璃橱窗,擦得,亮得能晃瞎你的眼!里头摆的那些洋货、衣裳、香水、皮鞋,花花绿绿,好多玩意儿我连见都没见过,名儿都叫不上来!咱天津卫有的,人家有;咱天津卫没有的,人家更多!” 他故意猛地刹住话头,像是说书先生卖关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周围一张张渴望的脸上扫过,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他才往前凑了凑身子,压低了嗓音,带着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掺杂着几分猥琐和向往的暧昧神色,神秘兮兮地说道:“可这些啊,都还算不上最绝的!最绝的,是上海滩的人!尤其是那些小姐太太们,啧啧,那才真叫一个开放,一个勾人魂儿!”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仿佛在回味什么极品的滋味:“你们是没看见,那些摩登女郎,身上穿的那旗袍!哎哟喂,那料子,又薄又软,紧巴巴地裹在身上,曲线全都给勒出来了!那颜色,红的像火,绿的像翠,艳得嘞!最关键的是那开叉……” 他用手在自己大腿外侧比划着,一路往上,直到接近腿根才停下,“啧啧,都他妈的开到这儿了!开到大腿根了!走起路来,那叫一个风摆杨柳,屁股一扭一扭的,那旗袍下摆就跟着一飘一荡……只要她们稍微走快那么两步,嘿!眼神儿好的,准能看见里面那丝光的、滑溜溜的裤衩子!若隐若现的,比他妈直接脱光了还撩人!嘛叫摩登女郎?这个他妈的才就叫摩登女郎!咱们天津卫那些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跟人家上海的一比,就是他妈的没见过世面的纯老坦儿啊!” 办公室里顿时炸开了一锅粥,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心领神会的哄笑和“啧啧”的惊叹声。几个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伙计听得面红耳赤,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高森,仿佛能从他脸上看出那些上海摩登女郎的影子来,心里像有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那十里洋场去亲身开开眼,见识一下这活色生香的西洋景。 就在大家嚷嚷着让高森再说说上海摩登女郎更多细节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汉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看到办公室里众人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眼神发亮的样子,不由得笑着问道:“呦,大家伙说嘛了?听的这个高兴?森哥回来了?一路辛苦!” “呵呵,没说嘛,没说嘛……就是给大家讲讲上海的见闻。”高森连忙岔开了话题,脸上恢复了正经神色,“汉彰,你来的正好!我正想跟你说说这趟上海之行的成果。周剑云和张石川这二位,真是没的说!太够朋友了!这次去上海,要不是他们二位帮衬着跑前跑后,引荐关系,打理门路,我人生地不熟的,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寸步难行啊……” 王汉彰点点头,心里跟明镜似的。周剑云和张石川之所以如此卖力,鞍前马后地帮忙,一来是看在他王汉彰本人,或者说他背后在天津青帮“通”字辈的身份和势力的面子上;更深一层,是看在他们的老头子,上海青帮大亨杜月笙的面子上。 这二来嘛,自己做事也绝对到位,二人离津返沪时,自己给了他们足足每人一千块现大洋的“车马费”和“茶水钱”,这笔钱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这世道,人情和利益,就像车的两个轮子,缺了哪一个,这路都走不顺当,也走不远。 “自家兄弟,客气话就不多说了。”王汉彰摆摆手,切入正题,他最关心的还是新片子,“怎么样,《上海快车》的放映权,拿下来了吧?派拉蒙那边开出的分成比例是多少?” 《上海快车》这部影片,可以说是今年好莱坞的现象级大片!王汉彰上次去上海时,就曾听周剑云提起过,只不过当时这部影片尚未引进到中国。 这部影片故事背景设定在20世纪30年代初中国军阀混战时期,主线围绕一列从北京开往上海的“特快列车”展开。由那个以美腿和中性风迷倒万千观众的玛琳?黛德丽饰演的上海莉莉,由英国影星克里夫?布洛克饰演的军官,特别是由好莱坞当时唯一的华人女星黄柳霜饰演的、背负杀父之仇的奇女子胡菲,角色极具张力。 更妙的是,里面那个由华纳?欧兰德饰演的、荒淫残暴的大军阀亨利?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影射那位曾叱咤风云、如今寓居天津日租界的“三不知将军”张宗昌!这层微妙的关系,对于天津卫的观众来说,无异于又增添了一层隐秘的、可供咀嚼和议论的趣味。 像这种汇集了国际巨星、异域风情、乱世爱恨情仇,而且故事背景或多或少贴近中国现实、甚至能跟本地名人扯上点关系的剧情片,在当时中国本土还没有能力拍摄出来。 王汉彰深信,只要这部片子能顺利在天宝楼上映,那些之前因为《金刚》过于刺激骇人、以及后来影院内部环境变得混乱恶劣而流失掉的女性观众,肯定会按捺不住好奇心,重新回到电影院来。这正好可以解决他眼下最为头疼的观众结构单一、影院格调下降的困境。 就在王汉彰满心欢喜地等着高森给出肯定答复时,却见高森脸上的笑容一僵,露出一丝无奈和沮丧,摇了摇头说道:“嗨,别提了。《上海快车》这部电影,咱们……没有拿到放映权!” “啊?!”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怎么可能?我出发前跟周剑云在电话里反复确认过,他说基本上十拿九稳了!难道是派拉蒙那边临时变卦?还是分成的价格没有谈拢?” 他首先想到的是商业上的原因。 就看高森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不是商业问题。本来一切都谈得差不多了,周老板亲自出面,和派拉蒙公司在上海的代表反复磋商,凭借他的面子,已经把分成的比例压到了最低的20%!合同都快拟好了。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我们要签字的节骨眼上,南京国民政府那边出幺蛾子了!” 他愤愤地拍了一下大腿:“国民政府教育部和内政部下属的那个什么‘电影检查委员会’,突然宣布,按照电影审查制度,《上海快车》这部电影里面有大量的‘侮辱国格’和‘丑化国人’的对白与场景!说电影把咱们中国拍摄得贫穷、落后、愚昧,到处都是抽大烟的、土匪和军阀,属于恶意污蔑,损害中华民族之尊严!依照刚颁布不久的《电影检查法》,被委员会判定为‘辱华影片’,全国范围内禁止播放!一纸禁令下来,别说咱们了,全中国的影院都没法放这部片子了!” “操他妈的!”王汉彰忍不住爆了粗口,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这帮官僚!真是他妈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咱们自己人编的戏文里,侮辱自己人的事儿多了去了!嘛叫辱华?张宗昌那点破事,还用得着洋人来影射?天津卫谁不知道?这他娘的不是掩耳盗铃吗!” 抱怨归抱怨,怒骂归怒骂,王汉彰心里清楚,国民政府一纸禁令下来,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上海快车》这条眼看就要钓上来的大鱼,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脱钩了。巨大的失望感让他一时间有些颓然。 看着王汉彰一脸懊恼和无奈,高森原本沮丧的脸上,却突然重新焕发出神采,他神秘地笑了笑,开口说:“你先别着急上火嘛,汉彰,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上海快车》这条道是走不通了,可天无绝人之路啊!派拉蒙公司的那个外国经理,给我推荐了另外一部他们公司今年刚刚推出的新电影。我当时心里也没底,赶紧又去找了周剑云和张石川二位给我把关。你猜怎么着?他们二位看了片子之后,都拍着胸脯跟我说,这部电影无论是场面、剧情还是明星阵容,一点也不比《上海快车》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刺激,更够味儿!而且,周老板凭借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帮我们把分成的利润硬是谈到了15%!比《上海快车》还低了五个点!” 高森越说越兴奋:“当时在上海,消息灵通的影院经理那是一抓一大把,后面还排着好几家等着抢这部电影的国内首发权呢!情况紧急,我来不及给你打电话请示,怕耽误了时机,就咬着牙,自作主张,把这部电影的天津首映权给拿下来了!钱我都已经按照合同付了定金了!” 峰回路转!王汉彰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下子又从谷底被拉了起来。他赶忙追问道:“哦?是哪部电影?叫嘛名字?快说说!” 第409章 疤面煞星 高森这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得意地笑了笑,弯下腰,从座位旁边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旅行提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个厚纸筒。他解开系着的绸带,将里面的东西在王汉彰的办公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尺寸巨大的电影海报! 海报的整体色调以沉郁的黑、压抑的深红以及斑驳的米白为主,营造出一种紧张而不祥的氛围。背景是暗色调的城市轮廓,并非纽约那样的摩天大楼,而是低矮、拥挤的建筑剪影,与朦胧的街灯交织在一起,暗示着故事发生在一个混乱而底层的地方。暗巷深处,隐约可见倾倒的酒瓶轮廓和枪战留下的弹痕残影,充满了暴力与罪恶的暗示。 海报的正中央,是一个面容硬朗、线条分明的外国男人。他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细条纹三件套西装,搭配着挺括的白衬衫与一条窄版深色领带,外面随意地罩着一件线条硬朗的黑色羊绒大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那顶宽檐黑帽,帽檐低压至眉骨,巧妙地遮住了部分面容,然而,却有一道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穿透了帽檐下的阴影,直射人心,带着冷漠与警惕。 他的左脸颊上,从颧骨到嘴角,一道狰狞而清晰的伤疤斜斜划过,为这张本就算不上友善的脸更添了几分戾气与残忍。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并非微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桀骜、嘲讽与对生命漠然的复杂表情。 他的右手,紧紧地握着一把号称’芝加哥打字机‘的汤普森冲锋枪,枪身斜指下方,枪口隐约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随时准备喷吐火舌。他的左手则自然而又充满戒备地插在西装口袋里,站姿挺拔如铁塔,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无穷的、令人不安的威慑力。 海报的顶部居中,是巨型的粗体英文标题 scarface,字母边缘带有尖锐的白色描边,醒目且极具视觉冲击力,仿佛是用刀刻出来的一般。标题下方,横条区域印有一行宣传语 the greatest drama of modern times(现代最震撼的史诗),字体紧凑有力,进一步强化了影片的史诗感和残酷基调。 得不说,这张海报本身就有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它传递出的信息,与《金刚》的原始狂野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属于现代都市的、冰冷的、赤裸裸的暴力与野心。 王汉彰被海报上那个“疤面”男人的气势所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用手指着那个英文标题,有些不确定地低声念道:“scarface?这名字……是‘疤脸儿’?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跟外地来的老坦儿一样?” “嘛疤脸儿?你那洋文还得再练练!”高森笑着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炫耀地纠正道,“在上海滩,这部电影的官方翻译叫《疤面人》!听起来文明点。不过,张石川老板私下告诉我,根据剧情来看,这部电影还能翻译成另外一个更带劲、更贴切的名字——” 高森顿了顿,迎着王汉彰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疤面煞星》!” “《疤面煞星》……”王汉彰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再次落回海报上那个持枪的疤面男人身上。 这一次,他仔细品味着“煞星”这两个字,再结合海报传递出的那股子凶悍、不祥的气息,忽然觉得,这个名字确实比“疤脸儿”或“疤面人”更精准,更传神,也更能勾起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好奇的观看欲望。 “疤面……煞星……嗯,有点意思。”他喃喃自语,眼神中开始闪烁起一阵精光。 当天下午,烈日依旧灼人。那些在天宝楼影院门口排着长队、伸长脖子等待购买《金刚》晚场电影票的观众们,突然发现了一件稀奇事。 只见影院门口那面高达两层楼、平日里展示着巨猩金刚咆哮雄姿的巨大广告牌前,不知何时,竟然搭起了一圈高高的脚手架,工人们如同蚂蚁般在上面忙碌着。整个广告牌被一大块厚重的、灰扑扑的帷幔给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里面影影绰绰的,传来敲打和拉扯的声响,显然是在进行什么大工程。 “哎,我说,他们这是干嘛了?好好的广告牌,怎么还给蒙起来了?”一个排在队伍前头、戴着破草帽的男人,忍不住好奇地扭过头,问站在他身后那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中年人。 “这还用问吗?”摇扇子的中年人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笃定地用扇子指向被遮盖的广告牌,“肯定是换广告啊!这都不明白?” “换广告?为嘛要换?难不成是要换片子了?”草帽男一下子紧张起来,“别啊!我这《金刚》还没看过呢!排了半天队,就打算今晚上亲眼看看,这电影到底是怎么个摄人心魄法儿!是不是真能把人吓出尿来!” “哈哈,老弟,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摇扇子的笑了起来,“《金刚》这片子现在火得烫手,天宝楼指着它下金蛋呢,怎么可能轻易就下了?我估摸着啊,是他们又弄来了什么新片子,这是要提前造势呢!我倒是想看看,这新来的,到底是个嘛玩意儿?能不能比那黑毛大猩猩还邪乎!” 就在这两人聊得正欢时,天宝楼影院的管事老许,手里拿着一个用洋铁皮卷成的、喇叭状的扩音筒,从影院大门里迈步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那几级大理石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黑压压、闹哄哄的排队人群,先是象征性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才把扩音筒凑到嘴边,运足了气,大声喊道:“诸位!诸位老少爷们!静一静,听我说!实在是不好意思!要跟大家告个罪!” 人群的喧闹声稍微低下去了一些,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老许身上。 老许继续喊道:“承蒙各位的厚爱,捧我们天宝楼的场!不过呢,情况有变!因为我们天宝楼影院今天晚上,有贵客包场!所以,原定对外发售的晚场电影票,概不外售了!打算买晚场票的朋友们,对不住您嘞,就请不要继续排队了,免得耽误大家的宝贵时间!” 这话一出,如同冷水滴进了热油锅,排队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操!你他妈怎么不早说?让爷们在这大太阳底下晒了小半天,流了一身臭汗,你拿我们当傻小子耍着玩呢?”一个光着膀子、浑身刺青的壮汉立刻不满地吼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就是!凭嘛他们包场我们就看不了了?我们要看电影!你让包场的改天再包!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起哄,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站在门口台阶上的管事老许,面对这群情汹汹的场面,脸上却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慌乱。他早就见惯了各种场面。只见他非但不急,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意味,再次举起扩音筒,声音提高了八度:“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今天晚上包场的,不是别人,是南市兴业公司的安连奎,安大爷!” 他特意在“安连奎”和“安大爷”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下面的人群。 果然,一听到“安连奎”这个名字,刚才还咋咋呼呼、恨不得把影院大门给拆了的那帮人,就像是被同时掐住了脖子,喧闹声戛然而止。刚才那个叫得最凶的刺青壮汉,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眼神开始往别处瞟。 安连奎!那可是真正的狠角色!据说早年是东北胡子出身,杀人不眨眼,如今是整个南市“三不管”地界上说一不二的龙头!手底下兄弟众多,势力盘根错节。去找他说道理,让他改期?那简直他妈的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纯粹是去找死! 看着下面瞬间鸦雀无声、没人再敢炸刺儿的人群,老许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当然了,我们也知道,耽误了大家的时间,确实是我们天宝楼做得不周到!所以,我们影院的高经理特意吩咐了,作为补偿,凡是购买明天上午场电影票的朋友,票价一律八折!只此一天,过时不候!” 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玩得极其熟练。下面的人群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哎呦?还有这好事儿呢?八折?” “高经理仗义啊!没让咱爷们白排队!” “行吧行吧,明天上午的八折票也挺好……” 一场潜在的风波,就这么被“安连奎”的名头和实实在在的折扣轻易化解了。人群开始逐渐散去,但很多人临走时,都不忘好奇地多看几眼那块被帷幔遮盖的巨幅广告牌,心里琢磨着,明天这里究竟会展现出怎样一幅新景象? 第410章 the world is mine! 到了下午五点半光景,太阳西斜,暑气稍退。天宝楼电影院的门口,开始陆陆续续、三五成群地聚集起了几百号人! 这些人,打扮各异,有的身穿传统的黑色拷绸裤褂,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汗衫,或者直接露出结实的胸膛和狰狞的纹身;有的则穿着时髦的西裤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但不管他们如何穿着,眉宇间、步伐里、眼神中那股子无法掩盖的彪悍、蛮横之气,却是如出一辙。他们彼此之间打着招呼,声音洪亮,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豪爽和粗粝。 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南市兴业公司安连奎手下的得力干将和各路兄弟,再有的,就是王汉彰凭借自身青帮“通”字辈身份请来的、在天津卫地面上各有字头、各有营生的江湖朋友。天宝楼今晚,俨然成了天津卫江湖人物的一次大聚会。 天宝楼影院的二楼,那间平日里不对外开放、专门用来招待贵宾的豪华会客厅里,此刻已是人头攒动,烟雾缭绕。上等的古巴雪茄、哈德门香烟的烟雾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淡蓝色的氤氲。王汉彰穿着一条浅色西裤和一件冰丝衬衫,站在会客厅的门口,与陆续到来的各位头面人物寒暄、拱手。 放眼望去,天津卫青帮里但凡能叫得上名号、有一定势力的人物,几乎到了七七八八。南市兴业公司的安连奎自然坐在上首,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目光沉静的样子。身材高大肥胖、一脸横肉的巴彦广正拿着一条雪白的手帕不停地擦汗。《大公报》采访部主任,同时也是青帮“大”字辈老头子的张迅之,则是一身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与周围的江湖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无人敢小觑。南北大街的青帮“大”字辈老头子吴鹏举,虽已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四射……除了与王汉彰有仇的厉大森、袁文会那一系人马没人露面之外,天津卫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晚算是给足了王汉彰面子,济济一堂。 眼看看人来得差不多了,王汉彰轻声的咳嗽一声,只见他双手抱拳,环视一圈,脸上带着诚恳而又不失身份的笑容,朗声开口:“各位老大,各位前辈,各位同门兄弟!今晚大家能赏光莅临我这小小的天宝楼,是我王汉彰的荣幸,也是给我们天宝楼脸上贴金!兄弟我呢,开了这个电影院,也没嘛太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招待诸位,想来想去,就只能请诸位来看场电影,用个时髦的词儿来说,这叫做试映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调侃:“不过呢,在电影开场之前,兄弟我还有一件小事,想借着这个机会,恳请各位老大帮个小忙,回去之后,跟下面的弟佬们递个话,打声招呼……” 王汉彰的这番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有人的心里已经在敲鼓,这个王汉彰,到底要干嘛? 王汉彰继续说道:“这一来嘛,就是请各位老大帮个忙,回头让弟佬们帮着我宣传宣传!再有一点,诸位也知道,我这电影院开业以来,承蒙大家捧场,生意还过得去。可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的,场子里总是不太安静。尤其是到了晚上,准他妈得干起来!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打得头破血流。我让伙计把闹事的人控制起来一问,您猜怎么着?还十有八九都是咱们自家青帮的弟兄!你说这……这他妈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吗?再这么打下去,我这电影院直接改拳击场得了!” 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说得既点明了问题,又给足了在座各位老大面子,把内部斗殴说成了“自家人误会”。在场的都是人精,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这番话顿时引得众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就看南北大街的吴鹏举老爷子笑着用手中的折扇指了指王汉彰,声若洪钟地说:“汉彰,你这话说的在理!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回去我就跟下面那些不开眼的小崽子们说,谁要是再敢从天宝楼电影院里面闹事,不给你王老板面子,那就是不给我吴鹏举面子!我第一个就打断他的狗腿!行了,这点小事说完了,赶紧放电影吧!我可是早就听人嚷嚷,说你这里的《金刚》电影能摄人魂魄,哈哈,我老头子今天倒要亲自瞧瞧,到底是怎么个摄人魂魄法儿!是不是真能把我的老魂儿给勾走喽!”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气氛变得更加轻松热络。 王汉彰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满面春风地拱手,亲自引导着诸位大佬,鱼贯进入位置最好、最为宽敞舒适的那个大包厢,以及旁边几个预留的雅座。很快,巨大的放映厅里便坐满了这些平日里在天津卫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江湖人物们。 随着放映厅之中所有的灯光缓缓熄灭,最后一丝光线被厚重的窗帘吞噬,整个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紧接着,那熟悉的、雄浑而充满异域风情的交响乐序曲,通过墙壁四周的western electric音响系统轰然响起,巨大的银幕上,《金刚》那传奇的故事,再次上演。 这部电影,已经经过了天津市场的检验,其强大的视觉和听觉奇观,无论男女老少,几乎无人能够抗拒。饶是这帮江湖大佬个个都是见多识广、甚至亲身经历过无数血腥场面的人物,也不免被银幕上那前所未见的宏大景象、那仿佛要破幕而出的巨兽、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和爆炸声所彻底震撼! 当金刚在丛林中和史前巨蟒搏斗时,有人忍不住低呼:“好家伙!这长虫成精了!”当金刚爬上帝国大厦,对着战斗机怒吼时,包厢里甚至能听到有人下意识地倒吸冷气的声音。九十分钟的电影,仿佛带着他们进行了一场远离现实、光怪陆离的奇幻冒险。 电影结束,放映厅的灯光缓缓亮起。这些江湖中人们仿佛集体从一场激烈而漫长的梦境中苏醒过来,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震撼和些许茫然。巴彦广一把拉住王汉彰的手,用力握着,叹着气,由衷地说道:“小师叔,前段时间我媳妇,非缠着要来看电影,回去之后就跟我说这电影有多好看多吓人,我当时还骂她头发长见识短,娘们儿家家就是爱大惊小怪!今天我自己来看了之后才知道,我他妈……我他妈这见识才是真的短了!井底之蛙啊!这个黑毛大猴子,也太他妈厉害了吧!那拳头,那劲儿,好家伙……” 王汉彰看着他那激动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老巴,稍安勿躁!这《金刚》嘛,不过是道开胃小菜,让大家热热身。接下来,我给你们准备了一道真正的硬菜!保证比这个更够味儿!” 巴彦广一听,两只眼睛立刻瞪圆了,连忙追问:“是嘛电影?还能比这个《金刚》还过瘾?还刺激?” 王汉彰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对放映室方向打了个手势。 很快,放映厅的灯光再次暗下。银幕上,派拉蒙公司那环绕着群星的雪山标志刚刚出现,场内因为《金刚》而起的议论声便迅速平息下来,大家都好奇地盯着银幕,想看看着王汉彰口中的“硬菜”究竟是何模样。 当电影的主角,那个脸上带着醒目伤疤的托尼·卡蒙特,作为一名穷困潦倒的意大利移民,从脏乱的移民船上踏上纽约码头,在黑白的影像中,他脸上那道疤痕显得格外清晰刺目时,后排一些跟着老大来的青帮年轻喽啰们中间,突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嘿!快看那小子!脸上那道疤跟于大疤瘌那道疤一模一样!” “瞧他那样儿,光着膀子,就敢来闯码头,跟咱们巴大爷年轻时那股子劲儿真像!” “可不嘛,都是刀头舔血,从最底层混起来的……” 坐在他们前面的一个在南市开窑子的老板,回过头“嘘”了一声,示意他们安静。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就被银幕上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一场黑帮火拼枪战吓得浑身一哆嗦! 只见托尼手持左轮手枪,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残忍地对着敌对帮派成员连续射击,子弹打在斑驳的砖墙上,激射起的碎屑和灰尘在黑白光影的强烈对比下,仿佛要飞出银幕,带着灼热的气息。 影片中段,托尼靠着在禁酒令时期走私酒精类饮料迅速发迹,他在自己经营的豪华酒吧里,左拥右抱着金发美人,狂饮着走私来的威士忌,镜头特写扫过他手腕上那块沉甸甸、金光闪闪的名表,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名酒瓶,后排那些青帮的弟佬们,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混合着羡慕和渴望的眼神,有人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仿佛能尝到那美酒的滋味。 而当托尼因为日益膨胀的野心和猜疑,最终设计杀死了曾经提携过他、待他如兄弟的恩人,那个黑帮老大时,场内靠近前排的位置,突然响起了一声几不可闻、却又沉重无比的轻叹。 王汉彰敏锐地注意到,这声叹息,正是来自那位经历了几十年江湖风雨、见惯了背叛与厮杀的“大”字辈老头子吴鹏举。不知道银幕上这恩将仇报、权力更迭的血腥一幕,是否不经意间,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段不愿提及、却又无法忘怀的尘封回忆。 最让人感到窒息和揪心的,是电影的结尾。已经众叛亲离、陷入疯狂的托尼,被数量众多的警方包围在他那如同堡垒般奢华却冰冷的公寓里。他抱着一挺汤普森冲锋枪,对着窗外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警察疯狂扫射,子弹壳如同雨点般落下,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世界是我的!(the world is mine!)” 最终,在密集的弹雨和爆炸中,他浑身是血,如同一个破败的玩偶,沉重地倒在奢华的地毯上,象征着权力和欲望的城堡也随之崩塌。 当银幕最终暗下去,只剩下字幕缓缓上升时,整个放映厅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只有后方放映机还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咔哒、咔哒”的转动声,仿佛在为这个枭雄的陨落敲打着最后的节拍。 第411章 这辈子白活了啊! 电影彻底结束了。放映厅的灯光缓缓地亮起,柔和的、略带黄色的光线努力驱散着银幕上最后残留的黑暗与那个倒在血泊中、梦想破碎的“疤面煞星”的身影。 偌大的放映厅和各个专属包厢之中,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金刚》散场时那种震耳欲聋的掌声、此起彼伏的喝彩与兴奋的议论,那时的人们仿佛要把积攒的热情全部宣泄出来,连墙角的回声都带着雀跃;也没有寻常散场时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座椅翻动的吱呀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种安静与刚才《金刚》结束时的狂热形成了极其强烈、近乎诡异的反差。空气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看到这样的场面,王汉彰的心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不由自主地沁出了冷汗!《金刚》这部电影,按照何心仁的理论,占了个“新、奇、怪”!无论是普通市民还是江湖草莽,都能接受那种直白的视觉奇观,自然能引得满堂喝彩。 可这部《疤面煞星》却截然不同!王汉彰私下试看时,就被它牢牢吸引 —— 剧情环环相扣,从托尼初到美国的狼狈,到一步步崛起的狠辣,再到最终众叛亲离的覆灭,每一个转折都扣人心弦;人物塑造更是复杂深刻,托尼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贪婪、冷酷、野心勃勃,可骨子里又藏着不服输的韧劲,那种宿命般的悲剧力量,看完后许久都后劲十足,让人回味无穷。 这种复杂深沉的味道,天津卫这些习惯了听“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戏文、看“善恶到头终有报”的热闹、讲究“快意恩仇”的江湖老少爷们,能看得懂吗?能接受吗?能喜欢这种“憋屈”的英雄末路吗? 从眼下这死寂一片、仿佛集体默哀般的反应来看,难道说……他这次真的判断失误,押错宝了?这部精心挑选、耗费重金的片子,根本就不合天津观众,特别是这些江湖大佬的口味? 一股冰冷的寒意,像一条毒蛇,开始沿着他的脊椎骨缓缓向上缠绕、蔓延,让他几乎要打起冷颤。投进去的真金白银,以及天宝楼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声誉,难道又要崴泥了? 就在王汉彰内心七上八下、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陷入绝望和自我怀疑的深渊之际,只见那位年过六旬、在青帮中辈分极高、德高望重、平时连说话都慢条斯理的“大”字辈老头子,南北大街的老大吴鹏举,猛地从他那张专属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年龄和身份完全不符的急促和力量,带动着衣袂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吴老爷子虽然满头银发,可此刻步履却异常沉稳,同时又速度不慢,脚下像是生了风一般,几步就跨到了王汉彰的面前。他的背脊依旧挺直,没有丝毫老态龙钟的佝偻,眼神锐利如鹰,完全不像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 他不由分说,一把紧紧抓住了王汉彰的双手。王汉彰能清晰地感觉到,老爷子那双布满老茧、曾经握过刀也端过茶杯的手,此刻因为某种难以抑制的情绪而在微微地、持续地颤抖着,传递过来一股滚烫的热力。 吴鹏举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比他高的王汉彰,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嘴唇也在微微哆嗦,但那话语却异常清晰、有力,如同古寺钟鸣,在这片死寂的放映厅中回荡开来:“汉彰!好!这个电影……太好了!真他妈的……太好了!” 他用力地晃着王汉彰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王汉彰的骨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内心翻涌的激荡:“你看看人家这个托尼!有手段!从一个无名小卒混到掌控整个酒精帝国,步步为营,心狠手辣,这脑子,这手腕,绝了!有胆识!敢跟地头蛇抢生意,敢跟警察硬刚,就算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怵,嘛叫爷们,这就是真爷们!最关键的是,他身上有那股子不服输、不信命的混不吝的野心!” 老爷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眼神里满是推崇与敬佩:“临死之前,被那么多警察围着,枪林弹雨的,还他妈的敢抱着机关枪往外冲,杀得酣畅淋漓,这是条汉子!是条真汉子!真是好小子,有种!” 他喘了口气,像是跑了几里地,然后又带着一丝近乎吹毛求疵的惋惜评论道:“唯一……唯一让人觉得有点不得劲儿的,就是托尼最后喊得那句话!我听着好像是嘛……嘛‘世界是我的’?文绉绉的,不够痛快!”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向往,语气也变得热切起来:“他要是能喊一句‘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那就更牛逼了!更对味儿了!听着就提气!就符合咱们江湖人的性子!” 这部电影是由明星电影公司和派拉蒙影业合作,专门请了上海当红影星重新配的音,力求贴近原着意境。但听吴鹏举这么用中国江湖思维一解读,确实感觉改成“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更符合在场大多数人的审美习惯和情感期待。 此刻,王汉彰心中的大石已经落下了一半,悬着的心稍微安定了些,连忙顺着话头,脸上堆满了感激与逢迎的笑容,语气恭敬地说道:“没错!吴老爷子,您说的太对了!真是一语中的!说到点子上了!回头我就亲自去跟派拉蒙影业还有明星公司的人说一声,让他们把这句话按您老的意思给改过来!您老这么好的建议,我还得跟他们说说,让他们给您老奉上改版费,好好感谢您的指点!” 吴鹏举摆了摆手,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感慨万千的神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低沉了许多:“那些都是细枝末节,改不改的,不打紧!关键是这个精气神!是这个格局!”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已经暗下来的银幕,眼神里满是怅然与自省:“咱们啊,以前都坐井观天,眼界太窄了!总以为咱们青帮流传数百年,门徒遍布大江南北,势力盘根错节,就是这个世界上顶厉害、顶牛逼的帮会了,过的就是人上人的日子了,沾沾自喜,固步自封。可今天看了人家这电影,才知道…… 才知道咱们他妈的跟人家根本就没法比啊!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那片漆黑的银幕,仿佛要戳穿银幕,回到那个电影里的世界,语气里满是惊叹与羡慕:“你看看人家过的是嘛日子?住的是嘛样的高楼大厦?金碧辉煌的,跟宫殿赛的!喝的是嘛样的琼浆玉液?都是咱们听都没听过的好酒!玩的是嘛样的漂亮娘们?一个个如花似玉,风情万种!”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你再看看人家用的是嘛家伙?咱们还耍着大片刀、弄把日本的鸡腿撸子就当宝贝,整天宝贝似的揣在怀里,炫耀个没完。可人家呢?早就抱着‘芝加哥打字机’横扫一条街了!那火力,那派头,那才叫威风!那才叫过瘾!” 他的目光再扫过安连奎、巴彦广等人,语气变得更加沉痛:“再回过头来,想想咱们这一辈子,争来斗去,拼死拼活,不过是为了抢几条破街当地盘,为了多收几家店铺那三瓜两枣的保护费,为了码头上谁多卸一船货……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打得头破血流,折了多少兄弟,结了多少仇家……唉!狭隘!真他妈狭隘!跟人家托尼那动辄抢下一个酒精帝国、敢跟整个社会叫板的格局和气魄一比……咱们他妈这辈子……算是白活了啊!真真是白活了!” 这声 “白活了”,像是一声沉重的惊雷,在放映厅里炸开,震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震。安连奎等人纷纷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认同与感慨,低声附和着:“是啊,吴老爷子说得对,跟人家比,咱们这一辈子确实白活了……” 吴鹏举的目光最终重新落在了王汉彰的身上,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力道十足,带着满满的认可与期许:“汉彰,现在看来,咱们天津卫只有你是个人物,有眼光,有魄力,跟电影上那个托尼一样,能成大事啊!好好干吧!这个电影不错,你也不错!” 听到吴鹏举这番情真意切、甚至带着几分自省和震撼的高度评价,王汉彰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终于“咚”的一声,重重地落回到了肚子里!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踏实感瞬间涌遍全身,让他几乎要虚脱。成了!这下彻底妥了! 作为天津卫青帮硕果仅存的几位“大”字辈老头子之一,吴鹏举在江湖上的声望和影响力毋庸置疑。有了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认可和赞誉,《疤面煞星》这部电影,就等于是在天津卫的江湖圈子里,拿到了最高级别的“通行证”和“推荐信”! 王汉彰仿佛已经看到,明天,当天宝楼影院外面那块巨幅广告牌上的帷幔揭开,当吴老爷子这番“白活了”的感慨通过无数张嘴巴传遍天津卫的大街小巷之后,那些崇拜力量、向往野心、追求刺激、生怕自己也被看成“白活了”的男人们,将会如何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涌向天宝楼,来亲眼目睹这位来自西方的、让他们老大都自愧不如的“疤面煞星”! 他这次的孤注一掷,这步险棋,看来,又一次被他押对了!而且可能比《金刚》带来的效益更加持久和深远!因为他打动的不再是单纯的好奇心,而是这些江湖人内心深处关于“成功”、“江湖地位”和“人生价值”的重新定义和向往。 第412章 金字招牌 王汉彰的预感没错,《疤面煞星》在天津卫一经正式上映,其火爆程度,竟然出人意料地超过了之前的《金刚》,形成了一种更为深刻、更具渗透力的社会风潮。如果说《金刚》带来的是一种短暂的、猎奇般的感官刺激,那么《疤面煞星》则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深水炸弹,激起的涟漪蔓延到了社会生活的多个层面。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澡堂子理发馆……几乎任何一个有男人聚集的地方,你都能听到关于“托尼·卡蒙特”、“黑手党”、“走私威士忌”、“芝加哥打字机”的热烈讨论。年轻人们模仿着托尼冷漠的眼神,学着他对权力的渴望语气,甚至走路都下意识地想带上几分那种孤狼般的姿态。 他们不仅在言谈举止上模仿,更在穿着打扮上极力靠拢,仿佛穿上那身西装,就能拥有托尼那样的气场与命运。这种模仿不仅仅是表面的,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投射,一种对力量、对掌控命运的渴望。 而最让人感到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是,这部电影还极大地带动了另外一个传统行业的生意——那就是裁缝铺,尤其是能做洋服西装的裁缝铺! 电影上映不到半个月,一股定制“托尼同款”三件套西装的风潮,便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天津卫的时尚界。无数看过电影、或是被周围人影响了的男人,无论是江湖混混、商铺伙计、还是学校里的新派学生,都想方设法地弄来《疤面煞星》的海报、或者是找报馆朋友要来的电影剧照,然后涌进了各家裁缝铺,把图纸往老师傅面前一拍,唾沫横飞地要求:“照这个样子,给我也来一身!对!就要那个脸上带疤的外国佬穿的那款!领带要窄的!大衣要挺括的!” 当然,根据财力不同,选择也分三六九等。真正的有钱人、大老板,或者像巴彦广、安连奎这样有势力的江湖头面人物,自然是直奔意租界那些由意大利或者上海来的老师傅开设的顶级西装店,比如“培罗蒙”这样的地方。在那里,从英国进口的顶级羊绒面料、量体裁衣、纯手工制作,一套西装下来,价格高达一百五十块大洋,相当于普通人家一两年的嚼谷,穿出去不仅仅是衣服,更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财力稍逊,但也是小康之家或者中层人士的,则会选择英租界小白楼一带信誉好、做工扎实的西服店,比如“何庆昌”。这家店连英租界工部局巡捕的制服都承制,质量绝对有保证,一套像样的西装大概在五十块银元左右,是大多数追逐风潮者的选择。 至于那些没什么钱,但又按捺不住想要时髦一把的年轻人、或者底层的小混混,就只能去估衣街淘换旧货了。花上个三五块钱,也能买一套不知道经过几手、甚至有可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西装,穿在身上过过干瘾,虽然形似而神不似,但走在街上,自觉也带上了几分“疤面煞星”的派头。 这天中午,日头毒辣,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王汉彰驱车来到南市三不管,走进了兴业公司那栋略显陈旧但气场十足的小楼。他今天是来找安连奎商量新电影宣传事宜的。 刚走上二楼的会议室,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眼前的一幕差点惊掉了他的下巴,让他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或者穿越到了某个不合时节的化装舞会! 只见会议室里,身材高大魁梧、平时总是一身短打裤褂或者长衫的安连奎,此刻竟然……竟然穿着一套看起来就厚重无比的深色羊绒三件套西装! 西装显然是被精心熨烫过,线条笔挺。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窄版领带,虽然系得有些歪扭。最离谱的是,他头上还滑稽地扣着一顶与他脸型完全不搭的宽檐礼帽! 而这身行头的外面,他竟然还罩着一件厚实的、只有在严冬才会穿出来的呢子大衣!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个即将押解到西伯利亚的俄国流放犯。 电影里面的托尼穿上这一身,是在气候适宜的芝加哥,显得英俊潇洒、冷峻不凡。可安连奎这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体格,套上这身过于正式的洋装,远远看上去,非但没有丝毫潇洒感,反而活脱脱像是一只刚刚从山里跑出来、不小心闯进了人类衣帽间的巨大熊瞎子!显得不伦不类,无比滑稽。 最关键的是,眼下可是农历七月,公历八月,正是一年之中最酷热难当的三伏天!会议室的吊扇转的飞快,呼啦啦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但屋里依旧闷热如同蒸笼。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更增添了几分燥热。安连奎的额头上、鼻尖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为闷热而显得有些潮红。 “汉彰,你来了!怎么样,快看看,这身衣服是我托人从意大利买来的,我穿上这一身,有没有点儿托尼那意思?像不像那个疤面煞星?”安连奎看到王汉彰进门,不仅没觉得尴尬,反而像是展示宝贝一样,兴奋地转过身来。他甚至还嫌不够,顺手从腰后掏出一把锃亮的大眼撸子,摆出电影海报上托尼持枪的那个造型!他努力想做出冷峻的表情,但因为闷热和不适,那表情更像是便秘多日,引得王汉彰差点当场破功。 “大哥,这可是八月份啊,你穿这么一身不怕捂痱子吗?你就算是非得穿,做一身亚麻的也行啊!好家伙,您了这一身羊绒西服,再加上这厚呢子大衣,就外面这个天儿,穿出去走一圈,回来就得馊了!”王汉彰强忍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爆笑,指着安连奎,毫不留情地揶揄道。他实在无法理解安连奎这突如其来的时尚觉悟,更无法将这身装扮与眼前这个江湖大佬联系起来。 安连奎被王汉彰这番连珠炮似的挖苦弄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把枪插回后腰,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解大衣扣子,一边没好气地说:“去去去!滚蛋!狗嘴里就他妈的吐不出象牙来!你不知道,现在出去办事,你要没有一套意大利三件套西服,你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打招呼!我这也是倒霉催的,非得问你干嘛呢?这不吃饱了撑的吗……” 他把大衣和帽子胡乱扔在旁边椅子上,又开始解西装扣子,里面衬衫后背果然已经湿透,紧紧贴在了肉上。 他喘着粗气,拿起桌上的大蒲扇使劲扇着风,问道:“行了行了,别贫了!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是不是找我有正经事儿?” 王汉彰点了点头,笑着说:”你还别说,我找你真有事!高森前两天刚从上海回来,他跟明星电影公司谈好了,咱们天宝楼影院拿到了《啼笑因缘》的首轮播放权!电影首映的时候,导演、编剧,还有胡蝶、夏佩珍、郑小秋这些主演都会过来。我打算让你找几个曲艺界的名伶,到时候跟着一起去参加首映仪式!人家美国好莱坞不是有一个什么金像奖吗,咱们也学着美国好莱坞那个‘奥斯卡金像奖’的意思,依葫芦画瓢,弄一个……嗯,就叫‘天宝杯’最佳影片奖!到时候明星、名伶、各界名流齐聚,咱们把场面搞得热热闹闹的,报纸上一宣传,保准是红上加红,轰动整个华北!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 安连奎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把汗,虽然对什么“奥斯卡”、“天宝杯”听得云里雾里,但基于对王汉彰商业头脑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说:“你说的那个什么‘老来无’、‘金像奖’的,我是听不明白。不过既然是汉彰你发话了,要搞大场面,那我肯定得帮你的场子啊!没说的!你放心,我回头就让人去下帖子,保管到时候给你找几个最当红的角儿过去捧场,绝对不跌份儿!” 他眼珠一转,忽然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嘿嘿,要是实在觉得角儿不够,实在不行,我就把南市那些窑子里的‘十大名妓’给你带过去充场面!你可别小看了这些窑姐儿,一个个长得水灵,会来事儿,打扮起来,模样身段儿不比那个胡蝶差!” ”你快玩蛋去吧!好端端的一个电影首映式,文明场所,你弄一帮妓女过去这算是怎么回事?还不够丢人现眼的呢!亏你想得出来!” 他顿了顿,却又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过……你最后说的这个,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等过段时间,咱们倒是可以琢磨弄个什么‘花界选美大赛’或者‘舞国皇后’评选之类的玩意儿。前些日子我听说上海滩就搞过这么一次,反响还挺不错,能吸引不少眼球和闲钱。行了,这个以后再说,你先忙着脱你的‘熊皮’吧,我还有别的事儿,先走了!” 王汉彰说着,站起身,又看了一眼还在跟西装扣子较劲的安连奎,摇了摇头,笑着离开了会议室。他边走边想,这安连奎虽然审美堪忧,行事鲁直,但关键时刻还真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思路。 《啼笑因缘》上映之后,凭借其强大的明星阵容和感人肺腑的言情故事,果然再次在天津掀起了观影热潮,尤其是将之前因《金刚》和《疤面煞星》而有些望而却步的女性观众,重新大批地吸引回了天宝楼。 胡蝶等人的时尚穿搭、发型妆容,又成为了天津摩登女郎们争相模仿的新风向。接连几部电影的成功运作,让王汉彰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赚了个钵满盆满,天宝楼影院也真正成为了天津卫娱乐界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第413章 炮打山海关 转眼之间,时间就来到了1932年的年底。这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天津卫的大街小巷,空气中除了凛冽的寒意,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辞旧迎新,1933年的元旦就在这种复杂而微妙的气氛中悄然来临。 1月1日的晚上,华灯初上,尽管外面天寒地冻,但王汉彰的兴业公司二楼却是另一番景象。他特意从天津卫鼎鼎大名的登瀛楼请来了一位掌勺的大师傅,不惜工本,做了一桌丰盛无比、堪称极尽奢华的酒席。 房间里,红木圆桌上摆满了津门佳肴:罾蹦鲤鱼色泽金黄,外酥里嫩;官烧目鱼条焦香诱人;一品官燕、红烧鲍鱼等硬菜更是彰显着主人的阔绰与诚意。烫得滚热的金星玫瑰露酒在精美的瓷壶中散发着醇厚的香气,与雪茄的烟雾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暂时隔绝了外界寒意的暖融氛围。 王汉彰与安连奎、高森、秤杆儿、许家爵、张先云等一众核心兄弟和得力手下,围桌而坐,关起门来,放开了怀抱,喝了个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这一顿酒,意义非凡,一为犒劳大家这一年来在码头、货栈、戏院乃至刀光剑影中的辛苦奔波,那可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刀口舔血,殊为不易;二也为在这波谲云诡、前途未卜的乱世之中,祈求新的一年里,兴业公司的生意和天宝楼影院的经营都能排除万难,更上一层楼,讨个开年大吉的好彩头。 酒桌上,气氛热烈到了极点,几乎要掀翻屋顶。划拳行令声如同战场上的擂鼓,此起彼伏,震天作响;吹牛忆旧的话语更是不绝于耳,时而爆发出哄堂大笑,时而又陷入对过往峥嵘岁月的唏嘘感慨之中。酒杯碰撞的清脆声、碗筷敲击的叮当声、男人们粗犷的谈笑声,汇成了一曲杂乱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王汉彰作为这些人之中的主心骨,自然是众人敬酒的焦点。他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着豪爽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番热闹景象,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楼阁,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华北局势一日三变,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举起杯,再次与众人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与快意。 宴席散场时,已是深夜。兄弟们互相搀扶着,说着醉话,摇摇晃晃地离去。天津卫的夜空稀疏地挂着几颗寒星,远处的街巷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更反衬出这新年夜的寂静与空洞。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酒精的后劲开始汹涌地上头。 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王汉彰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把他秘密送到了法租界贝当路那座隐秘的、不显山露水的小洋楼——他的日本情人本田莉子的住处。 这处爱巢,知道的人极少,是他精心经营的、完全属于自己的避风港。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充满了异国女性独特温柔与清雅和风气息的私密角落,闻着那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樱花线香的味道,他才能暂时彻底卸下所有江湖大哥、洋行经理、情报人员等等重重身份所带来的枷锁,摆脱那些日常工作中无处不在的尔虞我诈的算计和沉重的、关乎许多人生死的责任,获得片刻真正的、不设防的安宁与灵魂的松懈。 莉子早已等候多时,她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丝绸和服,更衬得肌肤胜雪。见他满身酒气,眼神迷离,脚步虚浮,连忙迈着细碎的步子温柔地迎上前,同时熟练地为他脱下厚重的呢子外套,又递上一条用热水浸过、拧得半干的毛巾。 浴室里,那个西式的白瓷浴缸中,热水已经放好,水面漂浮着几片花瓣,蒸腾起氤氲的热气。王汉彰将自己彻底浸泡在温热的水中,闭上双眼,头部靠在浴缸边缘,试图将宴会上所有的喧嚣和窗外那个危机四伏、冰冷残酷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莉子安静地跪坐在浴缸旁的榻榻米上,低眉顺目,用她那柔软而冰凉的手指,力道恰到好处地轻轻按摩着他两侧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她的存在本身,她那无言的温柔与顺从,对于此刻身心俱疲的王汉彰而言,就是一副最好的、能抚平一切创伤的解药。 片刻之后,莉子身上那藕荷色的和服滑落在地板上,一双玉腿迈入了浴缸之中。浴缸之中的热水溢出来一些,蒸腾的水蒸气模糊了视线。随着一声轻微的嘤咛声,浴缸之中的水有节奏的晃动起来,如同惊涛拍岸…… 凌晨两点多,万籁俱寂,连巡夜的更夫那单调而规律的梆子声都似乎远去了,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王汉彰刚刚与本田莉子一番缠绵云雨,带着酒后的深深疲惫和生理上的满足,沉沉睡去,鼻息沉重而均匀。 然而,就在这夜深人静、人类警觉性最低的时刻,一阵急促、尖锐、仿佛带着铁器般冰冷和不详预感的电话铃声,如同恐怖故事里的午夜凶铃般,毫无征兆地猛地划破了卧室里宁谧的宁静,也将王汉彰从那种深沉的、几乎无知无觉的睡梦中骤然惊醒! 他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连衣服也顾不上穿,他光着身子从温暖的、残留着莉子体香和被窝里跳了出来,冰凉打蜡的红木地板刺激得他脚底一麻,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床头柜旁,一把抓起了那个黑色电话的听筒,仿佛抓住一条危险的毒蛇。他压低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不祥预感,沙哑地问道:“喂!是谁?!” 他的声音因为刚刚睡醒和酒精的作用而显得异常的沙哑和干涩。 “彰哥,是我,先云!” 打来电话的是张先云。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在英租界巡捕房当巡捕、机敏过人的年轻人,如今已是泰隆洋行内部不可或缺的二号人物! 他主要负责王汉彰不便出面的情报搜集和特殊渠道联络,虽然在外名声不显,但在天津卫的三教九流、军政暗线之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几乎都能通过那张无形且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第一时间知晓!他的声音,就是最准确的风向标。 本田莉子的存在,是王汉彰最核心的机密之一,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作为王汉彰绝对的心腹,张先云就是其中之一。听到张先云的声音,而且是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间点,王汉彰的眉头立刻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残存的睡意和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张先云做事极有分寸,如果不是发生了极为紧迫、关乎生死存亡、足以颠覆现有格局的大事,他是绝对不会把电话直接打到这个隐秘的住处来的。 想到此节,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冷静,低声问道:“怎么了?出嘛事了?说!” 每一个字都透着重如千钧的压力。 电话那头,张先云的声音异常凝重、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彰哥,咱们的人刚刚监听到北宁铁路方面的内部紧急电话!电话里面说,从昨天晚上九点,也就是1月1日晚上九点开始,日军驻守山海关的秦榆守备队,突然以中国军队袭击了伪‘满洲国’的警察为借口,动用重炮,猛烈炮击山海关县城!那边……那边现在已经打起来了!驻守山海关的东北军独立第9旅何柱国部,听说……听说死伤惨重!”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浑身猛地激灵一下子!仿佛一桶带着冰碴儿的、三九天的井水,从头顶直浇到脚底,让他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收缩,汗毛倒竖! 昨天夜里残留的浓郁酒意,在这一瞬间,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冲击得无影无踪,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大脑在短暂的、几乎是一片雪白的空白之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寒流,从他的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尾椎,席卷了他的全身。 山海关!那是连接东北与华北的咽喉,是天下第一关,是兵家必争之地!日本人到底还是动手了,而且还选在了元旦之夜! 此时此刻,王汉彰哪还有心思沉迷在温柔乡。他“啪”地一声挂断电话,猛地转身,抓起散落在地板上的内衣、衬衫、裤子,也顾不上什么顺序和体面,只是胡乱地、争分夺秒地往自己身上套,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狼狈。 趴在被子里,脸上还带着两团激情过后诱人红晕的本田莉子被惊醒,见状连忙爬了起来,丝绸睡衣从光滑的肩头滑落,她也顾不上,有些惊慌地问道:“王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不是说明天带我去看电影吗?” 王汉彰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皮带,扣着衬衫扣子,一边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公司……出了点急事,我必须要立刻回去处理。明天,你自己去看电影吧,到了天宝楼之后,拿着我的名片去找管事老许,我跟他交代好了,给你开一个最好的包厢!” 他穿好西装外套,走到床边,看着莉子担忧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摸她温热的脸颊,语气加重,“记住,这些日子,不要随便往外面跑,尤其不要去日租界。我估计……这市面,又要乱了!” 第414章 什么是专业?这就是专业! 回到位于英租界的泰隆洋行时,时间已经是1933年1月2日的凌晨三点。洋行地下室里,灯火通明,与窗外的漆黑形成鲜明对比。 几部型号不一的监听电台前,几个戴着耳机的值班人员正全神贯注地监听着各个频道的信号,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一丝紧张的味道。张先云显然一直守在这里,眼中布满了血丝。 看到王汉彰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张先云赶紧迎了上去,将他引到一旁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彰哥,最新的情况。日本人的炮击大概在凌晨一点左右停了,但咱们通过京奉铁路的电话线路得到消息,昨天晚上,驻锦州的日本关东军第八师团,已经从锦州站紧急发出了三列铁甲列车,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全速前往山海关方向支援的。” “东北军方面有什么反应?山海关附近的部队有没有靠近支援的动向?”王汉彰连珠炮似的发问,眉头紧锁。 少帅麾下的几十万东北军将东三省拱手相让,现在仅剩热河、山海关一带,可谓是最后的脸面和屏障,如果再退,他们的地盘将会丧失殆尽!于公于私,王汉彰估计,张学良这一次无论如何也得硬气一把,否则在全国上下都无法交代! 张先云略微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说:“从目前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和电话监听的情况来看,东北军方面高层……还没有做出任何明确的、大规模的反应指令!不过除了山海关城里何柱国的独立步兵第九旅之外,附近还有驻滦县的独立步兵第二十旅,驻抚宁的骑兵第三旅,以及炮兵第七旅第十三团的山炮营。何柱国本人兼任临永警备司令,统一指挥山海关及周边地区所有驻军。全部算起来,兵力也有两万人马左右!” 王汉彰闻言,稍稍地松了口气,但心头那块大石头并未完全落下。看来东北军对于日军的动向,至少在军事部署上早已经有了一定的预案,山海关附近的这些部队,纸面上看应该可以挡住日军先锋部队一段时间。 这样一来,无论是战是和,是打是谈,国民政府和高层都有了回转的余地和反应的时间。他暗自思忖,或许局势还不至于立刻崩坏。想到这,他继续追问另一个关键问题:“天津这边呢?日本天津驻屯军有没有什么异常动作?” 张先云摇了摇头,脸色却并不轻松:“市区内目前还没有什么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不过,我们安排在驻屯军司令部附近的眼线回报,从昨天下午开始,司令部所在的海光寺兵营,已经明显加强了警备,增加了岗哨和巡逻队,进出盘查也变得异常严格。看这意思,他们应该也是提前收到了消息,进入了戒备状态!” 王汉彰的心又沉了下去。要知道,日本天津驻屯军在天津的总兵力,经过“九一八”事变后的屡次增兵,已经达到了五千人之巨!虽然驻守的位置很分散,分布在日租界、东局子机场、海光寺等地,但通过汽车和铁路运输,短时间内就能聚集起来,形成强大的突击力量。 而反观国民政府方面,则因为当年清政府与八国联军签订的《辛丑条约》规定,天津市区周围二十里内禁止有中国军队驻防。目前城内只有一支一千多人的保安队,虽然装备和训练都还算不错,但人数上的劣势,外加没有重武器,让他们根本无法和武装到牙齿的天津驻屯军相抗衡! “一·二八事变”后,全国上下,包括他王汉彰自己,都认为日军在夺取东北后,战略重心会南移,大概率会再次在上海等地挑起事端,以压迫国民政府屈服。华北应该是暂时安全了。 即便是要开战,大家也都以为,日本会在彻底消化了东北之后,才会在华北进行下一步的军事行动。这个时间,最少也需要十年! 可现在看来,这个普遍的估计是大错特错!日本这条疯狗,其野心绝非仅仅一个东北,它竟然有吞天的野心!想到此节,一股寒意从王汉彰心底升起。 他沉默了片刻,对张先云吩咐道:“把所有零散的信息汇总,整理出一份尽可能详细的报告,天一亮,我就要用。我必须去向詹姆士先生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下室里所有忙碌而紧张的面孔,声音低沉却清晰,“还有,告诉下面的所有弟兄,从今天起,都把招子放亮一点,行事加倍小心……这天津卫的天,怕是要变了。” 上午九点,詹姆士先生位于英租界马场道的那幢豪宅的书房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开了一半,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房间里温暖如春,与窗外萧瑟的街景恍如两个世界。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王汉彰坐在詹姆士先生对面那张宽大舒适的皮质扶手椅上,却感觉如坐针毡。他双手将那份连夜整理出来的报告递了过去。詹姆士先生接过报告,靠在椅背上,看得非常仔细。他阅读的速度很慢,手指偶尔会在某一行字上轻轻敲击一下,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审阅一份普通的商业文件。 王汉彰心中有些没底。他知道,由于山海关战事突然爆发,且事发深夜,交通通讯多有不便,泰隆洋行除了有限的几条电话监听线路和地面眼线之外,并没有获得更多、更深入的核心消息。这份报告,更多是基于情报碎片的拼凑和合理推测。 果然,看完了这份不算太厚的报告之后,詹姆士先生缓缓地摇了摇头,将报告轻放在红木书桌上,开口说:“王,我能够看得出来,为了这份报告,你和你的手下做了很多工作,很认真,也很及时。” 他的中文带着一股英国口音,措辞礼貌,但接下来的话却让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但是,我必须指出,你的情报来源,实在是太匮乏了。内容流于表面,缺乏关键性的细节和来自敌方核心的印证。这一点,必须要加以改进!” 王汉彰脸色一黯,詹姆士先生的这句话,看似平和,实则是在尖锐地敲打自己!最近这大半年,自己确实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天宝楼影院的经营之中,这个行当来钱快,名声显,更能让他找到一种掌控局面的成就感。 而洋行本职的情报搜集任务,除了偶尔过问,基本上都甩给了张先云去负责。看来,詹姆士先生对自己近期的表现,已经开始有了明确的不满和警告。他意识到,在詹姆斯眼中,真正关乎大局的,始终是这些看似枯燥却至关重要的情报。 王汉彰连忙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几分江湖气的诚恳表情,说道:“詹姆士先生,您的批评我接受。是我近期疏忽了本职。您放心,我会立刻调整人手,投入资源,尽快拓展我们的情报渠道和来源!只不过……” 没等王汉彰把话说完,就看詹姆士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他停止解释。这个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示意王汉彰不用站起来,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王汉彰,这才继续说:“王,我不止一次的对你说过,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忠诚!但你要明白,我的意思是,最高效的情报来源,除了依靠技术手段和底层眼线之外,更多的时候,是在非正式的场合完成的——是在酒局、舞厅,或者是妓院的房间里,通过‘交朋友’的方式完成的!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往往来自对手的疏忽,或者是我们‘朋友’的慷慨。” 说着,他拉开了书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薄薄的、用回形针别好的文件,动作轻描淡写地扔在了王汉彰面前的桌子上,开口说:“你看看吧……看看别人是怎么做事的。” 王汉彰心中狐疑,伸手拿起那份文件。文件的纸张质地优良,抬头是山海关英商沙逊洋行的标志。他翻开封面,里面是几页打字机打出的英文报告,以及一份简短的电报译稿。报告署名是这家洋行的一名经理,名叫威尔逊。报告中极其详尽地写到: “……1月2日清晨5时,天尚未明,日军秦榆守备队约200余人兵力,在我洋行仓库对面的南关城墙外架起数十架攻城梯,并有工兵开始秘密爆破障碍物。10时许,在完成对山海关县城东、南、北三面的战术包围与火力点部署后,日军在包括至少四门150毫米重炮在内的炮火掩护下,集中主力,向南门、东门发起大规模步兵突击……攻城部队战术动作娴熟,配合紧密,显是早有预谋……” “……另据可靠渠道确认,关东军第八师团下属之第四旅团,包括步兵第三十一联队主力及配属炮兵、工兵,共计两千余人,已于2日清晨5时左右乘三辆铁甲列车抵达山海关车站,并已进入车站东侧预设阵地,构成第二波攻击梯队……” “……此外,今日拂晓,约有10余艘悬挂日本海军军旗的驱逐舰及轻型巡洋舰,已悄然停泊在山海关以南、秦皇岛以北海域游弋。根据舰艇型号及航行方向分析,应系来自于旅顺港的日本海军中国方面舰队下属之津田第二舰队!其意图恐为封锁海面,并提供舰炮火力支援……” 看完了这份内容详实、数据精确、分析到位的报告,王汉彰的脸色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得铁青,最后甚至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他本以为自己连夜赶工做出的报告,已经算是及时雨,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最好。但是,跟人家威尔逊的这份报告相比,自己递上去的那份东西,简直连狗屎都算不上! 人家的报告里,有精确的时间、具体的部队番号、兵力构成、战术动作甚至指挥官意图分析!而自己的报告里,只有“猛烈炮击”、“死伤惨重”、“铁甲列车支援”这些模糊不清的字眼。 什么叫做专业?这就叫做专业!这种差距,是层次上的,是方法论上的! 第415章 自杀性任务 詹姆士先生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将王汉彰脸上表情的骤变——从最初的自信到难以置信的震惊,再到如今难以掩饰的羞愧与挫败——尽收眼底。 他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类似于严师看到顽劣学生终于认识到自身不足时的、带着些许满意意味的笑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光滑的桌面上,用一种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开口说:“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对不对?” “这种感觉很正常,几乎是每个新手迈向成熟必经的一课。不必过于自责。这个威尔逊,是我早年在亲自带过的学生之一!他接受过军情六处最正规、最系统、也最严酷的间谍训练,能够在这种关键时刻,拿出这样一份堪称教科书范本的报告来,实在不足为奇。” 他的话像是在安慰,但更像是在确立一个高标准,一个王汉彰必须努力去企及,甚至超越的标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王汉彰脸上复杂的神色,然后才抛出一个关键性的、直指核心的问题,如同一位外科医生精准地下刀:“还有,王,以你的聪明,不妨猜一猜,他这份报告里面,那些关于日军具体进攻时间、部队番号、甚至舰队动向的核心内容,尤其是那些被严格保密、绝非普通眼线能探知的详细部署和调动信息,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王汉彰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些许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的脑子此刻还被那份报告带来的巨大冲击力震荡得嗡嗡作响,一片混乱,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他习惯了在天津卫的街面上、在监听的电波里、在酒桌的套话中获取信息,对于这种更高层面的情报获取方式,感到既陌生又震惊。 看到王汉彰的反应,詹姆士先生身体优雅地向后靠去,陷入柔软的真皮椅背中,他用一种近乎午后闲聊般的、轻松随意的语气,说出了让王汉彰心头再次巨震的话:“威尔逊,和目前正在指挥进攻山海关的日本秦榆守备队队长,落合正次郎少佐,是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他们经常在一起打网球,或者在威尔逊的俱乐部里共享上等的苏格兰威士忌。” 他拿起桌上的银质雪茄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支哈瓦那雪茄,继续说:“这些足以影响战略判断的消息,大部分都不是靠偷窃或收买,而是威尔逊凭借其个人魅力和谈话技巧,从落合正次郎那看似不经意的抱怨、酒后带着炫耀性质的吹嘘,以及刻意透露的‘内部消息’中,像淘金一样,一点点筛选、套取出来,再经过多方交叉印证和严谨的逻辑分析后,才得出的结论。” 这番话,语气平淡,内容却如同又一记无形的重锤,结结实实地敲在王汉彰的心上,让他感到一阵胸闷。他瞬间完全明白了詹姆士先生的深意。他自己还在依赖那些传统的、费时费力的监听技术和底层眼线,如同在迷宫的外围打转。 而像威尔逊这样的专业人士,已经玩起了更高阶的、直指人心的“人际情报学”,他们绕过所有障碍,直接从情报的源头——那些制定计划或发布命令的关键人物本人身上下手,四两拨千斤。这其中的差距,不仅仅是技术和资源,更是思维方式和境界的云泥之别。 詹姆士先生“啪”一声点燃了雪茄,浓郁的烟草香气开始在书房里弥漫。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窗外英租界冬日萧瑟的街景。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而过。他就这样背对着王汉彰,缓缓地说:“王,作为一名优秀的间谍,你必须记住,想要获取最核心、最真实、最能决定胜负的情报,最正确、最有效,也最经济的方法,永远不是在外围打转,而是要想方设法,从那些制造情报或发布命令的关键人物口中,亲自、直接地获得它。这才是情报工作的精髓所在。”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投向了更北方那片正在燃烧战火的土地,继续说道:“现在的情况,你也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日本人已经彻底按耐不住他们那膨胀的贪婪和侵略的野心,磨刀霍霍,准备向华北动手了!山海关的炮声,仅仅是一个开始,绝不是结束。我们接下来的主要目标,必须随之调整,不再是泛泛地了解战况进展,或是统计一些无关痛痒的伤亡数字。而是要精确地、及时地掌握,日本华北驻屯军乃至关东军最高决策层的真实战略意图。” 詹姆士先生突然转过身来,开口说:“日本人在山海关的军事行动,是真想借此机会,不顾一切地全面扩大战争,一举占领华北;还是仅仅进行一次有限的武力恫吓,以战迫和,为他们后续的政治谈判增加沉重的筹码?这其中的差别,天壤之别,至关重要!它关系到未来整个华北,乃至整个中国的命运走向!” 他停顿了下来,让身后坐着的王汉彰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番话里所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和沉重分量。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这短暂的寂静,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感到压抑。 詹姆士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在王汉彰的脸上。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任务:“所以,经过慎重考虑,你的新任务是,在日本天津驻屯军的高级军官圈子内部,物色、接触、并最终发展一个可靠的、稳定的、必须能接触到核心决策层的内部线人!我们需要一双长在敌人心脏里的眼睛!” “我?去天津驻屯军的日本军官里发展线人?”王汉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荒诞的话,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提高了八度! 这个任务,听起来简直比登天还要难!不,比登天难上一万倍! 日本军官,尤其是那些手握实权的高级军官,在王汉彰的印象里,都是他妈的被军国主义洗了脑的疯子,对那个狗屁天皇怀着近乎病态的狂热与忠诚,对外人,尤其是中国人,戒备心重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让他们背叛自己的军队和国家,提供机密情报?这根本就是异想天开,是痴人说梦,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简直就是把他的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往鬼门关里送! 看着一脸震惊和诧异的王汉彰,詹姆士却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丝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说道:“没错,就是你!否则,难道要我亲自去吗?至于发展的具体目标……” 说着,詹姆士先生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了王汉彰的身前。“……我已经替你初步选好了。” 王汉彰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喉咙。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满腹翻腾的疑虑和那股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压垮的沉重感,缓缓地伸出手,指尖甚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拿起了那张仿佛重逾千斤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日本陆军少佐军礼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精瘦,颧骨略高,戴着一副颇为流行的圆框眼镜。 然而,镜片之后的那双眼睛,却并未透出丝毫的书卷气,反而异常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洞察人心的阴沉。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形成一道坚毅而又带着几分刻薄的线条,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知识分子的傲慢与职业军人的冷酷相互交织、混合的独特气质,令人望而生畏。 照片的背面,用黑色的钢笔以流畅的花体英文写着一行字:ishihara kanji, major, military attaché at the embassy of the empire of japan in germany!(石原莞尔 少佐 大日本帝国驻德国大使馆武官) 王汉彰定了定神,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照片正面的那张脸上,定睛仔细一看那背面的名字和职务,刹那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张照片上的人,赫然是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内,新成立的临时作战课课长——石原莞尔大佐! 那个被誉为关东军“大脑”,在东北一手策划并发动了“九一八”事变,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了东亚地缘政治格局的阴谋家!战略鬼才!去策反他?这已经不是任务难度高低的问题了,这简直是与虎谋皮,是赤裸裸的自杀行为!是把他王汉彰,往万丈深渊里推! 第416章 去驯服一头受伤的猛虎 “詹姆士先生!这……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啊!”王汉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他甚至忘了使用往常那种带着恭敬的语调。他的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就仿佛如同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急切地想要把它扔回去。 “这个石原莞尔,我虽然没见过本人,但他的名字和事迹,在关外那可是如雷贯耳!他是关东军的作战主任参谋,是核心里的核心!坊间都传,‘九一八事变’就是他一手策划导演的!日本军部内部都评价他‘其智如妖’!这样的人,心思该有多么深沉,警惕性该有多么高?不是我王汉彰畏难不前,不愿意为您效力,实在是想要策反这样的一个人物,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他情绪激动,将心中的忧虑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脸上写满了“这绝无可能”五个大字。 然而,面对王汉彰如此激烈甚至可说是失态的质疑,詹姆士并没有立刻动用上司的权威,强硬地命令他必须执行,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悦。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王汉彰,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激动的外表,看到他内心的恐惧根源。 他从舒适的高背椅里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书房一角的那个桃花心木制成的豪华酒柜旁,动作从容地取出一瓶年份不错的麦卡伦威士忌和两只厚底水晶杯。拔掉瓶塞,将那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 然后,他拿着两杯酒走回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了王汉彰面前的桌面上,自己则端着另一杯,重新坐回了他的高背椅。这一系列舒缓的动作,与他刚才抛出的那个爆炸性任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无形中让王汉彰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没错,你的判断有一部分是对的。”詹姆士浅浅啜饮了一口杯中酒,任由那带着橡木香气和烟熏味的液体在口腔中回荡,然后才继续说道,“石原莞尔确实是日本陆军中,不,甚至是整个日本都少有的、具有深远战略眼光的战略家。他的危险性和价值,正在于此。”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引导性的问题,“但是,王,你想过没有,一个如此重要、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大脑’,为什么在日军成功占领了幅员辽阔的东北三省之后,没有被留在关东军总部担任更为核心的职位,比如参谋长或副参谋长,反而会被突然调离决策中心,来到天津驻屯军,当一个听起来权力不小、实则远离风暴中心的‘临时’作战课课长?这符合常理吗?” 詹姆士先生的这一番话,如同在王汉彰眼前原本封闭的墙壁上,突然推开了一扇窗户,让他看到了之前被情绪掩盖的、另一种可能性! 对啊!‘九一八事变’本身,就是一场惊天豪赌,是一场兵行险招!要知道当时的东北军,纸面实力雄厚,号称拥兵数十万!飞机大炮一应俱全!而反观日本关东军,初期能动用的,不过万余人而已! 真要是当时少帅张学良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拼死抵抗,豁出性命跟日本关东军血战到底,那么最终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啊! 很大程度上,就是碰上了张汉卿这个……唉,王汉彰心里暗骂一句,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败家子,才让日本人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侥幸和不可思议的成功,‘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陆军大本营对参与事变的军官自然是大肆加官进爵,以资鼓励。形成了一种‘下克上’的狂热气氛! 石原莞尔虽然职位重要,但在当时不过是个陆军中佐,因为事变的首功,被破格晋升为陆军大佐。按照常理来推断,如此一个被证明了的智将、功臣,就算不被立刻任命为关东军的参谋长,当一个手握实权的副参谋长,也绝对是绰绰有余,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是,现实却是,他来到了天津驻屯军,担任这个“临时”性质的作战课课长!这其中的意味,仔细品味,分明就是明升暗降,是被人排挤出了核心圈子!照这么看来,石原莞尔这是在关东军内部……失势了?得罪了上面的大人物? “您的意思是说,”王汉彰的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他虽然没有在正式的官场里混过,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以及功高震主、遭人嫉恨的桥段,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那可是层出不穷,不胜枚举! 他试探着问道,“石原莞尔是因为某些原因,被踢出了日本关东军的核心决策层,在那边待不下去了,不得已,才屈就来到天津驻屯军任职的?他……他这是失宠了?” “敏锐的判断!”詹姆士先生笑了笑,对王汉彰的迅速理解表示赞许,他放下酒杯,双手再次交叉置于桌前,进入了更深入的分析,“没错!根据我们通过特殊渠道得来的、经过多方印证的情报显示,在日本关东军初步占领并试图消化东三省之后,石原莞尔提出并不断完善了他那套着名的、也是极具争议性的‘最终战争论’观点。” 他看到王汉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便解释道,“石原莞尔这个理论的核心观点非常宏大,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他认为,人类历史的发展,必将通过一系列的区域性大战和联盟重组,最终演变为代表东洋文明的核心力量与代表西洋文明的核心力量之间的一场终极决战!” “这场决战的胜利者,将主导未来整个世界的命运。他预测,这场决战将在数十年后,大约在二十世纪中叶,具体他推测是1956年左右爆发,而主战场,不在中国腹地,而是在广阔的太平洋上。” 詹姆士稍微停顿,让王汉彰消化这个听起来有些玄乎的概念,然后继续说:“基于这个宏大的‘最终战争论’,石原莞尔认为日本现阶段制定的战略是,彻底巩固、消化并建设好‘满洲’,将其建设成为日本未来争霸世界的坚固战略基地和资源宝库,积累足够的工业实力、军事资源和战争潜力,韬光养晦,为几十年后那场他预想中的‘最终决战’做最充分的准备。而不是急于将战火进一步扩大到关内,陷入中国广阔的战场泥潭。” “如果关东军、甚或者是日本军部大本营的决策层,能够冷静下来,认真看完并理解石原莞尔的这份长远计划,或许他的这个战略真的会被部分采纳并执行下去。如果那样的话,” 詹姆士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东北三省,恐怕就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彻底地、难以逆转地沦陷,被日本牢牢掌控,成为他们日后发动更大规模战争的跳板和兵工厂!这样的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詹姆士先生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嘲讽和现实主义的冰冷:“只不过,‘九一八事变’那过于轻易和侥幸的成功,极大地刺激和鼓舞了日本陆军中一大批渴望快速晋升、渴望在战争中立下更多功勋、头脑发热的中下级军官乃至部分高层将领。这些人的野心和赌性被极大地激发出来,他们等不了几十年,他们想要立刻、马上获得更多的土地、财富和荣誉!所以,这才有了不顾国际反应的‘一·二八’上海事变,以及现在正在进行的、你们刚刚汇报的山海关战斗!战争的机器一旦由侥幸和贪婪驱动,就很难被理性的缰绳拉住。” “据说,在关东军内部决定是否要向华北用兵的关键作战会议上,石原莞尔基于他的‘最终战争论’和战略判断,提出了非常激烈和坚决的反对意见。他认为这是短视的、冒险的,会将日本拖入无尽的战争泥潭,消耗掉为‘最终决战’储备的宝贵国力。但是,他的意见不仅没有被采纳,反而引起了一众急于建功立业的高级军官们的强烈反感和不快!甚至连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大将也认为他阿哥所谓的计划过于保守和固执,与当前日本‘昂扬’的‘国策’格格不入,这才一纸调令,将他从关东军主任参谋这个核心决策位置上,明升暗降地调到了天津驻屯军,算是眼不见心不烦。” 听完了詹姆士先生这一番抽丝剥茧、深入内幕的解释,王汉彰对石原莞尔这个人,终于有了一个超越传闻的、更深一步的了解和画像。 一个失意的、与当前军方主流激进派格格不入的、怀才不遇的、甚至可能内心充满愤懑的战略家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但即便是如此,石原莞尔头上那“其智如妖”的光环和其日本大佐军官的身份,依然让王汉彰觉得,策反他是一件希望极其渺茫的事情。这就像是要去驯服一头受伤的、但更加危险的猛虎。 第417章 没有什么任务是百分之百成功的 詹姆士先生的分析虽然细致入微,引经据典,将石原莞尔的背景、处境和心理剖析得如同解剖一只青蛙般清晰透彻,可王汉彰的脸上依旧堆满了毫不掩饰的为难神色。 这神色并非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对这项任务近乎本能的抗拒。在他混迹江湖多年的经验里,这种“虎口拔牙”的活儿,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那张惯常在天津卫各色人等面前谈笑风生的脸,此刻却紧绷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忧虑的语气说道:詹姆士先生,我承认,听了您的分析,我对石原莞尔这个人的了解,确实比道听途说深了不止一层。” “但是,”他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急切而沉重,“您觉得,就凭我王汉彰,一去策反石原莞尔这样一个人物——一个连日本军部内部都评价‘其智如妖’、几乎以一己之力策划并推动了‘九一八’、一手搅动了整个东北局势的枭雄——成功的可能性,到底能有多大?有一成吗?” 他的话语中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直白,甚至有些粗俗,但这恰恰反映了他内心真实的不安与压力。这任务听起来就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纯粹在赌命,赌一个几乎必输的局。 詹姆士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仿佛没有听到那语气中的抗拒。他只是再次轻轻晃动着手中那只切割精美的水晶酒杯,看着琥铂色的威士忌在杯中快速地旋转,挂杯形成一道道漂亮而短暂的弧线,如同命运难以捉摸的轨迹。 他浅浅地抿了一口那散发着橡木醇香与谷物复合香气的酒液,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苏格兰烈酒的余韵,也似乎在利用这短暂的间隙进行更深层次的思考,或者说,是在给王汉彰一个消化和接受的时间。 书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遥远街道上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城市噪音。这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在王汉彰的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儿,就在王汉彰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要再次开口追问时,詹姆士才缓缓地、几乎是以一种慢动作的姿态,将手中的水晶酒杯放下,杯底与光滑如镜的红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如同经过打磨的宝石般,坚定而富有穿透力,如同两盏功率强大的探照灯,穿透空气中淡淡的雪茄烟雾,牢牢地锁定在王汉彰那张阴晴不定、写满了挣扎与顾虑的脸上,然后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王,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在我们选择的这一行里,没有什么事情是百分之百能够成功的,但同样,也没有什么任务是百分之百注定失败的!绝对的概率,只存在于数学理论之中。” 为了加强语气,詹姆士先生伸出了一根食指,在空中轻轻地、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地摆动了一下,仿佛在否定王汉彰心中那套过于现实的评估体系:“概率,很多时候只是一个冷冰冰的、僵硬的数字,而人是活的,有欲望,有弱点,有情绪,局势更是流动的,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变数。” “你不亲自去试一试,不去巧妙地、甚至是冒险地去推动那第一张骨牌,你怎么能如此武断地、过早地预知最终的结果呢?历史的走向,往往就是由这些看似微小的、不确定的尝试所改变的。” 他稍稍停顿,让这段话在王汉彰心中产生一些回响,然后才继续用那种充满蛊惑力的语调说道:“很多时候,奇迹就诞生于看似绝境的尝试之中,诞生于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领域,诞生于那些被世俗眼光判定为‘不可能’的角落。我们所从事的工作,我们所肩负的使命,其核心价值之一,正是要致力于把不可能,逐渐地、一步步地变为可能。这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更是智慧、耐心和一点……必要的运气。”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王汉彰的距离,同时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极其重要且隐秘的洞见:石原莞尔这个人,和那些普通的、出身底层、只懂得盲目服从和狂热效死的日本军官确实有着本质的不同。他出身于日本旧庄内藩的藩士家庭,虽然藩士阶层在明治维新后有所没落,但在日本社会,依然属于范畴,保有特定的身份意识和文化传承。“ “他的父亲石原启介曾任郡山警察署长,是地方上的实权人物。这样的家庭背景,让他从小耳濡目染,接受过相对良好的教育,比那些从贫苦农村挣扎出来、脑子里除了忠君爱国和战场功勋便空无一物的军官,多了一分所谓的贵族气质,更重要的是,多了一份独立思考的能力和基于理性而非纯粹狂热的是非判断。 看到王汉彰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詹姆士进一步解释道:“这种‘贵族气质’,或者说精英意识,既是他的优点,使得他眼光超越同侪,但也可能成为他的弱点,比如,他可能会更加骄傲,更加固执己见,在失意时更容易产生怀才不遇的愤世嫉俗。而且,你要知道,真正拥有传统贵族身份和教养的人,往往不会把事情做绝,他们会本能地为自己留有余地,会权衡利弊,会考虑退路,这与那些毫无底线、狂热到底的底层军官是不同的。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心理缝隙。” ‘贵族身份?那是什么玩意儿?能当饭吃吗?值几块大洋?’王汉彰心里依旧充满了怀疑和不屑,他觉得詹姆士这番话多少有点纸上谈兵,说了半天,在他这个混迹于市井江湖的人听来,根本就是扯淡! 但是,当他抬起眼,目光接触到詹姆士先生那双灰蓝色眼睛里透出的、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神,以及那嘴角紧紧抿合所显示的、毫无商量余地的笃定语气时,王汉彰心里顿时如同明镜般雪亮——这个烫手的山芋,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出去了! 再继续争辩下去,不仅毫无意义,浪费口舌,反而只能让詹姆士觉得自己胆小怕事、不堪大用,甚至会严重质疑他的忠诚度和执行能力。 想到自己如今在天津卫能够呼风唤雨的身份和地位,全部都依赖于詹姆士的暗中支持与认可,他内心深处不由得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股沉重的、仿佛要将脊梁压弯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此刻他对此话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已经无路可退的王汉彰,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表情,用一种带着认命意味的口吻说道:好吧,詹姆士先生,您分析得……高瞻远瞩,很有道理。我……我去试试!尽我最大的努力,豁出这张脸皮和这条性命去试试! 他特意重重地强调了两个字,仿佛是在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或者说,是在预先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台阶。 他特意强调了“试试”两个字,“不过,您觉得,面对这样一个人,我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呢?总得有个突破口吧?总不能直接上门去说,‘石原先生,我看您怀才不遇,不如跟我们合作吧?’那我不当场就得被他给毙了。” 詹姆士先生听到王汉彰终于松口,不再一味抗拒,脸上露出了更加明显的、带着一丝欣慰和鼓励的笑容,他仿佛早就胸有成竹,就等着王汉彰问出这个问题。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开口说:很好,王,保持这种审慎和思考,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你是执行这个任务最合适的人选。关于具体的切入点和接触方式,我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设想…… “石原莞尔在担任日本驻德国大使馆武官期间,疯狂地迷恋上了摄影艺术,据说水平相当不错,并非玩票性质。他是一个有精神追求和艺术癖好的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汉彰,“而你,恰好拥有天津卫目前最时髦、最能吸引各界名流的新兴场所——天宝楼影院。那里不仅仅是放电影的地方,也是一个高级的社交平台,是展示现代艺术和科技的窗口。或许,你的那个电影院,可以成为一个和他进行‘非正式’、‘偶发性’接触的绝佳契机……具体如何操作,就需要你动用你的智慧和资源,去精心设计和创造了。” 王汉彰默默地听着,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大脑内部已经开始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将詹姆士提供的关于石原莞尔性格癖好的碎片化信息,与自己手中所掌控的天宝楼影院的硬件资源、软件氛围以及可能调动的人脉关系进行快速的对接、组合和推演。 电影院……西方最新的电影……摄影艺术……文化沙龙……看似不经意的偶遇……一条模糊的、布满荆棘却又似乎存在一线生机的行动路线,开始在他那惯于处理复杂局面的脑海中,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最初的轮廓。 第418章 突如其来的邀请 就在王汉彰于英租界那间温暖却气氛凝重的书房里,接受那个近乎自杀性任务的几乎同一时间,天津海光寺,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内,二楼走廊尽头那一间狭小、阴暗、仿佛被整个司令部的喧嚣所遗忘的办公室之中,临时作战课课长石原莞尔大佐,正坐在办公桌后。 办公室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标注着各种符号的华北地区军事地图,除此之外,几乎再无他物。这与他在关东军司令部时那间宽敞明亮、人来人往的办公室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窗外的光线透过磨花玻璃,无力地照射进来,在磨蚀了油漆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更增添了几分落寞与压抑。 石原莞尔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眉头紧锁,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今天中午刚刚从关东军司令部方面发送过来的、关于山海关前线的最新战报电文。电文上的字句冰冷而客观: 上午十时整,我关东军第八师团下属之铃木旅团,在完成前期火力准备后,投入先头部队两千余名士兵,与已提前集结于攻击出发阵地的三千余名士兵汇合,共计五千余人的攻击部队,配属四一式、三八式75毫米野炮及部分150毫米重炮共计40余门,同时辅以3列轻型铁甲车提供直接火力支援,以及二十余辆八九式重型坦克协同突击,正式向山海关中国守军阵地发起全线进攻。 然,据守山海关城内的东北军何柱国所属独立第九旅,抵抗意志颇为顽强,依托山海关坚固的城墙体系,以及事先构筑的街垒工事,进行激烈抵抗,多次击退我铃木旅团组织的波浪式步兵冲锋。战斗呈胶着状态。截止到中午十二时战报发出时,铃木旅团因守军顽强抵抗及地形不利,已确认阵亡79人,负伤181人,合计伤亡已达二百余人,攻击受挫,被迫暂停进攻,重新进行战术评估与兵力调整…… 看着这份详细却透着失败气息的战报,石原莞尔那瘦削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最终化为一丝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讥讽意味的冷笑。他低声地,仿佛是在对自己,又仿佛是在对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倾诉着满腔的愤懑:愚蠢!彻头彻尾的愚蠢!司令部的这群白痴,他们那贫瘠的大脑里,除了蛮冲硬打,还剩下些什么?他们根本就是一群无脑的蠢货!他们的智商,只能够机械地管理二十挺机枪,多一挺,他们就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这些依靠门阀、资历或者纯粹运气而窃据高位的军官,依我看,其真实能力,最多也就配当个扛着步枪的二等兵!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知音难觅的痛苦和愤怒:满洲事变之所以能够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当时的对手,是那个不成器的张学良!是他不敢打,不愿打,一退再退!换做是另外任何一个有血性、有担当的中国将领,哪怕才能平庸,只要下定决心拼死抵抗,事变能不能如此顺利地成功,都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哼,可这群该死的、被侥幸胜利冲昏了头脑的蠢货,却把对手的软弱无能,当成了他们自己所谓的和战略高明!照这样下去,帝国的伟业,迟早要毁在这群目光短浅、只知道盲目扩张的莽夫手中!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愤怒和忧虑的火焰。 一直垂手肃立在一旁、不敢作声的副官,见到长官如此暴怒,赶紧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一杯刚刚沏好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日本绿茶,轻轻地放在了石原的手边,低声劝慰道:阁下,请您务必息怒,保重身体要紧。战场上的暂时受挫,未必全是坏事,或许能让司令部那些大人们更加清醒一些。卑职相信,迟早有一天,关东军司令部,乃至军部大本营,会真正意识到您战略价值的重要性,认识到您最终战争论的深远意义。到那个时候,他们自然会幡然醒悟,毕恭毕敬地请您回去担任要职,主持大局的! 副官这番带着明显奉承和宽慰意味的话,并没有让石原莞尔感到多少舒畅,反而像是一根针,刺中了他内心最深的痛处。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激情过后,是更深的无力感。 他何尝不知道,如今的关东军司令部之中,乃至整个日本陆军内部,都充斥着狂热的、渴望立刻建立功勋的少壮派军官。那些白痴的头脑之中,根本没有他所谓的基于国力测算和世界格局分析的长久计划,只有眼前看得见的军功、勋章和占领的土地。 这些人和他们所代表的思潮,如今已经形成了巨大的声势,裹挟着整个国家的政策向危险的深渊滑去。这些人一日不彻底失势,他石原莞尔这些、的论调,就一日没有市场,他本人也就一日复职无望,只能在这天津的冷衙门里坐视局势恶化! 但是,满洲事变那过于轻易和巨大的成功,像一剂强烈的兴奋剂,极大地刺激了那些渴望快速晋升、渴望在战争中证明自身价值的中下级军官。 放眼整个关东军内部,甚至可以说是整个日本陆军之中,十有八九的中下级军官都抱有这种急功近利的想法。 最要命的是,一些本应保持清醒的高级军官,如武藤信义大将等人,也被这轻而易举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盲目乐观,甚至有人狂妄地叫嚣着三个月内就能彻底灭亡中国! 在石原莞尔看来,这纯粹是痴人说梦!如果现在就不顾一切地发动全面对华战争,日本只会深陷在中国广阔领土和庞大人口所构成的战争泥潭之中,被一点点地放血、消耗。 届时,尚未完全消化和巩固的满洲地区,不仅无法成为预期的战略基地和资源宝库,反而会在长久的消耗战之中,被彻底地拖垮!成为帝国的沉重负担!这与他设想中,以满洲为基地,积蓄力量,准备与西方进行最终决战的战略蓝图完全背道而驰! 可惜,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山海关的炮火,军部的狂躁,都如同脱缰的野马,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朝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狂奔而去。而他,这个曾经的风云人物,如今却只能躲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通过一份份迟到的战报,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这种巨大的落差和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想到此节,石原莞尔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令人窒息的空气。他努力收敛起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名高级军官应有的沉稳——尽管这沉稳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他转向副官,用略显疲惫的声音问道:不说这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了。这两天,司令部这边,或者其他方面,有没有什么需要我过问或者处理的、稍微重要一些的事情要通报? 副官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报告阁下!没有!司令部那边……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通报到我们临时作战课! 话一出口,副官似乎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有些失礼,连忙低下头。 石原莞尔的嘴角边,再次露出了那一丝早已习惯的、带着深深苦涩和自嘲意味的笑容。临时作战课,这两个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明确地标示着这只是一个为了安置他而虚设的、没有任何实际指挥权和核心机要参与权的机构。说得难听点,就是个摆设,是个冷宫。 就算天津驻屯军司令部真有什么重要的决策或情报,也绝不会通知他这个明显受到排挤、观点不合时宜的。他在这里,所能接触到的,无非是一些过时的、无关痛痒的文书工作,或者像今天这样,看看别人打仗、自己干着急的战报。 一种强烈的、被边缘化、被抛弃的孤寂感,再次笼罩了他。他正要挥挥手,让副官退下,让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可副官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不过……阁下,有一件小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石原莞尔头也没抬,语气淡漠。 是!英租界之中,有一家名叫天宝楼的电影院,派人给您送来了几张电影票。副官说着,注意着石原的脸色,据来人说,他们即将上映一部最新的美国恐怖电影,好像叫什么《科学怪人》(frankenstein),在欧美引起了很大轰动。他们想邀请您在今天晚上去看场电影…… 第419章 上钩 “天宝楼影院?”石原莞尔坐在他那间狭小而清冷的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大脑则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开始以极高的效率搜索、调取关于这家电影院的一切相关信息。 他很快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拼凑出一些零散却清晰的印象。这家坐落在英租界最繁华地段、似乎开业时间不算太长的天宝楼影院,近半年来,确实在天津的外交界、各国侨民团体、以及那些以追逐西洋风尚为荣的中国上流阶层圈子里,逐渐积累起了不小的名气。它的名字,时常与一些新鲜的、刺激的话题联系在一起。 这家电影院似乎接连上映了《金刚》和《疤面煞星》等在美国本土引起巨大轰动的当红电影,每一次都能在天津的社交界和娱乐版面上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那些关于巨猿攀爬摩天大楼、关于黑帮枭雄在芝加哥街头火拼的影像和话题,确实曾短暂地填充过许多茶余饭后的时光。 可是,这一切,与他石原莞尔本人,又有什么干系呢?他的生活轨迹,与这家热闹的、充斥着娱乐气息的电影院,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自从被以一种近乎“流放”的姿态,从关东军核心参谋的位置上调离,辗转来到天津驻屯军,担任这个名头听起来不小、实则权力空洞的“临时”作战课长以来,石原莞尔便自觉地将自己与外界的热闹隔离开来。 他秉持着严格的深居简出原则,除了必要的军务会议和极少数推脱不掉的外交应酬,他极少在非必要的公开场合露面,更从未主动踏足过电影院、舞厅这类纯粹的、供人消遣娱乐的现代场所。 他的世界,早已被一张张铺陈开来的、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箭头的华北军事地图,被一摞摞枯燥却事关重大的战略推演文书、情报摘要,以及内心深处那如同阴云般挥之不去的、对帝国未来走向的深切忧思所填满。那里没有光影的梦幻,只有现实的冷酷与战略的博弈。 那么,这家与自己毫无交集的天宝楼影院,为何会突然地、并且是目标明确地、将几张电影票精准地送到他这个在驻屯军内部并无多少实权、甚至有些边缘化的军官手中?这行为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这看似只是一次寻常的、基于文化交流或商业公关的邀请,但其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层、更复杂的目的?是影院方面单纯的商业拓展行为,试图将触角伸向驻屯军军官这个特定的高端消费群体? 还是……某些看不见的势力,有意借此安排一场看似偶然的“邂逅”? 作为一名长期浸淫于战略谋划与情报分析的军人,石原莞尔那习惯于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大脑,立刻本能地启动了风险评估与动机分析的程式。警惕,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悄然抬起了头。 想到此节,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垂手侍立的副官竹内上尉,开口问道,语气平稳,但仔细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电影票,是谁送来的?具体经过谁的手,交到你这里的?” 副官竹内立刻挺直了腰板,恭敬而清晰地回答:“报告阁下,是天津商会的会长,王竹林先生,昨天上午亲自送到司令部,委托卑职务必转交给您的。”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更详细的背景,“昨天上午,王竹林以天津商会例行慰问驻屯军官兵、增进日中亲善的名义,正式拜访了司令官中村孝太郎阁下。例行的慰问活动和短暂的会谈结束后,他私下找到了卑职,态度十分客气,再三叮嘱,一定要将这份邀请和这几张电影票,亲手转呈给您,以表他对阁下您的仰慕之情。” 竹内副官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夹里,取出一个制作相当精良、烫着暗纹的西式信封,用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石原莞尔面前那张光洁却空荡的办公桌上。信封洁白挺括,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泛着细腻的亚光。 “王竹林……”石原莞尔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口中沉吟着这个在华北,尤其是在天津卫如雷贯耳的名字。面对这个由王竹林——这个能量巨大的地方实力派——亲自发出的、看似普通却又透着一丝不寻常意味的邀请,石原莞尔陷入了更深沉的思索,显得异常谨慎。 王竹林这个人,他虽未曾与之有过直接的交道或会面,但其名号、发家史与当前地位,在他先前系统研究华北社会权力结构、经济脉络与潜在可争取或需警惕的地方势力时,早已被标记为一个需要重点关注的“节点”人物。 此人是天津地面上名副其实的头面人物,根基深厚。他早年以长芦盐纲公所“纲总”的身份起家,牢牢掌控着利润惊人的盐业经销网络,经营多年,早已富甲一方,是华北地区赫赫有名的巨贾,其财富和影响力渗透到诸多行业。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清朝尚未覆灭时,他就已拥有“花翎二品顶戴、河南补用道”的官衔,是个典型的亦官亦商、在旧体制与新潮流之间游刃有余的人物。 1904年,标志着近代商业团体诞生的天津商务总会成立时,他便被众商贾推举为首任总理,后改称会长。时至今日,二十多年过去,天津商会会长这把交椅,依然由他王竹林稳稳坐着,从未更迭。 这足以证明此人在天津商界的根基之深、威望之高、编织的关系网之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他绝对是个手眼通天、能平地掀起风浪,也能一手将风波抚平的地方实力派。 石原莞尔的大脑如同一部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在飞速地、冷静地权衡着接受与拒绝之间的利弊得失。去,意味着将自己暴露在一个半公开的、人员复杂的娱乐场所,有可能落入某个未知势力精心设计的圈套,或者至少会增加不必要的安全风险和被人观察、分析的机会。 不去,固然安全,但可能显得自己过于孤僻、不近人情,甚至会被解读为对王竹林这种地方豪强的一种轻慢,无形中堵塞了一条或许将来有用的民间渠道。 更重要的是,石原莞尔内心那并未完全熄灭的、渴望东山再起以证明自己战略构想正确的火苗,也在隐隐跳动。 一个被军部主流排挤、只能坐冷板凳的军官,如果彻底自我封闭,与当地的社会生态、权力网络完全隔绝,又如何能真正深入骨髓地了解华北这片土地的真实情况、民心向背、势力分布? 如何能为将来某一天,可能出现的、需要他凭借对华北深入透彻的理解来力挽狂澜或做出惊人之举的时刻,积累下宝贵的情报与人脉基础?完全的自闭,等于主动放弃了在逆境中观察、学习和布局的机会。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了将近五分钟。石原莞尔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温的清茶,缓缓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仿佛在品尝这抉择的苦涩。窗外,天津冬日下午黯淡的天光,透过积尘的玻璃,无力地照射进来。 终于,他将杯中最后一点茶液饮尽,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心中似乎有了决断。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对副官竹内说道:“好吧,既然是王竹林会长的一番美意,盛情难却,我们也不便过于推辞,显得我们帝国军人不近人情,不懂风雅。今天晚上,你和我一起,换上便装,不要惊动司令部里的任何人,我们悄悄地去这家天宝楼影院看看。一来,见识一下这部在欧美引起轰动的美国恐怖电影,到底有什么光怪陆离、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二来,也算是回应一下王会长这份人情。”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却依旧保留着一丝洞察一切的审慎。 石原莞尔之所以最终说服自己答应下来,除了需要权衡与王竹林的关系,以及内心深处对西方这种新奇电影技术所代表的现代文明成果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与探究欲之外,其实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甚至对副官也未曾明言的私人原因。 他确实想找一个合适而不引人注目的机会,通过王竹林这个在天津人脉深厚的能力,帮他暗中寻访一个已经失散了很久的人。这次看似偶然的、由对方主动递出橄榄枝的影院之行,或许正是一个可以顺水推舟、自然提起此事的绝佳契机。 暮色渐渐笼罩天津城。傍晚五点半,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石原莞尔和副官竹内已经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中式长衫,头上戴着常见的黑色礼帽,看上去就像是两个在租界里做点小生意的普通店铺老板或账房先生,悄然离开了海光寺兵营。他们乘坐一辆没有军方标识的普通黑色轿车,轻车简从地来到了位于英租界核心地段的天宝楼影院门前。 第420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天宝楼影院门口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与冬日夜幕的沉黑形成鲜明对比。巨大的、用无数彩色玻璃管弯曲而成的霓虹灯招牌,在建筑立面上方炽烈地闪烁着,“天宝楼”三个行楷大字与花体的英文“tian bao theatre”交替明灭,将门前一片区域映照得流光溢彩,仿佛一层虚幻而诱人的光膜。 这光芒吸引了各色人等,在售票窗口前排起了一条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队伍中,既有穿着笔挺西装、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的洋人绅士和衣着入时的中国富商;也有穿着旗袍、裹着裘皮大衣、妆容精致的摩登女郎;更混杂着不少穿着短衣襟、腰间系着粗布披肩、刚从码头或货栈下工的苦力,他们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同样闪烁着对这新奇西洋景的好奇与渴望。 人声、车马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充满市井生命力的声浪。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烟草味、以及从附近食摊飘来的食物香气。 这种极度摩登、喧闹、充满了世俗欲望与活力的景象,与海光寺日本驻屯军司令部里那种一切都被规制化、充满了肃杀、压抑、冰冷秩序的军营氛围截然不同,仿佛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在此刻交汇。 石原莞尔站在不远处阴影里,面色沉静如水,不动声色地、如同一位冷静的社会观察家般,细致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建筑结构、进出人流的面貌与阶层构成,以及那些隐藏在热闹表象之下的安全细节。 副官竹内则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那两张制作精美、边缘烫金的电影票,递给了检票口那位穿着制服、看上去精明干练的检票员。 那检票员接过票,目光迅速在石原和竹内脸上扫过,随即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一边利落地检票,一边对身旁一个穿着短褂、机灵的小伙计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那小伙计会意,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影院内部的门廊里。 不多时,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穿着藏青色长衫、面皮白净、举止干练的中年人——正是天宝楼的管事老许——脚步匆匆却又不失稳重地从楼梯上快步走了下来。 他径直来到石原二人面前,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用流利的汉语低声道:“二位贵客,请随我来。王老板早有吩咐,给您二位预留了最好的位置。” 说着,便侧身引路,将二人带离了嘈杂的一楼大厅,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向楼上走去。 他们被引到了影院二楼位置最好、平时不对外售票的那间豪华包厢之中。包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舒适考究:两张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面前是光可鉴人的红木茶几,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茶点、水果和两个干净的玻璃烟灰缸。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垂落着,将包厢与外界隔开,形成了一个私密的小天地。正面是视野极佳、正对巨大银幕的落地玻璃窗,此刻窗帘拉开,可以俯瞰下方逐渐坐满观众的池座。 石原莞尔打量着这间包厢,对身边的副官竹内用日语低声评价道:“这个王竹林会长,做事确实周到,很懂得如何待人接物。” 竹内连忙点头称是。 两人落座后不久,放映厅的灯光便开始次第暗下,观众席上的嘈杂声也渐渐平息,预示着电影即将开始。然而,就在这灯光将暗未暗、气氛最为微妙的时刻,包厢那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 “请进。”石原莞尔应道,目光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看上去约莫二十多岁,身材颀长,穿着一件熨烫得十分平整的白色府绸衬衫,外罩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谦逊与自信的笑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进门,便用极为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地道乡土气息的日语开口,那口音,赫然是石原莞尔熟悉的关西、更具体说是大阪一带的腔调:“石原阁下,晚上好。欢迎您大驾光临天宝楼影院!您的到来,令我们这里蓬荜生辉,实在是我们的荣幸!电影即将开始,在放映期间,您若还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说话的人,正是精心策划了这一切、并最终决定亲自上阵的王汉彰!事实上,他本可以选择躲在幕后遥控指挥,找一个日语不错的翻译去与石原接触。 但是,此事关系重大,是詹姆士亲自交代的“不可能的任务”的第一步,其成败不仅关乎他个人的安危,更可能影响到更深层次的布局。 派其他人去,王汉彰无法完全放心,他需要亲自观察石原莞尔最细微的反应,亲自把控接触的节奏和分寸。更重要的是,王汉彰对自己的日语水平有绝对的自信——即便是在真正的日本人听来,也难辨真伪。 思前想后,权衡利弊,王汉彰还是决定亲自出马!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亲自涉险,又怎能接触到这头深藏不露、警惕性极高的“猛虎”呢? 这突如其来的、纯正得令人惊讶的乡音,让石原莞尔眼前微微一亮,仿佛在他乡无意中听到了一段熟悉的乡谣。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露出了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目光带着探究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用日语回应道:“哦?你是这家电影院的职员吗?你的日语说得非常地道,家乡是关西地方吗?” 对面的年轻人笑容不变,微微躬身,用清晰而从容的语调回答道:“石原阁下过奖了。我叫王汉彰,是中国人。这家天宝楼影院,是我和一些朋友从上海引进最新的放映技术和经营模式,共同投资创办的。”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选择更准确的措辞,“我这次冒昧前来打扰,主要是因为今晚即将放映的这部美国电影《科学怪人》,是一部对白颇多的恐怖剧情片。这部电影在上海已经请人将英文翻译配音成了中文,考虑到阁下可能更习惯直接理解对白内容,所以,如果阁下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在放映期间,坐在一旁,为您进行同步的口头翻译和必要的背景解说。希望能让您获得更完整的观影体验。” 王汉彰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足够低,完全是一副为贵宾提供周到服务的经营者模样。然而,石原莞尔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这个自称王汉彰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这个私密的包厢,操着一口谙熟无比、甚至带着他乡音的大阪日语,其身份和真实意图,很难不让人心生警惕。这真的只是一次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一部分? 石原莞尔的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透过那副礼貌的微笑面具,看清其下的真实底色。他没有立刻回应翻译的提议,而是看似随意地转换了话题,问道:“王竹林会长呢?他邀请我来,自己怎么没有露面?” 王汉彰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显得更加诚恳自然,他立刻接口道:“哦,是这样,石原阁下。王会长原本是打算亲自过来陪同您观影的。不巧的是,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市政府张市长那边临时有个重要的商务协调会议,指名道姓一定要王会长参加。您是知道的,张市长是天津的父母官,他的召见,又是关乎天津工商界利益的公事,王会长实在推脱不开,万分无奈。” 他稍微向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临走之前,王会长特意把我叫到跟前,千叮万嘱,一是要我代表他向您当面表达最诚挚的歉意,此事纯属意外,绝非有意怠慢;二便是嘱咐我一定要接待好您,务必让您观影愉快。说起来,王会长还是我本家的世叔,对我一向关照。他交代的事,我自然要尽心尽力办好。还请石原阁下千万体谅,莫要怪罪王会长才是。”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抬出了官方作为无法到场的理由,又强调了王竹林与自己的亲戚关系以拉近距离、增加可信度,最后还将姿态放得很低,请求对方谅解。 石原莞尔听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王汉彰的脸,似乎想从中捕捉到一丝慌乱或伪装的痕迹,但对方的神色始终坦然镇定。 就在石原莞尔目光微凝,似乎还欲再问些什么,试图进行更深一步的试探或观察时,放映厅内的灯光“唰”地一下彻底暗了下来,瞬间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之中,只有墙壁下方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微弱的、幽幽的绿色荧光。 与此同时,前方那幅巨大的、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白色银幕,猛地亮了起来!先是出现一些跳跃的、抽象的、如同万花筒般的光斑和扭曲线条,伴随着放映机运转的“沙沙”声,紧接着,一阵诡异、恢弘而又充满不祥预感的管弦乐前奏轰然响起,瞬间抓住了所有观众的听觉。 随后,电影《科学怪人》那带有强烈哥特式风格、线条粗犷的片头字幕,如同从黑暗中浮现的幽灵,赫然出现在银幕正中央!一个光怪陆离、超越现实想象的影像世界,就此强势地拉开了帷幕,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蛮横地拽入其中。 石原莞尔虽然早年游历欧洲,尤其在德国驻留期间,看过不少欧洲电影。但彼时欧洲的电影更偏向于纪实风格、室内剧或表现主义艺术探索,像《科学怪人》这种融合了科幻构想、恐怖氛围、精湛化妆技术与戏剧性叙事的好莱坞商业巨制,对他而言是一种全新的、极具冲击力的视听体验。 电影开场不久,那个在雷电交加的夜晚,于阴森古堡中通过拼接尸体、借助电力将死人“复活”的科学狂人弗兰肯斯坦博士的形象,以及后来诞生的那个面容可怖、力大无穷却又孤独迷茫的“怪物”,便以其惊人的视觉创造力和深刻的人性寓言,牢牢吸引住了石原莞尔的注意力。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投向银幕,仿佛暂时忘却了身边的王汉彰,沉浸在了这个由光影构筑的奇异故事之中。 王汉彰悄悄地、无声地在他侧后方的另一张单人沙发椅上坐下。电影开始后,他便适时地、用压低但清晰的声音,开始为石原莞尔翻译银幕上的中文对白,偶尔夹杂一两句对特定电影技术或文化背景的简短解说。他的翻译准确而流畅,解说也点到即止,绝不喧宾夺主,显示出对电影内容和技术细节的异常熟悉。 电影之中那光怪陆离的画面,和包厢之中沉闷诡异的气氛似乎形成了一种特殊的交融…… 第421章 第一次接触 电影在持续的播放着,银幕上光影流转,那些关于创造与毁灭的瑰丽画面,在昏暗的包厢里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此刻,表面上看起来从容不迫、专注于翻译工作的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银幕,一切都显得那么专业而投入。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里早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甚至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仿佛被无形的寒风拂过。 他知道,自己正坐在一个怎样的危险人物身旁。石原莞尔,“其智如妖”的关东军大脑,其观察力和洞察力绝非寻常。自己任何一个不自然的停顿、一个用词的不妥、甚至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都有可能引起对方那雷达般敏锐的直觉的警觉,从而暴露自己精心伪装之下,那不可告人的真实目的——策反。 这简直就是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行走,还要试图与悬崖边观察你的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因此,在整个翻译解说的过程中,王汉彰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绷、如履薄冰的状态。 他必须调动全部的心智,既要确保翻译的准确流畅,又要严格控制和伪装自己的每一丝情绪、每一个肢体语言。他的声音必须平稳,手势必须自然,就连眼神的移动也需与银幕上的情节变化同步,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紧张、刻意或别有用心。 反观影帝石原莞尔,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似乎确实被电影本身那惊人的想象力和强烈的视觉风格所吸引。他时而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银幕上那些超越时代的画面;时而又放松身体,靠在沙发背上,仿佛沉浸在故事所营造的孤独与反抗的情绪之中。对于王汉彰的翻译,他大多只是微微颔首,或简单地“嗯”一声表示听到,并未有太多互动,显得矜持而克制。 然而,这只是表象。作为一名顶级的战略家,他早已习惯了在同一时间处理多层次的信息。他的眼角余光,他听觉的专注,从未真正离开过身边这个神秘的年轻人。石原莞尔看似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偶尔会极轻微地敲击一下皮质表面,那是他内心进行快速分析和归类时不自觉的习惯动作。 他在观察,在分析:这个年轻人翻译时的语调起伏是否自然,节奏是否与情节匹配;他的用词习惯是更偏向书面语还是口语,是否有某些地域性的表达方式;他对电影技术细节的了解程度,是浮于表面背诵资料,还是确有研究并能融会贯通;他在解说的间隙,那短暂沉默时的姿态是放松还是僵硬,呼吸是平稳还是稍有紊乱……一切细节,哪怕再细微,都在石原莞尔那高速运转的大脑中,被迅速捕捉、归类、分析、评估。 他从王汉彰的言谈举止中,初步判断出这个年轻人确实受过非常良好、且正规的日本教育,否则不可能将日语运用得如此娴熟自然,不仅语法准确,用词典雅,甚至能模仿出关东地区某种地道的乡音尾调,这不是短期留学所能达到的水平。 同时,他对电影行业的了解,尤其是对制作技术的熟悉,也超出了普通经营者或翻译的范畴,更像是一个真正的业内人士。 这些观察,让石原莞尔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一些——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恰好在日本留过学、精通日语、又对电影行业充满热情和知识的中国年轻商人?是王竹林为了讨好自己这个“日本贵客”,而特意安排的、一项周到的服务?毕竟,王竹林那种急于攀附、寻找靠山的心态,在华北的华人商界中并不少见。 直到电影结束,银幕上打出“the end”的字样,放映厅的灯光由暗转明,观众席上响起嘈杂的议论声和起身离座的声响,石原莞尔仿佛才从那个关于创造与毁灭、孤独与排斥的故事中缓缓回过神来。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又静坐了几秒钟,仿佛在回味电影的余韵,也像是在整理方才观察所得的一切信息。 片刻后,他才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副官竹内立刻上前,将他的礼帽递了过来。石原莞尔接过帽子,转过身,面对着也早已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得体微笑的王汉彰。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刚见面时更为明显的、带着些许满意和赞许的笑容,用日语说道:“王桑,感谢你今晚精彩的解说和翻译。这部电影……非常富有想象力,也引人深思。啊,顺便再说一句,你的日语,说得确实非常出色,让我几乎以为是在故乡与一位旧友交谈。” 他的话语温和有礼,完全是上层社会绅士道别时的标准用语。然而,王汉彰却从那看似平常的笑容和赞许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评估后的结论,一种暂时将你归入某个安全或待观察分类的标记,而非真正的亲近或信任。 “您过奖了,石原阁下。能让您观影愉快,是我的荣幸。”王汉彰再次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幅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显尊重,又不显卑屈。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石原莞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戴好礼帽,在副官竹内的陪同下,转身稳步走出了包厢,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当石原莞尔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包厢里只剩下王汉彰一人时,他脸上那维持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的、如同面具般的职业化笑容,才像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深深疲惫、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的虚脱感,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他慢慢走回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微微陷入柔软的坐垫中。伸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太阳穴,指尖能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的轻微搏动。 如何与石原莞尔这样的对手接触、周旋,他此前不知在脑海中推演过多少遍,也自认为准备充分,设想了各种可能的情景和对策。但这第一次面对面的、短兵相接般的接触,仍然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是一种智力与意志上的直接较量,无声却沉重。 石原莞尔那平静表面下深不可测的审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将人从外到内层层剥离的眼睛,还有那最后看似温和实则疏离、带着明确距离感的道别……这一切都表明,这是一个极难对付、警惕性极高、几乎从不真正放松的角色。自己精心准备的“人设”和表演,或许只是勉强通过了第一次的“目检”。 想要打开缺口,取得他的信任,进而完成那个“不可能的任务”,前路漫漫,且遍布荆棘。王汉彰甚至无法判断,今晚这费尽心思的安排,究竟是向目标靠近了一小步,还是反而引起了对方更深的怀疑。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包厢里,窗外英租界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电车行驶的声响和夜市的喧哗,但这繁华背景音更衬托出包厢内的孤寂与冷清。王汉彰闭上眼睛,将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双方的每一句对话,石原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在心中细细复盘,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纰漏或可供利用的契机。 就在王汉彰在天宝楼影院的包厢里,独自咀嚼着这次接触的复杂滋味,让紧绷的神经慢慢恢复,并开始谋划下一步时,石原莞尔和他的副官竹内,已经坐上了返回海光寺驻屯军司令部的黑色轿车。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华灯初上的租界街道上,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地向后退去,构成一片模糊而繁华的背景。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石原莞尔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礼帽放在膝上。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沉默:“竹内君。” “是,阁下!”副官竹内立刻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恭敬地应道。 “呃……阁下请原谅,我对他的背景不是很了解!”竹内副官连忙说道。 石原莞尔依旧闭着眼,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达一项再平常不过的指令:“你觉得,刚才那个天宝楼影院的年轻人,王汉彰,是个什么样的人?” 竹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石原阁下会突然问起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服务人员”。他迅速收敛心神,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晚的会面过程,从迎接、引座、翻译到送别,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谨慎地回答道:“这个……阁下请原谅,我对他的具体背景……确实不是很了解。单从表面看,他日语极为流利,举止得体,对电影艺术和技术都很熟悉,解说清晰有条理。整体印象,像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精明干练、懂得分寸的年轻生意人。王竹林安排他来接待阁下,想必也是看中他这些长处。” 石原莞尔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透过车窗,投向外面变幻的光影,嘴角边却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玩味和深意的笑意。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是啊,一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不是吗?精明,有学识,懂得投其所好,更重要的是,出现得时机和方式,都恰到好处。” 他顿了顿,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竹内君,回去之后,不要通过军方的正式渠道。也不要通过天津的特务机关,龙我们的渠道,详细调查一下这个王汉彰的背景。他是什么地方人?在哪里学的日语?留学经历?家庭情况?如何发迹?与王竹林的具体关系到底有多深?以及……他那天宝楼影院,除了放电影,还做些什么。越详细越好。” “是!阁下,卑职明白!”竹内心中一凛,立刻领会了长官的意图。这不仅仅是好奇,而是对一个突然出现在视野内的、具备某些特殊素质的“变量”,进行必要的、彻底的情报摸底。石原莞尔,即便身处“冷宫”,也从未停止过他作为战略家的本能——观察、分析、并试图掌控一切可能影响局面的因素。 “尽快把报告给我。”石原莞尔最后补充了一句,便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了闭目养神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只有膝上礼帽的帽檐,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第422章 没有百分之百的失败 就在王汉彰与石原莞尔初步接触的第二天,民国二十二年,公元1933年1月3日,中国近代史上一个沉重而屈辱的日子。日本关东军以其一贯的凌厉与残酷,将战争的绞索进一步勒紧了华北的咽喉。 从锦州、绥中等地调集的三列运兵车,喷吐着浓黑的煤烟,如同三条狰狞的钢铁巨蟒,沿着北宁铁路呼啸南下。车厢里挤满了超过一千名全副武装、面色冷硬的日本关东军士兵。他们的抵达,使得集结在山海关外的日军总兵力突破了六千人。 这不再是小规模的摩擦或试探,而是明确无误的总攻信号。山海关,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关”、扼守华北与东北通道的千年雄关,顿时被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战云之下。 1月3日上午8时整,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尚未在关城上空完全消散,六架机翼上涂着猩红日丸标志的日军轰炸机,便已如同嗜血的秃鹫般出现在天际。它们俯冲而下,将一颗颗重磅炸弹精准地投向山海关的城门楼、守军阵地以及城内试图反击的炮兵阵地。爆炸的火光与烟柱冲天而起,古老的城墙砖石在剧烈的震颤中崩裂、飞溅。硝烟与尘土混合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关城。 上午9时许,日军的炮火准备达到了高潮。集结于前线阵地的大大小小超过六十门火炮——从射程悠远的重型榴弹炮到机动灵活的九二式步兵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炮弹拖着尖利的尾音,划破寒冷的空气,如同暴雨般倾泻在东北军何国柱独立第九旅苦心构筑的外围防线、明碉暗堡以及那段见证了无数金戈铁马的巍峨城墙之上。泥土、木料、碎石乃至人体的残肢,在一次次爆炸的闪光中被抛向空中。 独立第九旅所属的炮兵在开战初期曾试图还击,但在日军绝对优势的火力覆盖下,很快便被打哑,一门门火炮成了扭曲的废铁。 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泊在山海关外渤海湾面上的日本海军津田第二舰队也加入了这场屠杀。十余艘驱逐舰侧舷对准海岸,舰上装备的120毫米口径的舰炮发出了沉闷而威严的怒吼。 这些专为摧毁舰船设计的重炮,轰击陆地目标时更显威力恐怖。每一发炮弹落地,都像是巨锤砸向蛋壳,守军凭借城墙和地形构筑的火力点,在如此立体而狂暴的炮火洗礼下,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损失殆尽。 上午10时,当日军的炮火开始向城墙后方延伸,肆虐轰击城内建筑时,日军步兵在数辆八九式中型坦克的掩护下,开始了地面突击。这些钢铁怪兽碾压着布满弹坑和瓦砾的土地,机枪喷吐着火舌,缓慢而坚定地逼近已是伤痕累累的城墙。东北军第57军第626团的官兵们,依托着残破的垛口和城墙上的工事,发出了决死的怒吼。步枪、机枪、手榴弹,一切可用的武器都被用来阻挡敌人的前进。 战斗最为惨烈处,出现了足以让山河变色、鬼神皆泣的一幕。眼见日军的坦克即将抵近城墙,对后续防线构成致命威胁,几名身上绑满了炸药包和手榴弹的东北军士兵,在战友的掩护和悲怆的目光中,毅然从十余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他们的身影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弧线,随即在日军坦克旁或履带下,化作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与熊熊燃烧的火团。这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的决绝,暂时阻滞了日军的攻势,但也昭示着守军已到了殊死一搏的绝境。 中午十二时,日军稍作调整,发动了更为猛烈的第二次进攻。这一次,他们几乎集中了所有能够调动的重炮,放弃了全面轰击,转而将所有火力聚焦于山海关南面的一段城墙。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反复砸在同一个区域。厚重的城墙砖石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终于不堪重负。下午二时许,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和弥漫的烟尘,南城墙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宽达十余米的巨大缺口!破碎的砖石垮塌下来,形成了一个通往城内的斜坡。 “堵住缺口!”城内守军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团长石世安亲自率敢死队冲向突破口,试图用血肉之躯重新筑起防线。然而,日军的炮火仿佛永无止境,炮弹追着守军增援的脚步进行延伸射击,同时,盘旋在空中的日军战机也俯冲下来,用机枪反复扫射突破口附近区域,投下的小型炸弹不断在人群中炸开。 鲜血浸透了断砖碎瓦,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在如此绝对的火力压制下,守军舍生忘死的反扑最终未能奏效。下午二时三十分左右,日军步兵在坦克的协同下,率先冲过了突破口,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山海关城内。 城破之后,真正的炼狱才刚刚开始。团长石世安率领第626团残存的一千余名官兵,与突入城内的日军展开了逐街逐巷、逐屋逐院的惨烈巷战。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在古老的街巷中回荡。没有前方后方,每一扇门窗后都可能射出子弹,每一个拐角都可能爆发白刃战。东北军官兵们深知身后已无退路,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给日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但实力的差距是悬殊的。随着越来越多的日军从突破口涌入,守军的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伤亡急剧增加。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折断了就用砖石、用牙齿……战至最后,第626团官兵死伤殆尽,团长石世安仅带着十余名浑身浴血的士兵,从城西北角一处坍塌的城墙豁口拼死突围而出。 下午三时五十分,山海关城头飘扬了数百年的中国旗帜坠落,取而代之的是那面刺眼的太阳旗。这座号称“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的战略要地,在经历了不足八小时的激战后,宣告彻底陷落。 消息传到天津,已是1月4日的上午。 王汉彰坐在英租界泰隆洋行二楼自己的办公室里,窗户紧闭,却仿佛仍能感觉到从北方刮来的、带着硝烟味的寒风。他手中的电报纸很轻,上面寥寥数行字,却重若千钧:“山海关于昨日下午三时五十分失守,守军何国柱旅626团大部殉国,团长石世安以下十余人突围。” 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烙进他的心里。这么快?竟然这么快?! 虽然他早就知道山海关守军兵力单薄,何国柱的独立第九旅面对蓄谋已久、装备精良的关东军主力,胜算渺茫。但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关城险要,能多守几日?或许,近在咫尺的北平军政委员会,那位手握数十万东北军兵权的张副总司令,能在最后关头硬气一把,下令支援?哪怕只是做出增援的姿态,也能迟滞日军的野心,给华北乃至全国的抗战士气一丝喘息之机。 然而,现实冰冷而残酷。山海关一夜陷落,几十万东北军精锐依旧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关隘失守,袍泽覆灭。电报里没有描述战场的细节,但王汉彰完全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炼狱景象。那些从城头跃下的身影,那些在巷战中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士兵……他们用生命发出的最后呐喊,似乎并未能唤醒当权者已然麻木的神经。 “难道日本人吞下东北还不满足,现在连片刻消化都不需要,就要迫不及待地将华北也一口吞下吗?”王汉彰放下电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亮的红木桌面。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租界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的景象,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山海关一失,华北门户洞开,无险可守。从山海关到天津,若是日军机械化部队全力推进,再加上其掌控的铁路线,兵临城下或许真的只需要一个月,甚至更短! 更可怕的是天津本身。海光寺日本驻屯军司令部的那五千多名士兵,可不是摆设。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对天津的街道、建筑、军政要害了如指掌。一旦关东军主力从外压迫,驻屯军在内发难,里应外合之下,天津的形势恐怕比山海关还要糟糕。 山海关至少还血战了一场,天津呢?想起天津当局某些人面对日本人时那副曲意逢迎、畏之如虎的嘴脸,王汉彰毫不怀疑,这座城市很可能在重压之下“不战而降”。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王汉彰。策反石原莞尔,获取高层情报,原本是一项着眼于长远、艰难而隐秘的任务。但现在,战争的脚步似乎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他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考虑如何尽快将年迈的母亲、年幼的妹妹,以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准备用于支持更长远事业的资产,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后方去。每一分钟都在被压缩,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 他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555”香烟,深吸一口,试图让辛辣的烟雾抚平内心的焦躁。灰色的烟圈在空气中缓缓上升、扭曲、消散,如同此刻诡谲莫测的时局。 他现在最急需的,是关于日军下一步真正意图的准确情报。是仅仅占领山海关作为谈判筹码,还是真要大规模入侵华北?不同的意图,对应着完全不同的应对策略和时间表。 而要获取这种核心情报,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仍然是石原莞尔。这个被称为“关东军大脑”的男人,即便暂时失势,其战略眼光和所能接触到的信息层级,也远非寻常军官可比。昨晚的初次接触,自己应该没有露出太大破绽,甚至可能还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初步印象。但是,距离获取信任、套取情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自己是应该主动再次接触?还是耐心等待? 王汉彰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主动联系,固然能推进进度,但风险极大。像石原莞尔那样疑心极重的人,很容易将对方的急切解读为别有用心,从而引起更深的警惕和调查。自己之前精心营造的“醉心电影、仰慕日本文化”的人设可能瞬间崩塌,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可如果被动等待,天知道石原莞尔什么时候才会再次想起自己?战争不等人,局势每一天都在恶化。等到日军兵临城下,一切都晚了。或许,石原的调查已经开始?昨晚分手时他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赞许,究竟是礼貌性的敷衍,还是某种初步认可的信号? 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王汉彰才蓦然惊醒。他将烟蒂狠狠摁在烟灰缸里。脑海中回想起那位引他走上这条特殊道路的“詹姆士先生”曾说过的话:“情报工作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也没有百分之百的失败。关键在于评估风险与收益,并在关键时刻有押上筹码的勇气。不把鱼饵抛进水里,你永远不知道下面有没有鱼,是条什么鱼。” “是啊,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呢?”王汉彰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巨大的压力反而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吸入肺中碾碎,然后,将手坚定地伸向了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 第423章 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就在王汉彰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电话机的听筒时,’叮铃铃铃……“一阵急促、尖锐、毫无预兆的电话铃声骤然炸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警报。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石原那边……? 下一秒钟,他几乎是本能地、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抓起了听筒,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你好,泰隆洋行,请问找哪位?” “呦!彰哥,你嘛时候说话变得这么客气了?呵呵,你这么文绉绉地来一句,我还真有点受不了,浑身起鸡皮疙瘩……”电话听筒那边,传来了许家爵那熟悉无比、带着夸张调侃和的声音。 王汉彰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心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甚至还有一丝被打断重要决策的恼火。他没好气地对着话筒说道:“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哪来那么多废话?你小子有正事儿没?没事儿我这儿忙着呢,挂了啊!” “哎!别介!别介啊!彰哥,我真有正事儿!要紧事儿!”许家爵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大叫起来,生怕王汉彰真挂了电话,“是这么回事儿,就今天上午,三井洋行那个叫铃木的经理,鬼鬼祟祟跑来找我,拐弯抹角地打听,问我认不认识你王汉彰!” 王汉彰原本松弛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一根。三井洋行?铃木经理?他迅速在脑海里搜索相关信息。三井是日本四大财阀之一,在天津势力庞大,其洋行经营范围极广。一个洋行经理,打听自己干什么? 他稳住心神,问道:“哦?他怎么说的?你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许家爵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油滑和一丝表功的意味,“我一听这口气,就觉得这孙子没憋好屁!我跟他说,我跟你不熟,没嘛交情,就是点头之交。彰哥,我跟你讲,这个铃木可不是嘛好鸟!这逼尅的平常就神神道道,不正经做买卖,天天满天津卫扫听,哪家仓库堆了多少粮食,哪个棉行收了多少棉花,最近还他妈偷偷摸摸收购猪毛。你看看他倒腾的这路子,有他妈一样是正经的买卖吗?” 经济间谍!收购战略物资! 许家爵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汉彰心中的迷雾。搜集粮食、棉花产量情报,收购猪鬃(重要的军事刷具原料)、桐油(船舶、军工涂料原料)……这绝不是普通商人的行为。这完全是服务于日本军方或国家战略的物资情报搜集和战略储备行动!这个三井洋行的铃木,很可能隶属于某个以三井洋行为掩护的日本经济特务系统。 那么,他打听自己,目的何在?是因为自己最近与石原莞尔的接触引起了其他特务机关的注意?还是自己天宝楼影院和泰隆洋行的生意,在某些方面无意中触碰了他们的利益或情报网络?亦或,这只是一个巧合,铃木单纯想通过许家爵这个天津地头蛇,拓展其收购渠道? 但无论如何,被这样一个背景复杂的日本经济特务盯上,绝非好事。这意味着一层新的、不可控的风险。自己策反石原的计划本就如履薄冰,现在旁边又多了双不明底细的眼睛在暗中窥视,局面更加复杂凶险。 王汉彰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声音却依旧保持平静,甚至带上了点笑意:“二子,你小子平常不是最爱吹牛逼吗,号称整个天津卫,就没有你不认识的人物吗?怎么,这回碰上日本人,不跟他吹牛逼说咱们俩多熟了?跟我这儿还不说实话?你跟那个铃木,到底怎么说的?一个字儿别落,给我原样学一遍。” “哎呦我的亲哥!”许家爵在电话那头叫起了屈,“我真没多话!我对灯发誓!那日本鬼子精得跟猴儿似的,我敢跟他瞎白话吗?我真就说跟你不熟……” “行了行了!打住!”王汉彰打断他的话。他了解许家爵,这人虽然嘴巴油滑、爱占小便宜,但大事上不糊涂,对自己也算讲义气。他既然敢这么赌咒发誓,想必确实没乱说话。但兹事体大,必须问个清楚明白,不能有任何模糊地带。 “二子,我不是不信你。”王汉彰放缓了语气,“是这事儿牵扯可能不小。那个铃木不是简单人物。这样,电话里说不清楚,你马上过来我这儿一趟,现在就来。把他找你时说的每一句话,他的表情、动作,周围有谁,都给我仔细回忆,说清楚。记住,是每一句话!” “得嘞!彰哥您等着,我立马到!”许家爵答应得干脆利落。 放下电话,王汉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山海关失守的阴影还未散去,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许家爵来得很快,不过二十分钟,他那干瘦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王汉彰的办公室之中,外面数九寒天,可他的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不知是走得急,还是心里发虚。 王汉彰把他让进办公室,关好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慢慢说,别急,从头到尾,仔细想。” 许家爵这回没再嬉皮笑脸,坐下后,端起王汉彰推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开始一五一十地回忆上午的情形:“……就在南市我那禁烟工会里面,铃木是坐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来的,就他一个人,没带跟班。他下车就冲我笑,那笑假的,让人看着就不舒服。先扯了几句天气,问我最近皮毛生意怎么样,然后话锋一转,就说,‘许桑,听说你跟英租界那位经营电影院的王汉彰王老板,很熟悉?’”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许家爵看着王汉彰,眼神很认真,“彰哥,咱这圈子里谁不知道,跟日本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背景摸不清的,得多留八个心眼儿。我立刻摆手,说:‘铃木经理,您这话可听岔了。王老板那是做大生意的体面人,在英租界有名有号。跟我这八杆子打不着啊。我跟王老板也就是在一些场合见过,点头之交,真谈不上熟悉,更别说有嘛交情了。’” “他就那么眯着眼看我,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许家爵模仿了一下铃木那种审视的眼神,接着道,“然后又问:‘王老板的生意做得很大啊,电影院很红火,洋行也经营有方。不知道他除了这些,还对什么行当有兴趣?比如……粮食?棉纱?或者,一些特别的货?’” “特别的货?”王汉彰眼神一凝。 “对,他就是这么问的。我以为他要跟咱们做白面儿的买卖呢。可咱们的白面儿,都是茂川秀和供应的。要是从这个铃木手里面拿货,那不就把茂川秀和得罪了吗?我一琢磨,就跟他说:‘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人家大老板的生意经,哪能跟我这小门小户的说。铃木经理您要是想跟王老板谈生意,可以直接去英租界泰隆洋行找他嘛。’” “他听了,嘿嘿笑了两声,也没接话,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收购猪毛的行情,说什么我要是能给他提供稳定渠道,价格好说,让我有货可以联系他。然后就上车走了。”许家爵说完,摊了摊手,“彰哥,前后就这么些话。我保证,多一个字都没说。我当时就觉得他打听你没安好心,所以把话都堵死了。”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转。铃木的问话很有技巧,先确认关系,再试探生意范围和可能的“特别”兴趣,最后又用收购猪鬃的话题遮掩真实目的。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的套话方式。他暂时无法判断铃木是隶属于日本陆军、海军还是内阁直属的某个情报系统,但其针对性和专业性毋庸置疑。 “你做得对,二子。”王汉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这事儿你记在心里就行,对谁都不要再提。那个铃木如果再找你,无论问什么,都推说不知道,或者往我身上推,让他直接来找我。你自己也留点神,他做的那些买卖,水深,尽量别掺和。” 许家爵见王汉彰神色严肃,也收起了平常的嬉皮笑脸的表情,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彰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叮铃铃铃——!”办公桌上的电话,再次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紧张对话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动魄。 王汉彰和许家爵同时看向那部黑色的电话。王汉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会是……他等的那个人吗? 第424章 别有用心的危险人物?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之前,一月初的天津,冬日的午后阳光带着一种惨淡的暖意,斜斜地照进海光寺日本中国驻屯军司令部那栋灰白色的二层砖石建筑。在二楼东侧一间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的办公室里,石原莞尔陆军大佐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陆军大佐军常服,深绿色的呢料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肩章上那三颗金星反射着冷冽的光芒,与他此刻沉静如水的面容相得益彰。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隐约能听到远处操场上日军士兵操练的口令声和皮靴踏地的整齐声响,但这些声音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另一层空间,丝毫不能打扰室内凝重的氛围。 石原莞尔的面前,摊开放着一份只有寥寥三页纸的调查报告。纸张是常见的军用便签纸,字是用德制打字机敲出的规整日文假名和汉字,墨色尚新。 这是通过非军方渠道、在短短一天内紧急搜集整理的关于王汉彰的初步调查报告。效率很高,但内容显然还不够详尽,许多地方标注着“待查”、“据称”、“推测”等字样。 副官竹内亮上尉垂手站在办公桌右前侧约一米五的位置,保持着标准的军人立正姿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视前方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满洲地区军事地图,仿佛一尊雕塑。他深知,在石原阁下研读重要文件时,最不需要的就是打扰。 石原莞尔看得很仔细。他的阅读速度向来很快,但这短短三页纸,他已经反复看了近二十分钟。右手那支常用的红蓝铅笔搁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他修长的右手食指,偶尔在报告的某一行字下方轻轻划过,留下看不见的思考轨迹。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孔显得更加严肃,甚至有些冷峻。 报告的内容逐渐在他脑中形成一幅虽不完整却已初具轮廓的拼图: 王汉彰,约二十二岁(注:实际年龄待核实),直隶涿鹿县人。家道早年尚可,其父曾在日本三菱商事天津支社担任技术职员,据称日语流利。此背景或许解释了王汉彰自幼接触日语及日本文化的途径。 教育经历:曾就读于日本三菱天津支社附属初级小学校(主要面向日侨及少数中国雇员子弟),后升入天津中学堂。约十七岁时进入天津警察训练所学习,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期间,接受日本警视厅教官三岛浦之助的日式训练。日语极其娴熟,发音标准,深谙日本社交礼仪与文化,甚至能使用关东、关西等地域性表达方式。 职业轨迹:从天津警察训练所毕业后,经人介绍进入英租界巡捕房担任巡捕,但任职时间很短,不足半年即辞职。辞职原因不明(推测可能与个人志向或更高薪酬诱惑有关)。此后凭借精明的头脑和对时机的把握,在英租界创办泰隆洋行,从事进出口贸易。生意迅速扩张,据观察,泰隆洋行与多家英国洋行关系密切,资金往来频繁。有未经证实的推测认为,泰隆洋行可能有英国背景,王汉彰本人极有可能为英国情报机构进行某些商业情报的搜集工作。 近期动态:约半年前,王汉彰出资买下英租界内濒临倒闭的“真光电影院”,投入重金改造为现代化的“天宝楼”影院,引进欧美最新影片,经营得法,使其迅速成为天津电影娱乐业的新地标。同时,泰隆洋行的生意也稳步发展,涉及纱布、五金、西药等商品,与欧美商界保持良好关系。 社会关系:据可靠消息渠道确认,王汉彰为青帮“通”字辈成员。其“师父”为已故民国大总统袁世凯二子、着名文人票友袁克文(寒云)。凭借袁克文生前的影响力及青帮网络,王汉彰的社交圈以天津商界、文化界人士为主,与政界、军界公开往来不多,但潜在人脉不可小觑。目前未发现其有明显激进政治倾向或反日活动的明确记录。 报告很短,信息碎片化且多有推测,但对于石原莞尔这样的情报分析高手来说,几个关键点已经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鲜明地跳了出来: 第一,日本背景。 虽然不是在日本本土接受高等教育,但其父在三菱的工作经历、从小就读日式小学、警察训练所接受的日式训练……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王汉彰对日本的了解绝非浮于表面,而是深植于成长经历之中。他的日语不是“会说”,而是“精通”,甚至到了能模仿乡音的程度。这是一个典型的“知日派”背景。 第二,商业能力与英国关联。 短短几年内从巡捕到成功商人,盘活濒死影院,生意多元且与英国资本关系密切。这展现出了惊人的商业头脑、行动力和资源整合能力。那个“可能为英国情报机构工作”的推测,虽然未经证实,却像一根刺,让石原莞尔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个年轻人的复杂性就远超预期了。 第三,青帮身份与袁克文的关系。 这是报告中最让石原莞尔感兴趣的一点。青帮“通”字辈,在帮会中已是相当高的辈分,通常都是四五十岁、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资格。而王汉彰只有二十出头!他能跻身此列,唯一的解释就是拜了顶尖的“老头子”。袁克文,袁世凯之子,名士风流,在青帮中辈分极高(“大”字辈),门徒众多且遍布三教九流。作为袁克文的关门弟子之一,王汉彰这个“通”字辈虽然年轻,却在帮内拥有天然的高起点和广泛的人脉网络。这层身份,意味着他在中国民间社会,特别是在华北地区的江湖、码头、商界,拥有寻常商人难以企及的影响力和行动便利。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集“知日派”、成功商人、疑似英国关联者、青帮大佬、文化产业经营者于一身。背景复杂得如同一团纠缠的丝线,却又在每一个领域都展现出超越年龄的能力和资源。 石原莞尔轻轻放下了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习惯性地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副圆框眼镜的镜腿,将其缓缓摘下。然后,他拉开办公桌右手第一个抽屉,取出一块柔软的鹿皮镜布——那是他特意从京都老店定制的东西。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动作轻柔而专注,从左镜片到右镜片,从中心到边缘,反复数次,仿佛在打磨一件珍贵的玉器,又像是在借此动作,梳理自己脑海中纷繁的思绪。 竹内副官的眼角余光瞥见这个动作,心中了然。这是石原阁下在深入思考某个极其复杂或棘手问题时的标志性习惯。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极远处隐约的口令声,以及鹿皮摩擦玻璃镜片发出的细微沙沙声。竹内甚至屏住了呼吸,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打断阁下那精密如钟表齿轮般的思维运转。 王汉彰的出现太“合适”了,合适得几乎像是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恰到好处地由王竹林“无意间”推到了他的面前。表现得体、专业、不卑不亢,既展现了价值,又没有过分热络引起反感。一切都符合一个理想的、可供利用的“桥梁”式人物的标准。 但正是这种“恰到好处”,让石原莞尔本能地警惕。多年的战略策划和情报工作经验告诉他,世界上很少有真正的巧合,尤其是涉及人事的时候。太多的“巧合”,往往意味着精心的设计。 “他是冲着我来的。” 这个判断如同冰冷的铁钉,敲进了石原莞尔的意识深处。嘴角边,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丝极淡、极冷、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那冷笑一闪而逝,快得连近在咫尺的竹内都没有捕捉到。 那么,这个年轻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英国人搜集关东军高层的动向?利用青帮身份为某些中国政治势力牵线搭桥?还是单纯地想攀附自己这个日本军官,谋取商业或政治上的利益?亦或是……有更深层、更危险的目的? 山海关刚刚陷落,华北局势波谲云诡,自己虽身处“冷宫”,但影响力犹在,各方势力的目光难免会聚焦于此。王汉彰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出现,绝不会是偶然。 然而,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石原莞尔的大脑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权衡着利弊。一个背景如此复杂、能力如此出众的年轻人,如果能够确认其“安全性”,或者至少是“可控性”,那么他能带来的价值也是巨大的。 通过他,可以更深入地了解华北商界、青帮势力乃至英国方面的某些动向;可以利用他的电影院进行一些文化渗透或宣传活动;甚至可以通过他,与那些不愿或不敢直接与日本军方接触的中国实力人物建立间接联系。 更重要的是……石原莞尔想到了那份报告末尾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无明显的激进政治倾向记录”。这或许意味着,他至少不是一个狂热的反日分子。只要不是敌人,就有转化为某种形式“合作者”或“利用对象”的可能。 “一个意外出现的小插曲,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花,在石原莞尔心中亮起。他目前在海光寺司令部的位置尴尬,虽有才华却受排挤,急需在华北打开新的局面,证明自己的价值。王汉彰这样一个变量,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契机。 片刻之后,石原莞尔停止了擦拭。镜片已经晶莹透亮,不染一丝尘埃。他重新戴上眼镜,那一瞬间,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报告背后那个年轻人的真实面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他没有对报告内容发表任何评论,既没有质疑其真实性,也没有感叹王汉彰的年轻有为。对于石原莞尔来说,情报只是原材料,重要的是自己的分析和判断。他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清晰和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寂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竹内君!” “哈依!”竹内立刻微微躬身。 “给王汉彰打电话,”石原莞尔的语调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约他今天晚上七点,在日租界曙街的四季居酒屋见面。” “哈依!阁下,我立刻去办!”竹内副官再次鞠躬,毫不犹豫地转身,迈着标准的步伐走向门口,去执行这道看似简单、却可能蕴含深意的命令。 就在竹内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石原莞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让竹内的脚步顿住了。 “等等。” 竹内迅速回身:“阁下?” 石原莞尔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在冬日里枝叶凋零的槐树,缓缓说道:“以我私人朋友的身份邀请。语气,客气一些。” “明白!阁下!”竹内心领神会。以“私人朋友”身份,在非官方场所“居酒屋”会面,这意味着此次接触被赋予了更灵活、更非正式的性质,既可以深入交谈,也便于随时切断或转换话题。而“客气一些”的指示,则是对王汉彰这个“有价值目标”释放的进一步善意和尊重信号。 竹内离开后,石原莞尔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拿起那份关于王汉彰的简短报告,又浏览了一遍,然后用火柴将其点燃。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落入厚重的玻璃烟灰缸中。他不需要纸面的东西留下痕迹。所有有价值的信息,已经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一个背景复杂、能力出众、出现时机巧妙的年轻中国商人。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是值得笼络利用的“知日派”潜在合作者,还是需要严密防范的别有用心的危险人物? 石原莞尔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手指指尖相对,轻轻抵在下颌。嘴角微微向一侧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面对复杂棋局、发现一步有趣走法时,棋手脸上会出现的细微表情变化——混合着审视、计算、以及一丝跃跃欲试的挑战欲。 他喜欢这种需要高度智慧和判断力的局面。对手越复杂,棋局就越有趣。将不确定的变量纳入掌控,通过接触、观察、试探,揭开其真实面目,评估其价值与风险,然后做出最有利的决策——这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也是他能在关东军中脱颖而出、策划出“九一八”那样惊天事变的核心能力之一。 无论王汉彰是哪一种人,将其纳入近距离观察范围,总比让他停留在模糊的视线边缘要好。今晚的会面,就是第一步试探。在推杯换盏之间,在看似随意的闲谈之中,捕捉那些细微的破绽,验证报告中的推测,感受对方的真实意图。 “最关键的是,” 石原莞尔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想起了另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一件不太方便通过正式军方渠道去办理,却又对他个人计划颇为重要的“私事”。“或许……这个年轻的青帮‘大佬’,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第425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几乎就在石原莞尔将那叠报告化为灰烬的同一时刻,英租界哆咪士道,一栋毫不起眼的三层灰色砖楼里,泰隆洋行二楼的经理办公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王汉彰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许家爵刚刚带来了关于三井洋行铃木经理打探消息的警报,但这警报的余音仍在王汉彰心头回荡,与山海关失守的沉重阴影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在快速梳理着当前的局面。山海关失守,华北门户大开,日军下一步动向不明,时间紧迫。铃木的出现,意味着除了石原莞尔这条线,自己可能还引起了其他日本情报系统的注意,处境更加复杂凶险。 而石石原莞尔那边,自昨晚初次接触后便杳无音信,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连个水花都没看见。是对方起了疑心,还是自己表现得过于平淡,未能引起足够兴趣? 他必须做出抉择:是继续耐心等待,还是冒险再次主动接触?等待可能错失良机,主动则可能暴露急切。就在这反复权衡、内心天平左右摇摆之际——“叮铃铃铃——!” 他目光锐利地盯向电话机,仿佛要透过那黑色的胶木外壳,看到来电者的身份。铃声不依不饶地响着,一遍,两遍……响到第三遍,王汉彰才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骤然涌起的紧张感强压下去,让表情恢复平静。他伸出手,动作稳而缓,稳稳地握住了听筒,拿起了电话听筒。 他没有像往常处理商务电话那样,习惯性地自报“泰隆洋行,王汉彰”,也没有用任何问候语。在这种敏感时刻,任何多余的信息都可能带来风险。他只是将听筒贴近耳边,对着话筒,用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调,吐出一个最简单的字:“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刹那,随即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说着流利日语的声音:“王先生,你好。我是竹内亮,昨天晚上在天宝楼,我们见过面。您应该还记得我吧?” 来了! 王汉彰心中一阵狂澜涌起,那是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甚至一丝兴奋的复杂情绪。自己布下的线,放出的饵,终于有了回响!石原莞尔这条大鱼,在沉寂了一天之后,主动咬钩了!他当然记得这个声音,石原莞尔那个沉默干练、目光锐利的副官。 几乎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王汉彰脸上已经条件反射般堆起了热情而恭敬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半度,显得热络又不失分寸:“竹内先生!您好您好!我当然记得您!昨天晚上能为您和石原阁下服务,是我王汉彰的荣幸。阁下风采,令人难忘。不知竹内先生今天打电话来,有何指教?” 他用的日语同样标准、流畅,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文雅腔调,甚至比竹内亮更多了一丝关西口音的圆润感。 竹内亮在电话那头说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王先生,是这样。石原阁下对昨晚的电影印象颇深,对电影艺术也颇有兴趣。他想邀请您今天晚上七点钟,在日租界曙街的‘四季’居酒屋小聚,随便聊聊天。不知道王先生是否方便?” 邀请!私下会面!在居酒屋这种相对非正式的场合! 王汉彰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这是一个比预期更快的进展!石原莞尔不仅记住了他,还主动发出了再次接触的邀请,而且地点选在居酒屋,这比在司令部或正式餐厅会面,某种程度上暗示了更宽松、更“私人”一点的氛围。 这是一个明确的、积极的信号!意味着自己昨晚的表现初步过关,至少引起了石原足够的好奇和兴趣,值得他花时间进行第二次、更深入的接触。 但是——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王汉彰的脑海:石原莞尔突然邀请自己,是真的因为喜欢电影艺术,一时兴起?还是说……那份关于自己的调查报告,已经摆在了他的桌上,他已经看穿了自己精心伪装下的某些破绽,这次邀约本身就是一场鸿门宴,一次近距离的审视和试探? 可能性各占一半。与石原莞尔这样的对手周旋,就像在悬崖边蒙眼行走,任何一步都可能踏空。王汉彰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每一种可能性和应对策略。 然而,这种犹豫和权衡,在现实中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王汉彰的眼神在这一刹那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决定接受策反任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前面是万丈深渊也好,是龙潭虎穴也罢,他都必须闯上一闯! 但王汉彰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和顺从。上赶着不是买卖,这是商场铁律,在人际博弈中同样适用。对于石原莞尔这样心思深沉、多疑成性的人,保持一定的“价值感”、“稀缺性”和“独立性”反而更重要。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不会珍惜,也容易引起怀疑。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歉意,语速也稍微放慢了一些:“啊,这……实在抱歉,竹内先生。”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遗憾,“今天晚上,我原本已经约了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美国米高梅电影公司的远东区副总裁,史密斯先生,专程从上海搭乘蓝钢特快过来,就是为了考察华北的电影市场,尤其是天津。他之前看过我们天宝楼的设施和上座率,非常感兴趣,有意将天宝楼影院列为米高梅公司明年重点新片在亚洲地区的首发影院之一。您知道,这对我和天宝楼来说,都是一个千载难逢、极其重要的商业机会。我们早就约好了今晚共进晚餐,详细洽谈合作细节……” 电话那头的竹内亮似乎停顿了一下,可能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可能是在判断王汉彰所言的真伪及意图。米高梅公司的名头,在这个时代的好莱坞乃至全球电影界,都是金字招牌。 能与这样的巨头合作,对任何一家电影院经营者来说,都意味着巨大的声誉和商业利益。王汉彰抛出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且巧妙地抬升了自己的“身价”——他并非一个可以随叫随到、无所事事的普通商人,而是一个与全球娱乐业巨头打交道、有着重要商业日程的“成功人士”。 短暂的沉默后,王汉彰没等竹内回应,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和尊重:“不过,既然是石原阁下的邀请,那是看得起我王汉彰。史密斯先生那边,我可以想办法协调,改个时间。请您转告石原阁下,承蒙阁下厚爱,汉彰不胜荣幸。今天晚上七点,日租界曙街‘四季’居酒屋,我一定准时赴约。” 这一番先抑后扬,既表明了“自己很忙、很有价值”,又充分表达了对石原莞尔的尊重和重视,将选择权在言语间巧妙地交还,又不失恭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竹内亮显然接收到了这个信号,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好的,王先生。我会转告石原阁下。那么,今晚七点,四季居酒屋,恭候大驾。” “一定一定。多谢竹内先生。”王汉彰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回话机座上的那一刻,王汉彰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闪烁的锐利光芒。刚才电话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停顿,都在他脑中迅速复盘。 一直屏息凝神坐在对面的许家爵,直到这时才敢小声开口问道:“彰哥,谁啊?听你说话……是日本人?”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迅速从刚才那种高度集中、模拟表演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切换到冷静、缜密、务实的特工状态。 石原的邀约是期盼已久的机会,但也是新一轮、更严峻考验的开始。“四季”居酒屋,那是日租界的核心区域,是日本侨民和军警特务活动密集的地方,环境相对封闭,便于监控和谈话,但也意味着自己将完全暴露在对方的势力范围之内,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观察、监听。今晚的会面,必须做好最周密的准备,考虑到各种可能性,绝不能有任何疏漏。 他看向许家爵,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决断:“二子,你现在立刻出去,帮我办几件事。” “彰哥你说!”许家爵也意识到事情重要,挺直了腰板。 “第一,去把老安,秤杆还有张先云叫过来!”王汉彰略微压低了声音,继续说:“第二,安排一些生面孔,去日租界的四季居酒屋附近踩点。记住,要快,要隐蔽,分头去,别让人盯上。” 这三个人同时被紧急召唤,显然有大事。许家爵不敢怠慢,立刻点头:“明白!我这就去!”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房间里重新剩下王汉彰一人。他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的一条缝隙,看着楼下许家爵匆匆离去的背影融入街道的人流,目光深邃。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晚上七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第426章 孤注一掷 半个小时之后。泰隆洋行二楼经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三次。每一次开合都带来一股走廊里微冷的空气,也带来一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忙的人。 加上早已在房间里的王汉彰和许家爵,除了重伤未愈的高森之外,这个以王汉彰为核心、在天津卫暗中运作的特殊团队,所有核心成员已经悉数到齐。 五个人,五张表情各异但同样凝重的面孔,聚集在这间门窗紧闭、窗帘半掩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壁炉里煤块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 王汉彰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声音低沉而清晰:“晚上七点,日租界曙街,四季居酒屋,石原莞尔约我见面。” 话音落下,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各种情绪如同被投石惊起的鸦群,在每个人的脸上眼底炸开、翻腾。 日租界! 这三个字本身就代表着危险。那里是日本中国驻屯军司令部所在地,是日本侨民聚居区,更是日本宪兵、警察、便衣特务活动最猖獗的区域。街道上遍布岗哨,暗处满是眼线,任何一点可疑的动静,都可能引来如狼似虎的围捕。对于他们这些暗中活动的人来说,踏入日租界,无异于羊入虎口。 “噌”的一声,秤杆猛地从墙边弹直了身体,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烫了一下。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王汉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汉彰!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焦急,“咱们锅首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是吗?!啊?!” “锅首”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房间里的空气,也让所有人的心脏都狠狠一缩。 王汉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紧抿。他当然没忘。三年前,也是在日租界,老龙头锅伙的锅首遇刺身亡!当时,王汉彰就在现场,他亲眼看到子弹穿过锅首赵福林的胸口!经过调查,日租界警察署给出的结论是中国帮派仇杀。但王汉彰知道,这件事的背后少不了日本人的影子! 秤杆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而是一种被怒火和恐惧烧红的颜色:“那地方就是他妈的鬼门关!进去了,能不能出来,就得看日本人的心情!锅首那么精明的人,都着了道,你……你不能重蹈覆辙啊!” 安连奎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毕竟年长几岁,性格也更沉稳,但紧皱的眉头和急促的呼吸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许多:“汉彰,秤杆说得在理。日租界太凶险,咱们的人在里面施展不开。你看这样行不行……” “你给石原莞尔回个电话,就说为了尽地主之谊,诚意邀请他到南市‘三不管’地界的得月楼。那可是咱们津门最有特色的馆子,你就说请他领略地道的天津卫风土人情、品尝特色美食。三不管是咱们的地盘,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咱们的人也能及时应对,总比在日租界束手束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强啊!”安连奎的建议很实际,也考虑到了面子上的圆滑。南市“三不管”地带,法理上模糊,实际控制权复杂,确实是周旋的相对理想场所。 王汉彰看着眼前这两位为自己安危心急如焚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不得不为的决绝。他缓缓地、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秤杆和安连奎,也扫过一旁沉默但眼神关切的张先云和许家爵。 “我懂,哥儿几个的心意,我王汉彰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也知道日租界是什么地方,那就是龙潭虎穴,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整理措辞:“可眼下,咱们泰隆洋行、天宝楼,能在这天津卫站稳脚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靠的是嘛?表面上看是咱们兄弟齐心,是经营有道。可说到底,咱们最大的护身符,是英国人的背景,是詹姆士先生那边的关系网。没有这层皮,哪一方都能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安连奎:“至于老安说的换地方……” 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带着苦涩的笑容,“石原莞尔那是嘛人啊?关东军里有名的‘智将’,粘上毛比他妈猴还精!他特意把见面地点定在日租界的四季居酒屋,你以为真是随便选的?这就是试探!试探我的胆量,试探我的诚意,试探我到底是不是心里有鬼!”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继续说:“如果我现在怂了,不敢去,打电话跟他讨价还价换地方,那就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王汉彰怕了,我王汉彰心里有鬼,不敢进你的地盘!那咱们之前费尽心思搭上的这条线,之前所有的铺垫和努力,就算彻底白费了!石原莞尔这种人,绝对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他走回办公桌后,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语气斩钉截铁:“所以,这个四季居酒屋,我必须得去!没有第二条路!” “彰哥……” “汉彰……” “师弟……” 王汉彰的这番话说完,张先云、秤杆、安连奎三人几乎同时开口!从他们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焦急、担忧、甚至略带绝望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内心深处依然强烈反对这个决定,依然想要尽最后的努力劝阻王汉彰。 但王汉彰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没等众人把劝阻的话说出口,便果断地抬起了右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坚决的手势。 “哥儿几个!” 他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话头,“听我把话说完!我王汉彰也不是傻子,更不是活腻了去找死!送死的事儿,我肯定不会去干!” 他话锋一转,语气从刚才的决绝变得冷静而富有条理,眼神中闪烁着计划的光芒:“既然这个四季居酒屋我必须得去,躲不开,避不过,那我就不能跟个愣头青一样,一脑袋撞进去。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把能安排的接应都布置好!我把你们紧急叫来,不是为了听你们劝我别去,而是为了商量这件事——怎么让我平平安安地进去,再平平安安地出来!” 这番话让房间里的气氛陡然一变。从纯粹的情绪化反对,转向了面对现实、解决问题的层面。众人的神色虽然依旧凝重,但眼中多了几分思考和专注。 王汉彰的目光首先转向了倚在门边的秤杆。这个从老龙头锅伙儿时期就一起摸爬滚打、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兄弟,虽然脾气火爆,但心思活络,对天津三教九流、犄角旮旯的事情门儿清,是侦察探路的不二人选。 “秤杆!” 王汉彰叫了他的名字。 秤杆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脸上的激动之色稍稍平复,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减少。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王汉彰面前,沉声问道:“汉彰,你说吧,打算怎么干?需要我做什么?” 王汉彰走到他身前,两人距离很近,目光对视。王汉彰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极其清晰,仿佛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你的任务最要紧,也最危险。我需要你在天黑之前,尽一切可能,把‘四季居酒屋’的底细给我摸清楚。前后门分别开在哪儿?有没有侧门、后窗、厨房通道这些不显眼的出入口?周围的街道走向、相邻建筑是嘛情况?” “居酒屋里面大概有多大?是单层还是多层?内部布局怎么样,大堂、雅间、楼梯、厕所分别在什么位置?有没有地下室或者阁楼?” “老板是谁?什么背景?和日本军方或者特务机关有没有关联?店里有多少个侍应生?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有没有固定的熟客群体,特别是穿军装或者行迹可疑的?” “居酒屋附近有没有固定的日本警察岗亭或者宪兵巡逻点?巡逻的路线是什么?大概多长时间一趟?街面上有没有游荡的便衣特务?曙街两头的出入口情况如何?” ,林林总总的说了一堆,王汉彰盯着秤杆的眼睛:“我知道时间紧,但这事儿关系到咱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用你所有的路子彻底的查清楚,但一定要小心,绝对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日本人察觉到有人在查他们。明白吗?” 秤杆仔细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担忧逐渐变为专注和狠厉。他重重点头,眼神里透出江湖人特有的那种一旦接下活儿就豁出一切的劲头:“行了,交给我吧。别的不敢说,打听消息这种事儿,在天津卫我秤杆还没服过谁。” 说完,他不再废话,冲着房间里的其他人一拱手,转身拉开门,像一阵风似的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汉彰的目光,又落在了安连奎身上。这位关外来师兄,东北胡子出身,做事周全,人脉广泛,尤其擅长组织和调度,而且有种混不吝的江湖气,关键时刻敢打敢闹。 只见王汉彰冲着安连奎笑了笑,这笑容里带着信任,也带着一丝托付重任的郑重:“安师兄,你手底下人多势众,但咱们这次要的是‘乱’。” 安连奎眼睛一亮:“怎么个乱法?你说。” “今天晚上,从六点半开始,你安排一批机灵又生面孔的弟兄,分散到四季居酒屋外面,但不要太近,隔着一两条街就行。” 王汉彰详细布置,“让他们扮成各种小贩——拉胶皮的、卖烟卷儿的、卖糖墩的、吹糖人的、剃头挑子……什么人多杂乱,就扮什么。人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峻:“他们的任务不是战斗,是制造混乱和掩护。万一……我是说万一,居酒屋里面出了什么意外,你的人就立刻行动起来!不是在居酒屋门口闹,而是在曙街的其他地方,最好是靠近日本岗亭或者巡逻路线的地方,给我制造事端!具体怎么干我不管,但有一点,动静要搞得越大越好,要把附近日本军警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把整条街甚至附近街区都给我弄乱,越他妈乱越好!乱到他们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头绪!” 安连奎听着,脸上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一种近乎兴奋的狞笑,他用力一拍大腿:“哈哈!这个活儿好!这个活儿他妈太好了!干正事儿咱们可能还差点火候,可他妈捣乱、起哄、制造混乱,那不就是咱的拿手好戏,看家本领吗?!你放心吧汉彰!只要里面一有风吹草动,我保证,让整条曙街乱得比他妈难民逃难还热闹!让那些小日本鬼子晕头转向,搞不清东南西北!” 他拍着胸脯,信心十足。说完,他也匆匆离开了房间,显然是要去紧急调动人手、布置任务了。 看着安连奎离开,房间里只剩下王汉彰、张先云和许家爵三人。气氛似乎更加凝重了,因为接下来要安排的,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武力接应任务。 “先云,”王汉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托付生死的郑重,“你的任务,最重,也最险。” 张先云平静地点点头,示意王汉彰继续说。 “你亲自去,从咱们最信得过、身手最好的弟兄里,挑二十个人。” 王汉彰一字一句地说,“要胆大心细,枪法必须准,近身格斗也要过硬。准备好四辆车,性能最好的,加满油,检查好。提前,在六点之前,让他们分散埋伏在四季居酒屋周围的几个预设地点。具体地点,等秤杆的情报回来,咱们再最后确定。记住,一定要隐蔽,绝对不能暴露!” 他走到张先云面前,目光灼灼:“你们是最后的保险。一旦那个石原莞尔真的翻脸,想要对我不利,或者我感觉到了致命危险,我会在居酒屋里面连开三枪!枪声可能会闷,你们要仔细听。你记住了,只要听到从四季居酒屋方向传来连续的三声枪响,不要犹豫,不要管日本军警,立刻带人,以最快的速度,按照预定路线冲过去接应我!强行突入,不惜一切代价,把我带出来!” 王汉彰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深深的愧疚和无奈:“我知道,这个任务太危险了,简直就是让你们往日本人的枪口上撞。一旦行动起来,生死难料。我对不起弟兄们……” 张先云抬起手,制止了王汉彰后面的话。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镜片后的目光却异常坚定:“汉彰,不用说这些。没有你,我们这帮人还不知道干嘛了。你的命,就是我们的命。该做的,必须做。” 王汉彰点点头,继续交代更实际的安排:“让弟兄们放心,今天晚上出任务的,每人两千块大洋,当场兑现。万一……万一有哪位弟兄遇到了不测,我王汉彰发誓,他的家人,由我奉养终身,另外再加一万大洋的安家费!我说到做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哦,对了,武器。用咱们库房里那批新到的、从德国洋行进口弄来的家伙,火力猛,精度高。万一真的到了要拼命的地步,动静闹大了,事后也好有个说法……可以把线索往南京方面引一引。” 这话里的深意,张先云自然明白。 张先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王汉彰一眼,然后平静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好。” 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说完,他站起身,同样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427章 虽千万人,吾独往矣! 随着张先云的离开,厚重的大门再次轻轻合拢,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了王汉彰和许家爵两个人。 之前那种多人聚集的凝重、争论、部署任务的紧张氛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个人化的寂静。这种寂静里,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听到心跳的节奏,听到内心深处最细微的波澜。 许家爵一直站在王汉彰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秤杆、安连奎、张先云一个个领了任务,神色肃穆地离开。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专注,再到此刻,只剩下一种混合着焦急、不甘和跃跃欲试的复杂情绪。所有人都被安排了至关重要、甚至凶险万分的任务,唯独他,似乎被落下了。 他搓了搓手,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堆起惯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但眼神里的急切是真实的:“彰哥,你看……哥儿几个都有活儿干了。你给我安排个嘛活?我手底下,也有几个能打敢拼的硬茬子,关键时刻顶得上!” 王汉彰转过身,看着许家爵那张写满“求任务”的脸,心里不由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他太了解许家爵了。这个兄弟,脑子活络,嘴皮子利索,在天津卫地面上人面也广,尤其是三教九流、吃喝玩乐的门道,没有他不熟的。 但他那个“禁烟工会”,听着名头挺响,实际上里面大多是些欺软怕硬、狐假虎威的地痞混混,平时吓唬吓唬老实人、收收保护费还行,真让他们去干刀头舔血、跟日本军警硬碰硬的活儿,恐怕枪一响就得拉拉尿,不添乱就不错了。 王汉彰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不是刚才布置任务时的严肃,而是一种带着戏谑和亲近的笑意。他走到许家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子,你手底下那几块料,就别拿出来显摆了。真让他们去干今晚的活儿,那不是帮忙,那是给我添堵。” 许家爵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有些讪讪的:“那……那我也不能干看着啊!彰哥,我……” “不过呢,”王汉彰话锋一转,笑意加深,“这次去跟石原莞尔会面,我身边倒还真缺一个角色。” 许家爵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夜里的灯泡:“嘛角色?彰哥你说!我肯定行!” 王汉彰故意慢条斯理地说:“缺一个‘副官’。怎么样,有兴趣吗?” “有,太有了啊!彰哥,你放心!咱哥儿们到嘛地界儿,也不能给你栽面!不就是小日本吗,咱又不是没见过。就茂川秀和那货,不还是让咱们玩的一愣一愣的吗!”许家爵毫不犹豫的说道。 “呵呵……”王汉彰笑了两声,点了一支烟,继续说:“你要知道,跟我进去可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撑面子。真要是谈崩了,跟日本人打起来。你可得替我挡子弹啊!怎么样,你还跟我去吗?” “挡……挡子弹?!”许家爵脸上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了。他的面色明显一滞,瞳孔微微放大,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刚才那股热血上头的劲儿,被这赤裸裸、血淋淋的现实问题一下子浇熄了大半。 他支支吾吾地,声音都低了下去:“挡……挡子弹?没……没那么严重吧?就……就是吃个饭,聊聊天,不至于吧……” 这句话刚一说出口,许家爵自己立刻就感觉不对劲,脸上腾地一下红了,那是羞愧的红。他看到王汉彰并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家爵猛地一挺他那并不算厚实的胸脯,像是要把刚才那瞬间的怯懦顶回去,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豁出去的劲头:“彰哥!你看你这话说的!你是我彰哥,就跟我的亲哥一样!这些年,要是没有你拉扯我,我许家爵还他妈卖布头呢!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别说是挡子弹了,就算是让我替你挡炮弹,我他妈的也……也认了!嘛话也别提了!我今天晚上就跟你一块去!咱们河里没鱼,市(事)上见吧!” 这番话,前半截还有些硬撑的虚张声势,但说到后面,特别是“亲哥”、“拉扯”这些词出来时,感情是真挚的。许家爵或许怕死,或许油滑,但在义气面前,他最终选择了挺直腰杆。 听到许家爵这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决的回答,王汉彰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和感动。他使劲地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拍得许家爵龇牙咧嘴。 “好!好兄弟!有你这句话,哥哥我心里就热乎!”王汉彰笑罢,看着许家爵那单薄的小身板,又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决,“不过啊,就你这小体格,拆吧拆吧浑身上下有没有二两肉?真要是跟日本人打起来,刀枪无眼,我还得时刻分心顾着你,那不就抓瞎了吗?你呀,就别跟我进去添乱了。” 许家爵急了:“彰哥!我……” 王汉彰摆摆手,打断他:“别急,听我说完。不让你进去,不是不信你,是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许家爵眼睛又亮了:“嘛任务?” 王汉彰沉吟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而郑重:“二子,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今天晚上在四季居酒屋,真的遇上了什么不测……” “彰哥!你别说这种丧气话!”许家爵像是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跳起来,生硬地打断了王汉彰的话,脸上血色尽褪,“你吉人自有天相!你肯定能逢凶化吉,长命百岁的!咱们还得一起发财,一起在天津卫称王称霸呢!我在日租界也有几个过硬的关系,这样,我先去给你探探路……”说完,许家爵也转身,风风火火地拉开门出去了。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王汉彰一个人。 随着许家爵的离开,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栅,也将王汉彰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没有动,就这样站了很久。让那种喧嚣过后的寂静包裹自己,也让内心最后一点纷乱的情绪沉淀下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空气中所有的凝重和决绝都吸入肺中。他转身,走向办公室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那是他的私人休息间兼更衣室。 推开小门,里面空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个盥洗盆。他走到那个红木打造的衣柜前,没有去开柜门,而是蹲下身,手指在衣柜底部一块看似与其他木板无异的嵌板上摸索着。在某处轻轻一按,再向侧方一推,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一块长约六十公分、宽约三十公分的木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在衣柜底部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件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品。王汉彰伸手进去,取出了其中最厚实的一件。解开油布,露出了一件黑色的、质地看起来有些奇特的背心。 它不像普通的棉麻或毛呢衣物,表面有一种丝绸般的光泽,但摸上去又比丝绸坚韧厚实得多。这是詹姆士先生亲自交给他的,说是英国军情六处最新的“高科技”产品——一件防弹背心。 这件背心采用了多层特殊处理的丝绸纤维编织而成,中间还巧妙地嵌入了极薄的、经过柔化处理的合金钢片网格,整体重量只有大约一公斤,穿在衣服里面几乎感觉不到累赘,但据说能够有效抵御大多数手枪在中等距离上的射击。在这个连钢盔都尚未普及的年代,这简直是保命的神器。 他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马甲和衬衫,露出精壮的上身。然后将那件黑色的防弹背心贴身穿上。背心的剪裁很合身,紧贴皮肤,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笨重和不适,只是微微增加了一层束缚感,但这种束缚感带来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他重新穿好衬衫、马甲,将外套暂时搭在手臂上。 接着,他打开暗格里的枪柜。里面是三支乌黑锃亮、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手枪,以及配套的皮质枪套和几个压满子弹的弹匣。枪是德国造瓦尔特ppk,7.65毫米口径,体积小巧,便于隐藏,但威力足以在近距离致命,是特工和保镖青睐的武器。王汉彰熟练地检查了每一支枪的机件,确认状态良好,然后压满子弹,关上保险。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将枪套绑在身上。第一个枪套绑在左侧腋下,手枪斜插,用西装外套遮掩,拔枪时只需右手探入怀中。第二个枪套绑在后腰正中央,隐藏在裤腰和外套下摆之间。第三个则绑在右脚脚踝内侧,用裤腿盖住,作为最后的应急武器。三支枪,三个位置,考虑了不同情况下的出枪速度和备用方案。 一切收拾妥当,他重新穿上那身深灰色的亚麻西装外套。面料挺括,剪裁合体,完美地遮掩了身上所有的“额外装备”。他走到休息间那面镶着木框的穿衣镜前,仔细地整理着仪容。将领带扶正,抚平西装上细微的褶皱,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镜中的男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英气,眼神沉静而深邃,嘴角似乎天生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和信任的弧度。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位年轻有为、风度翩翩的华商精英,正准备去赴一场寻常的商务或社交宴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是怎样的孤注一掷。山海关的炮火余音未绝,天津的夜幕即将降临。而在日租界那家看似平静的居酒屋里,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生死存亡的较量,正在等待着他。 他走出休息间,回到办公室。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块詹姆士先生送给他的、表壳上刻有“rolex”字样的银壳怀表,拇指轻轻推开表盖。 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清晰可见,纤细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滴答”声。时针,正指向四点五十分。 距离晚上七点的会面,还有整整两个小时又十分钟。 第428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一月四日,下午六点整。 天津南门外大街,同孚里。这是一片杂乱无章的民居,两旁多是青砖灰瓦的平房院落,住的多是些小商贩和手艺人。冬日黄昏来得早,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胡同里没有灯,路口那两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在寒风之中来回的摆动,发出呼呼作响的声音,看上去就像是在黑暗之中肆意挥舞的鬼手! 临街的一处粮店早已打烊,厚重的木板门紧闭着。但从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胡同绕进去,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便能来到粮店后方的仓库。 这仓库是砖木结构,空间颇大,里面堆着一袋袋粮食,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此刻,仓库深处一盏孤零零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五个人影围在这片光晕之中。 王汉彰、秤杆、安连奎、张先云、许家爵——团队的核心成员悉数在此。他们没有坐在任何椅子上,而是或站或靠,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阴影,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仓库里很冷,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但没有人搓手跺脚,仿佛寒冷已经被更大的紧张感压制了。 “咱们最后再确认一遍。”王汉彰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不高,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一旦情况到了最坏、迫不得已的地步——记住,是迫不得已,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我的人身安全受到直接威胁——我会发出信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信号就是,连开三枪。枪声可能不会太响,如果是在封闭的房间里,外面听起来可能像摔东西或者别的什么。所以,在外面接应的弟兄们,耳朵要竖起来,精神要集中。” “听到三声枪响,”王汉彰继续说道,语速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人,立刻按照咱们提前定好的计划,各司其职!秤杆的人负责监视和报告日本军警动向,安师兄的人开始制造混乱,先云带人准备突击接应。” “记住,在动手之前,在信号发出之前,所有人必须保持绝对冷静,看起来要和街上的普通人一模一样!拉车的就像拉车的,卖烟的就好好卖烟,走路的就正常走路!该干嘛就干嘛,该吆喝就吆喝,千万不能让人看出来跟普通人不一样!要是因为紧张,提前引来了日本‘白帽’警察或者便衣的注意,那可就真崴泥了,整个计划都可能暴露!” 这番话说完,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昏黄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尤其是张先云,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似乎只要再用上一点点力气,那坚韧的弓弦就会“啪”的一声崩断。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某一点,呼吸都变得轻微而克制。 王汉彰看在眼里,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愧疚,也有决绝。但没有办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大把的大洋拿着,关键时刻,你就得顶得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在凝重的氛围中显得有些突兀,但也像一缕阳光,试图穿透阴云。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盒“555”香烟,金黄色的烟盒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打开盒盖,先自己取了一支叼在嘴上,然后将烟盒递向众人。 “来,哥儿几个,都点上。”他的声音轻松了一些,“抽根烟,定定神。” 秤杆最先接过,动作有些粗鲁地抽出一支。接着是安连奎,他叹了口气,也拿了一支。张先云犹豫了一下,似乎平时不常吸烟,但此刻也伸手取了一支。许家爵早就等着了,连忙接过。 王汉彰“嚓”的一声划燃火柴,橙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他先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举着火柴,依次为兄弟们点烟。火柴的光映照着一张张紧绷的脸,在墙壁上投下晃动放大的影子。每个人都凑近火苗,深吸一口,烟草被点燃的细微“嘶嘶”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很快,淡蓝色的烟雾在仓库昏黄的光晕中升腾起来,缭绕着,盘旋着,渐渐弥漫开来。烟草特有的辛辣气味冲淡了空气中的尘土味,也似乎真的冲淡了一些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情绪。尼古丁的作用开始显现,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细微的放松。 王汉彰深深吸了两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他看着烟雾在灯光下变幻形状,语气变得更为从容,甚至带着点调侃:“当然了,咱们现在商量的这些,做的是最坏的打算!是预案,是底线。就像出门带把伞,不一定真下雨。”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众人:“这次和石原莞尔碰面,依我看,出大问题的可能性不大。毕竟,这只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在天宝楼影院,我跟他客客气气的,没得罪过他半分。这次他主动邀请,想来也不是为了请我吃枪子儿。” “咱们把心态放平。”王汉彰继续说道,“这就跟做买卖一样。我带着诚意去谈,他有意向就往下聊。谈得拢,咱们就继续接触,慢慢建立关系。谈不拢,那也无非是一拍两散,各走各路。” “咱们打个比方,顾客进了你的店,看了你的货,觉得不合适,不买了,扭头要走。你这掌柜的,难道还能掏出刀来,把顾客直接给宰了,强买强卖不成?石原莞尔是聪明人,不会干这种蠢事。” 这番比喻通俗易懂,又带着天津人特有的诙谐。仓库里凝重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了一些。秤杆咧了咧嘴,骂了句“他妈的,也是这个理儿”。 安连奎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些,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就连一直紧绷如弓的张先云,肩膀也微微塌下来一点,深深吸了口烟,又长长吐出,看上去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许家爵更是直接笑了出来:“对对对!彰哥说得对!小日本鬼子最他妈好面子,这次肯定也一样!” 一支烟很快抽到了尽头。王汉彰将最后的烟蒂扔在脚下干燥的水泥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底缓缓碾灭,火星彻底消失。他再次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银壳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清晰地指向下午六点三十分。 距离和石原莞尔约定的晚上七点,还剩下最后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是行动开始的倒计时,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众人先后从粮店旁边的小胡同里走了出去,王汉彰最后一个出来。冬日晚间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津门特有的湿冷,穿透衣物,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王汉彰拉低了礼帽的帽檐,竖起西装外套的领子。 王汉彰坐上了一辆由兴业公司弟兄拉着的胶皮车,待他坐稳之后,拉车的弟兄低声说了句:“老板,您坐稳。”随即调转车头,双手握住车把,身子前倾,开始向日租界的方向跑去。 王汉彰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身体随着车夫的步伐有节奏地起伏。他没有去看怀表,而是将目光投向街道两侧。南市一带依旧热闹,店铺的灯光、小贩的叫卖、行人的喧哗,构成了一幅乱世中畸形的繁华图景。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煎饼果子的面香、熟梨糕的甜腻、羊汤的膻鲜。这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天津,是他生长、奋斗、并且愿意为之冒险的土地。 然而,随着胶皮车继续向东行驶,穿过法租界与日租界的交界处,景象开始悄然变化。街道变得更加整洁,但行人的神色似乎也多了几分谨慎。日式风格的建筑逐渐增多,招牌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日文。巡逻的警察帽子上那醒目的“白帽”出现了,三三两两的日本侨民穿着和服或洋装走过,说着他同样熟悉的日语。空气中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压力,一种异国统治下的压抑感。 王汉彰的心跳,在踏入日租界范围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人进入猛兽领地时的高度警觉。他身体的每一个感官都自动调到了最敏锐的状态——眼睛观察着街道的布局、岗哨的位置、行人的举止;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从日语对话到皮靴踏地的声音;鼻子甚至能分辨出空气中淡淡的、属于日式饮食的酱汤和清酒气味。 他看上去依旧从容,甚至微微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眼前所见与秤杆之前汇报的情报一一印证。街道走向、建筑特点、巡逻频率……基本吻合。这让他心中稍定。 拉车的这个弟兄对日租界的道路显也很熟悉,他灵巧地穿街过巷,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宪兵检查的主要路口。终于,在傍晚六点四十五分,胶皮车稳稳地停在了日租界曙街中段。 第429章 投其所好 “老板,到了,这就是‘四季’居酒屋。”车夫喘着气,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路旁说道。 王汉彰抬眼看过去。那是一座典型的日式和风二层建筑,不同于周围一些西式或中西合璧的楼房,它显得低矮而内敛。木质结构,灰瓦屋顶,屋檐微微上翘。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悬挂的两盏白色灯笼,灯笼纸上用黑色墨笔写着大大的“四季”二字,是端庄的楷书。此刻天色已暗,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从纸罩内透出,在寒冬傍晚萧瑟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光线也随之明灭不定。 那光影摇曳的样子,不知怎么的,让王汉彰感觉像是闪烁不定的鬼火,在这异国的街道上,散发着一种幽寂而莫测的气息。 居酒屋的窗户都糊着白色的宣纸,透出里面温暖但模糊的光晕,看不清具体情形。门口很安静,没有迎客的伙计,也没有进出的客人,只有那两盏灯笼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王汉彰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钱夹,像普通的客人一样付了车钱。车夫连声道谢。王汉彰没有多言,拿起一直放在身边的一个深褐色、表面有着天然木纹、做工十分考究的长方形木盒,推开车厢前的挡板,迈步下车。 王他的皮鞋踩在曙街平整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寒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落下。他站定,最后看了一眼怀表——六点四十七分。比约定时间早十三分钟。这个时间点很好,既不显得急切,也不会迟到。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将那口浊气连同最后一丝犹豫都吐出体外。然后,他单手捧着那个名贵的木盒,迈着稳健而从容的步伐,向着那两盏如同鬼火般摇曳的灯笼,向着那扇紧闭的日式格栅木门,走了过去。 王汉彰摇了摇头,用日语答道:“竹内さんが招待してくださったのです!(是竹内先生请我来的!)” “吱呀——” 一声轻响,王汉彰推开了“四季”居酒屋那扇厚重的格栅木门。一股温暖而复杂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与门外冬日的清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温暖,来自于屋内烧得很足的地热烟道。复杂的气味则混合着清酒的微醺米香、烤鱼的焦香、味增汤的醇厚,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榻榻米的干草气息,或许还有些许熏香的味道。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典型的、封闭的日式料理店的气息。 眼前的景象,也与天津卫南市“三不管”那些喧闹嘈杂、人声鼎沸的酒馆饭庄截然不同。这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冷清。进门是一个小小的玄关,铺着深色的石板,需要脱鞋。玄关过去是一道及腰高的原木吧台。吧台后方的酒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清酒瓶,标签各异。吧台内侧,一名穿着淡粉色底、印有细碎樱花图案和服的年轻女子,正低头用白布擦拭着酒杯。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灯光下,女子的面容清秀,妆容精致,是典型的日本酒馆女将模样。看到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男子独自进来,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收敛了表情,放下手中的酒杯和布,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躬身,用轻柔而标准的日语说道:“いらっしゃいませ!お客様、こんばんは!お一人様ですか?”(欢迎光临!先生您好,请问您是一个人吗?) 王汉彰站在玄关,没有急于脱鞋。他同样用流利而自然的日语答道:“いいえ、竹内さんが招待してくださったのです。”(不,是竹内先生邀请我来的。) 听到“竹内さん”这个称呼,女招待脸上的表情立刻从程式化的欢迎,转变为一种更恭敬、更了然的神色。她再次更深地鞠躬:“あ、竹内さんのお客様ですね!失礼いたしました。どうぞこちらへ~”(啊,原来是竹内先生的客人!失礼了,请您这边来……) 她连忙从吧台后绕出来,踩着碎步走到玄关旁,从旁边的木格里取出一双干净的、供客人使用的拖鞋,恭敬地放在王汉彰脚前的地板上。王汉彰道了声谢,脱下自己的皮鞋,换上拖鞋。脚下的地板果然传来隐隐的温热感,地热系统显然在良好运行。 女招待引着他,穿过吧台旁一条不算宽的过道,向居酒屋深处走去。过道两侧是一个个用浅色木质格栅和半透明障子纸隔开的独立个室。大部分个室的门都关着,里面隐约传出压低的日语交谈声和杯盘轻碰的声音,但整体氛围依旧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安静。脚下的榻榻米软硬适中,走在上面几乎无声。 一直走到过道最尽头,女招待在一扇与其他并无二致的障子门前停下。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竹”字。女招待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击了三下,声音清脆。 门内立刻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はい。”(请进。) 女招待双手握住门框边缘,向左缓缓拉开木质拉门。门轴润滑良好,滑动时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随着拉门的开启,包间内的景象和人物映入王汉彰眼帘。 这是一个标准的四叠半大小的和室。地面铺着崭新的浅草色榻榻米,中间放着一张黑漆矮桌。桌旁放着几个缎面座布団。房间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意境空远。另一侧是一个小小的床の间,里面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点缀着寒冬的生机。 桌旁已经坐着两个人。主位上,正是石原莞尔。他今晚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棕色英式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和暗红色领带,少了几分军人的凌厉,多了几分绅士的儒雅。他端坐在坐垫上,腰背挺直,姿态从容。 而站在门内一侧,刚刚应答并拉开里面一层格栅门的,则是他的副官竹内亮。竹内穿着一件黑色的甚平,态度恭敬。 随着拉门完全打开,竹内看清门外来人是王汉彰,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侧身让开通道,微微躬身道:“王桑,您到了。石原阁下已经等候您多时了,请进。” 王汉彰点了点头,脸上也浮现出热情而恭敬的笑容,用日语回应:“竹内先生,有劳您了。石原阁下,晚上好,抱歉让您久等。” 说着,他迈步走进了包间。他手中的那个名贵木盒,在进入房间时自然地被竹内的目光扫过。 身后的女招待再次躬身,轻声说了一句“ごゆっくりどうぞ”(请慢用),便轻轻地将外侧的障子门重新拉上。“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完全闭合。 紧接着,站在内侧的竹内也动作轻缓地将里面的那层格栅门合拢。 “咔。”又是一声轻响。 随着这两层门的先后关闭,王汉彰敏锐地感觉到,房间内外似乎被彻底隔绝开来。门外过道里隐约的声音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房间内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地热管道水流声。 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被压缩、被封闭在了这个不足八平米的榻榻米空间里。光线来自于头顶一盏纸罩的吊灯,温暖但不算明亮,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空气有些凝滞,混合着清酒、菜肴以及石原莞尔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 这种封闭感,带来了强烈的心理暗示——这里是一个独立的、不受打扰的、同时也可能是与世隔绝的谈判空间。 石原莞尔直到此时,才将目光完全投向王汉彰。他脸上带着微笑,那是一种上层人士惯有的、礼貌而矜持的微笑,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坐垫。 “王桑,看来你很守时嘛。请坐吧,不必拘礼。”他的声音温和,日语清晰悦耳,“我点了几样这里的特色小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哦,还有这瓶‘松竹梅’的特选吟酿,是我特意带来的。酒质清冽,入口绵柔,回味带有淡淡的樱花香气,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味道。王桑不妨也品尝一下。” 矮桌上确实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日式小菜:一小碟腌渍的梅子,颜色诱人;一份烤得恰到好处的鳕鱼西京烧,表面泛着蜜色的光泽;一碗嫩滑的茶碗蒸;还有一小碟毛豆。中间则是一个白色的瓷酒壶(徳利)和两个同样质地的小酒杯(猪口)。 王汉彰依言在石原莞尔对面的坐垫上跪坐下来——他采用的是正坐姿势,腰背挺直,姿态标准,显示出对日本礼仪的熟悉。他将那个一直捧着的木盒小心地放在自己身侧的榻榻米上,然后才抬起头,脸上笑容更盛,回应道:“石原阁下您太客气了。能蒙您邀请,已经是我的荣幸。阁下喜欢的酒,那必定是极品中的极品,今晚我有口福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木盒,双手将其捧起,递向石原莞尔的方向,语气诚恳:“初次正式拜访,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石原阁下笑纳。” 石原莞尔的目光落在木盒上,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份“心意”的包装有所注意。他并未亲手去接,而是微微颔首,对站在一旁的竹内示意了一下。 竹内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木盒。木盒入手颇有分量,木质温润,做工精良,显然不是凡品。他看了王汉彰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探询,然后走到矮桌一侧,将木盒平放在榻榻米上,正对着石原莞尔。 在石原莞尔和王汉彰的目光注视下,竹内动作轻缓地打开了盒盖上的铜质扣锁,然后向上掀开盒盖。 盒内的物品,在灯光下显露出来。那是一台照相机。通体黑色,金属机身泛着冷峻而精密的光泽。造型紧凑,线条流畅,顶部有明显的速度盘和过片扳手,前方镜头筒上清晰地刻着一行字:leica iii。 竹内虽然对摄影不算精通,但也知道“徕卡”这个德国品牌的名气。他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神色,忍不住又看了王汉彰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惊讶和疑惑——这个中国人,怎么会弄到这种东西?还作为礼物送出? 石原莞尔在盒盖打开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半分。当他的目光落在盒内那台黑色相机上时,一直保持着从容淡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似乎也停顿了半秒。 作为一名资深摄影爱好者,甚至可以说是发烧友,石原莞尔太清楚眼前这台相机意味着什么了!徕卡 iii 型,这可是去年才刚刚在德国科隆世界影像博览会上首次亮相、今年才开始正式发售的最新款旗舰机型!它相比前代徕卡 ii 型,增加了独立的慢速快门速度盘(1秒至1\/20秒),改进了测距仪联动系统,增加了肩带连接环,是当时35毫米旁轴相机技术的巅峰之作! 在德国本土,这款相机都因为产量有限而一机难求,预订名单排得很长。其售价更是高达500帝国马克,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石原莞尔自己一直想弄一台,但通过军方渠道和私人关系都未能如愿。他怎么也没想到,在遥远的中国天津,在一个中国人手中,竟然见到了这台梦寐以求的机器,而且是被作为礼物,送到了自己面前!看来,自己还是对这个王汉彰缺乏了解啊! 内心的惊喜和渴望如同潮水般涌动。石原莞尔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拿起相机,仔细摩挲把玩一番,检查它的镜头、过片手感、取景器亮度。作为一个痴迷技术精密和影像艺术的人,这种诱惑是巨大的。 然而,那瞬间的失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强大的自制力立刻发挥作用,将那股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故意显露出一丝不以为意。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竹内将盒子放到一旁角落去,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王桑,有心了。”石原莞尔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王汉彰脸上,语气听起来平淡,甚至带着点责备,“这么贵重的礼物,我真是受之有愧啊。你我不过是第二次见面,王桑如此破费,倒让我有些不安了。” 话虽如此,但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满意和愉悦,还是被一直紧绷神经、仔细观察的王汉彰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汉彰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咚”的一声落了下来,激起一片轻松的水花。 第一步,投其所好,成功了! 这份礼物不仅贵重,更关键的是送到了对方心坎上。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馈赠,更是一种精心的了解和尊重的体现,能在心理上迅速拉近距离。 第430章 权宜之计 石原莞尔在看到礼物之后,虽然表现的很平淡,但是他眼神之中闪过的一丝惊喜,却被王汉彰敏锐的捕捉到。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哪里,哪里!”王汉彰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真诚而谦逊,“石原阁下您言重了。区区薄礼,能入您的法眼,已经是它的造化了。我知道阁下醉心摄影艺术,这台小玩意儿,或许能在阁下记录时代光影时,略尽绵薄之力。只要阁下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巧妙地用“记录时代光影”来形容摄影,既抬高了石原的爱好,也暗示了对其抱负的理解,一语双关。 石原莞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在礼物上多纠缠。他拿起酒壶,亲自为两个小酒杯斟满了清澈的清酒。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散发出清雅的香气。“来,王桑,我们先喝一杯。” “多谢阁下。”王汉彰双手捧起酒杯,与石原莞尔轻轻一碰。酒杯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两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清酒入口,果然如石原所说,口感清冽,绵柔顺滑,咽下后喉间留下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确实品质上乘。 酒过一巡,气氛似乎融洽了许多。王汉彰趁热打铁,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摄影。他本身对电影技术有深入研究,光影、构图、镜头语言这些基本原理与摄影是相通的。 他结合自己对电影的理解,向石原莞尔请教起静态摄影的构图技巧、光线运用、不同镜头的表现力等问题。问题提得很有水平,既显示了自己的知识储备,又给了对方充分展示才华的空间。 石原莞尔果然来了兴致。他本身就喜欢谈论这些技术性和艺术性兼备的话题,此刻又有美酒和称心的礼物助兴,话匣子逐渐打开。他从德国镜头的光学素质谈到日本本土摄影师的风格,从野外写生的技巧谈到人物肖像拍摄的心得,言辞间流露出内行人的专业和热情。 两人推杯换盏,言谈甚欢。几杯清酒下肚,包间内的温度似乎也随着交谈的热度升高了。石原莞尔因为地热和酒精的双重作用,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泛红。他笑着松了松领带,然后很自然地脱掉了身上的棕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一旁的坐垫上,只穿着衬衫和马甲。 “王桑,”石原莞尔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看着依旧西装笔挺的王汉彰,笑着问道,“这房间里的地热很足,你不觉得有些热吗?不妨也宽松一些。” 问题来得随意,但却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看似融洽的气氛! 热? 孙子才他妈不觉得热!王汉彰贴身穿着那件丝绸防弹背心,腋下、后腰、脚踝绑着三支手枪和枪套!这些装备虽然不算极重,但在相对密闭温暖的环境里,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他早已经热得受不了了,内衣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但这一切,都被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完美地遮掩着。 脱衣服?绝对不行! 一旦脱下西装外套,里面衬衫的异常轮廓——腋下枪套的凸起、后腰可能的硬物痕迹——极有可能暴露!就算穿着马甲能稍作遮掩,但在石原莞尔和竹内这样观察力敏锐的军人面前,任何不自然的僵硬或轮廓,都可能引起怀疑。 电光石火之间,王汉彰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回应一个普通的关切。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没有直接回答石原的问题,而是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哎,石原阁下,我这几天可能有些着凉,正觉得身上发冷呢。这房间里的暖意,正好让我发发汗,去去寒气。”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阁下您刚才讲的,关于逆光拍摄时如何控制曝光补偿,避免主体欠曝而背景过曝的技巧,真是让我茅塞顿开!我之前自己琢磨了好久都没想明白,经您这么一点拨,简直如同拨云见日!来,石原阁下,为了感谢您的指点,我敬您一杯!” 说着,他主动举起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满是钦佩和感激之色,目光诚恳地看着石原莞尔,试图用敬酒的动作和话题的转移,将“脱衣服”这个危险的试探岔开。 然而,石原莞尔却没有如之前那样端起酒杯回应。 他脸上的笑容,在王汉彰岔开话题的瞬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凝固。那温和的、带着酒意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他没有看酒杯,而是将目光缓缓抬起,越过酒杯,直接、锐利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王汉彰的眼睛。 那目光不再有丝毫刚才谈论摄影时的热情和随意,而是变得深沉、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包间内的空气,随着石原莞尔表情的变化,骤然从温暖融洽降到了冰点以下!竹内副官似乎也感应到了长官气场的变化,身体微微绷紧,虽然依旧垂手站在一旁,但姿态中多了几分警惕。 王汉彰举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 石原莞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寂静的榻榻米上:“王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施加压力。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讲,在中国,尤其是在天津,像你这样年轻、有学识、有见识、懂得进退、日语流利、又精通西方新兴事物的人,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从石原莞尔此刻冰冷的眼神和语气中说出来,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审视意味。 “能和你这样的人才,”石原莞尔继续说道,语速很慢,“成为朋友,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我本人,也很欣赏你的才华。” 王汉彰的心在不断下沉,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依旧维持着礼貌而略显困惑的表情,仿佛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说这些。 石原莞尔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可是——” 这个转折词,让王汉彰的呼吸为之一窒。 “作为朋友,”石原莞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似乎……并没有对我完全说实话。”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王汉彰:“你的身份,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电影院的投资人那么简单吧?” 摊牌了!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石原莞尔果然调查了自己,而且看出了端倪!王汉彰的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紧张感达到了顶峰,但他早有准备。从决定接触石原莞尔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背景经不起深入调查,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面对石原莞尔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和直指核心的质问,王汉彰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慌张、恐惧或者被揭穿的窘迫。相反,他脸上那点僵硬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甚至带点无奈的坦然。 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坐直了身体,迎着石原莞尔审视的目光,用一种坦诚的、略带自嘲的语气说道:“石原阁下,您果然目光如炬。”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承认:“对,没错。您查到的信息,基本都属实,但可能不够全面。南市三不管地界的‘兴业’公司,确实是我的产业,做一些……不那么上台面的买卖。英租界的泰隆洋行,也的确做些进出口的小生意,勉强糊口。还有,我确实是青帮的成员,拜在寒云先生门下,算是‘通’字辈。”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这些,反而显得坦荡。但紧接着,他面色一沉,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苦涩,开始讲述早已准备好的“故事”:“不过,石原阁下,您应该知道,我的老头子,我的恩师寒云先生,已经仙逝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我的这些产业,说句实话,很大程度上,都是靠着师父他老人家在世时的名望、关系和庇护,才勉强撑起来的门面。师父在时,黑白两道,各方势力,多少都要给几分面子,我的生意也算顺风顺水。” 他抬起头,看着石原莞尔,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真实的忧虑和疲惫:“可现在,师父走了。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人走茶凉。天津卫是什么地方?九河下梢,五方杂处,龙蛇混杂,水深得很。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产业。袁文会的残余势力在骚扰,青木机关的茂川先生似乎也对我的地盘有些想法,其他帮会更是虎视眈眈……每一天,我都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知道哪一天,这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就会被人连皮带骨地吞掉!”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失去靠山、在乱世中艰难求存、面临各方压力的年轻商人的处境描绘得淋漓尽致。其中提到袁文会和茂川秀和,更是半真半假,增加了可信度。 石原莞尔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着王汉彰的眼睛,仿佛要从那双看似坦诚无奈的眼眸深处,挖掘出最隐蔽的真实想法。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 “所以呢?” 等到王汉彰说完,石原莞尔才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压迫感丝毫未减。 不过,这个问题,以及后续可能的追问,早已经在王汉彰心中预演过无数遍。如何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巧妙地包装在一个合情合理、符合自身利益诉求的“故事”里,是他精心设计过的核心环节。 面对石原莞尔步步紧逼的追问,王汉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渴望、决绝和孤注一掷的神情。他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答道:“所以,我想要找一个靠山!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有分量,能够让那些觊觎我产业的人望而却步,不敢再轻举妄动的靠山!”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灼灼地看向石原莞尔,然后猛地站起身来!这个动作让一旁的竹内副官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移向腰侧。但王汉彰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只见王汉彰离开座位,后退一步,在榻榻米上站定。然后,他面向石原莞尔,深深地、郑重其事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几乎达到九十度的鞠躬礼!他的声音因为低头而显得有些沉闷,但其中的恳切和决绝却清晰可辨:“所以,我找到了石原阁下您!我深信,只有像您这样有远见、有魄力、有能力的大人物,才能庇护我和我的产业!我王汉彰在此,恳请石原阁下,能够接纳我!让我有机会为您效力!拜托了!” 话语掷地有声,姿态卑微而恳切。一个年轻的、有能力的、面临困境的商人,寻求一位强权人物的庇护,在乱世之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逻辑。这个理由,既能解释他主动接近石原的动机,又能为未来的“合作”打下基础。 在石原莞尔看来,王汉彰的动机似乎是合情合理。但王汉彰自己却很清楚,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罢了! 第431章 怎么会是她???!!! 王汉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石原莞尔的回应。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声,能感觉到额角渗出的细微汗珠,能闻到榻榻米上干草的淡淡气味和清酒的余香。 石原莞尔没有立刻表态。他依旧坐在那里,手指停止了摩挲酒杯,而是轻轻转动着杯身,眼神深邃,似乎在仔细权衡着王汉彰这番话的真伪,评估着这个年轻人的价值,以及……可能带来的风险。 过了足足有两三分钟,这在寂静中显得无比漫长的两三分钟,石原莞尔才突然轻轻一笑。 那笑声很轻,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却让人更加捉摸不透他的态度。 “王桑,”他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点调侃,“或许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风光。我远离满洲,来到天津,借用你们中国的一句古话,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一个自身难保的人,又如何能做别人的靠山呢?所以,你的这个要求,恐怕……” 这是拒绝?还是进一步的试探? 王汉彰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但他没有直起身,而是保持着鞠躬的姿态,用一种近乎冒昧的、打断了石原莞尔话头的方式,突然开口! 但他用的不是日语,也不是中文。 他用的是德语!清晰、流利、带着标准发音的德语! “der klugere gibt nach!” 这句话在安静的日式包间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又充满了一种奇特的份量。 石原莞尔明显地愣住了!他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痕,眼中瞬间闪过惊讶、疑惑,随即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惊喜和玩味的锐利光芒!作为曾经的大日本帝国驻德国武官,他显然听懂了这句德语谚语。 他重复了一遍,用日语翻译出来,像是在品味:“‘智者能屈能伸’……嗯,很有智慧,也很有意思的比喻。”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依旧鞠躬的王汉彰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中的审视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意外宝藏般的兴趣和欣赏。这个年轻人,不仅精通日语,了解日本文化,懂得投其所好,竟然还懂德语,能引用德国的谚语!他展现出的学识、眼界和机变,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商人甚至青帮头目的范畴。 石原莞尔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了一些,他轻轻挥了挥手:“王桑,请坐吧。看来,你给了我很多的惊喜啊。” 王汉彰这才直起身,重新在坐垫上跪坐下来,脸上带着适度的恭敬和期待。 石原莞尔沉吟了片刻,仿佛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王汉彰,缓缓说道: “那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王汉彰知道,这是提出“交换条件”的时候了。他不能表现得太无欲无求,那样反而可疑。他略作思考,便说道:“石原阁下明鉴。目前对我生意威胁最大的,是南市三不管袁文会的残余势力。袁文会虽然被通缉躲了起来,但他手下那帮亡命徒还在,不断骚扰我的‘兴业公司’。最关键的是,青木机关的茂川秀和先生,似乎和袁文会私交不错。我听说……茂川先生有意让我放弃在南市的生意,甚至可能暗中支持袁文会卷土重来。这让我十分为难。” 他巧妙地再次提到了茂川秀和,将矛盾引向日本情报机关的内部可能的“不当行为”。 石原莞尔听了,脸上露出一种不屑的、略带嘲讽的笑容:“茂川秀和?那个总是跟在土肥原贤二屁股后面的跟班?” 他摇了摇头,“情报机关的这些家伙,有时候脑袋里装的只有生意和金钱,早就忘了自己首先是一名帝国军人,应该以帝国的整体利益为重。” 他看向王汉彰,语气轻松地给出了承诺:“王桑,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你。我会找机会和茂川打个招呼,让他不要再找你的麻烦。南市三不管的生意,你尽管放心去做。袁文会那边,如果他的人再敢捣乱,你可以采取必要措施,我会让相关方面不过多干涉。” “太好了!多谢石原阁下!我真是……” 王汉彰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和感激。南市兴业公司确实面临着袁文会势力的威胁,他跟石原提这一嘴,本就是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的事。成了最好,能解决一个实际麻烦;不成也无所谓。 但他没想到,石原莞尔答应得如此爽快轻松。这似乎意味着,石原在天津日本军界的影响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一些,至少不惧与青木机关产生一点摩擦。 然而,他的感谢还没说完,就被石原莞尔抬手打断了。 石原莞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王桑,你先不要急着谢我。” 他缓缓说道,目光紧盯着王汉彰,“我答应帮你解决这个麻烦,是出于对你才能的欣赏。但是,我知道中国有一个成语叫做投桃报李。所以,我也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帮忙。” 王汉彰心中一动,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喜色,换上了郑重聆听的表情:“石原阁下请说。只要是汉彰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 石原莞尔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然后,他抬起手,招呼竹内副官拿过了他的公文包,将手探入内袋。 他的动作很慢,很慎重,仿佛要取出的是一件极其珍贵或重要的东西。 王汉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动作。 终于,石原莞尔从公文包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牛皮纸信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信封没有封口。石原莞尔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边角有些微卷的、黑白照片。 他将照片轻轻地、正面朝上,放在了王汉彰面前的矮桌上。然后,他收回了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王汉彰脸上,似乎在仔细观察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反应。 王汉彰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张照片上。灯光从上方洒下,照亮了照片的细节。 照片之中,一家三口的身影嵌在樱花初绽的景观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着笔挺西式西装,胸前口袋露出怀表链,看上去像是从事着体面的工作。他左手轻扶大约十岁女儿的肩,女孩梳着双丫髻,和服裙摆绣着浅粉樱花纹。妻子站在右侧,和服腰带系成优雅的蝴蝶结,手中油纸袋里露出几枝刚折的樱花。照片的背景矗立着一座浅灰色石质纪念碑,碑身刻着 “南满铁道开业纪念” 的隶书字样。 照片下方用一行娟秀的日文小字标注着拍摄地点和时间:「昭和三年(1928年)春 奉天 満鉄记念公园」 当王汉彰的目光完全聚焦在照片上女孩子的那张脸时,“轰!!!”他的大脑,仿佛瞬间被一道前所未有的、狂暴的闪电劈中!又像是有万钧雷霆,同时在他耳边炸响!又像是有一颗巨大的炸弹,在他灵魂的最深处轰然引爆! 怎么会……是她?! 怎么会是她?! 无数的疑问、震惊、恐惧、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胸中疯狂冲撞!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天翻地覆! 然而,就在这内心山崩地裂的同时,王汉彰那被严格训练过的本能和最后一丝理智,发出了尖锐的警报!不能失态!绝对不能失态!石原莞尔在看着你!竹内在看着你!任何异常的、剧烈的反应,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死死地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剧烈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帮助他从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震惊旋涡中,夺回了一丝控制力。 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不要躲闪,不要流露出过多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极其轻微,仿佛只是平常的呼吸调整——然后缓缓地、尽量平稳地伸出手,用微微有些发颤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照片的边缘。 他抬起头,看向石原莞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困惑、但又带着好奇和认真的表情,声音却因为极致的克制而显得有些干涩和低沉:“石原阁下……这是?” 第432章 石原莞尔的秘密 时间仿佛在此时凝固了。 王汉彰的手指还停留在那张泛黄照片的边缘,指尖能感受到相纸因为年代久远而产生的细微粗糙感。照片上那张清秀的、带着温柔笑意的女孩面容,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在他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见过这张照片! 准确地说,他见过这张照片的放大版全家福。记忆如同倒流的胶片,飞速闪回至那个危险的夜晚:他化妆成日本学生,潜入日租界静园附近侦察溥仪动向,因道路戒严被日本宪兵截住盘问。千钧一发之际,他兵行险着,带着宪兵去了刚刚认识的本田莉子家。 正是那个机智如妖的日本姑娘,为他作了伪证,化解了危机。也正是在莉子家中那个简朴的和室里,他在墙上的相框中,见到了那张全家福:年轻的父母,还有中间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女孩。照片下方,有一行娟秀的日文题字:「昭和三年(1928年)春 奉天 満鉄记念公园」。 莉子当时用略带怀念的语气说,那是她母亲的字迹。 这个细节,王汉彰记忆尤为深刻。不仅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深入了解这个神秘姑娘的过去,更因为在那之后,两人之间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羁绊,最终演变成一段深藏地下、不为世人所知的秘密恋情。 而现在,这张看来是那张放大照片原版的照片,竟然出现在了石原莞尔的手中!被这位“关东军大脑”、自己处心积虑想要策反的目标人物,郑重其事地放在了自己面前! 为什么? 石原莞尔和本田莉子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找她?难道……自己和莉子之间的关系已经暴露?石原此举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个疑问像沸腾的开水,在王汉彰心中疯狂翻滚、冲撞。震惊、恐惧、困惑、以及对莉子安危的深切担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虚脱感。后背的衬衫,在防弹背心下,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被他控制得极其轻微,更像是自然的呼吸调整——然后缓缓地、尽量平稳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照片的边缘。触感冰凉。 王汉彰自以为掩饰得极好,那一瞬间的失态被他用快速垂眼和触碰照片的动作巧妙遮掩了过去。然而,他还是低估了石原莞尔那如同精密雷达般的观察力。 这个反应……不太对劲。 石原莞尔的心微微一动。一个普通的、初次看到陌生人照片的被委托者,应该表现出好奇、评估难度、或者礼貌性的关切。但王汉彰刚才那一刹那的眼神,更像是……认出了什么?那震惊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的东西,像是某种隐秘的联系被突然触及的慌乱。 “难道说,这个王汉彰……认识照片上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浮现在石原莞尔的脑海。 但下一刻,理性的分析又立刻将这个似乎过于巧合的猜想压了下去。不可能。 天津市有一百多万人口,华界、租界、各国侨民混杂。王汉彰一个中国帮会中人,即便人脉再广,又怎么可能恰好认识自己要寻找的日本姑娘?这概率微乎其微。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王汉彰的错愕,可能仅仅是因为自己突然提出这样一个私密的、与军国大事毫无关系的寻人请求,让他感到意外和不解?毕竟两人之前还在谈论摄影、生意和合作框架,话题突然急转直下,变成寻找失踪的人口,任何人都会有一瞬间的愣神。 石原莞尔在心中快速权衡,最终倾向于后一种判断。但他并未完全打消那丝疑虑,只是将其暂时搁置,列为需要继续观察的疑点之一。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略显复杂、甚至带着点尴尬的笑容,仿佛提起这件家事让他这个一贯以冷峻理智示人的军官,也有些难以启齿。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残余的清酒一饮而尽,似乎需要借助酒精来开启这个话题。清酒入喉,带来一丝暖意,也让他紧绷的表情松弛了些许。 放下酒杯,石原莞尔的目光重新落在照片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这张泛黄的相纸,看到了遥远的往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少了几分军人的冷硬,多了几分属于“家人”的慨叹:“照片上拿着樱花的女人……是我的妹妹。”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措辞,又像是在平复情绪:“她叫石原真绪。嗯……如果按照她婚后的姓氏,应该叫本田真绪。” “妹妹?” 王汉彰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的神色,配合着对方的讲述。他心中的震动却愈发强烈——莉子的母亲,竟然是石原莞尔的妹妹?!这意味着,石原莞尔是莉子的……舅舅?! 石原莞尔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淡淡的、属于兄长的怀念与责备交织的复杂情感。“我这个妹妹啊……”他摇了摇头,“从小个性就非常倔强,非常好强,性格强硬的,像一个男孩子!” 他开始讲述那段家族往事,语速不快,仿佛在回忆中漫步:“她中学毕业之后,按照家族的惯例,我父亲为她安排了一门婚事。对方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可是真绪她……她以绝食相威胁,坚决不答应这门婚事。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最后还是我的爷爷出面,强行取消了婚约,并且顶住压力,同意她去东京商科大学读书。我们都以为,让她出去见见世面,或许会改变一些想法。” 石原莞尔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可谁知道,大学即将毕业时,她做了一件让整个家族更加无法接受的事情——她要和一个来自北海道的穷小子结婚!那个叫山本多俊的家伙,家里只是普通的渔民,除了有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和满嘴不切实际的理想之外,一无所有。”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属于世家子的骄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王桑,不瞒你说,我的家族,是旧庄内藩的藩士家庭,世代侍奉藩主,相当于你们中国清朝时期的世袭武将家族,虽然算不上顶级华族,但在地方上也颇有声望和影响力。这样的婚事,我的家族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这不仅仅是门户之见,更关乎家族的声誉和体统。” 石原莞尔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纷乱的时刻:“我们都以为,在家族的压力下,真绪最终会妥协。可我们再一次低估了她的倔强。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她……她居然和那个山本多俊,私奔了!跑去了当时环境复杂的满洲!” “私奔……去了满洲?” 王汉彰适时地插话,脸上带着理解和些许唏嘘,仿佛在听一个常见的、关于家族与个人冲突的故事。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敲击着紧张的鼓点。莉子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聪慧、独立甚至叛逆,此刻似乎找到了血脉的源头——原来都遗传自她的母亲,这位敢于反抗家族、为爱私奔的石原真绪。 “是的,私奔。”石原莞尔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中有对妹妹任性的不满,或许也有一丝对其勇气的隐秘赞赏?“家族觉得颜面尽失,震怒不已。派了许多人到满洲寻找他们的下落,一方面是想把她带回来,另一方面……或许也想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一点教训。但满洲那么大,他们又有心隐藏,寻找了好几年,最终都是无功而返。”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光滑的杯壁:“直到大概六七年前,我已经在德国担任驻外武官。突然有一天,我收到了从满洲寄来的一封信。是真绪寄给我的。信很短,只是简单报了个平安,说她和丈夫生活尚可,随信寄来了这张照片。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只是眼神里……似乎少了些当年的恣意,多了些生活的疲惫。” 石原莞尔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和她通了几次信,她在信里很少提具体的生活,只是说些琐事。我问她的地址,她总是含糊其辞。后来,我结束任期,被调往关东军服役。我下定决心,到了满洲后,无论如何要找到她,亲眼看看她过得怎么样。可是,当我真正开始寻找时,却发现他们已经搬离了原来的地方。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他们夫妇已经离开了满洲,搬到了天津!” 说到这里,石原莞尔抬起头,看向王汉彰,脸上露出一丝王汉彰从未见过的、属于“普通人”的无奈和疲惫:“所以,我主动申请了天津驻屯军的职务调动。一方面固然有军务上的考虑,另一方面,私心里也是希望能在这里找到她。” 王汉彰认真地听着,脸上保持着同情和理解的表情,心中却飞速分析着每一句话的真伪和背后的信息。他抓住石原讲述中的一个停顿,见缝插针地提出一个合乎情理的疑问:“所以,您想让我帮您找一下您妹妹在哪儿?对吗?可是,石原阁下,请恕我直言,凭借您的身份和地位,想要在天津的日本侨民当中找一个人,那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吗?驻屯军、领事馆、侨民协会……这些渠道应该都比我要有效得多吧?” 这个问题问得合情合理,既表现了王汉彰的疑惑,也间接试探了石原之前寻找的力度和结果。 果然,石原莞尔脸上原本略显伤感的无奈,瞬间被一层清晰的怒意所覆盖。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气,“没错,我来到天津任职之后,第一时间就通过驻屯军司令部的关系,动用了情报部门的力量,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男人——本田多俊。” 石原莞尔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但令人遗憾的是,我从他口中得知,我的妹妹真绪,已经在五年之前,因病去世了!” “去世了?” 王汉彰适时地露出惋惜和震惊的表情。莉子确实提到过母亲早逝,但具体时间和原因她不愿多谈,只说是一场急病。 “是的,去世了。” 石原莞尔沉重地点了点头,但怒意并未消退,反而更盛,“而最令人恼火、最不可原谅的是,当我强忍悲痛,问这个该死的家伙,我的外甥女——也就是他和真绪的女儿,现在在哪里时,这个混账东西,竟然回答我……他不知道!” “不知道?!” 王汉彰的声调微微抬高,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按照年龄推算,这位姑娘现在应该有十八、九岁了吧?这么大一个活人,她的亲生父亲,竟然说不知道去哪儿了?这……莫不是……” 他故意欲言又止,留白处暗示着种种不堪的可能性。 石原莞尔冷哼一声:“我动用了一些手段审问、调查他,但这个本田多俊一口咬定,女儿在真绪去世后不久就离家出走了,之后再无音讯。他声称自己也找过,但没找到。我看他那副懦弱无能、醉生梦死的样子,恐怕所言非虚。但他连自己的女儿都照顾不好、弄丢了,同样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怪不得从自己第一次见到本田莉子时,这个姑娘就给王汉彰一种机智如妖的感觉!原来这种天赋是天生的,她的舅舅就号称是关东军的大脑,本田莉子作为他的外甥女,自然也是不遑多让!可现在的问题是,自己该怎么办?是老老实实的把本田莉子交给他,还是继续将这个姑娘藏起来? 他看向王汉彰,眼神中的怒意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寻找者的执拗所取代:“所以,王桑,我真正想请你帮忙寻找的,不是我的妹妹,而是我的外甥女!她我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亲人。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她!” 王汉彰的心脏再次重重一跳。果然!石原莞尔要找的,真的是本田莉子! 第433章 寻亲记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完全串联起来。本田莉子,那个聪慧得近乎妖孽、身世成谜、独自生活在法租界、对父亲充满复杂情绪的日本姑娘,竟然是关东军战略家石原莞尔的外甥女!怪不得她身上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早熟和机敏,原来这份天赋,部分源自于她那位“机智如妖”的舅舅! 现在,一个巨大而艰难的选择,如同沉重的十字架,骤然压在了王汉彰的肩上。他该怎么办?是老老实实、将本田莉子的下落告诉石原莞尔,完成对方委托,进一步获取信任?还是继续将莉子隐藏起来,保护这个与自己有着特殊情感联结的姑娘? 瞬间的权衡,让王汉彰的思维几乎要超负荷运转。将莉子交出去,风险极大。首先,他无法确定石原莞尔寻找外甥女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什么?是单纯的亲情?还是想控制这个可能了解某些家族秘密的姑娘?甚至,这会不会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 其次,一旦莉子回到石原身边,自己与她的秘密关系极有可能暴露,那将是致命的。再者,他也曾向莉子承诺过,只要她不愿意,没人能强迫她做任何事。他不能背弃这个承诺。 但是,断然拒绝或者表现出毫无兴趣,同样危险。这会引起石原的怀疑——为什么你对寻找一个陌生姑娘如此不积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模糊的、进退有据的中间道路。 电光石火间,王汉彰做出了决定。他脸上露出极为难、仿佛面对一项极其艰巨任务的表情,眉头紧锁,搓了搓手,语气迟疑地说:“石原阁下,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我既然承蒙阁下看得起,自然愿意效犬马之劳。可是……您看,就这么一张很多年前的照片,连这位姑娘现在长什么模样、具体叫嘛名字也不知道,这……这简直就像是大海捞针啊!天津卫这么大,华洋杂处,人口过百万,您动用驻屯军情报机关都没找到人,我去找一个有心隐藏起来的人,恐怕……是不太容易?”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对任务难度的客观评估,又没有直接拒绝,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石原,同时也试探对方是否知道莉子的真名。 石原莞尔似乎对王汉彰的“为难”早有预料,他立刻接口,语气肯定:“她叫本田莉子。今年应该是十九岁。失踪之前,她在天津的日本侨民学校刚刚毕业。我知道的信息,只有这么多。” 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王汉彰,“王桑,我之所以找你,而不是继续依赖军方或领事馆的渠道,正是因为那些明面上的力量有时反而束手束脚,容易引人注目。而你,王桑,你在天津经营多年,人脉广泛,三教九流都有接触,特别是法租界那边……我听说,有人曾经在法租界看到过一个很像她的年轻日本女子出现。我相信你的能力和你在天津的人脉网络。当然……” 石原莞尔话锋一转,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黯然:“如果真的找不到,或许……这也是她应有的命运吧。我们石原家,或许注定要承受这种离散之苦。”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长辈对失散晚辈的牵挂和无奈,几乎让人动容。 然而,王汉彰内心深处那根警惕的弦却始终紧绷着。他太清楚了,这些身居高位的日本人,尤其是石原莞尔这样的角色,最擅长真真假假、虚实结合。 这番话里或许有真实的亲情,但绝不可能如此单纯。背后一定还有别的考量——或许是测试自己的忠诚和能力,或许是想通过寻亲这件事将自己更深地绑定在他的战车上,又或者,莉子身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价值? 无论如何,现在必须给出一个能让石原满意、又给自己留下充足回旋余地的答复。 王汉彰脸上露出被石原的“信任”和“托付”所打动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石原阁下,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这么重要、这么私密的事情托付给我王汉彰,那就是看得起我!您放心,您的事情,从今天起,就是我王汉彰的头等大事!我一定当成自己的事情来办!” 他坐回座位,身体前倾,开始具体筹划,显得既积极又周到:“我跟法租界巡捕房的杜勒斯督察长,还算有些交情,一起吃过几次饭。回去之后,我就去拜访他,让他帮忙查查,法租界的外侨登记簿上,有没有一个叫本田……本田……” “本田莉子。” 石原莞尔在一旁轻声补充,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对,本田莉子!先查查有没有这么个人正式登记在册。” 王汉彰继续说:“当然了,这种事情也不能全指望法国巡捕,他们办事效率低,而且未必用心。我手下有几个弟兄,在法租界一带混得开,地面上熟,消息灵通。我回去就让他们把手下能调动的人都撒出去,暗中查访。就算不能立刻找到人,至少要把网撒下去,摸清楚法租界日本年轻女性的大概情况。您看,我这样安排,行吗?” 王汉彰这番安排,听起来面面俱到,既有官面上的途径,又有地面上的力量,显得非常专业和用心。 石原莞尔仔细听着,脸上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那丝罕见的、属于“舅舅”的焦虑似乎得到了一些慰藉。显然,他对王汉彰的回答和计划感到满意。他点了点头,开口道:“王桑考虑的果然非常周到。那么,这件事,我就正式拜托给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压低声音叮嘱道:“还有一点,王桑,寻找莉子的事情,务必要秘密进行,要挑选绝对可靠、嘴严的人来办。动作不要搞得太大,更不要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种事情,毕竟牵扯到家族私事,有失体面,我不想搞得沸沸扬扬,让无关的人看笑话,更不想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注意到。” “明白!完全明白!” 王汉彰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石原阁下您放心,我一定会挑选最可靠、嘴巴最严的兄弟来办这件事。保证是暗地里进行,不会让外人听到半点风吹草动!就算有点动静,也只会让人觉得是在办别的普通事情,绝对不会和寻人联系起来!” 见王汉彰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石原莞尔脸上终于露出了比较明显的、带着赞许和放心的笑意。他主动拿起酒壶,为王汉彰和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那么,王桑,我就静候你的佳音了。” 两人再次举杯。这一次,酒杯相碰的声音似乎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又随意聊了几句闲话后,王汉彰感觉时机差不多了。背后的冷汗已经湿了又干,紧绷的神经需要放松。他适时地看了看怀表,脸上露出歉意:“石原阁下,您看时间也不早了。您交代的事情重要,我不敢耽搁,想今晚回去就开始布置。您看……我是不是就先告辞了?” 石原莞尔今晚的主要目的,提出寻人请求,考察王汉彰的反应和态度,这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第二次接触,双方都还处于相互试探、建立初步信任的阶段,不宜谈得过深过久。 听到王汉彰这样说,他便顺势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的,王桑有事尽管去忙。我的事情,就多多拜托了!至于你跟我提的,关于茂川秀和和南市生意上的麻烦,我也会尽快找机会向他转达,让他不要再去骚扰你。那么,我就期待着你的好消息了!” “一定尽力!石原阁下,告辞!” 王汉彰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起身,向竹内副官也点头致意,转身走向拉门。 竹内上前为他拉开拉门。王汉彰迈步走出这个温暖而压抑的包间,重新踏上过道微凉的榻榻米。身后,拉门被轻轻合拢,将那对舅甥的秘密,以及他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暂时关在了门内。 第434章 大海捞针 走出“四季”居酒屋厚重的木门,冬夜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瞬间迎面扑来,狠狠刮在王汉彰的脸上、身上。这股寒风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并非仅仅因为天气寒冷。更多的,是一种从高度紧张、温暖密闭的环境中骤然踏入寒冷空旷外界时,身体和心理产生的强烈反差。 在居酒屋里,他全身的肌肉和神经都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精神高度集中,应对着石原莞尔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里可能蕴含的机锋和陷阱。现在陡然放松,方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震惊、后怕、以及巨大的心理压力,如同解冻的冰河,轰然涌上心头,让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背后的衬衫,早已经被冷汗浸透,此刻被冷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几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试图让剧烈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清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一丝清醒。 时间不过晚上的八点多,日租界的曙街正是最热闹的时间。街道上到处是日本侨民,两旁的居酒屋、洋食店里传来日本酒后大声的喧哗。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更显得此处十分。那两盏写着“四季”的长筒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此刻看来,少了几分幽寂,多了几分诡秘。 王汉彰定了定神,目光迅速扫过街道两侧。没有发现明显的盯梢者。他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挥了挥。 几乎就在他手势落下的同时,一辆原本停在街道对面阴影里的胶皮车,立刻动了起来。车夫拉着车小跑着穿过街道,稳稳地停在了王汉彰面前。 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戴着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貌,但王汉彰能认出,这是安连奎手下一个机灵的弟兄,早就安排好的接应人员之一。 “先生,您去哪儿?” 车夫用带着点天津口音的普通话低声问道,同时不易察觉地冲王汉彰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正常。 王汉彰没有多说,一步跨上车厢,坐稳后才沉声开口:“南市三不管,兴业公司。” “好嘞,您坐稳。”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车头,双手握紧车把,身子前倾,开始沿着曙街向东小跑起来。他的步伐稳健而迅速,显然对日租界的道路非常熟悉,专门挑那些相对僻静、不易设卡的小巷穿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沙沙”声。王汉彰靠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闭着眼睛,但并未放松警惕。他的耳朵竖起着,捕捉着车外的每一点动静;眼睛偶尔睁开一条缝,观察着经过的街道和巷口。直到胶皮车顺利驶出日租界的范围,进入华界南市地界,周围渐渐响起熟悉的市井喧哗,他才真正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近两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弛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纷乱繁杂的思绪。 本田莉子……石原莞尔的外甥女…… 这个事实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出于任务需要而偶然接触、继而产生复杂情感的日本姑娘,竟然与自己费尽心机想要策反的日军高层将领,有着如此紧密的血缘关系。这究竟是命运的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安排?是上天给他的机会,还是抛给他的一个致命难题? 如果莉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本侨民女儿,他或许还能相对从容地在情感与任务之间做出取舍。可现在,她成了连接自己与石原莞尔之间一条极其特殊、极其敏感,同时也可能极其危险的纽带。 处理得好,或许能成为打开石原心防的钥匙;处理不好,则可能瞬间引爆所有隐藏的危机,将自己、莉子乃至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大约半个小时后,胶皮车停在了南市三不管地界,兴业公司那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后门。 王汉彰付了车钱,车夫低声说了句“老板小心”,便拉着车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王汉彰敲了敲后门,三长两短。门很快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个神色警惕的年轻伙计,见到王汉彰,连忙闪身让他进来,又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 王汉彰径直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二楼有一间较大的办公室,此刻灯火通明。推开门,房间里的烟雾立刻涌了出来。安连奎、秤杆、张先云、许家爵四人都在,或坐或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等待。看到王汉彰平安归来,四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围了上来。 “彰哥!你可回来了!怎么样?没事吧?” 许家爵第一个抢上前,上下打量着王汉彰,看到他完好无损,才拍着胸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事后的轻松,语气也带上了惯有的夸张,“你看看,我说的嘛?日本人就是好面子,只要把面子给足了,他们不会为难人的!我早就说了,保准没事儿!” 王汉彰没理会许家爵的事后诸葛,他走到办公桌后,有些疲惫地坐进椅子里,端起桌上不知谁泡好的、已经半凉的茶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滋润了一下干涩的喉咙。 安连奎走过来,眉头紧锁,脸色比王汉彰还要凝重。他递给王汉彰一支烟,并帮他点上,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才沉声问道:“汉彰,到底怎么回事?那个石原莞尔,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主动约你见面,到底想干什么?总不会真的就是请你喝酒、聊电影吧?” 王汉彰吐出一口烟圈,让淡蓝色的烟雾在眼前缭绕,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将居酒屋里发生的事情,选择性地讲述了一遍。他重点说了石原莞尔委托寻找外甥女的事情,隐去了自己与本田莉子的关系,只说石原拿出了一张照片,委托他在天津,特别是法租界,寻找这个失踪多年的外甥女。 听完王汉彰的讲述,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安连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捏着烟,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一脸狐疑地看着王汉彰:“找外甥女?就这么简单?汉彰,你信吗?那个石原莞尔是什么人?关东军的大脑!策动了满洲事变的狠角色!他会为了找一个失踪多年的外甥女,这么大费周章,专门请你这个才见过两次面的中国人帮忙?这里面肯定有诈!这会不会是他设下的一个圈套?试探你的能力?或者……还有其他的目的?”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语气越来越怀疑:“再者说了,整个天津卫一百多万人口,华洋混杂,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想找一个有心躲藏起来的、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更别说这个姑娘还是个日本人!石原莞尔自己动用军方力量都找不到,凭什么觉得你能找到?这不瞎胡鬼吗?!” 安连奎的分析不无道理,也说出了其他人心中的疑虑。张先云沉默地坐在一旁,只是听着,眼中的目光若有所思。他是唯一知道本田莉子存在的人,此刻他心中想必也是波澜起伏,但他严守秘密的习惯让他保持了沉默,只是不时看向王汉彰,观察他的反应。 秤杆则摸着下巴,从江湖经验的角度说道:“老安说的在理。不过,也有可能这日本佬是真的找人心切,没别的法子了呢?军方的人办事太扎眼,容易吓跑目标。咱们地面上的人,打听消息有时候反而更灵通。他找汉彰,说不定就是看中咱们在天津卫的人脉和手段。”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秤杆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了!咱们跟这个石原莞尔,不过是第二次接触!咱们是找人家纳的投名状,可我观察,这个石原莞尔根本就不把我当回事!在他的眼里,咱们这种人,也就是能干点这种找人的小事。至于其他的军国大事,咱们根本就没资格跟人家说!不过,这是一个机会!最起码石原莞尔知道,天津卫有我这号人了!” 他看向安连奎,开始具体布置任务:“所以,这个人,我们必须要找。而且要摆出全力寻找的姿态。” 安连奎不解:“那怎么找?真像大海捞针一样?” 王汉彰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狡黠的弧度:“没错,就跟大海捞针一样!玩了命的捞!但是,不代表一定能捞得着。关键是要让石原莞尔知道,咱们在认真帮他办事,动用了人手,下了大力气。” 他看着安连奎困惑的眼神,进一步解释道:“你派点精干又机灵的弟兄,去法租界那边‘访一访’。记住我几点要求:第一,动作不能太大,不能搞得鸡飞狗跳、人尽皆知;第二,要巧妙地放出风声,让道上的人知道,咱们在找一个人,但具体是谁、为什么找,绝对不能透露;第三,要做出一些‘努力’的痕迹,比如在一些日本侨民可能出没的地方打听、观察,甚至可以有选择地接触一两个可靠的线人,问问近期有没有符合年龄特征的陌生日本女性出现。但是——” 王汉彰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目的,不是真的找到这个人。我们的目的是,既要让石原莞尔通过他的渠道,了解到‘王汉彰正在积极帮我寻人’这个信息,又要确保不会真的把这个人找出来,更不能走漏半点关于‘本田莉子’这个名字和具体身份的风声。这里面的分寸和尺度,非常微妙。安师兄,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安连奎刚开始还有点懵,但仔细琢磨着王汉彰这番话——“既要让人知道在找,又不能真找到”,“放出风声但不说找谁”,“做出努力的样子但没有结果”——他渐渐回过味来,眼睛慢慢睁大,脸上露出了然甚至有些佩服的神情。 “哦……我明白了!” 安连奎一拍大腿,咧开嘴笑了,“哈哈,汉彰,你这招高啊!说白了,就是演戏给石原莞尔看嘛!既显得咱们尽心尽力,办了事,承了他的情;又实际上什么都没办成,不会带来任何实际的麻烦或者风险。而且,通过咱们‘寻找’的动静和方式,还能反过来试探一下,石原那边是不是真的在关注这件事,他有没有在咱们身边安插眼线。高,实在是高!” 王汉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一定要把握好度。人选要挑最机灵、最可靠、嘴巴最严的。” “放心吧,交给我!” 安连奎拍着胸脯保证,脸上露出了干这种“专业捣糨糊”事情时特有的兴奋。 王汉彰抬腕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九点!他站起身,脸上露出疲惫但真诚的笑容,冲着房间里的四位兄弟拱了拱手,开口说:“今天的事情,让大家伙跟着担惊受怕,辛苦守候,兄弟我在这里,谢谢各位了!” 他的语气诚恳,继续说:“咱们的准备没有白费,这次接触算是平安度过,而且还接到了石原的‘委托’,算是打开了一个口子。明天晚上,我在登瀛楼摆一桌,咱们哥儿几个好好喝一顿,一是压压惊,二是庆祝咱们初步成功!今天时间不早了,大家也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众人纷纷应和。秤杆和安连奎又叮嘱了王汉彰几句小心,便先后离开了。许家爵还想多问些居酒屋里的细节,被王汉彰以“累了”为由打发走了。张先云走在最后,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汉彰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保重”,便带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王汉彰一人。 第435章 満州娘 窗外,南市夜市的喧嚣如潮水般隐约涌来,摊贩的吆喝、食客的谈笑、电车驶过的轧轧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市井背景音。 而这声音越是热闹,便越衬得兴业公司二楼这间办公室里的寂静,沉甸甸的,仿佛能吸走所有生气。 王汉彰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远处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微弱光线,静静地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几份无关紧要的报表,但他的目光却落在桌面某处虚空,焦点涣散。 脑海中翻腾的,全是今晚在“四季”居酒屋那张僻静隔间后所见所闻。石原莞尔那张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在清酒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格外深邃。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里,在讲述往事时,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难明的情绪——追忆、悔恨、算计,或许还有一丝难得一见的、属于“人”的温情。 而这一切情绪的终点,都指向了那张被他摩挲得边角发亮的泛黄照片。照片上,少女的笑脸明亮如北地罕见的夏日阳光,那双遗传自她母亲的眼睛,清澈得让王汉彰在看到照片第一眼时,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王汉彰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居酒屋清酒和烤鲶鱼的味道,还有石原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与高级古龙水的气息。 这些气息在此刻安静的办公室里,仿佛成了某种不祥的标记。他还有一件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做,一件或许会彻底改变某些人命运、也将他自己推向更危险境地的事情。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去问清楚一些,或许连那个人自己都不完全清楚、也不愿面对的往事。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关于坦白、隐瞒、保护或是共同面对的决定。 王汉彰站起身,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办公室内侧相连的小休息间。这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窄床、一个衣柜和一面穿衣镜。他脱下身上那套质料考究的深色西装,这是今晚赴约时穿的,可能已留下了足够有心人追踪的气息。 他动作利落地换上了一套半旧的深灰色棉布长衫,料子普通,式样常见,是天津街头许多中年职员或教师的日常打扮。又从衣柜底层拿出一顶颜色暗沉的毡帽,戴在头上,帽檐压低。 最后,他走到洗手池边,就着冷水抹了把脸,又故意用指尖沾了点窗台积灰,在额头、颧骨处轻轻抹了抹,让脸色显得略微黯淡疲惫,像个为生计奔波、夜归的普通路人。 镜中的那个“王汉彰”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融入天津深夜街景的灰色影子。他仔细检查了周身,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这才轻轻带上休息间的门。 他没有开停在楼下的汽车,那太显眼。他走出兴业公司后门,沿着昏暗的巷子,步行了一段距离,来到一个电车站点,登上了通往意租界的末班电车。 站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末班电车刚好驶来,叮叮当当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车厢里灯光昏暗,乘客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满脸倦容的工人和一个抱着布包袱打盹的老妇人。 王汉彰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帽檐依旧压得很低。他看似随意地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飞速掠过的模糊街灯、紧闭的店铺门板、偶尔匆匆走过的夜归人——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车厢内每个人的动静,耳朵捕捉着车外一切不寻常的声响。 电车隆隆,驶过日租界边缘,街景逐渐变得整齐,路灯也更密集明亮些,但他知道,这表面的秩序之下,暗流汹涌。 在意租界一个不起眼的小站,他随着零星几个乘客下了车。站台空荡,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他没有直接前往目的地,而是转身沿着不远处的海河堤岸,不紧不慢地踱步。深夜的海河,水面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泛着幽暗的波光。货轮停靠在码头,巨大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对岸,依稀可见法租界轮廓优雅的建筑剪影。 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凭栏“欣赏”河景,或者在小摊尚未完全收走的烟摊前,买了一包“哈德门”香烟。点烟、吞吐,每一个动作都自然随意,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雷达,借着河岸曲折的地形、树木的阴影、夜色的掩护,反复扫视、确认。 他在堤岸上绕了一个大圈,两次突然折返,三次在拐角处静止倾听。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狗吠……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没有刻意保持距离的身影,没有那种被窥视的、如芒在背的感觉。 最终,他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 王汉彰心中稍定,他这才转向,踏上了横跨海河的万国桥(今解放桥)。钢铁桥梁在脚下传来空旷的回响,河风骤然变大,吹得长衫下摆猎猎作响。桥那头,法租界的灯火愈发清晰,宁静而疏离,与身后华界乃至意租界的杂乱仿佛是两个世界。 法租界的夜晚确实安静许多。街道宽敞整洁,两侧栽种着梧桐,路灯是明亮的电灯,将欧式建筑的外立面照得清晰。咖啡馆已经打烊,偶尔有晚归的外籍人士乘坐黄包车匆匆而过。 但王汉彰无心欣赏这异国的静谧情调。他专挑那些光线相对昏暗、行道树茂密的小路行走,避开主街和巡逻的安南巡捕。他的脚步轻快而富有弹性,既不过于匆忙引人注目,又保持着足够的警惕和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最终,他来到了法租界贝当路附近一片以安静、宜居着称的住宅区。这里的房子多是红砖或青砖砌成的两层、三层小洋楼,带着小巧的花园或庭院。 他在一栋有着明显红砖外墙、带拱形门窗的两层小楼前停下脚步。楼前有一个小小的铁艺门,里面是几坪见方的院落,种着些耐寒的植物。楼门口,一盏样式古朴的玻璃罩门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门前几级石阶。 王汉彰再次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遍空荡荡的街道。只有风吹落叶的细微声响。远处,传来法租界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更添静谧。确认无人注意后,他迅速推开未锁的铁艺小门,闪身进入院落,反手轻轻将小门虚掩。快步穿过小径,来到楼房的正门前。 在门廊的阴影里,他略作停顿,侧耳倾听。屋内隐约有细微的声响,像是……歌声?他定了定神,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冰凉,在掌心却似乎有些烫手。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将门关上,插好门闩。动作一气呵成,悄无声息。 一楼的客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拉着,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熟悉的家具有置的模糊轮廓。然而,一抹昏黄温暖的光线,从二楼的楼梯口满洒下来,在楼梯上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带,勉强照亮了门厅这方寸之地,也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王汉彰没有在一楼停留。他脱下布鞋,只穿着袜子,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借着那极其微弱的光影,沿着熟悉的路径,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木质楼梯保养得很好,没有发出恼人的吱嘎声。 越往上,那细微的声响便越清晰。是歌声。从二楼卧室方向传来,更准确地说,是从卧室相连的洗澡间里传出的。声音不大,带着水汽氤氲的湿润感,轻轻的,欢快的,甚至有些天真烂漫的意味,哼唱的是一首他未曾听过的日语歌谣: 私十六,満州娘(我是十六岁的满洲姑娘) 春の三月,雪解けに(阳春三月,冰雪消融) 迎春花が 咲いたなら(迎春花盛开的时候) お嫁に行きます 隣村(我就要出嫁到邻村) 王さん 待ってて 顶戴ね(王桑,你要等等我) ドラや太鼓に 送られながら(太鼓敲响送我出嫁) 花の马车に 揺られてる(花马车摇摇晃晃的前行) お嫁に行く日の 梦ばかり(满脑子都是出嫁的梦想) 雪よ氷よ 冷たい风は(冰雪啊,寒风啊) 北のロシヤで 吹けばよい(请只往北吹吧) 晴着も母と 缝って待つ(嫁衣母亲已经缝好) 満州の春が 飞んで来る(满洲的春天就要来到了)...... 歌声婉转,带着少女的憧憬和对某个“王桑”的羞涩期待。在这样动荡的深夜里,在这栋安全屋般的小楼中,这歌声仿佛一道不真实的暖流,瞬间冲刷掉了王汉彰一路带来的夜寒与心头的沉重阴霾。他甚至能想象出,氤氲着热气的洗澡间里,莉子哼着歌、心情愉悦的模样。 然而,这暖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今晚在居酒屋里经历的一切——石原莞尔那张隐含压迫感的脸、他那意味深长的话语、他摩挲照片时复杂的眼神、以及背后所代表的关东军乃至更庞大势力的阴影——此刻都化为更加沉重的巨石,轰然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了他抬起的手臂上。 他就站在洗澡间的门外,隔着那扇漆成白色的木门。门内是温暖、潮湿、带着香皂气息的另一个世界,和一个对他全然信任、甚至怀着美好情愫的姑娘。门外是他,一个心怀隐秘、背负着任务、也怀揣着难以言说情感的男人。 自己该如何开口? 直接告诉她,你的舅舅,那位关东军参谋、“天才战略家”、位高权重的石原莞尔大佐,正在到处找你?用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方式,想把你带回那个你可能从未认同过的“祖国”? 问她是否知道这段血缘关系?问她是否曾从母亲那里听说过只言片语?问她内心深处,是否对那个遥远的、陌生的“亲人”有过一丝好奇或渴望? 还是问她,愿不愿意与这位突然出现的、背景复杂的舅舅相认?这认亲的背后,是单纯的血缘牵引,还是裹挟着政治与军事的目的? 亦或是……暂时隐瞒这一切?自己先想办法应对石原那边的压力,动用关系、制造障碍,甚至不惜冒些风险,保护她不被卷入这危险的、足以吞噬个人的巨大漩涡?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不该由他独自做出的决定?他有这个权力吗?以保护之名,行隐瞒之实,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欺骗和不尊重? 门后的那个姑娘,聪慧、敏感、独立,有着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她不是需要被关在金丝笼里呵护的雀鸟。自己曾答应过她,尊重她的意愿,不将她仅仅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 可是,告诉她真相,就可能将她推入风暴眼;不告诉她,又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因隐瞒而造成更深的伤害与隔阂。 王汉彰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焦虑与怜惜。最终,手指曲起,用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三声轻响,规律而克制,在这氤氲着水汽和欢快歌谣的狭窄空间里,却显得极为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他等待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耳中似乎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嗡鸣。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担忧她的安危,怜惜她的身世与处境,肩负着保护她的责任,以及那丝从何时起悄然滋生、如今已难以忽视、连他自己也难以完全界定和坦然面对的情愫。 他知道,这扇门开之后,他将面对的,不仅仅是本田莉子这个人,更是自己内心关于情感、任务、道义、忠诚和生死的一番艰难拷问。命运的齿轮,或许就在这轻轻的叩门声中,开始了新的转动。 第436章 水到渠成 洗澡间内的歌声,在那三声叩门响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仿佛一根绷紧的琴弦被忽然掐断,连余韵都迅速消弭在潮湿的空气中。那歌声的尾巴还悬在雾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和憧憬,却硬生生被这三声突兀的叩响截停在半空。 紧接着,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这寂静如此沉重,几乎有了实体,压得人耳膜发胀。只有隐约的水滴声,从淋浴喷头未拧紧的阀门处传来,嗒,嗒,嗒,每一声都敲打在王汉彰骤然绷紧的神经上,清晰得像是某种倒计时。 王汉彰站在门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砰,砰,砰,与那水滴声诡异地和着拍子。 然而,那扇白色木门的后面,传来了“咔嗒”一声。这声音极其清晰、冰冷、干脆,带着金属特有的坚硬质感,瞬间刺破了所有的寂静和等待。 王汉彰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瓦尔特ppk手枪套筒被迅速、有力地拉动,第一发黄澄澄的子弹被弹簧推入枪膛,枪机闭锁到位时发出的特有声响!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一种经过训练后的熟练,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决绝到极点的戒备。 这些日子,天津城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倾覆的破船,而山海关的陷落,无疑是最致命的那道裂口。随着那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雄关在日军猛烈炮火下最终陷落,通往广袤华北平原的门户被粗暴地撞开。 恐慌如同最烈性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报纸上连篇累牍的号外,街头巷尾面色惶惶的议论,电台里时断时续的紧急播报,都传递着同一个信息:日本人要来了,华北要完了。 于是,逃难成了唯一的选择。大量来自东北、来自冀东、来自山海关方向的难民,扶老携幼,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仅有的、捆扎得乱七八糟的家当,如同溃堤的洪水,向着他们认为还能提供一丝庇护的天津涌来。 火车挤成了沙丁鱼罐头,公路堵塞得水泄不通,连海河上的小船都载满了惊魂未定的人们。天津,这座九河下梢的繁华都市,瞬间被淹没在难民潮中。 英、法、意、日等国租界凭借治外法权和相对独立的武装,筑起了心理和物理上的屏障,但也在瞬间人满为患。房租飞涨,一屋难求。 而华界更是拥挤不堪,街头到处是席地而眠的人群,卫生条件急剧恶化,霍乱、伤寒的阴影开始笼罩。物价更是像断了线的风筝,米价、面价一日三涨,寻常百姓家已然难以承受。 但比生活困窘更可怕、更直接的,是治安的急剧崩坏。绝望和饥饿能轻易剥去文明的外衣。天津城内华界,接连发生了多起恶性案件:白日闯空门,抢劫商铺,甚至持械入户,杀人越货。惨案频发,人心惶惶。 恶性案件不仅在华界发生,甚至在管理相对松弛的比国租界,也发生了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抢夺行人财物、乃至伤人的事件。秩序正在肉眼可见地瓦解。 尽管英、法、意、日等主要租界的工部局纷纷做出了反应:加强街头治安巡逻,增派安南巡捕、华捕、甚至从本土调来更多警察,荷枪实弹地在主要路口设卡盘查。有些租界开始严格限制新难民进入,试图将混乱挡在界墙之外。 然而,面对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的几十万惊恐、绝望、无所依托的人群,面对骤然暴增的犯罪欲望和生存压力,仅凭那些人数有限的各国巡捕,实在是力有不逮,杯水车薪。 租界与非租界交界处,偷渡、翻墙、冲突几乎每夜都在发生。整座城市都绷在了一根细细的弦上,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断裂。 王汉彰早就反复嘱咐过本田莉子,这段时间天津城龙蛇混杂,危机四伏,一定要锁好门窗,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出门。 平时在家的时候,务必要将自己送她的那把瓦尔特ppk手枪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万一,真的有不怀好意的人闯进来,不要犹豫,不要听对方任何话,对准要害,直接开枪!一切后果,由他来承担。 现在,听到门后传来的子弹上膛声,王汉彰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开口说:“莉子,是我!” 王汉彰送给莉子的这支枪,是让她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有自保的能力,是无奈之下的最后屏障。却从未想过,第一个被这枪口所指的“闯入者”,会是自己。 听到门后传来的子弹上膛声,王汉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让他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引发误会的剧烈动作。他立刻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一点距离,同时压低声音,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快速说道:“莉子,是我!” 声音透过门板传过去。短暂的沉默。仿佛能听到门后那人屏住的呼吸。 然后,门把手转动了。浴室的房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一条缝,温热潮湿的水汽率先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扑在王汉彰的脸上,带着皂荚清新的植物香气,混合着女性沐浴后特有的、温暖柔软的体香,瞬间驱散了走廊里的微寒。这气息如此熟悉,属于莉子,属于这个他视为港湾的隐秘小家。 紧接着,门缝扩大了一些,足够露出一只眼睛,和部分脸庞的轮廓。 王汉彰抬眼望去。 只见本田莉子身上只裹着一块不算大的白色浴巾,棉质布料吸了水汽,略显沉重地贴服在身上,堪堪遮住重要部位,却露出大片光滑的肌肤。圆润的肩头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精致的锁骨线条分明,残留着几颗未擦干的水珠,正沿着优美的曲线缓缓下滑;浴巾下摆之下,是修长笔直、毫无赘肉的小腿,脚踝纤细,赤足踩在冰凉潮湿的瓷砖上,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 她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如同海藻般披散着,发梢还在不断地滴水,水珠顺着脖颈、脊背的曲线滑落,有些贴在了白皙的皮肤上,黑与白的对比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热水蒸腾出的红晕布满了她的脸颊和脖颈,那是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粉色。 但她的神情,却与这具诱人躯体散发出的慵懒气息截然不同。 那双遗传自母亲、总是清澈明亮如秋日湖水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在昏暗光线中放大,里面充满了高度警惕、惊疑不定,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真实的惊悸。那眼神像极了在丛林中听到风吹草动后瞬间竖起耳朵、绷紧全身肌肉的小鹿,美丽,却脆弱而紧张。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她轻微的颤抖而颤动。 她的右手,正紧紧握着一把瓦尔特ppk手枪,枪口虽然微微下垂,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姿势标准而稳定,正是王汉彰教给她的“预备姿态”。 在看清门外站着的是王汉彰那张熟悉的脸庞的瞬间,莉子眼中锐利的警惕如同冰凌遇阳,迅速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惊讶、疑惑,以及一丝后怕的松弛。她明显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握枪的手也放松下来,枪口彻底垂向地面。 “王桑?怎么是你?你不是说今天晚上有重要的应酬,不回来了吗,吓死我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紧张导致的微微颤抖,但更多的是嗔怪和关切。 王汉彰看着她如受惊小鹿般的样子,心头一软,正要开口解释自己深夜突然造访的原因,顺便提醒她先把衣服穿好以免着凉…… 然而,一只温热、湿滑、带着水汽的纤纤玉手,却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和力量,从弥漫雾气的洗澡间里猛地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长衫的前襟! 这只手看似柔弱无骨,此刻却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决断力,甚至带着点发泄刚才惊吓的狠劲。王汉彰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一拽,脚下趔趄,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拉进了那片温暖、潮湿、充满氤氲雾气和女子体香的狭小空间。 “哎,莉子你……” 洗澡间的房门被‘咔‘的一声关上,洗澡间里,热气弥漫,视线有些模糊。莲蓬头已经关了,但瓷砖墙壁上还挂着水珠,滴滴答答。浴缸里的水尚未完全放掉,水面飘着些许泡沫。 莉子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浴巾经过刚才的动作,似乎松了一些,包裹下的身体曲线在朦胧光线下若隐若现,起伏有致。她的肌肤因为热水的浸润和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泛着动人的、健康的粉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锁骨以下,细腻得仿佛能看到皮下的毛细血管。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头,发梢的水珠滴落,有的落在她自己的肩头,有的落在王汉彰的长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二人就这么近距离的对视了几秒钟。忽然,莉子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前,整个人松懈下来,仿佛刚才强撑的戒备耗尽了力气。王汉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以及浴巾下传递过来的温热与柔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光滑的肩背,手掌下的肌肤细腻温热。 淋浴喷头未拧紧的水滴,仍在有节奏地滴落,嗒,嗒,嗒。这规律的声音,此刻却奇妙地掩盖住了两人逐渐变得粗重、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潮湿温热的空气包裹着他们,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边界,也模糊了许多理智的考量。 一切,水到渠成! 第437章 山河破碎风飘絮 凌晨一点多。 二楼的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柔和的灯光洒在凌乱的床铺上。空气里弥漫着情事过后特有的慵懒气息,以及淡淡的烟草味。 王汉彰靠在床头,背脊贴着微凉的木质床板,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沉的眼眸。身体的餍足暂时放松了神经,但心底那块石头,却随着夜深人静,变得更加清晰、沉重。 本田莉子侧躺在他的怀中,头枕着他的胳膊,一条光滑的手臂横在他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画着小小的、毫无意义的圈圈。她的长发散落在枕畔,还有些未干的湿意。肌肤相亲的温热尚未完全退去,她的声音也带着事后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王桑……”她低声唤道,手指的动作停了停,“你今天……好厉害啊……” 这话没头没尾,但在此刻的情境下,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汉彰闻言,从沉思中略微回神,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红潮未完全褪去,眼神水润,带着小猫般的依赖和满足。他嘴角勉强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暂时抛开心事,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她浴巾滑落后裸露的丰润臀部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低笑道:“今天厉害?那平时就不厉害了?” “讨厌!”莉子被他这直白的反问和动作弄得大窘,脸颊瞬间又烧起来,把脸使劲往他怀里埋,仿佛这样就能躲开他的调侃,“这是什么问题嘛……不理你了!” 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娇羞模样,王汉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大的忧虑缠绕。他不能再犹豫了。石原莞尔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局势的变化更不会。 他将抽了一半的香烟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平和,就像寻常情侣间的闲聊,他开口,状似无意地问道:“莉子,你……在日本,还有没有什么亲戚?” 话音落下,王汉彰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柔软温热的身体,陡然一僵。画圈圈的手指,也猛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莉子一下子从他怀里坐了起来。动作有些突兀,带动了被单滑落,但她浑然不觉。她转过身,面向王汉彰,脸上的红晕和娇羞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警惕和本能防御的紧张神色。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王汉彰,仿佛要穿透他的表情,看清他问这话的真实意图。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顿了顿,才继续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卧室里的空气似乎随着她坐起的动作和这句反问,而变得有些凝滞。方才的温情慵懒荡然无存。 王汉彰心中暗叹,知道触到了她敏感的心事。他脸上维持着勉强的、安抚性的笑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你看,咱们认识这么久,在一起也……咳,我对你家里情况知道得还是太少。”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你应该也知道,关东军刚刚攻占了山海关,华北的门户已经打开。他们先占东北,再取山海关,下一步,估计就会剑指平津!现在外面已经是群情激奋,反日情绪一天比一天高涨。英法租界还好些,华界和日租界周边,气氛已经很不对了。虽然你平时深居简出,不怎么出门,但你毕竟是日本人。我……我是怕到时候局势万一更乱,有人会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 “王桑!”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莉子骤然提高的声音打断。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里除了紧张,更添了几分激动和……受伤。 “一个人的国籍,就真的那么重要吗?”她盯着王汉彰,一字一句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平,“我出生在奉天,在满洲长大。中学和高中都是在天津的学校念的!我觉得我和一个在天津长大的中国女孩没有什么不同!难道就因为我的户籍上写着‘日本侨民’,我就应该被区别对待?就应该被歧视、被怀疑、甚至被‘迁怒’吗?”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再次涨红:“关东军在东北做了什么,在山海关做了什么,将来可能在华北做什么,那是我指使的吗?是我希望的吗?他们犯下的过错,他们欠下的血债,跟我一个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凭什么?!”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带着委屈、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问题,但或许是第一次,在她视为最亲密、最可依靠的人面前,如此直白地宣泄出来。 王汉彰心头一痛。他知道她的委屈是真实的,她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在这个民族矛盾空前尖锐的时代,个体的身份认同变得无比艰难和痛苦。他连忙坐直身体,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轻轻但坚定地躲开了。 “当然跟你没有半点关系!”王汉彰语气诚恳,带着急切,“莉子,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为人?我怎么会怀疑你?我这不也是担心你吗?怕你受到伤害,怕你被这疯狂的时局波及!咱们就是……就是随便聊聊,像普通恋人那样,聊聊家里,聊聊过去。” 他放缓了语气,试图重新营造轻松的氛围,“你看,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不知道你家里具体有什么人呢?以后咱俩要是……要是结婚了,我连你家里有哪些人、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这不是太失礼了吗?总不能让你稀里糊涂就跟我吧?” 他最后一句带上了点玩笑的意味,试图缓和气氛。 “呸!谁要跟你结婚?谁稀里糊涂跟你了?”听了王汉彰这句话,尤其是那个假设,本田莉子的脸颊似乎变得更红,刚才的激动被羞恼冲淡了些,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的尖锐防备,也略微松动。 王汉彰见状,心中稍定,哈哈一笑,决定趁热打铁,换个更轻松的角度切入:“我可不是瞎说。你刚才在洗澡间里唱的是什么歌来着?‘王さん 待ってて 顶戴ね’(王桑,你要等等我),‘ドラや太鼓に 送られながら,花の马车に 揺られてる,お嫁に行く日の 梦ばかり’(太鼓敲响送我出嫁,花马车摇摇晃晃的前行,满脑子都是出嫁的梦想)……这满脑子都是出嫁的梦,唱的又是‘王桑’,除了我,还能有哪个‘王桑’?”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戏谑,“放心吧,到时候,我一定找一辆最漂亮的花马车来接你!让整个天津卫的人都瞧瞧!” “你……你这个人好变态!好猥琐啊!”莉子被他这番话说得耳根都红了,又羞又气,攥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居然在外面偷听我唱歌!我……我那是随便哼的!小时候妈妈教我唱的歌……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她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身体也不自觉地重新靠近了他一些。 王汉彰顺势揽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不再抗拒,才用更温和、更带着鼓励意味的语气说:“既然说起小时候,说起家里的事了,那就和我说说嘛。我想听。在日本,你还有什么亲人?” 话音刚落,本田莉子斩钉截铁的说道:“不想!我现在生活的很好,有你陪在我身边,就是最幸福的事情!其他的事情都和我没有关系!” 莉子靠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卧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模糊的汽车鸣笛。窗外的夜空,是无边的漆黑。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缓,带着遥远的回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的父亲……他来自北海道的苫前郡,一个叫三毛别村的小地方。很偏远,冬天很长,雪很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被单的一角,“父亲很少提老家的事。我只知道,我的祖父和祖母,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一次上山劳作时,被一头异常巨大和凶暴的棕熊……杀死的。那头熊后来被猎杀了,据说因为杀人时肩上披着块像袈裟似的皮毛,被称为‘袈裟悬’。所以,在我父亲那一代,他在北海道,已经没有任何直系的亲人了。他是靠着村里一点点接济和自己的努力,才走出山村,考上了东京的学校。”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北海道拓荒时期的艰苦,也听说过北海道杀人熊事件的惨烈。 “后来,他在东京商科大学读书时,认识了我的母亲。”莉子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提到母亲时,总是带着温暖的怀念,“我的母亲,来自山形县的鹤冈市。那是个比三毛别繁华得多的地方。据我母亲说,我的外祖父……曾经是鹤冈市警察署的署长,在当地很有威望。我还有一个舅舅,他是一名军官,据说很有能力,后来被选派到驻德国大使馆担任武官。” “但是,”莉子的语气低沉下去,“我外祖父……极力反对我母亲和我父亲的婚事。可能是因为门第之差,也可能是因为我父亲老家已无亲人、前途未卜。总之,反对得很激烈。我母亲的性子……其实很刚烈。她认定了我父亲,不惜与家庭决裂。最后,她跟着我父亲,离开了日本,来到了满洲……也就是东北。他们先在旅顺,后来到了奉天。我就是在奉天出生的。” “那……你的外祖父,还有那位舅舅,后来呢?有联系吗?”王汉彰尽量让声音平稳。 莉子缓缓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没有。母亲说,自从她跟随父亲来到中国之后,就再也没和娘家通过信。她说,不想让父亲觉得为难,也不想再面对家里的压力。至于我那个舅舅……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母亲偶尔提起,也只是说‘你舅舅’,从不说名字。可能……她心里也还是有芥蒂吧。所以……” 她抬起头,看着王汉彰,眼神清澈而带着一丝自嘲的落寞,“我并没有见过他们。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一个外甥女存在吧。” 说到最后,那丝落寂变得明显起来。纵然她再独立坚强,提及身世飘零、血缘断绝,总难免感伤。 第438章 身世飘零雨打萍 王汉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那瞬间的眼神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明亮却易碎。心中怜惜大盛,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暖流,涌向怀中这个身世飘零的姑娘。 但同时,那个问题——那个从昨晚在“四季”居酒屋见到石原莞尔起,就一直悬在心头、沉甸甸如铅块的问题——也到了不得不问的边缘。 再拖下去,不仅是对任务的不负责任,更是对莉子的不尊重。石原莞尔不会给他无限期的时间,局势的变化更如箭在弦上。 他深吸一口气,让温存过后的空气充满肺叶,试图压下胸腔里那份混杂着怜惜、责任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私心的复杂情绪。 趁着话题正好在此,趁着夜色深沉、彼此依偎的时刻,他用尽可能温和、不带任何强迫或诱导意味的语气,像是随口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可能性,轻声问道:“莉子,如果……我是说如果,只是假设。” 他特意强调了假设二字,“如果现在有机会,你能见到你在日本的亲人,比如……你刚才提到的,那位在德国担任武官的舅舅。你想不想见见他?哪怕只是见一面,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王汉彰立刻就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再次绷紧了。 那是一种从柔软到僵硬的瞬间转变。刚才还依偎在他胸前、温热放松的躯体,此刻像一张被突然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防御性的张力。她的呼吸,也在那一刹那停滞了半拍。 本田莉子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想!” 两个字,短促,清晰,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溅起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考虑。那不是经过权衡后的拒绝,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从心底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抵触。 她甚至微微用力,挣脱了王汉彰的怀抱,坐直了身体。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光洁的肌肤和优美的肩颈线条,但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那上面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的隔膜。 她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王汉彰,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重新浮现出那种王汉彰熟悉的、自我保护般的倔强光芒。那光芒锐利,带着刺,将刚才的温存与娇羞一扫而空。 “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她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力量,“在天津,我有这栋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住,这里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点点布置起来的。我读完了高中,我能自己看书,学我想学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进王汉彰的眼睛深处,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在认真听,又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话:“我也有……有你陪在我身边。”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脸颊无法控制地泛起一丝微红,那是少女的羞涩,但她的语气却没有丝毫软化,反而更加坚定:“这就是我现在最幸福、最满足的生活了!我不需要更多,也不想要更多!” 然后,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日本的亲人?他们在我需要亲人的时候在哪里?在我母亲怀着身孕、跟着父亲背井离乡、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满洲时,他们在哪里?在我母亲因为水土不服、思念家乡却不敢联系、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们在哪里?我的母亲,最后积劳成疾、郁郁而终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涌出,那是一种混合了委屈、愤怒和深深受伤的情绪。 “亲人?”她的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和自嘲的弧度,“我不需要。我的生活,我的未来,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刻起,就和那个叫‘日本’的地方、和那些只剩下一个模糊血缘名分的‘亲人’,没有关系了!我的选择,我的路,只和我自己有关,和我身边的人有关!”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激动。那坚决的态度,那清澈而不容置疑的眼神,像一堵无形却厚实的墙,将王汉彰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试图委婉引导或解释的说辞,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堵在了喉咙里。 王汉彰默默地看着她。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看来,莉子对那段被母亲主动切断、甚至可能带着怨愤割裂的娘家关系,不仅极度陌生,更因为母亲生前流露出的苦涩和艰难,而心存深重的芥蒂与抵触。那不是简单的“不想见”,而是一种基于对母亲遭遇的感同身受、对“抛弃”母亲的娘家人的怨念,以及对现在平静生活的珍视而筑起的心理防线。 直接告诉她,你那位位高权重、在关东军乃至日本军部都声名赫赫的舅舅石原莞尔大佐,正在到处找你,想认回你这个外甥女? 她极大概率会拒绝,甚至会因为这种“强势”的、“突如其来”的寻亲而感到被侵犯、被威胁,从而产生强烈的反弹、不安,甚至对透露此消息的自己产生怀疑和不信任。以她刚烈的性子,做出什么极端反应都不奇怪。 这件事,果然急不得。必须徐徐图之。要从长计议,要了解更多信息,要评估风险,更要……尊重莉子本人的意愿。自己是答应过她的。 想到这些纷乱如麻的头绪,想到任务与人情的两难,想到未来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王汉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心中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一股疲惫和无奈涌上心头,他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这叹息声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只是胸腔一次微小的起伏,气息从唇齿间无声溢出。 但近在咫尺的本田莉子,却敏锐地、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声叹息。 她冰雪聪明,心思细腻如发。从王汉彰今夜反常的深夜到访,从他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询问家世,从他那句看似随意实则沉重的“如果”,再到此刻这声几乎轻不可闻、却饱含了复杂心绪的叹息……这些不连贯的点,迅速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不寻常的、令人不安的信号轮廓。 她脸上的红晕和方才情绪激动带来的潮红,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疑惑、警觉和深深担忧的严肃神情。那属于恋爱中少女的娇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敏锐、善于观察和思考的成年女子。 她双手撑在床上,稍稍用力,支起上半身。湿漉漉的长发垂落,扫过他的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但此刻两人都无心于此。她死死地盯着王汉彰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他所有伪装的平静,直接看进他翻腾不已的内心深处。 “王桑,”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打磨的石子,清晰、有力,落在寂静的卧室里,“你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 她顿了顿,让他消化这个问题,然后继续,语速平缓却步步紧逼:“为什么突然问起我日本的亲戚?还问我想不想见他们?”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他的面部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不像是平常的闲聊。你从来不会在……在这种时候,问这种让人扫兴的问题。” 她向前凑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巴,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穿透力:“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找我?跟日本那边有关,对吗?” 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如同一只对危险有着天生感知的幼兽,直接逼近了真相最核心、最敏感的地带。那遗传自她那位“舅舅”的、在军事谋略上闻名遐迩的机敏头脑,与她母亲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刚烈执着性格结合在一起,让她此刻显得格外难缠,也格外……让人心疼。 面对这样的莉子,王汉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叹息和片刻的失神露出了破绽。他也知道,此刻任何仓促的敷衍、拙劣的谎言,或者试图用亲昵举动蒙混过关的行为,都可能适得其反,破坏他们之间历经患难才建立起来的、珍贵而脆弱的信任。那信任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罕有的温暖,他冒不起失去的风险。 他的脑子在百分之一秒内飞速转动,无数个借口、解释、转移话题的方案闪过,又被迅速否决。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不能承认,至少现在不能完全承认;但也不能彻底否认,那会显得虚伪。 他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仿佛在笑话她的“胡思乱想”,同时伸出手,试图把她重新搂进怀里,用身体的温度和亲昵的动作来分散她的注意力,安抚她的情绪。 “没有的事!”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带着笑意,“你呀,就是太聪明,心思又重,容易胡思乱想!我真是随口问问,想着多了解你一些,多知道一点你的过去。来,咱们再来一次,趴好……” 然而,这一次,莉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半推半就地顺从地靠过来,或者被他略显霸道的动作带偏思绪。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双手撑在他胸前、上半身微微支起的审视姿势,身体僵硬,像一尊优美的雕塑。她盯着王汉彰的眼睛,慢慢地、幅度很小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王桑,”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不容搪塞的力量,像冰冷的溪水流过石缝,“你看着我的眼睛。”她一字一顿的说道:“告诉我,你没有骗我!” 卧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床头那盏小灯发出的昏黄光晕,似乎都在这种无声的对峙中黯淡了些许,只能勉强照亮两人咫尺之间的方寸之地。 窗外,天津深沉的夜色,无边无际,浓重如墨,笼罩着这座在战争阴云下喘息、危机四伏的城市,也沉沉地笼罩着床上这对近在咫尺、肌肤相亲,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鸿沟、各怀心事的男女。未来如同窗外的黑暗,深邃未知,而某些决定,或许就在这凝视与沉默中,悄然改变着航向。 王汉彰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知道今晚是绕不过去了。他心中那份属于男人的、不愿被步步紧逼的倔强,混杂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烦躁和对眼前局面的无措,突然涌了上来。 他眼神微微一变,刚才刻意营造的轻松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野性和不容拒绝的强势。 “嘿,”他低哼一声,语气陡然转变,“我还治不了你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坐了起来!动作迅捷有力,与刚才慵懒倚靠的姿态判若两人。莉子猝不及防,撑在他胸前的手一下子落空,身体失去平衡,轻呼一声やめて(yamete),向后仰去。 王汉彰手臂一伸,结实有力的臂弯一把搂过她纤细的腰肢,不容抗拒地将她带了回来,随即一个翻身,轻松而果断地将她压在了身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居高临下,他看着她瞬间睁大的、带着惊愕和一丝尚未消退的执拗的眼睛,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带着热气的声音低语,半是威胁半是诱惑:“看来是我不够努力,让你还有精力胡思乱想……嗯?” 他用行动代替了言语,用炽热的吻堵住了她可能出口的追问,用更具侵略性的肢体语言,强行扭转了对话的方向,将两人再度拖入情欲的漩涡,暂时淹没了那些沉重而危险的话题。这是逃避,也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能打破僵局、同时不破坏关系的方式。 夜色更深了。 第439章 不要让人产生误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才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夹杂着几缕淡金色的霞光。法租界的街道还笼罩在夜晚残留的静谧与寒意之中。路灯尚未熄灭,发出昏黄朦胧的光,与渐亮的天光交融在一起。 王汉彰悄悄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从凌乱温暖的被窝里爬了出来。身边的莉子还在沉沉的睡梦中,呼吸均匀悠长,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带着一丝满足后的慵懒和孩子气的天真。昨晚激烈的“交锋”显然耗尽了她最后的精力,此刻睡得正熟。 王汉彰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睡颜恬静,毫无防备,与昨晚那个执拗追问、眼神锐利的女孩判若两人。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怜惜、歉疚、保护欲,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他轻轻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直起身,迅速而无声地开始穿衣服。 那套半旧的深灰色棉布长衫,昨晚匆忙间搭在椅背上,此刻摸上去还有些凉意。他穿戴整齐,扣好盘扣,戴上那顶颜色暗沉的礼帽,最后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钱夹、钥匙、那块老怀表,以及那把从不离身的纳甘转轮手枪。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穿过二楼安静的走廊,走下楼梯。 一楼客厅里光线昏暗,家具轮廓模糊。他熟练地绕过桌椅,来到门前,轻轻打开门锁,闪身出去,再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室内外的世界。 清晨的贝当路,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一点淡淡的植物气息和远处海河飘来的水汽。令王汉彰感到奇怪的是,街道上空荡荡的,竟然没有一个人!欧式建筑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宁静而优雅。 王汉彰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礼帽压得有些低。他的脚步看起来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脚下都像是踩着松软无力的棉花套子,虚浮得很。腰背间传来一阵阵隐隐的酸痛,那是过度放纵和体力消耗的后遗症。太阳穴也有些发胀。 “我操,是不是肾虚了?”他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昨晚为了转移话题,也带着点发泄情绪的意味,确实有些不知节制了。 他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揉着后腰,心里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抽个空,去南市找那位有名的曹大夫瞧瞧?听说他开的几味壮阳生精、固本培元的补药很有效果。老安找他拿了几服药,他讲话那效果是嘎嘎猛…… 正当他脑子里转着这些胡乱的念头,脚步略微有些飘忽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时—— “吱——嘎!!” 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前不远处炸响!橡胶轮胎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突兀。 王汉彰心头猛地一跳,瞬间从那些私密的思绪中惊醒,所有感官在刹那间提升到警戒状态。他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警车,车身上涂着醒目的“police”字样和法租界工部局的徽记,以一个近乎蛮横的急刹姿态,斜停在马路中央,堪堪挡住他的去路。车子还没完全停稳,两侧后车门就“砰”地一声被大力推开! 三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圆筒形平顶帽的安南巡捕,像猴子一样敏捷地从车里跳了出来!他们动作迅速,眼神警惕,手中都握着一尺多长、乌黑油亮的硬木警棍。 三人训练有素地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隐隐将王汉彰围在了中央,堵住了他前后的去路。他们的目光如同钩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王汉彰,带着一种殖民地警察特有的、混合着傲慢与审视的味道。 王汉彰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换上了一副略显惊讶、又带着点普通市民遇到警察时的恭敬和茫然。他微微抬起帽檐,露出眼睛,看向那辆警车的副驾驶位置。 副驾驶的车门,此时才被缓缓推开,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腔调。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踏了出来,踩在路面上。接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笔挺深蓝色警官制服、肩章闪亮的法国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多岁,脸庞瘦长,鼻梁高挺,嘴唇上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末端微微上翘的漂亮八字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先是整了整自己的白手套,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了过来,最终定格在王汉彰身上。 这个法国警官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皮鞋敲击路面发出清晰的“咔、咔”声,缓缓走到了王汉彰的身前。他比王汉彰还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站着,一边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捋着自己那两撇漂亮的八字胡,一边眯起眼睛,盯着王汉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个不停。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棉布长衫,看到他里面去。 街道上安静极了,只有几个安南巡捕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法国警官就这么打量着,足足过了差不多一分钟,才终于停下了那令人不适的审视。 他清了清嗓子,操着一口语法混乱、发音古怪、带着浓重法语腔调和些许天津味中文,一字一顿地开口问道:“你是干什嘛的?” 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没说中文。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法租界?”他继续问道,语速很慢,仿佛在努力回忆词汇,“你不知道租界限制实行宵禁吗?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不准在街上乱走!” 他一边说,一边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不太准确地比划着时间。 王汉彰心中迅速判断着形势。看来是因为宵禁时间未完全结束,自己这个时间点在街上独自行走,引起了巡逻警察的怀疑。法租界最近确实加强了管制。 他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略带谦卑、又试图表现得体面的笑容,用一口流利、且带着明显法国南部阿尔卑斯山地区普罗旺斯口音的法语说道:“monsieur lofficier, je suis un mer?ant honnête !(警官先生,我是一个诚实的商人!) je dois me rendre à mon travail de bonne heure ce matin.(我今天早上必须早点去工作。) voici mes papiers de résidence dans concession.(这是我的租界居留证。)” 说着,他动作沉稳地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个深棕色皮面的证件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印制精美、贴有照片、盖着法租界工部局钢印的居留证。在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微微一抖,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10法郎钞票,从证件夹的夹层中滑出,巧妙地贴在了居留证的背面,一同递到了法国警官的面前。 那法国警官明显愣了一下。一是因为王汉彰这口地道甚至带点乡音的法语,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二是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瞬间就捕捉到了那张墨绿色钞票的一角。 法国警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居留证,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打开证件封面,目光迅速扫过照片、姓名、职业、住址等信息,同时,手指看似随意地一捏,便将那张10法郎的钞票夹住,顺势滑进了自己制服裤子的侧袋里。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证件。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他将居留证合上,递还给王汉彰,依旧用他那口蹩脚的中文说道:“因为大量难民涌入,租界治安紧张。宵禁必须严格执行!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注意点!不要再违反规定!”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三个瘦小干枯的安南巡捕可以放松了。 王汉彰接过证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和感激的表情,摘下头上的礼帽,微微欠身,用标准的法语说道:“merci pour votre rappel, monsieur lofficier. je ferai attention àvenir.(谢谢您的提醒,警官先生。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戴上帽子,准备转身离开。 “attendez !(等一下!)” 法国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用的是法语。 王汉彰一脸“狐疑”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只见这位法国警官用手指点了点王汉彰身上那件深灰色棉布长袍,又指了指他的礼帽,皱着眉头,用夹杂着法语单词的中文说道:“vos vêtements…(你的衣服……)以后,尽量不要穿这种衣服!”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你看上去就像一个教书先生!或者一个学生!pas bon!(不好!)”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了一点声音,但依旧能让王汉彰听清:“天津高校的学生,又要举行游行示威!contre les japonais!(针对日本人!)你的衣着,很容易引起误会!被当作学生或者同情学生的人!cest dangereux!(这很危险!)明白吗?” 他看似好心地提醒,实则也是在警告: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租界当局找麻烦。 王汉彰心中了然,脸上却装作恍然大悟和感激的样子,连连点头:“oui, oui, je prends. merci encore, monsieur.(是,是,我明白。再次感谢您,先生。)” 法国警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转身,对那三个安南巡捕说了句什么,几人重新上了警车。雪铁龙发出一阵轰鸣,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拐角。 王汉彰站在原地,看着警车远去,脸上的谦恭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沉。他整理了一下长衫,重新迈步,朝着泰隆洋行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加快了一些。这个小插曲,提醒着他此刻身处环境的复杂和无处不在的视线。 第440章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回到位于英租界威灵顿道上的泰隆洋行时,时间还不到早上八点。洋行的大门刚刚打开,门房正在擦拭着铜制的门把手和招牌。见到王汉彰,门房恭敬地点头问好:“王先生,来的这么早。” “辛苦,辛苦,有点事儿要处理一下……。”王汉彰和门房聊了几句,迈步走了进去。 洋行内部已经亮起了灯,但还显得有些冷清。职员们陆续到来,互相低声打着招呼,开始一天的工作。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还有淡淡的地板蜡的味道。王汉彰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走上二楼,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布置得中西合璧。靠墙是高大的橡木书架和文件柜,里面塞满了账册和文件。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摆放着墨水瓶、钢笔架、一部黑色电话机,以及几份待处理的公文。窗户朝东,此时晨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王汉彰脱下礼帽和长衫,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衫和西装背心。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揉了揉依旧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准备先泡杯浓茶提神,再看看今天有什么紧急的公务需要处理。 然而,他刚拿起一份文件,还没来得及翻开——“叮铃铃——!!”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突然毫无预兆地、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在清晨略显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汉彰动作一顿,看了一眼电话机,又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过八点五分。谁会这么早打来电话?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放下文件,他伸出手,稳稳地拿起了听筒,贴近耳边。 “喂,泰隆洋行,王汉彰。”他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化的清晰。 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熟悉的、略带沙哑、但此刻听起来情绪似乎不错的男声,说的是英语:“wang, good morning.(王,早上好。)” 是詹姆士先生。他的顶头上司,泰隆洋行的实际控制者之一,也是他情报工作的联络人。 “good morning, mr. james.(早上好,詹姆士先生。)”王汉彰也用英语回应,语气恭敬。 “我听说你昨晚成功和石原莞尔接触上了。”詹姆士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继续说:“这是个好消息。非常好。” 王汉彰心中一动,情报传递得真快。他谨慎地回答道:“是的,先生。是一次初步接触,在非正式场合。具体的地点是在日租界曙街的四季居酒屋。在场的人还有石原莞尔的副官竹内亮。” “好,好。”詹姆士重复着,然后语气转为严肃,“但是不要着急。现阶段不要试图从他那里套取任何情报。”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获取他的信任。建立关系,个人的联系。”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斟酌词句,“对了,我还听说……那个女孩,本田莉子,是石原莞尔的外甥女?” 王汉彰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用重锤敲在了心口,瞬间漏跳了一拍。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收留本田莉子,从一开始,就不完全是一场偶然的“英雄救美”或单纯的男女情愫。那本来就是詹姆士先生制定的、庞大而复杂的计划中的一环。 最初的设想,是让王汉彰这个能力出众、背景“干净”的中国情报员,与这个流落天津的日侨女孩建立深厚关系,甚至走向婚姻,从而为王汉彰披上一层真实的、经得起调查的“亲日”外衣,获取一个更便利的日本人身份或背景,以便深入日方圈子活动。 只不过后来,随着溥仪秘密离开天津潜往东北,以及后续局势的急剧变化,这个计划的紧迫性下降,加上王汉彰本人对莉子确实产生了真情实感,这个计划才被暂时搁置,转为长期观察和“备用”。但詹姆士从未忘记莉子这枚棋子。 如今,石原莞尔——关东军的核心智囊、对华强硬派的标志性人物——突然出现,并且与莉子有着如此直接的血缘关系。在詹姆士这样的人眼中,这无异于天赐良机,是一步可以将石原莞尔这个重要目标与己方情报员直接、紧密联系起来的关键棋子! 他今天特意打来电话,再次提起本田莉子,其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很可能是想让王汉彰主动将莉子“送还”给石原莞尔,以此作为一份厚重的“见面礼”,一种表达“诚意”和建立“亲密关系”的绝佳方式,从而迅速、深入地获取石原莞尔的信任! 想到这个可能性,王汉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莉子不是物品,她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的人!昨晚她的反应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强行将她推回那个她抗拒甚至怨恨的“亲人”身边,不仅残忍,更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他必须阻止,或者说,至少争取缓冲。 心思辗转间,王汉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组织语言。声音平稳的答道:“先生,关于莉子小姐……”他斟酌着用词,“昨晚,我确实和她讨论过这件事,以旁敲侧击的方式。” 他刻意强调了“旁敲侧击”,表明自己并未暴露石原在找她的事实。 “当然,我并没有透露石原莞尔正在寻找她的消息。”他继续说道,语速适中,试图让话语听起来客观理性,“然而,莉子小姐对这个想法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他加重了语气:“她对她在日本的亲人怀有很深的怨念,这源于她母亲不幸离世的经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王汉彰摸不清詹姆士此刻的态度,是恼怒,是失望,还是在思考?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坚持,必须把利害关系说清楚。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用坚定而恳切的语气说道:“先生,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物品。我们必须考虑她本人的态度和感受。” 他抛出了更实际的顾虑:“如果我们强行把她送回去,不但可能无法获得石原莞尔的信任,还可能适得其反,引起他的怀疑。” 最后,他抛出了一枚更具分量的“炸弹”:“更关键的是……她似乎已经对我的真实身份有所察觉。如果她回到石原大佐身边,并透露出她的怀疑……”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那对王汉彰本人,对整个情报网络,都可能是灾难性的。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钟的沉默。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詹姆士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好了,王,不要这么紧张。”他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我并没有让你把那个可爱的姑娘送回去。” 王汉彰心中微微一松,但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你说得对。”詹姆士缓缓说道,“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件物品。我们必须考虑她个人的意愿。” “继续保持和石原莞尔的接触。”詹姆士先生给出了指示,“我相信你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就先这样吧!”詹姆士先生准备结束通话。 王汉彰暗暗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些。至少,暂时不用面临那个最艰难、最违背良心的选择了。 然而,他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 “哦,还有一件事。”詹姆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王汉彰的心又提了起来。 租界警务处发来了预警消息。”詹姆士的声音变得公事公办,“天津高校的学生,似乎又在酝酿一次针对日本人的大规模示威游行。” “你需要格外关注一下。”他的语气带着命令,“不要让游行对租界产生不好的影响。确保稳定。” 王汉彰立刻回答:“yes, sir. 我这就去了解具体情况。” “good.(好。)”詹姆士说完,挂断了电话。 “咔嗒”一声轻响,听筒里传来忙音。 王汉彰缓缓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身体向后,靠在高背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头疼感袭来,比清晨起床时更加剧烈。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莉子的事悬而未决,石原那边需要小心应对,现在又要处理学生游行这种敏感又麻烦的事情。 那帮年轻气盛的学生,隔三差五就搞这么一出,满腔热血,喊着爱国抗日的口号,上街游行,散发传单,他们的心情可以理解。 但在当前复杂的局势下,经常有日本特务和混混流氓混迹在游行队伍之中,趁机煽风点火,捣乱生事!这种行为伤不到日本人的根本,反而容易授人以柄,给整个天津带来麻烦,也搅得中国商人自己的正常买卖做不成,平添无数乱子。 “唉……”王汉彰忍不住叹了口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低声自语了一句,“真是吃饱了撑的……书生误国啊……” 抱怨归抱怨,任务就是任务。詹姆士已经下了指示,他必须去处理。 他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短暂的疲惫和情绪波动被压了下去。他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和西装背心,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帮我接天津市公安局,侦缉处……找李汉卿副处长。” 第441章 股癣之痒 上午十点整的天津,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慵懒的暖意,却难以穿透海河沿岸氤氲的、混杂着煤烟与潮气的薄雾。位于老城里、由前清盐官衙门改建而来的天津市公安局侦缉处,便坐落在一片灰墙青瓦的旧式建筑群中。 这栋建筑见证了从盐政到警政的变迁,飞檐翘角下是加装的铁栅栏,朱漆剥落的大门旁挂着白底黑字‘天津市公安局’的牌子,门口站着两名抱着步枪、穿着臃肿棉警服的卫兵,眼神麻木地望着街面。 走廊里光线不足,即使白天也显得阴郁,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员匆匆走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副处长李汉卿的办公室在一处南方之中,算是整个侦缉处里条件较好的几间之一。房间不算太大,约莫二十平米,朝南有扇窗户,此刻阳光透过有些污浊的玻璃照进来,在深红色油漆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能看见光柱中飞舞的微尘。靠墙是一排深棕色文件柜,柜门上挂着铜锁。 一张宽大的、漆面已有磨损的办公桌靠窗摆放,上面堆着几摞文件、一部黑色电话机、一个黄铜墨水瓶和插着几支毛笔的笔筒。墙壁上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和中山先生肖像,像框边缘有些褪色。 王汉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汉卿粗哑的嗓音:“进来!” 推门进去时,李汉卿正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只见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警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里透着天津卫老警察特有的精明和世故。见到王汉彰,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绕过桌子迎了上来。 “哎呦,小师叔!您可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李汉卿一边招呼,一边指着窗边那张包着深褐色皮革的沙发。沙发前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套紫砂茶具,一只小巧的紫砂壶正冒着袅袅热气,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醇厚的茶香。 “李处长客气了。”王汉彰微微一笑,摘下头上的礼帽,顺手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打着深红色领带,外罩一件薄呢大衣,显得沉稳干练,与这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形成鲜明对比。 李汉卿没有坐回办公桌后,而是在王汉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亲自摆弄起茶具。他先是用热水烫洗了两个小小的紫砂茶杯,动作熟练,然后拿起茶壶,将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那茶汤颜色深沉,在白色瓷杯的映衬下,竟真有几分红酒的色泽。 “小师叔,尝尝,尝尝!”李汉卿将一杯茶推到王汉彰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一个云南那边的朋友特意捎来的,说是前清道光年间存的普洱老茶,埋在茶山里好些年了,去年才起出来。我喝过一次,味道那叫一个醇厚!回甘特别足!市面上根本见不着这好东西。” 王汉彰端起茶杯,先观其色,再凑近鼻端轻嗅。果然,一股沉郁的陈香扑鼻而来,混合着类似枣香、药香的复杂气息,确实非同一般。他浅啜一口,茶汤入口顺滑,初时微苦,随即在舌根处化开浓郁的甘甜,喉韵深长。 “果然是好茶。”王汉彰放下茶杯,由衷赞道,“李处长这里真是藏龙卧虎,连道光年的老普洱都能弄到。” “嘿嘿,小意思,小意思。”李汉卿摆摆手,但脸上的得意更浓了。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美滋滋地品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烟盒,打开递给王汉彰:“来,小师叔,抽一支!这是美国骆驼牌香烟,劲儿足。” 王汉彰却摆了摆手,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带着弹孔的银色烟盒,“啪”地一声打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555”牌香烟。他先抽出一支递给李汉卿,李汉卿连忙接过来,就听王汉彰笑着说:“抽习惯了,抽别的牌子咳嗽……” 王汉彰自己也取了一支,然后用一个精致的镀铬打火机,“嚓”地一声打着火,先替李汉卿点上,这才给自己点上。两人几乎同时深吸一口,淡蓝色的烟雾从口鼻中缓缓吐出,在从窗户射入的阳光中缭绕升腾,给这间办公室平添了几分悠闲气氛。 然而,李汉卿接下来说的话,却给这看似轻松闲适的氛围,注入了一股沉重的暗流。 他夹着烟,身体向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那热情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混杂着愤懑和无奈的表情:“小师叔,您是不知道,袁文会这个逼尅的……现在是真抱上日本人的粗腿了!抱得那叫一个死!” 王汉彰眉梢微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间香烟的烟雾袅袅上升。 李汉卿继续说道:“就前些日子,我那个把兄弟,就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个,在东北军当团长的那个——他们团正打算换防,调到平安县城那边去驻防。手续都快办妥了,命令也快下了。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日本天津驻屯军那边,直接给他们师长发了一封电报!” 他重重吸了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火:“电报里面具体说了嘛,我不太清楚,那是机密。但他们师长接到电报后,立马就给我那兄弟下了严令:禁止他们那个营去平安县驻防!原地待命!操他妈的……” 李汉卿忍不住骂了句粗口,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这逼尅的路子现在真是够野的!都能说动天津驻屯军亲自出面,替他摆平军队调动的事儿!您琢磨琢磨,能直接给保安师师长发电报,还能让师长立马改主意的,得是什么级别?依我看,替他出头的人,最起码也得是驻屯军司令部的副司令级别!弄不好……就是司令官亲自发的话!”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却在快速分析。袁文会,这个曾经在天津卫叱咤风云的青帮头子,自从被市政府强力打压、赶出天津核心地盘后,一直蛰伏在周边县镇。没想到,他竟然不声不响地搭上了日本驻屯军这条线,而且看样子关系匪浅,都能影响地方驻军调动了。这确实是个值得警惕的信号。 不过,话又说回来,王汉彰自己的势力这段时间也在快速扩张。南市的兴业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天宝楼影院成了天津卫娱乐新地标,与各租界工部局、本地商界、甚至一些军政人物都建立了不错的关系。 再加上自打天宝楼上映了那部美国黑帮电影《疤面煞星》之后,“彰哥”的名头在天津卫的年轻混混里简直是如雷贯耳。现在街面上新冒出来的那些玩闹、混混儿,只知道“彰哥”、“安爷”,连许家爵都有了一号。 至于袁文会?在很多年轻人眼里,他算卖嘛的?嘛玩意儿?以前的三不管老大?呸!啐他一脸大黏痰!管他以前多牛逼呢,现在早就过气了!他要是再敢来天津卫叫号、扎刺儿,有的是十七八岁、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准备“宰了他起点”(拿他当垫脚石扬名立万),给王汉彰纳投名状呢! 所以,袁文会的威胁等级,已经从之前需要严阵以待的“心腹大患”,降级成了现在这种时不时让人膈应一下的“股癣之痒”。虽然说令人讨厌,难受,时不时发作让你坐立不安,但要说致命……暂时还不至于。 王汉彰又喝了一口杯中醇厚的普洱,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茶果然是好茶,李处长这里是真有好东西。至于袁文会的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现在就等着他来找我的麻烦呢。他现在的主要势力不在天津卫内,暂时也掀不起太大风浪。他要是真敢回来蹦跶,外面不知道有多少想上位的年轻人,等着拿他开刀呢。我跟那帮愣头青说了,谁要是能宰了袁文会,我赏大洋一万,收他当弟佬!” 李汉卿听了,脸色稍缓,又给王汉彰的杯子里续上茶水:“小师叔这个价码开的可够足了。不过咱们也得防着他借着日本人的势,杀个回马枪。” “那是自然。”王汉彰颔首,表示同意,“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袁文会这种毫无底线、又攀上新主子的旧仇,多留几分心眼总没错。”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香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弹掉一截烟灰,然后顺势将话题引向了自己今日来访的主要目的。他抬眼,目光直视李汉卿,语气变得略显正式: “李处长,我今天过来叨扰,主要倒还不是为了袁文会这档子旧事。是想跟你打听打听另一件事——我最近听到些风声,说天津市内各高校的这帮学生,最近又在蠢蠢欲动,串联联络,准备再搞一次大规模的示威游行?声势可能还不小。不知道李处长这边,有没有听到确切的消息?” 第442章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 “学生?” 一听到这两个字,李汉卿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发生了变化。刚才谈论袁文会时的凝重和愤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毫不掩饰的不屑、深深的烦躁,以及某种“早已看穿一切”的优越感。 他坐直了原本微微后仰的身体,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已经见底的茶杯里又斟了些茶,然后摇了摇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义复杂的叹息。 “嗨!小师叔,您不提还好,一提这个我就脑仁儿疼!”李汉卿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可不是呗!这帮学生崽子,我看就是他妈的吃饱了撑的!闲得五脊六兽,浑身的劲儿没处使!书不好好念,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要我说,就该饿他们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你看他们还上街喊口号不?立马全他妈傻眼,乖乖回课堂啃书本去!” 王汉彰也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谁说不是呢。这帮大学生,一个个也老大不小的了,最小的也得十八九,大的二十出头。真要是有一颗抗日救国的心,真想上前线杀敌,二十九军的征兵处就在韩家墅那边摆着呢,大门天天敞开着。直接去报名投军不就完了吗?”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务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这三天两头的,又是组织游行,又是喊口号示威,把几条主要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商家做不成生意,电车开不了,铺子得提前关门。关键是上面的洋人不乐意啊!这抗的是什么日?影响的还不是咱们自己人的买卖,自己人的生计?” 李汉卿深有同感,重重放下茶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小师叔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要我说,这帮学生就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迂了!光会耍嘴皮子,真干实事,一个个全是怂包软蛋!” 他坐回到办公桌后面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嘲讽和“我早就看透”的神气,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小师叔,您啊,还是太看得起这帮学生了。您是场面人,见的都是真刀真枪、真金白银的硬茬子。这帮学生……嘿,我给您讲个真事儿,您就明白了。” 王汉彰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嘛真事儿?” 李汉卿清了清嗓子,又点了支烟,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去年,九.一八事变消息传到关内那阵子,全国学生不是都炸了锅吗?上海那边闹得最凶。复旦大学、交通大学、国立商科大学、震旦大学,还有那个圣约翰大学……好家伙,五个大学,凑了足足五千多号学生!连男带女,那叫一个群情激奋,热血沸腾!” 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睛,仿佛在回忆当时听闻的情景:“他们自己筹集路费,组织了请愿团,包了好几列火车,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直奔南京!干嘛去?去总统府,找委员长当面请愿!要求政府立即对日宣战,出兵收复东北!” 王汉彰确实听说过这件事。当时天津的报纸也报道了,虽然语焉不详,但大概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天津本地各高校也确实组织了一批学生,乘火车北上北平,去北平行辕所在的顺承王府找张学良张副总司令请愿,要求东北军立刻打回去。 不过结果嘛……自然是不了了之。学生们在北平待了几天,喊了几天口号,最后被“妥善劝返”。 “这帮上海学生到了南京之后,”李汉卿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讲述奇闻轶事般的腔调,“下了火车,也不休息,直接就奔中山门外的总统府去了!好家伙,五千多人把总统府外围堵得水泄不通,口号喊得震天响,什么‘还我河山’、‘立即抗日’、‘严惩不抵抗官员’……那场面,据说警卫团都紧张得不行,子弹都上膛了。”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说来也是巧了,那天委员长正好就在总统府里办公。听到外面这么大的动静,就让人去问怎么回事。侍从室的人报告说,是上海来的学生请愿团。您猜委员长怎么着?” 王汉彰配合地问:“怎么着?” 李汉卿一拍大腿:“委员长没发火,也没让警卫驱散!反而让侍从室安排,选十几个学生代表进来谈话!要当面听听学生们想说嘛!” 他脸上露出夸张的、混合着钦佩和不理解的表情:“要不说人家是委员长,是领袖呢!这气度,这胸怀!换一般人,早他妈让警卫拿枪托砸出去了!” 王汉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汉卿的表情转而变得不屑:“可这帮学生呢?真是给脸不要脸!十几个学生代表进了总统府,见到了委员长。好嘛,一个个也不知道是不真吃了熊心豹子胆,当着委员长的面,就开始质问:为嘛政府不立即对日宣战?为嘛东北军一枪不放就撤进关内?为嘛不仅不抗日,反而还在调动大军,加强对江西一带的‘围剿’?” 他模仿着学生可能有的激动语气,随即又恢复了自己鄙夷的口吻:“不是我说话向着委员长,可军国大事,是这帮嘛也不懂、毛都没长齐的学生崽子们能操心、能指手画脚的事儿吗?委员长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通盘考虑,有他的难处和道理!攘外必先安内,这方针报纸上都讨论多少回了?” “委员长那真是好脾气啊!”李汉卿继续讲述,语气带着赞叹,“面对这帮学生的当面质问,一点没动怒。反而心平气和,掰开了揉碎了跟他们讲道理。讲日本国力军力之强,讲我国积贫积弱之现状,讲赤党在南方割据、破坏统一、危害国家之甚。说‘攘外必先安内’,内贼不清,何以抵抗外辱?赤党的种种行径,已经到了天怒人怨之境地!如不及时根除,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必须先集中力量平定内乱,才能团结全国,一致对外……” 说到这,李汉卿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头按灭,仿佛在为委员长感到不值:“委员长苦口婆心,讲得嗓子都快哑了。可您猜怎么着?他这番话,被这帮学生当成了驴肝肺!根本听不进去!非但不理解,还有学生代表当场就反驳,说委员长这是避重就轻,是妥协投降!甚至……甚至还有人当面指着鼻子,骂委员长是……是‘汉奸’!是‘卖国贼’!” “什么?!”王汉彰这次真的吃惊了,眉毛高高扬起,“当面骂委员长是汉奸卖国贼?这帮学生……他们疯了?活腻歪了?” 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场面。委员长是何等人物?国民政府的最高领袖,手握百万大军,生杀予夺!这帮学生竟敢如此放肆? “千真万确!”李汉卿肯定道,随即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小师叔,您说,要是有人当着您的面,骂您是汉奸、卖国贼,您怎么想?您会怎么办?” 王汉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怎么想?我他妈的打个逼尅操的!不打得他满地找牙,我就不姓王!”他说的是实话。在天津卫混,面子比天大。这种当面辱骂,等同于不死不休的挑衅。 可李汉卿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要不说人家是委员长,咱们还是苦哈哈呢!这涵养功夫,咱们比不了!这帮学生代表指着鼻子骂,委员长也没生气。他给这帮学生出了两条道,让他们选。你猜猜,委员长给他们出的是嘛道儿?”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你跟说书先生练过是怎么着?”王汉彰迫不及待的说道。他很想知道,委员长给这些学生出的是什么道儿? 李汉卿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甚至整了整衣领,模仿着委员长可能有的、带着浙江口音的官话腔调,开口说道:“委员长是这么说的——”他刻意放慢语速,字正腔圆,“‘诸位同学,爱国心切,情绪激动,言语上有些冒犯,情有可原,余不予计较。’瞧瞧,这气度!” 他继续模仿:“‘念在大家长途跋涉,从上海远道而来,一片赤诚可嘉。余决定,自掏腰包,由侍从室负责,解决诸位同学在南京期间的食宿问题。待同学们稍事修整,可安排游览南京市貌,拜祭中山先生陵寝,感受革命精神。拜祭过后,还请诸位同学返回学校,安心学习,积蓄力量,以备将来报效国家之用。’——这是第一条道儿。” 王汉彰点点头。这处理方式,算是给足了学生面子,也给了台阶下。很圆滑。 “这第二条道儿嘛……”李汉卿顿了顿,继续说:“委员长说了:‘鉴于同学们杀敌心切,报国之情拳拳,余心甚慰。既然如此,光喊口号游行,于国事无补。余命令侍从室,立即调派军用卡车,将所有五千余名请愿学生,运往南京城外明孝陵附近的中央陆军训练团驻地。将所有学生编为‘抗日学生先遣军’,配发全新德式武器装备,由德国军事顾问亲自进行严格军事训练。待编练完成,形成战斗力之后,立即开赴东北前线,作为主力先锋部队,参与收复东三省之战役!’” 李汉卿说完,停下来,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笑眯眯地看着王汉彰:“小师叔,您猜猜,委员长这第二条道儿一说出来,这帮学生……是嘛反应?” 王汉彰愣住了。他仔细琢磨着这番话。配发德式装备,德国教官训练,作为先锋开赴东北前线……这条件,对于真心想抗日的人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啊!可以直接实现上阵杀敌的愿望。 但他再一想那些学生的样子——大多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穿着学生装,可能连枪都没摸过。真要上前线,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训练有素、凶狠残忍的关东军…… 王汉彰试探着说:“一听要真刀真枪上前线,要去东北跟日本人拼命……我估计,这帮学生得跑了一半吧?能剩下一两千有胆量的,就算不错了。” “一半?”李汉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变成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师叔啊小师叔!您可太抬举他们了!一半?呵呵……我告诉您吧——”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擦眼角,一字一句地说:“全他妈跑了!五千多人,一个没剩!跑得干干净净!连委员长好心安排的‘游览南京城’、‘拜祭中山陵’都没敢去!当天晚上,就灰溜溜地自己买火车票,回上海去了!哈哈哈!” 李汉卿拍着桌子大笑,仿佛这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王汉彰也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这个结果,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喊口号容易,真要流血牺牲,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话说得好啊!”李汉卿笑够了,感慨道,“书生造反,十年不成!这句话说得太他妈对了!这帮学生,书是念了不少,可能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口号喊得比谁都响,道理讲得比谁都多。可一到动真格的时候,需要他们真刀真枪、流血拼命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他妈兔子还快!全都是嘴把式!” 李汉卿摇了摇头,说道:“所以啊,小师叔,咱们天津卫的这帮子学生,您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也就是聚在一起,喊几句口号,情绪上来了, 再烧几件日本产的布匹、砸几件日本货。闹腾一阵子,把心里那点过剩的精力和热血发泄完了,自然就散伙回学校去了。翻不起什么大浪来。这些年,您见得还少吗?” 王汉彰仔细琢磨着李汉卿的这番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是啊,这些年,学生们隔三差五就要闹一次。从九.一八到一.二八,再到现在的山海关,每次都是群情激奋,口号震天,看得人热血澎湃。 可结果呢?日本人照样占了东北,照样打了淞沪,现在连山海关都拿下了,眼看着铁蹄就要踏进华北平原。如果游行示威、喊喊口号就能吓退日本人,就能保家卫国,那华北一带驻扎的几十万正规军还有嘛用?直接裁撤了不就完了吗? 他不由得笑了笑,心中原本因为詹姆士命令而产生的那点紧张和重视,消散了大半。看来,这确实不是什么需要太过担忧的大事。 第443章 不得不防 得到了李汉卿这里的确切情报,王汉彰内心之中那幅关于天津卫近期局势的模糊图景,瞬间变得清晰了不少,同时,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对策,已在他惯于快速权衡利弊的脑海中迅速成型——以静制动,外松内紧,重点盯防。 他脸上未露分毫异样,依旧保持着那副从容沉稳的气度。放下手中那只已品味过醇厚陈香的紫砂茶杯,杯底与红木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瓷实的“咔”声。随即,他动作舒缓却毫不拖沓地站起身。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客气、得体、却并不深入眼底的笑容,朝着李汉卿微微颔首,开口道:“李处长今天这番高见,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确实是我多虑了。学生们年少气盛,血气方刚,受时局刺激,聚在一起闹一闹,发泄一番,情绪平复了,自然也就散了,确实不值得咱们过分担忧,更无需大动干戈。”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几分释然,仿佛真的被李汉卿说服,卸下了一桩心事。“那我就不多打扰李处长办公了,您公务繁忙。”说着,他做出了准备告辞的姿态。 李汉卿见状,也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脸上堆满了热络甚至略带讨好的笑容,连连摆手:“小师叔您太客气了!折煞我了!我这也就是一点在街面上摸爬滚打攒下的粗浅见识,在您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经手过大买卖的场面人面前,纯属班门弄斧,瞎白话!您能亲自过来,就是给我天大的面子!” 王汉彰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自己的呢大衣和礼帽,一边穿戴,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李汉卿说道:“哦,对了,李处长。下个礼拜,我们天宝楼影院要上一部新片子,美国好莱坞的爱情大片,《魂断蓝桥》,听说在上海放映的时候,那是轰动全城,一票难求。我给您和尊夫人在二楼留了个雅座包厢。还望李处长赏光,带着夫人一起去散散心,看个新鲜。” 李汉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连连拱手作揖:“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又让小师叔您破费!这……这让我说什么好!太谢谢您了!不瞒您说,我家里那口子,早就念叨着想看这部洋人谈情说爱的电影,说海报上的女明星穿得可真漂亮。可我这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是抽不出空陪她。这下好了,托小师叔的福,我也能带着她去开开洋荤,享受享受!哈哈,一定去,一定去!”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说着这些增进感情的闲话,一起走到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木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光滑锃亮。王汉彰正要伸手去拉门把手,向李汉卿做最后的道别—— 就在这时,李汉卿脸上的热络笑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了几分,那层惯常的圆滑世故底下,属于老警察的某种本能警惕和精明,如同水底的石头般显露出来。他几乎是不动声色地,脚下轻轻一挪,恰恰挡在了王汉彰与门之间,距离很近。 王汉彰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李汉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迅速侧耳,似乎听了听门外的动静——走廊里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确定无人靠近后,他才向前极其轻微地凑近了两步,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李汉卿微微偏头,将嘴唇贴近王汉彰的耳廓,用压得极低、近乎气声、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的语调,语速很快地说道:“小师叔,刚才咱们说的那些,学生们自个儿闹腾,掀不起大浪,成不了气候,这没错。”他先肯定了之前的结论,但语气陡然一转,“不过……” 他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强调接下来内容的重要性,同时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那是常年与罪恶、阴谋、危险打交道淬炼出的本能警觉。 “有两路人马,”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藏在学生这片‘水’底下,咱们可不能不防!而且是不得不防!” 王汉彰神色一凛,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敛去。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将自己的耳朵更贴近李汉卿的嘴唇,同时目光垂落,看着脚下深红色的地板,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并用一个极轻微的颔首动作,表示自己正在认真听。 “头一路,”李汉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气声,“日本人,特别是他们的特务机关‘青木机关’、那帮人。这些家伙,无孔不入,阴险狡诈,最喜欢煽风点火,浑水摸鱼。我担心,他们会趁学生游行,秩序混乱的时候,派出便衣混在人群里。要么暗中煽动,把事态往大了搞;要么干脆自己动手,打砸抢烧,甚至制造点流血事件,然后嫁祸给学生或者咱们中国人,给他们进一步的军事行动制造借口。这种下三滥的勾当,他们最拿手!” 王汉彰缓缓地点了点头,下颌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这一点,其实在他来的路上,结合詹姆士的电话和李汉卿之前对学生运动的分析,他已经有所预料。日本人确实善于并且乐于制造和利用混乱,将水搅浑,从中渔利。李汉卿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 “这第二路,”李汉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和忌惮,“就是‘赤党’那帮人。他们最擅长蛊惑人心,尤其是这些年轻学生,思想单纯,容易热血上头。他们的口号喊得比谁都漂亮,很有迷惑性。我敢打包票,这次学生游行里头,肯定有他们的人在暗中活动,组织串联,散发传单,演讲鼓动,想把学生的爱国热情往他们的路子上引,扩大他们的影响力和组织。这帮人,比日本特务还难对付,因为他们藏在学生里面,很难分辨。” 他轻轻拍了拍王汉彰的胳膊,语气郑重:“所以,小师叔,咱们可以轻视学生,但绝不能轻视藏在学生背后的这两路人。我这边,已经把手底下几个机灵的兄弟都撒出去了,便衣打扮,混在可能游行的地方,重点就是盯这两类人。” 他顿了顿,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声音压到最低:“您那边……产业多,人手广,路子活。最好也派些绝对得力、嘴巴严实、靠得住的心腹人手,在您觉得要紧的地方留神看着。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就是观察,报告。万一发现这两路人有什么不轨的动向、异常的聚集、或者危险的苗头……” 他做了一个“掐断”的手势,眼神狠厉:“咱们两边,必须及时通个气!电话、派人,怎么快怎么来!互相策应,互相补充消息。务必把危险的苗头,提前就给他摁死,绝不能让他们逮着机会,趁机搞出大乱子来!这天津卫的地面,现在已经是八方风雨,再也经不起大的动荡了。真要是出了不可收拾的大事,上峰怪罪下来,追究责任,这口又大又沉的黑锅,咱们谁……都背不起啊!” 王汉彰静静地听完李汉卿这长篇的、推心置腹又充满警告的耳语,心中最后那一丝因学生“无能”而产生的松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警惕和紧迫感。李汉卿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看似简单的学生游行背后,可能隐藏的凶险错综的脉络,清晰地剖开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迎着李汉卿恳切而严肃的目光,郑重地、幅度不大但极其认真地拱了拱手,低声道:“李处长提醒得是!金玉良言,振聋发聩!事关重大,涉及地方安宁乃至更复杂的局势,确是我先前考虑不周,只看到了水面,未虑及水下暗流。多谢李处长直言相告!” 他放下手,语气转为果断:“回去之后,我立刻着手安排,调派可靠人手,按李处长指点的方向,加强监控和留意。李处长这边若是发现任何异常,无论大小,务必请第一时间通知我。同样,我这边得到任何相关的风吹草动,也必定立刻向李处长通报,绝无延误。” “好!一言为定!”李汉卿也拱手回礼,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混合着如释重负和同盟达成般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底下依旧藏着凝重,“小师叔是明白人,快人快语!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咱们互通有无,精诚合作,里应外合,相信必定能防患于未然,保准出不了大岔子!说到底,这天津卫的地面太平,终究还得是咱们自己人说了算!” “那就有劳李处长多费心了。”王汉彰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最后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转身,伸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拧,拉开了房门。 门外走廊的光线比室内更显昏暗,带着衙门特有的阴郁感。他迈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李汉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沿着长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楼梯拐角,那笑容才慢慢淡去,换上了一副沉思和略显疲惫的神情,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第444章 妹妹……出事了? 走出侦缉处那座由前清盐官衙门改建而成、处处透着陈旧压抑气息的灰色建筑大门,正午的阳光虽然依旧明亮,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过滤,失去了些许温度,只余下刺眼的光亮。 那光斜斜地照在门楣上斑驳的漆面上,照在石阶边缘被岁月磨圆的棱角上,照在门口那两个穿着棉警服、袖着手、不住跺脚取暖的卫兵身上。 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天津卫冬日街头特有的复杂气味——煤球炉子散出的呛人煤烟味,马蹄铁敲击青石板路溅起的尘土味,偶尔驶过的汽车排出的汽油味,路边热气腾腾的煎饼馃子摊传来的葱油与面食混合的香气,还有那若有若无的、从海河方向飘来的水腥气,那气味里似乎还裹挟着远处码头卸货时散发的鱼虾腥膻,以及河面上浮冰碰撞的凛冽。 王汉彰站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没有立刻下去。他深吸了一口这并不算清新的空气,肺叶被冷气刺激得微微收缩,仿佛要将刚才在办公室里积郁的、混杂着陈年普洱的茶香、555香烟的辛辣烟气,以及那些不便明言的沉重话题所带来的压抑感,一股脑地置换出去。他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边脸,露出的部分在冷风中显得有些苍白。 侦缉处处长李汉卿办公室里的那番谈话,此刻还在他耳边回响。那不是普通的公务交代,而是近乎耳语的警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烟草与忧虑混合的气息。 “小师叔啊……”李汉卿当时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上一份没有打开的文件,“学生的事情……看着单纯,水可深着呐。” 李汉卿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日本领事馆那边,最近动作频频。关东军的几个参谋,以‘私人身份’来了天津,天天往日租界的蓬莱阁跑。他们想干什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山海关那边,二十九军顶得艰难……可这些学生娃娃,热血上头,只道是爱国,却不知自己举着的标语、喊着的口号,随时可能被人拿来当枪使。” “真要是闹出了大乱子,到时候这个黑锅,就得咱们这种不上不下的人来背!所以,这种时候,该狠就得狠!这一点,你可得想明白喽!”李汉卿要对谁下狠手,王汉彰心里自然清楚! 明白吗?他走下台阶时,在心里自问。他明白李汉卿的担忧,明白租界当局的焦虑,明白日本人的野心,甚至也多少明白那些学生的愤懑。 可他自己的位置呢?一个游走在各方势力之中的中国人,在这个华洋杂处、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城市里,就像走钢丝。一边是洋东家的信任和优渥的薪水,一边是同胞的侧目和内心的挣扎;一边是维持现状的“理智”,一边是日益紧迫的亡国危机。 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像是算准了时间,快速地从不远处的路边开了过来,轮胎碾过路面残存的薄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稳稳停在了王汉彰的身前。车身擦得锃亮,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司机老陈,一个四十出头、脸庞黝黑、身形精干的汉子,从驾驶座利落地下车,绕过光洁的车头,为他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动作熟练而恭敬,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 王汉彰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俯身坐进了车内。真皮座椅柔软而冰凉,接触的瞬间驱散了外面带来的些许寒意,但也带来另一种疏离感。老陈轻轻关上车门,发出沉闷而扎实的“砰”声,将街头的嘈杂与寒冷隔绝了大半,然后迅速回到驾驶位,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 “回洋行。”王汉彰靠在后座椅背上,只简单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需要一点时间,将脑海中纷乱的线索稍作整理。 车子微微晃动着。王汉彰的脑海中却如同掀起了风暴,无数思绪、画面、信息碎片激烈地碰撞、交织、重组。李汉卿最后那番贴耳的警告,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不断扩大。 学生游行……日本特务……赤党分子……浑水摸鱼……制造事端……军事借口…… 这些词语连同李汉卿说话时的语气、表情,不断回响。他之前的判断确实需要修正。学生本身的破坏力或许有限,但他们聚集形成的“势”与“场”,却可能成为各方势力角力、展现手段、达成目的的舞台和掩护。 水下的鳄鱼和暗处的毒蛇,才是真正需要警惕和防范的危险源。他们不在乎学生的热血是否被利用,他们只关心如何在这场混乱中达成自己的目标——无论是制造入侵借口,还是扩大政治影响。 天津卫,这座九河下梢、因漕运而兴、因开埠而盛的繁华都市,表面在冬日的阳光下似乎依旧维持着某种脆弱的秩序与平静。劝业场依旧人流如织,戏园子里锣鼓铿锵,租界里的舞厅酒吧霓虹闪烁。 但王汉彰知道,底下早已是暗潮汹涌,危机四伏。日本人磨刀霍霍,关东军兵临山海关,剑指华北;国民政府方面,中央与地方、嫡系与杂牌,各有盘算;英美法等国维护自身租界利益,态度暧昧;本地的青帮、各路码头势力盘根错节,伺机而动;再加上山海关城破之后不断涌入的难民,治安事件频发……现在,连最单纯、最热血的学生运动背后,也可能被各方植入危险的引信。 他的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法租界的街道上,路过西开教堂那高耸的穹顶,转向更加繁华的英租界。道路变得宽敞整洁,两侧多是西式风格的建筑,银行、商行、旅馆、咖啡馆鳞次栉比。 行人的衣着也光鲜许多,穿着裘皮大衣的太太、西装革履的绅士、以及打扮入时的摩登女郎不时闪过车窗。这里与刚才经过的华界市井,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这种“秩序”与“繁华”,在王汉彰此刻看来,却像一层精心涂抹的油彩,掩盖着下面日益开裂的基座。 然而,就在他的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英租界最繁华的维多利亚道中段,距离泰隆洋行所在的那栋三层小楼只剩下两个路口时—— 当王汉彰的车子缓缓驶过时,那年轻人像是被冬日的寒风吹得有些不舒服,随意地、不经意地抬起抄在袖中的右手,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鼻尖。这个动作非常自然。 然而,就在手放下的一刹那,他那只手的手指,看似无意识地朝着车子的方向,幅度极小地挥动了一下,速度快如电光石火,轨迹隐晦,若非刻意观察,几乎无法察觉。那不是招呼,更像是一种特定频率的颤动。 司机老陈,这位早年间跟大师兄杨子祥一起当兵吃粮的老江湖、见识过江湖风波、后来被王汉彰招募为司机的汉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就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这一闪即逝的异常信号。 他行走江湖多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基本功,更兼心思缜密,对王汉彰周边可能出现的各种联络方式了然于胸。这个手势,他认识,是“有急事,需当面报”的暗号,而且属于比较紧急的那一类。 他的眼神骤然一凝,但脸上表情纹丝不动,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极其自然地放缓了车速,仿佛只是正常地避让前方一辆正要转弯、载着位穿锦缎旗袍太太的胶皮车。同时,他的目光,极其自然、不着痕迹地投向车内后视镜。 后视镜中,王汉彰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沉静如水,没有波澜,但瞳孔的焦点已经调整,显然也注意到了车窗外的异动。两人的目光在镜中有了一个短暂而无声的交汇。没有言语,没有手势,默契让信息在瞬间传递。 王汉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接收到了老陈目光中的询问和警觉。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 老陈心中了然。车子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没有试图靠边停车,更没有去追踪那个消失的年轻人。它依旧保持着平稳的速度,沿着维多利亚道继续向前行驶,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就在车子行驶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绿灯正好亮起,直行车辆开始通行时,老陈却像是早就计划好一般,极其自然地轻打方向盘,轿车流畅地右转,驶入了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多是仓库和后街店铺的支路——巴斯德道。这里的车流人流顿时稀少了许多。 车子驶入巴斯德道不到五十米,前方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门洞阴影里,方才那个穿藏蓝棉袍的年轻人如同鬼魅般闪了出来。他快步跑到街边,迎着驶来的轿车,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 老陈将车稳稳地停在了年轻人身旁,车头距离他只有半步之遥。 后排的车窗,被无声地摇下了一条约两指宽的缝隙。车外的冷空气立刻钻了进来。 年轻人迅速凑近那条缝隙,语速极快,声音因为之前的奔跑等待和此刻的寒冷而带着明显的颤抖,气息也有些不稳:“彰哥!家里……老太太来电话,打到洋行柜上了!口气很急,火烧眉毛似的,让您不管在哪儿,在做什么,务必立刻、马上回家一趟!说是……说是您妹妹出事了!具体什么事,电话里也没说清楚,就听见老太太那边又急又哭的……” 话音通过那条窄缝钻进车内,清晰地落入王汉彰的耳中。 就在这一刹那,王汉彰一直保持着沉稳坐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他原本在思索时局、盘算对策而显得深邃冷静的眼眸,瞳孔骤然放大,仿佛被冰冷的针尖狠狠刺中。 一直平稳放在膝上的双手,手指猛地向内收紧,骨节瞬间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一股冰冷的、猝不及防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如同一条剧毒的蛇,顺着他的脊椎骨瞬间窜上,然后狠狠地噬咬在他的心脏上! 他的心跳,在漏跳了一拍之后,开始以一种沉重而狂乱的节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咚咚作响,甚至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太阳穴处的血管也在突突跳动。 妹妹……出事了? 第445章 后院失火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又被王汉彰自己强行压下去。不能乱,现在更不能乱。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竟然还能保持基本的平稳,只是比往常低沉沙哑了些:“知道了。老陈,回家,哆咪士道。快。” “是!”老陈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去看那年轻人一眼。他干脆利落地挂挡、给油。黑色的轿车如同箭一般蹿了出去,在略显空旷的巴斯德道上迅速掉头,朝着英租界住宅区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卷起地面少许尘土,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车内,王汉彰已经重新摇上了车窗。他依旧靠在椅背上,但身体不再是放松的状态,而是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苍白。他的眼睛望着前方飞速掠过的街景,但目光却没有焦点。 脑海中,关于时局、关于危险、关于各方角力的思虑,此刻都被一股更直接、更尖锐的担忧所取代。妹妹们的面容在他眼前交替浮现:二妹汉贞,那个从小安静爱读书,考上北洋大学时全家欢喜,如今却愈发显露出独立倔强性子的姑娘;小妹汉雯,活泼伶俐,甚至有些泼辣,在南开高级中学念书,受新思潮影响最深,常常说出一些让他这个大哥都感到心惊的话…… 会是什么事?严重到让母亲方寸大乱? 老陈将车开得又快又稳,在租界复杂的街道中灵活穿梭,熟练地避开那些容易拥堵的路段。他透过后视镜,能看到王汉彰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侧脸线条。他知道,这位平日喜怒不形于色、处事沉稳的东家,此刻心里定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这种寂静反而更加重了无形的压力。王汉彰感到时间变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了。窗外的建筑、行人、车辆,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家中,飘向那些他拼命工作想要守护的家人。 将近十公里的路程,在老陈近乎于疯狂的驾驶下,竟然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当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以一个流畅的弧线,稳稳刹停在王汉彰家位于英租界哆咪士道那栋带小花园的西式二层小楼门口时,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王汉彰已经一把推开了车门。他甚至等不及老陈像往常那样绕过来开门。 王汉彰几乎是跳下车的,双脚落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甚至没有去走那扇通常供人通行、此刻虚掩着的小铁门,而是直接单手一撑,动作有些仓促但依旧利落地翻过了不过一人多高的、装饰性的铁栅栏院门,落在了院内略显枯黄的草坪上。这个与他平日西装革履的沉稳形象略有出入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院子里的景象似乎并无异样。冬日里,几株耐寒的冬青还保持着绿色,角落里的葡萄架光秃秃的。小楼的门廊下,一盏电灯在午后明亮的天光下并未开启。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王汉彰的心更往下沉。他快步踏上两级石阶,来到深棕色的橡木大门前。手伸进大衣内袋掏钥匙时,竟然微微有些发抖,试了两次才将钥匙准确插入锁孔。“咔嗒”一声轻响,门锁打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房门。 门厅里的光线比室外稍暗。王汉彰的眼睛迅速适应,然后,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定在了原地。 只见他的母亲——陈福娣,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深紫色缎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竟然搬了把平常吃饭用的榆木方凳,直接坐在了正对房门的门厅中央! 她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棉裤面料,指节发白,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是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也急得不轻。 在她的身侧,佣人吴妈——一个四十多岁的本分妇人,正手足无措地站着,双手不安地绞着围裙一角,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为难。看到王汉彰进来,吴妈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神里透出急切,嘴巴张了张,却没敢出声,只是悄悄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王汉彰顺着吴妈所指,目光越过母亲,投向连接门厅的客厅。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此刻一片狼藉!到处是撕碎的纸屑,白色的、黄色的,大大小小,凌乱地散落着,像被狂风席卷过。更触目惊心的是,地板上泼洒着大片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红色液体!那红色异常刺眼,浓稠地蜿蜒流淌,在深色地板的映衬下,乍一看,简直就像…… 就像一个凶杀现场! 浓烈的红墨水气味混杂着纸张的浆糊味,弥漫在空气中。客厅中央的沙发、茶几都歪斜着,似乎被粗暴地移动过。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此刻也斜吊着,随时可能掉下来。 而就在这片狼藉之中,两个身影直挺挺地站着。 正是他的二妹王汉贞,和小妹王汉雯。 两人都穿着女学生的典型装束——王汉贞是阴丹士林蓝旗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米色开司米毛衣,齐耳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秀,此刻却紧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眼神里交织着倔强、不安和一丝愧色。 王汉雯则穿着南开高级中学的藏蓝色西式校服,外面套着件同样颜色的棉外套,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年纪更小,脸上稚气未脱,但此刻那双大眼睛里却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愤怒、激动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们手中,各自紧紧攥着一块卷起来的、长长的白布。白布卷得很紧,但边缘和缝隙处,依旧隐约透出里面用浓墨书写的、硕大的红色字迹的轮廓。那字迹,哪怕只露出一角,王汉彰也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标语!游行示威用的横幅标语!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李汉卿的警告、母亲的急电、眼前的狼藉、妹妹手中的横幅之间,串联了起来。不是生病,不是意外伤害,而是……她们要出去参加游行!而母亲,显然是在极力阻止,甚至不惜毁掉她们制作的标语,才造成了眼前这“凶案现场”般的混乱! 看到两个妹妹虽然情绪激动,但全须全影、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王汉彰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那股冰冷的恐惧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后怕、恼怒、无奈和深深疲惫的复杂情绪。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竟然在刚才的紧张中沁出了一层薄汗,此刻被室内的暖气一烘,有些黏腻。 他定了定神,脱下身上的呢子大衣,随手递给旁边依旧不知所措的吴妈,然后迈步走进客厅,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红墨水和纸屑,走到母亲面前。 看着脸色铁青、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的老娘,王汉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开口问道:“妈,您火急火燎地给洋行打电话,说妹妹出事了,吓了我一跳!我这一路心都快跳出来了。这不……人都在吗?没嘛事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也有一丝对母亲小题大做的、轻微的嗔怪。他希望用这种语气缓和一下现场极度紧张的气氛。 然而,母亲王氏的反应却异常激烈。 “哼!”王氏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抬起头,眼中泪光再次涌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带着浓重的天津腔调,“现在是没事!人都在!可我要不是拼了这条老命拦着,她们俩这会儿早就不在家里了!就要出去‘疯’了!” 她伸出发抖的手指,指向站在客厅中央的两个女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大姑娘家家的!不好好地上学念书,非得跑出去跟人家游行!示威!喊口号!抛头露面!这成何体统啊?” 她转向王汉彰,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的皱纹流淌:“汉彰啊!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两个妹妹!你整天没黑天没白夜地在外面挣命!辛辛苦苦,赚来的那些钱,是让她们好好上学、将来找个好归宿的!不是让这两个死丫头拿去胡闹、去惹祸的!” 她越说越激动,拍着自己的大腿:“游行!那是好去的吗?那街上龙蛇混杂,嘛人没有啊?这么大的闺女家,又跑又喊,跟那些男学生挤在一起,这名声还要不要了?这还不算!万一……万一队伍里有人捣乱,把日本兵惹急了,人家那枪子儿可不长眼睛!‘啪’一下,命就没了!到时候……到时候你让我可怎么活啊……我干脆也跟着去了算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那哭声里,有对女儿不听话的愤怒,有对她们安危的深切恐惧,更有一种旧式妇人对“规矩”、“体面”被冲击的茫然与无助。吴妈在一旁赶紧递上手帕,小声劝慰着。 看着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王汉彰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理解母亲的担忧,那是一个传统母亲最直接、最朴素的恐惧。他转向两个妹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兄长和一家之主的威严,试图平息事态:“行了,行了!汉贞,汉雯,你们俩看看!看看咱妈!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为你们操碎了心!你们就不能让她省点心吗?” 他指着地上的狼藉,声音严厉了些:“游行示威,那是闹着玩的吗?那是去逛商场、看电影?你们年纪小,不知道厉害!现在外面什么局势?日本人就在山海关外盯着!租界里看着太平,外面多少眼睛盯着学生动静?李……” 他顿了一下,把“李汉卿”三个字咽了回去,“就有可靠消息,游行队伍里混进了不少别有用心的人!日本特务、地痞流氓,甚至还有想趁机闹事的!万一有人故意捣乱,挑起冲突,日本兵或者警察开了枪,那子弹会认得你是爱国学生?到时候,受伤的是谁?送命的是谁?还不是你们这些冲在前头的年轻人!” 他缓了口气,试图采取怀柔策略,配合母亲:“赶紧的,跟咱妈认个错,说你们知道错了,不跟外面那些人瞎掺和了。把地上收拾干净,好好回屋温书去。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在王汉彰看来,这应该是个有效的策略。母亲唱白脸,疾言厉色;自己唱红脸,既讲道理又给台阶下。两个妹妹,一向比较听话,应该能顺势下台,这场家庭风波也就平息了。 然而,王汉彰错了。他低估了时局对年轻人心灵的冲击,低估了妹妹们已经长大,心中早已悄然生长的独立意志,更低估了那种弥漫在校园、弥漫在年轻血液中的、近乎悲愤的救国热情。 第446章 生在福中不知福 王汉彰的话音刚落,小妹王汉雯就猛地抬起了头。她甩开二姐似乎想拉住她的手,上前一步,直接迎上了王汉彰的目光。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燃烧的火焰和被兄长“误解”的委屈与愤怒。 “哥哥!”她的声音清脆,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客厅里,“你说我们不知道厉害?我们知道!我们比谁都清楚日本人想干什么!他们先占了咱们东三省,又在上海打了仗,现在,山海关也丢了!报纸上天天登,下一步,他们就是要占领整个华北!到那个时候,天津还能是租界里这个样子吗?我们所有人,就都成了亡国奴了!”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因为激动,脸颊涨得通红:“你口口声声说危险,说别惹事。是,你现在在英国人的洋行里做事,拿着高薪,住着洋房,我们穿着体面的衣服,上着好学校。看起来是挺安稳,挺‘福气’的!可是哥哥,你想过没有,这种安稳是怎么来的?是英国人给的!你给英国人做事时间久了,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习惯当奴才了?习惯了对他们的吩咐点头哈腰,习惯了在他们划定的圈子里讨生活,甚至……甚至习惯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被人一块块割走,都不敢吭一声?!” “汉雯!别说了!”王汉贞在一旁低呼,想去拉妹妹,却被王汉雯猛地甩开。 王汉彰的脸色,在王汉雯说出“奴才”两个字时,就已经彻底阴沉了下来。他本想着息事宁人,尽快平息这场家庭闹剧。但小妹这番话,像一把淬火的尖刀,狠狠捅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刺中了他内心最敏感、最复杂、也最不愿直视的角落。 那里面,有为了生存和家人不得不做出的妥协,有身处夹缝中的无奈与屈辱,有对自身地位的清醒认知与不甘,也有被至亲之人如此尖锐指责时爆发的怒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就听他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冰冷彻骨,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够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母亲的哭泣都停顿了一下。吴妈吓得缩了缩脖子。 王汉彰盯着王汉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奴才?我愿意当这个奴才吗?王汉雯,你告诉我,我愿意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伸出手指,却不是指向妹妹,而是缓缓划过客厅——划过那些西式的家具、电灯、暖气管,指向窗外花园的一角,最后指向妹妹们身上的衣服。 “你们现在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住的这栋房子,你们交的每一分学费,还有老娘吃的药,……每一毛,每一分,是我王汉彰,辛辛苦苦、点头哈腰、看人脸色、担着风险赚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冷硬:“没错!我是给英国人当奴才!在你们这些热血的学生眼里,我是‘洋奴’,是‘买办’!还是他妈的‘麻木的顺民’,甚至是‘帮凶’!赤党那帮人,就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吧?”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目光扫过两个妹妹年轻而执拗的脸:“可是,我要是不去当这个‘奴才’,呵呵……”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的话也让他自己感到刺痛:“你,王汉雯,还有你,汉贞,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跟我争论去不去游行!你们现在,就得跟胡同里那些女孩子一样,天不亮就去棉纺厂门口排队,等一个一天站十二个钟头、工钱只够糊口的纺织女工的工作!咱们家,现在也根本不可能住在这英租界里!还得挤在那个一下雨就污水倒灌、夏天闷热得像蒸笼的‘鸭子房’胡同!你还想上学?上你的南开中学?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能有个纺织女工的工作,那还算运气好的!像咱们以前邻居,葫芦罐胡同的邢二姐,你们还记得吧?” 王汉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现实感:“比汉贞你大不了两、三个月吧?前俩月,难产,死了。家里没钱送医院,请的接生婆手艺不行……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她要是能上学,能识字,能有点见识,或许……或许就不会那么早嫁人,不会因为难产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个年轻生命凋零的例子,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母亲王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无声的,带着对过往艰难岁月和命运无常的悲伤。 王汉彰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他看着两个妹妹,语气放缓,却更加沉重:“我不是说你们爱国不对。国当然要爱。可是汉雯,汉贞,你们得先看清楚现实。现在这个时局,兵荒马乱,能有个安稳的地方,有口饭吃,有学上,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已经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了!你们……你们这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先顾好眼前,顾好自己,顾好这个家,行吗?那些国家大事,自然有……有该管的人去管。” 他这番话,可谓苦口婆心,将他作为一个兄长、一个家庭支柱的所有担忧、所有付出、所有在现实面前的妥协,都摊开在了妹妹们面前。他希望她们能理解,能体谅,能收回那份过于激烈的“热血”。 然而,他再次低估了年轻人在理想与现实、小家与大国之间的抉择,有时会多么决绝。 王汉雯听完哥哥的话,眼中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那是一种混合了失望、愤怒和坚定信念的光芒。 “这种‘福’?”她扬起下巴,声音清脆而决绝,“这种靠着给外国人当差、在租界里苟安的‘福’,我不享也罢!如果人人都像哥哥你这样想,只顾着自己的小家,只顾着眼前的安稳,那咱们这个国家就真的完了!就真的没救了!你愿意当亡国奴你就当,反正我不当!” 她猛地一拉二姐王汉贞的手,开口说:“二姐!咱们走!时间快到了!” 可是,王汉贞的脚步却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地上刺眼的红墨水和碎纸屑,又抬头看看泪流满面的母亲,再看看脸色铁青、眼中带着血丝和深深疲惫的哥哥。 哥哥刚才那番话,特别是邢二姐的例子,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部分的热血,让她看到了现实冰冷而坚硬的一面。邢二姐是她的朋友,两个人从小就在一块玩。没想到这一年多的时间没见,她竟然……她的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挣扎。如果不是大哥撑起了这个家,自己很可能也会像邢二姐一样! “小妹……咱们……咱们要不……就别去了吧?”王汉贞的声音低如蚊蚋,带着浓浓的迟疑和愧疚,“哥哥……哥哥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妈她也……” “你——”王汉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甩开王汉贞的手,指着她,因为极度的失望和愤怒,声音都变了调,“懦夫!王汉贞,你是个懦夫!国家都要亡了,你还在这里犹豫!你怕了?你怕死?怕丢脸?怕没了你现在的好日子?” 王汉贞被妹妹的话刺得脸色惨白,后退了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王汉雯不再看她,转而怒视着王汉彰和母亲,胸膛剧烈起伏:“你们拦得住我的人,拦不住我的心!我就是要出去!我就是要为咱们这个国家,咱们这个民族,发出我们的声音!发出让日本人颤抖的呐喊!这学,不上也罢!这福,不享也罢!” 说着,她抢过王汉贞怀中的那块标语,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转身,义无反顾地朝着大门方向冲去! “汉彰!你快拦着她!快啊!”母亲王氏见状,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挣扎着想从凳子上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和激动,差点摔倒,被吴妈慌忙扶住。 王汉彰站在那里,身体像一尊石像。他看着小妹决绝的背影,看着她手中那块刺眼的标语,看着她毫无畏惧地冲向象征着“安稳”与“秩序”的家门。李汉卿的警告言犹在耳,母亲凄厉的呼喊就在身边,二妹无助的眼泪,地上狼藉的“现场”……所有的压力、矛盾、担忧、愤怒,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 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血液冲上头顶。一种被彻底冒犯、被全然否定、权威受到挑战的暴怒,混合着对妹妹安危的极度恐惧,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克制。 就在王汉雯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王汉彰冰冷的声音,像铁锤一样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不带一丝温度:“谁也别拦着她,让她走!” 他盯着王汉雯瞬间僵直的背影,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我告诉你,王汉雯。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一步——” 他停顿了一秒,那短暂的寂静比怒吼更让人心悸。 “——你,就永远别再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妹妹!”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通牒,斩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将家庭内部的矛盾,推到了悬崖边缘。 王汉雯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留声机播放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荒诞地飘进来。 几秒钟后。 “哼!” 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鼻音、却异常决绝的冷哼,从王汉雯的鼻子里传出来。 紧接着—— 门把手被拧开。 橡木大门被猛地拉开。午后偏西、已然失去温度的阳光,和外面清冷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照亮了门厅里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王汉雯没有丝毫犹豫、挺得笔直的背影。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迈步走出了房门。 那穿着藏蓝色呢子校服、扎着两条黑辫子的娇小却挺直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门口的光亮里,融入了英租界冬日午后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街道之中。 第447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汉彰!你快拦着点她啊!你怎么就让她走了?这要是在外面出点嘛事可怎么弄啊?哎呀我的天爷啊……” 看到王汉雯真的义无反顾地迈出了家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她挺直的背影,也仿佛将一部分家庭的完整与安宁一起关在了外面。 王汉彰的老娘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又像是被最后的恐惧攫住,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呼喊。她挣扎着想从凳子上站起来追出去,却因为腿软和极度的情绪波动,身体晃了两下,若不是一旁的吴妈死死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死死抓着吴妈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不再是之前那种愤怒的哭喊,而是变成了深切的恐惧与无助的呜咽:“她就这么走了……这么走了……外面那么乱,她一个姑娘家……要是遇上坏人,要是碰见日本兵……我的雯雯啊……” 客厅里一片狼藉尚未收拾,红色的墨迹在地上蜿蜒,像一道醒目的伤口。破碎的纸屑还散落着,墙上歪斜的画,歪倒的家具,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红墨水气味和压抑的情绪,构成了这个下午这个家中惨淡的风景。 王汉彰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大门,面朝着客厅内的混乱和母亲的悲泣。他的背影挺直,甚至有些僵硬,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和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说实话,就连王汉彰自己也没有想到。印象中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甜甜叫着“大哥”、会为了一个新发卡欢喜半天、有些娇气也有些天真的小妹,竟然有如此刚烈决绝的一面!那股子不顾一切、宁折不弯的劲头,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得让人心惊。她的这股子劲头儿,比本田莉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她是个男孩,这样的血性和勇气,王汉彰或许会暗自赞赏,甚至会觉得王家后继有人。可她偏偏是个女孩,在这个世道,一个年轻女孩拥有这样激烈而不知转圜的性子,不懂得审时度势,不明白明哲保身,将来要吃的亏,要撞的墙,恐怕数不胜数!甚至会……赔上性命! 想到这里,一股冰冷的寒意再次掠过王汉彰的心头。但他迅速将这股寒意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更为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决断。 有句老话说得好:人教人千遍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像小妹这样年纪,满脑子都是理想主义的热血,被那些慷慨激昂的口号鼓动得不知天高地厚,不让她彻彻底底、结结实实地撞一次南墙,她永远不会知道现实有多坚硬,锅是铁打的!她永远不会明白,她今天轻易说出的“不享这种福”、“不当亡国奴”背后,隐藏着多少她这个年纪还无法理解的代价和凶险。 如果换做是外人,王汉彰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路是自己选的,祸福自己承担,与他何干?他甚至可能会冷眼旁观,看那热血如何被现实浇灭。可这不是外人,这是他最小的妹妹!是他看着从襁褓里一点点长大,会在他下班时跑过来帮翻自己的口袋,看看有没有好吃的,会在过年时笨手笨脚想帮他包饺子却弄得满脸面粉的小妹! 血脉的牵绊,长兄的责任,让他无法真的坐视不理,哪怕心里再气再怒,哪怕她说了那些戳心窝子的话。 王汉彰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什么。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只是眉眼间的阴郁挥之不去。他先走到母亲身边,弯下腰,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妈,您先别急,别哭了,小心身子。汉雯她……只是一时冲动。这事,我来处理。”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王氏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汉彰,你……你快去把她找回来啊!快去啊!” “我知道,妈,您放心。”王汉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然后直起身,目光转向一直不知所措站在旁边的佣人吴妈。 “吴妈,”王汉彰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您受累,到家门口去一趟。我的车停在路边,司机老陈在车里。您告诉他,让他立刻开车,去跟上汉雯。记住,是‘跟上’,远远地跟着,不要让她发现,也不要惊动她。他的任务就是确保汉雯的人身安全,别让她出任何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告诉他,让他看清楚汉雯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跟谁接触。确认了她的目的地和接触对象之后,立刻找个有电话的地方,给家里来电话。听明白了吗?” 吴妈连连点头:“听明白了,我这就去!”她扯下围裙,也顾不上换鞋,急匆匆地拉开房门跑了出去。冷风再次灌入,吹动了地上轻一些的纸屑。 打发走了吴妈,王汉彰的目光重新落回客厅中央。他的二妹,王汉贞,还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肩膀微微耸动,显然还在哭。她的脚边就是一片刺目的红墨水,溅到了她棉鞋的鞋面上,形成几点暗红的污渍,像血。 王汉彰看着这个从小性格就比较温顺、甚至有些胆怯的二妹,心里的怒火稍减,但疑虑却更深。他迈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汉贞听到脚步声靠近,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汉贞。”王汉彰开口,声音不算严厉,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这一声,让王汉贞浑身又是一颤,她终于抬起了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向大哥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羞愧,还有一丝残留的倔强。 看到二妹这副惊恐又委屈的表情,王汉彰心中那个隐约的推测愈发清晰。两个年纪轻轻、从小在相对优渥环境中长大、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虽然受了些新式教育,有些爱国热情,但以她们的性格和阅历,绝不可能主动、自发地去策划参与游行示威这种带有明显风险和政治色彩的活动。 这背后,肯定有人撺掇,有人引导,有人给她们灌输了那些激烈的思想,甚至可能提供了具体的组织和路线! 而往更深处想,王汉彰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如果幕后之人知道汉雯、汉贞是他的妹妹呢?如果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这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而是他王汉彰本人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自己明面上是泰隆洋行的经理,但实际上是英租界巡捕房的警司、专美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更与天津市公安局侦缉处、乃至租界各方势力都有若即若离的联系。他手里掌握着一些渠道,一些信息,一些或许能影响某些局面的人脉。如果有人想对付他,或者想利用他,从他最亲近的家人下手,无疑是最毒辣也最有效的一招! 试想,如果他的妹妹在这次游行中受伤,甚至……死亡。以他对家人的重视,必然会勃然大怒,追查到底。愤怒会蒙蔽理智,他会将矛头指向最显而易见的“敌人”——日本人,或者与日本人冲突的势力。这样一来,他就会被彻底拖入某个旋涡,成为别人手中的刀,甚至可能在盛怒之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将自己和整个家庭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驱虎吞狼!如果这真是针对他的阴谋,那简直是将他往死路上逼!不仅要毁了他的家人,还要彻底毁掉泰隆洋行、兴业公司以及跟着自己吃饭的几百号弟兄! 王汉彰的背脊一阵发凉,但面上却越发沉静。他走到王汉贞面前,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汉贞,”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压迫感,“你抬起头,看着我。” 王汉贞瑟缩了一下,但还是依言抬起了头,眼神闪烁,不敢与大哥对视太久。 “你跟我说实话。”王汉彰一字一顿,“去参加游行这个事,最初是谁的主意?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汉雯的主意?又或者……” 他稍微停顿,目光如炬:“是别的人,喊你们去的?怂恿你们去的?是谁?”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撒谎的威严。 王汉贞的脸色更白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还在低声啜泣的母亲,又看了看大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嘴唇哆嗦着,最终像是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声若蚊蚋地开了口:“是……是若媚姐……是若媚姐说,要带我们去……去参加游行的……” “赵若媚?”王汉彰的瞳孔猛地收缩,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能是熟人,但当这个名字真的从妹妹口中说出来时,他还是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混合着滔天的怒火直冲头顶。 王汉贞没注意到大哥瞬间变得死灰的脸色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继续小声说道,语速因为紧张而有些快:“她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要发动所有可以发动的力量,向日本人显示我们中华儿女坚持抗战的决心!她说……通过这次游行,要让日本人知道,天津不是东北,我们这里的民众,绝对不会不战而降,任人宰割……她还说,每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应该站出来……” 看着王汉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冷得几乎要结冰,王汉贞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最后几乎听不见,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赵若媚!听到这个名字,王汉彰的心里涌出的是复杂难言的情感——青梅竹马的暖意,落魄时的救赎之光,相互扶持的温暖,以及……渐行渐远的理念分歧与一次又一次失望累积的裂痕。 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姑娘,曾经是他灰暗人生里最明亮的一抹色彩。当年父亲出事,家道中落,他尝尽世态炎凉,是赵若媚一直站在他身边,用她微薄的力量和不变的信任支撑着他。如果不是她,王汉彰怀疑自己很可能早已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彻底沉沦,或是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歧路。 也正因如此,他对赵若媚始终怀有一份深沉的感激,一份超越了普通朋友的情感。这几年来,两人兜兜转转,关系日益亲密,双方家长也同意,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在外人看来,他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然而,只有王汉彰自己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越来越宽的鸿沟——对时局的看法,对道路的选择,对“救国”方式的理解。赵若媚受学校里那个范老师的影响,接触了不少“新思想”,对现状充满批判,向往激烈的变革。而王汉彰,在现实的摸爬滚打中,更倾向于务实、稳妥,甚至有些灰色的手段。 两人为此争执过,妥协过。王汉彰曾严厉地要求赵若媚,不要再跟那些背景复杂、尤其是可能跟“赤党”有牵连的人来往,他不想她卷入危险,也不想因此牵连自己和家人。赵若媚当时答应了,信誓旦旦地保证会远离那些“麻烦”。 可是现在……现在看来,她不但没有遵守承诺,反而变本加厉!她不仅自己深陷其中,如今竟然还将手伸向了他的家人,蛊惑他年幼不懂事的妹妹,带着她们去参加这种充满变数和危险的游行活动! 这种行为,在王汉彰看来,不仅仅是欺骗和背叛,更是将他的家人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是不可饶恕的愚蠢和疯狂! 第448章 小树不修不成材 愤怒如同地底翻腾的岩浆,在王汉彰的胸腔里猛烈冲撞,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破开那层名为“理智”的坚硬外壳喷涌而出。赵若媚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记忆与情感上,激起一阵混合着痛楚、背叛与难以置信的灼痛。那个曾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光亮、如今却可能将他家庭拖入深渊的女人…… 但他知道,现在绝不是任凭怒火吞噬理智的时候。发作,怒吼,砸碎眼前的一切,都于事无补,只会让情况更糟。赵若媚……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她也只不过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个被更深处势力利用的工具罢了。 真正的危险,可能潜藏在她背后,那双或许正冷冷注视着,甚至直接针对他王汉彰的黑手。揪出那藏于幕后的阴影,弄明白对方的意图和手段,才是眼下压倒一切的第一要务!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其缓慢,仿佛要用尽肺叶全部的容量,初冬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家中未散的墨味和尘埃气,试图浇灭心头的烈焰。气息在胸腔里回荡,冰冷与炽热交锋,带来一阵刺痛。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翻腾的情绪死死摁回心底深处,重新睁开眼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那潭水之下,暗流汹涌。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出乎意料的平稳,只是这平稳像是冰封的河面,底下是万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从喉咙深处缓缓碾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冰冷得可怕:“赵若媚……让你们去什么地方找他?具体时间、地点、统统告诉我。” 王汉彰声音里透出的那股寒意,仿佛能冻结空气。王汉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从脊椎尾骨窜上一股凉气,瞬间蔓延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牙齿都在轻轻磕碰。她慌乱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冲出凌乱的痕迹:“我……我真的不清楚!大哥,你相信我!” 她急切地解释,语无伦次:“其实……其实我本来真的不想去的!我害怕……可是小妹她,她非要去,我……我又怕她一个人去更危险,路上没人照应,就想……就想陪着她一起去,好歹有个伴……至于具体去什么地方,怎么联系,都是小妹在跟若媚姐沟通,我……我真的不知道!” 听到二妹这番带着哭腔、逻辑混乱但情感真实的解释,王汉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放松,反而又往下沉了一沉。一种混合着深深自责与无力回天的无奈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堵得他有些呼吸不畅。 是啊……这一年多来,自己真正踏踏实实住在家里,和母亲妹妹们同桌吃饭、闲话家常的日子,掰着手指头算算,一个月里能有十天吗?恐怕都悬。大部分的时间,自己像一只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身不由己地疯狂旋转。 白天,自己是英租界泰隆洋行里那个衣着体面、处事圆滑、周旋于各路官员之间的王经理,处理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繁杂事务,在账本、合同、电报、货单中疲于奔命。暗地里,还要在谈笑风生间,暗自留心,搜集那些或明或暗、可能关乎利害的情报。 而在更深的夜色里,或是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场合,他又是“兴业公司”背后那个需要冷下心肠、带着一班兄弟在灰色地带行走的彰哥,有些场面,有些纠葛,并非斯文的谈判能够解决,需要更直接、甚至更冷酷的手段去摆平,去震慑,去换取生存与发展的空间。 最近这几个月,更是如此。新接手的“天宝楼”电影院,就像一块诱人又烫手的山芋。为了让它起死回生,顺利开张,他几乎把大半的精力都扑在了上面。他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有时甚至就在电影院楼上的小间里囫囵睡一觉。回到家,妹妹们多半已经睡下,母亲虽然留着灯和夜宵,但他往往累得只说上两三句话,便匆匆洗漱歇息。 自己拼命地工作,在这动荡不安的世道里奋力向前拉车。他想着多赚些钱,让家人住得更舒适,吃穿用度更宽裕,让妹妹们能上最好的学校,将来能有更光明的出路,不必为生计发愁。他想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膀,为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小家,撑起一片尽可能稳固、安宁的天空,挡住外面的寒风冷雨。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埋头于外界的奔波与挣扎,自以为在为家庭筑起坚固堡垒时,家的内部,在他目光未能及时触及的地方,却已悄然发生了如此深刻而危险的变化。疏于陪伴,疏于深入的交心与管教,加上外界那些汹涌澎湃、充满诱惑与鼓动性的思潮无孔不入地渗透…… 小妹汉雯,就像一株种在庭院里、原本该精心修剪照料的树苗,在他无暇顾及的时光里,兀自生长。只是吹拂她的,并非全是和风细雨,更有来自墙外、他未能及时察觉的疾风骤雨。如今,这株树苗已然抽枝散叶,生长的方向却偏离了他预期的荫护之所,甚至显露出某种让他感到陌生、不安的偏激姿态。她的思想,她的言辞,她的决绝,都让他心惊。俗话说得好,小树不修不成材!现在,是该修修这棵小树的时候了! 年轻人,心怀家国,胸膛里奔涌着一腔未曾被世俗彻底冷却的热血,这本身绝非坏事。在这个许多人麻木苟活、明哲保身的时代,这份热血甚至是难能可贵的亮色,是民族脊梁未断的微光。 但凡事最怕过犹不及!尤其身处眼下这般复杂诡谲、危机四伏的时局,热血若失去了清醒理智的缰绳驾驭,便极易成为被人利用的燃料,盲目燃烧的结果,往往是照亮不了前路,反而先焚毁了自己,甚至殃及池鱼,成为更大祸患的导火索。 小妹现在的状态,显然是热血冲昏了头脑,陷入了某种偏激的“理想主义”之中。这种情况极其危险,不仅可能将她自己带入万劫不复的歧途,更有可能将家里面的所有人拖入无法预料的深渊! 他看着眼前低着头、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二妹,心里清楚,汉贞本质是胆小怕事的,今天能跟着闹,多半是出于对妹妹的担心和一时从众。她此刻的恐惧和后悔是真实的。 王汉彰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汉贞,你听着。” 王汉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们年轻,关心国家大事,参与一些……社会活动,我原则上不反对。”王汉彰斟酌着用词,“但是,凡事要动脑子,要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不能人云亦云,更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个世道,人心叵测,有些人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利用的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单纯和热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似乎想起了什么:“咱爸出事的时候,你们年纪还小,有些事情背后的曲折和凶险,你们不清楚。但有一点,你务必给我记住,刻在心里:在这个世界上,外人都有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害你、利用你,但唯独你的家人,你大哥我,绝对不会害你!我做的一切,哪怕有时候你们不理解,甚至怨恨,初衷都是为了保护这个家,保护你们!” 这番话,他说得缓慢而沉重,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砸在王汉贞的心上。 王汉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多了几分羞愧和醒悟。她用力地点着头,声音哽咽但清晰:“大哥,我……我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我以后,以后再也不会随便参与这些事了!我……我错了……” 看着二妹诚恳认错的样子,王汉彰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汉贞这边暂时稳住了。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你知道就好。行了,别哭了,去拿笤帚,先把客厅打扫一下,把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红墨水和碎纸,“都收拾干净了。别让老娘看着心烦。” 王汉贞如蒙大赦,连忙用手背抹了抹眼泪,低声应道:“哎,我这就去。”她转身快步走向储藏间去找扫帚和墩布。 然而,就在王汉贞刚刚转身,客厅角落那张红木茶几上,黑色转盘电话机,突然毫无征兆地、急促地“叮铃铃铃——”响了起来! 清脆而持续的铃声,在这刚刚稍显平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王汉彰眼神一凛,猛地转身,几个大步跨到电话机旁,几乎是抢一般抓起了沉重的听筒,凑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迫切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找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了司机老陈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只是透过电话线,显得有些模糊和遥远,背景里似乎还有隐约的街市嘈杂声:“老板,是我,老陈。” 听到这个声音,王汉彰的心稍稍定了一下。老陈办事,他向来放心。他立刻问道:“情况怎么样?我妹妹去哪儿了?” “下瓦房,南北大街,”老陈报出了一个地名,“梧桐书店。” 第449章 不能轻举妄动 下瓦房南北大街?梧桐书店?王汉彰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两个名称的信息。下瓦房的南北大街他知道,位于天津的老城区与新兴的工厂区交界地带,毗邻北洋纱厂、天津染料厂等好几个大工厂。 那片区域鱼龙混杂,聚集了大量工人和他们的家属,居住条件恶劣,多是低矮破旧的“三级跳坑”式简易平房(注:形容房子低矮,进门要下台阶,如同跳坑)。街道狭窄,店铺林立,但大多不是什么高级场所,多是满足工人日常所需的小店。 梧桐书店……他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一家开在下瓦房,以“梧桐”为名的书店,本身就透着些不寻常。在那个地方,开书店的顾客群体能有多少?工人忙于生计,识字的更是凤毛麟角,谁会常去书店? “具体情况。”王汉彰沉声追问。 “从家里面出去,小姐拦了辆胶皮车,坐车直接去了梧桐书店门口。那书店门脸不大,是个两层的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小姐下车后,左右看了看,我觉得她可能是在看有没有人跟踪,然后就推门进去了,直接上了二楼。” 老陈的描述很细致,“书店门口和附近,晃荡着一些年轻人,看打扮像是学生,也有几个像是工人的。他们不怎么进书店,就在门口附近转悠,眼神警惕,像是在望风。我这个岁数,也不像学生,也不像工人的,没敢跟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的‘美华照相馆’,借了个由头进去,从橱窗后面盯着书店门口。” 老陈的谨慎让王汉彰微微点头。老陈早年跑过江湖,眼力心思都是一流,他说的“望风”,可能性极大。一个普通的书店,需要人在门口望风吗? “现在呢?汉雯出来没有?”王汉彰问。 “没有,我一直盯着,没见小姐出来。书店二楼临街的窗户拉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老陈回答得很肯定,“老板,接下来怎么办?我继续在这里盯着,还是……” 王汉彰的大脑飞速运转。下瓦房南北大街,工厂区,工人和学生聚集,有望风的“书店”……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了。李汉卿之前的警告,二妹提到的赵若媚,此刻老陈汇报的情况,如同几块拼图,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赤党的一个活动据点,或者至少是一个与激进学生、工人运动密切相关的联络点。 赤党在天津,尤其是在南北大街这样的工厂区,活动一向频繁。他们在北洋纱厂等几个大厂里有相当的影响力,组织过不止一次罢工。而南北大街地面上,大部分的店铺产业,都掌握在青帮“大”字辈的老头子吴鹏举手里。 这个吴鹏举,是个老江湖,黑白两道通吃,据说和赤党那边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合作关系,至少是默许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某些活动,或许是为了制衡其他势力,或许是有别的利益交换。 难道说,这次的学生游行,背后也有吴鹏举的影子?他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提供场地?提供保护?还是仅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念头在王汉彰脑中一闪而过,但他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深究吴鹏举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不知天高地厚、陷入危险旋涡的小妹安全地带回来!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便对着听筒果断下令:“老陈,辛苦了。现在,你继续留在那个照相馆里,给我死死盯住梧桐书店的前后门!如果汉雯出来,你就继续跟着她,保持距离,确保她的安全。如果她一直不出来……”王汉彰的声音冷了几分,“你也先别轻举妄动,等我带人过去。” “明白了,老板。”老陈的回答简短有力,“您放心,我看住的人,从来没丢过。” “好,多加小心。”王汉彰说完,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但他没有立刻放下。 他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脑子里各种方案在激烈碰撞。直接带人冲进梧桐书店?那样做最快,但也最鲁莽。且不说可能会和里面的赤党分子爆发直接冲突。 那些人可不是善茬,组织严密,下手也狠。单是让小妹在那种场合下被自己强行带走,以她现在的偏激状态,恐怕会更加逆反,甚至可能当场做出更激烈的举动,让事情无法收场。 而且,洋行的人一旦露面动手,就等于彻底和赤党那边撕破了脸,以后在南北大街乃至相关区域行事,都会平添许多麻烦。 不能硬来,至少不能以泰隆洋行或者他王汉彰私人的名义硬来。 他果断地按下电话机上的叉簧开关,切断当前的连接。等到听筒里重新传来平稳的拨号音,他开始在转盘上转动号码——泰隆洋行的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泰隆洋行,请问您找谁?” “我是王汉彰,找秤杆听电话。”王汉彰直接报出身份和要找的人。 “王经理!您稍等,我马上去叫!”那边的伙计显然听出了王汉彰的声音,语气立刻变得恭敬。 等待的间隙,王汉彰用手稍稍捂住了话筒下端,以防客厅里打扫的声响传过去。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小心翼翼收拾地上红墨水渍的二妹,和坐在凳子上默默垂泪、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的母亲,心中那股烦躁和怒火又被强行压下,转化为更冷的决断。 很快,听筒里传来了秤杆的声音,带着些许诧异:“汉彰?怎么这时候来电话?家里出事了?” “嗯,有点麻烦。”王汉彰言简意赅,“你现在马上开车到我家来一趟,哆咪士道。多带几个靠得住的兄弟,要机灵点的,手脚稳当的。”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美式吉普车带着引擎的轰鸣声,从街道尽头快速驶来,“吱”的一声,稳稳地停在了王汉彰家门前。开车的是个三十多岁岁的精壮汉子,方脸膛,浓眉,眼神锐利,正是秤杆。吉普车后座上,挤着三四个看起来就很干练的汉子,都穿着普通的棉袄或短褂,但眼神和坐姿都透着不寻常。 秤杆示意王汉彰坐到副驾驶上,看到王汉彰阴沉的脸色,他压低声音问道:“出嘛事了?脸色这么难看?家里……” 王汉彰将抽了一半的烟从车窗扔了出去,开门见山的说道:“我那个小妹,汉雯,跟我妈大吵一架,跑出去参加学生游行了。我让老陈跟着,她现在进了下瓦房南北大街的‘梧桐书店’。” “梧桐书店?”秤杆眉头一皱,他显然对这个地方有所耳闻,“那地方……不太干净啊。听说跟那边有关系。” “我知道。”王汉彰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我怀疑那就是他们的一个窝点。本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搞他们的,我做我的生意。可现在,他们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我家人头上,拉着我小妹入他们的伙!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找死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被触犯逆鳞的戾气。 秤杆也是脸色一沉:“妈了个逼的,这帮蛋子儿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汉彰,你说怎么办?直接带兄弟们过去,把那个破书店给砸了!把人抢出来!剩下的,全他妈收拾一顿,让他们长长记性!” 直接带人去砸店抢人,这无疑是最直接、最解气的方法。以秤杆带来的这几个人,加上王汉彰自己,对付一个书店里的学生和工人,哪怕对方有些抵抗,胜算也很大。但是……王汉彰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他考虑的更多。 砸店抢人,痛快是痛快。可这样一来,洋行的兄弟就等于彻底暴露在赤党的视线里,而且是正面冲突。赤党那些人,组织严密,报复心也强,手段层出不穷。他们或许不敢明着跟有洋人背景的泰隆洋行硬碰硬,但暗地里下绊子、搞破坏、甚至针对他王汉彰个人和家人的报复,防不胜防。他在明,对方在暗,以后恐怕永无宁日。 再者,小妹汉雯认识秤杆。如果让她知道是自己派人,而且是秤杆带人,强行突袭了她心中“神圣”的“救国据点”,把她像犯人一样抓出来,那会是什么后果?只会让她更加逆反,更加憎恨他这个大哥,更加坚定地投向另一边!家庭裂痕将彻底无法弥补,甚至可能将她彻底推向对立面,真的再也不回这个家。 不行,不能这么干。 王汉彰想了想,开口说:“下瓦房南北大街那一片,是吴鹏举吴老爷子的地盘。这个梧桐书店,说不定跟他也有点关系。要不……咱们先去找吴老爷子问问?他是地头蛇,应该清楚里面的门道。有他出面说和,或者打个招呼,事情或许好办点。” ”哈哈,吴老爷子咱们暂时是拜访不了了!前几天喝了几杯酒,找了个小娘们睡觉。谁曾想睡到一半,缩阴了,现在正在医院里面躺着呢!我昨天刚去医院给他送了点补品,这件事估计跟他没关系!再说了,就算是跟他有关系,咱们泰隆洋行在他的地盘上办点事,还至于低声下气的吗?直接上门去,把那个什么几把书店给砸了,把你妹妹带出来,剩下的人全都暴打一顿,这不就完事了吗?嗯……要是这么干,我手头的人还真有点不富裕。这样,我在打电话去叫点人,咱们去南北大街汇合……“ 秤杆说得杀气腾腾,身后几个兄弟也目露凶光。他们都是跟着王汉彰和秤杆做过一些“湿活”的,胆子大,手也黑。 王汉彰看着他们,心里快速权衡着。秤杆的办法简单粗暴,见效快,但后患太大。为了小妹一个人,将整个洋行,甚至更多兄弟卷入与赤党的正面冲突,将家庭矛盾升级为不可调和的仇杀,值得吗?詹姆士先生说过,情报工作永远是在幕后操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在明面上拼命。就算这次赢了,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而且,王汉彰总觉得这件事背后,可能不仅仅是赤党鼓动学生那么简单。赵若媚的卷入,让他嗅到了更复杂的味道。如果真有别的势力在针对自己,自己这边大张旗鼓地动手,岂不是正好落入口实? 他在心里反复斟酌,冰冷的寒风吹拂着他的脸颊,让他头脑越发清醒。几个呼吸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他缓缓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看向秤杆:“不,咱们自己先不动手,不能轻举妄动!这种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 秤杆一愣:“那……” 王汉彰的目视前方,声音沉稳而冰冷:“先回洋行。这件事……让更‘稳妥’的人,出面去办。” 第450章 中国最强音 下午五点刚过,冬日的白昼便早早地收起了它吝啬的光亮。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从浅灰转为深灰,最后凝成一片厚重的铅灰色,沉沉地压在天津卫的屋顶和街道上空。 下瓦房南北大街两侧那些年头久远的槐树,早已在寒风中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桠,直愣愣地指向压抑的天空,像无数双被冻僵的、绝望伸向虚空的手指,又像是大地向苍穹无声控诉的疮痍疤痕。 街面上,附近工厂的工人刚刚下班,人流拥在街上,显得很是热闹。摆摊的小贩支起了摊子,大声的叫卖着,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冷风撕碎。临街的店铺敞着大门,屋里面亮堂堂的,让人从外面就能一览无遗。整条街道透着一股都市烟火气。 在这片热闹中,“梧桐书店”那扇不起眼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比街面店铺微弱的一线光亮。门楣上那块写着“以文会友”四个颜体字的木匾,漆色早已斑驳,蒙着一层经年累积的薄尘,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字迹。檐角原本该悬挂铜铃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两个锈迹斑斑的铁质挂环,在偶尔刮过的寒风中空洞地、沉默地晃荡几下,发出几不可闻的、生涩的摩擦声,像是岁月无言的叹息。 书店的二楼,倒是与楼下的冷清截然不同。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那张平时用来摆放书籍的八仙桌被推到了靠墙的角落,桌面上散落着几本没收起来的旧书和账本。 大约三、四十个身影,挨挨挤挤地站在房间里,几乎转不开身。空气因为这么多人聚集而变得有些闷热浑浊,混杂着人体散发的热气、旧书纸张的霉味、廉价烟草的气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的激动。 这群人的构成颇为复杂。有穿着粗蓝布工装、袖口和胸前沾着机油或面粉污渍的年轻工人,他们大多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眼神里有种直愣愣的、未经太多修饰的愤慨。 有穿着半旧棉袍或学生装、戴着眼镜的青年学生,他们的面孔相对白皙,神情更为激越,带着书卷气与理想主义混合的光芒。 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穿着更为朴素的市民模样的人,也许是店铺伙计,也许是小学教员,眉宇间刻着更多生活艰辛的皱纹。每个人都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呼吸,但那呼吸声依旧在寂静中显得清晰可辨,轻而急促,带着一种共同的、被强压住的紧张与期待。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齐齐地、聚焦般地投向屋子中央那个站在一张临时充当讲台的矮凳旁的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青布长衫,外面套着件同样陈旧的深灰色棉坎肩。他的额头很宽,此刻因为室内温度和不平静的心绪,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将额前几缕略显稀疏的头发濡湿,贴在皮肤上。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有神,此刻正快速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油墨印刷的报纸。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是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山海关陷落!”那黑色的油墨字迹,因为被他反复摩挲,已经有些模糊发暗,沾染了他指腹的汗渍。 室内仅有的两盏煤油灯被放置在墙角,光线昏黄而跳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更添了几分神秘与不安的氛围。 看到人似乎来得差不多了,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向空中虚按了几下。这个简单的手势仿佛带有魔力,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咳嗽、衣料摩擦声的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静。 房间之中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孩子的啼哭,更能听见彼此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肋骨。 男人缓缓地、逐个地环视着这拥挤空间中每一张脸。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穿着“北洋纱厂”工装、颧骨上还带着前天扛大包时不小心蹭出淤青的小李;扫过那个穿着藏青色南开毛呢校服、一脸义愤填膺、双手紧紧握在胸前的女学生;扫过角落里那个平时在街口摆修鞋摊、沉默寡言、此刻却紧抿嘴唇、手背上还沾着鞋钉锈迹的老王;扫过许多张或年轻或沧桑、或激动或凝重、但此刻都写满了同样专注与期待的面孔。 这些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构成了一幅斑驳的浮世绘,绘着这个时代底层与知识阶层的某种缩影,绘着一种在压抑中寻求爆发的力量。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艰涩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为紧张和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干涩,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硬邦邦地砸出来,掷地有声,如同冰冷的雨点敲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清晰,坚定,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工友们,同学们,” 他顿了顿,扬了扬手中那份报纸,“报纸上的消息,大家都看见了吧?即便是不认识字的,想必,也都听其他人说了。” 他将报纸“啪”地一声,用力拍在身旁那张临时充当讲台的矮凳面上,单薄的纸张发出脆弱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山海关——”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三个字,“沦陷了!被日本人的铁蹄,硬生生踏破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嘶哑:“日本人的坦克,就那样,轰隆隆地碾过了咱们的长城!那炮声,那爆炸声,震天动地!连几百里外的唐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用炮弹,用刺刀,用最野蛮的方式,在我们的国土上,刻下了又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他向前猛地跨了一大步,身影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被拉长,显得异常挺拔,甚至有些孤绝。昏黄的光勾勒出他清瘦而坚毅的侧脸轮廓。 “今天,他们能占山海关;明天,他们的刺刀就会指向天津卫!后天,他们的铁蹄就会踏进北平城!”他的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日本人的野心,从来就不止一个东北!他们要的是整个华北,是整个中国!” 他的语气稍稍缓和,却更加沉重,带着一种扎根于这片土地的深情:“咱们天津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九河下梢,喝的是海河的水,吃的是这片土地上长出的粮食。梧桐树下有咱们纳凉的记忆,胡同深处有咱们家长里短的烟火气。这里,是咱们的家啊!” 他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可现在,豺狼已经堵在门口了!它们龇着牙,流着涎,随时准备破门而入,抢走咱们的一切,践踏咱们的尊严!你们去火车站看看,去看看那些从东北、从山海关逃难过来的同胞!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眼神里除了疲惫,就是深深的恐惧和绝望!那就是亡国奴的样子!那就是家园被毁、流离失所的样子!” 他猛地挥动手臂,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想象中的悲惨景象:“你们说,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吗?能等着同样的命运,落在咱们自己,落在咱们父母妻儿头上吗?” 沉默。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像是第一颗火星终于点燃了干透的柴堆—— “不能!”站在前排、穿着工装的小李猛地攥紧了拳头,因为用力,指关节瞬间泛白。他喊出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像一道裂痕,打破了压抑的坚冰。 “对!不能!”紧接着响起的,是一个年轻而尖锐的女声。穿着藏青色呢子学生装、梳着两条黑辫子的王汉雯,此刻满脸涨红,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火焰里混合着愤怒、激动,还有一种近乎献身的决绝。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大哥那些“现实”、“安稳”的说教,在此刻这民族的危亡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微不足道!她要呐喊,要行动,要像眼前这位先生说的那样,不做沉默的羔羊! “不能!” “绝不可能!” “跟他妈日本子拼了!” 一声,两声,更多声……压抑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低沉的、愤怒的、坚定的回应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汇聚,碰撞,虽然依旧克制着音量,却形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 中年男人再次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悲愤,有决绝,更有一种看到同路人的欣慰与鼓舞。 “我知道!”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日本人有枪,有炮,有飞机,有战舰!他们武装到牙齿,凶残如豺狼!而咱们呢?咱们大多数人,手无寸铁!是,咱们没有武器!”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激昂,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但是,咱们有嘴!有一张能喊出中国人不屈骨气的嘴!我们要用我们的嘴,喊出中国最强音!咱们有腿!有两条能走出反抗队伍、踏出民族气节的腿!我们要用我们的腿,迈出天津抗战的第一步!咱们有心!有一颗不甘为奴、誓死扞卫家园的滚烫的心!我们要用我们的心,点燃四万万同胞的抗日热情!”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工人:“工人兄弟们!咱们手里的机床,不能只用来造那些冰冷的零件,给洋人、给资本家生产商品!它更应该锻造出咱们反抗压迫、争取自由的勇气!要让它发出的轰鸣,成为唤醒更多同胞的战鼓!” 他的目光转向学生们:“同学们!你们手中的笔,不能只用来写风花雪月的文章,应付考试的八股!它更应该成为刺向敌人心脏的投枪,成为唤醒沉睡国人的惊雷!要写下让敌人颤抖、让同胞奋起的呐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震得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纸都在微微颤动,煤油灯的火焰也随之晃动:“就算前面是牢房,是镣铐!就算可能会流血,可能会牺牲!咱们也要让那些侵略者看清楚,听明白——在中国的土地上,到处都是不愿意跪下当亡国奴的人!咱们的脊梁,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宁折不弯的!” “对!” “说得好!”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原本因为拥挤而微微佝偻的身子,胸膛起伏,眼神炽热。一种悲壮而崇高的气氛,弥漫在这间狭窄、昏暗、简陋的书店二楼。此刻,他们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危险,忘记了各自日常的卑微与困苦,被一种共同的情感紧密联结在一起。 第451章 去迎接太阳! 中年男人再次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少了镜片的阻隔,他那双眼睛更显明亮锐利,目光坚定如淬火的钢铁,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的脸庞。 “明天,”他清晰地说道:“明天上午九点整,游行队伍将从法租界的劝业场正式出发!”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简陋的天津市区示意图。他用手指点着:“我们的计划是,明天早晨六点,在场的诸位叫上各自负责的所有参与游行的工人、学生、市民,先在南北大街南口这个位置集合。然后,我们分成数个小队,分散进入英租界,向小白楼方向前进,在那里与另一支队伍汇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之后,大队人马转向,进入法租界,在劝业场广场,与南开大学、北洋大学等主要学校的学生游行大队汇合!形成一支声势浩大的联合队伍!”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区域:“然后,我们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将向日租界方向前进!我们要到他们的领事馆附近,到他们的兵营门前,去发出我们最强烈的抗议!去展示我们中国人不可辱的意志!” 他转过身,面向大家,声音沉厚而充满感染力:“为了山海关那些惨死在日军炮火下的同胞,为了天津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父老乡亲,更为了咱们身上流淌的、这五千年不曾断绝的炎黄血脉,为了咱们作为中国人的这副硬骨头!明天,我们要让日本人听见,让全世界听见,来自天津的、不屈的怒吼!大家,敢不敢去?!” “敢!!!” 这一次,不再是克制的低语,不再是零星的回应。三四十个人的声音,仿佛积蓄了太久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激烈地、毫无保留地撞击在一起!它冲破了这间狭窄书屋的屋顶,撞在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似乎连暮色沉沉的天空都要被这声音撕裂一道口子! 中年男人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看着那一双双在昏黄光线下闪闪发亮的眼睛,他严峻的脸上,忽然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置生死于度外的坦然,和看到同道中人的温暖。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鼓舞的话,而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叠整齐、印刷粗糙的传单。传单上印着醒目的标语和简短的宣言。他将传单分发给靠近的几个人:“大家互相传一下。这些传单,今晚想办法散出去,贴到街口,塞进住户的门缝。让更多不知道明天行动的人,了解我们的主张。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拿起最后一张传单,看着上面的字,轻声地,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所有人的最后嘱托:“明天早晨……咱们一起,去迎接太阳。”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坚定信念的力量。许多人握紧了手中的传单,默默点头。 然而,就在这激昂与悲壮的情绪达到顶点,即将归于行动准备的短暂平静时刻…… “当啷!” “当啷!” 两声异常清脆、冰冷、带着金属质感的撞击声,毫无预兆地、极其突兀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二楼空间里,却清晰得刺耳!像是有什么沉重的金属物体,被人从楼下用力扔了上来,滚落在木质地板上。 靠近楼梯口的几个人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只见两个通体漆成军绿色、长约二十公分、直径约五公分的圆柱形铁罐,正静静地躺在楼梯口附近的楼板上,还在微微地滚动、晃动。罐体冰冷,泛着哑光,上面没有任何标签,只在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看上去,就像是两个加大号的、怪异的罐头。 但下一秒,这“罐头”就显露出了它恐怖的真面目! “嘶——嘶嘶——” 一阵急促而持续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尖锐声响,猛地从两个铁罐里爆发出来!声音不大,却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乳白色的烟雾,以惊人的速度从罐体顶端的开口处喷涌而出!那烟雾异常浓稠,仿佛有生命般迅速扩散、翻滚、弥漫!带着一股刺鼻的、难以形容的化学气味——像是烧焦的辣椒混合着硫磺,又像是腐烂的洋葱里掺进了石灰粉——瞬间充斥了楼梯口附近的空气! “这是嘛东西?!” “咳咳!这是嘛味?!” 靠近楼梯口的几个人最先受到波及,被那白烟呛得猛烈咳嗽起来,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向后退去。 站在讲台附近的中年男人,在看到铁罐和烟雾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他显然认出了这是什么,或者说,至少意识到了巨大的危险! “不好!是手榴弹?!快趴下!!”他发出一声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决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非但没有向后躲,反而一个箭步从矮凳上猛扑下来,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楼梯口,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整个身体扑倒,试图用自己的身躯压盖住那两个正在疯狂喷吐毒烟的铁罐!他试图用血肉之躯,为屋里的其他人争取哪怕几秒钟的反应时间! ”郑先生!“ “别过去!!” 有人发出惊呼。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没有发生。铁罐只是持续地、令人不安地“嘶嘶”作响,喷吐着越来越多的白色浓烟。中年男人压在罐子上,身体因为紧张和呛人的烟雾而剧烈颤抖、咳嗽。 然而,比爆炸更可怕、更诡异的事情,正在发生。 站在人群靠后位置的王汉雯,在最初的惊愕和听到“手榴弹”的恐惧过去后,刚松了半口气,却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眼睛,最先传来异样。就好像有人突然将一把生石灰粉,撒进了她的双眼之中!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烧感和刺痛感猛地袭来!眼皮条件反射般地、剧烈地抽搐、痉挛,然后死死地闭紧!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但那泪水非但不能缓解疼痛,反而带来更强烈的刺激! 她拼命地想睁开眼睛,想看清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找到若媚姐,想寻找逃生的方向。可是不行!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睁开一条缝隙都变得无比艰难,而且一旦睁开,涌入的烟雾和光线就带来加倍的刺痛和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旋转的、泪光迷蒙的、被白雾笼罩的混沌光影。 紧接着,是窒息! 仿佛有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大手,骤然扼住了她的咽喉和气管!一股极端辛辣、灼热的气流,随着她下意识的呼吸,钻入了她的鼻腔和口腔!那感觉,就像猛地吸入了一口烧红的烙铁散发出的高温空气!鼻腔黏膜和咽喉壁立刻产生了剧烈的烧灼感和刺痛感! “咳!咳咳咳——!!” 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根本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和腹部,带来疼痛,却无法将那种恐怖的刺激感驱逐出去。鼻涕和眼泪一起疯狂分泌、流淌,糊满了她的脸颊和下巴,狼狈不堪。 她张开嘴想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或者呼救,但吸进来的只有更多那要命的毒烟,引发更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的抽气声,肺部火辣辣地疼,头晕目眩,四肢开始发软。 “是毒气!” “快跑啊!” “咳咳……我看不见了!” “门!门在哪儿?!” “救命!” 二楼彻底陷入了一片极度的混乱和恐慌!白色的浓烟在迅速扩散,吞噬着空间和光线。人们惊恐的呼喊声、痛苦的咳嗽声、干呕声、被绊倒的撞击声、桌椅被碰翻的哗啦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每个人都成了没头的苍蝇,在浓烟和刺痛的折磨中盲目地挣扎、冲撞。 王汉雯被呛得几乎窒息,眼睛无法视物,只能凭着本能,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摸索,踉踉跄跄地向记忆中门口的方向移动,却不知道撞到了谁,或者被谁撞到,差点摔倒。 就在王汉雯摸索着艰难前行时,“噔!噔!噔!噔!”一阵沉重、急促、整齐而富有压迫感的皮靴踩踏木楼梯的声音,如同密集的战鼓,从楼下由远及近,轰然响起!那声音如此有力,如此迅猛,瞬间盖过了室内的混乱嘈杂! 从声音上听,至少有十几个人,正穿着厚重的皮质军靴或警靴,以训练有素的步伐,快速冲上楼来! 王汉雯虽然睁不开眼,但那脚步声如同踩在她的心尖上,让她本就因毒烟和恐惧而狂跳的心脏几乎要炸开!一种冰冷的、直达骨髓的绝望感攫住了她:暴露了!这次秘密集会的地点,彻底暴露了!是被人告发了!还是意外暴露?来的人是侦缉处?是黑狗警察?还是……日本人的特务? “不许动!” “全部趴下!抱头!” “反抗者格杀勿论!” 粗暴的、冰冷的呵斥声伴随着皮靴声一起涌入。紧接着,是一阵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击打声!那是包着皮革或橡胶的警棍、枪托,狠狠砸在人体上发出的声响!中间夹杂着被击中者发出的短促惨叫、闷哼,以及身体摔倒在地板上的沉重撞击声! “啊!” “别打!我们不动!” “没我事!我是来看热闹的……” “嘭!”(又是一记重击) “少你妈废话!抓的就是你这种看热闹的!” 惨叫、哀嚎、怒骂、求饶、呵斥、击打……各种声音混杂着浓烟和刺鼻气味,构成了一个恐怖至极的漩涡。王汉雯蜷缩在角落里,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直不起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无法睁开,只能徒劳地用手臂护住头脸。 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如此冰冷地笼罩在她的心头。自己会死在这里吗?可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大哥……妈妈……二姐……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恐惧中,她感觉到有沉重的脚步声快速接近自己。 紧接着,两只强壮、有力、戴着粗糙手套的大手,毫不留情地、一左一右狠狠地钳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量极大,抓得她臂骨生疼,几乎要碎裂! “这个……是个女学生!” “带走!” 随后,她被那两只手架着,拖拽着,踉踉跄跄地、身不由己地向楼梯口方向移动。她能感觉到自己撞到了歪倒的桌椅,踩过了不知是谁的身体或散落的物品,浓烟依旧刺激着她的感官,但稍微淡了一些,可能到了楼梯附近。 “放开我……咳咳……你们……”她用尽力气想喊,却只能发出破碎的、被咳嗽割裂的音节。 没有人回应。只有冷酷的拖拽,和皮靴踩踏楼梯的、有节奏的、仿佛送葬鼓点般的“噔噔”声,一路向下,将她拖离了这个曾充满热血与梦想,此刻却已沦为陷阱与地狱的“梧桐书店”二楼。 第452章 陪绑 晚上八点整。天津小西关监狱。 这座由前清监狱改建而成的建筑,即使在夜色中也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沉气息。高大的围墙由厚重的青砖砌成,墙头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围墙四角有岗楼,黑洞洞的射击口像野兽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下方。整个监狱区域灯火管制严格,只有少数几个窗口透出昏暗的、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光亮,更添几分压抑和神秘。 监狱主体建筑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方方正正,窗户狭小,装着粗铁栅栏。此时,二楼东侧一间标着“会客室”的房间内,却是灯火通明。 这间会客室面积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布置得却与监狱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甚至称得上“体面”。墙面刷着半截淡绿色的油漆,上半部是白色,挂着两幅毫无特色的风景印刷画。地上铺着暗红色的、有些磨损的羊毛地毯。房间中央摆着一套深棕色的牛皮沙发,虽然皮质有些老旧,但擦拭得很干净。沙发中间是一张玻璃面茶几,上面放着一套白瓷茶具,一个铁皮烟灰缸,还有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此刻,王汉彰正靠坐在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后仰,跷着二郎腿。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呢料西装,系着条纹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已经看不出下午在家中时的震怒与阴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从容的神态。只是那平静之下,细看方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冷硬。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555牌香烟,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头顶电灯的光晕里缓缓盘旋、消散。 坐在他对面长沙发上的,正是侦缉处处长李汉卿。李汉卿穿着黑色的警服,手里同样夹着烟,脸上带着一种圆熟而志得意满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斜靠在沙发扶手上,领口敞开,姿态放松,看上去心情不错。 “李处长,”王汉彰吐出一口烟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维与熟稔,“今天这件事,办得真是……漂亮。干净,利落,一个没漏网。这要是换个人来办,就算能抓到人,恐怕也得闹出不小的动静,跑掉几个也是常事。可您这边,嘿,神不知鬼不觉,雷霆一击,瓮中捉鳖。这份手段,这份掌控力,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李汉卿闻言,哈哈笑了几声,摆了摆手,手指间的烟灰随着动作飘落。他显然很受用这份恭维,尤其是在王汉彰这样并非他直接下属、且有些特殊背景的人面前。 “哎哟,我的小师叔,您可别这么抬举我。”李汉卿笑眯眯地说,语气亲热中带着点江湖气,“这事儿能办成,头一份功劳,那还得是您啊!要不是您那边提供的情报准确及时,我们哪能摸得着这窝耗子的老巢?又哪能知道他们今儿个要聚在一块儿密谋?您这可是帮了我们侦缉处一个大忙,也是为天津卫的治安除了一害啊!”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带着几分炫耀和推心置腹:“不瞒您说,这回捞着的,可不止是小鱼小虾。带头的那个,姓郑,叫郑信仁,审下来了,您猜怎么着?是天津这边地下市委的一个组织委员!正经八百的一条‘大鱼’!这老小子,看着文绉绉的,骨头倒不算太硬,押进来还没等咱们兄弟替他‘活动活动筋骨’,就把知道的那点东西,竹筒倒豆子似的,吐了个七七八八。连他们下一步打算在哪儿印传单,跟哪些工厂有联系,都交代了。这下,够咱们忙活一阵子了。” 王汉彰听着,脸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心里却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厌倦。他对这些人的具体身份、组织架构、供出了什么,毫无兴趣。知道得越多,牵扯就越深,麻烦也就越多。 他今天坐在这里,目的只有一个。他轻轻弹了弹烟灰,顺势将话题引开:“李处长辛苦。不过……我听说,你们动手的时候,先往楼上扔了两个‘发烟罐’?那玩意儿……看着挺厉害,听下面兄弟说,闻了那烟,人就跟中了邪似的,动弹不得,睁不开眼?是什么新式武器?” “哈哈!”李汉卿又笑了起来,这次带着点技术性的炫耀,“那东西,洋名叫‘催泪瓦斯’,跟手榴弹长得是有点像,不过里头不装炸药。它那铁罐子里头,装着特制的化学药剂,引信一点着,就在里面闷烧,产生大量的浓烟。那烟邪性得很,主要成分据说是叫什么‘六一戏本’之类的几把玩意儿,洋名字拗口,我也记不清楚。反正人一旦吸进去,嘿,那可就有得受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仿佛在讲什么有趣的事情:“那烟辣眼睛,呛鼻子,钻喉咙!吸一口,就跟吃了十斤辣子面儿塞的,从鼻子眼睛到肺管子,火辣辣的疼!眼泪鼻涕立马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眼睛根本睁不开,一睁开更疼,看东西全是花的。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咳嗽,干呕,喘不上气。要是吸得多了,时间长了,真能把人活活呛死、憋死!比挨枪子儿还难受。这玩意儿,对付这种聚众闹事的,最管用!一扔进去,里面立马乱成一锅粥,失去反抗能力,咱们进去就跟抓小鸡仔似的,省时省力,还安全。” 看到王汉彰在听到“呛死”、“憋死”时,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李汉卿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安抚而周到:“哎哟,小师叔,您看我这嘴!光顾着说这玩意儿的厉害了。您放心,令妹那边,我早就特别交代过了!” 他凑近些,声音放得更低,表情也变得认真:“动手之前,我就跟带队的队长交代得明明白白:上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里头的女人,特别是年轻的女学生,先给控制住,立刻带离现场!绝对不能让她们在毒烟里多待!” “令妹被带出来之后,我们的人第一时间就用清水给她冲洗了眼睛和口鼻。您放心,这催泪瓦斯的毒烟,它怕水!一碰水,那刺激作用就大大减轻了,很快就能缓解。我们这儿有经验,处理过好几回了。令妹除了当时受了点惊吓,眼睛可能还有点红,嗓子可能有点不舒服,绝对不会有任何后遗症!更不会有生命危险!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听到李汉卿这番确切的保证,王汉彰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才真正地、缓缓地落回了实处。下午得知小妹被抓,又被那诡异的“毒气”袭击时,他确实有一瞬间的恐慌。万一那东西真的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不敢想。听李汉卿说这玩意儿遇水可解之后,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许:“李处长费心了,考虑得如此周全。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变得更为郑重,“不过,今天这个事,到这儿还不算完。一会儿……恐怕还得麻烦李处长,再配合我演一出戏。一会儿我找你花钱,把我妹妹赎出来,我得让她知道,这件事不是这么容易办到的。” 李汉卿眉毛一挑,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小师叔您太客气了!咱们是嘛关系?跟我还用得着说‘麻烦’?这点小事还算个事吗?您尽管吩咐!只要我李汉卿能办到的,绝无二话!再说了,挽救一个涉世未深、误入歧途的年轻姑娘,让她迷途知返,这本身就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啊!您放心,我肯定全力配合! 李汉卿却似乎想到了一件事,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甚至有些残忍的光芒,试探着开口道:“小师叔,我多句嘴,您看……要不要,给令妹一个‘深刻’点的教训?” 王汉彰看向他,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李汉卿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几乎是在耳语:“是这样的。今天下午被抓的那个姓郑的头子,据他自己交代,去年十月份南运河杀害巡警夺枪的案子就是他干的!上头已经下了令,判处他死刑,就定在今晚执行枪决。地点就在监狱后面的刑场。” 他观察着王汉彰的脸色,缓缓说道:“我的意思是……要不要,把令妹也‘请’过去,在旁边……跟着陪绑?” “陪绑” 是旧时死刑执行中的一种做法,指在处决罪犯时,将其他未被判处死刑但有相关违法犯罪行为的人一同带到刑场,让其在旁观看行刑过程,以通过现场的震慑效果达到警示的目的。 一般来讲,陪绑的犯人要跟死刑犯一块跪在地上,枪响之后,真正的死刑犯脑浆迸裂,面目狰狞的死去。陪绑的犯人被拉起来,当场问他以后还敢不敢再犯罪!据说天津卫经历过陪绑的狠人,出去之后都洗心革面,再没有一个人重新犯罪。 可是,让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姑娘去陪绑,这合适吗? 第453章 按您的意思办吧…… 看到王汉彰眉头再次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或许是心疼?李汉卿赶紧解释道:“小师叔,我这不是心狠,也不是要吓唬孩子。我是为了她好,更是为了您家里以后的安宁着想!” 只见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却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壁,组织着语言:“您是在外头闯荡的人物,见的世面多,但有些事,您可能不如我们这些常年跟‘乱党’打交道的人清楚。赤党那帮人——” 他顿了顿,从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带着鄙夷和深深的忌惮,“他们蛊惑人心、给人洗脑的那套本事,真真儿是一等一的厉害!防不胜防!” 李汉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棘手的案子:“他们专挑什么样的人下手?就是令妹这个年纪的!年轻,热血,满脑子家国天下,心思又单纯得像张白纸。他们就用那些‘救国救民’、‘驱逐日寇’、‘不做亡国奴’的大道理一包装,再配上些慷慨激昂的演说,几本偷偷流传的小册子……嘿,很容易就把这些年轻人忽悠得五迷三道,热血上头,恨不得立刻为他们口中的‘理想’抛头颅、洒热血,觉得那才是人生的最高意义!亲情、家庭、个人的安危,全都可以往后靠!” 他观察着王汉彰的脸色,继续加重语气:“今天下午令妹被捕的时候。那可不是一般的任性、闹脾气,那是油盐不进、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执拗!是真正被那种思想给‘拿’住了。您想想,光是把她抓起来,在这阴森地方关上几个时辰,吃些苦头,再放出去,我敢跟您打包票,用处不大!甚至可能起反效果!” 他放下茶杯,双手比划着:“她心里头那股被点燃的火,非但不会熄灭,反而可能因为这次的‘被捕经历’,添上一种‘被迫害’的委屈感和英雄般的悲壮感!那种逆反心理会更盛!她会觉得,自己是在为正义受苦,是在践行崇高的理想。” 李汉卿叹了口气:“回头,那些漏网的赤党残余分子,再私下里找她,稍稍一煽动,一安慰,再给她戴几顶‘不畏强暴’、‘坚持真理’的高帽子……保不齐她立马又得往里钻!而且下一次,她会学得更聪明,更隐蔽,行动也更危险!到那时,您防得住吗?看得住吗?” 李汉卿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这一次,她是万幸,落在了咱们自己人手里。有您这层关系在,她才能毫发无伤,坐在这儿等您来接。可下一次呢?万一她参加的活动,碰上了警察局其他系统不懂事的新丁?或者更糟——直接撞上日本人的特务机关……”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凝重:“那帮逼尅的东洋鬼子,他们可不会管她是谁的妹妹,背后有什么靠山!他们眼里只有‘反日分子’、‘乱党’这几个字!上去真刀真枪就是干,开枪杀人的事儿,干得可不是一回两回了!那子弹,可不长眼睛!到那时候,小师叔,您就是有通天的本事,后悔也晚了!哭都找不着调门!” 最后这段话,李汉卿说得极其缓慢,目光紧紧锁定王汉彰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描绘的那种血淋淋的场景,直接烙印在对方的脑海里。这是一剂猛药,苦涩,甚至残酷,但他认为必须下。 李汉卿看着王汉彰陷入沉思的脸,最后下了一剂猛药:“让她亲眼看看,反抗当局、触犯法令,最终会是个什么下场!看看子弹打进脑袋,人是如何瞬间毙命的!看看一个人是怎么一命呜呼的!这比您说一千道一万都管用!只有这种最直观、最震撼、甚至可以说是恐怖的冲击,才有可能真正打碎她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狂热,让她从心底里感到害怕,知道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要掉脑袋的!只有这样,她回去之后,才能真正安分下来,您和老太太也才能真正放心。” 王汉彰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会客室里只剩下电灯镇流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以及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其他声响,更衬得室内死寂。 他缓缓地、近乎机械地端起面前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瓷杯入手冰凉。他抿了一小口。冰冷的茶汤带着浓郁的苦涩滋味,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下,一路凉到胃里,却化不开胸腔中那块更冷更硬的郁结。 李汉卿的话,像一把锋利而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最矛盾、最血肉模糊、最难以面对和决断的部分。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上。 他当然心疼妹妹。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妹,是曾经会缠着他要糖吃、会因为他出差回来带回新鲜玩意儿而欢呼雀跃的小丫头。 她才十六岁,在很多人家里,还是个可以撒娇、可以任性、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半大孩子。让她去亲眼目睹枪决——那种程序化、冰冷、充满暴力与死亡的场景,目睹活生生的人被子弹夺去生命,血花飞溅,生命之光瞬间熄灭…… 这对于一个从小在相对优渥环境中长大、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未曾直面过真正残酷世界的少女来说,无疑是极端残忍的,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王汉彰有些害怕。害怕那血腥的场景会像噩梦一样纠缠她一辈子,让她夜不能寐;害怕她会因此被吓破了胆,变得胆小怯懦,对世界充满恐惧。 或者更糟——让她在极度的惊吓和刺激之后,心理产生扭曲;又或者,让她从此在心里埋下对他这个哥哥深深的、甚至是刻骨的怨恨,认为他冷酷无情,亲手将她推向地狱般的体验。 可是……王汉彰闭了闭眼。李汉卿说的那些话,那些可能性,难道没有道理吗?难道只是危言耸听吗? 今天下午小妹离家时那决绝的、毫不回头的背影,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理想”光芒、几乎视他为“麻木奴才”的眼睛,那些如刀子般戳向他心窝的激烈言辞……还有她为了参加那所谓的“游行”,不惜与母亲顶撞,不惜把家里差点砸烂的那股子狂热劲头…… 这一切都表明,她不是一时冲动,她是真的被某种东西深深吸引并说服了,进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状态。寻常的说教、关禁闭、甚至打骂,恐怕真的如李汉卿所说,只会适得其反,让她在叛逆和“殉道”的路上越走越远。 如果不下一剂足够猛、足够痛的“药”,不让她彻彻底底地、结结实实地撞一次南墙,撞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她所选择的这条道路尽头,等待着的可能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冰冷的手铐、阴森的牢房,以及最终那颗毫不留情的夺命子弹……她又怎么会真正回头?又怎么会明白,他那些被她嗤之以鼻的“现实”、“安稳”、“苟活”的唠叨背后,隐藏着一个兄长在乱世中,拼尽全力想要为家人撑起一片屋檐、换取一点平安的、多么沉重而无奈、甚至卑微的保护? 一边是可能造成的心灵创伤与亲情裂痕;另一边,却是未来极有可能付出的、真实而不可挽回的生命的代价。这个选择题,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残酷而冰冷,没有丝毫温情和转圜的余地。这就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已经失去温度的茶杯壁,指尖传来细腻瓷质的触感。脑海中,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飞速闪过:小妹蹒跚学步时,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的柔软;她第一次背上书包去上学时,回头朝他挥手的灿烂笑脸;她因为考试成绩好,得意洋洋向他炫耀时的小模样……这些温暖的、属于过往时光的碎片,与今天下午她甩门而出时那决绝孤傲的背影,以及母亲瘫坐在狼藉客厅中泪流满面、绝望无助的脸,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 终于,王汉彰缓缓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抬起了头。他脸上方才那些激烈的犹豫、挣扎、痛苦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所取代。 只是这种平静,更像是一层坚硬的冰壳,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他的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沉稳,甚至有些冷硬,只是在那深不见底的眸子最深处,一抹极度复杂、沉重如铁的神色,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化不开。 他轻轻地将茶杯放回玻璃茶几上,发出“叮”一声轻响。然后,他看向一直耐心等待、仔细观察着他脸色的李汉卿。 声音平静无波,没有起伏,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不容更改的决断力量,清晰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李处长……考虑得周全。”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最后确认般,舌尖滚过那几个字:“就……按您的意思办吧。” 第454章 组织上会来营救我们的! 说完了‘就按您的意思办’这句话,王汉彰长叹了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但是,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安排得……隐蔽些。周全些。别让她……知道,是我同意的。” 李汉卿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连忙点头:“小师叔放心!我懂!一切都会安排妥当,保证既达到效果,又把影响控制在最小。令妹那边,我会让人‘不经意’地让她看到该看到的。” 王汉彰不再说话了。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再次向后,深深地靠进沙发宽厚的靠背里,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脸上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也有些疏离。 李汉卿是个极识趣的人,见状便知谈话该结束了,目的已经达到。他不再多言,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伸手拿起了茶几上那部黑色手摇电话机的听筒,开始低声、清晰地对着话筒另一头布置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指令明确。 窗外,小西关监狱高墙内的夜色,浓重得如同凝固的沥青,沉沉地笼罩着一切。远处,不知是哪条野巷里,传来几声野狗凄厉而悠长的吠叫,划破寒冷的夜空,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阴森与不祥。 而此刻,在监狱后院那片空旷水泥场地上,几名穿着黑色警服的狱警,已经接到了从这间会客室里发出的命令。他们熟练地行动起来,刑场两侧粗大的光柱“啪”地打开,惨白刺眼、毫无温度的光线,如同死神的凝视,瞬间将场地一角,那片执行枪决的刑场被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光柱边缘之外,是无边无际、更加深邃的黑暗。 一场针对王汉雯的、名为“挽救”实为“震慑”的残酷戏剧,即将在寒冷的冬夜中上演。而王汉彰,这位幕后推动者,此刻正坐在温暖的会客室里,等待着结果,心中那份属于兄长的柔软,与属于乱世求生者的冷酷,正在激烈地交战,最终,后者似乎占了上风。 为了她能活着,平安地活着,哪怕是带着恐惧和怨恨活着……王汉彰别无选择。 这或许,就是生在这样一个纷乱的时代,一个想要保护家人的兄长,所能做出的、最无奈、同时也最现实的选择。 小西关监狱的女牢区,位于主楼地下室一层。即便在白天,这里也常年不见阳光,只有高处墙壁上几个装着粗铁栅栏的狭小气窗,能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 到了夜晚,更是阴森冰冷得如同冰窖。走廊里只点着几盏昏黄如豆、冒着黑烟的煤油灯,灯光摇曳,将斑驳潮湿的墙壁和地面上晃动的人影拉得鬼魅般扭曲。 十几间牢房沿着走廊两侧排开,每间牢房不过十平米见方,却要挤下十几个女犯。王汉雯和赵若媚,连同另外两个今天一同在梧桐书店被捕的女学生,就被投进了其中一间。 牢房的地面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角落里铺着一些散发着霉味、甚至有些潮湿的稻草,算是“床铺”。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在牢房对角线的另一个角落,放着一个黑漆漆、边缘破损的木质便桶,那是这间牢房里所有人解决内急的唯一器具。便桶显然没有及时清理,一股浓烈的、骚臭刺鼻的氨水混合着其他难以形容的腐坏气味,在空气不流通的狭小空间里弥漫、发酵,几乎令人作呕。 但问题在于,在如此拥挤不堪、几乎人挨着人的空间里,使用便桶解决大小便,不仅毫无隐私可言,那瞬间加剧的恶臭更是对所有人的折磨。因此,这间牢房里的“牢头”,绰号“二姐”的王串场一带女混混立下了规矩:除非憋到快要尿裤,任何人不得在牢房内使用便桶,只能咬牙忍着,等到每天上下午那短暂且被严格看管的“放风”时间,才能集体去外面的公共厕所解决。 这规矩无疑增加了所有人的痛苦,尤其是对新来的、不熟悉监狱作息的人而言,但“二姐”的拳头和她在牢里拉帮结派形成的威慑,让大多数女犯敢怒不敢言。 这间牢房里的女犯成分复杂。除了“二姐”和她两个膀大腰圆、同样一脸横肉的同伙,其余的多是没有执照、在街头被抓的暗娼,还有两个是干拐带妇孺人口勾当的人贩子。这些人长期混迹社会底层,眉眼间都带着一股戾气、麻木或讨好混杂的神色。 当今天下午,四个穿着学生装、看起来干干净净、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女学生被狱警推进来时,这牢房里原本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空间变得更加逼仄,几乎到了转不开身、找不到地方坐下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这四个“新货”的闯入,像几滴清水掉进了油锅,立刻引起了原有犯人们或明或暗的打量、嫉妒和敌意。尤其是在“二姐”看来,这几个女学生身上那种未经世事磨难的书卷气,以及她们之间低声交谈时流露出的、与这污秽牢狱格格不入的某种“清高”或“秘密”,都让她感到极度不爽,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挑战。 从中午被捕到现在,将近七八个小时过去,王汉雯是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极度的紧张、恐惧,催泪瓦斯带来的生理不适,再加上这阴冷、肮脏、拥挤、充满恶意的陌生环境,让她身心俱疲,又冷又饿,胃部一阵阵抽搐。她紧紧地挨着赵若媚坐着,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手指冰凉。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能模糊看到周围人影幢幢。其他女犯有的在低声咒骂,有的在麻木发呆,有的则在偷偷打量她们这几个新来的。“二姐”和她的两个手下则占据着相对干燥、稻草也稍厚些的角落,用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视着她们。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王汉雯又冷又怕,几乎要哭出来。她侧过头,将嘴唇凑到赵若媚耳边,用极低极低、带着颤抖的气音问道:“若媚姐……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他们会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依赖。此刻,赵若媚是她唯一的熟人,也是将她带入这场“壮举”的引路人,她本能地希望从她那里得到安慰和指引。 赵若媚的脸色其实也很苍白,眼底也有难以掩饰的惊惶,但她强自镇定着。听到王汉雯的问话,她用力握了握王汉雯冰凉的手,同样压低声音,但语气却努力保持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坚定,甚至带着一种鼓舞:“别怕!要坚强!我们没做错什么,我们是为了救国!组织上……组织上肯定已经知道我们被捕的消息,一定会想办法营救我们的!也许就在今晚,或者明天……我们要坚持住,相信组织!”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寂静的牢房里,尤其是在刻意竖着耳朵的“二姐”听来,却足够清晰。 “组织”?“营救”?“救国”? 这几个词像火星,瞬间点燃了“二姐”眼中阴鸷的怒火和凌虐的欲望。她本来就看着这几个学生妹不顺眼,现在听到她们竟然还在私下传递这种“暗号”,更是觉得自己的地盘被玷污,权威被无视。 只见“二姐”那肥胖的身躯缓缓地、带着压迫感地从角落的稻草堆上坐直了。她没立刻发作,而是先斜着眼,毒蛇一般的阴冷目光,像粘稠的液体,缓缓地从赵若媚脸上,移到王汉雯脸上,再移回去。她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近乎狞笑的弧度。 然后,她慢悠悠地、拖着长腔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阴阳怪气,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哟,我当是谁呢?搁这儿开小会儿呢?原来是你们这几个洋学生!呵呵,说嘛悄悄话呢?让姐儿几个也听听呗?” 她的话,让牢房里其他女犯的注意力也都集中了过来,不少人脸上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赵若媚身体一僵,抿紧了嘴唇,没敢接话,只是把王汉雯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王汉雯则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赵若媚身后缩了缩。 二姐见状,笑意更冷,她从床板上站了起来。虽然个子不高,但敦实的身材和长期混迹街头养成的彪悍气质,让她在这狭小空间里很有压迫感。她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晃着膀子,朝着赵若媚和王汉雯坐着的角落走了过来。 “怎么?哑巴了?刚才不还说得挺欢实吗?”“二姐”在她们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懂不懂规矩?知道这是嘛地界吗?嗯?这是小西关!是牢房!到了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尤其是你们这种新来的雏儿,更得知道眉眼高低!谁允许你们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粗暴的训斥:“老娘最烦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学生崽子!屁本事没有,就会耍嘴皮子,还他妈‘救国’?救你妈了个逼!先把你们自己个儿救出去再说吧!” 第455章 组织上终于来营救我们了! 二姐那阴阳怪气的话音刚落,她根本没有打算给赵若媚和王汉雯任何辩解、求饶、甚至仅仅是反应过来的机会。她那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细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而快意的光芒,仿佛等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朝自己身旁那两个早就摩拳擦掌、如同看到新鲜猎物般跃跃欲试的同伙,使了一个凌厉的眼色。 那眼色如同打开保险的扳机。 那两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浑身散发着底层蛮悍气息的女犯,就像两只被饿了几顿、突然看到血肉的母狼,喉咙里几乎要发出低吼,立刻像两座移动的肉山、带着一阵腥风,“呼”地一下猛扑了上来! 其中一个,目标明确,直奔赵若媚。她利用自己壮硕的身躯和全身的重量,如同一块沉重的磨盘,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在赵若媚相对单薄的身体上! 赵若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这蛮横的冲力撞得彻底失去平衡,向后仰倒。“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背和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粗糙得能磨破皮肤的水泥地上。 撞击带来的钝痛瞬间传遍全身,让她眼前金星乱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那女犯得势不饶人,整个人顺势就压了上去,用膝盖死死顶住赵若媚的小腹,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攥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将它们粗暴地拧到头顶按住,另一只粗壮的手臂则横压在她的脖颈和胸口,让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女犯配合默契,目标则是给赵若媚一个“下马威”。她狞笑着,蒲扇般粗糙的大手已经高高扬起,五指张开,带着呼啸的风声,不由分说,朝着赵若媚那张因为惊恐和撞击而显得更加苍白的脸,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扇了下去!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混蛋!”赵若媚被压在地上,又惊又怒,胸腔里燃烧着被侮辱的火焰。她奋力扭动身体,试图挣扎,用尚能活动的腿去踢踹身上的压迫者,但力量的悬殊实在太大。 压在她身上的女犯就像一座生根的肉山,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除了让对方更兴奋地加大压制力量外,毫无作用。屈辱、疼痛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她。 后面的那个女犯,抬手就朝着她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牢房里回荡! 赵若媚的头被这巨大的力道扇得猛地偏向一侧,乌黑的头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她瞬间充血涨红又迅速变得惨白的半边脸颊。 火辣辣的、如同被烙铁烫过的剧痛,迟了一瞬才猛地爆发开来,从脸颊的皮肤直钻入骨髓,连带着耳朵里都开始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蜂在同时振翅。清晰的五指红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浮现、肿胀,触目惊心。 “若媚姐!”王汉雯看到这一幕,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极度的恐惧转化成了短暂的疯狂,她尖叫一声,低头猛地用头顶撞向那个正按着赵若媚的女犯的腰侧! 那女犯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上松了劲儿。赵若媚趁机想要挣脱。 但就在这时,另外两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女犯,在“二姐”眼神示意下,也扑了上来!她们的目标明确,就是王汉雯!四只粗糙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王汉雯的胳膊、肩膀,将她用力地按倒在地!她的后背和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啊!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土匪!”王汉雯又惊又怒又怕,拼命踢打挣扎,但无济于事。混乱中,不知道谁的手在她脸上、身上又掐又拧,带来阵阵刺痛。 惊恐与绝望之中,王汉雯下意识地尖声喊道:“你们别乱来!我告诉你们!我哥哥是……是……” “你哥哥?你哥哥是个几把!”“二姐”狞笑着走了过来,一脚踢开试图爬起来的赵若媚,蹲下身,用粗短的手指狠狠捏住王汉雯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面对自己那张横肉堆积、充满恶意的脸,“到了这地界,别说你哥哥,就是你爹是天王老子,也得先过了老娘这一关!老娘今天,就得给你们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立立规矩!让你们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她朝按住王汉雯的那两个女犯一摆头:“来人!把她们俩给我架起来!靠墙!” 几个女犯七手八脚,像拖死狗一样,将还在挣扎的赵若媚和几乎脱力的王汉雯从地上拖起来,强行按在冰冷的墙壁上。王汉雯的手腕被拧得生疼,脸颊贴着粗糙湿冷的墙面,屈辱和恐惧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混着脸上的尘土,流淌下来。 “二姐”从旁边一个女犯手里接过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带着毛刺的短木棍,在手里掂了掂,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瑟瑟发抖的两人,似乎在考虑先从谁下手,或者用什么方式“立规矩”更能彰显她的权威。 牢房里其他女犯大多屏息看着,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敢阻拦。空气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声。 就在“二姐”扬起木棍,准备落下之际——“哐当!哐哐!” 牢房厚重的铁门外,突然传来用警棍用力敲击门板的巨大声响!紧接着,是一个女狱警不耐烦的、尖厉的呵斥:“干嘛呢!干嘛呢!要造反是吗?!里面闹什么闹?!都他妈给老娘安生点!坐下!全都给我坐下!” 这声呵斥如同冷水浇进油锅,让牢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陡然一滞。 “哗啦啦啦……”一阵钥匙串碰撞、插入锁孔、用力转动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牢房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两道穿着深蓝色制服、身材敦实、面容严肃的女警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们手里都拎着警棍,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牢房内混乱的景象,被按在墙上的王汉雯和赵若媚,手里拿着木棍、脸色不善的“二姐”,以及其他或站或坐、神情各异的女犯。 “二姐”反应极快,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将手里的木棍往身后稻草堆里一扔,脸上凶恶的表情也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略带讨好和讪笑的模样,退后两步,和其他女犯一样,低下头。 两名女警没理会“二姐”的变脸,目光直接锁定在靠墙站着的王汉雯和赵若媚身上。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女警,翻开手里拿着的一个硬皮夹子,对照了一下,冷声开口问道:“王汉雯!赵若媚!是你们两个吗?站起来!” 刚刚从魔爪下暂时逃脱、惊魂未定的王汉雯,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准确叫出,浑身又是一颤。她迟疑地、带着惊恐和茫然,侧头看向身旁同样狼狈的赵若媚。 赵若媚的脸上还带着巴掌印,头发凌乱,但听到狱警点名,她的眼睛却猛地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希望。她连忙挣扎着站直了些,同时用力拉了一下王汉雯的胳膊,凑到她耳边,用极快、极低、带着激动和确信的语气说:“雯雯!快!站起来!肯定是组织!组织上终于派人来营救我们了!快起来!” 王汉雯被她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肯定”所感染,再加上对眼前处境的极度恐惧和对“被救”的强烈渴望,也勉强支撑着发软的双腿,和赵若媚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女警上下打量了她们二人一番,尤其是在她们脸上、身上的伤痕和污渍上停留了一瞬,但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冰冷。 “你们就是王汉雯和赵若媚?”女警确认道。 两人连忙点头。 “把手伸出来。”女警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王汉雯和赵若媚不明所以,心中忐忑,但在狱警的逼视下,还是迟疑地、慢慢地将双手伸了出去,手腕并拢。 站在后面那名年轻些的女警走上前,动作麻利地从腰间掏出两副冰冷、沉重的铁质手铐。“咔嚓!咔嚓!”两声脆响,手铐分别铐在了王汉雯和赵若媚纤细的手腕上。金属的冰凉触感和沉重的束缚感,让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被营救”的希望之火,仿佛被浇上了一瓢冷水。 然而,那年长的女警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们更加困惑,甚至生出一丝荒诞的希望。 女警看着她们被铐好,面无表情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恭喜了。你们的判决下来了。” 在监狱的黑话里,狱警对人犯说“恭喜了”,往往意味着判决是极刑——死刑。但王汉雯和赵若媚都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哪里懂得这些隐藏的、残酷的“行话”?她们只听到了“判决下来了”,再结合赵若媚之前“组织营救”的暗示,以及此刻被带出牢房的举动…… 赵若媚的眼睛更亮了,她甚至轻轻捏了一下王汉雯的手,递过去一个“看,我说对了吧”的眼神。王汉雯的心也怦怦跳起来,难道……真的是来放她们出去的?所谓的“判决”,是走个过场?真的是“组织”的力量? “跟我们出去。”女警说完,不再解释,推搡着二人往牢房外面走。 王汉雯和赵若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希冀和急切。她们顾不上手腕上冰冷的手铐,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和狼狈,连忙跟上女警的脚步,走出了这间让她们饱受惊吓和屈辱的牢房。 “二姐”和其他女犯在她们身后投来或羡慕、或嫉妒、或幸灾乐祸、或麻木不仁的目光。铁门在她们身后“哐当”一声重新关上、锁死,将那污浊、暴戾、令人窒息的世界暂时隔绝。 走廊里昏暗的煤油灯光,此刻在她们眼中似乎都明亮了几分。虽然前方依旧被深沉的黑暗笼罩,虽然手腕上的镣铐冰冷刺骨,但她们心中那盏名为“获救”的灯,却被自己点燃了,微弱却顽强地亮着,照亮了她们眼前通往未知的、却自认为是自由的方向。 然而,此时的王汉雯和赵若媚,被恐惧后的希望冲昏了头脑的她们,还不知道,也完全无法预料到,她们正被带往的,绝非那扇通往阳光与自由的大门。 等待她们的,是比阴暗牢房更冰冷、更残酷、更令人绝望的真相,一场精心为她们准备的、名为“现实”的残酷洗礼。 第456章 你不是说组织上会来营救我们的吗? 两名女警一言不发,带着她们穿过昏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消毒水气味的监狱走廊,经过一扇扇紧闭的牢门,门后隐约传来各种声响。最终,她们被带到了监狱主体建筑后面,一片空旷的水泥场地上。 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扑面而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在脸上。眼前是一片空旷、被高墙环绕的水泥场地,地面粗糙,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这里,正是探照灯照得一片惨白的那片“刑场”附近的一块空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腥气,混着尘土和寒夜的味道。 此刻,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二十几个人,正是今天下午在梧桐书店一同被捕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大家都被反铐着双手,在寒风中瑟缩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有的深深低着头,肩膀垮塌,仿佛已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有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地面,脸上是一种彻底的麻木。有的则止不住地轻微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泄露着内心的恐惧。还有少数几个,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但那紧绷的嘴角和游移不定的眼神,却暴露了他们强作镇定的脆弱。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偶尔目光短暂接触,又迅速避开,那里面是同样的惊慌与无助。 四周,十几个穿着笔挺黑色警服、荷枪实弹的警察,呈一个严密的半圆形包围着他们。他们如同冰冷的雕塑,一动不动,只有帽檐下的眼睛在阴影中锐利地扫视。 手中的步枪枪口虽然朝着下方地面,但那种无形的肃杀和压迫感,却比寒风更加刺骨,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被捕者的心头,仿佛连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勇气。 探照灯从场地四角的高处打下来,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得每一个人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无所遁形——苍白、恐惧、绝望,在强光下纤毫毕现。 场地前方,临时摆了一张掉漆的旧木桌,后面站着三个穿着厚呢子警服、肩章闪亮、看起来像是高级警官模样的人。他们背着光,面容在帽檐的阴影和强光的对比下有些模糊,更显威严与冷酷。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约莫五十多岁、面色如铁铸般严肃的警官,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纸仔细装订的卷宗,封面上似乎还有暗色的印记。 王汉雯被带到人群边缘站定,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心中的希冀开始迅速降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这场面……不像是要放人啊。那些警察的眼神,太冷了。还有这地点,这气氛…… 赵若媚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但她还在强撑着,低声对王汉雯说:“别怕……可能……可能是要公开宣读一下,走个程序……” 这时,看到王汉雯和赵若媚被带到,中间那名主审警官清了清嗓子,打开了手中的卷宗。他先环视了一圈面前这些被捕者,目光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然后,他用一种平直、刻板、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份寻常文件的声调,开始念道:“天津特别市地方法院刑事判决书。民国二十二年刑字第十二号。” “公诉机关:天津特别市警察局侦缉总队。” “被告人:郑信仁,男,三十七岁,籍隶直隶天津,住本埠下瓦房南北大街义兴里四号,职业:扶轮中学教员。本案首犯。” “被告人:许崇智,男,二十九岁,籍贯湖南岳阳,住本埠法租界福熙将军路华谊大楼402号,职业:法商亨达利洋行司机。本案首犯。” “其余从犯廿七人,分别为:王汉雯,女,十六岁……赵若媚,女,二十岁……(逐一念出其他姓名)职业为学生、商贩、学徒及无业人员等。均参与本案集会联络事宜。” 每念到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身体都不由自主地一颤。王汉雯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年龄被如此冰冷地报出,心脏猛地一缩。 警官继续念道,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探照灯的强光将他和他手中的卷宗照得异常清晰,也将在场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 “经审理查明:自民国二十一年八月起,至民国二十二年一月案发止,被告人郑信仁、许崇智与其余参与人员,以天津南北大街‘梧桐书店’为据点,以‘购书’为暗号接头,于书店后堂秘密集会,策划实施危害国家统治之活动。” “在此期间,二被告人先后五十余次纠集其余从犯在书店内集会,商议并决定散布反对政府传单、策划组织街头非法游行示威、煽动民众不满情绪等事宜。其中,由被告人许崇智负责撰写具有煽动性内容的传单文稿,被告人郑信仁负责联络印刷人员、确定分发路线及人员。其余从犯或参与集会讨论,或负责联络同学工友,或承担望风、传递信息等任务。” “民国二十二年一月七日下午三时许,天津特别市侦缉总队根据线报,派遣十余名便衣队员前往查处。部分队员伪装购书者入店牵制,其余人员迅速控制书店门口及后堂通道,当场将正在举行集会的廿七名被告人全部捕获,无一漏网。” “现场搜获关键证物如下:一、已印就之煽动性文字传单一百二十七份;二、记录同党姓名、化名及联络方式之暗号密码底册一本;三、用于草拟计划、书写标语之笔墨纸砚一套。上述证物均已当庭出示、质证。” “上述犯罪事实,有侦缉总队抓捕经过详细笔录、现场勘验图及证物清单、书店周边住户证言笔录,以及从犯张某某、李某某等人的当庭供述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被告人郑信仁、许崇智虽在法庭审理中否认其主导情节,妄图推卸主犯责任,然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其辩解纯属狡赖,本院不予采信。” 念到这里,主审警官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面前这些面色惨白、身形摇晃的被告人,尤其是前排的郑信仁和许崇智。然后,他提高了声调,念出了判决的核心部分: “本院认为:被告人郑信仁、许崇智,以非法手段,长期秘密集会,图谋散布反动言论、组织非法活动,旨在扰乱社会秩序,颠覆民国统治,其行为已严重触犯《中华民国刑法》第一百零三条之内乱罪,以及《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二条之规定。二被告人为本案首谋,组织严密,活动频繁,情节特别恶劣,对社会秩序及国家安全危害极大,实属罪大恶极,依法应予最严厉之惩处!” “据此,为维护国法尊严,保障社会安宁,震慑不法,依照《中华民国刑法》第一百零三条、第二十六条,及《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二条、第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全场死寂,只有寒风吹过空旷场地的呼啸声,以及探照灯发出的电流嗡嗡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主审警官深吸一口气,用最大声量,一字一句地宣读: “一、被告人郑信仁,犯内乱罪,判处死刑,剥夺公权终身!判决确定后,即时执行!” “二、被告人许崇智,犯内乱罪,判处死刑,剥夺公权终身!判决确定后,即时执行!” “三、被告人赵若媚、王汉雯等二十七人(念出其余姓名),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至八年不等,剥夺公权二年至四年。” “现在——”主审警官合上卷宗,目光冰冷地投向站在最前面的郑信仁和许崇智,厉声道:“将死刑犯郑信仁、许崇智,验明正身!押赴刑场!立即执行枪决!” “是!” 早已等候在旁边的四名身材魁梧的警察,如同猛虎扑食一般冲上前!两人一组,不由分说,将面色惨白、试图挣扎却已瘫软的郑信仁和许崇智死死按倒在地! 法警粗暴地拽掉他们身上单薄的棉衣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衣。然后,用粗糙结实的法绳,以熟练而迅速的手法,将他们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死死捆住,打了死结。接着,又将他们的双脚脚踝也捆在一起。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两人已被捆得像待宰的牲畜,再也无法动弹,只能发出绝望而含糊的呜咽。 这一切,就发生在距离王汉雯不到十米的地方。她能清晰地看到郑先生那张曾经充满激情演讲的脸,此刻扭曲变形,写满了恐惧与不甘。看到许崇智被按倒时,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水泥地上发出的闷响。看到麻绳深深勒进他们手腕的皮肉。看到他们被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拖起来,踉踉跄跄地被警察推搡着,朝着那片被探照灯照得惨白刺眼的空地中央,那真正的刑场——走去。 她的双腿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她如坠冰窟,牙齿咯咯作响。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围其他的声音。 她机械地、僵硬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赵若媚。 赵若媚的脸色比她更加惨白,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也在剧烈地颤抖着。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被拖走的郑、许二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幻灭,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 王汉雯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濒临崩溃的哭腔:“你……你不是说……组织上……会来营救我们……的吗?” 第457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被探照灯照得雪亮如昼的刑场,光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圈惨白的光域,像是为死亡特意铺就的舞台。荷枪实弹的警察如黑色的界桩,笔直地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枪械的金属部件在强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郑信仁和许崇智被反绑着,脚上的绳索未解,只能拖着被捆住的双脚,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出“沙、沙、沙”的拖沓声响,每一步都显得滞重而绝望。他们身后,负责押解的行刑警察不时用枪托粗暴地顶着他们的后背,低声的呵斥与叫骂混杂在寒风里:“快点!磨蹭嘛呢!早死早托生!” 寒风像无数看不见的刀子,从高墙外旋进来,刮过刑场边几株早已落尽叶子、只剩下虬曲狰狞枝干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剧烈摇晃,相互碰撞、摩擦,发出一种尖锐、凄厉、如同鬼魅呜咽般的嚎叫声,时高时低,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奏响哀乐。远处监狱主体建筑的轮廓在夜幕中蹲伏如巨兽,少数几个亮着灯的铁窗,像巨兽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被圈定出来的死亡之地。 种种声音——脚步声、呵斥声、风声、树枝的哀嚎、探照灯发电机低沉的嗡鸣——汇集到一起,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刑场中央那两个颤抖的人影,以及周围二十几名被强迫观看的“从犯”,牢牢笼罩其中。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并非仅仅来自物理的低温,更来自对生命即将被公然剥夺的原始恐惧,让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牙齿打颤,血液近乎凝固。 赵若媚似乎完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包括身旁王汉雯那细若游丝、带着崩溃哭腔的质问。她的双眼依旧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瞳孔因极度专注而缩小,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真正映入眼底。 她的全部精神,仿佛都系在了那两道被强光拉长、扭曲、正踉跄走向预定位置的背影上。她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郑信仁和许崇智被押到刑场中央一块颜色略深、仿佛被反复冲洗却仍残留某种印记的水泥地,被身后的警察猛地踹在腿弯处,两人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面向高大的、布满苔藓和污渍的围墙跪下。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行刑警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无表情、步伐标准地走到他们身后约十米处,立定,转身,“哗啦”一声,动作整齐划一地拉开了枪栓,那金属构件清脆冷硬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种刺耳的声音,令赵若媚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背后狠狠捅了一下,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了脊椎。她终于极其缓慢地、仿佛脖颈关节生了锈一般,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王汉雯。 那张曾经洋溢着青春热情与理想光辉的脸庞,此刻灰败如纸。那双曾经在秘密集会上闪烁着坚定光芒、在传递情报时充满机警、在鼓舞同伴时饱含说服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茫然的、被眼前赤裸裸的暴力与死亡彻底击碎后的灰烬。 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口号、所有关于光明未来的描绘,在这一刻,在这两声拉枪栓的“哗啦”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虚幻、不堪一击。 她没有回答王汉雯的问题,那个关于“组织营救”的问题,此刻听起来就像孩童天真的呓语。她只是张了张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如风中的蝶翅。她的整个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从肩膀到指尖,如同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在越来越强劲的寒风中瑟瑟哀鸣。 王汉雯也下意识地想闭眼,逃离这即将发生的恐怖一幕。但极度的恐惧有时会催生一种诡异而残酷的吸引力,仿佛闭上眼睛,未知的想象会比亲眼所见更加恐怖。 她的眼睛违背了意志,死死地睁着,瞪大到眼眶发痛,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一眨不眨地“钉”在了刑场中央,那两个跪着的、背影微微颤抖的“先生”身上。 她能看清郑信仁那件单薄白衬衣肩胛骨处紧张的凸起,能看到许崇智后颈处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在探照灯下反着光。 短暂的死寂。连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一名肩膀上扛着闪亮金星、显然是现场最高指挥官的中年警官,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站到了灯光更亮处。他举起右臂,五指并拢伸直,目光冰冷地扫过行刑队,打出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同时口中吐出两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字:“预备!” 两名行刑警察立刻应声而动,动作机械而精准。右腿后撤半步,身体微侧,举枪,抵肩,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右眼通过简陋的照门和准星,瞄准了前方跪着的人影的后脑——那个生命中枢所在的位置。枪口稳定,没有丝毫晃动。他们像是两部训练有素、只待指令的杀人机器。 全场所有人的心脏,似乎都随着那举起的枪口提到了嗓子眼。 发令官那只高高举起、象征着最终裁决权的手臂,在半空中略一停顿,仿佛刻意延长这死亡前最后的煎熬。然后,它像一柄铡刀,猛地落下! “放!” “砰!砰!” 两声几乎重叠、却又因细微时差而能分辨的清脆枪声,猛地炸裂!瞬间划破了被压抑得近乎凝固的夜空,也撕裂了在场许多人最后的精神防线。枪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尖锐穿透力,在空旷的场地上激起短暂的回响,然后迅速被高墙吸收、消散。 王汉雯在枪响的瞬间,终于崩溃地、死死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在她的眼帘完全合拢、陷入黑暗之前的那一刹那,视网膜上还是无可避免地烙印下了一幅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恐怖影像。 就在枪声响起的同时,郑信仁和许崇智二人的后脑勺处,几乎在同一位置,猛地爆开了两团红白相间、混杂着碎骨与脑组织的血雾! 那血雾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的色泽,短暂地弥漫开来,然后迅速消散、坠落。 两人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与灵魂,不再是跪着的人形,而是变成了两袋沉重而无生命的物体,没有任何缓冲,直挺挺地、沉闷地向前扑倒,“噗通”、“噗通”,先后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甚至轻微地弹动了一下,便再无动静。 寂静!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再度降临!王汉雯紧紧闭着双眼,黑暗中,那两团爆开的血雾却仿佛拥有了生命,在她脑海中不断放大、回放、慢动作重演。 她似乎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呼吸甚至都在此刻刻意地停住了,连风声都隐匿了踪迹。不知是过度刺激产生的幻觉,还是极度灵敏的听觉在恐惧下的扭曲,她甚至隐约“听”到了某种液体从倒伏的躯体中汩汩流出,缓慢而粘稠地漫过水泥地面细微纹理的声音……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酸水涌上喉头。 “睁开眼!都他妈给我把眼睛瞪圆了!好好看着!”一声粗暴的怒吼如同炸雷,在王汉雯耳边近距离爆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身旁负责看管的警察凶神恶煞地推搡着人群,用枪托捅着那些低头或闭眼的人,强令他们抬起头,睁开眼,面对这血淋淋的“教育现场”。 王汉雯被身后的力量推得一个踉跄,迫不得已,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 不远处,郑信仁和许崇智的尸体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趴伏着,头部下方,暗红浓稠的液体正迅速漫延开来,在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令人作呕的色泽。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名戴着口罩的法医模样的警察,正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刺刀,蹲在尸体旁,毫不留情地将刺刀尖部捅进后脑的弹孔,然后手腕用力,在里面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搅动,检查是否彻底死亡。刀锋与骨骼、软组织摩擦,发出细微而黏腻的“咯吱”声。 “呕——哇!”看到这一幕,王汉雯再也无法压制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烧的胃酸和苦涩的胆汁被强行挤出喉咙,溅落在脚前冰冷的地面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她吐得眼泪鼻涕横流,浑身瘫软,几乎站立不住。 站在人犯队伍前方的那名主审警官,对眼前的呕吐和恐惧没有丝毫怜悯,反而似乎更加满意这种“震慑效果”。他背着双手,踱步到场地中央,站在那两滩逐渐扩大的血泊附近,声音冷硬如铁,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害怕吗?恶心吗?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看清楚了,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了!这就是内乱分子、危害国家者的下场!这就是跟政府作对、煽动造反的最终结局!” 他慢慢地踱着步,开始走向被围成半圆的人犯队伍。皮鞋的硬底敲击水泥地面,发出“咔、咔、咔”的清晰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跳上。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惊惶、涕泪交加的脸。每个与他目光接触的人,都像被烙铁烫到一样,惊恐万状地低下头,缩起肩膀,恨不得将身体缩进地里。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人犯中间,似乎是无意间的停在了几乎虚脱、被身旁女警勉强架着的王汉雯身前,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几乎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的十六岁少女。 “按照国家颁布的《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凡是参加内乱、危害民国的份子,一经查明,一律要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他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视全场,“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天津特别市的张市长,念在你们大多年轻无知,受人蛊惑,法外施恩,格外开恩!这起梧桐书店案,只诛首恶,以儆效尤!其余从犯,一律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让这段话在众人心中消化,然后猛地将脸凑近王汉雯,用一种平静得可怕、却带着巨大压迫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叫王汉雯,是吧?十六岁,学生。年纪轻轻,大好前程。我问你,今天看了这个下场,以后还敢不敢参加内乱活动?还敢不敢跟着那些乱党分子,反对政府?” 王汉雯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抬头看那张近在咫尺的、布满威严和冷酷的脸。 浓重的血腥味被寒风裹挟着,一阵阵扑鼻而来,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身前警官阴狠冰冷的盘问,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身后警察走动时皮靴落地的“咔咔”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周围同伴们压抑的抽泣和恐惧的喘息,交织成绝望的背景音。 这一切,让这个涉世未深、刚刚目睹了最残酷死亡的十六岁姑娘,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瓦解。 “不……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她用尽全身力气,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弱如同濒死小猫的哀鸣,嘶哑、断续,带着明显的哭腔。这句话一说出口,仿佛立刻就被刺骨的寒风吹散、吞噬,也同时抽走了她最后一丝气力,身体更软地往下坠。 第458章 得加钱! 这名警官听到她的回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份“恐惧教育”的成果感到满意。他不再看王汉雯,转身快步走回人犯队伍的前方,面向众人,用洪亮的声音宣布: “好!看来这次公开处决首犯,对你们这些误入歧途的从犯,起到了应有的震慑效果!既然你们大多数人已知畏惧,能够迷途知返,本处长也算不枉这番布置!现在,听我命令——”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警察:“将所有人犯,各自带回原监舍,继续服刑!等待下一步处置!” “是!”警察们齐声应诺。 王汉雯和赵若媚,再次被那两名沉默如石像的女狱警一左一右架起,拖着麻木的双腿,随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向那栋黑暗、冰冷的监狱主体建筑走去。 来时心中或许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灰。刑场上那两滩刺目的鲜血、那两声清脆的枪响、那搅动弹孔的刺刀寒光……如同最恐怖的梦魇,深深烙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如果真的要被关回那个散发着霉味和排泄物臭气的牢房,面对那个神经质的“二姐”和其他麻木或疯狂的囚犯,别说判处的三年、五年,就算是一天,一个小时,她们也觉得无法忍受,仿佛地狱就在眼前。 然而,事情似乎有了一丝意料之外的偏离。这两名女狱警并没有押着她们走向通往地下牢房的那条昏暗走廊,而是架着她们,转向了旁边一道相对干净、有着微弱灯光的楼梯,开始向上走。 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台阶,扶手冰凉。王汉雯浑浑噩噩,几乎是被拖拽着前行,赵若媚也勉强支撑着身体,两人交换了一个茫然又夹杂着一丝微弱疑惑的眼神,但巨大的恐惧和虚脱让她们无力思考或询问。 上了二楼,走廊比下面明亮一些,墙壁刷着半截绿漆,虽然斑驳,但好歹有了点颜色。她们被带到一间房门前,门楣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写着“会客室(三)”。女狱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慵懒的男声:“进来。” 门被推开。一股浓烈、呛人的烟草味混合着劣质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张旧沙发。然而,沙发上的那个人,却让王汉雯瞬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的哥哥,王汉彰,正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他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带着惯有的、略显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而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把宽大椅子里的,赫然正是刚才在刑场上冷酷下令、威严审讯他们的那位李汉卿,李处长! 此刻,他脸上的肃杀与冰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场式的、略带圆滑的笑容。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两人之间的气氛,并非剑拔弩张,反而……透着一股奇怪的熟稔,甚至在王汉雯她们进门时,两人的谈话似乎刚刚告一段落,李汉卿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这极端突兀、完全不合逻辑的场景,让王汉雯本就混乱不堪的大脑瞬间死机。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哥哥,又看看李汉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若媚也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困惑与警惕。 李汉卿的目光扫过二人惊恐万状、狼狈不堪的脸,最后落在王汉彰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笑着问道:“呦,人带到了。王先生,您瞧瞧,哪位是令妹啊?” 王汉彰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有些失了他平日刻意维持的从容。他将手中的烟头急急按灭在烟灰缸里,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恭敬、感激、讨好,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冲着李汉卿微微躬身,语气谦卑得近乎谄媚:“右边的那个,穿呢子学生装的那个,就是舍妹汉雯!李处长,给您添麻烦了!真是天大的麻烦!兄弟我……我实在是不胜感激!感激涕零!”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向几乎瘫软的妹妹,伸手想扶,又似乎顾忌场合,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转而对着李汉卿继续表决心,“您一万个放心!回去之后,我一定把她锁在家里,严加看管,日夜训诫!绝对、绝对不会再让她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那些内乱活动有半分瓜葛!我拿我王汉彰的人格担保!要是她再敢……” 王汉彰的话又快又急,仿佛要把所有的感激和保证一口气倒出来。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汉卿一个明显不耐烦的手势打断了。 李汉卿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身体微微后仰,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眼皮半抬,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汉彰:“行了行了,王先生,您别说这些虚头巴脑、车轱辘转的话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坐直身体,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为难”:“我让你把令妹从这鬼门关里带出去,那可是提着脑袋、担着天大的干系!你明白吗?这个案子上面已经知道了,明天一早,不,有可能后半夜,上面就可能派人来清点人犯数目,核对名单。‘梧桐书店案从犯王汉雯’,白纸黑字,记录在案。这人突然没了,我怎么交代?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汉彰,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呆若木鸡的王汉雯和赵若媚,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今天晚上,我还得安排人,从女监里提出一个女犯,用你妹妹王汉雯的名字和编号,顶上去,再‘枪毙’一次!这里面牵扯多少人?刽子手、法医、监刑官、文书、狱卒……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走漏了风声,我这项上人头,可就保不住了!” 王汉彰连忙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更加恳切,甚至带着惶恐:“明白,明白!李处长,您的难处,兄弟我感同身受!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我王汉彰绝不是不懂规矩、不知好歹的人!” 说着,他迅速将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两根黄澄澄、沉甸甸、用红纸简单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李汉卿面前的办公桌上。 那是两根标准的十两重“大黄鱼”,民国时期通行的金条。在昏暗的灯光下,黄金特有的、温润又冰冷的光芒,无声地闪烁着,刺痛了王汉雯的眼睛。 她看着自己的哥哥,看着那两根金条,看着李汉卿微微眯起的眼睛,脑海里一片轰鸣。这是什么?赎金?买卖?哥哥在……用钱买她的命?那刚才的枪决……郑先生和许先生…… 李汉卿的目光落在那两根大黄鱼上,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脸上的严肃表情缓和了些许,但依旧端着架子。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着,似乎在权衡风险与收益。 王汉彰察言观色,连忙趁热打铁,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更压低:“李处长,这点小意思,实在不成敬意,权当是给各位辛苦的弟兄们买包烟抽,喝杯热茶,压压惊。所有关节,还望李处长多多费心打点。兄弟我永世不忘!” 李汉卿这才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份“心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身体前倾,不动声色地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然后用手掌很自然地将那两根大黄鱼轻轻一扫,“嗒、嗒”两声轻响,金条滑入了抽屉深处。 他合上抽屉,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才继续开口,语气似乎“推心置腹”了不少:“王先生是个明白人。实不相瞒,这些钱,我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昧下。干系重大,方方面面,从监房到刑场,从记录到销案,哪一尊菩萨拜不到,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来杀身之祸。就算是楼下站岗看门的警卫,半夜里看见不该看的,听见不该听的,也得给人家塞个红包,封住嘴。这年头,人心叵测啊。” 王汉彰一脸深以为然,连连称是:“李处长考虑得周全!滴水不漏!兄弟佩服!” 他搓了搓手,目光瞥向一直僵立在旁、脸色惨白如鬼的赵若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恳求,试探着开口:“李处长,您看……这位赵小姐,是舍妹的同学,也是……也是我的朋友。这次纯粹是年少无知,被牵连进来的。您……您能不能再高抬贵手,把她也……”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李汉卿脸上的那点“推心置腹”瞬间消失了。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重新架起了官威,声音也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和“公事公办:“王老弟……” 他拖长了音调,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你这……可就让我为难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刚才那点‘茶钱’,只够打点‘王汉雯’这一个名字从名单上消失的窟窿。方方面面,刚刚够,可能还紧巴巴的。现在你又要多加一个‘赵若媚’……” 他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斩钉截铁:“得加钱!” 第459章 没有这段戏啊? 听到李汉卿说出‘得加钱’这三个字,王汉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刷了一层劣质白浆的墙皮,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开裂、剥落。尴尬与焦急两种情绪在他眼中剧烈翻腾、混合,最终凝结成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凝固在他勉强维持的表情肌里。 他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狼狈,猛地将手探进自己那身质料考究的藏青色西装外兜,指尖急切地摸索着。没有。他又迅速拉开西装前襟,将手指伸进内侧口袋,掏摸,拽出。动作太快,以至于口袋的丝绸衬里都被翻出了一角。 接着是西裤两侧的口袋,他的手在里面用力地、毫无章法地抓挠,仿佛多抓几下就能凭空变出钱来。最后,他甚至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上衣和裤子的所有可能藏匿之处,动作幅度不大,却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急促。 掏出来的东西被他一样样、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啪嗒”、“叮当”地扔在那张宽大却陈旧的办公桌桌面上。 最先出来的,是几叠花花绿绿、印着陌生国王头像和复杂图案的纸钞,英镑和美元,面额不等,叠得也不算整齐,显然是被匆忙塞进去的。接着是一些颜色暗沉、印着孙中山或袁世凯头像的纸币,法币,数额不大,皱皱巴巴。然后是一把“袁大头”银元,沉甸甸的,在桌面上滚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最后,他的手指在裤袋最深的角落抠索了几下,竟摸出了几枚边缘磨损严重、带着厚重铜绿的前清制钱,“康熙通宝”、“乾隆通宝”……这几枚大子儿,此刻出现在这种场合,出现在这位衣着体面的王先生身上,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凄凉。 一时间,桌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杂乱无章的“钱堆”,中外混杂,古今并陈,像极了这个动荡年代本身光怪陆离的缩影。王汉彰的目光在这堆“财产”上快速扫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在并不算明亮的电灯光下,竟清晰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晶晶亮的汗珠。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笨拙地扒拉着那堆钞票和银元,似乎在心中做着极其艰难而迅速的心算。片刻,他抬起头,脸上窘迫之色浓得化不开,声音干涩,语速却很快,带着急于证明和挽回的意味:“李处长,这……实在对不住!出来的太急,就带了这些。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把人带回去,回头,最晚明天中午,我一定凑足了钱,一分不少,亲自给您送过来!我用人格担保……” 李汉卿闻言,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你太天真”的神色。他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不是我不信你。咱们在这天津卫混码头,谁不知道你王老弟家底厚、路子广、信誉好?”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关节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王汉彰,“可这事,它不一样!这是掉脑袋、换人头、偷天换日的大事!不是买卖房产地契,可以赊可以欠!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钱货两清’,‘现过现’!一手交钱,一手放人,银钱落地,各不相欠!夜长梦多,迟则生变的道理,王老弟你行走江湖,不会不懂吧?” 他收回手指,抱起双臂,向后靠进椅背,摆出一副毫无商量余地的姿态,目光却依旧紧盯着王汉彰:“再说了,我让你带走一个人,已经是看在……咳,已经是念在旧情,破了天大的规矩,担了泼天的风险!这监狱大牢,进进出出多少人盯着?上峰的法令,白纸黑字写着呢!现在,你又要再带一个走?呵……呵呵……” 他低低地冷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阴冷。目光也从王汉彰脸上移开,变得疏离而空洞,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必须按章办理的麻烦事。“规矩就是规矩。我这里不是慈善堂,也不是可以通融的当铺。要是没有现钱,那就免谈。人,照旧押回去,该判几年判几年,该哪天‘病故’就哪天‘病故’。王老弟,请便吧。” 说着,他不再看王汉彰焦急的脸,提高声音,对着门外喊道:“你们俩,进来!” 房门应声而开,刚才那两名女狱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李汉卿一指赵若媚,冷声道:“把这个人犯,押回女监三号牢房!” “是!”女狱警就要上前。 “李处长!且慢!请等等!”王汉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猛地喊道。 只见他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眼神却异常坚决。他再次把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这次摸索得更深,更郑重。片刻,他掏出了一只熠熠生辉的怀表。 怀表外壳是白金打造,雕刻着极其繁复精美的西洋藤蔓花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而高贵的光泽。表链同样是白金质地,每一节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水晶表蒙清澈透亮,毫无瑕疵。 最引人注目的是表盘,纯黑色底盘上,镶嵌着十二颗细小的钻石作为时标,指针是优雅的蓝钢材质。在十二点位置的下方,一行优美的花体英文清晰可辨:rolex。整个怀表,哪怕不懂行的人看去,也知绝非凡品,透着浓浓的旧式奢华与西洋工艺结合的气息。 王汉彰双手捧着这块怀表,脸上露出真实的苦笑,声音也低沉下去,带着几分不舍与无奈:“李处长,不瞒您说,这是我家里老头子袁克文,早年间赠我的玩意儿。而老头子又得自其父袁大总统就任时,友邦瑞士敬献的国礼之一。具体值多少大洋,我没去估过,也……也不忍心去估。这些年再难,我也没动过典当它的念头。” 他将怀表轻轻放在桌上,推向李汉卿,语气近乎恳求:“如今事急从权,我……我身上实在别无长物。只剩下这一件,或许还能入您的眼。还望李处长……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兄弟我……感激不尽!” 李汉卿的目光,自那块怀表出现起,就牢牢地被吸引住了。他伸手拿起怀表,入手沉甸甸,冰凉中透着质感。他翻来覆去仔细查看,指腹摩挲着精细的雕刻花纹,又轻轻打开表盖,看了看里面同样精致的机芯,最后将怀表凑到耳边,听了听那清晰、稳定、有力的“滴答”声。良久,他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满意和“识货”的意味。 “啧啧……”他轻轻咂嘴,将怀表小心合上,在手中掂了掂,看向王汉彰,语气变得和缓,甚至带上了几分“人情味”:“看来王老弟,也是个至情至性、怜香惜玉的妙人儿啊!为了红颜知己,连传家宝都舍得了。” 他把玩着怀表,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权衡,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东西也摆到了这个份上,我要是再不答应,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也枉费了王老弟你这一片苦心。好吧!” 他将怀表握在手中,正色道:“这块表,我收下了。人,你带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 他目光扫过王汉雯和赵若媚,沉声说:“她们俩也得把嘴闭严实了!出去之后,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特别是刑场上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否则,后果你们清楚!” 王汉彰如蒙大赦,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连连躬身:“多谢李处长!多谢!您的大恩大德,我王汉彰铭记五内,改日一定厚报!那……那我这就带她们回去?”说着,他急切地看向王汉雯和赵若媚,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赶紧过来。 王汉雯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冲击得麻木了。她看着哥哥用金条和那只看起来无比贵重的怀表,换来了她和赵若媚的“自由”,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 是逃出生天的庆幸?是对哥哥手段的震惊?是对那两只金条和怀表代价的不安?还是对郑、许二人白白死去的巨大荒谬与悲凉?她分不清楚。她只是本能地,扶着依旧浑身发软、眼神空洞的赵若媚,踉跄着向哥哥靠近。 就在王汉彰准备带着二人离开这间充满烟味和交易气息的会客室时,李汉卿却突然又开口了:“王先生,请留步。” 王汉彰身体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他之前和李汉卿“商量”好的剧本里,似乎没有这一段“留步”的戏码。他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已有些勉强:“李处长……还有何见教?” 李汉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踱步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为你考虑”的神情,压低声音道:“王老弟,你就打算这么……大摇大摆地,一手牵一个,从我这监狱正门走出去?” 他指了指王汉雯和赵若媚身上肮脏的衣服,以及她们脸上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神色,开口说:“不合适吧?外面虽然天黑,但保不齐有眼睛。传出去,对我,对你,都不是好事。” 王汉彰恍然大悟状,连忙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哎哟!您看我这脑子,一着急就忘了!李处长提醒的是!那……您的意思是?” 李汉卿微微一笑,似乎对王汉彰的“上道”很满意:“这样,我安排人,用我的车,从监狱侧面的小门,把她们俩送出去。那里僻静,平时只走杂物,晚上没人。你呢,现在就从正门出去,开车绕到侧门那条巷子口等着。我的人把她们送到门口,交给你,你立刻接走。神不知,鬼不觉。” 王汉彰连连点头:“周到!太周到了!李处长思虑周全,兄弟佩服!那……我这就去侧门等着?” “不急。”李汉卿摆摆手,从桌上的铁盒里又抽出两支香烟,递给王汉彰一支,自己叼上一支,划着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 “咱们抽完这支烟,时间就差不多了。你抽完烟,慢慢走过去,刚好。”说着,他对着门口那两名一直等候的女狱警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 两名女狱警会意,上前再次架住王汉雯和赵若媚,沉默地将她们带出了会客室,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会客室里,顿时只剩下李汉卿和王汉彰两人,空气中弥漫的烟草味似乎更浓了。 第460章 曲终人散 在王汉雯和赵若媚被女狱警押解出去后,会客室的房门终于彻底合拢,发出“咔哒”一声沉闷而确凿的轻响。那声音像是一个分界线,将门内门外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是两个刚从精神到肉体都经历了一场浩劫、前途未卜的年轻女子,以及押送她们、依旧面无表情的女狱警。门内,烟雾依旧缭绕,但空气却仿佛在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本质的变化。 李汉卿脸上那副精心维持了整晚的官腔面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又像潮水遇到退潮令般迅速褪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一根紧绷的脊柱,长长地、彻底地、从胸腔深处舒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气息。 他的肩膀明显地放松、垮塌下来,背部甚至微微佝偻了一瞬,方才那种笔挺如松、代表着权力与压迫感的站姿消失了。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闭了闭眼。 接着,他走回办公桌旁,动作随意地将刚才一直握在手中、仿佛无比珍视的那只白金劳力士怀表,轻轻地、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放在了光洁的桌面上。“嗒”的一声轻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郑重,更像是一件道具完成了它的使命。 他转过身,背靠着桌沿,双臂环抱在胸前,看向王汉彰,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点戏谑和如释重负的笑容,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小师叔,我刚才演得……还行吧?没露馅吧?”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轻快,与之前的威严的李处长判若两人。 王汉彰此刻也完全卸下了刚才那副谦卑、焦急、讨好甚至有些狼狈的“求人者”姿态。他伸手将指间快要燃尽的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神态恢复了惯有的那种从容,但那从容里也浸染着深深的疲惫,是那种绞尽脑汁、心力交瘁后的松弛。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让最后一丝淡蓝的烟雾在头顶消散,然后才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平和,带着真诚的赞许:“哈哈,李处长,何止是‘还行啊’?简直是精彩绝伦,炉火纯青!” 他这话倒不是纯粹奉承。李汉卿刚才那番表演,从刑场上的冷酷威严,到会客室里的贪婪算计、拿捏分寸,再到最后的“周密安排”,层层递进,完全将一个乱世中手握权柄、善于钻营又谨慎狡猾的警官演活了。尤其是对王汉雯和赵若媚心理的压迫和掌控,几乎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说真的,你干这警察处长,真是屈了你这身演戏的天赋!回头我真得跟上海明星公司那边打个招呼,他们不是正筹拍那部《夜深沉》吗?里面那个警察局长,我看你去演正合适!保管比现在银幕上那些装腔作势的强百倍,一准儿能红!” 李汉卿闻言,哈哈一笑,连忙摆手,脸上竟露出几分赧然:“小师叔,您快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这纯属是赶鸭子上架,被您逼出来的!也就关起门来,在知根知底的自己人面前,仗着对监狱这套流程和那些人犯心理的熟悉,硬着头皮装装样子。真要让我站在那明晃晃的水银灯下,对着黑黢黢、冷冰冰的镜头,念那些文绉绉的台词,我非当场腿肚子转筋、舌头打结不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说着,走到办公桌后,拉开刚才收进金条的抽屉,将里面那两根用红纸包裹的大黄鱼、那一堆杂乱的外钞、银元、铜板,连同桌上那只白金劳力士怀表,一股脑儿全都拿了出来,整齐地放在桌面上,推向王汉彰。 “戏演完了,这些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李汉卿笑道,神态轻松,“沉甸甸的,压得我抽屉都快掉了。” 王汉彰看着桌上那堆“道具”,笑了笑。他伸手拿起那只怀表,指腹摩挲着表壳上熟悉的花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隐去。他将怀表仔细揣回西装内侧口袋,贴胸放好。 然后看了看那两根大黄鱼和那堆钱,对李汉卿说:“这只表,确实是我家老头子留下的念想,我收回了。至于这些……” 他指了指金条和钞票,“今晚帮忙的弟兄们,都辛苦了。这些钱,你就拿去,给弟兄们分分,就当是我王汉彰请大伙儿喝酒压惊了。总不能真让你们白忙活一场,还担着虚惊。” 李汉卿一听,脸上笑容更盛,嘴上却客气着:“哎哟哟,小师叔,这怎么好意思?这……这也太多了点吧?” 他虽然说着“太多”,但眼神里可没有丝毫真的要推辞的意思,手已经不经意地护在了那堆财物旁边。 王汉彰哪能不明白,他拿起桌上的礼帽,戴在头上,整理了一下衣襟,洒脱地笑道:“都是些身外之物,能派上用场,就值了。今晚这事儿,说到底,是我欠你李处长,还有弟兄们一个大人情。钱能解决的部分,反而是最简单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李汉卿正色道:“她们俩,我就从侧门接走了。后续的‘记录’、‘销案’这些手尾,还得麻烦你处理干净。” 李汉卿也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点点头:“小师叔放心,她们俩的名字,本来就没记录在案。就算是天王老子来查,梧桐书店案的从犯名单里,也绝不会有王汉雯和赵若媚这两个名字的。” 王汉彰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扭动门把手,拉开房门,闪身走了出去。 门外,是监狱二楼那条空旷、寂静、灯光昏暗的长廊。墙壁上半截的绿漆在经年累月的污浊空气侵蚀下,显得黯淡无光。 脚下的木地板有些地方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王汉彰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咔、咔”声,这声音在长廊里回荡,衬得周遭更加寂静。 他快步走下那道粗糙的水泥楼梯,楼梯转角处的小窗没有玻璃,只有几根生锈的铁栏,凛冽的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飘动,也让他因室内烟雾和紧张情绪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穿过空旷得可以听到自己脚步回声的前院,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缝隙里积着白天未化的残雪,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高墙上拉着的铁丝网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震颤声。 远处岗楼上有灯光扫过,但并没有停留在他身上。他熟悉这里的布局,也知道李汉卿必然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他径直朝着监狱主体建筑侧面、靠近锅炉房和杂物房的那条狭窄通道走去。 通道更加昏暗,几乎全靠远处一盏功率不足的路灯提供些许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煤灰、杂物霉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碎石路。 王汉彰的心跳,在经历了会客室那场高度紧张的“表演”和谈判后,此刻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带来一种紧绷神经骤然松弛后近乎虚脱的清醒感。 前方,就是那道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侧门。门很窄,漆成和墙壁差不多的灰黑色,在暗夜里几乎难以分辨。此刻,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深的黑暗。 而在侧门外对着的那条无名的狭窄胡同口,他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头对着巷子深处。 他刚走到车旁,侧门的铁皮门就“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先出来的是那两名女狱警,她们依旧面无表情,但动作却麻利而迅速。她们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半架着王汉雯和赵若媚。两个女孩的状态比刚才在会客室里更加糟糕。 王汉雯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涣散,身体软得几乎完全依靠女狱警的支撑才能站立,双腿一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赵若媚稍好一些,至少还能自己勉强站立,但她的脸色同样难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焦距涣散,仿佛灵魂已经游离在身体之外,只剩下一个空壳在移动。寒风猛地灌进巷子,吹得她们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两人都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女狱警将她们带到车旁,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王汉彰,然后便松开了手,转身迅速退回门内,“哐当”一声,铁皮门被重新关紧、落锁。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一幕无声的哑剧。 王汉彰立刻上前,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另一只手想去扶赵若媚,但赵若媚下意识地、虚弱地避让了一下。王汉彰也不强求,迅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对赵若媚低声道:“上车。”赵若媚像是听懂了指令的机器人,僵硬地、迟缓地挪动身体,钻进了副驾驶位。 王汉彰又将几乎瘫软的王汉雯扶到后车门边,拉开门,半抱半扶地将她塞进了后座。王汉雯像一袋失去了支撑的棉花,歪倒在后座上,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仍在不住地发抖。 王汉彰关好车门,快步绕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先摇下了自己这边的车窗,让寒冷的夜风更多地涌进来,吹散一些浑浊的空气,也让自己更清醒。 然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蜷缩在后座、状态极差的妹妹,又侧脸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目光呆滞、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赵若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后怕,有恼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戏,终于落幕了。真的,假的,血的,金的,恐惧的,算计的……都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交织成了一幅难以言喻的图景。而那两个刚刚从鬼门关被“赎”回来的年轻女子,希望今天晚上的经历,能给她们一个深刻的教训吧…… 第461章 你以为这是市场上买大白菜啊? 看着副驾驶上的赵若媚和后座上的王汉雯,王汉彰没有出言安慰。此刻的任何安慰,在刚刚经历的那种极致恐怖和巨大心理冲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今晚发生的一切,这血与火、真与假交织的残酷一课,必须由她们自己,用时间去咀嚼、消化,乃至刻骨铭心。这一切的源头,终究是她们自己“一意孤行”种下的苦果。成长,尤其是这种涉及生死、信念与现实的残酷成长,无人可以代偿。 “坐稳了。”他只低声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他挂上档,一脚油门踩下,黑色雪佛兰如同一条突然苏醒的黑色游鱼,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地滑出了昏暗的巷口,转入了外面稍微宽阔一些、但同样寂静无人的街道,迅速融入了天津卫冬夜深沉如墨的黑暗之中。 车灯划破前方的黑暗,照亮了一小片不断移动的、冰冷的路面,以及路两旁那些紧闭的门户、光秃的树枝和偶尔闪过的、如同鬼影般的建筑轮廓。监狱那高耸的、带着压迫感的围墙和岗楼,在车后视镜中迅速变小、模糊,最终被夜幕彻底吞噬,仿佛那刚刚经历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轮胎碾压过寒冷路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没有人说话。王汉彰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延伸又不断被黑暗吞噬的道路。 赵若媚依旧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前方挡风玻璃外流动的黑暗,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停留在那片被探照灯照得雪亮的刑场,停留在那两声枪响和爆开的血雾之中。 后座的王汉雯则将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身体不时地抽搐一下,发出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到的、细微的啜泣声。 这沉默像一块沉重的湿布,包裹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它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今晚的经历对这两个年轻女子造成了何等毁灭性的打击。信念、理想、勇气、对组织的信任……所有这些曾经支撑她们的东西,似乎都在那两声枪响和随后肮脏的金钱交易中,崩塌成了齑粉。 车子在无人的街道上行驶了大约五六分钟,已经远离了小西关监狱那片令人压抑的区域,周围的建筑渐渐有了些稀疏的灯火,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裹紧棉衣、行色匆匆的夜归人身影闪过。但车厢内的死寂依旧。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石像般呆坐的赵若媚,忽然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了正在开车的王汉彰。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她平时的嗓音:“汉彰……”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观察王汉彰的反应,“你……跟那个李处长,李汉卿……很熟,是吗?” 赵若媚这声干涩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询问,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小石子,虽然轻,却瞬间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激起了细微而清晰的涟漪。 王汉彰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微显。他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脸,迅速地瞥了赵若媚一眼。 车窗外流动的昏暗光线掠过他的脸庞,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疲惫,有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怒,还有一丝被这个问题勾起的、更深层的戒备。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便立刻将视线重新投回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道路,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嗯,有点交情……”他言简意赅,显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谈,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血淋淋的“交易”之后。 然而,赵若媚似乎并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回避,或者听出了,但被心中更强烈的念头所驱使,忽略了。 一听王汉彰承认与李汉卿“有些交情”,她那双原本空洞失神、仿佛熄灭了的眼睛,竟然在昏暗的车厢内,猛地亮起了一小簇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那光芒里混合着绝处逢生的希望、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以及一种近乎天真的、认为“关系可以解决一切”的期待。 她的身体甚至微微向前倾了一些,转向王汉彰,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抖:“那……那太好了!汉彰,我还有几个朋友!他们跟我,跟汉雯一样,都是今天下午在梧桐书店一起被捕的!他们现在肯定也关在小西关监狱里!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去找找李处长,跟他好好说说,疏通一下关系,把他们也……也弄出来?”她一口气说完,眼睛紧紧盯着王汉彰的侧脸,目光里充满了恳求,仿佛他一点头,就能立刻挽回几条鲜活的生命。 王汉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立刻踩刹车,但车速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不易察觉的迟滞。他的眉头锁得更紧,脸上像是骤然蒙上了一层寒霜。车厢内的空气,刚刚因赵若媚开口而流动了一瞬,此刻又重新凝固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吱——嘎——!” 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猛地撕裂了夜的寂静!王汉彰右脚将刹车踏板狠狠地一脚踩到了底!黑色雪佛兰轿车在无人的街道中央骤然停住,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猛地向前一顿!轮胎与冰冷粗糙的路面剧烈摩擦,甚至在昏暗光线下拖出了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青烟。 后座上蜷缩的王汉雯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身体因惯性猛地向前冲去,额头差点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赵若媚也是惊呼一声,死死的抓住了车门上的把手,才没有被甩出去,但身体也被狠狠地甩离了座位,脸色更白。 车子就这样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停在了马路中间,像一头被激怒后猛然刹住脚步的黑色野兽。引擎还在空转,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头大灯照亮的前方一片空荡,更衬得这停车姿态的突兀与决绝。 王汉彰没有立刻去看赵若媚,也没有去管后座妹妹的惊呼。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承载着千钧重量般,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赵若媚。 他的脸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映照下,一半明,一半暗,线条硬朗如同刀削斧凿,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失望。那失望如此浓重,几乎化为了实质的寒意,从他眼中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车厢。 他就用这样冰冷得可怕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赵若媚,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赵若媚。”王汉彰连名带姓地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丝毫温情,“你到底想要干嘛?” 赵若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和冰冷彻骨的眼神吓住了,一时间竟有些语塞,方才眼中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在王汉彰这盆冰水的浇灌下,摇曳欲熄。 但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最后的勇气,还是把话说完了,只是声音小了许多,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我……我就是想救人啊。汉彰,你去跟那个李处长说说,他既然能放我们,肯定也有办法放别人……他们是周复山、朱鹏莱、还有宋金柱……他们真的都是好人,都是被冤枉的!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她报出的这几个名字,每一个,都像是一块更重的石头,砸在王汉彰本就濒临爆发的怒意上。他眼中的失望,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看到自己曾经珍视的人,执迷不悟地走向悬崖,却无力挽回的悲哀与愤怒。 王汉彰不再看她,而是动作有些粗鲁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嚓!”火苗蹿起,点燃烟头。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然后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封闭的车厢内迅速弥漫开来,与原本就有的皮革味、灰尘味混合在一起,更加呛人。这烟雾也模糊了他脸上过于冷硬的表情轮廓。 借着这点动作带来的短暂缓冲,他似乎强压下了立刻爆发的冲动,用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平静的语调,开始陈述,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字字清晰:“今天下午,我接到电话,说汉雯在梧桐书店出事了,被侦缉总队的人抓走,关进了小西关监狱。” 他嘬了口烟,继续说,“我立刻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开始找人,托关系。从英租界的领事馆朋友,到市政府的参议,最后,关系直接托到了天津市公安局局长,李俊襄,李局长的办公桌上。”他特意强调了“局长办公桌”这几个字。 “这个李俊襄,就是李汉卿的嫡亲表叔。”王汉彰弹了弹烟灰,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固定的那片光亮,“而我,跟李汉卿之间,有生意上来往,有利益上牵扯。说白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我,但这种‘捞人’的事情,风险极大,一次已是极限。”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赵若媚,目光锐利如刀:“你当这是什么?菜市场里买大白菜?讨价还价,买一送一?赵若媚,我告诉你,这是掉脑袋的事情!是拿着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包括李汉卿,包括他手下那些帮忙的警察,包括我,甚至包括我可能牵连到的所有关系,去赌!去换!” 他的声音渐渐抬高,压抑的怒火开始显露:“我把汉雯捞出来,因为她是我的亲妹妹!血脉相连,骨肉至亲!这个风险,我担了,天经地义!我把你捞出来……”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涩,“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在天津中学堂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风险,我也担了,心甘情愿!” “可你那几个朋友,周复山、朱鹏莱、宋金柱……”他念这几个名字时,语气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和了然,“他们是什么人?嗯?赵若媚,不用我把话挑明,不用我去查他们的底细,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吧?他们是你的‘同志’,是你那个‘组织’里的人,是跟郑信仁、许崇智一样的人!对不对?” 第462章 一刀两断 王汉彰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赵若媚一直试图回避或掩饰的真相。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汉彰,你……你先别管他们是什么身份!”赵若媚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理想在现实铜墙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后绝望的挣扎。 “那可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他们和我,和汉雯一样,都是被冤枉的!都是怀着一腔热血,想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做点事情的年轻人!你就忍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冤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吗?” “我知道,疏通关系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你帮我把钱先垫上,只要人放出来,最多三天,我一定能想办法把钱还给你!我发誓!汉彰,我赵若媚说话算话,绝不赖账!” 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情绪激动,眼里含着泪光,完全是发自肺腑的恳求。但她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此刻根本无暇去注意。 王汉彰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根根暴起。他夹着烟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而他右侧的眼角,正在无法控制地、轻微而急促地跳动着!这是他愤怒到极致、即将彻底爆发的前兆!是他从小到大,极少显露出来的、最为危险的信号! 果然,就在赵若媚刚刚把那一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却与现实格格不入的恳求说完,话音还在车厢内袅袅未散之际——“哈……哈哈……哈哈哈!” 王汉彰忽然笑了起来。起先是一声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笑,接着笑声变大,变得连续,最后竟成了几声毫不掩饰的、充满了无尽嘲讽与怒意的朗声大笑! 然而,这笑声里没有丝毫高兴或开心的成分,只有一种怒到极点、失望到极点、以至于只能用笑声来宣泄的悲愤与苍凉!那笑声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人心悸。 后座上的王汉雯吓得止住了啜泣,惊恐地看着哥哥从未如此陌生的背影。 赵若媚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大笑不止的王汉彰,一时间不知所措。 笑声却在此时戛然而止。 王汉彰的脸色瞬间沉静下来,但那沉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不再看赵若媚,而是动作利落地解开了自己西装外套的扣子,又解开了里面马甲的扣子,然后伸手探向腋下——那里,有一个特制的皮质枪套。他熟练地打开搭扣,从里面抽出了一把枪。 那是一把纳甘m1895转轮手枪,枪身闪着冷硬的蓝钢光泽,木质枪柄上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这是王汉彰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毕业时,俄国教官尼古拉送给他的配枪!这支枪他从不离身,这支枪跟他走过南、闯过北,也替他杀过无数的仇人! 抽出配枪的王汉彰没有用枪口对着任何人。他调转枪身,将冰冷的枪柄那一端,径直递到了赵若媚的面前,距离她的胸口只有寸许。 “来,拿着。”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赵若媚完全懵了,她看着眼前这把突然出现的、冷冰冰的杀人武器,又抬头看向王汉彰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声音因恐惧和困惑而变形:“汉彰……你……你这是干什么?你……你拿枪出来干什么?” “我让你拿着!”王汉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车厢内轰然回荡!他手腕向前一送,枪柄几乎要碰到赵若媚的手。那姿态,不容置疑。 后座的王汉雯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喊道:“哥!哥哥!你别……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你给我闭嘴!”王汉彰头也不回,厉声斥道,声音冰冷如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今晚这一切,这塌了天的大祸,不都是因为你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才惹出来的吗?你再敢多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小西关去!” 王汉雯被吓得立刻噤声,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王汉彰重新将冰冷的目光锁定在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赵若媚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赵若媚,你不是一心想去救人吗?不是觉得生命无价、理想高于一切吗?好,我告诉你实话。我王汉彰,没那个本事!就算我有通天的本事,能把小西关监狱里你想救的人都捞出来——我也不会去!绝不!” 他晃了晃手中的枪,枪柄依旧对着赵若媚:“现在,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拿着这把枪,现在,立刻,下车。自己去小西关监狱,用你自己的方式,用你的热血和理想,去劫狱,去救你的‘同志’!是生是死,是好汉是烈士,你自己选!” “第二,”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看穿赵若媚的灵魂,“你要是没那个胆子,不敢去劫狱,或者觉得劫狱太难……那就用这把枪,就在这里,对准我,开枪。打死我。一了百了。替你那些朋友们,或者是同志们报仇!我王汉彰,绝无二话,绝不反抗。” 这番话,冷酷,决绝,没有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它将赵若媚逼到了墙角,逼她必须在虚幻的理想与残酷的现实、在对他人的拯救与对眼前人的伤害之间,做出最直接、最血腥的选择。 赵若媚呆呆地看着递到面前的枪柄,又抬头看向王汉彰那双写满了失望、愤怒、决绝,以及深深疲惫的眼睛。时间仿佛凝固了。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空转的嗡鸣,和三个人沉重或急促的呼吸声。窗外的寒风似乎也停止了呼啸,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等待着她的抉择。 足足过了有两分钟。这两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赵若媚眼中的泪水,终于积蓄到了极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的面颊。但她没有去擦。她眼中的那簇希望之火,那点理想之光,在王汉彰这番冰冷彻骨的话语和眼前这柄象征着暴力与决裂的手枪面前,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熄灭了。熄灭之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和一种幻灭后的清醒,以及……尖锐的痛楚。 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暖,只有无尽的悲凉、自嘲,以及一种心如死灰后的解脱。她看着王汉彰,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刚才的激动恳求判若两人:“王汉彰……我总算,彻底看清你了。看清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她伸出手,没有去接那把手枪,而是猛地推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冰冷的夜风“呼”地一声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厢内的烟雾,也吹得人浑身一颤。 赵若媚转过身,看着王汉彰,说出了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一刀两断!”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决绝地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甚至没有关上车门。她挺直了背脊,尽管那背影在寒风中显得如此单薄、颤抖,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走向未知黑暗的决然。她一步一步,向着与车子相反的方向,向着街道深处更浓的夜色中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王汉彰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枪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他没有去看赵若媚离去的背影,只是面无表情地、默默地将手枪插回腋下的枪套,扣好搭扣,整理好马甲和西装外套。然后,他伸手,“砰”地一声关上了副驾驶那边敞开的车门。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封闭。但这一次,只剩下他和后座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妹妹。副驾驶座上,空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赵若媚留下的气息,以及那句“一刀两断”带来的、冰冷的、长久的回响。 他重新挂上档,松开手刹,轻轻踩下油门。黑色雪佛兰轿车再次启动,缓缓地、平稳地驶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车灯照亮的路,依旧漫长而冰冷。只是这条路上,从此少了一个人。 戏,是真的落幕了。真假、恩怨、情义、理想……都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被那两声枪响、一把枪,和一句决绝的话,斩得干干净净。 第463章 他这是要找倒霉啊! 民国二十二年,阴历二月初一,公历1933年2月24日,下午六点。天津卫的天气还带着残冬的凛冽,但估衣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各色店铺热闹非凡,伙计们呵着白气站在门口招揽生意。 这条以售卖旧衣起家、后来发展成百货杂陈的繁华街道,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出一种畸形的热闹——时局越是动荡,人们越是需要在这种表面的喧嚣中寻找一丝慰藉和麻醉。 义和成饭庄就坐落在估衣街中段,是一栋三层的中西合璧式建筑,青砖灰瓦的外墙,却配着彩绘玻璃窗和罗马柱式的门廊。这里是南市一带颇有名气的馆子,以津菜为主,兼做鲁菜和淮扬菜,价格不菲,平日里多是商贾、官僚、帮会头面人物宴饮之所。 今日,整个饭庄的三楼雅座被南市兴业公司包了下来。兴业公司名义上是家保险公司和运输公司,实际上控制着南市“三不管”地带大半的灰色生意,从烟馆、赌场到人力车行、小押店,都有他们的股份或保护费收入。 这顿开年宴,表面上是宴请南市各商户老板,联络感情,实则是要根据各商户去年的营业额,重新核定今年该交的“份子钱”,也就是保护费。故而,接到帖子的老板们,心情复杂,既不敢不来,来了又心疼即将掏出去的钱。 三楼最大的“聚贤厅”包厢内,摆了四张八仙桌,已是座无虚席。桌上冷盘早已上齐:酱褐色的天津酱肉切成薄片,油光发亮;水晶肘子冻得透明,里面的肉丝纹理分明;油炸花生米、凉拌海蜇皮、五香豆腐干等小菜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烟草味,以及一种刻意营造却又难掩紧绷的喧闹。 兴业公司的二老板安连奎坐在主桌主位,就看他剃着光头,脸上有道疤,穿着绸面棉袍,正咧着嘴和左右的人高声谈笑,唾沫星子不时飞溅。但若仔细看,他那双环眼里却没什么真正的笑意,不时扫过全场,带着审视和算计。 酒过三巡,热菜也开始陆续上来:罾蹦鲤鱼、官烧目鱼、炒青虾仁、蟹黄白菜……跑堂的伙计端着硕大的托盘穿梭往来,报菜名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推杯换盏,说着吉祥话,互相敬酒,场面看起来热火朝天。但细心的人能察觉,不少老板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举杯的动作也透着勉强。 就在这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最“热烈”的时候,包厢那两扇雕花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兴业公司的幕后老板王汉彰! 可他此刻的模样,让所有熟悉他的人都吃了一惊。自打一个多月前,大约是农历年前后开始,王汉彰就像变了个人。往日那个衣着考究、头发一丝不乱、眼神精明锐利的王老板不见了。 眼前这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袖口有些油渍,外面随意罩了件灰鼠皮坎肩,扣子还扣错了一个。头发显然多日未认真梳理,显得有些蓬乱,胡茬青青地布满了下巴和两腮,脸色是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灰白,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整个人看上去颓唐、邋遢,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的出现,让包厢内的喧闹声瞬间低了几度。许多目光投向他,有惊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真正的担忧。 王汉彰和未婚妻赵家小姐赵若媚分手的事情,不知怎地竟在南市的圈子里传开了。在大多数人看来,不过是个娘们,以王汉彰的产业和本事,再找一个就是了,何至于此? 可王汉彰偏偏像是丢了魂,这一个多月深居简出,终日借酒消愁,弄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王汉彰对投来的种种目光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向主桌,那里给他留了位置,就在安连奎旁边。他一屁股坐下,二话不说,伸手就拿过桌上那瓶还剩大半的直沽高粱酒,也不用酒杯,对着瓶口,仰起脖子,“咕咚咕咚”连灌了三大口!那酒烈性十足,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呛得咳嗽了几声,脸色瞬间涨红,眼睛也泛起了血丝。 这三口,少说也有多半斤。王汉彰酒量虽好,但这般空腹猛灌,任谁也受不了。他晃了晃脑袋,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伸手去抓酒瓶子。 “哎!师弟!你这是干啥玩意儿!”安连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王汉彰的手腕,力气很大,声音也提高了,“你这是咋的了?你原来那头型呢?你得支棱起来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的说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娘们儿那不有的是吗?值得你这样?要不这么着,一会儿散了席,哥哥我把南市韵香班的赛蝴蝶给你叫过来。你是没见过,那身段,那小腰,那眉眼……坐你身上那么一扭,能给你活活美死!什么赵若媚李若媚的,都是浮云!” 周围几桌离得近的听到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心照不宣的哄笑。王汉彰失恋买醉,在这南市地面上,几乎成了公开的笑谈。 王汉彰挣脱了安连奎的手,脸上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摆了摆手,声音因酒精而有些含糊,却带着自嘲:“算了吧,师兄……你那点爱好,我可消受不起。再说了,我可不想……跟你当连襟!” “连襟”二字一出,知道安连奎与韵香班老鸨有染内情的人,笑声更大了些,包厢里的气氛竟因此短暂地活跃了一下。安连奎也不恼,嘿嘿笑着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你小子,喝多了还他妈嘴硬!” 然而,这短暂的笑闹很快就被打断了。 “铛、铛、铛。” 三声清晰、克制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意味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压过了包厢内的嘈杂。 坐在门口附近的一个兴业公司弟兄愣了一下,看向安连奎。安连奎皱了皱眉,抬了抬下巴示意开门。 门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中等,穿着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和的笑容。正是天津日租界青木公馆的负责人,日本特务机关“青木机关”在华北的重要头目之一——茂川秀和。 跟在茂川秀和身后的,是个点头哈腰的中国人,二十多岁,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西装,留着个中分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正是南市禁烟工会的会长许家爵。是王汉彰让他跟日本人搞好关系,可不明其中细节的人,却在背地里骂他“汉奸”。 这两个人的出现,让整个“聚贤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喧闹声像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表情各异:惊讶、警惕、畏惧、厌恶,还有几人迅速换上了讨好的笑容。 茂川秀和似乎对制造出的这种效果很满意。他微微颔首,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打扰诸位了。听说安老板在此设宴,本人不请自来,讨杯水酒,顺便给诸位拜个晚年,还望勿怪。”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脚下却毫不迟疑,径直走进了包厢,目光在席间一扫,很快锁定了主桌上脸色潮红、眼神有些涣散的王汉彰。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直接朝着王汉彰走去。 “王桑,好久不见。新年好啊!”茂川秀和很自然地走到王汉彰身边的位置上,许家爵将坐在那张椅子上的群英戏院老板赶走,拉开椅子,请茂川秀和坐下来。 王汉彰此时酒劲已经彻底上头,脑子昏沉,但基本的警惕还在。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坐在自己身边,他心中厌恶,借着酒意,半真半假地开口说道,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茂川君,你们是好了,新年新气象!可我们这些人……不怎么好啊!”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听说你们关东军……三路大军,浩浩荡荡,进攻热河了?是不是下一步,就要打到我们天津卫了?真要有那一天,炮火连天的,我们这些人,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喝酒吃饭,做买卖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虽然热河战事的风声早已传出,报纸上也有零星的报道,但在这种公开场合,尤其是有日本特务头子在座的情况下,如此直白、尖锐地提出来,无异于当面打脸! 包厢内安静得可怕,连伙计上菜的脚步声都停了。大部分人面露惊恐,眼神躲闪,生怕被牵连;有少数几个对日本人不满的,则暗暗捏了把汗,同时又觉得王汉彰说出了他们不敢说的话。 还有几个人,则是暗自窃喜,这个王汉彰如此的不识好歹,这家伙这是要自找倒霉啊! 第464章 千载难逢的机会 面对王汉彰的冒犯,茂川秀和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减弱,甚至显得更加从容。他轻轻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众人惊惶的脸,最后落在王汉彰因醉酒而泛红的脸上,用一种平静的、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语气说道:“王桑的消息,果然很灵通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声音略微提高,确保在场的人都能听清,“既然王桑提到这件事了,那么,我就在这里,跟在座的诸位实业家、商界朋友,透露一点……内部的、确切的消息。”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副开诚布公的姿态:“王桑说的没错。就在前几天,为了确保满洲国西南边境的绝对安全,清除可能威胁满洲的敌对势力,我大日本帝国关东军,已经开始了针对热河地区的军事行动。”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军事简报:“北路,以关东军精锐第6师团为主力,从通辽出发,进攻开鲁、赤峰,目的是切断热河与中国察哈尔省的联系,防止中国军队向西撤退。中路,第8师团,从锦州出发,经义县、朝阳,向热河省会承德,实施主要突击。南路,关东军独立守备队及满洲国靖安军一部,从山海关出发,沿凌源、平泉一线推进,配合中路部队,对承德形成夹击之势。” 这番话,虽然语气平淡,但内容却如同一个个炸雷,在众人心头轰然炸响! 日本关东军占领山海关之后,确实沉寂了一段时间。市面上传言,说是南京政府派了要员秘密和日本人谈判,试图保住热河,但最终谈崩了。这才有了二月下旬的进攻。 可具体日军怎么打,兵力多少,目标何在,市井传言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此刻,从青木公馆特务头子茂川秀和口中亲自说出来,其真实性和准确性,毋庸置疑! 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茂川透露的部队番号和进攻路线。第6师团、第8师团,这都是关东军的甲种师团,是精锐中的精锐! 虽然茂川没说具体人数,但在场稍有军事常识的人心里都开始盘算:一个甲种师团满编近三万人,加上独立守备队、伪满军……这次进攻热河的日军,恐怕不下七八万之众!甚至可能超过十万人马! 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时,关东军在奉天兵力不足一万,就敢突袭东北军北大营,一夜占领奉天城,随后三个月席卷东北全境! 如今,十万虎狼之师,兵分三路,直扑承德!承德守军是谁?是东北军的残部,还有一些杂牌军。他们能守多久?一个月?半个月?还是一触即溃,甚至不战而逃? 一旦热河失守,北平、天津就将直接暴露在日本人的刺刀之下!平津能守吗?主战场会在北平,还是天津?天津若成为战场,会不会像去年上海“一·二八”那样,打得尸横遍野,繁华街区化为焦土? 在场这些老板,他们的店铺、货栈、家业,都在天津!想到这些,每个人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方才宴席上的那点虚假热闹,此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包厢内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恐慌。 茂川秀和很满意自己这番话造成的效果。他脸上露出一种掌控局面的、淡淡的得意笑容。他端起面前许家爵刚给给他斟上的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说道:“诸位的忧虑,茂川非常理解。战争,确实是一件残酷的事情,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他话锋一转,放下茶杯,“但是,请诸位放心。皇军此次用兵,目的仅仅是为了巩固满洲国的领土安全,消除边境隐患,并非要对中国发动全面战争。帝国的目标是有限的、明确的。” 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更具诱惑性:“当然,战场态势瞬息万变,我茂川秀和一介商人,自然无权左右关东军司令部,乃至东京内阁的决定。不过……” 他刻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即便未来局势有所变化,我大日本帝国,始终欢迎真诚的、友善的、愿意与我们携手共建‘东亚新秩序’的合作者!” 他加重了语气,继续说:“只要在座的诸位,不对大日本帝国抱有敌意,不参与任何反日、排日的活动,我茂川秀和,可以以个人名誉担保,诸位的生意,不仅不会受到影响,反而可以像现在一样,继续经营,甚至……会更加兴隆,大大的赚钱!” ““听见了吗?各位老板!都听见茂川先生的话了吗?”许家爵立刻跳了出来,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鼓动,“茂川先生金口玉言!只要咱们老老实实做生意,不给茂川先生添堵,咱们的买卖,就能越做越大,财源滚滚!来!大家伙儿,咱们一起,敬茂川先生一杯!感谢茂川先生的关照和栽培!” 他率先举起酒杯,满脸谄笑地看着茂川秀和,又用眼神逼迫似的扫视众人。 包厢内出现了短暂的、难堪的沉默。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主桌的王汉彰和安连奎。王汉彰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酒杯,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安连奎脸色变幻,他有些犹豫。 “怎么着?都不给茂川先生面子是吧?”许家爵又催促了一遍。终于,稀稀拉拉的掌声和附和声响起,几个胆小怕事或者早有亲日倾向的老板,举起了酒杯。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在现实的压力和许家爵的逼视下,勉强举起了杯。最后,连安连奎也咬了咬牙,端起酒杯,对着茂川秀和挤出一个笑容:“茂川先生,请!” 只有王汉彰,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尊沉浸在酒精和愁绪中的泥塑。 茂川秀和似乎并不在意众人的勉强,他微笑着举杯示意,浅尝辄止。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王汉彰身上。 待众人放下酒杯,气氛依旧尴尬时,茂川秀和忽然侧过身,凑近王汉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一种探究和了然的语气,低声笑道:“王桑,你的心情,看起来非常不好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不仅仅是因为时局,更是因为……情场失意了吧?你的事情,我略有耳闻。真是遗憾啊。” 茂川秀和这句看似关心、实则精准刺中痛处的话,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王汉彰因酒精而有些麻木的耳中,瞬间激得他后颈寒毛倒竖,混沌的头脑也清醒了大半! 这个日本特务头子,果然对自己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连自己和赵若媚分手的私事,他都清清楚楚!王汉彰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 他努力控制着面部的肌肉,缓缓抬起头,迎着茂川秀和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扯出一个夸张的、醉醺醺的笑容:“呦呵!茂川先生,您这……不光管着青木公馆,还兼职算命看相呐?哈哈!厉害,厉害!改天,我把天津卫有名的于大师请来,跟你们日本那边的算命先生切磋切磋,看看是东洋的术数厉害,还是咱们中国传下来的易经八卦高明?” 他试图用插科打诨来掩饰内心的震惊和警惕,同时也在试探茂川的深浅。 “王桑真会开玩笑。”茂川秀和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调侃,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更加深邃。他没有继续在赵若媚的话题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同时,手伸进了自己西装的内侧口袋。 这个动作让王汉彰的醉意又消散了几分,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 只见茂川秀和从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张照片。照片是那种光面相纸,四角裁剪整齐。他两根手指捏着照片,轻轻地、像是展示一件珍贵艺术品般,放在了王汉彰面前的桌面上,正好压在了一碟吃剩的虾壳旁边。 王汉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日本传统和服的年轻女子,正跪坐在铺着榻榻米的室内。她梳着精致的日本发髻,插着简单的发饰,面容清秀,低眉顺目,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和服是淡雅的浅紫色,印着细小的樱花图案。背景似乎是典型的日式房间,有纸拉门和矮几的一角。 女子的年纪看起来很小,最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拍照时的姿态和表情,却透着一股被严格训练过的恭顺与柔和。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快速地在记忆中搜索,可以肯定,自己绝对不认识照片上的这个女人。那么,茂川秀和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拿出一个陌生日本女子的照片给自己看,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老狐狸,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尽管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充满了警惕和厌恶,王汉彰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半醉半醒的懵懂状态。他故意眯起眼睛,凑近照片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轻佻的、口不择言的醉汉语气说道:“呦!花姑娘!挺水灵啊!茂川先生,您这……不是要给我安排个媳妇吧?哈哈,这可真是……” 让王汉彰万万没想到的是,茂川秀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非常郑重、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那种程式化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王桑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茂川秀和的声音压低了些,但确保王汉彰能听清每一个字,“这位小姐,是天津三井洋行高级经理,铃木贯太郎先生的独生爱女,铃木百合小姐。百合小姐今年刚刚十七岁,可以说是在天津出生、长大的,她对天津这座城市,有着很深的感情。”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继续说道:“铃木先生为他的女儿,介绍过不少我们日本的青年才俊,其中不乏贵族子弟和年轻军官。但是,百合小姐一个都没有看中。她告诉她的父亲,她希望……能够找一位中国的夫婿,一位杰出的青年,然后,永远地留在天津生活。” 茂川秀和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具有诱惑力和压迫感:“铃木先生无奈,只好拜托我,在天津的年轻才俊中,为他的女儿物色一位合适的夫婿。我考察了很久,王桑……”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王汉彰,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混合着欣赏、算计和某种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在整个天津卫,年轻一代里,你的家世可能差了一些,但要是论能力、手腕、声望,还有未来的潜力,你是最优秀、最出色的一位,没有之一!如果你能同意这门婚事,这将是‘中日亲善’最完美、最有力的佐证!它不仅仅是一桩婚姻,更是一个信号,一个榜样!” 茂川秀和的语速加快,描绘着“美好”的前景:“王桑,想想看。一旦你成为铃木家的女婿,你将立刻获得三井洋行在资金、货源、渠道等各方面最直接、最有力度的支持!你的兴业公司,将不再局限于南市,可以迅速向整个华北扩展!同时,我,茂川秀和,以及我背后的力量,也会在各方面给予你最大的助力!你遇到的任何麻烦,都将不再是麻烦!” 他最后抛出了一个极具分量的诱饵:“甚至,凭借这桩婚事带来的象征意义,你很有可能作为‘中日亲善’的民间代表,被邀请前往东京,觐见天皇陛下!接受天皇陛下的接见和勉励!王桑……” 茂川秀和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能让你一步登天,跻身于真正顶尖阶层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永远不会再有了!” 第465章 在刀尖上行走 茂川秀和的这一番话,如同淬了毒的蜜糖,又像一把包裹着天鹅绒的匕首,温柔而致命地刺向了王汉彰!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后背,在瞬间沁出了一层冰冷的冷汗,湿漉漉地浸透了贴身的衣衫,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仿佛穿上了冰甲! 好一个茂川秀和!好一个无孔不入的日本特务机关! 他们不仅对时局、对生意了如指掌,甚至连自己感情上的“空窗期”都精准地把握住了!他们这哪里是来提亲?这分明是看准了自己与赵若媚分手后情绪低落、意志可能薄弱的时机,要强行给自己套上一个日本媳妇的枷锁! 一个日本妻子,一个与三井洋行和日本特务机关紧密相连的婚姻,这不就等于在自己身边安装了一个最精密的监视器,给自己的身边安装了一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吗? 这玩意儿能要?这不是寿星佬喝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吗! 可是……拒绝? 王汉彰的脑子在酒精和震惊中飞速运转。直接、生硬地拒绝茂川秀和,以这个日本特务头子睚眦必报、阴险狠辣的性格,他绝对会视为对自己的挑衅和羞辱。 在眼下日军大举进攻热河、华北局势危如累卵的当口,一旦被茂川秀和认定有“抗日倾向”或“不合作态度”,他只需动动手指,兴业公司在南市的生意就可能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袁文会的势力、官面上的麻烦、日本浪人的骚扰……各种手段会接踵而至!到时候,自己手下这一百多号跟着吃饭的弟兄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王汉彰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脸上的醉意似乎更浓了,他晃了晃脑袋,打了个酒嗝,露出为难又惭愧的笑容,说话也显得更加“不着调”:“茂川先生……您,您这可真是……太抬举我了!我王汉彰何德何能啊?” 他搓着手,装出一副受宠若惊又不知所措的样子,“不过……茂川先生,您在中国待了这么久,应该也知道,我们中国人,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那是要听父母安排的。尤其是家母,她老人家最重规矩。这事儿……我虽然是当事人,但也不敢自己做主啊!” 王汉彰观察着茂川秀和的脸色,继续“推脱”:“承蒙您看得起,这么天大的好事落到我头上。不过,这事儿,我真得回去,好好问问我们家老太太的意思。她老人家要是点头,那什么都好说。可她老人家要是……嘿嘿,您也知道,老太太年纪大了,有时候固执得很。所以,我现在……实在没法给您一个准信儿,还请您……多多包涵!”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既没有直接拒绝,留下了缓和的余地,又把决定权推给了“家中老母”,符合中国传统的孝道,让茂川秀和一时也难以强行逼迫。 茂川秀和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但那笑容的弧度似乎僵硬了那么一瞬,镜片后的眼睛也微微眯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盯着王汉彰看了几秒钟,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话里的意味却变了:“唔……王桑果然是一位恪守传统、非常孝顺的好儿子。是的,这样的大事,确实应该征求令堂的意见。”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紧接着,他的语气里就掺入了一丝明显的、不容错辨的威胁与警告:“不过,王桑,时机不等人啊。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可就真的不会再有了。而且……” 他故意停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让话语中的寒意更加清晰:“这样的‘好事’,如果王桑迟迟不给回应,或者……最终拒绝了,很容易让一些人,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他们会误会王桑,是不是对‘中日亲善’有别的看法?是不是……有什么抗日的倾向?王桑,如今这局势,这种误会,可是非常危险的。所以,请你……一定要慎重考虑,考虑清楚啊。” 赤裸裸的威胁!几乎是明着告诉王汉彰:答应,荣华富贵,前程似锦;不答应,就是“抗日倾向”,就是敌人,后果自负! 说完这番话,茂川秀和似乎觉得已经达到了今天的目的,不再停留。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程式化的温和笑容,冲着包厢内神情各异的众人点了点头:“好了,今天见到诸位,非常高兴。我就不打扰各位继续享用美食了。那么,告辞了。” “茂川先生慢走!我送送您!”许家爵立刻跟了上去,点头哈腰地引路。茂川秀和带着随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包厢的门再次关上。 但这一次,门内再也没有恢复之前的热闹。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聚贤厅”。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坐着,或看着面前杯盘狼藉的桌子,或偷偷瞟向主桌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的王汉彰。 茂川秀和带来的消息——关于战争的,关于联姻的——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恐惧、忧虑、迷茫、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王汉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既有宿醉的原因,更是被茂川秀和这一连串组合拳打的。他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喝酒应酬?满脑子都是那张日本女子的照片,是茂川秀和那番裹挟着利诱与威胁的话语。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安连奎低声说:“安师兄,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这边……你招呼着。” 安连奎也看出了师弟的难处和烦闷,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先回去歇着。这边有我。” 王汉彰不再多言,对在场众人勉强拱了拱手,算是告辞,然后便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包厢。他没有理会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径直下楼,出了义和成饭庄的大门。 二月初的晚风,冰冷刺骨,迎面吹来,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但心头的沉重和寒意,却丝毫未减。他的司机老陈早已将车停在门口等候。王汉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老板,去哪儿?”老陈从后视镜里看着老板疲惫的脸色,轻声问道。 王汉彰沉默了几秒钟。他现在不想回家,家里乱糟糟的,只会让他更烦闷。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捋清头绪。 “去天宝楼。”他说出了目的地。 “是。”老陈发动了汽车,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了估衣街,汇入了夜幕之中天津街道的车流人流之中。 王汉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行色匆匆的路人,亮起灯光的店铺,卖晚报的报童挥舞着报纸叫卖……这一切日常的景象,在热河战事和茂川威胁的背景下,显得如此脆弱和不真实。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压力,仿佛背上真的压着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脊梁都有些弯曲。 车子停在天宝楼后院。王汉彰下车,从员工通道直接上了二楼。走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旧建筑特有的木头和灰尘气味,以及远处放映厅隐约传来的电影配乐声。 他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还没掏出钥匙,旁边放映室的门开了,高森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就看他快步走到王汉彰身边,警惕地看了看走廊两头,然后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说道:“汉彰,石原先生来了。在一号包厢。中间安排他的副官出来了两次。看这意思,是专门来找你的。” 王汉彰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又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刚刚在饭桌上被茂川秀和用联姻之事逼得进退维谷,惊魂未定,这还没缓过气来,另一个更麻烦、更危险的日本人石原莞尔,竟然也找上门来了!这帮日本鬼子,到底要他妈干嘛?怎么跟自己膘上了?这他妈是要逮着蛤蟆攥出尿来啊! 王汉彰感到自己背上那两座无形的大山,突然间又加上了一座,瞬间加重了十倍!压得他胸腔憋闷,几乎喘不过气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义和成饭庄外的寒风还要刺骨! 如果石原莞尔问起本田莉子的事情,自己该如何回答他呢? 王汉彰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和寒意都吐出去。压力再大,山再重,只要还没有被彻底压垮,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必须继续往前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局面更加被动。他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脊背,脸上的颓唐和醉意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决绝。 他对高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他转过身,不再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朝着走廊另一头,那个专门用来接待重要或隐秘客人的“一号包厢”,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又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第466章 人猿泰山 “咚、咚、咚。” 三声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在一号包厢厚重的橡木门上响起,声音被门板吸收了大半,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沉闷而谨慎。 王汉彰站在门外,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木质门板的微凉触感。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胃里残存的酒精混合着方才在义和成饭庄积压的烦躁与警惕,在胸腔里翻腾。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脸上努力恢复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热情的表情。 门内很快传来一个平稳、略带沙哑的男声,说的是日语,但发音清晰:“お入りください。”(请进。) 王汉彰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包厢内的光线比走廊更加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前方那块巨大的、正在跃动着光影的银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味:皮质沙发散发出来的皮草味、优质雪茄燃烧后留下的醇厚烟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男性古龙水的冷冽气息。 放映机从后方小窗投射出的光柱,如同实质般切割开黑暗,光柱中无数微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旋转,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浮游生物。 银幕上正在放映的,是美国米高梅公司(mgm)出品的彩色有声电影《人猿泰山》。此刻正演到影片的高潮段落。 被猩猩抚养长大的泰山,在某个神秘矮人部落的祭祀仪式上如天神般降临。他赤裸着上身,只围着兽皮,古铜色的肌肉在胶片特有的饱和色彩下显得贲张有力。 他与那些脸上涂着油彩、手持长矛和盾牌的部落战士展开激烈搏斗,动作矫健如猿猴,力量却雄浑如巨象。他咆哮,腾跃,躲闪,出击,用最原始的方式扞卫着被他救下的白人女子简和她的探险队员。 最终,他召唤来一群庞然大象,象群嘶鸣着冲垮了矮人族的木质栅栏和防线,在一片混乱与尘土中,带着众人逃离。 电影配乐激昂澎湃,铜管乐器的轰鸣与定音鼓的擂动仿佛能震得包厢座椅都在微微发颤。丛林的环境音效逼真得让人身临其境,鸟鸣兽吼,枝叶摩挲,水流湍急。 这段充满异域风情、原始力量和英雄主义的打斗场面,在精湛的电影技术和宏大的音响效果加持下,确实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足以吸引任何观者的全部注意力。 王汉彰进门时,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银幕吸引了一瞬。但他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适应包厢内的黑暗,寻找那个身影。 包厢是影院最好的位置,正对银幕中心,空间宽敞,摆放着几张宽大的、包裹着深红色天鹅绒的高背沙发。其中一张沙发背对着门口,一个人影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分明的后脑勺和宽阔的肩膀。 他坐姿挺直,即便是在看电影,也保持着一种军人或学者般的端正。在他侧后方稍远的位置,站立着一个身着西装的年轻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警惕地扫过进门的王汉彰。 直到银幕上激烈的搏斗场面告一段落,泰山带着简骑象远去,音乐转为舒缓悠扬,那个背对着王汉彰的人影才仿佛从电影世界中抽离出来。他缓缓地、从容不迫地转过身。 包厢内壁灯被适时地调亮了一档,昏黄的光线足以让人看清彼此的面容。 正是石原莞尔。 他穿着一身质料考究的深灰色西服,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显得随性却又并非不修边幅。嘴角习惯性地抿着,形成两道深刻的法令纹,给人一种严肃、深思甚至有些阴郁的印象。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已见明显的灰白。 “王桑,打扰了。”石原莞尔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清晰咬字,中文说得相当流利,只有个别音调略显生硬。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请坐。” 王汉彰依言坐下,沙发柔软得几乎将他陷进去,但他保持着腰背的挺直。浓烈的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在封闭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明显。 石原莞尔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的淡淡笑意。他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抬手指了指银幕,评论起刚才的电影:“这真是一位令人赞叹的勇士啊。” 他的语气带着欣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电影爱好者,“王桑,这部电影非常不错。这不仅仅是惊险刺激的冒险故事,还展示了非洲大陆神秘而原始的一面。米高梅公司的制作水准,特别是这种彩色技术和音效,确实令人叹为观止。艺术与技术的结合,总能产生奇妙的效果。” 王汉彰心中冷笑。他可不相信石原莞尔这位重要人物,大晚上专门跑到天宝楼影院,就为了跟他讨论一部美国冒险电影的观后感。 他决定不再绕弯子。借着尚未完全消退的酒意,也为了试探,他直接单刀直入,声音比平时略大,带着一种刻意的、酒后直言不讳的鲁莽:“石原先生喜欢就好!这部电影能入您的法眼,是我的荣幸。” 他话锋猛地一转,目光直视石原莞尔,“对了,石原先生今天怎么有如此雅兴来看电影?我听说……关东军不是正在对热河方面,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吗?” 这话问得相当直接,甚至有些无礼,直接将时局和对方的身份摆到了台面上。 石原莞尔脸上那丝淡淡的笑意并未消失,反而似乎加深了一些。他并没有因为王汉彰的“冒犯”而显露不快,反而像是早有所料。他的目光透过镜片,仔细地打量着王汉彰因酒精而泛红的脸和故作镇定的眼神,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 “王桑的消息也很灵通嘛。”石原莞尔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然后忽然将话题引向了一个让王汉彰心头猛地一紧的方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王桑是刚刚从南市兴业公司的聚会上过来的吧?身上的酒气,还有这身衣服……看来喝了不少。”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看似随意的探询,却字字敲在王汉彰的心上:“怎么样?在宴席上,茂川秀和给你介绍的那位铃木百合小姐……王桑还满意吗?照片看过了吧?感觉如何?” 轰! 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耳边嗡鸣了一声! 前脚茂川秀和刚在宴席上抛出“联姻”的诱饵与威胁,后脚石原莞尔就在这电影院的包厢里,精准地问起了同一个名字、同一件事! 这两个日本高层人物,一前一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是另有图谋?但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那个所谓的“铃木百合”,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联姻对象!日本人对自己的“关注”和“安排”,已经到了如此细致且迫不及待的地步! 一股难以抑制的邪火,混合着被当成棋子的屈辱、对自身处境的愤怒、以及酒精催化的冲动,猛地从王汉彰心底窜起,直冲天灵盖!他的脸颊因充血而更红,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石原先生,你们日本人对别人的私事,都这么关心吗?”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结婚这种事,在我们中国,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父母之命!我现在暂时没这个心情,也没这个打算考虑这种事儿!怎么着?难道你们大日本帝国,现在不光要管热河,管华北,连我王汉彰娶不娶媳妇、娶谁当媳妇,也要来个‘拉郎配’,强行安排不成?” 这番话可以说是相当不客气了,几乎是在指着鼻子质问。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银幕上传来电影舒缓的背景音乐和人物对话的微弱声响。站在后方的竹内上尉身体明显绷紧了,手似乎下意识地靠近了腰侧。 石原莞尔听到王汉彰这番话,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王汉彰会如此直接、激烈地反击。但随即,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猛地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甚至有些开怀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王桑,你真是个……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拉郎配?很有意思的比喻!”石原莞尔笑得肩膀都在抖动,他一边笑,一边抬起手,用食指关节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笑了好一阵,他才渐渐止住,但脸上仍残留着笑意。他转过头,对着身后如临大敌的竹内上尉,用日语简短地吩咐了一句:“竹内君,你先出去一下。在门外等候,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来。” “は!”(是!)竹内上尉“啪”地一个立正,躬身行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王汉彰,然后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包厢,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现在,这个昏暗、充斥着电影光影和声响的豪华包厢里,只剩下王汉彰和石原莞尔两个人。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更加凝滞,雪茄的烟雾在光影中缓缓缭绕,如同两人之间看不见的博弈。 石原莞尔脸上的笑容,如同川剧变脸般,在竹内离开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神情。 方才那种随和的、谈论电影的艺术爱好者气息荡然无存,此刻坐在王汉彰面前的,是一个精于算计、目光深远的战略家,一个手握重权的日本帝国军人。他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手术刀,紧紧盯着王汉彰。 他身体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用比刚才低沉得多、也严肃得多的声音,清晰地说道:“王桑,看来这部电影真正的内涵你还没有看懂啊!你要像泰山一样,掌控自己的命运……我这次来,其实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确保王汉彰听清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不要答应茂川秀和的要求。绝对不要。” 第467章 我算哪根葱哪头蒜啊? “なに?”(什么?) 王汉彰彻底愣住了!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酒烧坏了,产生了幻听! 他本以为石原莞尔和茂川秀和是一丘之貉,一个唱红脸逼婚,一个唱白脸施压,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乖乖就范,接受那个日本女人,从而被牢牢控制在日本人手中。他甚至做好了在这里与石原莞尔周旋、讨价还价、乃至爆发更激烈冲突的心理准备。 可石原莞尔竟然告诉他——不要答应? 这简直比茂川秀和直接拿枪顶着他脑袋逼婚还要让人震惊和困惑!石原莞尔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是更高明的试探?还是……另有所图,想把自己拉入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一时间,王汉彰的脑子里如同炸开了锅,无数疑问和猜测疯狂翻涌。他脸上的醉意和愤怒都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困惑和警惕。他死死盯着石原莞尔那张在昏暗光影下半明半暗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出伪装的痕迹,或者任何一丝能揭示其真实用意的蛛丝马迹。 石原莞尔似乎很满意自己这番话造成的效果。他看着王汉彰震惊而疑惑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淡然。他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天鹅绒沙发背里,换了一个更放松但也更具压迫感的姿势。 “王桑,今天在这里,我们暂时抛开那些身份和立场的隔阂,纯粹作为……可以交换一些真实看法的‘朋友’来谈话。”石原莞尔缓缓说道:“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必须告诉你一个真相。” 他向前探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但在电影音效的掩盖下,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清晰:“茂川秀和介绍给你的铃木百合,她根本不是什么天津三井洋行经理铃木贯太郎的独生女儿。她的真实身份,是日本陆军设在神户的一所秘密间谍学校培养出来的高材生,是经过严格训练、精通多国语言、心理学、情报分析,以及……” 石原莞尔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冷冽:“……投毒、爆破、暗杀等多种特殊技能的高级间谍!一个被专门打造出来,用于执行重要渗透和控制任务的工具!” 高级间谍?! 王汉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即使包厢内温度适宜,他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离奇、太荒诞了!先是一个日本特务头子当着兴业公司弟兄们的面,要给自己硬塞一个“中日亲善”的日本媳妇;紧接着,另一个更厉害的日本人物,在电影院的黑暗中告诉自己,那个媳妇其实是个训练有素、身怀绝技的高级间谍! 这他妈……演的是哪一出?写小说都不敢这么编! 震惊过后,一股荒谬感涌上王汉彰心头。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带着自嘲的苦笑:“神户间谍学校……高级间谍……来跟我结婚?” 他重复着这几个词,仿佛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石原先生,你们……是不是太看得起我王汉彰了?在天津卫,我王汉彰算个嘛啊?”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被戏弄后的自嘲说道:“这么重要的间谍,就算要使用美人计,要牺牲色相,目标不说是南京的蒋委员长、北平的张学良这样的顶级人物,怎么也得是宋哲元、张自忠、这样的军长师长,一方封疆大吏吧?” “我王汉彰算哪根葱,算哪头蒜啊?手底下百十来号弟兄,像我这种人,在天津卫没有一百个,也得有八十个!你们日本……难道真是娘们儿多得没地方送了,连我这种小角色,都要动用这种‘高级货色’?” 面对王汉彰充满荒谬感和愤懑的质问,石原莞尔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哒、哒”声,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欣赏王汉彰此刻真实的情绪流露。 银幕上,电影已经进入相对平缓的叙事段落,光线明暗变化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让他那张本就严肃的脸更添了几分莫测。 几秒钟后,石原莞尔忽然说道:“王桑,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平稳的调子,“你刚才也提到了,关东军正在对热河方面用兵。这是一个关键节点。如果此次军事行动进展顺利,达到了预期的战略目标,呃……这几乎是必然的。那么,关东军的兵锋,很可能不会止步于热河,也不会止步于长城。”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越过长城防线,占领北平,乃至控制整个华北平原,包括天津,都将是下一步可能、甚至可以说是概率很大的选项。东京的某些激进派,关东军内部那些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少壮军官,他们渴望更大的战功和土地。” 关东军真的要占领整个华北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茂川秀和在宴席上已经透露了热河战事的细节,但此刻从石原莞尔口中如此明确、如此冷静地说出“占领北平、天津”的可能性,还是让王汉彰的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撞击,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胸腔里一阵发闷。 这不是市井传言,不是报纸上隐晦的猜测,而是一个深谙日本最高层战略意图的核心人物,近乎直白的宣告! 可是……王汉彰的思维在震惊中艰难地转动着……这跟他,跟那个所谓的“铃木百合”间谍,又有什么关系?日本人就算占领了天津,需要管理这座大城市,扶持傀儡政权,那也应该是找那些下野的政客、有名望的士绅、或者掌握实权的军阀残余,怎么会轮到他这个混迹南市、上不得大台面的江湖人物? 似乎是看穿了王汉彰的疑惑,石原莞尔没有卖关子,继续用他那清晰而富有逻辑性的声音分析道,仿佛在讲解一个军事教案:“关东军如果真的占领天津这样的大城市,高层傀儡政权的人选,自然会有很多人争抢,东京和军部早有名单。” “但是,一座城市的运转,尤其是天津这样华洋杂处、帮派林立、底层社会结构复杂的城市,仅仅依靠一个高高在上的傀儡政府是远远不够的。它需要有效地控制和管理下层社会,维持最基本的秩序,确保物资流通,镇压潜在的反抗,并且……为皇军的行动提供必要的协助和便利。”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王汉彰:“在这方面,茂川秀和向天津驻屯军司令部推荐了你。王桑。他们认为,你在南市‘三不管’地带的控制力,你对天津底层社会运行规则的熟悉,你手下那批能办事的人,以及你本身灵活务实的行事风格,是帮助皇军快速稳定天津下层秩序、建立有效控制体系的合适人选,甚至可能是最佳人选之一。” 王汉彰听得背脊发凉。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南市挣扎求存、经营灰色生意积累起来的那点力量和“名声”,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进入日本军方的视野,并被评估为“有用”的资产。 “但是,”石原莞尔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嘲讽,“茂川秀和那些人,或者说,大多数搞情报和控制的人,思维是僵化而缺乏信任的。他们不相信单纯的利益捆绑或威胁恐吓能够长期、可靠地控制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像你这样……有自己想法和能力的人。他们信奉的是绝对的控制,是植入骨髓的监视和钳制。”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如同外科医生般精准地剖析:“所以,为了‘更好地’控制你,确保你将来成为他们手中听话的棋子,茂川秀和设计了这个方案:将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绝对忠诚于帝国、且身怀多种技能的高级女间谍,以‘妻子’的身份,安插到你的身边,日夜相伴,同床共枕。” 看着王汉彰那张在电影光线中忽明忽暗的脸,石原莞尔继续说:“这样一来,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你接触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将处于最严密的监控之下。你稍有异动,或者表现出任何不合作的倾向,这位‘枕边人’将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或者让你生不如死。这才是他们想要的,一个完全透明、绝对可控的傀儡。” 石原莞尔的这番分析,冷静、专业、直指核心,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彻底剖开了茂川秀和那条“联姻”毒计下面最狰狞、最丑陋的真相!王汉彰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彻骨的寒意渗透了每一个毛孔! 接受那个“铃木百合”,从此以后,他将不再是他自己。他将是日本人牵线木偶,他的兴业公司、他的弟兄、他的一切,都将成为日本人控制天津底层社会的工具。他将活在二十四小时的监视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之下,尊严、自由、乃至生命,都将不再属于自己。 拒绝? 王汉彰几乎能立刻想到后果。茂川秀和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会视自己为“不识抬举”的敌人,一个“有抗日倾向”的危险分子。 届时,等待自己的,将是青木公馆和天津驻屯军宪兵队的全方位的打压和报复:生意被破坏,弟兄被找麻烦,各种莫须有的罪名,甚至可能直接让自己“被失踪”……同样是一条死路,甚至可能死得更快、更惨! 进退维谷!左右都是悬崖!王汉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内衣。他坐在柔软的天鹅绒沙发里,却如同坐在针毡之上,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边缘! 第468章 中国会不会亡? 就在王汉彰脸色苍白、心神巨震、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压力击垮之时,石原莞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善意”的缓和。 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而压迫,反而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节奏,仿佛真的在为一个朋友考虑。“王桑,我看得出,你很为难。被夹在这样的处境中,任何人都不会好受。” 石原莞尔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也柔和了几分。“我刚才说过,今天我们是以可以交换真实看法的‘朋友’身份谈话。我欣赏你的能力,也欣赏你在艺术上的品味。一个真正懂得欣赏艺术的人,内心一定是一个善良的人。有着这种高尚灵魂的人,不会甘愿永远做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 他说这番话时,语调平稳,字句清晰,仿佛每一个词都经过斟酌。王汉彰却听得脊背发凉——这种“欣赏”从石原莞尔口中说出,反而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绑架。 包厢内昏暗的光线映在石原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在半明半暗间显得更加难以捉摸。屏幕上的电影画面闪烁不定,黑白光影掠过他略显瘦削的脸颊,时而明亮,时而阴沉。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继续说道:“所以,作为‘朋友’,我不想看到你陷入这种绝境。我可以帮你暂时解决这个麻烦。” 王汉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石原莞尔。他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包厢里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中奔流,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一匹受惊的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希望像一株猝然冒头的毒草,瞬间蔓延开来,却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他不敢轻易相信——尤其是相信一个日本人,一个日本军官。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人在日本人面前低头、妥协、甚至出卖灵魂,最后却依旧落得凄惨下场。信任他们,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位铃木百合,以及她所属的这一类高级间谍,虽然受茂川秀和这样的特务机关使用,但其人事档案和管理权限,实际上隶属于日本关东军参谋部下属的情报部门。” 石原莞尔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自信,“我虽然现在已经不完全在关东军序列中任职,但一些关键的关系和影响力还在。我可以动用我的渠道,以‘特殊任务需要’或‘人员调整’的名义,将这位铃木百合小姐,从天津调离,派往其他地方,比如上海,或者菲律宾。这样一来,茂川秀和短时间内就无法再将她塞给你。” 这……这简直是绝处逢生!王汉彰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强烈的希望混合着更深的疑惑涌上心头。如果真的能摆脱铃木百合,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也能喘一口气,也能有时间思考对策。可是——石原莞尔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凭什么帮自己?两人非亲非故,甚至立场敌对,他图什么? 但石原莞尔接下来的话,立刻给这刚刚升起的希望泼了一盆冷水:“当然,王桑,你要明白,这只是一个暂时的解决办法。调走一个铃木百合,茂川秀和以及他背后的势力,还会从其他地方,寻找第二个、第三个‘百合’来执行同样的任务。他们的目标是你,是控制你这个人。只要这个目标不变,手段可以层出不穷。” 他身体前倾,目光诚恳地看着王汉彰,给出了一个听起来非常“贴心”的建议:“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在这段我为你争取来的、宝贵的时间里,你最好尽快地、找一个合适的中国女子结婚。最好是家世清白、有根有底、能让外界信服的婚姻。一旦你成了家,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茂川秀和再想用‘联姻’这种方式把间谍安插到你身边,就会困难得多,也显得突兀得多。这至少可以为你增加一层防护,让他们这条计策难以轻易奏效。” 结婚?尽快找个中国女人结婚? 这确实像是一个破局之法。用一桩真实的婚姻,堵住日本人“联姻”控制的口实。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像是石原莞尔在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谋划出路。 然而,王汉彰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飙升到了顶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石原莞尔,跟自己非亲非故,仅凭“欣赏艺术”、“当成朋友”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就愿意动用关系帮自己解决如此棘手的麻烦?甚至不惜可能得罪茂川秀和?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又不是石原莞尔的亲爹,他凭嘛这么孝顺自己? 石原莞尔这么做,必然有他更深层、更重大的目的!这个目的,可能比茂川秀和的控制计划,还要可怕!王汉彰的脊背渐渐渗出冷汗,黏在衬衫上,一片冰凉。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薄冰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石原正微笑着向他伸出手,仿佛要拉他一把,却也可能轻轻一推,就让他万劫不复。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影里传来遥远的对白和音乐,那软绵绵的女声唱着暧昧的调子,与此刻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银幕上正演到一场舞会,男女主角相拥旋转,裙摆飞扬,笑容灿烂,那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虚幻世界,与包厢内这场关乎生死、尊严与未来的谈判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王汉彰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石原莞尔那张在光影中显得高深莫测的脸,试图从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真实意图。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干涩而紧绷:“石原先生,我有一个问题,必须问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您……为什么要帮我?您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不相信,仅仅是因为‘欣赏’或者‘朋友’这么简单。” 听到这个问题,石原莞尔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赞赏、无奈、以及某种深沉忧虑的复杂神情。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后靠进沙发,仰起头,看着包厢天花板上昏暗的装饰花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似乎承载着极重的分量——不仅是个人情绪的流露,更像是对某种宏大命运的感慨。王汉彰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感觉自己像在等待一场审判的宣判。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屏幕上电影的光影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让他的表情在那一刻显得格外遥远而深沉,像一尊掩埋在历史尘埃中的雕像,偶尔被光线照亮,露出下面斑驳的痕迹。然后,他才缓缓坐直身体,重新看向王汉彰,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严肃,那目光像两把薄而利的刀,似乎要剖开一切伪装,直抵核心。 “王桑,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石原莞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探讨重大战略命题的庄重感,“一个可能决定未来东亚数十年命运的问题。”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王汉彰的瞳孔,直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期待:“你觉得,以日本帝国现在的国力、军力,如果在这个时候,与中国爆发全面的、不死不休的战争,日本有没有可能……彻底地、完全地征服并占领整个中国?或者说,站在你的观点上看,中国会不会亡?” 中国会不会亡?这个问题,如同一个巨大的惊雷,在王汉彰耳边炸响!其分量之重,远超之前关于间谍、关于控制的所有话题! 它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琐碎的、个人的纠葛,将一幅庞大而残酷的战争图景赤裸裸地展开在面前。那不是一个人的命运,不是一个城市的存亡,而是一个古老民族的生死考验,是一片广袤土地的未来走向。 包厢里静得可怕,只有电影里飘来的舞曲音乐,欢快得近乎讽刺。石原莞尔并不着急,他静静地看着王汉彰,看着他脸上细微的挣扎、恐惧、以及那竭力维持的镇定,仿佛在欣赏一幅生动的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王汉彰紧绷的神经上。 第469章 石原莞尔太可怕了! 王汉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本以为石原莞尔会问起一些具体的事情,比如本田莉子的下落,或者直接提出交换条件。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抛出了这样一个宏大、恐怖、直接触及两国生死存亡的战略性问题! 如果中日爆发全面战争,日本能占领全中国吗?中国会不会亡? 王汉彰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他虽然没当过兵,但常年混迹于天津这个各方势力交汇的码头,接触过三教九流,听过各种消息,更何况他还特意为英国方面专门搜集过双方的军事实力,所以,王汉彰对中日两方的军队实力,有很详细的了解。 从兵员素质上来看,日本士兵,哪怕是最普通的二等兵,也全部接受过小学教育,入伍后经受的是严酷乃至残忍的训练,强调绝对服从和武士道精神,单兵战斗意志和技能,确实强悍。 而中国军队呢?“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俗话还在流传。军队里充斥着抓来的壮丁、混饭吃的老兵油子、鸦片鬼,训练废弛,纪律涣散,战斗力和日军相比,说天壤之别或许夸张,但差距确实巨大。 再说部队的装备,日军一个步兵班有十一支三八式步枪、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一个掷弹筒;中队有重机枪和迫击炮;大队、联队一级配有山炮、野炮,还有独立的骑兵、坦克、航空兵支援。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体系完整。 再看中国军队,派系林立,装备五花八门。东北军用辽十三,西北军用“水连珠”,晋军用仿三八式,中央军用中正式……口径不一,弹药不通,重武器严重匮乏,一个师能有几门老掉牙的山炮就不错了,飞机坦克更是稀罕物。火力上完全被碾压。 再说指挥体系?仅仅在平津一带,就有东北军、西北军、晋军和中央军各种派系的部队。各部队虽说名义上归属北平行辕张副总司令统一指挥,但实际上往往是各自为战,保存实力为上,见死不救是常事。还有那位张副总司令,他玩女人比较在行,至于说指挥能力……那是一点也没有啊! 这样比较下来,如果战争在华北平原爆发,以当前平津一带中国军队的状态,恐怕很难抵挡住日军蓄谋已久的猛烈进攻。 战争初期,日军凭借其训练、装备和准备上的优势,很可能势如破竹,取得一系列大胜,就像他们在东北做的那样。 但是…… 王汉彰的思维并没有停留在这里。他想得更深了一层。中国太大了!人口太多了!四万万人!日军再能打,毕竟数量有限。关东军主力不过七八万,加上朝鲜军、国内可能调来的部队,初期投入华北的兵力,最多也就二三十万顶天了。 而中国军队呢?就算装备差、训练差,但人数是日军的十倍、几十倍!漫长的战线,广阔的土地,复杂的地形,后勤补给的压力…… 战争一旦全面爆发,深入中国腹地,日军那点兵力就像撒进大海的一把沙子。他们可能会在开始阶段取得辉煌胜利,占领大片土地,但也会被无限地稀释、分散。 而中国,纵国府府软弱,军队不堪,但民间的抵抗意志呢?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民众,在面对外族入侵时,所爆发出的那种坚韧和牺牲精神,是不能被单纯用武器优劣来衡量的。 日本人想要像吞并朝鲜那样吞并中国?难!太难了!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日军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战争泥潭,被活活拖死、耗死! 想到这里,王汉彰整理了一下思绪,迎着石原莞尔探究的目光,谨慎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石原先生,在我看来……战争如果现在全面爆发,在初期,凭借准备和实力的优势,日本可能会取得一系列重大的胜利,甚至占领华北、华东的许多重要城市和地区。” “但是,”王汉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中国太大了,人太多了。战争一旦长期化,日军的战线会拉得非常长,兵力会越来越分散,后勤补给的压力会难以想象。” “而中国……纵然政府孱弱,军队装备落后,但抵抗不会停止。战争会被拖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时间越长,对劳师远征的一方,恐怕……越是不利。最终,你们可能会陷入一个难以脱身的泥潭,被活活拖垮。” 王汉彰说完,心中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高论”,在石原莞尔这样的战略家面前,是否显得幼稚可笑。 然而,石原莞尔听完,镜片后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遇到知音、发现瑰宝般的亮光!他脸上的严肃神情被一种激赏所取代,甚至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 “王桑!你果然是我看好的人!你的战略眼光,你的思考深度,远远超过了关东军司令部里那些只知道蛮干、只知道计算火炮和坦克数量的参谋!甚至比东京大本营里很多被狂热冲昏头脑的家伙,都要清醒和长远!”石原莞尔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有一丝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汉彰,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是的!王桑,你的判断,和我的推演,核心结论是一致的!” “关东军,乃至帝国陆军中的激进派,被‘满洲事变’轻易成功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们只看到中国军队表面的孱弱和混乱,只看到短期内军事征服的可能性,却完全忽视了征服之后那噩梦般的治理成本、漫长的补给线、以及被四万万中国人无尽消耗的可怕前景!” 他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懑和深深的忧虑:“按照我最初的、完整的计划,帝国在取得满洲之后,不应该急于继续南下,发动全面战争!我们应该将满洲作为一个完美的战略基地和实验场,全力经营,消化吸收其资源,移民开拓,发展工业,同时利用时间,分化、削弱其内部,培养本土势力。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二十年!二十年之后,等到帝国在满洲的力量根深蒂固,国力军力得到极大提升,而中国内部可能更加分裂衰弱之时,再寻找最佳时机,发动决定性的、有把握的全面战争,一举解决中国问题!这才是最稳妥、最有可能成功的战略!” 他猛地一挥手臂,声音中充满了对自己战略不被采纳的挫败感:“可是现在!关东军司令部那些白痴!东京那些短视的政客和狂热的少壮军官!他们只想着一味冒进,扩大战果,为自己攫取功勋和权力!热河之后是华北,华北之后是华中……他们要把帝国拖入一个无边无际的战争泥潭!这样的盲动和冒险,最终会将整个大日本帝国数十年来积累的国运,彻底拖垮!拖向毁灭的深渊!” 石原莞尔越说越激动,脸色都有些涨红,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他看向王汉彰,目光变得无比真诚,也无比沉重:“王桑,这就是我为什么愿意帮你,为什么不想看到你被茂川秀和那种短视的、只会搞阴谋控制的人毁掉的原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我看来,像你这样有能力、有头脑、对中国底层社会有深刻了解、并且对时局有清醒认识的中国人,不应该是被控制、被利用来维持短暂占领区秩序的傀儡和工具!你应该,也值得,成为一个更长远、更宏大战略中的……合作者,甚至是伙伴!” “我需要证明,我的战略思路——即通过长期经营、分化拉拢、培养合作者来最终达成目标——是可行的,是优于那些激进派蛮干的!帮助像你这样的人,避免被他们的愚蠢计划所害,让你能够在未来可能的新秩序中,占据一个更主动、更有利、也更能发挥作用的位置,这就是我的目的之一!这符合我的战略构想,也符合……帝国的长远利益!” 石原莞尔终于说出了他“帮忙”的“理由”。一个听起来冠冕堂皇、格局宏大、充满了战略家远见的理由。 然而,王汉彰听完这一大段充满激情和“远见”的陈述,尤其是最后那句“按照我的计划……需要二十年经营壮大,再发动全面战争”,他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僵了! 二十年! 如果日本真的按照石原莞尔这个“冷静”、“长远”的计划来执行,不急于全面开战,而是埋头经营东北二十年,将其彻底变成战争机器,同时不断渗透、分化、削弱中国……那么,中国还有机会吗?收复东北,将变得遥遥无期!甚至二十年后,面对一个强大数倍、准备充分的日本,中国可能真的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 这个石原莞尔,他比那些叫嚣着立刻开战的激进派军官,更加可怕!因为他冷静,他理智,他有长远的眼光,他追求的不是一时的战功,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彻底的征服!他的“帮助”,他的“合作”,背后是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抗拒的算计和布局! 王汉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戴着眼镜的日本军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这恐惧,不是因为枪炮,不是因为死亡威胁,而是因为这种冰冷到极致、长远到可怕的战略算计! 石原莞尔,实在太可怕了! 第470章 看清底牌再下注 当天晚上,石原莞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后面又说了什么,王汉彰大脑之中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最后石原站起来时,西装下摆在昏暗光线中划出的那道冷硬弧线,记得那竹内副官的手轻轻带上门时几乎无声的轻响,记得自己独自坐在包厢里时,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烟草味——那是石原抽的日本“樱”牌香烟的味道,与中国香烟的辛辣不同,带着一种甜腻的、挥之不去的异国气息。 但石原莞尔所说的那个“经营满洲二十年,再发动全面战争”的计划,却像烧红的烙铁,在王汉彰心上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甚至石原说话时那种狂热与残酷的语气,都深深镌刻在他的记忆里。 如果真的如同他所说的那样,经营满洲二十年,在这二十年之中,日本人会利用东北丰富的煤炭、铁矿、木材、粮食,打造出一支装备精良、无可匹敌的精锐部队来!那些从抚顺煤矿挖出的黑金,从本溪炼出的钢铁,从黑土地收获的粮食,都将变成枪炮、子弹、军粮,变成刺向中国心脏的利刃。 更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二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成长为一名青年。无论他的血统如何,在经历了二十年的奴化教育之后——日语成为母语,“天皇陛下”成为神圣,“八纮一宇”成为信仰——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是一个中国人,只会死心塌地的为日本人卖命! 他们会唱着日本军歌,扛着三八式步枪,向着自己的同胞冲锋,甚至可能比真正的日本人更加狂热,因为他们需要证明自己的“忠诚”。 以东北三千万的人口基数来计算,二十年之后,整个东北将会拥有二、三百万的适龄青年!只要日本将这些青年武装起来,用最先进的武器训练他们,用最狂热的军国主义思想灌输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将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日本侵略中国!不,不仅是侵略,是彻底的、毁灭性的征服。 电影散场之后,王汉彰独自一人坐在一号包厢里,任凭外面的喧嚣渐渐散去。散场的人声、脚步声、女人的笑声、孩子的吵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他的脑海之中不断回忆着石原莞尔说过的每一个字!那些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 电影院里的顾客换了一波又一波,第二场、第三场……直到凌晨两点多,经理高森才小心翼翼地敲开包厢门,探进半个身子,说道:“汉彰,去睡一会儿吧!总这么硬扛着可不行啊……” 王汉彰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六个小时。他勉强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踉跄了一下。 休息室在影院二楼,是个不大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高森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墙上贴着的几张电影海报——《渔光曲》、《大路》、《神女》,都是些国产片,画面上女明星的笑容甜美而虚幻。王汉彰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因潮湿而形成的水渍图案,那些扭曲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汉彰就起了床。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这副模样,简直像一夜间老了十岁。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灰色西装,戴上礼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然后悄悄离开影院。 王汉彰开着车拐进马场道。这里是英租界最幽静的地段之一,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虽然春天刚来,树枝上还只有嫩绿的芽苞,但已能想象夏天时浓荫蔽日的景象。 一栋栋西式小楼掩映在树影后,红砖墙、白窗棂、尖屋顶,透着一种与天津老城区截然不同的异国情调。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印度巡捕走过,头上缠着红布包头,皮肤黝黑,眼神警惕。 詹姆士先生正在餐厅用早餐。餐厅朝东,晨光透过白色蕾丝窗帘洒进来,在长长的桃花心木餐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斑。詹姆士穿着深蓝色晨袍,面前摆着银质餐具:煎蛋、培根、烤番茄、吐司,还有一小壶红茶。 他抬起头,看见王汉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中文说:“王,你来得真早。吃过早餐了吗?要不要一起用点?” “不用了,谢谢您。”王汉彰在餐桌另一侧坐下。男仆无声地端来一杯红茶,放在他面前。 “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詹姆士切下一小块煎蛋,动作优雅,“昨晚没睡好?” 王汉彰没有绕弯子,直接进入正题。在詹姆士先生的餐厅之中,他将石原莞尔昨天晚上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对詹姆士先生讲了一遍!从石原的“善意”提醒,到调离铃木百合的建议,再到那个关于结婚的“贴心”谋划,最后是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日本有没有可能彻底征服中国。 当他讲到石原预测日军在攻破长城防线后很可能占领平津时,詹姆士手中的银质餐刀微微一滞,在瓷盘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饶是詹姆士先生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老牌特工,都不由得手指一颤! 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金属与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似乎在借此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王汉彰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芒,开口问道:“你没听错,石原莞尔真的是这样说的?日军在攻破长城方向之后,很可能占领平津?” 王汉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是的,我绝对没有听错!石原说得非常明确——‘一旦长城防线被突破,平津将无险可守’。而且他还分析了兵力对比、后勤补给、国际反应……听起来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经过周密考虑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消息的来源除了石原莞尔之外,日本青木公馆的茂川秀和,昨天晚上在饭店里,也隐约的提到了。两个情报来源相互验证,我觉得这个消息很可能是真的!” 詹姆士先生沉默了。他伸手从晨袍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取出一支雪茄,用特制的雪茄剪仔细剪开茄帽,然后划燃一根长火柴,缓缓转动雪茄,让火焰均匀地炙烤着烟叶。淡蓝色的烟雾在晨光中升腾,带着浓郁的烟草香气,与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他脸上的表情也随着烟雾的变幻在不停地变幻——先是凝重,接着是深思,然后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詹姆士先生放下了手中的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轻敲了敲烟灰,开口说:“王,这个情报很重要!也很关键!如果石原的预测成真,那么我们所有人的处境都会发生根本性变化。英国在华北的利益、租界的地位、甚至我们在远东的整体战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王汉彰脸上,“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要继续和石原莞尔和茂川秀和保持接触,随时掌握第一手的情报!特别是石原——他是日本陆军中少有的战略家,他的判断往往比那些狂热分子更接近事实。” 王汉彰迟疑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瓷器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驱散他内心的寒意。他开口说:“詹姆士先生,茂川秀和要往我身边塞一个日本女人。我现在躲他还来不及了,要是天天在他眼巴前晃荡,这不是往他的枪口上撞吗?万一他真的把那个女人塞过来,我该怎么办?娶了她?那我成什么了?不娶?那不就是公开和他翻脸?” 听了王汉彰的担忧,詹姆士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长辈看待晚辈的宽容,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他重新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培根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才说:“王,不用太过于担心。不要把简单的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化!那个叫茂川秀和的家伙对你的威胁,你不用去理会他!他提出的这个要求,无非就是要求你向他效忠,用婚姻这种形式把你绑上他们的战车。但是——” 他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继续说:“热河、长城一带的中国守军,足足有三、四十万之众。即便是日军能够突破热河,逼近长城防线,这条古老的军事要塞,同样能够发挥它的作用。日本人多久才能突破长城?是一个月,还是三个月,又或者是根本无法突破。在战争没有开始之前,谁也不知道结果!” 看着依旧忧心忡忡的王汉彰,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一个推心置腹的姿态:“现在的局面,就好比是一张赌桌。底牌已经发到了各自手中,你的牌虽然不好——茂川逼婚,石原施压,日本人虎视眈眈——但也不是必死的局面。而你的对手,却在拼命的虚张声势,企图让你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到桌面上。王,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办?” 王汉彰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当然不会傻乎乎的押上所有的赌注!牌面不明的时候贸然下注,那是赌徒,不是玩家。只有在局面清晰之后,我才会决定如何下注!” “没错,就是这样!”詹姆士先生笑了笑,点着头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只有那些输掉底裤的人,才会在这样的局面下选择梭哈!咱们回到现实中来,你的局面看似凶险,但还是要等待战争的结果。如果中国守军阻挡住日军的兵锋呢?要知道蒋委员长已经将他麾下精锐的中央军,部署到长城防线。这支经过德国教官训练的军队,装备了德式武器装备、甚至还有少量装甲车,未尝不能与关东军一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如果战况真的如同我所预料的那样,中国守军挡住了关东军的进攻,到那个时候,茂川秀和自然不会提起这件可笑的事情——他的底气来自于日军的武力,一旦武力受挫,所有的威胁都会大打折扣。万一没有守住……” 他直视着王汉彰的眼睛,“到那个时候,你再与他进行合作也不迟!那时候的合作,虽然丧失了谈判的主动权,但你的身份和实力,依旧可以作为筹码。” 詹姆士先生给出了最终的答案,语气平静,逻辑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是,这个答案并不是王汉彰想要的!他想要的不是如何在日本人手下苟活,不是如何与侵略者“合作”,他甚至不想要什么“有筹码的谈判”。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詹姆士,这个穿着晨袍、吃着英式早餐、坐在英租界小洋楼里的英国绅士,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隔阂。他们毕竟不是同胞,毕竟不是中国人。 第471章 在阴影中战斗 投靠日本人就能从此高枕无忧吗?不,当然不!王汉彰很清楚,日本人根本没有任何信誉可言!他见过太多与日本人“合作”的案例。起初都是甜言蜜语、优厚条件。 土肥原贤二为了将前清逊帝溥仪带离天津,策划的‘天津事变’,袁文会的一帮徒子徒孙给日本人当马前卒,最后全都被打死在日租界桔街的码头上!这一幕,王汉彰可是亲眼看到的。他很清楚,一旦你上了日本人的贼船,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听到到詹姆士先生最终还是让他与日本人进行‘合作’,王汉彰有些情绪激动的说道:“詹姆士先生,难道我必须和日本人合作吗?我跟您说过,我的父亲就是被日本人害死的!如果不是为了我的母亲,我的两个妹妹,我早就去投军,抵抗日本人的侵略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现在,您让我和日本人合作,我……我父亲的在天之灵,能原谅我吗?我以后怎么面对我的母亲、我的妹妹?我妈妈现在一听到‘日本’两个字就浑身发抖,如果她们知道我和日本人坐在一起吃饭、谈生意,她们会怎么想?” 这些话像是憋了太久,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王汉彰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而是一种愤怒的、屈辱的红。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詹姆士先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等王汉彰说完,他才缓缓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王……你的想法太过于幼稚!太过于情绪化了!” 王汉彰愣住了。 詹姆士先生继续说,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那是一种老师训斥学生的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要知道,中国有四万万人,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就算你去参加中国最优秀的部队,那支德械师,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冒着枪林弹雨,仅凭你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些什么呢?” 他伸出了手指,在王汉彰的眼前晃了晃,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此刻却像一根教鞭,在王汉彰面前挥舞:“打死一个日本兵?两个?十个?然后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以那些将领低劣的指挥能力,对不起,请原谅我这么说,但这是事实!以他们只知道保存实力、互相倾轧的作风,你不过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炮灰罢了!” “炮灰”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像两记重锤砸在王汉彰心上。王汉彰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你的死,不会改变战局,不会阻止日本人,只会让你的母亲失去儿子,让你的妹妹失去哥哥!”詹姆士盯着王汉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些话像鞭子一样,一下一下抽在王汉彰心上。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怕死,想说总得有人去战斗,想说就算死了也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因为他知道,詹姆士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残酷的事实。他在报纸上看过太多这样的报道:士兵英勇奋战,却因为指挥失误而白白牺牲;部队孤军深入,却因为友军坐视不救而全军覆没;一场仗打下来,死的都是普通士兵,那些将领却早早撤退,还互相指责推诿…… 他还记得去年一.二八事变时,《申报》上刊登的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士兵,大概还不到二十岁,满脸血污,趴在一堵断墙后面,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支步枪。 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十九路军某部士兵,坚守阵地三日,弹尽粮绝,全排殉国。”全排殉国。三十多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他们的死,阻止日本人占领上海了吗?没有。他们的牺牲,换来的是停战协议,是上海的“非军事化”,是日本人继续在虹口驻军。 难道……难道个人的牺牲,真的毫无意义吗? 但是……难道就因为这样,就要向日本人低头吗?就要和杀父仇人握手言和吗?就要在日本人面前卑躬屈膝吗?王汉彰的内心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争。一方是父亲的遗愿、家族的仇恨、一个中国人的尊严;另一方是母亲的眼泪、妹妹的未来、残酷的现实。两方在他心里厮杀,让他几乎要分裂开来。 看着王汉彰脸上痛苦挣扎的表情,詹姆士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汉彰,望着窗外马场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晨雾正在散去,阳光越来越明亮,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柏油路面上。 “王……”他话锋一转,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你留在天津,我并不是让你真的投靠日本人,更不是让你去当汉奸!和日本人搞好关系——注意,是‘搞好关系’,不是‘投靠’——你发挥的作用,甚至比得上一个师的部队!”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汉彰:“就拿你刚刚告提供的情报来说,提前知晓日本人可能会占领平津,我们可以提前做好应对措施。人员——那些重要的技术人员、学者要转移;资金——如何将资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各种机械设备——工厂里的机器怎么拆卸、怎么运走……所有这一切,都比你一个人扛着枪上前线强一万倍!你救的不是一个人,而可能是成千上万的人,可能是整个天津工业的精华,可能是中国未来复兴的种子!” 这个道理,王汉彰并不是不懂。但是,这样做会被人指着鼻子骂汉奸!街坊邻居会怎么看他?亲戚朋友会怎么议论他?甚至连自己的母亲、妹妹都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 父亲被日本人害死,她们对日本人有着刻骨的仇恨。如果看到自己和日本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她们会怎么想?难道说,自己只能永远的游走于黑暗之中,永远不能被理解,永远背负骂名吗? 看着王汉彰脸上挣扎的表情,那是一种理想与现实、情感与理智、个人与家国的激烈冲突!詹姆士先生淡淡地笑了笑。他走回餐桌旁,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王汉彰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然后他说了一句英文,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we fight in the shadows so that others may live in the light. thats the price of being unseen.” 王汉彰愣了一下。他的英文很好,他的大脑下意识的把这句话翻译成中文,低声重复道:“我们在阴影中战斗,只为他人能活在光明里……这就是不被看见的代价。” 这句话就像是一盏明灯,瞬间驱散了王汉彰心头的迷雾!是啊,自己做所得一切,不就是为了家人更好的生活吗?不就是为了让更多同胞不用经历战火吗? 如果注定要有人背负骂名、游走于黑暗之中,那么,所有的一切就由自己来承担吧!母亲和妹妹的不理解,街坊邻居的唾骂,历史的误解……如果这是代价,那就由自己来承受吧! 想到这,王汉彰站起身来。他站得很直,肩膀不再垮着,眼神也变得坚定。他冲着詹姆士先生正色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好的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着王汉彰脸上的表情由阴转晴,不,不是转晴,是转成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詹姆士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喝了一口,开口说:“孩子,放手去做吧!你今天所承受的误解,终有一天会被人知晓的。历史会给每个人公正的评价,虽然那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还有,你的背后是日不落帝国!记住这一点。即便是你真的和日本人翻了脸,你也不要担心。我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虽然这些话听起来会让人有些挫败感,但我要告诉你,一旦情况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个让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退路!”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一一数道:“澳洲、印度、加拿大、巴巴多斯……甚至是遥远的南非……那里有无穷的黄金和钻石,你知道的。我都可以为你在当地的政府之中谋求一个很好的职位!薪水优厚,生活安逸,足够你把母亲和妹妹都接过去,重新开始。” 王汉彰眼前一亮!这样的承诺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多少人想出国而不得,多少人为了一个海外机会挤破头。而且,王汉彰很清楚,凭借詹姆士先生的能力,以他在英国情报系统工作二十多年,人脉遍布整个英联邦,他是绝对有把握做到这一点的! 既然这样,那自己还怕什么呢?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带着家人远走他乡,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重新开始。虽然会不舍,虽然会痛苦,但至少……至少人还活着,家还在。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开口说,声音有些发紧:“谢谢您,詹姆士先生。真的……非常感谢。希望我用不上您给我准备的退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会选择留在天津,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我是喝着海河水长大的孩子……” 詹姆士先生点了点头,笑着说,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诚的温度:“当然,这只不过是最坏的打算。希望这场仗,中国人能打赢。虽然从专业角度看,可能性不大,但希望总是要有的,不是吗?” 王汉彰离开詹姆士家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马场道上车水马龙,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穿西装的洋行职员、提菜篮子的家庭主妇、送货的伙计、巡街的巡捕……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构成一幅繁忙的都市晨景。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常,如此稳固,仿佛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但王汉彰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之上。而那个平衡,正在长城之外,在刺刀的寒光与炮火的轰鸣中,摇摇欲坠。 第472章 春天来了,但战争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詹姆士先生预测的没错,茂川秀和确实是在虚张声势!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王汉彰该干嘛就干嘛,和往常一样。他照样去洋行处理事务,照样和安连奎那帮人大吃八喝,照样去电影院看电影,照样回家陪母亲和妹妹。茂川秀和根本就没来找他的麻烦,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 这让王汉彰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茂川在等,等长城战局的结果。如果日军大胜,他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如果战局僵持或日军受挫,他可能会暂时收敛,甚至改变策略。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津卫的天气渐渐转暖。进入1933年的3月,虽然早晚还有些寒意,但中午的阳光已经很有力道了。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桃花也开始打苞,空气中能闻到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若是往年,这时候该是踏青出游的好时节,但今年,人们的话题都离不开长城,离不开战事。日军在三月初,已经开始进攻热河守军! 这天中午,王汉彰刚到兴业公司。他刚在红木办公桌后坐下,屁股还没坐稳,公司的伙计就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经理,茂川先生来了。” 话音刚落,茂川秀和已经推门而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显得很随意。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王桑,十几天没见,你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啊!”茂川秀和笑里藏刀地问道,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他的办公室。 王汉彰心里一紧,但脸上却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他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一边掏出香烟盒,一边说:“呦,茂川先生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见谅见谅。抽烟?”他把烟盒递过去。 茂川摆摆手:“不用,刚抽过。”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办公桌上的一只青铜觚,“王桑的品味还是这么好。这是……西周的?” “哈哈,这是上周(商周)的,茂川君要是喜欢,就拿回去玩!”王汉彰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稍微安抚一下狂跳的心脏。他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指间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寒暄了几句,茂川终于切入正题。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上次在义和成饭庄,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汉彰叼着烟,故意装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眉毛挑了挑,语气轻松地说:“你跟我说的事儿?嘛事儿啊?哈哈,茂川先生见谅,最近这些日子应酬多,总喝酒,脑子记不住事!您提醒提醒?” 茂川脸上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心里冷笑。装糊涂,这个王汉彰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是一条狡猾的小狐狸。有时候,面对不好回答的问题,装傻充愣是最好的防御。 茂川秀和并没有动怒——至少表面上没有。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感到无奈,继续说:“就是你和铃木百合小姐的婚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来了。终于来了。 王汉彰弹了弹烟灰,动作很慢,很从容。烟灰准确地落入水晶烟灰缸里,没有洒出一点。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眉头微皱,嘴角下撇,看起来既诚恳又无奈。 “哦,这个事儿啊……”他拖长了声音,又吸了一口烟,才缓缓说:“您说的这个事儿,我回去之后跟我老娘说了说。我老娘一听就急了,说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正经人家,婚姻大事怎么能这么随便?而且——” 他顿了顿,观察着茂川的反应,“而且我老娘说了,我小时候在老家的时候,订过一门娃娃亲。” 茂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王汉彰继续说,语气更加诚恳:“就在咱们在义和成饭庄喝酒的那天晚上,女方家里派人到我们家,问我们家什么时候结婚。茂川先生,这门娃娃亲,我之前也不知道——那时候我才三岁,嘛也不懂啊?是我爷爷那辈订下的。现在人家找上门来,我不能不认啊!我老娘已经告诉女方了,今年夏天就完婚。” 他抬起头,看着茂川,眼神里满是“我也很为难”的神色:“我这边夏天就要结婚,您再给我安排一个日本媳妇,这肯定是不合适啊!中国有句老话,一妻一妾倒也不是不行,但正妻还没过门,就先纳妾,这传出去,我王汉彰成什么人了?要不您回去问问那个铃木小姐,让她等两年?等我结了婚,媳妇儿生了孩子,要是头一胎是个闺女,我立马就纳这个铃木小姐当小妾!您看怎么样?” “八嘎呀路!你……”茂川秀和瞬间暴怒!但是,他的暴怒只维持了一秒钟,就被他硬生生的压了下来! 茂川秀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地消失,像退潮一样快速而不可逆转。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王汉彰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仿佛要透过瞳孔,看穿他大脑里的真实想法。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每一秒都像鼓点,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这一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茂川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向后靠进沙发,双手摊开,做了一个“好吧”的手势。 “王桑,你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能和帝国优秀的女性结合,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既然你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那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我们日本人,也是讲究礼仪的。” 他站起身来,动作很从容,掸了掸西装下摆上看不见的灰尘。王汉彰也连忙起身,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至少表面上,这一关算是过了。 茂川转身走到了门口,手放在黄铜门把上。就在他马上要迈出门槛时,他忽然转过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轻松地说:“王桑,等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请我喝杯喜酒啊!”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王汉彰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他要验证。他要看看,王汉彰是不是真的会结婚,新娘是不是真的存在。 王汉彰连忙说道,脸上堆满笑容:“一定,一定!到时候我亲自去给您送请帖去!您能来,那是我的荣幸!” 他陪着茂川走出办公室,一直送到公司大门口。茂川的汽车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三菱轿车,车牌是日本领事馆的专用号码。司机看见茂川出来,连忙下车打开后门。 茂川在上车前,又回头看了王汉彰一眼,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汽车缓缓驶入街道的车流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王汉彰站在公司门口,目送汽车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衬衫黏在皮肤上,一阵发凉。不管怎么说,这一关暂时算是躲了过去。 刚才自己故意说要纳那位铃木小姐当小妾,来试探茂川秀和的底线。看来,他确实只是虚张声势,并没有真的和自己撕破脸皮的勇气和决心!最起码,表面上的和气保住了,这就赢得了时间。 现在,就要看长城防线的守军能不能抵挡住日军的进攻了。如果守住了,一切都好说;如果守不住……他不敢往下想。 他正准备转身回公司,突然,街角传来一阵报童尖锐的喊声。那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瘦得像竹竿,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破棉袄,手里攥着一沓报纸,在南市三不管的街口,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看报了,看报了!最新消息!热河全境失守,国耻昭彰!汤玉麟不战而遁,承德一日易主!日军逼近长城,古北口告急!看报了,看报了!” 那声音像一把刀子,刺破了天津午后的平静。街道上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有人招手叫报童,有人围拢过去,有人脸色苍白地窃窃私语。阳光依然明亮,春风依然温暖,但空气里已经弥漫开一种不安的、恐慌的气息。 王汉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望着那个报童,望着那些买报纸的人,望着远处法租界巡捕房楼顶飘扬的红白蓝三色旗,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春天来了,但战争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第473章 不战而逃 “汤二虎这个大傻逼,手底下八万多人马,日本来了多少人?操他妈的,128个!就他妈128个人!这个大傻逼愣是一枪不发,吓得连夜跑了?我操他妈了个大血逼的!” 南市兴业公司的二楼办公室里,安连奎脸红脖子粗,用尽了他所有的污言秽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天花板上,大声地咒骂着热河守军主帅汤玉麟!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此刻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上青筋暴起,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仿佛汤玉麟就在眼前,他随时要扑上去拼命。 也不怪他这么生气。安连奎的老家就在承德附近的小山村,他手下这帮兄弟,更有一半来自热河地区——朝阳的、赤峰的、凌源的、平泉的,都是当年跟着他从东北胡子窝里一起打滚拼命的老弟兄。现在,热河被日本人兵不血刃地占领,他们这些人现在是有家难回了!家里的老屋、祖坟、还在热河苦熬的亲戚,全都落入了日本人手里。 王汉彰默默地听着,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大公报》,头版头条触目惊心:“热河全境沦陷,汤玉麟不战而遁!”下面的副标题更刺眼:“日军128人轻取承德,国耻再添新页!” 王汉彰通过派出去的探子得知,3月2日,日军第8师团先头部队仅百余人逼近承德近郊。汤玉麟作为热河省主席、东北军第55军军长,手下有正规军三万余人,加上各地保安团、民团,总兵力超过八万。可他未做任何抵抗部署,甚至连象征性的阻击都没有安排。承德城外那些险要的制高点——罗汉山、僧冠帽、蛤蟆石等战略要地全都空荡荡的,连个哨兵都没派。 3月3日凌晨,天还没亮,汤玉麟带着家眷、亲信及二百多辆满载的大卡车,从承德南门仓皇出逃。那车队浩浩荡荡,首尾相接,把南门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最令人发指的是,汤玉麟逃跑时,竟下令守城的部队“维持秩序”,实际上就是放任士兵抢掠。主帅一跑,城内守军群龙无首,军官带着士兵冲进商铺、民宅,见什么抢什么。承德城里哭喊声、咒骂声、打砸声混成一片,这座清朝的夏都、避暑山庄所在的古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老百姓扶老携幼,仓皇逃出城去,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3月4日上午九时许,日军第8师团先头部队仅128人,一个加强排的兵力,排着整齐的队列,不费一枪一弹进入承德。他们在避暑山庄的澹泊敬诚殿前升起日本国旗,在热河省政府大楼上挂起太阳旗。至此,面积近18万平方公里、人口近600万的热河省,在短短几天内全境沦陷。 最关键的是,汤玉麟带头逃跑,使热河防线彻底崩溃。他那个担任第13军军长的亲弟弟汤玉铭,见哥哥跑了,也率部逃往丰宁;第36师师长孙殿英,就是挖了慈禧陵寝的那个“东陵大盗”,他倒是组织了象征性的抵抗,在赤峰一带打了几个小仗,但见主力溃散后,也率部西撤。整个热河防线,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溃千里。 现在,日军兵锋已直抵长城脚下的古北口,北平危在旦夕! 王汉彰放下报纸,长长地叹了口气。办公室里烟气缭绕,安连奎和几个热河籍的伙计都在闷头抽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愤怒、耻辱和绝望。 “他妈的,我就整不明白了!”安连奎的一个年轻的弟兄猛地抬起头,眼中似乎能喷出火焰:“咱们中国就这么好欺负吗?八万人啊!就是八万头猪,日本人抓三天也抓不完吧?怎么就一枪不放,全他妈的跑了呢?” 王汉彰也是纳闷。现在全国上下抗日热情高涨,去年的一·二八淞沪抗战,十九路军和第五军打得那么惨烈;山海关失守时,守军何柱国部也是血战到底。就连孙殿英这种挖坟掘墓、为世人所不齿的军阀,都知道抵抗日军。汤玉麟身为热河省主席,东北军元老,统治热河达七年之久,竟然提前一天就望风而逃!简直是不可思议! 上一次这么干的人,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张学良。九一八事变,他下令“不抵抗”,三十万东北军撤入关内,把东三省拱手让给日本人。时至今日,张学良依旧被人骂作“不抵抗将军”。可人家好歹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委员长的把兄弟啊!出了事儿,自然有委员长替他兜底。 可你汤玉麟算个什么东西?虽说你是东北军的元老,和张学良的父亲张作霖有八拜之交,是奉系的“老人儿”。但此一时彼一时啊!现在奉系连老家都没了,成了寄人篱下的“客军”,你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不战而逃!就算委员长不制裁你,刚刚丢了东北、憋了一肚子火的张学良,能饶得了你? 王汉彰站起身,从墙角的木箱里拿出几瓶山海关汽水,用起子撬开时“噗”的一声,冒出白色的气泡。他给安连奎拿了一瓶,放到他身前,开口说:“行了,老安,喝瓶汽水,消消气儿。你骂也没用!你就算把他骂化了,汤玉麟这老逼尅的也跑了,把承德送给了日本人!事已至此,光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现在该想的,是趁着日本人没有彻底控制承德周边,赶紧托人捎信,把弟兄们家里面的亲戚都接到天津来吧!我听说从承德逃出来的难民,很多都往北平、天津这边跑。路上不太平,有土匪,有关卡,你最好派几个得力的人,沿途接应。” 安连奎接过汽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抹了抹嘴,苦笑着说:“接到天津?汉彰,我听说日本人现在都打到古北口了!长城那帮守军,要是跟他妈汤二虎一样,也来个不战而降。日本人肯定会长驱直入,一路南下,直扑天津啊!到时候,天津守得住吗?” 这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担忧。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窗外街上传来的各种市井声响——小贩的叫卖声、黄包车的铃声、偶尔响起的汽车喇叭声。这些平常的声音,此刻听来却有一种不真实感,仿佛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王汉彰拍了拍安连奎的肩膀,试图让语气显得有信心些:“我听说委员长要派军政部部长何应钦前往北平,接替张学良的位置,担任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的委员长。何应钦新官上任,肯定要烧三把火!长城方向的这些守将,都得掂量掂量,再像汤玉麟那样不战而逃,没准何应钦就得拿他们开刀祭旗!” 这话一半是安慰,一半也是他自己的分析。何应钦是蒋介石的心腹,中央军的核心人物。他北上主持华北军政,意味着南京政府终于要亲自插手华北战事了。这或许是个转机——中央军的装备和训练,毕竟比地方杂牌军强得多。 “再说了……”王汉彰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继续说:“天津有租界,到时候让弟兄们的亲戚往租界里面一住,你借给日本人八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进攻租界啊!” “租界倒是靠谱,不过那个何应钦?哼!”安连奎一脸不屑,直率的性子让他有什么说什么,“我看他和张学良是哥儿俩比几把,一个吊样!他真要是有本事,早就把江西的赤匪赶紧杀绝了!这回到北平来,估计也是换汤不换药!没准就是带着委员长的密令,和日本人和谈的!” “和谈?不会吧?”王汉彰皱了皱眉,对安连奎的说法不太认同。但他心里清楚,安连奎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东三省国土尽失,国联派了李顿调查团,折腾了半年多,最终也是不了了之。一·二八事变,上海滩打的是血肉横飞,最终也是签了个《淞沪停战协定》。南京政府似乎总是寄希望于“外交解决”,寄希望于列强干涉。 可是,眼下形势不同了。日军先占山海关,再占热河,如果在这时又来一次和谈,那么政府的信誉将彻底丢得一干二净!全国的民众不会答应,那些在前线流血牺牲的将士不会答应,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不会答应。 所以,于情于理王汉彰都觉得,中国守军必须跟日本人在长城防线上真刀真枪地干上一仗了!哪怕打不赢,也要打出中国人的骨气,打出抵抗的决心! “不会?怎么不会?”安连奎正要继续说,突然,兴业公司的窗户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那声音起初还比较远,渐渐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声浪: “打倒汤玉麟!” “收复热河!” “严惩卖国贼!” 尖锐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似乎全部是由女人发出。在这口号声中间,还夹杂着起哄声、口哨声、鼓掌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愤怒,仿佛整条街都沸腾了起来。 办公室里的众人都愣住了。安连奎的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面面相觑。王汉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临街的窗户边,一把推开玻璃窗。 春日的阳光和喧闹的人声一起涌了进来。 只见楼下的大街上,一支游行队伍正从兴业公司的门口经过。打头的是四五十个身穿素衣的女人——不是那种常见的粗布衣衫,而是统一的、素白色的旗袍或褂子,头上还扎着白色的布条。她们手中举着用竹竿挑起的布标,白布黑字,写着“还我家乡”、“严惩汤玉麟”等字样。 王汉彰注意到,这些女人大都在二、三十岁左右,其中夹杂着几个十多岁的女孩和四五十岁的老妇。她们虽然身着素衣,但举手投足和眉眼之间,都带着一股风尘之色。那种长期在欢场中浸染出来的、与良家女子不同的气质。有的走起路来腰肢轻摆,有的眼神顾盼流转,即使在这种严肃的游行中,也难掩职业习惯。 在这群妓女后面,跟着的是黑压压的人群。有穿着学生装、戴着眼镜的青年学生,有穿着短褂、工人打扮的汉子,有普通市民,甚至还有几个和尚和道士。人们举着各色标语,挥舞着小旗,群情激愤。整条街都被游行队伍塞满了,两旁的店铺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连二楼三楼的窗户都探出一个个脑袋。王汉彰估计,后面跟着的这些人,有一多半都是前面这些姑娘的恩客! “派人出去看看,这帮娘们是干嘛的?”王汉彰有些纳闷,转头对身边的伙计说。一般来讲,参加游行的都是年轻的学生,偶尔有工人市民加入,但这帮明显是风尘女子集体上街游行,他还是头一回见。 第474章 妓女示威团 几分钟之后,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眼睛发亮:“老板,打听清楚了!外面那帮姑娘是南市各个堂子里面籍贯热河的妓女!承德失陷的消息传来,这些姑娘们坐不住了!她们的老家都在热河,父母兄弟还在那边,现在全落日本人手里了!这帮姑娘们自发组织起来,要去意租界二马路,找汤玉麟算账去!” 原来如此!王汉彰恍然大悟。汤玉麟在日军先头部队进入承德之前,连夜带着二百多辆大卡车,跑到了天津。这家伙就住在意租界二马路38号,那是一栋他从北洋政府交通总长吴毓麟手中购买的三层西式豪宅,带花园和车库,在寸土寸金的意租界也算顶级房产。 坊间传言,汤玉麟从承德望风而逃,身后跟着的那二百多辆大卡车,一多半装的都是上等的热河大烟土。剩下的装的都是金银财宝、古玩字画、皮货药材。别管是真是假,这么多辆大卡车,就算拉的都是废铁,那也得值点钱啊!看来汤二虎这老家伙在热河七年,真是没少刮地皮! “老板,还有呢!”那伙计继续说,声音更兴奋了,“听说北洋大学、南开大学的学生也组织起来了,现在正往意租界赶!天津卫所有高校都要参加!今天非要让汤玉麟给个说法不可!” 办公室里顿时骚动起来。安连奎腾地站起来,拳头又握紧了:“妈的!堂子里的窑姐儿都敢上街找汤二虎算账,咱们这帮老爷们还坐在这儿干吗?” 其他几个热河籍的伙计也纷纷站起来,一个个眼睛发红,摩拳擦掌。国仇家恨,在这一刻燃烧到了顶点。 王汉彰看着众人,又看看窗外汹涌的人潮。他的心里也在翻腾。作为一个需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人,他应该明哲保身。可是,汤玉麟的不战而逃,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整个民族气节的羞辱!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能逍遥法外,继续在天津的花园洋房里抽大烟、玩女人,那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 他从窗户边走到了众人面前,环视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没错,人家堂子里面的窑姐儿都去找汤二虎算账了,咱们这帮带把的老爷们自然也不能落在后面。” 他提高了声音:“大家伙儿愿意去的,现在跟我走!咱们也去游行!妈了个逼的,这个汤二虎不战而逃,还他妈有脸跑到天津来!不给他闹出点动静出来,他还真以为天津卫没人敢说话呢!” “走!” “找汤二虎算账去!” 众人一听要跟着去游行,尤其是要去找汤玉麟算账,所有人都莫名地兴奋起来。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南市兴业公司在家的的四十多号伙计,不仅是热河籍的,还有直隶的、山东的、河南的、天津本地的,全都跑了出来,锁上店门,直接加入了游行队伍。 王汉彰走在最前面,安连奎紧跟在他身边。当他们汇入人潮时,立刻感受到了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前后左右都是人,男人的汗味、女人的脂粉味、街边小吃的油烟味、春天尘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属于街头运动的气息。口号声在耳边震响,旗帜在头顶挥舞,成千上万只脚踏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这支原本由妓女发起的游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沿途不断有人加入——有的是看了标语愤而加入的市民,有的是从其他街道汇合过来的学生队伍,有的是闻讯赶来的工人。等队伍走到日租界和法租界交界处时,已经壮大到两三千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意租界就在前方。王汉彰抬头望去,已经能看到意租界那些有着红色坡屋顶、黄色墙面的欧式建筑。而汤玉麟的豪宅,就在那条着名的二马路上。 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有些怒火,必须有人来表达。有些耻辱,必须有人来洗刷。 上午十一点多,游行队伍终于来到了意租界二马路附近。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意租界二马路上,已经是一片人山人海!从路口望进去,整条街从头到尾,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王汉彰粗略估计,至少有一万多人!不,可能更多!人群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在汤玉麟豪宅所在的路段,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仿佛整个天津卫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口号声如同海啸般一波波涌来: “打倒卖国贼汤玉麟!” “收复热河!还我河山!” “严惩不抵抗将领!” “全国人民团结起来!” 这些口号不再像之前那样杂乱,而是变得整齐划一,显然是有学生在组织领喊。每一句口号喊出,都有成千上万人齐声应和,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让空气都在颤抖。 王汉彰看到了各个学校的旗帜——北洋大学的蓝白旗、南开大学的紫白旗、师范大学的红旗、医科大学的绿旗……天津卫所有高校的学生几乎都来了。他们穿着整齐的学生装,男生大多留着短发,女生梳着齐耳短发或辫子,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激昂。这些平日里在课堂里读书的青年,此刻站在了街头,用他们的声音表达着一个民族的不屈。 恍惚之间,王汉彰似乎在南开大学的队伍之中看到了赵若媚的身影。等王汉彰想要确认那个身影究竟是不是她时,混乱的人群早已将那个身影淹没在人海之中。 除了学生,还有更多的人群。王汉彰看到了穿着工装的工人,他们举着“天津总工会”的横幅;看到了穿着长袍的商人,他们举着“天津商会声援”的牌子;看到了普通市民,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子。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二马路38号,汤玉麟的豪宅。 那是一座气派的三层西式洋楼,红砖墙,白窗棂,尖屋顶,前面有一个宽阔的庭院,围着铸铁栏杆。庭院的大门紧闭着,但透过栏杆可以看到,院子里站着不少穿便衣的汉子,一个个身材魁梧,面色阴沉,显然是汤玉麟的卫队。洋楼的窗户也都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里面空无一人。但王汉彰知道,汤玉麟肯定就在里面,也许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惊恐地看着外面愤怒的人群。 “妈的,这老小子还挺会躲!”安连奎啐了一口,“缩在乌龟壳里不敢出来!” 王汉彰带着兴业公司的众人,试图往人群前面挤。但人实在太多了,每往前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汗水很快就湿透了衣衫,空气因为人群的聚集而变得闷热浑浊。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汗味、尘土味、印刷油墨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煤烟味。 挤了大约十分钟,只往前挪动了不到二十米。王汉彰觉得这样不行,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斜对面的一栋三层建筑——意租界医院。那是一栋白色的欧式建筑,门口挂着红十字标志,此时医院的大门紧闭,显然是不想被游行波及。 “老安,别挤了!”王汉彰拉住安连奎,“咱们去医院的楼顶,从高处看!” 一行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绕到医院侧面。安连奎有办法,他找到一个医院的勤杂工,塞了几块大洋,那人就偷偷把他们带到了医院大楼里,顺着楼梯上了楼顶。 站在医院楼顶,视野豁然开朗。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二马路,那景象更加震撼。从高处看下去,人群就像黑色的潮水,填满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汤玉麟的豪宅被这黑色的潮水团团围住,仿佛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豪宅的庭院里,那些卫队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立无援。 口号声从下面传来,经过楼房的反射和放大,变得更加恢弘,更加具有压迫感。那不仅是声音,那是一种情绪,一种力量,一种整个民族压抑了太久的怒吼。 王汉彰靠在楼顶的栏杆上,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为眼前这壮观的场面感到激动——这就是民心啊!汤玉麟的不战而逃,激怒的不仅仅是热河人,而是所有有血性的中国人!另一方面,他又隐隐感到担忧。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情绪如此激烈,万一失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逐渐升高,春日的阳光变得有些灼热。人群的耐心在一点点消磨,口号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愤怒。有人开始往豪宅的院子里扔东西——石块、烂菜叶、破鞋……那些东西砸在庭院的地面上,砸在洋楼的墙壁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下午两点左右,场面开始发生变化。 第475章 燃烧的纪念碑 下午两点,可能是忍受不了这种围困,也可能是想试探一下外面的情况,汤玉麟的豪宅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那扇紧闭的黑色铁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一辆黑色的奔茨牌轿车从里面开了出来。那是一辆豪华轿车,车身锃亮,车窗紧闭,显然是想强行冲出人群。 可外面的游行人群早已经把路堵死,别说是一辆汽车,就是一条狗也钻不出去!轿车刚出大门,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挡住,寸步难行。 司机似乎急了,开始狂按喇叭。那刺耳的喇叭声在口号声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挑衅。更过分的是,司机竟然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对着挡在车前的学生破口大骂:“滚开!都他妈的滚开!知道这是谁的车吗?耽误了汤主席的紧急军务,拿你们所有人都去杀头!” 那司机大约三十多岁,满脸横肉,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他显然是在承德霸道惯了,以为到了天津还能像在热河一样横行无忌。 可令司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里是天津,不是热河,没人吃他那一套!他不说那几句话还好,他把汤玉麟搬了出来,这一下可算是彻底的捅了马蜂窝。 本来情绪就极度愤怒的人群,被这司机的嚣张态度彻底激怒了。 “打他!” “把这条走狗拖出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瞬间,几十只手伸向了汽车。学生们一拥而上,有的拉车门,有的拽司机。那司机还想挣扎,但哪里是几十个人的对手?几秒钟的工夫,他就被人从驾驶座上硬生生拖了出来,摔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简直就是残暴! 暴怒的人群失去了理智。无数双手,无数只脚,像雨点一样落在那个司机身上。拳头、皮鞋、木棍……人们把对汤玉麟的怒火,全部发泄在了这个倒霉的司机身上。那司机起初还惨叫几声,后来就只剩下了闷哼,最后连声音都没有了。 仅仅一分钟的时间,这个司机就浑身是血地倒在马路上,身体蜷缩着,抽搐着,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生死不知。 而那辆豪华的奔茨轿车,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人群把车掀翻在地,然后开始疯狂打砸。车窗玻璃被石头砸碎,车灯被敲掉,轮胎被扎破,车身被划出一道道深深的划痕。几个不知是工人还是学生的青年,更是找来工具,撬开了油箱盖,把里面的汽油抽了出来,泼洒在车身上。 “烧了它!” “烧了这个卖国贼的车!” 一根点燃的火柴被扔了过去。 “轰——” 一股火龙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辆汽车,浓黑的烟柱滚滚上升,直冲天空。火焰在春日阳光下疯狂舞动,发出噼啪啪啪的爆裂声,那是轮胎和内饰在燃烧。热浪逼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但更多人则围在远处,看着这熊熊烈火,发出解恨的欢呼。 看到这一幕,王汉彰立马感觉要坏事! 这不是普通的示威游行了,这是暴力冲突,是流血事件!汤玉麟虽然不战而逃,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一方霸主,执掌热河长达七年之久,手下有枪有兵!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车被烧、自己的司机被打而无动于衷? 果然,就在汽车燃烧的火焰最旺的时候,汤玉麟豪宅的侧门突然打开了! 几十名身穿便衣的精壮汉子从院子里冲了出来!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根齐眉长的木棍,棍子有手腕粗,一看就是专门用来打斗的器械。他们冲出大门后,二话不说,冲着放火烧车的人群就是一顿猛打! 棍棒挥舞,血肉横飞。 这些卫队成员显然都是练家子,下手又狠又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学生猝不及防,顿时被打倒在地,头破血流。惨叫声、怒骂声、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场面瞬间从示威变成了暴力冲突。 “我操他妈了个逼的!”站在王汉彰身旁的安连奎见状,怒不可遏,眼睛瞬间就红了,“这狗日的汤二虎,自己不战而逃,跑到天津当了缩头乌龟,竟然还敢把他的卫队放出来打人!打手无寸铁的学生!弟兄们,跟我上!” 安连奎的话音刚落,兴业公司那帮热河籍的弟兄们,一个个像下山的猛虎,呼啦啦地就往楼下冲!这些人都是从东北胡子窝里混出来的积年老匪,这些年虽然在天津做正经生意,但骨子里的血性一点没丢。看到老家被占,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看到汤玉麟的卫队竟然动手打人,哪里还忍得住? 王汉彰急忙跟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老安!冷静!别冲动!” 可是等他追到楼下,冲进人群时,安连奎已经一马当先,和汤玉麟的卫队交上手了! 那场面简直像炸了锅。 安连奎赤手空拳,但身手矫健得像头豹子。他避开迎面砸来的一棍,一个侧身切入对方怀中,肘击、膝撞、掌劈,动作干净利落,招招到肉。一个照面,那个拿棍的卫队汉子就惨叫着倒了下去,棍子已经到了安连奎手里。 有了武器,安连奎更是如虎添翼。那根木棍在他手里就像活了一样,劈、扫、戳、挑,每一招都带着风声。他手下那帮弟兄也不含糊,虽然人数比卫队少,但个个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手。这些人在东北当过胡子,打过官兵,剿过土匪,什么场面没见过?打群架对他们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汤玉麟的卫队虽然都是精挑细选的东北大汉,身材魁梧,受过训练,但是和安连奎这帮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积年老匪相比,还是欠了些火候。他们打的是套路,是训练场上的把式;而安连奎他们打的是实战,是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本事。 几个回合下来,汤玉麟的卫队已经有十几个人被打倒在地,有的抱着胳膊惨叫,有的捂着头呻吟,有的直接昏死过去。木棍折断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血腥而混乱。 王汉彰挤在人群里,心急如焚。他知道,事情闹大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而是一场可能引发更严重后果的暴力事件。他正想冲上去把安连奎拉回来,突然,眼尖的他发现,在汤玉麟的卫队之中,有几个人悄悄退到了后面,把手伸向了腰间!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那是要掏枪! 王汉彰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他顾不得许多,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并肩子留神!对面要拔海条子!” 这句春典,安连奎他们听得懂——“弟兄们小心,对面要掏枪!” 安连奎闻言,瞳孔猛然收缩。他也看到了对方那几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在瞬间,他也把手伸向了后腰处——那里别着一把德国造的驳壳枪。只要汤玉麟的卫队敢动枪,自己这边绝对不含糊!大不了鱼死网破!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仿佛变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卫队那几个人,手已经摸到了枪柄。 安连奎的手,也已经握住了枪把。 下一秒,可能就是枪声大作,血流成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机枪扫射声,突然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那不是对着人群扫射,而是对天鸣枪。但那声音如此震撼,如此具有威慑力,就像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将如火山爆发一般的场面彻底冻结! 所有人都僵住了。 打斗停止了,叫骂停止了,甚至连燃烧的汽车发出的噼啪声,似乎都变小了。 紧接着,沉重的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传来。只见街道尽头,两辆装甲车缓缓驶来,车顶上架着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天空。装甲车后面,是两队穿着墨绿色军装、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士兵——意大利水兵! 意租界的驻军出动了! 游行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还想反抗,但看到那些真枪实弹的士兵,看到装甲车上那挺重机枪,最终还是选择了退缩。人群像退潮一样,开始向街道两端散去。学生们被老师和领队组织着有序撤离,工人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开,普通市民更是跑得飞快。 安连奎手下的那帮人经验丰富,没等意大利士兵靠近,就混在人群中,迅速消失不见。安连奎自己也收起了枪,拉了拉帽檐,跟着人群撤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汤玉麟的豪宅,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恨。 王汉彰也随着人流离开。他回头望去,只见汤玉麟的豪宅前,那辆奔驰轿车还在燃烧,黑烟滚滚。意大利士兵已经控制了整条街道,装甲车停在豪宅门口,士兵们围成一个半圆,把豪宅保护起来。汤玉麟的卫队成员,或站或躺,有的被同伴搀扶着,狼狈不堪。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从豪宅中走出来,正在和意大利军官交涉…… 一场针对汤玉麟的游行示威,一场险些演变成流血冲突的街头事件,就这样被意大利水兵强行平息了。 人群逐渐散去,街道逐渐空旷。只有那燃烧的汽车残骸,还在冒着黑烟,像一座耻辱的纪念碑,矗立在二马路的中央。 第476章 盲目乐观 王汉彰随着撤离的学生队伍,缓缓地离开了汤玉麟的豪宅。双脚踏在初春的柏油马路上,他能感受到路面传来的微凉,也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沉重。每走一步,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里的重。 今天的游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但风暴过后留下的,不是清新的空气,而是更浓重的压抑。意大利水兵的机枪声还在耳边回响,坦克“哒哒哒”的扫射声,不仅驱散了人群,也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每个人心头的怒火上。租界的刺刀,终究比民众的拳头更硬。 他回头望了一眼。二马路的街口,那辆奔驰轿车的残骸还在冒烟,黑色的烟柱在黄昏的天空中歪歪扭扭地上升,像一条垂死的黑龙。意大利士兵的装甲车还停在汤玉麟的豪宅门口,墨绿色的车身上,白色的十字标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几个意大利水兵端着步枪,在街道上来回巡逻,刺刀上的寒光时不时刺入眼帘。 这就是天津,这就是1933年的中国。在自己的国土上,自己的军队不能保护自己的百姓,外国的军队却可以随意开枪示警,随意驱散抗议的人群。而那个不战而逃、葬送热河的汤玉麟,此刻正躲在意大利租界的豪宅里,也许正抽着大烟,喝着洋酒,嘲笑着外面那些愤怒却无能为力的人们。 王汉彰的心情无比沉重。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部无声电影,在他脑海里一帧帧回放。学生的愤怒,那些年轻的脸庞因为呐喊而涨红,眼睛里燃烧着理想的光芒。妓女的勇气,那些被人轻视的女子,穿着素衣,举着标语,为了沦陷的家乡走上街头。市民的声援,那些普通的商贩、工人、家庭主妇,放下手里的活计,加入游行的洪流。 与之相反的是汤玉麟卫队的暴力,那些为虎作伥的打手,棍棒挥舞,血肉横飞。意大利士兵的干预,那些外国军人,用机枪和刺刀,强行平息了中国人的抗议……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1933年春天,天津街头的一幅复杂图景。有热血,有怯懦;有勇气,有暴力;有团结,有出卖;有希望,有绝望。 今天的游行,或许无法改变什么。汤玉麟可能还是会逍遥法外,只要他躲在租界里,只要他有钱打点外国领事,中国的法律就奈何不了他。热河可能还是收不回来,日军已经站稳脚跟,正在向长城推进,凭中国军队现在的实力,想要反攻收复失地,难如登天。日本人可能还是会继续前进,他们的目标是华北,是平津,是整个中国,不会因为一次游行就停下脚步。 但是,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有些声音,必须有人发出。有些怒火,必须有人表达。如果连愤怒都不敢表达,如果连抗议都不敢举行,那这个民族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这就是乱世中的中国。软弱与血性并存,政府软弱,军队软弱,但民众有血性;耻辱与尊严交织,国土沦丧是耻辱,但街头抗议是尊严;绝望与希望同在,局势令人绝望,但民众的觉醒又让人看到希望。 而他,王汉彰,还要在这个乱世中继续走下去。在阴影中,以他自己的方式。他不能像学生那样热血上街头,不能像安连奎那样快意恩仇,他必须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在夹缝中求生,在黑暗中做一些也许不被人理解、但可能更有用的事。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街角的一栋三层楼房的三楼窗户后,一架德制莱卡相机一直对着游行现场。相机的镜头像一只冷静的眼睛,记录着发生的一切。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稳稳地举着相机,手指轻快而有节奏地按动快门。游行队伍的整体场面、燃烧的汽车、冲突的瞬间。 随着游行队伍被意大利水兵驱散,那个男人收起相机,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字:“南市兴业公司经理王汉彰,率众参与反汤游行,其手下有东北背景,身手不凡……” 合上本子,男人消失在窗户后的阴影里。窗帘被轻轻拉上,房间里恢复了昏暗。只有地面上散落着的烟蒂,像一只沉默的见证者。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天津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在火车站。津浦铁路天津总站,平时繁忙的客运列车突然减少了班次,取而代之的是一列列军车。黑色的蒸汽机车喘着粗气,拖着一节节闷罐车厢,车厢上刷着白色的编号和“军事重地”的字样。月台上,士兵们排着队上车,他们穿着中央军的灰色军装,戴着德式钢盔,背着步枪和背包,一个个面色严肃,沉默不语。 这些都是开赴长城前线的部队。 王汉彰派人混在天津商会组织的慰问团里,到天津总站慰问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们。慰问团带回来的消息,让王汉彰喜忧参半。 前来支援的是中央军的第17军,军长徐庭瑶。这是一支真正的嫡系主力部队,下辖3个精锐师,均为德械化训练的中央军王牌。 第25师,师长关麟征。这是中央军的样板师,全师一万二千人,士兵多为黄埔军校毕业生或经过严格训练的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3月10日,该师率先抵达古北口,接替了溃败的东北军第67军的防务。关麟征到任后立即视察阵地,重新部署兵力,加固工事,表现出了与东北军完全不同的作风。 第2师,师长黄杰。这是中央军的“王牌师”,号称“虎贲师”,装备德制毛瑟步枪、捷克式轻机枪、82毫米迫击炮及少量德制37毫米反坦克炮,擅长阵地防御战。该师负责防守古北口南侧的南天门防线,这是长城防线的关键节点。 第83师,师长刘戡。该师原属第13军,因战事紧迫临时划归第17军增援长城战场。这个师以擅长山地战着称,士兵多来自湖南、贵州山区,吃苦耐劳,善于在复杂地形作战。他们负责防守南天门右侧翼的白马关、八道楼子阵地,那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除了这三个步兵师,还有加强的炮兵和工兵部队:中央炮兵第4团、第6团,装备德制75毫米山炮、105毫米榴弹炮。这些火炮被部署在古北口、南天门后方的高地上,射程可以覆盖日军可能的进攻路线。虽然数量不多——每个团只有24门炮——但这是中国军队少有的现代化炮兵。 中央工兵第1营,负责构筑防御工事、埋设地雷、破坏日军交通线。他们在古北口战场挖掘了反坦克壕沟,布设了铁丝网和鹿砦,还修建了隐蔽的机枪阵地和指挥所。 这些消息传开后,天津、北平乃至全国都为之振奋。报纸上用大号铅字印刷着标题:“中央精锐驰援长城!”“德械师北上抗日!”“何部长坐镇北平,誓与日寇血战到底!” 街谈巷议中,人们眉飞色舞:“这回好了!中央军来了!”“ 听说都是德国教官训练出来的,厉害着呢!” “那大炮,一炮能轰塌一座小山!” “日本鬼子这回可要倒霉了!” 乐观的情绪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茶馆里、酒肆里、街头巷尾,人们兴奋地议论着,仿佛中央军一到,日军就会望风而逃。有人甚至开始幻想:说不定中央军不仅能守住长城,还能趁势反击,一举收复热河、山海关,甚至打到沈阳去,把日本人赶出东三省! 但王汉彰却保持着冷静。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中央军的战力确实强悍,但那也不过是跟国内的杂牌军相比。和日本关东军相比,中央军没有任何优势,反而在重型装备上处在绝对的下风。 日军一个师团有36门75毫米山炮、12门105毫米榴弹炮,还有坦克、装甲车、飞机支援。中央军一个师,火炮不到日军的一半,没有坦克,没有飞机。日军士兵训练有素,单兵素质高,弹药充足。德械师的士兵虽然勇敢,但训练时间短,弹药储备不足。 当然,长城天险确实能抵消一部分装备劣势,但长城那么长,从山海关到古北口,几百里的防线,不可能所有阵地全部固若金汤!中央军第17军,加上原来驻防的东北军、晋绥军,总共不到十万人。日军呢?关东军主力加上伪军,超过二十万!一旦日军从其他方向突破——比如冷口、喜峰口——整个第17军就有被包围全歼的危险! 盲目乐观的情绪,甚至传染给了中央军的士兵。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上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王汉彰在心里暗自想到:长城防线守不守得住,要看天时、地利、人和。要看将士用不用命,要看指挥得不得当,也要看……运气。估计,血战是免不了的。古北口、南天门,这些地方恐怕要变成绞肉机…… 但不管怎么说,中央军的到来,还是让全国上下,尤其是华北地区的民众看到了希望。看来国府已经是下定决心,举全国之力抗击日寇了! 第477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就在国府调兵遣将,准备迎击日寇之时,3月7日,一个重磅消息传来:张学良致电南京国民政府,电报中称热河失守,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了平息国人愤怒,统一抗日力量,即日起,他决定引咎辞职!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张学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委员长,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除了这些响亮耀眼的头衔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响彻全国的称呼,九一八事变中的“不抵抗将军”! 这位张少帅在舆论的压力下终于扛不住了。热河的失守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全国的报纸都在骂他,学生游行要求严惩他,就连国民党内部也有不少人要求他负责。 3月12日,国民政府正式发布命令,批准张学良辞去北平政务委员会常务委员兼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理委员长职务。同时任命军政部长何应钦兼代这一职务。 同一天,张学良乘坐一架美制福特三引擎飞机离开北平,飞往上海。据说他走的时候很狼狈,只带了几个亲信和简单的行李,在机场没有欢送的人群,只有几个记者拍照。这个曾经掌控东北、华北的少帅,就这样黯然退场。 而何应钦,这个蒋介石的心腹干将,正式接任北平军分会代理委员长,成为华北军政的最高负责人。 何应钦到任的第一天,就显示出了与张学良截然不同的作风。他发布北平军分会的“一号令”,令文措辞严厉,态度鲜明:“汤玉麟身膺边疆重任,兼统军旅,及竟于前方军事紧急,忠勇将士矢志抗敌之时,畏葸弃职,贻误军机,深堪痛恨。着即先行撤职,并交行政院监察院会同军事委员会彻查严缉究办,以肃纲纪。” 通缉汤玉麟!这道命令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华北沉闷的天空。 通缉令从北平传到天津,已经是中午时分。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天津卫传播开来,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报馆,然后是商会,然后是街头巷尾。 南市三不管,这个天津最繁华、最混乱、也最消息灵通的地方,最先做出了反应。 下午一点,第一挂鞭炮在“盛锡福”帽店门口炸响。紧接着,就像传染一样,“瑞蚨祥”绸布庄、“正兴德”茶庄……一家接一家的商号,纷纷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声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种节日般的喜庆。行人纷纷驻足,脸上露出惊讶和兴奋的表情。小贩们停下叫卖,伸长脖子张望。车夫们放下车把,互相打听:“怎么了?出嘛事儿了?” “汤二虎被通缉了!” “何部长下令抓汤玉麟!” “这个卖国贼,终于有报应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大街小巷。人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释放,是看到正义得到伸张的欣慰。虽然汤玉麟还没有被抓到,但至少,政府表态了,下令通缉了,这是一种态度,一种信号——不战而逃者,必受严惩! 正在兴业公司吃午饭的王汉彰,被窗外突然响起的连绵不绝的鞭炮声惊动了。他放下碗筷,皱着眉头走到门口,自言自语:“这刚过完年不长时间啊,不年不节的,放哪门子的炮啊?如来佛祖的生日?这也没到啊……” 正疑惑间,只见安连奎领着两个扛大个的苦力,背着两个巨大的纸箱子,兴冲冲地回到了兴业公司。那两个苦力累得满头大汗,纸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用麻绳捆得结实实。 安连奎痛快地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当啷”一声扔给两个苦力,豪爽地说:“拿着,不用找了!今天安爷我高兴,你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谢安爷赏……谢安爷赏……”两个苦力千恩万谢地接过大洋,又小心翼翼地把两个纸箱搬进屋里,这才转身离开,脸上乐开了花——平时扛这么一趟,最多给一毛钱,今天安爷真是大方! 王汉彰凑了过来,笑着打趣道:“呦,安爷可是出了名的铁公鸡、瓷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啊,今个儿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大方啊?” 安连奎嘿嘿一笑,蹲下身开始撕纸箱。纸箱被撕开,里面露出一盘盘红色的鞭炮,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盘都有大号磁盘般粗细。他一边往外拿,一边忙乎着说:“你还不知道是吗?何委员长就任北平军分会代理委员长之后,下的第一道令就是通缉汤玉麟那个王八蛋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在汤二虎的脑袋上!让这个王八蛋不战而逃,这回行了,这回算是行了!国民政府直接下令通缉他!听说要把他抓到南京,在总统府门口千刀万剐呢!”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千刀万剐?还他妈剥皮抽筋呢!老安,你别高兴得太早。”王汉彰笑给他泼了盆冷水,继续说:“汤玉麟躲在意租界的宅子里不出来,别说是国民政府的通缉令,就算是他妈玉皇大帝的通缉令,也拿这个老逼尅的没招儿啊!“ 王汉彰摇着头,继续说:”中国军警在租界没有执法权,这你又不是不知道!想要抓他,必须要和意租界协商引渡。意大利人什么德行?有钱能使鬼推磨!汤玉麟在热河刮了七年地皮,有的是钱。只要他把意租界的领事打点好了,让意租界拒绝向国民政府引渡他,他还真就能躲在租界里继续过他的逍遥日子,抽他的大烟,玩他的女人,谁也拿他没招儿!” 王汉彰的这一盆冷水,实实在在的浇在了安连奎头上。他愣了下,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变成了愤懑和不甘。王汉彰说的确实是实情。租界,这个国中之国,成了多少罪犯的避难所,多少贪官的保险箱。 在上海,在天津,在汉口,那些外国租界里,住着多少像汤玉麟这样的人?他们贪污受贿,卖国求荣,欺压百姓,一旦事发,就往租界里一躲,中国的法律就拿他们没办法。 “操他妈的……”安连奎啐了一口,拳头又握紧了。 不过老安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就听他冷哼了一声,开口说:“哼,等着吧,肯定有办法治他!何部长又不是张学良,他能让汤二虎这么舒服?我就不信了!肯定得想办法法办了他!” 他直起身,冲着里屋喊:“瘦猴!叫几个人拿竹竿子,咱们也放炮庆祝庆祝!管他抓不抓得到,阎王爷操小鬼,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先他妈把炮放了,高兴了再说!” 很快,兴业公司的几个伙计扛着两根长长的竹竿出来了。安连奎亲自上手,把一盘盘的鞭炮挂在竹竿上,红色的鞭炮垂下来,像两条红色的瀑布。 “点火!” 引线被点燃,“嗤嗤”地冒着火花。几秒钟后——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兴业公司门口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硝烟味扑面而来,那声音如此密集,如此响亮,仿佛要把这些天的憋闷、愤怒、耻辱,全都炸个粉碎。 十万响的鞭炮,足足响了半个多小时。 随着汤玉麟被通缉的消息越传越广,南市三不管的大多数商家都自发地放起了鞭炮。从兴业公司门口望出去,整条街都在响,整片街区都在响。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硝烟弥漫,纸屑铺地,那场面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人们站在街边,捂着耳朵,脸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着光。虽然前线的战事依然严峻,虽然汤玉麟还没有被抓到,但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这是一个信号——国民政府要动真格的了。 中央军驰援长城防线,北平军分会下令通缉汤玉麟。何应钦委员长就任之后,果然是大有改观!时局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希望的曙光似乎真的出现了。 王汉彰站在兴业公司门口,看着满街的鞭炮,闻着空气中的硝烟味,心里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他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通缉汤玉麟容易,抓汤玉麟难;中央军北上容易,打败日军难;何应钦上任容易,扭转战局难。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478章 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 下午三点多,街上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下来。硝烟慢慢散去,红色的纸屑铺满了街道,踩上去软软的,像一层红色的地毯。阳光透过渐渐稀薄的烟雾,洒在街面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兴业公司里,伙计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安连奎和几个弟兄坐在大厅里,泡了一壶高末儿,一边喝一边骂汤玉麟,畅想着这个老混蛋被抓后的种种惨状。有人说到激动处,拍桌子瞪眼,仿佛汤玉麟已经被押赴刑场。 王汉彰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却没有参与这份热闹。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但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他的心思不在账目上,而在更远的地方——长城,古北口,南天门。 中央军真的能守住吗?何应钦真的能力挽狂澜吗?汤玉麟真的会被引渡吗?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他有一种直觉,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现在的这些变化——中央军北上、何应钦上任、通缉汤玉麟——都只是前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电闪雷鸣。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南市的街道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喧嚣。小贩们又推着车子出来叫卖,车夫们又拉着黄包车奔跑,行人又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鞭炮的红色纸屑被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日常,但王汉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人们的心气不一样了,气氛不一样了,时代的车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滚滚向前。看来何应钦走马上任,或许真能改变现在的局势? 王汉彰决定去找詹姆士先生聊聊。詹姆士先生在谍海中浮沉了三十多年,对国际局势有独到的看法,也许能从他那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分析。 他穿上灰色的哔叽长衫,戴上黑色的礼帽,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自己,面容有些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然后转身下楼。 木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午后安静的公司里显得格外清晰。楼下大厅里,安连奎他们还在高谈阔论。 王汉彰没有去打扰他们的谈性,他径直走到了门口,就在他的手已经握住黄铜门把的时候,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王汉彰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打量来人。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风衣的料子很好,挺括而有质感。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小半张脸。 帽檐下的那张脸。是一张很平凡的脸,平凡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却很不平凡——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锐利而冷静,像两把薄薄的刀片,似乎能穿透你的皮肉,看到你的骨头。 这个男人进门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站在门口,四下里看了看。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从安连奎他们身上掠过,从柜台、桌椅、货架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王汉彰身上。那目光很平静,但王汉彰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那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一种猎手打量猎物的眼神。 辛苦,辛苦!” 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但咬字清晰。他冲王汉彰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个礼貌但没有什么温度的笑容。 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立刻就知道,对方是个跑江湖的人。他在天津混了这么多年,更是青帮’通‘字辈大佬,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对江湖上的规矩门儿清。这句话是青帮的切口,是帮内人见面时的暗号。 王汉彰不敢怠慢,连忙拱手抱拳,依照规矩回礼:“好说,好说。敢问老大贵姓?” 他的态度恭敬但不卑微,语气平静但不失礼数。这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分寸——既不能失了礼数得罪人,又不能太过卑躬屈膝让人看轻。 那个男人虚空作了个揖——这是青帮的礼节,左手抱右手,举到胸前,微微躬身——然后继续说:“不敢,不敢。出门姓潘,在家姓耳东!” 这句话也是青帮的暗语。“出门姓潘”,意思是说他是青帮中人,拜的是青帮祖师潘祖。“在家姓耳东”,这是个字谜,“耳东”合起来就是“陈”字,意思是说他姓陈。 姓陈,青帮中人,说话略带南方口音。王汉彰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了一遍。他在青帮里的辈分不低,认识的人不少,但确实不认识一个姓陈的、三十多岁、有这种气质的同门。天津青帮里,“悟”字辈以上的人物他基本都见过,没有这号人。那么,这个人可能是从外地来的,可能是上海,可能是南京,也可能是其他地方。 不过,既然人家上了门,既然对方报了青帮的切口,自己就不能往外推。这是规矩,也是江湖道义。 想到这,王汉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开口说:“原来是陈老大,久仰久仰。咱们里面说话!” 他带着这个姓陈的男人,走进了一楼的会客厅。这是兴业公司专门用来接待重要客人的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的桌椅,墙上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角的花架上放着一盆君子兰,正开着橘红色的花。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房间里明亮而温暖。 二人分宾主落座。王汉彰坐在主位,姓陈的客人坐在客位。很快,公司的伙计送上了两盏盖碗茶,轻轻地放在两人面前,然后又轻轻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茶香袅袅升起,在阳光中形成淡淡的白雾。窗外的街道上,隐约传来车马声、叫卖声,但隔着窗户,显得很遥远。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王汉彰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但没有喝。他抬起眼,看着对面的男人,笑了笑,开口问道,用的还是青帮的海底:“敢问老大顶哪炉香?” 这是问对方在青帮里的辈分。青帮讲究“三炉香”,头顶一炉香敬天,脚踩一炉香敬地,手提一炉香敬祖师。但在这里,“顶哪炉香”是暗指辈分排行。 那人也端起茶碗,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开口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头顶二十一炉香,脚踏二十三炉香,手提二十二炉香。” 王汉彰心里微微一震。手提二十二炉香,这就是说,他是青帮的二十二辈弟子! 青帮的辈分,从清代传下来,有二十四字辈:“清净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礼,大通悟觉”。王汉彰自己是“通”字辈,是第二十二辈。眼前这个人,也是二十二辈!这就意味着,他们俩是同辈,是师兄弟! 要知道,在青帮里,“通”字辈已经是很高的辈分了。一般的帮众,大多是“悟”字辈、“觉”字辈。“通”字辈的老头子,基本上都是五、六十岁、在帮里有地位、有势力的人物。 像王汉彰这种二十出头就做到“通”字辈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要不是当年他机缘巧合的拜在了袁克文的门下,这么年轻的’通‘字辈,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竟然也是“通”字辈!而且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是从南方来的。这就不由得让王汉彰起了疑心。 他继续问道,语气依然客气,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贵前人帮头上下?” 这是问对方的师父是谁,属于哪个帮头。青帮分很多帮派,有兴武六帮、嘉白帮、江淮四帮等等,每个帮头都有自己的势力和地盘。问清楚帮头和师承,才能确定对方的真实身份。 来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他放下茶碗,开口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在家不能言父,出外不敢言师。敝家师兴武六帮,张师父上仁下奎。祖师姓沈,单名一个淦字,师祖马太爷上凤下山!” 这段话,在青帮里叫做“三帮九代”,是表明自己身份最核心的机密。它说明了三个信息:自己属于哪个帮头,师父是谁,师祖是谁,师太爷是谁。三帮九代是拜师时,老头子亲自交给你的海底上写明的。拜师之人要牢记于心,至死不忘!在外行走江湖时,如果有人问起,必须要对答如流。稍微说错一点,就有可能被认为是空子。轻则暴打一顿,重则,那可是要丢掉性命的! 听到这个人对答如流,王汉彰知道她不是空子。最关键的是,他提到了他老头子的名字:张仁奎。 张仁奎,这个名字在青帮里如雷贯耳。他是“大”字辈的老头子,是青帮里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几个人之一。他早年参加过辛亥革命,后来在上海滩开香堂,广收门徒,据说门下弟子超过三万人! 这其中包括上海滩三大亨之一的黄金荣、山东省主席韩复榘、蒋介石的亲信蒋鼎文、上海银行公会会长陈光甫、交通银行总经理钱新之等军政商各界要人。江湖上甚至有传言,常凯申本人也曾经向他递过拜师帖子,只不过发迹之后,又派人把拜师帖子要了回去! 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张仁奎的弟子,那他的身份就非同小可了。张仁奎的弟子,遍布军政商各界,个个都是人物。而且张仁奎本人就在上海,这个人从南方来,口音也对得上。 想到这,王汉彰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连忙说道:“哎呀呀,恕小弟眼拙,原来是陈师兄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刚才唐突了,没请教师兄的大名?” 王汉彰先承认了对方的身份,把关系拉近,称对方为“师兄”,然后再问姓名。这是江湖上的规矩,也是人情世故。 这位陈师兄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多了一点点温度,但依然保持着一种距离感。他拱了拱手,开口说:“好说,好说。师弟不必拘礼。为兄我姓陈,名恭澍。” 陈恭澍?王汉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陌生,没有听过。那么,他究竟是谁? 第479章 军统来人 眼前这个人,自称陈恭澍,青帮“通”字辈,张仁奎的弟子,王汉彰在青帮混了这么多年,跑过上海,见过世面,却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虽然他的脸上极力维持着脸上那副熟络的表情,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疑惑,还是出卖了他内心之中的真实想法。这种疑惑不是装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这个人来找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陈恭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湖面上的一层薄冰,看似透明,底下却深不可测。 他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了拨茶叶,却不喝,只是闻了闻茶香,然后开口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师弟你应该没听说过我的名字。这很正常。为兄我这些年,多在南方活动,来北方的次数少。不过师弟你在天津,那可是名声在外啊!”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王汉彰脸上,那目光像两把经过仔细打磨的手术刀,锋利但不张扬:“我这次到天津来,临行前去拜访三鑫公司的杜月笙杜老板。杜老板特意跟我说,到了天津,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到南市的兴业公司来找你王汉彰!他说你为人仗义,办事牢靠,在天津卫吃得开。” 杜月笙!上海滩青帮三大亨之一,三鑫公司的老板,法租界华董,号称“上海皇帝”的杜月笙!这个陈恭澍,不仅是张仁奎的弟子,听这语气,似乎和杜月笙也交情匪浅!能让杜月笙亲自推荐的人,绝非常人! 王汉彰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茶杯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咔”声。他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哈哈,那是杜先生抬举我!兄弟我在天津,不过是做些小生意,混口饭吃而已。”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不过既然陈师兄找到了我,既然杜老板都开了口,那就是看得起我王汉彰!师兄有什么需要小弟效劳的,尽管开口!只要是我能办的事情,绝对不遗余力!”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既表达了热情,又留了余地——“能办的事情”。江湖上的承诺,从来都是这样,话不说满,路不走绝。 陈恭澍坐正了身子。这个动作很细微,但王汉彰知道,当一个人要谈正事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调整姿态。只见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交叠。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式而严肃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正色说道:“我这次前来天津,有两个目的。”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街道上,隐约传来车马声、小贩的叫卖声,但那些声音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红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茶叶在茶水中缓缓舒展、沉浮。 他看着王汉彰,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一来,是护送何部长就任北平军政委员会的代理委员长。”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护送何应钦?何应钦是什么人?军政部长,蒋介石的心腹,国府内仅次于老蒋的军事领袖之一。他来北平上任,需要青帮的人护送?这不合常理。政府高官出行,自有卫队、警卫,何需江湖人物护送?除非…… “二来嘛,”陈恭澍根本没有给王汉彰思考的时间,继续说:“是担任军统北平站的站长。” 军统!这两个字像两记真正的重锤,这一次不是敲在心上了,是直接砸在了王汉彰的脑门上!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一下,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军统,全称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这个1932年才成立的机构,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已经成了令人闻之色变的存在。它名义上是军事情报机构,但实际上,它的权力远远超出了军事范畴。它负责情报搜集、反间谍、特别行动、监视、抓捕、审讯……其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是它的暗杀行动! 江湖上关于军统的传说很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有几个事实是确凿的:军统的局长是戴笠,一个神秘而可怕的人物,据说直接对蒋介石负责,只听蒋介石一个人的命令。 军统的成员,很多都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受过严格的训练,忠诚、冷酷、高效。军统的手段,狠辣而果决。 在上海,他们暗杀过汉奸、政敌、异己分子;在南京,他们监视过政府官员、社会名流、外国使节;在全国各地,他们建立了一张庞大的情报网,无孔不入,无所不在。 有人说,军统是蒋介石的耳目和利剑,是国民党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有人说,军统是一个恐怖的机器,进去的人,要么变成机器的一部分,要么被机器碾碎。 而现在,一个军统北平站的站长,就坐在自己面前!而且他还是青帮“通”字辈的师兄!双重身份,双重背景,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既有江湖的人脉和手段,又有官方的权力和资源。意味着这个人可以在黑白两道之间自如穿梭,可以用江湖的方式办官方的事,也可以用官方的方式办江湖的事。 这样的人,最危险。 王汉彰的后背上,冷汗湿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但他毕竟是经过风浪的人。这些年,他在天津周旋于日本人、英国人、军阀、政客、江湖人物之间,早就练就了一身处变不惊的本事。 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不,不仅仅是平静,他还露出了适当的惊讶和敬佩——那种听到大人物名号时,普通人该有的反应。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然后连忙站起身,拱手抱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哎呀呀!原来是陈站长!失敬失敬!小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恕罪,恕罪……刚才多有怠慢,还请陈站长海涵!” 他的表演很到位。惊讶、惶恐、恭敬,都表现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冷淡。这就是在江湖上混出来的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陈恭澍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审视,也有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师弟不必客气。”他说,语气温和了些,“咱们既是同门师兄弟,就不说那些见外的话。什么站长不站长的,那是公家的职务。在这里,咱们就是师兄弟!”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表明了身份,又拉近了关系。但王汉彰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军统站长就是军统站长,这个身份一旦亮出来,所有的关系都要重新衡量。 陈恭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个动作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茶香依旧袅袅,但会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今天冒昧上门,”陈恭澍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汉彰的耳朵里,“是想请师弟帮我一个忙。” 来了。终于说到正题了。 王汉彰的心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重新坐下,坐得很稳,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里有热情,有诚恳,但也有不易察觉的警惕。 军统站长上门求助,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军统来找自己帮忙,无非就是那几件事:情报——要你提供某个人的行踪、某个组织的内幕;监视——要你盯着某个人,记录他的一举一动;抓捕——要你协助抓某个人,可能是汉奸,可能是赤党。再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杀人!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卷入政治斗争的旋涡。军统的活儿,是刀尖上舔血,是火中取栗,干好了未必有功劳,干砸了肯定要背锅。而且一旦沾上军统,就像沾上了甩不掉的影子,这辈子都别想干净脱身。 但他不能拒绝。至少不能直接拒绝。对方是军统北平站站长,是青帮“通”字辈师兄,还有杜月笙的推荐。拒绝这样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军统的手段,他虽然没亲身领教过,但江湖上的传闻听得太多了。那些在上海失踪的人,那些在南京“被自杀”的人,那些莫名其妙就人间蒸发的人……背后都有军统的影子。 他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陈站长太客气了!嘛叫请我帮忙?咱们是师兄弟,有嘛需要小弟效劳的,尽管开口!只要小弟能做到,绝不推辞!” 话说得很漂亮,但留了余地——“只要能做到”。如果做不到,或者不想做,那就有理由推辞了。江湖上的话,从来都是这样,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靠你自己领会。 陈恭澍盯着王汉彰的眼睛,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很锐利,像要穿透瞳孔,直抵大脑深处,看穿所有的伪装和算计。王汉彰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不躲不闪,眼神里保持着诚恳和热情。 陈恭澍语气轻松,像是在拉家常:“师弟,你放心,师兄我不会害你!这件事对于你来说,不算是什么难事!你办起来,比谁都合适!” “哦?”王汉彰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陈师兄说来听听……小弟洗耳恭听。” 他知道,这一关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迎上去。至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事,风险有多大,自己有没有周旋的余地。 陈恭澍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了一个正式谈事的姿态。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是这样。何委员长上任之后,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通缉弃守热河、不战而逃的汤玉麟!这道命令,想必师弟你已经知道了。” 王汉彰点点头:“是,中午的时候就听说了。南市好多商家都放了鞭炮庆祝。” “对。”陈恭澍继续说,“通缉令是下了,但人还没抓到。汤玉麟这个老狐狸,现在就躲在意大利租界的那幢豪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个缩头乌龟。”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冷峻:“这个老家伙精明得很。他知道中国军警在租界没有执法权,知道只要躲在租界里,咱们就拿他没办法。所以他就铁了心,在里面当起了土皇帝。” 陈恭澍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何委员长的意思很明确:汤玉麟必须抓,而且要快!要在全国民众面前,树立一个榜样——不战而逃者,必受严惩!”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但是,这件事有难度。意大利租界,咱们的人进不去。就算进去了,汤玉麟的豪宅里,至少有一个加强排的卫队,都是跟他多年的死士,枪法好,身手好,最重要的是对他绝对忠诚。硬闯,肯定不行。” 陈恭澍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汉彰脸上:“为兄我的手下,虽然也有几个精干的人员,但都是南方来的,对天津不熟,初来乍到,未免有些摸不清门道。租界里的情况,汤玉麟宅子里的布局,卫队的换班规律,这些都需要本地人才能摸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起来:“汉彰,你在天津经营多年,人脉广,路子多,对租界的情况也熟。所以,为兄我这才厚着脸皮,上门请你帮忙!”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不需要你动手抓人。只需要你帮忙摸清楚情况——汤玉麟宅子的建筑结构,卫队的人数、装备、换班时间,宅子有没有什么暗道、后门,平时采买怎么进行,佣人都是从哪里来的……总之,一切有用的信息。” 他看着王汉彰,眼神锐利:“这些信息,对于制定抓捕计划,至关重要。有了这些信息,我们才能找到漏洞,才能制定出可行的方案。”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抓汤玉麟?这个活儿可不好干。 第480章 留给王汉彰的时间不多了 面对陈恭澍提出的要求,王汉彰并没有立即表态。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权衡利弊,需要在这突如其来的旋涡中找到一个不至于被彻底吞没的支点。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有些涩,但能让他冷静思考。 他缓缓放下茶碗,碗底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咔”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信号,标志着思考的结束和对话的继续。 抓汤玉麟,从道义上讲,从道义上讲,他支持。百分之百支持。汤玉麟不战而逃,将热河拱手让给日本人,这不是简单的军事失利,这是对国家、对民族的背叛。 八万守军,面对日军一百多人的先头部队,竟然一枪不放,连夜逃跑!这种事情,但凡有点血性的中国人都会愤怒。 安连奎那些热河籍的弟兄,他们的老家现在落入了日本人手里,他们的亲人可能正在日军的铁蹄下挣扎。从情感上讲,王汉彰也想看到这个老逼尅的伏法,想看到这个“汤二虎”被押上审判台,为热河六百万百姓出口恶气,为那些因为他的逃跑而无辜丧命的军民讨个公道。 可是——这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凭着道义和情感就能办的。特别是在这个乱世,在这个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利益纠缠的天津卫。 从现实考虑,这件事的风险太大了,大到他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首先是地点。意大利租界。那不是中国的土地,至少不是中国法律能够完全覆盖的土地。租界,这个国中之国,有着自己的法律、自己的警察、自己的驻军。中国军警在租界没有执法权,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想要在租界里抓人,必须得到租界当局的同意和配合。 而意大利人,凭什么配合你抓汤玉麟?汤玉麟有钱,有从热河搜刮来的巨额财富,这些钱足够他买通意大利领事,买通驻军长官,买通租界里所有能买通的人。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在租界里尤其适用。 其次是守卫。意大利租界里驻扎着一支“圣马可团”的意大利驻华营。这是墨索里尼亲自下令成立的部队,总兵力五、六百人,装备精良到什么程度?有八门76毫米火炮,一个完整的炮兵连;有四辆装甲车,一个机械化连;士兵训练有素,军纪严明。这是除了日军之外,外国在华北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在这样一支军队的眼皮底下抓人,无异于虎口拔牙。 而这还不是全部。汤玉麟的豪宅里,还有他自己的卫队。王汉彰从医院的楼顶目测,他的卫队至少是一个加强排,可能有可能更多。 这些人都是汤玉麟从热河带出来的心腹,跟随他多年,他们不光身手好、枪法准,更重要的是对汤玉麟绝对的忠诚。忠诚到什么程度?可以为他去死。这些人不是雇佣的保镖,是死士。想要从这样一群人手里抓走汤玉麟,不是难,是几乎不可能。 还有最致命的一点——时机。今天中午的游行,已经把汤玉麟彻底吓成了惊弓之鸟。学生们烧了他的车,打伤了他的司机,成千上万的人在他家门口高喊“打倒卖国贼”。这种场面,换了谁都会心惊胆战。 汤玉麟现在肯定缩在豪宅最里面的房间里,门窗紧闭,卫队层层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要是铁了心当缩头乌龟,躲在里面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半载不出来,你怎么办?强攻?那是找死。围困?租界当局不会答应。等着他自己出来?他又不傻?出来就是送死! 而这一切的风险和困难之上,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件事是军统主导的。 王汉彰在心里咀嚼着‘军统’这两个字。一旦沾上军统,就像沾上了洗不掉的墨汁,这辈子都别想干净。 军统的任务,从来不是简单的抓个逃犯那么简单。这里面牵扯着政治斗争、派系倾轧、权力博弈。汤玉麟是什么人?东北军元老,曾经掌控热河七年的军阀。他背后有没有其他势力?有没有人想保他?有没有人想借这件事做文章?王汉彰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事情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就是抓一个不战而逃的将领那么简单。 参与进去,就等于打上了军统的烙印。以后在江湖上,在日本人和英国人面前,他王汉彰就成了“军统的人”。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再也撕不下来。 想要继续在各方势力之间搞平衡?想在夹缝中求生存?做梦。军统的敌人会把他当敌人,军统的朋友也未必把他当朋友——他只是一个可以被利用、也可以被抛弃的外围人员。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军统的行事风格。或者说,他听过太多关于军统的传闻。在上海,军统暗杀汉奸、政敌,行动干净利落,但事后那些参与行动的外围人员,有多少能善终?有的被灭口,有的被抛弃,有的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军统就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牺牲任何零件——特别是那些不重要的、可以替换的零件。 而他王汉彰,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零件。 想到这些,王汉彰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笑。那苦笑很真实,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火坑,却不得不跳的无奈;是那种明知道被人当枪使,却无法反抗的憋屈。 他的嘴角向下撇着,眉头微微皱起,眼角的皱纹因为这个表情而显得更深了些。他才二十多岁,但这些年经历的风浪,已经在他脸上刻下了超越年龄的沧桑。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仿佛脖子转动都需要很大的力气。然后他开口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语气里带着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为难:“陈师兄,你刚才也说了,中国军警在租界没有执法权。这是铁打的事实,谁也无法改变。咱们想从官面上调查他,这条路就已经堵死了,彻底堵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恭澍的反应。陈恭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王汉彰继续说,语气更加沉重:“再有,今天中午的游行,您可能也听说了。学生们群情激愤,把他的奔茨车都给点着了,浓烟滚滚,整条街都看得见。可就是这样,汤玉麟也没敢露头,这说明嘛?说明他已经吓破胆了,成了惊弓之鸟。在这件事没有平息之前,他肯定会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绝对不会轻易出来。” 他摊了摊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所以,陈师兄,这件事……有点难办啊。不是有点,是很难,非常难。” 他这是在讨价还价,是在试探底线。先要把困难说得足够大,把风险说得足够高,这样如果最后勉强答应了,对方才会更承情,才会觉得他确实是克服了巨大困难才办成的事。而如果最后办不成——这种可能性很大——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可说:早就说过难办了,是你非要让我试试的。 这是一种生存智慧,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本能。永远不要轻易承诺,永远要把困难说在前面,永远要给自己留好退路。 陈恭澍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意味。只见他边笑边说道:“如果这件事好办的话,我也不会来麻烦师弟你了。”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眼下这个局面,这对于师弟你来说,正是一个展现能力的好机会!一个让上峰看到你的价值的好机会!如果这件事办得漂亮……”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汉彰:“我会向戴局长亲自汇报。戴局长最欣赏的,就是有能力的年轻人。到时候,师弟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恭澍的这些话说得很漂亮,很动听。但王汉彰一个字都不信。 他太清楚了。什么“疾风知劲草”,什么“国乱显忠臣”,什么“戴局长最欣赏有能力的年轻人”——这些都是场面话,是哄人卖命的漂亮话。真正的情况是什么?是他这样的外围人员,干好了,功劳是上头的;干砸了,黑锅是自己的。是他这样的江湖人物,在军统眼里不过是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的工具。 但拒绝,肯定是不行。得罪军统北平站站长,后果不堪设想。不过,陈恭澍说了,只是搜集情报,不需要亲自抓人。这或许是个折中的方案。 进退维谷间,王汉彰无奈的选择了妥协。只见他叹了口气,说道:“陈师兄,不是我推辞,只是这件事真的不好办啊!” 他顿了顿,看着陈恭澍,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不过看在咱们是同一个帮头的师兄弟的份儿上,既然是师兄你开了口,我王汉彰就不能说个‘不’字!更何况汤玉麟这个老逼尅的不战而逃,大片国土沦丧敌手,这他妈妥妥的就是国贼,人人得而诛之!咱们干的这件事,也算是替天行道!”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连王汉彰自己,在说的那一刻,都有几分被感染了。是啊,汤玉麟确实是国贼,确实该抓。如果能在不把自己搭进去的前提下,为这件事出点力,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坐直身体,摆出认真办事的姿态:“这样,我现在就去意租界找人问问。我在那边有几个朋友,或许能摸清楚汤玉麟那幢宅子里面的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亲自去。这种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陈恭澍赞许地看着王汉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比之前真诚了些,但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师弟很专业嘛!”他说,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拜托师弟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表情严肃起来:“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师弟。通缉汤玉麟的事情,何委员长那里催的很紧。时间不等人。咱们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内,必须有进展。” 三天。王汉彰心里一沉。这么急。 “你最好抓紧时间。”陈恭澍站起身,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有了结果之后,你到国民饭店的302房间去找我。我住在那里。” 王汉彰也连忙站起来,接过名片。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南京仁记商行和一个电话号码,其他什么都没有。这是典型的特务作风——越简单,越安全。 王汉彰见状,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开口说:“陈师兄放心,一有消息,我立马去找你!” 陈恭澍戴上礼帽,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动作既有亲近,也有一种上级对下级的意味:“好,那我就等师弟的好消息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会客厅。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响声。 王汉彰送他到公司门口,看着他坐上停在街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北平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的车流中。 王汉彰站在门口,望着轿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军统。汤玉麟。三天时间。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第481章 汤玉麟……跑了? 春日下午的阳光很温暖,照在脸上,能感觉到那种春天特有的、带着生命力的热度。街道上车水马龙,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小跑而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小贩推着车子叫卖,声音高亢而富有节奏:“冰糖葫芦——”“磨剪子嘞——戗菜刀——”;几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说说笑笑地走过,手里拿着新出版的报纸,标题依稀可见“中央军驰援长城防线”…… 这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王汉彰看着,却有一种恍惚感,仿佛这一切都离他很远,仿佛他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却再也无法真正融入。 军统。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和这个平常的世界隔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现实。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陈恭澍给了三天时间,时间紧迫。他必须马上行动。 回到公司,安连奎凑了上来,脸上带着好奇:“汉彰,刚才那人是谁啊?神神秘秘的。”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安连奎是他过命的兄弟,很多事都不瞒他。但这件事,他决定暂时不说。不是不信任,而是为了保护。军统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在帮的朋友,从南方来的,想打秋风……”王汉彰含糊地说,语气轻松,“老安,我出去一趟,公司你照看着。” “放心吧。”安连奎也没多问,拍了拍胸脯。 王汉彰上楼,换了身衣服,一件普通的灰深色西装,一顶普通的礼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商人。他特意没开车,而是在街边叫了辆黄包车。有时候,不起眼就是最好的伪装。 “去意租界,马可波罗广场。”他低声对车夫说。 车夫拉起车,小跑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车身轻轻摇晃。王汉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意租界。租界巡捕房警探。强尼。 他认识强尼,是在去年夏天。抢你这个人不仅是意租界巡捕房的高级警探,同时还是意租界凯穆洋行的股东。这种双重身份在租界很常见,洋行的职员往往在巡捕房挂个职,方便办事。 那时强尼惹了个大麻烦,他所在的凯穆洋行,走私了500吨军火,想以“日本玩具”的名义从神户转口,再以“意大利使馆卫队军服”申报,蒙混过关。结果被天津海关查获了。 500吨军火,这不是小数目。一旦被坐实,强尼不止是丢工作那么简单,很可能会被引渡给中国政府,以走私军火罪论处——那是要掉脑袋的。 强尼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詹姆士先生,请这他从中斡旋。詹姆士找到了王汉彰,因为天津海关之中的几位处长、科长,都是青帮中人。王汉彰出面,上下打点,花了不少钱,终于把事情压了下来。军火放行,强尼和凯穆洋行破财免灾。 从那以后,强尼就和王汉彰有了交情。王汉彰通过青帮的关系疏通海关,强尼则利用他的身份从欧洲走私药品和军火,双方合作的这段时间,狠狠的赚了一大笔钱! 强尼对意租界了如指掌,三教九流都认识,消息灵通。找他打听汤玉麟的情况,再合适不过。 但王汉彰也有顾虑。强尼是意大利人,而汤玉麟现在受意大利驻军的保护。如果强尼走漏风声,或者向意大利当局报告,那事情就麻烦了。他必须小心,非常小心。 黄包车穿过法租界,进入意租界。街道的景象立刻发生了变化。法租界的街道是法国式的,宽阔,两旁种着梧桐树,建筑多是石砌的,带着巴洛克风格的装饰。而意租界的街道更窄一些,建筑多是红色的砖墙,坡屋顶,窗户上有拱形的装饰,带着地中海风格。 路上行人中,洋人的比例明显增高。有穿着笔挺西装的意大利商人,有穿着水手服的意大利水兵,有穿着修女服的天主教修女,也有穿着传统长袍的中国仆人跟在洋人身后。街边的店铺招牌,很多都是中意双语:“caffè(咖啡厅)”、“ristorante(餐厅)”、“farmacia(西药店)”…… 马可波罗广场是意租界的中心,一个不大的圆形广场,中间立着一座和平女神雕像——那是意大利人为了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胜利而建的。雕像的底座上刻着意大利文和中文:“pax”(和平)。女神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广场。 广场周围,有几家咖啡馆和餐厅。下午时分,露天座位上坐着不少客人,大多是洋人,喝着咖啡,看着报纸,低声交谈。空气中飘着咖啡的香味和烤面包的香气。 王汉彰在一家叫“威尼斯”的咖啡馆门口下了车。这家咖啡馆他来过几次,和强尼见面,通常都约在这里。这里环境不错,客人不多,说话方便。 他推门进去。门后的风铃被撞响,发出清脆的“叮铃铃”声。 咖啡馆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拉着,挡住了部分阳光。墙上挂着几幅威尼斯风景的油画,角落里有一架老式的留声机,正在播放意大利歌剧,女高音的声音婉转而忧伤。空气中有咖啡、烟草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几个客人散坐在各处,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字,有的只是发呆。没人特别注意王汉彰。 他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看见广场上的雕像,又能看见咖啡馆的入口。他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开始等待。 侍者送来了咖啡。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像一面小小的、深不见底的湖。王汉彰加了一块方糖,用小勺轻轻搅拌。勺子碰着杯壁,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分。和强尼约的是六点。还有二十分钟。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能提神。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广场上的和平女神雕像。女神的脸庞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柔和而慈悲,但她手中的橄榄枝,在1933年的中国,显得如此讽刺。 和平?这个国家正在经历战火,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而外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建起象征和平的雕像,享受着咖啡和阳光。 这种荒诞感,让他心里一阵苦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几拨,留声机里的歌剧也换了一曲。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广场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温暖而不真实。 六点整。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叮铃铃”响起。 王汉彰把目光投向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阔,走路的步伐很大,很有力。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抹了发油,在灯光下泛着光。脸上留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典型的意大利式样。 王汉彰连忙冲他招了招手,开口喊道:“嘿,强尼,在这……” 强尼站在门口,看到了窗边的王汉彰。他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王!”他走到桌前,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中文说,声音洪亮,“抱歉,让你久等了!巡捕房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 他拉开王汉彰对面的椅子坐下,摘下礼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侍者很快过来,他点了一杯意式浓缩咖啡。 “强尼,好久不见。”王汉彰笑着说,语气轻松,“最近怎么样?” “忙,非常忙!”强尼耸了耸肩,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租界里事情多,巡捕房要管,洋行也要管。最主要的是,那些该死的日本疯子,打乱了我们的货运计划!” 寒暄了几句,咖啡送来了。强尼端起小小的咖啡杯,一口喝掉半杯,然后放下杯子,看着王汉彰,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王,你这么着急地叫我过来,有什么事?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面说?” 他的中文说得不错,虽然有点口音,但表达很清晰。这是在中国混久了练出来的。 王汉彰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强尼,我想请你帮个忙。” 强尼挑了挑眉,也压低了声音:“什么忙?你说。” “我想弄一份二马路38号的建筑结构图。”王汉彰说,眼睛盯着强尼,“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知道关于这幢房子内部的所有情况,总之,一切你能弄到的信息。” 强尼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 “二马路38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哦,那是汤大帅的住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好奇,有试探,也有职业性的警惕:“汤大帅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啊!全天津,不,全中国都在谈论他。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还是说你想……”他偷偷地做了一个手势——右手作刀状,在脖子前划过。那是“割喉”的意思。 王汉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他不能透露军统的事,也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实目的。他需要信息,但不需要让强尼知道太多。 沉默了几秒钟,王汉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强尼面前。信封很厚,里面装的是钱——意大利里拉,不是大洋。 “具体的细节我不能跟你说。”王汉彰开口说,语气诚恳,“这件事涉及到一些……敏感的东西。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看着强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我只需要信息,不会在租界里动手,也不会做任何让租借当局难堪的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强尼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厚厚的信封,能看出里面钞票的轮廓。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口水。那是贪婪的反应,王汉彰看得很清楚。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强尼的手并没有伸向那个信封。 他抬起头,看着王汉彰,脸上露出了遗憾的表情,那种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遗憾。 “王,”他开口说,声音很轻,“我们是朋友。真正的朋友……” 他顿了顿,继续说:“既然是朋友,那我就不能赚朋友的昧心钱。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特别是……当这件事可能给你或者你背后的人带来麻烦的时候。” 王汉彰心里一沉。强尼这是什么意思?拒绝?还是…… 强尼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然后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告诉你一个绝密的消息。现在知道这个消息的,不超过十个人。我也是一个小时前才从巡捕房高层那里听说的。” 他顿了顿,看着王汉彰,眼神严肃:“就在今天下午,大概五点左右,那位汤大帅,租用了意大利驻华营的一艘快艇。” 王汉彰的瞳孔猛然收缩。 快艇? 强尼继续说,语速很快:“快艇从意租界的码头出发,沿着海河,往大沽口方向去了。护送他的是意大利驻军的一个小队,全副武装。巡捕房接到命令,沿途所有关卡放行,不许检查,不许阻拦。” 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这个时间,汤大帅应该已经到达大沽口,登上停在那里的某艘商船了。至于他去了什么地方……” 他耸了耸肩:“那就不得而知了……” 王汉彰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汤玉麟……跑了? 第482章 水很深…… 汤玉麟……跑了? 这个老逼尅的,这个不战而逃的军阀,这个被全国通缉的国贼,竟然又跑了?在何应钦下达通缉令的当天,在游行发生的当天,他就又跑了?坐着意大利人的快艇,在意大利军队的保护下,大摇大摆地跑了? 这他妈……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烧得他浑身发烫。那火苗窜上来,烧到喉咙口,烧到眼睛后头,让他几乎要拍案而起。但很快,怒火又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那感觉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火苗浇熄了,只剩下缕缕青烟,和一片湿冷的灰烬。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1933年的中国。一个致使国土大片沦丧的军阀,可以在外国军队的保护下,从容逃走,逍遥法外。而所谓的法律,所谓的政府,苦难的民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可奈何。租界成了法外之地,洋枪洋炮成了护身符。这世道,哪还有什么天理王法? 王汉彰端起咖啡,想喝一口定定神,但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那抖不是剧烈的颤抖,是细微的、持续的震颤,从指尖传到手腕,传到小臂。褐色的液体晃出杯沿,一滴,两滴,落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边缘不规则,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像热河地图上那块沦陷的国土。 他放下杯子,瓷杯底碰着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响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刺耳,角落里的意大利老者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报纸。 “消息......可靠吗?”王汉彰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绝对可靠。”强尼郑重地说,甚至举起了右手,“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是从巡捕房总监费拉里那里亲耳听到的。意大利驻军和租界当局已经达成一致,这件事要保密,绝不能公开。否则影响太坏。” 他说着,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摇了摇头,把信封轻轻推回王汉彰面前:“所以,王,这个钱我不能收。你要的信息,现在已经没用了。汤大帅已经不在天津了。你就是把二马路38号的每一块砖都摸清楚,把地皮翻过来,也抓不到他了。他这会儿......” 强尼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估计已经出海河了,快艇速度快……” 王汉彰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玻璃上的水汽更重了,外头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广场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不是同时亮的,是从东头开始,一盏一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依次点燃。 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套着一圈,把和平女神雕像包裹在中央。雕像被灯光从下方照亮,脸庞笼罩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也许根本就没有表情,大理石雕刻的面容,能有什么表情? 几个卖晚报的报童奔跑着,从广场这头跑到那头,稚嫩的叫卖声隐隐传来,穿透咖啡馆的玻璃窗,钻进王汉彰的耳朵:“号外号外!热河失守,汤玉麟畏罪潜逃!号外号外!国民政府下令通缉,赏金十万大洋!” 讽刺。天大的讽刺。 王汉彰转回头,盯着桌布上那片咖啡渍。褐色的,边缘已经干涸,中心还湿着,在亚麻布料的纹理间慢慢渗透。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咬合,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汤玉麟跑了。这对陈恭澍的任务来说,是个坏消息。军统天津站接到上峰死命令,务必在天津将汤玉麟截获。现在人跑了,任务失败了,陈恭澍怎么向南京交代? 但对他自己来说呢?也许是件好事?他不用再冒险去意租界搜集情报,不用再和那些意大利人周旋,不用再卷入抓人的行动,不用再和军统有更深的牵扯......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更沉重的压抑。那压抑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那是一种看到正义无法伸张、看到邪恶逍遥法外的压抑。那是一种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时代的深深的悲哀。 “谢谢你,强尼。”他最终开口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这个消息,对我很重要。”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信封,这次没有推,而是直接塞进了强尼西装的内兜里。强尼想推辞,但王汉彰按住了他的手。 “拿着。”王汉彰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嘴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这点钱,你拿着吧!我王汉彰送出去的钱,没有习惯再收回来!江湖上混,讲究的是个信字。你给了我消息,我就该付钱。至于消息有没有用,那是我的事。” “王。”强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虽然这件事没办成,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汤玉麟这件事,水很深。非常深。”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继续说:“意大利人,日本人,还有你们中国的一些大人物,可能都牵扯在里面。我听说......只是听说啊,汤玉麟能住进意租界,是北平方面有人打了招呼。他今天能上意大利快艇,好像还有日本人的影子。费拉里总监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一个日本名字,我没听清,但无论他们是谁,反正是我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强尼盯着王汉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离这件事远一点。为了你自己好。这种事,不是咱们应该参与进去的。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的赚钱比较好……” 王汉彰看着强尼,看着这个意大利朋友眼中真诚的关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这个乱世,能有一个真心为你着想的朋友,不容易。 “我知道。”他点点头,“谢谢你,强尼。真的。” 他站起身,开口说:“那我先走了。改天请你吃饭。” “好,随时。”强尼也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王汉彰点点头,转身走出咖啡馆。 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初春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码头的腥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大概是广场边那几株晚早开的玉兰。天津的春天总是反复无常,暖和几天,突然又降温。像这个时代的好日子,眨眼就没了。 他站在广场上,望着那座和平女神雕像,久久不动。雕像在灯光下显得圣洁而庄严,橄榄枝象征着和平,天平象征着公正。但王汉彰知道,那不过是意大利人从本土运来的大理石,雕刻好了,运过来,立在这里,宣示他们的文明和教化。 和平?在这个列强割据、战乱频仍的国家,和平是个奢侈的词。公正?在这个强权即真理、枪炮即法律的时代,公正是个可笑的笑话。 汤玉麟跑了。这个消息,自己该怎么告诉陈恭澍? 陈恭澍会相信吗?会不会认为他在敷衍?会不会觉得他办事不力? 王汉彰感到一阵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把小锤子在里头敲。他以为自己可以周旋,可以平衡,可以在这个乱世中找到一个安全的立足点。 但现在他发现,有些力量,有些旋涡,一旦被卷进去,就再也身不由己。汤玉麟这件事,牵扯的是意大利驻军、日本人,还有中国高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 那些人,那些势力,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这个国家的上空。他王汉彰算什么?不过是网里的一只小虫,再怎么扑腾,也飞不出去。 他现在要面对的对手,比袁文会之流要强上百倍,甚至千倍!袁文会不过是天津青帮头子,再横也只是在本地,耍的是狠,斗的是勇。 可这一次......这一次是意大利的枪炮,是日本的阴谋,是中国高层那些翻云覆雨的手。这一次,自己能顺利过关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见陈恭澍。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至于后果......哎,走一步看一步吧。江湖人常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招手叫了辆黄包车。 “去国民饭店。” 黄包车跑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饭馆里飘出炒菜的香气,绸缎庄的伙计在上门板,当铺门口挂着大大的“当”字灯笼。这是1933年春天的天津,表面上繁华依旧,歌舞升平,但底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王汉彰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看到汤玉麟那张胖脸——他在报纸上见过照片,圆脸,小眼睛,两撇胡子,头戴法式高筒军帽,穿着北洋上将军服,胸前挂满勋章。就是这样一个人,丢了热河,害了千万百姓,现在却逍遥法外。 还有强尼的话在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像留声机卡了壳:“水很深......意大利人,日本人,还有你们中国的一些大人物......” 中国的大人物。会是哪些人?王汉彰心里闪过几个名字:北平的,南京的,那些在报纸上常出现的人物。但他又摇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念头。不想了,想多了没好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江湖铁律,也是乱世生存法则。 他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跟陈恭澍交代。怎么把话说圆了,怎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来。怎么让陈恭澍相信,他真的尽力了,但意大利人插手,日本人接应,他一个江湖人,无能为力。 可是,摘得出来吗? 第483章 无妄之灾 黄包车穿过意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处,路口有安南巡捕站岗,戴着斗笠,背着步枪。看到黄包车,挥挥手就放行了。租界和租界之间,倒还畅通无阻。可租界和华界之间呢?华界和沦陷区之间呢?这个国家,已经碎成了一片片。 “先生,国民饭店到了。” 王汉彰睁开眼。眼前是一幢气派的西式建筑,五层楼高,花岗岩外墙,拱形大门,门楣上“h?tel des nations”的法文招牌闪闪发光。门口车水马龙,汽车、黄包车排成长队,穿着制服的侍者跑来跑去,为客人开车门、提行李。 他付了车钱,站在饭店对面的梧桐树下,点了支烟。 夜色完全降临了。国民饭店灯火通明,一楼的舞厅窗户透出炫目的光彩,欢快的爵士乐飘出来,夹杂着男女的欢笑声。 旋转门不停转动,进去的人衣着光鲜,男的西装革履或长衫马褂,女的旗袍洋装,珠光宝气。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穿着羊绒大衣的贵妇,挽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样的场面,让王汉彰想起了一首诗: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是啊,华北危急,热河沦陷,日军虎视眈眈,可在这法租界的国民饭店里,依旧是歌舞升平,醉生梦死。好像外面的烽火硝烟,都与这里无关。租界是国中之国,是乱世里的桃花源——至少对有钱有势的人来说是这样。 对于国民饭店,王汉彰很熟悉。五年前,他拜袁克文当老头子,正式入青帮“通”字辈,宴请各路前来观礼的朋友,就在国民饭店二楼的宴会厅。当时老头子袁克文坐在主桌,一身月白长衫,手摇折扇,谈笑风生。那是袁二公子最后的辉煌时光——第二年,他就因病去世了。 当时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满堂宾客,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在恭维老头子,说王汉彰少年英雄。可现在呢?老头子已经驾鹤西去,袁家早已不复当年权势。而他自己,也要不得不卷入更高层的阴谋之中!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王汉彰将手中的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在夜色中明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他深吸最后一口,把烟蒂扔在脚下,用鞋底用力捻灭,仿佛要捻碎心头的不安。 随后,他快步绕过国民饭店金碧辉煌的正门,拐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里堆着几个垃圾桶,野猫在阴影里窜过。他从员工通道走进了国民饭店的后厨区域。 国民饭店的后厨忙得热火朝天。巨大的灶台上,火焰蹿起半人高,戴白帽子的厨师挥动铁锅,勺铲碰撞声、油锅滋啦声、伙计的吆喝声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油脂、香料和蒸汽的混合气味。 从后厨的楼梯上到三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贴着欧式花纹壁纸,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这里安静得多,舞厅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水。 302房间在走廊尽头。王汉彰在门口站了两秒,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衣领,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是陈恭澍的声音。 王汉彰推门进去。房间是个套间,外间是客厅,摆着西式沙发、茶几,墙上挂着风景油画。陈恭澍坐在沙发上,正在泡茶。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身着藏青色长衫,面料是上好的湖绸,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神态从容,像个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但王汉彰一进门就注意到,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人畜无害,但在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神之中却闪过了一丝阴狠的敌意。虽然那丝敌意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王汉彰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师弟来了。”陈恭澍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来来,坐。正泡着龙井呢,杭州刚送来的明前茶。” 说着,他又转向窗边那人:“天木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王汉彰,我的同门师弟。汉彰,这位是王天木,军统天津站的站长!天木兄可是光绪年间的秀才,后来留学于日本明治大学,是我们军统之中学问最高的!戴局长常夸他是‘儒将’。” “哎呀呀,原来是天木兄!”王汉彰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抱拳拱手,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恭敬,“小弟王汉彰,哈哈,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早就听说过天木兄的大名——都说您是戴局长手下头号智囊,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以后还望天木兄多多照顾小弟.....” 他这番话,一半是奉承,一半是试探。江湖规矩,见面先说三分好话,把对方抬起来,既显尊重,也给自己留余地。一般人听了,哪怕知道是客套,也会客气两句,说些“哪里哪里”“互相照应”之类的场面话。 但王天木不是一般人。 只见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哦?”王天木的声音很平和,甚至有些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细针,“王老弟听说过我的名字?呵呵,我倒是好奇了——你是从什么地方、从谁的口中说起过我的?” 王汉彰脸上的笑容一滞。 这话问得刁钻,也问得危险。如果说从陈恭澍这儿听说的,那显得他和陈恭澍关系太近,可能引起王天木更多猜忌。如果说从江湖上听说的,那王天木可能要追问具体是谁——军统站长身份隐秘,被江湖人熟知可不是好事。如果说不出来,那刚才的奉承就成了虚伪,更落下乘。 王汉彰还没回答,陈恭澍已经站起身,哈哈一笑,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天木兄有所不知。汉彰虽然是我青帮师弟,但也是爱国志士。如今国难当头,再加上咱们军统初来乍到,正是用人之际,再说了……” 陈恭澍顿了顿,声音稍微压低,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汉彰在天津码头人脉广,消息灵通,许多我们不方便出面的事,他能办。戴局长也说过,非常时期,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天木兄,以后你在天津活动,还要和我这小师弟多亲多近啊!” 这话,表面是介绍,实则是警告。陈恭澍在告诉王天木:王汉彰是我的人,戴局长也知道他,你别找麻烦。 王天木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微微一笑,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以为然的轻嗤,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哦,原来如此。”王天木整了整长衫的袖子,语气变得疏离,“你是袁克文的徒弟啊......呵呵,挺好。你们青帮在天津,确实有根基。” 他看了一眼陈恭澍,又看了一眼王汉彰,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说:“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处理。你们师兄弟聊吧,我先走了。天津站那边,一堆杂事等着呢。” 说完,他也不等陈恭澍回应,径直走到门口,拉开门就出去了。 “嘭”的一声,房门关上。声音不大,但在王汉彰听来,像一记闷锤。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舞厅音乐,爵士乐的小号声悠扬又轻佻。 王汉彰眉头皱起,转身看向陈恭澍,开口说:“师兄,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恭澍连忙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他快步走到门边,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 楼下舞厅的音乐声顿时大了起来,欢快的旋律涌进房间,掩盖了说话声。陈恭澍这才走回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王汉彰的耳朵说:“隔墙有耳。王天木这人,疑心病重。” 王汉彰心里一紧,也压低了声音:“他这是嘛意思?我他妈又不认识他,怎么见了我,跟吃了枪药赛的......” “他就是这个揍性!”陈恭澍拉着王汉彰坐到沙发上,声音依旧很低,“王天木资历很老,跟戴局长是拜把子的弟兄!有了这层关系,他除了戴局长之外,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北平站、天津站,本来平级,但他总觉得我插手了他的地盘。” 陈恭澍给王汉彰倒了杯茶,继续说:“其实我这次找你来,本来是有一番打算的。汤玉麟逃到天津,戴局长下令务必截获。我向戴局长举荐,让你以青帮身份发挥作用,暗中协助抓捕。如果事成,就举荐你担任军统天津站的站长。有了这个身份,以后在天津活动更方便,也算有个官方靠山。” 他叹了口气:“可没想到,王天木捷足先登,当上了天津站的站长。听说我举荐过你,所以今天故意来这么一出,给你摆脸色看,也是给我看。” 王汉彰听完,心里一阵翻涌。他端起茶杯,想喝口茶顺顺气,但手还是有点抖。茶水在杯子里晃荡。 “操。”他忍不住骂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但怒气是真的,“这不是人从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吗?我他妈招谁惹谁了......要不是师兄你找我,我根本不想掺和这些破事!” 他心中的不满,确实不是装出来的。这件事对他来讲,的确是无妄之灾!他王汉彰在天津码头,可以说是独霸一方。可一旦和军统扯上太深的关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是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不过王汉彰倒也不怕。这里是天津,不是南京!他在天津经营多年,上至租界工部局,下至码头苦力,都有关系。王天木想动他,那也得先掂量掂量。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是江湖铁律。 陈恭澍看出王汉彰的不忿,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低声说:“不过你也别怕他。有我在,他不敢怎么样!再说了,平津两个情报站上头,还有一个华北区特派员呢!这个特派员是军统局的副局长郑介民,我跟他关系不错!回头我跟他说说,让你当天津站的副站长!有个了身份,王天木就不敢明着找你麻烦。” 王汉彰赶紧摆了摆手,说:“副站长的事儿回头再说吧!我刚从意租界回来,意租界的人告诉我,大概两个小时之前,汤玉麟这个老逼尅的,租了意大利水兵的一艘快艇,通过海河,直奔大沽口去了!我收到这个消息之后,马上就来找你!汤二虎这个逼尅的,跑了!” 第484章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陈恭澍一听王汉彰的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不是慢慢变化的表情,是“唰”的一下,像戏台上变脸,刚才还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期待的脸,一下子僵住了,肌肉绷紧,嘴角下垂,眼睛里那点光倏地灭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腰杆挺得像根标枪,眼睛死死盯着王汉彰,那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要把王汉彰从里到外剖开,看看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汤玉麟跑了?”陈恭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消息确切吗?来源可靠?汉彰,这种事开不得玩笑。要是弄错了,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王汉彰能感觉到陈恭澍的紧张。这种紧张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大事临头、任务失败的紧张。他能看见陈恭澍额角渗出的细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能看见他握着沙发扶手的手,指节发白,青筋隐现。 “从意租界巡捕房总监那里传出来的,知道的不超过十个人!”王汉彰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他要让陈恭澍听清楚每一个字,“意大利驻军和租界当局已经达成一致,要封锁消息,怕影响太坏。巡捕房总监费拉里亲自下的封口令,谁泄露谁丢饭碗。汤玉麟跑的时候,身边就带了三个亲信,轻装简行,怕引人注意。我托的人说,快艇是下午四点五十离的码头,这会儿......” 王汉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快七点了,两个多钟头,快艇速度快,应该已经出了大沽口了。我估计这个消息应该假不了!我找的那人我了解,不是信口开河的主儿,他敢这么说,肯定是有十成把握。” 陈恭澍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那两步踱得很慢,很沉,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王汉彰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气氛,像暴雨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陈恭澍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汉彰站了几秒钟,看着窗外国民饭店门口的灯火辉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看着这个醉生梦死的世界。 然后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那是一部老式手摇电话,黑色的机身已经有些掉漆,露出底下黄铜的底色,黄铜的听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陈恭澍摇动手柄,摇得很用力,手柄转动的吱嘎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等接线员接通后,报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陈恭澍没有寒暄,直接用暗语和那边对话。王汉彰听不懂军统的暗语,但估计是确认汤玉麟逃跑的消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舞厅音乐。那音乐婉转、哀怨,是《四季歌》的旋律,女歌手软绵绵的嗓音唱着:“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王汉彰看着陈恭澍的背影。陈恭澍站得很直,肩背紧绷,握着听筒的手很稳,但王汉彰能看到他后颈的肌肉在微微抽搐,能看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几分钟后,电话那边有了回应。陈恭澍听着,一开始还“嗯”“嗯”地应着,但渐渐地,他的背驼了下去,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似的。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王汉彰甚至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咯咯的,很轻,但很清晰。 终于,陈恭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重重挂上了电话。听筒落在叉簧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那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枪响,震得王汉彰心头一跳。 陈恭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难看至极。不是愤怒,不是懊恼,是一种混合了失望、挫败和无奈的表情。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睛里满是血丝——那不是熬出来的血丝,是急出来的,怒出来的。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汉彰站了几秒。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孤寂的剪影。王汉彰看见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动作很慢,很疲惫。 只见他缓缓的转回身,声音沙哑地说:“四十分钟前,塘沽观察点报告,意大利驻军的快艇在海河口附近,停靠在一艘日本商船‘满山丸’号旁边。四个人顺着软梯爬上了‘满山丸’的甲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汤玉麟和他的随从!” 他走到王汉彰面前,眼睛里满是血丝:“这个老狐狸,真的跑了!‘满山丸’是日本大阪商船公司的货轮,定期跑天津-旅顺-长崎航线。现在已经出海,往辽东半岛去了,估计是去旅顺口。汤玉麟到了旅顺,那就是日本人的地盘,我们再想抓他,难如登天!” 王汉彰沉默着。他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汤玉麟跑了,这可跟自己没关系。自己只是个传递消息的,又没有军舰轮船,就算是想把他拦下来,那也是有心无力。军统要怪,也怪不到自己头上。这口黑锅,怎么也轮不上自己来背。 他甚至有点庆幸。如果汤玉麟没跑,陈恭澍真要他去参与抓捕,那才是麻烦——在意大利租界动手,等于和意大利驻军正面冲突,搞不好就是外交事件。他王汉彰可不想趟这趟浑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音乐还在响,一首曲子结束了,换了一首更欢快的《夜来香》,歌手似乎也换了一个,声音油滑,透着股浪荡劲儿。 几分钟之后,陈恭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了王汉彰的身上。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容。 “这个老狐狸,察觉到苗头不对,立马就开溜!”陈恭澍摇摇头,语气里居然有几分赞叹,“不愧是东北胡子出身,鼻子灵,腿脚快。他铁了心的想跑,再加上借助了意大利驻军的势力,这种事谁也没有办法。何委员长那边,我去解释。”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陈恭澍是明白人,知道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陈恭澍又接着说:“汉彰,汤玉麟跑了,这个任务算是失败了。但是——” 他走到王汉彰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北平那边,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戴局长亲自交代的,比抓汤玉麟更重要。我需要一个在平津地区人脉广、办事稳当的人协助。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陈恭澍怎么没完了?汤玉麟的事儿刚完,又来新任务?还“更重要,更紧急”?这他妈的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啊! 自己本来想借着汤玉麟逃跑的事儿,正好跟军统撇清关系,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可现在倒好,陈恭澍不但不让他走,还要把他往更深的泥潭里拉。 “师兄,我......”他想推辞。 但陈恭澍打断了他,眼神认真:“汉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想掺和太多。但如今这世道,谁能独善其身?日本人在东北搞了个伪满洲国,现在又盯上了华北。长城那边,战事一触即发。我们是中国人,总得做点什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还搭在王汉彰肩膀上,那手掌温热,有力,像一道枷锁。 “这个任务,如果你办好了,我在戴局长面前给你请功。不只是天津站副站长——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谁也抢不走。我还可以推荐你去南京受训,进庐山训练班,那是戴局长亲自抓的特工训练班,出来就是嫡系,就是骨干。将来在军统有个正式职位,校级军官起步。这不比你跑码头强?乱世之中,有个官方身份,就是护身符。有了这层身份,你在天津,谁还敢找你麻烦?青帮那边,也得高看你一眼。” 王汉彰沉默了。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一直苦到心里。陈恭澍说的这些话,听起来是那么诱人——正式职位,校级军官,护身符,高看一眼......这些词像一颗颗糖,甜得发腻。 但王汉彰又不是三岁小孩。混了这么多年江湖,太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什么军统身份?真要是军统身份那么牛逼,军统那些人怎么还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被戴局长“清理”了?还有什么高看一眼?真要是高看一眼,王天木那个逼尅的怎么会一见面就给自己甩脸子? 什么几把护身符!老子还没进你们军统的门,就惹了王天木不快。他跟戴笠是把兄弟,在戴笠面前说一不二。自己要是真去了南京,进了那个什么庐山训练班,王天木跟戴笠提上一嘴,说几句坏话,自己能有好果子吃?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说了,自己在天津卫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无论时局如何变化,无论谁当家做主,自己都能站稳脚跟,都能吃口安稳饭。何必跟着军统去干那些掉脑袋的事情?有了军统的身份,今天风光,明天可能就横尸街头。这种日子,他王汉彰可不想过。 可是......如果自己现在拒绝陈恭澍,那就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皮。陈恭澍这么拉拢自己,又是许诺官职,又是描绘前程,自己要是还不识抬举,那就是不给面子,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恭澍这个人,表面和气,内里狠辣,这是王汉彰早就知道的。他真要是打算对自己不利,凭自己在天津卫的根基,虽然不怕,但也要小心提防,日夜提防。那日子,肯定不好过。 算了,王汉彰心里叹了口气。先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真要是有危险,到时候再想办法脱身也不迟。江湖人,讲究的是随机应变,是能屈能伸。 “什么任务?”王汉彰最终开口,声音平静。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陈恭澍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真心的,是如释重负的。他知道,王汉彰这么问,就是答应了——至少是暂时答应了。只要答应了,上了船,以后再想下去,就由不得你了。 “具体细节,我们到北平再说。”陈恭澍站起身,“明天一早的火车,记住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第485章 八大胡同 1933年3月13日,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北平,正阳门车站。 火车喷着浓烟,喘着粗气,缓缓驶进站台。这是一列从天津开来的平浦特快,头等车厢里坐的多是些体面人——商人、官员、洋行买办,还有几个穿长衫的文人。 车厢里弥漫着烟草味、香水味和汗味的混合气息,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透过灰尘,能看到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王汉彰穿着黑布长衫,料子是普通的府绸,不扎眼,但干净平整。他手中提着一个棕色的牛皮旅行箱,箱子不大,半旧,边角有些磨损。这是特意挑的,太新的箱子惹人注意。 陈恭澍走在他前面,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戴一顶灰色礼帽,手里也提着个箱子,不过是外国货,英国产的,看起来高档得多。 二人一前一后从出站口走了出来。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王汉彰抬手遮了遮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抬眼望去。 眼前是正阳门,北平人俗称的前门。高大的城楼耸立在午后的阳光下,重檐歇山顶,灰瓦红墙,气势恢宏。 但仔细看,就能看出破败的痕迹,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头的青砖;窗棂破损,有些窗户连窗纸都没了,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城楼顶上荒草丛生,在春风里微微摇晃。 整座城楼给人一种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感觉,就像这个古老的帝国,曾经辉煌,如今却已是风雨飘摇。 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黄包车夫吆喝着招揽生意,卖糖葫芦、卖烤白薯的小贩高声叫卖,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张望,刚下车的旅客匆匆赶路。几个穿灰色制服的警察懒洋洋地站在路边,手里拿着警棍,眼睛却四处乱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以前没来过北平?”陈恭澍从身后走了上来,和王汉彰并肩站着,也望着前门城楼,脸上带着笑,“怎么样?帝都风景和天津的租界不一样吧?” 王汉彰转过身来,也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看不出心里的忐忑和戒备。 “来过,小时候跟我老娘来过几次。”他说,声音平和,“我有个舅姥爷就住在北平,西四牌楼那边,开了间小绸缎庄。那时候我才八九岁,我娘带我来走亲戚,在北平住了半个月。”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然后接着说:“来北平我就记得两件事。一个是全聚德的烤鸭,真好吃啊!皮脆肉嫩,油而不腻,蘸着甜面酱,裹着葱丝黄瓜条,用薄饼一卷......啧啧,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再有一个,就是满大街的粑粑!哈哈,熏得人喘不过气来!尤其是早上一开门,那味儿,我操他妈的,能把人熏个跟头……” 陈恭澍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动作很亲热,像是多年老友。 “汉彰啊汉彰,你可真是领略到帝都的精髓了!”陈恭澍一边笑一边说,“北平这地方,表面上是帝都,是文化古城,可内里的脏乱差,那是一点儿也不含糊。没有下水道,家家户户倒马桶,还得给粪头儿交份子钱,不交钱,粪车就不来,屎尿就得堆在家里。没办法,百姓只能趁着夜里,把污秽之物倒在马路上。第二天太阳一晒,那味儿,嚯......” 他摇摇头,脸上带着一种戏谑的表情:“不过说来也怪,北平人似乎闻惯了这种味道,没有这个味儿睡觉都不踏实。还给这种味道起了个雅称,你知道是什么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一脸好奇:“雅称?这玩意能有嘛雅称?屎尿味儿还能雅起来?” “哈哈,所以说你是臭外地的,脑门上没有通天纹,不懂北平的讲究。”陈恭澍一脸揶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北平人管这种味道叫做夜来香!怎么样,没想到吧?夜里来的香味,夜来香!那叫一个地道,那叫一个美,怎么着,是不是挺雅?是不是挺有诗意?” “夜来香?咳咳......”王汉彰忍俊不禁,憋得脸色通红。他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最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直咳嗽,“夜来香......我操他妈的......这个词谁你妈想出来的……咳咳......太有才了......夜来香......哈哈哈......” 陈恭澍也笑,两个人站在站前广场上,对着前门城楼,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人敢说什么——陈恭澍那身西装,那种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乱世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恭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行了,不逗你了。叫两辆洋车,我先领你开开荤,咱们去八大胡同逛逛......” “这......不好吧?”王汉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陈恭澍到了北平之后,第一站竟然是要去八大胡同! 八大胡同那是嘛地方,他可再清楚不过了!虽然没去过,但听人说过无数次。那是北平最有名的风月场所,是烟花柳巷的代名词。天津虽然也有南市的“三不管”,但跟北平的八大胡同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 陈恭澍一个军统北平站站长,带着自己这个师弟,下了火车不去办事,不去见上司,先逛窑子?这他妈的唱的哪一出? 看到陈恭澍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王汉彰低声问道:“不是,咱们真去八大胡同啊?” 陈恭澍神秘的笑了笑,开口说:“当然了,别磨蹭了,赶紧去叫车,到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王汉彰只能去路边叫了两辆洋车。车夫都是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陈恭澍告诉车夫地址:“胭脂胡同12号,莳花馆。” 正阳门车站距离八大胡同并不远,都在前门一带。洋车穿过正阳门箭楼下的门洞,进入内城,沿着前门大街往南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叶铺、中药店、饭馆酒楼,招牌一个接一个,五颜六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晃眼。 街上行人如织,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旗袍的,穿短褂的,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冰糖葫芦”“驴打滚”,有汽车‘嘀嘀’的按着喇叭,有骑着自行车的邮差叮铃铃按着车铃。 这就是1933年的北平。虽然国府已经迁都南京,虽然东北沦陷华北危急,但这座古老的帝都,表面上还是一派繁华景象。只是细看之下,就能看出衰败的痕迹——有些店铺关着门,贴着“招租”的红纸;有些建筑墙皮剥落,瓦片残缺;街上乞丐多了,蹲在墙角,伸着破碗,眼神空洞。 十几分钟后,洋车拐进了一条胡同。 胡同不宽,勉强能容两辆洋车错身。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石板松动,车轮碾过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胡同两旁是一户挨一户的四合院,门楼高低不同,有的气派,有的简陋。几乎每家门口都挂着灯笼,红的,粉的,有的灯笼上还写着字:“清吟”“雅集”“书寓”。 这就是八大胡同了。 王汉彰知道,八大胡同不是单指八条胡同,而是泛指前门外大栅栏地区的风月场所集中区。核心的八条胡同分别是: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潭胡同、陕西巷、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朱家胡同和李纱帽胡同。这些胡同里,聚集了北平最多、最出名的妓院,从最高档的“清吟小班”到最低等的“下处”,应有尽有。 八大胡同形成于清初,最初其实与戏曲文化密不可分。乾隆年间,徽班进京为皇帝贺寿,这些戏班就驻扎在八大胡同区域。四大徽班中,“三庆班”寓居韩家潭,“四喜班”在陕西巷,“春台班”在百顺胡同。那时候的八大胡同,还是戏曲艺人的聚集地,是文化的象征。 但清咸丰中期至光绪年间,八大胡同逐渐从戏班聚集地转变为风月场所。这与内城禁娼令有关——清廷规定内城不许开设妓院,妓院只能在外城经营。 也与漕运衰落有关,前门一带原本是漕运码头,商贾云集,娱乐业自然兴旺。到了1900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日本记者渡边龙胜在《燕京胜迹》中首次圈定了八条胡同,“八大胡同”由此得名,专指风月场所。 清末民初是八大胡同的黄金时期。据记载,最盛时有370多家妓院,从业人员数千人。妓女分为“南班”和“北班”,南班多是从苏州、扬州来的,年轻貌美,精通琴棋书画,多在一、二等妓院;北班则是本地或北方的,姿色才艺稍逊,多在下等窑子。 1927年国民政府迁都南京后,八大胡同开始衰落。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南迁,客源减少,许多妓院关门歇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时至今日,八大胡同仍有相当规模,仍是北平最有名的销金窟。 王汉彰脑子里转着这些信息的时候,洋车停在了一处宅院门前。 胭脂胡同12号。 这是一座很气派的四合院,占了半条胡同的面积。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莳花馆”。门两旁立着一对石狮子,雕刻精细,神态威武。门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金色的“囍”字。 这就是一等妓院的气派。 陈恭澍付了车钱,带着王汉彰走上前去。还没敲门,门就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鸨子迎了出来,穿着藏青色缎子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哎哟,陈爷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这位爷是......” “这是我兄弟,王爷。”陈恭澍淡淡地说。 “王爷!失敬失敬!快请进!”老鸨子腰弯得更低了。 二人进了门,穿过门厅,来到前院。院子很大,方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院中种着几株海棠,正是开花的时候,粉白的花朵开得热闹。两侧是厢房,雕花窗棂,玻璃擦得透亮。正房是五开间,廊下挂着鸟笼,画眉在里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这哪像是妓院,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宅邸。 老鸨子引着二人穿过前院,来到中院,又从中院穿到后院。一路上遇见几个姑娘,都是十七、八岁年纪,穿着绸缎旗袍,梳着时髦的发式,面容姣好,举止文雅。看见二人,都微微福身,含笑肃立,声音软糯,笑容甜美。 王汉彰心里暗暗吃惊。这莳花馆的档次,确实高。天津最高档的妓院,也比不过这里!果然是帝都风范,不同凡响,遥遥领先啊! 终于,三人来到后院的一座小楼前。楼是两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春光阁”。 陈恭澍回头看了王汉彰一眼,示意他跟着进屋,然后率先迈步上了台阶。王汉彰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一楼的客厅,布置得极为精致。紫檀木的桌椅,官帽椅铺着锦垫;多宝格里摆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山水画,落款是“白石老人”,不知是真迹还是仿作;窗边摆着一架古琴,琴身漆黑,琴弦晶亮。 堂屋里没人。 “汉彰,你在这儿稍坐片刻。”陈恭澍说,“我进去通报一声。”说完,他走向里间屋,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通报?里面是什么样的人,需要让陈恭澍前去通报?王汉彰的心里一沉,陈恭澍把自己带到这里,究竟是要见谁? 第486章 华北特派员 几分钟之后,珠帘响动。那声音很细微,但在安静的雅间里却格外清晰。 王汉彰抬起头,看见陈恭澍从里间屋走了出来。陈恭澍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到的神色——恭敬,发自内心的恭敬,那种下级见到上级、弟子见到师长时才有的恭敬。 这种恭敬不是装出来的,王汉彰看得出来。陈恭澍这个人,表面圆滑,内里倨傲,能让他如此恭敬的人,不多。 王汉彰连忙站起身来,动作很快,但又不失稳重。江湖人的本能告诉他,来者不简单。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体型挺拔,肩宽背厚,不是瘦削的那种挺拔,是肩宽背厚、骨架粗大的挺拔,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松树,稳稳当当,风吹不动。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纺,熨烫得笔挺,没有一丝皱褶。长衫的款式很普通,但裁剪合身,穿在他身上,不像文人那样飘逸,倒有一种商行老板的干练和精明。 这个人面庞黝黑,国字脸,棱角分明,浓眉大眼,眼神锐利,鼻梁高挺,两腮略显瘦削,上唇留着浓黑的两撇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看面相他应该是个南方人,五官的轮廓,皮肤的颜色,都带着南方人的特征。但身材和走路的姿态却又像是条北方大汉,步伐沉稳,腰杆笔直,有一种军人的气度。 王汉彰脑子里闪过一个词:南人北相。 他在天津时,跟算命的于瞎子闲聊。于瞎子说起面相时跟自己讲过,人有“南人北相”和“北人南相”之说。 南人北相,就是南方人的长相,北方人的身材。这样的人,既有南方人的聪慧、细腻、谋略,又有北方人的体魄、胆识、格局,形成“智勇双全、刚柔并济”的特质,是难得的人才相,往往成就不凡。 当时王汉彰只当是于瞎子的胡诌,根本没往心里去。可现在看到眼前这个人,他忽然想起那句话。这个人,不就是典型的“南人北相”吗? 王汉彰正打量着,就听陈恭澍开口说道,声音郑重,带着介绍的分量:“汉彰,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陈恭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这位是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上校参谋郑介民郑长官!另外一个身份,是咱们军统华北区的特派员,戴局长亲自指派的,负责华北地区所有情报工作的总指挥!” 陈恭澍又转向了郑介民,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郑特派员,这就是我跟您提起过的王汉彰,寒云先生袁克文的关门弟子,青帮‘通’字辈。他在天津卫自己做点生意,娱乐业、服务业都有涉足,人脉广,办事稳,是个难得的人才!这次汤玉麟的消息,就是他打探出来的。” 王汉彰心里一动。陈恭澍真是靠谱啊,在郑介民面前给自己铺路。 话音刚落,郑介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诚的、欣赏的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连眼睛都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伸出右手,和王汉彰握了握手。王汉彰感觉到,他的手掌宽厚,手指粗壮,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是常年握枪、扣扳机磨出来的老茧,位置很特别,在虎口和食指第一节。 “你就是汉彰老弟!” 郑介民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发得很准,显然是特意练过的。他握着王汉彰的手,握得很实,很有力,但不是那种炫耀力量的握,是一种诚恳的、热情的握。 “哈哈,早就听陈站长提起过你,说你年轻有为,办事得力!今日一见,果然是器宇轩昂,一表人才!来,咱们坐下说话,别站着......” 王汉彰赶紧说道:“郑长官过奖了,过奖了!小弟王汉彰,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郑长官多多指教!” 他说得很谦卑,姿态放得很低。这是江湖规矩,该低头时要低头。更何况眼前这位,可不是普通的大人物。 “哎,什么长官不长官的,见外了!”郑介民拉着王汉彰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主位,陈恭澍坐在下首,“叫郑兄就行!咱们都是为党国效力,不分彼此!” 王汉彰客套了几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很硬,坐垫很薄,但他坐得很直,腰杆挺得像标枪。他心里却翻江倒海。 郑介民! 这个名字,王汉彰听说过!虽然不如戴笠那么如雷贯耳,但在军统系统里,在特务圈子里,这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郑介民是海南文昌人,今年应该正好四十岁。十八岁时,就参加了孙中山领导的琼崖民军,跟着反清反军阀。后来因为活动太激进,遭当局通缉,不得已改名“介民”,逃往马来西亚。在马来西亚的报社干了三年,办报,写文章,练就了一手好文笔,也学会了如何鼓动人心。 1924年,孙中山创办黄埔军校,郑介民回国报考,考入第二期步兵科。在校期间,他组织“孙文主义学会”,开始从事情报工作,那时候还叫特务工作,不叫情报工作。 1925年,他被选派到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与蒋经国是同学。在苏联,他系统学习了情报专业知识,从侦察、反侦察到密码、暗杀,学了个遍。 1928年学成归国,正赶上蒋介石需要特务人才,郑介民被任命为蒋介石的侍从副官,专门负责特务工作。从此成为“蒋家十三太保”之一,是蒋介石最信任的特务头子之一。 1932年,蒋介石成立“复兴社”,戴笠任特务处处长,郑介民就是副处长,是戴笠的副手,军统的二号人物! 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竟然在这八大胡同的妓院里,在这脂粉香气弥漫的“莳花馆”中,接见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人? 王汉彰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王汉彰算什么?青帮弟子,洋行老板,虽然有点人脉,有点本事,但在军统眼里,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外围人员”,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值得郑介民亲自接见吗? 除非......除非这个任务,非同小可。除非这个任务,危险至极。除非这个任务,需要他这样的人去完成,而军统的人,要么不合适,要么不敢干。 想到这,王汉彰感到一阵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面临未知危险时的本能紧张。手心开始冒汗,黏糊糊的。他悄悄在裤腿上擦了擦,脸上却还保持着笑容,恭敬的、得体的笑容,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来了,既然坐在这里了,就得把这出戏唱下去。江湖人,讲的是个“义”字,也讲的是个“智”字。义字当先,但智字保命。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听,就是看,就是判断——判断这个任务到底是什么,判断自己能不能接,判断接了之后怎么脱身。 郑介民亲自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王汉彰倒了一杯茶。茶是龙井,碧绿的茶叶在杯中舒展,茶汤清澈,香气扑鼻。他又从怀里掏出烟盒,是英国产的“555”牌,抽出一支递给王汉彰。 “来,汉彰,抽烟。”郑介民说,语气随意,像老朋友闲聊。 王汉彰连忙双手接过:“谢谢郑长官.....” 王汉彰掏出打火机,先给郑介民点上,再给自己点上。烟雾升起来,在雅间里弥漫开。烟草的辛辣味混合着茶的清香,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脂粉香,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像这个时代,混乱,复杂,难以言说。 郑介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眼前聚成一团,又慢慢散开。他看着王汉彰,眼神很平和,但平和下是审视,是评估,像猎人在看猎物,看这猎物合不合适,能不能用。 “汉彰,”郑介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久在天津,听没听说过张敬尧这个人?” 张敬尧? 王汉彰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形象,中等身材,浑身干瘦,像一根晒干的柴火。高颧骨,颧骨突出,像两座小山;鹰钩鼻,鼻尖下弯,像鹰的喙。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算计什么。嘴唇很薄,嘴角下垂,总是一副不满意的样子。最醒目的特征,是他下巴上的一撮毛! 这个张敬尧,可不一般。 张敬尧,1896年生人,安徽霍邱人。家里穷,十六岁就投身袁世凯的北洋新军,从普通士兵做起。这个人,打仗不怕死,逢迎有一套,很快就得到上司赏识,一路晋升。1906年入保定军官学校第一期,1911年就当上了陆军第六镇第11协第22标标统,相当于团长。 1914年,白朗起义,张敬尧奉命讨伐。他手段狠辣,杀人如麻,立下“战功”,部队从混成旅扩编为中央陆军第7师,他自己升任师长,成了北洋系的重要将领。 1915年到1916年,护国战争爆发。张敬尧任征滇军第二军司令,被袁世凯封为上将。那时候他才二十岁,已经是上将军衔,风光无限。 袁世凯死后,北洋系分裂,但张敬尧官运依旧亨通。1917年任苏皖鲁豫四省交界剿匪督办,后调任察哈尔都统。1918年3月,段祺瑞任命其为湖南督军兼省长,总揽湖南军政大权,开衙建府,正式成为封疆大帅。 1920年,湖南爆发“驱张运动”,在谭延闿、赵恒惕等人的压力下,张敬尧被迫离开湖南。1926年北伐开始,张敬尧先是投靠吴佩孚,后又投靠张宗昌,担任高级顾问。 1928年,张宗昌彻底溃败,张敬尧失去最后靠山,又因为名声太臭,南京国民政府不接纳他,他只能逃往天津日租界,当起了寓公。 这老家伙在天津可没闲着。他用多年搜刮的钱财,大肆购买房产地皮。日租界里,成片的洋房豪宅都是他的;小站、白沙头等地,他买了八万多亩良田,成了大地主。他还试图勾结旧部,联络日本特务机关,意图东山再起。 今年年初,听说他试图在平津地区组织便衣队,策动驻军叛变,配合日军进攻华北。不过消息泄露,被天津市政府通缉,他跑到了大连去避祸,从此就没了消息。 现在,郑介民突然问起他,这是几个意思? 难道说张敬尧这个老逼尅的,又有嘛新动作?又跟日本人勾搭上了?又想在华北搞事情? 第487章 制裁张敬尧 王汉彰知道,这是郑介民在考教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如同陈恭澍所说的那样,人脉广、办事牢? 王汉彰不敢胡说八道,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口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张敬尧,知道啊!原来的湖南督军,北洋宿将。听说他在湖南的时候,和他的三个弟兄张敬舜、张敬禹、张敬汤,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湖南民众给他们编了个顺口溜,我记得是:‘堂堂呼张,尧舜禹汤,一二三四,虎豹豺狼。’”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郑介民的表情。郑介民在听,很认真地听,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像在打拍子。 王汉彰继续说:“北伐成功之后,这家伙彻底失势,跑到天津的日租界当起了寓公。不过他不是安分的主儿。在天津的时候,我听说他跟日本的青木机关勾勾搭搭,关系密切。溥仪没跑之前,住在静园,张敬尧也是静园的常客,经常去拜见,不知道在密谋什么。后来听说他想在华北组织便衣队,事情败露,被通缉,跑大连去了。郑长官问起他,是不是......” 王汉彰没把话说完,留了个尾巴。这是江湖人的说话艺术——不说透,让对方接。 郑介民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肯定。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里的欣赏也更明显了。 “看来汉彰老弟在天津确实是万事通啊!”郑介民说,语气里带着赞许,“陈站长把你找来,这一步棋走得妙!这个张敬尧,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他跟青木机关的关系,连他去静园的事都知道,不简单,真是不简单。” 他站起身,在雅间里踱了两步。那踱步的姿态,不是悠闲的踱,是思考的踱,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 忽然他转回身,正色说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冷峻的表情:“你说得没错。张敬尧这个老家伙,从来就没安分过。政府念他是北洋宿将,对他网开一面,让他在天津当寓公,只要他不闹事,就给他一条活路。可没想到,他逃亡大连之后,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跟日本关东军沆瀣一气,卖国求荣!” 郑介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日本关东军参谋长板垣征四郎,在今年三月初,亲自任命张敬尧为‘平津第二集团军总司令’。板垣给了他正式委任状,给了他七百万元的活动经费,让他潜回北平,秘密活动,为日军进攻华北做准备。” 王汉彰心里一凛。 七百万元!日本人真是他妈的下了血本啊,这可是个天文数字!国民政府一个师的军饷,一个月也不过几万元。七百万元,能养多少兵?能买多少枪?能收买多少人? 郑介民继续说,语速不快,但很清晰,像在宣读判决书:“张敬尧接到委任后,化名‘常石谷’,携带巨款,于三月初潜入北平。他现在就藏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他在六国饭店秘密联络旧部,以重金收买失意政客、北洋旧部、地痞流氓,图谋建立华北傀儡政权,配合日军行动。”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汉彰和陈恭澍,看着窗外八大胡同的街景。窗外,春色正浓,庭院之中的几株红花碧桃开的正艳,那花瓣的颜色,看上去像血。 “值此全国上下抵抗日军侵占华北之际,”郑介民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张敬尧投敌叛国,甘当汉奸,罪无可恕!所以......” 他顿了顿,那个“所以”拉得很长,像一道闸门,缓缓打开,放出后面的话:“蒋委员长亲自下令:一周之内,制裁张敬尧!” “制裁张敬尧?” 王汉彰心里重复着这句话。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分析着,计算着。 制裁,这是军统的术语,就是刺杀,就是暗杀,就是除掉。说得文雅些叫“制裁”,说得直白些就是“杀人”。蒋委员长亲自下令,一周之内,除掉张敬尧。 看来委员长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跟日本人掰一掰手腕了。热河丢了,华北危急,全国上下抗日情绪高涨。在这个节骨眼上,张敬尧这个北洋旧军阀,这个湖南百姓恨之入骨的“虎豹豺狼”,竟然投靠日本人,想在华北搞傀儡政权,这简直是撞在了枪口上。 杀张敬尧,一可以震慑汉奸,二可以向日本人示威,三可以鼓舞民心,四可以......王汉彰想到这,心里冷笑一声。四可以转移视线,把热河失守、汤玉麟逃跑的责任,用“制裁汉奸”的功劳盖过去。老蒋这一手,玩得高明。 可是,想要除掉张敬尧,谈何容易? 王汉彰虽然没去过六国饭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东交民巷,那是北平的使馆区,是国中之国,是法外之地。清朝的时候,这里就是各国使馆聚集地;民国成立后,这里依旧是外国势力的地盘。中国政府在这里没有执法权,中国警察不能随便进去抓人。那里驻有各国卫兵,有外国巡捕,戒备森严。 六国饭店,就在东交民巷的核心位置。那是北平最高档的饭店之一,地上四层,地下一层,是当时北平少有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饭店里有200多间客房,有餐厅,有舞厅,有酒吧,住的多是外国人、外交官、富商巨贾。 在这样的地方动手,难度有多大? 那里是使馆区,周围遍布军警。最近的日本领事馆,距离六国饭店只有不到200米。一旦发生枪击,周围的军警、卫兵会在几分钟内赶到,把饭店围得水泄不通。到时候,刺杀的人怎么逃?插翅难飞。 其次,六国饭店有200多间客房。张敬尧住在哪间?在天津,王汉彰可以通过关系,通过巡捕房的朋友,查阅饭店的住宿登记。但在北平,在东交民巷,在中国政府管不着的地方,王汉彰可没有这样的关系。 难道要一间一间地找?200多间客房,就算一天秘密调查50间,那也要四天时间。而且饭店里人来人往,服务员、客人、访客,你怎么知道谁是张敬尧的人?谁在盯着你? 更何况张敬尧本人就不好对付。他是前湖南督军,是北洋上将,虽然现在失势了,但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在天津的时候,王汉彰就亲眼见过,他外出总是很讲排场,带着三十多人的卫队,前呼后拥,根本不给别人近身的机会。 现在他投靠了日本人,手里又有700万元的巨款,他会不加强自己的警卫?他会不雇更多保镖?他会不更加的小心翼翼? 王汉彰正想着这些,还没开口说话,就听郑介民继续说。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斩钉截铁的决心:“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张敬尧和他的护卫,就住在六国饭店的三楼,231、232、233、234、235,这五个房间。231是他的卧室,232是他的会客室,233、234、235住着他的护卫,一共十二个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枪法好,身手硬。” 郑介民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画的是六国饭店三楼的平面图。 “你们看,”郑介民指着图纸,“这是三楼走廊。231房间在走廊尽头,靠东边。窗户对着东交民巷的主街。232在231隔壁,233、234、235在走廊另一侧。张敬尧很小心,他让护卫住在对面,这样无论谁从走廊过来,都要先经过护卫的房间。” 王汉彰凑过去看。图纸画得很细致,走廊的长度、房间的位置、窗户的方向,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能看到,在231房间门口,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着“护卫站岗”。 “张敬尧的活动规律,我们也摸清了。”郑介民继续说,“他白天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会见访客。晚上他有时会去饭店的舞厅,但只待一会儿就回房间。他吃饭都是在房间里,让侍应生送上去。” 陈恭澍在旁边补充:“我们的人在饭店里盯了三天。张敬尧很警觉,他的护卫也很专业。送餐的服务员进房间前,都要被搜身;访客要见张敬尧,要先在232房间等着,由护卫通报,确认安全后才能进231。他的窗户始终关着,窗帘始终拉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郑介民点点头,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陈恭澍和王汉彰脸上。那目光很沉,很重,像有实质的重量。 “陈站长,”郑介民说,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一旁的陈恭澍连忙站起身来,双腿并拢,腰杆挺直,双手肃立,像个等待命令的士兵:“到!” 王汉彰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虽然没受过军事训练,但那种气氛感染了他,让他也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郑介民看着他们,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很长,像过了几个世纪。雅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八大胡同的喧嚣声,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琵琶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郑介民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和王天木、王汉彰组成刺杀小组,陈恭澍任组长,王天木任副组长,王汉彰为组员。给你们七天时间,从今天算起,到三月二十号午夜十二点为止。务必在一周之内,制裁张敬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死命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委员长在南京等着消息,戴局长在武汉盯着进展。张敬尧不死,华北的汉奸就会更加猖狂;张敬尧不死,日本人的气焰就会更加嚣张;张敬尧不死,我们军统的脸,就丢尽了!” 陈恭澍大声回答,声音洪亮,在雅间里回荡:“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488章 我王汉彰,一腔热血还是有的! 在陈恭澍毫不犹豫地接下了郑介民下达的“制裁张敬尧”任务之后,房间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沉默。那沉默不长,大概只有两三秒钟,但在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雅间里,却显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八大胡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隐隐传来琵琶声、调笑声、跑堂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郑介民的目光,缓缓地从陈恭澍身上移开,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王汉彰。 王汉彰感到那目光像两把锥子,不是冰冷的锥子,是烧红了的锥子,扎在自己脸上,烫,疼,还有种被穿透的感觉。他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像走马灯一样,一个接一个,快得抓不住—— 拒绝?说自己干不了?说自己只是个江湖人,混码头、做生意还行,杀人放火、特务暗杀,不是自己的本行?说自己胆小,说自己惜命,干不了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太清楚拒绝的后果了。郑介民是什么人?军统华北区特派员,戴笠的副手,蒋介石的“十三太保”之一。这样的人物,亲自在八大胡同的妓院里接见你,亲自给你倒茶递烟,亲自向你下达任务,这是多大的面子?多大的看重? 你拒绝了,就是不给面子,就是不知好歹,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在军统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拒绝”这两个字。要么接受,成为他们的人;要么消失,成为他们的敌人。 而成为军统的敌人,下场是什么?王汉彰不用想也知道。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人,那些横尸街头的人,那些被安上“汉奸”“赤党”罪名枪毙的人,背后有多少是军统的手笔? 而且,陈恭澍就在旁边看着。这位同门师兄,把自己从天津叫到北平,在郑介民面前极力推荐,说自己是“难得的人才”。自己如果现在退缩了,拒绝了,陈恭澍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自己胆小如鼠,觉得他不堪大用,觉得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和举荐。以后在天津,在平津地区,自己还怎么混?青帮弟子最重义气,最重脸面,临阵脱逃,是要被三刀六洞的。 王汉彰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感到手心在冒汗,后背也在冒汗。长衫的里衬黏在皮肤上,湿漉漉的,不舒服。但他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不动,强迫自己迎上郑介民的目光。 就在这紧张到几乎凝固的时刻,王汉彰心里,突然又冒出另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的念头。 其实......他有一点动心。 不是对杀人动心,不是对血腥暴力动心。他是江湖人,见过血,也动过手,但他从来不喜欢杀人。他更喜欢的是谈判,是交易,是用智慧和人情解决问题。 他动心的,是这个任务本身。制裁张敬尧,除掉这个大汉奸,这件事,有意义。张敬尧是什么人?前湖南督军,在北洋时期就横征暴敛,被湖南百姓骂作“虎豹豺狼”。现在投靠日本人,拿着日本人的钱,想在华北搞傀儡政权,当汉奸,当卖国贼。 只是以前,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一个江湖中人,能做什么?可现在,机会摆在了面前。军统要杀张敬尧,需要他帮忙。他能参与进去,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除掉一个汉奸。这件事,有意义。 而且,如果这件事办成了......王汉彰想起陈恭澍之前的许诺:天津站副站长,南京受训,正式军职。这些头衔,这些身份,他其实并不太在乎。他在天津过得挺好,有钱,有人,有面子。 但有了这层军统的身份,以后在天津,确实更方便,更安全。乱世之中,多一层保护,总是好的。至少,像王天木那样的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给自己脸色看。 当然,危险是巨大的,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在六国饭店杀人,在东交民巷杀人,杀的是张敬尧这样种前一方大帅,现在又有日本人撑腰。 成功了,可能是大功一件,加官进爵;失败了,必死无疑,甚至可能生不如死。军统的任务,从来都是刀头舔血,九死一生。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心里快速权衡——接,有危险,但也有机会;不接,现在就可能得罪郑介民和陈恭澍,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两害相权取其轻。 王汉彰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脖颈上。他迎上郑介民的目光,那目光依旧锐利,像两把出了鞘的刀。但王汉彰没有躲闪,没有回避。他看着郑介民,看着这个军统的二号人物,看着他那张黝黑的国字脸,看着他浓黑的眉毛和修剪整齐的小胡子。 然后,王汉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钉进木头的钉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郑长官,我王汉彰,别的没有,一腔热血还是有的!张敬尧这样的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但恰恰是这种简单,显得真实,显得有分量。 郑介民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他走过来,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动作很重,像在传递什么。 “好!”郑介民说,声音洪亮,“汉彰,我没看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军统的人了!虽然还没正式入册,但等这次任务完成,我亲自给你办手续!军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党国需要你这样忠心的人!” 王汉彰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脸上保持着平静,但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任务接了,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完成?怎么在六国饭店那种地方杀掉张敬尧?怎么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保住自己的命? 其实,王汉彰的心里,正在盘算着一件事。他已经有了一个朦胧的计划,像晨雾中的远山,看得见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利用这次任务,摆脱陈恭澍的控制。最起码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但具体怎么干,能不能成功,还要看当时的情况,看陈恭澍的安排,看张敬尧的动向,看六国饭店的环境......变数太多,现在想太多也没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郑介民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恭澍:“这里面是活动经费,五千大洋。不够再找我要。还有,王天木以日本大仓株式会社名义在六国饭店的211房间住下了,你们可以去和他回合。记住,七天,只有七天。” 陈恭澍双手接过信封:“是!” 王汉彰也点了点头。 陈恭澍和王汉彰躬身告退,退出雅间,走下小楼,穿过庭院,走出莳花馆的大门。 走出莳花馆的大门,来到胭脂胡同的街上,王汉彰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很慢,很沉,像把胸腔里所有的紧张、所有的犹豫都吐了出来。 此时,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两点多。阳光正烈,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今年不知是怎么了,才三月份,北平的气温就已经飙升到二十五六摄氏度,像夏天提前来了。王汉彰穿着深色长衫,料子厚,不一会儿额头上就见了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陈恭澍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很稳,像有明确的目标。王汉彰紧跟在后,两人一前一后,顺着胭脂胡同一路向南走。胡同不宽,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些树枝,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着光。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夫吆喝着“借光借光”;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卖糖葫芦的,卖豌豆黄的,声音拖得老长。 走出胭脂胡同,来到珠市口西大街。街面宽了,人也多了。有穿长衫的先生,有穿西装的学生,有穿旗袍的太太,有穿短褂的车夫。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绸缎庄、茶叶铺、中药店、饭馆,招牌一个接一个。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炒菜的香气、中药的苦味、马粪的臊味、女人身上的脂粉味,混合在一起,是北平特有的味道。 王汉彰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口问道:“师兄,咱们现在去哪儿?直接去六国饭店吗?” 他有点纳闷。从八大胡同到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距离不近,走路得半个多小时。陈恭澍既不叫黄包车,也不坐洋车,就这么走着去?是为了隐蔽,还是为了省钱?军统给了五千大洋的活动经费,不至于连车钱都舍不得花吧? 陈恭澍脚步没停,边走边说道,语气很轻松:“你不是说想吃全聚德的烤鸭吗?咱们现在就去,吃饱了喝足了再去六国饭店。干活也得有力气,饿着肚子怎么行?”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接着说:“再说了,王天木那个家伙,嫌我把手伸到了天津,抢了他的风头。他这不也把手伸到了北平吗?六国饭店的任务,本来是我负责的,他非要插一脚,还抢在我们前面住了进去。哼,咱们不急,让他先折腾。咱们吃饱了再去,看他能弄出什么花样。” 王汉彰明白了。陈恭澍这是要晾一晾王天木,也是要摆个姿态——你王天木虽然是戴局长的把兄弟,资历老,但我陈恭澍也不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这次任务,郑介民指定我是组长,你是副组长,你得听我的。我不急着去跟你汇合,我先去吃饭,你等着吧。 这就是军统内部的明争暗斗。王汉彰心里叹了口气。还没开始执行任务,自己人之间就先斗上了。这样的队伍,能成事吗?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接下这个任务,是不是太草率了。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任务已经接下了,没有回头路了。 第489章 这简直就是一座堡垒 从八大胡同到前门,走路也就是十几分钟的时间。穿过几条胡同,拐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前门到了。 巍峨的城楼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灰色的城墙,红色的城楼,重檐歇山顶,气派庄严。但走近了看,就能看到墙皮剥落,砖石风化,荒草从墙缝里长出来,在风里摇晃。这座曾经象征着帝国威严的建筑,如今也显出了衰败的迹象,像这个古老的国度。 全聚德烤鸭店就在前门大街,离正阳门不远。两人走到店门口,却看见大门紧闭,门上挂着牌子:“休息中,下午四点营业。” 陈恭澍看了看怀表,才三点不到。他笑了笑,说:“来得不巧。咱们在附近溜达溜达,等会儿再来。” 王汉彰和陈恭澍在前门附近溜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王汉彰观察着北平的街景,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气息。前门大街是北平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店铺林立,人流如织。瑞蚨祥绸缎庄、内联升鞋店、张一元茶庄、都一处烧麦馆......老字号一个接一个,招牌都是金字黑底,透着百年老店的底气。 但王汉彰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街上有不少乞丐,蹲在墙角,伸着破碗,眼神空洞。有卖儿卖女的,头上插着草标,面无表情地站着。有退伍的伤兵,缺胳膊少腿,坐在路边,面前铺着一张纸,写着“抗日负伤,乞讨为生”。还有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三五成群,手里拿着传单,在向路人宣讲什么,表情激动。 这就是1933年的北平。表面繁华,内里疮痍。日本人的威胁就在山海关外,战争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可在这前门大街上,烤鸭照卖,绸缎照卖,茶照喝,戏照听,好像天塌不下来似的。 王汉彰想起天津。天津也是这样,租界里歌舞升平,华界里愁云惨淡。这个国家,好像已经习惯了在危机中生活,在绝望中寻找希望,或者干脆麻木。 下午四点,两人回到全聚德。店门已经开了,跑堂的伙计在门口迎客,满脸堆笑:“二位爷,里面请!吃烤鸭?” 陈恭澍点点头:“要只肥的。” “好嘞!您二位楼上请,雅座!” 两人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开着,能看见前门大街的车水马龙,能听见街上的喧嚣。跑堂的送来茶水、瓜子,又拿来菜单。陈恭澍没看菜单,直接说:“来只五斤左右的生鸭坯,要肥的。其他的配菜你看着上,够我们俩吃就行。” “得嘞!”跑堂的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跑堂的提着一只白生生的生鸭坯来了。那鸭子肥大,皮白肉厚,一看就是好货色。跑堂的当着客人的面,用毛笔在鸭坯上写下了桌号——“丙十二”,这是规矩,防止上错桌。 写完后,跑堂的提着鸭子去了后厨。又过了一会儿,先上了几道凉菜:芥末墩儿、豆酱、糖蒜、黄瓜条。接着是荷叶饼,薄如纸,透亮。再是甜面酱、葱丝、黄瓜条。 最后,主角登场了。片鸭师傅推着小车过来,车上架着刚烤好的鸭子,枣红色的鸭皮油光发亮,香气扑鼻。师傅手法娴熟,用薄刀片鸭,一片片鸭肉带着皮,厚薄均匀,码在盘子里,像花瓣一样。 王汉彰夹起一片鸭肉,蘸了甜面酱,放上葱丝、黄瓜条,用荷叶饼一卷,送进嘴里。鸭皮酥脆,鸭肉鲜嫩,油脂的香、酱的甜、葱的辣、黄瓜的清爽,在嘴里混合在一起,那滋味,真是绝了。 他忍不住赞叹:“好吃!真好吃!天津也有烤鸭,可是和北平的相比,总是感觉差了点事儿。不知道是鸭子不一样,还是烤法不一样,还是这甜面酱不一样。” 陈恭澍也卷了一个,慢慢吃着,笑着说:“北平也就这烤鸭还能上得了台面。其他的吃食,简直就无法下嘴。什么卤煮、炒肝,那他妈不就是炖下水吗?肠子、肚子、肺头,一锅炖,那味儿,啧啧。还有豆汁儿,酸了吧唧的,跟涮锅水似的。可这帮北平人,还拿着当美食,这不是笑话吗?” 王汉彰笑了:“师兄,您这话可别让北平人听见,听见了得跟您急。” “急就急呗。”陈恭澍不以为然,“我说的是实话。那是他们没见识,没吃过粤菜、淮扬菜。那才叫精致,那才叫讲究。北平这地方,除了烤鸭,也就涮羊肉还能吃吃,其他的,粗。”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从烤鸭聊到北平天津的饮食差异,从饮食聊到风土人情,又从风土人情聊到当前的时局。但谁也没提张敬尧,没提六国饭店,没提那个要命的任务。好像那件事不存在似的。 王汉彰知道,这是陈恭澍在放松他的心情,也是在观察他——观察他是不是真的镇定,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他自己也在调整,在积蓄力量。他知道,吃完这顿烤鸭,就要进入真正的战场了。那将是一场生死搏杀,容不得半点差错。 最后几块片好的鸭子,被王汉彰蘸上面酱,夹上葱丝,裹在春饼里,一口送进了嘴里。他喝了几口鸭汤溜溜缝,鸭汤是清汤,但鲜得很,是用鸭架子熬的。喝完汤,他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说:“吃饱了,真吃饱了。师兄,您再吃点嘛?” 陈恭澍摇了摇头,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我吃两口就饱。师弟吃饱了吗?没吃饱咱们再要一只!” “吃饱了,吃饱了,再吃就得漾出来了!那什么,我去结账……”说着,王汉彰站起身来,准备去结账。 可陈恭澍却摆了摆手,笑着说:“有我在,哪能轮得上你来结账?再说了,咱们现在办的是公事,能报销!你别管了,吃饱了就行。咱们也该去干活了。” 他叫来跑堂的结了账,两人下了楼,走出全聚德。 下午六点,天色开始暗下来。前门大街的店铺都亮起了灯,一盏盏,一片片,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王汉彰和陈恭澍换上了一身深色长衫——这是为了隐蔽,深色衣服在夜里不容易被发现。两人沿着前门大街往东走,穿过正阳门,进入东交民巷。 一进东交民巷,气氛顿时不一样了。 这里的街道更宽,更干净,铺着柏油,不像外面的胡同是土路或石板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洋楼,风格各异,有哥特式的,有巴洛克式的,有古典主义的。 楼里亮着灯,窗户里能看见水晶吊灯的光,能听见隐约的钢琴声。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汽车驶过,里面坐着穿西装的外国人。还有巡逻的卫兵,穿着不同国家的军装,扛着枪,步伐整齐。 这就是使馆区,国中之国,法外之地。但是和天津的租借地相比,那还是相差甚远! 六国饭店就在东交民巷的核心位置。那是一幢四层楼的白色建筑,法国古典主义风格,对称结构,中间高,两边低,屋顶有阁楼窗。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正门是旋转门,黄铜的框架,玻璃的扇叶,擦得锃亮。 王汉彰和陈恭澍迈步走进了六国饭店。 一进门,就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面铺着大理石,光可鉴人;头顶是水晶吊灯,亮如白昼;四周是罗马柱,雕刻精美。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西装的外交官,有穿长袍的中国商人,有穿和服的日本人,有穿军装的军官。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味、香水味、酒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奢靡气息。 随着何应钦就任北平军分会代理委员长,北平成了政治中心。各路记者、政客、投机商人都涌到这里,六国饭店的二百多间客房被挤得满满当当。王汉彰和陈恭澍衣着普通,深色长衫,在这些人中间毫不显眼,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两人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在饭店里转了一圈。 他们先去了饭店的舞厅。舞厅在一楼西侧,门开着,里面很热闹。一支南洋来的乐队正在舞台上演奏,乐器有小号、萨克斯、钢琴、鼓,奏的是欢快的爵士乐。舞池里,一对对红男绿女正在翩翩起舞。男的西装革履或长衫马褂,女的旗袍洋装,珠光宝气。灯光旋转,音乐喧嚣,纸醉金迷。 王汉彰和陈恭澍在舞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舞池,扫过周围的卡座,没有发现张敬尧的身影。张敬尧虽然化了名,但他的长相有特点——干瘦,高颧骨,鹰钩鼻,下巴上的一撮毛,很好认。如果他在舞厅,应该能认出来。 “不在。”陈恭澍低声说。 两人退出舞厅,又在饭店内部转了转。他们沿着走廊走,发现整个六国饭店只有西侧一个正门供客人出入。而且,这个门还是个旋转门——那种老式的旋转门,四个扇叶,人得推着走,转一圈才能进去或出来。这种门,想要快速穿门而过根本不可能,因为扇叶转得慢,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王汉彰心里一沉。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刺杀得手,想要快速逃离饭店,这个旋转门就会成为瓶颈。后面追兵一到,堵在门口,就是瓮中捉鳖。 他又观察窗户。饭店一层的窗户都是带椭圆边的券窗,这种窗户是装饰性的,里外都打不开,玻璃很厚,砸都砸不破。 二层以上是长方形窗,这种窗户可以打开,但这座法国古典主义建筑,一层的挑空很高,二楼距离地面有七八米的距离。真要是从二楼跳下去,就算摔不死,也得摔个腿折胳膊断,根本跑不了。 这简直就是一座堡垒!在这样的环境下,即便是刺杀张敬尧得手,想要从这座如同城堡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中全身而退,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王汉彰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低声对陈恭澍说:“这个饭店有点邪门啊。就这么一个门,还是旋转门,跑都没办法跑。咱们是在饭店里动手,还是等张敬尧出去的时候再动手?” 陈恭澍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想过这个任务肯定会很困难,毕竟是刺杀张敬尧这样的人物,又是在六国饭店这样的地方。但他没想到,困难到这个程度——饭店只有一个出口,窗户跳不了,走廊又长又显眼。在这样的环境下动手,简直就是自杀。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先不说了,上楼,去找王天木,看看他有什么发现。也许他已经摸清了张敬尧的活动规律,找到了下手的机会。” 第490章 各凭本事 两人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墙壁贴着暗花纹的壁纸,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走廊很长,两边是一个个房间门,门上都挂着“请勿打扰”或“请打扫”的牌子。 211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两人走到房门前,陈恭澍先看了看身后——没有人跟踪,走廊里空荡荡的。然后他抬起手,用特定的节奏敲响了房门:两短、两长、一短、三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王汉彰猜测,这种有节奏的敲门声应该是军统内部特有的密码,用来辨认身份的。不同的人,不同的任务,可能有不同的节奏。这是为了防止敌人冒充,也是为了防止误入。 果然,在房门敲响之后,只过了十几秒钟,房门就被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先伸出一面小圆镜子,镜子转了个角度,照了照走廊,确认门口只有两个人之后,房门才被彻底拉开。 开门的是王天木。他只穿着一件白衬衣,领口敞开着,袖子挽到肘部。脸色通红,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头发搭在额前。他看到陈恭澍和王汉彰,眼神中立刻露出了一丝警惕,还有一丝不耐烦。 陈恭澍推开了房门,和王汉彰走了进去。门锁‘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里的阴冷。 王汉彰站在陈恭澍身后,目光越过王天木的肩膀,看向房间里面。房间很乱,真的乱。地上到处是随意丢弃的烟头,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了小山。还有几个空酒瓶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桌上堆着吃剩的饭菜,盘子碗筷都没收。 更引人注目的是,地上还有几张揉成一团的卫生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烟草味、酒味、饭菜馊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腥味。 只见王天木脸色通红,不知道是刚喝了酒,还是正在进行某种激烈的额运动。面对陈恭澍和王汉彰,他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警惕,开口问道:“你们来干什么?不是说分头行动吗?你们这一来,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陈恭澍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天木兄,我们刚从特派员那里过来。特派员说了,这次任务由我担任组长,你是副组长,汉彰担任组员。我们来找你,是打算问问你张敬......”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王天木生硬地打断了。 “我没有什么消息告诉你们!”王天木的语气更急了,几乎是赶人的态度,“再说了,这种任务讲究的就是个隐秘!你们到我这里来,目标太大了!整个饭店里面都是他的人,还有他收买的眼线,到处都是!要是被他们看到你们来找我,那就前功尽弃了!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王天木堵在客房的门口,急切的想把二人打发走。王汉彰注意到,在客房的床脚边,有一件女人的内衣——粉色的,丝绸的,揉成一团,扔在那里。 王天木注意到王汉彰的目光,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往前站了一步,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堵住了,急切地想把这两人打发走。 就看王天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智者王汉彰不耐烦地说:“再说了,我王天木用得着他来帮忙吗?我干这行的时候,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看,这小子是来抢功劳的吧?呵呵,老陈,你这点心思,就别在我面前显摆了。赶紧走,别耽误我办事!” 陈恭澍也看到了房间里的情况,也闻到了那股味道,也注意到了地上的女人内衣。他立刻明白了——王天木的房间里有人,而且是个女人。在任务如此紧迫、如此危险的情况下,王天木居然还有心思玩女人!这要是让郑介民知道了,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所以王天木才这么急着把他们赶走,是怕他们发现这个秘密,怕他们向郑介民告状! 想到这,陈恭澍心里反而有了底。他淡淡一笑,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平静地说:“既然天木兄这里不方便说话,那就算了。我们本来是想来跟你通通气,商量一下行动计划。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们也就不勉强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天木,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不过,上面已经下了死命令,七天之内必须完成任务。我作为组长,也不能从旁边干看着。这次任务,咱们就各凭本事吧。你干你的,我们干我们的。看谁先得手。”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王汉彰看了王天木一眼,王天木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敌意,还有一丝慌张。王汉彰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陈恭澍离开了。 王天木的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道闸门落下,隔绝了房间里那股混合着烟草、酒精和情欲的暧昧气息。走廊里恢复了寂静,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陈恭澍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但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王汉彰紧跟在后,能感觉到陈恭澍身上的那股怒气——不是爆发的怒气,是压抑的、冰冷的怒气,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上平静,底下却在涌动。 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牌号在壁灯下泛着铜色的光。偶尔有房间传出说话声、笑声、收音机的声音,但都隔着门板,模糊不清。这座六国饭店,就像一个大蜂巢,每个房间都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想什么,外面的人无从知晓。 王汉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王天木房间里的情景。那凌乱的房间,满地的烟头,空酒瓶子,揉成团的卫生纸,还有床脚边那件粉色的女人内衣。空气中那股特殊的腥味,像一根针,扎进鼻子里,让人不舒服。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王天木的态度。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那种急不可耐的驱赶,那种“我资历老你们靠边站”的倨傲。在任务如此紧急、如此危险的情况下,王天木居然还有心思玩女人,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排挤同僚。这样的人,能成事吗?看来这次刺杀张敬尧的任务,很可能无功而返啊! 两人下了楼,穿过大堂。大堂里依然人来人往,外交官、商人、记者、军官,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炫目的光。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几个洋人坐在沙发上喝咖啡聊天,笑声阵阵。 这繁华安逸的景象,与三楼那个肃杀的任务,与王天木房间里那股糜烂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世界就是这样,表面一层,底下一层,再底下还有一层。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走出六国饭店的旋转门,晚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王汉彰深深吸了口气,想把肺里那股饭店的奢靡气息换掉。街道上行人已经少了,路灯亮起来,在东交民巷这条特殊的大街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引擎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走吧。”陈恭澍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先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沿着东交民巷往西走,出了使馆区,进入华界。街道一下子变得狭窄、昏暗、嘈杂。石板路坑坑洼洼,路边堆着垃圾,散发着臭味。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猜拳声、笑骂声。胡同口蹲着几个拉夜车的洋车车夫,看见有人过来,立刻站起身,吆喝着:“先生,坐车吗?便宜!” 陈恭澍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王汉彰跟在后面,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里是北平的南城,平民区,大杂院一个挨一个,胡同七拐八绕,像迷宫一样。路边有卖夜宵的摊子,馄饨挑子冒着热气,平底铛里煎着灌肠正滋滋作响。几个苦力蹲在路边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这就是真实的北平,与东交民巷那个国中之国完全不同的北平。贫穷,杂乱,但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活着的气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陈恭澍拐进了一条胡同。胡同很窄,勉强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地面是土路,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的院墙,墙头长着荒草。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从窗户里透出的煤油灯光,昏黄,微弱。 陈恭澍钻进了一个大杂院。院子不大,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水缸、煤球、劈柴,挤挤挨挨,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院里有七八间房,都亮着灯,窗户上映出晃动的人影。有小孩的哭声,有女人的骂声,有男人的咳嗽声,还有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他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很破旧,油漆剥落,门环锈迹斑斑。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进来吧。”陈恭澍说。 王汉彰走进去。房间不大,也就十多平米,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铺着粗布床单;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漆都掉了;还有一个洗脸架,上面放着搪瓷脸盆。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有些地方破了,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很小,糊着窗纸,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陈恭澍回身关上门,插上门闩。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只有隐约的声响透过墙壁传来。他点亮煤油灯,橘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坐吧。”陈恭澍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床边坐下。 王汉彰放下手里的行李,坐在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晃,发出吱呀的声音。 “这是我在北平的一个落脚点,”陈恭澍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年前置办的,用的是化名。除了我,没有其他人知道。安全,隐蔽。今天晚上就在这儿休息,明天开始行动。” 第491章 上山容易下山难 王汉彰环顾四周。这房间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而且位置隐蔽,在大杂院最里面,不容易被注意。陈恭澍作为军统北平站站长,在北平有几个这样的秘密据点,很正常。干特务这一行的,狡兔三窟是基本操作。王汉彰自己在天津,也有好几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落脚点。 “师兄,”王汉彰开口问道,“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那个王天木,看样子是不打算跟咱们合作了。咱们是不是盯着他,等他要动手的时候,提前截了他的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就是江湖人的思维——竞争,抢夺,先下手为强。什么合作,什么团结,在利益面前都是虚的。更何况王天木那个态度,明显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那还跟他客气什么? 王汉彰的话,让陈恭澍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王汉彰,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爽朗,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师弟,”陈恭澍笑完了,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小子够阴的!这么损的招儿你都能想出来!截胡?哈哈哈,王天木要是知道了,非得气得跟你拼命不可!他那种人,最好面子,最恨别人抢他的功劳。你要真这么干,他非得宰了你不可。” 王汉彰不屑一顾的笑了笑,开口说:“不是说了各凭本事嘛?咱们截了他的胡,这是咱们的本事!”话虽然这样说,但王汉彰听出来了,陈恭澍这话不是在夸他,也不是在赞同他,而是在调侃他,甚至带着一点批评的意思。 “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王汉彰解释道,“这不是看王天木那个态度,心里有气嘛。再说了,咱们总不能真的跟他‘各凭本事’吧?他已经在六国饭店已经住下了,肯定比咱们有优势。咱们要想完成任务,不得想点办法?” 陈恭澍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房间太小,两步就走到了头,他又转回来。 “汉彰,”陈恭澍说,语气认真,“我明白你的意思。王天木的态度确实让人生气,他仗着自己跟戴局长的关系,目中无人的做派,我也看不惯。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王汉彰,眼神很认真:“咱们干的是秘密工作,是特务工作,但行事还是要讲究规矩,要光明磊落。我刚才跟王天木说‘各凭本事’,不是气话,是真话。这次任务,谁先杀了张敬尧,功劳就是谁的。咱们可以竞争,可以比谁更快、更准、更狠,但不能耍阴招,不能背后捅刀子。这是原则问题。” 王汉彰听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原则?光明磊落?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什么叫“成王败寇”了。只要你成功了,手段再脏也没人说你;只要你失败了,再光明磊落也是白搭。军统这些人,嘴上说得漂亮,背地里还不知道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呢。王天木在任务期间玩女人,这算光明磊落吗? 但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他知道,陈恭澍跟王天木不是一类人。陈恭澍身上,确实有股“江湖气”,但也有一股“书生气”,一股“理想主义”。这种人在乱世里不多见,但也正因为不多见,才显得可贵。 “师兄说的是,”王汉彰点点头,换了个话题,“那您说,这个事儿咱们到底怎么干?六国饭店那个地方,咱们也看了,不好下手。张敬尧的保镖那么多,防守那么严,咱们怎么接近他?” 这才是关键问题。什么内部斗争,什么原则规矩,都是次要的。能不能完成任务,能不能活着回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恭澍走回床边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思考。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郑长官只给了咱们七天的时间,”陈恭澍缓缓开口,“今天已经过去一天了,还剩六天。咱们一天也不能耽误,一刻也不能浪费。” 他抬起头,看着王汉彰:“我的计划是:明天一早,咱们化妆成南洋富商,入住六国饭店。身份我已经安排好了——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的业务经理,来北平推销橡胶雨衣和防水雨靴。这个身份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咱们住进去之后,先摸清张敬尧的活动规律,找到他防卫的漏洞,然后寻找机会,一击必杀。” 王汉彰听着,心里却在打鼓。这个计划,听起来太简单了,也太冒险了。化妆入住,摸清规律,寻找机会——这跟没计划有什么区别?一切都得等住进去之后再说,一切都得看运气。这哪是什么计划,这他妈就是去撞大运! 而且,六国饭店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只有一个旋转门出口,窗户跳不了,走廊又长又显眼。真要是在里面动了手,怎么逃?那些保镖不是吃素的,饭店里还有张敬尧收买的眼线,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王汉彰甚至怀疑,陈恭澍是不是也没想好具体该怎么办,只是在硬撑。毕竟这个任务太难了,时间又太紧,换谁都会头疼。 虽然心里面对陈恭澍的计划颇有微词,但王汉彰脸上没表现出来。他点了点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说:“陈师兄真是老谋深算啊!化妆成南洋富商,这个身份选得好。南洋富商有钱,住六国饭店合情合理。” 陈恭澍看了看怀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便对王汉彰说道:“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调集人手,让他们提前潜伏在六国饭店四周,随时准备接应咱们。记住,这里是安全的,你尽管睡,明天一早我来叫你。” 王汉彰点点头:“师兄您去忙,我在这儿等着。” 陈恭澍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吹灭煤油灯,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户纸透进一点外面院子的微光。他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门。门闩滑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汉彰坐在黑暗中,没有动。 他在想陈恭澍刚才的话,在想那个所谓的“计划”。化妆入住,摸清规律,寻找机会——这真的是计划吗?这明明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就是拿命去赌。 他也想到了王天木。王天木肯定也有他的计划,也许比陈恭澍的更周密,也许更冒险。但不管怎样,王天木已经在六国饭店住下了,已经开始了行动。而他们,还要等到明天。 时间不等人。七天,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张敬尧不会坐在那里等着他们去杀,日本人不会坐视不管,北平城里的各方势力也不会闲着。 王汉彰感到一阵焦虑,像有只小虫子在心脏上爬,痒,又抓不到。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房间太小,两步就碰到墙。他又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支烟。 火柴划亮的一瞬间,房间里闪过一道光,照亮了他紧绷的脸。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黑暗中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了天津,想起了自己的生意,想起了自己弟兄。如果没接这个任务,他现在应该在天津,或许正躺在莉子那张温暖的床上。虽然也有烦恼,也有危险,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住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大杂院里,等着去执行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啊! 烟抽完了,王汉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黑暗中,那一点红光熄灭了,房间里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躺到床上,床板很硬,褥子很薄,但总比坐着强。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必须养足精神。 可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六国饭店的旋转门,张敬尧的保镖,王天木那张傲慢的脸,陈恭澍严肃的表情,郑介民锐利的眼神......一个个画面在眼前闪过,停不下来。 外面院子里,还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曲,在这个北平的春夜里回荡。 王汉彰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的旧报纸在黑暗中只是一片模糊的阴影,上面的字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他想起老头子袁克文临终前说的话:“汉彰啊,这世道乱,人心更乱。你要记住,不管走到哪儿,不管做什么,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后路断了,人就完了。” 后路......自己的后路,在哪儿呢?上山容易下山难啊! 或许……于瞎子…… 第492章 既来之,则安之 一夜无话。 说是无话,其实王汉彰几乎一夜都没怎么睡。床板太硬,褥子太薄,房间里又有股霉味。更重要的是,心里有事,脑子里乱,根本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听着外面院子里各种声响——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大人的说话声渐渐低了,最后只剩下偶尔的狗叫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了。有挑水的水桶碰撞声,有生火的风箱声,有女人吆喝孩子起床的声音,有男人咳嗽吐痰的声音。大杂院的一天开始了。 王汉彰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外已经泛白,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房间里有了朦胧的光亮。他看了看怀表,早上六点半。 他下床出门,从不知是谁家的水缸里舀了一盆水,胡乱的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清醒了许多。他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胡子茬也冒出来了。他拿出剃刀,就着冷水刮了脸,又梳了梳头发,总算精神了一些。 七点半钟,陈恭澍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箱。皮箱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是外国货,边角包着铜皮。他脸色有些疲惫,眼睛里也有血丝,看来也是一夜没怎么睡。 “醒了?”陈恭澍把皮箱放在桌上,“正好,东西都准备好了。咱们抓紧时间,换好衣服就出发。” 他打开皮箱。皮箱里分两层,上层是两套衣服,下层是一些杂物。 陈恭澍拿出一套衣服递给王汉彰:“这是你的。南洋风格的西装,薄呢料,浅灰色,配白衬衣、条纹领带。试试合不合身。” 王汉彰接过衣服。料子确实好,手感柔软细腻,裁剪也讲究。他脱下身上的深色长衫,换上这套西装。衣服很合身,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肩宽、袖长、腰围都正好。他系上领带,对着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个样,从一个普通的中国商人,变成了一个时髦的南洋侨商。 陈恭澍也换上了另一套西装,深蓝色,配深色领带。他也变了个样,气质更加沉稳,更像一个成功的商人。 “不错,”陈恭澍打量了一下王汉彰,点点头,“很合身,像那么回事。” 他又从皮箱里拿出一些证件,递给王汉彰:“这是你的证件。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业务经理,白世雄,二十四岁,祖籍福建泉州,生于槟城。我是郑毅然,三十六岁,公司高级经理,你的上司。” 王汉彰接过证件看了看。证件做得非常逼真,有照片——照片是他自己的,不知道陈恭澍什么时候弄到的;有印章——马来亚殖民政府的印章、公司的印章;还有签名,都是英文和中文对照。王汉彰见过马来亚颁发的护照,手中的这一份无论是从样式,还是从做工,都看不出是假的。 “照片是什么时候......”王汉彰想问。 陈恭澍摆摆手:“早就准备好了。干我们这行的,这些是基本功。你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白世雄,马来亚华侨,回国推销橡胶制品。你的国语要带点福建口音,因为你在南洋长大,国语不标准是正常的。如果福建口音学不来,那就说英语!” 王汉彰点点头。这些对他来说不难。他在天津混码头,接触过各色人等,学各地方言是他的特长。福建话他会一点,英语那就更不用说了。 陈恭澍又从皮箱下层拿出一些样品:几件橡胶雨衣,折叠得整整齐齐;几双橡胶雨靴,擦得锃亮。还有几个小册子,是公司宣传资料,中英文对照,印刷精美。 “这些都带上,”陈恭澍说,“做戏要做全套。咱们既然是来推销的,就得有推销的样子。” 最后,陈恭澍拿出两顶礼帽,一顶灰色,一顶黑色。“帽子戴上,更像个南洋商人。”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互相检查了一下。西装笔挺,皮鞋锃亮,领带端正,帽子合适。皮箱里装着样品和宣传册。从外表看,这就是两个典型的南洋侨商,来北平做生意的。 “走吧。”陈恭澍提起皮箱,“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白世雄,我就是郑毅然。说话、做事、眼神,都要像。六国饭店都是张敬尧的人,咱们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听着院子里没了什么动静,两人走出房间,穿过大杂院。出了前罗圈胡同,来到大街上。陈恭澍叫了两辆黄包车。 “去前门东站。”他对车夫说。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要从火车站“来”北平,这样更合情合理。虽然实际上他们已经在北平待了一天了,但做戏要做全套。 两辆黄包车跑起来,穿过清晨的北平街道。街上人还不多,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清洁工在扫街,唰唰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偶尔有送牛奶的自行车叮铃铃骑过,有送报的报童奔跑着叫卖:“看报看报!华北局势最新消息!” 王汉彰坐在车上,看着这一切。这个城市刚刚醒来,还没有完全展现出它的繁华和混乱,还保留着清晨特有的宁静。但他知道,这种宁静是表面的,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就像他们这次任务,表面上是两个南洋商人来北平做生意,底下是血腥的刺杀行动。 到了前门东站,两人下了车。车站里已经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旅客进进出出,扛着行李,呼朋唤友。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不时响起,震耳欲聋。陈恭澍和王汉彰买了两张站台票,去月台上转了一圈,提着皮箱,又随着下车人流走出车站,就像刚下火车的旅客。 他们在车站门口又叫了两辆黄包车。 “去东交民巷,六国饭店。”陈恭澍说,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 车夫拉起车,往东交民巷方向跑去。这次是真的要去六国饭店了。 上午九点,两人来到了六国饭店门口。 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旋转门缓缓转动,进出的人衣着光鲜。门童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站在门口,为客人开门、提行李。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奢华,气派,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 陈恭澍和王汉彰下了车,付了车钱,提着皮箱走向饭店。 门童看见他们衣着光鲜,立刻迎上来,鞠了一躬:“先生,欢迎光临六国饭店。” 陈恭澍点点头,用带着南洋口音的国语说:“我们要住店。有房间吗?” “有的,先生。请到前台办理。”门童接过皮箱,引着他们走进饭店。 大堂里依然富丽堂皇,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罗马柱,沙发,咖啡座。几个洋人坐在那里看报纸,喝咖啡。前台后面,穿着黑色西装的经理正在接待客人。 陈恭澍走到前台,用带着闽南语口音的国语说道:“我们需要一个房间,两张床。” 经理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下,看到他们的衣着打扮,看到他们手里的皮箱,脸上露出职业的微笑:“当然,先生。您要住多久?” “三四天,也许更长。看生意情况。” 经理点点头,拿出登记簿:“请问您贵姓?” “郑毅然。这位是我的同事,白世雄。” 经理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又问:“你们是外国人吗?有护照吗?” 陈恭澍拿出证件递过去。经理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对照了一下照片,然后点点头:“好的,郑先生。217房间,在二楼。每天八美元。” 陈恭澍付了钱,拿了钥匙。门童提着皮箱,引着他们去房间。 房间里陈设不错。两张单人床,铺着洁白的床单;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洗脸架。窗户朝南,能看见饭店的天井和对面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和昨晚那个大杂院的房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王汉彰一进来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房间的位置不好。 它正好在“回”字形走廊的拐角处。从房间门出来,往左走是楼梯和电梯,往右走是另一段走廊。而最重要的,从窗户看出去,透过饭店的天井,可以看到对面三楼的房间——如果张敬尧的房间窗户正好对着这边,也许能看见里面的情况,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更麻烦的是,这个房间距离楼梯和电梯都很远。从房间门到楼梯口,要走过长长的走廊,拐两个弯。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想要快速撤离,这个距离会成为致命的问题。 陈恭澍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房间位置,眉头皱了起来。 王汉彰放下皮箱,走到窗边。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对面三楼的房间窗户。有些窗户开着,有些关着,有些拉着窗帘。他不知道张敬尧住在哪个房间,但根据郑介民给的情报,应该是231到235房间,在三楼左侧走廊。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三楼左侧走廊的一部分,但看不到231到235房间的窗户,因为角度不对。 “先安顿下来吧,”陈恭澍说,“既来之,则安之。位置不好,就想办法弥补。” 第493章 一撮毛 午前阳光透过六国饭店二楼217房间的玻璃窗,在深红色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却沉默的光斑。王汉彰与陈恭澍已将那个装着橡胶雨衣、防水雨靴样品的棕色皮箱放入衣柜,桌上摊开南洋“南益橡胶公司”的印刷宣传册,几件薄款橡胶雨衣被特意展开,搭在椅背上。 这间客房此刻看起来,与饭店里其他那些来自上海、香港或海外的商人房间并无二致。一种精心布置的“生意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掩盖着底下真正致命的意图。 两人分别坐在两张单人床上,弹簧床垫柔软,但无人放松。陈恭澍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光滑的金属表面。他压低嗓音,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现在的问题是,”他说,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外面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我们在二楼,张敬尧在三楼。想上去,难。他包了五间房,231到235,左边整条走廊差不多都是他的人。走廊两头有保镖,房门口也有。生面孔只要往那头拐,立刻就会被拦下来问话。靠近?根本靠不近。” 王汉彰点点头,没说话。他脑子里清晰浮现出昨天下午侦查时看到的画面:三楼左侧走廊,光线比别处似乎更暗一些。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像三根钉在那里的铁桩。 守在231门口的那个,身板挺得像枪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神扫过走廊时,没有任何温度。另外两个把着走廊东西两端,手一直插在西装口袋里,那口袋里必然不是空的。 偶尔有推着清洁车的服务生经过,有客人拿着钥匙开门,但一切动静似乎都在那三双眼睛的监视之下。那不是明晃晃的戒备,而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无声的控制。 “不能干坐着。”王汉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都沉,“张敬尧不会自己溜达到二楼来撞咱们枪口。得想辙,要么把他引下来,要么咱们找机会上去。” “对。”陈恭澍将烟盒收回口袋,他转向王汉彰,脸上那种南洋商人“郑毅然”的随意神色收了起来,露出底下属于军统北平站长陈恭澍的凝重。 “所以咱们现在得出去转转,碰碰运气。但记住,要‘自然’。咱们是初来北平、住进这顶级饭店的南洋侨商,对什么都好奇,四处看看,合情合理。这种好奇,不会惹眼。” 上午十点,是个妥当的时间。饭店里大部分客人已醒,有的在楼下餐厅用罢早餐正回房,有的则准备出门办事。走廊里时有人影走动,此刻离开房间,最不突兀。 他们没乘那部嘎吱作响的老式铁栅电梯,而是选择走楼梯。楼梯间更安静,厚重的防火门一关,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台阶吸收着足音,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放得很轻。上到三楼,推开沉重的木门,走廊景象再次展现在眼前。 壁灯在白天也亮着,投下昏黄柔和的光晕。暗金色花纹的墙纸在光线里显得有些暧昧不清。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门牌上擦得锃亮的铜号沉默地标示着一个个与世隔绝的小空间。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雪茄烟味、香水味,还有某种高级木器保养油的气息。 他们像两个真正的观光客,步履悠闲。王汉彰的目光似乎被墙上悬挂的一幅仿制西洋油画吸引,驻足看了几秒。陈恭澍则微微仰头,打量着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西装的袖口。一切动作都松弛、自然,无可指摘。 经过通向左侧走廊的那个拱形入口时,王汉彰并未转头,只是借着调整领带的动作,将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过去。 走廊内的景象与昨日一般无二。 231房间门口,黑衣保镖如雕塑般站立。走廊两端,另外两尊“雕塑”手插衣袋,目光如电,缓缓巡弋。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推着银质餐车从某间房退出,躬身带上门,推着车无声地走向电梯方向。 远处的一间房门打开,一位穿着讲究、头发花白的洋人绅士走出,手中拿着一份报纸,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随即漠然地走向另一边。 平静,秩序井然。但王汉彰的皮肤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保镖们看似放松的姿态里,每一块肌肉都预备着瞬间爆发。这条走廊,是一个张开的口袋,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只等待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两人没有停留,步伐节奏未变,沿着右侧走廊继续前行,很快便找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若此刻径直返回217房,显得太过匆忙,与“闲逛”的身份不符。 陈恭澍与王汉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决定先下楼,走出饭店,在外围转一圈再折返。既可观察饭店外部环境,寻觅可能的接应点或紧急撤离路线,也让这次“外出”更加合理。 他们沿着楼梯下行,回到二楼。推开连接楼梯间与客房走廊的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走廊里铺着同样的深红地毯,壁灯散发着相同昏黄的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衣料的摩擦声。 就在他们经过那扇门,准备往自己房间方向走去时——“砰!” 楼梯间的门猛地从内向外撞开! 那声音突兀、沉闷,像一记重拳砸碎了走廊里凝滞的寂静。王汉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脚后撤半步,身体微侧,右手本能地闪电般按向腰间。 那里,西装外套底下,皮带右侧,别着一支压满子弹的“枪牌撸子”。冰凉的枪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带来一丝残酷的踏实感。陈恭澍的动作几乎同步,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却已微微蜷起,随时可以探入怀中。 门被撞开后,一个巨大的身影费力地从相对狭窄的门框里挤了出来。 那是个极胖的男人,活像一尊移动的肉山。他身上套着一件棕色的西装,粗呢料子被肥硕的身躯撑得紧绷绷的,纽扣扣在最勉强的一格,让人无端担心它们下一刻就会崩飞。 一条用了很久、边缘有些起毛的皮尺像绶带般挂在他粗短的脖子上。西装上衣口袋里,杂乱地插着几支铅笔、一把木尺、一截粉笔头。 而他怀里,则像抱着一座小山,那是用衣架挂着的、至少七八套的半成品西装,衣物堆叠的高度几乎完全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油光发亮的宽阔脑门,和几缕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角的稀疏头发。 一个裁缝,显然是来饭店给客人送定制衣物的。这在六国饭店本不稀奇,只是他抱得实在太多,动作又太过莽撞。 这胖裁缝似乎全副心神都在怀里的衣物和脚下的路上,根本未留意门框的高度。他抱着那堆“衣山”,视线受阻,埋头向前。最顶上那件深灰色、料子看起来相当不错的西装,其衣架的金属挂钩,冷不丁挂在了门框上沿的装饰木条凸起处。 胖裁缝毫无察觉,继续迈步。 “啪嗒。” 一声轻响。那件深灰色西装脱离了衣架挂钩的束缚,滑落下来,掉在走廊厚软的地毯上。深灰的色泽在猩红的地毯上,格外醒目。 王汉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弯下腰,探手将西装拾起。他轻轻抖了抖,尽管地毯纤尘不染,但他的动作自然得如同任何一个受过良好教育、顺手助人者所为,然后将衣服递向那胖裁缝。 胖裁缝这才发觉有东西掉了。他“哎呦”一声,连忙腾出一只胖手接过,连声道谢,声音洪亮,带着北平底层市井特有的、略显油滑的腔调:“哎呦,谢谢您,谢谢您了!您瞧瞧我,抱这么些个玩意儿,眼睛都顾不过来了!这年头,还是好心人多啊!” 他一边费力地将西装重新挂回那堆衣物顶端,动作倒是出乎意料的熟练,一边拿那双被胖脸挤成细缝的小眼睛快速打量了王汉彰和陈恭澍一番,“一看您二位就是知书达理的先生,气度不凡!我猜猜……是哪个大学的教授吧?来北平讲学?” 挂好衣服,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等回答,便继续叨叨起来,胖脸上堆起抱怨的神情:“不是我说话难听啊,您二位可真是好心,比饭店里其他的客人强太多了!这饭店里住的爷,有钱是真有钱,可那脾气……真他妈难伺候!挑三拣四不说,嘴还忒损!” 胖裁缝一只手整理着衣服挂钩,一边说:“就刚才,我给二楼一位客人送改好的衣服,好家伙,那叫一个挑剔!袖子他说长了半寸,腰身嫌肥了,领口又抱怨紧了!我拿回去照着吩咐改了,送过来,他又能挑出新毛病!来回折腾我三趟!临了还劈头盖脸骂我一顿,说我手艺不精,眼睛是出气的!” 他说得激动起来,胖脸涨得发红,额上渗出更多油汗,在昏黄壁灯下闪闪发亮:“您二位给评评理,我容易吗我?大老远从店里跑过来,抱着这么些沉玩意儿,爬楼爬得我腿肚子转筋,累得跟三孙子似的,完了还得挨顿臭骂!我他妈……” 他忽然住口,左右飞快地瞄了一眼,见走廊此刻再无旁人,便凑近了些,冷哼了一声,说:““就他妈他下巴上那一撮毛,我看着就他妈膈应!还他妈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摆那谱……” 一撮毛?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王汉彰与陈恭澍的耳中! 两人目光在空中瞬间交汇,瞳孔皆是一缩!尽管面上依旧维持着方才倾听时的适度表情,但眼底深处,已同时燃起一团震惊与机遇乍现的灼热火光! 一撮毛!这特征太鲜明,太独特了!张敬尧最为人熟知的外貌标志,便是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子,江湖人称“张一撮”!这胖裁缝口中那难伺候、住二楼、下巴有“一撮毛”的客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要找的正主张敬尧! 第494章 义气千秋 胖裁缝浑然不觉自己已抛出了一个多么关键的线索,仍沉浸在自己的愤懑里,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我给他量尺寸那会儿,他那眼神,啧,斜着眼看人,就像我上辈子欠了他八百吊钱没还!还有他身边跟着的那几条汉子,一个个横眉立目的,眼珠子瞪得跟牛蛋子儿似的,好像随时要扑上来揍人!我他妈什么阵仗没见过?早年间我伺候宣统皇帝时,他们还在他娘的腿肚子里转筋呢……” 陈恭澍适时地打断了他,脸上挂着理解又略带好奇的微笑,语气平和自然,仿佛只是闲谈中随口一问:“哦?竟有这样不讲理的客人?他住哪间房啊?您告诉我们,往后我们也好留神,尽量避开,免得触了霉头。”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如同茶余饭后的寻常打听。但王汉彰站在陈恭澍侧后方,能敏锐地感觉到,陈恭澍问出这句话时,呼吸有极其细微的停顿,全身的注意力都已凝聚在等待答案上。 然而,听到这句问话,胖裁缝那滔滔不绝的抱怨声戛然而止。他抬起那张胖脸,小眼睛里的情绪迅速变换,先是茫然,随即闪过一丝清晰的警觉。 他或许终于意识到,在六国饭店的走廊里,对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如此详细地抱怨一位客人,尤其是那位看上去就不好惹的“一撮毛”,是极不明智、甚至可能招祸的。 他脸上立刻堆起一种近乎谄媚的、干巴巴的傻笑,连连说道:“嗨!瞧我这张破嘴!瞎咧咧,都是瞎咧咧!当不得真,当不得真!那什么……多谢二位先生援手,回见了您呐!” 说着,他调整了一下怀里衣物的重心,挪动肥胖的身躯,就要从王汉彰身边挤过去,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两人身形即将交错、距离缩至最短的一刹那,王汉彰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胖裁缝那件紧绷的棕色西装领口上,别着一枚徽章。 徽章不大,约五厘米见方,银质底托,边缘已因岁月和触摸显得有些黯淡氧化,但复杂的花纹依旧清晰。徽章外缘,装饰着一圈精心錾刻的“卐”字符——并非后来纳粹所用的那个方向,而是佛教中象征吉祥万德的传统纹样。徽章中央,是一艘用珐琅彩烧制的帆船,蓝底白帆,工艺颇为精致。帆船上方,四个鎏金小楷赫然在目:“义气千秋”! 看到这枚徽章,王汉彰心头一喜! 这徽章,他认得!这是青帮内部流通的身份标识之一!帆船图案,象征“同舟共济,风雨共担”,也象征着青帮以漕运起家;“卐”字符,寓意“万法归宗,根基牢固”;而“义气千秋”四字,更是直指青帮立帮之基、行事之本! 这枚徽章可不是瞎胡戴的,这个看起来市侩、唠叨的胖裁缝,是个青帮中人! 电光石火之间,王汉彰心念急转,已做出决断。绝不能放过这条线!若此人是帮中兄弟,便可用江湖规矩、帮内情分叩开其口,套取远比抱怨更多、更关键的信息! 在北平这地界,青帮弟子遍布五行八作,裁缝、剃头匠、跑堂、车夫、巡警……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这正是江湖无处不在的网,也是他王汉彰最熟悉、最擅长的领域! 只见王汉彰左手迅捷抬起,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并拢伸直;右手同时动作,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四指绷直。双手在胸前交叉,构成一个特定手势——这正是在青帮内部表明身份、致敬先辈的“三老四少”手礼。 他压低声线,用江湖切口沉声问道:“敢问老大,可有门槛?” 此言一出,便是“盘海底”,直截了当询问对方是否身在青帮,拜何人为师,属何字辈。 胖裁缝正欲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他霍然转身,那双总带着市侩精明或抱怨情绪的小眼睛,此刻锐利地盯向王汉彰,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疑惑、警惕、审视……最终化为一种恍然与确认。 他再次飞快扫视空荡荡的走廊,确定别无他人,这才用几乎低不可闻的气音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来!” 王汉彰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接口,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爽快道:“好说!来,我帮您拿几件,看着怪沉的。” 他边说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从胖裁缝怀里接过三四套用衣架挂着的西装。陈恭澍立刻明白其中关窍,也默不作声地接过两套。三人瞬间从偶遇的客人与裁缝,变成了看似一伙的。 胖裁缝在前引路,王汉彰与陈恭澍各抱衣物紧随其后。三人穿过安静的二层楼梯间,向楼下走去。狭小楼梯上无人说话,只有三人的脚步声。胖裁缝目不斜视,胖脸上已不见了先前的牢骚与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甚至隐隐带着点江湖人特有的审慎气度。 走出六国饭店那缓慢转动的黄铜框玻璃大门,上午的阳光顷刻间洒满全身,温暖却略微刺眼。东交民巷的街道宽阔整洁,两侧高大的法国梧桐已抽出嫩绿新芽,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偶尔有黑色轿车无声驶过,有穿着笔挺西装的洋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而行,也有戴着白手套、挎着枪的外国巡捕迈着标准步伐巡逻。这里的秩序与外面那个喧腾、杂乱、充满烟火气的北平城,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胖裁缝带着他们,并未叫车,而是迈开步子,沿着人行道向前门大街方向走去。他步伐不快,但稳当,肥胖的身躯在阳光下拖出一个宽大的影子。王汉彰与陈恭澍抱着西装跟在后面,沉默着,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四周环境与路径。他们穿得像体面的南洋商人,手里却抱着成衣,这组合略有些古怪,但在东交民巷,更古怪的景象也时有出现,并未引起过多注意。 走了约莫一里地,拐进一条与东交民巷垂直的、略显狭窄的街道。景象陡然一变:路面变成了老旧的青石板,有些地方已碎裂不平;两侧是高低错落的中式铺面,招牌幌子密密匝匝;空气里混杂着炸油条的香气、酱菜的咸味、煤炉的烟味以及人群的汗味。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小孩哭闹声……各种声音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扑面而来。这里才是绝大多数北平人生活、劳作的真实世界。 胖裁缝在一家店面门口停下脚步。店铺门脸不算大,但门窗洁净,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挂着几套剪裁得体、用料扎实的西装样衣。黑底金字的招牌悬在门上:“应元泰西装店”。店内光线明亮,能看到几个伙计伏在案板上裁剪布料,缝纫机发出节奏均匀的“哒哒”声,蒸汽熨斗升起缕缕白汽。 “二位,请进。”胖裁缝侧身示意,语气客气了许多。 三人走进店内。前半部分是接待与展示区,墙上挂着更多完成的作品,从日常西装到正式礼服皆有。后半部分用半截玻璃隔开,是忙碌的工作间,剪刀的“咔嚓”声、划粉的“沙沙”声、熨斗接触湿布的“嗤”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浆性气味、熨烫时的蒸汽味,还有淡淡的樟脑丸防虫香气。 胖裁缝将手里剩余的衣物交给一个迎上来的年轻伙计,低声吩咐两句,然后转向王汉彰与陈恭澍:“楼上清净,二位请随我来。” 他引着二人走向店内一侧的木楼梯。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吱吱”的轻微声响。上了二楼,是一个小小的会客室,布置简洁: 一张暗红色的八仙桌,几把配套的靠背椅,一个摆着茶具的多宝格。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内容多是“诚信赢天下”、“艺精于勤”之类的格言,落款俱是名不见经传的本地文人。一扇木格窗半开着,透过窗纸,能模糊看见外面街市的熙攘光影,喧闹声变得朦胧而遥远。 胖裁缝反手关上门,又仔细将门闩插好。“咔哒”一声轻响,室内顿时陷入一种与楼下截然不同的寂静,只有极隐约的店铺杂音从地板缝隙渗上来。 他转过身,面对王汉彰与陈恭澍。方才在饭店走廊里那个抱怨不休、略显慌张的胖裁缝形象已消失不见。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眼神沉稳、举止带着江湖人特有分寸感的汉子。他双手抱拳,举至胸前,动作标准,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辛苦,辛苦。敢问老大贵姓?” 王汉彰知道,正式的“盘海底”开始了。这是江湖规矩,遇见同门,必先以切口对答,确认彼此身份、师承、辈分,厘清关系,方才可论交情、谈事情。他收敛了脸上所有随意的表情,同样正色,拱手回礼,语气不卑不亢:“不敢,不敢。沾祖师爷灵光,出门姓潘,在家姓三虎。” 这是标准切口。“出门姓潘”意指尊崇青帮祖师潘清;“在家姓三虎”则是隐晦地暗示本姓——王,老虎的脑门上有三横一竖的花纹,春点之中用来代表‘王’字。 胖裁缝目光如炬,紧盯王汉彰,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郑重::“贵前人是哪一位?” 这是在问师承。青帮最重传承,师父的名号便是弟子在江湖上行走的根基与招牌。 王汉彰神色一肃,再次抱拳,这次却转向南方,遥作一揖。这是青帮规矩,提及师父时需行礼以示尊崇。他保持作揖姿态,清晰说道:“在家不能言父,出外不敢言师。敝家师袁师父上克下文。” “袁克文”三字一出,胖裁缝浑身微微一震,那双小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脸上的沉稳迅速被一种混合着讶异与恭敬的神情取代。 袁克文!那可是京津江湖上如雷贯耳的名字!前朝袁宫保的二公子,青帮“大”字辈的顶尖人物,门生故旧遍布北方,是真正的大山头、硬招牌!能拜在这位爷门下,眼前这位年轻人的来历和地位,瞬间拔高了数个层级。 胖裁缝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腰,语气中的恭敬之意又浓了三分,继续探问:“敢问老大,顶哪炉香?” 这是在问字辈排行。青帮依“清净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礼、大通悟学”二十四字论辈。 王汉彰放下作揖的手,站直身体,平静回答,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头顶二十一炉香,脚踏二十三炉香,手提二十二炉香。” 暗语既明,辈分已定。胖裁缝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尽去,瞬间堆满了近乎殷勤的笑容,连连拱手,腰弯得更低了:“哎呀呀!原来是通字辈的师叔!失敬,失敬!您快请坐!这位先生也请坐!” 他忙不迭地拉开两把椅子,用袖子象征性地拂了拂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热情地请王汉彰和陈恭澍落座。虽然陈恭澍身份未明,但既然是和这位“师叔”同来,自然也要客气对待。 王汉彰却并未立刻坐下,脸上恢复了随和的笑容,问道:“好说,好说。还未请教,您怎么称呼?” 胖裁缝这才想起尚未自报家门,连忙道:“师叔,小的叫应元勋,这家‘应元泰’小店就是我开的。家师……是南城的孙永珍。” “孙永珍?”王汉彰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北平南城一带的“名人”,开当铺,放印子钱,手段狠辣,常通过债务逼迫强占民宅产业,得了“南霸天”的绰号,在江湖上的名声……颇为复杂,毁誉参半。不过,江湖之大,龙蛇混杂,各吃一路饭,只要不碍着自己的事,王汉彰向来不多加评议。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哦,原来是南霸天门下的高徒。你老头子,我听说过。今日碰巧遇上师侄,也是缘分。实不相瞒,有件事,想请师侄帮个小忙。” 应元勋立刻挺起胖胖的胸膛,拍得咚咚响,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师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有事您尽管吩咐!只要是我应元勋能办到的,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王汉彰笑了笑,江湖上这种漂亮话他听得多了。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刚才在饭店,听师侄你提到,那个‘一撮毛’,找你定制了西服?他具体住哪个房间?房里当时还有些什么人?这西服……改好之后,是不是还得让你再送一趟?” 三个问题,环环相扣,直指要害。 第495章 天赐良机 应元勋脸上的豪迈表情瞬间凝固了。那双嵌在胖脸上的小眼睛,本是眯缝着透着生意人的殷勤,此刻却骤然缩紧,眼底的精明与警惕如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嶙峋而冰冷。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在北平城这片海里扑腾了四十多年,从打磨胡同里踩着缝纫机踏板的小学徒,熬到前门大街上拥有“应元泰”这块金字招牌的掌柜,什么风浪没见过? 又在龙蛇混杂的青帮里认了香堂,虽然只是“悟”字辈的弟子,却也浸淫久了,明白江湖水深的道理。察言观色、掂量轻重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成了他在这座千年帝都安身立命的本能。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通字辈师叔”,对那个“一撮毛”如此感兴趣,问得如此具体,其意图……恐怕绝不简单。 应元勋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缓缓往下沉。他那双因常年捏针握剪、熨烫布料而略显粗糙泛红的胖手,无意识地互相搓揉着,指腹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仿佛这样就能搓掉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八仙桌暗红色的漆面映出窗外斑驳的光影,也映出他微微变色的脸。 那“一撮毛”一看就不是寻常富户,身边带着凶悍保镖,住在六国饭店那种地方,背景必然深不可测。如果自己透露了关键信息,对方真要做出什么事来…… 事后追查,他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自己可是坐地户,跑都没地方跑,警察肯定能顺藤摸瓜的找上门来,那自己这个小小的裁缝铺,可就要大祸临头了! 想到此处,应元勋的胖脸上立刻浮现出浓重的为难之色。他搓着那双因常年拿针握剪而略显粗糙的胖手,嘴角扯出一个尴尬又歉然的笑容,说话也开始支吾:“这个……师叔,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干我们这行有行规,客人的事情,不能随便往外说。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小店的名声……往后可就没人敢来找我做衣服了。还请师叔您老人家体谅,多多体谅……” 话说完,他偷眼去觑王汉彰的神色。这位“师叔”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似乎并未消退,依旧淡淡地挂在嘴角,可眼神却好像深了几分,像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应元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王汉彰似乎早就料到了有此一遭。江湖辈分、香火情谊,在茶楼酒肆里或许能换得一席之地、几句闲话,但到了真刀真枪、关乎身家性命的信息面前,往往轻飘飘如同柳絮。要撬开紧紧闭住的嘴,需要更有分量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什么,右手不紧不慢地伸向自己西装内侧,解开一个暗扣,从皮带内侧一个特制的薄夹层里,捻出一件物事。 金光,在略显昏暗的二楼会客室里,蓦然一闪。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沉甸甸、黄澄澄,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质感,瞬间攫住了房间里所有的注意。那是一根金条,标准的“小黄鱼”,一寸来长,方方正正,成色十足,在从雕花窗格透进来的、带着浮尘的光柱里,流转着温润而又无比诱人的光泽。它不像铜元那般喧嚣,也不像银元那般清冷,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王汉彰的指间,仿佛凝聚了所有的财富与欲望。 王汉彰将它轻轻放在暗红色的八仙桌桌面上。桌面光滑,金条落下时发出“嗒”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像敲在应元勋的心尖上。 王汉彰的手指接着向前一推,金条便顺从地滑过光洁的漆面,不偏不倚,稳稳停在应元勋面前,距离他搁在桌上的胖手,不到一尺。 “师侄的难处,我明白。”王汉彰的声音依旧平静,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字字清晰,钻进耳朵里便不容忽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生意有生意的门道,这我都懂。所以,我也不能让师侄白担风险、白忙一场。”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应元勋脸上。“你把刚才去六国饭店,给那位‘一撮毛’量尺寸。从进门到出门,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他本人、他房间、他当时在做什么……原原本本,告诉我。这根小黄鱼,就是你的酬劳。而且……” 王汉彰笑了笑,继续说:”这些话出的你嘴,入得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哦,还有我深身后的这位老哥!你放心,你所说的一切,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应元勋。旁边的陈恭澍,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连姿势都未曾大变,但此刻,他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也似乎随着金条的到来,增添了一分无形的压力。 金条,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距离应元勋的手不到一尺。 应元勋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桌上那抹金黄,瞳孔急剧放大,仿佛那不再是金属,而是一个拥有魔力的旋涡,要将他整个魂魄都吸摄进去。 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细微颤动着,贪婪、渴望、恐惧、犹豫、挣扎……种种激烈冲突的情绪在他眼中轮番上演,使得他那张原本显得圆滑世故的脸,此刻竟有些扭曲。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干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突然变得干燥起皮的嘴唇。1933年的北平,时局动荡,物价虽未飞涨,但普通百姓的日子依旧紧巴。 这样一根足色的一两金条,在黑市上能稳稳换到一百二三十块大洋!一块大洋能买三十斤上好粳米,四五口之家一个月的嚼谷也就十来块大洋。这根小黄鱼,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宽宽裕裕过上一年还有余! 对他应元泰西装店的掌柜来说呢?一年到头,铺子里的缝纫机“哒哒”响个不停,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迎来送往,笑脸相迎,刨去各项开销,落到自己手里的纯利,好的年景也不过几百块大洋大洋。这一根金条,几乎抵得上他小半年的辛苦所得!而且,是硬通货,是乱世里最让人心安的压箱底宝贝! 看着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金条,应元勋那只保养得还算不错、只是指节略显粗大的胖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手指的肌肉记忆似乎超越了大脑的恐惧,一点点、一点点地向桌面挪去,指尖的汗意几乎要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下痕迹。距离在缩短,一寸,半寸……那冰凉坚硬的金属质感仿佛已经提前传递到了指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金条那令人心悸的边缘时,王汉彰的食指和中指,如同两道悄无声息落下的铁闸,轻轻却又无比稳固地按在了金条中央。力道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阻隔意味,瞬间截断了应元勋贪婪的前伸。 应元勋猛地抬起头,脸上狂热的渴望尚未退去,混杂着被打断的不解、急切,甚至还有一丝被强行遏制贪念而引发的羞恼。他看向王汉彰,眼神里带着疑问。 王汉彰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贴着桌面传来的气音,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应元勋突突直跳的心房上:“师侄,你……是不是忘了说什么了?” 应元勋一个激灵,如梦初醒!是啊,金条不是白拿的!是要用信息换的!而这信息……他看了一眼王汉彰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位始终沉默、气质不凡的陈恭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眼前这两位,绝非常人!那个“一撮毛”,怕是惹上了不该惹的阎王! 然而,金条的光芒太诱人,近在咫尺。江湖风险固然可怕,但穷困的滋味更难受。再说,只是说出自己看到的情况,又不是让自己动手……这位师叔辈分高,来头大,或许……或许没事吧? 贪婪的毒蛇,终于彻底吞噬了理智的堤防。 应元勋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将胖脸凑得更近,用极低极快的语速说道,仿佛生怕自己慢一点就会反悔:“在……在六国饭店,二楼,223房间!” 他顿了顿,眼珠急速转动,竭力回忆每一个细节,语速更快:“屋里就他一个人!床上……床上摆着全套的大烟盘子,云土的味儿冲得很!烟枪是湘竹镶银的,烟灯是西洋玻璃罩子的!是一个保镖领我进去的,我刚拿出皮尺,那‘一撮毛’就……就挥手让保镖出去了,门都带上了!看样子,是不想让手下人瞅见他抽大烟的那个样儿!” 他舔了舔嘴唇,又急促地补充道:“我进门给他量尺寸时,烟灯刚刚点着,正准备烤烟炮,一撮毛的精神头看着也不济,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过瘾……我就看到这些,待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别的真没了!师叔,我看到的这就这些!” 二楼223房间!独自一人!抽大烟!支开了保镖! 这几个关键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瞬间串联起来。王汉彰与陈恭澍的目光在空中极快地一碰,这一次,两人眼底深处爆发的,是近乎灼热的精光与冰冷的决断! 这情报的价值,远超一根金条,甚至是十根金条!它精准地揭示了一个之前绝难掌握的、致命的习惯性漏洞!张敬尧竟然在饭店二楼另设房间,作为他吞云吐雾的私密巢穴,并且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脸面,会在此时屏退左右! 这是天赐的良机!是稍纵即逝的绝佳窗口! 王汉彰按在金条上的手指,缓缓松开了。他再次轻轻一推,那根沉甸甸的小黄鱼,彻底滑到了应元勋的掌心之下。 应元勋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胖手以与身材不符的敏捷,一把将金条抓在掌心!沉甸甸,凉丝丝,那触感让他心花怒放。他迫不及待地将金条举到眼前,仔细察看成色,甚至下意识地放到嘴边,用牙齿轻轻一磕——真金质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牙印。 “是真的……”他喃喃自语,一张胖脸笑开了花。 然而,王汉彰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根冰锥,刺破了他的喜悦:“应师侄。” 应元勋一哆嗦,从金迷的喜悦中惊醒,抬头望去。 王汉彰看着他,眼神里已没有了之前的任何温度,平静得像隆冬时节结了厚冰的什刹海面,下面却是深不可测的寒冷。“今天,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这根小黄鱼……是你晌午前在东交民巷溜达时,运气好,低头捡的。明白了?” 应元勋抓着金条的手一颤。他抬起头,对上王汉彰的视线。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绝对压力,仿佛在说:照做,相安无事;否则,后果自负。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应元勋彻底明白了,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忙不迭地点头,胖脸上挤出近乎谄媚的、保证的笑容:“明白!明白!这金条……这金条就是我晌午前在东交民巷溜达时,运气好,低头捡着的!对,捡着的!” 王汉彰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与陈恭澍同时站起身。 “那就不多打扰师侄做生意了。”王汉彰语气恢复平常。 “不敢不敢!师叔慢走!您二位慢走!”应元勋躬着身,将两人送到楼梯口。 下楼,穿过依旧忙碌的店铺前厅,缝纫机的“哒哒”声依旧密集。走出“应元泰”的店门,重新汇入街上喧嚣的人流。阳光依旧明媚,冰糖葫芦的吆喝声、烤白薯的甜香、黄包车的铃响……世俗的烟火气汹涌而来。 王汉彰与陈恭澍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迈开脚步,朝着六国饭店的方向,疾行而去。他们的步伐坚定而迅速,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已到了即将释放的边缘。情报在手,机会在前,接下来每一步,都将是生死一线的搏杀。 第496章 机会稍纵即逝 中午时分的东交民巷,比清晨更多了几分慵懒与喧嚣交织的奇异氛围。初春的阳光已经颇具热力,透过刚刚窜出来的槐树叶子,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街道两旁,西式建筑沉默矗立,偶尔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挎着枪,迈着刻板的步子走过。车夫拉着的洋车、马车、偶尔驶过的黑色小汽车,交织成并不急促的流动画面。衣着体面的中外行人,或步履匆匆,或悠闲踱步,汇成一道无声的河流。 六国饭店那栋红砖法式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旋转门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透明巨兽,将各色人等吞入又吐出。门童戴着白手套,姿态标准地履行着职责。 王汉彰与陈恭澍,此时已完全褪去了在裁缝铺里的那种刻意营造的“江湖气”。王汉彰脸上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专注,眼神锐利如刀,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与人群。陈恭澍则依旧沉默,但周身的气场更加内敛而紧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只待松弦一瞬。 两人混在几个刚从汽车上下来的洋人身后,随着人流,坦然自若地穿过旋转门,踏入六国饭店那凉爽而略显空旷的大堂。 明亮的光线从高高的穹顶窗户洒下,与数盏水晶吊灯的光辉融合,将整个大厅照得一片堂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匆匆人影。左侧前台,几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侍应生正在忙碌;右侧的休息区,丝绒沙发上散坐着几位看报或低声交谈的客人,空气中浮动着咖啡与雪茄的混合气味,还有留声机里传来的、音量克制的爵士乐。 王汉彰与陈恭澍没有片刻停留,更没有左顾右盼。他们像两位普通的、有明确目的的住客或访友者,沿着大厅边缘铺着的厚地毯,步履稳定而迅速地朝着通往楼上的楼梯间方向走去。他们的衣着得体,举止从容,在这座饭店里并不引人注目。 厚重的松木楼梯间门虚掩着。陈恭澍率先推开,两人侧身闪入,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大厅的声光与气息。 楼梯间里光线骤然暗下,只有墙壁上几盏老旧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木料气味。盘旋向上的木质楼梯在光影中显得幽深而静谧,他们的脚步声踏在木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回响,在这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仿佛敲击在紧绷的心弦上。 没有交谈。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而无声地向上攀登。王汉彰数着台阶,二十二阶,一个缓步平台,转弯,再二十二阶。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搏动,血液流速似乎加快,带着一种临战前的微醺与极度清醒混合的感觉。手掌内侧,似乎能回忆起刚才金条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而现在,他需要换一样更冰冷、更致命的东西。 二楼楼梯间的门出现在眼前。陈恭澍在门前停下,侧耳贴近门板,凝神倾听。门外隐约有细碎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英语交谈声,由近及远,似乎是客人路过。 陈恭澍回头,与王汉彰的目光在空中短促一碰。无需言语,找到张敬尧,一击得手,迅速撤离,所有的细节都已经刻入脑海。此刻,只差最后一步——确认目标,把握时机。 陈恭澍轻轻压下黄铜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走廊里柔和的光线和更清新的空气流泻进来。他稍作观察,随即推开足以让人通过的宽度,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入二楼走廊。 铺着深红色花卉图案地毯的走廊宽敞而安静,墙壁贴着暗色纹理的壁纸,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走廊呈“回”字形结构,中间是敞开的天井,可以俯瞰下方一部分大厅的景象。此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某个房间内留声机的音乐声。 223房间在走廊的另一侧,需要沿着“回”字形走廊走过大半圈。王汉彰与陈恭澍迈开脚步,步伐稳定,神情自然,如同寻找房间号码的普通访客。但他们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迅速扫过每一个门牌号,评估着每一个可能的视线死角,耳力也提升到极致,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 距离在缩短。拐过一个弯,223房间所在的走廊段映入眼帘。那扇深褐色的房门紧闭着,黄铜门牌上的数字在壁灯下反射着微光。 然而,就在距离房间还有十余步远的地方,王汉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223房间门口,并非空无一人。两名穿着黑色绸衫、身形健硕的汉子,像两尊门神般,一左一右立在房门两侧。他们双手自然下垂,但站姿挺拔,眼神机警地扫视着走廊两端,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而且是那种见过血、反应极快的护卫。 硬闯的念头瞬间熄灭。且不说能否瞬间解决这两个保镖而不发出巨大声响,单是枪声一响,在这相对封闭的饭店楼层,必然如同平地惊雷,会立即惊动整个二楼、乃至其他楼层的保镖和饭店护卫。更致命的是,六国饭店与日本公使馆近在咫尺,枪声很可能引来日本卫兵。到那时,别说完成任务,全身而退都将成为奢望。 就在王汉彰脚步放缓的同时,跟在他身后的陈恭澍低声说:”不要停,继续往前走!“ 王汉彰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脚步也只是那微不可察的一顿后,便恢复了正常的步速和节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向陈恭澍,两人如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般,继续沿着走廊前行,顺着‘回’字形走廊走向了另一端,自然而然地与223房间门口拉开了距离。 走过拐角,暂时脱离了保镖的直接视线范围。王汉彰略微放缓脚步,靠近墙边,仿佛在查看墙上的装饰画或指示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陈恭澍能够听清:“现在怎么办?硬闯,还是……” ”等一下,或许张敬尧抽完了大烟,就会返回三楼的客房。等他从房间里走出来,咱们再找机会……“陈恭澍的声音之中,不自觉的带着一丝颤抖。王汉彰能听出来,此时的他也十分紧张。 ‘等’,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但这“等”,却充满了变数和风险。时间拖得越久,他们这两个“生面孔”在二楼走廊徘徊被注意到的可能性就越大。饭店的侍者、巡楼的护卫、甚至其他住客,都可能产生疑问。 王汉彰的神经绷到了极致,但脸上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微微侧身,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回”字形走廊的各个方向,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可能性,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他的目光掠过对面走廊的一排窗户。那些窗户对着天井,有些拉着窗帘,有些则敞开着通风。午后的阳光透过天井上方的玻璃穹顶,有些涣散地照进来,在对面的窗户玻璃上形成片片晃眼的光斑。 就在他的目光扫过其中一扇半敞着的窗户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扇窗户的窗帘只拉上了一半,透过玻璃和敞开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那个房间内部的情形——距离他此刻的位置,直线距离不过十几米! 房间里,一张西式大床靠窗摆放。一个穿着白色丝绸衬衣的老头,正半倚在床头。他侧对着窗户,手里端着一支长长的烟枪,烟枪尾端凑在床头柜上一盏燃着的烟灯火焰上。老者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微眯着眼睛,极其缓慢、极其享受地将一股青灰色的烟雾从口鼻中缓缓吐出。烟雾在窗前弥漫开来,让他的面容在氤氲中显得有些模糊。 但下一秒,他似乎觉得烟枪的烟嘴有些堵,放下烟枪,低头用手指去捻弄。就在他抬头的刹那,窗外射入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瘦削,蜡黄,眼袋深重,嘴角下垂,带着一种纵欲过度的颓唐。而在他下巴正中,那撮灰白色的胡子,如同一个丑陋而醒目的标志,赫然在目! 张敬尧! 他就在那里!就在对面那个房间!就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后面!独自一人,沉浸在鸦片带来的虚幻快感之中! 王汉彰感觉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涌向了头顶,耳中传来尖锐的鸣响,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远去。机会!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机会!比预想的更加直接,更加致命! 目标近在咫尺,毫无防备,且处于一个相对孤立的空间。唯一的障碍是距离和那扇窗户,以及开枪后必然引发的巨大动静。 电光石火之间,王汉彰做出了决断。他猛地用胳膊肘极轻却极重地碰了一下身边的陈恭澍,同时下巴以最小的幅度向对面窗户方向一扬。 陈恭澍的目光如电般射去,瞬间也捕捉到了那个身影。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如同寒冰裂开,迸射出凛冽的杀意。两人目光再次交汇,无需言语,所有的犹豫、等待、计划变更,都在这一眼中被碾碎。行动,就在此刻! 陈恭澍的右手已如同条件反射般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支勃朗宁的枪柄。他的身体微微侧转,似乎要寻找一个最佳的射击角度和掩护位置。 但王汉彰的动作更快!或许是位置使然,或许是一种决绝的承担,他低喝一声:“我来!”声音短促如刀锋破空。 话音未落,王汉彰右手如闪电般从西装内袋抽出那支早已上膛的“枪牌撸子”。冰冷的枪身瞬间被掌心的热度包裹。他没有时间精确瞄准,全凭多年来千锤百炼形成的手感与本能! 举枪,手臂伸直,枪口稳稳指向对面那扇半开的窗户,指向烟雾中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窗户里的张敬尧,似乎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所觉。他刚刚又吸了一口烟,正满足地靠在床头,眼皮半阖,沉浸在云里雾里的极乐之中。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和那撮胡子上,竟有几分诡异的安详。 王汉彰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对面那个目标,和自己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指腹感受着扳机那细微的弧形和冰冷的金属质感。心脏的搏动声在耳中放大,如同战鼓。 就是现在! 他的眼神一厉,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果断而平稳地向后压去! 第497章 枪枪致命 “啪!” 第一声枪响,清脆、突兀,如一道无形的利刃,狠狠劈开了六国饭店二楼午后慵懒的静谧!子弹呼啸着,飞越了十七八米走廊与天井交织的空间,带着冰冷的死亡意志,精准地钻入了张敬尧毫无防备的右胸上方! “噗”的一声闷响,那是弹头撕裂丝绸与皮肉的声音。白色丝绸衬衣上,瞬间绽开一朵刺目惊心的血花!那红色最初只是一个点,随即迅速洇开、扩散,像被无形的笔触粗暴涂抹开的朱砂,在素白底色上显得格外狰狞。 “呃啊——!” 张敬尧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变调的惨叫,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垂死野兽的哀嚎。身体像被一柄无形的巨大铁锤迎面击中,猛地向后倒仰下去! 手中那杆价值不菲的湘竹镶银烟枪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墙脚。床头柜上那盏精致的西洋玻璃罩烟灯也被他痉挛的手臂带翻,滚落在地毯上,灯油泼洒出来,火苗“呼”地窜起一小簇,随即又被厚重的织毯闷熄,只剩下一缕青烟和焦糊气味。 王汉彰的手稳如磐石,甚至没有因为后坐力而产生丝毫晃动。他的眼神冰冷如铁,透过半敞着的窗户,死死锁定那个正在倒下的身影。枪口依据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极其细微却精准地调整了一个角度,食指几乎没有间隙地再次扣动扳机! “啪!啪!” 又是两声紧密相连、几乎重叠在一起的枪响!子弹接连穿透已经破碎的窗户,追着那个正在失去生命力的躯体射入!一枪击中因痛苦而蜷缩的腹部,另一枪打在肩颈交界处!更多的血花在白色衬衣上爆开,迅速晕染、连接成一片恐怖而狼藉的猩红图案! 张敬尧彻底倒在凌乱的床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手脚无意识地痉挛、踢蹬,将床单被褥搅得一塌糊涂。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是破风箱在最后挣扎。 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已开始涣散,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难以置信的惊骇,还有一丝茫然的疑惑。他拼尽最后力气,死死地望向窗户的方向,望向那个在走廊阴影中、模糊不清的持枪人影。 鲜血,温热的、黏稠的鲜血,从他身下多个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身下的床单,又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暗色污渍。 三枪!枪枪咬肉,枪枪致命! 整个刺杀过程的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的五秒钟。快得像一场幻觉,却又真实得刻骨铭心。 枪声的余韵还在挑高的走廊里回荡、碰撞,从墙壁弹到天花板,形成一种嗡嗡的、令人心悸的混响。紧接着,死寂被瞬间打破,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有刺客!” “保护大帅!” 223房间门口,那两名保镖的怒吼声如同炸雷般响起,震得走廊空气都在颤动!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职业素养极高,在第一声枪响传入耳中的瞬间,身体就已本能地绷紧,右手同时探向腰间,拔出了那支时刻上膛的毛瑟c96手枪。 然而,第一声枪响来自对面走廊,目标并非他们守卫的房门,这使得他们在极短时间内出现了不可避免的惊愕和判断延迟——刺客在哪里?目标是房间里面还是外面? 就是这致命的一两秒延迟,让王汉彰完成了后续的补射。 此刻,一名保镖满脸骇然与狂怒,不假思索地用肩膀狠狠撞开223房间原本虚掩的房门,疯了一般冲了进去,他的首要职责是确认张敬尧的生死安危。 而另一名保镖,则根据枪声的方向,大概得判断出了刺客的大致方位。他满脸狰狞,双眼赤红,怒吼着,如同被激怒的猛兽,朝着王汉彰和陈恭澍所在的走廊拐角方向疾冲而来!手中的毛瑟手枪已然平举,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击发! “走!”陈恭澍低吼一声,一把拽住刚刚放下枪、还保持着射击姿态的王汉彰的胳膊,将他向楼梯间方向猛地一拉! 可王汉彰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王汉彰不仅没有顺势后退,反而借着陈恭澍这一拉的力道,身体一旋,手臂用力,反将陈恭澍向敞开的楼梯间门内推去!同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你先走,我掩护!” “你……”陈恭澍眼神一滞,被推得踉跄退入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中。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千钧一发、分秒必争的撤离关头,王汉彰竟然会选择留下来断后!这不在计划之内! 他想说什么,想伸手再把王汉彰拉进来,可王汉彰已经猛地转过身,不但没有退避,反而迎着那名疾冲而来的保镖的方向,矮身冲了过去!他的身影迅捷如猎豹,瞬间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另一侧。 看到这一幕,陈恭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但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王汉彰用自己吸引了保镖的注意,为他争取了至关重要的时间。 他狠狠一咬牙,将喉头翻涌的话语和情绪强行压下,转过身,不再回头,朝着幽暗的楼梯下方,朝着那条预先规划的、充满未知风险的逃生之路,疾步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急促回响。 身后,二楼走廊的混乱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炸开!更多的惊叫声、怒喝声、慌乱的脚步声从各个房间涌出,原本宁静的午后被彻底撕碎。六国饭店,这座代表着奢华与安宁的堡垒,瞬间变成了生死搏杀的战场。 时间如沙漏中的细沙,悄然流逝了三天。 北平城,北长街12号。这里原本是一座前清贝子府,朱漆大门虽已斑驳,但门楣上的砖雕、门口的石狮,依旧残留着昔日的威严气派。 清帝退位,王朝崩塌,这位贝子家道迅速中落,子孙不肖,偌大的府邸几经转手,如今已然换了主人。高墙深院之内,不再有旗人贵族的风雅唱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肃杀的气氛。 这里,现在是军事杂志社北平分社,也是军统局北平站的秘密驻地。 院落最深的一进,正房被改造成了办公室。窗户上挂着厚重的墨绿色绒布窗帘,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片幽暗的昏黄。 房间很大,显得有些空旷,家具不多,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几把硬木椅子,一个文件柜,仅此而已。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淡淡墨汁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郑介民坐在办公桌后面,背挺得笔直。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得不苟言笑。此刻,他正微微蹙着眉头,仔细地看着摊在桌面上的几张黑白照片。照片的纸质粗糙,影像有些模糊,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照片拍摄的是一间冰冷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德国医院的停尸间。正中央的水泥台上,躺着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正是张敬尧。 他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脸上还凝固着死亡瞬间的惊骇与痛苦。身上盖着白布,但裸露出的脖子、胸口和腹部位置,各自显露出一个狰狞的弹孔。 黑白影像放大了血污的深暗和皮肤的惨白,对比强烈,更显可怖。照片上,尸体的弹孔处被人用白色颜料细心地画上了圆圈标记。 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外国医生围在周围,有的正在记录,有的手持器械,正在进行细致的尸检。 陈恭澍站在办公桌前侧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声而快速地汇报着:“特派员,这是我们在德国医院的内线,冒着极大风险刚刚送出来的照片。医院方面在今天下午三点,已经正式对外宣布,张敬尧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 他的手指点向照片,“您看,腹部这一枪,打断了肠子,胸部这一枪,击穿了右边肺叶,造成血气胸。最致命的还是脖子靠近锁骨下缘的这一枪,打断了大血管,当时血就喷出来一米多高!王汉彰这三枪,枪枪致命!据内线说,手术台上根本止不住血,人抬进去没多久心跳就停了。我估计,张敬尧当时在六国饭店房间里就不行了,可能是日本人为了某种目的,故意拖延,直到今天才宣布死亡消息……” 郑介民静静地听着,目光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照片,看得非常仔细。半晌,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照片,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恭澍,直接问道:“行动很成功,目标确认清除。那么,王汉彰呢?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呃……”陈恭澍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收敛,变得有些迟疑和心虚,他挺直的腰背也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报告特派员,暂时……还没有王汉彰的确切消息。不过,我已经把站里能调动的人手,几乎全都派出去了,正在全力查找他的下落。” 第498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天前的场景,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陈恭澍眼前。混乱的楼梯口,王汉彰那句“你先走,我掩护”,以及将他推入楼梯间时那决绝的眼神和力量。 他趁着六国饭店尚未被完全封锁的短暂窗口,混在惊慌失措的住客和侍者中,顺利从侧门溜了出来。就在他快步下楼、穿过后巷的同时,清晰地听到二楼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激烈而短促的枪声! 那枪声他太熟悉了——有“枪牌撸子”相对沉闷的“啪、啪”声,也有毛瑟c96手枪那特有的、更尖锐响亮的“砰、砰”声! 交火!王汉彰肯定和那名追击的保镖,甚至可能和更多闻讯赶来的护卫发生了交火! 之后发生了什么?枪声是何时停止的?王汉彰是倒下了,还是冲出去了?他一无所知。 按照预先制定的严密计划,撤退路线和几个备用的接头地点、接头方式,他都详细告知过王汉彰。如果王汉彰能够侥幸脱身,以他的能力和经验,肯定会想办法到其中一个地点,与自己派去接应的人会合。 可是,整整三天过去了,王汉彰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预期的涟漪,也没有传来任何信号。他迟迟地没有露面,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出现这种情况,可能性无非两种。第一种,也是最坏的:他在那场走廊交火中被张敬尧的保镖当场击毙了。尸体可能被日本人或饭店方面处理了。 第二种,同样糟糕:他被子弹击中但未当场毙命,或者,在逃跑的过程中被被生擒活捉了! 陈恭澍现在内心深处最担忧的,恰恰是第二种可能。如果王汉彰落在日本人手里……那些东洋人的刑讯手段,他是有所耳闻的,残酷程度远超想象。 没有人是铁打的,血肉之躯终究有极限。王汉彰虽然知道的核心机密不多,但他见过郑介民,见过自己,知道这次刺杀是军统方面策划的。 一旦他扛不住酷刑,吐露了哪怕一点点信息,日本人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在国际舆论和国内政局上掀起波澜,对组织和抗战大局造成极其不利的影响。 然而,令陈恭澍既不安又心存一丝侥幸的是,截止到目前,日本人那边异常地安静。张敬尧遇刺身亡这么大的事件,日方除了最初的封锁、调查,后续并没有就“凶手”或“幕后指使”发表任何公开指控或声明,仿佛张敬尧的死跟他们毫无关系,只是简单地归于“暴徒行凶”。 这诡异的平静,反而更让人捉摸不透。是王汉彰真的扛住了非人的折磨,一个字都没说?还是……他根本没有被活捉? 想到这里,陈恭澍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说出自己的分析和猜测:“特派员,王汉彰这个人,江湖经验非常丰富,身手和机变能力都是一流。或许……他当时从六国饭店的混乱中成功脱身了,但发现自己可能被人盯梢,或者受了伤。为了避免暴露行踪,连累组织和其他同志,他故意切断了所有联系,隐藏了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种可能,他直接绕开我们预定的接头点,想办法潜回天津去了。他在天津根基深,人脉广,租界情况复杂,更便于他藏身和获取帮助。” 郑介民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片刻,他点了点头,开口道:“王汉彰这个人,胆大,心细,最关键的是在江湖三教九流之中人脉通达。这次刺杀之所以能如此顺利,找准那个稍纵即逝的窗口,正是得益于他从那个裁缝铺掌柜口中,套出了张敬尧独自在二楼房间抽大烟、屏退保镖的关键习惯。在这件事上,他立下了首功。”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行动成功,目标清除,这是大功一件。但如果我们对执行任务、尤其是立下大功的同志,在可能遇险后不闻不问,不管不顾,消息一旦在内部传开,或者将来在江湖上流传开来,对于组织的声誉、对于凝聚人心、对于今后招募和利用外围力量,都会产生极其不利的影响。江湖人,最重‘义气’二字。我们不能寒了人心。” 郑介民的目光变得更为锐利,直视着陈恭澍:“所以,于公于私,你都要竭尽全力,继续寻找王汉彰的下落。我再说得明确一点: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必须有一个确切的交代。” 陈恭澍身体猛地一挺,脚跟并拢,立正答道:“是!特派员!属下明白!一定调动一切资源,尽早将王汉彰找出来,给您、也给组织一个明确的交代!” 郑介民下达明确指令的当日下午,北平城的大小报童就挥舞着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窜遍了街头巷尾,用他们特有的、拉长了调门的嗓音吆喝着:“号外!号外!大汉奸张敬尧东窗事发,被义士诛杀于六国饭店!” “看报看报!《京华时报》独家披露,张敬尧勾结日寇,阴谋叛国!” 很快,《京华时报》上刊登的一则简短而有力的“声明”,就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浪涛。声明以“专除汉奸救国团”的名义发布,言辞铿锵:“查张逆敬尧,秉性奸猾,昔日在湘,虐民肥己,罪恶昭彰。下野后不思悔改,潜伏津沽,近更变本加厉,阴谋建立华北伪国,受日寇七百万元之巨款,企图在平津策动暴乱,以遂其卖国求荣之狼子野心。此等国贼,神人共愤,天地不容!本团出于义愤,为国除奸,已于日前诛此巨憝。望全国同胞,值此民族危难之际,同心协力,共御外敌,肃清内奸,还我河山!” 这则声明虽未得到任何官方证实,但其内容细节详实,尤其是七百万元巨款一说,语气正义凛然,瞬间点燃了民众积蓄已久的对汉奸的痛恨与对时局的忧愤。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北平、天津,继而向全国扩散。 全国上下,尤其是知识界和市民阶层,一片欢腾鼓舞!张敬尧此人在湖南担任督军时,横征暴敛,滥发纸币,纵兵扰民,弄得三湘大地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早已是臭名昭着。 下野后跑到天津当起了“寓公”,本以为他会就此消停,没想到竟暗中与日寇勾结,妄图分裂国土,重温军阀旧梦! 如今此獠被“义士”诛杀,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茶馆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言语间充满了快意。虽然也有少数声音谨慎地探讨刺杀背后的复杂局势,但主流舆论无疑是一片叫好之声。 张敬尧的被刺身亡,其影响远远超出了普通的仇杀或惩戒。它像一柄精准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日本关东军参谋坂垣征四郎等人精心编织的华北阴谋网络之中。 他们原本计划利用张敬尧这类失意军阀、政客的声望与残余势力,拼凑起所谓的“平津第二集团军”,作为在华北建立傀儡政权的武装支柱之一。 张敬尧一死,这个尚未成型的关键支柱瞬间崩塌,“第二集团军”的计划胎死腹中。更让日方措手不及的是,计划中内定的“平津第一集团军”司令、另一位下野军阀孙传芳,被张敬尧血溅六国饭店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 他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竟不顾日方的劝阻和已到手的大笔活动经费,仓皇带着家眷,以“考察欧洲军事”为名,匆匆登船远遁欧洲去了。日寇经营多时的华北“代理人”计划,尚未正式登台,便已损兵折将,遭遇重挫。 又过了三四日,天津发行量不小的《庸报》上,刊登出了一则颇为引人注目的“鸣冤启事”,署名是“张敬尧之女张继侠”。启事中,张继侠悲切陈述其父“近年来息影津门,深居简出,潜心佛学,与世无争”,称刺杀乃是“暴徒妄为”,其父是“含冤蒙垢”,要求当局“严缉凶徒,以彰法纪”。 然而,在举国对汉奸喊打喊杀的大氛围下,这则鸣冤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滑稽。非但没有引发多少同情,反而引得一众文人墨客在报章上撰文,旧事重提,历数张敬尧在湖南时的种种劣迹。 什么“张毒种烟”强迫农民种鸦片、“血洗学生”等陈年旧账都被翻了出来,名声本就够臭的张敬尧,被这帮文人批驳得体无完肤。张继侠的鸣冤,无非是给本就喧闹的舆论场,又添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然而,在这沸沸扬扬的舆论漩涡背后,在军统北平站那间幽静的办公室里,陈恭澍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沉重。表面的成功与欢庆,掩盖不住他内心深处越来越大的空洞与焦虑。 王汉彰到底去哪儿了? 第499章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距离六国饭店那惊心动魄的刺杀,已经过去整整一个礼拜了。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在平常日子里,这不过是日历上翻过的七页纸,是茶壶里续了又续、渐渐淡去的茶水滋味。可对于陈恭澍,对于军统北平站,这七天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分、每一秒,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伴随着一种无声的、却不断蔓延的焦灼。 王汉彰这个人,就好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缕烟散入了空中,没有留下任何确切的痕迹。没有预定的暗号出现,没有秘密渠道传来的只言片语,没有江湖上该有的、哪怕最模糊的风声。他执行了最危险的任务,立下了最关键的一功,然后,便彻底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种彻底的“消失”,比确切的坏消息更让人煎熬。坏消息固然残酷,但至少有了断,有了结局,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收拾残局,去抚平伤痕,或者去筹划复仇。 而这种杳无音信的空白,却像一片望不到边的迷雾,你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是生机,还是死寂;你不知道该继续等待,还是该放弃希望;你不知道那沉默的背后,是忠诚的坚守,还是无奈的陨落。它折磨人的神经,消磨人的意志,让你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反复推演、猜测,然后被各种可能性的荆棘刺得心神不宁。 陈恭澍几乎将北平站能动用的力量都投入了进去。那些平日里散布在北平城各个角落、扮演着各种身份的特工、眼线、关系人,此刻都接到了同一项优先任务:寻找王汉彰。 他们像最细密的篦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这座古老都城的每条街巷、每个可能藏身的角落,梳理着任何可能与那个天津来的青帮“通字辈”师叔产生关联的蛛丝马迹。车站码头、客栈旅馆、茶馆酒肆、药铺诊所…… 陈恭澍知道,最重要的线索,必然还留在事发地——六国饭店。他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重金买通了饭店内部一个不太起眼、但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内部消息的年轻侍应生。 据这个侍应生战战兢兢地回忆,当天下午枪击发生后,饭店里乱成一团。除了确认张敬尧中弹身亡外,在二楼走廊靠近楼梯口的地方,确实还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身中两枪,当场毙命。这印证了陈恭澍当时听到的交火声。 枪击发生大约二十分钟后,邻近的日本领事馆卫队就全副武装地开到了,迅速封锁了六国饭店的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气氛极为紧张。 随后,日本警察署的特务和警察大批进入,对所有滞留的客人、饭店员工进行逐一盘查、讯问,态度粗暴。 晚上六点左右,十几个被他们认为“形迹可疑”或“无法说清当时行踪”的人员,主要是男性住客和部分员工,被日本警察强行带走,押上了黑色的闷罐车。这些人被带去了哪里?是死是活?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饭店方面在日本人的压力下,也三缄其口。 王汉彰会不会就在那被带走的十几个人当中? 陈恭澍听到这个汇报时,正站在办公室那扇朝北的窗户前。三月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进来,他却感到脊背一阵发凉,那凉意仿佛顺着骨髓在蔓延。 如果王汉彰当时未能脱身,在饭店封锁后被日本人的盘查网住……以他开枪刺杀张敬尧、又击毙保镖的经历,一旦身份暴露,或者仅仅是引起怀疑,落入那些日本特务手中……陈恭澍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 他仿佛能看见阴暗的刑讯室里,各种难以想象的器具,和那些毫无人性的面孔。王汉彰能扛多久?他能守住多少秘密? 但他还不死心,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放弃。王汉彰不是寻常角色,他的机变和江湖经验是陈恭澍亲眼所见的。万一……万一他有什么意想不到的脱身之法呢? 陈恭澍专门派遣了手下最得力、最机警、也最熟悉天津情况的两名亲信,携带充足经费,秘密返回天津。他们的任务是在王汉彰位于英租界那栋西式小楼的家宅附近、在他名下的泰隆洋行、南市兴业公司以及他常去的几个重要社交场所周围,布下隐蔽的暗哨,日夜轮班监视。 陈恭澍寄希望于一种可能性:王汉彰或许凭借高超的反跟踪技巧和地利之便,绕开了北平所有预设的联络点,直接潜回了他根基深厚、关系网错综复杂的天津卫。那里有他的生意,他的兄弟,他的诸多藏身之处,回到那里,如同龙归大海。 然而,几天过去,派去的人传回的消息令人失望:所有监视点都没有发现王汉彰的任何踪迹。而且,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王汉彰“失踪”的消息,似乎已经在天津他那个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更值得注意的是,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王汉彰“失踪”的消息,似乎已经在天津他那个特定的圈子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震动和焦虑。南市兴业公司的经理安连奎、泰隆洋行的副经理秤杆、天宝楼影院的老板高森,这些王汉彰在天津亲信、利益共同体——近期频繁地、神色凝重地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这什么。王汉彰在英租界的家中,宅子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显然是在进行紧急而秘密的商议。 最近这些日子,这三人发动了各自手下的人马。安连奎手下那些混迹于码头、货栈的弟兄,“秤杆”控制的洋行伙计和关联商户,高森结交的戏院、茶馆、娱乐场子里的各色人物,全都动了起来。他们在天津卫的各个水陆码头、大小客栈、赌场烟馆、澡堂饭庄等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之所,暗中寻访、打听王汉彰的消息,开出的赏格颇为诱人。 安连奎甚至直接派了一队得力人手北上来到北平,通过各种渠道,联络上了北平四城地面上那些颇有势力、专门处理“疑难杂事”的“东南西北四霸天”这类人物,许以重金,请他们帮忙在北平城内外搜寻王汉彰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也得有个准信儿。 天津方面如此大张旗鼓的反应,既明确无误地说明王汉彰确实没有悄悄返回天津,也反过来印证了他此次“失踪”的严重性与非同寻常。连他在天津根基深厚的盟友们都如此紧张,不惜代价地寻找,可见事态之诡谲。 时间一天天过去,窗外的北平城,时节不等人。恼人的柳絮终于飘尽,国槐的枝头绽开一串串米黄色的小花,空气中开始浮动起若有若无的甜香。天气不可阻挡地一天天暖和起来,棉袄换成了夹衣,行人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日历翻进了四月,春天正展现出它最蓬勃的一面。 然而,王汉彰的消息,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最初那点预期的涟漪都未曾激起,便石沉大海,依旧杳然。陈恭澍办公室里的电话没有再响起特别的铃声,门也没有被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 陈恭澍心中那点残存的、基于对王汉彰能力的信任而产生的侥幸,如同风中的残烛,火苗越来越微弱,随时可能被冰冷的现实吹灭。 他开始不得不倾向于那个最理性、却也最不愿意接受的判断:王汉彰很可能在当天六国饭店的交火中受了伤,或者虽未受伤但最终未能逃脱随后日本人的严密封锁与盘查,落入了日本人之手。 鉴于他刺杀张敬尧的行动,一旦被捕,绝无生还可能。很可能因为不肯吐露有价值的情报,已经被日本人在某个秘密地点,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秘密处决了。 尸体或许被抛入了护城河某段淤塞的河道,或许被运到郊外乱葬岗草草掩埋,或许更彻底,被焚化灭迹。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日本人需要隐瞒他们“保护不力”导致张敬尧被杀的事实,也需要避免因此事引发更大的外交或舆论风波,处理一个“刺客”的尸体,自然要做得干干净净。 “哎……” 陈恭澍站在办公室窗前,久久未动。窗外,院子里那株有些年头的槐树,新发的嫩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生机盎然。可这生机却映照着他内心的沉重。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抽走了他胸中不少力气。 那个在天津初次见面时带着江湖气却又眼神清亮的年轻人,那个在裁缝铺二楼不疾不徐用一根金条敲开应元勋嘴巴的“师叔”,那个在六国饭店光线昏暗的走廊里果断举枪、三声枪响干脆利落的刺客,那个在生死一瞬将他推开、喊着“你先走,我掩护”、然后毅然迎着枪口逆行的同伴……难道真的就这样,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湮灭在这乱世的洪流里了?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合着对人才凋零的惋惜、对行动中未能护得同伴周全的隐隐愧疚、以及对这冷酷时局与命运的深深无奈,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的呼吸都显得有些滞重。 他望着窗外明亮的春光,喃喃低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个小师弟,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第500章 滥竽充数 1933年4月9日,农历三月十五。 老黄历上印着清晰的朱红小字:宜祭祀、祈福、开光、求嗣。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北平城南,顺着城墙根往西,有一条不算宽阔但颇有人气的街巷,名叫南顺城街。这里离正阳门、前门大街那些繁华之地有些距离,少了些车马喧嚣和霓虹闪烁,却多了几分踏实而浓郁的市井烟火气。 街两边多是些经营了多年的老铺子:酱园、布庄、药铺、当铺、棺材铺……间或夹杂着几户青砖灰瓦的寻常人家。空气里常年浮动着酱油、药材、尘土和煤烟混合的独特气味。 这条街中段,坐北朝南,有一处青砖灰瓦的建筑群,占地不算太大,但规制严谨,透着一种闹中取静的肃穆。这便是吕祖宫。 别看这座道观规模不算宏巨,历史渊源却颇有来头。最早此处乃是一座“火神庙”,山门石额上“古刹火神庙”几个斑驳的大字依稀可辨,庙宇始建于明朝末年,据说是道教全真派祖庭白云观的下院,专门供奉火德真君,祈禳火灾。 到了清咸丰七年,一位笃信道教的富商居士叶合仁,感念此地灵验,又怜惜庙宇颓败,遂出资将相邻的火神庙与一座小小的地藏庵合并改建,扩大规模,增修殿宇,并改名为“吕祖宫”,主奉道教八仙之中声望最着的吕洞宾。 不过观内仍保留了供奉其他神只的偏殿,诸如财神殿、娘娘殿、药王殿等,以满足四方信众不同的祈愿需求。因此,这吕祖宫在附近商户百姓心中,既神圣,又“实用”。 今天,吕祖宫里格外热闹。尚未走近,便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的檀香和线香气味。钟声、磬声、诵经声、法器敲击声,汇成一股庄严而又充满生机的声浪,从观墙内漫溢出来,与街上的市声交织在一起。 今日正是武财神、玄坛真君赵公明的圣诞。对于南顺城街乃至更远地方的大小商户、店主、伙计们来说,这可是个绝不能错过的要紧日子。祈求财神爷保佑今年买卖兴隆,财源广进,逢凶化吉,乃是头等大事。因此,天刚蒙蒙亮,就有善男信女提着香烛供品,络绎不绝地前来。 吕祖殿前的小广场和殿内,挤满了前来祈福的善男信女,多是附近的商户、店主,祈求财神爷保佑今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殿内,十几位观里的道士,身穿崭新的明黄色或宝蓝色道袍,头戴庄子巾或偃月冠,排列整齐,正在进行科仪。他们一边吹奏着笛、管、笙、箫,一边以悠扬顿挫的腔调,齐声高颂《玄坛赵公明宝诰》: “至心皈命礼。位列玄坛,金轮如意。黑虎吼时,天下妖魔皆丧胆。金鞭起处,世间邪魅悉潜形。受命玉帝,管理财源。统帅雷部,号令瘟火。赏善罚恶,至公至正。大悲大愿,巡查坛院。玄坛赵天君,掌理天下财源,督财府中大元帅,玄化财神天尊……” 道士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高亢而开阔,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庄严,力图彰显赵公明作为财神兼护法神的无边威严。 伴奏的音乐更是丰富:钟、鼓、磬、木鱼、铛子、铙钹等法器敲击出庄重的节奏;笙、管、笛、箫、二胡、板胡等乐器则合奏出悠扬的旋律,庄严肃穆中又蕴含着几分活泼的生机,试图表现经文中所说的“金轮如意”之灵动与“黑虎玄坛”之威猛。 整个殿堂内外,沉浸在一片虔诚而热闹的氛围之中。 在吹奏笙管乐器的道士队伍后排,一个穿着普通青色棉布道袍、头戴常见混元巾的年轻道士,正捧着手中一杆长长的、用竹子制成的“竽”,腮帮子微微鼓起,跟着前面的节奏,卖力地吹奏着。 他眉眼低垂,目光似乎专注地落在自己按着音孔的手指上,神情肃穆。不过他看起来似乎不太熟练,好几个音吹错了,引来周围的道爷一阵白眼。这个年轻的道士索性光吹不出声,正应了滥竽充数这个成语! 然而,就在一段经文唱诵到最为高亢激昂之处,众钟磬铙钹齐声轰鸣、声震屋瓦的当口—— “阿嚏!阿嚏!阿——嚏!” 这年轻道士突然毫无征兆地、脖颈猛地一仰,接连打了三个极其响亮、甚至可以说有些夸张的喷嚏! 那动静之大,不仅把他自己手里的竽震得猛地一颤,差点脱手,喷出的气流甚至让前排一位道友的道袍后摆都飘动了一下。连前排正闭目领唱的一位白发老道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杂音”惊扰,忍不住皱着眉头,微微侧过头,用略带责备和疑惑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在周围几位道友同样投来的、混合着不满与奇怪的眼神中,这年轻道士却似乎浑不在意。他抬起手,用宽大的道袍袖子,满不在乎地使劲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子,然后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带着一丝明显天津口音的腔调,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谁你妈这么念叨我呢……没完没了的……” 此人,正是消失多日、让陈恭澍等人苦寻不见、甚至被认为可能已遭不测的——王汉彰。 冗长而隆重的科仪,终于在临近正午时分结束了。随着最后一声清越的磬音袅袅散去,殿内凝重的气氛仿佛一下子松懈下来。香客们如潮水般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许多人脸上带着完成一桩心愿后的轻松与满足,相互低声交谈着,走出山门,汇入南顺城街喧闹的世俗人流。 观里的道爷们也都累得不轻。这一大早,天还黑着,星斗未沉,众人就已经起床,沐浴更衣,准备各种法器供品,演练科仪流程。然后便是持续几个时辰高度集中精神的诵经、奏乐、行礼如仪。此刻法事结束,精神一松,那腹中的饥饿感便如同苏醒的猛兽,强烈地袭来。 将近七、八个小时水米未进,就算是真有神仙的定力,这副血肉之躯也扛不住。道士们纷纷脱下法会上穿着的华丽法衣,换上平常的蓝色或灰色道袍,三三两两,有气无力地朝着观内后院的伙房方向走去。那里,火工道人应该已经准备好了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斋饭。 就在这人流移动的间隙,在吕祖宫西侧,一处供奉送子娘娘的僻静偏殿与高大青砖围墙形成的狭窄夹过道之中,这里通常堆放着一些香烛杂物,少有人至。但此刻,王汉彰却鬼鬼祟祟地端着个小小的粗陶砂锅,蹑手蹑脚地闪了进来,显然是准备一个人吃独食。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确实无人,才放心地蹲下身,将砂锅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掀开砂锅盖子,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药材香气的鸡汤味道顿时弥漫开来,在这清冷的夹道里显得格外诱人,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王汉彰咽了口口水,将砂锅盖子小心地放在一旁,手探进宽大的青色道袍里,竟然从内袋中掏出了一副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竹筷子。 然而,就在他搓了搓手,准备对着砂锅里那只油光水滑的鸡腿下筷子的瞬间,身后,那个通往偏殿后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个刻意压低、却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声音:“哟!小师弟,又躲在这儿开小灶、吃独食呢?呵呵,你小子有点嘛好事儿,怎么就不知道叫言语一声儿呢?这你妈可不对啊……” 王汉彰动作一僵,猛地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明黄色天师道袍、浑身干瘦、戴着一副圆溜溜墨晶眼镜的猥琐老头,正倚在偏殿的后门框上,双手抱胸,嬉皮笑脸地看着他,嘴角咧开,露出几颗有些发黄的牙齿。 正是他在天津时就相识的算命先生,外号“于瞎子”的于化麟! 王汉彰见状,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懊恼,随即反应极快,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啪”地一下将砂锅盖子重新盖严实了,同时站起身,试图用身体挡住砂锅,开口辩解道,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于师兄!瞧您说的,我哪能忘了您啊!这不是……你自己说要借着在庙里清修的功夫,好好斋戒几日,净净身心嘛!” 王汉彰笑着继续说:“我寻思着,我这人俗,忍不住馋虫,自己偷偷弄点荤腥解解馋,已经是罪过了,哪能再拉您下水,坏了您的修行大计呢?我这个道士本来就是假的,可你是真的啊!在庙里借住几天避避风头,承蒙您和观里的道长们收留,已经是感激不尽了。我偷偷摸摸吃两口,想必天上的神仙们看在我诚心避祸的份上,也不会太过怪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于瞎子听了这话,嘿嘿一笑,也不拆穿王汉彰那点小心思。他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砂锅旁边,鼻子用力嗅了嗅,喉结明显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开口道:“我跟你说啊,师弟,你这想法可不对。神仙们的脾气秉性,那也不都一样。有的大度能容,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可有的呢,小心眼儿!最见不得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样、吃独食!你这偷偷摸摸的,就是罪过!大大的不敬!” 他蹲下身,摘瞎了脸上的墨镜,两只冒着贼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盖得严严实实的砂锅,话锋一转:“不过嘛……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化解。你看啊,要是咱俩一起吃,这性质就变了!咱们道家讲究的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嘛好东西,咱们就得一块吃!神仙见了,一高兴,不但不怪罪,还能多赏你点福气呢!来,快让开,让师兄我先尝尝咸淡,帮你品鉴品鉴……哎!你这倒霉孩子,怎么还护食呢!” ps:点我主页头像进去,有个粉丝群!感兴趣的朋友加一下粉丝群,有嘛问题相互交流!快过年了,大家换点好吃的啊! 第501章 大丈夫能屈能伸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就在刺杀张敬尧的行动即将展开之前,王汉彰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埋下了一个模糊但逐渐清晰的念头。 军统的任务,他接了。汉奸该杀,他认。可每次与陈恭澍、郑介民这些人接触,那种无形的、严密的、令人窒息的“组织”气息,总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 他不是军校出来的正规军人,没有那种对上级绝对服从的烙印。他是喝着海河水的江湖儿女,骨子里流淌的,是江湖的血,是码头、商会、青帮香堂里浸染出来的、对“自在”二字的执着向往。 为抗日出力,他义不容辞!但从此被拴在一条看不见的链子上,成为别人手中随时可以打出、也可以丢弃的牌……他不甘心。 或许,可以利用这件事,彻底摆脱军统的控制?这个念头像一粒偶然落入心田的种子,在临行前的寂静中悄然发芽。他不是要背叛,只是想……换一种方式存在。 一个“死去”的王汉彰,或许比一个“活着”的军统特务,对他自己、甚至对抗战大局,都更有价值——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因此,当他在六国饭店二楼走廊,完成那惊险致命的三枪,转身将陈恭澍推入相对安全的楼梯间,喊出“你先走,我掩护”时,这不仅仅是情急之下的袍泽义气,更成了他暗中谋划的关键一环。 他要创造一个“合理”的、无法被质疑的断后与失联的契机。陈恭澍的安然撤离,将成为他“英勇牺牲”或“不幸被捕”的最好见证。 将陈恭澍推入楼梯间那扇厚重的木门后,王汉彰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立刻猫下腰,身体重心前倾,凭借方才上楼时对“回”字形走廊地形的瞬间记忆,朝着与楼梯间相反的另一侧走廊发足狂奔! 他的速度极快,爆发力惊人,但脚步却放得极轻,落地时前脚掌先触地,再缓缓压下脚跟,像一头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间无声穿梭的猎豹,尽可能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走廊铺着厚地毯,吸收了大部脚步声。两侧紧闭的房门后,隐约传来住客被枪声惊扰的骚动和低语。他必须快,更快! 然而,张敬尧那名反应过来的保镖,也已经怒吼着,从223房间方向,沿着“回”字形走廊的另一边,朝着枪响的大致方位疾冲过来,两人很可能在两条走廊的交汇处迎面撞上。 王汉彰的听力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变得异常敏锐。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面走廊传来的、急促逼近且毫不掩饰的奔跑声,甚至能判断出对方的大致步幅和距离。在即将拐过那个直角弯道、与对方照面的前一刻,他猛地刹住脚步!鞋底与地毯摩擦发出轻微的“嗤”声。 没有犹豫,身体就势向侧面一滚,整个人扑倒在地,同时右手如同本能般抬起,手中那支还带着硝烟余温的“枪牌撸子”已然稳稳定住,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脚步声传来的拐角方向! “砰!砰!” 几乎是凭多年摸枪形成的肌肉感觉,他在身体滚动尚未完全停稳、视线甚至还未完全聚焦时,就果断扣动了扳机!两发子弹间隔极短,几乎连成一声长长的厉啸,呼啸着脱膛而出! 对面冲来的保镖显然没料到刺客不仅不逃,反而如此凶悍且反应神速,竟敢在拐角伏击!他冲势太猛,根本来不及闪避或寻找掩体。 第一发子弹钻入了他奋力迈出的大腿肌肉,巨大的冲击力和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顿时踉跄失衡,向前扑跌。在跌倒的同时,保镖手中的那支毛瑟c96,也胡乱的扣动了扳机! 而紧随其后的第二发子弹,则如同长了眼睛,极其刁钻地从他因痛苦而低垂的头颅侧面射入,斜向上贯穿,直接掀开了他的天灵盖! 毛瑟手枪的枪声戛然而止,红白之物混合着骨渣碎片,在走廊昏黄的壁灯光下迸溅开来,在对面墙壁和地毯上留下大片喷射状的、触目惊心的污渍。保镖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骨头的麻袋,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王汉彰看都没看结果,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去确认对方是否死透,他顺势向前冲了两步,拐过那个沾血的拐角,目光快速扫过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心中毫无波澜,只有紧绷到极致的冷静。他顺着另一侧暂时无人的走廊,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一楼大厅。 几步并作一步,他几乎是飞跃着冲下陡峭的楼梯,来到相对安静的一楼。他没有打算从六国饭店气派的正门或任何已知的侧门离开。那太显眼,无异于自投罗网。 枪响之后,饭店外围很可能已经被惊动的巡捕、警察甚至日本领事馆的卫队封锁。他按照行动前反复研究、早已烂熟于心的饭店平面图和实地观察好的路线,闪身钻进了一楼靠近西餐厅入口处的一个小型衣帽间。 衣帽间里光线昏暗,挂着不少客人的外套、帽子。王汉彰迅速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连同里面的手枪,一起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挂着件旧风衣的衣柜深处。 然后,他飞快地从衣帽间服务员临时休息的小隔间里,找到了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硬、但还算合身的侍应生白色制服上衣,匆匆套在外面。他打算利用帮客人搬运行李的机会,从正门光明正大的混出去。 但是,他刚整理好衣服,从衣帽间门缝向外窥探,心就沉了下去。附近的日本领事馆卫队反应速度超乎想象,已经全副武装地赶到,明晃晃的刺刀和凶神恶煞的面孔,彻底封锁了六国饭店所有已知的出入口。许进不许出,态度强硬蛮横。 紧接着,日本警察署的特务和穿制服的警察也大批涌入,开始在饭店内进行逐层、逐人的粗暴盘查。 硬闯已无可能,伪装成服务员也未必能混过关,尤其是一个生面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盘查的网正在收紧。王汉彰的额角渗出了冷汗,大脑飞速运转。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乎陷入绝境之际,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衣帽间门外那条通往餐厅后厨的狭窄走廊。走廊光线更暗,堆着些清洁用具。而在走廊尽头,靠近后厨铁门边的墙角,有一个方形的、边缘被油污浸染成黑色的洞口,上面盖着一个沉重的、带有拉环的生铁盖子。 垃圾道!是餐厅用来倾倒厨余垃圾、直通地下一层垃圾处理间的通道! 洞口不大,直径不过一尺多见方,覆盖着厚厚的、令人作呕的油垢。但以他的身形,蜷缩起来,勉强能挤进去! 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是绝境中唯一一条可能通往“生”的、污秽不堪的路径。王汉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再次观察外面走廊,确认暂时无人经过,猛地拉开门,闪身而出,几步窜到垃圾道口。 浓烈的、混合着食物腐败、油脂酸败、以及各种难以名状气味的恶臭,如同有形的实体,扑面而来,狠狠撞进他的鼻腔和肺部。王汉彰胃部一阵剧烈翻腾,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屏住呼吸,用尽全力掀开那个沉重冰凉、边缘沾满黏腻污物的铁盖子。 洞口露出的黑暗,仿佛怪兽的喉咙。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相对“干净”的空气,蜷缩起身体,头向下,先将肩膀和手臂探入,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洞口内壁湿滑、油腻、冰冷,沾满了经年累月积淀的污垢。他用力收缩身体,用脚和背部肌肉死死抵住两侧粗糙的砖壁,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向黑暗深处挪动。 向下挪动了大约两米,来到垃圾道中段一个相对宽敞些的转折处。这里距离头顶的入口和底部的出口都有一定距离,且有个微小的平台凸起。 他停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和技巧,维持着这个极其别扭且耗费体力的悬空姿势。然后,他伸出手臂,向上摸索,够到那个铁盖的边缘,用指尖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将其挪回原位,只留下一条头发丝般粗细的缝隙,用于维持最低限度的空气流通。 瞬间,彻底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吞噬了一切。绝对的寂静,除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紧接着,所有感官似乎都被放大了。 冰冷刺骨的湿气透过单薄的衣衫侵入骨髓。无处不在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恶臭无孔不入,熏得他头晕眼花,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垃圾道内壁黏腻滑手的触感,以及身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带来的坠落恐惧,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黑暗、窒息、恶臭、冰冷、恐惧……还有对未知命运的深深不安。他就这样,在这个污秽不堪、狭窄逼仄的人间地狱里,一动不动地悬挂着。时间仿佛被冻结,又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难熬。耳朵却竖到了极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上方衣帽间走廊、乃至更远处大厅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日本兵粗野的呵斥声、警察不耐烦的盘问声、住客惊慌的辩解或咒骂声、女人孩子的哭泣声、东西被粗暴翻动的碰撞声……各种声音透过厚厚的楼板和砖墙,变得模糊而遥远,却又异常清晰地敲打在他的神经上。每一次稍大的动静,都让他的心脏骤然紧缩,肌肉绷得更紧,仿佛下一秒铁盖就会被掀开,刺刀和枪口就会捅进来。 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这种高强度的固定姿势,开始从酸痛转为麻木,再到针刺般的剧痛。寒冷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持续不断地扎进他的皮肤和关节。恶臭几乎要熏毁他的嗅觉,让他产生阵阵眩晕。体力和意志都在被飞速地消耗。 但他咬紧牙关,连稍微大口一点的呼吸都不敢,生怕气息扰动空气引起注意。汗水混合着污垢,从额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他也只能用力眨眼忍耐。他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只专注于“坚持”这两个字。身体仿佛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没有感觉、嵌在砖石与污秽中的冰冷塑像。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下去。呵斥声、盘问声消失了,连巡逻士兵沉重的皮靴脚步声也变得越来越稀疏、遥远。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六国饭店似乎彻底陷入了沉睡,或者说是被严密控制下的死寂。 王汉彰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全凭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在支撑。在确认外面没有了动静之后,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手指,确认还有知觉。然后,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和剩余的技巧,以最小的幅度,一点一点地向上顶开头顶的铁盖。 铁盖摩擦边缘,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在王汉彰听来却如同惊雷。他停下来,屏息凝神听了半晌,确认外面走廊毫无动静。这才继续用力,将盖子推开一个足以让他钻出的缝隙。 新鲜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艰难地挪动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先从洞口探出头,警惕地环视——走廊空无一人。他双手扒住边缘,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从那个污秽的牢笼里“拔”了出来,滚落在地。 第502章 逃出生天 从垃圾道里爬出来的王汉彰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急促而压抑地喘息着,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颤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油污和不明液体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脸上、手上满是黑乎乎的污垢。 但他那双在黑暗中熬炼了许久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锐利如刀,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虽然此刻的后厨空无一人,但危险依旧存在!此地不能停留,必须立刻离开!他挣扎着爬起身,扶着墙壁稳住摇晃的身体。他不敢走任何正常的通道,凭借记忆和对建筑结构的理解,蹑手蹑脚地向后厨深处摸去。 在一处堆放杂物、靠近外墙的角落,他发现了一扇用于通风换气、窗棂有些腐朽破损的老旧气窗。窗户外是饭店背面一条堆满垃圾桶的狭窄黑巷。 他费力地拆下松动的木条,忍着全身的酸痛,缩身从狭窄的窗口挤了出去。身体落入巷子堆积的软烂垃圾中,发出一声闷响。他毫不在意,立刻翻身爬起,像一道真正的幽灵,贴着墙根的阴影,迅速消失在北平城深沉无边、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 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的凉意和城市特有的煤烟尘土味。这味道,此刻在他闻来,竟比六国饭店里最昂贵的香水还要清新甘美。他活下来了。 逃出生天的王汉彰,像一滴墨汁融入黑夜,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没有去任何一个与陈恭澍约定的秘密接头地点,没有试图通过任何可能存在的紧急联络渠道传递信号,甚至没有去找那些在北平或许能提供帮助的、若即若离的江湖关系。他非常清楚自己这次行动的性质,更清楚军统这个组织的行事风格。 想要彻底摆脱那种无孔不入的控制、严密的纪律约束以及后续可能源源不断的“任务”和“利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以为”王汉彰已经死了。死在了六国饭店那场混乱的交火中,或者死在了随后日本人残酷的刑讯室里。 一个死人,是没有价值的,不会再被追索,不会再被安排,也自然就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自由”。一个被确认“牺牲”的刺客,或许还能在军统内部档案里留下一个不错的名声,这对他远在天津的家人和产业,说不定也是一种间接的保护。 那么,去哪里才能完美地“消失”,像人间蒸发一样,避开军统势必会展开的焦急搜寻,也避开日本人可能进行的、更阴险细致的秘密追查呢?北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对于一个需要彻底隐匿形迹的人来说,可靠的藏身之所并不多。 他想到了于瞎子——这位神出鬼没,铁口神断的算命先生! 就在不久前,于瞎子还在天津南市一家茶馆里,悠哉游哉地拉着王汉彰喝茶闲聊。于瞎子抿着香片,眯着那双藏在圆墨镜后的眼睛,神神叨叨地说:“汉彰啊,等过完年,等天气暖和了,北平城一位道友邀我去南城的火神庙清修段时日。那地方,别看不大,却是前朝古刹,白云观的下院,正经有传承的。我去静静心,也顺便借一借帝都残存的龙气,好好推演一下这纷乱的国运,看看这天道究竟如何轮回。”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那山羊胡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着王汉彰,压低了声音:“我说,汉彰啊,我看你最近怕是要有一个不小的灾祸。这场灾,着实是有点凶险啊……要不要跟师兄我去那火神庙避一避?有吕祖他老人家庇护着,诵诵经,静静心,肯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保你高枕无忧啊……” 王汉彰只当于瞎子这老神棍是变着法儿想忽悠自己给那个什么火神庙捐笔“香火钱”或者“修缮费”,好从中抽成,便打着哈哈没接这个话茬儿,只敷衍道:“行啊,于半仙,等您老在北平修炼成真仙,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不过,于瞎子提到的“北平南城火神庙”这个地点,却被他下意识地记在了心里,像一枚不起眼的棋子,落在了脑海某个角落。 此刻,在北平寒冷肮脏的后巷里,浑身污秽、精疲力尽却神经高度紧绷的王汉彰,猛地想起了这枚棋子。绝境之中,这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也是看似最不可能的“稻草”。 一座香火鼎盛、每日迎来送往的道观?一个各色人等混杂、最容易被忽略的小庙?一个手上刚沾了血的“刺客”,摇身一变,成为敲钟击磬、吹笙弄箫、念经祈福的“道士”或“居士”? 这身份的转换,这藏身地点的选择,不得不说,巧妙到了极点,也大胆疯狂到了极点。正所谓“大隐隐于市”,谁会想到去一个公开开放、游人香客不断的道观里,搜捕一个刚刚刺杀了日方重要人物的军统杀手? 他立刻开始行动。先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公用水龙头,胡乱清洗了一下脸上手上最明显的污垢,又找了个还没收摊的穷苦摊贩,用身上仅剩的干净钞票买了身最普通的灰布棉袄和裤子换上,将散发着恶臭的侍应生衣服埋进垃圾堆。然后,他打起精神,凭着记忆和打听,在天亮前找到了南顺城街,找到了那座山门挂着“古刹火神庙”的道观。 于瞎子见到他这副狼狈模样突然出现,先是吓了一跳,墨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但听完王汉彰简略的叙述后,这老江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和其中的机遇。他没多问细节,只是咂咂嘴,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行,你小子有种!放心吧,这地方,保你安全。” 于瞎子在观里似乎颇有些面子,他跟那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冲虚道长嘀咕了半天,又悄悄塞过去一卷东西。于是,王汉彰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吕祖宫里一位“临时挂单的清修居士”,说是于瞎子远房亲戚,家在关外遭了兵灾,来北平投亲不遇,暂时在观里借住些时日,帮着干点杂活,静静心。 事实证明,王汉彰这步险棋走对了,于瞎子的安排也到位了。吕祖宫每日晨钟暮鼓,香客络绎不绝,有求财的商户,有求子的妇人,有问吉凶的百姓,也有纯粹游览的闲人。人多眼杂,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多一个少一个低头干活、沉默寡言的“居士”,根本无人留意,更无人深究其来历。 于瞎子虽然平日好揩油、爱占小便宜,嘴皮子滑溜,但江湖人讲究的“义气”二字却不缺。他确实帮王汉彰遮掩安排得妥妥当当。王汉彰就在这里安顿下来。 白日里,跟着观里的道士们上殿,参加早晚课和各类法会。王汉彰聪明,学东西快,耳朵灵,虽然不懂深奥经文,但模仿敲磬、打木鱼、甚至吹奏简单的笙管乐器,竟也很快像模像样,混在队伍里丝毫不显突兀。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垂首肃立,做出虔诚模样即可。干完法事,他就帮着打扫庭院、搬运香烛、修剪花木,什么杂活都干。 晚上,他住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堆放旧物兼做客房的小小厢房里。窗户对着内院的天井,安静少人。吃的是观里大锅熬煮的、清汤寡水的素斋,白菜豆腐,糙米饭,偶尔有点咸菜。对于刚刚经历生死、又习惯了天津租界精致生活的王汉彰来说,这日子着实清苦。他有点怀念法租界贝当路上,莉子那间暧昧的浴室…… 熬了十来天,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刮干净了。于是,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王汉彰把主意打到了道观后院角落里那群散养的鸡鸭身上。 他趁着月黑风高,麻利地扭断一只肥母鸡的脖子,躲在灶房后头,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砂锅,加上些偷偷从厨房顺来的姜片、干菇,炖了满满一锅鸡汤。那香气,差点把隔壁殿里的神仙都引下来。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观里散养的鸡鸭本就不多,主要是为了偶尔祭祀或贵客来访时用的,也算“仙禽”。结果在王汉彰“改善伙食”的强烈需求下,一只接一只地神秘失踪。冲虚道长起初以为是黄鼠狼或野猫叼走了,还让小道士加强了巡视。 这座始建于明末的古旧道观,香烟缭绕的殿堂,嗡嗡嗡的诵经声,成了他最好的伪装和保护色。他就像一滴水,真正融入了这片特殊的“海洋”,瞒过了陈恭澍焦急的搜寻,瞒过了日本人可能的暗查,也瞒过了天津方面翻天覆地的寻找。 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听到张敬尧的死讯得到确认,听到全国上下的拍手称快,听到日本人的阴谋受挫,他内心是平静甚至有些快意的。王汉彰知道自己那三枪,没白费。 但这一切,似乎又离他很遥远了。他现在最大的、最实际的烦恼,竟然只是如何保住自己这锅来之不易、香气扑鼻的鸡汤,别被于瞎子这馋鬼抢去大半。 第503章 吃你几只破鸡怎么了?爷们在天津卫下馆子都不要钱! 在这僻静的偏殿夹过道里,光线被两侧高耸的青砖墙裁割成狭窄而昏黄的一束。墙角堆着些破损的香炉、朽烂的蒲团、还有几捆受潮的线香,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香灰、尘土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此刻,这寻常的陈旧气味中,却混入了一股极其突兀、极其诱人的浓郁荤香——鸡汤的鲜味,带着姜片和干菇的辅佐,在这清修之地显得如此“罪孽深重”。 王汉彰和于瞎子就在这狭窄空间里,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攻防战”。王汉彰半蹲着,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双臂张开,用整个后背和肩膀死死挡住身后那只放在半块青砖上的粗陶砂锅。 砂锅盖子边缘,丝丝缕缕的白气还在顽强地往外冒,带着勾魂摄魄的香气。他脸上写满了“此物归我,生人勿近”的坚决。 于瞎子则弯着腰,一只手扶着他那副标志性的圆墨晶眼镜,另一只手像探爪的螃蟹,从各个刁钻角度试图绕过王汉彰的防守,目标直指砂锅里那只油光水滑、炖得骨酥肉烂的肥母鸡。他脸上是混合着贪婪、狡黠和“见者有份”理直气壮的嬉笑。 “汉彰,师弟!匀条腿,就匀条腿!我跟你讲,吃独食可不是嘛好毛病啊!”于瞎子压着嗓子,声音像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 “操,玩儿蛋去吧!上次那只鸭子,你一口吃进去半拉,我说嘛了?”王汉彰寸步不让,同样压低声音回怼,带着天津卫特有的腔调,“这只鸡是我亲手逮的,亲手收拾的,火也是我看着的!你想吃?等下次!” 两人挤眉弄眼,身体小幅度的推搡拉扯,全然没了半点“清修居士”和“算命先生”该有的体面与超然。在这香烟缭绕、钟磬声声的吕祖宫深处,这场景荒诞得如同市井泼皮在为一口吃食争斗。 就在王汉彰死死护住砂锅,于瞎子瞅准一个空档,手指几乎要触碰到滚烫锅沿的当口——“咳嗯。” 一声并不响亮,甚至可以说颇为轻微,但却异常清晰、带着明显克制下不悦的轻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突然从他们身后,通往偏殿内部的那扇虚掩的斑驳小木门处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冻结了夹道里所有的动作和声音。 王汉彰浑身一僵,脖颈后的寒毛似乎都竖了起来,整个人如同被武林高手隔空点了穴道,维持着一个别扭的护食姿势,动弹不得。他猛地回过头,因为动作太快,脖子甚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心脏在胸腔里骤然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擂鼓。 只见吕祖宫的住持冲虚道长,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扇小门内侧的阴影里。午后偏斜的阳光从他身后殿内的窗格透入,给他清瘦的身形镶上了一道模糊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孔隐在暗处,看不清具体表情,更添几分莫测的威严。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领口却熨烫得十分平整的藏蓝色棉布道袍,腰间系着玄色丝绦,脚下是寻常的十方鞋。左臂弯里搭着一柄灰白色的马尾拂尘,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髯,在从门缝钻入的、带着香火气的微风中,极其舒缓地轻轻飘动。 他清癯的脸上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泓古井之水。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看似平和超然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透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层薄薄的、却不容忽视的不满与失望。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立刻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僵持的两人,最终落在王汉彰身后那口仍在顽强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砂锅上。那目光如同实质,让王汉彰感觉后背被砂锅烫到的地方,更加灼热难当。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砂锅里偶尔发出的、汤汁微沸的“咕嘟”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无量天尊。” 冲虚道长终于打破了沉默。他右手抬起,掌心朝内,指尖向上,对着王汉彰和于瞎子打了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动作从容不迫,姿态优雅,带着一种浸淫多年的宗教仪式感。他的声音不高,平和舒缓,一如平日讲经说法,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身份和修为的天然威严。 “于师弟,王居士,”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二位不在前殿斋堂随众用饭,却躲在此等僻静背人之地,这是在作何……‘勾当’啊?”他将“勾当”两个字,在平和的语调中,微微加重了一丝,咬字也略清晰了些,那份不满便如同水底的暗礁,隐隐浮现。 王汉彰做贼心虚到了极点,几乎是本能反应,在那目光注视下,一个笨拙的侧步,试图用自己不算宽厚的身体,将那只罪恶的砂锅更严实地遮挡在身后。脸上肌肉不听使唤地抽搐了几下,随即迅速堆砌起一个极其尴尬、试图掩饰却又漏洞百出的笑容,那笑容假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受。 “啊哈……是冲虚道长!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干笑两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我们没干嘛,真没干嘛……就是……就是觉得这儿清静,没人打扰,兄弟俩说会儿体己话,聊聊……聊聊修行心得!对,修行心得!”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神躲闪,不敢与冲虚道长对视,嘴里的话像断了线的珠子,乱滚一气:“您……您还没去后边伙房用斋饭吧?今天玄坛真君赵元帅过生日,我听说……听说今天火工道爷做了拿手的豆腐卤,用的是老法子,浇在现出锅的锅挑儿上面,那叫一个地道,那叫一个美!您要是去晚了怕就没了,要不……要不您先去?我们这儿……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冲虚道长没有接他的话茬,鼻翼却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两下。修道之人,或许对气味更敏感。他微微蹙起眉头,往前踱了两步,目光轻易就绕过了王汉彰并不严实的遮挡,落在了那只粗陶砂锅上。锅盖虽然盖着,但缝隙里逸出的丝丝热气,带着无法掩饰的荤腥香气。 他微微蹙起了那两道疏淡的眉毛,原本平和的脸上,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阴云。他没有说话,往前缓缓踱了两小步,脚步轻得像猫。他的目光如同有了实质,轻易就绕过了王汉彰那并不算严密的“人肉盾牌”,精准地落在了那只粗陶砂锅上。 砂锅是观里厨房常用的那种,边缘还有烧裂的细纹。锅盖虽然盖着,但缝隙里逸出的、带着油光的热气,以及那股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禽类肉质特有的鲜香,已经说明了一切。 冲虚道长的脸色,眼见着就沉了下来,变得有些难看。他指着砂锅,语气也冷了下来:“王居士,你……你把后院的仙禽炖了?” 这话问出来,其实已经不需要答案。那香气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冲虚道长显然也没指望他回答。老道士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压胸中翻腾的情绪,那痛心疾首的神色更浓了,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院廊下,拢共就养了那么十几只鸡鸭!那是观里历代传下来的规矩,备着年节祭祀、祖师诞辰,或是招待远方道友、重要檀越时,方才动用,取其‘仙禽献瑞’之意!那是通了灵性的!前些日子,就接二连三地不见,贫道还以为是近来香火旺,人气足,引来了些贪嘴的野猫黄鼬!还特意叮嘱值夜的道童多加留意……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越说越激动,拂尘的柄被他攥得紧紧的,长髯随着他略微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动:“没想到,竟是‘家贼难防’!竟是入了王居士你的腹中!昨日午后,贫道心有所感,特意去后院清点,你猜如何?就剩下一只羽毛都快掉光、每日还能下一枚蛋的老母鸡了!那是留着给祖师爷供桌上添点‘生气’的!”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王汉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和难以置信:“王居士!你……你该不会,连那只每日里还能贡献一枚鸡蛋、有些灵性的老母鸡,也给……也给炖到这砂锅里了吧?!” 王汉彰见事情彻底败露,知道抵赖不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虚地抬手揉了揉鼻子,讪讪地开口辩解,语气里还带着点江湖人的混不吝:“咳……冲虚道长,您看您……说的!不就是……吃了你几只鸡吗!爷们儿在天津卫下馆子都不给钱!再说了,我也不是白住白吃啊,我……我不是给了您……” “王居士!” 冲虚道长罕见地厉声打断了他,那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在狭窄的夹道里甚至产生了轻微的回响。他手中拂尘猛地向下一甩,灰白的马尾丝划过空气,发出“呼”的一声轻响,显示出主人内心极大的不平静。他板着脸,原本清癯平和的面容此刻因为怒意而显得有些严肃甚至凌厉,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辩:“贫道当初,是看在于师弟再三恳请、为你担保的面上!是念你一时落难,无处栖身,且自称心慕大道,愿在观中暂住,静心涤虑,躲避红尘风波!这才破例应允,予你方便!”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语气越发沉重:“可你住进来之后,都做了些什么?晨钟暮鼓,早晚功课,你三日里能到两日便是难得!分配与你洒扫庭除、搬运香烛的杂役,你也多是能躲则躲,能懒则懒!这些,贫道念你初来乍到,或许不惯清苦,心中俗念未消,都可体谅,从未苛责!”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手指再次指向那砂锅,仿佛那是什么十恶不赦之物:“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屡次三番,鬼鬼祟祟,偷杀我观中豢养的仙禽!搅得后院鸡犬不宁,坏了这一方清净道场的规矩!你这哪里是来清修避祸?你分明……分明是来贫道这小庙里,当那混世魔王,无法无天来了!” 他越说越气,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三缕长髯颤动得更明显了。他看着王汉彰,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被辜负信任的痛心。 “王居士!”他最后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耐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贫道这吕祖宫,庙小,池浅,不过是白云观下一处小小的下院,恐怕是当真容不下您这尊……‘大仙’了!您还是,请您另寻高就,另觅出路吧!”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毫不客气的逐客令了。 第504章 道转阴阳生万象,事逢变局见新机 冲虚道长的逐客令,令王汉彰心里顿时一凉,接着又是一股火气往上窜。这老道,也太不近人情了!几只破鸡而已! 但他也知道,此刻再硬顶,恐怕真要撕破脸了。外面风声不知过去没有,这吕祖宫虽然清苦,却是眼下最安全、最意想不到的乌龟壳。他不能就这么被扫地出门! “哎!别介啊!道长,冲虚道长!您这话是怎么说的?”王汉彰连忙收起那点混不吝,换上更为恳切、甚至带着点哀求的语气,脑子飞快转动,想起前几天这老道似乎还对自己有过那么一点“青眼”,连忙拿来当挡箭牌。 “您前几天不还说,说我身上‘似有灵光’,‘颇具慧根’,与道有缘吗?您还说,要寻个合适的机会,把我引荐给白云观的玉峰子道长,传我修真之术,可以白日飞升,得证大道吗?” 他越说越顺,甚至开始自我发挥,脸上努力挤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眼神也试图变得“澄澈”一些,指着砂锅道:“我……我这不是想着,修真之路漫漫,需得有个好身体打底子嘛!这才……这才补补身子,积蓄点元气,就为了将来抵御那天劫雷火的时候,能多扛一会儿嘛!道长,我这可是一片向道之心,天地可鉴啊!您怎么……怎么这才几天功夫,就……就变卦了?” 他这番胡扯,连旁边一直装鹌鹑的于瞎子都听得嘴角直抽抽,墨镜后的眼睛翻了个白眼。 冲虚道长看着他,眼神极其复杂。那里面有被这番胡搅蛮缠激起的恼怒,有看透他小心思的了然,但似乎,在那深处,又隐隐有一丝别的、更深沉难言的东西。 那种眼神像是对某种无法改变之事的无奈,或是对眼前这人命运的一丝模糊感应。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夹道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午后的阳光又偏移了些,将他一半身影照亮,一半留在阴影里。 终于,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更改的意味。他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不再那么疾言厉色,却反而更显疏离和决绝。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神棍式的、玄虚莫测的调子,仿佛真的在阐述某种天机:“无量天尊。” 他先念了声道号,然后抬眼,目光似乎穿透王汉彰,望向更虚无的所在,仙风道骨的说道:““王居士,道转阴阳生万象,事逢变局见新机。此乃天地常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王汉彰脸上,语气平缓却带着穿透力:“前些日子,贫道观你眉宇神色之间,确有一丝游离不定、若有似无的‘灵光’隐现,虽微弱,却纯净。故而,贫道才有引荐之念,此乃惜才,亦是随缘。” 他的话音一转,带上了一丝惋惜和决断:“可这几日,贫道再观你气色……那丝灵光,已然消散无踪,再难寻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红尘烟火气’,还有一丝……虽淡却韧,未能化解的‘血戾之气’。这气息缠绕于身,蒙蔽灵台,扰乱心神。” 他微微叹息一声:“想必是王居士您身上,尘缘实在深重,俗务太多牵挂,心不静,神不宁,六根未净。与贫道这小小吕祖宫的清净之地,缘分……怕是已尽了。强留无益,反生龃龉。” 说到此处,他略微停顿,抬首望了望夹道上方那一线狭长的、泛着灰白的天光,又低头看了看王汉彰,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示:“您从我这小庙出去,离开这方寸清净,回归那万丈红尘,未必就是坏事。阴阳轮转,祸福相依。旧局困顿,或可因此打破,换得一片‘新天’。今日午后,申时前后,日光西斜未沉,阳气渐收,阴气未盛,天地交泰,便是个……不错的时辰。” 他看着王汉彰,语气加重了些:“王居士,您还是速速回房,收拾好您的行装,就此离去吧。莫要再作耽搁。迟了……恐怕再生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数’。到那时,于你,于我,于这观中上下,都非善事,恐难收拾。” 最后那句“迟则生变”,他说得格外缓慢,一字一顿,语重心长,那里面包含的意味,似乎已经超出了“偷鸡”这件事本身,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模糊预感或经验的严肃告诫。 说完这番玄之又玄却又态度明确的话,冲虚道长不再多言。他再次打了个稽首,动作依旧标准从容,然后一甩道袍那宽大的衣袖,转过身,不再看王汉彰和于瞎子一眼,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偏殿小门走去。 他的脚步并不快,甚至有些徐缓,步态沉稳,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不容挽回的决绝意味。那消瘦的、穿着旧道袍的背影,很快穿过小门,消失在偏殿内部更深的阴影与香火烟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冲虚道长那决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廊拐角处,连最后一点衣袂的痕迹都看不见了。狭长的夹道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那锅鸡汤渐渐冷却、香气也变得有些凝滞的尴尬氛围。 王汉彰愣愣地望着空荡荡的小门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脑子里乱哄哄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有被当场抓包的羞恼,有被直接下逐客令的愤懑,有对这老道“小题大做”、“不讲情面”的不忿。 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茫然和隐隐的不安。这吕祖宫,他确实住腻了,嘴里淡出鸟,规矩还多。 可真要离开,外面是什么光景?陈恭澍的人撤了没有?日本人还在暗中查访吗?天津那边……安连奎他们闹出那么大动静,会不会反而引人注意?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他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扭过脖子,看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表情却十分古怪的于瞎子。于瞎子那张瘦脸上,墨镜遮住了眼睛,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咧着,形成一个要笑不笑、充满了讥诮和幸灾乐祸的弧度。 “这牛鼻子……”王汉彰皱着眉头,声音干涩地开口,“神神叨叨的,到底嘛意思?吃他几只破鸡,我这是给他面子,这就跟要他老命似的!还‘仙禽’?我看那不就是他妈的普通草鸡吗!还‘迟则生变’?吓唬谁呢?我你妈嘛没见过……” 于瞎子这才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夹道里显得格外响亮和刺耳。他一边乐,一边摇头,脸上满是“你也有今天”的戏谑表情。 “嘛意思?汉彰啊汉彰,你这聪明人怎么还犯起糊涂了?” 于瞎子伸手扶了扶滑到鼻梁中段的墨镜,笑嘻嘻地说,“这还不明白?话说得够清楚啦!就是让你赶紧的,麻溜儿的,打铺盖卷儿滚蛋!别再赖在人家这儿碍眼了!” “你再死皮赖脸待下去,信不信?这老道真能把警察给招来!告你一个‘偷窃道观财物’、‘扰乱寺庙清净’的罪名,够你喝一壶的!到时候,你这‘清修居士’,可就得去局子里‘清修’啦!” “操!”王汉彰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句粗口,胸中那股憋闷的火气蹭地窜了上来,脸上也现出愤愤不平的神色,“我给了他一百块现大洋!住到明年开春都绰绰有余了!吃他几只破鸡怎么了?还他妈‘仙禽’!炖熟了不都一样进肚子?这老道,忒不讲究!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拿了钱不办事啊这是!” 于瞎子嘿嘿笑着,走过来,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那力道介于安慰和调侃之间。“行啦,我的小师弟!你就知足吧,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说,“你也不想想,你把人家后院那点‘仙禽’都快给一锅端了,炖得这满观……唔,至少这后院,是香气四溢!知道的,是你馋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吕祖他老人家显灵,给大伙儿改善伙食呢!” 他咂咂嘴,继续道:“你这点钱,够赔给人家的‘仙禽损失费’吗?够赔‘精神惊吓费’吗?人家冲虚道长,算是有涵养、有度量的了!换个小气点的观主,早把你扭送到警察局,或者召集一帮火工道人,把你乱棍打出去了!还能容你在这儿嘀嘀咕咕抱怨?这已经是看在咱们往日那点香火情分,还有……咳咳,还有你师兄我这点薄面上了!” 说到后面,于瞎子收敛了脸上那嬉笑的神色,虽然还戴着墨镜,但语气却正经了不少。他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用更低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汉彰,听师兄一句劝。见好就收,适可而止。这地方,你确实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冲虚刚才那些话,什么‘尘缘未尽’、‘血戾之气’,未必全是托词。他修道多年,虽说未必真能洞彻天机,但观人气色、感应吉凶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他说‘迟则生变’,恐怕……不完全是吓唬你。你这尊‘瘟神’,身上带着事儿呢,再在这清净地儿待下去,没准真把什么不该招的‘东西’给引来了。到时候,连累这观里上下,你心里过意得去?” 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江湖前辈的感慨:“再说了,我冷眼旁观你这几日,你这面相气色,也确实到了该动一动、出山的时候了。潜龙勿用久了,也得见见天日。老是藏着掖着,不是个事儿。” “操,走就走!”王汉彰被他说得心烦意乱,那股倔劲儿也上来了,脖子一梗,满不在乎地说道,“谁他妈稀罕这破地方!清汤寡水,规矩比天还大!爷们儿在天津卫,嘛好吃好喝没见过?” 是啊,该走了。这短暂的、荒诞的、带着鸡油味儿和香火气的“神仙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前面等待他的,不再是这四堵高墙圈起来的、有规律却乏味的方寸天地,而是外面那广阔无垠、却也危机四伏、吉凶未卜的江湖。 是回天津?还是去别处?怎么回去?回去之后又当如何?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让他刚刚升起的那点“不在乎”又迅速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ps:明天休息一天,无更! 第505章 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 就在王汉彰皱着眉头,心里开始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天津,是先联系南市兴业公司的安连奎探探风,还是直接潜回英租界的家中观察动静,或者找个更隐秘的落脚点先躲上一阵看看情况—的时候…… 身旁的于瞎子突然又开口了,那声音在渐渐昏暗的夹道里显得有些突兀:“小师弟……” 王汉彰思绪被打断,暂时从对未来的种种筹谋中回过神来。他有些诧异地扭头看向于瞎子,不明白他又想搞什么名堂。于瞎子接下来的话更是没头没脑,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你最近这些时日……心里头,是不是总觉着遇见了什么特别‘不顺心’、‘堵得慌’的事儿?或者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悬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落不到实处?夜里睡觉也睡不踏实,总觉得有心事?” 王汉彰闻言一愣。不顺心的事儿?那可多了去了!日本人的逼迫,袁文会的威胁,本田莉子的秘密,六国饭店的刺杀,军统的枷锁,再到如今被扫地出门,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未来何去何从,更是迷雾重重。 但这些,他自认为藏得挺好,至少表面上该吃吃该喝喝,跟于瞎子插科打诨时也没露太多破绽。这老瞎子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真是算出来的?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随意和一点被看穿的不爽:“不顺心的事儿?于师兄,你这又唱的哪一出?咱们兄弟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这人直肠子,藏不住事儿,有嘛不顺心的,不早跟你念叨了?还用你现在问?”他以为于瞎子又在故弄玄虚,想套他话,或者单纯是算命先生的职业病,见人就想说道几句。 于瞎子推了推脸上那副仿佛长在脸上的圆墨晶眼镜,镜片在夹道尽头透入的余光下反射着幽深难测的光,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 他瘦削的脸颊肌肉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缓缓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小心翼翼地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也透着一丝罕见的郑重:“小师弟,咱们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话,我就不跟你绕那些虚头巴脑的客气话了。我啊,是看你……” 他伸出一根瘦长的手指,指尖虚虚地点了点王汉彰的额头和眉宇之间,“看你这里,‘印堂’之处,隐隐约约罩着一层灰暗之色。不是大病将死的那种‘黑’,也不是倒霉运的‘青’,是一种‘晦’色,像阴天里河面上的雾气,蒙蒙的,不清爽。主的是运道阻滞,心神不宁,前路有迷雾遮挡。” 他顿了顿,手指下移,指向王汉彰的眉毛:“再看你这两道‘眉峰’。你本是剑眉,眉形如刀,本是英武果断、杀伐决断的相貌。可眼下,你这眉梢的走势,细看却有些散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给‘锁’住了,拧着个劲儿。这股劲儿里头,带着股……怎么说呢,带着股咱们天津卫‘九河下梢’特有的、水汽混杂着煞气的味道,我管它叫‘九河煞气’。这煞气缠在眉梢,可不是好事,主的是归途多舛,易遇凶险阻滞。” 他收回手,背到身后,语气更加凝重地总结道:“我琢磨着,凭你这面相气色,此番若真是要返回津门,恐怕前路不会太平顺。怕是要‘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呐!” “‘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王汉彰皱着眉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句文绉绉又透着凶险的话。他琢磨了半天,也没太明白具体指的是什么。 路不好走,有关口要闯,这道理他懂。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他王汉彰从天津卫的码头扛大个的苦力,混到跺一脚海河两岸乱颤的角色,嘛样的阵仗他没见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也不是没过过。 可这“劫煞”具体是个什么“煞”?“取舍关”又到底指的是什么“关”? “取舍”……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可到底要“取”什么?又要“舍”掉什么?是钱财?是产业?还是……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他一时想不明白,但心里那根弦却被这两句话莫名地拨动了一下,产生了一种细微的不安。 他抬起头,看向了身旁一脸神秘莫测、仿佛真能窥破凡人命运天机的于化麟。夹道里光线更暗了,于瞎子那张瘦脸大半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副圆墨镜和微微咧开的嘴角在昏光下有些反光,更添几分诡秘。 王汉彰开口问道,语气里除了不解,还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急切:“师兄,咱们都是江湖上跑的老合(老江湖),风里来雨里去,讲究的是个实在。你就别跟我弄这些云山雾罩的‘揭语’了,听得人脑仁疼,半天琢磨不出个四五六来。你仔细说说,掰开了揉碎了的跟我说说,这两句话,到底是个嘛意思?‘劫煞路’具体指哪条路?会在哪儿碰上?‘取舍关’又关的是嘛事?是我生意上的?还是……别的?” 于瞎子听他这么问,藏在墨镜后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他嘴角微微向上一勾,露出一个更加神秘莫测、高深兮兮的笑容,仿佛掌握了什么独家天机:“小师弟,我也不瞒你,别的我不敢胡吹海侃,但在这‘面相’一道上,经我手看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敢说百发百中,十拿九稳,但还是有些独到心得和真本事的,不然也混不到今天。” 他边说边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王汉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壁、被风、甚至被冥冥中的什么存在听了去:“我观你的命盘格局,骨骼面相,奇就奇在这里头,隐隐藏着一道古书上说的‘有病方为贵,无伤不是奇’的玄机!寻常人难得一见!” 王汉彰听得更糊涂了,心里那点不安变成了些许烦躁:“‘有病方为贵’?嘛意思?操,你他妈才有病了!你方我(咒我)是吗?我牙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身体倍棒!”他嘴上不饶人,但眼神却紧紧盯着于瞎子。 “哎!稍安勿躁!此‘病’非彼‘病’!”于瞎子连忙摆摆手,示意他别急。 “不是说你真的生疮害病,发烧拉稀。这指的是命理学里的‘劫数’,是‘关口’,是‘磨难’!是人生路上非得撞上、非得过去的坎儿!” “寻常人怕劫怕难,避之唯恐不及。可对你这种特殊的命格、这种经历的人来说,这劫难,它恰恰不是要来你命的‘祸根’,反倒可能是……破开你眼前迷局、打开一片新天地的‘引子’!就像……就像那打铁铺子里的生铁疙瘩,要想变成削铁如泥的精钢宝刀,非得经过那炉火淬炼、千锤百打不可!没经过劫难磨砺的命,就像没开刃的刀,看着光亮,不顶用!” 他见王汉彰虽然还是皱着眉,但眼神里少了点烦躁,多了点若有所思,便趁热打铁,继续用他那套命理话解释道:“所以我才说,你这次回天津,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像坐船顺流直下那么轻松。肯定要遇到坎儿,要面临‘取舍’。这‘取舍’二字,是关键中的关键。” 于瞎子顿了顿,继续说:“你得……‘丢’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东西,要么,是你身上长久带着的、有念想的‘老物件’,跟你年头久了,有感情了;要么……就是跟你关系匪浅、让你心头时时牵挂的某个‘人’。是至亲,是挚友,或是别的什么割舍不下的人。” 这几句话,像几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中了王汉彰心底某些隐秘的角落。他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脸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也僵硬了一瞬。他心里也确实有放不下的人……于瞎子这模糊的指向,似乎真的碰到了些什么。这老瞎子,是真看出了点什么?还是误打误撞? 于瞎子显然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反应,心中更有底了,赶紧趁热打铁,继续用那种玄虚的语气说道:“舍得了这‘一桩’,了断了这‘一段’,才能‘捡’回另一桩你命中本该得到、却一直擦肩而过的东西。这‘捡’回来的,可能是你一直寻而不得的某个‘迷途机缘’,一桩大富贵,或是某个关键人物的赏识;也可能是……你命里红线早就系好、却因种种原因迟迟未到的‘好事’啊,比如说,一个真正的归宿。” 他说到这里,摇头晃脑,竟又吟出四句更加玄虚的话来:“津门水绕三重劫,取舍之间定坤乾。旧缘如露随潮去,新契似星逐夜还。” 第506章 天机不可泄露 王汉彰这回是真有点急眼了,也是真的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和不安。刚才那两句“劫煞路”、“取舍关”还没掰扯清楚,像团乱麻塞在脑子里,这又蹦出来四句更绕口、更听不懂的“揭语”!他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这老神棍消磨殆尽。 “不是!”王汉彰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在这寂静的夹道里显得有点响,他赶紧又压下去,带着几分恼火和无奈,“你跟冲虚那个老牛鼻子,是不是商量好了,在这儿给我开赛诗大会是怎么着?怎么他说几句文绉绉的,你也来几句文绉绉的?欺负我妹有文化是吗?” 他凑近于瞎子,盯着那副墨镜,语气急切:“你别跟我绕这弯弯圈子了行不行?咱捞干的说!直说!嘛叫‘得丢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我到底要丢嘛东西?你给个准话!是人还是物件?要是人,是谁?是家里人?还是外面的朋友兄弟?要是物件,是嘛物件?你哪怕给个大概其的提示也行啊!” 王汉彰是真急了。于瞎子这人,虽然平时神神叨叨,十次算命有五六次是连蒙带唬,靠察言观色和话术兜圈子,但也不能否认,这家伙有时候说得又准得邪门,尤其是在一些关乎吉凶、性命攸关的大事上,他可以说是算无遗策,或者真的看出点常人看不出的门道。江湖跑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现在他自己前途未卜,心里正虚着。 于瞎子看他真急了,脸上那点高深莫测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你真不懂事”的无奈表情。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模样仿佛在责备王汉彰“不识好人心”、“不通情理”。 “师弟啊,你也别这么为难我了。”他做出一副推心置腹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天机不可泄露’!这五个字,可不是说着玩的,是咱们这行吃饭的铁规矩,也是实实在在的忌讳。我能看出的,透过你这面相气色窥见一斑的,也就是这么个大概的轮廓,模糊的指向。雾里看花,能看到花在那里,是红是白,几片花瓣,就看不清了。” 他顿了顿,语气显得更加推心置腹:“这也就是看在你是我师弟,咱们这些年交情匪浅,你喊我一声师兄的份上,我才冒着折损点道行、甚至可能惹上点麻烦的危险,给你‘点拨’这么几句紧要的。要是换个不相干的外人,或者街头随便一个来算卦的,我早一句‘天机难测’打发他‘玩蛋去’了!爱信不信!” 他背着手,仰头看了看那一线天光,仿佛在观瞧天象,语气也变得飘忽起来:“这命理啊,玄之又玄。就像咱们天津卫的海河,打远处看,或者站在高处看,它是九曲十八弯,一道湾接着一道湾,处处像是阻碍,不好走,船都得小心着。可你换个角度想,这每一个弯,每一道坎,它暗地里,说不定都是在给你‘引路’,把你从一条可能更凶险的岔路上引开,把你引到你真正该去的地方,见你命中该见的人,经历你命中该历的‘劫’。这劫,渡过去了,就是缘。” 他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重新看向王汉彰,语气比刚才要认真、郑重得多:“具体是哪样‘人’,哪样‘物’,眼下这天机还被一层浓雾紧紧裹着,我也瞧不真切,算不分明。我只知道,对你而言,这是‘不伤不奇,不破不立’的定数!是劫数,可能也是机缘;是破败,可能也是新生!就看你怎么闯,怎么选了!” 他伸出手,在王汉彰结实的胳膊上用力拍了两下,像是长辈在嘱咐即将远行的晚辈,语重心长:“你记着师兄这句话,牢牢记住:等你真的回到天津卫,脚跟落地,遇到那非得让你做‘抉择’,左边是悬崖,右边是火坑,中间是独木桥的时候,别贪心!别想着什么好处都占着,什么旧情都留着,什么都想保住!天底下没有那样的美事!该放的手,就痛痛快快地松开!该舍的东西,就彻彻底底地别舍不得!犹犹豫豫,拖泥带水,最是要命!” 他盯着王汉彰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把这话刻进他心里:“只要你分得清孰轻孰重,取舍有道,那看似要命的劫难,自然就会慢慢转化成你的‘转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到时候,你回过头来想想,可能还得谢谢今天这番磨难,谢谢师兄我这番逆耳的忠言呢!” 王汉彰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里像是灌进了一壶掺了香灰的茶水,浑浊一片,理不出个头绪。但“天津卫”、“抉择”、“该放的手松开”、“取舍有道”这些关键词,还是像钉子一样,被于瞎子这番话狠狠地楔进了他的脑子里,沉甸甸的,带着不祥的预感和隐约的指引。 他还想再问,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哪怕于瞎子再透露一点点,比如是“东边”还是“西边”,是“亲人”还是“朋友”,是“金属”还是“木器”……也好让他有个防备。 可于瞎子却已经摆摆手,脸上那点刻意营造的神秘和郑重其事的高深也迅速收了起来,瞬间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惫懒、油滑、带点小狡猾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得嘞,我的小师弟!你也别再问啦!再问,我可就真的没词儿了!” 于瞎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目光很自然地垂落,落在了地上那只早已凉透、但余香犹存的粗陶砂锅上,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我知道的、能说的、敢说的,也就是这些了!再说多了,不光老天爷该不高兴,降下点嘛惩罚,就是我自己心里这关也过不去啊!泄露天机太多,折寿!” 他嘿嘿笑着,指了指那砂锅,理所当然地说:“那什么……这锅‘仙禽汤’,权当是给师兄我的‘卦资’了啊!你可不能反悔!晚上我弄点烧酒,正好当下酒菜……美得很!” 他不等王汉彰反应,已经麻利地弯腰,端起那口沉甸甸的砂锅,抱在怀里,还用鼻子陶醉地嗅了嗅。“唔……手艺还行,就是火候稍过了点,肉有点柴……” 一边自说自话地嘟囔着评价,于瞎子一边抱着他那份“卦资”,迈着他那特有的、有点外八字、晃晃悠悠仿佛随时会摔倒却又总能保持平衡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夹道另一头、通往他自己那间杂物兼卧室的小门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个成功骗到一顿好饭的市井混子,而不是什么能窥探天机的高人。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狭长昏暗的夹道里,顿时只剩下王汉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阵凉风从夹过道口灌进来,带着晚春的凉意和道观特有的香火余烬味,吹拂着他身上单薄的灰色居士服。他看着于瞎子消失的方向,又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脚边那块垫过砂锅的青砖。砖面上,还残留着一小圈深色的油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憋了很久,带着吕祖宫斋菜的清淡味,也带着对未来深深的迷茫和一丝被于瞎子话语勾起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看来,这吕祖宫,自己是真待不下去了。冲虚道长那不容置疑的逐客令,于瞎子这番神神叨叨又似乎意有所指的“预言”,都像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他,离开这暂时的避风港。 走吧。是时候离开这座香烟缭绕、钟磬声声,却又藏着人间琐碎和莫测天机的古旧道观。至于前面等待他的,到底是于瞎子口中那需要“踏破”的“劫煞路”,还是柳暗花明的“阳关道”;是需要“硬闯”的“取舍关”,还是直通富贵的“黄金门”…… 王汉彰抬起头,望向夹过道上方那一线天空。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汉彰的离开,没有惊动吕祖宫太多人。除了冲虚道长和于瞎子,观里其他道士和火工道人,大多只当那位沉默寡言、干活还算利落的“王居士”家里来了信,或是想通了什么,自行还俗回家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人来人往,本就寻常。 当天晚上,王汉彰趁着月色悄无声息地出了吕祖宫的侧门,融入南顺城街喧嚣的市井之中。他没有直接去火车站,那样目标太大。他先在城里绕了几圈,换了两次装束,最后扮成一个跑单帮的货郎模样,混在出城的人流中,从西便门离开了北平城。 接下来的几天,他并没有直奔天津。于瞎子“劫煞路”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让他格外警惕。他先往南走了一段,在涿州、固安一带的乡下转了转,观察风声,确认没有发现明显的追踪或搜查迹象,才折向东,沿着北运河的方向,有时步行,有时搭一段运货的骡车或小船,走走停停,小心谨慎。 他选的都是不起眼的小路,宿在荒村野店或干脆露宿,尽量避开大城镇和交通要道。一路上的见闻,让他对时局的艰难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败退下来的零星散兵,面有菜色的逃难百姓,还有风声鹤唳的盘查关卡。幸好他准备充分,伪装得当,又有江湖经验,总算有惊无险。 第507章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1933年4月15日,上午九点整。 一列喷吐着浓黑煤烟、车身满是尘土的旧式蒸汽火车,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和“哐当哐当”的巨响,缓缓驶入天津火车总站的月台。 这是一列从滦县方向开来的慢车,车上挤满了各色人等:穿着破烂军装的伤兵、拖家带口的难民、满脸煤灰的工人、神色警惕的商贩,空气浑浊不堪,汗味、烟味、食物馊味混杂。 王汉彰就混在这群人中间,随着人流,脚步略显蹒跚地走下车厢。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工装,像是开滦煤矿维修车间里的技术工人。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沾满煤尘的旧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帆布质地的工具包,边角磨损得厉害,看上去沉甸甸的,装满了“工具”和“零件”。他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麻木,混在那些同样满面风尘的旅客中间,毫不起眼。 月台上嘈杂喧闹,扛着大包小包的脚夫吆喝着穿行,接站的人伸长脖子张望,维持秩序的警察挥舞着警棍,不耐烦地驱赶着堵塞通道的人。 王汉彰低着头,顺着人流,慢慢朝出站口挪动。他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有没有可疑的盯梢目光?有没有熟悉的面孔?站内墙上贴着的通缉告示有没有新的内容? 一切似乎都还算正常。天津总站还是那个老样子,混乱、拥挤、充满活力,也充满不确定性。 走出高大的拱形出站口,午前略显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车站前广场上更是人声鼎沸,胶皮车、马车、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混成一片。 而就在这片喧嚣中,一队学生正举着纸旗,排着不算整齐但充满激情的队伍,从广场一侧经过,看样子是要往市政府或日租界方向去游行请愿。 这些学生大多十七八岁年纪,穿着学生制服或朴素的布衫,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热血和忧国忧民的愤慨。 他们边走,边用有些嘶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齐声唱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歌声嘹亮,带着一种悲壮又激昂的力量,穿透了市井的嘈杂,吸引了周围不少行人的目光。有人驻足观望,眼神复杂;有人摇头叹气,匆匆走开;也有人受感染,低声跟着哼唱。 王汉彰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广场边缘一个卖烟卷的小摊旁,帽檐下的目光追随着那队年轻的背影。歌声传入耳中,让他想起长城方向正在进行的惨烈战斗,也想起自己一个月前在六国饭店那三声枪响。国难当头,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挣扎、抵抗、求生。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热血,有苍凉,也有深深的疲惫。 学生的队伍渐渐走远,歌声也消散在风中。王汉彰收回目光,压了压帽檐,走到路边,上了一辆比商黄牌电车。电车上人不多,王汉彰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靠在车座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着,留意着车外的一切动静,眼睛也时不时眯开一条缝,观察着路线和周围环境。 天津,他太熟悉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拐角,甚至某些店铺招牌的样式,都深深印在脑子里。阔别一个多月,再次呼吸到这座沿海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海河水汽、煤烟和市井百味的空气,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这里是他的根,是他的江湖,有他的产业,他的兄弟,也有他的牵挂和……潜在的危机。 在于瞎子那番“预言”的阴影下,这熟悉的城市景象,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那“劫煞路”会在何处?“取舍关”又设在哪里? 车到天津海关站停了下来,王汉彰付了一毛钱的车费,下了车,在街口站了片刻,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他才步行穿过两条小巷,从另一条路绕进了英租界。 租界里街道相对整洁安静,西式建筑林立,行人衣着体面,巡捕挎着警棍迈着方步。他避开主要干道,专走小街,最终来到了天宝楼影院附近。 上午时分,影院刚刚开门营业不久。夜场散去的冷清还未完全褪去,早场电影还没开始,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等待的客人和打着哈欠收拾卫生的伙计。王汉彰没有走正门,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影院侧面一条窄巷,从一扇不起眼的、专供员工进出的小门闪身而入。 守门的伙计认得他,刚要惊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他点点头,示意对方噤声,然后快步穿过堆放着旧胶片盒和宣传板的杂物通道,直接从内部楼梯上了二楼。 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王汉彰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实用。高森正背对着门,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低头仔细地看着摊开的账簿和几份文件,手里拿着钢笔,不时写写划划,眉头微锁,显然在为什么事情烦心。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眉梢带着疲惫。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高森以为是伙计送茶水,头也没抬,随口说了句:“放桌上吧。” 王汉彰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高森等了几秒,没听到放茶杯的动静,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落在站在桌前、风尘仆仆、穿着工装却难掩精悍之气的王汉彰脸上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猛地一震! 他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滚出老远,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迹。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他“腾”地从宽大的扶手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向后滑出,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王汉彰面前,双手一下子紧紧抓住了王汉彰的肩膀,力气之大,让王汉彰都能感觉到那手指的颤抖。 “汉彰?!你……你……你这些日子到底干嘛去了?!”高森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突然放松下来的狂喜而有些变调,甚至带了点哽咽。他上下打量着王汉彰,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我们……安爷、秤杆、我,还有手底下的弟兄,把天津卫都快翻了个底儿朝天了!码头、客栈、车行、烟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真……”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眼圈已经微微泛红。这一个多月,他们承受的压力和焦虑,外人难以想象。王汉彰不仅是他们的老板、兄弟,更是这个圈子的主心骨。他突然失踪,而且是在那个敏感时期,引发的恐慌和猜测可想而知。 王汉彰能清晰地感受到高森抓着他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传递出的担忧和后怕,是实实在在的。他心里一暖,也有些愧疚。 他笑了笑,那笑容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带着回到自己地盘的放松,拍了拍高森的手臂,笑着说:““森哥,让你和大家伙儿担心了。实在对不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事情……临时出了点岔子,一时脱不开身,也没法递消息出来。怕连累大家,所以干脆就断了联系。现在事儿算是了了,我这不囫囵个儿地回来了嘛。” 高森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一个多月的浊气和担忧都吐出去。他毕竟是见过风浪的,很快控制住了情绪。对于王汉彰含糊其辞的解释,他心领神会,没有继续追问细节。王汉彰的身份特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他只要人平安回来就好。 他拉着王汉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亲自去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回来就好!回来比什么都强!”他重复着这句话,坐下后,看着王汉彰喝了两口茶,才试探着问:“你这次回来的消息……要不要先告诉安爷和秤杆他们?他们这些天也是急得火上房。” 王汉彰放下茶杯,摇摇头:“先不急。我回来的事,暂时保密。除了你,先别让其他人知道,包括安爷和秤杆。我得先弄清楚,我不在的这阵子,天津卫有没有嘛特别的事情发生?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风声或者动静?”他需要时间观察,确认自己的回归是否安全,也想知道于瞎子那“劫煞路”的征兆是否已经显现。 高森理解地点点头,脸色也严肃起来。他想了想,说道:“特别针对你、或者针对咱们生意圈的明面风波,倒是没有。警察局、日本领事馆那边,也没听说有嘛特别的动静。就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就是长城那边,仗打得是一塌糊涂,消息不断传过来,人心惶惶。”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前阵子,二十九军的大刀队,夜袭喜峰口,听说砍了一千多日本鬼子的脑袋,确实提气!报纸上都登了,老百姓都叫好。可后来……” 他摇摇头,神色黯淡,“后续援军跟不上,补给也困难。日本人急了眼,调来更多的兵,飞机大炮轮番轰炸,咱们的阵地守不住,最后还是撤下来了。听说伤亡很大。眼下,日本人的兵锋,离北平越来越近了。天津这边,虽然隔着段距离,但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紧张。租界里还好点,华界那边,物价飞涨,谣言四起。” 王汉彰默默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国事如此,个人命运如同浮萍。他刺杀张敬尧,或许能迟滞日寇一时,却难以改变大局。一种无力感悄然掠过心头。 高森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还有就是咱们影院的生意。因为北边战事紧张,津浦铁路时断时通,运力紧张。上海那边的新片子,这一个月几乎没运过来几部。影院里翻来覆去放的都是些老片子,观众也少了。生意……影响不小。” 王汉彰想了想,说道:“片源的事,我想办法。回头我给上海的杜老板拍封电报,看看他能不能帮忙疏通一下关节,或者走海路想想办法。生意上的事,慢慢来,只要根基在,总有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望向楼下街道。熟悉的街景,往来的人流。他回来了,但感觉一切似乎又和离开时不一样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隐隐笼罩着这座城市,也笼罩着他的心头。 “森哥,”王汉彰转过身,“我先回家一趟。一个多月没着家,得回去看看。我回来的事,你务必保密。晚上……或者明天,我再过来找你,咱们详谈。” 高森连忙点头:“你放心!我明白!你这边……需不需要我先派两个人暗中照应一下?” “不用。”王汉彰摆摆手,“我自己回去,更不引人注意。你们该干嘛干嘛,就像我从没回来过一样。” 走出影院后门的小巷,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王汉彰站在巷口,眯着眼,望向英租界深处,他家的方向。 回家了。 但于瞎子那句“硬闯取舍关”的话,却像幽灵般,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 他不知道,一场真正的、关乎生死和重大抉择的“关口”,正在他毫无觉察的情况下,悄然逼近。而他这次回归天津,正是踏入了这场旋涡的最中心。 第508章 按了葫芦又起瓢 英租界哆咪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法国梧桐层层叠叠的枝叶,在路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一辆胶皮车不紧不慢地跑着,车夫的肩膀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耸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王汉彰坐在车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扫过街边的店铺、行人、偶尔驶过的汽车。他身上穿着一套半旧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和膝盖处磨得发白,还沾着些洗不净的煤灰痕迹。脚上是一双翻毛皮鞋,鞋帮子开了点线。这身打扮,与英租界里那些西装革履、长衫礼帽的行人格格不入。 在距离家门口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车篷:“师傅,就这儿下。” 车夫应了一声,停下脚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王汉彰跳下车,从裤兜里摸出几个铜子儿递过去。车夫接过钱,道了声谢,拉着车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王汉彰没有立刻往家走。他站在路边,从怀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哈德门”,划火柴点上。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他眯着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向身后扫去。 街对面,一个报童正吆喝着卖报,声音稚嫩而响亮。斜对面的洋货商店门口,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招揽着顾客。更远处,几个女学生边说边笑的向教会学校的方向走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王汉彰抽完半支烟,将烟蒂扔进路边的水沟,发出轻微的“滋”声。他整了整衣领,顺着人行道的墙根,快步朝自家院子走去。 院子门是两扇黑漆木门,上头钉着铜环。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王汉彰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栓插上。插销滑入铜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院子里很安静。青砖铺就的小径两侧,种着些寻常花草。墙角那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影婆娑。靠东墙根摆着几盆月季,已经结了花骨朵,过些日子就要绽放。 王汉彰穿过小径,走到洋楼门前。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红砖外墙,白色窗框,透着几分西洋气派,又夹杂着中式建筑的影子——屋檐是微微上翘的,窗棂上雕着简单的花纹。 他从裤兜里摸出钥匙,黄铜钥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飘入鼻腔——不是他常抽的“555”,而是国产烟呛人的廉价烟丝味。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紧。 这个家里,除了他,没人抽烟。母亲早年得过肺疾,最闻不得烟味,自己抽烟从来都是躲着抽。佣人吴妈是个老实本分的妇人,更不可能。两个妹妹就更别提了,自己抽烟都要被他们数落。那么,这烟味从何而来? 是来了客人?还是……有人控制了家里的人?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立刻蹲下身,动作迅捷而无声。右手探向脚踝——那里绑着一个牛皮枪套,里头是一支勃朗宁m1906掌心雷。手枪冰凉小巧,握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贴着墙根,侧耳倾听。 客厅里隐约有说话声,一男一女。女的是母亲,声音温和,但透着些许无奈。男的声音陌生,嗓门有些大,语气急切。 王汉彰屏住呼吸,握紧了枪。 就在此时,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是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王汉彰将枪藏在身后,快速的站起身。 吴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些白色的面粉。看见他,吴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哎呦,少爷回来了!您这些日子是去哪儿了?” 她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客厅里的人听见:“也不往家里打个电话,老太太可担心坏了,天天在菩萨面前念叨,晚上也睡不踏实。我劝了几回,说少爷吉人天相,准是生意上的事绊住了,可老太太还是放心不下……” 王汉彰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外地有桩生意,在山里面,路不好走,也不通电话,写信也送不出来。吴妈这些日子受累了。” 他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家里面来客人了?” 吴妈朝客厅瞟了一眼,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赵小姐的爸爸来了,一大早就来了,絮絮叨叨跟老太太说了一上午,说是非要见你。老太太跟他说,这些日子你没回家,不知道你去了嘛地方。可赵先生就是不相信,硬是坐着不走……茶都添了三回了,烟也抽了好几支,弄得满屋子味儿。老太太不好说嘛,可我看得出来,她不太高兴。” 赵小姐的爸爸?赵若媚的父亲赵金瀚? 王汉彰眉头微皱。自己跟赵若媚早已一刀两断,他来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挽回那桩已经破裂的婚约?还是说……另有缘故? 心中疑虑未消,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枪揣进裤兜,对吴妈说:“行,我知道了,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我来应付。” 说完,他也没换衣服,就穿着那身破旧的工作服,径直走进客厅。 客厅里,母亲坐在西式沙发的主位,对面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藏青色的西装,脚上是黑色皮鞋,手里夹着支烟,正是赵金瀚。茶几上的白瓷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空气中弥漫着烟草与龙井茶香混合的复杂气味,有些呛人。 看见突然出现的王汉彰,尤其是他还穿着这么一身破旧的工作服,两人皆是一惊。 “汉彰!”母亲连忙从沙发上站起,快步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你这是干嘛去了?怎么……怎么穿着这么一身衣服?脸上还有灰……”说着就要用手帕去擦。 王汉彰握住母亲的手,笑了笑:“给人帮了几天忙,没事,妈,您坐。” 他扶着母亲坐回沙发,这才转身看向赵金瀚。 赵金瀚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堆起讪笑,眼神却有些躲闪:“哎呀,贤……贤婿回来了!看这意思,你们跟开滦煤矿还有业务?我在煤矿里也有几个熟人,你要是用得上的话……” “赵先生。”王汉彰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开口打断,语气平静却透着疏离,“我和若媚之间,已经结束了。‘贤婿’这两个字,请您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他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目光直视赵金瀚:“您这次来,有什么事儿吗?如果是为了我和赵若媚之间的事情,那您就不必说了,请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毫不留情。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金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艰难地吞咽着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声音:“贤……汉……汉彰……” 他琢磨了半天,最终还是喊出了“汉彰”两个字,这样显得亲近些。见王汉彰并没有制止,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加快了语速,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若媚……若媚她,出事儿了!我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了一圈人,谁都没有办法!警察局、侦缉队、市政府……能托的关系都托了,能花的钱都花了,可就是……就是没有一点用!我是实在没辙了,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你!汉彰,我知道,之前是我们赵家对不住你,若媚那孩子也……也不懂事。可请你看在你跟若媚同学一场的份儿上,看在她曾经……曾经和你定过亲的份儿上,救救她吧!” 赵若媚出事了?这他妈可是按了葫芦又起瓢啊!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他几乎立刻猜想到,肯定是赵若媚又参加赤党活动,被警察局或者侦缉队给抓了!上一次把她从小西关监狱弄出来,那是自己和李汉卿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费了不少周折,也冒了不小的风险。现在若是真被抓,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再想把她弄出来,绝非易事! 更何况上次在小西关监狱的围墙外面,自己已经跟她把话说绝了。自己不是没给过她机会,是她为了心中那个所谓的理想,拒绝了自己抛过去的橄榄枝。自己已经没有义务,再帮赵若媚解决任何麻烦。俗话说得好:当断不断,必留后患! 想到这儿,王汉彰的语气更冷,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先生,赵若媚是不是又被警察局的人抓了?我早就警告过她,不要再参加任何集会、游行、演讲,那些都是掉脑袋的营生!可她就是不听!现在正值举国上下抵抗外辱的关键时刻,她们那些人,不但不为国出一份力,反而在后方扰乱社会,给政府添乱!这种事情,我无能为力。您请回吧。” “汉彰!不是……”赵金瀚一脸焦急,额头上渗出细汗,“若媚不是被警察抓了,她是被日本人抓了!” 日本人? 王汉彰瞳孔微缩。日本人抓她一个女学生干嘛?难道说日本人知道了赵若媚和自己的关系,抓住她用来要挟自己?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自己还真不能不管! 他瞥了一眼身旁一脸担忧、欲言又止的母亲,沉默了片刻,起身道:“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来。” 第509章 战地慰问团 王汉彰带着赵金瀚上了二楼,走进自己的书房。房门关上,将楼下的世界隔绝开来。书房不大,陈设简单:靠墙立着一个红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线装书和几本洋装书。 一张宽大的书桌摆在窗前,桌上除了笔筒之外,别无他物;一把高背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上书四个大字:厚德载物。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叶子修长翠绿。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赵金瀚迫不及待,几乎是门一关就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前些日子,二十九军不是在喜峰口打了一场大胜仗吗?夜袭鬼子的炮兵阵地,砍了一千多颗日本兵的脑袋!这个消息传到天津,天津市的各个学校都沸腾了!学生们自发组织了一支战地慰问团,筹钱买了药品、食物、棉衣,要去前线慰问将士。若媚她……她也没跟家里面说,偷偷跟着这支战地慰问团就去了喜峰口!” 王汉彰的眉毛瞬间皱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如果赵若媚是被天津的日本特务逮捕,关在日租界的某个秘密据点,或者是警察局的监狱里,自己还能想想办法。他在天津经营这些年,黑白两道、中日双方,多少有些人脉。大不了跟日本人虚与委蛇,周旋一番,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可听赵金瀚的话,她去了喜峰口——那地方现在可是血肉横飞的战场!枪炮无眼,子弹可不认识什么学生、什么理想!这女人是不是失心疯了?她一个女学生,去那种地方干嘛?慰问?就凭喊几句口号、唱几首歌,能挡得住日本人的飞机大炮?这他妈不是找乐吗? 赵金瀚没有察觉到王汉彰表情的变化,或者说,他此刻根本顾不上察言观色。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速又快又乱,像是要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日本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死了那么多人,肯定不能善罢甘休啊!他们调来了更多的部队,又是飞机,又是大炮的,对着喜峰口中国军队的阵地一通狂轰滥炸!” “我听跑回来的人说,他们这个战地慰问团本来安排在防线的后面,距离真正的战场还有十几里地,相对安全。白天他们去阵地上慰问,给士兵们唱歌、演话剧、送东西,那些当兵的都很感动,一个个都说要血战到底,绝不让鬼子前进一步!”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愤怒和绝望的神色:“可谁曾想……谁曾想,白天去慰问的时候,当兵的还说得信誓旦旦,可到了晚上,这帮当兵的就全……全他妈跑了!最关键的是,他们撤退的时候,根本没通知这帮学生!一声招呼都不打,悄悄就撤了!” 赵金瀚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力感:“二十九军是半夜两点多撤的。日本人狡猾得很,探子发现中国军队阵地没了动静,半夜三点就追了过来。直接就……就把他们这支八十多人的战地慰问团,连老师带学生,全给堵在了借住的村子里!有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学生,趁着天黑混乱,翻墙跑了出来,一路逃回天津报信,我这才知道……才知道他们这个战地慰问团被日本人一锅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听说……听说他们这些人都被日本人用卡车拉走了,押到承德去了。日本人放话说,要杀了他们这批学生,给战死的日本兵报仇!祭旗!” 战地慰问团?被日本人俘虏了?还押到了承德? 这个消息,王汉彰还真是刚刚听说。这些日子他一直躲在北平吕祖宫里避祸,几乎与外界隔绝,前线战事的细节,他并不清楚。 如果事情真的如同赵金瀚所说的这样,那情况可就复杂了! 俘虏了一支战地慰问团,八十多人,全是学生和老师,全部杀了?这恐怕不太可能。日本人再凶残,也要考虑国际影响。现在长城战事正被各国记者盯着,一次性屠杀几十名手无寸铁的学生,舆论上对他们极为不利。 但是,不杀,不代表会轻易放人。日本人完全可以利用这些学生的身份大做文章!比如,逼迫他们发表亲日声明,拍摄所谓的“受到优待”的照片,用来宣传“中日亲善”,瓦解中国军民的抗战意志。或者,用他们作为人质,向中国政府施压,在谈判中换取更多利益。 最走鸡的是,二十九军撤退时没有通知这些学生,导致他们被俘——这件事干得太他妈操蛋了!消息要是传出去,对于前线将士的士气,对于后方民众的支持热情,都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人们会问:军队连保护慰问自己的学生都做不到,还能指望他们保护百姓吗? 而最关键的是,赵若媚和这支战地慰问团,是被日本关东军俘虏的!关东军,那是日本陆军中最精锐、最跋扈、最不把中国放在眼里的部队。他们的司令部远在长春,现在占了热河,气焰正盛。就算自己在天津有些门路,能跟天津驻屯军、跟青木特务机关说上话,可手也伸不到关东军的地盘去! 想到这儿,王汉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透着无能为力:“赵伯父,你也别太着急,急也没用。长城的战事,现在正是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欧美各国的记者、外交官都在盯着。若媚他们这支战地慰问团,又不是士兵,没有武装,是学生……是平民。按照国际惯例,日本人应该不会过分为难他们,至少……性命应该是无虞的。”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关东军……那不是我能触碰的层面。您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或许过几天,日本人为了显示‘宽大’,就会把他们转移到天津,或者直接释放一部分。到时候,我再看看能不能使上劲……” “汉彰!” 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赵金瀚突然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赵金瀚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白布满血丝,眼神里是近乎崩溃的哀求:“我求求你了!救救若媚吧!这丫头……这丫头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我疏于管教,把她惯得有些任性,可……可她心地不坏啊!现在落在日本人手里,那都是些什么豺狼虎豹?还不知道遭了什么罪呢!我只要一闭眼,就想到她可能……可能……汉彰,我求你了!还有……还有这个!” 他说着,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硬塞到王汉彰手中。 那是一个蓝布封面的笔记本,四角已经磨得起毛,用一根同色的布带子系着。布料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学生练习本。 王汉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解开布带,翻开笔记本。 纸张是粗糙的道林纸,页面上用钢笔写着娟秀而略带潦草的字迹。墨水是蓝色的,有些字迹因为纸张受潮而微微晕开。 他随便翻到一页,目光扫过:一月七日。阴。今日又在街头见到他,远远的,他坐在一辆黑色的汽车里,车窗摇下一半。我想喊他,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侧脸看上去有些疲惫,好像瘦了些……是因为我的事吗?还是生意上的烦恼?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继续往后面翻了几页:一月十五日。阴。他竟然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好像我是什么瘟疫,要立刻划清界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苦难的民族!难道追求光明、追求独立自由,错了吗?可是他为什么不理解我? 记忆之中,王汉彰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开朗、热情、有正义感的男子汉。在学堂里,他会为受欺负的同学出头;看到乞丐,他会把兜里的铜板都掏出来……但是现在,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冷漠,算计,只关心他的生意,他的钱……是这世道改变了他,还是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三月二十日。晴。喜峰口大捷,学校组织战地慰问团,同学邀我去喜峰口慰问。我本不想去,可他们说,前线的将士需要鼓舞。我忽然想,若他知道了,会不会让我去?我是该去找他?还是去鼓舞将士们……” 只看了这三段,王汉彰便“啪”地一声合上了日记本。仿佛那薄薄的纸页有千斤重,又仿佛那蓝色的字迹会烫手。 第510章 她心里一直有你…… 王汉彰皱着眉,手中捏着那本蓝布封面的笔记本,指尖能感受到布料粗糙的纹理和纸张边缘微微的卷曲。日记本不厚,却仿佛有千钧重。他看向赵金瀚,声音有些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赵伯父,你这是嘛意思?给我看她的日记干嘛?”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将那抹蓝色照得有些发白。空气中,廉价烟丝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着旧纸张特有的、微微发霉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少女私密空间的淡淡馨香——或许是雪花膏,或许是压扁的干花瓣,早已渗入了纸页纤维之中。 看着眉头紧蹙、面色沉郁的王汉彰,赵金瀚赶紧上前半步,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脸上的皱纹因为急切而更深了。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日记本上,又抬起眼看向王汉彰,声音又快又急,仿佛慢了半分,那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掏出的“证据”就会失去效力:“汉彰,若媚她……她还是喜欢你的,她心里一直有你!那些话,那些绝情的话,都不是她的本意!” 赵金瀚抬起袖子,仓促地抹了一下眼角,继续道,声音带着哽咽:“她当时说的都是气话,是伤心话啊!你走之后,她在原地站了多久你知道吗?回来之后,她就彻底垮了,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眼神都是空的……我和她妈妈,还有家里的佣人,怎么敲门都不应,怕她寻短见,最后差点要把门撞开……她心里苦啊!”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着,努力平复情绪,但话语却像开了闸的洪水,止不住地流淌出来:“后来好些了,能出来走动了,但整个人都瘦脱了形,没了魂似的。她一直想上门来跟你道歉,跟你认错,把话说开。她不止一次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写好信,又撕掉……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脸皮薄,从小被惯着,哪儿拉得下这个面子来?她是怕……怕你真的不要她了,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王汉彰捏着日记本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他的目光低垂,落在笔记本那根简单的布带子上,没有接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沉重而缓慢。 赵金瀚见他沉默,像是受到了鼓励,或者说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速更快,倾吐着那些压抑了许久的焦虑:“还有……还有,汉彰,你信我,她这次去参加那个战地慰问团,真不是她主动要去的!是她们学校几个要好的同学,非要去前线。她们知道若媚心情不好,硬拉着她,说是去散散心,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感受一下报国的热情……” “若媚她当时魂不守舍的,可能也没多想,就这么迷迷糊糊跟着去了。自打你跟她……分手之后,她很少出门,整日郁郁寡欢,对着窗户发呆。我看着心里也……也难受啊!她可能也是想出去走走,离开天津这个伤心地,散散心!谁成想……谁成想会出这样的事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充满了后怕与绝望。他向前又挪了一小步,几乎要碰到王汉彰的手臂,仰着脸,那混浊的眼里充满了哀恳,几乎是在乞求: “汉彰,我求你了,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她这一次吧!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只要她能平安回来,我一定好好管教她,再也不让她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我给你跪下了! 话音未落,赵金瀚竟真的双膝一软,身体就要往下沉去!那动作里没有半点迟疑和算计,只有走投无路之人最本能的、最卑微的哀求姿态。 王汉彰在于情于理,也绝不能让他给自己下跪。且不说赵金瀚是长辈,年纪比他大了近二十岁;单就这一“跪”所代表的屈辱和彻底放弃尊严,就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沉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疾伸出手,一把用力搀住了赵金瀚的胳膊,指尖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颤抖和布料下瘦削的骨骼。 “赵伯父!您别这样!快起来!”王汉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想将对方架起来,但赵金瀚此刻的身体却像灌了铅,又像失去了所有支撑,沉甸甸地往下坠。 可赵金瀚像是铁了心,不依不饶地硬要往地上跪,一边挣扎着,一边老泪纵横:“汉彰,我知道你有本事,有能耐!你在天津认识那么多人,连日本人都能说得上话!我求求你,无论如何也要救救若媚!花多少钱,你跟我说个数,我就是倾家荡产,也绝无二话!” “这……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儿!”王汉彰咬着牙,使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抱,才将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平时养尊处优、此刻却爆发出惊人执拗与沉重的的中年男人,踉踉跄跄地拖到书桌旁那把高背椅子旁,强硬地按着他坐下。 王汉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太明白了。若不是真的逼到了绝境,山穷水尽,走投无路,赵金瀚是绝不会放下所有身段,用这样近乎自辱的方式,来求自己这个“前准女婿”的。 这不仅仅是为了女儿,更是一个父亲在绝望深渊前的最后扑腾。那本日记,那些眼泪,这一跪……都是真实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马声。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书桌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王汉彰重重地、从胸腔最深处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声悠长而疲惫,仿佛携带着无尽的重量和无奈。他转过身,不再看赵金瀚,缓缓走到窗前。 背对着那个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男人,他望着窗外自家院子里那棵高大的老槐树。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浓密油绿的树叶,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在地上形成一片明明暗暗的图案。树冠在微风中极其缓慢地摇曳,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的轻响,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日常,与书房内刚刚经历的激烈绝望格格不入。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疲惫:“算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来说出后面的话。 “我试试吧。” 身后的椅子上,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声短促的、几乎像是噎住的抽气。赵金瀚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王汉彰的背影。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王汉彰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不保证能成功。关东军那边,水太深,我也没有把握。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谢谢……谢谢……”赵金瀚挣扎着站起来,拉着王汉彰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混合着希望与感激的泪水,“汉彰,谢谢你!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等到若媚回来,我带着她亲自上门,给你磕头赔礼道歉!你们的婚事……我们赵家绝无二话,所有嫁妆加倍……” 王汉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轻轻但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赵金瀚湿冷的手中抽了出来,动作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感。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语气平稳,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冷静:“赵伯父,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蓝色日记本,又落回赵金瀚激动得有些变形的脸上:“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说这些,为时过早,也……没有必要。”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带着叮嘱的意味:“您先回去等消息吧。记住,回去之后,不要到处声张,对谁都不要提这件事,尤其是不要再去托别的门路,找别的什么人。日本人那边,消息很灵通。万一打草惊蛇,或者让不同方面的人知道了,互相掣肘,反而麻烦,可能害了若媚。” 看到赵金瀚连连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记住每一个字,王汉彰才继续说道:“我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件事……该从哪个方面入手,找什么人,用什么法子。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您急不得,回去耐心等着,一有消息,我立马通知您。” 送走千恩万谢、步履蹒跚的赵金瀚,王汉彰回到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房间里还残留着廉价烟丝的味道,混合着赵金瀚带来的焦虑和绝望的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王汉彰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户。 “哐当”一声轻响,窗扇向外荡开。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外面世界鲜活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浑浊。风拂过他的脸颊,吹动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新鲜的、微凉的空气。 救赵若媚——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脑海里盘旋不去。他告诉自己,这并非余情未了,而是出于道义:一个中国学生被日本人俘虏,但凡有良知的国人,都该想办法营救。更何况,赵金瀚那般哀求,自己若真袖手旁观,于心何安? 他踱步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天津市区地图铺开。承德——那个被日本人占领的热河省会,距离天津数百里,中间隔着战线、封锁线,还有无数日军的关卡。 赵若媚落在日本人手里,落在关东军手里,还被送到了承德。想要将她救出来,凭自己这点本事,肯定是没戏。他在天津经营的关系网,对付本地的警察、特务、甚至驻屯军的中下层军官或许有用,但面对关东军那种庞然大物,无异于螳臂当车。 只能借助外人的力量。 那么,该找谁呢?王汉彰闭眼思索,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 第511章 无形的锁链 一张张或是机警,或是狡猾,或是威严,或是阴鸷的面孔,在王汉彰的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快速闪过。每一张脸都代表着一方势力,一条可能的路径,也代表着一份需要偿还的代价,一种需要承担的风险。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椅子的扶手,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哒、哒”声。窗外,暮色渐浓,书房里的光线暗淡下来,但他的思绪却在黑暗中异常清晰、活跃。 青木机关的茂川秀和? 这张脸首先浮现出来。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日本人,身材瘦削,常穿一身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温文尔雅,中文说得极好,甚至能引经据典。 他喜欢中国的字画古董,王汉彰送给他一尊上周的青铜觚,这家伙当做是商周的,当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拉着王汉彰品茶论画,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表面上,这是个儒雅的中国通,一个醉心于东方文化的收藏家。但王汉彰知道,在那副精心维持的儒雅面具下,是一颗何等冷酷而精于算计的心。 青木机关,这个隶属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专门负责对华情报、谋略、宣传的秘密机构,是插入中国腹地最锋利也最阴险的一把刀。其情报网络遍布华北,渗透到军政商学各个层面。茂川秀和作为青木机关在天津地区的负责人,手握重权,能够调动的资源和影响力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自己若是去找他,或许……真的有那一线希望。毕竟,因为那尊上周的青铜觚,茂川不止一次流露出欣赏和拉拢之意,话里话外暗示着“合作”的可能。 如果自己以“朋友”的身份,向他求助,诉说一位“无辜的中国女学生”被关东军误俘的“不幸”,请求他看在“中日亲善”、“人道主义”的份上,出面斡旋……茂川会拒绝吗?或许不会。但他一定会将这件事,视为一次绝佳的投资,一次彻底将王汉彰纳入其掌控的机会。 但是,这个老狐狸的人情,是那么好欠的吗?王汉彰的指尖停止了敲击。一旦自己主动开口求他,就等于亲手将一个天大的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从今往后,自己在他面前将再无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让自己去窃取某份情报,去接近某个目标,去散布某个谣言,甚至去……除掉某个人,自己还有拒绝的资格吗?恐怕只会被他吃得死死的,骨头渣都不剩! 更何况,茂川秀和说到底,不过是青木机关在天津的特务头子。他的影响力主要在情报渗透、政治谋略层面,对于军队,尤其是关东军那样的野战部队,影响力究竟有多大? 关东军那帮骄兵悍将,自恃“皇军之花”,战功赫赫,连日本国内大本营的某些指令有时都会抗命,更不要说茂川秀和这个华北的特务头子了?去跟关东军要一个被定性为“抗日分子”的俘虏?恐怕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弄不好,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日本人更加警觉,甚至给赵若媚带来更大的麻烦。 不妥。此路看似可行,实则隐患无穷,且成功率存疑。 那么,石原莞尔? 王汉彰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面孔:瘦削,颧骨突出,眼神锐利如鹰,总是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又略显狂热的复杂神情。石原莞尔,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华北,尤其是在与日本有关联的圈子里,分量极重。 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至少在能力上是如此。石原原本就是关东军的高级参谋,是“九一八”事变的主要策划者和推动者之一,在关东军内部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要害部门。虽然现在调任天津驻屯军作战课长,但他在关东军的老关系、老部下们依然掌握着不小的权力。以他在关东军中的威望和影响力,若是肯开口要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学生,或许真的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找他办这件事,希望确实最大。 可是…… 王汉彰眉头紧锁。石原让自己帮他找他的外甥女,也就是本田莉子,这件事自己一直拖着没办。不是不想办,而是不能办。莉子和自己的关系,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要是被石原知道了内情,他还不生吞活剥了自己? 这不仅仅是与虎谋皮,这简直是把手主动伸进老虎嘴里,还指望它别咬! 更何况,即便没有莉子这层关系,石原这个人,心思之深,谋略之远,也远超常人。他若出手帮忙,必定要求对等甚至超额的回报。自己拿什么去换?更多的华北军政情报?替他执行某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任务?还是……彻底成为他棋盘上一颗指哪打哪、再无自我意志的棋子?那样的代价,自己付得起吗? 不行,绝对不能找他。那是与虎谋皮,饮鸩止渴。 那么,还能有谁? 王汉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已经渐暗的天色上。远处,租界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昏黄的珍珠。他的眼神逐渐沉静下来,深邃如古井。 还有一方势力——军统。 在北平吕祖宫暂住的那段看似与世隔绝的日子里,他并非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那座道观香火旺盛,来往的香客三教九流,其中不乏一些消息灵通、喜欢高谈阔论之士。在袅袅香烟和低声诵经声中,他时常能捕捉到一些零碎却关键的信息。 他隐约听说,坐镇北平的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理委员长何应钦,正在通过某些秘密渠道,与日本人进行接触,探讨停战、划界、乃至“共同防赤”的可能性。虽然细节语焉不详,各方讳莫如深,但“和谈”的风声,确实已经在某些圈子里悄然传开,像地下暗河般流淌。 军统,这个国民政府最主要、也最神秘的情报与特务机关,在这种最高级别的秘密外交博弈中,必然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们是委员长的耳目与匕首,负责传递最敏感的信息,建立最隐秘的沟通渠道,甚至在台面下进行某些不为人知的交易与妥协。他们与日方,尤其是日本驻华的军政要员、特务机关,肯定保持着某种特殊而复杂的联系。 或许……可以趁着这和谈初启、双方都需要营造气氛、展现“善意”的微妙时机,请军统的人出面斡旋? 陈恭澍的面孔浮现在眼前。那个精明干练、眼神锐利如刀的军统北平站站长。他肯定与日方人员有着不少“交道”和“默契”。若是以“促进和谈氛围”、“显示日方宽容与友好”为由,请求日方作为“善意的表示”,释放一名被误俘的、无关紧要的女学生……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能。在政治交易的棋盘上,一个小人物的命运,有时恰恰可以成为一枚用来点缀的棋子。 况且,自己并非空手相求。自己替他们杀了张敬尧——那个投靠日本人、企图在华北搞伪政权的北洋旧军阀。那是蒋介石亲自点名要除掉的人物。为了杀掉张敬尧,自己可以说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豁出这条命去干的。这份功劳,那可是实实在在,谁也抢不走的! 就凭这件事,去请陈恭澍出面,甚至请他向上转达,惊动郑介民,甚至是何应钦,应该也足够了。用一次“功劳”,换一个人情,救一条性命。听起来,似乎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但是…… 王汉彰的手掌在黑暗中缓缓收紧,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一股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窒息感,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这样做,就意味着自己将再次被军统那条无形的、冰冷的锁链牢牢拴住,而且这一次,会被拴得更紧,更难以挣脱!上一次,从张敬尧事件的漩涡中脱身,他几乎是九死一生,费尽了所有心机,在庙里当了一个月的道士,这才勉强从军统密集的视线和监控中淡出,为自己赢得了眼下这点看似平静、实则如履薄冰的喘息空间。 如果现在主动找上门去,无异于自己扯掉了这层伪装。等于明确地告诉他们:我王汉彰还在,而且我愿意被你们所用,我有新的价值可以交换。 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精心算计和如履薄冰,都可能瞬间付诸东流。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重新聚拢过来,重新评估他的价值,重新将他纳入那张严密而危险的大网之中。那条锁链,一旦再次主动套上脖颈,再想挣脱……恐怕就难如登天了。 军统的手段,他见识过,也听说过太多。他们对所谓的“自己人”尚且监控严密,奖惩酷烈,更何况自己这种半路被迫合作、底细复杂、又曾试图疏远脱身的“外围人员”? 用你之时,许以重利,称兄道弟,温言抚慰,仿佛可以推心置腹,共享荣华;不用之时,或弃如敝履,或为防止泄密而……他不敢再深想下去。那是一条单行道,一旦踏上去,就只能向前,无法回头,直至价值榨干,或者……意外身亡。 王汉彰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像一尊雕塑。他看着窗外。风似乎停了,那棵老梧桐树的枝叶不再摇曳,只是沉默地矗立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轮廓模糊。书房里没有开灯,黑暗像粘稠的液体,慢慢淹没了他。 第512章 我能挣脱第一次,就能挣脱第二次! 到底该何去何从?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交战,溅起惊涛骇浪。 王汉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风中摇摆的梧桐树一动不动。两种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 一边,是赵若媚可能身处的悲惨境地。冰冷阴暗的牢房?严酷的审讯?甚至更不堪的凌辱?赵金瀚那绝望的、浑浊的眼泪,那不顾一切的下跪哀求。那本蓝色日记本里,娟秀字迹间流露出的、未曾完全熄灭的复杂情意、困惑与苦闷。还有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点或许可笑、却始终无法彻底磨灭的道义感与良知——一个同胞,一个女子,一个曾经的爱人,落于敌手,见死不救,于心何安? 而另一边,则是冰冷坚硬的现实。是再次主动跳入那个他费尽心机才暂时逃离的危险旋涡的恐惧。是对失去眼下这来之不易、脆弱如蛛网般平衡的深深担忧。是对一旦与军统重新绑定,未来将永无宁日、命运不再由己的强烈抗拒。是理智在尖叫:代价太大!风险太高!这不值得!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王汉彰能听到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能感受到太阳穴血管的搏动,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烟味、墨香,以及一种属于绝境的、冰冷的绝望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挣扎,而是闪过一道锐利如刀锋般的决绝光芒。那光芒斩断了所有的犹豫、权衡和恐惧。 顾不了那么多了! 事急从权!古人都明白的道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赵若媚从日本人的魔爪里救出来!其他的后果,其他的麻烦,其他的危险,都等以后再说!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 至于军统的那条锁链……王汉彰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自己能挣脱第一次,就能挣脱第二次!无非是过程更凶险,周折更繁多,需要付出的代价更大罢了!他王汉彰这条命,本来就是在刀尖上捡回来的,再赌上一次,又如何? 人活着,总有些事,是不能只用算盘拨拉利害得失的。总有些时候,需要跟着心里那点还未完全冷掉的东西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想到这里,一直堵在胸口的沉重巨石仿佛被猛地推开。虽然前路依然险恶,但方向已然明确,心反而定了一些。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力量,从四肢百骸涌起。 王汉彰霍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他走到墙边,“啪”地一声拉亮了电灯。 昏黄但足够明亮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整个书房,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也照亮了他脸上坚毅的线条。他不再耽搁,大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衣物整齐。他取出一套藏青色的哔叽西装。呢料厚重挺括,在灯光下泛着细腻含蓄的光泽,这是请英租界最有名的裁缝量身定做的,价格不菲,但剪裁确实无可挑剔,完美地贴合他的身形。他又选了一件浆洗得雪白挺括的府绸衬衫,一条带有暗红色细斜纹的真丝领带。 他迅速换下那身破旧的工作服,脱下半旧的工作服,换上挺括的衬衫,仔细扣好每一颗贝母纽扣。穿上西装裤,束好皮带。然后拿起领带,对着衣柜门内侧的穿衣镜,手指灵活地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最后,穿上那双鞋头擦得锃亮如镜的黑皮鞋。 穿戴整齐,他再次站到镜前。镜中的男人,身形挺拔修长,西装妥帖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眼神深邃,没有了之前的挣扎与疲惫,只剩下沉静的决断。与方才那个穿着破旧工装、满身煤灰、眉头紧锁的“矿工”形象,判若两人。这才是天津卫王汉彰该有的样子,也是他即将用来面对那个危险世界的面具。 一切准备妥当。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书房门,走下楼。 客厅里,母亲还坐在那张她常坐的沙发上。屋子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她。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串泛着温润光泽的檀木佛珠,眼睛闭着,嘴唇极轻微地翕动着,无声地念诵着经文。听到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她缓缓睁开眼。 看到焕然一新、一身正装的儿子,母亲的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复杂。那里面有身为母亲本能的担忧——这么晚了,打扮成这样,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会不会有危险?也有对儿子突然转变装束背后用意的疑惑。 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一种深沉的、无需言语的理解。她知道儿子要去做什么,知道那一定与赵家父女有关,知道那绝不会是轻松简单的事。她没有追问,因为知道问了也无用,儿子决定的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 王汉彰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握住母亲微微发凉的手,语气是刻意放柔的温和:“妈,我出去一趟,办点事。您别担心。”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儿子的脸颊,指尖带着岁月的粗糙和母亲的温暖。然后,她的手移到他的衣领处,慢慢地理了理那其实本就十分平整的衬衫领子和领带结,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所有的牵挂都整理进去。 “自己小心些。”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世道……不太平。晚上凉,多穿件衣服。”她说的,似乎只是最寻常的叮嘱。 “知道了,妈。”王汉彰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站起身,“您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他转过身,不再犹豫,大步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独。 推开客厅的门,晚风立刻带着凉意涌了进来。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将母亲的担忧目光关在了身后。 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夜晚依旧带着些许的凉意。风吹在脸上,让他因长时间思虑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他紧了紧西装外套的衣襟,迈步穿过青砖小径,走到院门前。 拉开门闩,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门外,是租界寂静的街道。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像利剑般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王汉彰站在门口,略一沉吟,便朝着法租界的方向,迈开了坚定而迅速的脚步。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也消失在风中。 他的目的地,明确而危险——是陈恭澍留给他的,在天津的那个秘密接头地点。 法租界与老城区交界处,是一片鱼龙混杂之地。这里没有英租界那种规整的洋楼和宽敞的街道,也没有日租界那种刻板的秩序感。狭窄的巷道纵横交错,路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两旁挤挨着低矮的店铺、住户、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小营生。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油烟、煤烟、潮湿的霉味,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息。 “同德堂”药铺,就坐落在这片迷宫般街巷的一条僻静窄巷深处。巷子太窄,汽车进不来,连黄包车都很少光顾。店铺门脸不大,两扇厚重的杉木门板,因为年深日久,漆色已经斑驳脱落,露出木材原本的纹理。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烫金的招牌,“同德堂”三个大字也已褪色,边缘模糊。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疲惫的叹息。 王汉彰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巷口对面的一个杂货摊前,佯装挑选着摊上的劣质烟卷和火柴,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整条巷子。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三户人家门口挂着气死风灯,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没有可疑的人影徘徊,没有异常的动静。“同德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王汉彰才付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老刀牌”香烟,揣进兜里,然后迈步走进了窄巷。他的脚步放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巷子里,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依然清晰。他走到“同德堂”门前,再次快速扫视左右,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轻响。 铺内景象映入眼帘。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被林立的药柜塞得满满当当。墙壁是高至天花板的深褐色实木药柜,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白色纸条,用毛笔写着药名:当归、黄芪、茯苓、川芎……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材气味,苦的、辛的、香的、怪的,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几分神秘感的氛围。这气味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腔和胸口。 柜台后方,悬着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灯焰调得不大,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柜台和附近区域,更远的地方则隐没在深深的阴影里。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者正低头忙碌着。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着,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正用一杆小巧精致的铜戥子,小心翼翼地称量着摊在桑皮纸上的暗红色药材粉末。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药柜前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学徒,正背对着门口,费力地擦拭着一个硕大的铜制药臼。药臼里残留着深色的药渣,学徒擦得很认真,发出“吭哧吭哧”的轻微喘息声。 这里,就是陈恭澍留给王汉彰的接头地点! 第513章 先生怕是不太懂药理吧? 王汉彰的目光快速扫过铺内每一个角落——阴影里的药柜缝隙、通往内院的布帘、柜台下的空间。没有发现其他人,也没有任何不协调的细节。他心下稍定,走到柜台前,停下脚步。 他今天戴了一顶深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较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掌柜的,抓两味药。”王汉彰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沙哑,与他平日说话的音色略有不同。 柜台后的药铺掌柜,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稳稳地称着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平淡无波、仿佛例行公事般的语气回应:“先生要哪两味?”他的声音苍老,但吐字清晰。 王汉彰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柜台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似乎被学徒擦拭药臼的背影吸引,像是在打量铺内简陋的陈设,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掌柜的反应和周围的动静。 “要一味‘乌头’,”王汉彰缓缓说道,顿了顿,目光转回掌柜低垂的脸上,“再要一味‘钩吻’。” 话音刚落,掌柜手中那杆悬着的铜戥子,骤然停在了半空。戥杆微微晃动,秤盘里的药粉轻颤。虽然只是极短暂的停滞,几乎难以察觉,但王汉彰敏锐地捕捉到了。 掌柜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柜台前的陌生人。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无波,而是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小锥子,试图穿透帽檐下的阴影,看清来人的真容。他的视线在王汉彰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从帽檐到下颚线条,似乎在迅速地进行着比对和判断。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戥子,动作恢复了平稳,但语气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平淡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警示的意味:“先生怕是不太懂药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称好的药粉小心地倒回原来的瓷罐里,“这乌头与钩吻,皆是药性峻烈无比的剧毒之物。” 他盖上瓷罐的盖子,发出清脆的“咔”一声,这才再次抬眼,目光直视王汉彰:“这两味药,寻常病症断然用不得。且药理相冲,若是放在一处配伍,非但不能以毒攻毒,反而会使毒性倍增,融汇成一种更为诡谲难解的奇毒,堪称……索命的方子。”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读音,“老夫行医抓药几十年,可不敢随便给你抓这样的药。先生还是请回吧,另寻高明。” 暗语的前半部分,对上了。 王汉彰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与药铺掌柜的目光对上,眼神坚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掌柜的放心,我要这两味药,并非治寻常病症。世间有些沉疴积弊,寻常汤药难以根除,唯有剧毒,才能以毒攻毒,化解沉积已久的症结。” 暗语的后半部分,也对上了。一整套接头暗号,严丝合缝。 暗号对上的瞬间,药铺掌柜眼中的锐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他放下戥子,对着里间的学徒喊了一声:“小二子……“ 学徒闻声停下动作,转过身来,一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带着恭顺:“掌柜的,您吩咐?” “去后院的炉子上看看,”掌柜的语气平淡,“给西当铺胡同刘太太代煎的那几副安神药,火候差不多了就赶紧端下来滤出来,别过了火候,药性就变了。仔细着点。” “哎,好嘞!”学徒应了一声,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撩开通往内院的蓝布门帘,快步走了进去。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门帘之后。 直到学徒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掌柜才上前一步,将柜台侧面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木门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朝着门内偏了偏头,同时用眼神示意王汉彰,压低声音,短促地说:“先生,里面请。后院说话。” 王汉彰会意,不再迟疑,侧身从那道窄门走进了柜台后方。掌柜随即在他身后将小木门重新关好,插上门闩,动作熟练而无声。 穿过柜台后方一个堆满药材麻包和杂物的小隔间,掀开另一道厚重的棉布帘,便是药铺的后院。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生着些顽强的青苔。一侧是厨房和杂物间,另一侧是几间看起来是住人的屋子。院子中央有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光滑。此时院内无人,只有厨房的窗户里透出些微火光,隐约有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煎药气味。 掌柜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角落一间看起来像是存放贵重药材或账房的小屋。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王汉彰紧随其后。 屋子很小,没有窗户,只有屋顶开着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微弱的月光。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着几个带锁的厚重木箱,空气中飘浮着更浓郁的、各种药材混合的陈旧气味。掌柜点亮了桌上的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灯火跳动几下,稳定下来,驱散了部分黑暗。 “先生请坐。”掌柜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在对面坐下。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依旧带着审视,上下打量着王汉彰,开口问道,语气比在柜台前客气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距离:“还未请教,先生贵姓?” 时间紧迫,王汉彰没有心思,也没有必要再兜任何圈子。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联系上陈恭澍。赵若媚在日本人手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变数也越大。 他直接迎着掌柜的目光,坦然说道:“免贵,姓王。”他略微停顿,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王汉彰。”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掌柜的瞳孔猛地一缩!尽管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那瞬间的眼神变化和微微僵硬的坐姿,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王汉彰!这个名字,他何止是“听说过”!简直是如雷贯耳,印象深刻!就在前些日子,军统北平站、天津站,乃至整个华北区,都接到过从上头压下来的、措辞严厉的密令: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眼线,全力寻找王汉彰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命令里没有说明具体原因,只强调此人事关重大,必须找到。 整个军统在平津地区庞大而高效的情报网络,为此全力开动。车站、码头、旅馆、茶楼、妓院、黑市……所有可能藏身或出现的地方,都被梳理了一遍又一遍。照片被分发到关键的外围人员手中。可疑的线索被一条条报上来,又一条条被排除。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可这个王汉彰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蛛丝马迹,仿佛从未在天津卫出现过。 上面为此大为光火,负责此事的人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谁能想到,就在这寻找的风声似乎渐渐平息下去的时候,这个让军统华北区头疼不已的目标人物,竟然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了!而且,直接找到了这个极其隐秘的联络点! 他来干什么?他怎么会知道这个联络点和暗号?是陈站长亲自告诉他的?他此刻出现,是福是祸?是带来了重要的情报,还是惹下了天大的麻烦,需要军统帮他擦屁股?亦或是……一个陷阱? 无数个疑问和警惕瞬间涌上掌柜的心头。他脸上原本那点客气的神色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专业的平静,但眼神深处,警惕之色更浓。他迅速判断着眼前的形势,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电光石火间,掌柜的脸上重新堆起一抹职业化的、带着些许“恍然”的笑容,仿佛刚刚认出对方,开口说,语气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有“久仰”的客气,又不显得过于热络:“您就是王先生啊!哈哈,失敬失敬!我听陈……嗯,听人提起过您。说您是位能人,帮过不小的忙。” 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试探着问道:“不知王先生这次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啊?”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紧闭的房门,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院子里只有风吹过和隐约的药罐沸腾声,学徒似乎还在厨房忙碌,没有靠近的迹象。他这才转回头,身体也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而急切:“我要尽快联系上陈站长本人。不是传话,不是留信,是必须和他当面谈!” 他强调着“当面”两个字,“我有一件极其重要、极其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向他当面汇报!事关重大,片刻延误不得!” 看着王汉彰脸上毫不作伪的凝重表情,听着他语气中不容置疑的急迫,掌柜的心里飞快地权衡着。王汉彰的身份特殊,是上峰曾严令寻找的人物。他此刻主动出现,并且要求直接面见陈恭澍,所说的事情又“极其重要紧急”……这很可能真的涉及重大情报或变故。 自己若是因为谨慎而延误甚至拒绝通报,一旦误了大事,责任他绝对承担不起。但另一方面,这个联络点的安全至高无上,他也不能仅凭对方几句话就完全采信,必须有所核实和防范。 犹豫只在刹那。掌柜的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和斟酌的神色,仿佛在思考如何安排,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好。王先生,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能擅专。您在这里稍坐片刻,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要弄出太大动静。我这就去想办法联系。” 掌柜出门之后,王汉彰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反锁声。他心中一凛,把自己锁在这个杂物间里,这个药铺掌柜,究竟是几个意思? 第514章 笼中鸟 药铺掌柜之所以锁门,一方面是出于最基本的警惕,王汉彰此人消失月余,音讯全无,如今突然深夜找上门来,张口就要见陈恭澍,是敌是友,目的为何,实在难以判断。在情况未明之前,将其暂时控制在视线范围内,是最稳妥的做法。 另一方面,也是为自身安全考虑。这间“同德堂”药铺,表面上是祖传的老字号,实则乃是陈恭澍在天津最隐秘的联络点之一,知道此处存在且懂得暗号的人屈指可数,甚至连军统天津站的站长王天木也不知道。 王汉彰能准确找来,并说出完整的接头暗语,本身就意味着他要么是“自己人”,要么就是敌人已经掌握了这个点的秘密。 若是后者,那今夜恐怕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小心驶得万年船,在这行当里混,多一份戒备,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听着王汉彰在小屋里的动静暂时平息,掌柜的定了定神,没有返回前堂,也没有去惊动厨房里煎药的学徒。他沿着柜台后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过道,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后墙根。 那里有一架几乎与墙壁同色的老旧木梯,通向屋顶低矮的夹层阁楼。木梯的踏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掌柜的动作极其轻缓,像一只夜行的猫,一步一步登上楼梯。 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瓦片缝隙和墙角气窗透进来的些许朦胧月色。空气沉闷污浊,混合着陈年药材的苦涩味、灰尘味,以及木头受潮后淡淡的霉味。 这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损的旧药碾、锈蚀的铜秤、一捆捆发黄的账本、还有几个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的麻袋。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仿佛只是个被遗忘的储藏间。 掌柜的熟门熟路地挪开角落里的两个沉重麻袋,露出下面一块看起来与周围地板无异的木板。他蹲下身,手指在木板边缘摸索到一处不起眼的凹陷,用力一抠,木板悄无声息地向上掀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隐约有木梯向下延伸。洞口不大,仅容一人蜷身进入。 他没有丝毫犹豫,先将手里的油布包裹小心地放下去,然后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反手将头顶的木板拉下,严丝合缝地盖好,并从内部扣上了暗藏的插销。整个过程流畅而寂静,显然已演练过无数次。 木板之下,是一个比上面阁楼更为低矮隐蔽的空间,高度仅够一个成年人勉强站直。这里没有窗户,完全与外界隔绝,绝对的黑暗笼罩了一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掌柜的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在黑暗中静立了几秒钟,让自己的眼睛稍微适应这极致的黑暗,同时侧耳倾听上方和四周的动静——只有一片死寂。 他这才摸索着,找到了固定在简陋木桌边缘的一支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昏黄但集中的光束划破了黑暗,照亮了眼前一小片区域。 这是一张粗糙但结实的旧式办公桌,桌面上除了灰尘,空无一物。掌柜的光束移向桌子的侧面,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他熟练地按下某个机关,一块木板弹开,露出里面一个深色的硬木盒子。 取出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盒内衬着黑色的绒布,一台保养得极好的便携式手键电报机静静地躺在里面。黄铜制成的电键和线圈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冽而沉稳的光泽,按键的表面已被无数次敲击摩挲得光滑如镜,边缘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包浆。旁边整齐地卷放着连接的电线、备用零件,以及一小盒保养用的工具。一切都井井有条,显示着主人对它的珍视和频繁使用。 掌柜的深吸了一口气,阁楼里污浊的空气和此刻的紧张感让他的肺部有些发紧。他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一本巴掌大小、边角严重磨损、纸张泛黄卷曲的《汤头歌诀》。这不是寻常的医书,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密码本,内页的行间字里,隐藏着只有特定人员才能解读的编码规则。 他将手电筒用一个小支架固定,让光束正好照在密码本和电报机上。就着这有限的光亮,他眯起眼睛,开始对照密码本,将需要发送的信息编译成对应的摩斯电码。他的手指干燥而稳定,悬在冰冷的铜质电键上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每一个字符对应的“点”与“划”。 “嗒哒——嗒嗒——哒——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绝对密闭、绝对寂静的狭小空间里响起。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坚定。每一次按键的按下与弹起,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一串串经过复杂加密的阿拉伯数字与字母组合,随着这有规律的声响,转化为无形的电波信号,穿透厚重的木板、砖瓦和屋顶,飞向沉沉的夜空,飞向北方那座古老的城市,飞向那个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代号“山鹰”的人。 楼下那间被反锁的杂物间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王汉彰依然静静地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没有试图去查看院子里的情况或者撬开房门。他知道,既然对方选择了锁门,就意味着不信任,也意味着此刻的任何过激行为都只会加深误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只能等。 房间里弥漫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浓烈气味,有些辛辣,有些酸涩,有些苦中带甘,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味道。这些气味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熏得他太阳穴隐隐发胀,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烦躁之意。这烦躁不仅仅源于这令人不适的环境,更源于一种被轻慢、被怀疑的屈辱感。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面的鸟! 来之前,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主动找上军统的门,尤其是经过张敬尧那件事后,必然会面临盘问、调查,甚至是某种程度的监控。这是游戏规则,他懂。但是,像对待囚犯一样,直接被锁进这间堆满杂物、气味呛人的小黑屋里,连基本的解释和沟通的机会都不给,这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自己刺杀张敬尧,那是真正的九死一生!在六国饭店那种龙潭虎穴里,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动手,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现在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就算不谈功劳,那份苦劳和风险总该被承认吧? 军统这些人,就是这样对待一个替他们卖过命、完成过几乎不可能任务的人的?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蹚这趟浑水?自己凭着在天津经营的人脉和生意,未必不能找到其他救赵若媚的门路,何苦来受这份窝囊气! 王汉彰越琢磨,心头的那股子火气就越是往上拱。那种被利用后又遭冷遇的寒意,混杂着对赵若媚处境的担忧,以及前路未卜的焦虑,让他的耐心一点点消磨殆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没有钟,但他感觉至少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门外毫无动静,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那掌柜的上去之后,就再没下来。是在发报请示?还是在布置什么?难道陈恭澍有其他的想法?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各种不好的猜测开始在脑海中翻腾。王汉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 他走到门前,那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他抬手,不是轻敲,而是用力地、带着发泄意味地拍打在门板上。 “砰!砰!砰!” 沉闷的拍击声在寂静的杂物间里显得格外响亮,门板在他的力道下微微震颤,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来人!把门打开!”王汉彰提高声音喊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与怒意。 门外很快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闩的声音。“咔哒”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药铺掌柜那张堆着讪笑的脸出现在门口,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透进来,照亮了他脸上些许不自然的神色。他搓着手,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与解释:“那什么……王先生,您别动怒,千万别误会!我这也是……也是为了安全着想。这地方,您也知道,不太平,我怕有不相干的人闯进来,看见您在这儿,多生事端,所以才把门锁上。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王汉彰看着他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心中冷笑。这套说辞,骗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他也懒得戳破,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满面怒容,单刀直入地问道:“少你妈跟我来这一套!我也不是头一天在外面混,嘛样的阵仗我没见过?你就直说,联系完了吗?陈恭澍那边怎么说?嘛时候能跟他见面?” 掌柜的被王汉彰的气势和直白的质问噎了一下,脸上的讪笑更加僵硬。他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在飞快地编织着措辞,然后才带着几分尴尬和为难开口道:“这个……王先生,实在是不巧。我刚联系上边,得到的消息是,陈站长他……他前几天奉命去南京述职了,这些日子都不在北平。您看这事儿闹的……” 他察言观色,见王汉彰眉头紧锁,脸色越发阴沉,赶紧又补充道:“您要是实在着急,可以……可以去南京找他。地址我可以给您。要是没那么急,也可以回去等等。您留个联系方式,等陈站长一回来,我立刻给您打电话,第一时间安排见面!您看这样行吗?” 王汉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掌柜的眼神有些闪烁,但总体还算镇定。看来他也是个老特工,办起事来滴水不漏。 “去南京述职?”王汉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诮,“他嘛时候能回来?” 掌柜的摇了摇头,摊开手,做出一个不确定的姿态:“这可说不准。上峰的事情,咱们下边的人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快的话,也许三五天;要是南京那边有事耽搁了,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我也就是个跑腿儿的,真的没法给您一个准信儿。” 第515章 卸磨杀驴 “快的话,也许三五天;要是南京那边有事耽搁了,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 掌柜的把这番话说得圆滑自然,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带着几分歉意、几分无奈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转达一个不巧的消息。 但这话一出口,钻进王汉彰的耳朵里,却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子,慢慢地、彻底地,将他心里最后那一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侥幸,给切割得粉碎,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 什么去南京述职?扯几把蛋! 陈恭澍这是明摆着在躲着自己!不想见,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敢见! 一股混杂着冰渣的怒意,从心底最深处“轰”地一下直冲上来,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那寒意刺骨,是被人彻底背弃、利用完后一脚踢开的冰冷;那怒意灼心,是豁出性命、九死一生完成任务后,却发现所谓的“自己人”竟视你如蛇蝎、防你如盗贼的暴烈! 张敬尧!那个盘踞华北、投靠日寇、企图建立伪政权的北洋余孽!是他王汉彰,在六国饭店那个人人自危的龙潭虎穴里,在日本人重重戒备的眼皮子底下,冒着一击不中便死无葬身之地的天大的风险,亲手将其击毙! 子弹射出的那一刻,那是真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上了身家性命,去完成他陈恭澍、他军统乃至南京方面都棘手的任务! 结果呢? 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回报”?像防贼一样,被锁进满是怪味的杂物间?像审问奸细一样,被一个药铺掌柜用虚伪的套话敷衍?而现在,连陈恭澍本尊的面都见不到,只用一句轻飘飘的“去南京述职”就给打发了? 王汉彰忽然从胸腔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干涩,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在寂静的杂物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点头的弧度,都承载着沉重的领悟和彻底的心寒。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刚才那抹怒意都似乎瞬间收敛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像结了冰的深潭,寒气森森。 “呵呵,去南京述职……” 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却莫名地透出一股彻骨的疏离感和斩断一切的决绝。仿佛这简单的几个字,已经斩断了他与军统之间那本就脆弱而功利的最后一丝联系。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不再看掌柜的一眼,迈开脚步,径直从对方身边走过,穿过堆满药材的前堂,一把撩开那门口的门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清冷而黑暗的窄巷之中。 “王先生!王先生,您等一下……”身后,传来掌柜压低了嗓音的、带着几分急切的呼唤。但那声音并没有追上来,脚步声也没有响起。王汉彰听得清清楚楚,那呼唤更像是某种程序性的挽留,而非真心的阻拦。 王汉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了。他的背影迅速被巷子里的阴影吞没,只有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而决绝地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 掌柜的站在“同德堂”那两扇斑驳的木门内,手还撩着门帘的一角。他探出半个身子,望着王汉彰消失的方向,望着那条重新归于沉寂和黑暗的窄巷。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带着讪笑和尴尬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深沉的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临大敌般的警惕。他的眼神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空荡荡的巷口和两侧的阴影,仿佛在确认王汉彰是否真的离开,是否有同伙接应,或者……是否留下了什么隐患。 他慢慢地缩回身子,放下了门帘。店堂内,昏黄的煤油灯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将他独自站立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走回柜台后面,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就那么站着,似乎在消化刚才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然后,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也带着药味的苦涩和刚才对峙的紧张。 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这个王汉彰……反应如此激烈,是真实情绪的自然爆发,还是高超演技下的精心伪装?他最后那声冷笑,那平淡却决绝的语气,是心寒至极的真实表现,还是以退为进的某种策略?他如此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是恼羞成怒,还是……另有所图,另有打算? 掌柜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在这条战线上潜伏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直觉告诉他,王汉彰绝不是那种吃了闭门羹就轻易罢休的寻常人物。他那份沉稳下的激烈,那份平静中的决绝,都显示出这是一个极有主见、也极难控制的人。 无论如何,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将消息上报,安排人进行盯梢。剩下的,就看上峰的安排了。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通往后院的那个小门,他需要立刻再去发一封电报,汇报王汉彰已经离开的情况。 从同德堂药铺那令人窒息的杂物间和药铺掌柜虚伪的嘴脸中挣脱出来,夜晚清冷的空气让王汉彰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巷子外是法租界边缘略显混乱但充满生气的街市,虽然已近晚上八点,但路灯下依然有小贩在叫卖,黄包车夫在等客,偶尔有喝醉的酒客踉跄而过。这种嘈杂的市井气息,反而让他感到一丝真实和放松。 他站在窄巷与稍宽街道的交汇处,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微微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这带着尘世烟火气的冷空气。他要将胸腔里那股淤积的、几乎要炸开的怒火和强烈的挫败感,强行压下去,按捺住。现在不是被情绪左右的时候。 冷静。必须冷静。 陈恭澍这条路,看来是彻底走不通了。不,更准确地说,是对方从一开始,或许就没打算让他走通。所谓的“功劳”,在对方眼中,可能早已被“失踪月余、行踪可疑”的巨大问号所覆盖、所抵消。指望军统帮忙营救赵若媚?现在看来,不仅是希望渺茫,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和天真幻想。他们不把自己当成日本人的诱饵抓起来,恐怕已经算是“念旧情”了。 必须另想办法。他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名字和面孔。许家爵……对,许家爵!南市兴业工会的会长。自己暗中点指派他,让他刻意去接近日本人,尤其是和日本三井洋行的经理搞好关系。 这小子果然是个“人才”,这些日子下来,和日本人打得火热,帮着处理了不少日方不方便出面的“民间事务”,在日本人那里,很攒下了一些“面子”和“信誉”。 通过许家爵这条线,或许……有可能搭上三井洋行?虽然三井本质上是商社,但在华北,尤其是在日本人控制的区域,这些大型商社的能量绝不可小觑。 它们往往与军方、特务机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本身也承担着搜集经济、社会乃至军事情报的任务。如果能通过三井洋行的经理,以商业合作或“民间友好”为名,迂回地向关东军方面递个话,为释放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学生疏通一下……这条路,听起来迂回曲折,但未必就完全走不通!总比在军统这里吃闭门羹、坐以待毙强! 想到这儿,王汉彰定了定神,决定立刻去南市找许家爵。他整了整身上的西装,准备伸手拦一辆胶皮车去南市。 然而,他刚走出这条窄巷不过几十米,拐过一个街角,一种久经训练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警觉感,就像一根细针,突然刺了他后颈一下。有人在跟踪! 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借着整理领口的动作,眼角的余光迅速而隐蔽地向侧后方扫去。昏黄的路灯下,街面上行人稀疏。在他身后大约三十米开外,有两个穿着普通灰布短褂、头戴旧毡帽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也在往这个方向来。 他们的步伐很寻常,目光似乎也漫无目的地看着街边的店铺,但王汉彰注意到,当他稍微加快脚步时,那两人之间的间隔会微妙地调整,其中一人会略微靠前,另一人则稍稍落后并偏向街对面,形成一个松散的夹角,将他隐约控制在视线范围内。 当王汉彰停下假装系鞋带时,那两人也会在不远处停下,一人假装看店铺招牌,另一人则摸出烟卷点火。 是军统的人。王汉彰心里立刻有了判断。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药铺掌柜锁门、敷衍,陈恭澍避而不见,现在又派人跟踪监视……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还真是熟练!他们怕什么?不就是怕自己这一个月“失踪”期间已经投靠了日本人,现在回来是替日本人设套吗? 说得好听点,这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说得难听点,这他妈就是最典型的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利用完了,看到一点可疑的苗头,就立刻翻脸不认人,把你当成最大的威胁来防备,甚至可能……来清除! 想到这里,王汉彰心头那股刚刚压下去一些的邪火,又“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还夹杂着一种被羞辱的愤懑。操!老子要是真想投日,还用得着等到现在?早在跟石原莞尔、茂川秀和那些人打交道的时候,就有的是机会! 陈恭澍也不打听打听去,我王汉彰在天津卫混,给谁卖命都可能,就他妈不会给日本人卖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点骨气老子还是有的! 再说了,军统想动自己,那也得先掂量掂量分量!自己在天津卫经营这么多年,黑白两道,九国租界,三教九流,不敢说手眼通天,但也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就算是军统想动自己,那也得崩掉他两颗大牙! 怒意翻腾之下,王汉彰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笑意。好,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玩。跟了一路,也辛苦了吧?该让你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没有改变前往南市的计划,但刻意放慢了脚步,不再急着赶路,而是像闲逛一般,朝着法租界最繁华的中心区域杜总领事路(今和平路)方向走去。 第516章 我去年买了块表 晚上八点多的杜总领事路,正是华灯初上、喧嚣热闹的时分。高大的欧式建筑外墙被霓虹灯和路灯照得通明,各类商店、咖啡馆、西餐厅、舞厅门口人流如织。 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挽着西装革履的男伴,笑语盈盈;穿着体面的绅士提着文明棍,昂首阔步;也有好奇张望的游客和忙碌穿梭的黄包车夫。劝业场那气派的大门里,进进出出的更是非富即贵,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王汉彰走到劝业场附近,却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略一驻足,目光似乎被橱窗里的商品吸引,实则通过光洁的玻璃反光,清晰地看到那两名跟踪者在不远处的一个报刊亭旁停下了,一人买报,另一人则看似随意地靠在灯柱上,视线却牢牢锁定了自己。 他心中冷笑,忽然左转,拐进了与杜总领事路垂直的福熙将军路(今滨江道)。这条路同样繁华,但店铺更为高档,行人相对少些。 马路对面,是气势恢宏的浙江兴业银行大厦,巨大的石柱和拱券在灯光下显得庄严厚重。而在银行斜对面,一栋风格华丽的四层建筑门口,挂着醒目的法文招牌和中文招牌——“亨达利洋行”。 亨达利是法租界乃至整个天津卫最有名的钟表、珠宝、高档礼品店之一,主要服务外国侨民和中国上层人士,商品价格昂贵,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问津。 王汉彰整了整衣领,迈着从容的步伐,推开了亨达利洋行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铜把手的玻璃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柔和而明亮的水晶吊灯光线洒下,将宽阔的店堂照得如同白昼。深色的胡桃木柜台光可鉴人,玻璃柜台内,各种金表、钻石、珠宝、水晶器皿在黑色丝绒衬垫上熠熠生辉,散发着金钱与奢华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皮革味。几名穿着剪裁合体制服的店员,正用带着法式口音的中文或直接用法语、英语,为寥寥几位衣着考究的客人服务着。 王汉彰的进入,引起了一位靠近门口的店员的注意。他迅速打量了一下王汉彰——一身质料做工皆属上乘的藏青西装,锃亮的皮鞋,沉稳的气度——立刻判断出这是一位有消费能力的客人,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迎了上来:“先生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王汉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最近的柜台,径直走到陈列手表的区域。他指了指柜台中央一支被单独展示、表盘精致、表壳闪耀着黄金光泽的腕表,用平和的语气说:“把这支劳力士拿出来我看看。” “好的先生,您真有眼光,这是刚到的新款,整个中国不超过三只。两只在上海,一只在我们亨达利洋行……”店员一边恭维着,一边用钥匙打开柜台,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腕表取出,放在一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里,推到王汉彰面前。 王汉彰拿起腕表,看似专注地端详着表盘上的刻度和精美的指针,手指摩挲着表壳的纹路。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始终通过柜台光洁如镜的表面,观察着身后的情况。 那两名跟踪的军统特务,果然也跟了进来。在这片奢华耀眼的环境里,他们那身普通的灰布短褂、旧毡帽,显得格格不入,异常扎眼。 两人显然也很不自在,目光有些局促地扫视着店内华丽的装潢和昂贵的商品,然后又迅速聚焦到王汉彰的背影上。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假装成对商品感兴趣的样子,在离王汉彰十几米远的地方徘徊。 一人走到了王汉彰侧后方的另一个钟表展示区,心不在焉地看着柜台里的怀表;另一人则退到了店门口附近,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一边掏出一支廉价香烟点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店内的王汉彰。 他们的紧张和不适,王汉彰尽收眼底。他心中冷笑更甚。 这时,店员开始热情地介绍这款劳力士的独特之处:“先生,这款表是瑞士原厂定制,18k金表壳,防水防震,走时极其精准,表盘上的钻石也都是最高品级……” 王汉彰似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等店员介绍告一段落,他忽然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问道:“这只表多少钱?” “3000块大洋!”店员报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王汉彰沉吟了一下,仿佛在认真考虑,然后对店员说:“价格方面……我需要再考虑一下。另外,我对表带的材质有些疑问,你们后面有更私密一点的地方,可以让我仔细看看,顺便试试佩戴的感觉吗?这里人多眼杂,不太方便。” 店员拿着盛放手表的托盘,引领着王汉彰,朝着店铺深处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走去。贵宾室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制服、腰挎手枪的警卫。他们是洋行聘请,维护高档店铺安全的阿尔及利亚籍警卫,面色黝黑,眼神锐利。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对于亨达利这样的高级店铺来说,为重要客户提供贵宾室服务是常事。店员立刻点头:“当然可以,先生,请随我来,我们后面有专门的贵宾室,环境安静,您可以慢慢挑选。” 那两名军统特务见状,下意识地就想跟过去。但刚靠近贵宾室区域,两名阿尔及利亚警卫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用生硬的中文低喝道:“站住!贵宾区,禁止入内!”高大的身躯和腰间明显的手枪,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 两名特务被拦住,脸上闪过一丝焦急和恼怒,但他们显然不敢在法租界的地盘上,尤其是在亨达利这种有背景的洋行里硬闯。其中一人试图用中文解释什么,但警卫根本不予理会,只是冷冷地挡在那里。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汉彰跟着店员,消失在那扇雕花木门之后,干瞪眼,没辙。 贵宾室比外面店堂更加奢华舒适。厚厚的地毯,柔软宽大的皮质沙发,精致的茶几,墙上挂着风景油画,光线柔和。王汉彰在沙发上坐下,随手将那块劳力士放在茶几上。 店员恭敬地问:“先生,需要我为您详细介绍一下表带吗?我们这里有鳄鱼皮、小牛皮等多种材质……” 王汉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皮质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崭新的十元面值的银圆券,放在茶几上,推到店员面前。 “我去年买了一块和这款差不多的表……”王汉彰的声音平静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现在,你可以带着表从后门出去了,我要在这里休息一会!” 店员看着那张银圆券,又看了看王汉彰沉静却隐含威势的眼神,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微微收敛,露出了谨慎的神色:“先生,这……” 王汉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英租界巡捕房的证件,说:“我跟你们洋行的爱德华经理是朋友……” 店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在这洋行做事,见识过各色人等,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客人恐怕不是单纯的客人,而是在利用这里的环境和巡捕房的力量解决私人麻烦。 但十元银圆券的诱惑,以及王汉彰明显不是寻常百姓的气场,让他迅速做出了选择。他接过钱,迅速塞进自己的口袋,点了点头:“明白,先生。我这就出去。” 店员前脚刚走,王汉彰拿起了贵宾室的电话,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用法语对着电话里说了些什么。打完了电话,王汉彰靠进柔软的沙发背里,目光投向贵宾室门上镶嵌的一块单向玻璃。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店堂的大部分情况。 那两名军统特务,还在贵宾室门口不远处焦躁地徘徊,不时看向紧闭的贵宾室大门,又警惕地观察着店内的其他出口。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王汉彰的眼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急刹声!紧接着,是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透过玻璃,王汉彰看到两辆涂着法租界巡捕房标志、车顶上装着警灯的黑色雪铁龙吉普车,一个急刹猛地停在了亨达利洋行大门外的马路边。车门猛地打开,首先跳下来的是七八名头戴斗笠形警帽、肤色黝黑、穿着土黄色制服、端着步枪的安南巡捕。他们动作迅速,一下车就散开,隐隐将洋行大门包围。 紧接着,前面那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和驾驶座车门打开,下来两名身材高大、穿着笔挺警官制服、戴着白手套的白人警官。两人面色严肃,目光如电,扫了一眼洋行大门,然后一挥手,带着安南巡捕,大步流星地闯进了亨达利洋行! 店内的客人和店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两名白人警官锐利的目光在店内快速扫视一圈,很快,他们的视线就锁定在了贵宾室门口那两名穿着寒酸、神色慌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军统特务身上。这两人看到巡捕闯进来,本能地想往人群里躲,但他们的异常表现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其中一名留着浓密八字胡的白人警官,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朝着那两人一指。 “arrêter!(抓起来)”他用法语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威慑力。 命令一下,如狼似虎的安南巡捕立刻举起步枪,哗啦一声将那两名特务团团围住,枪口几乎顶到了他们的胸口和后背! 第517章 我就没见过送钟的! “你们干什么?!我们是买表客人......”其中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试图挣扎辩解,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同伴僵在一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根本没有想到,王汉彰居然叫来了法租界的巡捕。 但他话音未落,站在他侧面的一名身材粗壮、皮肤黝黑的安南巡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毫不犹豫地抡起手中沉重的步枪,用包着铁皮的枪托,狠狠地砸在那人的后心偏下的位置!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刺破了店内的宁静。那特务被砸得整个人向前扑去,撞翻了一盆摆在过道的南洋盆景。泥土与碎瓷溅开,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烫熟的虾米,疼得连呼吸都断了片,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另一名特务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几个安南巡捕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反拧他的双臂,膝盖顶住他的后腰,粗暴地将他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粗糙的手从头摸到脚,腋下、腰间、小腿内侧……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很快,就从两人特制长衫的暗袋里,摸出了两把枪身泛着蓝光、保养得极好、并且压满了子弹的驳壳枪! 看到真枪,店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客人们更是纷纷后退,面露惊恐。 那名留着整齐八字胡的法国警官,踱着步子上前。他穿着一尘不染的警官制服,皮鞋锃亮。他瞥了一眼被扔在地上、与精美地毯形成刺眼对比的两把杀人凶器,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像是闻到什么不洁的气味。 在法租界核心区域的高级洋行内持枪,这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重罪,更是一种对法兰西权威的公然挑衅。他冲着领头的安南巡捕微微一点头,用清晰而冰冷的法语简短下令:“emportez-les.(带走。)” 如狼似虎的安南巡捕立刻将两个已经被制服、面如死灰的特务架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粗暴地拖出了亨达利洋行的大门,塞进了外面警车的后座。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从巡捕房车队出现到抓人离开,前后不过两三分钟。 洋行内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空气已然不同。窃窃私语声像蚊蚋般嗡嗡响起,客人们心有余悸地交换着眼神,连法租界的亨达利洋行里都冒出来持枪的盗匪,看来天津卫真是要乱套了。 穿着得体旗袍的店员们强作镇定,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开始安抚受惊的客人,并手脚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狼藉。唯有那盆摔碎的盆景留下的湿泥痕迹,一时难以清除,像一个突兀的伤口。 贵宾室的门口,王汉彰通过门上的玻璃窗将外面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近乎冷酷。只有当他看到那两个特务被像垃圾一样塞进警车后座时,眼底深处才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从容地推开贵宾室的门,走了出去。店内的客人和店员没有人注意他,他径直走到店门口。门外,巡捕房的车已经呼啸着离去,只留下围观的几个路人还在指指点点。夜色更深了,空气清冷。 他在门口略站了站,昏黄的路灯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他招手,一辆在附近等客的胶皮车立刻殷勤地小跑过来。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 “先生,您去哪?”车夫殷勤地问。 王汉彰抬腿上了车,坐稳,报出一个地名:“泰隆洋行。” “好嘞,您坐稳。”车夫拉起车把,小跑起来。胶皮车轮碾过略显空旷的租界街道,发出规律的“咯噔”声。车窗外的景色向后流去,霓虹灯招牌、紧闭的店铺、偶尔走过的巡逻警察……王汉彰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珠似乎仍在微微转动,思考着什么。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泰隆洋行的地下室,此刻,那两名军统特务被分别铐在审讯室冰冷的铁凳子上,手腕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室内只有一盏低瓦数的灯泡悬在头顶,投下昏黄而充满压迫感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扭曲地打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王汉彰和那位八字胡的法国警官凯莱并肩而立,通过铁门上镶嵌的一块小型强化玻璃,无声地观察着牢房内惊魂未定的两人。 王汉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实信封,动作自然而隐蔽地塞进了凯莱警服口袋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凯莱警官,今天的事情,真是多谢您了!这么晚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凯莱的手在外套口袋外轻轻拍了拍,指尖传来的厚度让他灰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满意。他耸耸肩,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道:“王,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相互帮助,这不是应该的吗?况且,维持租界的治安,清除这些携带武器的危险分子,本就是我的职责。” 他笑了笑,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金表,“好了,我该回去了,巡捕房还有一堆报告要写。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一定,您慢走。”王汉彰微微颔首。 随着凯莱警官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一直隐在走廊阴影里的张先云才闪身出来。他个子不高,但眼神精悍,动作轻快。他走到王汉彰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彰哥,这俩人……什么来路?值得这么大动干戈,还劳动了法国人?”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透过玻璃,锁定在那两个萎靡不振的特务身上,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军统的特务。”他缓缓吐出几个字,语气有些沉。 “军统?”张先云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审讯室,“前阵子,他们不是还跟咱们合作,想在天津抓汤玉麟吗?这才过了一个多月,怎么就……”他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意思很明显:怎么就盯上自己人了? 王汉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地下室几乎微不可察。“把门打开,我进去问问他们。”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王汉彰独自一人走了进去,随手又将门在身后掩上。张先云守在门外,通过玻璃窗随时观察着审讯室之中的情况。 两名特务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当看清走进来的是王汉彰时,两人的眼神明显一缩,瞳孔深处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他们很清楚,王汉彰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王汉彰慢慢踱步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先从上衣口袋掏出银质的烟盒,取出一支烟,在烟盒上轻轻磕了磕,然后才点燃了打火机。橙红的火苗跳跃着,照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漫开来,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你们知道我是谁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两人的耳膜。 两人身体同时一颤,相互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慌。其中一个年岁稍长、看起来更沉稳些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带着颤抖的嗓音说道:“这……这位先生,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我们……我们兄弟俩就是……有个朋友的老爷子过生日,想买块钟表当作寿礼,撑撑门面。可谁曾想,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被法国巡捕稀里糊涂就给抓这儿来了……我们真是本分生意人,良民啊!” “买块钟表当寿礼?哈哈,亏你们想得出来!我听说过送钱的,送金银首饰的,送小娘们的,就是没听说过送钟表的。你们这是要给你朋友的爸爸养老送终啊……”王汉彰低低地冷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扔在旁边木桌上、还没被收走的两把驳壳枪,“还有,良民身上,带着这玩意儿?还是压满了子弹的盒子炮?”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刀,“我看你们俩,是他妈汉奸!” “汉奸”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审讯室里响起。两个特务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那年长的还想辩解:“先生,这枪……这枪是我们路上捡的!对,捡的!我们看这玩意儿稀罕,就想留着……”这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王汉彰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金属般的冰冷。他用一种近乎宣读判决书的平稳语调说道:“依照国民政府颁布的《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通谋敌国、扰乱治安、私藏军火、图谋不轨者,可处死刑或无期徒刑。你们两个,身份不明,身藏制式枪支,潜入租界核心区域,不是汉奸暗探,又是什么?今天,人赃并获,我就算把你们就地正法,也是为国除害,明正法典!” 说着,王汉彰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拿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造型略显奇特、枪身修长的转轮手枪——俄制纳甘m1895。随着他拇指扳动,枪身后部的击锤被缓缓扳起,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弹巢也随之转动,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沙沙”摩擦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如同死神的脚步声。 看到王汉彰竟然真的掏枪,并且拉开了击锤,两个特务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冷汗如浆,瞬间浸透了他们贴身的衣衫。年轻的那个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们……我们不是汉奸!我们是……是……”年轻的特务心理防线最先崩溃,语无伦次地想要说什么。 “闭嘴!”年长的特务急声呵斥,试图阻止同伴失言,但他自己的声音也抖得厉害。 “砰——!”王汉彰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第518章 下一颗子弹,我保证,绝对不会打偏!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炽热的弹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擦着那年长特务的右耳耳廓飞过!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高速旋转带来的灼热气浪,以及随之而来的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耳朵边缘被擦破,渗出血珠。 枪声在密闭的石头房间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子弹深深地嵌入了特务身后的砖墙,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的深洞,碎屑簌簌落下。 那年长特务整个人僵在那里,魂飞魄散。他刚才清晰地看到了王汉彰扣动扳机时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那颗子弹,只要再偏上半寸,不,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他的半边脑袋此刻就已经开了花!极致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感觉裤裆里一片不受控制的温热和潮湿,竟是吓得失禁了。 王汉彰仿佛没闻到那股骚臭味,上前一步,尚有余温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对方冷汗涔涔、冰凉一片的额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特务浑身剧颤。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王汉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钉,敲进对方心里,“告诉我,谁派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我数到三。如果你不说,或者再说一句废话……” 他手腕微微用力,枪口陷进对方的皮肉,“下一颗子弹,我保证,绝对不会打偏!” “一……” 年长特务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死死盯着王汉彰扣在扳机上的食指。 “二……” 他清晰地看到,王汉彰的食指正在以极其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后施加压力。纳甘转轮手枪的击锤,也随之被扳动到一个危险的角度。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所有的忠诚、纪律、侥幸,在求生本能面前不堪一击。 “别开枪!我说!我说!!”年长的特务终于崩溃,嘶哑着嗓子喊了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涌出。 “我们……我们是忠义救国会……北平分会的!上头……上头派我们来盯您的梢!就只是盯梢!真的!我们对您没有任何恶意,接到的命令就是观察您每天去哪儿,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然后……然后事无巨细,每天向上头汇报!王先生,王老板!我说的句句是实话!要是有半句假的,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求您……求您饶命啊!”在枪口的死亡威胁下,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那点东西全倒了出来,说完后浑身脱力,整个人瘫在了铁凳子上。 王汉彰眼神微动。忠义救国会,他当然知道,那是军统外围常用的一个掩护身份。这两个家伙,到了这个地步,还在玩文字游戏,不敢直接承认军统身份。不过,承认是忠义救国会的,也足够了。这等于间接承认了他们背后的主子。 他缓缓收回了枪,但并未放下,只是垂在身侧。他拉过旁边一张木椅,坐了下来,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放松。他又吸了一口快要燃尽的香烟,然后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尖碾灭。青烟袅袅升起。 “忠义救国会?”王汉彰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陈恭澍,陈站长,派你们来的吧?” 听到“陈恭澍”这个名字从王汉彰口中清晰吐出,两个特务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一抖,飞快地互相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不敢接话,但他们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汉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你们也是跑腿办事的,身不由己。上面的命令,你们不敢不听。行,我今天不为难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目光锐利如鹰隼,“回去告诉陈恭澍,我王汉彰在天津混饭吃,靠的是朋友,守的是规矩。我给谁卖命都行,但有一条底线,绝对不跟给日本人卖命!我爸爸就是让日本人打死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吐露出自己内心之中的秘密后,王汉彰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他信也罢,不信也罢,我王某人不欠他这个解释!你们告诉他,我不是汉奸!这次,我看在往日那点香火情的份上,放你们一马。要是再有下次,你们,或者你们的人,还敢像影子一样黏着我……” 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纳甘转轮,不过这次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抖开了弹巢,用手快速的一拨,弹巢飞速旋转,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那就别怪我王某人不讲情面,下手黑了。我这人,说话算话。” 说完,王汉彰站起身,不再看瘫软如泥的两人,走到审讯室门口,拉开门,对守在外面的张先云吩咐道:“把他们放了。搜走的东西还给他们,枪留下。” 张先云应了一声,走进来,拿出钥匙,“咔哒”两声打开了沉重的手铐。两个特务手腕上留下一圈深红的印子。他们有些茫然地活动着僵硬的手腕,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你……你真放我们走?”年轻的特务忍不住颤声问道,仿佛在做梦。 要是搁在平时,遇到这种敢盯自己梢的尾巴,王汉彰不介意多花点时间,好好“招待”一番,把他们的底细、上线、联络方式统统挖出来。但现在,赵若媚落入日本人手里,生死未卜,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他实在没心情,也没时间在这两个明显只是“眼睛”的小角色身上多费工夫。 他有些不耐烦地冲着二人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苍蝇:“怎么?放你们走还不乐意了?等着我请你们俩下馆子是吗?你们要是不想走,那就永远也别走了!”他的眼神倏地一冷。 两个特务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问半句,慌忙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跟着张先云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地下审讯室。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上方。 打发走这两个尾巴,王汉彰没有立刻离开地下室。他独自在昏暗的审讯室里又站了片刻,鼻端萦绕着硝烟、汗水、尿臊和灰尘混合的难闻气味。赵若媚苍白而倔强的脸庞,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喜峰口……关东军……俘虏……战地慰问团,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时不待我,赵若媚的事儿,还得继续想办法!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焦虑,转身快步上楼,来到了泰隆洋行二楼的办公室。这里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书桌,皮面转椅,书架上是些装点门面的线装书和账本。他拧亮桌上的绿玻璃罩台灯,拿起电话听筒,拨出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七八声,才被人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南市禁烟工会,找谁?”一个带着天津口音的男声,有些不耐烦。 “我找许会长,许家爵。我是王汉彰!”王汉彰沉声道。 “哦,是王老板啊!”听到王汉彰自报家门,对面的语气立刻恭敬了不少,但随即又为难起来,“许会长……许会长他下午就出去了,说是办要紧事,走之前交代了,今儿晚上可能……可能不回来了。” 王汉彰的心往下一沉:“他去嘛地方了?” “这……许会长没说啊。他做事,您也知道,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们底下人哪敢多问?”伙计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 王汉彰明白,下面的伙计不可能知道许家爵的去向。他继续说:“要是他回来,或者有消息,立刻让他到泰隆洋行来找我,马上!就说我有天大的急事!”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焦躁。 “是,是,王老板,我一定把话带到!” “咔哒”一声,王汉彰重重地挂断了电话。听筒搁回座机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二子……”王汉彰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这个许家爵,平时没什么正经事的时候,总在自己眼前晃悠,现在真到了火烧眉毛、需要动用他的关系和日本人联系,这小子居然不见人了! 不用猜,十有八九又是跟哪个日本商社的课长,或者驻屯军的小军官,跑到哪个隐秘的日本料理屋或者艺伎馆喝花酒、谈“生意”去了。这种私下勾连日本人的事情,自然要做得极其隐蔽,不会让外人知道地点。想要在偌大的天津卫,尤其可能是在日租界里,把他立刻揪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王汉彰颓然坐进宽大的皮椅里,手指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咔、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多耽误一分钟,赵若媚在日本人手里就多一分不可预测的危险。日本关东军,那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难道……真的只剩下那一条路了吗?直接去跟日本人做交易?用情报,或者用别的什么,去换赵若媚的命? 那么,找谁?茂川公馆的茂川秀和?那个老牌特务头子,心思深沉如海,跟他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还是……找石原莞尔?那个关东军里有名的“大脑”,战略家,看似更讲“道理”,但那种建立在绝对实力和优越感之上的“道理”,同样危险。 王汉彰的内心像沸水般翻腾,焦虑、犹豫、权衡、一丝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寒冷的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作响,也让他燥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窗外,是天津卫沉沉的夜色,零星灯火点缀在无边的黑暗里,如同海上漂浮的孤舟。 就在他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抉择之时——“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吓了陷入沉思的王汉彰一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回桌前,拿起听筒:“喂,找谁?” 电话那头,传来了天宝楼电影院经理高森的声音:“汉彰,”高森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石原莞尔来了,就在一号包厢。他刚才特意问我,怎么最近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你?我搪塞过去了。但现在他就在这儿,你看……我怎么回他?” 王汉彰握着听筒,心脏猛地一跳。石原莞尔?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巧合吧!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你告诉他,我这边刚忙完,这就过去……亲自向他致歉。” 第519章 命运的巧合 在自己不知道如何抉择时,石原莞尔突然出现!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巧合吧! 放下电话,王汉彰在原地只停顿了不到三秒。他迅速走到衣帽架前,取下挂着的深灰色西装穿上,仔细扣好每一颗纽扣,又对着墙上那面有些模糊的穿衣镜,正了正领带。镜中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哪怕内心已是焦灼万分。 他没有叫司机,而是自己从后门车库开出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引擎低吼着划破夜的寂静,车头灯射出两道利剑般的光柱,撕开前方的黑暗。车子驶出泰隆洋行后巷,很快汇入英租界冷清的主干道,向天宝楼电影院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景色在光影中快速后退。英租界威灵顿道上的行人寥寥,偶尔有穿着西装的行人经过,给这片夜色带来了一丝生气。 王汉彰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有些紧。他在脑子里飞快地预演着即将到来的会面:石原莞尔会是什么态度?他主动问起自己,是真的偶然兴起,还是另有深意?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大把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喜峰口的学生慰问团被俘,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关东军前线部队来说,几十个学生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战利品,甚至可能是麻烦。但对于石原莞尔这个层级、这个脑子的人来说,这些“麻烦”完全可以转化为筹码,用来交换他感兴趣的东西。 还有,如果石原莞尔问起了他的外甥女,也就是本田莉子的消息,自己该如何回答?是继续敷衍,还是说已经有了眉目?但无论自己如何回答,结果都是假的!在机智如妖的石原莞尔面前,自己的说辞能敷衍过去吗? 车轮碾过路面一处坑洼,车身微微一震,将王汉彰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天宝楼电影院的霓虹招牌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在夜色中闪烁着俗艳而诱惑的光芒。这里表面上是英租界最高档的电影娱乐场所,暗地里,也是自己进行隐秘交易、传递信息的温床。 王汉彰将车停在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和情绪。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那翻腾的焦虑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 天宝楼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长衫的年轻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他们是高森的手下,见到王汉彰之后,二人连忙开门,请王汉彰进去。 大厅里灯光昏暗,弥漫着香烟、脂粉和某种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电影还在继续,惊呼声和笑声从放映厅出来。王汉彰没有停留,径直穿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大厅,沿着铺着厚地毯的楼梯走上二楼。二楼是更为私密的包厢区域,走廊安静了许多,只有个别包厢门缝里隐约漏出谈笑声。 他来到走廊尽头那间最为宽敞、位置也最隐蔽的“一号包厢”门口。厚重的包着皮革的橡木门紧闭着,听不到里面任何声音。 “笃、笃、笃。”王汉彰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力道均匀,显示出良好的控制力。 短暂的寂静后,门内传来了一个略显阴鸷的男声,用的是日语:“お入りください。(请进。)”王汉彰听出来了,说话的是石原莞尔的副官,竹内上尉。 王汉彰脸上迅速堆起那种圆滑的、生意人惯有的笑容,恰到好处地融合了恭敬与热络。他轻轻压下黄铜门把手,推开了厚重的包厢门。 包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空间很大,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中间一张矮几,上面摆着精致的点心和一瓶洋酒。最里面是一排舒适的皮质沙发,正对着沙发的垂着厚厚的丝绒幕布,电影荧幕上正在放映喜剧电影,笑声不时从楼下的观众席传上来。 石原莞尔正坐在沙发正中央。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服,没有打领带,衬衣领口随意地松开一颗扣子。他手里拿着一只岩石杯,里面是琥珀色的威士忌,正微微摇晃着,目光似乎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他的副官竹内则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笔直地站在沙发侧后方阴影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无表情。 听到门响,石原莞尔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他的脸庞瘦削,颧骨微凸,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有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此刻,这双眼睛里正带着一丝古怪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打量着走进来的王汉彰。 “石原阁下,竹内先生,好久不见了!实在抱歉,最近俗务缠身,没能及时来向您问安,失礼了!”王汉彰一进门,便微微躬身,用流利的日语说道,语气诚恳,笑容可掬。 石原莞尔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轻轻放在矮几上,发出“叮”一声轻响。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姿态看似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是啊,好久不见了。”石原莞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学者般的腔调,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王桑最近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呢?”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在王汉彰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王汉彰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对方在试探,也是开场白。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抱怨:“嗨,石原阁下,别提了!最近这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上海了。您知道,我这不也想开个电影公司,自己拍电影吗,刚起步,什么都不懂。这不,跑去上海滩,找明星电影公司的老朋友取取经,学习学习怎么拍片子,怎么经营。” 王汉彰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不去不知道,拍摄电影真是一项复杂的大工程啊,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走到矮几旁,拿起酒瓶,先给石原莞尔空了的杯子斟满,然后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真的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抱怨。“这不,刚回天津没两天,就听说您问起我,我这不就赶紧过来了吗?说起来,我还正准备专程去拜访您呢。正好,有件事……想厚着脸皮,请您帮个忙。” 王汉彰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开场。先示弱,抱怨忙碌,再将话题自然引向自己的请求,试图淡化这次会面的目的性,也为自己接下来可能付出的“代价”铺垫一下。 听到王汉彰这番话,石原莞尔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那丝古怪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哦?王桑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他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汉彰也拿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似乎在汲取一点冰凉的温度来镇定心神。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为难和恳切交织的神色,开口说道:“石原阁下,是这样。我有一个……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是个女学生,思想单纯,没什么社会经验。前些日子,她被学校里几个同学硬拉着,说是去喜峰口……‘参观’,看热闹。年轻人嘛,好奇心重,就跟着去了。可谁曾想,驻守喜峰口的二十九军撤退的时候,他妈的根本没有通知这些还在睡觉的学生。结果……结果这些学生,就被贵军……被关东军给俘虏了。” 他刻意用了“参观”、“看热闹”、“年轻人不懂事”这样的字眼,试图最大限度地淡化那个“战地慰问团”的政治色彩,将其描述成一桩无心的、不幸的意外。 “石原阁下,”王汉彰的语气更加恳切,“这些学生,大部分真的就是去看热闹的,脑子里哪有什么成熟的政治思想?很多人连‘抗日’具体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清楚。现在被俘,家里父母急得都快疯了,到处托人找关系。您看,能不能念在这些学生年轻无知、不明真相的份上,出面斡旋一下?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可能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但对那些家庭来说,就是天大的恩情。当然,如果……如果全部释放有困难,哪怕只释放其中几个女学生,特别是我的那个朋友!当然了,如果需要打点的话,您尽管开口……” 石原莞尔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沙发扶手。等王汉彰说完,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杯中的威士忌再次饮尽,然后缓缓放下杯子。他的目光越过王汉彰,似乎看向了虚空中某个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又回来了。 “去喜峰口……看热闹?”石原莞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玩味,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王汉彰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王桑,你说的,是那个所谓的‘天津各界抗日战地慰问团’吧?”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故意淡化,对方却一针见血,直接点明了那个组织的正式名称。这既表明石原莞尔对这件事了如指掌,也表明他根本不吃“看热闹”这一套说辞。 但反过来想,他知道得这么清楚,也说明这件事找他,确实是找对了人——他有权过问,甚至可能直接就能决定。 第520章 我们是朋友吗? 石原莞尔直接拆穿了这个战地慰问团的性质,这让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和讪笑。不过这尴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他毕竟是跑江湖的,在天津卫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摸爬滚打了这么长的时间,脸皮早就练得比城墙拐角还要厚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是他安身立命的基本功。 只见他连忙点头,腰微微弯下几度,做出更加恭敬的姿态:“是,是……石原阁下消息灵通,确实是叫这么个名头。但这真的就是个虚名,组织松散得很,就是几个学生头脑发热搞出来的玩意儿。大多数学生都是被裹挟去的,懵懵懂懂,哪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是年轻人图个新鲜刺激罢了。石原阁下明察秋毫,自然知道这些学生成不了什么气候……” 王汉彰语速适中,既显得诚恳,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他试图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描述,将整个事件的性质从“抗日活动”降格为“年轻人胡闹”,为接下来的求情铺路。 然而,王汉彰精心准备的说辞还没说到一半,石原莞尔突然抬起右手,手掌朝外,做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停止”手势。这个动作不大,甚至有些随意,却像一道无形的闸门轰然落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威严。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像是凝固了,变成了某种粘稠而沉重的物质。楼下观众传来的笑声,此刻听起来都显得格外刺耳,与这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石原莞尔的身体微微前倾,离开了沙发的靠背。头顶吊灯的光线从他额前滑过,在那副圆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冰冷的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但王汉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掩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仿佛锐利如经过千锤百炼的日本刀,又如锁定猎物的鹰隼,正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剥开他所有伪装的面具,直接看进灵魂最深处,审视那里隐藏的每一丝犹豫、每一点算计。 石原莞尔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甚至连之前那丝古怪的玩味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这种表情王汉彰见过——在那些手握生杀大权、习惯于裁决他人命运的大人物脸上。他们不需要愤怒,不需要威胁,仅仅是这样平静的审视,就足以让大多数人心理崩溃。 “王桑,”石原莞尔开口了。他的语速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权衡,带着千斤重量,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说的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或许……真的只是一句话而已。” 王汉彰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胸腔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他屏住了呼吸,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等待着下文。这句话像是一线希望,但以他对石原的了解,后面必然跟着“但是”。 果然—— “但是,”石原莞尔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如同从初春的溪流瞬间冻结成西伯利亚的寒冰,冷冽刺骨,“我拜托你的事情,你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放在心上过。” 这句话像一根在液氮里淬过、细如牛毛却锋利无比的冰针,猝不及防地、精准地刺中了王汉彰心脏最深处某个隐秘的痛点!又像一记酝酿已久、计算了所有角度和力道的重拳,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最脆弱、最不敢让人触碰的“七寸”上! 王汉彰脸上的笑容——那经过千锤百炼、足以应付大多数场合的职业笑容——瞬间彻底僵住,仿佛被急速冷冻。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完全失去了控制,想挤出一个解释的表情都做不到。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脊梁骨一阵发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以闪电般的速度沿着脊柱直冲头顶,让他的头皮阵阵发麻,连头发似乎都要根根竖起! 石原莞尔指的“事情”,王汉彰太清楚了! 几个月之前,王汉彰利用观看电影的机会,和石原莞尔有了初步的接触。就在第二次见面时,石原莞尔拜托王汉彰利用她青帮的关系,在天津寻找他的外甥女。 当时王汉彰表面恭敬应承,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因为石原莞尔描述的那个女孩的特征,与他秘密安置在法租界小洋楼里的那个女孩,高度吻合!那个温顺时如樱花、倔强时如烈火的女孩,那个让他既感到温暖又背负沉重秘密的情人——本田莉子! 这个发现让他如坠冰窟。如果这件事被石原莞尔知道真相,他王汉彰不仅早就找到了人,还将她金屋藏娇,变成了自己的秘密情人! 以石原莞尔那典型的日本贵族式的骄傲和偏执,以及关东军高级参谋的冷酷手段,他还不得把自己大卸八块? 不,恐怕挫骨扬灰都是轻的!这会彻底摧毁他们之间那脆弱而危险的“合作关系”,将王汉彰直接推到对立面,甚至可能牵连他在天津经营多年的一切! 因此,从那天起,王汉彰对这件事采取了一种极其谨慎、如履薄冰的策略:模糊、拖延、敷衍。他定期向石原莞尔汇报一些无关痛痒的“调查进展”,比如“打听到有个疑似日本女孩在某某学校读过书,但已经转学了”,或者“某个旅馆登记过类似名字,但追查下去线索断了”。 他既不完全拒绝这个任务,也绝不积极执行,试图在石原莞尔的期待和自己的秘密之间,维持一种极其危险、如同走钢丝般的平衡。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手腕和石原莞尔事务繁忙的现状,这种敷衍至少还能再拖上几个月,甚至更久。他需要时间,来思考如何处理这个致命的秘密,如何安置本田莉子,或者……如何做出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抉择。 但是现在,王汉彰发现,石原莞尔的耐心远比想象中要少!而且,对方选择在这个关键时刻,在王汉彰有求于他、最为被动的时刻,突然将这件事拎出来,作为发难的理由和施压的筹码! “石原阁下,我……”王汉彰张了张嘴,干燥的嘴唇粘在了一起,分开时发出轻微的“啵”声。他想要辩解,想说“我一直都在尽力调查,只是线索确实难找”,或者“天津人口流动大,找一个有意隐藏身份的人如同大海捞针”。 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声音干涩,脑子里一片混乱,平日里那些机变百出的说辞,此刻竟像断线的珠子,散落一地,一时间完全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将它们串联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额角、鬓边,正有细密的冷汗悄无声息地渗出,缓缓滑落,带来冰凉湿腻的触感。他希望包厢内昏暗的灯光能够掩盖住这一窘态。 石原莞尔并没有给他喘息和组织语言的机会。这位关东军的“大脑”深谙谈判和心理压迫之道,精准地抓住了王汉彰心神震动、出现短暂失神的这一瞬间。 他继续用那种独特的、平缓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的语调说道,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王汉彰的双眼,仿佛两把无形的镊子,要将对方灵魂深处的真实想法夹出来示众。 “王桑,”石原莞尔稍稍停顿,似乎在欣赏王汉彰的窘迫,又似乎在强调接下来的问题,“你觉得……我们是朋友吗?” 这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温情的问题,在此刻此景下被抛出来,却比刚才那句直接的质问更加致命,也更加意味深长,充满了陷阱和未尽之言。它不是在询问情感,而是在拷问立场、忠诚和价值的定位。 王汉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停半拍。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仿佛溺水之人想要抓住眼前漂过的最后一根浮木:“是!当然是!石原阁下对我多有提携关照,王某一直铭记在心……” 然而,石原莞尔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意味。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王汉彰熟悉的、古怪的、带着淡淡嘲讽和洞悉一切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因而显得不太有趣的拙劣表演。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的评估。 “不,我不这样认为。”石原莞尔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王汉彰试图维护的某种自我认知,“我需要的是真正的朋友,是能够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坦诚相待、关键时刻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而不是一个……”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像是手术刀般解剖着王汉彰,“只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表面迎合奉承,内心却时刻计算着得失利害的……吹捧者,或者说,‘合作者’。” 他特意在“合作者”三个字上加了轻微的嘲讽语气,将其与“朋友”鲜明地区分开来。 “王桑,”石原莞尔身体微微后仰,靠回沙发,双手再次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做出了一个结论性的姿态,“我觉得,你更像是后者。” 每一个字,都像浸了盐水的皮鞭,狠狠地抽在王汉彰早已紧绷的心上。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费力。 就连一直像影子般站在沙发侧后方阴影里、仿佛没有生命的竹内副官,此刻似乎也微微转动眼珠,向王汉彰投来一瞥。那目光冰冷、漠然,如同看着一件即将被评估是否还有利用价值的物品。 石原莞尔说完这诛心之论,便不再看王汉彰那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血色尽褪的脸色。他仿佛已经完成了今晚最重要的“评估”环节,剩下的只是收尾。 他从容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优雅和从容。他先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顶深灰色呢子礼帽,仔细地戴在头上,又伸出食指,正了正帽檐,确保它处于最恰当的角度。 然后,他低头,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抚平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皱褶,又将胸前口袋里的白丝巾调整了一个更精致的折角。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决定王汉彰未来命运的对话,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关于天气或电影的闲聊。 做完这一切,石原莞尔才再次抬起头,最后看了王汉彰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含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警告,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猎人对尚有价值猎物的……怜悯?不,那更像是给予最后一次机会的施舍。 “王桑,”石原莞尔的声音在寂静中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王汉彰耳中,字字敲打在他的神经上,“你是选择当我真正的朋友,还是继续做一个虚伪的、随时可以被替代的、仅仅停留在交易层面的‘合作者’……”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你自己,好好选择吧。” 第521章 劫煞路横亘,取舍关森然 话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弥漫着烟酒气的空气中震颤。石原莞尔没有再等多一秒,他径直迈步,朝着包厢门口走去,步伐稳定而决绝。他的副官竹内无声地、如同最精准的机器般跟上,始终落后半步,如同一个忠诚而沉默的影子。 “石原阁下!”王汉彰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窒息感中挣脱出来一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伸出手,想要叫住他。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有些变调,在空旷的包厢里显得突兀而无力。 但石原莞尔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回头。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挺拔而冷漠。 竹内抢前一步,无声地拉开厚重的包厢门。石原莞尔的身影没有任何停顿,便融入了门外更加昏暗的走廊阴影之中,仿佛被黑暗吞噬。竹内紧随其后,闪身出门,然后轻轻地将门带上。 “咔哒。” 门锁碰撞的声响,在这骤然被抽离了所有对话、所有对峙、所有潜在戏剧性的死寂包厢里,这声轻响被放大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 它不再仅仅是门锁闭合的声音,更像是一把无形的铡刀落下时,刀锋与砧木接触的最终宣告;又像是审判结束后,法官手中法槌敲下的那一声回响,简短,却沉重得能压垮所有的侥幸与幻想。 王汉彰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徒劳地停留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他感到一阵阵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穿透了质料考究的西装,浸入肌肤,直抵骨髓。 空气里,石原莞尔留下的那缕冷冽的、带着雪松与皮革气息的古龙水味尚未完全散尽,还有雪茄燃烧后残留的、焦苦中带着甜腻的余韵,以及矮几上威士忌酒杯里挥发出的、泥煤与橡木的醇厚酒气,全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令人窒息的味道,牢牢包裹着他。 石原莞尔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浸透了水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每一次心跳都感到滞涩和疼痛。那句话又像一把锋利无比、淬了剧毒的匕首,将他多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在各方势力间走钢丝的虚假平衡状态,彻底地、血淋淋地割裂开来! 真正的朋友?虚伪的合作者? 石原莞尔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可供揣摩的微笑或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来模糊这两个选项的边界。他的话语清晰、直接、冰冷,剥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将最赤裸、最残酷的选择题——不,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而是立场宣言书——拍在了他的面前。没有中间地带,没有暧昧空间,非此即彼,站队分明。 选择“朋友”,就意味着要交出百分之百的忠诚,意味着要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包括那些危险的秘密,包括他的人际网络,甚至可能包括……本田莉子!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要毫无保留地奉上,彻底绑上石原莞尔乃至日本关东军的战车。 选择“合作者”,就意味着他王汉彰在石原莞尔心中的价值大打折扣,从此降级为随时可以抛弃、可以牺牲的棋子,不仅赵若媚的事对方绝不会帮忙,未来他在天津的处境也将岌岌可危,那些暗中进行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生意和关系,很可能被石原莞尔顺手当作弃子或筹码交换出去! 这哪里是选择?这分明是逼他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只有方寸之地可供立足,而左右两边,皆是迷雾笼罩、深不见底的深渊!无论朝哪个方向迈出一步,都可能意味着坠落与毁灭,区别只在于坠落的姿势和粉身碎骨的时间早晚罢了! 等等……选择题??!! 这个念头,如同漆黑夜幕下撕裂长空的惨白闪电,并非带来光明,而是以极端刺目的方式,瞬间照亮了他脑海深处某个早已蒙尘、却始终隐隐作痛的记忆角落! 伴随着近乎耳鸣的尖锐嗡响,一张面孔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张脸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猥琐,皮肤黝黑布满褶子,一双眼睛常年被一副圆圆的、墨色水晶镜片遮住,看不清眼神,却总让人觉得那镜片后面藏着能窥破世情、洞悉天机的光芒。是于瞎子! ”小师弟,此番你返回津门,恐怕前路不会太平顺。怕是免不了要——‘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呐!“ 于瞎子那独特的、沙哑得像被香火熏了半辈子的嗓音,此刻穿透了时间的屏障,无比鲜活、无比洪亮地在王汉彰混乱不堪、嗡鸣作响的脑海中炸开!每一个字,都像是刚从熔炉里钳出来的、烧得通红的烙铁,带着嗤嗤的白烟和皮肉焦糊的幻听,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他记忆最柔软也最恐惧的神经末梢上!痛感尖锐而深刻。 劫煞路!取舍关! 于瞎子当时神神叨叨地说出这两句话时,王汉彰正忙准备从北平吕祖宫跑路,焦头烂额的他,只当是这个喜欢故弄玄虚的师兄又在瞎胡诌,拿些江湖术士的套话来唬人。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当时左耳进右耳出、被视为无稽之谈的两句话,竟然像两颗被提前埋设好的定时炸弹,在他人生最危急、最彷徨无措的时刻,被命运之手无情地引爆了!而且炸得如此准时,如此猛烈,如此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眼前的绝境! 这不是简单的巧合或模糊的预示,这简直就像是有一只始终隐藏在命运幕布之后、冰冷而无情的手,早已用铁钳般的手指扼住了他的咽喉,而于瞎子,不过是那只手偶然泄露出的一丝征兆。此刻,那手指正在缓缓收紧,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呼吸被剥夺的绝望。 劫煞路,显然,血淋淋地应在了赵若媚的身上!喜峰口,关东军,战俘,生死未卜……这一连串词汇串联起的,不正是一条布满荆棘、凶险万分的“劫煞”之路吗? 踏过去,赵若媚安然获救,他自己或许也能暂时过关。可如果脚下打滑,力道用错,翻身落下,下面等待他的,可不就是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 不仅仅是赵若媚香消玉殒,自己也会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狡猾的石原莞尔已经举起了他的屠刀,只是这把刀会不会落下,就要看自己的决断了! 而这“取舍关”……王汉彰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一股冰冷的寒意并非从脚底,而是从脊椎骨的缝隙里瞬间窜起,以电闪般的速度直冲头顶百会穴,激得他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森然可怖的关口,分明就是为他与本田莉子之间的关系量身定做的炼狱!石原莞尔今晚通问的、他一直以来拖延敷衍的,不就是关于本田莉子的下落吗? 留下她,隐瞒到底,石原莞尔自然不会再把他当“朋友”,绝不会出手帮忙营救赵若媚,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倔强而热烈的姑娘身陷囹圄,最终可能坠入深渊。 可如果将她交出去,交给石原莞尔,先不说以本田莉子那外柔内刚、极其有主见的性子,她本人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单就这一关,让他亲手将自己秘密保护、甚至产生了复杂感情的女人,送到她那个位高权重、心思难测的日本舅舅手中,送到前途未卜的日本去,王汉彰自己,就真的能迈得过去吗?那道心理和情感上的关卡,会不会比眼前的困境更加难以逾越? 王汉彰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压着两侧太阳穴。指尖冰凉。 坐在空无一人的豪华包厢里,柔软的沙发此刻却像长满了无形的尖刺,让他坐立难安。空气中还固执地飘浮着高级雪茄的醇厚烟味、苏格兰威士忌的泥煤气息,以及石原莞尔留下的、那种冷冽而具压迫感的无形余韵。 包厢厚重的丝绒幕布并未拉起,银幕上放映的影片似乎还未结束,隐约能听到胶片转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透过隔音并不完美的墙壁、从楼下大放映厅隐约传来的、一阵阵爆发出的哄堂大笑。 电影银幕上正在放映的,是卓别林的某部默片喜剧。那位喜剧大师用他夸张的肢体语言和巧妙的情节,正在为观众制造着廉价的、短暂的欢乐。那些笑声是如此的肆无忌惮,如此的投入,充满了对虚幻世界的全然信任和放松。 但是这一切的喧闹、欢笑、光影变幻,都和王汉彰没有半点关系!此刻的他,像被孤零零地遗弃在了一座与世隔绝的荒岛之上,四周是名为“抉择”的惊涛骇浪,不断拍打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堤防。 他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于瞎子那两句话,如同魔咒般不断地盘旋、回荡、撞击,越来越响,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 现在,劫煞路已不再是模糊的预言,它狰狞而具体地横亘在眼前。路的起点是他此刻身处的包厢,路的尽头,在想象中,是阴森的战俘营,是赵若媚可能苍白的、沾染污秽却依旧倔强的脸,是黑暗中闪烁的刺刀寒光,是未知的折磨与死亡。他必须踏上这条路,每一步都可能踩中地雷。 而取舍关那森然巨大的门洞,也已在命运之力的推动下轰然洞开。门内,光影阑珊,是他与本田莉子共处的那些隐秘时光碎片:法租界小楼里昏黄的灯光,她低头抚琴时脖颈柔和的曲线,偶尔抬眼望向他时眼中复杂的微光,那些无声的陪伴与暗涌的情愫……温暖,却脆弱如琉璃。 门外,是石原莞尔那双透过圆框眼镜射来的、冰冷审视、不容置疑的目光,是庞大而陌生的石原家族,是波涛诡谲的日本,是一条注定要与过去彻底割裂、前途未卜的放逐之路。他必须穿越这道门,无论选择踏入哪一边,都意味着另一边的永锁。 路与关,都已就位。他,王汉彰,站在这命运交叉的刀锋之上,无处可退。空气凝固,时间仿佛也被拉长、黏稠,唯有楼下那阵阵虚幻的笑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提醒着他现实世界的荒诞与冰冷。 第522章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王汉彰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自己几天前,从北平南顺城街吕祖宫离开时的情景。那飘荡着炖鸡香味的夹过道之中,于瞎子扯着他的袖子,凑到耳边,用那种神棍特有的、低沉而沙哑的嗓音,留下了最后一句忠告。 那句话当时听起来只是寻常的江湖叮嘱,此刻回想,却字字如谶,句句见血:小师弟,你记着师兄这句话,牢牢记住:等你真的回到天津卫,脚跟落地,遇到那非得让你做‘抉择’,左边是悬崖,右边是火坑,中间是独木桥的时候,别贪心!别想着什么好处都占着,什么旧情都留着,什么都想保住!天下没那样的美事!该放的手,就痛痛快快地松开!该舍的东西,就彻彻底底地别舍不得!犹犹豫豫,拖泥带水,最是要命! 犹犹豫豫,拖泥带水,最是要命! 于瞎子说得没错,简直他妈的对极了!王汉彰在心里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咒骂了一句,脏话在胸腔里翻滚,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为更加灼热的郁气,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分不清这汹涌的怒火是针对那仿佛能预言厄运的于瞎子,还是针对当初那个自负精明、却把如此重要警示当作耳旁风的自己!或许,两者皆有。这迟来的醒悟,伴随着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击垮。 赵若媚现在落在关东军的手里,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军队,是战场后方,是奉行“武士道”和“绝对服从”的地方! 她对那些日本军人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女学生俘虏,更可能是一个“抗日分子”,一个“战利品”,甚至是一个可以用来发泄战争压力或者交换情报的“物品”! 多待一秒钟,就多一分难以预测的危险!被殴打、被侮辱、甚至被……杀害!这些可能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王汉彰的心。 而本田莉子的情况呢?王汉彰痛苦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屏蔽掉一部分令人窒息的现实。 让她继续留在天津,留在自己身边,像过去一段时间那样,过着一种看似平静、实则如履薄冰、需要时刻警惕、遮遮掩掩、提心吊胆的日子? 王汉彰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本能反应地晃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不,这绝非长久之计!这想法甚至让他感到一丝自我厌恶的寒意。 石原莞尔不是傻子,相反,他精明得像狐狸,敏锐得像猎鹰。他已经起了疑心,动了查找的念头。以日本在华北日益扩张的特务机关那无孔不入的效率和庞大的人脉网络,本田莉子这个并非毫无痕迹的存在,她的暴露,几乎是可以预见的、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区别只在于时间早晚,以及被发现时,是何种情境,会引发何等后果。 真到了那一天,局面会比现在被动百倍、凶险百倍!石原莞尔会如何反应?震怒?感觉受到愚弄和背叛?那种属于日本贵族和帝国军官的双重骄傲被践踏的耻辱感,会转化成何等可怕的报复?届时,恐怕连斡旋的余地都不会有,直接被碾碎的可能性更大。 然而,比这更宏大、更无可逃避的阴影,是那已然笼罩在整个华北上空的战争阴云!王汉彰猛地睁开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包厢华丽的墙壁,看到了外面真实的天津,真实的华北。 报纸上那些越来越频繁、措辞越来越激烈的报道,不再是遥远的新闻:喜峰口的溃败,长城防线的崩塌,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一次次破裂……山雨欲来,黑云压城,连市井小民都能嗅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火药味。日本人狼子野心,其欲逐逐,侵吞华北,看来已是箭在弦上,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或借口。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这句古语如同冰锥,刺入他的思绪。真到了那一天,战火真正燃遍华北大地,天津要么沦陷于日军的铁蹄之下,要么变成惨烈拉锯的前线! 自己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靠左右逢源和灰色手段立足的江湖中人,一个周旋于多方势力之间的“机会主义者”,还能剩下多少能力,去保护一个身份如此特殊、如此敏感的女孩? 她的日本身份,却又与自己这个中国人有着隐秘不可言说的关系。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这种复杂性不会成为护身符,只会成为催命符,引来来自双方可能的猜忌、逼迫、甚至清算。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恐怕连自身都难保,在各方势力更加赤裸裸的倾轧与撕扯中,搞不好就会成为最先被牺牲、被抛弃、被碾碎的那一个…… 那么,把她交给石原莞尔?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最阴暗的角落涌出,王汉彰就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又压上了一块冰冷而粗糙的巨石!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绞痛传来,让他不由得弓起了身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新的冷汗。他张大嘴,试图吸入更多空气,却只觉得气管狭窄,喘不过气来! 交出去…… 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开始以具体而残忍的画面形式冲击他的脑海。那意味着他要亲手去斩断、去粉碎他们之间在过去那段特殊时光里所建立起来的一切。那些细微的、日常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联结。 意味着那个会在深夜里,无论他多晚回去,客厅或书房那盏总是为他留着的、光线柔和的灯;厨房里,她对照着中文食谱,蹙着眉头,手忙脚乱试图为他煲出一碗勉强能入口的汤时,那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的侧影;还有偶尔,当水流声从浴室传来,夹杂在其中那轻轻哼唱的、带着异国腔调的《満州娘》旋律,婉转中透着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明了的孤寂与飘零感…… 这一切,都将从他的生活中被彻底、干净、不留一丝痕迹地抹去。如同用最利的刀,剜去一块连着血肉的习惯与记忆。 她会被送回那个她或许都感到陌生的日本,回到石原家族那个庞大而复杂的贵族体系中,未来是嫁作他人妇,还是成为家族联姻的筹码?他无法想象,也不愿想象。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他向石原莞尔彻底屈服,交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软肋,从此在对方面前将再无任何底牌和转圜余地,彻底沦为附庸。 可是……不交呢?赵若媚怎么办?石原莞尔的耐心已经耗尽,下一次见面,恐怕就不会是“选择题”这么“温和”的方式了。 “啪、啪、啪、啪!操……”王汉彰像发疯一样连抽了自己四个大嘴巴子,他低声骂了一句,猛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仿佛那柔软的皮质会将他吞噬。他不能再一个人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封闭空间里了,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 他“哗啦”一声用力拉开包厢厚重的房门,几乎是跌撞着冲到了外面的走廊上。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装着壁灯,光线比包厢内明亮一些,空气也仿佛流动了起来,带着电影院特有的、混杂着皮革、旧地毯和隐约香水的气息,温度确实比闷热的包厢里要低上几度,带着一丝清凉。 王汉彰背靠着冰凉的门框,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这相对新鲜的空气,试图让冰冷的气流灌入肺叶,冷却几乎要沸腾的大脑和血液。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一个……突破口。 就在这时,高森从办公室里出来,正好看见站在包厢门口的王汉彰。他连忙走了过来,低声问道:“汉彰?” 高森走到近前,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两头,开口说“刚才门房告诉我,石原和他的副官已经走了,车开得挺急。没嘛事吧?我看你脸色可不大好。”他仔细打量着王汉彰,注意到对方额头的冷汗和略微失神的眼睛。 王汉彰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几分,脸上恢复了一些生意人惯有的、带着些许疲惫但还算镇定的神色。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森哥。就是……谈得不太顺利。”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个决心,话锋一转,“哦,对了,眼下有桩十万火急的事,得立刻去办。” 高森神色一凛:“你说。” 王汉彰的语速更快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甚至有些专断的命令口吻,仿佛怕自己稍一犹豫,那点决断力就会消散:“你亲自去挑,派两个人!要绝对可靠、手脚麻利脑子活的人!开我的车,就现在,立刻,马上出城,奔北平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稳住那股劲,“去北平城南,南顺城街,吕祖宫,找一个叫于瞎子的人,给我‘请’回来!记住,是‘请’!客客气气地请!不管他用什么推脱,耍什么花样,都要把人带来!就说我王汉彰有生死攸关的大事求他!” “谁?于瞎子?是那个……”高森一脸狐疑的问道。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就是影院开业那天,给咱们主持仪式的那个于瞎子!你派两个最机灵、最会办事的人去,现在就去!给我记住:歇人不歇车!轮换着开!无论想嘛办法,遇到嘛情况,明天中午,我要在泰隆洋行的办公室里,看见于瞎子的人!” 说着,王汉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串黑色的车钥匙,一把塞到高森手中。钥匙冰凉,还带着他的体温。他紧紧握住高森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沉重而充满托付:“森哥,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甚至……可能比我的命还要紧!拜托了!一定要把人给我带来!” 高森感觉到王汉彰手上的力度和微微的颤抖,也看清了他眼中那份罕见的、近乎绝望的急切和依赖。他心头一震,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小事。虽然不明白王汉彰为何突然如此看重那个神棍,但他深知王汉彰的性格和手腕,知道他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高森立刻收敛了所有疑虑,神色变得郑重无比。他紧紧攥住车钥匙,金属硌着掌心,用力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行!汉彰,你放心吧!我这就去安排!把我手下最能干的两个小子派去,我亲自交代!保证明天中午之前,把人给你带到泰隆洋行!”他没有问为什么,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第523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青帮最后一个大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4章 温柔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青帮最后一个大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干柴烈火 莉子的闺房,王汉彰并不陌生。但每次进入,总会被那种独特的氛围所包裹。房间不算大,布置得简洁而雅致,带着明显的女性气息和她个人的喜好痕迹。墙角摆着一张小巧的梳妆台,上面琳琅满目地放着一些化妆品和首饰盒。最显眼的是靠窗的那张宽敞的双人床,铺着米白色绣有淡雅花纹的床单和被褥。 此刻,房间里的主灯没有开,只有床头一盏球形玻璃罩的台灯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晕,将房间的大部分区域笼罩在柔和暧昧的阴影里。 空气中,果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花香味。不是浓烈的香水,更像是某种鲜花精油或者熏香的味道,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清幽中带着一丝撩人的甜暖,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萦绕在心头。 这种味道王汉彰一直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但它总是和莉子,和这个房间,和那些隐秘的夜晚联系在一起,仿佛成了某种特殊的符号,让他每次闻到,都忍不住心跳加速,理智的堤防开始松动。或许,这真的就是……爱情散发出来的、令人神魂颠倒的味道吧。 王汉彰抱着莉子走到床边,用脚后跟灵巧地一勾,将虚掩的房门带上。“咔”一声轻响,房门合拢,将这方温暖私密的空间与外面隔绝开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地将她放在床上,而是手臂一松,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抛向了那柔软而有弹性的席梦思床垫。 “呀——!”本田莉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陷入柔软的床褥中,被弹起又落下。这惊呼里没有丝毫害怕或责备,反而充满了娇嗔和一种被突然袭击的、刺激的快乐,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诱人深入的妩媚。 她躺在松软的被褥间,丝质睡袍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散开了一些,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和柔美的曲线。她微微喘息着,脸颊泛红,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地看着王汉彰,那眼神里混合着期待、羞涩和一丝挑衅。 这声惊呼,这个眼神,像火星溅入了干柴。 王汉彰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直冲头顶,所有复杂的思绪、沉重的压力,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宣泄出口。他需要释放,需要忘记,需要在这具温暖的身体上确认自己的存在,需要最原始的碰撞来驱散那些精神上的寒冷与恐惧。 他动作近乎粗暴地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西装外套被他胡乱扯下,扔在地上。腋下枪套的皮带被他迅速解开,连同里面那把沉甸甸的纳甘转轮手枪一起,被有些重地放在了床头柜光滑的木质表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接着去解衬衫的纽扣,手指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 就在他刚解开皮带扣,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时,本田莉子却像一只被激发了野性的小豹子,从床上一跃而起,直接扑到了他身上!她将王汉彰向后推倒在床上,自己跨坐在他的腰间,双手撑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迷离而炽热的光芒。她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湿漉漉的痒意。 两人撕扯着,喘息着,衣物一件件被剥离,扔到床下。体温在急剧升高,欲望的火焰在昏暗的房间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王汉彰已经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就在这最意乱情迷、最放松警惕的一刹那——“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王汉彰高度紧绷的听觉神经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的声响,从楼下传来! 王汉彰所有的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住!全身沸腾的血液似乎在零点一秒内冷却、凝固!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木质物体倒地的声音!是他立在门后的那支黄铜头手杖倒地发出的声音!那个他亲手设置的、脆弱的预警装置,被触发了! 有人进来了!在他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开门锁、推门声的情况下,有人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楼下的大门,进入了这栋房子!只有最专业、最谨慎的潜入者,才会如此安静,安静到连他这个老江湖在楼上都几乎没能察觉!如果不是那支手杖…… 已经情动不已、正准备迎接他的本田莉子,突然感觉到身上男人的动作完全停止,那滚烫的触感也瞬间退去,不禁困惑地睁开了微闭的、泛着水光的双眼。 她看到王汉彰的脸上,所有的情欲色彩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冷峻和高度戒备的锐利。他的眼神不再是看着她的温柔或迷乱,而是像鹰隼一样,穿透黑暗,锁定着房门的方向,耳朵似乎在极其细微地颤动,捕捉着楼下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 她张了张嘴,想问“怎么了”,话还没出口,王汉彰已经猛地抬起一只手,食指竖直,紧紧地压在了她的嘴唇上!动作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噤声! 王汉彰如同一只嗅到危险的猎豹,动作轻捷而无声地从莉子身上滑开,落在地毯上。他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没有去看莉子惊恐瞪大的眼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危机上。他赤裸着身体,光脚踩在地毯上,几步就跨到了床头柜边。 他一把抓起刚才放在那里的枪套,抽出里面那支纳甘m1895转轮手枪。枪身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蓝黑色光泽。他没有立刻指向房门,而是用极其熟练、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啪”地一下拨开枪身侧面的卡榫,将七发弹巢向左轻轻推出。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弹巢口快速扫过——七颗黄澄澄的7.62x38mmr子弹,整齐地排列在弹膛内,弹头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装填饱满。 确认弹药无误,他轻轻地将弹巢推回原位,合拢。紧接着,右手拇指用力,稳稳地扳动了枪身后部的击锤。击锤被扳到待发位置,发出清晰的“咔哒”金属咬合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弹巢也随之微微转动一格,将第一发子弹对准了枪管。 然后,他从他的西装下摆里摸出一个细长的金属管——那是一支特制的消音器。他动作麻利地将消音器前端对准纳甘转轮手枪那独特的、突出枪管前端的准星座后的螺纹,手腕稳定地旋转,将其牢牢拧紧。加了消音器的手枪,枪管看起来长了一截,造型更加怪异,却也更加危险。 做完这一切,只过去了不到五秒钟。王汉彰这才转向床上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用被子紧紧裹住身体的本田莉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和急促的手势,坚决地示意她:躲到床底下去!立刻!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本田莉子虽然惊恐万分,但看到王汉彰那冷静到可怕的眼神和不容置疑的手势,求生本能压过了恐惧。她咬着嘴唇,不敢有丝毫耽搁,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滑下来,手脚并用地钻进了宽阔的欧式双人床的床底深处。床单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让她能勉强看到卧室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王汉彰见她藏好,迅速关掉了床头那盏唯一的台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后的路灯光芒,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贴着墙壁,无声地移动到卧室门侧,将自己隐藏在门打开后形成的视觉死角里。他双手持枪,纳甘转轮手枪的消音器前端微微下垂,但枪口精准地指向房门的方向。他的呼吸被压到极低、极缓,几乎微不可闻,全身的肌肉却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随时准备应对破门而入的袭击。 门外,一片死寂。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被黏稠的恐惧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汉彰的耳朵竖起着,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振动。楼下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翻动物品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难道说,自己听错了? 窗外,夜风吹过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低鸣,以及枝叶相互摩擦的、细碎而单调的“沙沙”声。这些自然界的声响,此刻反而衬托出屋内的寂静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 躲在床底的本田莉子,紧紧捂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她从床底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在微弱光线下只是一个长方形深色轮廓的卧室门。 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每一秒都伴随着极致的恐惧和等待的煎熬。但是,门外什么也没有发生。王桑是不是太过紧张了?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只是风,或者什么东西不小心倒了?为什么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这种极度的紧张和怀疑开始滋生时——异变陡生! 卧室房门上那个黄铜材质的、冰凉的门把手,在窗外极其微弱的光线映照下,忽然开始极其缓慢地、顺时针转动起来!转动的幅度很小,速度极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个金属物件角度的细微变化,在专注凝视下,却被床底的莉子和门后的王汉彰同时捕捉到了! 有人在外面!正在试图拧开门锁! 第526章 杀伐果断 看到微微转动的门把手,王汉彰眼中寒光爆闪!他没有任何犹豫,更不会像那些愚蠢的电影角色一样,先出声警告。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关头,任何多余的言语、任何瞬间的迟疑,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自己的身份特殊,闯入者能够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这栋他自以为隐蔽的小楼,能够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精准地找到二楼卧室的位置,其目的之明确、手段之专业、危险性之高,已经不言而喻! 这绝不是什么误入或者小偷小摸,这是有预谋的、带着明确杀意的袭击! 就在门把手转动到某个角度,似乎外面的力量准备加力拧开的一瞬间,王汉彰扣在扳机上的食指,以快如闪电的速度,连续三次扣动! “嗒!” “嗒!” “嗒!” 三声短促而沉闷的爆鸣,在加装了高效消音器的手枪枪口接连响起。想象中的震耳欲聋的枪声被极大地抑制、吸收、转化,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如同用硬木槌用力敲击厚重橡木板的“嗒、嗒”声,中间夹杂着击锤打击底火时细微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声音被牢牢地限制在卧室内部和门口狭窄的走廊区域,在寂静得近乎凝固的深夜里,隔着坚实的墙壁、厚重的房门和紧闭的窗户,外面贝当路空旷的街道上,几乎不可能被任何人听见。即使有晚归的行人恰好路过,也只会将其当作屋内某种不寻常的、但不足以引起警惕的响动。 声音的减弱,绝不意味着威力的折扣。7.62x38mmr规格的子弹,从纳甘转轮手枪那独特的、密封性良好的弹巢与枪管缝隙中激射而出,带着火药燃烧产生的灼热气流和巨大的动能,轻易地撕裂了厚重实木房门的阻隔! 三发子弹几乎呈一个紧凑的品字形,穿透门板,在另一侧留下了三个边缘被高温灼烧得焦黑翻卷、大小约拇指粗细的破孔。木屑和细小的碎片从门内一侧呈辐射状爆开,簌簌地落在地毯上,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新鲜木材被撕裂和火药燃烧后混合的独特气味。 “呃——嗬!” 门后,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那声音充满了惊愕与剧痛,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响声,以及什么东西掉落在木地板上的“哐当”声! 击中了!而且从声音判断,是致命或至少是重伤的效果! 王汉彰的心神没有丝毫放松,反而绷得更紧。因为就在门后传来中弹倒地声响的几乎同一时刻,另一个急促、慌乱、完全失去了章法的脚步声,在门外走廊里骤然响起! 那声音不是试探性地靠近,也不是寻找掩体,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狂奔而去!鞋底与木地板剧烈摩擦,发出“嗵、嗵、嗵”的急促闷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显然,来的不止一个人!这是一个至少两人的行动小组。另一个同伙,要么是在门外把风,要么是准备协同破门。他在亲眼目睹或亲耳听到同伴在瞬间中枪倒地、行动彻底暴露的残酷现实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同伴,选择了最直接的逃跑! 不能让他逃走!王汉彰的脑中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任何活口离开,都意味着无穷的后患,意味着这栋小楼、本田莉子、甚至他自己的秘密,将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 王汉彰反应奇快!他不再隐藏,左脚猛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已经布满弹孔的门锁附近! “砰!”一声远比枪声要响亮得多的巨响猛然炸开!本就脆弱不堪的门锁部位彻底崩坏,厚重的门板应着巨力猛地向外弹开,重重地撞在外面的墙壁上,发出又一声闷响。 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距离门口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走廊的柚木地板上,仰面躺倒着一个身穿黑色紧身夹克、同色系工装裤、脚蹬胶底帆布鞋的男人。 他仰面朝天,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已经没有了明显的呼吸起伏。他双手无力地摊开在身体两侧,其中一只手距离掉落在地板上的一把枪械只有几寸之遥,那是一把柯尔特m1903型袖珍手枪,也就是江湖上俗称的“马牌撸子”,枪身小巧,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而他的腹部,深色的衣物已经被迅速洇开的、更大面积的暗红色液体浸透,鲜血正从至少两个弹孔中汩汩涌出,在地板上汇聚、蔓延,形成一摊黏稠而反光的深色区域,浓烈的、甜腥的铁锈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冲入王汉彰的鼻腔。 而就在大约四五米外的楼梯口,另一个同样一身黑色装束、身形略瘦的身影,已经快跑到了通往一楼的楼梯中间位置。他似乎被身后踹门的巨响和同伴倒地的景象彻底吓破了胆,正慌乱地回头瞥了一眼,脚步因为恐惧和匆忙而显得踉跄不稳,差点在楼梯上绊倒,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楼梯扶手才稳住身形。 王汉彰怎么可能放他逃走?让这个人跑出这栋房子,跑上街道,就等于让危险扩散,让今晚的一切努力白费,让莉子陷入更深的危机! 他一步从卧室门内跨出,踩在尚且温热的血泊边缘,在相对开阔的走廊空间里,迅速而稳定地抬起了右手中那支还在枪口冒着几不可察的淡淡青烟的纳甘转轮手枪。 他没有时间去刻意瞄准头部这种小目标,而是采用更稳妥的概略瞄准,枪口指向那个正在仓皇逃窜的背影的上半身中心区域,食指沉稳而迅速地连续两次扣动扳机! “嗒!” “嗒!” 消音器下,枪声依旧沉闷。但子弹出膛的瞬间,枪身传来的后坐力,以及子弹划破空气那无形的轨迹,都清晰地传递着死亡的讯息。 “噗!” “噗!” 第一发子弹,似乎击中了那人的右肩胛骨下方偏外侧的位置,子弹撕裂衣物和皮肉的声音隐约可闻。第二发子弹,则明显打在了他的后腰靠左的肾脏区域,发出了更加沉闷的入肉声。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纳甘转轮手枪虽然初速不高,但7.62毫米口径子弹所具有的强大停止作用和穿透破坏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啊——!”一声比之前门后那声闷哼要凄厉得多、也绝望得多的惨嚎,猛地从楼梯上传来,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那个正在拼命逃跑的身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沉重的战锤从背后狠狠砸中!他整个人向前猛地一个剧烈的趔趄,所有的奔跑节奏和身体平衡在瞬间被彻底摧毁!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什么,但脚下却完全踩空,失去了所有支撑。 紧接着,是一连串让人牙酸的、沉闷而可怕的碰撞声! 他的身体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又像一袋沉重而柔软的沙包,从楼梯中间段开始,一级一级地、不受控制地翻滚、跌落下去!头颅、肩膀、躯干、四肢,与坚硬的木质楼梯边缘和踏板发生着一次又一次猛烈的撞击,发出“咚!咚!砰!嗵!”连续不断的、让人心惊肉跳的闷响。其间还夹杂着骨骼可能断裂的“咔嚓”声。 这翻滚坠落的过程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最后,随着一声更加沉重的“砰!!!”的巨响,他的身体终于重重地、毫无缓冲地摔在了一楼客厅光洁的瓷砖地板上,溅起少许灰尘,然后就像一摊烂泥般瘫在那里,除了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极其微弱而断断续续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呻吟声,以及身体偶尔不受控制的细微抽搐,再也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移动。 王汉彰并没有被眼前的景象冲昏头脑,也没有立刻冲下去查看。激烈的交火之后,往往是更大的危险。他迅速向后撤了一步,退回卧室门内。 他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将纳甘转轮手枪交到相对不常用的左手,枪口依旧警惕地指向门外走廊和楼梯口的方向。 同时,他的右手以极快的速度伸向扔在地上的长裤,准确地从右侧裤袋里摸出了另一支更加小巧玲珑、几乎可以完全握在掌心的勃朗宁m1906型袖珍手枪,.25acp口径,江湖人称“掌心雷”。 这支枪威力确实有限,但在极端近距离、尤其是贴身缠斗时,其隐蔽性和突然性是无与伦比的,作为备用武器和最后防线再合适不过。 紧接着,他再次打开纳甘转轮手枪的弹巢,将里面剩余的五颗弹壳退出,然后从皮带上的钱包里,迅速取出五颗新的子弹,一颗一颗,沉稳而准确地填入弹巢之中。“咔哒”一声合拢弹巢,再次扳动击锤待发。 双枪在手,他的安全感稍微增加了一分,但警惕性没有丝毫降低。他侧耳倾听,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如同最机警的夜行动物,捕捉着楼下和门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楼下,除了那个从楼梯摔落者发出的、越来越微弱的、时断时续的痛苦呻吟外,没有其他脚步声,没有压抑的呼吸声,没有摸索或移动物品的窸窣声。楼上,门外走廊里那个腹部中弹的刺客,也早已没了声息,只有血液缓慢流淌汇聚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闯入者,似乎真的只有这两个。 但王汉彰不敢有丝毫大意。他需要确保武器处于最佳状态,以应对任何可能的突发情况。他再次将注意力转回左手的纳甘转轮手枪。刚才他连开五枪,弹巢内应该还剩两发子弹。他需要重新装满。 他右手依然握着勃朗宁,左手单手操作纳甘。拇指压下枪身左侧的卡榫,手腕向左一抖,“咔”一声轻响,七发弹巢向左甩出。他弹巢内的弹壳倾倒出来,它们叮叮当当地掉落在脚下柔软的地毯上,声音沉闷。 然后,他从腰间皮带右侧一个特制的、皮质的小巧快速装弹器里取出子弹,装填进弹巢,随即手腕向右一抖,“咔哒”一声,弹巢复位,与枪身严丝合缝。 最后,他再次用拇指扳动击锤,将其置于待发状态。整个过程,从开弹巢到装弹完毕,不过七八秒钟,期间他的耳朵始终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屋内外的一切声响。 除了楼下那越来越弱的呻吟,以及自己略显粗重但刻意控制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整栋房子陷入了一种大战过后、令人心悸的死寂。夜风似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外庭院里的树枝晃动,影子投在窗帘上,张牙舞爪。 耐心等待了大约一分钟,在反复确认再没有第三个人的任何迹象后,王汉彰知道,必须下去查看并处理了。时间拖得越久,风险越大,无论是来自未死的刺客,还是可能被异常动静惊动的邻居或巡夜人。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双手持枪,纳甘转轮手枪在前,作为主攻和威慑;勃朗宁掌心雷在后,贴近身体,作为突发近战的最后保障。 他采用一种略微侧身降低重心的搜索姿势,脚步放得极轻,但移动速度并不慢。他充分利用楼梯转角、墙壁、家具的阴影作为掩护,一步步地、极其谨慎地向楼下走去。 每一步踏出,都先以脚尖试探,确认脚下没有障碍或血迹滑腻,然后才踏实。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过视野内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第527章 灭口 客厅里的景象,比楼上更加狼藉,也更加血腥。那个从楼梯上翻滚摔落的刺客,此刻以一种极其扭曲、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面朝下趴在一楼门口附近光洁的瓷砖地板上。 他的头部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侧,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下,一滩暗红色的、还在缓慢扩大的血迹,在从门口缝隙透进的微光下,反射着黏腻的光泽。 他的肩膀和腰背部的黑色衣物,已经被鲜血浸透,颜色变得更深,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的身体每隔几秒钟,就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伴随着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倒气声,每一次呼吸都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生命正在从这具破损的躯体里迅速流逝。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灰尘、冷汗和恐惧的气息,令人作呕。 王汉彰没有立刻靠近。他先警惕地环视整个客厅,目光扫过餐厅、厨房入口、窗帘背后、沙发侧面……确认再无其他潜伏的威胁。然后,他才将目光重新锁定在那个垂死的刺客身上。 地板上散落着两样东西:一把带有锯齿背的匕首,寒光森然;还有一把似乎是毛瑟c96驳壳枪的变种或仿制品,枪身较大,此刻静静地躺在血泊边缘。 王汉彰小心地移动过去,先用脚尖将匕首和那把驳壳枪踢开,踢到远离刺客伸手可及的范围。然后,他才蹲下身,伸出左手,抓住刺客一侧的肩膀,用力将他翻转过来。 当那张面孔完全暴露在从门缝漏进的、惨淡的夜光下时,王汉彰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眉毛猛地向中间拧紧,在额心刻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这张脸……虽然因大量失血而呈现出死灰般的惨白,虽然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嘴角还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随着微弱的呼吸涌出,但王汉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虽然只见过一面,虽然是在泰隆洋行地下室昏暗的审讯室里,但王汉彰对人的相貌有着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尤其是这种给他留下过“尾巴”印象的人。 眼前这个濒死的、呼吸如同破旧风箱的刺客,不是别人,正是仅仅几个小时前,在泰隆洋行那阴冷潮湿的地下审讯室里,被他用纳甘转轮手枪顶着脑门,在死亡威胁下被迫吐露身份,然后被他“网开一面”、“大发慈悲”放走的那两个军统特务中,那个年纪稍长、看起来更沉稳、也更多话的家伙!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后怕以及冰冷杀意的复杂情绪,如同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冷水,在王汉彰的心头猛地炸开! 荒谬于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自己一时心软,无暇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放了他们一条生路,他们非但没有感恩戴德、远远逃开,反而变本加厉,阴魂不散地跟踪到了这里,甚至动用了如此专业的潜入和刺杀手段! 愤怒于他们的忘恩负义和胆大包天,竟敢对自己下死手!后怕于如果刚才自己反应稍慢半拍,如果那支预警的手杖没有立起,如果莉子没有及时躲藏……此刻躺在地上鲜血横流的,恐怕就是自己,甚至还会连累莉子! 而最后升腾起的,是那经过无数险境淬炼出来的、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冰冷杀意,既然你们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这两个阴魂不散、不知好歹的杂碎!王汉彰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铁青,牙关紧咬,腮边肌肉隆起。他盯着地上那张因濒死而涣散、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神采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沉而冰冷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我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找死,怨不得我手下无情……” 地上的军统特务,似乎听到了他的话,也或许只是回光返照。他涣散的眼神竟然艰难地聚焦了一瞬,死死地盯住了王汉彰的脸。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血沫翻涌声,嘴角努力地向上扯动,竟然挤出了一丝极其怪异、混合着嘲讽、了然和某种扭曲快意的笑意。更多的暗红色鲜血从他嘴角汩汩涌出,顺着下颌流到脖颈,染红了衣领。 然后,王汉彰听到了他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话语:“日……本……女……人……” 他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的喷涌和气息的衰减,但却顽强地将话说了下去,“你……咳咳……你还是……投靠了……日本人……当……汉……奸……” “日本女人”四个字如同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王汉彰的耳膜,穿透颅骨,直刺大脑最深处!而紧随其后的“汉奸”指控,更是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脏水,兜头泼下! 王汉彰感觉背后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急速上窜,直冲天灵盖,让他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凉了半截! 这个两个狗操的特务,他们不仅跟踪到了这里,甚至还可能听到了什么,或者从之前的监视中推断出了什么!他知道这栋房子里有一个日本女人!他知道王汉彰和这个日本女人关系匪浅!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和危机感,瞬间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王汉彰原本看着这个特务凄惨濒死的模样,心里还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基本良知的犹豫:或许……或许可以把他弄出去,找个偏僻的诊所或者黑市医生,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和他自己的命硬不硬了。虽然风险极大,但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这两个狗操的一个挨了三枪,一个挨了两枪,也算是给他们的惩罚。 但是现在,这个念头被彻底、干净、无情地掐灭了!像掐灭一支危险的引信。 本田莉子的存在,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是他情感世界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更是他绝不能被任何一方势力知晓的致命软肋! 如果让这个特务活下来,哪怕只剩一口气,只要他把“王汉彰私藏日本女人”甚至“王汉彰与日本女人有染”的消息传出去,无论传到军统内部,还是通过其他渠道泄露,那么“汉奸”这项帽子,就算是被他王汉彰牢牢戴在头上了! 到那时,他将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仅仅是身败名裂的问题,更是会立刻成为各方势力——无论是抗日力量,还是其他想搞垮他的人——名正言顺的靶子,死无葬身之地!甚至,会连他的家人! 绝对不能留活口! 这个结论,像一道冰冷的铁律,刻在了王汉彰此刻的脑海里。这两个特务,只要有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他王汉彰就得死!甚至死都是轻松的,更可怕的是身败名裂,累及所有在乎的人和事! 杀意,纯粹而冰冷的杀意,取代了所有犹豫。这不是战场上的热血搏杀,也不是自卫时的被迫反击,而是一场冷酷的、斩草除根式的清算。是为了生存,为了守护秘密,必须执行的黑暗法则。 想到此处,王汉彰脸上最后一丝人类的情感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冰冷与决绝。他不再去看地上特务那带着诡异笑容的脸,也不再理会他喉咙里还在艰难涌动的血沫和微弱的“嗬嗬”声。 他右手依然握着勃朗宁掌心雷警戒,左手稳稳地抬起了那支刚刚重新装填完毕的纳甘转轮手枪。枪口下移,精准地指向了地上特务那沾满血污的额头正中央。距离不过半尺。 没有多余的言辞,没有最后的警告,甚至没有深呼吸。 扣动扳机。 “噗——!” 又是一声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沉闷枪响,在这死寂的、充满血腥味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轻描淡写。 子弹从枪口射出,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钻入了目标的额骨。巨大的动能瞬间释放,破坏、撕裂、粉碎。 只见那特务的整个后脑勺如同一个被重锤击碎的西瓜般,猛地炸开!红色的鲜血、灰白色的脑浆组织、碎裂的白色骨渣,呈放射状向后上方猛烈喷溅出去,“噗”地一声,糊满了后面小半面墙壁和一小块天花板! 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随即无力地垂下,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永远凝固,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彩,变得空洞死寂。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归于平静。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脑组织特有的甜腥气,瞬间变得更加浓重,充斥了整个客厅。 王汉彰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这堪称惨烈的景象,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令人不悦但无关紧要的工作。他迅速转身,不再理会这具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迈着依旧稳定但略显急促的步伐,快步重新登上楼梯。 第528章 进去!闭眼!马上! 二楼走廊里的景象同样触目惊心。那个腹部连中三枪的军统特工,依旧躺在原地,保持着王汉彰最后看到他时的姿势,只是身下那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不再新鲜地蔓延,而是开始凝固、发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块巨大而丑陋的、泼洒在地板上的油污,又像是某种邪恶仪式留下的印记。 空气不再仅仅是血腥味,而是混合了更多东西:人体组织暴露后的甜腥气、大小便失禁后的恶臭、以及死亡本身带来的那种冰冷而停滞的气息。这些气味顽固地附着在走廊的墙壁、地毯和空气中,仿佛已经成为了这栋房子的一部分,短时间内难以驱散。 本田莉子从卧室里面探出了半个身子。她显然是在极度惊恐中匆忙行动的,身上只套了一件浅色的丝质睡袍,带子系得歪歪扭扭,领口敞开,露出一小片苍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她乌黑的长发此刻完全没有平日的柔顺整齐,而是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脸颊两侧,几缕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角和脖颈上。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不是寒冷,而是神经性的、无法控制的颤抖。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放得很大,映照着走廊里惨淡的光和地上那骇人的景象。 然而,令王汉彰有些意外的是,她手里竟然紧紧地攥着一把闪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小巧手枪,那是自己之前送给她的、一把镀铬的瓦尔特ppk手枪,.32acp口径,精致而致命。 她双手握枪的姿势虽然生疏且紧张,但指向大致正确,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强撑起来的勇气和……好奇? “你出来干什么?谁让你拿枪的?快回去!”王汉彰的眉头紧紧皱起,在眉间刻出深深的沟壑。他压低了声音喝道,语气严厉、急促而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身处险境时必须有的决断和命令口吻。 可本田莉子却没有像往常大多数时候那样,温顺地听从他的安排或责备。或许是今晚接二连三的惊吓超出了她承受的阈值,反而激发了一种反常的倔强。 更多的,是她真的担心王汉彰的安危,克服了恐惧想要做点什么;又或许,仅仅是人类在极端情境下,对熟悉之人的本能靠近。她非但没有退缩回房间,反而咬了咬已经失去血色的下唇,那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脆弱的固执。 她竟然径直小跑着,踩过门口干净的地毯区域,来到了王汉彰的身边,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她仰起头,看着他沾染了血污和烟尘、此刻紧绷而冷硬的脸,声音带着明显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又努力想让语调显得镇定,:“我……我担心你……我,我想给你帮忙……我,我会用枪的,你以前教过我的,我记得怎么开保险,怎么上膛……” 说着,还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话似的,微微举了举手中那支对她而言有些沉重的瓦尔特ppk,枪身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弱的银光,似乎想以此证明自己并非完全的累赘,并非只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王汉彰看着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复杂混乱的眼睛——那里有恐惧,有依赖,有强装的勇敢,有未散的情愫,还有一种被眼前暴力深深震撼后的茫然。 王汉彰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加厉害。有气恼于她的不听话和添乱,有无奈于她在这种时候还试图“帮忙”的天真,但更深处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封心湖被凿开一道裂缝般的触动。 在这个刚刚经历生死搏杀、鲜血溅满墙壁地板的血腥夜晚,在这个连他自己都神经紧绷、杀意未消的时刻,她没有被吓得彻底崩溃或晕厥,反而颤抖着拿起武器,试图靠近他,这份心意……无论多么不合时宜,多么危险,此刻却像一根细微的针,刺中了他内心某个坚硬的角落。 但现在,绝不是感动或温情的时候。走廊里还躺着一个可能还有一口气的威胁,楼下还有一具尸体,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危险远未解除。 他伸出手,不是接她的枪,而是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用力地抱了一下,感受着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和冰凉。然后松开手,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用更缓和但依旧坚定的语气说:“听话……莉子,你快进卧室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我处理完马上就来。” 或许是他那个短暂而有力的拥抱起了作用,传递了一丝安全感;也或许是他此刻眼神里的那种不容拒绝的决断和隐隐的关切,让她找到了可以依赖的支点。本田莉子眼中的那丝强撑起来的倔强和“勇气”,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渐渐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真实的依赖和顺从。 她看了看王汉彰紧绷的脸,又飞快地、像是被烫到一般瞥了一眼不远处地上那具可怕的、浸在血泊中的尸体,以及满地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迹,身体不易察觉地剧烈抖了一下,脸色似乎更加苍白。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声地、近乎嗫嚅地说:“那……那你一定要小心……快点。”然后,她终于转过身,双手依旧紧握着那支瓦尔特ppk,脚步有些踉跄、虚浮地向卧室门口走去,仿佛脚下的地毯变成了棉花。 就在本田莉子转身,背对着王汉彰,迈着不稳的步子走向卧室的同时,王汉彰已经迅速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处理者”。 他蹲下身,动作利落,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搭在了走廊上那个腹部中弹刺客的颈侧动脉上。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黏腻,沾满了尚未完全干涸、变得有些粘稠的血污,令人极其不适。 他本以为,隔着厚重的实木房门,连续被三发7.62毫米口径的子弹击中胸腹要害,这个人即便没有当场毙命,也绝对撑不了多久,此刻应该已经死透了。 然而,指尖在耐心按压、感受了数秒钟之后,王汉彰的眉头再次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有脉搏!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幻觉,但确实存在! 那是一丝极其缓慢、间隔时间很长、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搏动!像寒风中即将熄灭的蜡烛火苗最后的、顽强的摇曳,又像深井底部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水滴声。 还有脉搏!这个人还没死透! 这个发现,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猛地砸进了王汉彰刚刚因为安抚莉子而稍有平复的心湖,激起冰冷的浪花和更深的杀意。 绝对不能留活口! 这个在血腥夜晚被反复验证、刻入骨髓的生存铁律,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 楼上楼下,这两个胆大包天、阴魂不散的军统特务,必须死得彻彻底底,不能有任何“万一”,不能有任何“可能”! 一个活口,哪怕只剩一口气,只要被外人发现或救走,就意味着无穷的后患,意味着今晚的一切努力白费,意味着他和莉子的秘密可能暴露,意味着“汉奸”的帽子可能被扣死,意味着……死亡,或者比死亡更可怕的身败名裂和牵连。 杀意,纯粹而冰冷的杀意,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重新凝聚、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覆盖了之前那片刻的柔软。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左手自然而然地再次抬起了那支刚刚重新装填过、枪口还残留着一丝硝烟气息的纳甘转轮手枪。拇指向后扳动击锤,发出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咔哒”一声金属咬合脆响。 枪口随即下移,稳稳地对准了地上刺客那被血污和灰尘覆盖的右侧太阳穴位置。距离不过一尺,在这个距离上,子弹足以确保一击致命,绝无生理。 就在他的食指弯曲,指腹即将压下扳机,完成这最后、也是最冷酷的补刀,彻底抹杀这最后一丝生命迹象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到了卧室门口的异常动静。 本田莉子并没有如他吩咐的那样,立刻进入卧室。她停在了门口,身体侧对着走廊,一只纤细的手扶着冰冷的木质门框,支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 她的脸,此刻正朝着他的方向,或者说,朝着他手中那支即将行刑的枪,以及地上那个还有一丝微末气息的“人”的方向。在卧室内部更暗背景的衬托下,她的脸庞在门口透出的微光中显得更加惨白,如同一张脆弱的白纸。 而她的表情……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那脸上充满了紧张、恐惧,瞳孔因为惊骇而放大,但在这浓重的恐惧之下,却又奇异地、顽强地夹杂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强烈到近乎病态的好奇! 她瞪大了眼睛,那双总是温柔如水的眼眸此刻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盯住了他手中那黑洞洞的枪口,更盯住了地上那个胸口还有极其微弱起伏的躯体! 那眼神,像是一个懵懂的孩子,在门缝后偷看一场血腥而禁忌的成年仪式,既害怕被发现,又被那残酷的景象牢牢吸引,无法移开视线。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利刃,带着不容违逆的严厉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狠狠地瞪向门口的莉子。他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低沉、短促、冰冷:“别看了!进去!闭上眼!马上!” 第529章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或许是被王汉彰眼中那罕见的、近乎陌生的严厉和冷冽彻底吓到,也或许是那语气中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田莉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脸上那强忍的好奇瞬间被委屈和更深的恐惧取代。她抿了抿已经毫无血色的嘴唇,非常勉强地、几乎是象征性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还在轻微地颤动。 但是,她的耳朵明显还在高高竖起着,身体也并没有完全挪进房间,脚尖依旧停留在门槛边缘,仿佛还在犹豫,或者……仍在偷偷倾听。 王汉彰知道不能再等了。每拖延一秒钟,就多一分变数。他不再去管莉子是否真的闭紧了眼睛,是否真的会听话。他必须立刻完成这件事。 他重新聚焦于地上的目标,眼神变得空洞而冰冷,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必须处理的、令人不悦的垃圾。食指稳定地、毫无犹豫地扣下。 “噗——!” 熟悉的、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沉闷枪声,再次在这条充满死亡气息的走廊里响起,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打在人心上。 这一次,由于距离更近,角度更加侧面,子弹从太阳穴斜向射入颅内造成的破坏,呈现出更加直观、更加惨烈的视觉效果。 地上刺客的头颅,如同一个被铁锤狠狠砸中的、熟透了的南瓜,猛地向另一侧偏转、变形!颅骨在子弹巨大动能的冲击下瞬间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咔嚓”声。 红的鲜血、灰白色的脑浆组织、碎裂的白色骨渣,如同被炸开的颜料罐,猛地向后侧上方呈放射状喷溅出去!“噗嗤”一声闷响,一部分糊在了不远处的墙壁上,留下星星点点、触目惊心的污渍。 另一部分则溅到了卧室门口附近的木质门框和地板上,甚至有几滴细小的血珠,飞溅到了门槛内侧的地毯边缘。 那颗头颅在完成这最后一次、也是最具冲击力的“绽放”后,无力地歪向一边,脸上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一种混合着痛苦与茫然的僵硬状态,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微光,变得空洞死寂。身体的最后一点生理性抽搐也随之停止,彻底归于永恒的静止。 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和脑组织特有的甜腥气,如同有形的浪潮,瞬间变得更加汹涌,几乎让人窒息。 而几乎就在这声夺命枪响的同一瞬间——“呀啊——!!!” 一声短促、尖利、充满了极致惊恐、难以置信和生理性厌恶的惊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卧室门口传来! 本田莉子!她果然没有听话!或者说,在枪响那一刹那,人类本能的好奇与恐惧,如同最狡猾的魔鬼,终究战胜了理智的告诫和对他命令的服从!在最后关头,她还是没能克制住,猛地睁开了眼睛!甚至可能,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闭上! 她亲眼目睹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头颅在她眼前如同西瓜般爆开的全过程!那喷溅的鲜血和脑浆,那瞬间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睛,那可怕的声响和景象,如同最恐怖的噩梦,直接冲击了她的视觉神经和心灵! 王汉彰心中暗骂一声,既是恼火她的不听话,更是心疼她将要承受的心理冲击。但他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因为她的惊呼而停顿。时间依旧紧迫。他提着刚刚处决了刺客的纳甘转轮手枪,几步就跨到了卧室门口。 “不是告诉过你,让你闭眼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王汉彰的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和无奈。 他伸出手,轻轻地捂住了她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合拢的眼睛。同时,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将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搂进怀里,避开了她视线可能触及的走廊惨状。 “好了,好了……莉子,别看,没事了,已经都结束了……没事了,有我在,别怕……”他在她耳边,用尽量平缓、低沉、带着强制安抚意味的语调,快速地说道。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柔,与刚才走廊里的冷硬判若两人。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只捂着她眼睛的手,轻轻地将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肩窝,另一只手则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向卧室里面、远离门口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进入相对安全、光线更暗的卧室内部,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种死亡的气息仿佛仍如影随形。王汉彰知道,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不能再待了。 王汉彰松开捂着本田莉子眼睛的手,双手扶住她的双肩,让她稍微站稳,然后直视着她惨白惊恐的脸,语气变得急促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行动指令:“听着,莉子,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能耽误!快去,穿上衣服。还有,把你重要的、必须带的东西,收拾一下,只拿最必要的,五分钟,不,三分钟之内必须准备好!快!” 不到三分钟,本田莉子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手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逃生的迫切和强撑的镇定。 “我拉着你,闭上眼,什么也别看。”王汉彰低声嘱咐,然后拉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走廊里的血泊和尸体,快速而安静地下楼,同样避开了一楼客厅里那具更可怕的尸体和满墙的污秽。 他轻轻拉开大门一条缝,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贝当路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夜空如墨,寒风凛冽。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曾经充满温馨回忆、此刻却已变成血腥屠场的小洋楼,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刺痛,但旋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下。他紧了紧握住莉子的手,低声说:“走!”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离开了这栋房子,消失在天津法租界深夜寒冷而空旷的街道尽头。 此时此刻,二人谁也不知道,再次回到这里,已经是十几年后…… 将近午夜时分,王汉彰带着本田莉子,如同两个惊魂未定的游魂,穿行在已经陷入沉睡的天津街道上。他们没有叫车,选择了步行,专挑僻静的小巷和后街,避开可能还在营业的主干道和巡逻的警察。 本田莉子紧紧依偎在王汉彰身边,一只手被他牢牢握着,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小包,脚步有些虚浮,全靠王汉彰的牵引和支撑。她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回头张望,仿佛那些血腥的场景和死亡的阴影还在身后追赶。 王汉彰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后左右每一个阴影角落,耳朵捕捉着任何可疑的声响,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裤子口袋里的枪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南市附近的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这里不像繁华的租界中心,也不像混乱的华人聚居区,而是一片由几栋独门独院、中西合璧风格的小楼组成的建筑群,名叫“息游别墅”。 名义上,这里是一片高档的、供富商或文人雅士短期租住消遣的客栈,这是安连奎的产业。这里的一些“客房”,长期被某些需要隐秘行事的人物租用或控制,作为临时的安全屋、会面点或藏身之所。 王汉彰在这里也有一间长期保留的客房,握有钥匙,以备不时之需。今夜,这里成了他们唯一可以暂时喘息的避风港。 终于来到一栋外观不甚起眼、门牌号码模糊的小楼前。王汉彰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或窥视,这才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快速打开了厚重的黑漆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迅速将本田莉子拉进门内,随即反手轻轻关上门,并仔细地插上了门栓。 穿过种着海棠树的院子,二人进入到房间之中,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门厅,没有开灯,只有从高窗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灰尘、老木头、还有若有若无的、类似樟脑丸和霉味混合的衰败味道。与贝当路小洋楼里曾经温暖馨香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里的感觉是冰冷的、陌生的、带着被遗弃感的。 王汉彰熟悉地摸索到墙上的电灯拉绳,轻轻一拉。 “啪嗒。” 头顶一盏蒙着厚厚灰尘的乳白色玻璃罩吊灯亮了起来,发出昏黄、不够明亮的光线,灯丝似乎也有些老化,光线微微闪烁不定。 但这抹人工光亮,在这寒冷、惊恐、充满未知的深夜,对于惊魂未定的本田莉子来说,却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带来了一丝微弱但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和慰藉。她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点,长长地、颤抖着吁出一口气。 借着灯光,可以看清房间的格局。这是一间客厅兼书房,面积不大,家具都是中式红木的,样式古旧,雕刻繁复,但显然年代久远,漆面有些斑驳暗淡,边角处积着薄灰。 一张宽大的书桌靠墙摆放,上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积满灰尘的陶瓷笔筒。几张太师椅和一张罗汉榻随意摆放着,上面铺着的锦缎垫子颜色晦暗,花纹模糊。 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萧索的水墨山水画,裱框的边角也有些破损。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古香古色,但更浓郁的,是一种久无人居、缺乏生气的寂寥和衰败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很久,只有灰尘在无声地堆积。 本田莉子环顾着这个陌生的、与之前居住环境天差地别的空间,那双惊魂未定的大眼睛里,除了残留的恐惧,又渐渐浮起一丝迷茫、不适和隐隐的抗拒。 她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目光扫过那些暗淡的家具和墙壁上阴郁的画,下意识地抱紧了王汉彰的手臂,仿佛感到寒冷。 她转向王汉彰,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后的虚弱和沙哑,轻声问道:“王桑,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感觉……好冷清。”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更深的依赖和期盼,声音更轻了,几乎像在呢喃,“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回去?回贝当路那幢法式小洋楼? 王汉彰的心,随着她这句话,猛地向下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窖。他当然知道莉子所说的“回去”是指哪里。那里有她精心布置的房间,有她喜欢的留声机和唱片,有她学着烹饪的厨房,有他们共同度过的许多个平静或温存的夜晚,有家的气息和回忆……但是,他们还能回去吗? 那个“家”,或许从今晚起,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第530章 你不要我了,是吗?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本田莉子那呢喃的声音,回荡在这略显寂寥的房间之中。 可回应她的,只有王汉彰的沉默。沉默,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这个弥漫着衰败气息的房间里。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凉的夜鸟啼叫,更添寂寥。 几秒钟的沉默,对此刻的本田莉子来说,却仿佛几个世纪般漫长。她看着王汉彰陡然变得凝重、复杂、甚至带着一丝痛苦神色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帘,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收紧,缠绕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激烈的枪战、王汉彰冷酷致命的开枪、那喷溅的鲜血和爆裂的头颅、仓皇的逃亡……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巨大的锤子,一下下砸碎了她原有的世界。 而现在,王汉彰的沉默和这种凝重的气氛,让她直觉地意识到,更坏的消息,可能还在后面。 王汉彰的心里,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煎熬。将本田莉子送回日本,交给石原莞尔,这个决定,在理性层面,他似乎已经做出了。为了她的安全,为了应对石原的逼迫,也为了……某种程度上的自保和切割。 但在情感深处,在刚刚经历过生死与共、亡命天涯的这个夜晚,尤其是在两人温存时他曾一度动摇,想要维持现状。 送走本田莉子,这个决定变得无比艰难,如同要用钝刀亲手割下自己心头的肉。他舍不得。舍不得这个温婉又倔强的女子,舍不得那些隐秘的温暖,舍不得这份乱世中难得的、复杂而真实的情感联结。 然而,那两名军统特务的突然闯入和刺杀,像是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将他那一瞬间的温情幻想彻底浇灭。 现实是如此残酷而紧迫。一切仿佛都像于瞎子那个神神叨叨的预言所说,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将他逼到“取舍关”前,逼他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留下她?危险显而易见,且与日俱增。送走她?痛苦难以承受,但似乎是绝境中唯一看似“可行”的出路。 他的脑海中,又无比清晰地回响起于瞎子在那条炖鸡香味弥漫的狭窄夹过道里,扯着他的袖子,凑在他耳边留下的、那字字如刀似谶的忠告:“……别贪心!别想着什么好处都占着,什么旧情都留着,什么都想保住!天下没那样的美事!该放的手,就痛痛快快地松开!该舍的东西,就彻彻底底地别舍不得!犹犹豫豫,拖泥带水,最是要命!” 犹犹豫豫,拖泥带水,最是要命! 这句话像警钟,又像鞭子,抽打着他此刻彷徨不定的心。赵若媚还在关东军手里生死未卜,石原莞尔的耐心已经耗尽,军统的刺杀接踵而至,本田莉子的暴露风险急剧升高……他没有时间犹豫了,没有资本贪心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必须说出来。尽管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会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穿眼前这个刚刚经历恐怖夜晚、此刻眼中还带着惊惶和依赖的女子的心。 王汉彰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转过身,正面面对着本田莉子。他的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被强行压制在那双深邃的眼眸底部,表面上只剩下古井无波的沉静。他看着本田莉子,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看着她那双此刻正不安地、带着祈求般望着自己的眼睛。 “莉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两张粗糙的砂纸在用力摩擦,干涩、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丝般的痛楚,“我有些事情……必须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情。” 看着王汉彰如此严肃、甚至带着一种诀别般神情的脸,听着他那沙哑得异样的声音,本田莉子心中的不祥预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王汉彰的嘴唇,仿佛害怕从那里吐出什么可怕的字眼。 王汉彰艰难地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显得如此费力。他避开了她灼人的、充满不安的视线,将目光投向旁边那盏闪烁的昏黄吊灯,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点说出残酷真相的勇气。 “你的……在日本的家人,”他顿了顿,刻意用了比较模糊的词语,但知道无法回避核心,“准确地说,是你的舅舅。他……找到了我,拜托我,寻找你的下落。”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确保每个字都传入她的耳朵。 “舅舅?”本田莉子本来就毫无血色的脸,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骤然变得更加惨白,白得几乎透明,像上好的白瓷,一碰就会碎。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带着难以置信和深切的恐惧,“他……他找我干什么?他怎么知道我在中国?他……” 王汉彰的脑海里,于瞎子那句“该放的手,就痛痛快快地松开!该舍的东西,就彻彻底底地别舍不得!”再次轰然作响,如同最后的审判钟声。他知道,已经到了悬崖边缘,没有退路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仿佛要将肺部充满某种支撑他说下去的冰冷空气。然后,他抬起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本田莉子,眼神里的最后一丝犹豫和痛苦也被强行抹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决断。 他沉吟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合适的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你的舅舅,拜托我找到你。他的意思是……希望我将你找到,将你交给他,然后……他会安全地送回日本。送回……石原家族。”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连那盏昏黄闪烁的吊灯,仿佛也凝固了。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本田莉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汉彰,瞳孔在听到“送回日本”、“石原家族”这些词时,猛地收缩,然后又缓缓放大,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不解,以及迅速积聚起来的、冰层下的绝望。 几秒钟后,她像是才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神智,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脚尖碰到了身后太师椅的腿,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一步,看似微小,却在此刻,仿佛在王汉彰和她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冰冷而决绝的鸿沟。 “你……”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又干涩得像沙砾, “你答应他了?” 她问,眼睛死死地锁住王汉彰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想从中找到否定的答案,找到一丝希望。 看着这个如受惊小鹿般后退、眼中充满脆弱和最后希冀的姑娘,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揉搓,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但是他明白,此时此刻,自己绝对不能心软,不能流露出任何不舍和犹豫。一旦心软,之前所有的决心和理智分析都可能崩溃,可能会将两人都拖入更深的、无法挽回的绝境。 他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强迫自己的眼神保持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伪装的、属于“决策者”的冷硬。然后,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却像千斤重锤,砸在了本田莉子的心上,也砸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是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答应他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想为自己的决定寻找合理化的理由,想让这个过程显得不那么残忍:“莉子,你听我说,现在的局势你应该清楚。关东军已经攻破长城防线,华北战事一触即发,天津很快就会变成前线或者沦陷区。兵荒马乱,到处都是危险。你一个日本女子,身份又特殊,继续留在这里,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就像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这只是开始,以后只会更多,更危险。回日本,至少那里有你的亲人,相对安全……” 王汉彰试图理性分析的话还没有说完,甚至没有机会说出那些关于石原莞尔施压、关于他自己处境艰难的话,就被本田莉子脸上突然绽开的、一种极其诡异而凄美的笑容,硬生生地打断了。 那笑容,出现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出现在她那双刚刚还充满惊惶、此刻却迅速被某种冰冷绝望浸透的眼眸下方,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刺眼,如此……令人心碎。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不是一个理解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悲哀、嘲讽、了然和心如死灰的惨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美丽,却像寒冬里凋零的花瓣,带着濒死的绝艳和冰冷。 这个笑容,像一条无形的、带着倒刺的绳索,猛地套在了王汉彰的脖子上,将他后面所有准备好的、看似合理的解释和劝说话语,全都硬生生地勒断在了喉咙深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莉子,看着她脸上那令人心悸的笑容,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然后无声滚落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泪珠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破碎的光芒。 本田莉子就那样带着凄然的笑容,流着无声的眼泪,微微仰着头,目光低低地、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般,牢牢地盯住了王汉彰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不再虚弱,而是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的问题:“所以……” 她的声音很轻、但却重若千钧:“你不要我了,是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在这个衰败古旧的房间里回荡,敲打在王汉彰的灵魂上,也敲打在这个血腥而漫长的夜晚。 第531章 那么,战争何时能结束? “你不要我了,是吗?” 本田莉子的这句话,不再是一个疑问,而是一声宣告。它像一把早已淬火、在寒夜中浸得冰凉的匕首,被最信任的人握柄,精准而缓慢地,捅进了王汉彰的心脏。没有立刻喷涌的鲜血,只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冰冷的麻痹感,以及紧随其后、从最深处炸开的、难以言喻的剧痛。 王汉彰的脸色,在“息游别墅”这间客房昏黄闪烁的灯光下,骤然褪去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白。他能感到自己颊侧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指尖冰凉。 “不是!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他的声音却因为喉头的痉挛而嘶哑变形,失去了平日所有的沉稳与算计。这句辩白苍白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心虚,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情感驳火,试图扑灭眼前即将燃起的绝望烈焰。 “是现在的局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你亲眼看到的,就在刚才,我你我差点死在法租界的那幢小楼里!那不是意外,那是冲着我来的!” 他向前一步,想要抓住她莉子的手臂,却又在中途僵住,手指蜷缩成拳。这个房间太冷了,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和灰尘的陈腐气息,与贝当路小洋楼里她精心调制的花香、烤饼干的甜暖气息天壤之别。这里不是家,是藏身洞,是流亡所,这个认知让他的话语更添了几分仓皇的紧迫感。 “我再告诉你一遍,莉子,我被人盯上了,不止一方!像今天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下次我们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用语言筑起一道堤坝,挡住她眼中那越来越浓的、冰封般的绝望,“石原莞尔在逼我,外面的人在杀我!天津马上就要变成战场或者地狱!你留在这里,跟我绑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条!” “跟你在一起,我不怕死!” 本田莉子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切了进来,冰冷,坚硬,没有一丝颤抖。她站在那里,穿着逃亡时仓促换上的素色衣裙,身形单薄得像风中芦苇,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不再湿润,反而像是烧尽了所有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凛冽的决绝。 “王桑,我自己都不怕,你怕什么?”她重复道,目光直直地刺向他,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和借口,“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拖累你死?还是怕......我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你的‘麻烦’?” 这追问太锋利了,直指王汉彰内心最不堪、最难以启齿的角落。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褪去所有柔顺、露出铮铮铁骨的姑娘,感到一阵陌生的心悸。 是啊,他怕什么?怕她死,千真万确。但更怕的,或许是她活着所带来的、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会毁掉他小心翼翼经营的一切,包括救赵若媚的可能,包括他自己的生存空间。 但是这一切,他不能承认。至少不能完全以这种形式承认。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特工的理智开始重新接管混乱的情感。他不再试图用情绪对抗情绪,而是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恢复平缓,带上一种分析事实的沉重。 “莉子,如果我只是怕被拖累,今晚我就不会带你走,更不会在那两个特务面前开枪。”他声音低了下来,却每个字都敲在实处,“我将你送还给石原莞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我而言更是如此。这等于将我最大的秘密,交到了最危险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观察着莉子的反应,继续铺设逻辑的陷阱——或者说,展示残酷的真相:“石原是什么人?关东军的头脑,帝国扩张的设计师。他找你,除了舅舅对血亲的关切,更意味着你重新进入了他的视线,成为了他掌控中的一环。我继续隐藏你,以他的能力和正在收紧的网,发现是迟早的事。到那时,他追问你这段时间的经历,你如何回答?你我之间的关系,能瞒得过他那双眼睛吗?” 王汉彰的语调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渲染:“一旦他知道,他的外甥女,被一个中国男人,一个周旋于各方、身份暧昧的男人,藏匿了起来,甚至有了感情......莉子,你猜他会怎么做?” “他会认为这是背叛,是耻辱,是对他权威的践踏!他会杀了我,用最残酷的方式。不止是我,所有和我有关联的人,我的朋友、我的家人、甚至只是帮我跑过腿的小角色,都可能被清洗!他的怒火,需要血来浇灭!” 王汉彰看到莉子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紧抿的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有效。他在她心中种下了对石原的恐惧,以及,更重要的,对牵连他人的愧疚。 “我预测,战争在半年,甚至可能几个月之内就会全面爆发!天津无险可守,沦陷只是时间问题。真到了兵荒马乱、日本人彻底掌控这里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可能永远隐藏?到时候,你我的处境会比现在危险百倍。” 王汉彰握紧了本田莉子的手,目光试图与她交汇,传递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真诚,“你不是一直想当一名医生吗?救死扶伤,像野口英世那样?回到日本,你可以去最好的医学院,东京帝大,或者回京都。那里有和平的环境,有支持你学业的资源。等到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我一定会去找你!我发誓!或者,等到和平降临,你也可以回来,回到天津,我等你......” “那么,战争何时能结束?” 本田莉子猛地抽回手,打断了他精心构建的未来图景。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那个美丽的肥皂泡。 王汉彰噎住了。是啊,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从九.一八算起,战火已断断续续燃烧三年。长城防线崩溃在即,华北岌岌可危,日本国内军部气焰熏天,中国这边……他想起詹姆士先生的分析,想起那些越来越悲观的情报评估。全面战争一旦开启,便是两个古老民族的漫长绞杀,十年?二十年?谁也不知道。 他无法给她一个确切的、充满希望的答案。面对莉子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他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用上了最敷衍、也最无力的说辞:“或许三五年吧,或许……也可能更长一些……但总有结束的一天,国际社会不会坐视不管,或许会有和平协议……” “王桑。” 本田莉子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平静之下,是彻底死心后,理性重新凌驾于情感的冰冷。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一个好学的学生在质疑一个漏洞百出的命题。 “公元1337年至1453年,英法两国进行了长达116年的战争。法国最终获胜,但英国因战败引发内乱,又打了30年的玫瑰战争。” 她的日语发音清晰而优雅,带着京都贵族特有的韵味,此刻却像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判决书:“英法之间,断续征战了146年。这还不是最久的。罗马帝国与日耳曼诸部的冲突,阿拉伯帝国与拜占庭的拉锯,每一场战争的时间,都超过了500年!” 她向前一步,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王桑,你熟读史书,精通谋略,你告诉我,日中之间,一旦开启全面战端,以中国的幅员、人口、韧性,以日本的野心、军力、和……绝不会轻易罢手的国策,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像历史上那些大国争霸一样,陷入看不到尽头的泥潭?”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王汉彰瞬间僵硬的脸。“如果战争永远不结束,或者持续我们的一生,你刚才说的‘等我’、‘找你’,是不是就是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空话?我们是不是……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王汉彰如遭雷击,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所有的借口、安抚、关于未来的许诺,在她引经据典的、冰冷的历史逻辑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干涩,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莉子太聪明了,聪明得可怕。她继承了她那个魔鬼舅舅的头脑,却用在了洞悉他们爱情的无望上。 王汉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窒息。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即使战争“只”持续十五年,届时他自己也已年过不惑,而莉子也已经青春不再。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都能在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但是从中日两国的军力对比来看,自己活下来的这个概率,微乎其微。 “或许……战争持续不了那么久……”他挣扎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或许……会有转机……和平协议……” 和平协议?《淞沪停战协定》《日军暂驻防区域及撤军时间表》《北平与沈阳间电信临时办法》……哪一次“和平”不是割肉饲虎?哪一次不是丧权辱国? 如今全国抗日呼声高涨,国民政府再签城下之盟,恐怕立刻就是政权崩塌。这个道理,他懂,莉子显然也懂。 这些话说出来,连王汉彰自己都感觉十分可笑! 第532章 你会永远记住我,对吧? 果然,在听到了王汉彰这番可笑的言论之后,本田莉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深深的、看透一切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那被彻底点燃的、名为“被欺骗”的怒火。 “王桑……”她再次开口,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质问时的急迫,也没有引证时的冷冽,只剩下空荡荡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王汉彰抬起沉重的头颅,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他立刻又低下了头,心脏紧缩。他害怕看到莉子这样的眼睛,害怕那里面的空洞会吞噬他最后一点坚持,让他心软,让他说出“算了,不走了,我们一起死”的蠢话来。 本田莉子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用那种梦呓般的语调继续说着:“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快乐。真的。虽然你总是很忙,来去匆匆,有时候一个月也见不到一面,有时候半夜回来,身上带着伤,或者别的女人的香水味……我告诉自己不要问,不要想。能有一个地方收留我,能有一个人……在深夜里拥抱我,给我一点温暖,我已经比很多很多人幸运了。” 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能成功。“我一直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哪怕永远见不得光,哪怕不能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哪怕你将来会有别的女人,甚至家庭……我都不在乎。我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偶尔看到你,就足够了。我从来没有奢求过更多……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亲自来告诉我,连这样一点卑微的‘拥有’,都要被收回了。” “莉子,我……”王汉彰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酸涩涌上鼻腔。他想辩解,想说不是收回,是不得已,是想给她更好的…… “王桑,”本田莉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她的脸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凄美得惊心动魄,像濒死的天鹅最后一次舒展羽翼,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放弃一切的释然。“请让我把话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我知道,这一切的原罪,都源于我身上流着的血,源于我这个‘日本人’的身份。如果我是中国人,哪怕是个最普通的中国女子,或许我们之间,就不会有这么多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么多足以压垮一切的‘麻烦’了。”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王汉彰脸上,那里面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悯的理解。“王桑,我理解你的苦衷。真的。我理解你身不由己,理解你在夹缝里求生存的艰难,理解你……必须做出的选择。站在你的位置,或许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王汉彰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预想过她的哭泣、怒吼、撕打,甚至更久的沉默,却独独没有预想过这样的“理解”。这理解比任何责难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既然命运注定我们不能在一起,”本田莉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着王汉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既然我的存在,已经成了你的负累和危险……” 她停顿了一下。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灯丝偶尔发出的细微“滋滋”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头巨兽,吞噬了所有的声响和希望。 王汉彰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然后,他听到她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会永远记住我,对吧?”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话音未落,本田莉子的手动了。她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右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抽出——手中紧握的,正是那把他送给她的、镀铬的瓦尔特ppk手枪! 银色的枪身在昏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寒光!枪口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指向王汉彰,而是稳稳地、决绝地,抵在了她自己的右侧太阳穴上! 时间在王汉彰的感知里,出现了刹那的断层。 他脑子里预演过莉子听闻消息后的无数种反应:崩溃大哭、激烈争吵、沉默抗争、甚至哀求……但他唯独没有算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姑娘,骨子里的决绝竟是如此酷烈! 她选择用最极端、最不可逆转的方式,在自己的面前,为他们的关系画上句号,并企图用死亡,在自己的生命里刻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莉子!!!”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冲破喉咙,王汉彰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如同被强力弹簧射出,一个箭步猛扑过去! 他的目标是莉子的手腕!受过严格训练的他,本应在一招之间就能卸掉一个柔弱女子的武器。然而,他的手刚触及她冰凉的手腕,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便从那里传来!那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意志力凝聚到极致后的爆发,是绝望催生的、超越生理极限的疯狂! 本田莉子纤细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全身的重量和决心仿佛都灌注在了握住枪的那只手上。枪口死死抵着太阳穴,皮肤已经凹陷下去。她的拇指已经打开了枪身侧面的保险,食指扣在扳机上。 二道火(击锤)显然在她掏枪的过程中就已经扳开!王汉彰甚至能看到她扣住扳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正在缓缓向内扣压——那是射击的第一道行程!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王汉彰。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瞳孔缩成了针尖!不能!绝不能! “松手!!!”王汉彰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再也顾不得任何可能会伤到她的顾忌。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捏住她的手腕尺骨侧,右手则迅猛地上托,精准地扣住她虎口位置,双手合力,朝着与她发力方向完全相反的、人体最脆弱的角度,狠狠一拧!同时膝盖顶向她腿弯,破坏她的重心。 这是对付武装敌人的擒拿技巧,足以让壮汉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啊——!”一声凄厉的痛呼从本田莉子喉咙里迸发出来,腕骨传来的剧痛让她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 “哐当!” 镀铬的ppk手枪脱手飞出,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响声,滑出去一小段距离,停在阴影里,枪口依旧幽幽地指向虚空。 王汉彰一秒都不敢耽搁,如同抢夺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扑过去捡起手枪。他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拇指“咔哒”一声将保险拨回安全位置,左手几乎是同步地按下弹匣卡榫,右掌猛拍枪柄底部,“啪”一声,满载的弹匣从握把中跳出,落在他的掌心。紧接着,他右手单手握枪,左手握住套筒,用力向后一拉——“咔嚓!” 一颗黄澄澄的.32acp子弹,从抛壳窗里蹦跳出来,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叮铃”一声,掉落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了墙角,最终静止不动,像一颗失去生命的金色泪滴。 直到这时,王汉彰才感到自己那颗几乎要撞碎胸骨的心脏,稍稍回落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后怕和熊熊怒火! “你疯了?!!”他猛地转身,对着瘫坐在地上、捂着手腕、面色惨白如纸的本田莉子怒吼,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嘶哑颤抖。 “把枪还给我!你不要我了,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要让你永远记住我!永远都忘不掉!!”本田莉子却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痛苦和歇斯底里的绝望,哭喊着再次扑向他,目标明确——他手中那支已经卸掉弹匣、退掉膛内子弹的ppk。 那执拗的、不顾一切的眼神,比刚才的枪口更让王汉彰心胆俱寒。 “冷静点!”王汉彰厉声喝道,不再闪避,反而迎上去,用身体作为屏障和牢笼。左手一把抓住她挥舞的手臂,右手连同手枪一起环过她的后背,双臂骤然发力,如同对付最危险的犯人,将她死死地钳制在怀里,然后脚下步伐交错,腰腹用力,硬生生将她拖倒,两人一起摔向旁边那张铺着旧锦垫的罗汉榻! “砰!” 身体砸在硬木榻面上的闷响。王汉彰在上,本田莉子在下。他用体重和技巧压制住她所有的挣扎,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姿势在昏灯暗影下暧昧得令人脸红。但此刻,谁也无心于此。 王汉彰能感受到身下躯体剧烈的颤抖和挣扎,能听到她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微弱的洗发水味和她身上特有的、此刻却混合了汗与泪的凄惶气息。 “莉子!你看着我!看着我!”王汉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每一句话都试图穿透她的绝望,敲打在她的理智上,“你以为我愿意送你走吗?啊?!我他妈要是但凡还有一丁点的办法,要是这世道能还容得下我们一条活路,我王汉彰就算是说破了大天,也绝对不会把你送走!”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和无力感,这不再完全是话术,而是被她的决绝逼出的真心:“可是我们能走吗?石原莞尔已经怀疑我了,今天摸进贝当路那幢小楼里的,是军统的特务!要是被石原莞尔发现咱们的事儿,我的那些兄弟、朋友,都会被牵连!还有你!你以为我们逃得掉?石原莞尔的触角能伸到天涯海角!他找不到我,就会用更狠的手段逼我现身!到时候,我们只会死得更惨!” 感觉到身下的挣扎稍微减弱了一点点,变成了更深的、无助的啜泣,王汉彰稍微撑起一点身体,但依旧牢牢制住她。他近距离地逼视着她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句,说出最残酷也最现实的威胁,这威胁半真半假,却是最能让她“清醒”的猛药:“石原莞尔是什嘛样的人?他是日本关东军的大脑!是策划了九一八、野心要吞下整个满洲乃至华北的阴谋家!他冷酷、多疑、掌控欲极强!继续把你藏下去,以他的手段和现在天津越来越密的特务网,他迟早会查到我头上!到那个时候,莉子,你猜他会怎么对付我们?” 王汉彰的眼中也浮现出真实的恐惧,这恐惧感染了莉子。“他不会杀你,但是他会从你嘴里撬出关于我的一切——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同伙,我的据点,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然后,他会利用你,设下陷阱,让我,让所有和我有关的人,一个一个走进去,死无全尸!” 他描绘的场景如此具体,如此黑暗,带着日本特务机关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精确与残忍。本田莉子的啜泣声渐渐停了,她睁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王汉彰近在咫尺的、因激动和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庞。这些话,比死亡的威胁更让她颤栗。她不怕自己死,但她怕成为刺向王汉彰的刀,怕连累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因她而死。 看到莉子的眼神开始动摇,王汉彰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缓缓松开了对她的压制,坐起身,但一只手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立刻起身或再有激烈动作。另一只手,则哆哆嗦嗦地伸进西装外套的口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嚓!”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照亮了他额角的冷汗和紧锁的眉头。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激性的咳嗽,却也勉强压下了喉咙口的腥甜和神经末梢的尖叫。 “现在送你回去,”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但努力维持着条理,“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不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只会以为我是侥幸找到了你,完成了他的嘱托。这样,他欠我一个人情,在他的庇护下,我能更加的安全。你也能安全地回到日本,远离战火,去追求你的梦想。” 他转过头,看着躺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莉子,心脏一阵绞痛。他扔掉烟,俯下身,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颊,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神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哀求的、孤注一掷的真诚。 “莉子,我王汉彰对天发誓,”他的声音低沉而用力,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重量,“只要这场该死的战争一结束,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会去日本找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我一定会找到你!如果我不去,如果我违背誓言,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 那个“死”字还没出口,一只冰凉而柔软的手,突然伸过来,轻轻地、却坚定地捂住了他的嘴。 第533章 爱我 远处的南市,不知是哪家舞厅的留声机,断断续续飘来一阵哀怨的歌声,女声黏腻又凄凉,像糖浆混着玻璃碴,在1933年天津初春的夜色里艰难地流淌:“你的手指你的眸,你的喉结你的口,我总忍不住……徘徊逗留,怕一生爱都挪不走……” 歌声钻过“息游别墅”高耸的围墙,渗进那间窗户紧闭、窗帘拉死的客房时,已经微弱得如同叹息,却依然精准地刺破了房间里凝固的寂静,也刺穿了王汉彰刚刚被一个血腥的吻封缄的神经末梢。 王汉彰愣住了。 那只捂住他嘴、阻止他发下毒誓的手,冰凉,柔软,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他垂下目光,看见本田莉子的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已然干涸,在昏黄灯下留下几道浅淡的、发亮的痕迹,像瓷器上冰裂的细纹。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掏空了一切的空洞,也不再是被绝望烧灼后的灰烬,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的哀伤。那哀伤如此厚重,如此平静,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已沉入海底,表面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绝望的蔚蓝。 她的嘴角,再次漾开那个凄美得足以令任何铁石心肠为之碎裂的笑容。这一次,笑容里甚至没有了之前的嘲讽与惨烈,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碎的柔顺与告别。 “王桑,”她轻声开口,声音因哭泣和长时间的紧绷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冷而润,“不要说这种丧气话。不吉利。” 她缓缓地从王汉彰的钳制下坐起身。王汉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手臂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肌肤的微凉触感。 她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低下头,伸出纤细的手指,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与细致,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和风衣的衣襟。手指拂过被泪水浸湿又干结的发丝,抚平绸料上挣扎时留下的褶皱,动作专注得仿佛这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仍旧半坐在罗汉榻边、脸色复杂难辨的王汉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有沉淀下来的深情,有尚未散尽的痛楚,有终于认命后的释然,还有一丝……王汉彰看不懂的,冰冷而坚硬的决绝。那决绝像深海下的礁石,隐藏在哀伤的波澜之下。 “我……”她一字一顿地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像是法庭上最终陈述的犯人,又像是签署某种不可撤销契约的双方,“不会让你为难的。” 王汉彰的喉咙骤然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千言万语——辩解、安慰、痛悔、甚至是一丝残留的犹豫——全都堵在胸口,发酵成酸涩灼热的硬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你说得对,”本田莉子继续说着,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仿佛在那里能看到她口中所述的“灾难”,“继续留下,对你,对我,都是灾难。我……听从你的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这房间里所有衰败、陈腐、以及刚刚弥漫开的血腥与烟味,都吸入肺中,一同带走。 “我会去见我的舅舅。” 这句话终于说出了口。轻飘飘的八个字,却像八根生锈的钉子,狠狠钉进了王汉彰的耳膜,也钉死了某个他一直不愿正视的未来。 “莉子……我……”王汉彰的嘴唇翕动着,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连不成句。他本该感到如释重负——最难的一关,她竟然“同意”了。但此刻涌上心头的,却是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黑暗的恐慌与自我厌恶。 他预想过无数种惨烈的对抗,甚至做好了用最强硬的方式来说服她,却独独没有料到,在经历了掏枪自戕的极端反抗后,她会以这样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顺从”来回应。 这顺从背后,是怎样的心灰意冷?是怎样的万念俱焚?或者,是另一种他尚未察觉的、更可怕的决断?王汉彰不敢深想,那深渊般的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 看着王汉彰脸上交织的震惊、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一丝可耻的如释重负以及更深重的痛苦,本田莉子忽然极轻微地笑了笑。那笑容短暂地冲淡了她脸上的灰白死气,竟奇迹般地找回了一丝往日的温柔影子,尽管那温柔的底色,是挥之不去的苍凉。 “我说过,”她轻声说,仿佛在提醒他一个遥远的承诺。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如同羽毛,轻轻拂过他紧皱的眉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平一件易碎瓷器上的裂痕,“我会做一个听话的女人。”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王汉彰因为紧张和吸烟而干裂起皮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混合着眷恋、痛楚,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异样神采。 然后,她忽然凑近。带着血腥味和泪咸的气息,瞬间笼罩了王汉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深夜枕边的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最后的诱惑与命令,那命令本身,就是一种凄艳的献祭:“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了。” “爱我。” 最后一个音节,如同叹息般落下。紧接着,她的唇便印了上来,带着未干的咸涩和鲜明的铁锈气息,封堵了王汉彰所有未及出口的、苍白无力的语言。 这个吻,起初是冰冷的,颤抖的,带着试探与诀别的意味。但很快,一种更鲜明、更浓烈的铁锈般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在王汉彰的唇齿间弥漫开来,迅速变得灼热。 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或是更早时便已受伤。这血腥味如此真实,如此浓烈,瞬间浸透了这绝望告别的吻,将它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带着痛楚献祭意味的仪式。 不知是谁的嘴唇在之前的撕扯、哭泣或紧张的啃咬中已然破损。这血腥味如此真实,如此粗暴,瞬间击穿了所有伪装的平静与理性的外衣,将这个绝望的吻,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带着痛楚献祭与死亡气息的告别仪式。它不再是情欲的交流,而是灵魂在悬崖边最后一次的相互确认与烙印。 王汉彰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如同被这血腥味和其中蕴含的毁灭性决绝彻底点燃。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单薄的身体死死地、几乎要揉碎般搂进怀里,然后近乎凶狠地、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疯狂回吻过去。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恋、深入骨髓的愧疚、撕裂般的不舍、对未知未来的巨大恐惧,都通过这个混杂着泪水、血腥与绝望的吻,粗暴地刻进彼此的灵魂最深处,哪怕留下的是永不愈合的伤疤。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在陈旧的红木罗汉榻上投下扭曲的剪影。窗外,是1933年天津深不见底的夜。而这个吻,这场混杂着爱与痛、生与死、别无选择与孤注一掷的告别,连同那弥漫不散的血腥气,将如同最深的烙印,烫在此后无数个分离的日夜,再也无法磨灭。 高墙之外,那哀怨的歌声再次传来:爱我,没有你,我变得好贫穷,在人世中,少你左右,我想我连什么价值也没有。爱我,因为你,我变得好富有,在你怀中,被爱占有,那种满足是一切都比不过,好好爱我…… 王汉彰再一次失踪了。 整整七天。 泰隆洋行的二楼经理室里,张先云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暴躁野兽,来回踱步,脚下的波斯地毯几乎要被磨出火星子。他手里捏着的,是三天之前的一份《大公报》,社会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法租界贝当路突发双尸命案,凶徒手段残忍似处决,巡捕房誓言整肃治安…………” 标题下的报道语焉不详,只含糊提及两名疑似匪徒的男子夜闯民宅后毙命,死因是“头部遭受近距离枪击”。 但张先云心里跟明镜似的。贝当路那栋不起眼的小洋楼,是王汉彰用来金屋藏娇的。那幢小楼在王汉彰的这些兄弟朋友之中,只有自己知道,甚至连他的发小许家爵都不知道! 如此隐秘的地方,是如何被人发现的?那地方除了王汉彰藏着的那位日本小姐,有什么值得抢的?什么“匪徒”?这分明是冲着王汉彰,或者干脆就是冲着灭口去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张先云。七天前,高森派人连夜从北平把那个神神叨叨的于瞎子“请”了回来,说是王汉彰的死命令。 可人请来了,正主儿却不见了。电话打到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消息。手下的人也撒出去了,但依旧是没有任何收获。王汉彰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天津卫浑浊的海河,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汉彰到底去哪儿了?发生在贝当路的凶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种种疑惑,萦绕在张先云的心头。 第534章 硬闯取舍关 王汉彰再次失踪,尤其是法租界发生的凶杀案,这让张先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无奈之下,张先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个被“供”在二楼客房里的于瞎子身上。这位老神仙,来了七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捧着那杆镶银嘴的大烟筒,云山雾罩地“采集天地灵气”,问什么都跟你打马虎眼,嘴里面没一句实话。 今天,张先云实在是熬不住了。他拎上两瓶最好的直沽高粱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客房的门。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鸦片烟膏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体味和房间久不通风的闷浊。 于瞎子果然歪在雕花大床上,捧着银嘴大烟枪,对着烟灯,眯着眼,腮帮子一缩一鼓,“嘶——呼——”地吞吐着青白色的烟雾,一副欲仙欲死、魂游天外的模样。那副从不离身的墨晶眼镜搁在床头小茶几上,镜片在烟灯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张先云在泰隆洋行历练多年,早已不是那个青涩的小巡警,他皱了皱眉,压下心里的不耐,脸上堆起惯有的圆滑笑容,把酒放在桌上,开口道:“呦,老神仙,您老这是又……采集天地灵气呢?这玩意儿,抽多了伤身子,也伤脑子不是?” 于瞎子慢悠悠地放下足有一尺长的烟枪,在烟盘边缘磕了磕烟灰,露出一口被大烟和劣茶熏染得焦黄的牙齿,嘿嘿一笑,开口说道:“你啊,就是妹有文化啊!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知道介句话是嘛意思吗?” 张先云心里骂了一句“老神棍”,脸上笑容不变:“哈哈,我打小家里穷,没念过几天书,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您老学问大,给咱说道说道?” 于瞎子趿拉着鞋下床,慢条斯理地戴上那副墨晶眼镜,遮住了那双其实并不完全浑浊的眼睛,这才摇头晃脑,拿腔拿调地说:“这句话啊,出自老子的《道德经》,意思是说,这老天爷最是公道,看不得谁十全十美过得太满。所以啊,人生在世,你就得有点小毛病,小嗜好。要么贪财,要么好色,要么嗜赌,要么……就像我老人家,爱抽上这么一口。” 他凑近张先云,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烟油味:“有了这点毛病,你才像个活生生的人,老天爷瞧着,觉得你也有短处,不是完人,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你安安稳稳在世上活着。要是样样都拔尖,事事都圆满,那就叫‘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过犹不及,要倒大霉的!” 张先云被他这一套歪理邪说忽悠得直翻白眼,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云山雾罩的话甩出去,切入正题:“老神仙,高论,真是高论!不过这盈了、亏了的,还得找老中医去看看,吃点人参、狗宝嘛的使劲补啊!呃……不过咱今天先不讨论这个盈亏。我呢,有件要紧事,想请您老……费费神,帮个忙。” 于瞎子坐回床沿,好整以暇地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看在这几天你好酒好肉,还算有点孝心的份上,老夫就破例,免费送你一卦。说吧,所求何事?是问财运,还是问姻缘?” 张先云连忙摆手,神色也严肃起来:“不是为我。我是想请您老给算算,我们老板,王汉彰,他现在人在哪儿?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平安不平安?” 听到“王汉彰”三个字,于瞎子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神神叨叨的表情,像潮水一样褪去了。他透过墨晶眼镜,深深地“看”了张先云一眼,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让张先云心头莫名一凛。 于瞎子没有说话,只是慢吞吞地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光发亮的龟壳,又从龟壳里倒出三枚古钱。 张先云眼尖,看到那三枚铜钱并非市面上算命先生常用的“乾隆通宝”或“康熙通宝”,而是边缘磨损得光滑、字口却依然深邃清晰的大唐“开元通宝”,古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青铜光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拙与神秘。 于瞎子将三枚开元通宝合于掌心,双手抬起,掌心紧贴自己干瘦的额头眉心,闭上了眼睛。他干瘪的嘴唇微微蠕动,念诵起低沉而含混的祝词,那语调古老而奇异,仿佛不是人声,而是从某个深邃洞穴里传来的回响:“天何言哉,叩之即应;神之灵矣,感而遂通。今有王汉彰,吾之师弟,踪迹杳然,安危未卜。心神所系,卦象为凭。惟神惟灵,望垂昭报!若蒙启示,必怀敬畏……” 念罢,他捧着铜钱的双手在眉心处稳稳停留了三息,仿佛在汲取某种冥冥中的意念。然后,手腕猛然发力,将铜钱在掌心狠狠摇动了三圈,铜钱相互撞击,发出清脆而肃杀的“叮当”声。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如同泼洒出某种决定命运的筹码——“叮!叮!叮!” 三声更加清脆的撞击,古钱落在紫檀木小卦盘里,滴溜溜急速旋转,与木质盘底摩擦发出“嗡嗡”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张先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那三枚旋转的铜钱,仿佛那转动的不是铜钱,而是王汉彰的性命。 终于,古钱力竭,依次躺倒,定了下来。 一背(满文)两字(开元通宝),少阳,阳爻。这是初爻。 于瞎子枯瘦的手指极其稳定地将这一爻画在心中的卦盘上,然后再次拾起铜钱,合掌,默祷,摇动,抛洒。 二爻:两背一字,少阴,阴爻。 三爻:一背两字,少阳,阳爻。 四爻:三背无字,老阴,阴爻动! 当看到这一爻时,于瞎子捻动铜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老阴主大阴,且为动爻,变阳。这是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五爻:两背一字,少阴,阴爻。 上爻:三字无背,老阳,阳爻动! 六爻掷毕。于瞎子没有立刻言语,他垂着眼睑,墨镜后的眼睛似乎闭着,但眼皮下眼球在急速移动,干瘦如鸡爪的左手缩在袖筒里,指节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快掐动,口中无声默念着干支、五行、世应、六亲…… 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烟灯的火苗微微跳跃,在于瞎子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张先云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 半晌,于瞎子缓缓抬起头,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悠长而沉重,仿佛带着冰碴。透过墨晶眼镜,张先云似乎看到老瞎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悸。 “怎么样?老神仙?”张先云急不可耐,声音都变了调。 于瞎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指尖蘸了点冷茶,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缓缓画出了两个卦象。 左边,上下皆水,正是坎卦。坎为水,为险,为陷。 右边,上下皆天,正是乾卦。乾为天,为健,为刚。 而坎卦的第四爻(老阴动)变成了阳爻,于是整个坎卦就变成了乾卦。 “坎为水,变乾为天。”于瞎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失去了所有的调侃,只剩下一种肃杀的凝重,“主卦坎水,重险相叠,内忧外患,如陷深渊泥潭,不见天日。变卦乾天,刚健不息,却也……孤高绝决,有破釜沉舟、一刀两断之象。” “这……这是好是坏?我们王老板他到底在哪儿?有没有危险?”张先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坎卦方位在北,属水。”于瞎子掐指沉吟,“他此刻,当在北方,近水或有阻隔之地。可能是河边野渡,可能是被高墙深院围困之所。前路堵塞,后有羁绊,动弹不得,正是‘重险’之象。我这位小师弟……此刻正在渡他的‘劫’。” “渡劫?渡嘛劫?老神仙您说明白点!”张先云听得心惊肉跳。 于瞎子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迟缓,仿佛在斟酌词句。“这个‘劫’,不是天灾,是他命里注定要断的‘旧缘’,要闯的‘情关’。坎水之险,一半在外,一半在他自己心里。那水里,有他舍不下的东西,有斩不断的情丝,有忘不了的旧债。这些东西缠着他,拖着他,要把他往水底拉。” “这……王老板遇见水鬼了?”张先云脸色惨白的嚷嚷着! 于瞎子白了他一眼,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不知名的远方,声音飘忽:“这卦是‘六冲卦’,且是六冲中最激烈的一种。水要冲垮堤坝,天要破开重云,硬碰硬,没有半点转圜柔和的余地。是水淹死渡客,还是天光破开乌云,全看他……自己那一念,能不能斩得下去。” “斩?斩嘛啊?是不是要去砍人?”张先云隐约猜到些什么,背脊发凉。 “砍你妈嘛人?是斩!斩断那些让他身陷险境的东西。该舍的舍,该放的放,该忘的忘。尘缘孽债,儿女情长,在生死大局面前,都是迷障。” 于瞎子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这话,我当初在北平就点过他。如今卦象已显,路就在他脚下。是沉在水底永世不得超生,还是冲开迷雾得见朗朗乾坤,就看他……够不够狠,对自己,也对别人。” 第535章 我可以抱你吗? 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这两句话听着就那么的瘆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烟灯的火苗,兀自无声地燃烧着,将于瞎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如同庙里莫测高深的神像。 张先云呆立原地,浑身发冷。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但他明白了一点:王汉彰正处在一个极其凶险的关口,而这个关口,似乎与某个“女人”、某段“情”直接相关。 他想问更多,比如王汉彰究竟在哪里,会不会有性命之忧,但看着于瞎子重新捧起烟枪、闭目不语、仿佛神游天外的样子,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于瞎子已经泄露了“天机”,剩下的,就看渡劫之人自己的造化了。 时间回到七天之前的那个深夜,当激烈的缠绵结束之后,王汉彰和本田莉子瘫软在榻上,只剩下沉重而凌乱的喘息在死寂的房间里交错。 嘴唇上细微的伤口带来丝丝刺痛,混杂着唾液与血腥,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王汉彰的手臂依旧环着她,莉子也没有挣脱,她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寒冷,而是情绪剧烈透支后的生理反应。 这一夜,无人入眠。 王汉彰靠在床头,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枕下,耳朵时刻警惕着窗外和高墙外的任何异动。本田莉子蜷缩在他身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但王汉彰知道她没有。她的呼吸时而轻浅,时而滞涩,身体偶尔会无法抑制地掠过一阵轻微的颤栗。 他们没有再交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且危险,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引来更可怕的崩溃或更决绝的对抗。 “息游别墅”成了他们与世隔绝的孤岛,也是他们关系最后、最古怪的孵化器。往后的六天六夜,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正常的流速,时而粘稠如胶,将每一分每一秒都拉长成无尽的煎熬;时而又快得惊人,仿佛一眨眼,离别的时刻就逼到了眼前。 第七天,终于来临。 午后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在室内投下昏昏欲睡的黯淡光影。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比前几日更加滞重,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告别前的压力。 本田莉子拿着王汉彰带来的那套蓝色长裙和布鞋,走进了屏风后面。许久,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那声音缓慢而滞涩。王汉彰站在房间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冰凉的白金外壳,目光却无法从屏风边缘移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本田莉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那身过于宽大的蓝布裙,像一口钟罩住了她,更衬得她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裙子的颜色是那种毫无生气的、近乎于黑的深蓝,将她脸上最后一点残存的血色也吞噬殆尽。 她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挽成一个过于老气、紧实的低髻,用那枚黑色的简陋发夹固定,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和脖颈。 裙子的胸前别着一个蓝色等边三角形徽章,中间一条蓝色横杠,上标 ywca四个英文字母,这是天津基督教女青年会的徽章。 本田莉子慢慢走到那面模糊的梳妆镜前,停下脚步。镜中映出的,是一个陌生到令人心悸的女人。刻板,灰暗,毫无个性,像无数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寻求教会庇护的苍白面孔中的一张,随时可以被替换,被遗忘。 她静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望着,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品,或者一具已经穿戴整齐、等待入殓的躯壳。 看了很久,久到王汉彰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了一下脖颈,目光从镜中自己的影像,移向镜中映出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王汉彰。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无关痛痒的事实:“王桑,我这样穿……可以吗?” 王汉彰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沉闷地钝痛。 他看着她镜中那毫无生气的蓝色背影,那背影如同一堵突然升起的、冰冷的高墙,将他们过去所有的亲密、温暖、耳鬓厮磨的夜晚,都隔绝在了另一个再也无法触及的时空。 他强迫自己牵动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自然”的表情,最终却只扯出一个极其苦涩、扭曲的弧度,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笑容。“挺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沙砾摩擦,“挺像的。像个……天津基督教女青年会的干事。” 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正常”一些,更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任务,尽管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从他喉咙里艰难地刮出来:“莉子,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所有的细节,时间,地点,在女青年会做什么,我们怎么‘遇见的’……你都记清楚了吗?一个字都不能错,尤其是在你舅舅面前。” 本田莉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镜中,仿佛透过那层模糊的镜面,看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而机械,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嗯。”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我都记住了。” 她终于将目光完全从镜子上移开,转向真实的王汉彰,补充了一句,字字清晰,却又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任何重量:“不会说错的。” 不会说错的。王汉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五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记住的,不仅仅是一套精心编织的谎言,更是他们之间关系的最终判决书,是她自愿签署的、配合演出的契约。她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哭闹都更让他感到恐慌和……绝望。 王汉彰猛地转过身,似乎无法再承受她镜中那空洞眼神的注视。手指有些颤抖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块沉甸甸的白金壳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用力按下机簧。 “啪!” 表盖弹开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惊心。表盘上,镶着钻石的数字,纤细的白金表针,都在清晰地、冷酷地标示着时间的流逝——下午五点整。 距离与石原莞尔约定的、在国民饭店碰面的时间,还有六十分钟。夕阳此刻大概正悬在天津西边低矮的楼房上空,将天空染成一种暖昧的、略带悲壮的橘红色,很快,那点暖色就会彻底被青灰色的暮霭吞噬。 热闹的舞厅,人来人往的交际场,危机四伏的国民饭店。石原莞尔可能带着副官竹内,可能还有别的随从。 石原莞尔会用怎样审视的、探究的、或许还带着一丝满意的目光,打量着“失而复得”的外甥女,以及“办事得力”的王桑?那场景,王汉彰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胃部痉挛。 “咔哒”一声,王汉彰用力合上怀表盖。金属撞击声再次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像是敲响了某种最后的倒计时。 他必须说出来了。时间到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肺里所有陈腐的、压抑的空气都置换掉,也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支撑自己完成这场“交付”的力气。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本田莉子。 他的脸上,已经强行覆上了一层冷静而决断的面具。只是那面具边缘,依然有难以完全掩饰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却也因极力压制情绪而显得格外干涩:“时间……” 他顿了顿,这两个字重若千斤,“差不多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房间里的灰尘在最后的光线中飞舞,清晰可见。 “我们……”他终于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不容更改的决绝:“该出发了。” 本田莉子从梳妆台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她的动作滞涩,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才能运转。 她的目光,不再流连于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也不再扫视这个囚禁了他们七昼夜、充满绝望与情欲气息的房间。 她的目光,掠过粉红色的帐幔,掠过积尘的家具,掠过冰冷的地面,最终,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牢牢地、定格在了王汉彰的身上。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生动的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凄然的笑容。只有一片彻底的、近乎死寂的灰白。那是一种所有情感被彻底抽干、所有希望被完全碾碎后,所剩下的最本质的虚无之色。 她看着王汉彰,看着他身上那套为了这次“正式会面”而换上的、挺括却显得陌生的棕色西装,看着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看着他眼中极力隐藏却依然泄露出的复杂光芒——那里有决断,有愧疚,有疲惫,有不舍,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然后,本田莉子非常非常勉强地,极其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想要努力的笑出来。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尝试。那只是一个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神经性抽搐。然而,正是这个失败的、近乎痉挛的笑容,比任何嚎啕痛哭或厉声斥骂,都更剧烈地撞击着王汉彰的心。它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理智的防护。 她看着王汉彰,灰白的、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濒死的鱼在努力汲取最后一点氧气。 “王桑……” 她叫了王汉彰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在空中的游丝,却又异常清晰,带着某种回光返照般的平静。 她停顿了,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市井喧嚣。 她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气,或者说,终于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挣扎,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她心头、或许也盘旋在他心头整整七天的话。 这句话里,没有对未来的质询,没有对过去的追悔,没有对不公的控诉。它剔除了所有复杂的情绪与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也最赤诚的请求,像一个孩童在悬崖边,向即将松开她手的人,乞求最后一秒的温暖:“我可以抱你吗?最后一次……”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冻结了。窗外,最后一线残阳的余晖,正无力地滑过“息游别墅”高耸的灰色砖墙,滑过紧闭的窗棂,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狭窄的、如同泪痕般的、奄奄一息的金色光带。那光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变冷,最终,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浓重暮色,彻底吞没。 第536章 连告别都要特别的设计 1933年4月22日,下午五点二十分。 出租车在息游别墅后门停下时,王汉彰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了整整三秒钟。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像地图上注定无法交汇的河流。 “先生?”司机从后视镜里投来疑惑的一瞥。 王汉彰猛地松开手,仿佛那镀硌的车门把手突然变得滚烫。“走吧。”他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张砂纸在摩擦,“法租界,国民饭店。” 车子缓缓启动。王汉彰刻意没有回头去看这个他们隐藏了七天的世外桃源。就像七天前那个血腥的夜晚,他带着莉子逃离贝当路的小洋楼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藏身之所,而是交还之地。 本田莉子坐在他身旁,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蓝色布裙。深蓝近黑的布料吞噬了她身体所有的曲线,也吞噬了她脸上最后一点鲜活的血色。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白得像玉,冷得像冰。上车后,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微微侧着头,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拎着菜篮匆匆回家的妇人、黄包车夫汗水淋漓的后背、商铺玻璃上反射出的破碎天空。 她的侧脸在午后渐斜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脆弱与完美。王汉彰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微微颤抖,像被雨打湿的蝶翅。这让他想起了在“息游别墅”昏黄的灯光下,这双眼睛如何从最初的惊惶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死寂,最后变成此刻这种……空无一物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恐惧。 出租车驶过金刚桥。海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金红色,像稀释的血。几艘运煤的驳船缓慢驶过,汽笛声嘶哑悠长,仿佛垂死巨兽的叹息。王汉彰忽然想起于瞎子的卦——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此刻他们就在水上,在命运的河流中央,朝着一个确定的、不可逆转的关卡漂去。 “莉子。”王汉彰刻意用司机听不懂的日语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本田莉子缓缓转过头。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她的目光落在王汉彰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很漂亮,只是瞳孔深处那片曾经为他燃烧过的火焰,此刻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般的余温。 “王桑,”莉子同样用日语轻声回应,嘴角甚至努力牵动了一下,试图做出一个“我很好”的表情,但那肌肉的抽搐最终只形成了一个凄楚的、失败的微笑,“不用担心。我都记住了。” 她说的是那套精心编织的谎言——如何在基督教女青年会“偶然”发现她,如何确认身份,如何“说服”她来见舅舅。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时间点都严丝合缝。 这是王汉彰作为特工的本能,也是他作为男人最后的、可悲的“保护”——至少,要用一个完整的故事,护住他们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真情。 可王汉彰此刻突然痛恨起自己的。为什么连告别都要特别的设计?为什么连最后一点真实都要掩埋? “我不是说那个。”王汉彰的声音更低,几乎被引擎声淹没。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莉子的手,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冰凉皮肤的瞬间,又猛地缩了回来,像被无形的火焰烫伤。“我是说……你……” 其实,王汉彰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说你还好吗?说你恨我吗?说对不起?说你留下来吧?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说什么都已经为时晚矣……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发酵成苦涩的硬块。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看向窗外。街景在加速倒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飞快撕去的日历页。他怀里的那块白金怀表沉甸甸地贴着胸口,秒针走动时轻微的“滴答”声,透过肋骨,直接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每一秒,都离分别更近一步。 五点四十分整,出租车驶入国民饭店的庭院。 虽然长城防线激战正酣,但国民饭店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出租车驶进国民饭店的庭院,大门两侧穿着浅黄色制服,头戴法式高筒帽的门童就迎了上来。门童将出租车引领到回转车道上,缓缓地驶向国民饭店的旋转门前。车子刚刚停稳,门童上前轻轻地打开了车门。 王汉彰和本田莉子依次从车上下来,站在一旁的门童开口问道:“先生您是用餐还是去跳舞?” 王汉彰掏出一枚大洋,用拇指一弹,朝着门童飞了过去,就听他他面无表情的说道:“有预约,223包房!” 门童一把接过飞过来的大洋,忙不迭的说道:“好的先生,我带您过去……”说着,他伸手去接王汉彰手中的提包。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们自己过去就行!”他看了身后的本田莉子一眼,示意她跟上,迈步走进了国民饭店的大厅。 走进大厅的瞬间,王汉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特工的直觉像细密的针,刺穿着他的每一寸皮肤。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国民饭店他不是头一次来。往日这个时间,正是华灯初上、歌舞升腾的前奏。留声机里流淌着周璇或白光软绵绵的歌声,舞厅里已经传出男人矜持的笑声和女人高跟鞋敲打地板的“咔咔”声,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酒精的甜腻气息,那种奢靡的、醉生梦死的氛围,是天津卫夜生活最精准的注脚。 但今天,大厅里异样的安静。不是没有人——穿着旗袍的女士依旧挽着西装革履的男士,侍者依旧托着银盘穿梭——但所有的交谈声都压得很低,所有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拘谨。占据听觉主位的,是柜台后那台硕大的收音机里,一个女播音员用那种特殊的、带着日语口音的汉语在宣读着一份声明: “……华军逆袭挑战态度炽烈为确保 国境 线起见 大满洲国陆军及日本关东军才不得不进击,现已达成目的,正 渐次退还本来之配备地点。同时,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及大满洲国陆军司令部宣布 将来华军倘仍不改其态度,依旧将 断然处置……” 关东军的声明。在法租界最顶级的饭店大厅里,通过留声机播放着。 王汉彰感到莉子的身体在他身侧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脸色一定更白了。这声明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打在他们刚刚结束的那个漫长而私密的七天七夜上,抽打在他们小心翼翼回避的那个巨大而残酷的现实上——王汉彰是中国人,莉子是日本人;他的同胞正在长城沿线流血,她的舅舅正是制造这场流血的主谋之一。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石原莞尔,而是一场正在蔓延的战争,是两个民族正在累积的血仇。 播音员的日语还在继续,字正腔圆,冰冷无情。王汉彰注意到大厅里几个中国客人的脸色变得难看,有人匆匆结账离开,有人低头快步走向楼梯。而几个日本商人模样的男子,则挺直了腰板,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殖民者的傲慢与被殖民者的屈辱,在这方寸空间里无声地对峙。 “走吧,咱们上楼。”王汉彰低声对莉子说,声音里的沙哑他自己都能听出来。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大厅。 踏上铺着猩红地毯的旋转楼梯时,王汉彰的感官全面打开。他的眼睛看似随意扫视,实则已经将二楼走廊的布局、可能的逃生路线、窗户位置尽收眼底。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侍者推餐车的轮子声、某个包房里传出的碰杯声、走廊尽头隐约的交谈声。 走廊里多了几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分散站立,看似随意,实则站位巧妙,控制了走廊的几个关键节点。这些人个头都不高,但肩膀宽阔,站姿挺拔,双手自然下垂,却保持着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他们的脸大多方正,颧骨偏高,眼神锐利如鹰,视线每隔几秒就会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日本陆军情报部门的人。或者更直接一点——石原莞尔的随身护卫。 王汉彰的心往下沉了沉。石原果然做了周全准备。不仅仅是大厅里的心理威慑,还有实际的武力控制。这意味着,今天这场“交接”,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会面,石原莞尔从来就没有信任过自己。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放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丝毫怯意。他维持着应有的步态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稳的“噗噗”声。他能感觉到身后莉子的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像受惊的小动物。 223包厢门上的黄铜门牌,已经清晰的映入眼帘。分别的时刻,即将到来! 第537章 王桑,撒由那拉…… 走到223包厢门前,王汉彰停了下来。深色的橡木门紧闭着,门上黄铜门牌反射着走廊壁灯的光。门里,就是石原莞尔。门外,就是他必须亲手斩断的“旧缘”。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仿佛要将肺里所有残存的、属于“息游别墅”那个封闭世界的空气都置换掉,换成此刻国民饭店里这种混合了雪茄、香水、以及无形硝烟的现实空气。 然后,他看了身后的本田莉子一眼。 只一眼。 她的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深夜的月亮。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壁灯的光点,像两颗凝固的泪。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不是一个拒绝的动作,而是一种……认命。一种“就这样吧”的彻底放弃。 王汉彰感到心脏被那眼神狠狠刺穿。他几乎要转身,抓住她的手,说“我们走,不进去了,我带你逃,逃到天涯海角”。 但于瞎子的话像警钟一样在脑海里轰然回响:“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该舍的舍,该放的放,该忘的忘。尘缘孽债,儿女情长,在生死大局面前,都是迷障。” 贝当路小楼里喷溅的脑浆、军统特务冰冷的眼神、赵若媚在关东军手里生死未卜的脸、……所有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已经没有退路。从他答应石原莞尔寻找莉子的那一刻起,从他选择继续潜伏在天津卫这张复杂的网里那一刻起,从他身上还背负着其他人生死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爱情,在战争面前,是奢侈品。而他,消费不起。 王汉彰抬起手。手指蜷起,指节对准橡木门板。叩响。 声音不轻不重,刚好三下。节奏平稳,像一个真正来完成委托的、问心无愧的中间人。 几秒钟的等待,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橡木门向内打开。 竹内副官站在门口。他穿着合体的西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从王汉彰脸上扫到本田莉子脸上,再扫回来。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欢迎,只有审视、评估、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王汉彰的脸上,立刻堆起了那种他练习过无数次的、商人间虚伪而热情的笑容。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但不过分卑微,声音朗朗:“竹内副官!人我带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竹内肩头,看向包厢内。石原莞尔正从靠窗的沙发上站起身。 包厢里的光线比走廊明亮许多。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照在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圆桌上,照在晶莹的高脚杯上,照在石原莞尔那张此刻难得流露出明显情绪的脸上。 王汉彰第一次在这位关东军“大脑”的脸上,看到了如此清晰的激动。不是平时那种深藏不露的满意,不是算计得逞后的矜持,而是一种近乎于……失而复得的、属于“人”的情感。 石原莞尔快步走到门前,他的脚步甚至有些匆忙,目光牢牢锁定在莉子脸上,那眼神专注得仿佛包厢里其他人都不存在。 “进来,进来说话。”石原的声音比平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竹内副官侧身让开。王汉彰向莉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得像最称职的引路人。本田莉子垂着眼,迈步走进包厢。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时几乎无声,蓝色布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深蓝色的水波。 王汉彰紧随其后,在踏入包厢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窗户朝向庭院,装有铁艺栏杆;除了正门,没有其他出口;桌上有一瓶威士忌;墙角衣帽架上挂着一件风衣;空气中除了雪茄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石原莞尔的古龙水味。 房门在他身后被竹内轻轻关上。“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命运的锁被扣上。 “石原阁下,”王汉彰继续扮演他的角色,笑容可掬,语速适中,“莉子小姐这段时间一直在天津基督教女青年会担任打字教师。说来也是巧了,我的一个朋友,他的太太也在女青年会工作。那天我们在家中小聚,闲聊时说起这件事,描述了大致情况。他太太一听就说,她们会里有一位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年轻女教师,年纪样貌都颇为相似……” 王汉彰流畅地背诵着那套说辞,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他的眼睛看着石原,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莉子。她站在包厢中央,离石原两步远,双手依旧绞在身前,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蓝裙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您说这不是凑巧了嘛?第二天,我就带着您给我的照片,去了基督教女青年会。看门的那个法国嬷嬷死活不让我进去,我费了半天劲,才从旁边的教会医院翻墙进去的。找到莉子小姐之后,我拿着照片一看,这不就是您要找的人吗?石原阁下,现在人我给您带来了……” 石原莞尔似乎并没有认真听王汉彰的解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莉子身上。他走近一步,双手轻轻扶住莉子的上臂。那是一个长辈关切的动作,但王汉彰注意到,石原的手指按得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莉子感到被冒犯,又确保她无法轻易挣脱。 本田莉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石原莞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宽容,有理解,还有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释然。“莉子,”他的声音更温和了,“我是你的舅舅。你跟你的母亲——我的妹妹,长得真的很像。尤其是眼睛,还有这个抿嘴的小动作……” 他顿了顿,目光在莉子脸上流连,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个逝去的人和时光。“小时候,我和你母亲感情最好。她总是跟在我后面,叫我‘哥哥’,要我带她去河边捉蜻蜓……只可惜,后来她执意嫁给了你父亲,离开了日本,我们再见面就少了。甚至连她去世的消息……” 石原的声音低沉下去,那里面真实的悲伤让王汉彰感到意外。这个策划了九一八、正在谋划更大战争的男人,此刻流露出的,竟然是一丝属于普通人的哀痛。 但只持续了几秒钟。石原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软弱的情绪甩开。“不说这些了。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之前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你可以全部忘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石原家族的人了。”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日本,没有任何人敢轻视石原家族的女儿。你会得到最好的照顾,接受最好的教育,将来……” “舅舅。”本田莉子突然抬起头,打断了他。 这是她进入包厢后第一次正视石原莞尔。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有某种东西在凝聚——不是恐惧,不是顺从,而是一种清晰的、试图为自己争取什么的意志。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在天津基督教女青年会过得很好。我教那里的女性打字,她们付我薪水。我能养活自己,不需要……” “莉子。”石原莞尔的声音沉了下来。只是一个名字,但语气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你不该这么说”的、属于绝对权威的否定。“不要这样说。我们是石原家族的人。石原家族的女人,永远不会‘流落在外’靠教打字为生。这是家族的耻辱,也是我的失职。” 他松开扶着莉子的手,但目光依旧锁着她,像鹰锁定猎物。“照顾你,是我的责任。你母亲不在了,这个责任就该由我来承担。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本田莉子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她的目光飞快地瞥了王汉彰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闪电,但王汉彰读懂了里面所有的内容:求助,不甘,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王汉彰的心脏狠狠抽痛。他几乎要开口,要替她说话,要找个理由让她“暂时”留在天津。 但他不能。 他强迫自己维持脸上的笑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石原莞尔。“石原阁下,”他适时地插话,语气恭敬,“莉子小姐可能是……一时还没适应。毕竟在女青年会生活了一段时间,突然要离开,难免不舍。” 石原转向王汉彰,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王桑说得对。这事不急,回头再慢慢商量。” 他显然不想在外人面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走向圆桌,拿起放在桌上的威士忌,笑着说:“王桑,这次的事情,多谢你的帮忙。我特意带了一瓶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咱们喝一杯,算是我的一点谢意。” 王汉彰胃部一阵痉挛。喝酒?和石原莞尔举杯庆祝“成功找到外甥女”?庆祝自己亲手将心爱的女人交还给他?庆祝这场精心策划的、自欺欺人的告别?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但他的脸上,笑容却更加灿烂了。“石原阁下太客气了。” 他微微躬身,继续说:“能找到莉子小姐,是您的福气,也是我的荣幸。不过……”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的神色,“实在不巧,洋行那边下午刚好有一批货要验,英国那边的船期催得紧。我已经耽搁了一会儿,再不去,怕是要误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石原的反应:“而且,您和莉子小姐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在这里,可能会让你们拘束。不如……我先告辞?您和莉子小姐好好叙叙旧,有什么需要我安排的,随时让竹内副官通知我。” 石原莞尔拿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他深深地看了王汉彰一眼。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王汉彰所有伪装的客套,直抵他内心最真实的动机。 王汉彰维持着笑容,后背却已经渗出冷汗。他在赌——赌石原莞尔此刻更想和莉子单独谈话,赌石原不会强留一个“完成了任务”的投机者,赌自己的表演足够逼真。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石原莞尔缓缓放下酒瓶,脸上浮现出那种“我理解”的笑容。“既然是生意上的急事,那我就不强留了。生意人,时间就是金钱,我懂。” 他走回莉子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那是一个占有性的、宣告归属的动作,“你拜托我的那件事,已经有眉目了。这一两天,我让竹内联系你。”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跳。石原莞尔当着本田莉子的面,说出这件事情,他到底是几个意思?是想告诉莉子,这不过只是一场交易?还是说,他知道了自己和莉子之间的关系?就在这一瞬间,冷汗已经洇湿了他的内衣。 “多谢石原阁下!”王汉彰一刻也不敢多待下去。他深深鞠了一躬,只想尽快的逃离这里。 他直起身,将目光转向本田莉子。 这一刻终于来了。告别。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水晶吊灯的光似乎变得刺眼,雪茄的烟雾在光线中缓缓盘旋,威士忌在瓶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一切都像慢动作。 王汉彰看着莉子。她依旧站在那里,蓝色的裙子像一口将她吞没的深井。她的脸白得透明,眼睛看着他,瞳孔深处那点最后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地抿住,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那么,”王汉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语调,像一个真正完成了委托的中间人,“莉子小姐,我就先告辞了。祝您……和石原阁下团聚愉快。” 王汉彰用了日语之中的“您”。尊称。代表着距离。 本田莉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风中芦苇。她的手指死死抠住裙子的布料,指节白得吓人。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那张戴着笑容面具的、虚伪的、可憎的脸。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机械地,微微欠身。 “王桑,”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さよなら!(撒由那拉!再会啦!)” 再会。不是再见。是再会。日语里一种更正式、更带着距离感的告别。 王汉彰感到眼眶猛地一热。他迅速转身,不敢再多看她一秒。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崩溃,就会冲上去,就会毁掉一切。 第538章 是过客的我,和过客的你,在编织回忆 (看这一章之前,请朋友们打开听歌软件,搜索一下罗大佑和娃娃演唱的《如今才是唯一》这首歌!请听着歌,看这一章!谢谢!) 王汉彰迈步走向包厢门口。一步,两步。皮鞋踩在猩红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那声音在他听来像是为他敲响的丧钟。 他强迫自己的背影挺得笔直,肩膀端平,步伐稳定——他必须维持着泰隆洋行王经理应有的体面,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纵横天津卫的青帮大佬,一个完成了石原莞尔委托的、精明能干的中间人。 同时,他还是一个……亲手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送进他人掌控的、冷酷无情的男人。 竹内副官为他拉开门。橡木门扇向内转动,带起微弱的气流,拂过王汉彰的脸颊。那气流里还残留着包厢内的气息——雪茄的焦苦、威士忌的醇烈、石原莞尔古龙水的冷香,以及……莉子身上最后一丝微弱的、混合了泪咸和血腥的味道。 王汉彰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出包厢,踏入走廊。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就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即将完全关上的最后一瞬,他眼角的余光——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余光——还是瞥见了包厢内的最后一幕:莉子终于抬起了头。 莉子看着他正在离开的背影,直直地投向正在关闭的门缝,投向门缝外他的侧脸。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没有恨,没有不舍,甚至连之前那种凄然的微笑都没有。 只有一片彻底的、荒原般的空无。那空无如此深邃,如此绝对,仿佛她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所有属于“本田莉子”这个人的存在,都在王汉彰说出“再见”两个字的那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抽干了,只留下一具精美而苍白的躯壳。 厚重的橡木房门终于关上了。 “咔哒。” 锁舌扣入锁槽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一把铡刀落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无形的连接。 王汉彰站在223包厢外的走廊里,背对着那扇紧闭的橡木门。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沉闷的痛楚。 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通红,眼球表面布满血丝,但里面没有泪——泪在转身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用尽全身力气逼了回去,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混合着喉头的血腥味和胆汁的苦涩,一路灼烧着食道,沉入胃袋,在那里发酵成永久的、自我憎恶的毒。 他开始向前走。 沿着铺着猩红地毯的走廊,走向尽头的楼梯。他的脚步起初有些踉跄,左脚绊到了右脚,身体向前倾了一下,他连忙用手扶住墙壁。冰冷的、贴着暗纹壁纸的墙面透过掌心传来真实的触感,提醒他还在现实世界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然后重新迈步。 一步,又一步。 离223包厢越来越远,离莉子越来越远,离那个在“息游别墅”昏黄灯光下拥抱过、亲吻过、许下过空洞诺言的男人越来越远。 每一步,都像是在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硬生生剥离。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从体内流失——不是血液,不是力气,而是比那些更本质的、支撑他作为一个“人”存在的东西。 下楼时,一楼舞厅的歌声顺着旋转楼梯的穹顶飘了上来。是一首男女对唱,声音哀婉缠绵,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形成幽幽的回响: “有一些爱情,难得会拥有,美丽的时候……曾经他爱我,如今仍爱我,可是更爱自由……有更多爱情,与更多借口,难轻易回头……什么叫天长,什么叫地久,此生够不够……” 王汉彰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停顿了一秒。他抬起头,透过雕花的木质隔断,看向舞厅的方向。灯光透过彩色玻璃投射出暧昧的光斑,他能隐约看到舞池里旋转的裙摆,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女人依偎在男人的肩头,脸庞贴着脸庞,呼吸交织着呼吸。 一切都是假的。就像他和莉子之间,那些在贝当路小洋楼里温存的夜晚,那些在“息游别墅”绝望的拥抱,那些“等战争结束我就去找你”的私密誓言,那些关于未来的、奢侈而脆弱的幻想……都是这个乱世里注定破碎的泡沫,是血与火之间偷来的、短暂的幻梦。 而现在,梦醒了。泡沫碎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令人窒息的现实。 “千山以外,沧海自由,何处是以后……需不需要承诺,更难测得承诺,换取安全的感受……” 歌声如同幽灵,追着他下楼。女声凄切,男声低沉,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眼中看见你,睡梦中分离,转身春已去……人生的漂移,如春去秋来,转身又一季……从未曾为你,活在孤单里,只怕承受不起……想忘记过去,却不知将来,总算要相偎依……” 王汉彰已经走到了一楼大厅。他穿过依旧安静的大堂,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门童认出了他,恭敬地为他推开门。 傍晚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天津卫四月特有的、混杂着煤烟、河水腥气和远处工厂废气的味道,粗暴地冲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国民饭店的奢靡气息。 就在他即将踏出饭店的瞬间,歌声飘到了最后一句。男女声合在一起,像一场盛大而凄美的葬礼上最后的挽歌,又像命运对他做出的、不容上诉的最终判决: “是过客的我,和过客的你,在编织回忆……只愿意分离,不愿意忘记,总算不容易……曾经过沧海,不需要山盟,还是相聚一起……不要说过去,不要问将来,此刻终将回忆……” 不要说过去,不要问将来,此刻终将回忆。 王汉彰的脚步在旋转门外陡然停顿。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是深沉的青灰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绸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远处,租界的灯火次第亮起,法租界的霓虹、英租界的路灯、日租界的招牌,在渐浓的夜色中闪烁出不同颜色的光,割裂着这片土地的夜空。 国民饭店巨大的霓虹招牌在他身后明明灭灭,红绿交织的光投在他身上,在地面拉出长长短短、变幻不定的影子,那些影子交织在一起,像一群纠缠不休的鬼魂。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汹涌的、决堤的洪流。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疯狂涌出,顺着脸颊流淌,在下颌汇聚,然后滴落,在他深色的西装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 他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奔流。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但那刺痛与心脏深处的撕裂相比,微不足道。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月的夜风冰冷而污浊,灌入肺中,刺得他生疼。那疼痛如此真实,提醒他还活着,还必须活下去。 他抬起手,用西装的袖口狠狠地、粗暴地擦过双眼。布料摩擦眼睑,带来火辣辣的感觉。他擦得很用力,仿佛要将眼球也一起揉碎,将里面储存的所有关于莉子的影像、所有属于那个短暂爱情的温柔光芒,全部抹去。 当他放下手时,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泪痕。袖口湿了一片,在霓虹灯下泛着暗沉的水光。他的眼眶依旧通红,但里面的液体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近乎非人的东西。 那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刀锋,寒冷如冻透的坚冰,所有的软弱、痛苦、不舍、悔恨、自我厌恶……都被他强行压进了灵魂最深的角落,盖上厚重的锁,再浇铸上钢铁。 他迈开脚步,走入1933年天津四月傍晚的街道。 没有再回头。 背影挺直,步伐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比来时更加沉稳。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那步伐的节奏有一种异样的精准,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相同,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手臂摆动幅度固定,肩膀的线条僵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直视前方,却对周遭的一切——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擦肩而过的行人——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成了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一具仅凭惯性在移动的行尸走肉。 国民饭店的歌声透过彩色玻璃窗,依旧隐约飘来,纠缠不休:“……不忘记过去,不相信将来,此刻终将回忆……” 此刻终将回忆? 王汉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表情。回忆?他还有资格回忆吗?是他亲手设计的谎言,是他亲手将她带到石原莞尔面前,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从今往后,本田莉子这个名字,将成为他生命里一块不能触碰的墓碑,一个永夜的禁区。他没有回忆的资格,只有背负的罪责。 街道在脚下延伸。路灯一盏盏亮起,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孤单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穿过法租界喧闹的街道,怎样走过金刚桥,怎样回到位于英租界租界边缘的泰隆洋行的。 那段路程在他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破碎的、毫无意义的感官片段: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某个商店门口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孩子奔跑的笑声,还有海河水的腥气……这些片段像浮光掠影,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归途。 第539章 行尸走肉 当王汉彰终于站在泰隆洋行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洋行二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昏黄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遥远。 他抬手,想要推门,手却在半空中停顿。 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他低下头,摊开手掌。借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光,他看到自己的掌心里,有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的血痕——那是他刚才在国民饭店外,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血迹已经半干,呈现出暗红色,在掌纹间蜿蜒,像某种神秘的、不详的符咒。 他看着那些血痕,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重新陷入伤口,带来一阵新鲜的、尖锐的痛楚。 这痛楚让他清醒,僵硬的推开了门。 泰隆洋行的一楼营业厅已经打烊,只有角落里留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空荡荡的柜台和摆放整齐的货样。值夜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开门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当他看清进来的人是王汉彰时,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站起身。 “王……王经理,您回来啦?”伙计的声音有些迟疑。他注意到了王汉彰异常的脸色和眼神——那不像平日那个精明干练、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王老板,倒像……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蜡像,浑身上下透着死气。 王汉彰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伙计一眼,径直穿过营业厅,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他的脚步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洋行里被放大,空洞而诡异。 二楼公事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王汉彰伸手推开门。 张先云正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不知正看着什么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原本准备露出惯常的笑容,但在看到王汉彰的瞬间,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彰哥?”张先云连忙站起身,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担忧,“你……你没事儿吧?” 王汉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像是随时会倒下。他的眼睛看着张先云,但眼神是散的,焦距没有落在张先云脸上,而是穿透了他,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轻微的声音,那声音破碎而含混,张先云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断续的词:“……过客……回忆……编织……” “彰哥!”张先云心头大骇,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王汉彰的胳膊。触手之处,一片冰凉,王汉彰的身体僵硬得像铁块,却又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你这是怎么了?啊?你说话啊!” 王汉彰任由他扶着,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张先云脸上。但那目光依旧是空洞的,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他看了张先云几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句话,这次清晰了一些:“是……过客的我……和过客的你……在编织……回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间硬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 张先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不是他认识的王汉彰!那个无论遇到多大风浪都能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的彰哥,那个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青帮大佬,此刻就像……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来人!快来人!”张先云朝门外大吼,声音都变了调。他半扶半抱地将王汉彰弄到经理室的床铺上躺下。王汉彰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配合,身体沉重而僵硬,躺下后就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地念着那几句歌词。 楼下的伙计和听到动静赶来的其他人都涌到了门口,看到王汉彰这副模样,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都你妈傻愣着干嘛?赶紧去请大夫!把租界里最好的大夫给我请来!”张先云吼道。 一个机灵的伙计飞奔而去。不到半小时,一个提着皮箱、戴着金丝眼镜的西医被请来了。这位洋大夫在英租界颇有名气,被伙计连拖带拽地拉来,还有些不悦。但当他看到床上的王汉彰时,神色也凝重起来。 量体温、测血压、听心跳、检查瞳孔……洋大夫用带着消毒水味的手在王汉彰身上摆弄着,嘴里用英语嘀咕着一些术语。王汉彰对他的所有动作都毫无反应,就像一具没有知觉的人偶。 最后,洋大夫收起听诊器,推了推眼镜,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对张先云说:“这位先生的体温、血压、心跳都在正常范围。瞳孔对光反应正常,神经系统的基础检查也没有发现明显器质性病变。从生理学角度看,他没有病。” “没病?”张先云指着床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的王汉彰,声音都尖了,“这你妈叫没病?你没看见他嘛样儿了吗?” 洋大夫皱了皱眉,显然对张先云的粗鲁不满,但还是保持着专业态度:“我说的没病,是指没有发现可以解释他目前状态的生理疾病。他的症状……更类似于一种强烈的精神创伤后应激反应,或者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可能是‘失魂’、‘离魂’之类的状况。这不是现代医学擅长处理的领域。或许……你们可以尝试一些传统的方法。” 说完,洋大夫拿起皮箱,匆匆离开了。他不想卷入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里。 张先云气得差点骂娘,但也无可奈何。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王汉彰,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彰哥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去!再去请!请中医!请老中医!把天津卫有名的先生都给我请来!”张先云又朝门外吼道。 伙计们又是一阵忙乱。有人跑去请中医,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打量床上的王汉彰,眼神里带着恐惧——好好一个人,出去一趟回来就成了这样,莫不是撞了邪?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接着是于瞎子那特有的、带着点油滑和苍老的声音:“嚷嚷嘛呀,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要疯啊?这大半夜的,鸡飞狗跳的,还让不让我老人家睡觉了?” 于瞎子趿拉着布鞋,身上披着件旧棉袍,溜溜达达地出现在经理室门口。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万事不萦于心的神棍模样,但当他那双隐藏在墨晶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床上的王汉彰时,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笑之色像潮水一样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和锐利。他甚至没等张先云说话,就疾步走到床前,一把抓起王汉彰的手腕,三根干枯如鸡爪的手指精准地扣在了脉搏上。 张先云见状,连忙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希望:“老神仙,您……您还懂医理啊?” 于瞎子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仔细感受着指下的脉搏跳动。那脉搏不浮不沉,不快不慢,从脉象上看,确实没有大病。但于瞎子的脸色却越来越沉。半晌,他松开手,摘下那副从不离身的墨晶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眼睛完全暴露出来。那并非真瞎,只是有些浑浊,但此刻,浑浊中却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光。 他俯下身,凑近王汉彰的脸,几乎鼻尖对鼻尖,死死地盯着王汉彰的眼睛。然后,他抬起手,伸出食指,在王汉彰眼前缓慢地左右移动。 王汉彰的眼珠没有任何跟随移动的迹象,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声若游丝的念叨着:“……不要问将来……此刻终将回忆……” 于瞎子又用手掌在王汉彰眼前快速晃动了几下。依旧毫无反应。 “老神仙,我们王老板念叨的是嘛啊?他这到底是……”张先云紧张得声音发颤。 于瞎子直起身,缓缓将墨晶眼镜重新戴上。他转过头,看着张先云,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还有一丝了然。 “奇了怪了,他这一关明明已经渡过去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于瞎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敲在张先云心上,只见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先云,摇了摇头,说:“你们王老板……他掉了魂儿了。” “掉魂儿?”张先云瞪大了眼睛,“不是……不是小孩儿才容易吓掉魂儿吗?我有个表弟,小时候天黑走夜路,回家就发烧说胡话,烧了三天三夜,后来人是救回来了,可到现在脑子还有点不灵光。村里的先生说,他就是吓掉了魂魄。老神仙,我们王老板他……他不会也……” 张先云不敢继续说下去了,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ps:预告一下,春节期间,每日三更!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40章 收魂儿 于瞎子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子,此刻却缓缓挺直了。他透过墨晶眼镜看着张先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说的没错。小孩儿囟门未闭,先天之气未固,容易受惊,魂魄离体。但只要及时把魂收回来,大多无碍。”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严肃,“可若是成人——尤其是心智坚定、气血旺盛的成人——一旦掉了魂儿,那便是心神俱裂,魂魄离散!轻则痴傻呆愣,形同废人;重则……三魂七魄飘散无踪,肉身虽在,实则已死!” 张先云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那……那可如何是好?这……这得找谁看啊?哪里有会收魂的高人?” “咳咳……”于瞎子干咳了两声,忽然伸手,在张先云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开口说:“你这个小逼尅的,有眼不识泰山啊!高人?高人不就站在你跟前吗?” “你?”张先云看着于瞎子那副神棍样,再想想他平时云山雾罩、没一句准话的德行,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你……你行吗?” “操!少你妈废话!”于瞎子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去!到我那间屋,把我那个棕色皮包拿过来!快点!” 张先云被于瞎子突然爆发的威势镇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飞快地跑向于瞎子暂住的客房。不多时,他拎着一个半旧的棕色皮包回来了。那皮包散发着浓郁的、甜腻中带着焦苦的大烟膏味,边角已经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于瞎子接过皮包,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唰”地一下拉开拉链。包里东西不少,他一件件往外掏:各种颜色的瓷瓶和小罐,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神秘兮兮;几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三角牙旗,上面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符咒;一柄半尺长的桃木剑,剑身光滑,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几个大小不一、样式古旧的铜铃铛,轻轻一晃,发出低沉而非清脆的响声…… 张先云看得眼花缭乱,心里直打鼓。这老神棍的包里,简直像个杂货铺,又像个跳大神的道具箱。 于瞎子把那些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摆开,继续往深处掏。忽然,他的手停了一下,从包里拎出一把沉甸甸的、闪着幽蓝烤蓝光泽的手枪——大沽造船厂生产的镜面匣子炮!于瞎子看都没看,随手将枪往旁边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张先云眼皮跳了跳。 于瞎子继续翻找,嘴里还嘀咕着:“哪儿去了……应该在这儿啊……” 就在张先云的耐心即将耗尽,怀疑于瞎子是不是在装神弄鬼时,于瞎子眼睛一亮:“找着了!” 他从皮包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两样东西: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色符纸,纸张很厚,边缘有些毛糙,透着古意;还有一支狼毫笔,笔杆乌黑油亮,笔头的毫毛洁白如雪,尖端却天然带着一抹殷红,仿佛刚刚蘸饱了朱砂,又仿佛那红色是从笔毫内部沁出来的。 于瞎子将符纸和笔放在茶几上,然后从那些瓷瓶里挑出一个红色的、巴掌大小的小瓷瓶。他拔开塞子,凑到鼻端闻了闻,点了点头。接着,他又从一个扁平的木盒里,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身细如发丝,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他转过身,对张先云说:“不点,你过来。” 张先云下意识地走近一步。 “把他的嘴掰开,舌头拽出来。”于瞎子指着床上的王汉彰,语气不容置疑。 “拽……拽舌头?”张先云看着那根寒光闪闪的银针,又看看于瞎子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发怵,“拽舌头干嘛?老神仙,这……这到底是要……” “让你干嘛你就老老实实干嘛!哪你妈那么多废话?”于瞎子瞪了他一眼,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我告诉你,你要是还在这儿磨蹭,耽误了时辰,他的魂儿飘远了,可就真叫不回来了!到时候,你们王老板就真成了活死人,你哭都来不及!” 张先云被于瞎子话里的严重性吓住了。他一咬牙,走到床边,对着毫无知觉的王汉彰低声说了句:“彰哥,得罪了!” 他伸出手,捏住王汉彰的下颌,用力一捏。王汉彰的嘴巴顺从地张开了。张先云又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探入王汉彰口中,捏住了他的舌头,小心翼翼地往外拉。 于瞎子凑了过来。他左手拿着一支银针,右手用一把消过银镊子,稳稳地镊住了王汉彰伸出的舌尖。舌尖颜色淡红,微微颤抖。于瞎子眼神一凝,左手银针快如闪电,对着舌尖正中,轻轻一刺! 一滴鲜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饱满圆润,在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王汉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眼神依旧空洞,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仿佛被刺的不是他的身体。 于瞎子回身放下银针,拿起白瓷碟接住那滴血。血珠滚落碟中,晕开一小团红色。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于瞎子下针极有分寸,刺得不深不浅,刚好能引出足够的血,又不至于造成大损伤。每当血流变缓,他就再轻刺一下。 张先云看得心惊肉跳。他捏着王汉彰的舌头,能感觉到舌尖的柔软和温热,也能看到那不断涌出的鲜血。他别过脸,不忍再看。 如此循环往复,于瞎子刺了三次。白瓷碟里的血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大概有小半酒盅的量,在碟底晃动着,泛着暗红的光泽。 “行了,松开他吧。”于瞎子说道。 张先云如蒙大赦,赶紧松开手,退到一旁。王汉彰的嘴巴缓缓合上,舌尖缩了回去,唇边残留着一丝血痕,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于瞎子端着那碟舌尖血,走到房间中央的书桌前。桌上笔墨纸砚俱全。他将瓷碟放下,又从那个红色小瓷瓶里倒出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那粉末细腻如尘,带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草药和矿物气息的味道。于瞎子将粉末倒入瓷碟的鲜血中,然后拿起那支狼毫笔,用笔尖轻轻搅动。 粉末遇血即溶,暗红色的鲜血变成了更深沉的、近乎紫黑的颜色,粘稠度也增加了,在笔尖搅拌下缓缓旋转。 于瞎子提起沾满了血朱砂的狼毫笔,悬在一张空白的黄符纸上方。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再次发生变化。 那股油滑、玩世不恭的神棍气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庄重、甚至带着某种神圣感的威严。 他口中开始低声念诵,那声音含混而古老,语调奇异,仿佛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某种更原始的、直通幽冥的咒言:“画符不知窍,空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天清地宁,魂魄安宁……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王汉彰魂,速归本身……下笔如神,万法归一……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于瞎子猛地睁开眼!他眼中精光爆射,手腕一沉,笔走龙蛇! 狼毫笔尖落在黄符纸上,紫黑色的血朱砂洇开。笔锋如刀,走势如电,一个个怪异而神秘的符号在符纸上迅速成形: 右上角先是一个“雨”字头,下面拖着一个扭曲的、仿佛挣扎着的“鬼”字(此为道藏中的“紫微讳”,敕令鬼神的符头) 中间是三个字叠写在一起的“王汉彰魂”,字迹缠绕,仿佛将名字紧紧捆缚; 周围绕着七个细小如蝌蚪、又如爪牙的符文(此为“七魄讳”,分别对应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七魄); 最后一笔向左上凌厉挑起,力透纸背,写下“急急如律令”五个大字! 整张符咒一气呵成,紫黑色的符字在黄纸上张牙舞爪,透着一股诡异而强大的力量感。 没等张先云看清符咒的全貌,于瞎子已经放下笔,抄起那柄半尺桃木剑。他用剑尖轻轻一挑,那张刚刚画好、墨迹未干的符咒便被挑了起来,稳稳地贴在剑尖上。 紧接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任何明火靠近,那张贴在桃木剑尖上的符咒,边缘突然冒起一缕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然后,“噗”地一声轻响,符咒无火自燃! 不是熊熊大火,而是一种安静的、幽蓝色的火焰,迅速吞噬了整张黄纸。火焰在剑尖跳跃,将桃木剑映照得通体发亮,上面刻着的北斗七星图案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转着光华。 符纸在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但那灰烬并未飘散,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在剑尖,形成一小团黑色的、旋转的灰雾。 与此同时,床上一直毫无反应的王汉彰,身体猛地一震! 他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长长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哼,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紧接着,他双眼猛地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瘫软在床铺上。 ps:预告一下,春节期间,每日三更!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41章 死而复生 “彰哥!”看到王汉彰一声怪叫,随即晕倒在床上,守在床边的张先云吓得魂飞魄散,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王汉彰的鼻息。 呼吸微弱,但还有。心跳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于瞎子却比他更快一步。他放下桃木剑,几步跨到床前,再次提起那支狼毫笔,笔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紫黑色的血朱砂。他俯下身,在王汉彰的眉心正中央——两眉之间,印堂的位置——飞快地画下了一个复杂的符号。那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像一只闭合的眼睛,又像一道紧闭的门户。 画完眉心符,于瞎子直起身,从怀里掏出四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边缘磨损光滑、字口深邃的“乾隆通宝”。他走到床铺的四个角,蹲下身,将四枚铜钱分别压在了床脚的褥子底下,东南西北,各镇一方。 做完这一切,于瞎子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手抹了抹额头,那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一些,显然刚才那一系列动作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 “行了,”于瞎子转过身,对一脸惊惶未定的张先云说道,“他的魂魄,我用《上清灵宝大法》中的收魂安神科仪之术给叫回来了。” 张先云看看床上呼吸平稳、仿佛陷入沉睡的王汉彰,又看看一脸疲态但目光清明的于瞎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瞎子走到茶几旁,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他的那些瓶瓶罐罐、桃木剑、铜铃铛,重新放回那个棕色皮包。他的动作恢复了平时的迟缓,但依旧透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记住,”于瞎子一边拉上皮包拉链,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张先云说,“他这七天,必须闭门静养。不见客,不出门,不听嘈杂,不闻血腥。这屋子里,除了你和我,还有送饭的,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七天之后,魂魄稳固,自然无恙。若是中间出了岔子……” 于瞎子拉好拉链,拎起皮包,终于抬起头,透过墨晶眼镜看着张先云,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轻则前功尽弃,重则魂飞魄散。你,好自为之。”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床头那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着床上沉睡的王汉彰,也照着站在原地、心神恍惚的张先云。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王汉彰终于醒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黄铜吊扇。扇叶静止不动,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中清晰可见。吊扇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蜘蛛结的网,网上挂着几颗细小的露珠,在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就这样睁着眼,盯着那蜘蛛网看了很久。意识像是被打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瓷器,布满裂痕,勉强维持着完整的形状,但随时可能再次碎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回忆,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只有身体的感觉在缓慢地恢复。 熟悉的景象——墙边深褐色的文件柜,柜门上挂着铜锁;墙角那个沉重的、墨绿色的保险箱,箱体上反射着微弱的光;窗边那张红木书桌,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和账本;还有那扇厚重的、挂着深蓝色窗帘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天空。 这是泰隆洋行经理室的隔间。是他平时午休或熬夜时小憩的地方。 记忆开始一点点回流,像退潮后重新涌上岸的海水,带着咸涩和破碎的贝壳。国民饭店……旋转门……猩红的地毯……223包厢……石原莞尔……竹内副官……还有…… 莉子。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他刚刚恢复一些的意识。他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哽咽。 回忆,像一直开着的电影放映机,将一帧帧的画面在王汉彰的脑海中慢慢的反复播映——莉子穿着蓝色布裙的苍白身影,她空洞的眼神,她最后那句轻如羽毛的“さよなら(再会啦)”,她脸上那片荒原般的空无——所有这些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带着鲜明的色彩和尖锐的痛楚,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撑爆。 王汉彰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将莉子送走了。亲手送到了石原莞尔手里。完成了那场精心设计的、自欺欺人的告别。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等待着某种形式的“复活”。 耳边传来一阵轻微而均匀的鼾声。王汉彰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般,一点点侧过头。脖子和肩膀的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带来一阵酸胀的疼痛。 他看到张先云。 这个跟他多年的兄弟,此刻正睡在床边支起的一张行军床上。行军床很窄,张先云高大的身躯蜷缩在上面,显得有些局促。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他的鼾声不大,但很规律,一起一伏,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先云,先云……”王汉彰用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呼喊着张先云。 张先云枕头旁边,放着一把枪牌撸子——那是王汉彰以前送给他的。即使在睡梦中,他也保持着警惕,枪就在手边。 看着张先云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和手枕边的枪,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王汉彰的心头。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他知道,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张先云一定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担忧。 他张了张嘴,想叫张先云的名字。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干涩的、破碎的气音。 他清了清嗓子,那动作牵动了喉咙的肌肉,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咳咳……先云……先云……” 声音微弱而沙哑,像两张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但张先云还是听到了。 行军床上的身躯猛地一震,鼾声戛然而止。张先云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装了弹簧。他瞪大了眼睛,眼神里还残留着睡意和警惕,但在看到床上睁着眼睛的王汉彰时,那双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填满。 “彰哥!”张先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你……你总算是醒了!老天爷,你可吓死我了!” 他几乎是扑到床边,双手抓住王汉彰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王汉彰感到疼痛。张先云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汉彰的脸,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竟然语无伦次:“你……你睡了一天两夜……我……我以为你……于老神仙说你掉魂儿了,他用了那个什么……什么道家秘法……那针……那血……那符……哎呀我的妈呀,那场面……” 张先云激动得说不下去,只是用力地握着王汉彰的肩膀,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王汉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天不怕地不怕的兄弟,此刻却因为自己的醒来而几乎要落泪。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片因为失去莉子而彻底冰封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暖意。 但他知道,这暖意太过微弱,不足以融化整片冰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上硬抠出来的沙砾:“扶我……坐起来……” 第542章 必须完成的交易 张先云连忙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王汉彰扶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蓬松的枕头,仔细地垫在王汉彰背后,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王汉彰靠得舒服。 仅仅是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王汉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眼前黑了一下,无数金色的光点在视野中飞舞,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仿佛随时会冲破肋骨跳出来。他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彰哥,你……你没事吧?”张先云紧张地看着他,手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王汉彰摇了摇头,没有睁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水……给我水……” 张先云连忙转身,从桌上提起一个暖水瓶,倒了一杯温水。他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王汉彰唇边。王汉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清凉的舒适感,但也让喉咙的疼痛更加清晰。他喝了半杯,摇了摇头。 张先云放下杯子,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汉彰。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上的车马声,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倾斜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细微的灰尘在飞舞,缓慢地、无序地旋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微型的雪。 王汉彰闭着眼,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 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正在缓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真实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温热,能感觉到心脏一下下跳动的节奏,能感觉到肺部随着呼吸起伏的扩张和收缩。但这些感觉都隔着一层什么,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糊而失真。 他想起那个梦。 那个飞越天津上空的梦。英租界的戈登堂,法租界的法国桥,国民饭店的旋转门,门口那两尊活过来的、对他低吼的石狮子……还有,穿着蓝色连衣裙的莉子,跟在石原莞尔身后走进饭店,然后抬起头,望向他在空中的方向…… 那个眼神,那个仰望的眼神,和现实中莉子最后看他的眼神重叠在一起。都是那么遥远,那么不可触及,那么……绝望。 还有那个仿佛从古井深处传来的、呼唤他名字的声音。苍老,威严,不容抗拒。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于瞎子的声音。是他,用他那些道家秘法,硬生生将他飞在天上的自己拽了回来。那或许就是自己的灵魂吧?被于瞎子塞回这具疲惫的躯壳里。 “死而复生”。 这个词突然跳进王汉彰的脑海。是的,他现在就是“死而复生”。那个在国民饭店门外泪流满面、心碎欲绝的王汉彰已经死了,死在那句“さよなら”里,死在那片荒原般的空无眼神里。而现在醒来的这个,是一个新的、必须活下去的王汉彰。一个背负着罪责、愧疚、以及未完成之事的王汉彰。 他缓缓睁开眼睛。 张先云还在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没有丝毫减少。 “我睡了一天两夜?”王汉彰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沙哑。 张先云用力点头:“整整一天两夜!从昨天晚上于老神仙给你做完那个……那个法事之后,你就一直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于老神仙说这是正常现象,魂魄归位需要时间,让我守着你,别让人打扰。我……” “有没有人……找我?”王汉彰换了个话题。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回到现实,回到那些他必须面对的人和事里。 张先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有。石原莞尔的副官,就是那个竹内上尉,昨天晚上打来电话,要找你听电话。你当时还昏睡不醒,我就……我就跟他说你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继续说:“竹内副官说,等你回来之后,尽快给他打电话。说什么……你要办的事情有眉目了。”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缩。 赵若媚。 这个名字像第二根针,刺入他刚刚开始复苏的意识。是的,赵若媚。那个和自己一刀两断的女人。那个为了自己的所谓的理想,傻乎乎的跑到长城前线,被关东军俘虏的女人,那个曾经的青梅竹马、必须救出来的女人。如果不是为了赵若媚,如果不是为了那个该死的“理想”,他或许……或许不会那么决绝地将莉子送走。 但真的是这样吗?王汉彰在心里问自己。真的只是为了赵若媚吗?还是说,这只是他为自己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个可以让他稍微心安理得一点的解释? 他想起莉子在“息游别墅”里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拖累你死?还是怕……我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你的‘麻烦’?” 是的,他怕。他怕莉子死,更怕莉子成为他的“麻烦”,怕他们之间的关系毁掉他小心翼翼经营的一切,包括他的亲人,包括他的生意,包括他生存空间。他自私,他懦弱,他选择了那条看似“理性”的、实则残忍的路。 而现在,这条路走到了一半。莉子已经被送走,石原莞尔承诺的“回报”有了眉目。他必须走下去,必须把赵若媚救出来。否则,莉子的牺牲就真的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可悲的交易。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王汉彰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吐,想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想把那份虚伪、那份自私、那份自我欺骗都吐出来。 “彰哥!彰哥你怎么了?”张先云惊慌地扶住他。 王汉彰摆摆手,强行压下那股恶心感。他闭上眼睛,深深地、颤抖地吸了几口气。等他再睁开眼时,里面的痛苦和挣扎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先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可怕的冷静,“现在几点了?” 张先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六点半,六点半多一点。彰哥,怎么了?你……你想吃东西是吗?我这就去给你弄点吃的!” 王汉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开口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有点饿了!” 张先云连忙站起身:“你等着,我这就去!很快!”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汉彰独自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晨光正在慢慢变亮,天空的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再慢慢染上一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蓝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这个“死而复生”的王汉彰,必须开始履行他的责任,完成他的交易,走完他选择的这条路。 即使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心上。 第543章 听喇喇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打发走张先云后,王汉彰在床上又坐了几分钟。他需要积蓄一点力气,也需要让自己适应这种“重生”后的状态。 他掀开被子,将双脚挪到床沿。脚掌接触到冰凉的地板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种从脚底传来的、真实的触感,提醒他确实还活着,确实还在这具身体里。 他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 眩晕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强烈。他眼前一黑,身体摇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墙壁。冰冷的、光滑的墙面透过掌心传来稳定的支撑感。他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开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卫生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无力。双腿的肌肉在颤抖,膝盖发软,仿佛随时会跪倒。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走,强迫这具刚刚“归位”的身体重新学会行走。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打开电灯。刺眼的白炽灯光让他眯起了眼睛。镜子就在眼前,镶嵌在洗手池上方,边缘是黄铜的框架,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王汉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他几乎认不出来。 那张脸蜡黄得像久病未愈的病人,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眼睛周围是两圈深重的、发青的黑眼圈,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揍过。眼球表面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种陌生的、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空洞和疲惫。 胡子已经长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杂乱地分布在嘴唇周围和下巴上,让他看起来苍老而颓废。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太阳穴的位置。 最让他感到陌生的,是眼神。 那不是他熟悉的、属于“王汉彰”的眼神——精明,锐利,带着三分笑意和七分算计,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随时可以出鞘见血。 镜中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于恐惧的东西。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自身存在的恐惧,对已经做出无法挽回之选择的恐惧,对必须继续走下去却不知前路何方的恐惧。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几乎要忘记时间。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那触感陌生而冰冷,像是抚摸一具别人的尸体。 他猛地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哗”地涌出,冲击在白色的陶瓷洗手池里,溅起细密的水花。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和清醒。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洗手池里,混合着从眼角渗出的、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液体。 他直起身,用毛巾粗暴地擦干脸。然后从架子上拿出剃须刀、肥皂和刷子。他慢慢地、仔细地在脸上涂上肥皂沫,白色的泡沫覆盖了胡茬,也暂时掩盖了那张憔悴的脸。他拿起剃须刀,锋利的刀片贴着皮肤,一下一下,刮去那些多余的毛发。 刀片划过皮肤的感觉很真实,很锋利。他必须集中注意力,控制着手上的力道,以免划伤自己。这个过程有种奇异的疗愈效果,让他的思绪暂时从那些痛苦和混乱中抽离出来,专注于当下这个简单的、具体的动作。 刮完胡子,他打开淋浴喷头。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冲走身上的冷汗和疲惫,也冲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站在水柱下,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皮肤在热水的刺激下逐渐泛红,毛孔张开,血液似乎也开始重新流畅地循环。 洗完澡,他擦干身体,走到衣柜前。 衣柜里挂着一排西装,都是他平时常穿的款式和颜色。他的手指划过那些衣料——精纺羊毛的柔软,哔叽呢的挺括,法兰绒的温暖……最终,他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搭配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穿衣的过程同样缓慢而细致。他仔细地扣好每一颗衬衫扣子,打好领带结,穿上西装外套,调整好袖口的位置。最后,他穿上皮鞋,系好鞋带。 当他再次站在镜子前时,镜中的人已经焕然一新。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的身形挺拔;白色的衬衫领口干净整洁;深蓝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理整齐。除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眼神深处依然残留着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外,从外表看,他已经恢复了那个精明干练的泰隆洋行王经理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套衣服下面,这具刚刚“重生”的身体,是多么虚弱和疲惫。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刚刚学会重新行走的腿,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多大的意志力。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卧室。 张先云已经回来了,正把一个大托盘放在茶几上。托盘里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散发着谷物的清香。还有用荷叶包着的包子,皮薄馅大,冒着诱人的热气,隐约能看到包子皮上“狗不理”特有的十八个褶子。 “彰哥,快来趁热吃!”张先云招呼道,“我刚开车去买的,还热乎着呢!” 王汉彰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送进嘴里。温热的、软糯的粥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他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仔细咀嚼。食物的温热和实在感,通过食道进入胃里,再扩散到全身,让他冰冷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一些温度。 张先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欲言又止。 王汉彰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不想说。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消化,自己背负。 吃完早餐,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整。 王汉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竹内副官的电话号码。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王汉彰快要挂断电话时,听筒那边终于有人接听了电话:“莫西莫西……” 王汉彰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语气,说道:“竹内副官,我是王汉彰,昨天出去办事了,没接到您的电话,实在是对不起!您找我有事儿?” “是王桑啊……”电话那边的竹内用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你拜托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今天上午,我要带着一批记者前往北平,然后在和北平的记者汇合,前往承德。你要是再晚打一个小时的电话,你就错过这个机会了!你现在有时间吗?到日租界的东亚日报社来,我们大概上午十点就要出发了!” “有,当然有!我这就过去!”放下了电话,王汉彰从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站了起来。由于站的太猛,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一旁的张先云见状,赶紧搀住了他,开口说:“彰哥,没事吧?用不用找个大夫看看?” 王汉彰喘了几口粗气,感觉眩晕感减轻了一点,这才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备车,送我去日租界的东亚日报社。” “嘛玩儿?你要出去?不行,绝对不行!于老神仙说了,你的魂儿掉了,他用了什么道家秘法给你收了回来。现在要静养七天,不能出门,也不能见客。得等你魂魄稳固了之后,才能出去。你现在要是出去……” 张先云顿了顿,模仿着 于瞎子的口气说:“轻则前功尽弃,重则魂飞魄散啊!” “魂飞魄散?呵呵……”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检查着他那支马牌撸子。确认弹匣压满,枪支性能良好后,他把枪插进了腋下的快拔枪套,笑着说:“听喇喇蛄叫,还他妈不种庄稼了?这老逼尅的嘴里没一句实话,别搭理他,快去备车!” 张先云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说道:”彰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是不知道,你说胡话的时候多吓人……“ 没等张先云把话说完,王汉彰开口打断了他:“行了,这件事我必须去!快去备车……” 第544章 平津记者战地访问团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雪铁龙出租车停在日租界东亚日报社门口。车轮碾过雨后未干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泥点,落在锃亮的车门下方,像是洁白衣襟上不经意沾到的污渍。 王汉彰从车上下来,脚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微微一顿。四月的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天津卫特有的、混杂着煤烟、晨雾和远处海河腥气的味道,竟夹杂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暖意,仿佛春天执意要在战火与离别的缝隙里挤出自己的位置。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报社门口。 东亚日报社是一栋三层红砖建筑,带着明显的东洋样式——陡峭的歇山顶,黑色的瓦片,但窗户却是西洋的拱券式样,不伦不类地拼凑在一起,就像这日本租界本身。 门口已聚了十几个人,多是男性,穿着或挺括或皱巴的西装,手里提着皮箱或相机盒,三三两两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群等待分食的乌鸦。 竹内副官站在人群稍外围处。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哔叽呢西装,料子不算上乘,但剪裁合体,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姿更加笔直。脖子上挎着一台德国产的莱卡相机,黑色皮绳勒在颈后,相机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正低头看着腕表,眉头微蹙,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表盘玻璃,显然已等得不耐烦。 而在报社门楣上方,挂着一幅崭新的红色横幅。布料是鲜艳的洋红,在灰扑扑的建筑背景前刺眼得近乎嚣张。横幅上用醒目的白色广告颜料写着七个大字:平津记者战地访问团! 每个字都有脸盆大小,笔画粗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宣告式的力量。墨迹似乎还未全干,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王汉彰的目光在那横幅上停留了两秒。战地。访问团。多么体面又中性的词。它将炮火、死亡、侵略与被侵略,都包装成了一次值得记录的“访问”。日本人,这是又他妈要弄嘛幺蛾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残留的、属于泰隆洋行那个封闭房间的颓丧气息彻底置换,然后整理了一下深灰色西装的领口,手指抚过领带结,确认其紧实无误。脸上的肌肉在无人看见的瞬间调整,疲惫、恍惚、痛苦被一层层压下去,覆盖上惯有的、圆滑而略带谄媚的表情。他的背脊挺直了,肩膀端平,步伐变得稳定而有节奏,朝着竹内副官的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湿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叽”声。 “竹内桑!”王汉彰在距离竹内两步远时停下,微微欠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真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临时有点急务,实在脱不开身……” 竹内亮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小刀,在王汉彰脸上迅速刮过。他打量着王汉彰的脸色——比前几天在国民饭店时更加苍白,眼圈下的青黑用尽力掩饰也未能完全盖住,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大病初愈。不过,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讨好和精明。竹内亮嘴角扯了扯,算是回应了这个笑容。 “王桑,”他伸手将王汉彰拉到一旁,避开其他记者可能投来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日语口音的汉语听起来有些生硬,“你怎么现在才来?火车十点半发车,你差一点就要耽误了。” 王汉彰连忙又鞠了半个躬:“是我的疏忽,万分抱歉!” 竹内亮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礼节上浪费时间,进入正题:“这次平津记者访问团,是关东军司令部委托天津驻屯军司令部组织的。目的是邀请平津地区有影响力的报社派遣记者,前往古北口战场实地观摩。关东军希望通过记者的笔,让后方民众了解前线的真实情况,消除不必要的误解和恐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当然,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关于那支天津高校学生组织的‘慰问团’。”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跳。赵若媚。 竹内亮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汉彰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和某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王桑,你看起来有点紧张嘛!放心,那些学生被带到了第八师团的司令部,在那里,他们得到了非常人道的、良好的待遇。第八师团的师团长,西义一阁下亲自指示:这些学生不是战俘,只是一群被错误思潮蛊惑、误入歧途的年轻人。师团长阁下还特别命人,带领这些学生参观了承德城内的现状。” 他的语速放缓,像在讲述一个精心准备的故事:“王桑,你可能不知道,承德原先的守将,那个叫汤玉麟的军阀,在逃跑时,竟然纵容手下败兵抢劫城内居民!商铺被砸,民宅被抢,妇女受辱……简直是一片地狱景象。第八师团的先头部队进入城内之后,迅速稳定局势,击毙了那些仍在抢劫的败兵,恢复了城内的秩序与安全。现在,承德的居民对我们日本军队,可以说是……嗯,用你们中国的话说,‘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啊!” 王汉彰听的差点气炸了肺!还他妈箪食壶浆,扯几把蛋吧!能够把侵略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的,这个竹内副官也他妈的是个人才!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话却不能这样说。“竹内桑说的是!” 他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有些发紧,听起来更加谄媚。“日本军队的军纪,自然是好过汤玉麟那些由土匪改编的乌合之众!他们祸害百姓多年,早就该……”他适时地停住,似乎是不忍再说下去,转而急切地问,“那么,我要找的那个人……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到她?” 竹内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更仔细地审视着王汉彰。那双隐藏在普通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剥开皮肉,直接看到骨骼与心思。“王桑……” 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一颗小心摆放的棋子,“看来你要找的那个女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嘛。”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带着探究和警告。 王汉彰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感到竹内亮的目光像实质的触手,在他脸上逡巡,寻找任何细微的破绽。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让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无奈。 “误会,都是误会!”他搓了搓手,做出一个典型的市侩的动作,开口说:“竹内桑,不瞒您说,我跟她父亲……在生意上有些往来。她父亲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娇惯,不知天高地厚。这次听说同学组织去前线慰问,纯粹是出于年轻人好奇,被临时拉去凑热闹的。她哪里懂什么政治,什么反日不反日?回头我见了她,一定好好教训,再让她父亲严加管束,保证不会再给贵军添麻烦……” 竹内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很清楚,像王汉彰这种在天津卫黑白两道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说出来的话,十成有九成是假的,剩下那一成也得打折听。 但他没有深究。有些事,戳破了反而没意思。王汉彰的价值不在于他说真话,而在于他能办事,在于石原阁下对他还存有几分“兴趣”。 “王桑,”竹内亮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们会先乘火车前往北平,在北平与当地的记者汇合,然后继续北上,前往承德的第八师团司令部。在承德,记者们将会对这些学生进行采访——当然,是在我们人员的陪同下。采访结束后,你就可以把你的人带走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地敲在王汉彰耳膜上:“不过,王桑,你要明白。石原阁下很看好你。这次让你以记者身份随行,是破例,也是信任。希望你在承德,在记者团里,说话做事,都要有分寸。不要做出……让石原阁下为难的事情来。”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否则的话,后果……你明白的。” 竹内的话没有说完,但比说完更令人胆寒。那未尽的话尾悬在空中,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在那里,却不知它何时落下,以何种方式落下。 王汉彰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他连忙点头,幅度很大,姿态放得很低:“一定,一定!竹内桑,您放心,石原阁下的恩情,我王汉彰铭记在心!轻重利害,我懂,我都懂!绝对不会让石原阁下,还有竹内桑您为难!” 竹内亮似乎满意于王汉彰的态度,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程式化的微笑。他直起身,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皮质证件夹,递了过来。 “好了,你明白就好。这是你的记者证。从现在开始,到离开承德,你就是《真善美晚报》的文字记者记者,王汉臣。” 王汉彰双手接过证件夹。皮质是廉价的仿皮,边缘已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白色的纤维。他翻开,里面贴着一张他的一寸黑白照片——王汉彰想起来了,这张照片是他在东马路的同生照相馆拍的,不知他怎么被日本人弄到的。 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目光直视前方,完全是标准证件照的模样。照片旁边是打印的信息:姓名:王汉彰;单位:真善美晚报;职务:特约记者;编号:tj-037。证件的边角有刻意做旧的磨损痕迹,纸张微微泛黄,甚至模拟出了多次折叠的折痕。 《真善美晚报》。王汉彰知道这份报纸。名义上是文艺类报纸,主要刊登文化界的消息、诗歌散文、小说连载,风花雪月,不涉政治。但实际上,它是由日方背景的资金支持,利用这个看似无害的载体,潜移默化地传播“大东亚共荣”、“日中亲善”、“泛亚细亚主义”等思想。它在平津文化圈的一些沙龙和小团体里颇有市场,这份报纸名为真善美,可实际上不真,不善,更他妈不美,而是用一种更柔软、更“有文化”的方式,为侵略铺路。 看着这份以假乱真、连做旧细节都考虑到的记者证,王汉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几分受宠若惊:“哎呀,竹内桑,这……这太周到了!连证件都准备得这么妥当!真是让您费心了!” 他笑着,恭维着,但心底却泛起一阵惊涛骇浪。严谨,细致,连一件小小的记者证都伪造得如此逼真,考虑到了使用痕迹这样的细节。那么,在更大的事情上呢?在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的战争谋划、情报渗透、人心操控上呢?这种近乎偏执的严谨背后,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吞噬一切的力量?王汉彰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那小小的证件在手中重如千钧。 第545章 北上见闻 上午十点整,日租界东亚日报社门口响起了哨声。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日本工作人员开始引导记者们登车。两辆灰绿色的中型客车,车身印着“东亚日报社”的字样,像是两只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在路边。 王汉彰跟着人群,踏上了其中一辆车的踏板。车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像某种命运之门的合拢。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报社,拐上宫岛街(今和平区鞍山道),朝着老龙头火车站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卖报童的吆喝、黄包车夫的喘息、商铺招幌的摇晃,都被隔绝在厚厚的玻璃之外,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王汉彰靠窗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记者证。皮质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天津街景,望着那些在春日阳光下依然为了生计奔波、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浑然不觉的芸芸众生,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 他知道,此行北上,不是归途,而是另一场不知终点的漂泊的开始。而他要找的人,他要救的人,他要告别的人,都像这窗外风景,被疾驰的列车抛在身后,再也无法真正触及。 车子颠簸了一下,驶过一道铁轨。远处,老龙头火车站的钟楼,已经在望。 下午三点,火车在北平前门车站缓缓停靠。 这是一列混合车厢的专列,前面几节是硬座,坐满了从天津来的记者,后面加挂了两节软卧车厢,供日本领事馆的官员和少数重要记者使用。王汉彰持有的《真善美晚报》记者证,让他得以待在硬座车厢,与大多数中国记者在一起。 车厢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汗味、皮革箱子的气味、还有不知谁带的烧饼和卤煮的油腻味道。空气闷浊,尽管车窗开了一条缝,四月的风灌进来,也驱不散那沉淀已久的浮躁气息。 王汉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月台上熙攘的人群。北平的记者已经在等候,大约三、四十人,提着大小箱子,在几名穿着和服或西装的日本人引导下,鱼贯登上后面的车厢。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兴奋张望,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则一脸麻木。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材瘦削的年轻记者,在上车时不小心绊了一下,箱子脱手,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他慌忙蹲下捡拾,旁边一个日本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催促着,皮鞋尖几乎踢到他的手指。 王汉彰收回目光,看向车厢内。 火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北平站,速度逐渐加快,朝着北方,朝着长城,朝着战火尚未熄灭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的气氛,很快就像投入冷热水的温度计,清晰地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王汉彰前方几排,五六个记者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个穿着绸面长衫、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操着略带江浙口音的官话,声音洪亮地发表着见解。他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王汉彰瞥见报头是《华北新报》——那是一份北平着名的亲日报纸。 “……所以说,这次关东军是忍无可忍,迫不得已!”胖记者唾沫横飞,“长城沿线,华军屡次挑衅,破坏满洲国国境安宁。关东军为了东亚大局,为了满洲国三千万百姓的福祉,才不得已出手自卫!这叫‘惩戒’,不叫侵略!咱们做记者的,要把这个道理写清楚,告诉全国民众,不要被那些激进分子的宣传蒙蔽了眼睛!” 旁边一个梳着油光分头、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连忙附和:“张主编高见!依我看,中日同文同种,本该携手共建东亚新秩序。那些喊着抗战到底的,才是真正不顾百姓死活的战争贩子!咱们这次去前线,就是要用眼睛看,用笔写,把日本军队的严明纪律、对百姓的秋毫无犯,都如实报道出来!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对对对!”另一个尖嘴猴腮的记者接口,“我听说第八师团进入承德时,老百姓都跪在路边磕头感谢呢!汤玉麟那个土匪,把热河刮地三尺,百姓苦不堪言。日本军队一来,秩序恢复了,买卖照做了,这不是王师是什么?咱们得好好写,这也是为了华北的和平嘛!” 他们的声音很大,毫不避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给可能存在的监听者听的讨好。周围一些记者听了,脸上露出或鄙夷、或愤怒、或无奈的表情,但大多转过头,看向窗外,或者闭目假寐,不愿与他们争论。 王汉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这些人的嘴脸,他太熟悉了。在天津卫的商场、码头、宴会厅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任何东西,包括良心,包括脊梁。 只是此刻,在北上战场的火车上,听着他们将侵略美化成“王师”,将屠杀粉饰为“惩戒”,这种赤裸裸的无耻,让他感到一阵好笑!论起来卖国,这帮人还上不了台面!他们的这些言论,无非就是拾人牙慧罢了。这些货色,吃粑粑也赶不上热的! 他移开视线,看向车厢另一侧。 那里坐着几个沉默的记者。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老者,一直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清癯的男子,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快速地写着什么,眉头紧锁。还有一个年轻的女记者,齐耳短发,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一个帆布包,指节泛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他们不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愿同流合污,却又无力反抗的、沉重的态度。 王汉彰在他们身上,隐约看到了赵若媚的影子。那个傻女人,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怀着一腔热血和幼稚的理想,奔赴她以为的“前线”?然后呢?然后就成了关东军司令部里等待“采访”的“误入歧途的学生”? 火车驶过清河,驶过沙河,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城市的杂乱建筑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和远处绵延的丘陵。麦田开始返青,一片片嫩绿铺展到天边,本该是充满生机的景象。 但仔细看,许多田地里空无一人,农舍破败,有的甚至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衣衫褴褛的农人,背着破烂的行李,沿着铁路线茫然地走着,不知要去向何方。 战争的气息,即使在这相对安全的列车里,也开始无声地弥漫。 下午四、五点钟,火车开始进入山区。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远处的燕山山脉,像一道青黑色的、巨大的屏风,横亘在天地之间。山势陡峭,植被稀疏,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石。 就在这时,车厢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王汉彰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窗外。 在左侧不远处的山脊上,一段古老的长城蜿蜒盘踞。灰色的墙砖,锯齿状的垛口,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苍凉的光。那本应是中华民族脊梁的象征,此刻,却在其中一座最高的箭楼上,赫然悬挂着一面旗帜——白底,中间一个刺目的红色圆盘。 日本的膏药旗。 第546章 谎言传播链条上的一环 那面膏药旗不算很大,插在长城的一座箭楼之上。在苍茫的群山和古老的长城背景下,那一点红色却像一滴浓稠的、无法化开的血,狠狠地溅在了这幅延续千年的画卷上。它随着山风猎猎抖动,仿佛在耀武扬威,又像是在无声地嘲弄。 车厢里瞬间死寂。 连那几个高谈阔论的亲日派记者,也一时哑了口,怔怔地看着那面旗帜。胖主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缓和气氛的话,但最终只是干咳了两声,扭过头去。 那个一直捻着念珠的老记者,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默念经文,又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悲愤。清癯男子停下了笔,死死盯着那面旗帜,手中的铅笔“咔嚓”一声,被他生生折断。年轻的女记者拿出照相机,对准窗外的那面膏药旗,’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王汉彰无声地叹了口气,浑身无力的靠在了椅背上。这种无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他仿佛能听到,那古老城墙在旗帜下无声的呻吟,能听到千百年来战死在此的魂灵在风中呜咽。而他自己,就坐在这列由侵略者组织的火车上,朝着那面旗帜的方向前进。 多么荒谬,多么讽刺。 就在这时,身旁的座位一沉。竹内副官拿着两瓶玻璃瓶装的啤酒,坐了下来。他将一瓶递到王汉彰面前,瓶身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王桑,在看什么?”竹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也打破了车厢里那几乎凝固的悲怆气氛。他顺着王汉彰刚才的视线望去,自然也看到了那面旗帜。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那只是一面普通的旗子,挂在一个普通的地方。 王汉彰接过啤酒,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他用餐桌边缘的铝制包角磕开了瓶盖,泡沫涌了出来。他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哦,没什么,”王汉彰将酒瓶握在手中,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看看窗外的风景。草长莺飞,山花烂漫,正是适合郊游踏青的好时节。只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飘向窗外那面已逐渐远去的旗帜,声音低沉下去,“这场战争的到来,让这片古老的土地,变成了战场。这……不是一件可悲的事吗?” 竹内亮也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以及一丝对王汉彰“感伤”的不以为然。 “王桑,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第八师团已经占领了长城将军楼制高点和古北口关口,同时正在向南天门发起决定性进攻。据最新战报,中央军第25师已被我军分割包围,南天门方向的第17军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溃不成军。华军的防线,已经全面崩溃了。 他转过头,看着王汉彰,继续说:“这场仗,胜负已定。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和平,很快会重新降临这片土地。而我们,” 他举了举酒瓶,“正在为这最终的和平,贡献一份力量,不是吗?” 竹内副官无意间说出来的战报,却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中了王汉彰的心脏。 中央军第25师被包围?第17军伤亡惨重?前几天,天津的报纸上还在大肆宣扬“我军固守阵地,毙伤日军无数”,“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大举反攻”。街头巷尾,那些热血的学生、市民还在议论着“古北口大捷”,憧憬着将日本人赶出长城的画面。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被包围、被击溃? 如果竹内说的是真的——而王汉彰知道,在这种事情上,竹内没有必要骗他——那么,长城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一旦长城全线被突破,日军铁骑将直下华北平原,北平、天津……将再无险可守。 怪不得日本人要组织这个记者团。他们不仅要展示“承德的秩序”,更要借记者的笔,将他们势如破竹的战况传播出去。用一场接一场的“胜利”,用“王师”的“严明纪律”,用“幡然醒悟”的学生俘虏,来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这不是侵略,这是一场“迫不得已的边境冲突”,是来“拯救”水深火热的中国百姓的。 而他们这些记者,包括他自己,都将成为这个谎言传播链条上的一环。 王汉彰想要辩解,想要反驳,但是张开了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不是菜市场买土豆辣子,你开价一块,我还价八毛!这是战争,是钢铁与血肉的碰撞,是民族存亡的搏杀。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一条条年轻的生命死于枪炮子弹之下!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在冰冷的战报数字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胜利就是胜利,失败就是失败。没有“基本胜利”,也没有“虽败犹荣”。只有活下来,或者死去。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整座燕山。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无奈的说道:“希望如此吧!”他的声音沙哑,“战争早日结束,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毕竟,老百姓只想过安生日子。” 他顿了顿,仿佛经过了漫长的心理挣扎,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让他坐立不安的问题,“对了……竹内桑,莉子小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问出这句话时,王汉彰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鸣,能感觉到竹内亮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脸上。 竹内副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啤酒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瓶身,目光却牢牢锁定在王汉彰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微妙、更危险的探究,像毒蛇的信子,细细地舔舐着猎物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寻找最薄弱的下口处。 车厢里的嘈杂似乎在这一瞬间远去了。亲日派记者们又开始新一轮的高谈阔论,几个沉默的记者起身去了车厢连接处吸烟,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依旧规律地响着。但这些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王汉彰的世界里,只剩下竹内亮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以及自己胸腔里那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竹内亮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眼神却没有任何温度。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用一种慢悠悠的、带着明显玩味的口吻说道:“王桑对莉子小姐的关心……似乎有些超出了一般委托关系的范围啊。” ps:厚着脸皮跟大家要点小礼物!朋友们的鼓励,是我的动力!朋友们春节快乐!吃什么好吃的了?哈哈…… 第547章 莉子的消息 “王桑对莉子小姐的关心……似乎有些超出了一般委托关系的范围啊。” 竹内亮的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刺入王汉彰最隐秘的恐惧之中。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汗毛根根倒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那种被凶猛野兽在暗处死死盯住、随时可能扑上来撕咬喉咙的感觉,前所未有地清晰。 坏了! 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王汉彰的脑海。自己和莉子之间的关系,他们知道了。石原莞尔知道了。或者,是这个精明如鬼的竹内副官察觉到了什么。 自己和莉子在“息游别墅”那七天七夜,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绝望中的温存,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真情……难道都被窥破了? 是莉子在面对石原莞尔的盘问时,终究没能守住秘密?还是说,石原莞尔从一开始就没完全相信那套“基督教女青年会”的说辞,暗中进行了调查? 如果是后者……王汉彰的脊背被冷汗浸透。那么,这次所谓的“记者战地访问团”,会不会根本就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一个把他调离天津,在人生地不熟的北地,轻易解决掉的圈套?竹内亮此刻的试探,就是收网前的最后确认?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瞬间涌现,几乎要冲垮他强装的镇定。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进了西装内袋。指尖触碰到了那支马牌撸子冰凉的象牙枪柄。细腻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像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金属的冷硬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找到了一点依靠。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王汉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地分析。如果石原莞尔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以他的性格和手段,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在天津卫,他有的是办法让自己悄无声息地消失,或者公开地“意外死亡”。何必组织一个记者团,把自己弄到承德去?这成本太高,变数太多,不符合石原一贯的效率和风格。 更大的可能,是竹内亮在诈他。这个副官心思缜密,善于观察,或许是从自己和莉子在国民饭店见面时的细微神态,或许是从自己刚才询问时那一闪而过的、无法完全掩饰的关切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在试探,在施加心理压力,想看看自己会不会露出马脚。 电光石火间,王汉彰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回答竹内亮的问题——任何直接的回答在此刻都可能成为把柄。他脸上那丝勉强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一些,只是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被误解的尴尬。 他缓缓地将手从怀里抽出来,但不是空手。他拿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银质烟盒——盒盖上那个醒目的弹孔,在车厢顶灯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咔”的一声轻响,弹簧机括弹开,烟盒盖翻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555”香烟。王汉彰将烟盒递到竹内亮面前,动作自然,甚至带着点随意。 竹内亮没有接烟。他的目光从王汉彰的脸,移到他手中的烟盒,尤其是那个弹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回到王汉彰的脸上。那毒蛇般的审视目光依旧没有移开,依旧死死地盯着王汉彰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瞳孔,直接看到大脑里最真实的想法。 王汉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心虚的回避,都会坐实对方的怀疑。他维持着递烟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介于客气和被冒犯之间的微妙地带,静静等待着。 见竹内副官没有动,王汉彰自己从烟盒里自己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啪”地点燃。淡蓝色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亮了他微微低垂的眼睫。 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草气息充满肺部,试图压下那依然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后怕。烟雾从他的口中飘散出来。忽明忽暗的灯光,再加上变幻莫测的烟雾,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 王汉彰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开口说:“竹内桑,我们中国人有一个传统,叫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莉子小姐是我费尽周折找回来的,后续的结果如何,我想我有资格问一下。当然,这只是基于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 他抬起了头,看着竹内亮的眼睛,继续说:“不过俗话说得好,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中日两国虽然同文同种,但毕竟远隔千山万水,风俗习惯只见或许有些微小的差异。如果您觉得我说的话冒犯了您,那么,我在这里向您道歉——お诧びします!” 听到王汉彰的道歉,竹内亮的嘴角那丝玩味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宣告试探结束的意味。 “王桑,我只不过是在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不用那么认真!”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逼问真的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戏谑! 竹内亮喝了一口啤酒,看着窗外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莉子小姐,已经被石原阁下安排,返回日本国内去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从竹内亮嘴里说出来时,王汉彰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然后传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呼吸的剧痛。那疼痛如此真实,如此猛烈,让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无声地飘落,掉在他的裤子上。 他勉强扯动嘴角,想让那笑容继续挂在脸上,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只能借着吸烟的动作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让升腾的烟雾暂时模糊自己的表情。 “是……是吗?”他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回……回日本了啊……也好,也好。那里安全,有石原阁下照顾,肯定比在天津好……” 竹内亮仿佛没有注意到王汉彰的失态,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他继续说道:“莉子小姐临走时,还专门和石原阁下提起你,说一定要好好地感谢你呢。感谢王桑你在天津对她的‘照顾’。” 他在“照顾”两个字上,语气有极其细微的加重,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王汉彰一下。 王汉彰的手指又是一颤。感谢?照顾?莉子真的会这么说吗?在那个被自己亲手送回石原身边的时刻,在她用那种空洞死寂的眼神看着自己说出“撒由那拉”的时刻,她心中还有“感谢”吗?还是说,这只是石原或者竹内亮编造出来的、另一层虚伪的客套?亦或是……莉子另一种形式的、绝望的告别? 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ps:汉彰和莉子终究还是会见面的!见面时,会给大家一个惊喜!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48章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香烟在王汉彰的指间无声燃烧,白色的烟纸在昏黄的车顶灯下卷曲、焦黑,一点点逼近过滤嘴,灼热的刺痛已隐约传来。但他似乎毫无知觉,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肘支在车窗沿,脸侧向窗外,目光空洞地投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脸上那副僵硬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白。 夜色,已如墨汁泼洒,将车窗外的一切彻底吞没。 远山只剩下起伏的、模糊的剪影,像一头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列在它们脊背上爬行的钢铁长虫。偶尔,极远处会有一点孤灯闪烁,可能是荒村,可能是岗哨,那光亮微弱、飘摇,像溺水者伸出的手,只一晃,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而空洞的“咣当——咣当——”声,在这无边的旷野中被无限放大、拉长,变成一种单调的、催眠的、却又带着某种不祥预示的节奏,像命运之神不紧不慢敲响的丧钟,一声声,催促着他们奔赴北方那片被战火灼烧的土地。 车厢内的灯光在脏污的玻璃上投下王汉彰模糊的倒影。影像重叠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倒像一个漂浮在虚无中的、没有重量的魂灵。一个刚刚被强行塞回躯壳、还未完全适应“活着”的魂灵。 就在这片虚无的黑暗里,莉子的脸,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穿着那身将他隔绝在外的深蓝布裙、眼神死寂如古井的莉子,也不是在国民饭店旋转门内、最后一次回望他、唇间吐出“撒由那拉”时苍白如纸的莉子。而是在“息游别墅”那些被绝望和情欲浸泡的夜晚,在昏黄摇曳的烟灯光晕里,躺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的莉子。 王汉彰仿佛能再次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一种瓷器般的微凉,在他的掌心下渐渐回暖。能闻到她那头乌黑长发间淡淡的、混合了胰子味和一丝女性体香的洁净气息。 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细小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受惊蝶翅。还有她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惶褪去后,里面渐渐沉淀下来的、复杂的、他当时不敢深究也不愿深究的东西——恐惧、依赖、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却执拗的、近乎自毁的爱意。 那些细节,那些触感,那些气息,曾经如此真切地属于他,属于那个封闭的、与世隔绝的七天七夜。此刻,却在北上的列车上,在竹内亮试探的目光旁,在窗外无边的黑暗里,变得如此遥远,如此虚幻。仿佛只是高烧昏迷时做的一场大梦,醒来后只剩下汗湿的枕头和心头空落落的钝痛,梦境的具体内容却已模糊不清,抓不住一丝实体。 “呜——” 火车驶过一个荒凉的道口,拉响了汽笛。汽笛声嘶哑、悠长,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尾音,猛地撕裂了夜的寂静,也狠狠撕破了王汉彰眼前那层由回忆织就的脆弱幻象。 车窗外依旧是一片沉甸甸的、没有丝毫光亮的黑。哪里有什么莉子?只有玻璃上自己那张疲惫而陌生的脸,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王汉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恍惚的水汽已被强行蒸干。 他很清楚,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认知,在此刻北上的列车上,在周遭陌生记者压抑的呼吸和低语中,在竹内亮那若有若无、却如芒在背的监视下,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冰冷地凿进他的骨头里。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反复地割锯着某处早已麻木的神经,起初不觉,待痛感传来,已是深可见骨。 日本。遥远的、四面环海的岛国。那将是他永远无法踏足、而她也永远无法再离开的樊笼。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止是一个石原莞尔,不止是一场正在长城沿线吞噬生命的战争。隔着的是一道浩瀚无垠、波涛凶险的海峡,是两种正在激烈碰撞、无法调和的血脉与命运,是“侵略者”与“被侵略者”之间那道正在被越挖越深、浸满血泪的鸿沟。 从此以后,她是石原家族的莉子小姐。也许会被送回京都或东京的深宅大院,学习茶道、花道、礼仪,等待一场门当户对的婚姻;也许会被送入某所学院,接受“新时代”的教育,成为石原莞尔政治棋盘上一枚更得体的棋子。无论如何,她将开始一段被精心安排、与他王汉彰的人生轨迹再无半点交集的、崭新的生活。 而他,依旧是天津卫英租界泰隆洋行的王经理,是青帮’通‘字辈大佬王汉彰,是周旋于日本人、军统、青帮、洋商之间的投机者,是背负着对赵若媚的承诺、对逝去爱情的愧疚、以及对自身苟且的厌弃,继续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挣扎求存、不知明日死在谁手里的男人。 或许某一天,他就会像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死在日本人清算的枪下,死在军统“锄奸”的刀下,死在江湖恩怨的火并中,甚至,死在某个无名小巷的冷枪下。谁知道呢?这乱世,人命比天津冬日的薄冰还脆。 他和本田莉子,就像两条在无尽黑暗宇宙中偶然相遇、短暂交错的线。在那个名为“息游别墅”的孤岛上,他们曾紧紧纠缠,汲取彼此身上那点可怜的温度和光亮,以为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的严寒与黑暗。然而,命运那双粗暴无情的大手,只轻轻一掰,就将他们强行扯开,朝着截然相反、永不相交的方向,狠狠抛掷出去。 越飞越远。直至消失在彼此再也看不见的宇宙尽头。连曾经交汇时那一点微弱的火星,也终将湮灭在无边的寂冷里。 “嗤——”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香烟终于燃尽,烧到了皮肤。王汉彰猛地一颤,像从梦魇中惊醒,松开了手。烟蒂掉在积着灰尘和痰渍的车厢地板上,微弱的火星挣扎着闪了一下,迅速熄灭,只留下一小截焦黑的残骸。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不再看向窗外。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所有汹涌的暗流都被压在了最深处。只有眼底深处,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和空洞,泄露了一丝真实的痕迹。 “既然是这样,”他听到自己用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对竹内亮说,仿佛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未发生过,“那我就放心了。” 竹内亮看了他一眼,似乎感觉到了王汉彰的情绪有些低落。他拿起空啤酒瓶,开口说:“王桑,是不是有些累了?休息一会儿吧,再有几个小时,我们就会抵达承德!”说完,他站起身来,朝着车厢另一端走去。 车厢里,先前高谈阔论的几个亲日派记者也偃旗息鼓,有的歪着头打盹,口水挂在嘴角;有的则望着窗外发呆,脸上没了之前的亢奋,只剩下长途旅行的麻木。那几个一直沉默的记者,依旧保持着各自的姿态:老者捻着念珠,清癯男子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年轻女记者将帆布包抱在胸前,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王汉彰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被烟头烫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红,传来一阵阵刺痛的余韵。这真实的、微不足道的疼痛,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至少,这证明他还活着,这具身体还有知觉。 他疲惫地阖上眼睛,将后脑勺抵在冰凉硬实的座椅靠背上。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变得无比清晰,像一下下敲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咣当——咣当——咣当——” 列车不停,向北,一路向北。 第549章 承德驿!寒夜与刺刀! 深夜十点许,列车在剧烈的减速和一连串刺耳的刹车声中,终于缓缓停靠下来。 “承德驿——到了!承德驿……”穿着黑色制服、帽子上有铁路徽章的乘务员用沙哑的嗓子沿着车厢喊。声音在骤然降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汉彰睁开眼。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纷纷起身,活动着僵硬的四肢,从行李架上取下箱笼,低声交谈着,声音里混杂着疲惫、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车窗外的黑暗依旧浓重,但已能看到月台的轮廓。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四等小站,月台低矮,由粗糙的水泥砌成,边缘处已有破损。唯一像点样子的建筑是一栋红砖平房,门口挂着一盏光线昏暗的煤油灯,灯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 更多的身影,排列在月台两侧。 是日本兵。 几十名身穿土黄色冬季军呢大衣、头戴同样颜色军帽的士兵,持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在月台上一字排开。刺刀在站房那点微弱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冷冰冰、白森森的光。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根根没有生命的木桩,脸大部分隐藏在帽檐的阴影和竖起的衣领后,只有眼睛,在暗处闪着警惕而漠然的光,无声地扫视着每一扇打开的车门和陆续下来的乘客。 空气骤然变得凝重、黏稠。先下车的几个记者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下意识地拢紧衣领,低下头,避开那些士兵的视线。 四月华北平原的暖意在这里消失无踪,承德的山风像带着冰碴,从车站空旷处呼啸而来,穿透并不厚实的西装,直往骨头缝里钻。王汉彰跟着人流下车,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月台上,一阵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哐啷啷”一阵杂乱的金属敲击声响起,紧接着,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乐队,手里拿着有些陈旧的铜管乐器——在月台另一侧开始演奏。乐曲是日本陆军的《分列进行曲》,节奏激昂,旋律铿锵。 但在这种寒冷、昏暗、刺刀林立的场景下响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和压迫感。乐手们显然并不熟练,吹奏得有些走调,几个音节甚至破了音,更添了几分荒诞感。 在这略显滑稽又充满威慑的军乐声中,平津记者访问团的成员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羊,沉默而凌乱地聚集在月台中央的空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行李拖地的摩擦声,以及那不成调的军乐声在寒风中飘荡。 王汉彰站在人群中,微微垂着眼,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注意到那些日本士兵的军靴——沾满泥污,但绑腿打得一丝不苟;步枪的枪托上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是久经沙场;他们的站姿看似放松,但重心稳当,随时可以做出战术动作。这不是天津驻屯军里那些承平已久的少爷兵,这是真正从长城前线下来的第八师团精锐。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曲奏完,这支军乐团又开始演奏更为热闹的《军舰进行曲》 在这首略显欢快的进行曲的伴奏下,人群前方,一个身着黄呢将校服、肩佩中佐军衔的军官,在一名少佐和几名尉官的簇拥下,从站房方向缓步走来。 他个头不高,但身材敦实,方脸,唇上留着修剪整齐的仁丹胡,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闪着精明的光。他手上戴着雪白的棉线手套,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手套摘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寒风凛冽的月台接站,而是在自家的客厅准备待客。 竹内亮立刻小跑上前,立正,鞠躬,用清晰而恭敬的日语大声报告:“西村中佐阁下!平津记者战地访问团,应关东军司令部及第八师团之邀,现已抵达承德!请您训示!” 被称为西村中佐的军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面前这群面色各异、衣着杂乱的中国记者。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用的竟是还算流利的中国话,虽然带着明显的日语口音和那种居高临下的语调:“诸位平津的新闻界同仁,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在寂静的月台上传得很开。前排几个反应快的记者立刻举起了手中的照相机,镁光灯“咔嚓”、“咔嚓”地闪起,白光骤然照亮西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方脸,也照亮了他身后士兵们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握紧步枪的手。 一名站在西村侧后的卫兵脸色一沉,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似乎要去阻拦记者拍照。动作粗暴,带着明显的敌意。 西村中佐却头也不回,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那卫兵立刻像被定住一样,收住动作,后退一步,重新站得笔直,只是眼神更加凶狠地瞪着那几个拍照的记者。 这个小插曲让在场的记者们心头一凛,但西村随后的举动又让他们稍微松了口气。只见他对着镜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略显僵硬的、公式化的微笑,仿佛很乐意配合。 “我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第八师团参谋,西村武郎。”他继续用那种平稳而略带优越感的腔调说道,“奉师团长西义一中将阁下之命,全权负责诸位此次在承德期间的一切接待与行程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施加无形的压力:“此番,诸君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正是要亲眼见证,在我皇军进驻之后,热河地区如何一扫前弊,重归安定与繁荣之景象。后续,我们会妥善安排诸位,前往前线阵地视察,深入地方村落访问,亲眼看一看,皇军是如何以严明之纪律、秋毫无犯之行动,护佑此地之民众,肃清顽冥之敌匪,与良善百姓携手,共建‘王道乐土’……” 他的“宏论”刚说到一半,甚至那“王道乐土”四个字还在寒冷的空气中带着回音,人群之中,一个清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打断了他:“西村中佐,请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西村和他身后军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布长衫、面容清癯、约莫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分镇定,直视着西村武郎。 正是火车上那个一直写写画画、后来又折断铅笔的清癯男子。 王汉彰站在他身后的位置,心脏微微一提。他认出来了,这就是火车上那位沉默的记者。没想到,他竟有如此胆量,敢在刺刀环伺下,直接打断一个日军中佐的讲话。 王汉彰不禁微微侧目,仔细打量这人。只见他身形瘦削,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修竹,在这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难以摧折的韧性。 西村武郎脸上的那丝假笑瞬间凝固,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掩饰下去。他微微抬高下巴,看着这个不识趣的中国记者,语气依旧平稳,但温度降了几度:“这位先生,有何指教?” 清癯记者推了推眼镜,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一个问题,想请西村中佐解惑。” 他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看了一眼,抬起头,“据大量逃难至北平的热河籍难民,向北平军政委员会及各界慈善团体控诉,日军在占领热河各地,特别是承德、隆化、围场等地之后,曾发生多起屠杀放下武器之散兵、抢劫商铺民宅、以及……强奸妇女的恶性事件。北平多家报纸亦有转载相关控诉书。请问西村中佐,对于这些指控,第八师团作何解释?贵军所谓‘秋毫无犯’、‘护佑民众’,又该如何与这些难民的血泪控诉相印证?”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50章 恶意问题,不予置评! 这名清癯记者抛出的问题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月台上霎时间死一般寂静。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所有记者,无论是亲日的还是沉默的,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西村武郎,也看着那位敢于提问的同行。 几个亲日派记者脸上露出惊愕甚至恼怒的表情,似乎嫌他多事,破坏了这“和谐”的接站气氛。而更多记者,则是在震惊之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敬佩,有担忧,也有兔死狐悲的悚然。 王汉彰在身后轻轻地踢了他一脚,低声说:“别硬顶!留的青山……” 可是,没等他把话说完,西村武郎身后,那几名尉官和便衣人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一个留着平头、眼神凶狠的便衣男子甚至大声怒吼着“八嘎牙路!”,抬脚就要上前,看样子是想动手将这位“不识相”的记者拖走。 “退下!” 西村武郎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便衣男子猛地刹住脚步,悻悻地退了回去,但盯着清癯记者的眼神,已如毒蛇般阴冷。 西村武郎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笑意。他摘下金丝眼镜,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依旧慢条斯理,却透出一股冰冷的压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透过暂时模糊的镜片,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中国记者,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向提问者。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硬邦邦地砸出来:“这位记者先生,你所听闻的,所谓‘强奸’、‘屠杀’之事——” 他刻意拖长了音调,“完全是子虚乌有,是少数顽固反日分子、以及溃兵土匪,为掩盖其自身罪行、破坏日中亲善、煽动民众对我皇军的敌意,而进行的恶意造谣与卑劣中伤!” 他向前微微倾身,尽管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压迫感却扑面而来:“具体真实情况如何,诸位在接下来的行程中,自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皇军的纪律与仁义,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警告:“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在行程开始前,提请诸位谨记——” 他的目光不再只盯着提问的记者,而是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包括躲在人群中的王汉彰。 “此行所有安排,皆是为了让诸位了解真相,传递真实。诸位所见所闻,还望秉承新闻之操守,如实记录,如实传播,将皇军恢复此地秩序之诚意、剿灭匪患之功绩、保护侨民与良善百姓之事实,告知于后方民众,以正视听,消弭误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字字如钉:“若有个别人,心怀不测,以不实之揣测、恶意之间询,企图混淆是非,扰乱军心民心……那么,此类问题,恕我无法奉告,不予置评。并且,此类行为,也必将严重影响提问者本人,乃至整个访问团后续的行程安排与安全保障。” “诸君,都是聪明人。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无需我多言。”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裹在看似礼貌周全的外交辞令之下,但内核冰冷而坚硬。 月台上的空气仿佛冻结了。只有寒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煤灰。 清癯记者站在那里,握着笔记本和铅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西村武郎,既没有退缩,也没有再争辩。那是一种沉默的、不屈的姿态。 西村武郎似乎也不指望他再说什么。他收回目光,重新戴上那副“友善”的面具,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月台外停着的几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 “时间不早,诸位一路劳顿,想必已十分疲惫。先随我前往驻地休息,具体行程,明日一早再做安排。请——” 卫兵们立刻上前,开始引导记者们朝着卡车走去。人群移动起来,依旧沉默,但气氛已与下车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沉重的愤懑。 王汉彰随着人流移动,目光却再次落在那位清癯记者身上。只见他默默合上笔记本,将铅笔插回口袋,拍了拍长衫上沾染的灰尘,也随着人群向前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是条汉子。”王汉彰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有机会,得认识认识。 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寒夜中格外刺耳。王汉彰被人推挤着,爬上了其中一辆卡车的后厢。帆布篷里昏暗冰冷,挤满了人和行李,弥漫着汗味、灰尘味和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息。 卡车颠簸着驶离承德驿,投入外面更深沉的黑暗。王汉彰靠在冰冷的车厢板上,能感觉到身下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剧烈震动。他不知道要被带往何处,也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承德,这座已被日军占领的古城,绝不会像西村武郎说的那样,是什么“王道乐土”。 而他要找的人,赵若媚,就在这片被刺刀和谎言笼罩的土地上。 卡车在颠簸和黑暗中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停了下来。 后厢帆布帘被粗暴地掀开,寒冷的夜风猛地灌入。外面是几栋连在一起的二层砖楼,围成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拉着几盏昏黄的电灯,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方砖地和不远处一栋更大的、黑黢黢的建筑轮廓。那栋大建筑风格中西合璧,门口有石狮和台阶,想来便是原来的热河省政府大楼,如今成了第八师团司令部驻地。而他们所在的这几栋小楼,应该就是毗邻省府的招待所。 “下车!按分配的房间号入住!不许随意走动!”持枪的士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吆喝着,语气不善。 记者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行李,鱼贯下车,在几名拿着名单的日军文职人员指挥下,排队领取房间钥匙。过程沉默而迅速,没人敢多问一句。 王汉彰拿到了钥匙,上面挂着一个简陋的木牌,用毛笔写着“丙字三号”。他提起自己那个轻便的旅行箱——里面只象征性地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真正的要紧东西都在身上——朝着指示的“丙字”楼走去。 楼内是简陋的筒子楼结构,走廊狭长,墙壁斑驳,刷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石灰。天花板很高,吊着几盏蒙尘的灯泡,光线昏暗,在地面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灰尘味,还混杂着劣质消毒水的气息,闻起来让人很不舒服。不少房间的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简单的陈设:两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条件比预想的还要简陋。 找到“丙字三号”,王汉彰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没开灯,但借着走廊的光,能看到两张靠墙摆放的单人铁床,床上铺着薄薄的军用棉褥和同样单薄的灰色被子。一张掉漆的方桌摆在窗下,两把木椅。窗户紧闭,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几乎不透光。 他刚走进屋,放下箱子,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瘦高的身影跟着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房门。 正是月台上那位向西村中佐尖锐提问的清癯记者。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51章 人心隔肚皮 看着这个刚刚走进来的清癯记者,王汉彰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打量对方。对方也正看向他,目光在昏暗中间接一碰,彼此都带着一丝审视。 “巧了,”王汉彰率先开口,语气轻松自然,带着点天津卫的市井气,“咱俩一屋。”他边说,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银质烟盒,按动弹簧机括,“咔”一声打开,递了过去,“老哥贵姓?抽一支,解解乏?” 清癯记者看着递到面前的烟盒,又抬眼看了看王汉彰,似乎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判断什么,然后才伸手从烟盒里取了一支烟。动作不算热络,但也算不上无礼。 “免贵姓白,白知行。”他声音平静,带着北平知识分子的那种清晰口音,语速不快,“北平《益世报》记者。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在哪家报馆高就?” 王汉彰自己也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嚓”一声点燃,先给白知行点上,再点着自己的。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短暂地照亮了两人的脸。王汉彰借着这点光,看到白知行眼角细细的皱纹和镜片后那双沉静却透着疲惫的眼睛。 “兄弟我姓王,王汉臣。”王汉彰吐出一口烟雾,用略带歉意的口吻笑道,“天津《真善美晚报》的,混口饭吃。比不得白大哥你们《益世报》,那是大报,有风骨。” “王汉臣”是他记者证上的名字,也是此刻必须使用的身份。 果然,在听到“《真善美晚报》”这几个字时,白知行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疏离。他淡淡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转身走到靠里那张床边,开始整理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包。态度明显冷了下去。 《益世报》因为有法国天主教背景,向来不惧日本人,是平津报界坚决抗日的旗帜之一,曾多次点名批评政府不抵抗政策,对长城战事报道也最为积极。 而《真善美晚报》,在稍有见识的报人圈子里,名声早就臭了——挂着文艺的羊头,卖着亲日的狗肉,专门替日本人涂脂抹粉,鼓吹什么“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是文化汉奸的聚集地之一。 道不同,不相为谋。在白知行看来,在这种报纸混饭吃的人,不是糊涂虫,就是软骨头,甚至可能是日本人的走狗,自然不值得深交。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只有两人吸烟时轻微的“嘶嘶”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 王汉彰心里门儿清,也不在意。他走到窗边那张桌子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烟灰轻轻弹在地上——反正这地面也不干净。他望着窗外院子里那点昏黄的灯光,沉默地抽了几口烟,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感慨时局的语气低声嘟囔道:“汤二虎这个老逼尅的,要不是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把热河拱手送人,小鬼子想占承德,哪他妈有那么容易?” 他叹了口气,摇头晃脑的继续说:“咱们中国啊,嘛玩意儿都缺,就他妈不缺汉奸!前头有个溥仪在东北弄个什么满洲国,这又出来个汤玉麟……哎,还有那个张敬尧,尧舜禹汤,虎豹豺狼!把湖南地皮刮了个干净,你他妈好好在天津当你的寓公,吃香的喝辣的不行吗?非他妈跑北平去嘚瑟,这回舒坦了吧?听说让人把脑袋给‘喇’下来了……” 他这番话,用的是纯粹的天津市井糙话,语气里满是对汉奸的鄙夷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懑,听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亲日报纸”记者该有的口吻。 正准备躺下休息的白知行,动作微微一顿。他侧过头,从眼镜片上方看了王汉彰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和重新评估的意味。他犹豫了片刻,似乎觉得不接话不太好,也可能是因为王汉彰话里提到的“张敬尧被刺”一事,正是近日平津轰动的大新闻。 “没有你说得那么……邪乎。”白知行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缓和了些许。 “张敬尧是在六国饭店遇刺的。身中三枪,一枪在脖子,一枪在胸口,一枪在腹部,当场就断了气。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只可惜,行刺的义士只留下了‘抗日锄奸团’的名号,具体是哪路英雄,姓甚名谁,至今……还是个谜。谁也查不出来,日本人跳脚也没用。” 王汉彰听着,心里头微微泛起一丝波澜,有点小小的得意,像偷偷喝了口烫酒,暖意只在胸腔里打了个转,绝不能露在脸上。张敬尧这事,确实是他迄今为止办得最漂亮、最解气的一桩。策划、踩点、动手、撤离,干净利落,没留下半点把柄。看着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和日本人气急败坏的叫嚣,那种躲在暗处掌控一切、为国除奸的快意,是他在天津卫的生活里,难得的、带着血色的光亮。 可惜,这光亮见不得人。这份得意,这份功绩,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连同他对莉子的思念、对自己的厌弃一起,发酵成无人知晓的苦涩。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市侩中带着点愤世嫉俗的表情,又狠狠吸了口烟,骂道:“该!这种数典忘祖、给日本人当狗的东西,死一个少一个!抗日锄奸团……听着就提气!要是多些这样的好汉,小鬼子也不敢这么嚣张!” 白知行这次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仔细看了王汉彰几眼。眼前这个自称《真善美晚报》记者的人,言谈举止间透出的那股子对汉奸的痛恨、对抗日义士的赞赏,似乎并非作伪。这让他心中的戒备和鄙夷稍稍减轻了一些。或许,这人只是混口饭吃,并非真心亲日?又或者,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乱世之中,人心隔肚皮,谁又说得准呢。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52章 师团长接见 “王老弟似乎……对时局颇有些看法?”白知行试探着问了一句,也在另一张床边坐了下来,没有立刻躺下。 “看法?我他妈就一个报馆混饭吃的,能有嘛看法?”王汉彰自嘲地笑了笑,掐灭了烟头,“就是看着这世道,心里憋屈!咱平头百姓,就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打来打去,死的都是平头老百姓,肥的都是他妈的当官的……我就没看那个当官的,那他儿子送到战场上去!哼……”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两人竟聊了起来。王汉彰刻意引导着话题,从天津卫的趣闻轶事,到北平城近日的动静,从市面上流传的小道消息,到对前线战事的种种猜测。 他说话时真时假,半真半假,既有江湖人的油滑和消息灵通,又时不时流露出对时局的忧虑和对日本人的不满。他巧妙地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在亲日报社混饭吃、但良心未泯、对时局充满无奈和愤懑的“小人物”。 白知行起初还带着戒备,但随着交谈深入,他发现这个“王汉臣”见识颇广,对平津两地三教九流的事情门儿清,言谈间也不乏对底层百姓的同情和对国家命运的叹息。 虽然对方在亲日的《真善美晚报》工作,这一点让白知行始终有些芥蒂,但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走狗。或许,是个可以有限度交流、获取一些不同渠道信息的人。 作为回报,或者说是某种程度的信任建立,白知行也透露了一些北平报界的情况,知识界对时局的看法,以及从一些特殊渠道听来的、关于前线战事并不乐观的消息。他的语气克制而客观,但字里行间,那种深重的忧患感和无力感,却无法掩饰。 时间在烟雾和低语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院子里巡逻士兵的皮靴声规律地响起又远去。招待所隔音极差,隔壁房间的鼾声、咳嗽声、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更远处似乎还有日本军官喝酒喧哗的声响。 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午夜。 王汉彰从白知行那里,确实套取到不少有价值的情报,特别是关于北平近日动态、各方势力反应、以及前线一些不为天津所知的情况。他也投桃报李,将天津日租界、驻屯军的一些动向,以及市面上流传的关于日军内部矛盾的小道消息,似是而非地透露了一些。 两人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不过分深究对方消息的确切来源,也不轻易表露自己真实的政治立场和背景。 不知什么时候,王汉彰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但是,他刚刚睡了一会儿——“咚咚咚!” 房门被不轻不重、但带着某种不容拒绝意味的力道敲响了。 王汉彰和白知行同时惊醒,二人对视一眼。白知行眉头微蹙,王汉彰则迅速坐直了身体,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那里藏着那支马牌撸子。 “谁?”王汉彰扬声问,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门外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二位,我是记者访问团的接待人员,请开门。有通知。” 王汉彰上前打开了房门,门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日本人,身着灰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还跟着一名持枪的士兵。他目光扫过屋内的两人,尤其是在白知行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开口,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说道:“打扰二位休息。奉西村中佐命令,通知平津记者访问团全体成员,立刻前往第八师团司令部礼堂集合。师团长西义一中将阁下,将于上午八点接见各位记者朋友。”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补充道:“同时,也将安排那些在古北口前线被‘请’回来的、一时迷途的中国高校青年们,与各位记者见面,由他们亲自向诸位讲述——他们是如何被错误宣传蒙蔽,又是如何在皇军的指引下,幡然醒悟,以及他们在承德所见到的‘真实’景象。” 说完,他微微颔首:“请二位洗漱完毕,士兵会带你们前往食堂。其他房间,也已同步通知。大家用餐之后,一同前往礼堂。” 房门在身后关上,将走廊昏暗的光线和那名日本接待员程式化的表情隔绝在外。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番通知带来的无形压力。 王汉彰站在原地,背对着白知行,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揪着、时而因思念莉子而刺痛、时而又因前路未卜而焦虑的心脏,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落定了一些。 终于……要见到赵若媚了。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回避的必然性。为了赵若媚,自己失去了莉子。为了赵若媚,自己此刻站在这里。 这笔债,这桩交易,这场不知是救赎还是更深坠落的行动,终于走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刻。可为什么,当这一刻真的近在眼前时,他心底翻涌上来的,不是即将完成承诺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窒息的疲惫和......荒谬?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对白知行露出了一个略带疲惫的、属于“同行”的无奈笑容:“得,甭想睡了。走吧,白大哥,去看看这位西义一中将给咱们准备了嘛‘好戏’。” 白知行已经从床上站起身,正将自己的帆布包仔细地放在枕头旁边。闻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嘲。“戏台早就搭好了,就等咱们这些‘观众’就位。台词怕是都排练了无数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沉默地开始洗漱。房间里有一个搪瓷脸盆,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胎。水龙头拧开,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铁锈味。 王汉彰掬起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哆嗦,残存的睡意顿时消散无踪。镜子里那张脸依旧苍白,眼圈下的青黑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深,但眼神里那点恍惚和空洞,已经被一种绷紧的、戒备的锐利所取代。 他仔细地刮了胡子,用自带的小梳子将头发梳理整齐,然后重新穿好西装外套,系上领带。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为自己披上一层名为“王汉臣”——《真善美晚报》记者——的伪装。伪装之下,才是那个真实的、背负着无数秘密和罪责的王汉彰。 白知行也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将笔记本和钢笔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袋。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带着知识分子的严谨。 收拾妥当,两人拉开房门。走廊里已经有些喧闹,其他房间的记者们也陆续出来,人人脸上都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和一丝茫然或紧张。低声的交谈在狭窄的走廊里嗡嗡回响:“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师团长亲自接见?阵势不小啊...” “那些学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少说两句吧,隔墙有耳...”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53章 活着,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几名持枪的日本士兵站在招待所走廊两端和楼梯口,眼神冷漠地注视着鱼贯而出的人群。他们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栅栏,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得更低,将那种拘谨和不安放得更大。 等到所有人都从房间出来,接待员带领记者团往楼下走。王汉彰和白知行随着人流下楼,来到院子里。 凌晨的承德,寒意深入骨髓。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东边天际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院子里拉着几盏电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方砖地。呼吸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所谓的“食堂”,其实就是招待所一楼尽头一间较大的房间,临时摆上了十几张长条桌和板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每个人面前一个粗瓷碗,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颜色发黄,米粒寥寥可数;旁边一个更小的碟子里,放着半个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杂面馒头,硬邦邦的;还有一小撮颜色可疑的咸菜。 没有人抱怨,至少没有人敢大声抱怨。记者们默默地找到位置坐下,端起碗,小口地喝着那寡淡无味的米汤,咀嚼着硬得硌牙的馒头。食堂里除了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汉彰喝了两口米汤,胃里传来一阵空虚的灼热感。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将那小半个馒头掰开,一点点塞进嘴里。他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可能需要他全神贯注。 白知行坐在他对面,吃得也很慢,眉头微蹙,不知是在挑剔这简陋的伙食,还是在思考别的事情。 “王老弟,”白知行忽然低声开口,眼睛没有看王汉彰,而是盯着自己碗里那点可怜的米汤,“昨晚...多谢。” 王汉彰抬了抬眼:“谢嘛?” “谢你提醒我,别硬顶。”白知行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月台上...是我冲动了。这种地方,逞一时口舌之快,除了给自己和旁人招祸,毫无用处。” 王汉彰放下手里的半块馒头,随意的在裤子上蹭了蹭。他能听出白知行语气里的不甘和无奈。“白大哥是痛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兄弟我佩服。”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沉默进食、眼神闪烁的同行,“可咱们现在,是在狼窝里。狼跟你讲道理的时候,不是因为它有道理,而是因为它还没想好从哪儿下口。” 白知行终于抬起眼,看了王汉彰一眼,眼神复杂。“王老弟年纪不大,倒是通透。” “不是通透,是惜命。”王汉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在天津卫混久了,就明白一个理儿:活着,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死了,就嘛也没有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经过昨夜和今晨这简短的交流,那层因报社立场不同而竖起的隔阂,似乎薄了一些。至少,白知行不再用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看他了。 匆匆用完这顿简陋至极的早餐,在士兵的催促下,记者们又被集合起来,排成并不算整齐的两列,在更多士兵的“护送”下,离开招待所院子,朝着不远处那栋黑黢黢的、曾是热河省政府大楼的建筑走去。 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但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承德城。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有的门上贴着交叉的封条。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中国百姓的身影,也都是缩着脖子,步履匆匆,不敢朝这支由日本兵“护送”的奇怪队伍多看上一眼。 街道墙壁上,随处可见新刷的标语,墨迹在潮湿寒冷的空气中尚未全干:“中日亲善”、“共建王道乐土”、“肃清匪患,安定地方”...日文和中文并列,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尘土,打着旋儿从队伍旁掠过,让他们这支记者访问团看上去就像是一支出殡的队伍! 王汉彰将西装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马牌撸子冰凉的枪柄。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景象,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就是西村中佐口中“秩序恢复”、“百姓箪食壶浆”的承德?这死寂,这萧条,这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比任何控诉都更有说服力。 队伍走到了省府大楼前。这是一栋中西合璧的建筑,门脸颇有些气派,高大的石阶,朱漆的大门,门口原本应该有一对石狮子,如今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基座。大门上方,那块原本镌刻着“热河省政府”的匾额已经被摘下,换上了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日文和中文写着“大日本帝国关东军第八师团司令部”。 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在大门两侧,眼神锐利如鹰。记者队伍被引导着从侧门进入。门内是一条宽敞但光线不足的走廊,墙壁上原先悬挂的中国官员肖像和地图已被清除,取而代之的是日本天皇御照、军旗和一些日文标识。地板是大理石的,但似乎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蒙着一层灰,上面交错着无数纷乱的脚印——军靴的印痕居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混合了皮革、机油、烟草和一种独特消毒水味道的气息。那是军队指挥部特有的气味,严肃,冷硬,不容置疑。 他们被带到了礼堂门口。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卫兵。那名先前通知他们的日本接待员已经等在那里,见人到齐,便用那种不变的、缺乏起伏的语调说道:“请各位在此稍候,按顺序依次入场。入场后,请在指定区域就座,保持安静,不要随意走动,未经允许,不得拍照。” 话音刚落,礼堂沉重的大门被两名士兵从里面缓缓拉开。一股更加阴冷、混浊的空气涌了出来,里面还夹杂着一丝陈年木材、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很多人聚集过后留下的体味。 门内,是一片巨大的、令人心悸的昏暗。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54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礼堂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高阔。高高的穹顶上,原本或许装饰着彩绘或石膏花纹,如今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几盏功率不足的电灯从高处垂挂下来,灯泡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发出的光线昏黄黯淡,非但没能照亮整个空间,反而在巨大的阴影衬托下,显得格外微弱和孤立。 光线勉强勾勒出礼堂的轮廓:一个能容纳数百人的空间,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和压抑。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油漆斑驳,许多地方已经磨损得露出了木头的原色。一排排厚重的木质长椅,像沉默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大部分都空着。 主席台位于礼堂最前方,高出地面约一米,由厚重的实木搭建而成。台上摆放着一张铺着暗绿色呢绒桌布的长条桌,后面是十几张高背木椅。桌子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铜制麦克风,连接着老式的扩音设备。主席台后方,是一面巨大的、深红色的丝绒帷幕,帷幕紧闭,后面隐藏着什么,不得而知。 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主席台两侧墙壁上的旗帜。一面是日本的旭日旗,白底红日,在昏黄光线下,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目,仿佛凝固的血。另一面则是关东军的军旗,同样令人望而生畏。两面旗帜都挂得笔直,纹丝不动,在这寂静而空旷的空间里,散发着无声而强大的威压。 记者们被引导着,在主席台前方正中央的几排长椅上依次落座。这个位置安排得很巧妙——正在主席台的直视之下,却又离两侧墙壁上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有一定距离。既能让台上的人将台下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又能让台下的人时刻感受到来自侧后方那无形的、冰冷的注视。 王汉彰和白知行被安排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王汉彰坐下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背部微微离开椅背,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戒备状态。他的目光迅速扫视着整个礼堂。 除了他们这些记者坐的区域,礼堂其他大部分座位都空着。但在四周的阴影里,尤其是在几个出入口和两侧的廊柱后面,影影绰绰地站着不少身影。那是日军的士兵,有的持枪肃立,有的则穿着便衣,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场内的一切。他们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铁丝网,将记者们牢牢地圈禁在这个“观礼区”内。 空气凝滞而寒冷。虽然室内比外面稍暖,但那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带着霉味的阴冷,从脚底往上钻。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或是挪动身体时木质座椅发出的轻微“吱嘎”声。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汉彰的目光落在了主席台前的装饰板上。那是一块深色的木板,上面原本应该镶嵌着某种徽记或标语,现在已经被粗暴地移除,只留下一个颜色略浅的、不规则的空白痕迹。仔细看,空白处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有被完全刮干净的、青天白日徽记的油漆残迹。那点残迹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在王汉彰刻意寻找的眼里,却无比清晰。 这里,曾经是热河省政府的礼堂。或许就在几个月前,甚至几周前,主席台后的幕布上,还悬挂着常凯申和汤玉麟的画像。台下坐着的,是热河的官员、士绅、学生...台上的人,慷慨激昂或道貌岸然地宣讲着“保境安民”、“效忠党国”。然后,枪炮声逼近,汤玉麟跑了,画像被扯下,旗帜被更换,青天白日被刮去,膏药旗高高挂起...短短时间,城头变幻大王旗,物是人非,天地翻覆。 王汉彰心里泛起一阵冰冷的讽刺。这世道,这江山,就像这礼堂一样,谁有力气,谁就能站上去,涂掉前任的痕迹,挂上自己的旗子。至于底下坐着的“观众”,不过是换了一批演员,看一场换了剧本和主角的戏罢了。 而他们这些记者,连观众都算不上,充其量是被拉来充当背景板的道具,用以向更远处真正的“观众”证明:看,这场戏有多“真实”,多“受欢迎”。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目光再次扫过台上那些空着的座椅。西义一中将...这个名字他听过。关东军第八师团的师团长,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典型的军国主义分子,在东北和热河战场上以强硬和冷酷着称。石原莞尔是关东军的大脑,是战略家;而西义一这样的人,就是那把最锋利、最无情的刀。 今天这把刀,要亲自出场,给这群中国记者“训话”了。他会说些什么?无非是那套“东亚共荣”、“王道乐土”、“驱逐暴政”、“恢复秩序”的陈词滥调。但关键在于,他让这些学生出场的目的。展示“幡然醒悟”?营造“中日亲善”的假象?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王汉彰的思绪又飘到了赵若媚身上。她会以什么样的状态出现?害怕?麻木?还是真的如日军所说,“幡然醒悟”? 以他对赵若媚的了解,那个倔强、热血、有点天真又认死理的女人,后一种可能性极低。更大的可能是被迫,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恐惧和压力后的某种崩溃或伪装...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礼堂侧面的一扇小门打开了。几名日军的文职军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开始在主席台上摆放名牌、调整麦克风的位置、检查扩音设备。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安静,训练有素。其中一人拿起一个水杯,放在中间那个座位前,又试了试麦克风,轻微的电流嗡鸣声通过喇叭放大,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台下记者们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微微绷紧。要开始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礼堂里的寒冷似乎更重了,王汉彰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膝盖的手指有些僵硬。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白知行,只见他正襟危坐,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沉静得近乎严肃,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偶尔会极快地眨动一下,泄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其他记者也大多如此。那几个在火车上高谈阔论的亲日派,此刻也收敛了许多,只是时不时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那位一直捻着念珠的老者,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嚅动。年轻的女记者将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脸色苍白。 “咔哒。” 一声轻响,来自主席台侧面的另一扇门。那扇门比工作人员进出的门更大,也更厚重。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寂静的环境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冷风裹挟着寒意涌入。 先走出来的是两名佩戴少佐军衔的军官,神情肃穆。紧接着,是几名参谋模样的军官。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个头不算很高,但身材敦实,穿着笔挺的关东军中将军服,领章和肩章上的将星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胸前佩戴着数排勋章,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腰间佩着将官刀,刀鞘与军靴磕碰,发出有节奏的、沉稳的轻响。 他的脸方方正正,唇上留着修剪整齐的仁丹胡,眼睛不算大,但目光扫视过来时,却带着一种鹰隼般的锐利和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正是关东军第八师团师团长,西义一中将。 看着矮胖敦实的西义一,王汉彰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样的场面,他在大马戏团里见过。马戏团里的狗熊出场时,似乎也是这个阵势!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55章 什么是冠冕堂皇?这就是冠冕堂皇! 西义一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军靴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咚咚”声。那声音像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他径直走向主席台中央那个预留的主位,身后的军官们也随之各就各位。 整个过程中,礼堂里鸦雀无声,只有西义一和他的随从们行走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军靴落地的声响。 西义一在主位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这群中国记者,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仿佛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评估这些“工具”的成色。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显得亲切,也不显得凶狠,只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军人的冷峻和掌控一切的从容。 就在这时,肃立在礼堂门口的一名卫兵猛地立正,用尽全力、字正腔圆地大喊出声,日语口令在空旷的礼堂里激起回响:“全员起立!気をつけ!(全体起立!立正!)” 几乎与此同时,混在记者队伍附近的几名日本工作人员,也用生硬但不容置疑的中文厉声喝道:“全体起立!立正!快点,所有人都要起立!” 命令来得突然,声音严厉。台下出现了一瞬间的骚动和迟疑。 坐在王汉彰身旁的白知行身体一僵,眉头猛地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怒意和抗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看那架势,竟是打算坐着不动,以沉默表达抗议和不从。 王汉彰见状,用脚极轻微地碰了碰白知行的鞋侧。同时,他上半身微微倾向白知行那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急促而低沉的气音说道:“白老哥!这是鬼子的地盘,咱们别跟他们硬着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啊...先站起来,不丢人!”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市井智慧式的务实劝诫。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会场之中,已经起了变化。那些亲日派的记者反应最快,几乎在口令响起的同时就“唰”地站了起来,站得笔直,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急于表现配合的神态。 其他大多数记者,在短暂的错愕和犹豫后,也陆陆续续、动作不甚整齐地站了起来。有的人脸上带着屈辱,有的人满是惶恐,也有人只是麻木。 放眼望去,整个记者团区域,坐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白知行若继续坐着,就会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显眼。 白知行感受到了王汉彰的触碰和低语,也看到了周围站起的人群。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口憋着的、代表着气节和尊严的浊气,在现实冰冷的压迫和王汉彰务实的劝告下,终究还是带着巨大的不甘,缓缓地、沉重地吐了出来。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力与悲凉。然后,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用手撑着膝盖,有些僵硬地、缓慢地站了起来。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那种挺拔,在此刻的场景下,却透着一股孤绝的悲壮。 王汉彰也随着他一同站起,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他看着台上那位已经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西义一中将,知道刚才台下那瞬间的骚动和迟疑,恐怕早已被对方看在眼里。这小小的“下马威”,效果已经达到了。 西义一似乎对台下终于“整齐”起立的场面感到满意。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才从容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他身后的军官们也齐刷刷落座。 “请坐。”西义一对着麦克风,用日语说道。旁边立刻有翻译用中文重复:“请各位坐下。” 记者们这才稀稀拉拉地重新坐下。经过这么一遭,礼堂里的气氛更加凝重,空气仿佛冻结成了冰块。每个人都感到脖颈后方有些发凉,那是被台上那双冰冷眼睛注视的感觉。 西义一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扩音设备将他的呼吸声略微放大。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台下,开始了他的讲话。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低沉,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经过刻意修饰的平稳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的这篇演讲稿用词却颇为讲究,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讲稿。 “诸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既然来到热河,我便希望你们能放下成见,看看这片土地在第八师团进驻后的改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像是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就是尊重事实,客观记录。”这句话,他说得稍微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礼堂内一片死寂,只有他通过麦克风放大后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偶尔有记者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举起相机,按下快门。镁光灯“咔嚓”闪过的白光,短暂地照亮西义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方脸,也照亮了他身后军官们瞬间绷紧的身体和警惕的眼神。 一名站在西义一侧后的年轻军官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要起身阻拦。但西义一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甚至没有回头。那名军官立刻像被定住一样,坐了回去,只是眼神更加阴鸷地瞪着拍照的记者。 西义一反而对着再次亮起的镁光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丝堪称“配合”的、僵硬的微笑。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感到心悸——它表明,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和预料之中,包括这些“不听话”的拍照行为。他需要的,正是这些照片,作为“记者自由采访”的证据被带回去。 “或许外界对我们有诸多误解,”西义一继续他的讲话,语气变得稍微“恳切”了一些,“认为我们进驻热河是‘侵略’——这实在是令人遗憾的偏差。”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做出一种试图沟通的姿态。 “我们并非要争夺什么。热河,自古以来就与满洲山水相连,血脉相通。这里的百姓,与满洲国的百姓一样,长期饱受军阀割据、土匪横行、税赋沉重之苦。汤玉麟盘踞此地多年,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其麾下军队军纪败坏,与匪类无异。第八师团进驻,只是应这片土地上渴望和平与秩序的民众之期盼,驱逐暴政,扫清阻碍发展的障碍,让热河能够顺利归入满洲国版图,实现真正的独立自主与繁荣稳定。” 他的话语里,将侵略美化成“应邀”,将占领粉饰为“回归”,将血腥的军事行动包装成“驱逐暴政”、“带来秩序”的正义之举。台下一些记者听得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第八师团作为关东军的一份子,”西义一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冷硬,“只是尽己所能,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粉碎那些试图破坏安宁、挑拨日中关系的阴谋,保障热河与满洲国的共同安稳。我们的士兵,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热河的未来,为了东亚的和平大局。” 他再次强调“纪律”和“秋毫无犯”,仿佛月台上白知行那个关于屠杀与强奸的尖锐问题从未被提出过。 他的目光温和却坚定地扫过在场的记者,继续说:“诸君都是新闻界的精英,肩负着传递真相的责任。我恳请你们,能以客观、公正的眼光看待第八师团进驻热河、守护热河的所作所为,将这里的真实情况告知外界——让那些被虚假宣传蒙蔽的人们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热河的未来,为了满洲的统一,更为了东亚的和平大局。” “在此,我再次恳请诸君,你们的笔、你们的相机,是记录真相的工具。热河的“真相”,是无数人渴望的和平与安稳,是第八师团尽力守护的安宁秩序。希望你们能多写写我军将士守护百姓的付出,多拍拍街市复苏的生机、农田播种的景象、学校复课的希望——这些,才是热河最该被外界看到的样子。希望你们能多写写这些,多拍拍这些。” 话锋至此,陡然一转,温度骤降。 “至于那些少数不愿接受和平、顽固不化、甚至暗中进行破坏活动的分子……” 西义一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的“恳切”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告,“我们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仍愿给予安抚和劝导的机会,希望他们能迷途知返,认清和平之可贵。我也希望,诸君在采访期间,能远离这些无谓的纷争,专注于记录和平与建设的景象。若不慎接触到这些人,或被他们误导,发表了不实之言,造成了不必要的误会与麻烦...那将会是令人非常遗憾的事情。不仅会影响访问团后续的行程与安全,也是对热河真正渴望和平的百姓的伤害。” 赤裸裸的威胁,裹在看似劝诫的外衣之下。礼堂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更多,让人呼吸艰难。每个人都听懂了话外之音:按我们说的写,拍我们让你拍的,否则... 西义一似乎觉得警告已经足够。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虚伪的、程式化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冰冷的威胁从未发生。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桌面,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 “前些日子,我军在古北口前线,‘保护性收容’了一批因受错误宣传蒙蔽而误入战区的大学生。我深知,青年学生是社会的未来,是宝贵的财富。我第八师团上下,对这些迷途知返的年轻人,始终以礼相待,并给予了耐心的引导和教育。”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礼堂另一侧那扇一直紧闭的、更大的双开门。 “今天,就请这些年轻人亲自出来,与诸位见见面,聊一聊他们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所思。相信他们的亲身经历,会比我的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说完,西义一朝侧后方微微颔首示意。 一直站在那扇双开门旁边的两名日军士兵立刻同时用力,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门后,是一片比礼堂内部更加昏暗的阴影。但很快,一阵杂乱的、带着某种刻意整齐感的脚步声从阴影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群年轻的身影,从门后的黑暗中,走入了昏黄的灯光下。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56章 杀人诛心 门轴发出生涩而沉重的“吱呀——”声,在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礼堂里被无限放大。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门后是一片比礼堂内部更加深沉的黑暗,像一张巨兽的嘴,正缓慢地吐出什么。 先是一阵脚步声。不是整齐划一的军靴踏步,也不是从容不迫的文人步履,而是一种杂乱的、拖沓的、带着明显迟疑和机械感的脚步声。那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物质上。 然后,身影出现了。 一个,两个,三个……大约二、三十个年轻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里鱼贯而出,走入了主席台前方那片昏黄的灯光下。他们走得很慢,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牵线木偶,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克服某种无形的阻力。 灯光终于清晰地照出了他们的模样。 男生清一色穿着日本男学生常见的“诘襟”学生装——深蓝色的立领上衣,黄铜纽扣一直扣到脖颈,剪裁合体,但穿在这些中国青年身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和别扭。那是完全日式的款式,与他们的中国面孔形成尖锐的对比。 女生的装扮更刺眼——日本女学生的“水手服”,白色上衣配着深蓝色的百褶裙,领口系着小小的领结,有的甚至还别着发卡。 他们的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后的空白。眼神大多低垂着,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不敢抬头,更不敢与台下任何人对视。那种低垂,不是谦卑,而是一种极致的恐惧和麻木后的自我封闭。 而他们手中,每人都拿着东西。 有的拿着日本的小太阳旗,白底红日,在昏黄光线下那红色像干涸的血迹。有的拿着伪满洲国的“五色旗”,红蓝白黑黄,象征着“五族协和”的虚伪口号。还有少数人,甚至两手各持一面,一手日本旗,一手满洲旗,看起来荒谬至极。 旗帜都不大,是那种可以握在手中的小旗,但此刻在这些青年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他们握着旗杆的手指关节泛白,微微颤抖。那不是激动的颤抖,而是某种极力压抑着什么——可能是恐惧,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彻底崩溃后的生理性战栗。 队伍在几名日军军官低声而严厉的指挥下,缓慢地、笨拙地移动到主席台前方正中央的位置,面向台下黑压压的记者们站定。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军靴轻点地面指挥位置的哒哒声。 站定后,他们像一排排被栽在那里的木桩,一动不动。 然后,站在队伍侧面的一名日军少尉做了个手势。那手势很轻微,但台上的学生们却像接到了某种必须执行的指令,齐刷刷地、动作僵硬地举起了手中的旗帜。不是高举,只是举到胸前的高度,然后开始机械地前后摇晃。 动作并不整齐。有的人晃得快一些,有的人慢一些,有的人幅度大,有的人幅度小。但正因为这种不整齐,反而更显出一种被强迫的、不情愿的真实感。那片小小的旗海在昏黄灯光下晃动,红色、白色、五彩色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斑。 同时,一个站在队伍前列的男生,用有些干涩、但足够响亮的声音带头喊起了口号:“中日亲善!东亚和平!” 其他学生像被上了发条的木偶,跟着机械地、参差不齐地喊了起来: “中日亲善...东亚和平...” “共建王道乐土...” “感谢皇军...保护...” “日中提携……共存共荣……” 口号声在礼堂里回荡,一声接一声。没有热血青年应有的激昂,没有被迫者的愤怒哭喊,甚至没有恐惧到极致的颤抖。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了灵魂的、麻木的、如同念经般的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早已被设定好的程序自动播放。 那声音听在耳里,比任何惨叫和怒骂都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它展示的不是反抗,不是不屈,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精神的死亡。 王汉彰坐在台下第二排,他的目光从这群学生走出黑暗的那一刻起,就如同被最坚硬的磁石吸引,死死锁定了其中一道身影。 即便穿着那套可笑又不合身的水手服,即便头发被梳理成刻板的中分样式,即便她同样低垂着眼睑,像其他人一样机械地摇晃着手中的日本小太阳旗,嘴唇嚅动着跟着那些荒唐的口号……王汉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赵若媚。 那个曾经在天津中学堂里,总是穿着素净的蓝布裙,剪着清爽的齐耳短发,眼神明亮如星,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赵若媚。那个会在辩论时激动得脸颊发红,会为了一个观点和他争得面红耳赤,会眼睛发亮地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赵若媚。那个一腔热血,执意要跟着同学组成“慰问团”去前线,“哪怕只是给将士们唱首歌、写封信”的傻女人。 现在,她就站在那里。 站在一群同样穿着日式服装、挥舞着日本旗的中国学生中间。站在第八师团司令部的礼堂里。站在西义一中将、西村中佐和无数日军军官、士兵冰冷而审视的目光之下。站在台下这群身份复杂、心思各异的记者面前。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准确地说,是有一层表情,但那层表情薄得像一层纸,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白。那种空白,不是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仿佛所有情绪、所有思想、所有属于“赵若媚”这个人的特质都被某种暴力彻底掏空、碾碎、清除后留下的虚无。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瞳孔深处没有一点光亮。那不是有意识地在看什么东西,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无焦点的“睁着”。她的嘴唇在动,跟着口号,但嘴型僵硬,声音几乎听不见。她摇晃旗子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那面小小的旗帜有千钧之重,她的手臂已经无力承受;又仿佛那根本不是一面旗,而是一根毫无意义的木棍,摇晃它只是一个必须完成、但不知为何要完成的动作。 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王汉彰的心头,比在天津醒来时更加凶猛。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不得不紧紧抓住自己的裤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小日本这一招真他妈绝啊,这根本就是在耍猴!日本人将这群大学生当成猴子,逼迫他们在记者访问团的面前做出这样荒谬的表演! 南市三不管的耍猴艺人,会指挥猴子作揖、敬礼、翻跟头,甚至骑自行车!当然,能够让猴子做出这些复杂的动作,在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殴打和虐待! 现在,这群自诩爱国青年的学生们,被迫拿着满洲国和日本国的国旗,在记者访问团的面前高呼什么中日亲善,东亚和平……想必,他们所遭受的虐待,应该不会比猴子少! 经历了这样的一次遭遇,再加上记者们疯狂的拍摄照片,估计这帮学生回去之后,肯定不敢再继续进行反日活动了!日本人这一招杀人诛心,玩的那叫一个绝啊! 王汉彰看着赵若媚那张麻木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过去的影子,找到一丝属于她的倔强、灵动或者哪怕是一点点恐惧。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57章 演技不可谓不精湛 主席台上,西义一中将看着台下这群“表演”的学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但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欣赏自己作品般的愉悦。 他微微侧头,对坐在身旁的西村中佐低声说了句什么,西村立刻点头,脸上也浮现出类似的、带着优越感的微笑。 而台下,记者们的反应各异。 那几个亲日派记者,有的已经举起相机,“咔嚓咔嚓”地拍摄着这“感人”的一幕,脸上带着一种急于表现的配合表情。有的则挺直腰板,做出一副认真聆听、深受触动的模样。 但更多的记者,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那位一直捻着念珠的老者,闭上了眼睛,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捻珠的手指停顿在半空。年轻的女记者把脸埋在抱着的帆布包后面,肩膀微微耸动。几个正直的记者脸色铁青,放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坐在王汉彰身边的白知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他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些学生,尤其是他们手中晃动的日本旗,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王汉彰能听到他牙关紧咬发出的轻微“咯咯”声。 王汉彰用胳膊极轻微地碰了碰白知行,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白知行身体一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稍微放松一些,但那紧绷的背脊和眼中的怒火,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西义一朝旁边的一名军官微微颔首。那名军官立刻起身,走到学生队伍前面,用日语快速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主席台的方向。 学生们的口号声渐渐停了下来。旗子也停止了摇晃。他们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排排被抽走了发条的人偶,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西义一重新转向台下,脸上那副程式化的、虚伪的笑容更加明显了。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用那种刻意放缓和放柔、但依然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语气说道:“诸位都看到了。这些年轻人,曾经被错误的宣传和狭隘的民族情绪所蒙蔽,走上了一条危险而错误的道路。他们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贸然进入战区,不仅自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也给皇军的军事行动带来了不必要的困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像是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欣慰”起来,“我们大日本帝国皇军,不仅是战无不胜的威武之师,更是文明之师、仁义之师。第八师团的将士们,以博大的胸怀和人道主义精神,保护了这些迷途的羔羊,将他们安全带离战区。并且,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以最大的耐心和善意,引导他们认识真相,思考未来。” 他的手朝学生方向一挥,做出展示的姿态。 “如今,诸君亲眼所见,这些年轻人已经幡然醒悟,认清了历史的潮流,明白了日中亲善、东亚共荣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他们的转变,是令人欣慰的。这充分证明,真理和正义,终究会战胜谬误和偏见。” 他微笑着,仿佛在讲述一个美好的教育成果。 “下面,我们就请一位学生代表,上台来,亲口向诸位讲述他们的经历、他们的所见所闻、以及他们思想转变的心路历程。我相信,他们的亲身感受,会比我的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说完,他朝学生队伍方向点了点头。 一名日军军官立刻走到学生队伍中,低声说了几句。几秒钟后,一个男生跟着这名军官走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个子不高,身材有些瘦弱,戴着眼镜。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眼睛有明显的斜视,看人时目光无法聚焦,给人一种闪烁不定、难以信任的感觉。 王汉彰看着这张脸,皱起了眉头。他感觉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个男生被军官引着,有些踉跄地走上了主席台。他先是在台中央站定,然后转过身,面向坐在主位的西义一中将和其他日军军官,深深地、几乎弯成九十度地鞠了一躬。那鞠躬的幅度之大,时间之长,透着一种过分的、近乎谄媚的恭敬。 鞠完躬,他才慢慢直起身,转向台下的记者们,步履僵硬地走到了演讲台后的麦克风前。 这时,王汉彰终于想起来了。这个斜眼的男生,姓孙,和赵若媚是天津南开大学的同学。好像叫……孙星桥?对,就是孙星桥。王汉彰记得,赵若媚曾经提起过,这个孙星桥似乎对她有点意思,但赵若媚嫌他为人有些浮夸,不太踏实。 现在,这个孙星桥,就站在了台上,成了日军安排的“学生代表”。 孙星桥站在麦克风前,先是有些慌乱地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那话筒对他来说似乎有点高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显得更加局促和笨拙。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的那双眼睛,一只眼睛往左看,一只眼睛往右看,让人根本猜测不出他下一步要干嘛。调整好话筒之后,这个孙星桥又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干涩。 “各……各位记者朋友,大家好。”他的开场白有些结巴,但很快,他像是背诵了很久的稿子终于找到了开头,语速逐渐流畅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刻意训练过的、抑扬顿挫的腔调。 “我叫孙星桥,是天津南开大学法学系三年级的一名学生。” 他报出自己的学校和专业时,挺了挺胸膛,似乎想找回一点属于“南开学生”的尊严感,但那个动作在眼下场景里,反而显得更加可悲。 “今天,我站在这里,心情非常复杂。”他开始了他的讲述,眼睛望向台下,但因为斜视,他的目光总是无法准确聚焦在某一处,给人一种眼神游移、心不在焉的错觉。 “在我的内心之中,有愧疚,有后悔,但更多的是……感激。感激第八师团的将士们,感激西义一中将阁下,给了我们这些迷途的年轻人一个认清真相、改过自新的机会。” 王汉彰在台下冷冷地看着。他能看出孙星桥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恐惧,那微微颤抖的手指,那过于用力的挺胸,那刻意放缓的语速,都是表演的一部分。但这个表演,比台下那些麻木摇晃旗子的学生,更让人感到恶心——因为它掺杂了主动的谄媚和算计。 “事情要从三月二十八号说起。”孙星桥进入了“正题”,语气变得“沉痛”起来,“那一天,我和天津各高校的几十名同学,怀着满腔爱国热情——当然,现在我知道那是被错误宣传煽动起来的、狭隘的、非理性的热情——组成了所谓的‘前线慰问团’,前往喜峰口,打算慰问驻守在那里的中国第二十九军。” 他刻意强调了“所谓”和“中国”,与后面将要提到的“皇军”形成对比。 “我们一路上想象着将士们如何英勇抗敌,如何需要我们的鼓励。我们带去了募集来的少量药品、食品,还有我们写的慰问信,排练的歌曲。我们以为自己是去‘雪中送炭’,是去‘鼓舞士气’。”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夸张的、仿佛现在回想起来仍觉不可思议的表情。 “但是,当我们真正抵达喜峰口前线,看到的是什么?”他提高了音量,语气变得激愤,那种刻意表演的痕迹更重了。 “我们看到的是废弛的军纪!是贪婪的军官!是麻木不仁的士兵!还有一场……一场根本不知为何而战、注定失败的战争!” 这几个排比句他显然练习过很多遍,说得铿锵有力,配合着手势。台下几个亲日派记者适时地露出“共鸣”的表情,微微点头。 “接待我们的那个营长,”孙星桥继续表演,脸上做出嫌恶的表情,“一见面不是问我们旅途辛苦,不是感谢我们的心意,而是上下打量我们,然后开口就问:‘带了多少钱?有没有金条?’我们解释说我们是学生,只有募捐来的一点心意。他立刻就变了脸色,敷衍了几句,就把我们扔在一个破旧的、四面漏风的祠堂里,再也不管了。” 他顿了顿,让这个“细节”被消化,然后继续加码。 “这还不算。当天晚上,有几个军官喝得醉醺醺的,跑到我们女同学居住的屋子外面,拍门,说粗话,言语下流……我们几个男同学去阻拦,他们竟然拔出了手枪!”他 做出心有余悸的样子,拍了拍胸口,“要不是他们的防线突然遭到了炮击,后果不堪设想!这就是我们中国军队的‘军纪’!这就是我们要去‘慰问’的‘英雄’!”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些记者脸上露出怀疑,有些则显露出愤怒——不知是对孙星桥所说的“国军”,还是对孙星桥本人。 王汉彰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知道,孙星桥说的这些,可能有部分事实基础——中国部队军纪败坏并不稀奇,尤其是长城防线上,各派系的部队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他更清楚,孙星桥此刻的目的,是放大、渲染这些细节,用以衬托后面日军“文明之师”的形象。这是话术,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叙事策略。 “那一夜,我们所有人都没睡好。”孙星桥的语气“低落”下去,“不是害怕外面的日军,而是对自己之前的天真和热血感到冰凉和绝望。我们开始怀疑,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奔波?这样的军队,值得我们去慰问吗?” 他适时地停顿,让这种“幻灭感”弥漫。 “然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被背叛的愤怒,“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出去一看,整个村庄几乎空了!二十九军的部队,就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撤走了!他们放弃了阵地,跑了!最关键的是——他们连通知都没通知我们一声,就把我们这几十个学生,孤零零地扔在了这个前线的村庄里!” 他摊开双手,做出极度荒谬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们被抛弃了!被我们冒着风险前来‘慰问’的军队,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随时可能爆发战斗的前线!那一刻,什么爱国热情,什么同仇敌忾,全都化为了泡影。只剩下恐惧,深深的恐惧,和对这个国家、这支军队彻骨的失望!”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演技不可谓不精湛。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58章 耍猴 随着孙星桥在主席台上的’精彩‘表演,台下,白知行已经气得脸色发青,身体再次微微发抖。王汉彰能听到他牙关紧咬的声音。其他一些正直的记者也面露怒色,但更多的是沉默,一种沉重而屈辱的沉默。 可主席台上的孙星桥却丝毫不在乎那些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从那段“痛苦”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脸上表情瞬间转变,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和“崇敬”。 “就在我们陷入绝望,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凌晨三点,村庄被包围了。”他看向主席台上的西义一中将,微微欠身,“包围我们的,是大日本帝国关东军第八师团的一支先锋中队。” “说实话,”他做出当时吓坏的样子,“当时所有人都吓瘫了!因为在国民政府日复一日的宣传里,日军是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我们缩在祠堂里,瑟瑟发抖,女同学们抱在一起哭,男同学们也面如死灰。我们都以为,死期到了。” 他又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吊足了胃口。 “但是——”这个转折他用了重音,脸上放出光来,“奇迹发生了!中队长吉川隆一上尉,在了解了我们只是一群手无寸铁、被自己军队抛弃的学生之后,非但没有伤害我们,反而立刻下令,严禁部下进入我们所在的祠堂,并且派了一个小队的士兵,专门守在祠堂外面,保护我们的安全!” 他转向台下,声音充满“真情实感”:“吉川上尉对我们说:‘你们是学生,是未来的希望。战争是军人的事,不应该波及无辜的学子。’他还让人给我们送来了食物和饮水。那一刻……那一刻我真的是……”他仿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用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是吉川上尉,让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文明!什么叫做军人的荣誉和仁义!和之前那支贪婪、懦弱、抛弃百姓的中国军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番赤裸裸的对比和谄媚,让台下不少记者皱起了眉头,连那几个亲日派都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这马屁拍得太过露骨,连他们都觉得有些难为情。 但孙星桥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或者说,他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当天下午,我们就在日军小队的护送下,安全撤离了前线,乘坐汽车来到了承德。在这里,我们受到了西义一中将阁下的亲自关怀和第八师团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再次向主席台鞠躬。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们没有受到任何虐待和歧视。相反,师团安排我们参观了承德城,让我们亲眼看到了热河在皇军治理下的真实景象。” 他的语气变得“客观”而“富有说服力”,“我们走遍了承德的大街小巷。我们看到了商铺重新开业,市民脸上有了笑容;看到了农民在田里播种,田野重新焕发生机;听到了学校里的读书声,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 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在汤玉麟的暴政下,这里是人间地狱,民不聊生。但是在第八师团司令官西义一中将阁下的治理下,秩序恢复了,生活安定了,希望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上!什么是王道乐土?这里就是王道乐土!是皇军用战刀和纪律,为热河百姓开辟的真正的乐土!” 说到激动处,孙星桥突然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麦克风。他转向主席台正中央的西义一,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并拢双腿,身体稍稍前倾,双手向上高高举起,呈四十五度角,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有些夸张的、拥抱太阳的姿势! 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高喊:“大东亚共荣万岁——!” “王道乐土万岁——!” “大日本帝国万岁——!!!” 他的声音在礼堂穹顶下回荡,尖利而刺耳。那个姿势僵持了几秒钟,然后他才缓缓放下手臂,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潮红,呼吸急促。 整个礼堂,死一般寂静。 连那几个亲日派记者都惊呆了,张着嘴,忘了反应。他们给日本人当走狗,已经是够不要脸的了!但是和这个斜眼的学生相比,他们几个简直就是爱国的忠臣良将了!人至贱,则无敌! 台上的西义一,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淡淡的、掌控一切的笑容,但王汉彰敏锐地注意到,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鄙夷?或许还有一丝满意?那是对工具如此“好用”的满意。 西村中佐和其他军官则表情各异,有的微微点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则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嘲讽的神色。在他们看来,这个中国学生的表演,或许正如王汉彰所想——像极了南市三不管里,那只卖力翻跟头、表演结束后举着铜锣讨钱的猴子。 只不过,耍猴艺人手里拿的是皮鞭和铜锣。而驱使孙星桥的,是刺刀,是恐惧,是生存的本能,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可悲的、自以为聪明的投机心理。 孙星桥似乎被自己的“激情”所感染,还站在台上,胸口起伏,仿佛在等待掌声或赞许。但台下只有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 几秒钟后,西义一微微抬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旁边一名军官立刻上前,低声对孙星桥说了句什么。孙星桥这才如梦初醒,脸上兴奋的红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苍白。他又向台上鞠了一躬,然后才有些踉跄地、几乎是逃跑般地从主席台侧面的小门离开了。 他离开后,礼堂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然后,西义一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和居高临下:“好了,相信这位同学的经历和感悟,已经让大家对热河的现状有了更直观的了解。接下来,平津记者访问团将正式开始在热河的行程。我们会安排大家参观承德城内恢复秩序的街区、重新开课的学校、稳定生产的工厂,以及城外恢复耕种的村庄。希望大家能用你们的笔和相机,如实记录,将热河的真实面貌,传递给后方的民众。” 他站起身,旁边的军官们也齐刷刷站起。 “今天的接见就到这里。诸位请随工作人员,开始今天的参访行程。” 说完,他不再看台下任何人,转身,在军官们的簇拥下,从主席台后面的门离开了。 台上空了下来。台下,记者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动。一场耍猴的把戏,就这么结束了?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59章 财是铺路虎 西义一中将离去后,礼堂里的压抑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失去了那个绝对的焦点,而变得更加微妙和令人不安。台上的空座椅、依旧悬挂的刺眼旗帜、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孙星桥那尖利口号声的回音……一切都像无形的枷锁,套在每个记者的脖颈上。 穿着灰色西装的日本接待人员开始行动起来,用生硬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引导记者们离开座位,按顺序走出礼堂。过程沉默而有序,没人交谈,只有纷乱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王汉彰随着人流走出礼堂大门,重新站到省府大楼前那冰冷空旷的院子里。四月的承德,上午的阳光依然没什么温度,苍白地照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远处的燕山山脉在淡薄的雾气中只露出青黑色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屏障。 记者们被重新集合,分成几个小组,每组由一名日军军官和一名翻译带领,准备开始所谓的“参访行程”。据接待人员介绍,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参观承德城内“秩序恢复良好”的商业街区和一所“已经复课”的小学。 王汉彰对参观什么街区、小学毫无兴趣。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竹内亮。竹内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和西村中佐低声交谈着什么。西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头。片刻后,西村拍了拍竹内的肩膀,转身朝省府大楼里走去。 竹内亮则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似乎准备开车离开。 王汉彰立刻快步走了过去。他知道这是机会,不能错过。 “竹内桑!”他走到车旁,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焦急和讨好的笑容。 竹内亮转过头,看到是王汉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淡淡地问:“王桑,有事吗?访问团要开始参观了,你不跟着一起去?” 王汉彰弯下腰,凑近车窗,压低声音:“竹内桑,参观的事儿……我能不能晚点再参加?或者,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先带着人回天津去?我嘛也不懂,跟着瞎转悠,别再漏了馅儿……” 竹内亮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 王汉彰继续解释,语气诚恳:“您也知道,我这次来,主要就是为了赵小姐的事儿。现在人也见到了,情况……我也大概了解了。天津那边,洋行确实有几桩紧要的生意等着我处理。再加上赵小姐家里,那是望眼欲穿,一天几个电话打到洋行问我消息。我实在是……不能再耽搁了。” 他观察着竹内的表情,见对方依然不置可否,便又加上一句:“再说了,这参观访问,主要是给那些正经记者准备的。我嘛,就是个挂名的,跟着也是滥竽充数,还占个名额。不如让我早点回去,把该办的事儿办了,万一石原阁下有嘛事要我去办,我也能立马就着手啊,您说是不是?” 竹内亮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和分量。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王桑,既来之,则安之。第八师团安排这次访问,是石原阁下亲自过问的。让你全程参与,多看看,多了解,对你将来在天津办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适当的……开阔眼界,才能更好地为石原阁下效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王汉彰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想帮忙,或者说,需要更多的“理由”。 王汉彰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冷笑一声。他直起身,左右看了看。附近没什么人,其他记者正在军官的催促下登车,准备出发。他迅速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然后顺手关上了车门。 封闭的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汉彰不再绕弯子,直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皮质的小本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一张汇丰银行的现金支票。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将支票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汽车扶手箱上。 支票正面朝上,金额栏里,用黑色墨水清晰地写着:£200。下面有王汉彰的英文签名和汇丰银行的印章。 在1933年,二百英镑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中国工人一年的收入可能也就几十块大洋,而一英镑大约能兑换十块大洋左右。这笔钱,足够在天津租界买一套不错的小公寓,或者让一个家庭过上好几年的宽裕生活。 竹内亮虽然是日军上尉,但他的薪水也只有可怜的155日元。折合成英镑,只有……不到两英镑!二百英镑,几乎等于他两年的收入! 竹内亮的目光落在支票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僵硬。尽管他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但那细微的生理反应,还是被紧盯着他的王汉彰捕捉到了。 钱,永远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语言。尤其是对这种并非出身贵族、需要通过战功和“外快”来积累资本的职业军官来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能听到外面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发动声和军官的吆喝声。 王汉彰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语气更加直接了:“竹内桑,我也想好好见识一下第八师团的赫赫军威,学习学习。可实在是身不由己啊。万一石原阁下找我有嘛事呢……” 他顿了顿,看着竹内亮微微转动的眼珠,知道对方在权衡,便又加了一把火:“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就当是感谢竹内桑这一路对我的照顾,至于让我和赵小姐提前离开的事儿……还请竹内桑务必帮帮忙,在西村中佐那里美言几句。我王汉彰,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日后在天津,竹内桑但凡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把“日后在天津”和“尽管开口”说得稍微重了一点,暗示着这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一种长期“合作”关系的开始。 竹内亮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的目光在支票和王汉彰脸上来回移动了几次。二百英镑,确实不是个小数目。而且王汉彰说得对,他一个“挂名记者”,留在这里作用不大,早点打发走,自己也省心。 更重要的是,石原阁下对王汉彰的“兴趣”似乎还在,以后在天津难免还要打交道。现在行个方便,收下这笔钱,既得了实惠,也算卖了个人情。 至于放走一个已经被“改造”过的女学生,在西村中佐那里并不是什么大事。那些学生本来就是用来展示“怀柔”政策的道具,现在展示完了,放走一两个,反而能体现“皇军”的“信义”和“大度”。 种种念头在竹内亮心中快速闪过。终于他重新看向王汉彰,脸上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满意和“你懂我懂”意味的微笑。 “王桑,”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人”的亲近感,“你的难处,我能理解。生意要紧,家人担心也是人之常情。既然你这么着急,我也不好强留。” 他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我现在就去和西村中佐沟通一下。问题应该不大。不过,手续需要一点时间。今天你先跟着访问团参观,不要显得太特殊。最迟明天,我想办法安排你和那位赵小姐,一起乘坐运送补给回天津的军车离开。对外就说,你们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提前结束访问。” “太好了!多谢竹内桑!真是太麻烦您了!时间没问题,明天可以,明天可以!”王汉彰满脸堆笑的说道。财是铺路虎,利通百道关!这两句话放在日本人的身上,也他妈一样管用!竹内这逼尅的收了自己的钱,就得给自己办事! 就在王汉彰以为大势已定时,竹内亮却突然开口:“等一下……” 竹内亮的这句’等一下‘,让王汉彰刚刚放进肚子里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60章 路,还很长…… 看着高度紧张的王汉彰,竹内亮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王桑,人你带走可以。但在离开承德之前,包括在回天津的路上,我希望你和那位赵小姐,都能‘谨言慎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明白。不要做出任何让西村中佐、让第八师团、让石原阁下为难的事情。”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否则,后果……你很清楚。不仅仅是你和赵小姐,可能连天津那边,也会受到影响。” 操!咋呼了半天,原来就是这点破事!出门在外少说话这个道理,还用得着你他妈告诉我? “明白!明白!”虽然心里在码着竹内亮,但王汉彰态度极其诚恳,连忙保证:“竹内桑您放心!我王汉彰最懂规矩,知道轻重!绝对不会给您、给石原阁下添任何麻烦!赵小姐那边,我也会好好嘱咐她,让她回去以后安心读书,再也不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竹内亮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去吧,跟上你的小组。等我消息。” “是!多谢竹内桑!”王汉彰又感谢了几句,这才推开车门下车,朝着正在登车的记者队伍快步走去。 坐进那辆摇摇晃晃、挤满了人的军用卡车的后厢时,王汉彰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事情只成了一半。竹内亮答应了,但西村中佐那边是否真的会放行?明天能否顺利离开?路上会不会有变数?赵若媚现在这个状态,能不能配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 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驶出了第八师团司令部的院子,拐上了承德城冷清的街道。王汉彰靠在冰冷坚硬的车厢板上,透过帆布篷的缝隙,望着外面迅速掠过的街景。 承德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还要萧条。虽然确实有一些店铺开着门,但门可罗雀,伙计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口。街上的行人很少,且都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偶尔能看到日军的巡逻队,扛着枪,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让原本就寂静的街道更添几分肃杀。 墙壁上刷着大幅的日文和中文标语:“中日亲善”、“建设王道乐土”、“肃清赤共”……墨迹新鲜,在灰暗的墙壁上格外刺眼。有些地方还能看到被涂抹掉的旧标语痕迹,那是属于这个城市过去的记忆,如今已被粗暴地覆盖。 这就是西义一口中的“王道乐土”?这就是孙星桥声嘶力竭赞美的“新生”? 王汉彰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赵若媚那张空白麻木的脸,还有孙星桥在台上那夸张的、拥抱太阳的姿势。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两把不同的锤子,敲打着他已经疲惫不堪的神经。 一个是精神被彻底摧毁后的虚无。 一个是灵魂主动跪伏后的谄媚。 哪一种更可悲?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把赵若媚带离这个鬼地方。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必须完成这场交易——这场用莉子的爱情和自由换来的、不知对错的交易。 卡车颠簸着,驶向所谓的“示范街区”。同车的记者们大多沉默着,望着窗外的景象,脸上表情复杂。白知行坐在王汉彰对面,也一直看着窗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汉彰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冷静而坚定。他摸了摸腋下枪套里那支马牌撸子冰凉的枪身,又摸了摸怀里另外几张备用的、面额不同的支票。 路还长。戏,还在演。 而他,必须演好自己的角色,直到带着赵若媚,安全回到天津。 中午吃饭时,竹内亮找到了王汉彰,把他从食堂里叫了出来,一起乘车来到了承德驿车站。 中午的承德驿,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王汉彰跟着竹内亮穿过简陋的站房,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几个日本兵蹲在月台边缘抽烟,土黄色的军呢大衣在四月依然阴冷的风里裹得严实,他们抬眼瞥了一下,又漠然地转回头去。 竹内亮脚步不停,压低声音说:“王桑,西村中佐那边我费了不少口舌。他原本不同意,说访问团还没结束,提前放人影响不好。”他顿了顿,侧头看王汉彰,“我说你有急事,石原阁下可能随时有吩咐,这才松了口。” 王汉彰连连点头:“让竹内桑为难了,这份人情我记着。” “王桑是明白人。”他继续往前走,“人在前面杂物间。不过……” 竹内亮在一个杂物间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对王汉彰低声说:““那位赵小姐,状态不太对。”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们的人给她做了不少‘工作’,她配合得还算……听话。但有时候太听话了,反而让人不放心。你路上注意点,别让她乱说话。” 王汉彰心里一沉,面上却堆笑:“竹内桑放心,我会看好她。” 杂物间在站房最西侧,原来是堆放信号灯和工具的仓库。门虚掩着,竹内亮推开门,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赵若媚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旗袍,外面裹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灰色棉大衣。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雕像。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这是王汉彰自打小西关监狱外一别之后,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最刺眼的是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只有当目光落在王汉彰脸上时,那口枯井深处才似乎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 “别喊我名字!”趁着竹内亮和站台上的日本人打招呼,王汉彰厉声打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几步跨过去,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从现在开始,你一句话也不许说。听见没有?说错一个字,咱俩都得死在这儿!” 赵若媚被他吓住了,身体往后缩了缩,眼神里的那点微光又熄灭了,重新变成一片空白。她机械地点了点头。 就看这时,竹内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冷眼看着这一幕,开口说:“王桑,人你见到了。火车一点钟到站,你们坐下午那趟去唐山的车。到了唐山怎么回天津,你自己想办法。” 这时,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嘶哑,在承德的山谷间回荡。竹内亮开口说:“车快到了。走吧。” 三人走出杂物间,穿过站房。几个日本兵正在月台上列队,刺刀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冷光。王汉彰低着头,拎着箱子,赵若媚跟在他身后半步,始终垂着眼睑。 竹内亮一直把他们送到月台边缘。那列开往唐山的火车喷着浓烟缓缓进站,是一列混合列车——前面几节客车厢,后面拖着长长的货运车厢。车身上满是泥污和划痕。 “就送到这儿了。”竹内亮站定,“王桑,路上小心。” “一定。”王汉彰躬身,“竹内桑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竹内亮摆摆手,转身走了。王汉彰看着他消失在站房拐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拉着赵若媚,朝列车中段一节看起来稍微好点的车厢走去。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61章 沉默的旅程 车门处挤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商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拖儿带女的百姓,还有几个面色惶恐、一看就是从前线逃难来的溃兵。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惊恐和麻木。日本兵持枪在月台上巡逻,大声呵斥着,维持着“秩序”。 王汉彰护着赵若媚挤上车厢。里面更是拥挤不堪,汗味、烟味、劣质脂粉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咸鱼的腥味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座位早就被占满了,过道里也挤满了人或蹲或站。行李塞满了行李架,甚至堆到了座位底下。 王汉彰扫视一圈,在车厢连接处找到一个勉强可以立足的角落。他让赵若媚靠墙站着,自己挡在她外面,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群。 “就这儿吧,忍一忍,到唐山就好。”他低声说。 赵若媚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头垂得更低。 火车又一声长鸣,缓缓开动。承德驿的月台、持枪的日本兵、那栋红砖站房,还有站房门口那盏昏黄的汽灯,都渐渐向后滑去,最后消失在视线之外。 王汉彰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凉田野和光秃秃的山峦,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火车在燕山山脉的褶皱间艰难穿行。这条线路年久失修,铁轨不平,车厢晃动得厉害,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破船。每一次颠簸,都引来乘客们压抑的惊呼和咒骂。 王汉彰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一手抓着上方的行李架,一手虚护着赵若媚。这个姿势很累,但他不敢放松。车厢里鱼龙混杂,他必须保持警惕。 赵若媚始终低着头,裹着头巾的脸大部分被阴影遮住。她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身体随着车厢晃动而微微摇晃,但眼神始终定在脚下那块污渍斑斑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时间在沉闷中缓慢流逝。车厢里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内容也无非是物价、战事、逃难的艰辛。几个溃兵模样的汉子蜷缩在过道里,衣服破烂,脸上带着伤,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没人敢大声说话,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招来什么灾祸。 王汉彰的思绪飘忽不定。他想起了莉子。此刻的莉子应该回到石原家了吧?家里的其他人会喜欢她吗?应该会的,莉子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只是,她会幸福吗?王汉彰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把莉子送上了一条未知的路,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眼前这个此刻对他满是戒备和误解的女人。 他又想起了张敬尧。他的脖子被子弹打穿时,动脉血管里的血液喷到了屋顶,又溅落在六国饭店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那一刻的他是痛快的,觉得为国除了一害。 但现在呢?现在他为了救赵若媚,不得不向日本人低头,贿赂,说谎,扮演一个卑躬屈膝的“亲日分子”。这算什么?汉奸吗?也许在赵若媚眼里,他就是汉奸。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世道,哪有什么纯粹的黑白。他杀汉奸,也求汉奸;他抗日,也利用日本人。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那些不得不完成的承诺。 火车继续摇晃前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燕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车厢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光,光线摇曳,映照出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夜幕降临后,气温骤降。四月的华北,夜里依然寒冷。车厢没有供暖,冷风从破碎的车窗缝隙灌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赵若媚裹紧了那件灰色棉大衣,还是冷得微微发抖。 王汉彰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不用……”赵若媚想推辞。 “穿着。”王汉彰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要是病了,更麻烦。”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压铁轨的有节奏的轰鸣,以及乘客们此起彼伏的鼾声。赵若媚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但她没有睡,王汉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抵达唐山时,已是深夜十一点。火车站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灯光和浓重的煤烟中,月台上挤满了等待上车的人群,哭喊声、叫骂声、哨子声混杂在一起,混乱不堪。 王汉彰护着赵若媚挤下火车,踏上月台。冷风立刻灌进衣领,冻得人一个激灵。四月的唐山,夜晚比承德好不了多少。 “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有去天津的车。”王汉彰低声说,拉着赵若媚往站外走。 唐山站外是一片凄冷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灰蒙蒙的雾霾和焦炭燃烧的味道,街道上行人稀少,几家还在营业的店铺门窗紧闭,只留一条缝隙,透出微弱的光。 王汉彰对唐山不熟,但凭着多年走南闯北的经验,很快在车站后街找到一家小旅馆。门脸很破,招牌上的“悦来客栈”四个字掉了两个,只剩下“悦客”。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见他们过来,抬了抬眼皮。 “住店?”老头的声音沙哑。 王汉彰掏出一块大洋扔了过去,开口说:“要一间干净的上房!” 老头掂了掂大洋,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楼上左转第二间。热水自己下楼打,明早管一顿稀饭。” 房间比想象中还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两把破椅子,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剥落。唯一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玻璃也糊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烟草味。 房间虽然简陋,但总算给人一种安全感。看着那张木板床,王汉彰开口说:“出门在外,就别有那么多讲究了,凑合一宿,咱们明天天不亮就得去赶火车!”说完,他合衣躺在了床铺的外面,将里面的位置留给了赵若媚。 赵若媚犹豫了一下,在他的身旁躺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声的响动。油灯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王汉彰。”赵若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真的投靠日本人了吗?” 王汉彰沉默了很久。久到赵若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说:“如果我说没有,你信吗?” 赵若媚没说话。 “睡吧。”王汉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明天还要赶路。”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赵若媚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些恐怖的画面——刺刀、鲜血、孙星桥扭曲的脸、日本兵冰冷的眼神……还有王汉彰那张时而谄媚时而阴沉的脸。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人,这个曾经让她心动过、后来又让她失望的男人。 王汉彰躺在地上,同样毫无睡意。他在想回到天津后该怎么办。石原莞尔那边肯定要去“汇报”,竹内亮的“人情”要还,赵家这边要交代,还有军统的追查——这一切都要小心翼翼地平衡,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62章 我不欠你什么 清晨六点钟,王汉彰和赵若媚登上了开往天津的火车。这趟车比昨天的更拥挤,连车厢连接处都站满了人。王汉彰好不容易在过道里找到一个缝隙,让赵若媚靠着车厢壁,自己挡在外面。 旅程比昨天更沉默。赵若媚几乎没再说过话,只是偶尔会抬头看王汉彰一眼,眼神复杂。王汉彰则始终保持着警惕,观察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这种乱世,任何陌生人都可能是危险。 中午时分,火车终于驶入了天津老龙头车站。当那座熟悉的钟楼出现在视线中时,王汉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至少,他们安全回到了天津。 但真的安全了吗?他不知道。 从检票口出来,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车站广场上,无数胶皮车夫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围了上来,操着浓重的天津口音吆喝着:“先生,坐车吗?去英租界?法租界?” “新车,跑得快,稳当!” “两位去哪儿?我给您来个最低价!” 王汉彰挑了两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胶皮车,让赵若媚坐上其中一辆,然后对车夫说:“英租界马场道南段。”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就跑。另一辆车紧紧跟在后面。 胶皮车在天津的街道上穿行。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劝业场的霓虹灯招牌,中原百货公司的玻璃橱窗,西餐厅的彩色遮阳棚,还有那些穿着旗袍、高跟鞋,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这一切,与承德的死寂萧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王汉彰知道,这繁华背后,同样是危机四伏。日租界就在不远处,海光寺的日本兵营里驻扎着天津驻屯军,街上随时能看到日本浪人和特务。这里是他的主场,也是他的牢笼。 四十分钟后,胶皮车停在了马场道南段一栋联排别墅前。这里是英租界的高级住宅区,环境清幽,街道整洁,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新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汉彰付了车钱,拉着赵若媚走上台阶。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才抬手敲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差不多一分钟,门里传来脚步声,有些拖沓,有些迟疑。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赵若媚的妈妈出身于新式家庭,她的父亲早年留学日本,回国之后在北洋政府商务部中担任科长。虽然名声不显,但家资颇丰。 所以,赵若媚的妈妈从小接受教育,上的是新式学校,接受的是新式教育。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她无论是从谈吐举止,还是从穿着打扮上来看,都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 但此刻站在门后的女人,却让他几乎认不出来。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墨绿色旗袍,头发蓬乱地绾在脑后,几缕白发刺眼地垂在额前。眼窝深陷,眼圈乌黑,脸色蜡黄。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那种曾经从容淡定的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虑、惶恐和绝望。 “是汉彰啊……”她开口,声音沙哑无力,“我们家若媚她……”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越过王汉彰,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裹着头巾、穿着粗布旗袍,像个乡下丫头的女人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赵夫人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呃呃”的、不成调的声音。接着,她一把推开王汉彰——力气大得惊人——直接冲下了台阶。 “若媚!我的若媚啊——!” 那一声哭喊,凄厉得让整条街都仿佛震了一下。她扑过去,紧紧抱住赵若媚,双手在她脸上、头发上、肩膀上疯狂地抚摸,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糊满了她憔悴的脸。 “真的是你……真的是我的若媚……妈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的孩子啊……” 赵若媚被母亲抱得几乎窒息。她僵硬地站着,任由母亲哭喊抚摸,眼神却依然空洞,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周围的邻居被惊动了。几扇窗户打开,探出好奇的脑袋。对面那栋别墅的窗帘被掀开一角,有人影在后面窥视。王汉彰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干咳两声,上前低声说:“阿姨,咱们进屋再说吧,外面人多眼杂……” 赵夫人这才如梦初醒。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拉着赵若媚往屋里走,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对,进屋,赶紧进屋……外面冷……” 客厅里,赵若媚的父亲赵金瀚正从楼梯上快步下来。这位太古洋行的买办,此刻也完全失了平日的从容。他穿着一件家居长衫,头发凌乱,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看到王汉彰和赵若媚,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汉彰!你真的把若媚带回来了!”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王汉彰的手,用力摇晃,“我没看错人!若媚也没看错人!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是若媚的救命恩人啊!” 他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王汉彰勉强笑了笑:“赵伯父言重了!” “快,快坐!”赵金瀚拉着王汉彰在沙发上坐下,又转头对妻子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沏茶!最好的龙井!还有,让厨房准备饭菜,要丰盛!” 赵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抹着眼泪往厨房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赵金瀚才长长叹了口气,转向王汉彰:“汉彰,这一路上……辛苦你了!想必整个过程应该是艰难无比吧?” 王汉彰知道,现在可不是客气的时候。他得让赵金瀚欠自己一个人情,还得让赵若媚知道,把她从关东军的手里捞出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王汉彰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他必须让赵金瀚欠自己一个人情,必须让赵家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办。 他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凝重。 “赵伯父,不是我自吹自擂,这件事也就是我,但凡换其他的人,别说把若媚安然无恙地带回来,就算是见她一面都不可能。” 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我是通过天津驻屯军的关系,又联系上了关东军第八师团的高层。正好那边要组织一个记者访问团去承德‘参观’,我上下打点,花了不少钱,这才混了进去。” “到了承德,我才知道情况多复杂。若媚他们那批学生,被日本人当作‘改造典型’,每天都要接受‘教育’,还要在记者面前表演。我想单独见她,根本不可能。后来是找到第八师团的一个参谋,送了这个——” 他做了个手势,赵金瀚立刻明白是贿赂。 “——才安排了一次见面。若媚当时的状态……很不好。”王汉彰掐灭烟,声音低沉,“整个人都麻木了,不说话,不哭,也不笑。我说要带她走,她都没反应。我只能继续打点,又找到负责访问团的竹内上尉,许了不少好处,才说动他帮忙。” “这……这真是……”他搓着手,声音发干,“汉彰,你为我们家做的,我赵金瀚记一辈子。花了多少钱,你告诉我,我双倍……” 王汉彰摆了摆手,说道:“钱是小事,关键是欠下的人情。尤其是日本人那边,这一笔笔,一桩桩,以后都是要还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他要让赵金瀚明白,这不是简单的营救,而是一场交易,一场用金钱、人情、甚至可能是未来的代价换来的交易。 赵金瀚听得脸色发白。他当然明白王汉彰话里的意思。在天津律师界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人情债”有多难还,尤其是欠日本人的人情。 就在二人交谈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没有说话的赵若媚,脸上露出了一种愤怒的表情!日本人?关东军?王汉彰真的跟他们勾结在一起了吗?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王汉彰吗?他……真的当了汉奸? 被日本人俘虏的经历,被关东军枪杀的同学,在承德期间日本人日复一日的洗脑,再加上现在,王汉彰那副当了汉奸还一脸得意的脸! 所有的一切让赵若媚的精神彻底的崩溃,她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大声地喊道:“我不欠你什么!”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63章 急火攻心 王汉彰和赵金瀚同时回头,只见赵若媚的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燃烧着的、近乎疯狂的愤怒。那愤怒像一锅滚油,泼在她原本麻木的脸上,烫出狰狞的裂痕。她的嘴唇哆嗦着,鼻翼剧烈翕张,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如果你说是因为我才迫不得已当了汉奸,那我宁愿死在日本人的手里!”她的声音嘶哑尖利,像是用碎玻璃在铁板上刮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棱角,“是你自己自甘堕落,用不着你在这里装好人!装什么救命恩人!我赵若媚不稀罕!” 汉奸。 自甘堕落。 装好人。 这几个词,像三把烧红的捅条,不是捅进心脏,而是顺着耳朵狠狠捅进王汉彰的脑子,在里面翻搅、烫烙。他感觉自己的颅骨内壁“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声音,是一种灼热的、带着腥气的震荡。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至于像条狗一样趴在石原莞尔脚边,一次次把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把莉子……把那个眼里有光、怀里有温的莉子,亲手送回日本? 一切,一切他妈的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嘴里那个比云彩还飘、比镜子还脆的“理想”!因为它,多少人死了?因为它,我成了什么? 现在,这个女人,这个他拼了命、赌上一切、甚至赔上一段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凋谢的情缘才从狼嘴里抠出来的女人,居然站在她家光可鉴人的柚木地板上,指着他的鼻子,用看臭虫一样的眼神骂他是汉奸? 荒谬。一股极致的、冰火交煎的荒谬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王汉彰想笑,他真的扯了扯嘴角,脸上那副用来应付赵金瀚的、疲惫中带着点功成身退意味的表情还没完全褪去,新涌上来的嘲弄又挤不进去,整张脸肌肉扭曲,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神态。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吼,想骂,想把心里那些翻滚的污泥、那些不能见光的交易、那些午夜梦回时的自我厌弃,全都摔在她脸上。他想问她,你的理想呢?你那些同学呢?他们死了!烂在长城脚下了!你他妈在这儿跟我谈气节? 但喉咙被那团灼热腥甜的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嗬嗬”两声气音。 下一秒,那团东西冲破了阻碍。 “噗——” 不是一小口,是猛地、几乎是喷射出来的一股殷红,箭一般从他口中飙出,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狠狠溅落在擦得锃亮的深色柚木地板上。“啪嗒”一声闷响,那血竟不是散开的,而是聚成好大一滩,浓稠、暗红,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像地板上突然睁开了一只狰狞的血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 赵若媚脸上疯狂的愤怒瞬间冻结,然后碎裂,被巨大的惊恐取代。她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死死盯着那滩血,又猛地抬眼看王汉彰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赵金瀚“啊呀”一声惊叫,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瓷片四溅。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王汉彰身体晃了晃。 王汉彰自己似乎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又抬手抹了把嘴角,掌心一片湿滑黏腻的猩红。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甜腥味。 这味道……有点熟悉。是在哪里闻过?是了,张敬尧的血溅在六国饭店地毯上时,大概也是这个味道。只是那次他是施与者,这次,是承受者。 呵。报应?他脑子里荒谬地闪过这个词。 “呃啊——” 紧接着,那迟来的、山崩海啸般的剧痛才轰然降临。不是胸口,是头。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铁钎,从他两侧太阳穴狠狠刺入,在脑髓中央疯狂搅动、穿刺! 视野里的一切——赵若媚惊恐的脸、赵金瀚僵直的身影、天花板上那盏枝形水晶吊灯——瞬间被拉扯、扭曲、旋转,然后蒙上厚厚的血红。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的,是赵若媚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还有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后悔的神色。然后,他的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王汉彰向前栽倒,沉重得像一袋浸透水的粮食。赵金瀚总算反应过来,惊叫着扑上去,试图接住,却被带得一起踉跄倒地。两人滚作一团,王汉彰毫无知觉的身体压在赵金瀚腿上,嘴角溢出的血沫蹭脏了赵金瀚昂贵的丝绸长衫。 “汉彰!汉彰!你醒醒!你别吓我啊!”赵金瀚手忙脚乱,声音带着哭腔,哪还有半点太古洋行买办的从容。他颤抖着手去探王汉彰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又去摸他脖颈,脉搏快得杂乱,像受惊的野马在狂奔。 赵夫人端着刚切好的茶盘从厨房出来,看到客厅里这景象,茶盘“哗啦”一声全砸在地上。她尖叫着冲过来,看到地上那摊刺目的血和王汉彰死灰般的脸,腿一软,差点晕过去。 “这、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赵夫人猛地转头,慌忙问着仿佛灵魂出窍的赵若媚。 赵若媚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看着被父母围住、毫无声息的王汉彰,看着地上那摊血,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些愤怒的言辞、那些尖锐的指责,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另一个人说的。 汉奸……自甘堕落……这些话,真的是从这个叫王汉彰的男人身上赚来的吗?这个为了救她,低声下气去求日本人、花钱打点、甚至可能……付出了她无法想象代价的男人? 一股冰冷的悔意,混着更深的恐惧,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车!送医院!不,去租界最好的医院!快啊!”赵金瀚朝妻子和女儿吼道,自己试图把王汉彰扶起来,可手脚发软,使不上力。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64章 医者治病,难救命数 下午五点刚过,英租界威灵顿道上的泰隆洋行,平日里这个时候应该快要下班。可今日却灯火通明,院子里黑压压停了十几辆各式轿车,还有更多闻讯赶来的胶皮车、自行车挤在门外。 上百号人聚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这些人三教九流都有,穿长衫的,着短打的,有面色阴沉的帮派人物,也有神色焦灼的生意伙伴,不时还有人从外面匆匆赶来,或坐车,或步行,加入这片沉默而焦虑的人群。 洋行二楼,王汉彰那间宽敞的经理办公室此刻挤满了人,烟雾缭绕。安连奎、许家爵、高森、秤杆、张先云等核心兄弟都在,一个个脸色铁青,或站或坐,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空气闷浊,混合着烟草味、汗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从里间飘散出来的淡淡血腥气。 里间屋的那张床上,王汉彰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盖着条薄毯。脸上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泛着青灰的死气,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干裂起皮。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赵金瀚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镜歪斜,手里死死攥着一条沾了血的手帕,眼神发直。 门帘一挑,一个伙计领着位老者走了进来。老者估摸七十上下,须发皆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庞清癯,眼神却温润有神。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哔叽长衫,脚上是千层底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出诊皮包,步履沉稳,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正是被安连奎半请半“绑”来的民国四大名医之一,中西医汇通学派泰斗,张锡纯。 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位老神医身上。安连奎抢先一步迎上去,抱拳拱手,语气是少见的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张老先生,辛苦您跑这一趟!实在是我这兄弟病得凶险,寻常大夫瞧不了,只能劳您大驾!您给仔细瞧瞧,需要用什么药,您尽管开口!就算是龙肝凤髓,熊心豹子胆,我安连奎也给您淘换来!” 张锡纯微微颔首,没多言语,径直走到床边。他先静静看了王汉彰的脸色片刻,眉头便微微蹙起。然后轻轻掀开薄毯一角,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王汉彰右手腕寸关尺三部。 手指一搭上去,张锡纯的眉头就锁得更紧了。他闭目凝神,指尖微微用力,细细体察。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张锡纯的表情和他搭脉的手指。 终于,他缓缓撤回了手,睁开了眼睛。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沉重的、近乎悲悯的无奈。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屋里每个人心头都是一沉。 安连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张大夫,怎么样?我兄弟他……怎么样?需要开点什么药?您开方子,我这就让人去抓!” 可这位张大夫却闭目长叹一声,连连摇头:“唉 —— 朽哉!朽哉!” “张神医,我兄弟他到底怎么了?”安连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张锡纯再次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安先生,令友这脉象……唉,老朽行医一甲子有余,这般凶险之兆,也只在阎王爷门前见过两三回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好让这些江湖汉子能听懂:“他的脉,浮而芤,散乱无根,如狂风中之残烛,似急流上之飘萍,忽快忽慢,忽有忽无,这是……这是神魂将离、元气涣散之绝脉啊!” “神魂将离?”安连奎脸色骤变,他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但“绝脉”“神魂将离”这几个字,一听就不是好话,“张神医,您……您说明白点,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锡纯捋了捋银须,指着床上的王汉彰,语气沉重:“你看他面色,惨白中隐透青灰,此乃五脏精气枯竭之象;口鼻间呼吸,进少出多,游丝悬线,这是宗气将绝、神魂不稳,已近离体之征。寻常急怒攻心,吐血昏迷,脉象虽乱,总有根基可寻。可他这脉……分明是心火久燃,焚灼真阴;肝气长期郁结,近日又遭大悲大恸,犹如堤坝早已千疮百孔,今日再受猛烈惊怒冲击,便是那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全部支撑。气血逆行,直冲巅顶,这才吐血昏厥。如今心脉已乱,神魂飘摇……” 他再次摇头,语气充满了无力感:“此非寻常药石可医之症。纵有华佗开颅、扁鹊换心之神技,亦难挽此即将离散之魂魄,难续这如缕残灯之性命啊!”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透了屋里每个人的心。纵是安连奎这般刀头舔血的汉子,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完了?汉彰他……这次真的挺不过去了? 赵金瀚“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老泪纵横,朝着张锡纯就要磕头:“张神医!张神医您再想想办法!您是大国手,您一定有办法的!救救汉彰,救救这孩子!是我赵家对不起他啊!” 张先云眼圈通红,死死咬着牙。秤杆别过脸去,拳头攥得咯吱响。高森则面无表情,但眼角肌肉在微微抽搐。 安连奎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像头被困的野兽。他猛地看向张锡纯,抱拳深揖:“张神医,您的意思我懂了。可是……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哪怕是偏方,是邪法,只要能吊住他这口气,您说,我安连奎豁出命去也给您办来!” 张锡纯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出诊包,系上扣子。他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王汉彰,又看了看满屋绝望焦灼的众人,终是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残酷:“医者治病,难救命数。他这已非病,是劫,是命中之坎。老夫……无能为力了。” 他提起出诊包,分开人群,向门外走去,步履竟有些蹒跚。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对着追送出来的安连奎等人,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吐出最后一句:“通知亲朋故旧吧……速速准备后事。晚了……怕是连最后一面,都难见周全了。” 说完,不再停留,白须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绝望。张神医的话,等于是给王汉彰判了死刑。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65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看着张神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完了?王汉彰这就要吹灯拔蜡了?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的许家爵,忽然“嗷”一嗓子哭嚎出来,连滚爬爬扑到床前,拍打着床沿,涕泪横流:“彰哥啊!我滴亲哥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要走啊!你才多大年纪,福还没享够,洋行的生意还没做到全世界,你怎么就能撂挑子啊!你走了,留下我们这帮兄弟可怎么办,这天津卫谁还罩着我们啊!哎呀我的彰哥啊……” “嚎什么嚎!”安连奎猛地转身,一脚踹在许家爵肩膀上,把他踹得滚到门口,厉声喝道,“汉彰还没咽气呢!你他妈在这儿嚎丧,是嫌他走得不够快吗?!” 许家爵被踹得噤声,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安连奎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赤红的眼睛扫过屋里每一个人,嘶声道:“都听见了?张神医说没救了!你们信吗?!” 没人回答。信?不信?事实就摆在眼前。 “我不信!”安连奎低吼,“汉彰他多少次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多少次绝境都翻身了!这次也一定能挺过去!中医不行,就找西医!中国大夫不行,就找洋大夫!天津不行,就去北平,去上海!我他妈还就不信了……” 他迅速点人:“你,去请德国医院的霍夫曼大夫!就说我安连奎请他,绑也要绑来!你,去法租界,请那个法国佬杜朗!你,去打听北平协和有没有名医在天津!还有你们,散出去,找所有有名气的中医,不管擅长什么科的,都给我请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出诊费高高的给!” 众人被他这股狠劲激得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纷纷应声,就要往外冲。 安连奎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高森身上,语气复杂,“高森……你,跑一趟汉彰家里。把汉彰的二妹叫来。先……先别惊动老太太。万一有个……哎,这局面……总得有个家里人在。” 高森紧绷的脸上肌肉剧烈抽动了一下。他抬眼,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无知无觉的王汉彰,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失魂落魄的赵金瀚,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惜,有愤怒,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高森这一走,其他人也像上了发条,各自奔忙起来。有的说认识一个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还有说知道一个能把天灵盖掀开做手术的俄国大夫。众人四散而去,为王汉彰寻医问药。屋里暂时只剩下安连奎、张先云、秤杆等几个最亲近的兄弟,以及面如死灰的赵金瀚。 安连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王汉彰,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这个平日杀伐果断的汉子,此刻眼神里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无助的痛楚。 “汉彰……”他低声喃喃,“你他妈可不能真就这么走了……兄弟们都指着你呢……”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先云,此刻却死死盯着王汉彰的脸,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张锡纯那句话:“神魂将离……神魂不稳……” 神魂? 他猛地想起四天前,于瞎子离开泰隆洋行时那严肃的警告:“他的魂魄,我叫回来了。但得静养七天,不能出门,不能见客……若是中间出了岔子,轻则前功尽弃,重则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彰哥没听劝,第二天就跑去承德,这不就是“中间出了岔子”吗?于瞎子还说,如果真出了事,就是“魂飞魄散”!张神医现在也说“神魂将离”!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的根子,恐怕还在那个神神叨叨的于瞎子身上! 想到这儿,张先云浑身一个激灵。他凑到安连奎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安爷!彰哥这病,恐怕不是寻常大夫能看的!您还记得上次彰哥昏倒,是谁给救回来的吗?” 安连奎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于瞎子?” “对!”张先云用力点头,“上次于瞎子就说彰哥是‘掉魂儿’,用法术给叫回来的,还特意嘱咐必须静养七天。结果彰哥没听,转过天来就跑了。现在这状况,跟于瞎子说的‘魂飞魄散’太像了!张神医也说是‘神魂’的问题!咱们……咱们得去找于瞎子!兴许他还有办法!” 安连奎眉头紧锁。他混江湖,信拳头、信义气、信金银,对这些神鬼之事向来半信半疑。可眼下,连张锡纯都束手无策,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安连奎问。 张先云摇了摇头,于瞎子这个人,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儿,反正经常在南市三不管和红桥西于庄一带看见他。 上次他帮王汉彰把魂儿叫回来之后,张先云给了他一百块大洋。这老家伙拿着钱屁颠屁颠的跑了,就像是龙归大海,钻进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之中,再也没有了消息。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这个人还活着,那就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于瞎子这个人别的嗜好没有,就是没事的时候喜欢抽上两口。张先云觉得,可以从这方面着手。 想到这,他对安连奎说道:““于瞎子行踪不定,但他有个嗜好,爱抽大烟。我可以从天津卫的烟馆查起!” “好!”安连奎当机立断,“你带几个人,马上就去!就算把天津卫所有的烟馆窑子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于瞎子给我掏出来!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快去!” 张先云重重点头,不再耽搁,招呼上两个机灵的伙计,转身就冲出了房门。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泰隆洋行内灯火通明,人声往来,求医问药的消息不断传出。而张先云的身影,则迅速没入了天津卫深沉的、霓虹与阴影交织的夜色之中,开始了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搜寻。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66章 夜寻于瞎子 出了泰隆洋行,夜晚的凉风一吹,张先云发热的脑子才稍微冷静了些。天津卫这么大,烟馆妓院暗门子数不胜数,于瞎子又是个滑不溜手的老江湖,上哪儿找去? 他想起于瞎子的一些习惯。这老家伙好面子,就算抽大烟,也爱去那些有点“名头”或者“特色”的地方,不屑于跟苦力脚夫挤在最低等的烟铺。而且他嘴刁,烟土要好,伺候的娘们也得有点风味。 最重要的是,于瞎子手里存不住钱,挣多少花多少。他前几天刚从自己这拿了一百块大洋,估计现在正潇洒着呢! “从中等偏上、花样多的暗门子查起,特别是靠近码头、南市这些三教九流混杂,消息灵通,又有些‘特色服务’的地方。” 张先云对跟着的两个伙计吩咐,“分开找,拿着于瞎子的样貌特征打听,重点是问他最近常去哪儿‘闻香’。遇到烟馆窑子的老板、大茶壶,塞点钱,比问客人管用。” 两个伙计点头,三人便分头扎进了夜幕下的天津街巷。 张先云自己直奔南市一带。这里是天津卫有名的“杂巴地”,戏园子、落子馆、澡堂、饭庄、赌场、烟馆、妓院……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入夜后更是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空气中飘荡着脂粉香、酒肉味、汗臭和鸦片烟那甜腻腐朽的混合气息。吆喝声、唱曲声、笑骂声、骰子碰撞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 他穿行在狭窄拥挤的街道上,避开拉客的妓女和塞广告的伙计,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家家挂着暧昧灯笼或招牌的门脸。 他先找了几家以前于瞎子可能去过的、稍有名气的烟馆,塞给看门的或掌柜几块大洋,描述于瞎子的相貌——干瘦、驼背、总是戴着那副茶色墨晶眼镜、说话带着点江湖术士的拿腔拿调。 “哟,您说于半仙啊?有日子没见着了。” “于爷?前几天好像在东门外‘逍遥阁’露过面?” “没瞧见,这位爷神出鬼没的。” 消息零碎,指向不明。 张先云不气馁,继续往下找。他知道这种寻找如同大海捞针,靠的就是耐心、钞票,还有那么一点运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心里越来越焦灼。彰哥还在床上躺着,随时可能断气,每耽误一刻,希望就渺茫一分。 他穿过南市,又沿着海河往东门外一带摸去。这一带靠近码头,更加杂乱,大车店、脚行、小酒馆、低等妓寮林立,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气、牲口粪便味和廉价烧酒的辛辣。 劳力们结束了一天的辛苦,聚集在昏黄的电石灯下,就着花生米喝劣酒,骂骂咧咧,谈论着工钱、女人和遥不可及的时局。 在一家名叫“醉八仙”的小酒馆门口,张先云拦住一个喝得醉醺醺、正跟人吹牛的老混混,塞过去几个大子,打听于瞎子。 那老混混眯着醉眼,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于半仙?你别说……我昨儿个半夜,在丁字沽那边,好像瞅见一个背影,有点像他!钻胡同里去了!丁字沽那边,有个‘闻香阁’,暗门子,也卖烟土,于半仙好那口儿……” 丁字沽!运河码头那边! 张先云精神一振,道了声谢,立刻招手叫了辆还在等客的胶皮车,“丁字沽大街,快!多给你钱!” 晚上九点,丁字沽大街,运河码头灯火点点,脚夫号子余响渐歇。粮站铺面门板半掩,油灯映着门口的杂物。沿街的大车店、小酒馆还亮着马灯,下了班的工人脚夫围在一起,喝着一毛钱一碗的劣质白酒,唠叨着明天的生计。 街边的胡同里一片漆黑,是码头苦力和流民的栖身之所。胡同深处传来孩童啼哭、妇人低语之声。但就是这如此破败的环境之中,依旧有一家名为‘闻香阁’的大烟馆存在! 这间‘闻香阁’独占了胡同之中的一个大院,主要贩卖烟土,还兼营皮肉生意。大院之中被分割成一个一个的鸽子窝,狭窄到只能放下一张床。 此时,于瞎子正侧躺在散发着酸臭味道的床铺上,手里面捧着他那根镶着银嘴的大烟枪,对着烟灯,眯着眼,腮帮子一缩一鼓,“嘶——呼——”地吞吐着青白色的烟雾,一副欲仙欲死的模样。 在于瞎子的身旁,一个二十八、九岁,身材丰腴的大娘们,衣衫半解,躺在他的身旁。只见这个大娘们一边帮于瞎子挑着烟灯,一边往于瞎子的手上蹭,一脸媚笑的说:“于大爷,您可有日子没来了,是不是外面又有相好的了?你不是说要帮人家赎身吗?” 于瞎子哈哈一笑,开口说:“哪有,我就喜欢你!等我凑够了钱,我肯定帮你赎身!” “那你嘛时候能凑够钱啊?”大娘们连声追问道。 于瞎子放下了烟枪,嘿嘿一笑,说:“最近这些日子,我是罗锅上山——钱紧啊!等过些日子有了钱,一切都好说,来,帮我嗦……”于瞎子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裤腰带。 “咣——哗啦!”鸽子窝的房门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脚。 本就不结实的门板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啊——!”床上的女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手忙脚乱地抓过衣服往身上遮,背过身去系扣子,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脊背。 于瞎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吓得一哆嗦,裤子刚褪到一半,手忙脚乱地往上提,嘴里还不忘虚张声势地嚷嚷:“谁?!他妈了个逼的!活腻歪了是吧?知道爷爷我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们!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张先云已经一步跨过破烂的门板,冲到了床边,一把抓住了他瘦骨嶙峋的胳膊,压低声音,急促而沉重地说道:“老神仙!是我!张先云!” 于瞎子就着屋里那盏豆大烟灯的光,眯着眼看清了张先云焦急的脸,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换上一副恼羞成怒的表情:“操!原来是你个小逼尅的!你他妈不会敲门啊?懂不懂规矩?坏了爷爷的好事,你赔得起吗你……” ps:假期最后一天,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67章 七灯引魂术 看着恼怒成羞的于瞎子,张先云打断他,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老神仙!没时间说这些了!彰哥他……他没听您的!四天前,去了一趟承德!今天回来,不知怎么的,跟人吵起来,喷了一大口血,直接晕死过去了!我们请了张锡纯张神医给他瞧病,可张神医说,他这是‘神魂将离之兆’,华佗扁鹊来了也没救!老神仙,现在只有您能救他了!您上次不是说,中间出了岔子,会魂飞魄散吗?彰哥他……他是不是就是……” 于瞎子听着,脸上的怒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甚至是“果然如此”的神色。当听到“神魂将离”和“魂飞魄散”时,他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发出“啪”一声脆响,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懊恼,骂道:“操!我他妈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七天之后才能出门吗!你们怎么就不拦着点他呢?!这小子,真是自己往鬼门关上撞啊!” 他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裤子完全提好,系紧裤腰带,又抓起床上那件油了麻花的道袍往身上套,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老人。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人呢?在哪儿?”于瞎子急问。 “在泰隆洋行!已经昏迷好几个小时了,气息越来越弱!”张先云赶紧说。 “快!带我过去!迟了恐怕真来不及了!”于瞎子胡乱蹬上鞋,在那个妓女的胸上一把,说:“等我回来!” 随后,他提起床铺地下的一个皮包,推着张先云就往外走,嘴里面不停的说道:“路上跟我说说具体情况!他怎么去的承德?去干嘛去了?见了嘛人?回来又因为嘛吵吵起来吐血?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张先云连忙点头,和伙计一左一右护着于瞎子,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冲出这污浊的“闻香阁”,冲进了外面深沉寒冷的夜色之中。 夜色如墨,雪佛兰轿车像一道黑色的箭,撕裂天津卫深沉的夜幕,朝着英租界威灵顿道疾驰。 车内,张先云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脚几乎要将油门踩进油箱。副驾驶座上,于瞎子裹着那件油渍麻花的道袍,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茶色墨晶眼镜后的眼睛眯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忽明忽暗的街景,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江湖混子的油滑,只剩下一种凝重的、近乎肃穆的专注。 后排,两个跟着张先云去找人的伙计挤在一起,大气不敢出,只听着引擎的咆哮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再快点!”于瞎子忽然哑声催促,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灼,“他这口气……吊不了多久了!” 张先云咬牙,又将油门往下踩了几分。车轮碾过雨后未干的水洼,泥水四溅。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招牌、昏黄的路灯、偶尔闪过的行人身影,全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老神仙,”张先云趁着拐弯减速的间隙,侧头飞快地问,“彰哥他……真的就是您上次说的‘魂飞魄散’?” 于瞎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浑浊而沉重:“八九不离十!我早说了,他那魂儿刚归位,像新糊的窗户纸,又薄又脆,得拿米汤浆过七遍,晾够七天,才能结实。这可倒好,窗户纸还没干透,他就跑到北边那煞气冲天的地界去晃荡!承德是什么地方?刚打完仗,死的人海了去了!冤魂、戾气、血光、兵煞……他那点不稳当的魂魄,就像狂风里的蒲公英,能不被吹散才怪!”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这还不算!回来又不知道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急火攻心,气血逆行!这就像有人在那扇还没干透的窗户纸上,又狠狠捅了一拳!纸破了,魂儿自然也就跟着漏了、散了!张锡纯说‘神魂将离’,那是文雅的说法。按我们行里话,这就是‘破魂’!三魂七魄各奔东西,再不赶紧想法子收拢、固定,等彻底散了架,那就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拼不回来了!” 这番话听得张先云心头冰凉,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想起王汉彰吐血倒地的样子,想起地上那摊刺目的血,想起张神医摇头叹息的模样……难道,彰哥真的就要这么…… “不会的!”他猛地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有您在,老神仙,您一定有办法的!上次不就是您把彰哥救回来的吗?” 于瞎子没接这话茬,只是又催促了一句:“快开!” 车子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停在了泰隆洋行灯火通明的大门外。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还没散,看到张先云的车回来,纷纷围了上来。 此时,时间已经是深夜的11点。此时,洋行的院子里依旧站满了人。走廊里到处是鹤发童颜的老大夫,或者西服革履的洋医生。 不知道是哪位大神,竟然还把俄国教堂的神父给请了过来,这位神父穿着黑色的长袍,手里面拿着一个铁十字架,隔着老远就闻着一股子酒味,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砍人呢! 所以,张先云领着一个邋里邋遢的算命瞎子过来,丝毫也不稀奇。二人快步的走到了二楼,分开人群挤进了办公室的里间屋。只见王汉彰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仿佛血液已经停止了流动,只剩下死亡的阴影在皮肤下沉淀。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那游丝般、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在床边,一个五十多岁,一脸横肉的老头正拿着一根自行车车条般粗细的钢针,冲着房间里的众人说道:“这是老夫家传绝技鬼门十三针!只要这一针下去,病人就会由危转安。只不过施用此术就等于是在鬼门关上往回拉人,极其耗费心神不说,打破轮回。所以,这个……“ 一脸横肉的老头停了下来,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房间里的这些人都是闯荡江湖的老梆子,这个老头一撅屁股,就知道他要拉嘛屎!这不就是江湖上卖野药的套路吗?可此时此刻,王汉彰气若游丝,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就看秤杆摆了摆手,开口说:“别你妈废话了,治好了我弟弟,少不了你的赏钱!可要是治不好……呵呵……” 这个卖野药的老头一哆嗦,房间里的这些人,看着没有一个善与之辈啊!他这一针下去,别说是病人,就是好人也得让他扎死! 就在他琢磨着如何脱身时,就看一个干瘦的老头窜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厉声说:“杜麻子,你他妈平时在三不管骗点钱也就算了。这是嘛地方,你他妈也敢来,你不要命了是吗?” 这个叫杜麻子的老头一看,攥住他手腕的是算命的于瞎子。他心里一喜,可嘴里面却毫不示弱的说道:“于瞎子,你一个算命的跟着瞎掺乎嘛?老夫这家传绝技鬼门十三针……” “鬼你妈了个逼!赶紧滚蛋!”轰走了杜麻子,他先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翻开王汉彰的眼皮。只见王汉彰的眼球上翻,露出了大片的眼白,瞳孔涣散,毫无神采,只有最深处映着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光。 “啧。”于瞎子咂了咂嘴,眉头紧锁。 “老神仙,怎么样?”张先云在身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接着,他又抓起王汉彰的右手腕,三根手指搭了上去。这一次,他搭脉的时间比张锡纯还要久。他闭着眼,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仿佛在通过指尖感受着什么极其细微、常人难以察觉的波动。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他的表情。 半晌,于瞎子缓缓睁眼,松开了手。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安连奎和张先云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没错,就是‘破魂’!三魂已飘其二,七魄离散其五!剩下的一魂两魄,也跟断线的风筝似的,在躯壳里东飘西荡,找不到‘家’!再耽搁下去,等这一魂两魄也飘走了,那就真是棺材瓤子——没救了!” 张先云急得满头大汗,拉着于瞎子的衣袖哀求:“老神仙,您无论如何也要救救他啊……” 于瞎子叹了口气,也不再抱怨,沉声道:“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出去,没有我的话,外面就算是天塌了,也不能有人进来!还有,准备好几样东西东西!” “您说,用嘛东西,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张先云连忙问道。 “青油灯七盏、黄纸、朱砂、桃木杖、无根水、铜镜,再取他一件贴身长衫,越快越好!今日非得用七灯引魂术,才能把他的魂魄拉回来!”于瞎子面色凝重的说道。 ps:假期最后一天!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第568章 魂归来兮 听到于老神仙要的这些东西,众人轰然应诺,立刻分散出去。洋行里能动用的人手全部被调动起来,有的去库房翻找,有的飞奔出去采买,有的回家去取可能符合要求的老物件。整个泰隆洋行像一部突然高速运转起来的机器。 于瞎子也没闲着。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天空中稀疏的星斗,似乎在观察什么,又似乎在默默推算。晚风吹进来,带着寒意,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道袍下摆。 张先云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老神仙,还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 于瞎子头也没回,低声说:“让人把这屋里彻底打扫一遍,特别是床边,不能有灰尘杂物。再准备一张干净的方桌,摆在床尾。无关的人,等东西备齐后,全部清出去。施法的时候,除了你,最多再留一两个至亲至信、胆大心稳的人在旁护法。人多了,阳气杂,生人气冲撞,反而坏事。” 张先云连忙记下,转身就去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后,所需物品陆陆续续被送到了房间里。七盏略显古旧的青油灯,灯体是黄铜的,擦得锃亮;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色表纸;一小盒研磨得极其细腻、颜色鲜红的朱砂;一根长约三尺、略显弯曲但木质坚实、隐隐有焦痕的桃木杖,据说是从一个玉皇阁的道爷手里里紧急求来的;一坛密封的、据说取自去年冬雪的“无根水”;一面边缘有些绿锈、但镜面光可鉴人的老铜镜;还有张先云从王汉彰卧室衣柜里翻出的一件白色纺绸长衫,依稀还能闻到王汉彰身上特有的、混合了烟草和淡淡古龙水的气息。 三炷小孩胳膊粗细的檀香也被点燃,插在一个临时找来的铜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沉静宁神的香气。 于瞎子逐一检查物品,尤其是那根桃木杖和铜镜,他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对着灯光细看,最后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好了,”他转过身,对屋里的众人说,“除了安爷、张先云,还有……”他目光扫过,指了指一直沉默但眼神坚定的秤杆,“你,留下。其他所有人,全部退出房间,到外面等候。记住,外面就算是天塌了,也不能有人闯进来。无论你们听到里面有嘛动静,除非我叫你们,否则绝对不准进来!更不准偷看!坏了法事,惊了魂魄,责任你们担不起!” 他的语气异常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投向安连奎。 安连奎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都出去!按老神仙说的办!” 赵金瀚还想说什么,被安连奎一个眼神制止了。许家爵等人虽然不放心,但也只能跟着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关上,屋里顿时只剩下于瞎子、安连奎、张先云、秤杆,以及床上毫无声息的王汉彰。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七盏未点燃的青油灯、黄纸、朱砂、桃木杖……这些物件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神秘而古老的气息。檀香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盘旋,让时间都似乎慢了下来。 于瞎子走到方桌前,将物品一一摆好。他的动作变得异常沉稳和专注,与之前在烟馆里的邋遢模样判若两人。他先拿起那件白色长衫,放在桌子中央,然后拿起桃木杖,在空中虚划了几下,似乎在感受什么。 “安爷,张兄弟,秤杆兄弟,”于瞎子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接下来我要布‘七星引魂阵’,行‘七灯招魂术’。这个过程,不能有任何打扰。你们三个,守住房间三个方位——安爷,你守在门口,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准任何人闯入。张兄弟,你守在窗边,留意星月光辉变化,若有云遮月,立刻告诉我。秤杆兄弟,你守在床尾,看住王汉彰的身体,若他有剧烈挣扎或异动,立刻按住他四肢,但切记,不要碰他的头脸和心口。”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还有,无论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保持镇定,不要出声,不要乱动。你们的阳气稳,这法事才能成。明白吗?” 三人重重点头,各自走到指定的位置。安连奎背靠房门,双手抱胸,目光如电。张先云站到窗边,紧张地看着外面的夜空。秤杆则走到床尾,深吸一口气,摆好了架势。 于瞎子见准备就绪,不再多言。他先净了手——用那无根水仔细清洗了双手和脸,然后用一块干净布巾擦干。这个简单的仪式,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又沉淀了几分。 他拿起那叠黄表纸,从中抽出七张,铺在桌面上。又打开朱砂盒,用手指捻起一小撮鲜红的粉末,放在一个小瓷碟里,滴入几滴无根水,用一根新的毛笔细细调和。 随后,他提笔,蘸饱了朱砂,笔尖悬在黄纸上方,闭目凝神。几秒钟后,他猛然睁眼,眼中精光一闪,笔走龙蛇! 那不再是平常的写字,而是一种充满韵律和力量的“画符”。笔尖落在黄纸上,鲜红的朱砂迹仿佛有了生命,蜿蜒游走,形成一个个复杂玄奥、常人根本看不懂的符号和图形。有些像扭曲的古字,有些像星辰的连线,有些则纯粹是充满神秘美感的纹路。 于瞎子画得极快,手腕稳健,没有丝毫颤抖,每一笔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 坛场既定,于瞎子取过桃木杖,舌尖一咬,精血混着朱砂滴在黄纸上,瞬间泛起一层暗红灵光。他闭眸凝神,提笔疾书,符咒上的紫微讳、三魂七魄秘篆竟自行流转微光,笔画间似有灵蛇穿梭,绝非寻常笔墨能成。 画罢符,他将符纸贴在铜镜背面,镜面顿时映出模糊的淡白虚影——正是王汉彰离散的魂魄,在镜中茫然飘荡。 于瞎子猛地睁眼,手持桃木杖直指七星灯,厉声念起引魂咒:“魂兮归来,魄兮附体,七星为引,北斗为凭,荡荡游魂,速归本位!急急如律令!” 咒语落时,他走到七星灯阵的“天枢”位前,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根细长的引香,就着香炉里檀香的火苗点燃。然后,他俯身,用引香的火,依次点燃了七盏青油灯。 “噗”、“噗”、“噗”…… 七朵豆大的、昏黄的火苗,依次在寂静的房间里亮起。 七盏灯,七点火苗。 起初,它们只是寻常油灯的光,昏黄,稳定,随着窗缝偶尔透入的微风轻轻摇曳,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投下七个晃动的、边缘模糊的光圈。 但渐渐地,有些不一样了。 首先变化的是颜色。那昏黄的光,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看不见的颜料,开始向着淡金色过渡。不是刺眼的金黄,而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仿佛从古老铜器内部透出来的金芒。七点金芒在地面上交相辉映,将中央那件白色长衫和覆在上面的铜镜,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 接着,是灯焰本身。仔细看,那跳动的火苗中心,似乎有比发丝还细的、银白色或淡蓝色的微光在流转、闪烁,像是里面包裹着细碎的星砂。偶尔,会有一两点极其微弱的、仿佛萤火虫般的光点从灯焰中逸出,在空气中飘浮一瞬,又消融在金色的光晕里。 最奇异的是,七盏灯虽然摆放位置固定,但它们投下的光影,却仿佛在缓慢地移动、连接。七圈光斑的边缘渐渐模糊、延伸,彼此靠近,最后在地面上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略显扭曲的勺形图案——正是北斗七星! 于瞎子站在“天枢”灯前,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根桃木杖。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调整呼吸,与某种节奏同步。道袍无风自动,下摆轻轻飘拂。他那张平时看起来干瘦甚至有些猥琐的脸,此刻在跳动的金色灯焰映照下,竟显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威严的肃穆。 安连奎守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但握着门把的手心里全是汗。他闯荡江湖几十年,刀光剑影见得多了,可眼前这超出常理理解范围的一幕,还是让他心头绷紧,肾上腺素飙升。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耳朵竖起,警惕着任何可能来自门外的干扰。 张先云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夜空。今夜云层较厚,月亮大部分时间躲在云后,只偶尔露出一角惨白的光。星辰也稀疏黯淡。他的任务是观察天象,此刻心中既紧张又茫然,只能死死记住于瞎子的嘱咐——云遮月立刻报告。 秤杆守在床尾,距离王汉彰最近。他能清晰地看到王汉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能听到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声。他双拳紧握,肌肉绷紧,已经做好了随时扑上去按住王汉彰的准备。他的目光在于瞎子和王汉彰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担忧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于瞎子动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时藏在茶色镜片后、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竟然异常清亮,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那七点金色的灯焰。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越过灯阵,落在床上的王汉彰身上,又仿佛穿透了那具躯壳,看向了更深远、更虚无的所在。 他开口了。不是平常说话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悠长、带着奇异韵律和共鸣的吟诵。那语言晦涩难懂,不是汉语,也不是常见的佛道经文用语,更像是一种古老失传的咒言,每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随着他的吟诵,地上的七星灯阵有了回应。七点金色灯焰猛地向上一窜,火苗拔高了一寸,光芒大盛!那些在灯焰中流转的银蓝微光也变得活跃起来,像一群受惊的小鱼,在火焰中快速穿梭。 同时,香炉里那三炷檀香燃烧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升起的青烟不再是笔直向上,而是开始扭动、盘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它们并没有飘散,反而渐渐下沉,丝丝缕缕,缠绕上那七盏灯的灯焰。令人惊异的是,青烟接触到金色火焰,非但没有被灼散,反而像是被“染色”了一样,也带上了淡淡的金色,并且随着于瞎子的咒语声,开始在空中自行编织、组合! 渐渐地,一个由金色烟丝构成的、朦胧的、不断流动变幻的北斗七星图案,悬空出现在了灯阵上方!与地面灯影勾勒出的图案上下呼应! “魂兮……魄兮……”于瞎子的咒语声陡然变得高昂、急促,他手中的桃木杖也举了起来,杖尖直指悬空的金色烟图,“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七魄,速归本体!天枢引路,摇光定魂!急急如律令——摄!” 第569章 取舍关!生死关! 最后那个“摄”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同时桃木杖猛地向下一挥,杖尖点在了“天枢”灯那缠绕着王汉彰发丝的灯芯上! “嗤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电流窜过的声响。那盏“天枢”灯的火焰骤然变成了炽白色,一道肉眼可见的、筷子粗细的淡金色光带,如同有生命的灵蛇,从灯焰中激射而出,一端连着灯,另一端则划破空气,直直地撞在了压在长衫上的那面铜镜背面! 铜镜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镜背贴着的那张朱砂符,瞬间变得滚烫,符纸上那些玄奥的纹路次第亮起红光,像是烧红的烙铁! 于瞎子毫不停歇,桃木杖连连挥动,依次点向其余六盏灯的灯芯! “天璇——连!” “天玑——通!” “天权——镇!” “玉衡——固!” “开阳——缚!” “摇光——定!” 每一声断喝,就有一盏灯的火焰变色,射出一道金色光带,连接上铜镜!七道光带,如同七条金色的锁链,从七个方向牢牢锁定了那面震颤不休的铜镜! 此刻的铜镜,仿佛成了整个法阵的核心和风暴眼。它在七道光带的牵引下微微悬浮起来,镜背的符纸红光炽烈,几乎要燃烧起来!而镜面,原本光可鉴人,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雾气翻滚,其中似乎有极其模糊、扭曲的影像在晃动,看不真切,但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于瞎子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那件破旧道袍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他双手紧握桃木杖,杖尖抵在铜镜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与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角力。他的咒语声变得更加急促、更加高亢,几乎是在咆哮: “王汉彰——!王汉彰——!!魂归来兮——!!!” 这呼喊声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敲打在房间里每个人的灵魂上。安连奎、张先云、秤杆都感到心头一震,仿佛有重锤擂在胸口。 也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床上的王汉彰,一直毫无动静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不是手脚的抽动,而是整个躯干像虾米一样猛然弓起,又重重摔回床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按住他!”于瞎子嘶声吼道,声音已经有些变形。 秤杆早有准备,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如铁钳般牢牢按住了王汉彰胡乱踢蹬的双腿。张先云也反应过来,冲过来帮忙按住王汉彰挣扎的双臂。 王汉彰的力量大得惊人,那不像是一个垂死之人该有的力气,更像是某种本能地、绝望地抗拒。他的眼睛依旧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球在疯狂转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嘴角又有一丝暗红色的血沫溢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那面悬浮的铜镜,镜面翻滚的雾气突然剧烈沸腾起来!雾气中,那些模糊扭曲的影像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那似乎是……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穿着蓝色布裙、眼神死寂的女人的背影;一片苍凉雄伟、却插着膏药旗的长城;一群穿着日式学生装、麻木摇晃旗帜的青年;赵若媚那张充满愤怒和鄙夷的脸,还有她尖利的声音:“汉奸!自甘堕落!……” 这些影像支离破碎,一闪即逝,混杂着强烈的情绪——痛苦、绝望、愤怒、悲哀、自我厌弃……它们像是王汉彰散逸的魂魄碎片中携带的记忆和情感,此刻被法阵强行从虚无中拉扯、显现出来! “稳住他!按住!”于瞎子双目圆睁,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精血混合着唾沫,“噗”地喷在了桃木杖的杖尖上! 桃木杖沾染了鲜血,杖身竟然微微发出了暗红色的光!于瞎子用尽全身力气,将杖尖狠狠点向铜镜的中心! “阴阳为桥,精血为引!离散之魂,听我号令——归位!!!” “嗡——!!!” 铜镜发出一声高昂到几乎刺耳的震鸣!镜面雾气轰然散开,这一次,清晰地映照出了影像——不再是破碎的画面,而是三个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半透明的人形虚影! 这三个虚影面容模糊,但轮廓依稀能看出是王汉彰的模样。它们飘荡在镜中,茫然、无序,彼此间似乎还有微弱的联系,但正在快速变得暗淡、透明。 这就是王汉彰离散的“三魂”! 而在三个主虚影周围,还飘荡着更多更淡、更小的光点,大约七个,那应该就是“七魄”的碎片! 就是现在!”于瞎子怒吼,桃木杖改点为挑,做了一个向上牵引的动作! 镜中那三个主虚影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开始不情愿地、挣扎着向镜面“外面”移动。与此同时,地上七星灯阵射出的七道光带,亮度暴涨,不再是连接铜镜,而是分出一缕缕更细的光丝,像灵活的触手,探入镜中,缠绕上那些虚影和光点,将它们一点一点地从镜中“拖”出来!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那些魂魄虚影仿佛有着自己的“重量”和“惯性”,抗拒着离开镜中的混沌。于瞎子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消耗极大。但他眼神凶狠,死死盯着镜面,桃木杖稳如磐石,持续牵引。 被按住床上的王汉彰,挣扎得更厉害了。他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断续的、意义不明的嘶吼,身体剧烈扭动,秤杆和张先云两人用尽全力才勉强按住。王汉彰的眉心处,那点被于瞎子之前用朱砂点过的印记,此刻变得滚烫发红,像是要烧起来。 终于,第一个主虚影被光丝完全拖出了镜面!它悬浮在铜镜上方,淡薄得几乎看不见。于瞎子立刻将桃木杖指向王汉彰的眉心,厉喝:“胎光,归窍!” 那虚影微微一滞,然后仿佛受到吸引,化作一道极其细微的白光,“嗖”地一下,钻入了王汉彰的眉心! 王汉彰的身体猛地一挺,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黑色淤血!但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于瞎子毫不停歇,继续牵引。第二个主虚影、第三个主虚影……以及那些代表“七魄”的细小光点,被一一拖出镜面,在于瞎子的引导和七星灯阵光丝的束缚下,依次投向王汉彰身体的不同部位——心口、丹田、四肢…… 每融入一道魂魄,王汉彰的身体就会有相应的反应——或颤抖,或闷哼,或渗出冷汗。他的脸色,那层骇人的青灰死气,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消退,虽然依旧苍白,但隐隐有了一点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 当最后一个代表“七魄”之一的光点没入王汉彰脚底时,于瞎子终于支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小口鲜血,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他用手里的桃木杖勉强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而那面铜镜,失去了魂魄虚影的支撑,“哐当”一声掉落在长衫上,镜面光芒尽失,恢复了普通模样,只是背面那张符纸已经化为了灰烬。 悬空的金色烟图早已消散。地上的七星灯阵,七盏灯的火焰也恢复了正常的昏黄色,只是燃烧的速度似乎快了很多,灯油在肉眼可见地减少。缠绕在灯芯上的王汉彰的发丝,已经化为了灰烬。 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仿佛实质般的压力,骤然一轻。 只剩下王汉彰粗重了许多、但仍然不均匀的喘息声,于瞎子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安连奎三人沉重的心跳声。 “成……成功了吗?”张先云松开按着王汉彰的手,声音干涩地问,他感觉自己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于瞎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喘了几口粗气,艰难地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翻开王汉彰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这一次,王汉彰的脉搏虽然依旧虚弱、紊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忽有忽无”、“散乱无根”,而是有了一条虽然细微但持续存在的搏动线。他的呼吸也明显有了力度,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很多。 于瞎子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充满了疲惫,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魂……总算暂时拉回来了,也塞回去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强撑着说道,“但像是摔碎了的瓷瓶,就算勉强粘起来,裂缝还在,脆得很。接下来三个时辰,是关键。灯不能灭,香不能断,你们要守着他,观察他的变化。如果他能在天亮前……哼一声,或者说句梦话,哪怕只是动动手指头,那就说明魂魄开始重新‘粘合’了,这条命,就算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原来这取舍关,也是生死关啊……” 于瞎子咳嗽了两声,嘴角边又有鲜血渗出,他喘了口气,看着安连奎:“安爷,让人……给我弄碗参汤,要老山参,越老越好……再找个安静房间,我得……我得缓缓……” 第570章 活过来了…… 安连奎赶紧上前扶住于瞎子,对张先云道:“先云,你照顾老神仙去休息!秤杆,你留在这里,按老神仙说的,看着汉彰,看着灯和香!我守在外面!” 张先云连忙扶着几乎虚脱的于瞎子往外走。秤杆重重点头,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汉彰的脸,又时不时看看地上那七盏静静燃烧的青油灯,和香炉里袅袅升起的、已经恢复正常的青烟。 安连奎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外面走廊里,赵金瀚、许家爵等人立刻围了上来,满脸焦急地询问。 安连奎摆摆手,压低声音:“魂儿叫回来了,但还没稳。于老神仙耗尽了力气,需要休息。现在不能打扰,要守三个时辰。你们轮流在门口守着,不准大声喧哗,不准让闲杂人靠近。”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惊喜和希望的神色,纷纷点头,自觉地退开一段距离,屏息等待。 安连奎重新关好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浑身肌肉酸痛,精神疲惫到了极点。 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那金色的灯阵、悬空的烟图、震颤的铜镜、镜中诡异的虚影、王汉彰激烈的挣扎、于瞎子那耗尽全力的嘶吼……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范畴,像一场光怪陆离、惊心动魄的噩梦。 但无论如何,汉彰……似乎有救了。 他抬头,望向床上。在七盏青油灯安稳而温暖的光晕笼罩下,王汉彰静静躺着,眉头不再紧锁,呼吸均匀了许多。那层笼罩在他脸上的死亡阴影,似乎真的被那神秘的法阵驱散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熹光。 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秤杆坐在床边,忽然低低地“咦”了一声。 安连奎立刻警觉地抬头:“怎么了?” 秤杆指着王汉彰垂在床边的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安爷……你看……彰哥的手指……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安连奎猛地站起身,凑到床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王汉彰那只苍白的手。 几秒钟后,在两人紧张期盼的注视下,王汉彰右手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又颤动了一下。 虽然细微,但却真实。 像严冬冻土下,第一颗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草芽。 中午时分,阳光透过威灵顿道泰隆洋行二楼那扇拱形玻璃窗,斜斜地照进里间屋。光线里,无数微尘缓缓浮沉,像极了昨夜法阵中那些飘荡的金色烟丝。 王汉彰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远远的,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小贩模糊的吆喝,楼下伙计压低的交谈,还有……近在咫尺的、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那不是他自己的呼吸,而是有人守在床边,睡着了。 接着是嗅觉。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杂着药膏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气味让他心头一紧,昏迷前那口喷涌而出的热血似乎又堵在了喉咙。 然后,身体的感觉像潮水般涌来。不是痛,至少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深彻骨髓的酸软和沉重。仿佛这副躯壳不是自己的,而是用浸透了水的棉絮勉强填充起来的皮囊。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背叛了意志,沉甸甸地坠在床上。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指令,从大脑传到指尖都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最终只换来指尖几不可察的一次抽搐。 他尝试睁开眼。 眼皮重若千斤。第一次尝试,只掀起了一条细缝,刺目的白光瞬间涌入,让他眼前一片模糊的金星乱冒。他不得不再次闭上,喘息了几下,积蓄着微不足道的力气。 第二次,他成功了。 房顶上那台黄铜吊扇首先映入眼帘。扇叶静止着,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他认出来了,这是泰隆洋行二楼经理办公室的里间。 视线缓缓移动——刷着米黄色油漆的墙壁、挂着月份牌的门板、窗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有……床边椅子上,那个歪着头、张着嘴、正发出轻微鼾声的汉子。 是秤杆。 他侧着身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一只手还搭在床沿,似乎原本是想握着王汉彰的手,却不知不觉睡着了。他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皱着,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王汉彰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想开口叫一声“秤杆”,可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嗬……” 这微弱的声音,却像惊雷般炸醒了秤杆。 秤杆猛地一个激灵,霍然睁眼,身体瞬间绷直。当他的目光对上王汉彰已经睁开的、虽然黯淡却明显有了神采的眼睛时,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张着嘴,瞪着眼,足足愣了有三四秒钟。 然后,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汉子,眼圈“唰”一下就红了。 “汉……汉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你醒了?真醒了?” 王汉彰想点头,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只能艰难地眨了眨眼,用眼神给他肯定的答复。 “真醒了!真醒了!”秤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先是扑到床边,仔细盯着王汉彰的脸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就要往门外冲,“安爷!先云!汉彰醒了!他醒了!” “等……等……”王汉彰终于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秤杆听到了。他硬生生刹住脚步,转回身,连忙凑到王汉彰脸旁,急声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想喝水?还是想……想解手?”他显然有些手足无措,想碰碰王汉彰又不敢,双手在空中无意义地比划着。 王汉彰又眨了眨眼,目光缓缓移向床头柜上的水杯。 秤杆立刻会意,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想了想,又从旁边拿起一个小勺。他笨拙却极其小心地舀起一勺水,递到王汉彰唇边。 微凉的水浸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冒火的喉咙,王汉彰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就这一下简单的动作,却牵扯到胸腔深处,引发一阵闷痛和轻微的咳嗽。 “慢点!慢点!”秤杆吓得赶紧放下勺子,轻轻拍着他的背,虽然那拍抚的力道对此刻的王汉彰来说还是显得有些重。 几口水下肚,喉咙的灼烧感稍减。王汉彰积攒了一点力气,终于能发出稍清晰一点的声音:“我……怎么了?”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赵若媚家那个令人窒息的客厅里。女人冰冷的话语,父亲愧疚又无奈的眼神,自己胸腔里翻腾的血气和无法抑制的悲愤……然后就是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再往后,便是漫长而无尽的黑暗,偶尔有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过,却抓不住任何实质。 秤杆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让他能稍微靠起来一点,这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开始讲述。他的叙述带着江湖汉子特有的直白和粗粝,有些细节颠三倒四,情绪却无比真切。 “昨天中午,赵小姐的父亲把你送到洋行来,说你在他们家突然吐血,租界里的外国医院看你这情况,都不敢收你住院,只能先把你拉到洋行来想办法。大家伙一听你出事儿了,就都赶了过来。安爷还把张锡纯张神医请了过来,给你瞧病。可哪位张神医来了之后,说你神魂将离、元气涣散。还说什么姓华的驼子,还有一个什么鸟来了也救不了你……“ “姓华的驼子?还有一只鸟?”王汉彰琢磨了半天,突然想明白了,秤杆说的应该是华佗和扁鹊!这一次,他终于笑了出来。只不过这一笑,让他浑身上下让撕裂一般疼。 王汉彰深吸了两口气,身上的疼感稍稍减弱,这才继续问道:“后来呢?” “后来?”秤杆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激动了几分,“后来是张先云那小子!他脑子活络,想起上次你昏迷,是于瞎……呃,是于老神仙把你救回来的!于老神仙当时不是嘱咐你必须静养七天吗?说你这是‘掉魂儿’,中间出了岔子会‘魂飞魄散’!张神医说的‘神魂将离’,跟于老神仙说的‘魂飞魄散’太像了!张先云就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儿还得找于老神仙!” “安爷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立刻让张先云带人去找。你是不知道,天津卫这么大,于老神仙又神出鬼没的,找他就跟大海捞针似的!张先云带着人,把南市、东门外、丁字沽的烟馆暗门子翻了个遍,最后半夜里才在运河边一个叫‘闻香阁’的破地方把于老神仙从被窝里掏出来!” 秤杆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身经历:“于老神仙一听是你出事了,二话没说,衣服都没穿利索就被拽上车拉回来了!回来一看你这情况,当时脸就沉下来了,骂你不听话,自己嘬死。可骂归骂,他立马就动手救人!” 接下来的描述,秤杆说得有些磕巴,显然那些超乎常理的情景让他至今仍感震撼和困惑。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描述那七盏青油灯如何摆成勺子状,如何射出金色的光;描述于瞎子如何画符念咒,铜镜如何震颤显出虚影;描述王汉彰自己如何剧烈挣扎,他们如何拼死按住;描述于瞎子如何吐血施法,最终将那些“魂儿影儿”硬塞回他身体里…… “那场面,真是……太他妈玄乎了!”秤杆最后总结道,摇了摇头,似乎仍难以理解,“反正于老神仙说,你的魂儿总算暂时拉回来了,但像是摔碎了的瓷瓶粘起来的,脆得很。要我们守着灯和香,守你三个时辰。还说如果你天亮前能哼一声或动动手指,命就算抢回来了。” 王汉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感激、后怕、荒谬、还有一丝隐隐的敬畏。他试图回忆,却只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碎片——金色的光、拉扯的力量、刺骨的寒冷、还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那似乎是赵若媚的脸?长城的影子?还是更久远的一些东西?它们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虚实。 “于瞎子……人呢?”他问。 第571章 你到底……图的是个嘛呢?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安连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探了进来,当看到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的王汉彰时,他整个人也顿住了。 安连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大步走进来,走到床边,伸出手——那只握惯了刀枪、砸惯了响窑的手,此刻却有些颤抖,一把攥住了王汉彰的手, 手心温热,带着厚厚的茧子。 他收回手,死死的盯着王汉彰,看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他妈……差点吓死老子。” 王汉彰想笑,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他太了解安连奎了,这句粗话里包含的关切和恐惧,比任何温情话语都来得沉重。 “死不了。”他轻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还得一块闯世界呢。” 安连奎一咧嘴,骂了一句:“闯个几把!先把自己这副骨头架子养好再说!” 安连奎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又仔细打量了王汉彰一番,才沉声道:“于老神仙说了,你这次是‘破魂’,三魂七魄差点散干净。能捡回这条命,是祖师爷赏饭,也是你命硬。但元气大伤,没个把月静养,别想下地。” 王汉彰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的虚空,那不是疲惫,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被抽走了,需要时间慢慢填补。 “赵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安连奎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赵金瀚昨天守到半夜,被我先劝回去了。至于他那个闺女……” 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汉彰,不是哥哥我说你,那样的女人,不值得!天下好女人多得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王汉彰沉默。赵若媚那些刀子般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心口依旧闷痛。但他知道,事情并非那么简单。那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他闭上了眼睛。 安连奎见他不说话,也不再提,换了个话题:“于老神仙救了你两次,这是天大的恩情。该怎么谢,等你好了自己定。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罕见的困惑和敬畏,“汉彰,昨晚那些事儿……你也觉得,于瞎子他……真有点‘仙术’?” 他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那些灯、符、镜、魂影……超出了江湖汉子能理解的范畴。 王汉彰睁开眼,望着房顶的吊扇,缓缓道:“有时候……信其有,未必是坏事。” 王汉彰的目光转向安连奎,问道:“于师兄……休息得如何?我想见见他。” 安连奎道:“你刚醒,不急在这一时。于老神仙也耗神过度,让他多歇会儿。” “不,”王汉彰却很坚持,“有些话,我想当面问他。”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安连奎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对点了点头:“我去请于老神仙过来……”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光影在墙壁上缓慢移动。远处传来码头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王汉彰靠在床头,望着那束光柱里浮沉的微尘,心中涌起许多疑问。 于瞎子,这个神秘莫测的江湖术士,为什么三番两次救自己?真的只是因为当初茶馆里那一面之缘?还是……另有所图? 若有所图,他图什么?钱?自己给过,他不要。权?自己邀他入伙,他拒绝。安稳?他宁愿混迹烟馆暗门子,也不肯在洋行挂个闲职。 而且,这次为了救自己,他分明是拼了命的。吐出的那几口血,做不得假。 还有他那些关于“魂儿”“魄儿”的说法,那些神乎其神的法术……到底是真的有鬼神莫测之能,还是一种极高明的、不为人知的医术或催眠术? 以及,他上次说的“潜龙勿用”,这次又会说什么?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王汉彰感到一阵疲倦袭来。他闭上眼,轻轻呼吸,等待着那个能给他答案的人。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接着,房门被推开,于瞎子走了进来。 经过一夜的休整和参汤的补益,于瞎子的脸色比昨晚施法后好了许多,但依然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虚弱。他依旧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灰色道袍,头发胡乱挽了个髻,插着根木簪,脸上那副茶色墨晶眼镜后的眼睛,似乎也少了些平日的神采。走路时脚步略显虚浮。 但当他看到靠在床头、虽然虚弱却明显神志清醒的王汉彰时,那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甚至带上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于师兄。”王汉彰率先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但清晰。 于瞎子快步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俯下身,仔细地、几乎是贴着王汉彰的脸,观察他的眼睛。接着,他伸出枯瘦却稳定的三根手指,搭在王汉彰右手腕的寸关尺三部。 他的手指冰凉,搭在腕上时,王汉彰能感觉到那指尖微微的颤动,似乎在捕捉着脉搏深处极其细微的波动。于瞎子闭着眼,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聆听某种天籁。 良久,他终于缓缓撤手,睁开了眼睛。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有些浑浊,却重新焕发出那种洞察世事的精光。 他长长地、舒坦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不再是那种江湖术士故弄玄虚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成就感的笑。 “脉象虽弱,却已归经;神光虽黯,却已聚窍。”于瞎子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中气足了些,“小师弟,你这块摔碎了的瓷瓶,总算是勉强粘合,没让那点真灵性光彻底散了。好,好啊!” 王汉彰也笑了笑,虽然依旧无力,但比刚才自然了些:“多亏于师兄,又救了我一次。” “救?”于瞎子一瞪眼,方才那点欣慰瞬间被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取代。 他指着王汉彰的鼻子,手指都气得有些发抖,“我那是救吗?我那是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硬抢人!是逆天而行,要折寿损功的!” “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你身上的三魂七魄,已经丢了两魂六魄!就剩一魂一魄还在身子里飘着,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要不是我来得及时,布下七星引魂阵,以精血为引,北斗为凭,硬把你的魂魄从茫茫荡荡的虚无里往回拉,昨天午夜子时,就是你魂飞魄散、一命呜呼之时!”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汉彰脸上了:“上一次你急怒攻心,神魂不稳,离体而出,我用‘安魂定魄’之法给你勾了回来。当时我是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你?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静养七天!让魂魄归位,与肉身重新契合稳固,像新糊的窗户纸得用米汤浆过、晾透!” 他的手指几乎快要碰到王汉彰的鼻尖:“可你呢?啊?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转天就跑承德去了!承德是什么地方?刚打完仗,长城沿线尸横遍野,煞气、戾气、血光冲天!你那点还没粘牢的魂儿,跑到那种地方,就跟狂风里的蒲公英没什么两样!能有嘛天大的事,非得让你亲自去?不要命了是吗?你这是自己嘬死,往鬼门关上撞啊!” 于瞎子脸红脖子粗,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真气着了。这番劈头盖脸的痛骂,却让王汉彰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这才是他熟悉的于瞎子,直率、暴躁、带着江湖人的粗野和真性情。 “于师兄,骂得对。”王汉彰等他喘气的间隙,诚恳地说,“是我没听劝,任性妄为,连累师兄耗费心血,险些酿成大祸。这份恩情,王汉彰铭记在心。” 于瞎子听他这么说,怒气稍歇,但仍是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王汉彰示意秤杆和安连奎先出去。两人会意,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午后的阳光更斜了,将半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金黄色。香炉里的残香早已燃尽,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檀香气。 安静了片刻,王汉彰看着于瞎子,终于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于师兄,你说咱俩非亲非故,相识不过几年,交情也算不上多么深厚。你为嘛三番两次,不惜损耗自身,也要救我的命呢?” 他顿了顿,观察着于瞎子的表情,继续道:“你若图钱,上次我给你一千块现大洋,你分文不取,说那是‘买命钱’,不能收。你若图个安稳前程,我请你去泰隆洋行、兴业公司挂个名,拿份干股,你也不肯赏脸,说习惯了江湖漂泊,受不得拘束。这次为了救我,我听秤杆说,你连吐了好几口鲜血,元气大伤。于师兄,你到底……图的是个嘛呢?” 他的问题直白而尖锐,目光清澈,坦然地等待着答案。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572章 坐北朝南?帝星?真龙?重整山河?再造乾坤? “你到底……图的是个嘛呢?” 王汉彰的问题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等待着回响。 于瞎子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慢慢摘下那副茶色墨晶眼镜,用袖口轻轻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做得很慢,似乎在借此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拖延时间,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午后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于瞎子脸上。没了眼镜的遮挡,他那张脸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深刻的皱纹像刀刻般从眼角、嘴角辐射开来,皮肤是长期混迹市井的晦暗黄色,眼窝深陷,眼白有些浑浊发黄,但那双瞳孔却异常漆黑,深邃得仿佛能吸进所有的光线。 他重新戴上眼镜,这才看向王汉彰,脸上那种暴躁怒气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感慨、追忆和某种沉重使命感的的神色。 小师弟,于瞎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 王汉彰点了点头。身体的虚弱让他只能做出轻微的动作,但他的眼神专注而清醒:记得。大概五年前,民国十七年夏天,在南市三不管。我当时......心里揣着火,兜里揣着钱,想买把枪。 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些尘封的画面重新浮现。那时的自己,刚刚经历父亲惨死,满腔悲愤无处宣泄,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南市乱撞。误入那家暗门子,被脂粉气和廉价的香水味熏得头晕目眩。又被一个妓女纠缠住! 然后就是这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油渍麻花的道袍,戴着茶色眼镜,手里举着’铁口神断‘的幌子,从里面晃晃悠悠走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拖了出来。 后来在街边的茶馆,我请你喝了壶高末。王汉彰继续说道,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带着怀念的苦笑,最便宜的茶叶末子,一股子土腥味。你当时还嫌弃,说这茶连叫花子都不喝。 “哈哈,没错,高末!”于瞎子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怀念,“最便宜的茶叶末子,喝起来一股子土腥味。可你那会儿,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恨,全是火,还有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儿。” 他收敛笑容,缓缓道:“你当时跟我说,你要给你爹报仇,想买枪。正好马路对面,有两个半大小子,为了抢地盘,拿匕首把一个胖子给捅了,肠子流了一地。我就告诉你,报仇这事儿,未必非得用枪。用刀,用拳头,甚至用脑子,都成。但用枪……有些东西就变了。” 王汉彰也陷入了回忆。那时的自己,满腔仇恨,孤注一掷,确实如于瞎子所说,眼里只有复仇这一件事。于瞎子当时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自己只当是江湖骗子的惯常伎俩,并未深信。 你当时还跟我说,王汉彰接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说我是什么‘潜龙’,有‘坐北朝南’的命数。说我不能用枪,用了枪,身上的‘龙气’就会泄掉。我当时心里还想,这算命的,为了糊口,真是嘛话都敢编。还‘坐北朝南’,我一个差点家破人亡的毛头小子,能活着报仇就不错了,哪敢想那些。 房间里的光线又偏移了一些。一道光柱正好照在于瞎子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在强光下无所遁形,每一道都像是岁月和风霜刻下的印记。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小师弟,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几乎像是在耳语,我于化麟,生于清光绪一十八年,今年虚岁四十九。从十六岁拜师学艺,行走江湖三十三年。这三十三年,我从直隶走到两广,从关外走到江南。三教九流,达官显贵,绿林好汉,贩夫走卒,妓女乞丐......我嘛样的人没见过?嘛样的命没算过?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不紧不慢地说:在相面、摸骨、测字、推演命数这一门里,我不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但也算是窥见过几分天机虚实,摸到过一点门槛。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说多了折寿。可今天......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死死锁住王汉彰:今天你既然问了,我也就豁出去,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跟你摊开讲明白。 王汉彰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高度集中。他能感觉到,于瞎子接下来要说的,绝不是寻常的江湖套话。 我还是那句话,于瞎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清宣统皇帝退位,中华民国肇建的那天晚上------也就是公元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农历壬子年腊月二十五,子时三刻------正是你的出生之时。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夜,我就在北京城。亲眼所见,紫微垣动荡,帝星明灭,天穹之上,东南西北四方,共有四百零七点星芒同时坠向人间!那不是流星,是星命!是紫微帝星崩碎后,散落人间的四百零七点星辉! 王汉彰屏住了呼吸。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于瞎子说起,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他只会当是疯话。可于瞎子说这话时的神情------那种混合着敬畏、追忆和某种宿命感的肃穆------让他无法轻易否定。 你,王汉彰,于瞎子的手指转向他,就是那四百零七分之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市井喧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于瞎子的声音,清晰而沉重,一字一句敲在耳膜上。 今年是民国二十二年,公元一九三三年,你也正好二十有二。于瞎子继续道,语气越来越沉重,这二十二年,神州板荡,世事如棋。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军阀混战,北伐烽烟......乱世如磨盘,碾碎了不知多少英雄豪杰。 他掰着枯瘦的手指,缓缓数道:那四百零七点帝星之命,十之七八已然陨落------或夭折于襁褓,或泯然于众人,或死于战乱,或困于时运,或......早早被人破了命格,成了废子。能活到今日,还能有所作为的,不过二、三十人。 王汉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帝星?命格?这听起来像是茶馆说书先生嘴里的演义故事,而不是他真实的人生。可于瞎子的神情告诉他,这老头是认真的,认真到近乎偏执。 当初你羽翼未丰,根基浅薄,于瞎子盯着他,目光如炬,虽有星命在身,却如幼龙潜于深渊,猛虎伏于林莽。龙潜于渊,待云雨而兴;虎伏于林,候风雷而动。稍有妄动,便是灭顶之灾!这就是当初我告诫你‘潜龙勿用’的真意!不是不让你动,是让你忍,让你藏,让你像冬天的蛇一样蛰伏起来,积蓄力量,等待风云际会之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你做到了!小师弟,你这几年,虽然历经坎坷,但终究是稳住了!在天津卫这方码头上,你从一个人人可欺的毛头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泰隆洋行经理,兴业公司股东,英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手底下上百号兄弟,跺跺脚,整个天津卫也得颤三颤! 于瞎子猛地站起身,尽管身体还有些摇晃,但那股气势却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他指着王汉彰,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现如今,山河破碎,国运衰微!东瀛倭寇,虎视眈眈,蚕食鲸吞,占我东北,犯我华北!国内各方,派系倾轧,政令不行,乱象纷呈!正所谓‘国家不幸英雄幸,时势造英雄’!此正乃天地翻覆、阴阳激荡、乾坤倒转、群雄并起、逐鹿中原之世! 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床边,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汉彰!你身负帝星之命,潜藏二十余载,如今羽翼渐丰,基业初成!这未尝不是天意让你崭露头角之时!你说我图什么?我图的就是你这点未曾熄灭的星火!图的就是这乱世之中,或许真能出一条真龙,重整山河,再造乾坤!这就是我于化麟,不惜折寿损功,三番两次也要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原因! 坐北朝南?帝星?真龙?重整山河?再造乾坤? 这一连串的词像重锤般砸在王汉彰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荒谬、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这宏大叙事激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混杂在一起,让他一时失语。 第573章 见龙在田 王汉彰不是迷信之人。江湖闯荡,他更信拳头、手枪,信金条、大洋、信兄弟义气、信自己的判断和手腕。可于瞎子展现出的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能力,以及他这种完全不求回报、甚至以命相搏的付出,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这世上真有什么“命数”“气运”之说?自己真是那什么……四百零七分之一?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荒谬,却又隐隐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蠢蠢欲动的东西。 而且,于瞎子图什么?钱?权?名?利?如果是为了这些,他完全可以有更轻松、更安全的选择,何必一次次拼上老命来救自己? 王汉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依旧隐隐作痛,那是吐血昏迷留下的后遗症。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虽然依旧虚弱,但有了焦点。 于师兄,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稳,这些话......太大了,我一时消化不了。我就问一句:你说我是那什么帝星转世,有坐北朝南的命。可你看看我现在------躺在这儿,动一下都费劲,差点连命都没了。这样的‘帝星’,是不是太寒碜了点? 他这话里带着自嘲,也带着试探。 于瞎子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干涩沙哑,却透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小师弟啊小师弟,他摇着头,重新坐回椅子上,你以为帝星命格是什么?是生下来就黄袍加身,前呼后拥?错了!大错特错! 他竖起一根手指:但凡真龙天子,哪个不是九死一生,历经劫难?汉高祖刘邦,四十多岁还是个亭长,被项羽追得屁滚尿流,连老婆孩子都扔了。明太祖朱元璋,要过饭,当过和尚,差点饿死。大清朝的太祖努尔哈赤,更别提了,努尔哈赤是嘛意思知道吗?我告诉你,就是野猪皮的意思,早年间,他也是给人当奴才的命! 命格是天给的,但路是自己走的!于瞎子斩钉截铁地说,天给你一颗帝星种子,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得看你自己能不能熬过风霜雨雪,能不能抓住机缘造化!你现在经历的这些------家破人亡,江湖厮杀,爱恨情仇,还有这次差点魂飞魄散------都是劫!是命里该有的磨难!闯过去了,海阔天空;闯不过去,万事皆休! 王汉彰沉默了。这些话,虽然依旧玄乎,但莫名地......有了几分说服力。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确实是一步一个坎,每次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可最后还是咬着牙挺了过来。 难道,真有什么在背后推着?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不舒服。他讨厌被操控,讨厌身不由己的感觉。无论是被仇恨操控,被感情操控,还是被这虚无缥缈的操控,都让他本能地抗拒。 于师兄,他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现在......该怎么做?我就这么躺着养伤,等‘天命’砸到我头上? 于瞎子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略带神秘的笑容。 他缓缓摇头,眼中精光闪烁,潜龙已经潜得够久了。现在,该是......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见龙在田。 “见龙在田?”王汉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是天津中学堂的毕业生,勉强算得上是知识分子,知道这是《周易》乾卦里的爻辞,但具体什么意思,并不十分清楚。于瞎子突然搬出这么文绉绉的词,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警惕------这老家伙又要开始故弄玄虚了? 于瞎子看出他的疑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周易》乾卦九二爻: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话什么意思呢?龙原本潜藏在深渊之中,如今现身于田野之间。比喻君子结束了隐伏期,崭露头角,得时得位,能够施展才华,惠及众人。‘利见大人’------有利于见到贵人,或者成为别人眼中的‘贵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继续道:放在你身上,就是说:你王汉彰,潜龙勿用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该是你走出来,让天津卫、让更多人看到你的时候了。你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报仇的毛头小子,而是泰隆洋行的经理,兴业公司的股东,英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该做的,是正大光明地经营你的生意,扩大你的势力,结交该结交的人,做该做的事! 这番解释倒是实实在在,没什么玄虚。王汉彰听了,微微点头。这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伤养好了,自然要重新振作,把洋行和公司的生意做好,把兄弟们带好。乱世之中,手里有钱有人,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于师兄这话在理,王汉彰说,等我好了,自然要把该做的事做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于瞎子:刚才你说到‘见龙在田’的时候,语气有些迟疑,中间还顿了一下。于师兄,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有话直说。是不是这‘见龙在田’后面......还有什么说道? 王汉彰的观察很敏锐。于瞎子确实在说那四个字时,有过一瞬间的犹豫。那不是结巴,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停顿------仿佛后面还有话,但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于瞎子被戳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他打了个哈哈,摆摆手:人生在世,哪有一片坦途?卦象是死的,人是活的。有点磕磕绊绊,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这些细枝末节,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于瞎子的眼神飘忽不定。王汉彰更加确认,这老家伙肯定是又算出来嘛,藏着掖着不告诉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午后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从于瞎子脸上移到肩膀上,那道袍上的油渍在光线下更加明显。窗外传来卖硬面饽饽的吆喝声,悠长而苍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王汉彰没有追问。他知道,于瞎子如果不想说,再怎么逼问也没用。这老家伙看着邋遢随性,其实骨子里倔得很,心里藏着的事,比海还深。 就在此时,于瞎子突然站起身来,开口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说。赵家的那个姑娘,赵若媚,我听说......你这次吐血昏迷,就是因为她说了些话。你和她,以后打算怎么办?” 提到赵若媚,王汉彰脸上的表情明显黯淡下来。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轻轻一碰就疼。他想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可眼神里的痛苦和迷茫骗不了人。 王汉彰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说:“我把她从承德接回来,也算是对她、对她爹,仁至义尽了。 王汉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有她的理想,要救国救民,要跟日本人斗到底。我有我的难处,要在天津卫这潭浑水里活下去,要养活着上下百十口人。我们不是一路人。从今以后,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就此......” 王汉彰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他一定下定决心,准备和赵若媚一刀两断。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于瞎子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不,不行!”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汉彰一愣,看向于瞎子:为嘛不行? 于瞎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汉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背影在午后斜阳里显得有些佝偻,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刚才说了,你闯过了这次‘取舍关’------在生死之间做出了取舍,把命抢了回来。但这只是第一关。你的命格里,还有两次大劫。这两次劫,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难渡。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王汉彰:而这两次劫,非得赵若媚在你身边,才能化解!如果没有她...... 于瞎子冷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带着森然的寒意:别说什么坐北朝南,重整山河。恐怕要‘中道崩殂’,半路夭折!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王汉彰的脑海! 他不是文盲,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那是史书上用来形容帝王早逝的词!刘备白帝城托孤,诸葛亮《出师表》里“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说的就是“中道崩殂”! 于瞎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绝不是吓唬自己,而是有的放矢啊! 第574章 中道崩殂 如果放在以前,于瞎子说出“中道崩殂”这样的话,王汉彰只会当他是危言耸听,是江湖术士惯用的唬人伎俩。一个算命的老瞎子,为了让人信服,为了多挣几个大洋,嘛样吓人的话说不出来? 可现在...... 现在,他不用亲眼见,也能想象出自己昨天躺在床上的样子——脸色青灰,呼吸如游丝,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那是秤杆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里。他也亲耳听到了安连奎复述张锡纯张神医的死亡宣判——“医者治病,难救命数。他这已非病,是劫,是命中之坎。老夫......无能为力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昨晚那场法事的细节。从秤杆磕磕巴巴、充满敬畏的叙述里,他拼凑出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面:七盏青油灯摆成北斗,射出金色的光带;一面老铜镜悬浮震颤,映出模糊的魂影;于瞎子咬破舌尖,喷出精血,用桃木杖硬生生把他的魂魄从虚无中往阳世拖拽......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于瞎子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那些东西,超出了常理,超出了王汉彰活了这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是戏法,是催眠,那这“戏法”的代价也太大了——于瞎子吐出的那几口血,做不得假;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疲惫,做不得假;还有此刻,他眼中那种近乎殉道者的郑重和急切,更做不得假。 而且,“中道崩殂”......这个词太狠,太具体,太有分量了。 王汉彰是天津官办中学堂毕业,知道这四个字出自诸葛亮的《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那是臣子对君主早逝最沉痛、最正式的哀悼。于瞎子一个混迹市井的算命先生,能精准地甩出这么文绉绉又极凶险的词,绝不只是为了吓唬人。 他是认真的。认真到拿自己的命——或者说,他认定的“天命”——在赌。 王汉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不是恐惧死亡本身——江湖闯荡这些年,刀头舔血的日子没过过?枪子儿擦着头皮飞的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怕的,是这种被无形大手攥住、身不由己的感觉。像是一只提线木偶,线头攥在叫什么“命数”“气运”的东西手里,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结婚你不能独身。 他不想死,更不想崩! 于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这话......当真? 于瞎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床边那把硬木椅子前,慢慢坐下,动作迟缓得像是个真正的老人。然后,他抬起手,摘下脸上那副茶色墨晶眼镜。 这个动作王汉彰太熟悉了。于瞎子平时很少摘眼镜,那镜片像是他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层铠甲,也是他故弄玄虚的道具。只有在他最认真、最严肃、最不想伪装的时候,才会把眼镜摘下来,用那双其实并不“瞎”、反而异常锐利清醒的眼睛,直视对方。 此刻,他就这样裸着眼,看着王汉彰。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眼白泛着常年熬夜的浑浊黄色,但瞳孔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映着王汉彰苍白虚弱的脸。 此刻,他就这样裸着眼,看着王汉彰。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眼白泛着常年熬夜的浑浊黄色,但瞳孔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映着王汉彰苍白虚弱的脸。 他用衣角,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一下,又一下,动作专注得仿佛在擦拭什么绝世珍宝。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玻璃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哗。 这个缓慢的擦拭过程,让王汉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进冰冷的深潭里。他知道,于瞎子不是在拖延时间,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都重若千钧。 终于,于瞎子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模糊,但那份穿透人心的力量丝毫未减。 “小师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我于化麟,光绪十八年生人,今年虚岁四十九。从十六岁在白云观拜师,磕头奉茶,学《易经》,背《麻衣》,画符箓,辨气色,到现在三十三年了。这三十三年,我最北去过海参崴、伯力,最南到过马来亚、星家坡,咱中国的大好河山,更是走了个遍。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靠一张嘴、一双眼、一点察言观色和故弄玄虚的本事,混口饭吃。”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我骗过的人,海了去了。骗过前清的遗老遗少,说他们祖坟冒青烟,子孙还有大富贵;骗过新朝的达官显贵,说他们官星高照,还能再升三级;骗过家里有病人的,说符水能治病;骗过想求姻缘的姑娘,说红线马上就能牵上。江湖饭,三分真,七分骗,不说瞎话,不编故事,哪能活得下去?早他妈饿死了。”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于瞎子说这些,不是为了标榜自己有多诚实,恰恰相反,是为了铺垫后面那句“但是”。 “可是,”于瞎子果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王汉彰,“我从来没骗过你。一次都没有。”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一次在南市三不管你,我说你是潜龙,让你别用枪。你听了吗?听了。所以你没像那些愣头青一样,拿着枪去找仇家拼命,然后被人把枪抢过去,乱枪打死在臭水沟里。你用了脑子,用了手段,用了时间,最后仇报了,人还活着。” 于瞎子的声音激动起来,手指着王汉彰,指尖因为情绪而微微发抖:“这一次,我说你命里还有两次大劫,非得赵若媚在你身边才能化解。你信不信,听不听,在你。我于化麟不是阎王爷,判不了你的生死。但我把话撂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把每个字刻进空气里:“如果这次,你还不按我说的做。那么,下次你再出事,没有人能救得了你。记住,是没有人。张锡纯救不了,洋大夫救不了,我于化麟——也救不了!到时候,你就真应了那句‘中道崩殂’,半路夭折,万事皆休!”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汉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像一面被不断敲打的破鼓。他能感觉到冷汗从额头渗出,沿着太阳穴慢慢滑下。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檀香味、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他昨天吐出的血,虽然已经清理过,但味道还萦绕不散。 所有这些细微的感官体验,都在向他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他还活着,但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而未来,还有两道更黑、更深的坎,横在他前行的路上。 那......王汉彰艰难地开口,喉咙干得发疼,那我该怎么办? 于瞎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结婚。跟她结婚。 什么?!王汉彰差点从床上坐起来,尽管这个动作扯得他胸口一阵剧痛。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于瞎子,结婚?跟谁?跟赵若媚?于师兄,你......你没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于瞎子面无表情,眼神冷峻,婚姻是人生大事,红鸾星动,天地为证。借着结婚的喜气,能冲掉你身上积攒的晦气、煞气、死气。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而且...... 他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山羊胡:赵若媚命里带‘华盖’,本是孤星之命。但她八字里还有一颗‘天喜’星,主姻缘喜庆。你们俩的命格,看似相冲,实则暗合。她命中缺的,你命里有;你命里犯的,她能解。这是天造地设的‘冤家’,也是彼此的‘贵人’。 王汉彰听着,脑子里一团乱麻。结婚?和赵若媚?那个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汉奸”“自甘堕落”的赵若媚?自己历尽千辛万苦,把她从承德带回来。就在她痛斥自己是自甘堕落时,往日的情分就早已经一笔勾销了! 而且......莉子。那个日本姑娘温柔顺从的脸庞,她临别时含泪的眼睛,自己对她说“等战争结束,我回去找你‘的那句承诺...... 虽然他知道,他和莉子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种族身份,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那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但这才过去几天?他刚刚亲手把莉子送回石原莞尔身边,现在就要转头去娶另一个女人? 这怎么可能? 现在要和赵若媚结婚?先不说赵若媚愿不愿意,王汉彰自己......他自己心里那关就过不去。 第575章 命要是没了,就嘛都没了! “不行,”王汉彰摇头,语气坚决,尽管声音还很虚弱,“绝对不行。于师兄,别的事,我都听你的。但结婚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我和她......已经完了。” 于瞎子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惋惜,还有一丝......怜悯? 小师弟,于瞎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嘛。前一阵子在北平,我说你要‘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件事应该和另外一个女人有关!现在,你要和赵小姐结婚,你觉得对不起你自己的感情,对不起那位姑娘。可你要明白...... 他每说一句,王汉彰的脸色就白一分。于瞎子就像能看透人心一样,把他心里那些翻滚的、说不出口的念头,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于瞎子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命,比脸面重要。活着,比嘛都重要。脸面没了,可以再挣;良心不安,时间久了也能麻木;感情伤了,也许还能修补。可命要是没了,就嘛都没了。一了百了,万事皆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汉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天空。他的背影在午后逐渐西斜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孤单,但说出来的话却重如千钧:“你现在觉得难堪,觉得屈辱,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这些想法,我都能理解。” “但是……”于瞎子,猛地转过身,继续说:“可你想过没有?等你真的躺在棺材里,三魂七魄散得干干净净,身体冰凉僵硬,埋进土里慢慢烂掉的时候,这些想法还有意义吗?你那些良心不安,你的不甘心,你的憋屈,能让你从坟里爬出来吗?” 王汉彰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于瞎子缓缓踱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最后看了王汉彰一眼,是死是活,是成是败,全在你一念之间。汉彰,你可要考虑清楚啊……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房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响。 房间里只剩下王汉彰一个人,还有满室越来越斜的、金色的阳光,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和那句如诅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的话:“中道崩殂......中道崩殂......” 于瞎子离开后,王汉彰一个人在房间里躺了许久。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颜色也从明亮的金黄逐渐变成暗沉的橘红。王汉彰就那么睁着眼,看着房顶上那台静止的黄铜吊扇,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结婚。和赵若媚。 这两个词像两把生锈的锯子,在他脑海里来回拉扯,锯得他神经生疼。他试着去想赵若媚穿上嫁衣的样子,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昨天那双充满愤怒和鄙夷的眼睛,还有那句刀子般的“我不欠你什么,是你自甘堕落”。 他试着去想婚礼的场景,可闭上眼,想到的却是莉子的模样!她在床上的狂野,也在浴缸里吹泡泡的画面,还有,他穿着天津基督教女青年会的蓝色长裙,面无表情的说着:“王桑,撒由那拉”的情景…… 荒谬。除了荒谬,他想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这件事。 可于瞎子的话,还有他说话时那种近乎悲悯的严肃,又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两次大劫......中道崩殂......没有人能救...... 他真的能拿自己的命去赌吗?赌于瞎子只是危言耸听?赌那些玄乎的“命数”“劫难”都是骗人的把戏? 如果是昨天之前,他或许敢赌。可经历了那场生死边缘的挣扎,听秤杆描述那些超乎常理的情景后,他不敢了。 他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得毫无价值。 接下来的这几天,王汉彰一直在泰隆洋行里养病。他这一病,天津卫的三老四少立马就收到了消息。生意场的伙伴,江湖上的朋友,全都到泰隆洋行来看望,什么人参、虎骨、阿胶之类的补品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 这天上午,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王汉彰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大大咧咧。 “先云兄弟,我小师叔怎么样了?我听说他吐了二斤血?好家伙,这得吃多少猪肝红枣才能补回来啊!” 是巴彦广的声音。 接着是张先云压低的回应:“巴大爷,彰哥刚醒没多久,精神还不好。您看......”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进去瞅一眼,说两句话就走!这不,我特意淘换来两支老山参,须子都全乎的,起码三十年份!给小师叔炖汤喝,最补元气!”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巴彦广那张圆胖的、总是堆着笑的脸探了进来。看到王汉彰靠在床头睁着眼,他眼睛一亮,不等张先云说话,就侧身挤了进来。 “小师叔,年轻也得爱惜身子骨啊,我听人说你吐了二斤血!好家伙,这二斤血要是做血豆腐,那得做一大盆!到底是嘛毛病查出来了吗?我认识一个老中医,据说是前清宫里面的御医,伺候过光绪皇帝和慈禧老佛爷!用不用我把他请过来给你瞧瞧……” “您看您说的这二位,一位英年早逝,一位想续命没续成。我可消受不起这样的御医!”王汉彰笑着说道 看到王汉彰还能取乐打哈哈,巴彦广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不是王汉彰这伙人之中的核心成员,但他的生意和王汉彰多有交集,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汉彰养了这几天,身体恢复了不少。此时的他靠坐在床头,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听着巴彦广要拿他的血做血豆腐,王汉彰哈哈一笑,开口说:“巴大爷,你一来就拿我找乐是吗,血豆腐!听你这么一说,以后吃涮羊肉我都不敢点血豆腐了!对了,我这点小病,怎么惊动你了?……” “小病?我的小师叔诶,您可别找乐了!”巴彦广把礼盒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压得椅子“嘎吱”一声响,“现在整个天津卫,上到租界里的洋大人,下到南市扛大个的苦力,谁不知道您王经理吐血昏迷,差点没救过来?好家伙,威灵顿道昨天下午堵得水泄不通,轿车、胶皮车、自行车,黑压压一片人!不知道的还以为……” “没嘛大事,”王汉彰摇摇头,指了指胸口,“就是这儿憋着火,吐出来就好了。倒是劳烦你跑一趟。” “那就好,那就好!”巴彦广松了口气,搓着手,“您是不知道,听说您出事,我这一宿都没睡踏实!咱们的生意,还有好几桩大事,可都指着您拿主意呢!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我......”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王汉彰要是倒了,不止是泰隆洋行受影响,和他关联的许多人、许多生意,都要伤筋动骨。这也是为什么昨天威灵顿道能聚起那么多人——利益相关,人心惶惶。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巴彦广讲了讲这两天天津卫的趣闻,哪个澡堂子新来了搓澡手艺好的师傅,哪个戏园子的名角儿跟捧角的军阀姨太太闹了绯闻,哪个赌场被人出老千坑了一大笔钱正满世界抓人......都是些市井琐事,但听着让人放松。 正说着,房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更轻,更规矩。接着是张先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彰哥,天津市公安局侦缉处的李处长来了,说一定要看看您。您看......” 巴彦广耳朵尖,一听“侦缉处李处长”,立刻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那种江湖中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距离感。 “哟,李处长来了?那可是贵客!”他冲王汉彰拱拱手,笑道,“小师叔,那您先忙正事。等您大好了,我请您去‘一品居’涮羊肉!咱们说好了,不点血豆腐,哈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外走,在门口正好和正要进来的李汉卿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巴彦广侧身让过,李汉卿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江湖人和官面上的人,总是保持着这种既熟悉又疏远的微妙距离。 李汉卿进了屋,反手轻轻带上门。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熨得笔挺,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纸包,脸上带着那种官场人特有的、含蓄而得体的微笑。 “小师叔,”他走到床边,把纸包放在巴彦广刚才留下的礼盒旁边,目光在堆积如山的各种补品上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嚯,您这哪是养病,这是要开药材铺啊!看来关心您的人,真不少。” 王汉彰笑了笑,示意他坐:“来就来呗,还带嘛东西?我这点毛病,好像弄得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似的。连你都惊动了。” “瞧您说的,”李汉卿在椅子上坐下,姿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小师叔您在天津卫是什么人物?您这一病,多少人心里不踏实?我来看看,既是本分,也是情分。” 他说着,指了指刚放下的纸包:“两朵灵芝,长白山的老货,朋友送的,我也用不上,拿来给您补补身子。比不上那些老山参,但胜在年份足,性子温和。” 王汉彰道了谢。他知道,李汉卿这人,表面客气,心思却深。市公安局侦缉处处长,听起来官不算顶大,但权柄不小,管着治安、侦查、情报,三教九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能亲自来,还带着礼物,绝不是单纯探病这么简单。 第576章 长城防线,战事有变! 李汉卿的脸上挂着的笑容,是那种在官场酒桌和会客室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标准式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显得谄媚,也不过于清淡失了礼数。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一进门就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刷了米黄漆的墙壁、西式钢窗、屋顶的黄铜吊扇、以及床头柜上那堆小山似的礼品盒。 鹿茸、阿胶、高丽参、虫草……各色纸盒、锦匣、甚至还有装在玻璃瓶里泡着的整根虎骨,琳琅满目,简直像个微型的药材市场。 李汉卿嘴角那标准的笑意深了半分,心里头那本账噼里啪啦一阵响。巴彦广的老山参,吴鹏举的鹿茸,其他那些署着不同名帖的盒子…… 看来这位小师叔病这一场,倒成了天津卫三教九流表忠心、验成色的试金石。 “小师叔,”他走到床边,将纸包稳妥地放在巴彦广那盒显眼的老山参旁边,声音不高,带着官场上对“自己人”说话时特有的那种亲近又不失分寸的调子。 “您这气色,看着可比前两天传话过来的强多了。真是吉人天相。”他顺势在床边的硬木椅上坐下,坐姿是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端正,腰背自然挺直,双手虚搭在膝上。 王汉彰靠在叠起的枕头上,身上盖着条薄绒毯。脸色依旧苍白,两颊有些凹陷,显出病后的清癯,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虽然还带着血丝,却亮得锐利。 他扯动嘴角,算是回了个笑,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面:“劳你惦记。一点小毛病,窜登的心里面有点火,吐口血吓唬人玩。倒把你们都惊动了,罪过。”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前几天那个呕血昏迷、差点被张锡纯判了死刑的人不是自己。 “瞧您这话说的,”李汉卿笑道,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空着的白瓷杯,拎起暖壶倒了半杯水,又放回原处,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办公室,“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些虚客套?您安安稳稳的,大家伙儿做事心里才踏实。”他话里有话,点了点彼此利益攸关的关系。 寒暄了几句汤药可苦、睡眠可稳、医生嘱咐之类的套话后,李汉卿端起那杯水,却没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垂下眼皮,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提起:“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人心里都跟揣着个兔子似的,没着没落。尤其是咱们天津卫,看着花团锦簇,可北边一刮风,这儿就觉得凉。” 王汉彰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长城那边,”李汉卿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战事有变。日本人从海路登陆滦东,抄了后路,冷口丢了,喜峰口、罗文峪也守不住了,部队正在往后撤。这仗......怕是打不下去了。” 李汉卿这句话一说出来,王汉彰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进入4月份,准确的说也就是王汉彰将赵若媚从承德接回来的那几天。日本关东军在强攻长城北口的同时,抽调兵力从海路登陆滦东地区,夹击驻守滦河以西的东北军何柱国部。 4 月 11 日,日军攻占滦东重镇冷口,随后快速西进,切断了长城防线与后方的联系。中国军队腹背受敌,被迫放弃喜峰口、罗文峪等关口,向关内撤退。 滦东的失守,标志着长城防线的侧翼被彻底突破,长城抗战的战场局势逐渐从 “主动反击” 转为 “拖延日军推进速度” 的被动阻击。 据说,国民政府已经暗中派人与日方接触谈判。但具体谈的是嘛,能谈出个什么条件来。外面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就在外面都在猜测双方谈判的具体内容时,王汉彰生病的消息传了出来。 “李处长,”看着一脸堆笑的李汉卿,王汉彰斟酌了一下,开口说:“这些事,我还真不是那么清楚。您也看见我,我他妈差点死了……我现在就关心,咱们的买卖还能不能继续干下去?” “小师叔太谦虚了,”李汉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样的意味,“您病了这些天,来探望的,可都不是一般人。我听说,连日本天津驻屯军那边,都专门派人来了?竹内上尉亲自登门,还带了石原莞尔课长亲笔写的慰问卡片?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 王汉彰这次生病,不但日本青木机关的机关长茂川秀和亲自上门探望。日本天津驻屯军的竹内上尉,更是代表驻屯军司令部,上门拜访。据说竹内上尉给王汉彰带来了京都本家和果子,纪州南高梅礼盒,还有从日本医院带来调理身体的汉方药包。 当然,这些东西三钱不值两钱的,根本不值一提!最值得关注的,是日本天津驻屯军作战课长石原莞尔亲笔写的祝愿早日康复的慰问卡片! 要知道那可是石原莞尔啊!曾经的日本关东军副参谋长!据说九.一八事变就是他一手策划的!王汉彰是什么时候跟他搭上关系的?而且,关系可能还不一般!或许从王汉彰这里,能够打听到一些和谈的内容来? 王汉彰面上不动声色,苦笑了一下:“嗨,哪有嘛面子?石原课长喜欢看电影,我陪着他在天宝楼影院看了几次电影,就这么点交情,人家客气一下罢了。石原课长的卡片,也就是几句客套话,当不得真。你要是想看,就在抽屉里……” “客气?”李汉卿似笑非笑,“小师叔,您也别跟我打马虎眼,我这次来,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您,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中日双方正在秘密接触,谈判停战的条件。可具体谁在谈,谈的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大家伙心里都没底,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会不会打到天津卫来。您的消息灵通,所以……” 李汉卿绕了一大圈,终于问出了真正想问的话。他不是来探病的,是来探口风的。他想通过王汉彰这个似乎和日方高层有联系的“特殊人物”,打听到一些官方渠道得不到的机密情报。 可王汉彰这些日子,差点就命丧黄泉!竹内副官来,确实也就是礼节性的看望,没有谈论任何有关战争的事情。长城那边的战事,他真的是一点也不知道! 不过,在江湖上面混,说话就得三分真七分假,这样才能唬住别人! 他需要给出一个既能让李汉卿觉得“有价值”,又不会惹祸上身,还能维持自己“神秘人脉”形象的答案。 沉默了几秒钟,王汉彰忽然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李处长,有烟吗?” 李汉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要烟。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烟盒,是“哈德门”的。他抽出一支,递给王汉彰,又拿出火柴,划燃,凑过去帮王汉彰点上。 “您......您这身体,能抽烟吗?”李汉卿有些迟疑地问。 王汉彰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冲进肺里,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脸色泛红,好半天才平复,苦笑着摇摇头:“嗨,管他那么多呢!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不差这一口烟。还不知道哪天死呢......”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你想问的是,双方有没有在秘密谈判,对吗?”王汉彰压低声音,语速很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斟酌。 李汉卿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得更近:“对!小师叔,您这有嘛消息?” “你问谈判,”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费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有。肯定有。” 他先给了个确定的基调,看到李汉卿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话锋随即一转,变得飘忽:“仗打到这份上,谁家锅底都不是铁打的。日本人占了便宜不假,可想囫囵个儿吞下华北,也得看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咱们这边……咳,更不必说。坐下来谈,是早晚的事,桌子底下,怕是早就伸脚试探过了。” 李汉卿听得屏住呼吸,身体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但是,”王汉彰弹了弹烟灰,火星簌簌落下,“具体是谁在牵头?南京的?北平军分会的?还是直接跟关东军谈?在哪儿谈?上海?天津?还是秘密地点?谈的是停火线划在哪里?撤军步骤?还是……更伤筋动骨的条件?” 他连续几个问题抛出来,却都不给答案,只是摇摇头,眼神空茫地望着烟雾,“这些关节,捂得比大姑娘的裤腰带还严实。不是最核心圈子里的那几个人,谁敢说自己摸着了边?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摊了摊没拿烟的那只手,“一个差点见了阎王爷的人,上哪儿知道这些去?”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先肯定“有谈判”这个大方向,满足了李汉卿一部分心理预期,建立了自己“知情者”的形象。 然后用一连串具体的、敏感的问题,暗示此事的高度机密性和危险性,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摘出来——我层级不够,又病重,自然不知详情。 最后那个自嘲,更是点睛之笔,既显得坦诚,又堵住了对方继续深挖的可能。 李汉卿脸上的急切稍稍冷却,被深思取代。他向后靠回椅背,手指下意识地敲击膝盖,大脑飞快地分析着王汉彰话语里的信息量和可信度。是真的不知情,还是知情但不敢说,或者……用这种方式暗示自己别再多问? 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水,喝了一口,借机整理思绪。放下杯子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副理解的表情:“小师叔别多心,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问。我这是……唉,身在其位,有时候不得不胡思乱想,让您见笑了。”他主动给了台阶下,话里的“咱们”二字,又把两人拉到了同一阵线。 李汉卿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那......那您估计估计,这场仗还会继续打下去吗?咱们天津卫,会不会......” 他的话还没问完,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577章 他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门外,赵若媚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斜襟布衫,外面罩着件半旧的鹅黄毛线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鬓边有些碎发散落,脸上未施脂粉,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是连日照顾人缺了觉。 她低着头,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托盘,上面一只青花瓷药碗,褐色的药汁满满当当,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 她显然没料到屋里有客,更没料到王汉彰的手指上海夹着半根烟,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烟草味。当她抬眼看到这一幕时,清秀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和清澈的杏眼里,瞬间涌上毫不掩饰的怒气。 “哎呀!”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着急而显得有些尖,“你怎么又抽烟了!大夫不是都说绝对不能抽吗?对心肺的恢复最不好了!你怎么……”她说着,也顾不上礼节,急步上前,伸手就要去夺王汉彰手里的烟。 李汉卿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赵若媚声音响起的刹那,他已经像装了弹簧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所有深思、探究、客套的表情瞬间收拾干净,换上了标准的、面对“家属”时那种理解又略带歉意的笑容,顺手抄起了搁在旁边的礼帽。 “小师叔,您好好养病,我就不多打扰了。”他冲王汉彰点点头,又向赵若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赵小姐,您费心照顾。咱们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话音未落,人已侧身,动作轻盈迅捷地从赵若媚身边滑过,宛如一尾溜滑的鱼,眨眼间便出了房门,还反手将门轻轻带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在故意躲着赵若媚。 房门闭合,隔断了外界的声响,也仿佛将方才那场机锋暗藏的对话封存在了另一个时空。房间里只剩下淡淡的烟味、浓重的药味,以及一男一女之间骤然紧绷的空气。 赵若媚的手僵在半空,王汉彰已经赶在她夺走之前,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按熄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嗤”一声轻响,最后一丝青烟挣扎着升起,然后消散。 赵若媚是在王汉彰苏醒后的第二天,被她父母硬拖着来的。不得不承认,赵金瀚这个人很会做人,他说王汉彰现在身体虚弱,洋行里面都是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不会照顾人。让若媚到洋行来,照顾王汉彰一段时间。 王汉彰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了,但赵若媚的妈妈又在一旁说,要是嫌若媚不会伺候人,她也留下来帮着一起照顾!这他妈不是开玩笑吗?这样离谱的理由,王汉彰哪能答应? 就在这时,于瞎子晃晃荡荡的走了进来。这家伙一看见赵若媚,就开始装大个的,说什么我是汉彰的师兄,又比他年长几岁。现在汉彰这个情况,身边没有个仔细的人照顾,确实是不行。我就做主了,让赵小姐留下来! 王汉彰气的青筋暴跳,可于瞎子已经把话说出来了,他刚救了自己的命,自己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无奈之下,他只能捏着鼻子忍下了这件事。 赵若媚之前放寒暑假的时候,在泰隆洋行的财会室帮过一段时间的忙。泰隆洋行上下,其实对她的印象都还算是不错。这次重返泰隆洋行,她很快就熟悉了环境,和洋行里面的职员熟悉起来。 不得不承认的是,女人在照顾人方面确实比男人有先天的优势。这几天以来,王汉彰在他的照顾下,已经能够下地走两步了。眼瞅着再过几天,就能够恢复如初了!泰隆洋行的职员都说,估计泰隆洋行要多一位老板娘了! 但就在刚才,赵若媚当着李汉卿的面,要从自己的手里把烟夺过去,这让王汉彰的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面对李汉卿时那副虚弱中带着谨慎、言谈间机锋暗藏的模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恼怒。他本就苍白的脸,因为怒气反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刺向赵若媚,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要干嘛?没看见我跟人谈正事呢?你一进门,不问青红皂白,就夹枪带棒地数落一通!知道的,你是为了我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冲着客人甩脸子,嫌人家来得不是时候,扰了清净!这让我面子往哪儿搁?” 赵若媚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说懵了。她本是一片好意,也是真着急他的身体,没想到换来这么严厉的指责。 委屈、气恼、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伤心,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眼圈微微发红。但她咬着下唇,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然而,此刻她脑子里翻腾的,却不仅仅是这份委屈。刚才夺门而出的那个男人……那张脸,那身即便穿着便装也掩不住的官派举止,还有那匆匆一瞥间感受到的、精干又油滑的气质……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恐惧尘封的记忆猛地被撬开,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小西关监狱!那个寒风刺骨、探照灯惨白的夜晚!那个站在水泥场地前,用冰冷刻板的声调宣读判决书,然后厉声下令“验明正身,押赴刑场”的警官!那个后来在昏暗会客室里,收下金条和怀表,说着“得加钱”的监狱处长! 李汉卿!就是他!虽然今天他没穿那身笔挺吓人的黑警服,换了常服,可那张脸,那种眼神,赵若媚死都忘不了! 可王汉彰当初怎么说来着?在从监狱出来的车上,她问王汉彰跟李处长熟不熟,王汉彰只是含糊地说“有点交情”。后来为了解释为何能捞出她们,也只说是托了关系,花了巨款,打通关节。 那语气,那描述,更像是一场艰难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交易,对方是看钱、看关系的面子。 但刚才那一幕……李汉卿对王汉彰那种恭敬中透着熟稔的态度,王汉彰虽然卧病却依然隐约占据主导的言谈氛围,还有李汉卿被自己打断后那毫不拖泥带水、迅速识趣离开的反应…… 这绝不仅仅是“有点交情”或者“金钱交易”那么简单!他们之间,有一种更稳固、更隐秘的联系,甚至可能存在着某种……默契,或者共同的利益。 难道说……当初小西关监狱里那场血腥的公开处决,那让她和妹妹汉雯魂飞魄散的恐怖场景,那枪声、那血泊、那搅动脑浆的刺刀……都是做戏? 是王汉彰和这个李处长联手设计好,演给她们这些“从犯”看的一出戏?为了彻底吓破她们的胆,让她们“迷途知返”?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赵若媚的心里,让她瞬间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猛地看向王汉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深重的怀疑,以及一种被彻底欺骗后的恐惧。 眼前这个男人,他在小西关所做这一切,包括这次去承德,究竟是为了救她们,还是为了别的? 他那复杂的背景,他与日本人说不清的关系,他与李汉卿这类人的勾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曾经以为她了解王汉彰,那个在中学堂里有些孤傲又才华出众的同学,那个后来在江湖中闯出名堂、对她似乎旧情未忘的男人。可现在,一层层剥开,底下是更加幽深难测的黑暗。 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爱过、怨过、如今心情复杂地照顾着的男人,他到底是谁?他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秘密?还有多少事情,是自己完全不知道的? 王汉彰注意到了赵若媚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剧烈的情绪波动,但他误会了这变化的缘由。他只当她是被自己严厉的口气吓到,或者是因为委屈和生气。他正在气头上,也没心思深究,只觉得赵若媚越发任性不懂事,打扰正事,还差点让他在李汉卿面前下不来台。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药碗上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却驱不散这满室的僵冷。 就在赵若媚陷入了深深地恐惧之时,房门再次被人敲响,声音很克制,“笃笃”两下。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的是高森。看见站在床前的赵若媚,他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嘴里客气道:“呦,赵小姐也在啊。那我……我一会儿再来?” 王汉彰正阴沉着脸,盯着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药,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怒气微微起伏。听到高森的话,他头也不抬,没好气地,几乎是带着一股迁怒的烦躁说道:“不用!森哥,你进来吧!” 赵若媚见高森进来,知道他有事和王汉彰谈,便识趣的将煎好的药放在床头,低声说:“汉彰,药……记得趁热喝,你们说话吧,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向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高森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纳闷。他转过头,看着王汉彰那副余怒未消的样子,又想起赵若媚苍白的脸,试探着开口:“怎么着?这位赵小姐……又哪儿惹着你不高兴了?小姑娘家,都这样。尤其是这种上过洋学堂的,更是眼高于顶!你要是找个乡下丫头,保准听话。可你愿意吗?别说是你,我他妈也不愿意啊……” 王汉彰重重地“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令人厌烦的东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嘛小姑娘!蛮横任性,不可理喻!半点眼力见也没有!要不是于瞎子……哼!” 他话没说完,但那股“早就想让她走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不想再提这茬,强行转了话题,抬头看向高森,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森哥,你找我有事?” 高森见他情绪不佳,也不再开玩笑,脸上那点轻松的神色收了起来,换上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惭愧。 他走到床边,没坐,就站着,微微弯下腰,声音压低了些,开口道:“汉彰,确实是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咱们……天宝楼影院那边,这些日子生意不太好,已经……连续亏损两个月了。” 第578章 战争带来的影响 王汉彰正准备伸手去端那碗已经温凉的药,听到高森的话,他的手动作猛地顿在半空。他抬起眼,看向高森,眼神里的烦躁和怒气瞬间被惊愕与凝重取代。 “亏损?两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大病初愈之人特有的沙哑,却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吗?上个月……上个月我去北……咳咳,出去之前,不是还挣钱吗?”王汉彰一着急,差点把他去北平刺杀张敬尧的事儿秃噜出来。 天宝楼影院,是王汉彰手里的核心产业。在天津卫娱乐界那是红遍半边天。 当初盘下这间影院,一是看中电影这新兴行当的势头,二来,是为了安排老头子袁克文府上的旧人。三来,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这里也是个极好的交际和信息汇集场所。 三教九流,达官贵人,洋人买办,甚至各路军阀政客的耳目,都爱来这里消遣、谈事。黑暗里,银幕上光影变幻,包厢中低声密语,咖啡厅里碰杯交盏,多少生意、多少消息,就在这看似轻松的氛围里流转。 王汉彰不少关系,就是在这里看电影、喝咖啡时搭上的。影院本身也算是个暴利行业,同时充当一个体面的“客厅”和“耳目”,一直运作得不错。 高森脸上愧色更浓,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又像是觉得难以启齿。“是,前些日子是还行。可过了年,尤其是打二月里长城那边枪炮一响,情况就急转直下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详细解释,“头一宗,客源少了,而且少得厉害。你想啊,原来晚上、周末,那是场场爆满,学生、职员、太太小姐们,都爱来看个新鲜。学生娃娃们攒零花钱就为看场电影,小职员带相好的来显摆阔气,太太小姐们更是成群结队,一场电影下来,光瓜子花生蜜饯的消费,就能顶上半个票钱。” “可现在?”高森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人心惶惶,有点钱有点门路的,都在琢磨着往南边跑,或者囤粮囤货,谁还有心思看电影?我听说法租界那边几个做棉花生意的,已经把家眷送到了上海。英租界里,稍微有点身家的,都在悄悄兑换外币,或者买金条藏起来。没钱的,更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更舍不得花这几毛钱门票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念道:“上个月,咱们一共放了九十二场电影,平均上座率不到四成。这个月更惨,到今天二十号,放了六十六场,有三场观众不到五十人!上座率......跌了起码六成。我让账房老刘算过,这两个月,影院净亏了七千多块大洋。” 王汉彰听着,没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又开始捻着薄毯的线头。战事影响民生,这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对娱乐业的冲击这么大、这么快。 “第二宗,”高森继续道,语气越发沉重,“片源也成了问题。咱们原来主要放上海‘明星’、‘天一’那几个公司的片子,还有好莱坞的西洋片,靠海轮运过来。上海那边每月固定发两批拷贝,走海路到大沽口,再运进租界。好莱坞的片子慢一点,但也基本能跟上美国上映的节奏,晚个把月就能在天津看到。” “现在呢?”高森合上本子,苦笑一声,“南北交通时断时续,长江水路也不太平。上海那边的片商都不敢发货了,怕路上被截、被抢、被毁。上个月发来的一批片子,在路上走了整整二十天,到天津一看,两个拷贝盒进了水,胶片全发霉了!好莱坞的片子更别提,外国轮船公司怕打仗,好多船改走香港、广州,根本不往北边来了。” “新片子运不过来,老片子翻来覆去地放,《火烧红莲寺》都放到第十八遍了,《疤面煞星》的台词观众都能背下来。上礼拜放《金刚》,一场就来了十一个人,七个是蹭票的熟人。”高森说着,自己也觉得荒诞,摇了摇头。 其实对于天宝楼影院的亏损,王汉彰是有心理准备的。自打日军进攻山海关,长城抗战爆发以来,天津的外汇市场产生了大规模恐慌,日元、英镑等外币汇率飙升,法币大幅度贬值。 市民担心战事扩大,纷纷到银行提取现金,中国银行、交通银行门口天天排长队,挤兑风潮闹得人心惶惶。银行没办法,只好限制取款额度,这下更乱套,谣言四起,说银行要倒,钱要变废纸。 好在王汉彰的生意大部分还是用银元结算——这是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习惯,现大洋攥在手里最踏实。这一波金融危机,算是让他躲了过去。 不但如此,随和国际银价大幅度飙升,王汉彰早前就嗅到味儿,让张先云把手里面的十几万块大洋陆续换成了英镑和美元,存在汇丰银行和花旗银行的保险柜里。这一进一出,反而狠狠挣了一大笔! 但随着战事的持续,华北交通受阻,天津与北平、冀东等地的贸易往来锐减。天津商会做了个统计,华界各行业商铺营业额普遍下降三至五成!绸缎庄、百货店门可罗雀,饭馆酒楼也冷清了不少,只有粮店、煤铺前排着长队。 可粮食、煤炭价格却一天一个样儿。原来一袋四十斤的洋白面卖两块二,现在涨到三块五,就这还抢不着。蜂窝煤从一分钱一块涨到一分五,穷人家烧不起,只好去捡柴火。老城里、南市那些大杂院里,已经有人开始拆门窗、劈家具当柴烧了。 最关键的是工厂。天津卫大小工厂上千家,纱厂、面粉厂、火柴厂、化工厂......大多依赖外地原料。冀东的棉花、热河的小麦、山西的煤炭,现在都运不进来。 张先云说,他去河东工业区转过,三分之二的厂子停了工,烟囱不冒烟,机器不响。工人拿不到工钱,有的厂子欠薪两三个月了,工人闹了几回,老板躲着不见。 还有,据听说,河东铁道外,也就是老龙头火车站的北侧棚户区里,已经发生了饿死人的现象。上礼拜,一对从滦县逃难来的母子,母亲饿死在窝棚里,剩下个五六岁的娃娃,要不是街坊发现,也得跟着走。 “我听说,河东铁道外的棚户区那边......”王汉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真饿死人了?” 高森愣了一下,点点头:“听说是。南市‘义善堂’的粥棚现在一天开两回,排队的人能从东头排到西头。就这样,还有挤不上的。” “工人没有工资,连饭都吃不上,更不要说拿钱出来看电影了。”高森叹了口气,继续说:“天宝楼里面的伙计,这个月工资我还没发,账面没钱了。我跟先云商量了一下,先从洋行账上挪了一千块应急,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王汉彰养病的这几天,他的三师兄,英美轮船公司经理朱清仁告诉他,津大沽港口的轮船到港率比战争爆发之前减少了七成!进出口贸易额同比下降约60%!外国航运公司害怕受到战争波及,干脆暂停华北航线,改走上海、青岛等港口,以规避风险。 不过,战争给天津带来的,也不全都是负面影响。尤其是天津城内的九国租界,反倒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繁荣。 从东北、热河、冀东等地逃难来的有钱人,携家带口,拉着金银细软,一股脑涌进租界。他们觉得租界有洋兵把守,日本人不敢轻易进来,安全。这些人手里有钱,要买房、要安家、要消费,一下子带动了租界房地产和奢侈品的行情。 法租界里一幢带花园的小洋楼,战前标价五万大洋没人要,现在有人出八万,房主还不舍得卖。英租界马场道、咪哆士道那些公寓,租金涨了快一半。 劝业场更是每天门庭若市,卖法国香水、英国呢料、瑞士手表的柜台前面,挤得走不动道!太太小姐们似乎在这种恐慌气氛中,更愿意花钱买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攥在手里。 娱乐业也反常地火爆。各大戏院、茶楼夜夜笙歌,名角儿的戏票一票难求。据说天华景、大观园的包厢,要提前三、五天预定。连南市那些上等窑子的生意,都比之前好了不少——有钱的爷们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知道明天炮弹会不会落头上。 天宝楼影院作为天津红遍半边天的娱乐场所,照理说也该吃到这波红利。可现实是,不但没吃到,反而连续亏损。高森分析得对,归根结底,就是没有新片子。那些有钱的观众,来一次看老片子,来两次看老片子,第三次就不来了。他们宁可去听戏、喝茶、打牌,也不愿意花钱看已经看过好几遍的电影。 王汉彰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其他几家影院的情况怎么样?” 高森摇了摇头,开口说:“‘光陆’和‘平安’跟咱们的情况差不多,甚至比咱们还要惨,听说连电费都快要交不起了!大光明的情况还稍微好点,他们背后有法国背景,还能从欧洲弄点新片子过来。不过我派人去看了,那几部欧洲的片子没嘛意思,跟美国好莱坞的片子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我估计也就是热闹几天……” 王汉彰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闪过一幅幅画面:空荡荡的放映厅,老刘在账房拨算盘的愁容,员工们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窗外那条越来越萧条的威灵顿道。 王汉彰明白,现在天宝楼影院面临的困境,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没有新的片源。想到这,他叹了口气,说:“都是他妈的打仗打的,我看现在的局面,没有三五个月,估计还平息不下来。这不是你的原因,都是他妈的小日本!” “还有他妈的中央军,临来之前说什么德国装备,德国训练,大家伙还以为能把日本人的稀屎打出来呢!可谁曾想,真到了战场上面,也是他妈的一样拉胯!喜峰口、罗文峪,说丢就丢,冷口让人抄了后路,连个屁都没放!” 高森没接这话茬。他知道王汉彰心里憋着火,这火既是对时局,也是对自己个儿病中无力、生意受挫的憋屈。 “这样吧,”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给上海的杜先生打个电话,请他想想办法!杜先生门路广,在上海滩呼风唤雨,搞几部片子应该不成问题。” 高森眼睛一亮:“杜月笙杜先生?那敢情好!要是杜先生出面,上海那些电影公司肯定给面子!” 听到王汉彰说要请杜月笙出面,高森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第579章 另寻出路 1933年,打一通长途电话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国民政府交通部虽自 1928 年起推进全国长途电话建设,但津沪直达电路尚未建成。当时北方长途电话以京津线为核心,南方以上海为中心连接江浙、武汉等地,而南北两大区域之间缺乏直接电路。 等了约莫一刻钟,天津电话局的电话接通了,但是要等北平电话局转接上海,接线员让等着,有线路了会叫过来。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王汉彰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如果杜月笙能帮忙,最快多久能弄到片子?运费多少?关税怎么算?到了天津能不能顺利进租界?日本人会不会找麻烦? 一个个问题像走马灯似的转。他知道,就算杜月笙肯帮忙,这中间也少不了打点、疏通、花钱。可现在,花钱能解决问题,就是天大的幸事。 王汉彰这一等,就从午后等到了傍晚。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电话终于响了起来。电话那边传来了接线员的声音:“王先生,接通了!上海杜公馆!” 王汉彰接过听筒,里面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还有遥远的、模糊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水。 “喂?喂?”他提高声音,“是杜公馆吗?我找杜先生,天津王汉彰。” 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软糯的上海腔,但断断续续,听不真切:“......阿拉杜先生......勿辣啦......去无锡......白相......” 王汉彰心里一沉:“杜先生不在?什么时候回来?” “......勿晓得呀......讲勿定......侬啥辰光再打来......” 电话里杂音越来越大,最后“咔”一声,断了。 王汉彰握着听筒,愣了几秒钟,缓缓放下。周森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汉彰,杜先生......” “去无锡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王汉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王汉彰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忽然笑了:“找不着杜月笙,那就找别人。上海滩这么大,我就不信,弄两部拷贝还那么费劲!”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不肯服输的光。他再次拨通了电话:“再给我接上海。接明星电影公司,找周剑云周先生。” 电话那边的接线员记录了电话号码后,让王汉彰等待线路接通。 放下了电话,王汉彰端起那碗凉透的药,皱了皱眉,还是一口气灌了下去。苦,从舌头根一直苦到胃里。他咂咂嘴,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块冰糖含在嘴里,这才压下那股恶心劲儿。 窗外完全黑了下来。威灵顿道上亮起了稀稀拉拉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清。对面洋楼的窗户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留声机放戏文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王汉彰听了一会儿,心里那股烦躁又上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听戏。 他掀开毯子,试着下床。躺了这些天,腿脚有些发软,但还能站住。他扶着床沿,慢慢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确实冷清。偶尔有辆黄包车跑过,车夫弓着背,跑得气喘吁吁。两个穿长衫的男人匆匆走过,低着头,像在躲避什么。远处,英租界工部局大楼的钟敲了七下,“当当”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王汉彰看着这座他熟悉的城市,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天津卫,九河下梢,水陆码头,从来都是热闹的、喧嚣的、活色生香的。可现在,像被抽走了魂儿,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战争。都是战争闹的。 他想起李汉卿那天说的话:“长城那边,战事有变。日本人从海路登陆滦东,抄了后路,冷口丢了,喜峰口、罗文峪也守不住了......” 仗打输了。虽然还没正式停火,但明眼人都知道,长城守不住,北平危在旦夕,天津还能有好? 可奇怪的是,租界里那些洋人好像并不着急。工部局照常办公,教堂照常做礼拜,俱乐部照常开舞会。他们大概觉得,日本人再怎么凶,也不敢轻易进租界。租界是国中之国,有条约保护,有驻军把守。 但王汉彰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日本人要是真想进租界,有的是办法。找个借口,制造个事端,或者干脆不找借口——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条约有时候就是一张纸。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终于再次响起。 王汉彰立刻拿起了听筒,这次信号清楚多了,能清晰地听到那边的声音。 “喂?是师爷吗?”一个带着上海口音的男声,热情又不失分寸。 “周先生!是我,王汉彰!”王汉彰提高声音,“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 “哪里哪里!师爷您太客气了!您找我有啥事情?”周剑云在那头笑道。 王汉彰寒暄了几句,开始步入了正题,“周先生,天津这边的情况你也知道,日本的兵锋已经逼近北平,外国轮船公司几乎都停航了,津浦铁路也时断时开,影院里没有新片子放,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啊!”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周先生,你是最知道天宝楼情况的。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求到你这儿。你看看上海那边有没门路,帮我搞点新片子啊!最好是美国好莱坞活的大片,要不咱们国产的明星片也行......价钱好商量!” 电话那边的周剑云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透着为难:“师爷,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难啊。” 他叹了口气:“长城抗战这一打,不光是天津受影响,我们上海这边的冲击也很大。日本人在上海也有驻军,虽然还没动手,但气氛紧张得很。国外那些轮船公司害怕日本人在上海又搞事情——你知道的,去年一二八事变,闸北打得一塌糊涂——所以大概有四成的远洋轮船都改走香港、广州,不靠上海港了。” “美国运来的片子本来就不多,现在船少了,就更难拿到拷贝。我们明星公司旗下的影院,也有两个多月没有放映美国新片子了。那些当红影片的拷贝,像《侬本多情》《隐形人》这些,都在大光明、国泰这些有洋背景的大影院手里,他们看得紧,轻易不外借。” 周剑云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但那份无奈是真切的:“就算我能想办法搞来一两部,这运费、关税、打点费,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而且路上风险大,万一被截了、被扣了、被毁了,钱就打水漂了。师爷,你得有心理准备,可能要花大价钱......还不一定能成。” 王汉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握紧听筒,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周先生,大概......得多少钱?” 周剑云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算账:“一部美国新片的拷贝,正常价是八百到一千五百美元。现在这形势,片商肯定坐地起价,我估计得翻倍,两千美元起步。运费,原来走海路,一个拷贝箱几十美元,现在得找特别渠道,可能得三、五百。” “还有,”周剑云继续道,“就算片子到了上海,怎么运到天津又是个问题。津浦铁路不通畅,海路危险,走陆路更慢更贵。这一路上,但凡有个关卡、有个检查站,都得打点。师爷,一部片子从上海到天津,没有五、六千块大洋,根本下不来。” 五、六千块大洋!王汉彰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一美元差不多换三块大洋。就按五千美元算,那就是一万五千块大洋。就算片子到了,能放一个月,票房收入能不能收回成本?以现在这上座率,难。 “那......国产片呢?”王汉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咱们自己拍的片子,应该好弄些吧?” 周剑云苦笑一声:“师爷,说到国产片,情况更复杂。最近拍摄的片子,十部有八部是抗日题材的。《民族生存》《中国海的怒潮》《小玩意》《女性的呐喊》......这些影片在我们上海放映,日本人都来闹过好几次了。宪兵队、特务机关,三天两头到影院‘检查’,找茬,威胁要查封。” “如果拿到天津去放映,”周剑云语气严肃起来,“我估计日本人肯定不会同意。你的天宝楼影院虽然在英租界里面,但日本人在天津的势力,比上海要大得多啊!天津驻屯军、特务机关、浪人团体,哪一个是好惹的?您要是顶得住日本人的压力,我这边倒是能提供几部片子,价钱也便宜。可这风险......” 放映抗日电影?王汉彰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周剑云说的没错,日本在天津的势力庞大,天宝楼一旦播放抗日影片,肯定会遭到日本租界的抗议。到时候,英租界工部局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得罪日本人的。一旦天宝楼影院被查封,想要再开门,没有真金白银打点,恐怕是不可能的。 而且......王汉彰想起竹内上尉送来的慰问卡片,想起石原莞尔那张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脸。他现在跟日本人的关系微妙,既不能走得太近,也不能公然对抗。放映抗日电影,等于公开打日本人的脸,这步棋太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王汉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疲惫,“难道说真的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电流“滋滋”响着,像是时间的流逝。 突然,周剑云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又像是灵光一现:“师爷,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ps:明天正月十五元宵节,加更一章!这个年就算是过完了!汉彰依旧会陪伴大家!朋友们送点礼物啊! 第580章 在绝境中开辟新路 “师爷,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周剑云的这句话,让王汉彰坐直身子,开口说:“你说!” “我记得,去年我去天津,到你的天宝楼参观。装修的时候,在地下室仓库里,我看到过一台摄影机,还有几盒没开封的胶片。” 周剑云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却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王汉彰立马就想起来了,在天宝楼影院的地下室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王汉彰当时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对不知道用途的机器,那是之前的老板马乐马拉斯留下的,他看着新鲜,就留着了,想着以后也许用得上。 周剑云来的时候还专门看过,机器上面有铜制的旋钮和刻度盘,侧面还刻着一行法文:pathé cinéma。旁边摞着十几个铁皮盒子,上面贴着标签:eastman kodak 35mm film。 周剑云说这是法国帕泰摄影机,算是比较先进的型号,保养得不错。胶片是伊士曼柯达的,三十五毫米,一共有十几盒,后来一直没用上,就堆在仓库角落。 “你的意思是......”王汉彰心跳加快了。 “您何不自己拍一部电影呢?”周剑云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一种诱人的可能性,“就用那台设备,在天津本地取景,找本地人演。拍一部天津卫的故事,讲天津的人,天津的事。只要剧本好,拍得有意思,相信天津的观众肯定会买账的!” 自己拍电影。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汉彰脑子里的迷雾。 对啊!为什么一定要等上海的片子?为什么一定要看美国的好莱坞?美国的洋人拍电影,上海滩的电影公司拍电影,他们能拍,天津人为什么不能拍? 天津有九河下梢的码头,有租界里的洋楼,有老城里的胡同,有南市的三不管,有海河上的帆船,有戏园子的名角,有江湖上的好汉……这些,不都是现成的场景和人物吗? “自己拍……”王汉彰喃喃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开口说:““可我不会啊。摄影、导演、编剧、演员……我一窍不通。那台机器放了好几年了,还能不能用都不知道。胶片有没有受潮?镜头有没有发霉?这些都得检查。” “技术上的事,我可以帮忙。”周剑云语气热切起来,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有兴趣,“我可以从上海派两个技术人员过去,一个懂摄影的,一个懂剪辑的。他们懂设备,懂流程,能帮你把架子搭起来。机器能不能用,他们一看就知道。胶片受潮没受潮,他们也有办法测试。就算真不能用了,我也可以从上海调设备过来,租给你用,价钱好商量。” 王汉彰握着听筒,手心里出了汗。周剑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的门。 “编剧嘛……”周剑云继续说,“天津文人不少,你可以找找。我听说严范孙先生的门生里,就有写新式小说的。刘云若的《红杏出墙记》在天津卫很受欢迎,他会不会写剧本不好说,但至少懂故事。再不行,你可以从上海请个编剧过去,包吃住,给稿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演员更简单。”周剑云越说越兴奋,“戏班子里的角儿,学校里的学生,甚至街头巷尾的普通人,只要形象符合,都能演。天津人说话有意思,有味儿,拍出来肯定有特色。你要是需要专业演员,我也可以从上海介绍几个过去,我们明星公司的演员,可以按照友情价出演。”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开始的时候肯定会遇到困难。剧本怎么写,场景怎么布,演员怎么调度,灯光怎么打……这些都是学问。灯光设备你得另买,反光板、聚光灯、柔光布,一套下来也得几百大洋。还有录音设备——现在有声电影是趋势,你那台法国机器怕是只能拍默片,要录音还得另配机器。” 王汉彰听着,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设备、人员、场地、胶片、冲印……一项项开支在心里列出来。 “但事在人为!”周剑云最后说,语气里带着鼓励,“师爷您在天津卫这么多年,什么大风浪没见过?拍电影再难,还能难过你闯江湖那些年?拍电影说到底,也就是个生意,无非是花样新点,技术难点,可道理是一样的——找对人,花对钱,办对事。” 王汉彰握着听筒,手心里出了汗。周剑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的门。 自己拍电影。在天津拍天津的故事。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眼下的片荒,更是一个机会——一个打造真正属于天津卫的文化招牌的机会。 “而且,”周剑云继续加码,声音里带着诱惑,“你想啊,如果片子拍成了,这就是天津第一部本土电影!这个噱头,够不够吸引人?报纸上一登,海报上一贴:‘天津人拍天津事,天宝楼出品第一部本土电影’!到时候不光是天津观众,北平、保定、石家庄,甚至太原、济南,都可能有人想看看,天津人拍的电影是嘛样!” 王汉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设备现成的,技术人员工资,演员报酬,场地费,胶片冲印费,灯光录音设备……粗算下来,大概要一两千大洋。比从上海运片子便宜多了——周剑云说一部美国新片拷贝运到天津要五六千,而且还是不确定能不能成。 如果抓紧,一两个月就能拍出来。现在是四月底,抓紧点,六月底就能上映。正好赶上暑假,学生多了,观众可能回流。 技术上的风险有上海来的专家把控。政治上的风险——拍本地故事,不涉及抗日题材,日本人没理由找茬。市场风险——第一部天津本土电影,新鲜,有噱头,只要故事不太差,应该有人看。 最重要的是,一旦成功,天宝楼就不只是一个放映影院,而是一个制片方!这身份的转变,带来的不仅是票房收入,更是影响力和话语权。以后天津卫的电影市场,他王汉彰就有了一席之地,不再是单纯的放映商,而是制作方、发行方。 “周先生,”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起来,“您这个建议,我仔细琢磨琢磨。如果我觉得可行,就给您拍电报,请您派人过来。” “好!好!”周剑云很高兴,“师爷您有这个魄力,事情就成了一半!我等你的消息!不过要快,我这边人手也紧,得提前安排。” 又寒暄了几句,电话挂断了。 王汉彰放下听筒,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像开了锅,各种念头翻滚。 自己拍电影。拍什么?爱情故事?江湖恩怨?市井生活?天津卫最不缺的就是故事。 他想起了估衣街绸缎庄的老板,那个精明的山西人,每年春天都要去苏州进货,一去就是三个月。家里年轻漂亮的太太守着空房,和戏班子的小生眉来眼去,闹出多少风流韵事。 他想起了海河锅伙儿混江湖的兄弟,为了地盘打得头破血流,可遇到外人欺负天津老乡,又能放下恩怨一致对外。 他想起了海河码头上边拉纤的苦力,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在阳光下闪光,哼着号子把沉重的货船拉向上游。而就在不远处的租界里,大宅门里的小姐正坐在钢琴前弹奏肖邦的夜曲。 他想起了洋行里的买办,西装革履,一口流利的英语,在洋人和中国人之间周旋,挣着两份钱,也受着两份气。而青年女学生抱着书本走过海河桥,讨论着国家前途和民族命运。 太多了。可哪个故事最能打动人?最能让天津观众有共鸣? 还有,找谁写剧本?天津文坛,他认识的人不多。严范孙先生德高望重,但写电影剧本未必在行,而且请动他老人家可不容易。刘云若倒是写小说的,他的《红杏出墙记》在天津卫很受欢迎,可他会写剧本吗?小说和剧本是两码事。 演员呢?男演员好找,江湖上的兄弟,店里的伙计,都能凑合。女演员……这是个难题。良家女子,谁愿意抛头露面演电影?戏班子的女戏子倒是有,可她们习惯了戏曲的表演方式,一抬手一投足都是程式,演电影会不会太夸张?而且戏班子规矩大,角儿们脾气也大,不好请。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像一团乱麻。但没有一个让王汉彰退缩,反而让他更兴奋。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面对挑战,迎难而上,在绝境中开辟新路。就像当年在老龙头锅伙儿时,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地时的那种感觉。 ps:朋友们元宵节快乐!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啊!中午还有一章加更!大家送点小礼物啊! 第581章 拍电影 迎难而上的兴奋感瞬间传遍全身,但很快又如同潮水般退去。拍电影这种事情,王汉彰毕竟是毫无经验。脑海中虽然有诸多想法,但如何一一落实,是一个问题。他需要找个人商量,一个脑子活、路子广、敢想敢干的人。 按理说,这个人选高森最合适。高森是天宝楼影院的经理,也是王汉彰的干哥。这个人做事严谨,按部就班,可换一种说法就是不会变通。找他商量,他肯定先想到困难:钱不够、人难找、风险大……最后商量不出个子午寅卯来。 安连奎?也不行!这家伙东北胡子出身,找他去砍人绝对没问题,让他干这种事,简直就是张飞绣花——粗人干细活,准砸锅。 张先云和秤杆都是类似的情况,都是勇猛有余,计谋不足。张先云管账还行,创意不行;秤杆办事利索,但出主意不是他的强项。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许家爵了。 许家爵,外号许二子,南市禁烟公会的会长。这小子脑子活络,鬼点子多,又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接触:文人、记者、戏子、混混、官面上的人、甚至日本人……他都能搭上话。虽然做事有时不着调,喝酒误事,贪财好色,但关键时刻还真能想出些歪招邪法。 而且最重要的是,许家爵胆子大,敢干。别人不敢想的事,他敢想;别人不敢干的事,他敢干。拍电影这种新鲜事儿,找他商量准没错! 王汉彰给南市禁烟公会打去了电话。可不巧的是,许家爵出去不知跟谁喝酒去了。王汉彰让禁烟工会的伙计去找,找到之后让许家爵立刻到泰隆洋行来见自己。 放下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王汉彰下床,慢慢走到窗边。腿还是有些软,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撩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威灵顿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辆汽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对面洋楼的窗户里,有的还亮着灯,映出晃动的人影。远处,海河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战争还没有结束,生意还得做下去。天宝楼不能倒,那是他的心血,也是那么多兄弟的饭碗。 自己拍电影……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扎根,越来越清晰。风险大,但机会也大。成了,天宝楼就能挺过这场危机,甚至更上一层楼;败了,无非是多赔几千大洋,反正现在已经在亏了。 关键是,这事儿得有人干,而且得抓紧干。等战事结束,交通恢复,上海、美国的片子又涌进来,那时候再想拍本土电影,就错过时机了。 现在正是空窗期,观众没片子看,饥渴得很。这时候推出天津第一部本土电影,就像久旱逢甘霖,只要不是太差,应该能成。 王汉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嗒,嗒,嗒……像时钟的秒针,催促着他做决定。 一个小时后,房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哎哟……慢点慢点……我他妈自己会走……” “二爷您当心,楼梯!” 门被推开,张先云架着许家爵进来了。许家爵果然喝得不少,脸色通红,眼睛眯着,脚步踉跄,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日本清酒的甜腻味儿。他穿着件西装,皱巴巴的,敞着怀,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衣。 “彰哥……你找我?”许家爵大着舌头说,身子一歪,差点摔倒,被张先云一把扶住。 王汉彰皱了皱眉,指了指椅子:“坐下说话。” 张先云把许家爵按在椅子上,转身倒了杯浓茶递给他:“二爷,您喝点茶醒醒酒。” 许家爵接过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前襟。他抹了把嘴,长长地出了口气,眼睛这才睁开些,看向王汉彰:“彰哥,火急火燎的叫我过来,到底是嘛事啊?我正跟黑龙会的那几个日本老坦儿喝酒呢!”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操他妈的,日本那个几把清酒是真他妈难喝,跟马尿似的,还他妈死贵!一壶要三块大洋!不过……嘿嘿,日本的小娘们是真好啊,穿那和服,小碎步,说话细声细气的……‘许桑,多佐,多佐’……” 王汉彰脸色沉了下来:“你多佐个几把啊!喝两杯猫尿不知道自己姓嘛了是吗?你小子他妈的悠着点!现在这个形势,抗日热情高涨,你天天跟那帮日本浪人混在一块儿,别哪天让人家把你当汉奸给除了!‘黑龙会’那帮人是嘛玩意儿你不知道?你跟他们在酒桌上称兄道弟,传出去好听吗?” 许家爵嘿嘿一笑,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我心里面有数!我这不是为了打探消息嘛……那几个日本老坦儿,原来都是他们村里面的老农,没见过嘛大世面,灌几杯酒就嘛都往外说。我听说,日本天津驻屯军最近要有大动作,可能要在天津周边搞演习,吓唬吓唬南京政府,逼他们在谈判桌上让步……” 许家爵和日本人打得火热,是王汉彰安排的。为的就是让他刺探日本人的情报。但是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让王汉彰有些担心,担心他陷得太深。 就看王汉彰叹了口气,说:“反正你小心点,枪打出头鸟知道吗?还有,别嘻嘻哈哈的,我叫你来,是有正事。” “正事?嘛正事?”许家爵又喝了口茶,努力坐直身子,但眼睛还是有点发直。 王汉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慢说:“是这样,最近天宝楼的生意不太好,连着亏损了两个月了。我寻思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就给上海明星电影公司的老板周剑云打了个电话,打算让他弄点新片子过来。” 许家爵点点头:“周剑云……听说过,上海滩电影界的大佬。他怎么说?” “他说,因为长城抗战的原因,上海那边也受到影响,从美国过来的货轮减少,运进来的影片拷贝更少,还都掌握在几家大影院里面。”王汉彰弹了弹烟灰,“就算能弄到,一部片子从上海运到天津,运费、关税、打点费加起来,要五六千大洋。而且路上风险大,万一被截了、被扣了,钱就打水漂了。” “五六千?”许家爵眼睛瞪大了,“操,抢钱啊!有那钱,我能买多少亩地,娶多少房姨太太!” 许家爵眼珠子一转,继续说:“彰哥,你是让我去上海,帮你抢几部电影拷贝回来吗?行啊,没问题啊,那帮黑龙会的日本老坦儿刚才还跟我说,让我给他们介绍点大生意呢!我正好把这个活介绍给他们,这帮日本老坦儿原来都是村里面的,没见过嘛大世面,给他们千八百块就能打发……” 听着他这番不着边际的话,王汉彰先是楞了一下,随即笑骂道:“玩你妈蛋去吧!还你妈去上海抢拷贝,你有几个脑袋,上海那些大影院不是杜月笙罩的,就是黄金荣的买卖,你是嫌自己命长了吗?” “那……那你叫我来干嘛?”许家爵摸着后脑勺问道。 王汉彰点了根烟,继续说:“周剑云给我出了个招儿,让我自己拍一部电影。” 许家爵愣住了,酒好像醒了一半:“自己拍?拍电影?” “对。”王汉彰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天宝楼影院的地下室里,有台法国摄影机,还有十几盒没开封的胶片,是原来老板留下的。周剑云说,他可以派两个技术人员从上海过来,一个摄影师,一个剪辑师,帮我们把架子搭起来。” 许家爵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黑夜里的猫眼:“自己拍电影……拍天津的事儿?” “对,拍天津卫的故事。”王汉彰说,“周剑云说,如果片子拍成了,这就是天津第一部本土电影。这个噱头,够吸引人。到时候报纸上一登,海报上一贴:‘天津人拍天津事’,观众肯定好奇,想看看天津人拍的电影是嘛样。” 许家爵不说话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着,嗒嗒嗒,节奏很快。他的酒完全醒了,眼睛里的迷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的光。王汉彰知道,这是许家爵认真思考时的样子——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真动起脑子来,比谁都转得快。 “彰哥,”许家爵开口了,声音很稳,完全不像刚才那个醉鬼,“周剑云派的两个人,嘛时候能到?” “我说考虑考虑,如果决定了,就给他拍电报。”王汉彰说,“他说要快,那两个人手头都有活,得提前安排。” “设备呢?那台法国机器还能用吗?胶片放了三四年,没受潮?” “得检查。周剑云派来的人懂这个,他们一看就知道。” “剧本呢?拍嘛题材?找谁写?” “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王汉彰往前倾了倾身子,“咱们现在要干的,就是琢磨琢磨,拍一个什么题材的电影。再有就是找一个懂拍电影的人,虽然说周剑云派人过来,但咱们也不能嘛事都听他们的,决定权还是得抓在咱们自己的手里!” 许家爵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彰哥,你是想让我……” “你脑子活,路子广,认识的人多。”王汉彰说,“这事儿交给你办,我放心。不过你得记住,这是正事,不是闹着玩的。拍电影要花钱,要用人,要担风险。成了,天宝楼就能挺过去;败了,咱们都得跟着赔钱。” “我明白。”许家爵点点头,手指敲得更快了,“拍电影……拍电影……” 第582章 血溅津门 许家爵坐在王汉彰的对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房顶上吊灯的光线从百上面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窗外传来威灵顿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还有远处报童拖长的叫卖声:“看报了,看报了,日军兵峰逼近武清……” 转了足足有一分钟,他突然抬起头,眼冒精光:“彰哥,拍电影好啊,绝对是大好事啊!周剑云说拍天津的事儿,我觉得他说得对!就得拍天津的事儿!上海人拍上海滩,咱们天津娃娃就得拍咱们天津卫啊!不过拍嘛呢?爱情片?没劲!武打片?咱们又不会武术......” 他顿了顿,拿起茶几上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透过烟雾,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记得咱们在天宝楼看那个《火烧红莲寺》,好家伙,一场电影下来,满场子都是叫好声。为嘛?因为打得热闹,飞檐走壁,剑光闪闪。可那是神仙打架,离咱们太远。” 他又吸了口烟,烟灰长得老长,也不弹,就那么挂着:“后来看《疤面煞星》,美国黑帮片,那才叫一个真实。枪战就在大街上,血呲呼啦的,人死了就真死了,不会突然蹦起来。我看完就在想,这他妈不就是咱们南市的事儿吗?只不过换成洋人了。” 王汉彰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敲着毯子边缘。他知道许家爵虽然喝了酒,但脑子清醒的时候转得比谁都快。这小子能从一文不名的小混混儿,在南市三不管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份机灵劲儿。 “你的意思是......”王汉彰缓缓开口。 “咱们也拍黑帮片!不过咱们不能拍美国佬的那些,天津卫的老少爷们看不明白。拍咱们自己的故事!”许家爵猛地一拍大腿,烟灰终于掉了下来,落在他的西装裤上。 王汉彰心里一动:“咱们自己的故事?” “对啊!”许家爵兴奋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思路清晰得很,“之前那个《疤面煞星》多火爆啊,我看咱们就依葫芦画瓢,也拍一个类似的电影。” 他越说越激动:“彰哥你想啊,咱们这几年在天津卫,从南市三不管起家,跟袁文会斗,跟日本人周旋,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经历不就是现成的电影素材吗?” 许家爵猛地一拍大腿,继续说:“咱们就拍这个,怎么在南市立住脚,怎么跟袁文会抢地盘,怎么在租界里做生意……这里面有多少故事?兄弟义气,江湖恩怨,智斗勇斗,刀光剑影……拍出来肯定精彩!” 王汉彰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拍我?那不成自吹自擂了?观众看了不得骂街?” “肯定不能用你的真名啊?”许家爵走回椅子边坐下,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虚构一下嘛!主人公叫王铁军,或者叫张天霸,反正不是你王汉彰。故事也改编一下,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让江湖上的朋友看了有共鸣,假的部分让故事更精彩。” 他继续说:“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血溅津门》!多霸气!海报上一印:‘津门江湖,血雨腥风;兄弟情义,生死与共’!再配上几幅剧照:码头枪战、茶楼谈判、夜巷追逐……观众看了能不买票?” 王汉彰被他说得有些心动,但还是犹豫:“这……这能行吗?江湖上的事儿,摆到明面上拍,会不会让人说闲话?” “谁他妈敢说闲话?我打断他第三条腿!再说了,咱们还得找人改编啊!”许家爵说,“反派不叫袁文会,叫袁霸天。地点也不直接说南市、日租界,就说‘南城’‘东洋街’。明白人一看就知道是嘛意思,可面上挑不出毛病。”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彰哥,这事儿其实有搞头。你想啊,天津卫的老百姓,谁不爱看江湖故事?茶馆里说书的,讲的都是《三侠五义》《水浒传》。咱们拍个现代的江湖故事,讲天津的事儿,用天津的人,说天津的话,他们能不爱看?” 王汉彰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盒。许家爵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天津人确实爱看热闹,爱听故事。如果真能拍出一部讲天津江湖的电影,新鲜,有噱头,说不定真能成。 “剧本呢?”他问,“找谁写?刘云若?” “刘云若写小说行,写剧本未必在行。”许家爵说,“我认识几个写花边新闻的记者和作家,专门给《大公报》《益世报》写连载小说的。有一个叫陈墨轩的,原来在北平燕京大学念过书,后来家道中落,回天津卖文为生。他写过不少武侠小说,在《庸报》上连载,挺受欢迎。” “这人靠谱吗?” “靠谱!就是好喝两口,穷酸文人脾气。”许家爵说,“我找他写过几篇捧角儿的文章,给钱就干,文笔不错,故事也编得圆。最重要的是,他懂天津,懂江湖,写出来的东西有味儿。” 王汉彰想了想:“你明天就去找他,把咱们的想法说说,看他愿不愿意接这个活。稿费好商量,但得快点,最多给他半个月,不,一个礼拜的时间,反正是越快越好,把剧本大纲拿出来。” “没问题!”许家爵一口答应,“也别等明天了,这帮文人都是夜猫子,我一会儿就去找他。不过彰哥,光有剧本不行,还得有会拍电影的人。周剑云派来的技术员是干活的,但导演呢?谁说了算?摄影听谁的?演员怎么调度?这些都得有个懂行的人掌舵。” 这确实是个问题。王汉彰皱起眉:“天津卫……有会拍电影的人吗?” “我打听打听。”许家爵说,“天津这么大,洋行这么多,租界里还有外国人开的电影公司,说不定就有懂这个的。退一万步,就算天津没有,咱们可以从北平请。北平有‘华北电影公司’,虽然不大,但总有几个懂行的。再不济,从上海请,重金挖人!” 他越说越来劲:“演员也好办。男演员,咱们兄弟里就能出几个:安连奎演反派,一脸横肉,不用化妆就像坏人;张先云演正派,斯斯文文的;秤杆演跟班,机灵鬼似的。女演员嘛……” 许家爵嘿嘿一笑,脸上露出那种男人都懂的表情:“女演员更好办!彰哥,你想想,现在有多少女人想出名都想疯了!咱们要是把拍电影的消息放出去,那些女的还不跟苍蝇一样扑上来!戏班子的坤伶,女校的学生,舞厅的舞女,甚至大户人家的小姐……只要长得漂亮,有点文化,敢抛头露面,都能来试试。” 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到时候,用谁不用谁,那不就是咱们……是你说的算吗?想当女主角,那就得看表现了!我的意思你明白吧?潜规则嘛,到哪儿都一样……” “操!”王汉彰笑骂道,“你这脑子里想的都是嘛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着潜规则女演员了!咱们这是正儿八经做生意,不是开窑子!” 许家爵也笑了:“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不过说真的,女演员确实得好好挑。不能光看长相,还得会演戏,放得开。戏班子的坤伶可能行,她们习惯了在台上表演,不怯场。女学生可能放不开,扭扭捏捏的。” 王汉彰点点头:“这事儿你留心着,但别到处嚷嚷。咱们先定下题材,找好编剧,等周剑云的人来了,看看设备情况,再具体商量演员的事。” “我明白。”许家爵说,“我现在就去找陈墨轩,然后打听打听天津有没有懂电影的人?” “去吧。”王汉彰摆摆手,“记住,这事儿先保密,别到处说。尤其别跟那些日本人说,他们知道了,指不定出嘛幺蛾子呢。” “放心吧彰哥,我心里有数!”许家爵站起身,虽然还有点晃,但精神头十足,“那我走了,您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彰哥,这事儿要是成了,天宝楼可就不仅仅是天津第一影院了,还是天津第一家电影制片厂!到时候,您就是天津电影界的头一号人物!想想都带劲!”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房间里安静下来。王汉彰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许家爵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血溅津门》……天津第一部本土电影……天津电影界的头一号人物…… 这些词像火种,在他心里点燃了一团火。一团不甘沉寂、想要在乱世中闯出一条新路的火。 第583章 许二子办事得力! 不得不说,许家爵的办事能力确实不一般。第三天的中午,他找的那位专门写花边新闻的陈墨轩,就拿着许家爵的名片,带到了泰隆洋行。 这位陈墨轩大概三十出头,中等个子,偏瘦,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起了毛边。外面罩着件灰扑扑的棉袍,没系扣子,就那么敞着。脸上戴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子底,后面的眼睛眯着,像是在适应屋里的光线。 最显眼的是他的鼻子——酒糟鼻,红通通的,鼻头上还有几颗明显的毛孔。一张嘴,露出一口大黄牙,门牙上沾着点烟渍。右手手指焦黄,那是长年累月被烟熏出来的痕迹。 典型的穷酸文人模样,就是不知道写出来的东西,到底靠不靠谱?王汉彰心里想,但没表现出来,站起身伸出手:“陈大作家,久仰,久仰!您写的小说我拜读过,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陈墨轩听说过王汉彰的大名!临来之前,他的心里面还在嘀咕,这个王汉彰到底是嘛样的一个人?是不是通情达理?如果自己写的剧本不合他的意,他会不会找自己的麻烦? 别看这个王汉彰年轻,听说去年他在接受渭南市三不管时,袁文会的残存势力和一些看不清形势的老板跳出来和他唱对台戏。王汉彰二话没说,带着安连奎等人,把那些人直接绑到了青龙湖,一个个的大头朝下,按到了湖底下去种荷花!要知道那可是四、五十个人啊!这种魄力,这种手段,可不是自己这种卖弄笔杆子的人能够招惹得起的。 面对王汉彰的吹捧,陈墨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握手。他的手很凉,皮肤粗糙,握起来没什么力气。“王、王先生客气了。许会长跟我说了您的事儿,我、我这就把东西带来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姿势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红木办公桌,皮质沙发,墙上挂着的西洋画,书架上的精装书——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羡慕和恐惧的复杂情绪。 “王先生,我和许会长的关系没的说。前天晚上,许会长找我,把您的这个事儿跟我一说,我三天三夜没睡觉,把剧本给您赶出来了!我今天来,就是让您过过目,看看有嘛地方不合适,我在拿回去改……”说着,陈墨轩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旧皮包里掏出一沓稿纸,纸张有些发黄,边角卷着,放在了办公桌上。 他说得急,有些喘,停下来咳嗽了几声。咳完了,从口袋里摸出个一盒老刀牌香烟,打开,他抽出一根,看了看王汉彰,有些不好意思:“王先生,您抽一支?” 王汉彰指了指桌上的铁罐555,笑着说:”抽这个吧!“说着,他打开烟罐,递给了陈墨轩一支,自己也点上了一支。 陈墨轩如获大赦,赶紧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烟雾从他鼻孔喷出,在眼镜片上蒙了一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开口说:”王先生,您看看剧本吧!“ 王汉彰拿起来,第一页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血溅津门》。字写得不赖,柳体,工整有力。下面是一行小字:第一稿,陈墨轩,民国二十二年四月廿五日。 他翻开封面,开始逐字逐句的读了起来。 故事的主角叫王铁,十八岁,家住海河边上的大杂院里。父亲是日本工厂的工人,因为劳资纠纷,被日本工厂的中国籍监工活活打死。王铁目睹惨状,发誓报仇。可那个监工有帮派背景,王铁根本没有报仇的希望! 为了报仇,他加入另一个锅伙儿,从最底层做起——给老大点烟,擦皮鞋,跑腿送信。但他聪明,肯学,很快就显露出过人的胆识和机灵。一次码头抢货,对方三十多人,他们这边只有十几个。眼看要吃亏,王铁想了个主意——绕到后面放火,烧了对方的货船。趁着混乱,他们不仅抢到了货,还打伤了对方的头目。 老大赏识他,提拔他当了小头目。王铁开始有自己的地盘,手下有七八个兄弟。但他不忘报仇,暗中调查,找到了当年打死父亲的凶手——那个日本工厂的中国籍监工! 黑风高夜,王铁单枪匹马,摸清仇人正在赌场赌钱。赌场里乌烟瘴气,吆喝声、骰子声、骂娘声混成一片。仇人坐在二楼,怀里搂着个女人,正在摇着骰子。 王铁从后门溜进去,沿着楼梯往上走。遇到看场子的,他谎称是送酒的。到了二楼,他敲开门,仇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秒,认出来了——当年那个站在父亲尸体旁,眼睛血红的孩子。 “你来干嘛?”仇人问,手往腰后摸。 “报仇。”王铁说,然后拔出刀。 打斗写得简练但有力。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街头打架的路数——捅肚子,砍脖子,砸脑袋。仇人死了,王铁浑身是血,从二楼跳窗逃走。 仇虽然报了,但麻烦接踵而至。死的那个监工是天津卫赫赫有名的帮派大佬袁霸天的弟佬。袁霸天得知杀人的是王铁,便带人前往海河边的锅伙儿,准备给他的弟佬报仇!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王铁按照帮派规矩,玩死签儿,冲着自己的小腿连捅三刀!这叫做三刀六洞,王铁出了招,袁霸天那边就得有人接住。可是,王铁的悍勇让袁霸天的手下无人敢于应战。恼怒成羞的袁霸天决定不讲江湖规矩,人多欺负人少,直接灭了王铁! 就在这时,一位下野的高官正好路过。他斥责袁霸天不讲江湖规矩,发话保下了王铁。不但如此,他还收了王铁当关门弟子。有了这层关系,这场危机总算是化险为夷。 这一段完全就是还原了王汉彰当年的经历。看到纸上的文字,王汉彰不禁唏嘘。当年的自己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如果一切重来一次的话,自己还会这么干吗?王汉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在这位高官的助力之下,王铁扶摇直上,进入英租界任职。并且凭借英国人的势力,将青帮的袁霸天彻底打垮,一统津门江湖。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还和一位进步女学生产生了感情…… 王汉彰放下稿纸,久久没有说话。窗外,似乎是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 “写得......”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写得不错。” 陈墨轩一直紧张地盯着他,听到这话,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又摸出根烟,手抖着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不过有些地方要改。”王汉彰说。 陈墨轩立刻又坐直了:“您说,哪儿不合适?” “这个王铁,背景太像我。”王汉彰指着剧本,“大杂院出身,父亲被杀,加入锅伙儿,跟袁霸天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我。背景需要再模糊一下。” 陈墨轩点头:“这个好改。可以改成外地来的,比如保定或者沧州。父亲不一定是工人,可以是小商人,因为欠债被逼死。还有其他的么?” “还有这个女学生......”王汉彰皱起眉,“进步学生,宣传抗日......这太敏感了。现在这形势,拍这种题材,日本人肯定要来找茬。” 陈墨轩却摇头:“王先生,这段最好保留。咱们这部电影,光靠江湖打杀,吸引的是底层百姓。但要吸引学生、知识分子,就得有进步元素。您看上海那些卖得好的电影,《民族生存》《中国海的怒潮》,哪个没有抗日背景?”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再说了,咱们拍的又不是抗日题材,是江湖片啊。片子里面有点女学生宣传救国,父亲写文章揭露黑暗。这不算抗日题材,算是进步题材。现在的学生就吃这一套!您要是全片都是打打杀杀,这帮学生、知识分子根本不会买账。但加上这么一段和进步女学生的爱情,那就不一样了。所以,我觉得这个角色必须得保留。” 王汉彰沉默了。他在考虑如果加上了这个角色,日本人那边会不会干预?租界工部局会不会有压力? 不过,陈墨轩说的确实也在理,学生和那帮自视清高的知识分子,确实是电影消费的主力军。高森在天宝楼影院观察过,购买电影票的观众之中,学生至少占了三成,再加上记者、老师这种吃文化饭的,差不多能够一半左右的观众。就算是为了迎合这些人,这个进步女学生的角色还真是不能删改。 王汉彰沉默了。他在考虑如果加上了这个角色,怎么才能不引起日本人的关注?一旦决定加入这个角色,那么日本人一旦来干涉,租界工部局那边会不会帮自己出头? 就在王汉彰还有些举棋不定时,办公室的房门被人敲响。 “进来。”王汉彰说。 门被推开,许家爵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彰哥,我给你带来了一位客人……” 他闪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个外国人。 第584章 美国老合强森 许家爵带来的这个人是个白人,二十多岁,高个子,身子很壮实,有一种绷紧的弹性。金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宽阔的额头,一双蓝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像是总在寻找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穿着件棕色的夹克,肘部磨得发亮,里面是红黑格子的法兰绒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的轮廓。下面是条卡其裤,膝盖处鼓着包,脚上一双半旧的棕色皮鞋,鞋头有点开胶。 最显眼的是他背的那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带子勒在肩上,把夹克扯出深深的褶子。包侧面插着个铁皮水壶,随着他走动“哐当”轻响。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而是先扫视了一圈房间——从王汉彰的脸到桌上的文件,从墙上的画到书架的书,最后停在陈列柜里那枚大英帝国国王警察奖章上。他的目光在那儿停留了两秒钟,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然后他才看向王汉彰,脸上露出那种美国人特有的、毫无拘束的笑容,大步走进来,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咔咔”声。 王汉彰站起身,用英语问答:“请问你是?” “詹姆斯·强森。美国人。”《大陆报》驻天津首席记者——兼前好莱坞摄影师,兼前探险队成员,兼……”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自嘲,“兼很多其他身份。许先生说您这里需要懂电影的人,我就冒昧来了。” 他说得流畅,但王汉彰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总是下意识地摸着左腕——那里有个刺青的痕迹,从袖口露出一角,像是被刻意洗过但没洗干净。而且他站立的姿势很特别,重心微微偏后,右脚比左脚稍靠前,像是随时准备后退或闪避。 这不是普通记者或摄影师的站姿。王汉彰在南市见过太多的混混儿,他知道这种姿势意味着什么——这是习惯性保持警戒的姿势,就像是个刺猬! 王汉彰的目光投向了许家爵,他虽然没有说话,但许家爵立刻就明白,他这是在问自己从哪里找来的这个人。 许家爵嘿嘿一笑,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彰哥,你说巧不巧?我这几天出去打听懂电影的人,一个朋友告诉我,强森先生原来好莱坞干过,拍过两部电影,后来跟着探险队来中国,现在在天津当记者。” 许家爵走到强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强森先生,这位就是我们王老板,天宝楼影院的东家,泰隆洋行的老板,英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强森点点头,但没接许家爵那套恭维话,而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皮质封面的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文件夹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搭扣是铜的,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这是我的简历,还有工作证明。”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字机打的纸张,字迹清晰但纸张发黄,“我在好莱坞派拉蒙公司工作过两年,1927年到1929年,担任第二摄影助理。参与拍摄的电影有《翼》——那部电影得了第一届奥斯卡最佳影片,还有《芝加哥》《街头天使》……” 他一边说,一边翻出几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但拍得很专业:蒙古草原上,几个牧民骑着马,背景是连绵的远山;北平胡同里,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上海外滩,轮船的烟囱冒着浓烟,天空阴沉。 还有一张是天津的——海河码头,苦力们扛着麻袋,脊背上的汗水在照片里似乎都能看见反光。构图讲究,光影对比强烈,一看就是专业摄影师的手笔。 “这些发表在《国家地理》上。”强森指着蒙古那张,“去年十月刊,用了整整四页。很可惜,我们的探险队遇到了马匪……” 强森絮絮叨叨的就像是个话痨:“当然,我们美国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软蛋!colt is the judge, six bullets are the jury, and the verdict is always guilty。(法官就是柯尔特手枪,陪审员就是六发子弹,而最后的判决永远是 —— 有罪)探险队和马匪展开了枪战,所有的马匪全部被打死。但我们的探险队,也死了十二个人!就这样,探险队解散了。我无处可去,就在天津找了一份记者的工作!” 王汉彰接过照片,仔细看着。他不懂摄影技术,但能看出好坏。这些照片有一种……怎么说呢,有一种活着的感觉。不像有些洋人拍的中国照片,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猎奇感。强森的照片里,人是活的,景是活的,连光线都是活的。 “抽烟吗?”王汉彰放下照片,指了指桌上的555香烟。 强森眼睛一亮:“为什么不呢?”他抽出一支,动作熟练地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然后他放松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像是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 王汉彰也点了支烟,借着点烟的机会,仔细打量强森。这个人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一方面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洋人记者,说话有条理,举止有分寸;另一方面,却又透着一种……野性?或者说,江湖气? 特别是那双眼睛。蓝得像海,但海里藏着礁石——那是经历过危险的人才有的眼神。王汉彰在南市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人脸上见过。 “强森先生,”王汉彰缓缓开口,英语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从你的简历和照片来看,你是个优秀的摄影师。但我觉得……你的身份,恐怕不止摄影师这么简单吧?” 强森拿着烟的手微微一顿。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王汉彰注意到了。烟灰抖落了一点,掉在他裤子上,他没去拍。 “您指的是什么?”强森反问,语气很平静,但蓝眼睛里的光凝了一下。 王汉彰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市茶馆里试探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那时候他年轻,但已经学会了怎么从细微处看人。 “强森,我在你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王汉彰用中文说,然后切换成英语:hings of one kind e together; people of the same sort group themselves.(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换一种说法,我记得英国有一句谚语,birds of a feather flock together(同类羽毛的鸟儿会成群飞翔)。” 他顿了顿,盯着强森的眼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也是一名帮派成员吧?或者曾经是?”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许家爵愣住了,看看王汉彰,又看看强森,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陈墨轩缩在椅子上,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 强森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王汉彰,蓝色的眼珠像两粒冰,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房间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还有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雨声。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美国人那种夸张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甚至带着点欣赏。 “王先生,”强森用英语说,但夹杂着几个中文词,“你是个巫师吗?东方的神秘巫师?” 他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决断的力度:“好吧,你说对了。我父亲……曾经是芝加哥北区帮的boss。爱尔兰人帮派,你听说过吗?在芝加哥,二十年代,我们控制着酿酒、赌博、保护费……所有能赚钱的生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1929年,情人节那天……你知道情人节大屠杀吗?” 王汉彰摇摇头。他对美国黑帮的了解,仅限于报纸上零星的报道。 “阿尔·卡彭。”强森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什么脏东西,“那个意大利杂种。他设了个局,假装要和我父亲做一笔交易——一批从加拿大走私来的威士忌。地点在林肯公园附近的一个车库。” “我父亲带了六个人去。我也去了,那时我十九岁,刚从南加州大学回来过寒假。我本来不该去的,但我坚持要去——我想看看真正的‘生意’是怎么做的。” 强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到了车库,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但不是我们的人,是卡彭的手下。他们穿着警察制服——假的,但当时我们没看出来。领头的说:‘举起手来,你们被捕了。’” “我父亲信了。我们都信了。谁会想到有人敢冒充警察?在芝加哥,警察是我们的人。” “然后……”强森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们开枪了。汤姆逊冲锋枪,那种圆鼓鼓的弹鼓,能装五十发子弹。他们对着我们扫射。我父亲,他的副手,他的保镖……所有人。除了我。” “为什么你活下来了?”王汉彰问。 “因为我站在最后面。”强森说,“车库门没关严,有条缝。枪响的时候,我本能地往后倒,从缝里滚了出去。子弹打中了我的左臂,但没伤到骨头。我躺在雪地里,听着里面的枪声持续了……可能只有二十秒,但感觉像一辈子。” 他抬起左手,撩起袖子。手腕往上一点,有个明显的伤疤,圆形,边缘不规则——是枪伤愈合后的痕迹。 “后来呢?”许家爵忍不住问。 “后来?”强森苦笑,“帮派垮了。剩下的人要么投靠卡彭,要么被干掉。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然后逃出了芝加哥。我不能留在那里,卡彭的人会找到我。” “我去了洛杉矶,投靠一个大学同学——他父亲在好莱坞有点关系。我在派拉蒙找了个工作,从最底层做起。但好莱坞……” 他摇摇头,“那里也不是天堂。钱少,竞争激烈,而且……也有黑帮。犹太裔的黑帮控制着很多生意,包括电影发行。我为了多挣点钱,和他们合作过——做一些‘特别’的电影,你知道的,那种不能在正规影院放映的电影。” “但这门生意很快被意大利人盯上了。又是意大利人。”强森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他们想抢。我不肯,他们就……追杀我。在洛杉矶,在旧金山,甚至在墨西哥边境。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登上了一艘开往中国的货轮。那是1931年春天的事。” 他说完了,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威灵顿道上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听完了强森的遭遇,王汉彰叹了口气。看来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帮派,都充斥着背叛与杀戮!这个强森,就是个美国老合啊! 第585章 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王汉彰看着强森,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了这个美国人。一方面是同情他的遭遇——毕竟王汉彰自己也曾身负杀父之仇,那种日夜啃噬心灵的痛与恨,他再清楚不过。 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们是一类人。都是在血与火里活下来的人,都是在规则之外挣扎求生的人,都是把命攥在自己手里、随时准备拼命的人。 强森眼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亡命之徒的疯狂,而是经历过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冷彻,像刀刃上的寒光,静而利。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而微妙。雨声从窗外渗透进来,淅淅沥沥,仿佛给这场对话铺了一层潮湿的背景。王汉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沉稳与分量:“在我们中国……” 他一字一句地说,“江湖上的朋友,只要找到我门上,只要没有深仇大恨,一般都会行个方便。”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落在强森脸上,既是一种表态,也是一种试探。江湖规矩,有时候比白纸黑字的合同更有分量——但前提是,对方也得是懂规矩的人。 他站起身,绕过那张厚重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文件、一个铜质烟灰缸、半杯冷掉的茶。他向强森伸出手,手臂伸得直,手掌摊得平,这是一个既正式又带着江湖气的动作:“既然大家都是江湖上的老合(江湖中人),那么……强森先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强森虽然听不懂老合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王汉彰已经决定聘请他拍摄电影。强森连忙站了起来。他比王汉彰高半个头,身材魁梧,站起来时仿佛把灯光都挡住了一片。 他握手时微微弯了腰——不是谦卑,而是尊重的姿态。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指节突出,虎口和掌心有几处厚厚的老茧。 王汉彰一握就知道:这是常年玩枪留下的痕迹。不是偶尔打猎的那种,而是把枪当作身体一部分、日复一日磨出来的茧。 “王先生,”强森说,这次用了中文,“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多握了两秒。这是江湖人的握手方式——不是礼貌性的接触,而是力量的试探,也是诚意的传递。 王汉彰感觉到了。他点点头,松开手,回到座位上。 “对了,”强森重新坐下,又点了支烟,“许先生告诉我,您打算拍一部电影,讲天津的故事。是什么题材的?” 王汉彰指了指旁边的陈墨轩:“这位就是电影的编剧,陈墨轩先生。他花了三天三夜,把剧本赶出来了。” 陈墨轩坐在凳子上,手中夹着香烟,冲着强森挥了挥手,说:“强森先生,请多指教。” 强森摆摆手:“不用客气。剧本我能看看吗?我认识一些中文字——常用的差不多能看懂,太复杂的可能不行。” 王汉彰把桌上的剧本递过去:“这是初稿,叫《血溅津门》。讲的是天津江湖的故事。” 强森接过那沓厚厚的稿纸,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掂了掂份量,又摸了摸纸张的质地,然后才翻开封面。他的动作很专业,像是经常阅读剧本的人。 强森看剧本的方式很奇怪。 他不像一般人那样从头到尾线性地看,而是先快速翻页,扫视每页的大致内容,偶尔在某些页面停留几秒,手指在文字上划过。然后他又翻回开头,这次看得慢了些,但依然不时跳页,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王汉彰没打扰他,只是静静地抽烟。许家爵坐不住,在房间里踱步,脚步放得很轻。陈墨轩最紧张,眼镜一会儿摘一会儿戴,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很快就堆满了烟头。 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雨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威灵顿道上已经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车灯在雨幕中切开两道短暂的光柱,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墙上的挂钟指向中午十二点,但天色暗得像傍晚。办公室里开了灯,吊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强森低垂的金发上镀了一层淡黄的光晕。 他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终于,他合上剧本,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古怪的神色。不是失望,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怎么样?”王汉彰问。他的声音平静,但握住烟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强森没立刻回答。他先把剧本整整齐齐地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封面,手掌平摊,像是要按住里面躁动的故事,又像是要给这份心血一个郑重的交代。然后他长长地出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烟味,也带着某种深沉的感慨——一种创作者对另一个创作者的理解,一种行内人对好故事的识别。 “王先生,”他用英语说,语气很认真,每个词都咬得清晰,“陈先生写的这个剧本,是一个……很好的剧本。真的,很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它有完整的故事结构,有鲜明的人物,有紧张的冲突,有时代的质感。即便是在好莱坞,这个剧本也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陈墨轩听到这话,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他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背,眼镜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王汉彰心里刚松的那口气,又被强森接下来的话提了起来。 “但是,”强森说,这个词像一道分水岭,把前后的气氛截然分开,“‘好剧本’和‘能拍出来的剧本’是两回事。在好莱坞,我们有一个说法:every great script starts with a dream, and ends with a budget.(每一个伟大的剧本都始于一个梦想,终于一份预算)” 他拿起剧本,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段描述:“比如这里,第三场,码头枪战。剧本写:‘夜色中,两拨人在码头对峙。货物箱堆成掩体,枪火闪烁,子弹打在铁皮箱上溅出火星。王铁带着七八个兄弟,对方有二十多人……’” 强森抬起头:“拍这场戏需要什么?第一,码头场地——真的码头不能拍枪战,会惊动巡捕,所以要么租一个废弃码头,要么搭景。搭景更贵,但可控。第二,群众演员——至少三十人,要会基本的动作,不能一看就是老百姓装混混。第三,武器——不能真开枪,要用空包弹,但空包弹也要钱,而且有枪就得有持枪证,租界工部局会不会批?第四,灯光——夜戏需要大量的灯,发电机、电缆、反光板……第五,安全措施——万一有人受伤怎么办?医药费谁出?” 他一口气说完,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里,第十五场,茶楼谈判。‘茶楼二楼,王铁和袁霸天对坐。窗外是喧闹的街市,窗内是紧绷的沉默。两人手下各站一边,手都放在腰后……’” “这场戏相对简单,但也要租茶楼——至少租一天,清场,布置机位。演员要有演技,特别是眼神戏。摄影机要从多个角度拍,可能需要三台机器同时工作。还有声音——茶楼里应该有背景音:街上的叫卖声、楼下的说话声、倒茶的水声……这些都要录。” 强森合上剧本,看着王汉彰:“王先生,我看了整个剧本。一共二十八场戏,涉及场景包括:大杂院、码头、茶馆、赌场、街道、租界洋楼、监狱、刑场……还有一场雨夜巷战,一场码头爆炸。角色有名字的超过二十人,群众演员至少需要一百人次。” “您打算投资多少钱拍这部电影?还有,剧组人员在哪里?导演、摄影师、灯光师、录音师、化妆师、道具师、场工……这些人在哪里?您有名单吗?有预算表吗?有拍摄计划吗?” 王汉彰沉默了。 他真的没仔细算过这些。之前想的是“拍一部天津电影”,觉得有天宝楼的设备——那台马乐马拉斯留下的二手摄影机,有周剑云派来的两个技术员,再找些兄弟当演员,应该就能拍。江湖故事嘛,兄弟们最熟悉,演起来自然。但现在听强森这么一条条、一项项地说出来,他才意识到拍电影有多复杂。 那是一种不同于江湖争斗的复杂。打仗抢地盘,要有人、有枪、有钱、有计划、有退路,但至少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刀是刀,血是血,生死一目了然。 拍电影却不一样,它要制造一个“看起来像真的”的幻象,要用虚假的手段创造真实的情感,要用有限的资源营造无限的世界。这需要另一种智慧,另一种经验,另一种对现实的把握。 王汉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烟已经燃尽,但他没察觉,直到烫到手指才猛地一颤,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投资……”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大概……一千美元左右。”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虽然这些年他在天津码头、赌场、烟馆的生意攒下不少钱,手头拿出几千大洋不是问题,但第一次拍电影,到底能不能卖座,谁的心里也没底。 江湖上他是一号人物,但电影圈他是个门外汉。所以,谨慎起见,王汉彰并不想投入太多的资金。一千美元,折合成大洋就是三千块!用这笔钱来拍摄一部电影,是他私下里盘算过、觉得可以承受的损失——成了,是意外之喜;败了,也不伤筋动骨。 强森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荒谬感。就像听到有人说要用一根火柴煮一锅汤。 “一千美元?”强森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王汉彰点点头。 强森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家爵忍不住想开口打圆场,但被王汉彰用眼神制止了。 终于,强森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 “王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可怕,“我这个人说话直,请你不要介意。但以你提供的资金和设备,想要拍出这样一部电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简直就是……talk nonsense(痴人说梦)。”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第586章 你拍摄电影的目的是什么呢?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像是整个天空都在往下倒水。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气,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吊灯的光线摇晃了一下,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仿佛连光线都被这场雨浸得沉重了。 许家爵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着王汉彰阴沉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走到窗边,伸手抹了一把玻璃上的水汽,窗外威灵顿道已成一片模糊的灰暗,偶尔有车灯划过,像刀子在雨幕上划开一道短暂的光痕,旋即又被黑暗吞没。 这才四月份,就下了这么大的一场暴雨,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嘲弄屋里这群人的白日梦。 只有王汉彰,脸色没什么变化。他看着强森,眼神锐利得像刀,那是多年江湖生涯磨出来的目光,能刺穿虚张声势,也能掂量出话语里的斤两:“痴人说梦?呵呵,我这个人最常干的事,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强森苦笑,“好,王先生,既然你不相信我说的话,那我们就用事实来说话!”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拿出一支铅笔,本子是牛皮封面,边角磨损得起了毛,铅笔头削得尖细,一看就是常用之物。 “首先,设备。”强森说,“你说有一台法国帕泰摄影机,放了两年。就算它能用——这要检查,镜头可能发霉,机械可能锈蚀,就算没问题,一台机器也不够。拍电影至少需要两台摄影机,一台主拍,一台备拍或拍特殊角度。如果没有,就得租。租一台摄影机,按天津的行情,一个月至少两百美元。” “第二,胶片。你说有十几盒,但放了两年,可能受潮、可能感光层失效。就算能用,十几盒也不够。按这个剧本的规模,至少需要四十盒胶片——这已经是按最省的方式算了。一盒三十五毫米柯达胶片,现在市价三十美元。四十盒就是一千二百美元。”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冰,冷而透:“这还只是开始。” 王汉彰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第三,人员。”强森继续说,“导演——就是我,我可以不收钱,就当投资。但其他人员呢?摄影师,至少需要一个主摄影和一个助理;灯光师,至少两个;录音师,一个;场记,一个;化妆师,一个;道具师,一个;服装师,一个;场工,至少六个。” “这些人的工资,按最低标准算:摄影师一个月八十美元,助理四十;灯光师每人三十;录音师五十;场记二十;化妆、道具、服装各三十;场工每人十五。加起来……大概四百美元一个月。拍摄周期按两个月算,就是八百美元。” “第四,场地。”强森翻着剧本,“大杂院——可以找真的,但可能要付场地费,一天十美元。码头——租用或搭景,按最低算,一天五十美元。茶馆——租一天二十美元。租界洋楼——更贵,一天可能一百美元。还有街道拍摄,要向工部局申请封路,要付钱,还要雇人维持秩序……” “第五,演员。”强森看了一眼陈墨轩,“陈先生剧本里的角色,有台词的有二十多人。主角、重要配角要给酬劳,就算按最低标准,主角一个月一百美元,重要配角每人五十,群众演员每人每天一块钱……这又是几百美元。” “第六,后期。”强森合上本子,“胶片拍完了要冲印——天津有没有能冲印三十五毫米胶片的地方?如果没有,要送到上海或北平。冲印费按长度算,一部九十分钟的电影,大概要三百美元。还有剪辑、配乐、字幕……这些都要钱。”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强森,你说的这些是美国的价格!但这里是中国,是天津卫!什么场地、演员之类的,我根本就不用花钱!” 强森摇了摇头,放下铅笔,那支铅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烟灰缸边。他看着王汉彰,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王先生,我已经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我的报价是按最低最低的标准算的。在好莱坞,拍这样规模的电影,预算至少是五万美元。在天津,条件简陋,人员便宜,甚至可以不花钱,但……没有两千美元,根本不可能启动。而你要用一千美元拍完?” 他摇摇头,那动作里有一种职业性的无奈:“这不是勇气,这是疯狂。就像用一把手枪去攻打一座城堡。手枪也许能打死一两个守兵,但城堡不会倒下。” 房间里再次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厚重,仿佛被雨水浸透的棉被,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窗外突然响起一阵惊雷!雷声从远处滚来,像巨兽的咆哮,震得玻璃嗡嗡作响。闪电划破天空,那一瞬间,房间里的一切都被照得惨白——王汉彰紧绷的侧脸,强森平静的蓝眼睛,许家爵僵在窗边的背影,陈墨轩惨白的脸。 雷声远去了,雨声继续,哗哗地,一遍又一遍,冲刷着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冲刷着每个人心里的那点火光。 吊灯的光依旧洒下来,但在每个人脸上投下的阴影都更深了。烟灰缸里的烟蒂还在冒最后一缕青烟,细弱地上升,然后消散在凝重的空气里,像某个梦想最后的叹息。 王汉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许家爵停在窗边,背对着房间,肩膀微微垮下,那是希望落空后的疲惫。 陈墨轩则彻底僵住了,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摇晃的灯光,也倒映着某种破碎的东西——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出来的剧本,那些鲜活的人物、跌宕的情节,在冰冷的数字面前,突然变得像纸一样薄,一样轻。 强森说完那句话后,没有再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汉彰,等待对方的反应——愤怒?反驳?还是醒悟? 他见过太多人在这个时候的反应,有钱的老板会拍桌子骂娘,没钱的艺术家会红了眼眶,投机者会转身就走。 每一种他都理解。但这一次,他也不知道这个天津的江湖人物会怎么选。这个人眼里有刀光,手里见过血,但拍电影是另一回事,那是用钱堆出来的梦,不是用命拼出来的地盘。 剧本还躺在他膝盖上,封面上“血溅津门”四个字墨迹犹新,柳体工整有力,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那是一个好故事,一个应该被讲述的故事。 但故事要变成电影,需要跨越的何止千山万水。它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需要运气,需要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找到一寸安稳的立足之地。 窗外的雨,还在下。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天津都淹没,把所有的野心、梦想、算计,都冲进海河里,随波逐流,不知所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汉彰拍摄电影的计划要胎死腹中时——许家爵甚至已经开始想怎么安慰彰哥,陈墨轩则在盘算着能不能讨点辛苦钱——坐在办公桌前的强森突然向前探了探身子。 他的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凝固的氛围里,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双肘撑在了办公桌上,身体前倾,拉近了与王汉彰的距离。这个姿势打破了之前那种对峙般的氛围,变得像是密谈。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眼窝阴影,让那双蓝眼睛显得更加深邃,甚至有些神秘莫测。 “王先生,”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有一句话说得好,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王汉彰抬起眼,看向他。 强森继续说:“这个剧本确实是一个精品。我在好莱坞见过太多剧本,烂的像狗屎,好的像珍珠。陈先生这个,是珍珠。但是——” 他强调了这个转折,“以我们现在的能力,还没有办法把它拍成它该有的样子。硬要拍,只会拍出一部粗制滥造的垃圾,浪费一个好故事,也浪费你的钱。” 王汉彰依旧沉默,但眼神动了动,那是一种聆听的姿态。 “当然了,”强森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如果您非要拍摄这部电影,也不是不可以。但就像我刚才算的,钱不够,人不够,设备不够。拍出来的,只能是一部粗制滥造的垃圾电影,也许能在天宝楼放几场,骗骗不懂行的观众,但然后呢?骂声一片,血本无归,以后你再想拍电影,没人会信你。”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渗进王汉彰的心里。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哗哗的,像时间在流走,像机会在溜走。 王汉彰有一种感觉,这个强森绝对不会平白无故说出这种话来。他不是那种只会泼冷水的人,否则他不会来,不会带着简历和照片,不会仔细看剧本,不会算那么细的账。他泼完冷水,现在也许要递一件蓑衣。 想到这儿,王汉彰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干涩,但很稳:“那你的意思呢?” 强森笑了,那笑容里多了点东西,像是商人看到顾客心动时的神情,又像是江湖人看到同道中人的默契。“我想问问你,”他不答反问,“你拍摄电影的目的是什么呢?” 第587章 成人爱情动作片 “你拍摄电影的目的是什么呢?” 问题很简单,却直指核心。王汉彰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赚钱!赚大钱!”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掩饰。江湖上混久了,他早就明白,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说给外人听的,真正的动力,无非名利二字。 他王汉彰不是艺术家,不是理想主义者,他是个生意人,是个在乱世里刨食的江湖人。拍电影,和开赌场、跑码头、开窑子的生意一样,都是为了钱。 强森脸上的笑意更盛,甚至轻轻拍了下桌子:“冰狗(bingo)!您是一个诚实的人,我喜欢和诚实的人打交道!” 他用了句洋文,又切回中文,“没错,拍电影的唯一目的就是赚钱!什么他妈的艺术,什么他妈的理想,统统都是bullshit(瞎几把鬼)!好莱坞那些大导演、大明星,嘴上说着艺术追求,背地里算账比银行家还精!” 他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既然是这样,那咱们为什么不换个思路?为什么不先拍几部小成本的电影,一来是利用这几部电影赚钱,二来是招募一个技术团队,练练手。等到咱们赚到了足够的钱,团队的技术也磨练出来了,最后,我们就可以着手拍摄这部《血溅津门》了!你觉得我的这个建议怎么样?” “小成本电影?”王汉彰皱着眉重复,“什么样的小成本电影?”他脑子里闪过一些念头:街头喜剧?新闻短片?还是像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那种小段子? 强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某种世故的神采,蓝眼睛亮得灼人。 “成人爱情动作片!”他宣布道,字正腔圆。 “成人爱情动作片?”王汉彰重复了一遍强森的话,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个词组合在一起,每个字他都懂,但合起来的意思却模糊不清。 他试探着问:“这……这是什么内容?爱情?武打片?”他试图用自己理解的概念去套,但总觉得不对劲。 “no!no!no……”强森一脸坏笑地摇着头,右手食指在面前晃了晃,那神态像个兜售禁品的掮客,神秘又带着怂恿,“在美国,这种片子叫做stag films或者smokers。通俗点来说,就是地下涩情电影!” “地下……涩情电影?”王汉彰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的不只是涟漪,还有深层的警惕与隐约的悸动。在他印象里,电影是一种高大上的娱乐,是天宝楼里西装革履的男士、身着长裙的姑娘看的是《疤面煞星》、《魂断蓝桥》这样的好莱坞巨作,是报纸上吹捧的“现代艺术”。他怎么也没想到,强森要拍摄的,竟然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对!”强森斩钉截铁,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房间中央,仿佛舞台上的演讲者,开始挥舞手臂,描绘他那套见不得光却利润惊人的蓝图。“我在美国的时候,参与制作过几十部这种电影。内容很简单,一般是脱衣舞娘的表演,或者找一些好莱坞落魄的女演员、想出名想疯了的模特,进行真枪实弹的表演。当然,前提是要年轻、漂亮,身材好……观众爱看这个。” 王汉彰没说话,但许家爵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陈墨轩则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这……这能行吗?”王汉彰终于问出声,语气里的怀疑很重,但仔细听,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想起南市那些暗门子,想起日租界里灯火暧昧的歌舞厅,想起码头工人攒几个月钱就为了去一趟“快活林”。是人,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生意。 “行!当然行!”强森信心满满,他走到王汉彰面前,双手撑在办公桌沿上,身体前倾,形成一个压迫性的姿态,但眼神里是热烈的推销意味。“我在美国的时候,制作一部这样的影片只需要500到2000美元!成本低得惊人!但每部片子的收益,都达到了投资额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 他直起身,从他的破背包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皮夹,从里面小心地抽出一张剪报,虽然边缘磨损,但字迹依稀可辨。他将剪报推到王汉彰面前。 “您看,这是《洛杉矶时报》娱乐版的一小块报道,当然,没指名道姓,只说‘某种地下影片市场繁荣’。但圈内人都知道说的是什么。” 强森指着上面一段文字,一脸自豪的说:“最赚钱的一部片子,叫做《女仆》,虽然没有署名,但我可以告诉您,这部片子就是我自编自导的。” “这部30分钟的电影总共投资了1500美元,主要是给了女演员1000美元——那是个前百老汇合唱演员,长得像珍·哈露!剩下的就是胶片和场地的费用。男演员是一个犹太佬,也是这部电影的投资人之一,他没要钱,只是过了一把瘾。哈哈……哦,,咱们继续说这部电影。它的最终收益是……” 强森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王汉彰的目光紧紧盯着剪报,许家爵也凑了过来,陈墨轩虽然不好意思,却也忍不住伸长脖子。 强森满意地笑了笑,抛出了最关键的数字:“最终的收益是……”他拉长了语调,吊足了胃口,“是四万五千美元!收益高达三十倍!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四万五……千?”许家爵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三千大洋对他而言已是巨款,四万五千美元,那得是多少大洋?他脑子飞快地算着,手指头差点不够用。 王汉彰也咽了一口不存在的口水!喉咙发干。1500美元换来美元!整整三十倍的利润,这他妈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砖啊!他这些年刀口舔血,跟袁文会斗,跟日本人周旋,在码头、赌场、烟馆里扒拉,攒下的家底固然不少,但何曾有过如此暴利?这比走私烟土、开暗赌档还要来得快,来得猛! 他差一点就拍桌子定板,立刻答应强森的要求。热血上涌,眼前仿佛已经看到成捆的美钞、闪光的银元。但就在话要冲出口的刹那,一股寒意从心底升了起来。 拍摄这种电影,毕竟有伤风化。就算是拍出来了,也不可能在电影院里大张旗鼓地放映。天宝楼是天津卫数得着的正经影院,来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少,这要是放那种片子,招牌立马就臭了。 还有,干这种事,这他妈不跟开窑子差不多吗?甚至更下作——窑子还是私底下的,这要是拍成电影,那就是把裤裆里的那点事摆到光影里,让千人看万人瞧。 这要是传出去,他王汉彰的脸面往哪儿放?江湖上的人会怎么看他?最关键的是,家里面要是知道自己干这种事,老娘还不翻了天? 强森看到了王汉彰的犹豫。那犹豫写在紧抿的嘴唇上,写在微微低垂的眼睑上,写在下意识捻动的手指上。他太熟悉这种犹豫了,在美国,那些起初道貌岸然的投资人,最后多半都抵不过利润的诱惑。他决定趁热打铁。 “王先生,”强森的声音变得更具说服力,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有钱,才能有面子!在这个世道上,如果没有钱,你就算是曾经的国王,也得不到任何人哪怕半点的尊敬!黄金和美金,才是最好的名片。”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绝妙的解决方案:“我知道您担心的问题。第一,放映。我们可以在您的天宝楼影院加开午夜场,深夜十一点以后,只允许男性观众入场观看。票价可以定高一点,筛掉那些看热闹的穷鬼。门口派人守着,验票,搜身,防止有人带小孩或者闹事。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同时,还不耽误白天影院的正常营业,放您的《乱世佳人》,放您的《疤面煞星》,两不耽误。” 王汉彰眼神动了动,这主意……似乎有点门道。午夜场,男人,高价票,像是一个隐秘的俱乐部。 “第二,名声。”强森继续,“只要我们赚到了足够的钱,我们完全可以金盆洗手,放弃这种地下电影,转而拍摄正经的、精品的影片,比如《血溅津门》!到时候,谁还记得你当初干过什么?人们只会记得你是拍出《血溅津门》的大老板,是天津电影界的头号人物!历史是由成功者书写的,王先生。” 这话戳中了王汉彰内心更深层的欲望。拍《血溅津门》,成为天津电影界的头面人物,这个念头比赚钱更让他心动。那是一种不一样的“面子”,是光鲜的,是能登堂入室的。 强森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光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上了最后一把柴,也是最诱人的一把:“更重要的是,您可以利用地下电影,联动其他的产业,比如说妓院和酒店!” 第588章 托拉斯 强森站在王汉彰的办公桌前,那双来自芝加哥北区的蓝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一种混合了精明、野心和狂热的光。 他已经说了将近二十分钟,从好莱坞的制片模式讲到芝加哥黑帮控制的地下影院网络,从电影胶片的成本讲到潜在观众的规模。此刻,他正说到最关键的部分——“联动”。 “联动?”王汉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桌面的纹理。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但凭着在天津卫混迹多年的直觉,他知道这或许是一个新的机会。 “对!就是合作!”强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拔高,但他立刻意识到失态, 他有些抱歉的笑了笑,压低声音继续说,同时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描绘一幅诱人的图景,“比如说,观众买了我们电影的票,凭票根,可以在指定的妓院——哦,抱歉,在天津应该叫书寓或者班子——或者酒店享受折扣。我在芝加哥和纽约都这么干过,跟我们合作的场所,生意至少上涨百分之五十!” 他向前倾身,手撑在桌沿上,眼睛死死盯着王汉彰:“王先生,您想想,男人看了那种电影,心里头那股火被勾起来了,能不想找个地方泄泄火吗?这时候我们给他指条明路,还能便宜点,他是不是得念我们的好?最重要的是——” 强森直起身,伸出食指,在空中重重一点:“我们还能从他们的消费里抽成!” 强森展开他庞大的计划,手指在空中划着看不见的蓝图:“这一部分不算做电影的直接收入,但有很诱人的返点。我们跟妓院、酒店谈好,只要是凭我们的电影票根去消费的客人,我们从其消费金额中抽一成的利润!比如说一个客人到店消费了10美元,我们就可以从中收取1美元。如果一天有100个这样的客人呢?那就是100美元!一个月就是3000美元!这还只是一家合作店铺的收入。” 强森的眼睛亮得惊人:“当然,这需要庞大而隐蔽的地下网络来分销票根、结算账目。不过我想,这对于您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您在天津卫的关系,在南市、租界的人脉,经营这种网络,比拍摄电影本身更容易。” 许家爵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作为掌控天津大半烟土生意的地下掌柜,许家爵自认见过不少捞偏门的路数,但像强森说的这种,把电影、妓院、酒店串成一条线,从每个环节都刮一层油的玩法,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这他妈简直就是……就是一台印钞机! 许家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向王汉彰,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彰哥,这、这买卖……真他娘的绝了!一本万利啊!而且还能带起别的生意——您想,客人拿着票根去逛窑子,窑子里的堂儿姐们不得多接客?接客多了,咱们供的烟土销量是不是得上去了?还有酒水、点心……这、这他妈简直是一条龙啊!” 他说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元像流水一样涌进泰隆洋行的金库。 强森在一旁趁热打铁的说道:“是的,这样的经营模式,可以垄断色情业、酒店、酒水和烟土的销售!这是一门一本万利的大生意,以天津市的人口来计算,只要我们干上一两年,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百万富翁!这样的经营模式在美国,有一个专属的名词,托拉斯!” 王汉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依旧绵密,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心里的算盘。强森的话,许家爵的怂恿,像两股力量在拉扯他。 一边是暴利和一条看似可行的“曲线救国”之路——先脏了手,赚够钱,再洗干净,拍正经电影,扬名立万。 另一边,则是他混迹江湖多年虽不光彩却自有一套的底线,以及那份对“脸面”的执着。他王汉彰在天津卫,名义上只有泰隆洋行一家公司,干的也都是些进出口的贸易。不明底细的人都以为,他是一个难得的经商人才!在天津卫父老的眼中,这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年轻人! 虽然在背地里,他控制着南市三不管的灰色产业,还通过许家爵控制了天津大部分的烟土生意。但是在外人看来,这些事情和他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最为关键的一点,天津卫的江湖和美国的黑帮不一样!天津卫自打开埠以来,大几十年的时间,地下秩序早已经形成!你开赌场的,就是开赌场。开窑子的,就是开窑子。贩烟土的,就是贩烟土。各司其职,各有所长。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一起在江湖之中讨一口饭吃。 但现在,强森口中所说的这个托拉斯,明显打破了这个界限。如果一切像他所说的那样,天宝楼影院就等于是抢了别人的饭碗。要知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样的做法会不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呼吸声,以及墙上挂钟永不停歇的滴答声。那声音像是在倒数,催促着一个决定。 强森说完所有的话,已经退后两步,静静等待着。他已经把所有的牌都摊开了,利润、风险、操作方式、后续规划。他把一个黑暗却金光闪闪的世界,撕开一角,摆在了这个天津江湖大佬的面前。接下来,就是王汉彰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同意,意味着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财源滚滚,但也注定要背负骂名,甚至在某个圈子里彻底“脏”了名声。 拒绝,也许能保住一时的清名,但《血溅津门》的梦想可能就此搁浅,那台法国摄影机将继续在库房里落灰,强森会去找下一个可能的合作者,而天宝楼,永远只是一家影院。 王汉彰的目光缓缓移动。 他看向桌上那份用毛笔工整誊写的《血溅津门》剧本。第一页上写着:“民国二十二年,津门风云激荡,各派势力鱼龙混杂。江湖儿女,家国恩仇,尽在一方舞台。”这是陈墨轩的梦想,也是他自己的野心——拍一部真正的天津电影,让全中国都知道天津卫的故事。 他看向站在角落的陈墨轩。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此刻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但也有一丝惶恐——他大概也听懂了强森的计划,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强森。这个美国佬的蓝眼睛里没有丝毫愧疚或不安,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利润的追逐。强森经历过芝加哥黑帮的血腥火并,见过好莱坞的浮华与虚伪,对他来说,道德是奢侈品,生存和赚钱才是硬道理。 最后,王汉彰的目光投向窗外。 雨夜中的天津,模糊而陌生。但他仿佛能看到更远的地方——看到父亲死时自己的无力感,看到自己在海河码头扛大包时磨破的肩膀,看到第一次拿刀砍人时溅在脸上的温热血点,看到在英租界酒会上那些洋人绅士们礼貌却疏离的笑容…… 这一路走来,他何曾真正干净过? 烟土生意不脏吗?控制南市的赌场和妓院不脏吗?替石原莞尔办事不脏吗?甚至,他引以为傲的“抗日锄奸”,不也是躲在暗处杀人吗? 所谓的“脸面”,所谓的“清名”,不过是成功之后别人给你贴上的标签。当你还是个穷小子在海河边扛大包的时候,谁给你脸面?当你被青帮追杀躲进臭水沟的时候,谁在乎你的清名? 许家爵说得对:有钱,才能有面子。 强森说得也对:利润,才是最好的说服者。 房间里静得可怕。强森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战鼓一样敲打着。他在芝加哥北区的枪林弹雨里都没这么紧张过,因为那时候生死就是一瞬的事,而现在,他等待的是一个可能改变他后半生的决定。 强森看着王汉彰毫无表情的脸,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他在等待王汉彰最终的回答。他不知道这个天津大佬会如何反应。愤怒?觉得被羞辱?还是…… 许家爵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他死死盯着王汉彰,恨不得替他说出那个“好”字。 陈墨轩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敢看接下来的结果。 墙上挂钟的分针,又跳了一格。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的时候—— 王汉彰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点气音,接着越来越大,变成一种豁然开朗的、近乎自嘲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许家爵和强森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笑了足足半分钟,王汉彰才渐渐止住。他用手抹了抹眼角——其实并没有泪,只是习惯性动作——然后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刚才那片刻的迂腐和矫情。 他站起身,动作稳而有力。大病初愈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那股子江湖大佬的气场已经回来了。他绕过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强森面前,王汉彰伸出右手。那只手宽厚、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都有老茧——那是拿过刀、握过枪、也数过无数银元的手。 “强森,”王汉彰看着美国佬惊讶却迅速转为明了的蓝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他妈的是个人才。1000美元,我要看到一部像样的电影——不只是床上那点事,还得有情节,故事得像那么回事。陈大作家能帮你!” 陈墨轩浑身一哆嗦,连忙说:“没说的,没说的……” 强森的瞳孔瞬间放大,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几乎是扑上去握住了王汉彰的手,用力摇晃:“王先生!我向上帝发誓,您绝对不会后悔这个决定!我会拍出一部让全天津——不,全中国——都震惊的电影!故事我会和陈先生一起打磨,至于那些……那些特别镜头,我会反复打磨,保证既刺激又不低俗!” 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握得很紧。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来自芝加哥北区腥风血雨中的幸存者,一只来自天津南市鱼龙混杂中的崛起者。在这间被雨夜包围的办公室里,一个将搅动天津地下光影世界的协议,就此达成。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隐约透出后面朦胧的月光。威灵顿道上的积水映着零星灯光,像一条破碎的星河。天津的夜,还很长。而一些新的故事,即将在黑暗与光影的交界处,悄然上演。 第589章 军统再次来人 王汉彰当场给了强森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又安排陈墨轩给他当编剧,许家爵给他当副导演。台子已经搭起来了,结果究竟如何,就要时间来验证了! 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停留,距离王汉彰昏迷,已经过去了六天。六天的时间,王汉彰的身体,也逐渐恢复的也差不多了。可就在这天晚上,于瞎子杵着他那副挂着‘铁口神断’的招幌,再一次来到了泰隆洋行! “于师兄,你怎么来了?我听先云说,你从他那要了二百大洋,说是去给你的老相好赎身了?怎么着,钱不够是吗?” 于瞎子摆了摆手,坐在了沙发上,冷着脸说:“操,还他妈不是因为你!我上次跟你说让你养七天,等神魂稳固在出门。你个小逼尅的不听,弄得差点神魂俱灭!这次好不容易把你的魂勾回来,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怕你小子又你妈出去野去,哥哥我今天特意来盯着你。等过了子时,神魂彻底稳固了,我才能放心!” 王汉彰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的说:“至于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再说了,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有了上次那档子事,这次我可学乖了……” “你快玩蛋去吧!我你妈还不知道你?我都算出来了,我要不盯着点你,今天晚上,你小子就得出去!”于瞎子没有好气的说道。 于瞎子说的没错,就在刚才,许二子打来了电话,说强森从原来的俄租界,也就是现在的特别第一区,找了一个白俄小妞,今天晚上正准备拍摄第一场戏。王汉彰好奇的不得了,正准备去探班呢。万万没想到,于瞎子似乎是未卜先知,直接把他堵在了办公室里。 就在这时,张先云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到房间里的于瞎子,他连忙说道:“呦,老神仙您也在啊!彰哥,车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王汉彰赶紧摆了摆手,开口说:“出嘛发!那什么,去弄点酱货,再弄两瓶好酒,我跟我师兄好好喝两杯……” 不多时,张先云从外面的饭馆子l.i叫了几个小菜,又拿了两瓶好酒。于瞎子一看,笑着说:“你小子不错,知道我好这一口!来,来,来,咱们喝着,喝美了就不想着出去了……” 就这样,于瞎子和王汉彰在这间办公室里一边喝着酒,一边天南海北的一通胡侃! 可说着说着,于瞎子把话题引到了王汉彰最不愿意听的问题上面:“小师弟,那位赵小姐呢?” 王汉彰本来兴致盎然,可听到赵若媚,他冷哼了一声,说道:“你提她干嘛?这个女人,越来越没规矩。我让她留下来,她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前两天天津公安局的李汉卿李处长来看我,她进门就给人家甩脸子,这他妈是一点外面也没有啊!” 于瞎子边听边笑,等到王汉彰发完了牢骚,他开口说:“你就别抱怨了,你的命里还有两次大劫,能不能渡过去没救得看人家赵小姐的!今年十月份有几个不错的日子,我看你也别拖着了,趁早把婚事办了……“ 王汉彰听的心烦气躁。他一仰脖,把杯子里的大半杯白酒一饮而尽,开口说:“回头再说吧!喝多了,睡觉!” 看着王汉彰进屋的背影,于瞎子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继续说话。他一个人把剩下的菜和一瓶白酒吃了个盆干碗净,往办公室的沙发上一躺,打起了如雷的鼾声。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等王汉彰醒来,于瞎子早已经不知所踪。看着办公室里的残羹剩饭,还有于瞎子昨晚说的那些话,王汉彰决定出去散散心。 他给楼下的张先云打了电话,让他安排车,准备好之后通知自己。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汽车喇叭的声音。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去。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缓缓驶进院子,在洋行主楼的门前停下。车型很新,漆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车牌是北平的,号码陌生。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平头,身材精干。他下车后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迅速扫视整个院子——大门、侧门、楼梯口、窗户,每一个可能的出入口。 职业习惯。王汉彰心里一沉。 年轻人确认安全后,才拉开后车门。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出,接着是深灰色的西装裤腿,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 虽然距离二楼有十几米,虽然那人戴着礼帽压低帽檐—— 但王汉彰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陈恭澍。 军统天津站站长。一个多月前,和他一起在六国饭店刺杀张敬尧的“搭档”。 时间仿佛凝固了。王汉彰看着楼下那个人,陈恭澍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朝二楼窗户看了一眼。虽然陈恭澍不可能看清窗帘后的王汉彰,但那一瞬间,王汉彰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他放下窗帘,退后两步。 大脑飞速运转。 陈恭澍为什么来?而且还直接找到泰隆洋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房门被轻轻敲响,张先云走了进来,低声说道:“彰哥,楼下来了两个人,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业务经理,姓郑,叫郑毅然。” 张先云递上了一张名片,继续说:“那个姓郑的说是您的朋友,想见一见你……” 什么他妈的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业务经理,那不就是自己和陈恭澍去刺杀张敬尧时使用的假身份吗?陈恭澍拿着这张名片上门,到底是几个意思? 这家伙到底是来干嘛的?难道是自己杀了那两个跟踪自己的军统特务东窗事发了?不,不可能!处理那起案件的是法租界巡捕房,自己在法租界巡捕房的线人说了,那个案子直接被列为悬案,根本没有人关注! 除非军统有自己不知道的监控手段。 或者,陈恭澍只是来试探,来施压,来提醒自己——军统没忘了自己这个人。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对自己而言都不是嘛好事。 陈恭澍应该还是冲着自己来的?那自己到底见不见他呢?见他,很有可能继续被他拉入军统,替他卖命!可如果不见,那两个跟踪自己的军统突然失踪,自己肯定是第一嫌疑人。万一被陈恭澍查出什么端倪来,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开口说:“先云,你找几个手头硬的兄弟进来,埋伏在里间屋。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随时应付!还有,我告诉那几个人我现在走不了路,你记住了,一会儿见面的时候别说漏了!” 听到王汉彰这样说,张先云面色一紧,开口问道:“彰哥,要不我直接把他们打发走?” 王汉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照我说的做,一切都安排好之后,请他们上来!” 王汉彰听着他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这才开始动作。 他迅速脱掉身上的的凡尔丁羊毛西装,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件防弹背心。这是詹姆士先生送给他的,据说能挡住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子弹。背心很沉,帆布面料里缝着厚厚的钢板,穿在身上像套了个龟壳,又闷又热。 但他顾不上了。 穿上背心,他在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棉布长衫——料子厚实,能遮掩背心的轮廓。长衫的扣子一直扣到脖颈,遮住了里面的防弹衣领。 然后,他坐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确实不好,大病初愈的苍白,眼底带着疲惫。但还不够。王汉彰拉开抽屉,拿出一盒戏班子用的油彩——这是之前为了某个场合准备的,没想到用在这里。 他用指尖蘸了点白色的油彩,在脸颊、额头、鼻翼两侧轻轻抹开。手法很小心,不能太厚显得假,也不能太薄没效果。抹匀后,他又用一点灰褐色在眼窝处加深,营造出深陷的效果。 最后,他在嘴唇上涂了点淡青色。 镜子里的人瞬间变了样——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发青,一副随时可能断气的病容。 王汉彰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病人”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虚弱而勉强,恰到好处。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台轮椅前——这是赵若媚买来的,说是要推着他出去透透风,可于瞎子不让出门,就只好放在了办公室里。轮椅是德国货,做工精良,真皮坐垫,镀铬扶手。 王汉彰坐进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瘫在轮椅里,而不是坐着。他又把一条薄毯盖在腿上,遮住下半身。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轮椅里,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要慢,要浅,要带着病态的虚弱。 他能听到楼下的动静——张先云说话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上楼。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王汉彰的右手滑进毯子下面,握住了藏在里面的纳甘转轮手枪。象牙枪柄冰凉,但握在手里很踏实。 他的左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颤抖——不是装的,是真的紧张。但他控制着颤抖的幅度,让它看起来像是病弱的生理反应。 脚步声到了门外。 停住。 第590章 再见陈恭澍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压迫感。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锐利和锋芒都消失了,只剩下疲惫、虚弱,还有一丝病人特有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进……进来吧。” 门把手转动。 办公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张先云先探进头来,脸色不太自然:“彰哥,郑经理来了。” 说完,他侧身让开。 门口,出现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正是陈恭澍。 一个多月不见,这位军统北平站站长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中等身材,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打着深蓝色领带,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礼帽。唯一不同的是,他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这是职业习惯。特工进入陌生房间,第一步永远是观察。 陈恭澍的目光像两把无形的刷子,从门口开始,一寸寸扫过整个办公室: 首先是地面——深红色波斯地毯,绒毛略长,能吸收脚步声。没有明显的凸起或凹陷,应该没有埋设爆炸物。 然后是家具布局——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在房间中央偏右,桌上文件整齐,但右手边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说明主人最近确实在这里待了不短时间。桌角放着一只青花瓷笔筒,插着几支毛笔和一支派克钢笔。 书架靠墙,满满当当,多是账本和装点门面的线装书。但第三层有几本明显被频繁抽阅——书脊磨损,与其他簇新的书籍形成对比。陈恭澍眯了眯眼,勉强看清书脊上的字:《津门商埠志》《华北矿产分布图》《英文商贸词典》。 窗户朝南,挂着米黄色提花窗帘,此刻拉开一半。窗外是洋行的后院,能看到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和几个正在搬货的伙计。窗户玻璃干净,没有贴膜,从外面应该能看清室内大半——这意味着王汉彰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病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房间左侧那扇紧闭的桃木门上。门后是里间休息室,此刻门缝下没有光线透出,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但陈恭澍注意到,门把手光亮如新,没有灰尘——最近有人进出过。 这一切观察,只用了不到五秒钟。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房间中央——落到轮椅上那个“病人”,也就是王汉彰的身上。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把解剖刀,似乎要把王汉彰从里到外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王汉彰迎着他的目光,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只牵动了面部肌肉,形成一个怪异而吃力的表情。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发出一连串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咳得很真。那是因为他事先含了一小片甘草在舌下,此刻用力挤压喉部肌肉,让咳嗽带着痰音和喘息。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涨红——这红晕在惨白的底色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真实。 陈恭澍身后,跟着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平头,二十七八岁,身材精干得像一把淬过火的刀。他进门后没有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内侧,身体微微侧着——这个角度既能盯着王汉彰,又能用余光注意门外的走廊动静。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王汉彰注意到,他的右手离腰侧只有不到一寸距离——那里西装下摆微微隆起,应该是枪套的位置。 三个人,在门口。 王汉彰在轮椅上,在房间中央。 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那台西洋挂钟的滴答声突然被放大,每一声都像小锤子敲在耳膜上。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光柱里无数微尘缓缓浮沉,像极了刺杀张敬尧那个午后六国饭店走廊里的景象。 王汉彰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两下。毯子下的手,握枪的力度又紧了半分。 陈恭澍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被吸收了大半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距离王汉彰约三米的位置,停住。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在正常社交范围内,又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突然暴起能够到的范围。如果王汉彰掀毯掏枪,陈恭澍有足够时间后退或拔枪。 他摘下礼帽,拿在左手,右手则自然垂着——但王汉彰看到,他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准备探向腋下枪套的预备姿势。 “王先生,”陈恭澍开口,声音温和,字正腔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但已经很不明显,“听说您病了,一直想来看望,又怕打扰您静养。今天路过天津,特意来看看您。” 他说话时,目光没有离开王汉彰的脸。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台精密仪器,扫描着每一个细节:瞳孔的收缩、面部肌肉的微颤、呼吸的频率、颈动脉的搏动…… 王汉彰任由他看。 油彩是专业戏班用的,水溶性的,涂抹均匀后几乎看不出痕迹。为了模拟病人皮肤特有的干燥,他还在颧骨和额头扑了一点点痱子粉。 眼窝的深陷靠的是熬夜——昨晚上于瞎子鼾声如雷,吵的他根本睡不着。此刻眼袋自然浮肿,加上灰褐色的修饰,效果逼真。 至于嘴唇的淡青色,那是用蓝黑墨水极淡地涂了一层,再扑粉定妆。 “您这病……”陈恭澍的目光从王汉彰的脸移到轮椅,又移回脸上,“看来真是不轻啊。” 这话说得平淡,但王汉彰听出了潜台词:你在装吗? “咳咳……咳咳咳……”王汉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他故意让咳嗽更猛烈些,整个人都弓起身子,右手捂住嘴,左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咳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喘着粗气缓过来,脸已经憋成了紫红色。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沙发,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别……别提了,我你妈差点就死了!郑……郑先生,请坐!” 陈恭澍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扫向门口的张先云,又扫向里间屋紧闭的门,最后回到王汉彰脸上。 王汉彰立刻会意。 这是要支开旁人,单独谈话。 他心中快速权衡:陈恭澍会不会突然发难?可能性不大。如果军统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比如那两个特务的尸体——他们更可能采取秘密逮捕或暗杀,而不是这样公然上门。特工行事,讲究隐蔽和突然性。 更何况,自己也不是毫无准备。毯子下的纳甘转轮已经上膛,保险打开。只要陈恭澍有任何异动,他直接扣动扳机,如此近的距离下,陈恭澍绝对躲不开! 里间屋里更是提前藏着四个好手,都是跟着自己多年的弟兄,枪法硬,下手黑。只要自己说出提前约定好的暗语,里面的弟兄就会冲出来,用汤姆逊冲锋枪把陈恭澍扫成马蜂窝! 想到这儿,王汉彰心中稍定。他冲张先云摆了摆手,声音虚弱但清晰:“先云,你先出去吧,把门关上。我和郑先生……单独说点事情。” 张先云犹豫了一下,目光在王汉彰和陈恭澍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点了点头:“是,彰哥。我就在门口,有事您喊一声。”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汉彰在轮椅上,陈恭澍站在三米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陈恭澍站在暗处,王汉彰坐在光里。光尘在空气中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谁也没有先开口。 陈恭澍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军校训练出来的标准坐姿。他把礼帽放在身旁,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褐色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黑色钢笔。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损,边角翻起,显然用了很久。钢笔是派克的金笔,笔帽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却没有立刻写字,只是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 “小师弟,”陈恭澍终于开口,换了个称呼,语气也比刚才更随意些,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刺杀张敬尧成功,上峰对你的表现很满意。戴局长亲自向委员长汇报了你的功绩,委员长批示:忠勇可嘉,应予褒奖。” 他顿了顿,观察王汉彰的反应。 王汉彰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激动,但很快被病容掩盖。他咳嗽两声,声音微弱:“都……都是陈站长指挥有方,我……我只是听令行事。” “谦虚了。”陈恭澍笑了笑,笑容很浅,只牵动嘴角肌肉,“行动是你执行的,三枪是你开的,最后断后掩护我撤离的也是你。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拧开笔帽:“不过,按照程序,有些细节还需要再核实一下。毕竟这次行动牵扯甚大,张敬尧死后,日本方面反应激烈,北平城里风声鹤唳。上面的报告,每一个字都要有凭有据。” 王汉彰心里一沉。 来了。正式的盘问。 第591章 论功行赏 今天这样的场面,王汉彰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他早就料到,军统的人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只要自己露面,他们迟早会找到自己。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陈站长请问,”他声音依旧虚弱,但努力坐直了些,“我一定……知无不言。” 陈恭澍点点头,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开始提问。他的声音平稳,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进行某种例行公事的记录: “第一个问题:执行完刺杀任务后,你为什么不按预定计划撤离,而是选择独自断后?” 王汉彰早有腹稿,他深吸一口气——吸气时故意让气息颤抖,显得吃力——然后缓缓说道:“陈站长,当时你也在场。咱们在二楼走廊开枪,张敬尧的保镖就在走廊里。枪响之后,其中一个已经顺着枪声跑了过来。如果咱们俩同时往楼梯跑,很可能会被他的保镖跟上,一旦被真的被保镖咬住,咱俩谁也跑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道:“所以,必须有人留下来断后。您是党国精英,北平站的站长,身上担着整个华北区的情报工作。断后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如果我不去,难道让您去?” 这话说得诚恳,甚至带着点江湖人的义气。 陈恭澍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写了几行,他抬起头:“第二个问题:你是如何脱险的?具体过程,越详细越好。” 王汉彰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几秒后,他睁开眼,开始讲述:“我打死了冲过来的那个保镖——两枪,一枪打腿让他摔倒,一枪补头。然后我顺着走廊往另一边跑,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到一楼。” “到了一楼大厅,我发现正门已经被日本宪兵封锁了。他们动作太快,枪响不到三分钟就已经控制了所有出口。我出不去,就闪身钻进了西餐厅旁边的衣帽间。” “衣帽间里挂着很多客人的外套。我脱下西装,把手枪塞进一件旧风衣的口袋里,然后从服务员休息室找了件白色制服上衣套上。我本来想扮成服务生混出去,但刚准备出门,就听到日本宪兵开始逐层搜查,挨个盘问。” 他的语速很慢,不时停顿喘息,显得回忆吃力:“硬闯肯定不行,伪装也未必能混过去——六国饭店的服务生都是熟面孔,我一个生人,容易被识破。我当时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如果真的被日本人发现,在被抓之前,我会举枪自戕!” 陈恭澍静静地听着,笔在纸上记录,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天无绝人之路!”王汉彰继续说,“我看到了衣帽间外那条通往厨房的走廊。走廊尽头,墙角有个方形的洞口,盖着铁盖子——是厨房倒垃圾的通道,直通地下垃圾间。” “洞口不大,直径也就一尺多见方,里面黑乎乎的,全是油污和馊臭味。但当时没别的路了,那是唯一可能逃生的缝隙。我一咬牙,掀开盖子就钻了进去。”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声音也微微发抖:“那里面……真你妈不是人待的地方。墙上滑腻腻的,都是经年累月的油垢和腐臭味儿。我蜷着身子,一点点往下挪。挪了两米左右,到了一个稍微宽点的转折处,我就停在那里,用背和脚死死抵住墙壁,然后把上面的铁盖轻轻拉回来。” “然后我就悬在那儿,一动不动。上面是日本兵的搜查的声音……下面是无底的黑暗和恶臭。我不知道待了多久,可能两三个小时,也可能七八个小时。反正到最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界,骨头像要散架,冷气从砖缝里钻进来,冻得我直打哆嗦。最难受的是那味道……馊饭、烂菜、腐肉、泔水……混合在一起,熏得我眼泪直流,好几次差点吐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味道:“我一动也不敢动,也不敢大口呼吸。就这么硬撑着,直到上面的没了动静,彻底安静下来。我才一点一点挪开盖子,爬出来。” 陈恭澍停下了笔,抬头看着他:“从垃圾道出来后呢?” “出来后,我浑身都是污垢,臭不可闻。我不敢走正路,从厨房一扇破了的排气窗爬出去,外面是饭店后面的一条黑巷子。我在巷子里的公用水龙头胡乱冲了把脸,找了个还没收摊的穷摊贩,用钱买了身最便宜的灰布棉袄换上,把脏衣服埋进垃圾堆。” “然后……我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王汉彰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含糊。 陈恭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什么地方?” 王汉彰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一座小庙。南城火神庙,现在改叫吕祖宫了。我给了里面的老道一百大洋,说我家在关外遭了兵灾,来北平投亲不遇,想在观里借住些时日,静静心。老道见钱眼开,就让我住了下来。” “为什么不联系我?”陈恭澍问,声音很平静,但问题尖锐。 王汉彰苦笑:“陈站长,我当时那德行,又刚从六国饭店逃出来,谁知道后面有没有尾巴?万一我贸然去找您,被日本人盯上,我自己死了不要紧,要是连累了北平站的弟兄,耽误了党国的大事……那我真是百死莫赎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再说了,我身上带着伤,也需要静养。” “伤?”陈恭澍的目光落在王汉彰盖着毯子的腿上。 王汉彰叹了口气,伸手缓缓掀开毯子一角。 他的右腿裤管被卷起到膝盖以上,露出的小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很干净,但边缘透出一点黄褐色的药渍。 “钻垃圾道的时候,被里面破碎的瓷片划的。”王汉彰声音发苦,“当时情况急,没觉得多疼,就是流血。逃出来后随便找了块破布裹了裹。后来在庙里住下,精气神一放松,这伤就开始作怪了。” “先是红肿,然后流脓。我托庙里的小道士去药铺买了点金疮药敷上,不见好,反而越肿越厉害。整条小腿肿得跟大象腿似的,发烫,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放下了卷起的裤腿,盖回毯子,整个人像耗尽了力气,瘫回轮椅里:“我一看情况不对,就硬撑着这条伤腿,一瘸一拐的回了天津。” 陈恭澍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笔一直没有停。 写完最后一笔,他拧上笔帽,合上笔记本。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汉彰。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井。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 王汉彰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毯子下的手,握枪的力度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 陈恭澍信了吗? 还是不信?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光斑从地板爬到了沙发扶手上。陈恭澍坐在那片光里,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白亮的光,让人完全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汉彰开始怀疑自己的表演是否露出了破绽。 久到他毯子下的手,食指已经贴在了扳机上。 终于,陈恭澍开口了。他先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师弟,你真是一员福将啊。” 王汉彰没接话,只是虚弱地看着他。 陈恭澍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不瞒你说,你失踪后,我组织过北平站的精干人员,复盘过当天的情况。我们模拟了各种可能——你从楼梯撤离、从窗户跳下、甚至硬闯正门……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是你以身殉国,绝无生还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王汉彰脸上,像两把解剖刀: “垃圾道躲避搜捕,小庙之中藏身……这种逃命法子,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仔细一想,又确实是在那种绝境下唯一可行的路。只是这需要极大的胆量、极强的忍耐力,和……无敌的运气。”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这也就是你江湖经验丰富,换其他任何人,恐怕都想不出这种法子,更做不到。小师弟,你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但王汉彰听出了弦外之音:你的故事太离奇,离奇到不像是临时编造的,但也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侥幸……侥幸罢了。”王汉彰咳嗽两声,声音更低,“要不是想着还得留着这条命,多杀几个汉奸,我可能……可能真就撑不住了。” “是啊,活着就好。”陈恭澍点点头,话锋一转,“这次任务过后,你算是真正进入戴局长和委员长的视野了。戴局长已经向军事委员会申请,根据 1929 年《陆海空军叙勋规则》第八条:冒险前进,侦查敌情,获有重要价值者,授予你五等宝鼎勋章。” “不过从你刚才描述的情况来看,第十条,奋勇抵抗,负伤不退,或重伤后仍能指挥作战者。和第十一条,于非常之际,应付裕如,使全军获安全或胜利者,同样适用。我会向上峰如实汇报,重新评定你的勋章等级!” “谢谢陈站长,要是太麻烦,不行就算了!”王汉彰摆着手说道。 陈恭澍笑了笑,继续说:“你先别急,这是军功章,此外,还保送你进陆军大学特别班深造。” 他顿了顿,观察王汉彰的反应:“勋章什么的还好说,你还年轻,立功的机会多的是。主要是这陆军大学深造。特别班学制一年,出来就是天子门生,黄埔系的正统。以后无论在军界、政界,还是我们情报系统,前途都不可限量。” 第592章 不是你的,你想拿也拿不到 五等宝鼎勋章?陆军大学深造?黄埔系正统,前途不可限量……看来,军统对自己,这是下了血本了! 可王汉彰能去吗?当然不能!去了,就等于是彻底的上了军统的贼船了! 王汉彰脸上适当地露出激动,但很快又被病容掩盖。他艰难地抬起手,摆了摆:“陈站长,请……请等一下。” 陈恭澍停住话头。 王汉彰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自己惨白的脸,苦笑着说:“我从北平辗转回到天津后,弟兄们赶紧请了大夫。先是找了天津卫有名的中医圣手张锡纯张老先生。张老先生来了一看,把了脉,看了伤口,脸色当时就沉下来了。” 王汉彰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天的场景:“张老先生说我这是‘破口招邪,瘀毒内陷’。伤口沾染了污秽之物,毒气已经顺着血脉进了五脏六腑。想要活命,只有一个法子——立刻把右腿从膝盖以下锯掉,断绝毒气蔓延之路。” 他睁开眼睛,眼里有后怕,也有无奈:“我他妈一听这哪行?锯了腿,那我不就成废人了吗?我还怎么为党国效力?怎么杀汉奸?我当时就火了,把他给轰走了。我说我就是死,也得留个全尸。” “可谁曾想……”王汉彰的声音颤抖起来,“当天晚上起夜,我起夜去厕所,眼前突然一黑,人就栽倒了,嘛也不知道了。听弟兄们说,我当时浑身滚烫,说胡话,手脚抽搐,好几个大夫来看,都摇头说没救了。” 他掀开毯子,又露出那条裹着纱布的腿:“后来是请了租界里德国医院的外科大夫,给我做了清创手术,把腐肉剜掉,才勉强保住了这条腿。但毒气已经伤了元气,我的身体……算是彻底垮了。” 陈恭澍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皮质封皮。 王汉彰继续道:“最邪门的是,我昏迷了好几天也不醒,好几个老中医来看,都说我这不是普通的病,是‘魂魄离体’‘神魂将散’。说我阳火已衰,阴气侵体,三魂七魄都快守不住了。” “后来还是张先云,就门口那个弟兄,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一个懂些玄学术数的先生,硬把人请来,布了个什么七星引魂阵,折腾了大半夜,我才悠悠转醒。” 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和认命:“陈站长,不瞒您说,我现在这条命,十成去了九成半,就剩下半条命吊着。每天喝药比吃饭多,走不了十步就喘,晚上睡觉得垫三个枕头才不憋气。我有心为党国继续效力,可……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头:“这里,还有这里,都不行了。大夫说,我这病,没有三五年静养,根本恢复不了。而且就算养好了,也干不了重活,受不得惊吓,更不能像以前那样动刀动枪。陆军大学深造,我恐怕是去不了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恭澍的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到那条盖着毛毯的腿上,又移回脸上。 王汉彰任由他看,甚至适当地让呼吸更急促些,显出一副虚弱到极点的模样。 他知道,陈恭澍在判断。 判断这番话的真假,判断这病情的虚实,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还有没有价值。 终于,陈恭澍开口了。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一丝同情: “小师弟,你为党国做出的贡献,上峰是看在眼里的。你的事情,郑特派员已经向戴局长详细汇报,我估计连委员长也知道你的英勇事迹了。你还年轻,这点伤……不算什么,好好养,总能养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这次来,主要就是看看你,顺便核实一些行动细节。你也清楚,咱们这行,如履薄冰,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确认,不能有半点疏漏。不过现在看来……你的情况,确实特殊。” 王汉彰心里一松。 但下一秒,陈恭澍的话又让他绷紧了神经:“关于你的伤势,我会写进报告里,向上峰说明。另外,我回去后,会想办法从上海请两位名医过来——一位是外科圣手,一位是调理内息的高手。让他们给你会会诊,说不定能有更好的法子。” 王汉彰心头一紧。 请上海名医?那他妈不就坏菜了吗。自己腿上根本就没伤,是临时找了块纱布,到厕所沾了点屎,胡乱的捆在腿上。真要是上海的名医来了,纱布一解下来,小腿比他妈大姑娘的还白,这不是找乐吗? 还有中医,这些日子,赵若媚把人家送的什么野山参、鹿茸、海马、灵芝之类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都给炖了,逼着自己喝下去。前几天那鼻血直往外喷,跟你妈喷泉赛的! 张先云又请了老中医来看,那个老头说什么年轻也得爱惜身体,男女之事要有节制。这些烈物堆在一处炖,全是大温大热的东西,简直就是火上浇油,能不往外喷鼻血吗?说白了,就是补大发了!上海来的老中医一把脉,虚实寒热立现,自己这“元气大伤”的伪装肯定就装不下去了啊。 “陈站长,不……不用这么麻烦了。”他连忙道,声音更显急切,“天津的大夫已经瞧过了,药也在吃着。我这病……得慢慢养,急不得。上海那么远,怎么好意思劳烦……” “哎,这话就不对了。”陈恭澍摆摆手,脸上露出难得的、近乎真诚的笑容,“你是党国的功臣,为你请医问药,是应该的。戴局长要是知道你的情况,肯定也会安排。你就安心养病,其他的,交给组织。” 他把“组织”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汉彰听出了潜台词:你是军统的人,生老病死,都由组织安排。 他心中焦急,但脸上不敢显露,只能继续推辞:“真的不用,陈站长,我……”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陈恭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站起身,拿起礼帽,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茶几上。 布包不大,但落在木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金属的声音。 “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这点心意,你拿着,买点补品,好好养病。”陈恭澍说着,解开布包。 里面是四根金条。 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每根大约十两,成色极好,上面还打着“中央造币厂”的印戳。 王汉彰连忙摆手:“陈站长,这可使不得!为国锄奸,那是应该的,我……” “给你的,你就拿着。”陈恭澍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 那一刻,他的脸在背光处,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不是你的,你想拿也拿不到。”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 这话……什么意思? 陈恭澍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门。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哦,对了,还有件事。前些日子,北平忠义救国会有两个弟兄来天津公干,说是要联络一些民间抗日力量。结果来了之后,人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转过身,面对王汉彰。逆光中,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金丝眼镜的边缘反射着一点冷光:“小师弟,你在天津地面熟,人头广。这件事……你听说过吗?”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毯子下的手,食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只要再用力半分,子弹就会出膛。 但他强迫自己放松。放松手指,放松呼吸,放松面部肌肉。 他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眉头微皱,似乎在努力回忆。几秒后,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没……没听说过。忠义救国会?是……是什么组织?”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要不,我派人去打听打听?天津卫三教九流,我认识的人多,说不定……” “不用了。”陈恭澍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就是这么随口一问。你不知道就算了。” 他拧开门把手,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他的背影在光里显得很高大。 “小师弟,好好养病。”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过段日子,我再来看你。上海的名医,我会尽快安排。” 说完,他迈步出门。 那个年轻助手紧随其后,转身前还回头看了王汉彰一眼——那眼神很冷,像冬天里冻硬的石头。 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 锁舌合拢的声音。 王汉彰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门外走廊的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渐渐远去。下楼,穿过大堂,走出洋行大门。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街角。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了很久,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干净。 然后,他掀开毯子。 纳甘转轮手枪握在手里,掌心全是汗,象牙枪柄被浸得湿滑。他松开手,把手枪放回腋下的快拔枪套之中,然后抬起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油彩被搓下来一些,在手心留下白灰相间的痕迹。 他站起身来,来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辆黑色别克轿车已经不见了。只有几个伙计在搬运货物,一切如常。 但王汉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593章 没那么简单 陈恭澍的突然造访,那四根金条,那些看似关心实则试探的话语,还有最后那个关于“两个失踪弟兄”的问题……这一切在王汉彰看来都不是偶然。 军统没有忘记自己。不仅没有忘记,而且还在盯着自己。那两个忠义救国会特务失踪的事,陈恭澍肯定对自己有所怀疑。只是没有证据,或者,暂时还不想撕破脸。 王汉彰坐回到办公桌后面,紫檀木的冰凉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他拉开抽屉,从烟筒里拿出一支555香烟,在指甲盖上顿了顿烟丝,然后划着火柴。橙黄色的火苗在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跳跃了一下,随即被凑上来的烟头吞没。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从鼻孔吐出,形成两道笔直的烟柱。 闭上眼睛,烟雾缭绕中,许多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六国饭店二楼走廊枪火迸溅的瞬间,垃圾道里黑暗浓稠如墨的窒息感,吕祖宫晨钟暮鼓声中老道模糊的脸,本田莉子惊恐瞪大的双眼,还有那两个军统特务临死前——一个腹部中枪,血喷如注;另一个太阳穴中枪,脑浆喷射到墙面上——那种生命迅速流逝的眼神。 “不是你的,你想拿也拿不到。”陈恭澍的话,在耳边回响,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耳膜上。 王汉彰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四根金条。黄澄澄的,十两一根,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里闪着沉甸甸、油润润的光。中央造币厂的印戳清晰可见,这是官方的黄金,是“党国”的赏赐,也是……锁链。 陈恭澍这次来,目的明确得很。一是要亲眼看看,自己这个在六国饭店活下来的人,到底有没有投靠日本人,有没有被收买,有没有变节。 这二来嘛,就是敲打。用这四根金条,用那个“陆军大学深造”的诱饵,用那两个失踪特务的随口一问,来告诉自己:你的功劳,我们记得;给你的,你拿着;但是,你要听我们的,别自作主张。 烟雾之中,王汉彰的脸阴沉得可怕。他知道,自己和军统的纠葛,远没有结束。 那两条人命,就像两颗埋在暗处的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扎穿鞋底,见血封喉。 陈恭澍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表象下是冰冷的审视,他还会再来的。一定还会再来。到那时,自己这身病容、这辆轮椅、这套“元气大伤神魂不稳”的说辞,还能挡得住吗? 王汉彰不知道。 窗外的天津,阳光正烈。威灵顿道上电车叮当作响,小贩的叫卖声隐约传来,这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午后。 但王汉彰心里清楚,在这寻常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日本人、军统、青帮、自己……各方势力在这座城市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节点,也是猎物。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王汉彰的思绪。他掐灭烟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进来。” 张先云推门而入,脚步很轻。他先扫了一眼房间,看到王汉彰已经从轮椅上站起来,正站在窗前,心里松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谨慎:“彰哥,他们走了。车子出了院子,往东边去了。”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让里间屋的弟兄们出来吧,辛苦他们了。” 张先云到里间屋的门口,按照特殊的节奏敲响了房门,不一会儿,四个精壮的汉子从里间屋鱼贯而出。这几个人都是泰隆洋行初创时,大师兄杨子祥介绍来的那批河南兄弟。 这些兄弟跟着王汉彰在南市码头上打过滚,在日租界里拼过命,手底下都有真功夫。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叫邵进忠,练过太极拳,枪法也是极准。 “彰哥。”邵进忠抱了抱拳,其他三人也跟着行礼。 王汉彰摆摆手:“辛苦了,哥几个。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 “明白。”四人齐声应道,没有多问一个字。这是规矩,也是信任。 这四个兄弟打完了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张先云关上了房门,走回到办公桌旁,替王汉彰倒了一杯茶水,开口问道:“彰哥,刚才那两个人是……” “军统的人!”王汉彰叹了口气,继续说:“戴眼镜的那个是陈恭澍,北平站的站长。另外那个不认识,估计是他的司机!” “军统?”张先云心里一惊!作为泰隆洋行情报业务的主管,张先云自然知道军统这个机构,也知道陈恭澍这个名字在华北情报圈的分量。北平站站长亲自上门,这绝不是小事。 张先云眉头紧皱,“彰哥,咱们是不是得做些准备?要不要把南市的弟兄们调一些过来?或者,去找詹姆士先生,通过英国领事馆的关系……” “暂时不用。”王汉彰打断他,终于点燃了那支烟,“陈恭澍今天来,试探多于行动。他要是真想动我,不会这么光明正大上门。军统做事,讲究个‘暗’字。真要动手,某天夜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洋行门口,几个人蒙面冲进来,那才是要命的时候。他们这次来,是跟我合作的。” “合作?”张先云不解,“咱们跟他们有什么好合作的?” “日本人眼看着就要突破长城防线,天津能不能守住,谁心里也没底。万一天津被日本人占了,他想利用咱们在天津卫站稳脚跟!”王汉彰淡淡地说,“这是咱们和军统唯一能合作的地方。陈恭澍看中的,是我在天津的地头熟,人手广,做事狠,而且……不怕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先云,你知道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 张先云想了想:“缺……缺个靠山?缺个官面上的身份?” “对,也不全对。”王汉彰弹了弹烟灰,“咱们缺的是‘正名’。泰隆洋行做得再大,在南市势力再广,在那些官老爷眼里,咱们还是江湖人,是捞偏门的。军统打算收编咱们,虽然危险,但也是一张护身符。有了它,至少在明面上,就算是有了正式的身份。” 张先云恍然大悟:“彰哥你答应了……” “这个正式的身份可不好拿啊!没有这么简单……”王汉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即便是真跟军统合作,也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所以,我装病,装元气大伤。我得让他觉得,我有用,但又不那么有用;我想靠拢,但又有顾虑。这个度,得拿捏准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王汉彰转过身,脸上的阴沉散去,换上了一种混杂着好奇和期待的表情,“现在,咱们先去看看强森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一千美元,一部电影……我倒要看看,这个美国佬能不能真的变出戏法来。” 天津市特别第三区,也就是原先的天津俄租界。虽然自从1924年苏联政府宣布放弃在华租界特权,国民政府收回了俄租界的东西两个区,改称特别第三区,但这里的俄国气息并未消散。 车子驶过老俄国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春日的阳光下投下斑驳光影。街道两旁,俄式建筑林立:洋葱头圆顶的东正教堂,红砖砌成的领事馆,带有雕花铁艺阳台的公寓楼…… 偶尔能看到金发碧眼的白俄人走过,男人多穿着旧式西装,戴礼帽,女人则穿着略显过时的长裙,手里拎着网兜,里面装着黑面包和土豆。 这里的气氛与英法租界不同,少了几分繁华喧嚣,多了几分落魄与怀旧。沙俄灭亡后,流亡到此的白俄贵族们,带着他们的珠宝、油画、钢琴和永远回不去的乡愁,在这异国他乡艰难求生。 有的人开了面包房、咖啡馆,有的人教法语、钢琴,更多的人则逐渐沦落,男的当保镖、司机,女的当舞女、佣人,甚至更糟。 王汉彰亲眼看到过,德租界起士林餐厅一楼的走廊楼梯上,常年坐着几十个白俄女人。遇到单独吃饭的男客人,她们就会上前,掏出一张纸片放在餐桌上。 纸片上写着金额,只要吃饭的男人同意,白俄女人就会带着男人去附近的酒店。据说这些女人之中,不乏沙俄时代的男爵夫人,将军小姐…… 张先云开着车,缓缓驶入波哥拉尼路。这条路靠近意租界,是原俄租界的核心区域,路两旁多是二层或三层的小洋楼,风格混杂着俄式的厚重与意式的浪漫。 在一座红顶坡瓦的俄式小洋楼前,车子停下。这座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红砖有些斑驳,雕花的铁艺阳台却依旧精致。 这座小洋楼曾经是俄国的一间洋行,专营俄国皮货。但随着长城抗战的爆发,原来的俄国老板害怕日本人占领天津,就低价抛售了这处房产,拿着钱去了上海。 王汉彰低价买下了这座小洋楼,打算收拾收拾向外出租。可强森却看中了这里,索性就让强森当做电影公司兼拍摄场地。 第594章 白夜逃亡 守在楼下的是南市禁烟工会的伙计,叫小六子,十八、九岁,机灵得很。他原本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看《庸报》,眼睛却不时扫视着街道两头。看到王汉彰的车子,他立刻把报纸一折,塞进怀里,小跑着迎上来。 “老板,您来了!”小六子挤眉弄眼,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神秘的表情。 王汉彰下车,打量了一下这座小楼。楼上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点了点头:“许家爵在上面了?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顺利,太顺利了!”小六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咱们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赌场、烟馆、码头……嘛活儿没干过?就没干过这么美的活儿啊!上面……上面老好了!老板您赶紧上去开开洋荤吧!” “开洋荤?开嘛洋荤?”王汉彰一脸不解。 小六子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您了自己上去看看吧……强森先生找的那个白俄女演员,叫什么瓦莲……瓦莲什么娜的,好家伙!那身段,那样貌,特别是那对……那对……”他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两个夸张的圆弧,“跟俩小西瓜赛的!许会长在上面看得,鼻血都快出来了!” 王汉彰笑骂了一句:“装神弄鬼的!瞧你那点出息!好好在下面守着,机灵点,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您放心!”小六子拍着胸脯,“这整条街,咱们的人都散出去了,五十米内,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 王汉彰不再多说,整理了一下西装,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进了小楼。 楼内光线昏暗,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厅很宽敞,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马赛克地砖,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 正对大门是一座旋转楼梯,胡桃木的扶手漆面斑驳,但雕花的柱头依旧精美。楼梯旁的墙上,还挂着一幅褪了色的油画,画的是伏尔加河畔的风景,河面宽阔,天空阴沉,透着一种遥远的、悲伤的异国情调。 王汉彰顺着楼梯往上走,皮鞋踩在木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二楼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机器运转的“沙沙”声——那是摄影机胶片转动的声音。 来到二楼,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原本是洋行老板的住宅,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摄影棚。最大的客厅有将近八十平米,挑高近四米,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天井飘窗,午后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被过滤成斑驳的光斑,洒在深色的原木地板上。空气中,无数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形成一道道光之河流。 客厅里堆满了各种器材:两台摄影机架在三角架上,一台是强森带来的美国货,一台是王汉彰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法国帕泰,都用黑布罩着镜头。 几盏大灯立在不同位置,灯罩是锡制的反光板,连接着粗黑的电缆,蜿蜒着通向墙角的发电机。地上散落着一些道具:一把仿制的俄式军刀,几顶旧礼帽,一件镶着假珠宝的女士披肩。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中央临时搭建的“场景”:一张俄式雕花大床,挂着暗红色的天鹅绒帷幔;一张小圆桌,铺着钩花桌布,上面摆着一盏煤油灯、一个白瓷咖啡壶和两只杯子;墙角立着一面落地镜,镜框是繁复的金色漆雕,边角有些剥落。 整个场景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混杂着异域风情和廉价感的气氛,就像舞台布景,明明知道是假的,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或者说,格外“像电影”。 许家爵和陈墨轩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那里应该是另外一个场景的拍摄间。强烈的光线从门缝里溢出,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摄影机转动的“沙沙”声正从里面传出来,节奏稳定,像某种昆虫的鸣叫。 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许家爵和陈墨轩同时回过头。看到是王汉彰和张先云,两人连忙迎上来。 “彰哥,你来了!”许家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异常。 王汉彰打量着他俩,特别是许家爵那副模样——脸红脖子粗,呼吸都比平时急促,像是刚跑完十里地。 他皱了皱眉:“你们俩这是怎么了?这还没到中午呢,怎么喝的脸红脖子粗的?” 陈墨轩到底还是个文人,听到王汉彰这么一问,他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长衫的下摆。 可一旁的许家爵却咧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不是,大早晨的谁喝酒啊!我们这不是看强森拍电影,看得有点……有点激动了吗!强森真是个人才,从俄租界里面找了个女演员,叫什么瓦莲京娜!好家伙,那身段,那样貌,特别是那对大鸽鸽……” 他两手在胸前比划着,眼睛瞪得溜圆:“跟小西瓜赛的!真的,不骗你!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而且人家那皮肤,白得跟牛奶赛的,在灯光底下,简直……简直他妈的晃眼!” 王汉彰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给他来了个大脖溜,笑着说:“操,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还你妈小西瓜。你怎么不说跟个大南瓜赛的呢?还有,我让你来当副导演,是来学习的,不是你妈让你来看小西瓜的!” “诶,你别不信啊!”许家爵揉着后脑勺,也不生气,反而更来劲了,“你自己去看看!我保证你看一眼,就……就挪不动步了!那洋妞,真他妈的是个尤物啊!强森那小子也是艳福不浅,演对手戏,真枪实弹……哎呦,我看得都……”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陈墨轩还在旁边,赶紧住了嘴,但脸上的猥琐笑容却没收住。 陈墨轩的脸更红了,咳嗽了两声,转向王汉彰,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彰哥,强森先生确实专业。他虽然拍的是……是那种电影,但对灯光、机位、演员表演的要求都很严格。我刚才看他指导瓦莲京娜小姐,一个眼神,一个转身的角度,都要反复调整。他说,即便是这种电影,也要有‘专业精神’,不然拍出来的就是垃圾,卖不上价。” 王汉彰点点头,这倒符合他对强森的判断。那个美国佬虽然干的是地下电影的活儿,但身上有股子好莱坞专业制片人的劲儿,做事认真,算计精明。 “剧本呢?”王汉彰问,“你给写了个什么故事?” 陈墨轩从怀里掏出一沓稿纸,递了过来:“我根据强森先生的要求,结合瓦莲京娜小姐的身份背景,写了一个短篇。叫《白夜逃亡》,讲的是一个白俄贵族小姐,父亲在国内战争中死去,她带着母亲逃亡到天津。为了生计,她不得不在舞厅伴舞,却偶然卷入一起间谍案——一个苏俄特工追杀逃亡贵族,找到了她。她利用自己的美色作为武器,周旋于特工和租界警察之间,最终……嗯……最终在床笫之间,用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杀死了特工。” 王汉彰快速翻看着剧本。字是用钢笔誊写的,工整清晰。故事确实完整,有背景,有冲突,有转折,甚至还有那么点“女性复仇”的意味。虽然核心还是情色场面,但至少披上了一层故事的外衣。 “不错。”王汉彰合上剧本,还给陈墨轩,“有故事,就不算太下作。就算是这种电影,也得像那么回事。” 正说着,拍摄间虚掩着的门被彻底打开。 强烈的光线先涌出来,接着是强森高大的身影。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毛茸茸的小臂。金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工作时的专注,以及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看到王汉彰,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大步走过来:“王先生!您来了!正好,我们刚拍完一个镜头,在调整灯光。” 他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王汉彰点了点头,答道:“我来看看进度。怎么样,还顺利吗?” “非常顺利!”强森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创作者谈到自己作品时的兴奋,“瓦莲京娜小姐很有天赋,她虽然没演过电影,但对镜头很敏感。陈先生的故事也帮了大忙,有了情节,演员就知道自己在演什么,而不只是……呃……表演肉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许先生似乎对我作为这部电影的男主演有些意见。他认为,既然是我们投资的电影,应该由‘自己人’来演男主角。” 强森在说这几句话时,偷偷瞟了许家爵一眼。许家爵听不明白,但是能听出强森在话里面提到了他。这家伙还以为强森在夸他,一个劲儿的冲着王汉彰点头哈腰。 王汉彰知道,肯定是许二子这小子不老实,打算占这个女演员的便宜。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口说:“我会警告他的!对了,这位女演员是从哪里找的?我能见见她吗?” “当然可以!瓦莲京娜小姐是特三区三纬路莫斯科舞厅的舞女,听说他的父亲曾经是一名将军!可惜他父亲回国参加了高尔察克的军队,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估计是死在了战争之中。瓦莲京娜小姐有一个母亲,还有一个弟弟,只能去三纬路上的莫斯科舞厅当舞女来养家糊口。当然了,出演这部电影,我给了她500美金!” 王汉彰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那个被日本监工打死的修造厂工人。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出人头地,做过多少违心的事,钻过多少肮脏的缝隙。某种程度上,他和瓦莲京娜是一类人:都是在乱世里挣扎,用尊严换取生存的人。 拍摄间里,光线比外面更加明亮集中。几盏大灯从不同角度打向中央区域,那里摆着一张俄式雕花大床,深红色的天鹅绒床幔垂下,在灯光下泛着丝绒特有的光泽。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 第595章 何为高尚,何为耻辱 瓦莲京娜。 王汉彰第一眼看到她时,心里确实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许家爵形容的那种夸张的肉体诱惑——虽然她确实身材丰腴,穿着丝质睡袍,领口开得略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深邃的锁骨——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混杂着落魄、尊严、无奈和某种决绝的气质。 她大约二十四五岁,个子很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超过一米七的身材。金发不是那种灿烂的金黄色,而是更接近蜂蜜的淡金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那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脸是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高颧骨,深眼窝,鼻梁挺拔,嘴唇略薄,轮廓分明。此刻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道具,上面用俄文写着一些字——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是从小没干过脏活累活。 许家爵说的“那对大鸽鸽”,确实丰满,但并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因为睡袍的材质轻薄贴身,又在灯光下,轮廓显得格外清晰。然而王汉彰注意到的不是这个,而是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抿的嘴唇——她在紧张,或者在压抑某种情绪。 强森走到摄影机后,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然后用俄语说了句什么。瓦莲京娜抬起头,看向镜头。那一刻,王汉彰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湛蓝色,像贝加尔湖最深处的湖水,清澈,却深不见底。瞳孔很大,在强光下微微收缩,里面映出摄影机的黑色轮廓,也映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屈辱,有无奈,有一闪而过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但在这麻木之下,似乎又有一点火星在挣扎,不肯完全熄灭。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王汉彰和张先云,眼神波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拉了拉睡袍的领口,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的羞耻和不安。 “cut!”强森有些烦躁地喊道,用的是英语,但语气里的不满很明显,“瓦莲京娜,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眼睛看着镜头!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只要我没有喊cut,你始终要保持专注!你是贵族小姐,你在读父亲的信,你在回忆故乡,你在做重要的决定——不是在担心谁在看你的胸脯!”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严厉。瓦莲京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指攥紧了信纸,纸边被捏得皱起。她低下头,用俄语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很轻,带着颤音。 强森叹了口气,从摄影机后走出来,走到床边,语气缓和了些:“听着,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我们现在是在工作,专业的工作。你收了钱,就要拿出专业的态度。想想你的母亲,想想手术费。把那些杂念抛开,专注在角色上。” 瓦莲京娜抬起头,看了强森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点了点头。 强森转身,脸上的怒意减弱了几分。他走过来,压低声音:“王先生,抱歉。电影拍摄就是这样,一个镜头可能要重复几十次。演员的状态、灯光、机位、甚至窗外的声音……任何一点不对都得重来。” 王汉彰点点头:“理解。你是导演,你说了算。我想和这位瓦莲京娜小姐说几句话,可以吗?” 强森看了看手表:“好吧,休息十分钟。” 王汉彰在距离她两三米的地方站定,开口说:“瓦莲京娜小姐?我是这部电影的投资人,我姓王,你可以叫我王先生!” 瓦莲京娜裹上了一件睡袍,在自然光下,能看出她眼下的青色——那是长期缺乏睡眠和营养不良的痕迹。她从床上站起身来,向王汉彰点头致意,开口说道:“王先生,您好!我会珍惜这次拍摄电影的机会……” 她的英语比强森说的要生硬,卷舌音很重,语调也有些僵硬,像是在背诵课文。但发音清晰,用词准确,显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王汉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仔细打量了她一下。近距离看,她比在镜头下更真实,也更脆弱。皮肤上有细微的雀斑,嘴角有一道刚结痂的小伤口,大概是紧张时自己咬的。膝盖处有红色的淤痕,这让王汉彰的眼角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瓦莲京娜小姐,”王汉彰开口,声音放得很平缓,“刚才看你的表演,很精彩。虽然我不懂电影,但能看出来,你在用心演。” 瓦莲京娜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警惕。她大概习惯了男人看她的眼神:贪婪的,猥琐的,轻蔑的。但王汉彰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她说不清,像是理解,又像是尊重。 “谢谢您,王先生。”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我会珍惜这次拍摄电影的机会。强森先生给了我很多帮助,陈先生的故事也很好……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嘴唇抿紧,像是后面的话难以启齿。 王汉彰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我不是那种女人”,想说“我做这个是为了母亲”,想说“请别看不起我”。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低下了头。 “强森先生已经把该付的报酬都支付给你了吧?”王汉彰换了个话题。 瓦莲京娜点点头:“是的,已经支付了一部分。我的母亲……她需要手术,肺病很严重,大夫说如果不手术,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这笔钱……救了我母亲的命。但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王汉彰明白了。五百美元,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但对一场大病来说,可能只是开始。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王汉彰问。 “下周三,在德美医院。”瓦莲京娜说,“是德国大夫主刀。强森先生帮我联系的,他说德国大夫技术好,收费也公道些。” 王汉彰知道德美医院,在德国租界,是一家德国教会医院,收费确实比法国医院、美国医院便宜些,但技术水平不差。强森在这方面倒是想得周到。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王汉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既然你为我工作,那就是我的朋友。我王汉彰在天津卫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没有,就是讲义气。朋友有困难,我不能看着不管。” 瓦莲京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王先生,您……” “电影拍完后,除了强森给你的薪水之外。”王汉彰说,“我会额外给你一千美元,作为你母亲手术和术后恢复的费用。这一千美元,不需要你还,是给你的奖金——为了感谢你的专业和努力。” 瓦莲京娜彻底愣住了。她张着嘴,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她显然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她的手开始颤抖,下意识地抓住长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千美元。 那是她在莫斯科舞厅陪舞十年都攒不下的钱。是可以让她母亲安心手术、术后好好休养、甚至还能搬出棚户区,租一间有阳光的小房子的钱。 “王先生……”她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带着哭腔,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我……”说着,她缓缓的解开了浴袍的带子…… “瓦莲京娜小姐,你这是在侮辱你自己,也是在侮辱我!”王汉彰的声音深沉,制止了瓦莲京娜解开浴袍的动作,继续说:“我说了,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好好把电影拍完,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他顿了顿,看着瓦莲京娜那双含泪的眼睛,语气更温和了些:“瓦莲京娜小姐,我知道这份工作对你来说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耻辱。但我想告诉你:在这个世道里,能活下去,能让家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尊严很重要,但活着,才有资格谈尊严。你为了母亲,忘掉你之前的身份,来做这份工作——这不是耻辱,这是勇气。我王汉彰敬重有勇气的人。”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不仅是在对瓦莲京娜说,也是在对自己说。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挣扎,想起了那些在泥泞里打滚的日子,想起了那些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的事。 瓦莲京娜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流淌。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动作有些笨拙,却有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谢谢您,王先生。”她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却比刚才坚定得多,“我会好好拍完这部电影。我会……我会成为一个好演员。” 王汉彰笑了,那是一个真诚的笑容:“我相信你。” 他转头对强森说:“强森先生,继续拍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第596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王汉彰从拍摄间里出来,退回到客厅。午后的阳光从天井飘窗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 光柱里,无数微尘缓缓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刚才对瓦莲京娜所说的那番话,是他有感而发的。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没有什么高尚与耻辱之分。 在这个乱世中,想要安稳的活下去,只有出卖!瓦莲京娜出卖的,是她的身体。而王汉彰出卖的,则是他的灵魂!王汉彰感觉,他和瓦莲京娜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 王汉彰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脸被照亮,一半脸隐在阴影里,就像他此刻的处境——在军统、日本人、江湖之间走钢丝,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许家爵立刻凑上来,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某种下作的期待。他搓着手,脚步轻快得像只闻到腥味的猫,凑到王汉彰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样,彰哥,我没骗你吧?那对大灯,是不是跟小西瓜赛的?我早就说了,那洋妞……” “你他妈从小没吃过奶是怎么着?”王汉彰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直刺许家爵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光盯着人家的胸脯看有意思吗?咱们干这个是为了赚钱,不是让你祸祸人家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砸进许家爵的耳朵里。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拍摄间隐约传来的强森指导演员的声音,还有墙角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王汉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那双在江湖里淬炼过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冬天海河里的冰:“许二子,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不准再骚扰瓦莲京娜小姐。她是咱们请来的演员,是合作伙伴,不是窑子里的姑娘。你要是再对她动手动脚,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就别你妈怪我翻脸不认人。我王汉彰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许家爵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不是,彰哥,我没……我就是……就是开个玩笑,没真想干嘛……我就是看着新鲜……” “这你妈是开玩笑的地界吗?”王汉彰向前一步,逼近许家爵,两人距离不到一尺,他能闻到许家爵身上那股子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这是买卖,是生意!跟咱们在南市抢地盘是一个道理!你出去砍人的时候,下面的人嬉皮笑脸的,这种人你敢用吗?刀都拿不稳,话都说不利索,关键时刻准你妈得掉链子!”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更有分量:“咱们干这个,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以后拍《血溅津门》。不是让你来过瘾的。人家一个姑娘,流亡异国,母亲重病,不得已才做这个。你要是还欺负她,那他妈不就成逼良为娼的臭狗食了吗?我王汉彰虽然不是嘛好人,但绝对不跟臭狗食当兄弟!”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很重。不仅是在警告许家爵,也是在提醒自己。在这个乱世里,底线就像海河上的浮冰,看着坚固,一脚踩下去可能就碎了。但他王汉彰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有些东西,不能碎。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二子,咱们虽然捞偏门,但有些底线得守住。绿林道儿里有规矩,僧尼道婆的钱不能抢,孤儿寡母的钱不能碰!咱们混江湖的,对女人,尤其是不容易的女人,更得有点良心!” 许家爵被他数落了这么一通,显然是老实了不少。他小声的嘟囔着:“我这不也是看着新鲜吗?再说了,那个强森也他妈不地道,真枪实弹的戏,都他妈让他演了,我说给我加个角色,他还不乐意……” 王汉彰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些。许家爵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在南市三不管地带混迹多年,人脉广,胆子大,做事也狠。就是这点好色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他笑了笑,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开口说: “再说了,等这部电影赚了钱,咱们想拍嘛电影就拍嘛。我都已经想好了,从南市的窑子里找几个愿意上镜的窑儿姐,咱们拍古典名着《金瓶梅》,到时候让你演个角色,过过戏瘾。” 许家爵眼睛一亮,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市侩的精明笑容:“真的?彰哥,让我演西门庆是吗?我跟你说,我早就研究过《金瓶梅》,西门庆那小子,虽然是个色鬼,但也是个人物!生意做得大,官场上也吃得开,最后死也是死在女人身上,这叫……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王汉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不,你天天彰哥长,彰哥短的,这回在电影里,我让你演我哥!” “演你哥?”许家爵摸着后脑勺,一脸困惑,眉头皱成了疙瘩,“金瓶梅里有这个人吗?西门庆有兄弟吗?我记得他就一个妹妹,嫁给了陈敬济……不对啊,彰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有啊,怎么没有?”王汉彰一本正经,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还是重要角色呢!戏份不少,跟潘金莲对手戏最多!” 许家爵皱着眉,努力回想金瓶梅里的人物。他虽然读书不多,但《金瓶梅》这种书,在南市的茶楼酒肆里听评书先生讲过不少回,主要人物还是记得的。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可西门庆的兄弟?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那是谁啊?”许家爵终于放弃了思考,眼巴巴地看着王汉彰。 王汉彰顿了顿,看着许家爵那副求知若渴的傻样,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我演武松,你演我哥,武大郎!”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王汉彰根本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电影的拍摄进度。因为从北平、上海陆续传来的消息,像一层层乌云,压在天津卫的上空,压在每个关心时局的人心头。 最早爆出消息的是上海的《申报》。4月19日,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刊登了一则短讯:“政学系要员黄郛、张群等人,昨日在上海华懋饭店与日本陆军助理武官根本博秘密会面,疑为中日停战谈判前奏。” 这则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激起千层浪。第二天,全国各大报纸纷纷转载,并配发评论文章。天津的《大公报》、《益世报》连续发表社论,质问国民政府是否真的准备与日本妥协,放弃长城抗战。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学生团体开始组织集会,高举“反对妥协”“继续抗战”的标语,在租界外的中国区游行示威。工商界人士则忧心忡忡——如果停战,天津能不能保住?如果继续打,日本人会不会真的打进关内? 王汉彰坐在泰隆洋行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十几份从各地收集来的报纸。上海的《申报》、《新闻报》,北平的《世界日报》、《晨报》,天津本地的《大公报》、《益世报》……每份报纸都用大篇幅报道着相关消息,但内容互相矛盾,真假难辨。 国民政府方面,行政院院长汪精卫公开否认与日本进行秘密谈判,宣称“政府决意抗战到底,绝不妥协”。 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委员长何应钦也在北平发表讲话,表示“长城防线固若金汤,我军士气高昂,随时准备反攻”。 但另一方面,前线传来的消息却让人不安。整个四月下旬到五月初,长城各关口——喜峰口、古北口、冷口——除了零星的交火和小规模冲突外,再没有发生师旅级别的激战。 日军似乎停止了大规模进攻,中国军队也没有组织反攻。战线就这样僵持着,像两头对峙的野兽,都在等待时机。 这种诡异的平静,比激烈的战斗更让人心慌。 詹姆士先生也找到了王汉彰。那天下午,这位英国军情五处的老牌特工身穿笔挺的灰色西装,头戴礼帽,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杖,走进了泰隆洋行的办公室。他的脸色比平时严肃得多,蓝色眼睛里没有了往常那种精明和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忧虑。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威灵顿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声音压得很低:“大英帝国在天津有码头、仓库、工厂、地产……总投资超过两亿英镑。如果日本人全面占领天津,这些资产都可能会大幅度的贬值。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詹姆士回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王汉彰,开口说道:“伦敦方面需要确切的消息——中国政府和日本是否真的在进行停战谈判?如果停战,条件是什么?天津的地位会如何?这关系到我们在华北的所有投资。王,我需要一切确切的答案!” “詹姆士先生,我也在尽力打探。”王汉彰实话实说,“但这次谈判的保密级别很高,参与的人很少。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谈判确实在进行,但具体进展、具体条件,很难打听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会继续想办法。日本人那边,我有些关系。” 詹姆士转过身,看着他:“石原莞尔?那个天津驻屯军的作战课长?” 王汉彰点点头。他心里清楚,石原莞尔是个极其狡猾的人物,想从他嘴里套出情报,难度不亚于虎口拔牙。而且,也因为本田莉子的关系,王汉彰每次见到他,总会有一种心虚的感觉。但眼下,这是最直接的渠道。 第597章 情报的时效性 第二天,王汉彰在日租界的常盘旅馆约见了石原莞尔。这家旅馆是日本侨民开的,典型的日式建筑,榻榻米房间,纸拉门,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型的枯山水庭院。选择这里见面,是为了让石原感到放松和安全。 石原莞尔准时到来。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和服外罩羽织,脚下是木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日本商人,而不是那个在关东军里以谋略着称的“鬼才参谋”。 两人在榻榻米上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女侍端来清酒和几样简单的日式小菜——盐烤秋刀鱼、味增汤、腌萝卜。纸拉门外,庭院里的竹筒接满水后“叩”的一声敲在石头上,这是日本园林里常见的“鹿威”,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王桑,好久不见。”石原莞尔举起酒杯,用流利的中文说道,脸上带着那种日本人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听说你前阵子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王汉彰也举起酒杯,两人轻轻碰杯,一饮而尽。清酒微辣,带着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多谢石原阁下关心,已经好多了。”王汉彰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秋刀鱼,“都是些旧伤,加上偶感风寒,调养一阵就好了。” 石原莞尔点点头,没有深究。他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动作优雅,像个真正的贵族。但王汉彰知道,这副温文尔雅的外表下,是一个冷酷、精明的人。 酒过三巡,王汉彰看似随意地提起了话题:“石原阁下,最近市面上有些传闻,说国民政府正在和贵国进行秘密谈判,准备停战。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停战,天津的局势会如何?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也好早做准备。” 石原莞尔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抬起头,看着王汉彰,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王桑,”他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不迫,“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种级别的谈判,属于最高军事机密。我现在只不过是天津驻屯军的一名课长,具体的谈判细节,我并不清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还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王汉彰心里冷笑,表面上却露出理解的表情:“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只是随便问问,毕竟生意人嘛,最怕的就是时局动荡。” 石原莞尔笑了,那笑容很深,让人捉摸不透:“王桑,我倒觉得,无论谈判结果如何,天津都会保持稳定。大日本帝国在天津有租界,有驻军,有大量的侨民和投资。我们会确保这座城市的安全和繁荣。至于生意……”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王桑在天津人脉广,能力强,无论时局如何变化,都能找到发财的机会。不是吗?” 这话里有话。王汉彰听出了弦外之音:日本人需要他这样的人,在天津维持秩序,搜集情报,甚至……当傀儡。 他举起酒杯,也笑了:“石原先生过奖了。我王汉彰就是个生意人,只想安安稳稳赚钱,养家糊口。” “安安稳稳赚钱……”石原莞尔重复着这句话,笑容更深了,“在这个时代,想要安稳,就得有力量。王桑,你是个有力量的人。” 那次会面之后,王汉彰更加确定,停战谈判确实在进行,而且可能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石原莞尔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那种从容淡定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日本人胸有成竹。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五月下旬。天津的天气一天热过一天,虽然还没正式入夏,但午后的气温已经飙升至三十摄氏度以上。走在街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树上的知了开始聒噪,没完没了地叫着,让人心烦意乱。 五月二十五日下午,泰隆洋行的办公室里,闷热得像蒸笼。房顶那台黄铜吊扇开到了最大档,扇叶转得飞快,发出“嗡嗡”的噪音,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灰尘的味道。王汉彰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领口敞开着,但依旧汗如雨下。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院子。几个伙计正在往仓库里搬运货物,都是些从上海运来的棉纱和洋布。阳光刺眼,院子里蒸腾着热气,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焦躁,像无数小虫子在心头爬。 昨天下午,他派许家爵去请青木公馆的茂川秀和吃饭。茂川秀和是日本驻天津特务机关的头子,掌握着大量情报。如果停战谈判真的接近尾声,茂川秀和应该知道些内幕。 王汉彰给许家爵的任务很明确:灌醉茂川,套出话来。许家爵这个人,虽然好色,但酒量极好,嘴皮子也利索,在南市的酒桌文化里浸淫多年,最擅长在推杯换盏间打探消息。而且他那种市井气、江湖气,有时候反而能让日本特务放松警惕。 可是,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天一夜过去了,许家爵音讯全无。没有电话,没有派人送信,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个许二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汉彰烦躁地掐灭手里的烟头,对坐在对面的秤杆说道,“我让他去套茂川秀和的话,这个逼尅的肯定是又借着这个机会,不知道钻到哪个娘们的被窝里去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窗外的知了叫得更响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焦虑。 秤杆笑了笑,开口说:“二子办事还是靠谱的!兴许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一会儿?哼!”王汉彰冷哼了一声,继续说:“这一会儿,就他妈可能耽误了大事儿!” 情报工作,讲究的就是个时效性。比别人早一分钟获得关键情报,就可能多一分胜算,多一分生存的机会。尤其在现在这个关口——中日双方究竟是战是和,谈判条件是什么,什么时候正式签署协议——这些情报的价值,无法估量。 如果双方真的签署停战协议,在消息正式公布之前,王汉彰可以调动所有资金,以极低的价格大量收购天津的房产、工厂、码头、仓库。 那些害怕战火蔓延、急于套现逃离的富商、官僚、外国商人,会像抛售垃圾一样抛售资产。等停战消息公布,市面恢复稳定,这些资产的价格会暴涨数倍甚至数十倍。 反之,如果谈判破裂,战火重燃,日本人真的打进关内,天津很可能沦陷。到那时,他必须提前处理掉一些敏感资产,把资金转移到上海、香港,甚至海外。泰隆洋行的核心人员也得提前撤离,不能留在天津当日本人的顺民。 可是现在,许家爵不知所踪,最关键的情报拿不到手。王汉彰就像个瞎子,在悬崖边上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就在他焦急得几乎要砸东西的时候,办公室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进来。”王汉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门开了,张先云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衬衫,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但神情还算镇定。他先扫了一眼房间,看到王汉彰站在窗前,烟灰缸里堆满烟头,心里明白老板此刻的心情,说话更加小心:“彰哥,强森先生来了……就在楼下。” “强森?”王汉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算算时间,那部《白夜逃亡》应该拍完了。这一个多月,他忙于打探停战消息,对电影的事几乎没怎么过问,全权交给了强森和许家爵。只是偶尔听许家爵汇报,说进展顺利,电影质量“绝对有保证”。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叫他上来吧。” 强森上楼的速度很快,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沉稳而有力。王汉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升腾,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门开了,强森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个多月不见,这个美国佬看起来瘦了些,但精神很好,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露出粗壮的脖颈和一小片胸毛。金发有些凌乱,胡子也没刮干净,下巴上泛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艺术家式的邋遢和不羁。 “王先生!”强森大步走进来,声音洪亮,带着美国人特有的热情和自信,“好消息!《白夜逃亡》全部制作完成了!剪辑、配乐、字幕,所有后期工作都做完了!我敢说,这是一部杰作,真正的杰作!” 他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手舞足蹈,像在宣布一个伟大的胜利。王汉彰示意强森坐下慢慢说,张先云适时地端来两杯凉茶。 强森接过茶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说:“王先生,这部电影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瓦莲京娜小姐的表现……amazing(太惊人了)!她完全进入了角色,那种贵族小姐的骄傲、落魄后的屈辱、为生存不得不妥协的无奈、最后复仇时的决绝……她全都演出来了!还有摄影,灯光,场景……虽然预算有限,但我们创造了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属于白俄流亡者的、悲伤而美丽的世界。” 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铁盒是银灰色的,上面贴着标签,用英文写着“white night escape”(白夜逃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导演:约翰·强森;主演:瓦莲京娜·伊万诺娃;时长:41分钟”。 第598章 这不是色情,这是艺术! “这是第一份拷贝。”强森抚摸着铁盒,像在抚摸情人的脸,“我用的是最好的柯达胶片,冲印是在上海做的,那里的技术比天津好。音轨是单独录制的,现场录音和后期配音结合,效果很棒。王先生,我想,是时候让这部电影和观众见面了。” 王汉彰看着那个铁盒,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一千美元,一个半月的时间,一部电影就这样诞生了。 这就像变戏法,就像点石成金。但更重要的是,这部电影可能带来的利润——强森说过,他在美国拍的地下电影,投资一千五百美元,收益四万五千美元。三十倍的利润。 “放映的事,你有什么想法?”王汉彰问,用夹杂着天津口音的英语,“这种电影,不可能在正常时段放映。如果我们明目张胆的放映,租界工部局可能会查封电影院的。” 强森点点头,表情严肃了些:“当然!在美国,这种电影也是在午夜场放映,只对成年男性开放,票价很高,而且需要会员制或者熟人介绍。我们可以借鉴这个模式。天宝楼影院晚上最后一场电影通常是九点半结束,散场后,我们可以加映一场,从十点半开始,只对‘特定观众’开放。”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相信我,王先生,只要电影放出去,口碑会像野火一样传开。男人嘛,对这种东西总是有需求的,而且是高质量的需求。我们提供的不是简单的色情,是一个有故事、有情感、有美感的……艺术。” 他说到“艺术”这个词时,语气很重,眼睛里闪着光。王汉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美国佬不像个单纯拍色情电影的,更像是个……狂热的信徒。对光影,对故事,对用胶片创造世界的信徒。 “这样吧,”王汉彰思考片刻,有了主意,“咱们先内部试映一下。找咱们自己人,还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先看看成色。如果没问题,再安排正式的午夜场。” 强森耸了耸肩,摊开手:“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不过我对我的电影绝对有信心!那么,什么时候试映?今天晚上?” 王汉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半。他想了想,点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十点钟,天宝楼最后一场电影散场后,咱们内部试映。先云——” 他转向张先云:“你去安排。天宝楼那边,放映完最后一场电影,让高森清场,工作人员下班,只留核心的放映员和保安。记住,保密。” “好的,彰哥。”张先云领命而去。 强森也站起来,拿起那个铁盒:“那我就去天宝楼准备放映设备。王先生,晚上见。我相信,你会被这部电影震撼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蓝色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这不是色情,王先生。这是艺术。用光影讲述的人性故事。” 王汉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更浓了。艺术?用女人脱衣服、用床戏来讲述故事,这能算艺术吗?但强森那种自信,那种狂热,又让他有些动摇。也许,这个世界上的事,本就没有那么简单的黑白之分。 晚上九点五十分,英租界,天宝楼电影院。 最后一场电影散场已经二十分钟了。观众们陆续离去,喧闹的人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工作人员开始例行清场——检查座位下有没有遗落的物品,打扫地上的瓜子壳、糖纸、烟头。 但今天有些不同。经理高森站在大厅中央,指挥着几个心腹员工:“小张,你去把前后门都锁上,挂上‘设备检修,暂停营业’的牌子。老王,你带两个人把二楼包厢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闲杂人等留下。其他人,打扫完卫生后到放映厅集合,今晚加班。” 员工们虽然疑惑,但没人敢多问。高森是电影院的经理,威望很高。但大家都知道,天宝楼的真正老板是泰隆洋行的王汉彰,那个在南市手眼通天的江湖人物。让加班就加班,让闭嘴就闭嘴,这是生存之道。 十点整,王汉彰的黑色雪佛兰轿车缓缓停在天宝楼后门。这里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平时只供员工和送货车辆出入。张先云先下车,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拉开后车门。 王汉彰走下车。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凡尔丁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显得随意而低调。夜晚的空气比白天凉爽些,但依旧闷热,风里带着海河的湿气和城市特有的烟火味。 他从后门进入电影院,穿过狭窄的员工通道,来到放映厅。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泰隆洋行的十几个核心弟兄,南市兴业公司的安连奎和他的几个手下,还有天宝楼的部分员工。 另外还请了天津市公安局的侦缉处副处长李汉卿和内河航运公会的巴彦广等人。放映厅里总共三、四十人,稀稀拉拉地坐在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厅里,显得空荡荡的。 灯光调得很暗,只开了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过道。银幕是巨大的,此刻空无一物,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等待着被光影填满。 “小师叔,你可算是来了?电话里面说要给我看好东西,到底是嘛啊?”巴彦广擦着头上的汗,笑着问道。 李汉卿也站起身来,说道:“就是,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出了嘛事呢!” 王汉彰笑着说:“二位稍安勿躁,咱们都是自己人,我这才请你们过来开开眼界!等电影看完之后,你们要是觉得不好看,要杀要剐,你们说的算!” “哈哈,言重了,言重了……” 就在这一刻,放映机启动了。 一束光从后方的放映窗口射出,刺破昏暗,打在银幕上。先是片头:简单的黑白字幕,用优雅的英文花体字写着“white night escape”(白夜逃亡),下面是中文译名《白夜逃亡》。没有导演、演员的名字,没有制作公司,简洁得近乎神秘。 字幕淡出,画面切入。 第一个镜头,就让王汉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双眼睛的特写。湛蓝色的,像贝加尔湖最深处的湖水,清澈,却深不见底。瞳孔很大,在黑白胶片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里面倒映着烛光——不,是煤油灯的光,摇曳不定。睫毛很长,微微颤抖,像蝴蝶脆弱的翅膀。 是瓦莲京娜的眼睛。 但这不是王汉彰在片场看到的那双眼睛。片场的那双眼睛里有屈辱,有无奈,有麻木。而银幕上的这双眼睛,里面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悲伤,像沉积了千年的冰川;骄傲,像永不低头的贵族;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镜头缓缓拉远,露出了她的全脸。她坐在一张俄式雕花大床上,穿着丝质睡袍,金发披散在肩头。背景是昏暗的房间,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曳,在墙上投出巨大的、晃动的阴影。窗外是黑夜,但又不是完全的黑——那是彼得堡特有的“白夜”,凌晨时分,天空依然泛着诡异的、苍白的微光。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纸质发黄,边缘破损。她低头看着信,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泪无声地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两道闪亮的痕迹。 没有台词,没有音乐,只有胶片转动轻微的“沙沙”声,还有她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镜头,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王汉彰不是文化人,不懂什么电影理论,但他能感觉到——这个镜头里有故事,有情感,有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东西。 所有人都被这开场的镜头震撼到,原本乱糟糟的放映厅陷入了死寂,一双双炽热的眼睛盯着大屏幕上的瓦莲京娜,王汉彰甚至注意到,一旁的安连奎贪婪地咽了一口口水…… 十点十分,放映厅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挤了进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个醉鬼。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撞到了好几排座椅,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引来一阵低声的抱怨。 是许家爵。 王汉彰皱起眉头。借着昏暗的光线,他能看到许家爵满脸通红,眼睛眯着,脚步虚浮,明显是喝多了。身上那件绸缎长衫皱巴巴的,胸口还有一大片酒渍,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王汉彰对身旁的李汉卿和巴彦广说了句:“失陪!”快速的站了起来,迎着许家爵走了过去。他拽着摇摇晃晃的许家爵,一把将他按在后排的座位上。 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许家爵喘着粗气,转过头看着王汉彰,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彰……彰哥,我……我回来了……” 一股混合着白酒、啤酒、食物发酵的恶臭扑面而来。王汉彰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眉头皱得更紧:“你他妈死哪儿去了?这是喝了多少酒?你他妈现在抽根烟,能把你自己点着了!我让你去套茂川秀和的话,你他妈给我喝成这个揍性?” 许家爵打了个酒嗝,那股味道更浓了。他摆摆手,舌头都有些打结:“彰哥,你……你别着急啊!茂川秀和那个老逼尅的,滑的跟条泥鳅赛的,从他嘴里嘛也问不出来。我……我跟天津驻屯军的一个军需官去喝酒了,喝了一天一夜!不过……这顿酒可没白喝!我从那个军需官的嘴里套出来……套出来重大消息了!” 第599章 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 “这顿酒可没白喝!我从那个军需官的嘴里套出来……套出来重大消息了!”许家爵说话向来不怎么靠谱。但是今天,他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狂热, 王汉彰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他压低声音:“什么消息?小声说。” 许家爵凑过来,酒气喷在王汉彰脸上:“今天上午,北平军分会作战处处长徐祖诒,跟日本驻北平使馆助理武官永津佐比重,在密云的日军第八师团司令部进行谈判,双方签订了《停战覚书》!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了!”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的瞬间,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停战,真的成了。长城抗战,就这样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谈判具体条件,划定停战线,中国军队撤退…… “真的假的?”他盯着许家爵,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许家爵神秘地笑了笑,虽然醉醺醺的,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千真万确!告诉我这个消息的那个军需官,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天津驻屯军司令官中村孝太郎中将的亲侄子!这消息绝对保真!他还说,正式的文件很快会公布,可能就在这几天。” 王汉彰沉默了。中村孝太郎的侄子?许家爵居然能跟这样的人搭上关系?这倒是个意外之喜。看来,让许家爵去跟日本人周旋,虽然风险大,但确实可能打开一些意想不到的门路。 “不错。”王汉彰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这条关系一定要维持下去。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你直接找账房支。但要小心,日本人不是傻子,别让人当枪使了。” 他顿了顿,看着许家爵那张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涨红的脸,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是怎么跟中村孝太郎的侄子联系上的?这种级别的人物,不会随便跟中国人喝酒。” 黑暗之中,王汉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放映厅里很安静,只有吊扇旋转的嗡鸣和放映机转动拷贝时发出的‘沙沙’声。 可是,许家爵却久久没有回答。 王汉彰转过头,发现许家爵的目光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他像被什么东西勾去了魂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银幕,嘴巴微微张开,嘴角边甚至有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流下来,挂在胡茬上。 “二子?”王汉彰推了他一下。 许家爵毫无反应,依旧盯着银幕,眼神痴迷,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王汉彰顺着他的目光,也抬头望向银幕。 音乐响起。不是激昂的,而是低沉的,悲伤的,像大提琴在呜咽,又像冬夜里呼啸的风。 荧幕上的瓦莲京娜站起身,走到镜子前。她开始脱衣服。动作很慢,很优雅,没有任何淫秽的感觉,反而像某种仪式。 华贵的长裙的扣子一颗颗解开,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然后是蕾丝的束胸,真丝的衬裙,最后是那件很少见的、带扣子的文胸。 随着最后一件衣服被扔在地板上,她赤裸的背部出现在银幕上。 王汉彰不是未经人事的处男。他在南市混迹多年,赌场、妓院、暗门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但当他看到银幕上的这个镜头,他的心里还是被某种东西彻底地震撼了。 放映厅里的黑暗稠密如墨,只有银幕上那片虚幻的光在流动。瓦莲京娜赤裸的背影在煤油灯的光晕中,像一尊被供奉又即将被摧毁的神像。 皮肤在黑白胶片上呈现出一种冷冷的象牙白,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脊椎沟向下延伸,没入腰肢那柔软的凹陷,再往下是圆润的臀部曲线——这一切在强森精心设计的镜头下,没有低俗的挑逗,反而弥漫着一种献祭般的悲壮。 许家爵的抽气声在旁边拉得又长又急,像破了的风箱。王汉彰不用转头也能想象出他那张涨红的脸,瞪圆的眼,还有那副恨不得钻进银幕里的猴急相。但此刻,王汉彰自己的注意力也被那束光牢牢攫住了。 这不是他在片场看过的那个镜头。片场里,瓦莲京娜的颤抖、羞耻、强忍的泪水都清晰可见,那是活生生的人在忍受屈辱。 而此刻银幕上的她,那些属于“人”的脆弱被光影过滤、重塑,变成了一种符号——一个时代弃儿的符号。 她的赤裸不再仅仅是肉体的暴露,而成了一种宣言:看吧,这就是乱世留给一个贵族小姐的全部,一具尚能换取生存的躯壳。 这是一种……献祭。把自己作为祭品,献给生存,献给复仇,献给这个残酷的世界。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赤裸的自己,眼神里没有羞耻,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冰冷的、认命般的决绝。然后,她转过身,正面面对镜头。 许家爵在旁边发出了抽气声,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其他观众也一阵骚动,有人咳嗽,有人挪动身体,座椅发出“吱呀”的响声。 但王汉彰没有动。他盯着银幕,盯着那个赤裸的、站在昏暗光线里的白俄女人。煤油灯的光在她身体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像一幅古典油画。她的胸前确实丰满,但不像许家爵形容的那么夸张,而是匀称的、自然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小腹平坦,双腿修长,整个人像一尊用大理石雕成的女神像。 但这不是女神。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在泥泞里挣扎的女人。 “你害怕吗?”画外音是低沉俄语,带着西伯利亚寒风般的冷冽。 瓦莲京娜缓缓摇头,湛蓝色的眼睛直视镜头,穿透银幕,刺进每一个观众的心里:“不。当一个人已经失去了一切,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包括你的身体?” “身体……”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认命,“身体只是一具躯壳。如果这具躯壳能换来逝去的生命,能换来复仇的机会,那么,它就有价值。” 价值。王汉彰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他在南市码头扛大包时,他的价值是力气;在英租界给英国人当督察,他的价值是情报;现在,在军统和日本人之间走钢丝,他的价值是这份左右逢源的能力。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拥有的东西,去换活下去的资格。瓦莲京娜用的是身体,他王汉彰用的,又何尝不是灵魂? 画面切换。她披上一件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若隐若现地露出胸前的丰腴。她走进另一个房间,强森饰演的苏俄特工背对镜头坐着,礼帽放在桌上,西装笔挺。 接下来的戏码,王汉彰在片场看过零碎片段——引诱、试探、肢体纠缠、真枪实弹的肉搏。但此刻在大银幕上,配合着低沉如泣的大提琴配乐,和那明明灭灭的灯光,这些场面竟然褪去了淫秽的外衣,显露出一种残酷的美感。 那是一种博弈的美。力量悬殊的博弈——男人代表着国家暴力和追杀的权力,女人只剩下身体这唯一的武器。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每一声喘息,都成了进攻与防守的招式。 强森的导演功力在此刻显露无疑,他没有让镜头沉迷于肉体的细节,而是不断切换特写:瓦莲京娜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手指悄悄摸向枕下匕首的颤抖,特工逐渐放松警惕时嘴角那丝志在必得的笑…… 当匕首最终刺入特工胸口,鲜血不是夸张的喷溅,而是缓慢地、粘稠地涌出,染红了她雪白的胸脯和脸颊。 她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地趴在死去的男人身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然后,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 银幕骤然亮起。不再是室内昏暗的煤油灯光,而是清冷的、真实的晨光。白夜将尽,黎明已至。她赤裸着站在窗前,任由微光照亮她布满血污和泪痕的身体。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再次滑落,但这一次,眼泪里有解脱,有新生。 画面淡出。 字幕:“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 放映结束。 灯光缓缓亮起。放映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几分钟。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所有人都还被困在刚才那四十一分钟的光影世界里,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时魂魄还未归位。 王汉彰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观众席。安连奎那张胖脸涨得发紫,双眼布满血丝,最可笑的是他手里那顶礼帽,此刻正被他紧紧按在小腹位置,试图遮掩那不容忽视的生理反应。 看到王汉彰望过来,安连奎尴尬地咧咧嘴,声音沙哑:“汉彰,这……这电影拍的,太他妈牛逼了!我是真没想到,电影还能这样拍!不说了,我得找地方泄泄火去,这谁受得了……” 他说着就想起身,但腿似乎有些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匆匆朝门口走去。 紧接着是李汉卿。这位侦缉处的副处长,平日里总是一副阴恻恻、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此刻也有些失态。 他那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有两缕头发不知何时散落下来,耷拉在额前。身上那件浅灰色杭绸长袍,在腹部位置撑起一个明显的、尴尬的弧度。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李处长,怎么这次出来还带着硬家伙?” “咳咳……”李汉卿少有地露出了窘迫的神色,干咳两声:“小师叔别说笑了!您这部电影……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光是……咳咳……不光是那些场面,这故事也好。孤女报仇,血债血偿,有劲!” 王汉彰笑了笑,递过去一支烟:“李处长喜欢就好。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看个新鲜。” “新鲜,太新鲜了。”李汉卿接过烟,就着王汉彰的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暂时掩去了他脸上的不自然,“那什么,我也不久留了,处里还有些事。改天,改天我做东,咱们好好聊聊。”说完,他也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只是那走路的姿势,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王汉彰将他送到了门口,虽然没有明说,但王汉彰知道,这家伙肯定也是去找那个相好得到泻火去了! 王汉彰看着李汉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背就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巴彦广那张粗豪的脸凑了过来。 他的呼吸粗重,眼睛里闪着光,不是感动,而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欲望:“小师叔!这个白俄娘们叫嘛名字?你从哪儿淘换来的宝贝?给我介绍介绍!我出五百——不,一千大洋!就一晚上!” 王汉彰哈哈一笑,推开他热烘烘的身子:“老巴,你省省吧!我就是个出钱的,选角、拍戏都是导演说了算。人家是正经演员,不是堂子里的姑娘。再说了,一千大洋?你当是买白菜呢?” “演员?嘛演员能演这个?”巴彦广眼珠子一转,又搂住王汉彰的肩膀,“小师叔怕是已经金屋藏娇了吧?哈哈,我不问了。小师叔,你这电影看得我……浑身燥得慌!走,咱们去泄泄火!我知道老城里新开了一家,有几个清吟小班的姑娘,刚下海的,水灵!我请客!” 王汉彰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巴彦广是内河航运公会的头面人物,手里掌握着海河上大大小小几百条船,还是掌控着英租界几个码头的脚行。电影刚刚试映成功,消息很快会传出去,后续的午夜场放映、打通各个关节,都少不了三教九流的朋友帮衬。最关键的是,他跟自己的关系不一般,如果不去,就等于是驳了他的面子。 “行啊,”王汉彰笑着应下,“你老巴开口,我能不给面子?不过说好了,今晚只喝酒玩乐,不谈正事。” “不谈不谈!走走走!” 第600章 停战覚书 巴彦广招呼着许家爵和洋行的几个弟兄正要往门外走,强森从二楼的放映间里走了出来,追上了王汉彰。 这个美国佬脸上带着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红光,金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额角。他拦住王汉彰,蓝色眼睛里闪着迫切的光:“王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拍得很好,强森。”王汉彰真诚地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超出我的预期。不只是……那些镜头,是整个故事,你说的没错,这不是色情,而是艺术!” “小师叔,这位是?”巴彦广在一旁问道。 王汉彰赶紧说道:“哦,这位强森先生,就是这部《白夜逃亡》的导演!强森,这位是巴先生……” “你就是导演啊!”巴彦广一把握住了强森的手 ,一脸惊喜的说:“这个电影拍的太好了!牛而逼之!歪瑞古德!艺术,绝对是艺术!走,哥哥我有点问题向你请教,咱们喝酒去……”说着,巴彦广不由分说的拉上了强森,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天宝楼电影院出来。 走出天宝楼后门,夜风一吹,王汉彰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些。巴彦广的汽车已经等在巷口,他拉着王汉彰和强森钻进车里,对司机报了个地名。其他人或是开车,或是叫了胶皮,跟在后面。 车厢里弥漫着雪茄和香水混杂的味道,巴彦广迫不及待地点上一支烟,喋喋不休地说着刚才电影里的细节,尤其是瓦莲京娜的特写镜头,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王汉彰脸上。 王汉彰敷衍地应着,心思却飘回了放映厅里,飘到许家爵带来的那个消息上。 《停战覚书》签了。 虽然早有预感,虽然从石原莞尔、詹姆士等人的态度里拼凑出了大概,但当真正确认的那一刻,心里那块悬了几个月的石头,并没有落下,反而变成了更沉重的铅块,直接坠进了胃里。 停战之后呢?日本人会满足于长城以外的地盘吗?华北的“特殊化”会不会变成事实上的沦陷?天津,这座他经营了多年、视作根基的城市,会变成什么样?英法租界还能不能维持那脆弱的独立?中国军队撤到平津外围,那是不是意味着,下一次战火,就会直接烧到海河边? 更重要的是,军统陈恭澍那边,会有什么新动作?日本人石原莞尔、茂川秀和,又会对他提出什么新的要求?这张多方势力的网,正在随着时局变化而剧烈收缩,他还能在网眼里游走多久? “小师叔,想嘛呢?到地儿了!”巴彦广的粗嗓门打断了王汉彰的思绪。 车停在老城厢一条僻静的胡同口,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清吟”两个墨字。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茶舍,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是天津卫最高级的暗门子之一,招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寻常人连门都摸不着。 巴彦广显然是熟客,看门的龟奴一见他就堆起笑脸,躬身往里请。穿过一道月亮门,里面别有洞天,是个精致的小院,假山鱼池,回廊曲折,隐约能听到丝竹声和女子的轻笑。 王汉彰压下心头的烦乱,换上应酬的笑容,跟着巴彦广走了进去。这一夜,推杯换盏,莺声燕语,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自己事后都记不得的场面话。 巴彦广找了两个据说刚从苏州来的“清倌人”,唱曲弹琴,娇声软语地劝酒。王汉彰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似乎想用酒精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都淹死。 喝到后来,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巴彦广那张大笑的脸也变得模糊。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感觉自己被扶进了一个房间,躺在了柔软的床上,有温香软玉的身体靠过来…… 然后,便是沉入黑暗的一片混沌。 头痛。 像有无数根小针在太阳穴里扎,又像有谁用钝器在一下下敲打他的头骨。喉咙干得冒火,嘴里是苦涩的酒臭味。王汉彰在一种难以忍受的生理不适中挣扎着醒来。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他费力地睁开一线。模糊的视线里,是陌生的绣花帐顶,鼻尖萦绕着一股廉价的脂粉香和隔夜酒气的混合味道。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身边躺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和散乱的黑发。 记忆碎片慢慢拼凑起来——天宝楼试映,许家爵的情报,巴彦广的邀请,这家轻吟小馆,没完没了的酒,还有后来…… 王汉彰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他扶着胀痛的额头,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胃里翻腾的恶心。 荒唐。太荒唐了。 他王汉彰自认不是圣人,江湖混迹,风月场所也没少去。但像昨天那样,在得知如此重大的时局变动后,竟然跑到妓院喝得烂醉如泥,还宿醉不归,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愚蠢。 警惕性呢?这些年刀头舔血养成的本能呢?如果昨天请客的不是巴彦广,而是别有用心的人,如果酒里下了药,如果房间外埋伏了刀手……他王汉彰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瞬间打湿了贴身的汗衫。后怕,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忍着头痛,找到散落在地上的西装长裤和衬衫,胡乱穿上。又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皮夹,抽出一张二十元的钞票,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叫醒那个女人,也没有心思再看她一眼,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轻轻推开房门,外面是安静的走廊。清晨的天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整个院子还在沉睡,听不到人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早起鸟雀的啁啾。 王汉彰像做贼一样,快步穿过回廊,走出月亮门,来到胡同里。清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尘土的味道,让他昏沉的脑袋为之一振。 胡同外已是人间烟火。早点摊子支起来了,油锅滋滋作响,炸果子的香气飘出老远。赶早班的工人匆匆走过,手里捏着窝头或大饼。黄包车夫蹲在路边,等着第一笔生意。卖报的报童挎着帆布包,已经开始沿街叫卖。 这一切平凡而充满生机的景象,让王汉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在几小时前,他还在那个光影交错的银幕世界里,看一个白俄女人用身体复仇;在酒色迷离的房间里,用酒精麻痹神经。而现在,他站在天津卫清晨的街头,宿醉未醒,头痛欲裂,怀里揣着一个足以搅动整个华北的消息。 王汉彰走到一个早点摊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系着油腻的围裙,正用长筷子翻动油锅里的棒槌果子(油条)。 “老板,两根果子,一角饼,一碗老豆腐,多放点酱豆腐。”王汉彰在简陋的长条凳上坐下。 “好嘞,您稍等。” 热腾腾的老豆腐端上来,雪白的豆腐脑浇上深褐色的卤子,再撒上翠绿的香菜末和红亮的辣椒油。王汉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咸香滚烫,顺着食道滑下去,终于压住了胃里的翻腾。他又咬了一口刚出锅的棒槌果子,外酥里嫩,麦香十足。 胃里有了食物,脑子似乎也活络了一些。他一边机械地吃着早点,一边整理着思绪。 许家爵的情报,可信度有多高?那小子虽然好色贪杯,但在打探消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这方面,确实有一套。他能搭上中村孝太郎侄子这条线,本身就不简单。日本人等级森严,军需官又是油水丰厚的职位,能接触到核心消息不奇怪。关键是,许家爵用什么办法撬开了对方的嘴?仅仅是喝酒? 王汉彰回想许家爵当时的状态——烂醉如泥,但眼神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得意。那不单单是套出消息的得意,更像是一种……征服的成就感。难道他用了非常手段?比如,找女人?或者抓住了对方什么把柄? 不管过程如何,消息本身大概率是真的。日本人没必要在这种即将公布的事情上撒谎。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个消息,该怎么用? 詹姆士代表英国利益,需要提前布局资产保全甚至转移。军统陈恭澍,需要考虑在可能沦陷的天津提前布置潜伏网络。青帮、本地商人、各路官僚,都需要根据时局调整策略。 而他王汉彰,站在这个信息交汇点上,就像一个掌握了宝藏地图的人。他可以把地图卖给多方,但必须权衡利弊,计算风险 。卖给英国人,能巩固和詹姆士的关系,获得更多庇护和机会,但可能引起日本人和军统的猜忌。卖给军统,能换取那张“正式身份”的护身符,但等于彻底绑上战车,风险巨大。至于日本人……他们本身就是信息源,卖给他们毫无意义。 也许,最稳妥的办法,是像之前应对陈恭澍那样——示好,但不完全交底;合作,但保持距离。用这个消息,去试探各方的底线,换取实际的利益,而不是空头承诺。 正想着,一个报童挥舞着报纸从早点摊前跑过,清脆的童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看报看报!《庸报》号外!中日双方在密云签署《停战覚书》,我军撤至平津外围防线!华北局势骤变!看报看报……” 王汉彰拿着半根棒槌果子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中。 第601章 下一个伪满洲国 《停战覚书》不是密约吗?怎么这么快就见报了?昨天下午许家爵才带回消息,今天一早号外就出来了? 王汉彰拿着半根棒槌果子的手顿在半空,油炸面食的香气忽然变得油腻刺鼻。他意识到,这不只是消息走漏的问题——这是双方根本就没打算瞒,或者说,瞒不住,不如主动放出,抢占舆论先手,或者说,是震慑。 早点摊上的其他食客也被报童的喊声吸引,纷纷议论起来。 “停战了?真停了?” “撤到平津外围?那不就是说,日本人随时能打过来?” “这仗……算赢了还是输了?” “赢个屁!丢了东三省,现在连热河、长城口都丢了,这叫赢?” “我听说日本兵已经到宝坻了……” “你等着瞧吧,日本人贪心不足,平津迟早也是他们的!” 早点摊上的喧哗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那些议论声——焦虑的、迷茫的、愤怒的、麻木的——钻进他耳朵,又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画面:石原莞尔在常盘旅馆那从容笃定的微笑;詹姆士忧虑的蓝眼睛;陈恭澍金丝眼镜后审视的目光……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同一个结论。 所有人都知道要停战,区别只在于是“体面的停战”还是“彻底的溃败”。而现在签的这份《停战覚书》,显然离“体面”相去甚远。 他放下手里剩下的果子,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油腻的木桌上,起身就走。脚步起初还有些宿醉的虚浮,踏在青石板路面上轻飘飘的,但走了十几步后,那股熟悉的、在危机中被迫清醒的力量从脚底升上来,每一步都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必须立刻动起来。情报的“时效性”红利窗口不是关闭了,而是转化了——从“先知先觉”的红利,变成了“提前布局”的红利。知道消息比别人早一天,是优势;知道消息后行动比别人快一步,才是胜算。 回到泰隆洋行,院子里已是一片忙碌。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砖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张先云从公事房快步迎出来,灰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额头上却已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先快速扫了一眼王汉彰的脸色——宿醉的苍白里透着一种绷紧的锐利——心里便有了数,说话更加谨慎:“彰哥,您回来了。巴爷那边的人昨晚送信过来,说您喝多了歇在那边。没事吧?” “没事。”王汉彰脚步不停,径直往办公室走,声音不高却清晰,“给老安、秤杆、还有许二子打电话,让他们尽快到洋行来。还有,让厨房沏一壶浓茶送上来,要酽的。” “好,我这就去办。”张先云应声而去,脚步又快又轻。 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窗户开着,但午前的空气已经凝滞不动。房顶那台黄铜吊低速旋转着,带来的却是阵阵热风。王汉彰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威灵顿道上的车水马龙。 电车“叮当”驶过,小贩的叫卖声隐约传来,报童挥舞报纸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这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王汉彰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那份白纸黑字的《停战覚书》,像一把无形的刀,划开了时间的表层,让底下涌动的暗流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烟筒。紫檀木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了些。取出一支555香烟,在指甲盖上顿了顿烟丝,擦动打火机的滚轮。橙黄色的火苗跳跃了一下,随即被烟头吞没。他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许多画面闪过:六国饭店枪火迸溅的瞬间,垃圾道里浓稠的黑暗,本田莉子惊恐绝望的眼睛,瓦莲京娜含泪说“谢谢您,王先生”时的颤抖…… 日本人会如何消化战果?国民政府会如何应对舆论和接下来的谈判?英法等国如何调整在华策略?军统、日本情报机关、还有赤党……各方势力如何在新的棋盘上落子? 窗外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他生于斯,长于斯,挣扎于斯,也将未来的命运赌在了这里。无论时局如何变幻,暗流如何汹涌,他都必须在这片泥沼中,找到那条能让自己和兄弟们活下去的路。 就像瓦莲京娜在电影里说的:“当一个人已经失去了一切,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他王汉彰还没失去一切。所以,他必须害怕,必须谨慎,必须算计。但也必须……敢赌。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棋局,也已经开盘。 九点刚过,人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安连奎。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但脸上没有平日的从容,眉头微皱着,眼袋明显。他一进门就摇头:“汉彰,街上都在传,说日本兵到宝坻了,离天津卫就五十里地!南市几个铺子的掌柜一早就来问,要不要先往南边运点货……” 话音未落,高森和秤杆前后脚进来。高森还是那身天宝楼经理的打扮——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领带有些松了,可见来得匆忙。秤杆则简单得多,一件半旧的短褂,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最后到的是许家爵。这家伙明显还没完全醒酒,脚步有些飘,眼白里布满血丝,最显眼的是脖子上那道新鲜的抓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红得刺眼。他一进门,安连奎就笑了:“二子,你这是让哪个小娘们给挠的?下手够狠啊!” 许家爵下意识地捂住脖子,讪笑:“安爷您就别取笑我了,昨晚喝多了,有只夜猫从墙头上窜出来,我一挡,就给我来了这么一下子……” “猫挠的?猫能挠出这印子?”秤杆眯着眼,悠悠地说,“你他妈跟我找乐了是吗?我看你是没把小娘们玩美了吧?” 众人一阵低笑,气氛稍微轻松了些。但王汉彰没笑。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指间夹着烟,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在掂量什么。等笑声停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哥儿几个,今天早上的报纸,都看过了吧?” 一句话,把所有人拉回现实。 安连奎收了笑容,折扇在手里轻轻敲着:“看了。《庸报》号外,白纸黑字,《停战覚书》五条内容,一条比一条扎心。” 高森点头补充:“天宝楼早上还没开门,就有几个常客在门口议论。都是体面人,说话还算含蓄,但意思都明白——这停战,停得憋屈。” 秤杆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整齐的《庸报》,放在桌上。头版头条的标题粗黑醒目。 许家爵揉了揉太阳穴,哑着嗓子说:“彰哥,我昨晚虽然喝多了,但消息千真万确。中村孝太郎的侄子亲口说的,昨天上午在密云签的字。他还透了一句——日本国内对扩大战事有分歧,关东军里也有不同声音,所以见好就收。” “见好就收?”王汉彰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我看他们是‘以退为进’。”他拿起那份《庸报》,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文,“都仔细看看这五条。第一条,中方提出停战——面子给了,里子丢光了。第二条,中国军队撤到延庆、昌平、高丽营……以西以南,不得前进——这划的是什么线?是给日本人留出了缓冲区,也是捆住了咱们自己的手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第三条更离谱。允许日军用飞机监察我军撤退,我方还得提供便利和保护——这他妈是监察还是押送?战俘也不过如此。第四条,日军‘自动’撤回大城一线——自动?占了便宜卖乖。第五条,交战区只准用警察,禁绝中国武装团体——这是要把华北的防卫抽空,变成不设防的地带。”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鸦雀无声。窗外的市井喧闹隐约传来,更衬得屋里气氛凝重。 安连奎最先打破沉默,折扇敲在手心:“汉彰,你的意思是……这停战只是个幌子?” “是不是幌子,得看日本人接下来怎么做。”王汉彰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华北地图前。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如今看来,很多标记已经过时了。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天津的位置:“《停战覚书》签了,日本人短期内不会大规模进攻。但他们会渗透,会蚕食,会扶持傀儡,会用经济、特务、浪人各种手段,把华北一点一点啃下来。等到时机成熟——”他的手指向北平,“这里,这里,还有天津,都会变成下一个满洲国。” 第602章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天津,甚至整个华北成为下一个伪满洲国,王汉彰以及他们所有人的生意,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沉默了良久,秤杆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些,开口说:“汉彰,你说怎么办吧。咱们着哥儿几个,也不是嘛都没见过的老坦儿,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也不差这一遭。” 王汉彰转过身,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现在要做的,是三件事。第一,盯紧日本人。第二,稳住咱们自己的地盘。第三,准备后路。” 他先看向许家爵:“二子,日本人的情报线是你搭起来的,继续维持。尤其是中村孝太郎侄子这条线,钱不是问题,但得小心,别让他反过来套了咱们的底。重点关注两件事:一是日本国内对华北的真实意图,二是密切注意天津驻屯军有没有嘛异动,如果有,及时跟我说。听见了吗?” 许家爵挺直腰板,酒似乎醒了大半:“彰哥放心,我明白轻重。” “秤杆。”王汉彰转向那个精瘦的汉子,“你带几个可靠的弟兄,亲自去宝坻、宁河一带摸摸情况。外面传日本兵已经到了,是真是假,到了多少人,装备如何,有没有继续南下的迹象——我要确切消息。如果有可能的话,在当地找几个眼线,随时监视日本人的情况。。” 秤杆点点头,没多说,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 “老安,高森。”王汉彰看向两位年长些的,“你们稳住生意。南市的店铺、天宝楼的影院,该营业营业,该赚钱赚钱。但有两件事要悄悄做:一是把流动资金尽量换成美元、英镑,存到汇丰、花旗这些外国银行;二是梳理一下咱们的资产,哪些是明面上的,哪些是暗处的,哪些可以随时变现,哪些得提前转移——心里要有本账。” 安连奎和高森对视一眼,郑重点头。他们都是老江湖,明白王汉彰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最后一句。”王汉彰走回办公桌后,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声音清晰得像冰碴子,“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本人要是真把华北搞成第二个满洲国,咱们这些在天津卫混饭吃的,要么当顺民,要么当难民,没有第三条路。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打起精神,眼睛放亮,耳朵竖尖。活路,是靠自己挣出来的。” 众人齐声应了,脸上的轻松戏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凝重。他们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王汉彰独自留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光柱里,灰尘无声飞舞。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的院子。 安连奎的汽车缓缓驶出大门,秤杆和两个弟兄快步走向巷口,许家爵边走边揉着脖子上的抓痕,嘴里似乎还在嘟囔什么。 这一切,这些人,这份他花了多年心血经营起来的事业和人脉网,如今都系于他一身,系于他对时局的判断,对每一步棋的落子。 他想起父亲,那个被日本监工的铁头皮鞋踢死的修造厂工人。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只想靠力气吃饭,最后却连命都搭上了。 他王汉彰走了另一条路——更脏,更险,但也更有可能活下去的路。这条路走到现在,他已经回不了头,只能继续往前走,在黑夜里摸出一线光。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走回到办公桌旁,按下了呼叫铃。对讲器接通之后,王汉彰说道:“备车,准备去詹姆士先生那里。” 英租界,马场道。 这里的街道比南市宽阔整洁得多,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一幢幢西式小楼错落有致,红砖墙,坡屋顶,雕花铁艺阳台,透着一种与中国城区截然不同的、矜持的洋派气息。偶尔有汽车驶过,也是黑色的福特或雪佛兰,车身锃亮,悄无声息。 王汉彰的雪佛兰轿车在一幢两层红砖小楼前停下。这里不像官邸,更像是某个富裕商人的住宅,但王汉彰知道,詹姆士选择这里作为在天津的落脚点,正是看中了它的低调和不显眼。 张先云先下车,确认周围安全后,才拉开车门。王汉彰整了整西装——还是昨天那身深蓝色凡尔丁,有些皱了,但勉强能见人——迈步下车。五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吹过,带着植物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 院门虚掩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系黑领结的华人男仆已在门口等候,微微躬身:“王先生,詹姆士先生在书房等您。” 王汉彰点头,跟着男仆走进院子。小院不大,但布置精致,草坪修剪整齐,角落有一丛盛开的月季,红得扎眼。男仆引着他穿过门厅,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来到二楼书房。 书房门开着,詹姆士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庭院。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麻质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那种英国人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哈,王,我正在想,你应该差不多快要到了。果然,我的预料依旧是准确的!”詹姆士先生指了指书桌旁边的单人沙发,示意王汉彰坐下。 书桌旁有两张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个小茶几。詹姆士示意王汉彰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将酒杯放在茶几上。 “要喝点什么吗?威士忌?或者茶?”詹姆士先生问。 “茶吧,谢谢。”王汉彰说。宿醉的头痛还没完全消退,他需要清醒。 詹姆士对侍立门边的男仆点了点头,男仆无声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鸟鸣。 王汉彰注意到,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张英文版的《京津泰晤士报》,报纸半叠着,看不见头版头条的内容。但王汉彰估计,头版的内容,应该和中日双方签订的《停战覚书》有关。 “我想,你已经看到今天的新闻了。”詹姆士拿起那份《京津泰晤士报》,轻轻放在王汉彰面前的茶几上。头版标题果然是关于《停战覚书》的报道,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谈判现场。 “看到了。”王汉彰说,目光扫过报纸,“不过我想,报纸上写的,和实际情况未必完全一致。” 詹姆士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的表情:“哦?说说你的看法。” 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据我了解,这次停战,表面上是中国提出,实际上是被迫为之。长城防线已经千疮百孔,继续打下去,华北主力有被围歼的风险。日本人选择此时停战,不是因为他们打不动了,而是因为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事实上控制热河,以及在华北建立缓冲地带和特殊权益。这五条《覚书》,每一条都在为下一步行动铺路。我怀疑,日本人真正的目标,是在华北建立一个类似‘满洲国’的傀儡政权。” 他一口气说完,观察着詹姆士的反应。这位英国老牌特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晃了晃酒杯,冰块发出细碎的声响。 “很敏锐的分析,王。”詹姆士缓缓开口,“但你忽略了一个关键因素——国际压力。” 男仆此时端着茶盘进来,将一杯红茶放在王汉彰面前,又无声退下。红茶冒着热气,香气醇厚,是上等的印度大吉岭。王汉彰没动,等着詹姆士的下文。 “战争,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詹姆士啜了一口威士忌,继续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日本人虽然在长城一线势如破竹,但他们的军事行动已经严重触动了各国在华利益。大英帝国在天津、北平、华北有超过两亿英镑的投资——码头、仓库、工厂、铁路、地产。美国、法国、意大利也是如此。日本如果继续南下,占领平津,这些资产将面临巨大风险。” 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所以,在过去几周,伦敦、华盛顿、巴黎、罗马,都通过外交渠道向东京发出了照会,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核心意思是:停止军事行动,回到谈判桌,否则将考虑实施经济制裁——包括冻结日本海外资产,限制重要物资出口,甚至可能升级到石油禁运。” 王汉彰心中一震。他猜到列强不会坐视日本独吞华北,但没想到压力如此直接和强硬。这解释了为什么日本会在军事占优的情况下突然同意停战——不是打不动,而是不能打了。 “日本国内对此有分歧。”詹姆士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军部,特别是关东军,主张一鼓作气拿下华北。但外务省和部分内阁成员担心与国际社会彻底对立,尤其是经济制裁——日本是个岛国,资源匮乏,石油、钢铁、橡胶等重要物资严重依赖进口。一旦被制裁,战争机器很难持续运转。” 王汉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但让他清醒了不少。“所以,这次停战,实际上是各国施加压力的结果?” “可以这么说。”詹姆士点头,“但更重要的是,停战给了各方一个台阶下。中国避免了立即崩溃,日本保住了既得利益并获得了进一步渗透的合法外衣,而各国——” 他微微一笑,“暂时保住了在华资产,赢得了调整布局的时间。” “暂时?”王汉彰捕捉到这个词。 詹姆士的笑容深了些,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王,你很聪明。是的,暂时。日本人不会满足于现状,他们的野心太大了。但短期内——我判断至少一年到两年内——他们不会发动大规模军事进攻。” 詹姆士先生重新拿起了酒杯,轻轻地晃动着,继续说:“他们会用其他手段:经济控制、特务渗透、扶持亲日政权、制造事端逐步蚕食……就像你对《停战覚书》条款的分析一样,那些条文本身就是为这种‘软性占领’准备的。” 王汉彰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书桌上台灯发出的昏黄光晕在缓缓流动。 “那么,詹姆士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您认为,我——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第603章 还没到那一步 面对王汉彰提出的问题,詹姆士先生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雪茄盒,打开,递给王汉彰一支。随后自己取了一支,用银剪剪开茄帽,划燃火柴,慢慢旋转着点燃。淡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烟草香气。 “首先,赚钱。”詹姆士坐回沙发,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赚尽可能多的钱。战争会摧毁财富,但也会创造新的财富转移机会。天津卫接下来会有一批人抛售资产逃离,房产、店铺、工厂、存货……价格会跌到谷底,现在,正式收购这些资产的好机会。等局势稳定——哪怕是暂时的稳定——价格会反弹。这是第一层利润。” 王汉彰点头。这一点,他其实已经想到了,但听詹姆士如此明确地说出来,心里更有了底。 “其次,建立更广泛的关系网。”詹姆士继续说,“不仅仅是中国人,还包括在天津的各国人士——商人、外交官、记者,甚至某些‘身份特殊’的人。信息就是财富,在动荡时期尤其如此。你掌握的渠道越多,能获得的信息就越有价值。” 他顿了顿,雪茄的烟头在昏暗光线里明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准备好退路。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资金要分散存放,一部分在天津,一部分在上海,一部分在香港,甚至可以考虑新加坡、伦敦。核心人员要有随时撤离的方案,身份、路线、接应点,都要提前安排好。” 王汉彰听着,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话,詹姆士以前从未说得如此直白。这让他意识到,局势可能比表面看起来更严峻。 “詹姆士先生,”他斟酌着词句,“您认为,华北最终会沦陷吗?” 詹姆士沉默了很久。雪茄燃了三分之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才轻轻弹掉,声音低沉得像叹息:“王,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基于我对日本、对中国、对国际局势的了解,我认为……概率很大。问题不是会不会,而是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 他看向王汉彰,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积累资本,拓展人脉,布置后手。当风暴真正来临时,你有足够的资源和选择,而不是只能随波逐流。”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另一侧,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些。王汉彰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茶汤苦涩,但回味微甘。 王汉彰走过南闯过北,自认为也是有些见识的人。但是在詹姆士先生的面前,他的那些所谓的见识就像是一个小学生。 詹姆士先生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像是醍醐灌顶,不仅印证了他这些日子隐约的预感,更给他理清了后续的思路——那是一条在黑暗中摸索出来的、勉强能看见轮廓的路。 他由衷地点了点头,开口说:“詹姆士先生,谢谢您的教诲,我会按照您的意思去做的!那么,不打扰您了,我先告辞了!” 詹姆士也站起来,伸出手:“王,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实力——金钱、人脉、信息——才能让你在风暴中站稳脚跟。而我们——” 他握了握王汉彰的手,力度很重,“你要记住,你为大英帝国工作。大英帝国,从来不会亏待为他效力的人。而且,你还是我的人,我所有的的资源和庇护,都会随时随地的为你敞开!放手去做吧!” 王汉彰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冰凉铜质门把上时,忽然转过身。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哦,对了,”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今天晚上十点左右,天宝楼影院会放映一场特别的电影。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算是我们的一点小作品。” 詹姆士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特别电影?王,你总是能给我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是关于什么的?” “一个40分钟左右的小短片事。”王汉彰简单地说,“在黑暗里找活路的故事。我想,您或许能看出点别的东西。” 他没有等詹姆士回答,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房间里雪茄和威士忌的气味,也隔绝了那位英国老牌特工若有所思的目光。 走下铺着深红地毯的楼梯,穿过安静的门厅,走出那扇虚掩的院门。五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瞬间驱散了房间里那种压抑的、昏暗的氛围。王汉彰站在梧桐树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刺目的光线,才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雪佛兰。 张先云已经拉开了后车门,警惕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街道两头。马场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车的“叮当”声,和更远处模糊的城市喧嚣。这种安静是租界特有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用金钱和特权垒砌出来的秩序感。 坐进车里,皮革座椅被晒得有些发烫。王汉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詹姆士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像撞钟后的余音,一层层荡开。 “首先,赚钱……赚尽可能多的钱。” “其次,建立更广泛的关系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准备好退路。”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他心里。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是来自那个庞大帝国代理人的指令。但王汉彰知道,詹姆士先生说得对。在这个乱世里,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退路,就像没有根的浮萍,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没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敢于为工友出头的修造厂工人,一辈子靠力气吃饭,最后死在日本人监工的铁头皮鞋下。父亲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力气和无知者无畏的勇气。所以当灾难来临时,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王汉彰走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脏、更黑、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的路。他捞偏门,走江湖,周旋于日本人、英国人、军统、赤党之间,像走钢丝一样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他赚了很多父亲想都不敢想的钱,认识了父亲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大人物,手里攥着能决定一些小人物生死的权力。 可本质上,他和父亲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蝼蚁吗? 只不过父亲选择站着死,他选择跪着活。跪着,但手里要攥住点什么——钱,人,枪,情报,什么都行。只要手里有东西,就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就还有在泥泞里打滚的力气。 他需要开始布局了。就像詹姆士说的,赚钱,铺路,准备退路。乱世如棋,他王汉彰或许只是棋盘上一枚不起眼的棋子,但他要做的,是让自己这枚棋子,在棋局终了前,不被吃掉,甚至,有机会反将一军。 “彰哥,回洋行吗?”张先云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汉彰睁开眼。车子已经驶出了马场道,拐上了更繁华的中街。法租界的街道比英租界更热闹些,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挽着西装革履的男伴,黄包车夫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卖报的报童挥舞着报纸大声叫卖——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充满生机。 可王汉彰知道,这份正常是脆弱的,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停战覚书》已经签了,日本人的刀就悬在头顶,什么时候落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不。”他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去法租界中街,汇丰银行。 汇丰银行天津分行坐落在法租界中街最显眼的位置,一栋三层高的花岗岩建筑,有着巨大的罗马柱和拱形窗户,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印度门卫,红头巾,大胡子,表情肃穆得像庙里的金刚。这里是大英帝国在华北金融势力的象征,也是无数中国商人、官僚、军阀存放心血和秘密的地方。 王汉彰是这里的常客。泰隆洋行的主要资金往来都通过汇丰,他和分行经理史密斯也有几分交情——那种建立在金钱和利益上的、客气而疏离的交情。 车子在银行侧门停下。这里不像正门那么显眼,通常是vip客户的通道。张先云先下车,和门口的门卫低声说了几句,门卫点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朝对讲机里说了什么。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系着领结的中国职员快步走出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王先生,史密斯经理正在等您,请跟我来。” 王汉彰整了整西装——还是昨天那身深蓝色凡尔丁,在车里坐久了,有些皱,但勉强还能见人——跟着职员走进银行。侧门里面是一条铺着大理石地板的走廊,墙壁是深色的实木护墙板,挂着几幅维多利亚风格的油画。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是钞票、墨水、雪茄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象征着财富和权力。 史密斯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职员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英伦腔:“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宽敞,足有五十平米。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和文件夹;另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法租界的街景。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史密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英国人。 “王先生!”史密斯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伸出手。他的中文很流利,只是带着明显的英国腔,“好久不见。听说你前阵子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好多了,谢谢史密斯先生关心。”王汉彰和他握了握手,力度适中,时间恰到好处,“冒昧打扰,实在是有急事。” “坐,请坐。”史密斯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皮质扶手椅,自己回到桌后坐下,“张先生在电话里说得很急,是生意上有什么问题吗?” 王汉彰坐下,张先云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职员端来两杯红茶,放在桌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王汉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茶是正宗的大吉岭,香气醇厚,温度正好。他在用这个动作争取时间,组织语言。 “史密斯先生,”他放下茶杯,直视着对方那双藏在镜片后的蓝眼睛,“我想在上海和香港的汇丰银行开几个户头。” 史密斯挑了挑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哦?泰隆洋行的业务要扩展到南方了吗?这是好事啊。需要多少资金?我让上海和香港那边的同事协助办理,手续很快。” “不全是业务扩展。”王汉彰斟酌着词句,“是……分散投资。您也知道,最近时局不太平,《停战覚书》签了,可往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天津这地方,位置太敏感,我想把一部分资金转到南方,稳妥些。” 史密斯笑了,那笑容很职业,但王汉彰能看出里面有一丝了然。这个英国老银行家太清楚中国商人的心态了——一有风吹草动,第一反应就是转移资产。这些年,从东北到华北,这样的戏码他看得太多了。 “理解,完全理解。”史密斯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王先生在天津分行的信誉一直很好,资产状况也很健康。要在上海和香港开户,没有问题。需要我推荐那边的客户经理吗?我有些老同事,很可靠。” “那就麻烦史密斯先生了。”王汉彰说,“另外,我想从天津账户转出……三十万银元,分别存入上海和香港的新账户。手续上有没有问题?” “三十万?”史密斯镜片后的眼睛闪了一下。这不是个小数目,但对于王汉彰这样的客户来说,也不算特别惊人。他沉吟片刻,说:“一次性转出这么多,可能会引起一些……注意。我建议分批操作,比如分三到五次,每次金额不同,时间间隔开。这样更稳妥。” 王汉彰点点头。他明白史密斯的意思——一次性大额转账,不仅银行内部会有记录,可能还会引起其他方面的关注。日本人,国民政府,甚至其他势力,都可能盯着这些资金流动。 “就按史密斯先生的意思办。”他说,“具体怎么操作,您安排,我配合。只有一点——要快,但要隐蔽。” “放心。”史密斯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会亲自处理。上海那边,我推荐约翰·卡特,香港那边是陈启泰。他们都是汇丰二十年的老员工,嘴严,办事牢靠。我会提前给他们拍电报,说明情况。” “多谢。”王汉彰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还想咨询一下……海外账户的事情。比如伦敦,或者新加坡。” 史密斯的笑容更深了。他从王汉彰的话里听出了更深层的意思——这不仅仅是在国内分散资产,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准备随时彻底撤离。 “海外账户当然可以开。”史密斯说,“不过手续更复杂一些,需要更多的身份证明和资金来源说明。而且,资金出境……目前国民政府还有管制,虽然租界里操作空间大一些,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风险。”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王先生如果真的考虑这一步,我建议先开账户,少量资金试水。等账户运转顺畅了,再逐步增加。毕竟,现在时局虽然紧张,但还没到那一步,不是吗?” 王汉彰听出了话里的暗示——别太急,别动作太大,慢慢来。 第604章 塘沽暗涌 回到泰隆洋行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五月的阳光斜射进院子,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看见王汉彰的车子进来,院子里面的伙计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点头打招呼。 王汉彰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公事房。楼里比外面凉快些,但空气依旧闷热。房顶的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旋转发出持续的嗡嗡声,搅动的风却还是热的,带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昨天晚上的酒还没醒透,今天中午又陪史密斯喝了两杯。王汉彰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里也有些不舒服。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里间的休息室,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椅子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仰面倒在床上。 床是硬板床,铺着简单的竹席。王汉彰不喜欢太软的床,那会让他放松警惕。这些年,他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睡觉不能太沉,随时要能醒;喝酒不能太醉,随时要能跑;说话不能太真,随时要能圆。 可昨天……昨天他破例了。在得知《停战覚书》签署的消息后,他竟然跟着巴彦广去喝花酒,还醉得不省人事。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愚蠢。 “要是昨天请客的不是巴彦广……”王汉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一阵后怕。那些裂缝像一张蛛网,象征着他此刻的处境——看似完整,实则布满裂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开。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一会儿。可脑子里的画面却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瓦莲京娜在银幕上赤裸的背影,许家爵脖子上鲜红的抓痕,詹姆士那双洞察一切的蓝眼睛,还有那份《庸报》号外上粗黑的标题…… 就在他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王汉彰猛地睁开眼,一瞬间就清醒了。他坐起身,揉了揉脸,驱赶走头脑中的昏沉,沉声说:“进来。” 门开了,张先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说:“彰哥,许家爵来了,说是有重要的消息!” 又是他妈的重要消息!王汉彰心里苦笑。许二子这小子,好色贪杯管不住裤裆,你要是让他办点别的事,准他妈得砸锅。可在打探消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这方面,还真他妈是个天才。这段时间,他竟然成了泰隆洋行最稳定、最及时的情报来源。 “叫他进来吧。”王汉彰下了床,走到外间办公室,在办公桌后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烟筒,取出一支555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刺激得他咳嗽了两声,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 不多时,许家爵推门进来了。他今天换了身衣服——一件浅灰色的绸缎长衫,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总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半大孩子。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痕迹,眼白里布满血丝,最显眼的还是脖子上那道新鲜的抓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红得刺眼,结了薄薄的一层痂。 看见王汉彰坐在那儿抽烟,许家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彰哥,又喝酒了?脸色可不太好啊。” 王汉彰从烟筒里抽出一支香烟,甩给许家爵。许家爵手忙脚乱地接住,没点,先夹在了耳朵后面——这是他的习惯,好烟要留着慢慢抽。 “少他妈废话,”王汉彰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跟我弄这套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是,是……”许家爵凑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彰哥,我收到确切消息,塘沽的日本兵营戒严了!” 王汉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戒严?嘛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许家爵说,“海上来了一艘日本兵舰,吨位不小,下来了好多大官和部队,直接进了日本兵营。兵营外围加了双岗,中国人一律不准靠近,连平时送菜送肉的老乡都被赶出来了。 王汉彰沉默地抽着烟。塘沽是天津的门户,临渤海,大沽口,日本驻屯军在那边有个不小的兵营。平时驻扎着几百人的海军陆战队,算是象征性存在。可如果来了兵舰,来了“大官”,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还有呢?”他问。 “还有!”许家爵更来劲了,“北平方面也有一支车队,挂着北平军分会的旗子,今天中午开到了塘沽!我打听清楚了,带队的是军分会参谋部的徐燕谋,车里坐的好像还有黄郛的人!” 王汉彰立刻就明白了。中日双方这是要签署正式的停战协议了!之前的那个《停战覚书》只不过是临时性质的停战约定,约束力有限。这一次,看来是要在白纸黑字上敲定细节,签署一份具有正式效力的条约了。 “北平军分会也来人了……”王汉彰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徐燕谋他听说过,何应钦手下的人,算是军分会的实权派。黄郛就更不用说了,政学系元老,蒋介石的密使,专门负责对日交涉的。 这两拨人同时出现在塘沽,日本那边又来了兵舰和高官——这不是谈判,这是签约前的最后准备。 “消息可靠吗?”王汉彰盯着许家爵。 “可靠!千真万确!”许家爵拍着胸脯,“这是我从铃木拓哉那听来的!哦,就是天津驻屯军司令官铃木孝太郎的侄子!这个逼尅的干嘛嘛不行,吃嘛嘛没够!在驻屯军里面也不怎么受待见,混了个军需官的闲职,整天就知道喝酒玩女人。” 王汉彰见他说得兴起,就顺着他问道:“这么个人物,你怎么搭上线的?” 许家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嗨,就是碰巧赶上了。前些日子,这逼尅的惹了个大祸——他强奸了一个小闺女!” 王汉彰皱了皱眉。日本人欺辱中国平民,在天津卫不是什么新鲜事。租界里的日本浪人、士兵,喝醉了酒当街打人、调戏妇女,甚至闹出人命,都时有发生。通常都是赔点钱,或者抓个替罪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这次听起来不太一样。 “那小闺女的家里面有点关系,”许家爵继续说,“不是普通老百姓。她爹在教育局当差,有个远房表哥在市政府秘书处,算是能说得上话的人。这事一出,人家没找警察局——找了也没用,日本租界的案子,中国警察管不了——直接找到了日本租界天津总领事桑岛主计!” 王汉彰心里一动。桑岛主计他听说过,日本外务省系统的老牌外交官,跟军方素来不和。日本在华势力一直有两派:外务省主张“怀柔”、“经济渗透”,军方主张“强硬”、“武力征服”。两派明争暗斗多年,在天津这个小舞台上也不例外。 “桑岛主计本来就跟天津驻屯军不对付,”许家爵嘿嘿一笑,“这回可算是逮着蛤蟆攥出尿来了。他直接带着人上门,找到铃木孝太郎,把证据往桌上一拍,说这事影响极坏,损害帝国声誉,必须严惩,让他执行军法,把他侄子毙了!” “关键时刻,你许大会长出手了呗?”王汉彰顺着他的话问。 许家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说:“嗨,就是碰巧赶上了。茂川秀和跟我说了这件事——青木公馆那帮特务,也有他们的小心思,巴不得看铃木孝太郎出丑。我听了之后,就直接找到了那个铃木拓哉。”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市井小人物特有的、混杂着狡猾和得意的表情:“那小子当时都快吓尿了。他是铃木孝太郎的亲侄子,爹妈死得早,从小跟着伯父长大。铃木孝太郎没儿子,把他当亲儿子养。可军法如山,桑岛主计又揪着不放,真要闹大了,铃木孝太郎也保不住他。” “你是怎么解决的?”王汉彰问。 许家爵摆了摆手:“还能怎么着,砸钱呗!我找到那个小闺女的爹,一开始给他一千大洋,他不答应。我就加到了两千,他还不愿意。我又出了三千大洋,告诉他要么拿钱,要么就自认倒霉。人家明天调回日本,你连个几把毛都拿不着!三千大洋,够你闺女嫁个好人家,够你全家吃香喝辣一辈子。你要是非要闹,也行,我保证你在天津卫混不下去!” 王汉彰点了点头。许家爵这套手段,简单,粗暴,但有效。三千大洋在1933年是一笔巨款,普通公务员干一辈子也攒不下。用这笔钱买一个“公道”,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是笔划算的买卖——毕竟,真跟日本人硬扛,死的肯定是中国老百姓。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和那个铃木拓哉搭上关系的?”王汉彰问。 “是啊!”许家爵笑了,“要不是我把苦主的爹摆平了,桑岛主计准跟他没完。我让那家人写了份和解书,按了手印,交给铃木拓哉。他拿给桑岛主计看,桑岛虽然不高兴,但也没话说了——苦主都不追究了,你一个外国人较什么劲?” “铃木拓哉那小子现在把我当救命恩人,”许家爵得意地说,“三天两头请我喝酒,什么话都跟我说。当然了,我也不白让他说——每次都给钱,给好处。这逼尅的贪财好色,给点甜头就找不着北。” 王汉彰沉吟着。许家爵这条线,听起来确实可靠。铃木拓哉这种人物,位置不高不低——军需官能接触到后勤调动、物资调配的信息,又是司令官的侄子,能听到一些高层风声;但他本人又没什么真本事,靠关系上位,容易收买,也容易控制。 “不过,二子,”王汉彰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着许家爵,“你别光顾着得意。日本人不是傻子,铃木拓哉更不是。他今天能出卖情报给你,明天就能出卖你给别人。这种关系,用可以,但不能信。” “彰哥你放心!”许家爵拍着胸脯,“我懂!我跟他说了,钱我给,女人我找,但他嘴得严实。而且,那个小闺女和解书我还留着一份呢。他要是敢跟我玩里格楞,我直接给桑岛主计送过去,直接给逼尅的按泥儿里!” 王汉彰这才稍微放心了些。许家爵虽然好色贪杯,但在江湖规矩、拿捏把柄这些事上,确实有一套。他能想到留后手,说明还没被酒精和得意冲昏头脑。 “塘沽的事情,你得给我盯紧了。”王汉彰掐灭烟头,正色道,“日本来的大官是谁?北平来的人具体有哪些?谈判的内容是什么?你都得给我摸清楚了!还有,最好从那个铃木拓哉的嘴里套出点实质性东西——条约条款,撤军安排,后续计划。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要多少钱,你直接跟我说!” 许家爵挺直腰板,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彰哥,这件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这就去塘沽,那边我有个兄弟的,开饭馆的,就在兵营边上。这几天,我住他们家的饭馆儿里,有嘛动静第一时间知道。” “小心点。”王汉彰叮嘱,“日本人现在戒严,你别往枪口上撞。该花钱花钱,该找人找人,安全第一。” “明白!”许家爵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第605章 tientsin hot(天津热) 许家爵快步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王汉彰长叹了一口气,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升腾,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他有种预感,中日双方的这次塘沽会谈,将会把天津推到全国舆论的风口浪尖。到时候,这座城市会成为各方势力角力的舞台,成为全国瞩目的焦点。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王汉彰现在还摸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乱局之中,既有危险,也有机会。就像詹姆士说的,战争会摧毁财富,但也会创造新的财富转移机会。 关键在于,他能不能抓住这些机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房门再次被敲响。张先云推开门,走到办公桌旁,开口说:“彰哥,”他说,“强森先生来了,想要见你。你看……” “请他进来吧。”王汉彰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一股热浪从窗外涌了进来,夹杂着街道上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声,电车的叮当声,孩子的嬉笑声。这熟悉的市井声音,让他从刚才那些沉重的情报和谋划中暂时抽离出来。 强森推门进来了。这个美国佬今天穿得还算整齐——一件浅色的亚麻西装,衬衫领口敞着,没打领带。金发有些凌乱,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混合着兴奋、忐忑,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王汉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打量着强森:“强森,你这是怎么了?电影出问题了?” “不不不,电影很好,非常好!”强森连忙摆手,走到办公桌前,却没坐下,而是在那儿搓着手,继续说:“王先生,我在拍摄《白夜逃亡》的时候,曾经给上海的一个朋友写过信——他是个电影发行商,专门做……好莱坞b级片在中国的发行。” 王汉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今天上午,电影试映之后,”强森接着说,“我那个朋友从上海打电话过来,问我电影的反响如何。我当时……呃,当时还没完全醒酒,有点兴奋,就把放映时观众的反应跟他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请您不要介意,这只不过是我的虚荣心在作祟罢了。毕竟,这是我导演的第一部在中国拍摄的电影,我希望能得到同行的认可。” “说重点。”王汉彰吸了口烟。 “重点就是——”强森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那个朋友听了之后,很感兴趣。他说,如果电影真的有我说的那么好,他愿意出两千美元,购买《白夜逃亡》的拷贝,在上海发行!” 王汉彰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两千美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夜逃亡》的制作成本总共才一千五百美元——其中一千是给强森的制片费,五百是额外给瓦莲京娜的奖金。现在,仅仅放映了一场,就有人愿意出两千美元买拷贝?而且这还是第一个买家? 这意味着,光是这一笔交易,他就能收回全部成本,还能净赚五百美元。如果后续再有其他买家…… “你确定?”王汉彰盯着强森,“两千美元?买一部拷贝?” “确定!”强森用力点头,“他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不过他要先看样片——他已经坐上了开往天津的火车,估计明天下午就会抵达。如果质量真的像我说得那么好,两千美元,现金,当场付清。” 王汉彰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这不是小事。这意味着《白夜逃亡》这部他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心态投资的“小电影”,有可能变成一棵真正的摇钱树。如果上海能卖两千,那北平呢?广州呢?香港呢?甚至……海外呢? “这是好事啊!”王汉彰终于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惊喜和如释重负的笑,“卖,为什么不卖?两千美元,够我们拍两部新电影了!” 强森的脸上也绽开了笑容,那种美国人特有的、灿烂而直接的笑容:“太好了!王先生,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完美的开始!有了这笔钱,我们就可以筹拍下一部电影了!我已经有了几个想法——” “等等,”王汉彰打断他,“卖拷贝的事,我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但要记住,拷贝只能卖给他一家在上海的发行权,其他地区的发行权我们要保留。而且,价钱……也许还能再谈谈?” 强森立刻明白王汉彰的意思,她笑着点头:“当然,当然!朋友归朋友,生意是生意。这一点,我能够分得清。我会跟他谈的。两千是底价,如果他对电影真的非常满意,也许能谈到两千五,甚至三千。不过……” 他忽然露出犹豫的表情。 “不过什么?”王汉彰问。 “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强森挠了挠他那头金发,“我们电影公司的名字。” “名字?” “对,名字。”强森说,“虽然这只是一部小成本的电影,但对外发行,必须要有我们制作公司的名字。就像米高梅、派拉蒙、华纳兄弟……观众也许记不住,但行业内的人要知道这片子是谁拍的。而且,如果我们要建立长期的品牌,名字很重要。” 王汉彰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拍电影对他来说,最初只是洗钱和试探市场的工具,后来变成了一条意想不到的财路。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正经八百地成立一个电影公司,还要起名字。 叫“泰隆电影公司”?不行,不能让人知道 这种电影跟泰隆洋行有关系。叫“华北影业”?太大了,他还没那个实力。叫个洋名?类似“东方好莱坞”之类的?又太浮夸,而且不接地气。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窗外的热浪一阵阵涌进来,五月的天津就像个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王汉彰抹了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为什么什么事都要他想?为什么所有担子都要他扛? “这天真他妈热的!”他脱口而出,带着天津人特有的那种直率和不耐烦,“实在不行,就叫‘天津热’吧!” “天津热?”强森重复了一遍,用他生硬的中文发音,“tian jin re……什么意思?” “就是天津很热。”王汉彰没好气地说,“这鬼天气,热得人心里发慌,热得人脑子发昏,热得人什么都干不了,只能想着怎么活下去——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意思:“对,就叫‘天津热’。这地方,这时节,这世道,什么都热——天气热,仗打得热,钱赚得热,人心也热。咱们拍电影,也要拍得热,拍得让人看了心里发热,身上发热,兜里的钱也热得想往外跳。” 强森呆呆地看着王汉彰,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思索,最后慢慢亮起一种奇特的光。他反复念叨着“天津热”这三个字,用中文,用英文,像是在品味某种复杂的味道。 “tientsin hot……”他喃喃自语,“tianjin heat film pany……有点意思。它不优雅,不精致,甚至有点……粗俗。但它真实,它有力,它像这个城市一样,充满了混乱的生命力。” 他抬起头,看着王汉彰,脸上露出笑容:“王先生,也许你说得对。就叫‘天津热’。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在这个炽热的城市,我们需要一点真实的热度,哪怕它烫手。” 王汉彰也笑了。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抱怨,竟然真的成了一个名字。但仔细想想,“天津热”这三个字,确实挺贴切的——贴切得就像他此刻的处境,热得难受,但还得继续熬着。 “那就这么定了。”王汉彰说,“‘天津热电影公司’。你去跟你朋友谈拷贝的事,顺便把公司名字告诉他。如果他问什么意思,你就说——这是一家在热的城市里拍热电影的公司。” 强森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而痛快,在闷热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好的,王先生!我会这么告诉他的!那么,我先告辞了,我要去给他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关于电影,也关于公司名字!” 他兴冲冲地走了,脚步轻快得像个小伙子。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王汉彰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夕阳已经完全西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街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塘沽那边,中日双方的代表应该已经开始谈判了。用不了多久,一份新的条约就会签署,华北的命运会被白纸黑字地定下来。上海那边,一个电影发行商正在等着看样片,也许很快就会有两千美元进账。天津城里,无数像他一样的小人物,正在各自的角落里挣扎、算计、等待。 热。天津真热。热得让人心慌,热得让人清醒。 王汉彰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转身走回办公桌。他还有太多事要做——等许家爵的消息,安排资产转移,准备电影正式放映,应付各方势力的试探…… 乱世如炉,他就像炉子里的一块炭,要么被烧成灰,要么烧得更热、更亮。 他选择后者。 第606章 塘沽协定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任何条约的谈判和签订,都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短则数天,长则一周,甚至半个月。即便是谈上一两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王汉彰坐在泰隆洋行的办公室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栅。 他脑子里盘算着时间——如果塘沽谈判能拖上三五天,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大部分资产转移。汇丰银行那边,史密斯已经安排好了分批转账的计划;上海和香港的户头正在开设;核心人员的撤离路线也在规划中。 只要自己提前占据了先机,转移大部分的财产,做好天津被日军占领的预案,王汉彰和他手下的这几百号弟兄,就能够在这场风波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强森刚走一会儿,办公室里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王汉彰拿起听筒,那边传来许家爵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彰哥!是我,二子!” “说。”王汉彰简洁地吐出一个字。 “彰哥,大消息!谈判结束了!”许家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急促,“北平来的车队刚才开走了,我亲眼看见的!三辆黑色轿车,挂着军分会的旗子,从兵营里出来,直接往西边去了,看方向是回北平!” 王汉彰的手握紧了听筒:“日本那边呢?” “日本的那些大官也坐着车往港口的方向去了!”许家爵说,“来了三辆军车护送,我刚才偷偷数了,一共六个穿将官服的,还有十几个校官。阵势不小!我估摸着,这应该是谈完了,两边都撤了。” 王汉彰心里一沉。太快了,快得反常。从昨天上午开始谈判,到今天中午就结束?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个小时。这不像谈判,倒像是……通知。 “日本兵营现在是嘛情况?”他问。 “还是戒严!”许家爵说,“日本兵营不让进,里面的人也不让出来。门口加了双岗,还拉起了铁丝网。不过我看见有记者候在日本兵营的门口,得有二十多个,长枪短炮的,都等着呢!” 王汉彰的脑子飞速运转。记者?在兵营门口等着?这意味着日本人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公布谈判结果。这倒是符合日本人的作风——做事讲究程序,哪怕是强加于人的条约,也要走个形式。 “二子,”王汉彰快速地说道,“你也假扮成记者,混到日本兵营门口等候的队伍里面去。带上相机,装得像一点。我估计日本人这是准备开新闻发布会!一定要拿到第一手的情报!如果混不进去,就花钱,花大价钱,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双方会谈的结果!” “明白了,彰哥!”许家爵应道,“我这就去!我身上带着《益世报》的记者证,前些日子报社副总编给我办的,还没用过呢!” “小心点,”王汉彰叮嘱,“别露馅。日本人现在敏感,被抓到冒充记者,麻烦不小。” “你就擎好吧!”许家爵嘿嘿一笑,“干别的不行,打听消息我最在行。我这就去换身行头,您等我的信儿!” 电话挂断了。王汉彰放下听筒,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更快了。太快了,实在太快了。密云谈判还谈了三天,塘沽谈判一天半就结束?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谈崩了,不欢而散;要么是日本根本没给中国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把条件拍在桌上,要么签,要么打。 如果是后者,一切都还好说。即便是签订的条约十分苛刻,但最起码不会再打仗了。华北能有一段喘息的时间,他也能趁机完成布局。 可如果是谈崩了,那可就他妈崴泥了!中日双方不但会继续开兵见仗,以日本关东军的实力,占领天津只需要旦夕之间啊! 王汉彰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的威灵顿道上车水马龙,电车叮当驶过,小贩的叫卖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还在继续,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但王汉彰知道,改变已经发生了,只是大多数人还蒙在鼓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没有用,乱更没有用。现在最重要的是确凿的消息,然后根据消息做出最有利的决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张先云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他的脸色有些凝重,走到办公桌前,将报纸放在王汉彰面前。 “彰哥,”张先云的声音很低,“《庸报》刚刚出版的号外……上面登了一则消息。” 王汉彰低头看去。报纸的头版头条用粗黑的字体印着一行字:中日塘沽停战协定签订! 下面是稍小一号的副标题:双方代表今日午间签字,华北局势将进入新阶段。 再往下是一段简讯,内容很官方,很笼统:“中日双方代表于今日午间在塘沽日本驻塘沽海军兵营举行会谈,就停战事宜达成一致,并签署《塘沽停战协定》。协定内容将于稍后公布。此举标志着长城战事的正式结束,华北地区将迎来和平与稳定……” 王汉彰拿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庸报》是天津着名的亲日派晚报,背后有日本资金支持,主编是个铁杆的亲日分子。这家报纸报道出来的消息,尤其是这种官方消息,应该是十拿九稳了。也就是说,协定真的签了,而且签得这么快,这么利索。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反而更沉了? 张先云看着沉默不语的王汉彰,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彰哥,没……没事儿吧?” 王汉彰这才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很勉强,像挤出来的:“没事儿!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这是和谈,是好事,最起码不用再打仗了!”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让厨房炒两个菜,咱们吃饭。吃完了去天宝楼——今天晚上《白夜逃亡》第二次放映,我得去看看。” “是。”张先云应声退下。 王汉彰重新拿起那份《庸报》,目光在那些印刷字上反复扫过。简讯很短,信息很少,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对劲。太顺利了,太迅速了,太……平静了。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让人心里发毛。 他想起詹姆士的话:“日本人不会满足于现状……他们会用其他手段:经济控制、特务渗透、扶持亲日政权、制造事端逐步蚕食……” 这份《塘沽协定》,恐怕就是蚕食的第一步。 晚上九点半,天宝楼影院。 最后一场《隐形人》放映结束,放映厅的灯光缓缓亮起。观众们开始陆续退场,吵吵嚷嚷地讨论着电影里的情节——那个能隐形的科学家,那些离奇的谋杀,那些特技效果。强森通过他在上海的朋友弄来的这部好莱坞片子,确实让影院的生意有了起色,这些天几乎场场满座。 但今天有些不同。王汉彰站在二楼的栏杆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厅。他发现,有几十个单身的男客人没有随着人潮离开,而是留在座位上,或者三三两两地聚在大厅角落,抽着烟,低声交谈着。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一种压抑着的兴奋。 这些人,都是冲着十点那场特别放映来的。 十点整,天宝楼影院的大门从里面锁上了。高森亲自站在门口,挂上了“设备检修,暂停营业”的牌子。大厅里的灯光调暗了一半,只留下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线让整个空间显得暧昧而隐秘。 工作人员开始清场,确认没有闲杂人等留下。然后,通往放映厅的门打开了。那些等待已久的男人们,像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召唤,纷纷掐灭烟头,整理衣领,有序地走了进去。 王汉彰也走下楼梯,跟着人流进入放映厅。厅里已经坐了七八成,大约一百多人。光线比大厅更暗,只有银幕下方的一排小灯发出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过道。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烟草、汗液、古龙水,还有一股压抑着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他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张先云坐在他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灯光彻底熄灭。 银幕亮起。先是片头字幕:“天津热电影公司出品”。这是强森下午刚加上去的,用的是中英双语,中文的“天津热”三个字特意用了粗犷的字体,像用毛笔蘸了浓墨狠狠甩上去的,透着一种粗粝的力量感。 然后就是那双眼睛。瓦莲京娜湛蓝色的、像贝加尔湖最深处的眼睛。 四十一分钟。 整个放映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咳嗽,甚至没有一个人挪动身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双眼死死地盯着电影屏幕,生怕错过荧幕上的每一个画面。黑暗中,只能听见胶片转动时轻微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气声。 王汉彰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了。但此刻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感受着周围那种近乎窒息的气氛,他依然被震撼了。 这不是简单的色情电影——不,它甚至不能算是色情电影。这是一个关于堕落、尊严、复仇和救赎的故事,一个在泥泞里打滚的女人,用自己唯一剩下的东西——身体——作为武器,向这个世界讨回一点公道的故事。 当瓦莲京娜最后赤裸着站在晨光里,眼泪无声滑落时,放映厅里传来了一声声沉闷的叹息。 王汉彰也发出了一声叹息。电影之中,瓦莲京娜还算是报了仇!可是现实之中的中国呢?却只能屈辱的签订《塘沽协定》 第607章 她会成为远东最优秀的谍报人员 灯光缓缓亮起。 放映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电影带来的情绪冲击中。过了足足半分钟,才有人开始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然后,人群开始流动。他们沉默地、急促地走出放映厅,穿过大厅,推开影院的大门,消失在夜色里。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停留,但王汉彰能从他们涨红的脸色、急促的脚步、刻意避开的眼神里,看出他们要去哪里——拿着票根,去合作的窑子里面泻火去了。 强森这家伙,真是个商业天才。他不仅拍了一部好电影,还设计了一整套完整的商业模式:高价票(两块大洋,是普通电影票的四倍)、午夜场、会员制、与窑子的合作分成……更绝的是,他承诺“如果电影不好看,全额退款”。 高森一开始对这个退款承诺很不满意。“不满意全额退款,这他妈到时候不都得来退钱?毕竟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他这样对王汉彰抱怨。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白夜逃亡》放映结束之后,想象之中的退款居然一个也没有!所有人都默默地买了票,默默地看了电影,默默地离开,然后默默地去了该去的地方。没有抱怨,没有退款,甚至连一句评价都没有——除了那些压抑不住的生理反应。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部电影击中了男人心里某个隐秘的、羞于启齿的角落。它不只是提供肉体刺激,它提供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被理解的感觉,一种“原来你也这样”的共鸣,一种在黑暗中被看见的慰藉。 王汉彰走上二楼办公室。高森已经在那里了,正拿着账本计算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彰哥!”看见王汉彰进来,高森抬起头,眼睛发亮,“您猜猜今天晚上收了多少?” “多少?” “一百八十六块大洋!”高森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一百八十六块!这还只是票房!窑子那边的分成明天才能结算,我估摸着至少还能分三四十块!一场电影,两百多块大洋的收入!这他妈……这他妈顶得上影院一天五场的总收入了!” 王汉彰也吃了一惊。他知道这部电影会赚钱,但没想到这么赚钱。一场两百多,一周放三场,就是六百多。一个月下来……他快速心算了一下,将近两千五百块大洋。这还不算拷贝销售的收入——强森那个上海朋友愿意出两千美元买上海发行权,那就是四千多大洋。 一部投资一千五百美元(约三千大洋)的电影,一个月就能回本,之后全是净赚。这生意……太他妈划算了。 “而且,”高森继续说,“好多人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放。还有人想提前订票,说怕买不到。彰哥,咱们是不是……增加放映场次?” 王汉彰沉吟着。增加场次当然能赚更多钱,但风险也更大。租界工部局不是瞎子,这种“特别电影”放得太频繁,肯定会引起注意。到时候万一被查封,得不偿失。 “先维持一周三场,”王汉彰说,“时间错开,不要固定。另外,观众要严格筛选,生面孔不要放进来。宁可少赚点,也要保证安全。” “明白。”高森点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王汉彰抬头看去,愣了一下——詹姆士先生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英国人特有的、矜持而礼貌的微笑。 他站起身,换上应酬的笑容:“詹姆士先生,您刚才坐那儿了,没看见您啊。快请进。” 詹姆士走进办公室,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汉彰身上。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王,”他开口,声音平和,“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詹姆士先生在沙发上坐下,高森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王汉彰和詹姆士两个人。昏黄的台灯光线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王汉彰走到詹姆士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还有刚才高森留下的账本。王汉彰伸手将账本合上,推到一边。 “这部电影,”詹姆士开口,打破了沉默,“很精彩。”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王汉彰能听出里面的分量。詹姆士不是个轻易夸人的人,这个英国老牌特工见过太多世面,普通的“好”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您过奖了。”王汉彰谨慎地回应,“只是一部小成本的试验作品,还有很多不足。” “不,不,”詹姆士摇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锐利的光,“你不明白。我说的‘精彩’,不是指它的艺术水准——虽然它确实很有艺术性。我说的是它的……商业潜力,和社会效应。”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部电影,既有深度,又能迎合大众的猎奇心理。它不像普通的色情片那样直白粗俗,它披着一层‘艺术’和‘故事’的外衣,让观众在享受肉体刺激的同时,还能自我安慰——我看的不是下流东西,我看的是‘人性’,是‘救赎’。” 詹姆士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商业策略。王,你有种天赋,能抓住人们心里最隐秘的需求。我有一种预感,这是一门大生意,非常大的生意。” 王汉彰矜持地笑了笑,心里却绷紧了弦。詹姆士的话听起来是夸奖,但他总觉得话里有话。他应该不会专程跑来夸一部电影的商业潜力,他一定另有目的。 “以您的眼光,能给这部电影如此高的评价,这是我们的荣幸。”王汉彰说,语气保持恭敬。 詹姆士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些客套话。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电影中的那位女主角——瓦莲京娜小姐,你是从哪里找的?”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来了。 他眉头微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怎么,詹姆士先生对她感兴趣?” 问出这句话时,王汉彰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不安,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保护欲。瓦莲京娜不是窑子里的姑娘,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故事、有尊严、在泥泞里挣扎的人。王汉彰答应过她,要保护她的安全。 詹姆士看着王汉彰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王汉彰能看出里面的洞察和了然。 “你认为我和外面的那些人一样,”詹姆士缓缓地说,“窥伺这个姑娘的肉体吗?”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直视着詹姆士的眼睛:“先生,我答应过瓦莲京娜,不会向其他人泄露她的个人信息。我和她只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她替我挣钱,我负责保护她的安全,就这么简单。如果您有其他的想法,我可以……” “哈哈,”詹姆士笑了,那笑声低沉而克制,“王,我不是年轻人了。我对男女方面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欲望了。我之所以问起那个姑娘的信息,是因为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优秀谍报人员的潜质!” 谍报人员的潜质? 王汉彰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詹姆士是看上了瓦莲京娜的美色,或者想通过她接触白俄流亡圈,或者其他什么……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谍报人员的潜质?”王汉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詹姆士先生,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很正常。”詹姆士说,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摆出一种放松而权威的姿态,“让我来告诉你,我在那个姑娘身上看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首先,她有过人的心理素质。在那种电影里裸露身体,面对镜头和无数陌生男人的目光,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她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不是麻木地展示肉体,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这说明她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能在极端压力下保持镇定。” “其次,她有出色的学习能力。从这部电影中我可以看出来,她之前没有任何表演经验。但她在电影里的表现,完全不像个新手。她能快速理解导演的要求,能准确把握角色的心理状态,能通过细微的眼神和动作传达复杂的情感。这种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是谍报工作最需要的素质之一。” 詹姆士向前倾身,目光如炬:“最重要的是,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一种不屈的精神,一种在绝境中也不放弃的韧性,一种为了生存可以付出一切的决绝。这一点,她和你有些相似的地方,王。” 王汉彰的心跳加快了。詹姆士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瓦莲京娜——也剖开了他自己。那个白俄女人在银幕上的眼神,那种混合着屈辱、尊严、无奈和决绝的眼神,确实让他产生了共鸣。因为他们是一类人——都是在乱世里挣扎,用尊严换取生存的人。 “如果对她加以专业的训练,”詹姆士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教她如何收集情报,如何传递信息,如何伪装身份,如何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她绝对会成为远东最优秀的谍报人员之一。白俄流亡者的身份是完美的掩护,漂亮的外表是最佳的武器,而那种骨子里的韧性,是最珍贵的品质。” 王汉彰沉默了。他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汤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詹姆士的提议,从理性上讲,是合理的,甚至是诱人的。瓦莲京娜如果成为英国情报机构的谍报员,不仅能得到更好的报酬和保护,还能为她的母亲和弟弟提供稳定的生活。而王汉彰,作为引荐人,也能从詹姆士那里得到更多的好处和庇护。 但从情感上……王汉彰犹豫了。他把瓦莲京娜从强森那里“救”下来,给她额外的钱,承诺保护她的安全,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个在泥泞里打滚、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肯做的自己。如果现在把她推进另一个泥潭——谍报世界的泥潭,那和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别? “詹姆士先生,”王汉彰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斟酌过,“我答应过她,不向任何人透露她的具体信息。这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我做人的原则。” 他顿了顿,迎上詹姆士的目光:“不过,我可以代为询问一下。如果她愿意和您见面,愿意了解您说的这个机会,我再把她的具体信息告诉您。如果她不愿意……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您看这样可以吗?” 詹姆士看着王汉彰,看了很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欣赏,遗憾,理解,还有一丝……尊重。 “当然,”詹姆士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我从不强迫任何人。那么,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他站起身,拿起靠在沙发边的文明棍:“那么,不打扰了。王,记住我说的话——这部电影是门大生意,好好做。还有,塘沽的事情……很快就会见分晓了。” “我明白,谢谢詹姆士先生。”王汉彰也站起身,送詹姆士到门口。 看着那个穿着灰色西装、拄着文明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王汉彰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觉得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要在这么多股力量之间周旋,要在这么多选择之间权衡,要在这么多承诺之间取舍。 第608章 飘摇不定的命运 六月的阳光透过兴业公司办公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光柱里,灰尘无声飞舞,像这个时代飘摇不定的命运。 王汉彰坐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版的《大公报》。报纸还带着油墨味,头版头条那行粗黑的标题像刀一样扎眼——“中日《塘沽协定》全文公布,华北局势尘埃落定”。 办公室里聚集着泰隆洋行的核心人物。安连奎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庸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许家爵缩在靠窗的角落,低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秤杆靠在门边,双手抱胸,眯着眼,那张精瘦的脸上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高森站在书架旁,假装整理文件,但时不时瞥向桌面的眼神暴露了他的不安。 桌上散落着今天早上刚刚出版的各大报纸:《大公报》、《益世报》、《晨报》、《世界日报》……还有那份亲日的《庸报》。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塘沽协定》的详细报道。 塘沽协定内容终于全文公布了。 王汉彰拿起一份《大公报》,逐字逐句地读着。条款一共四条,前三条和之前的《停战覚书》差不多:中国军队撤至延庆、昌平、高丽营一线以西以南;日军撤至长城线;允许日军用飞机监察中国军队撤退…… 但第四条,是新的内容。 王汉彰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长城线以南,及第一项所示之线以北、以东地域划为‘非武装区’,区域内之治安维持,以中国警察机关任之。又述警察机关不可用刺激日本感情之武力团体。”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眼睛里。 “非武装区”......“不可用刺激日本感情之武力团体”...... 他想起詹姆士的话:“日本人不会满足于现状,他们的野心太大了。但短期内——我判断至少一年到两年内——他们不会发动大规模军事进攻。他们会用其他手段:经济控制、特务渗透、扶持亲日政权、制造事端逐步蚕食......” 原来这就是“其他手段”。把冀东二十二县划成“非武装区”,中国军队不能进入,只能由警察维持治安——而且这些警察还不能是“刺激日本感情”的。什么是“刺激日本感情”?抗日义勇军算不算?有爱国思想的警察算不算?说白了,就是必须用亲日的、听日本人话的傀儡警察。 这不就是变相的割让吗?不,比割让更狡猾——名义上还是中国的领土,实际上成了日本人的势力范围。接下来呢?扶持像溥仪那样的傀儡政权?搞“华北自治”?一步步把华北变成第二个满洲国? 王汉彰放下报纸,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着。他没说话,但房间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气场——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气。 安连奎“啪”的一声把手中的《庸报》摔在茶几上,脸色铁青。 “哥儿几个,报纸大家都看过了,”王汉彰放下报纸,声音低沉,“大家伙儿有嘛想法,都说说吧。” 安连奎咳嗽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但此刻那身讲究的衣裳也掩不住他满身的怒气。 “前面的条款和《停战覚书》差不多,”安连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过这个第四条可大有说头!你们仔细看看!‘非武装区’!‘不可用刺激日本感情之武力团体’!这他妈不是扯淡吗?”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手指用力戳着报纸,戳得纸张“啪啪”作响:“这等于是把冀东二十二县——蓟县、遵化、迁安、抚宁、昌黎、乐亭、卢龙、丰润、宁河——还有我老家承德那一带,全都他妈割让给日本人了!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安连奎的眼睛通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绸缎长衫的下摆随着动作剧烈摆动:“我在承德还有祖坟!我爹我娘都埋在那儿!每年清明我都得回去上坟烧纸!现在呢?现在他妈成了日本人的地盘了!我还怎么回去?我回去给日本人鞠躬行礼才能上坟?我操他姥姥!” 他猛地转身,盯着王汉彰,声音嘶哑:“汉彰,你说!你说这他妈叫什么事儿!我要是何应钦,我他妈亲自带着部队上阵前,就算是把命豁出去,也得跟日本人拼一下子!签这种条约,他妈的还是中国人吗?!还有点血性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安连奎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秤杆依旧眯着眼,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高森停下了整理文件的手,呆呆地站在那里。许家爵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碾碎。 王汉彰沉默地看着安连奎。他能理解安连奎的愤怒——那是一种切肤之痛,老家被划进了“非武装区”,有家不能回,有祖坟不能祭。这种痛,比什么“国家大义”更具体,更尖锐。 但他也知道,愤怒改变不了什么。这个世界,终究是实力说话。中国军队打不过日本人,谈判桌上就没有筹码。 蒋委员长要“攘外必先安内”,何应钦要保存中央军实力,黄郛要完成蒋介石交代的“和谈”任务......他们各有各的算计,唯独没有算计普通老百姓的死活。 王汉彰看了看许家爵。许家爵缩在沙发角落里,低着头,双手搓着膝盖,那件浅灰色的绸缎长衫穿在他身上总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二子,”王汉彰开口,“你怎么看?” 许家爵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安爷......安爷说的有道理。这个《塘沽协定》,确实——确实是他妈的丧权辱国啊。咱们都是中国人,看见这种条约,谁心里不憋屈?谁心里不难受?” 他顿了顿,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两股青色的细流。 “不过话说回来了,”许家爵继续说,声音低了些,“签了这份条约也好,最起码不用打仗了。安爷,您想想,这半年多,长城那边天天在打,今天说日本兵到密云了,明天说中国军队退到怀柔了,后天又说要轰炸北平了......天不天的这么打来打去,今天飞机轰炸,明天炮火连天,老百姓还过不过日子了?” 他看了看安连奎,又看了看王汉彰,语气变得实际起来:“咱们是开门做买卖的,南市这些铺子,天宝楼的影院,泰隆洋行的生意,哪一样不需要太平环境?仗要是真打到天津卫来,日本人的飞机往南市扔几个炸弹,咱们这些年的心血可就全完了。” 许家爵把烟灰弹了弹,声音更低了:“这些军国大事,咱们管不了。真的,管不了。蒋委员长、何应钦、黄郛他们签的字,咱们再不甘心,再憋屈,也只能他妈的认头啊。安爷,看开点吧......这年头,能活着,能赚钱,能把日子过下去,能把兄弟们养活,就不错了。您说是不是?” 安连奎看了许家爵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颓然坐回沙发,双手抱着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呻吟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王汉彰沉默地听着。许家爵的话很实际,很市侩,但也代表了一大部分人的心态——乱世里,先顾自己,先活下去。爱国?谁不爱?可爱国能当饭吃吗?爱国能让日本人退兵吗?爱国能让你在南市的铺子不被炸吗? 可他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份《塘沽协定》,表面上是停战,实际上是埋下了更大的隐患。“非武装区”会成为日本人的势力范围,会成为伪政权滋生的温床,会成为下一步蚕食华北的跳板。 詹姆士说得对,日本人不会满足,他们只是在等时机。等他们消化了热河,等他们在冀东站稳脚跟,等国际视线转移......下一步,就是平津。 到那时候,天津卫还能有太平日子吗?英法租界还能维持那脆弱的独立吗?他王汉彰还能在多方势力之间走钢丝吗? 他不知道。 第609章 乱世如炉 就在王汉彰等人忧心忡忡的讨论着未来的局势时,兴业公司窗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起初是隐约的呼喊,像远处的潮水。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逐渐能听清楚内容:“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反对塘沽协定!打倒汉奸卖国贼!……” 王汉彰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六月的阳光和热浪一起涌进来,同时涌进来的,还有街上震耳欲聋的声浪。 只见门外的大街上,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沿着南市三不管地带游行。队伍最前面,是一幅巨大的白色横幅,横幅上用凌厉的黑色笔锋写着八个大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墨迹酣畅淋漓,笔锋如刀,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出来的。后面的一条横幅上,用红底黄字写着:拒绝承认塘沽协定!每个字都像在滴血。 横幅后面,是黑压压的人群。主要是学生——穿着青布长衫的男学生,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学生,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激昂。他们高举着纸糊的标语牌,上面写着各种口号:“誓死不当亡国奴!”“华北是中国的华北!”“反对妥协,继续抗战!”“还我河山!”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学生们的声音还很稚嫩,有些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嘶哑,但那种不顾一切的呐喊,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除了学生,队伍里还有一些市民、工人、店员。他们不像学生那样有组织,大多沉默地跟着,但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屈辱,愤怒,不甘。 游行队伍像一条愤怒的河,在南市的街道上流淌。所过之处,行人驻足,商户探头,黄包车夫停下脚步。有人默默地看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加入了队伍。 王汉彰看见,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贩,擦了擦手,把摊子交给旁边的人,默默地走进了游行队伍。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像是商铺掌柜的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 王汉彰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这些年轻人的敬佩,有对时局的无奈,有对自己处境的焦虑,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这些学生的愤怒是正义的,他们的呼喊是血性的。在这样一个“宁为瓦全”的时代,还有人愿意“玉碎”,这是一种可贵的勇气。他们还在相信着什么,还在坚持着什么,还敢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国家”走上街头,面对可能的风险——警察的棍棒,特务的盯梢,甚至更糟的后果。 而他王汉彰,还有办公室里这些人,早就在生活的泥泞里,把那些东西磨没了。他们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存。他们成了爱国学生口中那种麻木不仁的人——先顾自己,先活下去。。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王汉彰喃喃重复着横幅上的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玉碎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瓦全了,至少还能遮风挡雨。这个道理,学生们不懂,或者说,他们懂,但选择了不懂。 这有错吗?王汉彰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当年没有妥协,结果死在了日本监工的铁头皮鞋下。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脏更险但可能活下去的路。这条路走到现在,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王汉彰关上了窗户。游行队伍的呼喊声被隔绝在外,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转过身,走回沙发旁,看着办公室里沉默的众人。 安连奎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颤抖。许家爵盯着地板,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才猛地扔掉。秤杆眯着眼,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高森整理着衣领,动作机械而僵硬。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这个时代的迷茫。 “学生们又开始游行了。”王汉彰重新坐下,点了一支烟。火柴划过磷纸的“刺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游行有用的话,”王汉彰的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还签协议干嘛?” 没有人回答。 窗外,游行的声浪还在继续,像这个时代不甘的呐喊,像一块玉石在即将碎裂前最后的脆响。窗内,沉默在蔓延,像瓦片在风雨中默默承受的重量。 乱世如炉。玉会碎,瓦会全。而更多的人——像他们这样的人——会在炉火里被煅烧,被改变,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王汉彰掐灭烟头,站起身。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听筒,又放下。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书,又塞回去。最后,他重新走到窗前,但没有再打开窗户。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模糊晃动的人影,听着隐约传来的呐喊。 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深色的地板上,沉默而沉重。 游行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声势最大,南市、老城厢、法租界边缘,到处都能看到游行的队伍和飘扬的横幅。学生们高举着孙中山的画像,高唱着《大刀进行曲》,声音嘶哑了也不停歇。市民们围观看热闹,有人鼓掌叫好,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默默加入。 第二天,警察出动了。不是日本警察,也不是租界巡捕,而是中国警察——天津公安局的人。他们拿着警棍,在游行队伍周围维持秩序,不驱散,但也不让队伍进入日租界和英法租界核心区。双方对峙着,气氛紧张但还算克制。 第三天,人少了一半。有些学生被学校叫回去了,有些被家长关在家里了,有些累了,有些怕了。剩下的百十号人,还在坚持,但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 到第四天,游行彻底散了。 就像王汉彰预料的那样——雷声大,雨点小。所有人都清楚,《塘沽协定》签署之后,根本没有推翻的可能。别说是日本人不愿意,就算是国民政府,想的也是尽快停战,稳住局面,好腾出手来对付南方的赤党。 果然,协定签署后的第三天,消息就传来了:驰援长城防线的中央军第十七军、第二十九军等部队,奉命南下,开赴江西,加入到对赤党的第五次围剿之中。 这条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国民政府用行动表明了态度:华北,可以暂时让出去;但赤党,必须剿灭。“攘外必先安内”,不是说说而已。 游行的学生们彻底泄了气。他们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军队都南调了,难道指望他们这些学生拿着标语牌去跟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拼命? 过剩的精力总要找个地方发泄。于是,天宝楼电影院又火了,突然迎来了一波意想不到的客流高峰。 强森通过他在上海的关系,弄回来几部新片子:好莱坞的《隐形人》、《侬本多情》,还有明星电影公司出品的《民族生存》。 尤其是最后这部《民族生存》,导演是应云卫,主演是袁牧之、陈波儿,讲的是九一八事变后东北难民流亡上海的故事。电影里第一次在银幕上喊出“保卫民族生存”的口号,镜头里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那些失去家园的哭喊,那些“打回老家去”的呐喊,深深刺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 这片子一上映,就爆了。 每天从早到晚,天宝楼影院门口排着长队。学生、教师、职员、工人......什么样的人都有。票价从三毛涨到五毛,还是场场爆满。放映的时候,影院里鸦雀无声,只有银幕上的声音和偶尔压抑的抽泣。放映结束,灯光亮起,许多人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擦着眼睛,久久不愿离去。 高森又惊又喜。惊的是这片子的影响力这么大,喜的是票房收入水涨船高。他来找王汉彰汇报时,脸上都放着光:“彰哥,您猜猜这几天《民族生存》一场能收多少?一百块大洋!一天放五场,就是五百块!这还只是票房,卖瓜子花生汽水的收入还没算!” 王汉彰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种火爆是畸形的,是压抑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人们来看这部电影,不是为了娱乐,是为了哭一场,为了证明自己还有心,还会痛。 但更让他意外的还是《白夜逃亡》这部电影。 这部只能在晚上十点后偷偷放映的“特别电影”,竟然也在学生中间悄悄传开了。起初是几个有钱的学生,看完之后,目瞪口呆,三观尽碎。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好多学生都知道天宝楼有部“那个电影”。 问题是,两块大洋的票价,根本不是穷学生能承受的。 于是矛盾就来了。 第610章 艺术应为大众服务 6月6日傍晚,天津卫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灰紫色。夕阳的余晖在云层后挣扎,最终被暮色吞没。华灯初上,租界区的霓虹开始闪烁,法租界中街的咖啡馆飘出留声机的爵士乐,英租界俱乐部里传出碰杯声和笑语。而在日租界,另一种夜生活刚刚开始。 王汉彰坐在一家名为“鹤之屋”的日本料理店包厢里,面前摆着刺身拼盘和清酒。竹内副官坐在对面,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这个石原莞尔的贴身副官,此刻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但眼神里那种属于军人的锐利并未完全隐藏。 “王桑,”竹内举起酒杯,用流利但带着口音的中文说,“这次的事情,石原阁下很满意,阁下让我转达他的谢意。” 王汉彰端起酒杯,脸上堆起那种他练习过无数次的、商人间热情而不过分卑微的笑容:“竹内先生太客气了。能为石原阁下办事,是我的荣幸。” 清酒入喉,带着米香和微苦。王汉彰心里却是一片冰凉。莉子......那个在息游别墅里与他温存、在国民饭店里用空洞眼神望着他的女人,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她会恨自己吗?还是已经麻木到连恨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他把莉子交给石原莞尔的那一刻起,那个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梦就彻底碎了。现在,他坐在这里,和天津驻屯军的军官喝酒,谈笑风生,像个真正的“亲日分子”。 “王桑……”竹内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说,“我听说,天宝楼影院最近很火爆?有一部叫《白夜逃亡》的电影,连我们驻屯军里都有人在谈论。” 王汉彰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竹内先生也听说了?只是一部小成本的试验作品,上不得台面。” “艺术无国界嘛,”竹内意味深长地说,“不过王桑要小心,租界工部局对这类电影管得严。如果需要帮忙,驻屯军这边可以打招呼。” “多谢竹内先生关照,”王汉彰连忙说,“不过暂时还用不着。我们在英租界,英国人那边的关系我还说得上话。” 他故意提到英国人,是在提醒竹内——他不是只能靠日本人。在这多方势力交织的天津卫,保持平衡才是生存之道。 竹内显然听懂了,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就在这时,包厢的拉门被轻轻敲响。竹内皱了皱眉,用日语说了句“进来”。 门拉开,是张先云。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急切,但看见竹内在场,又强行压下,只是朝王汉彰使了个眼色。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张先云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轻重。如果不是急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竹内先生,失陪一下。”王汉彰站起身,歉意地笑了笑,走出包厢。 走廊里灯光昏暗,墙壁上挂着浮世绘复制品,艺伎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模糊而诡异。 “怎么了?”王汉彰压低声音。 “彰哥,天宝楼那边出事了,”张先云语速很快,“几十个学生堵在影院门口,嚷嚷着要求《白夜逃亡》降价,说不降价就是‘剥削学生’、‘发国难财’。高森镇不住场面,让我赶紧来找您。” 王汉彰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学生闹事......这他妈真是怕嘛来嘛啊。 “这帮小兔崽子,”王汉彰骂了一句,随即冷静下来,“竹内这边我得应付完。你先回去,告诉高森,稳住,别动手,等我过去。” “明白。”张先云点头,匆匆离开。 王汉彰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调整脸上的表情,重新堆起笑容,拉开包厢门。 “竹内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他回到座位,歉然道,“洋行那边有点急事,一批货的船期出了问题,我得赶紧过去处理一下。今天这顿我请,改天再专门请您。” 竹内打量着王汉彰,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但最终还是点点头:“生意要紧。王桑请便。” 王汉彰鞠躬告辞,走出料理店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他不仅要在日本人面前演戏,现在还得去应付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这他妈过的什么日子? 车子驶向日租界边界。透过车窗,王汉彰看见海光寺日本兵营的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扫过,像一只巨大的、不眠的眼睛,监视着这座城市。 天宝楼影院门口,果然围了二三十个学生。六月傍晚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但这些学生似乎感觉不到,一个个脸上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着绿色的光。他们全部都是男生,穿着青布长衫或学生装,一看就是憋着一股子邪火的生瓜蛋子。 为首的男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瘦高个子,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艺术应为大众服务,要求电影降价!”字迹潦草但有力,墨迹未干,在灯光下反着光。 高森站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脸色难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但此刻额头上全是汗,领带也松了。他身边站着两个影院的伙计,都是南市跟着王汉彰混过的兄弟,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正恶狠狠地盯着学生们。 “同学们,同学们,听我说,”高森试图维持场面,“票价是公司定的,我说了不算。你们要是觉得贵,可以看别的电影嘛,《民族生存》就很好,三毛钱一场......” “我们就要看《白夜逃亡》!”眼镜男生大声打断他,“凭什么要两块大洋?这不就是剥削吗?现在国难当头,你们还发这种财,良心让狗吃了?!” “对!降价!降价!”其他学生跟着起哄。 人群外围,一些看热闹的市民越聚越多。有摆夜摊的小贩,有过路的黄包车夫,有附近商铺的伙计,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有人低声议论:“学生又闹事了?”“为嘛呀?”“听说看电影太贵......”“两块大洋?是够贵的......” 高森急得直搓手。他真想叫几个兄弟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揍一顿,但王汉彰交代过,不能动手。这些学生打不得,一打就出事,到时候招来警察、记者,更麻烦。 就在这时候,王汉彰的车到了。 黑色雪佛兰轿车在人群外围停下,车门打开,王汉彰走了下来。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凡尔丁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一扫,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那是种常年混迹江湖养成的气场——不怒自威,带着一种“我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的从容,还有一种隐隐的、让人不敢造次的狠劲。 “彰哥!”高森像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上来。 王汉彰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他走到学生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些学生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十六七。他们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倔强,还有一种天真的理直气壮——仿佛世界就应该按照他们想的运转。 王汉彰想起了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父亲刚死,他加入老龙头锅伙儿,虽说赵福林没让他拿着刀去跟人家拼命。但风里来、雨里去在码头上扛活,他一点也没少干。 那时候王汉彰也觉得愤怒,也觉得世界不公。自己一个堂堂的中学堂毕业生,怎么就跟一个大字也不认识的苦力一样,在码头上扛活了?但愤怒不能当饭吃。他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泥泞里打滚。 可这些学生呢?在这个年头,能够上得起学,这说明他们家境尚可,还能为了“理想”和“公道”走上街头。这更是一种奢侈,但他们不自知。 “同学们,”王汉彰开口,声音平和,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电影票价是市场定的,不是我个人说了算。《白夜逃亡》制作成本高,放映时间特殊,票价自然贵一些。这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是剥削!”眼镜男生毫不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举着牌子几乎要戳到王汉彰脸上,“两块大洋,够我们一个月的伙食费了!你放这种电影,不就是赚黑心钱吗?!” 王汉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激动的脸,突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赵若媚。那个曾经也这样热血、这样天真、这样相信“公道”和“理想”的姑娘,现在怎么样了?从承德回来后,见识过日本人的飞机大炮,见识过被子弹打死的士兵,她就彻底的老实了! “同学,”王汉彰压下心里的烦躁,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看电影是自愿的,没人强迫你们。觉得贵,可以不看。天宝楼还有别的电影,《民族生存》就很好,三毛钱。” “我们就要看《白夜逃亡》!”另一个学生喊道,“凭什么穷人就不能看艺术?!” 艺术?王汉彰差点笑出来。这帮小子懂个几把艺术!看他们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的揍性,他们就是来看外国娘们的大子奶的! 他真想给安连奎打电话,让他派几个心狠手辣的弟兄,好好给这帮不知道深浅的生瓜蛋子上一课!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把这帮学生揍出个好歹来,回头这帮小子再招来几百口子学生,天天在电影院门口闹事,那自己这买卖还干不干了? 更麻烦的是,现在《塘沽协定》刚签,日本人盯着,军统盯着,租界工部局也盯着。学生闹事,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扣个“煽动学潮”、“破坏治安”的帽子,那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王汉彰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这些学生,想起了几天前他们在街上游行喊口号的样子。高森说的没错,这帮小子就是没处撒火,把这股子邪火都撒在天宝楼影院了! “这样吧,”王汉彰终于开口,“学生证半价。凭学生证购票,一块大洋。” 学生们愣住了。他们互相看看,交头接耳。一块大洋,还是贵,但至少是个让步。 “不行!还是太贵!”眼镜男生不依不饶,“五毛!最多五毛!” 王汉彰笑了,那笑容有点冷:“同学,我这是做生意,不他妈的开善堂。再说了,看这种电影,你们老师知道吗?父母知道吗?再闹下去,我叫警察了。” 最后这句话起了作用。学生们虽然愤慨,但也不想惹麻烦。他们又争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一块就一块吧,总比两块强。 “高森,”王汉彰转身吩咐,“登记学生证,收钱,放人。” 第611章 你小子也有今天 那天晚上,拿着学生证来看《白夜逃亡》的学生,有二十七个。他们交了钱,拿了票,走进放映厅时,脸上还带着一种“胜利”的表情——仿佛他们真的争取到了什么。 王汉彰站在影院大厅里,看着他们兴冲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轻蔑,有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羡慕他们还年轻,还相信着什么,还敢为了几毛钱的差价据理力争。 而他呢?他已经老了——不是年龄,是心。他的心在泥泞里泡了太久,早就硬了,冷了,算计成了本能。 放映厅的门关上。电影开始了。 王汉彰没有进去看。他已经看过很多遍,每一个镜头都记得。瓦莲京娜脱衣服时的颤抖,她与特工周旋时的伪装,最后杀人时的决绝,还有站在晨光里那滴泪。 那不是艺术,那是生存。 四十一分钟,放映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隔着门,王汉彰什么也听不见,但他能想象里面的场景——二十七个年轻的学生,坐在黑暗里,看着银幕上那个白俄女人用身体和尊严换取复仇的机会。他们会想什么?会兴奋?会羞愧?会震撼?还是......会明白些什么? 王汉彰不知道。 他走到二楼办公室,点了一支烟。窗外,天津卫的夜生活达到高潮。卖馄饨的挑子敲着竹梆,妓院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赌场里传出吆喝声,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巷子里穿梭。这一切那么真实,那么鲜活,那么......脆弱。 《塘沽协定》签了,冀东成了“非武装区”,日本人的势力正在渗透。国民政府忙着剿共,对华北几乎放任不管。英法租界还能维持多久?他王汉彰还能在这夹缝中生存多久? 他不知道。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王汉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动静。电影结束了。 王汉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放映厅的门开了,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来。 和进去时不同,此刻的他们异常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对视。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匆,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快步穿过大厅,推开影院的门,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在最后。他脸色苍白,眼镜滑到了鼻尖,他都忘了推回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看影院,还是看站在楼梯上的王汉彰。那眼神很复杂,有震撼,有羞愧,有迷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然后,他也走了。 高森走到王汉彰身边,小声说:“彰哥,这帮学生......看完之后,不会去告发咱们吧?” 王汉彰摇摇头:“谁他妈敢去告发,就按照学生证上登记的地址去找他们算账去!再说了,我看这帮小子就是来过瘾的,有了第一次,还得有第二次……” 他猜对了。那二十七个学生,不但没有去告发,反而在却在学生圈子里大肆传播这部《白夜逃亡》有多好看,多刺激!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这部电影的细节越传越神。有人说那是“艺术”,有人说那是“堕落”,有人说那是“人性的真实”。争论不休,但来看的人越来越多。 有时候一场能有四五十人,虽然半价,票房收入也有一百多大洋。加上《民族生存》的火爆——那片子一天五场,场场爆满——天宝楼影院这半个多月,赚得盆满钵满。 王汉彰和强森坐在办公室里算账时,都有些不敢相信。 “王先生,”强森兴奋地说,手里拿着账本,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白夜逃亡》的全部投资已经全部收回,之后全是净赚!而且,上海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两千五百美元,买断上海发行权。钱已经汇过来了!” 两千五百美元,合五千多大洋。王汉彰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钱是赚到了,但风险也更大了。树大招风,天宝楼现在太显眼,迟早会惹来麻烦。 “强森,”王汉彰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咱们得准备下一部片子了。不能只靠《白夜逃亡》一部。” “我已经在想剧本了!”强森眼睛更亮了,“现在中国的抗日情绪这么高涨,咱们可以拍一部抗日题材的!就从日租界的日本妓院里找几个日本妓女当主角,绝对卖座!” 王汉彰沉吟着。这主意听起来可行,但操作起来风险极大。在日租界找日本妓女拍抗日电影?日本特务机关是吃干饭的吗?茂川秀和那帮人能坐视不管? “这事儿得从长计议。”王汉彰说,“你跟陈墨轩先写个剧本大纲我看看。记住,要隐蔽,不能让人知道是咱们拍的。” “明白!”强森兴冲冲地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王汉彰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的街道。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天津卫又开始了一天的夜生活。电车叮当驶过,黄包车在人群中穿梭,卖夜宵的小贩支起了摊子,油锅里炸果子的香气飘上来。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有烟火气。可王汉彰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塘沽协定》签署了,冀东成了“非武装区”,日本人的势力正在悄悄渗透。国民政府忙着剿共,对华北几乎放任不管。英法租界还能维持多久?他王汉彰还能在这夹缝中生存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走下去。在这个热的城市,在这个乱的时代,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在黑暗里,摸出一线光。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王汉彰走过去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二妹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哥,你快回来一趟吧!妈......妈这些日子一直说心里难受,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 放下电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母亲的身体一直是他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父亲去世,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吃了太多苦。这些年他赚了钱,把母亲从老房子接出来,在住在英租界的小洋楼里,请了佣人照顾,本以为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母亲总说住不惯,说英租界太安静,没有人气儿,说想回老房子,想老街坊。他知道,母亲不是住不惯,是心里不踏实——儿子做的什么生意,母亲虽然从来不问,但心里明镜似的。她是担心,是害怕,是日夜悬着一颗心。 “急火攻心”......母亲急的是什么火?攻的是什么心? 王汉彰不敢深想。 “备车!回家!”他对张先云喊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从泰隆洋行到英租界的哆咪士道,不过二十分钟车程,但王汉彰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的背影,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的给他们准备晚饭,母亲听说他要加入锅伙儿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再快点!”他催促司机。 终于,车子在哆咪士道的小洋楼前。平时这个时候,院子里应该亮着灯,吴妈在厨房忙活,母亲在客厅听收音机。 但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里亮着灯,窗户上映出几个人影。 王汉彰心里一紧,推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妈!”他推开房门。 然后,他愣住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母亲坐在正中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紫色绸缎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不但没有病容,反而泛着红光。她手里端着盖碗茶,正笑眯眯地听着什么。 坐在母亲左手边的是赵金瀚——赵若媚的父亲。这位太古洋行的买办,今天穿了身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他身边坐着赵太太,穿着墨绿色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虽然眼角还有疲惫的痕迹,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而站在客厅里的......居然是于瞎子。 这个老神棍今天居然穿了身崭新的蓝色道袍,头上戴着庄子巾,手里拿着他那根黑不溜秋的手杖,正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他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摆出一副庄重严肃的表情,看起来居然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王汉彰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这他妈是什么情况?母亲不是病了吗?不是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吗?怎么现在坐在这里,红光满面地听于瞎子瞎咧咧? 而且赵金瀚夫妇为什么在这里?于瞎子又为什么在这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汉彰回来啦!”母亲看见他,眼睛一亮,招招手,“快进来,快进来!正说你呢!” 赵金瀚夫妇也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贤婿回来啦!” 只有于瞎子,那副墨晶眼镜的后面似乎在闪着贼光,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汉彰,那表情仿佛像是在说:你小子,也有今天! 第612章 你他妈瞎咧咧嘛呢? 王汉彰走进客厅,快步来到母亲身边,低声问:“妈,您不是不舒服吗?怎么......” “哎呀,没嘛事儿,”母亲拍拍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就是前几天心里有点闷,现在好多了。于大师来了,给我算了一卦,说我是喜事冲的,没事儿!” 喜事?嘛喜事?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赵金瀚。赵金瀚连忙上前,搓着手说:“汉彰啊,是这么回事。自从若媚回来后,我们一直想登门道谢,可你忙,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今天正好于大师在,我们就想着,一起来商量商量......” “商量嘛?”王汉彰的声音冷了下来。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母亲连忙打圆场:“汉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赵先生赵太太是客,又是若媚的父母,咱们得好好招待。”她转向赵金瀚,歉然道:“赵先生别见怪,汉彰就是这脾气,直来直去的。” “理解理解,”赵金瀚连忙说,“汉彰是干大事的人,脾气直爽,好,好啊!” 于瞎子这时候开口了,慢条斯理地说:“老太太,咱们接着刚才的说。今年是民国二十二年,癸酉年,十月那是天作之合的婚嫁月啊!” 婚嫁月?! 王汉彰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终于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母亲装病骗他回来,赵金瀚夫妇上门,于瞎子在这里算命......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和赵若媚的婚事! “于瞎子,你他妈在这瞎咧咧嘛呢?”王汉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赵金瀚夫妇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吴妈悄悄退到门口,生怕殃及池鱼。 只有于瞎子,依旧摇着折扇,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浓了。他摘下墨晶眼镜,用袖子擦了擦,慢悠悠地说:“汉彰啊,我这不是瞎咧咧,是正经八百地合八字、看日子。老太太请我来,我能不尽心吗?” “合你妈嘛八字?看你妈嘛日子?”王汉彰盯着他,“赶紧给我滚蛋啊,别逼我跟你翻脸……” “汉彰!”母亲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责备,“怎么跟于大师说话呢?于大师是我请来的客人!再说了,你和若媚的婚事,早该定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该收收心了!” 王汉彰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里,有责备,有期待,还有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恳求。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在母亲看来,赵若媚是正经人家的小姐,有学问,有教养,和他“门当户对”。娶了赵若媚,他就能“收心”,就能“走正道”,就能让母亲安心。 可母亲不知道,他走上的这条“道”,早就回不了头了。他不知道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知道多少次在刀尖上跳舞,不知道手上沾了多少血。 更何况......王汉彰亲眼看见她眼里的恨意。那句“我不欠你什么”,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能结婚? “妈,”王汉彰尽量让声音缓和些,“我和若媚的事,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 “怎么不是我想的那样?”母亲打断他,眼圈突然红了,“若媚那孩子,多好的姑娘啊!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人家赵先生和赵太太今天亲自上门,汉彰,你就听妈一次,行不行?” 母亲的声音哽咽了。王汉彰最看不得母亲哭。父亲去世之后,母亲一个人把他们兄妹三个拉扯大,吃了太多苦。他发过誓,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母亲流泪。 可现在,母亲又流泪了。不是为了生计,是为了他的婚事。 王汉彰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于瞎子打破了客厅之中沉闷的气氛,悠悠地说:“老太太,咱们中国讲究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你们做长辈的做主就行!咱们接着说,我精批过赵姑娘的八字,那是标准的‘旺夫命’,百里挑一的好命格啊!” 他顿了顿,见王汉彰没打断,便继续说下去:“这姑娘命盘上是‘官星清透,财官双美’,一官是官,二官是狭,三官是鬼,四官是难,她这命里官星独透,那是正妻的命格,稳稳当当掌家宅的命!” “更难得的是,她是‘壁上土命’,汉彰是‘剑锋金命’,土能生金,金能固土,这叫‘五行互补,刚柔相济’,她这命盘刚好能补汉彰的命格,就像给千里马配了副好鞍子,相得益彰啊!” 于瞎子越说越来劲,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相书里说‘旺夫相有三: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唇红齿白’,赵姑娘是生得俊,眉眼如画,鼻梁端正,唇色红润,这是‘福寿双全’的面相,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好姑娘!” “更有那‘朱砂痣’在眉梢,”于瞎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是‘掌印相合’的天造地设之相,能压得住汉彰的硬命格,助他事业腾飞,财源广进!” 王汉彰的母亲听得眼睛发亮,连声问:“真的?于大师,您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于瞎子一拍大腿,“我于某人走南闯北几十年,看过的八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没看走眼过!老太太,您就放心吧,这桩婚事要是成了,那是天作之合,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赵金瀚夫妇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只有王汉彰,冷着脸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于瞎子是在胡说八道。什么旺夫命,什么五行互补,什么天作之合,都是瞎几把鬼。于瞎子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母亲和赵金瀚夫妇是病急乱投医,才会信他的鬼话。 王汉彰搞不清楚,于瞎子这么玩命的撮合自己和赵若媚的婚事,究竟是为了嘛?他是真的为了自己好,还是说有其他的目的? 于瞎子见王汉彰不说话,以为他被说动了,便趁热打铁:“我掐指算过,汉彰今年流年走的是‘正财运’,若能在十月与赵姑娘完婚,那是‘财官双旺,双喜临门’!这婚一结,汉彰的事业就像那顺风行船,一日千里;家宅就像那向阳的宅院,暖意融融。” 他站起身,走到王汉彰面前,压低声音说:“汉彰啊,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可老太太年纪大了,就盼着你成家立业,抱孙子。赵姑娘那边,经过承德那件事,也成熟了,懂事了。这样的好姻缘,错过了,可就再难找了。” 王汉彰看着于瞎子。这个老神棍的眼睛里,难得没有平时的戏谑和狡黠,反而有一种认真,一种......劝诫。 于瞎子继续说:“日子我都看好了。十月初一,辛酉月庚子日,宜嫁娶纳采,天德合、月空、官日、天马齐聚,这叫‘吉日良时,天作之合’;十月十三,庚子月属鼠壁上土,纳采订盟嫁娶样样相宜,十牛耕田,五人分饼,是五谷丰登的好兆头;十月十六,辛酉月甲辰日,更是黄道吉日,宜婚嫁祭祀,这日子办喜事,往后家宅兴旺,子孙绵延;十月廿六,甲子月癸丑日,天德黄道吉,冲牛不冲虎,正合汉彰的属相!” 他一口气说完,看了看赵金瀚和王汉彰的妈妈:“具体哪一天,您还得跟赵先生赵太太商量。” 赵金瀚连忙说:“哪天都行,哪天都行,一切都看亲家母的安排!” 母亲也期待地看着王汉彰:“汉彰,你说呢?” 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汉彰身上。母亲期待的眼神,赵金瀚夫妇忐忑的表情,于瞎子意味深长的注视......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困住。 王汉彰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感。他想逃,想大喊,想说自己不想结婚,不能结婚。可看着母亲那双含泪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在母亲看来,结婚成家,生儿育女,是人生必经之路。母亲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不知道他随时可能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母亲只知道,儿子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他也知道,赵金瀚夫妇是为了女儿好。经过承德那件事,赵若媚的名声已经毁了。在这个时代,一个被日本人俘虏过的姑娘,很难再找到好婆家。和自己结婚,对赵若媚来说,也许是最好的选择——至少,他能保护她,不让别人欺负她。 王汉彰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良久,王汉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妈,”他说,“您看着办吧。” 说完,他转身走出堂屋,走进院子里。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闷热和花香。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着光。不知道莉子现在怎么样了?她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在经历这样的烦恼? 客厅里传来母亲欣喜的声音,赵金瀚夫妇的应和声,于瞎子的恭贺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王汉彰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每个人都在妥协,每个人都在挣扎。 就像《白夜逃亡》里的瓦莲京娜,用身体换取复仇的机会。 就像他自己,用婚姻换取母亲的安心。 没有对错,只有生存。 第613章 提线木偶 王汉彰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那几根看不见的线,从不同方向拉扯着他的四肢躯干,让他做出各种身不由己的动作。 最上面那几根最粗的线,握在詹姆士先生手里——这位英国的情报官,是王汉彰在天津卫立足的根本;另一根线连着军统的陈恭澍,那根线是铁丝做的,冰冷而锋利,稍有不慎就会割出血来;还有一根线,最新系上的,攥在石原莞尔手中。这根线是最危险的,看似轻柔,实则藏着倒刺。 这个木偶虽然身着金甲,手握利刃,在天津卫的江湖上也算个人物,但却不得不听命于他们的操纵。王汉彰清楚得很,如果但凡有半点的反抗,这些提线的人就会把自己这个木偶扔在一旁,然后狠狠地踏碎!踏成木屑,踏成粉末,踏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王汉彰想起小时候在南市三不管看过的木偶戏。那些彩绘的木偶在艺人手中活灵活现,会哭会笑,会打仗会谈情。台下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只有王汉彰注意到,每个木偶的背后都连着好几根线。 有一次散场后,他偷偷溜到后台,看见老艺人正在整理木偶。那些刚才还在台上生龙活虎的木偶,现在瘫在箱子里,胳膊腿儿歪七扭八,彩绘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诡异而悲哀。 那时的王汉彰还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只是觉得那些木偶可怜。现在他懂了。太他妈懂了。 可最讽刺的是,回到英租界哆咪士道的小洋楼,自己依然是那个提线木偶。只不过操纵提线的人,换成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手里的线是最柔软的,是用亲情和牵挂纺成的,但也是最难挣脱的。母亲要你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子孙满堂、荣华富贵……这些线缠绕在四肢上,不痛,但让人动弹不得。 坐在驶往特别一区的汽车里,王汉彰揉了揉太阳穴。车窗外的天津卫正在慢慢沉入夜色。法租界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英租界的俱乐部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日租界的料亭亮起灯笼。这是1933年6月的天津,一个被分割成好几块的城市,一个在平静表面下暗流汹涌的城市。 现在这种在多方势力中走钢丝、玩平衡的境地,让王汉彰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算计,每一句话都得斟酌,每一个决定都得权衡。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和那些能够要了他的命的人不同,面对母亲的操纵,王汉彰有能力选择拒绝。他可以摔门而出,可以大声说“我不结婚”,甚至可以一走了之。以他现在的手段和资源,在天津卫消失几天不是难事。 但是,他能够拒绝吗? 王汉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想起了母亲那双含泪的眼睛。父亲被日本监工打死之后,母亲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三个。母亲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熬成糊糊,分给他们三个孩子,自己喝刷锅水。那天晚上,他听见母亲在里屋低声啜泣,声音压抑得让人心碎。 第二天,母亲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当了,换回半袋面粉。吃饭的时候,母亲笑着说:“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她的眼睛是肿的,但笑容是真的。 从那时起,王汉彰就发誓,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他加入了老龙头锅伙儿,在码头扛活,跟人抢地盘,一步一步往上爬。后来搭上泰隆洋行,做走私生意,开电影院,赚了很多钱。他把母亲从南市的老房子接出来,住进英租界的小洋楼,请了佣人,买了新衣服,吃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可是母亲总是不快乐。她常说:“汉彰啊,妈不求大富大贵,就盼着你平平安安,娶妻生子,让妈抱上孙子。” 平安?在这个乱世里,平安是最奢侈的东西。至于娶妻生子……王汉彰苦笑。他这样的人,今天不知明天事,凭什么拖累别人? 俗话说得好,人讲礼仪,孝义为先!就算是为了母亲安心,别说是赵若媚,就算是阿猫阿狗,他王汉彰也只能认下来! 汽车驶过万国桥,进入特别一区。这里的街道比租界冷清些,路灯也暗些。王汉彰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二十多岁的脸,已经有了细纹,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警惕。 不管怎么说,赵若媚也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同学。虽然心有不甘,但干情报工作的,知根知底的赵若媚,总比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要强!王汉彰想起承德回来后赵若媚的眼神,那种空洞,那种死寂,还有那句“我不欠你什么”。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但是,赵若媚和赤党之间的联系真的断了吗?有了承德的这次经历,估计她再也不敢掺和赤党的事情了。那件事改变了她,就像很多事改变了自己一样。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被改变,被锻造,被磨去棱角,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既然木已成舟,索性由他们去折腾吧。婚礼、宴席、彩礼、仪式……爱怎么办怎么办吧。王汉彰现在只想把生意做好,多赚点钱,多攒点资本。在这个乱世里,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车停在天津热电影公司门口。这栋二层小楼藏在巷子深处,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挂,就是为了避免麻烦。但圈内人都知道,最近火遍天津卫的《白夜逃亡》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为了防止无孔不入的记者来找麻烦,许家爵安排了南市禁烟公会的人守在门口。今天守在楼下的,正是王汉彰上次来时碰见的小六子。这小子二十出头,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看到王汉彰的车开到门口,小六子忙不迭的从台阶上面跑了下来,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他替王汉彰拉开了车门,一脸谄笑地说道:“老板,您来了!这天儿真热,您辛苦!” 王汉彰下了车,拍了拍西装下摆。六月的天津已经闷热难当,即使到了晚上,空气里还是黏糊糊的。 “辛苦,辛苦!怎么样,没嘛事吧?”王汉彰问。 “有我在,您就放心吧!”小六子拍着胸脯说道,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说:“正好,许会长和茂川先生也在楼上……” “茂川先生?”王汉彰正准备上台阶的脚步停住了,“茂川秀和?” 小六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您懂的”的表情,笑着说:“对,就是那个茂川先生!哈哈,许会长带着他,说是来谈合作的!” 谈合作?许二子带着这个日本特务来谈什么合作?王汉彰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他太了解茂川秀和了——这个青木机关的特务头子,表面上是商人,实则是日本军方的眼线和爪牙。他来找你“谈合作”,十有八九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来了多久了?”王汉彰问。 “有个把钟头了。”小六子说,“一直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不过看许会长的样子,好像挺高兴的。” 高兴?许二子这个傻逼,把茂川秀和领到这里干嘛?王汉彰心里骂了一句。跟茂川秀和打交道,能有什么好事?这家伙吃人不吐骨头,被他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汉彰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的银元券递了过去:“我知道了,辛苦了,这点钱拿着,回去炒两个菜,喝两盅。” “哎哟,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小六子接过钱,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您放心,我就在这儿盯着,有嘛风吹草动,我立马上去报信!” 王汉彰没再说话,转身登上台阶。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傍晚的街道显得格外清晰。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茂川秀和为什么来?是真的想合作拍电影,还是另有所图?许家爵又跟他透露了多少? 推开房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只见大厅一角的沙发上,强森、陈墨轩、许家爵和茂川秀和四人相对而坐,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茶几上摆着茶杯,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从他们交谈的表情来看,这几个人似乎相谈甚欢。强森比划着手势,正在说什么;陈墨轩偶尔点头;许家爵满脸堆笑;茂川秀和则靠在沙发背上,脸上带着那种日本人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难道说这个茂川秀和真的不是来找麻烦的?王汉彰心里疑惑。 第614章 tokyo hot 眼尖的许家爵最先发现了王汉彰,他急匆匆的站了起来,大声嚷嚷着:“彰哥,你来了!我跟茂川先生正在跟强森说合作拍电影的事儿呢,你来的正好……” 王汉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让许家爵的笑容僵了一下。王汉彰缓步走到沙发旁,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茂川秀和身上。 茂川秀和也站起身来。他今天穿了身灰色的西装,打着深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个四十多岁的日本特务,看起来更像一个儒雅的商人,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锐利,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王桑,好久不见。”茂川秀和伸出手,用流利的中文说道,甚至还带着点天津口音,“你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啊,有这么好的生意,为什么忘了我这个老朋友呢?” 王汉彰和他握了握手。茂川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哈哈,胡乱搞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怎么敢给茂川先生添麻烦?”王汉彰哈哈一笑,在沙发上坐下,“再说了,前段时间,我还想跟你打听长城防线的事儿,找了半天,也找不见你啊!” 王汉彰话里有话,他在敲打茂川秀和,质问他当初他不帮自己,现在怎么还有脸来分一杯羹。 作为青木机关的特务头子,茂川秀和当然知道前些日子王汉彰找他打探长城防线消息的事情。当时,他故意躲着不见王汉彰,打算用知道的消息来拿捏这个在天津卫颇有能量的中国人。 可万万没想到,王汉彰居然和石原莞尔搭上了关系,直接绕过了他。他拿捏王汉彰的手段,自然就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今天,面对王汉彰的调侃,茂川秀和面不改色,反而笑了笑:“王桑,实在对不起,战争爆发的那些日子,我正巧返回日本述职,没能帮上你的忙,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现在好了,《塘沽协定》已经签署,战争已经结束了。作为商人,我们需要的是和平,而不是对抗,你说对吧?和平才能做生意,对抗只会两败俱伤。” 王汉彰从怀中掏出一盒‘555’牌香烟,自顾自地点上一支。辛辣的烟草味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稍微平静了些。他透过烟雾看着茂川秀和,这个日本人说得冠冕堂皇,但王汉彰一个字都不信。 “我听说茂川先生这次来,是打算和我们合作?茂川君也懂拍摄电影?”王汉彰问,语气随意。 “哈哈,我当然不懂拍摄电影。”茂川秀和也点了支烟,是日本的‘樱花’牌,“不过,我懂生意。王桑,我听说你打算找几个日本姑娘,来拍摄一部反日影片?” 王汉彰拿着烟的那只手稍稍一抖,烟灰掉落在他的裤子上。他用手拂去烟灰,动作从容,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这个消息怎么会传到茂川秀和耳朵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强森、陈墨轩、许家爵、高森,还有自己。 他看了许家爵一眼,这小子吓得脖子一缩,根本不敢跟他对视。王汉彰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茂川君是从哪里听到这样的流言的?”王汉彰笑着说,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这是对我的诽谤。如果被我查出来是谁诽谤我,我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话里的狠劲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心里一凛。 茂川秀和却笑了,那笑声里有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哈哈,不用那么麻烦,这个消息是许桑告诉我的!你要把他的头拧下来吗?” 他指了指许家爵,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许家爵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解释,想辩白,但看着王汉彰阴沉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知道自己闯祸了,闯大祸了。王汉彰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前些日子,有一个兴业公司的伙计,暗中向袁文会的人通报兴业公司的消息,被王汉彰抓住了之后,直接在城外的乱坟岗子里活埋了! 强森和陈墨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他们知道江湖规矩,知道王汉彰是什么人。这个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商人,真要发起狠来,比南市那些混混头子还可怕。 王汉彰盯着许家爵,足足盯了十几秒钟。那眼神像刀子,剐得许家爵浑身发毛。然后,王汉彰突然笑了,转头看向茂川秀和:“茂川君说笑了。许家爵是我的兄弟,他说的话,代表的就是我的意思。”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许家爵台阶下,又暗示茂川秀和——许家爵说的话,是我王汉彰让他说的。 茂川秀和挑了挑眉,显然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没想到王汉彰会这么护着许家爵,这倒让他对这两个中国人的关系有了新的认识。 “开个玩笑而已。”王汉彰弹了弹烟灰,继续道,“茂川君说的没错,我们需要的是和平,而不是对抗。那么您这次来,究竟是有什么事情?” 他把话题拉回正轨,不想在许家爵的问题上纠缠。要收拾许二子,有的是时间,没必要当着日本人的面。 茂川秀和翘起了二郎腿,恢复了那种商人式的从容:“许桑告诉我,你们正在筹拍一部新电影。而且,还打算聘请日租界里的妓女在银幕前暴露演出。”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汉彰的表情:“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情日租界警察署一定会严格禁止的。租界里的居留民团也不会同意这种伤风败俗的演出。如果你们非要拍摄的话,很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王汉彰笑了,“茂川君,在天津卫做生意,哪天没有麻烦?关键是怎么解决麻烦。” “说得好!”茂川秀和拍了拍手,“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来帮王桑解决麻烦的。” “哦?怎么帮?” “很简单,”茂川秀和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如果青木商会参与到这部电影的拍摄之中,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警察署不会查,居留民团不会管,甚至……我还可以提供一些便利。” 王汉彰心里冷笑。果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什么提供便利,分明是想分一杯羹,不,是想把整锅汤都端走。 “许桑跟我说了这件事之后,我很感兴趣。”茂川秀和继续说,“我可以为你们提供电影脚本和你们需要的演员。当然,这一切不是免费的……” 王汉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表情:“这个道理我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嘛。不过,茂川君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报呢?” 茂川秀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王汉彰面前:“这是我初步拟定的合作方案。我需要这部电影在日租界里的放映权和日本地区的发行权。还有,天津热公司出品的其他影片,我也要独家的日本发行放映权。” 王汉彰皱了皱眉,茂川秀和这是有备而来啊,他盯上了天津热这块肥肉,而且还拟定了合作方案。看来这家伙是吃定了自己不敢拒绝他啊! 王汉彰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着。条款写得很详细,也很苛刻。按照这份协议,茂川秀和几乎可以控制天津热公司在日本的所有业务。 “还有,”茂川秀和补充道,“我们之间还可以合作拍摄更多的影片。我只需要日租界的放映权,其他的权利还归属于你们天津热公司。至于在日本的发行放映,我会在东京成立一家公司,就叫tokyo hot(东京热)。” 王汉彰放下文件,靠在沙发背上。他明白了,茂川秀和这是盯上天津热这块肥肉了。日本人刚刚取得了长城一线的胜利,签了《塘沽协定》,现如今势头正盛。如果自己拒绝他的要求,这家伙肯定会无穷无尽地给自己找麻烦——警察查抄、流氓闹事、舆论攻击……他有的是手段。 可如果答应了他的要求呢?这家伙会不会摆自己一道?到时候他在电影里掺杂一些美化日本侵略的台词或者镜头,没人来看电影这还是其次,要是碰上那帮一腔热血的青年学生,再把电影院给点了? 更可怕的是,如果电影内容有问题,被军统或者其他人抓住把柄,扣上个“汉奸电影”的帽子,到时候再把自己当汉奸给除了!那可真没地儿说理去了! 快速地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利弊,王汉彰最终还是决定,答应茂川秀和的要求。不是因为他想答应,而是因为他不得不答应。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日本人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既然茂川君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王汉彰做出一副无奈又诚恳的表情,“再说了,我王汉彰这个人在天津卫立足,讲究的就是有钱一起赚!茂川君刚才提出来的建议很不错……”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不是开善堂的。公司上下几百口子人等着吃饭呢,设备要更新,剧本要买,演员要请,处处都要花钱。茂川君想要合作,那我要日租界电影放映收入的三成,还有日本发行放映的两成利润。” 王汉彰这不是狮子大开口,而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一般来讲,上海的电影公司就是这样和天宝楼影院分账的。三七分或者四六分,院线拿大头,制作方拿小头。 但现在的问题是,茂川秀和可不是什么正经的商人。他是日本特务机关的头子,是青木公馆的负责人。从他的手里拿钱,等于是虎口拔牙,不,是虎口抢食。 坐在一旁的许家爵一脸惊恐,使劲给王汉彰使眼色,示意他悠着点。强森也紧张地看着王汉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只有陈墨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王汉彰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盯着茂川秀和,等待他的回答。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实际上手心已经出汗了。他在赌,赌茂川秀和是真的想做生意,而不是纯粹来找茬。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声,远处有留声机传来的意大利歌剧……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茂川秀和突然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 “王桑真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手!”茂川秀和边笑边说,“怪不得能在天津卫混得风生水起。好吧,我同意你的要求。” 他站起身,伸出手:“那咱们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我会带着剧本和演员来试镜。具体的合同细节,我们到时候再来敲定。告辞了。” 王汉彰也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茂川君慢走。” 茂川秀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王桑,和聪明人合作总是愉快的。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长久。” “一定。”王汉彰微笑着点头。 第615章 你鼻子下面是嘛玩意? 茂川秀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天津热公司的弹簧门后。那“嗒、嗒、嗒”的皮鞋声,像某种倒计时,每一声都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公司的会客厅里,空气像是凝固了。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成了小山,烟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归宿的魂。 王汉彰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微微绷紧,深蓝色西装的布料在肩胛骨处拉出紧张的线条。窗外,茂川秀和的黑色轿车正驶出巷口,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弧线,然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许家爵大气不敢出,缩在沙发角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王汉彰的怒火——不是那种爆发的、掀桌摔碗的怒火,而是冰冷的、压抑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寒的怒火。这种怒火他见过,上一次见到时,那个向袁文会通风报信的伙计,被活埋在了西沽的乱坟岗。 强森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个美国导演显然不适应这种中式的人情压力和江湖规矩。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看看王汉彰,又看看许家爵,最后求助似的望向陈墨轩。 陈墨轩推了推眼镜,这个沉默的文人此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瓷杯上绘着青花山水,手指一遍遍划过山峦的轮廓,像是在寻找某种答案。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足足过了三分钟,王汉彰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井,看不见底,只有寒意从井底渗出来。 他走到许家爵面前,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让许家爵的心脏收紧一分。 “许二子。”王汉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抬头。” 许家爵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结结巴巴地说:“彰、彰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王汉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许二子,你鼻子下面那玩意,是你妈嘴啊,还是窑姐的??” 这话太毒了。许家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看着我的眼睛。”王汉彰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尺,“我问你,那是嘴还是??” 强森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他从许家爵的表情和现场气氛判断出,这绝不是好话。他不安地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陈墨轩轻轻摇了摇头。 许家爵被迫抬起头,看着王汉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许家爵跟了王汉彰这么多年,知道这是他怒极时的表情。王汉彰真生气的时候,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摔东西打人,而是这种冰冷的、压抑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沉默。 “是……是嘴!”许家爵艰难地说。 “呵呵。”王汉彰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冰,“是嘴?是嘴就得有个把门的!我看就是个?,谁你妈都能捅两下子!” 他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你他妈到底是跟谁混的?!怎么有点嘛事都跟日本人说呢?!他是你亲爹啊?!许二子,把脑袋给我抬起来,我问你话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楼下的街道上,一个路过的黄包车夫吓了一跳,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加快脚步离开了。 许家爵被吼得浑身一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装的,是真怕了。他认识王汉彰二十几年,见过他发火,见过他动刀,见过他杀人,但从来没见他这样——这种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比暴跳如雷更可怕。 “彰哥……”许家爵的声音带着哭腔,“真的不是我主动跟他说的!是茂川秀和来找我,他说听说咱们要拍新电影,想了解了解情况。我寻思着他是日本人,咱们不是要找日本娘们拍片吗,就……就问问他能不能给介绍介绍合适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谁、谁曾想这家伙赖上我了,死乞白咧地非要跟强森谈谈。我、我实在是抹不开面子,才带着他来的!彰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王汉彰盯着他,那双眼睛像探照灯,要把许家爵从里到外照个透亮。许家爵不敢躲,只能硬挺着让他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冷汗把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许家爵压抑的呼吸声,和挂钟的滴答声。 强森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王先生,许先生他……他不是故意的。茂川秀和是特务,他很会骗人……” 王汉彰抬起手,示意他别说话。他的目光依然钉在许家爵脸上。 良久,王汉彰突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怒气、无奈、疲惫都叹了出来。随着这口气,他整个人似乎也松弛了一些,肩膀垮下来,眼神里的寒意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疲惫。 “二子,”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更柔和了些,“你知道茂川秀和是什么人吗?” 许家爵愣了一下,连连点头说:“知、知道,青木公馆的头子,日本特务……” “不只是特务。”王汉彰打断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点了支烟,“他是个猎手。专门猎你这样的人——有点小聪明,爱面子,想表现,但又没真正经历过生死。他看人很准,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弱点在哪里。”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你今天跟他说了一句话,明天他就能用这句话撬开你的嘴,后天就能让你成为他的眼线。你以为你是帮兄弟牵线搭桥?他是在给你下套,一点一点套住你,等套牢了,你就成了他的狗,让你咬谁就得咬谁。” 许家爵脸色煞白:“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他妈就是没想!”王汉彰又有点上火,但压住了,“二子,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二十年有了吧?” 许家爵点点头:“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着你玩了。” “是啊。”王汉彰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我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在南市三不管看戏,被人摸了兜里的两个铜板,哭得跟什么似的。我带你去找,找到了那个扒手,是个四十多岁的混混。我那时候也才十二岁,瘦得跟猴似的,但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抄起半块砖头就冲上去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沧桑:“结果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但你那两个铜板要回来了。回家之后,我爹看我那副德行,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摔的。你爹不信,把你叫去一问,全说了。我爹抄起擀面杖,把我从堂屋打到院子里。” 许家爵也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我记得……王大爷一边打一边骂:‘让你逞能!让你逞能!’打完之后,又偷偷给我塞了五个铜板,让我去买糖吃。” “是啊。”王汉彰的眼神暗了暗,“我爹那人,脾气暴,但心软。他要是知道我现在干的这些事……” 他没说下去,猛吸了几口烟。 “二子,”王汉彰看着许家爵,眼神认真,“我今天不骂你,不打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这么个人,热心肠,爱帮忙,抹不开面子。这不算坏毛病,但在这个世道,这种毛病会要了你的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茂川秀和今天能找上你,明天就能找上别人。日本人刚签了《塘沽协定》,表面上消停了,实际上正卯着劲往华北渗透。他们需要眼线,需要代理人,需要像咱们这样的人——在天津卫有点势力,但又没硬到敢跟他们叫板的人。” 许家爵重重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所以,”王汉彰掐灭烟头,“从今天起,你给我记住了:跟日本人打交道,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把嘴给我闭严实了。再有下次……” 他没说下去,但许家爵听懂了。再有下次,兄弟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记住了,彰哥。”许家爵的声音坚定起来,“我发誓,以后就算是枪顶在脑门上,我也一个字都不多说!” 王汉彰点点头,站起身:“行了,你知道轻重缓急就行!” “对了,”许家爵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还跟茂川秀和合伙拍电影吗?要是你觉得不稳妥,我想办法给他推了?就说剧本不行,演员不合适……” 王汉彰摇了摇头:“已经答应人家了,怎么能出尔反尔?我王汉彰没有拉出来粑粑再往回坐的毛病!再说了,他想坑我,也得看看谁的道行高!”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三个人:“跟他合作没事,不过得勤盯着点。强森,剧本你要仔细看,每一个字都得琢磨。茂川秀和肯定会往里面塞私货,可能是几句台词,可能是一个镜头,可能是某个角色的设定……总之,不能让他耍花活。” 强森点点头,坚定的说:“王先生放心,我会仔细检查。艺术不能成为政治的工具。” “老陈,”王汉彰看向一直沉默的编剧,“你是文化人,懂得多。剧本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及时告诉我。” 陈墨轩推了推眼镜:“明白。” 王汉彰又看向许家爵:“至于你……将功补过。茂川秀和那边,你去对接。记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跟我汇报。” “是是是!”许家爵如蒙大赦,连忙答应。 王汉彰挥挥手:“行了,我先走了,明天再过来。二子,你跟我来……” 第616章 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下楼。王汉彰打发走了司机,自己坐进驾驶座。许家爵迟疑了一下,坐进副驾驶。 黑色雪佛兰缓缓驶出巷子,融入天津卫的夜色中。 车子没有开往繁华的租界区,而是沿着南运河边的小路慢慢行驶。这里远离市中心,岸边是成片的荒地,零星有几间窝棚,住着最底层的苦力。河面上,点点渔火闪烁,那是夜捕的渔船。 王汉彰把车停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岸边。熄了火,摇下车窗。 潮湿的河风涌进来,带着水腥味和淤泥的气息。远处有青蛙在叫,一声接一声,单调而执着。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王汉彰点了支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二子,”他突然开口,“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这游泳的事吗?” 许家爵笑了:“记得。那会儿你水性好,能一个猛子扎出去老远。我就不行,扑腾几下就往下沉。” “有一次你差点淹死。”王汉彰说,“一个浪头打过来,你就没影了。我赶紧游过去,把你捞上来。你喝了一肚子水,趴在岸上吐得昏天黑地。” “回家之后,我爹听说这事,把我吊在门框上打。”王汉彰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用皮带抽,抽得我后背全是血印子。他说:‘许二子要是淹死了,咱们怎么跟人家交代?’” 许家爵沉默了。这些童年往事,平时很少想起,但一旦想起来,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 “那时候多好啊。”王汉彰叹了口气,“虽然穷,虽然苦,但至少……至少活得明白。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知道该恨谁,该帮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现在呢?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跟英国人做生意,跟日本人周旋……我他妈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许家爵想说什么,但王汉彰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二子,”王汉彰转过头,看着许家爵,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诉苦。我是想告诉你,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没有回头路。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我知道,彰哥。” “你不知道。”王汉彰摇头,“你要是真知道,今天就不会把茂川秀和领到公司来。你以为他真是来谈合作的?他是来试探的。试探咱们的底线,试探咱们的胆量,试探咱们有没有可能成为他的人。” 许家爵的后背又冒冷汗了。 “我答应跟他合作,不是因为我愿意,是因为我不得不愿意。”王汉彰苦笑,“《塘沽协定》签了,日本人在华北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大。咱们要在天津卫混下去,就不能跟他们硬碰硬。但合作归合作,心里得有数——日本人,永远靠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所以今天我不打你,不骂你,只跟你说几句话。二子,现在是什么世道,你清楚。日本人在华北越来越嚣张,国民政府忙着剿灭赤党,租界里的洋人也各怀鬼胎。咱们在这夹缝里求生存,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许家爵重重点头。 “茂川秀和是什么人,你也清楚。”王汉彰继续说,“跟他合作,是不得已。但咱们心里得有数——日本人靠不住,永远靠不住。他们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可能就把你卖了。所以,留个心眼,多长个脑子。” “我记住了,彰哥。”许家爵的声音有些哽咽。 王汉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先走吧,我在这待会儿……“ 许家爵迟疑了一下:“彰哥,你……” “我没事,就想静静。” 许家爵下了车,站在荒草丛中,看着王汉彰。车里的烟头又亮了起来,那点红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河岸往回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王汉彰独自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南运河。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看不出深浅,看不出流向。就像这个时代,就像他的命运,看不清前方是什么,只能被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往前流。 他又点了一支烟。这是今晚的第七支了。 提线木偶。王汉彰苦笑。他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个命运。 但木偶也有木偶的活法。既然线在别人手里,那就顺着线的力道走,但走的时候,可以稍微偏一点角度,可以偶尔抖一下,可以在不扯断线的前提下,尽可能地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就是生存之道。在这个乱的世道里,唯一的生存之道。 王汉彰掐灭最后一支烟,摇上了车窗。南运河上点点白帆,闪过一盏盏渔火,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明天,茂川秀和会带着剧本和演员来。明天,他要继续演那场与日本人合作的戏。明天,他还要面对母亲的催促,面对即将到来的婚礼。 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但王汉彰知道,他得一件一件地解开,一步一步地走。 因为在这个时代,停下脚步就意味着死亡。 王汉彰他打开车门,走到河堤上。六月的夜风吹过水面,带来一丝凉意,但很快就被夏日的闷热吞噬。 远处,天津卫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块镶嵌在黑暗大地上的破碎琉璃。法租界的霓虹是红的、绿的,英租界的路灯是昏黄的,日租界的灯笼是暧昧的橘色,而中国地界的南市、老城厢,只有零星的煤油灯光,像垂死之人的眼睛,微弱地闪着。 王汉彰站在堤岸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疯长的荒草。这里曾经是繁忙的码头,漕运鼎盛时,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但现在,随着铁路兴起,运河日渐萧条,只留下这片荒地和那些关于繁华的记忆。 就像这个国家,王汉彰想。曾经的天朝上国,万邦来朝,现在呢?被列强瓜分,被日本蚕食,像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 他想起父亲。那个脾气火爆但心地善良的修造厂工人,因为不肯向日本监工低头,被活活踢死。死的时候才四十岁,正是壮年。母亲哭晕过去三次,醒来后只说了一句话:“汉彰,你要记住,你爹是怎么死的。” 他记住了。但记住有什么用?他提着刀去杀了那个日本监工。但是,杀了一个,还有十个、百个、千个。日本人在中国的势力越来越大,从东北到上海,现在又借着《塘沽协定》,要把整个冀东都变成他们的地盘。 个人仇恨在国仇家恨面前,渺小得可笑。 王汉彰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鹅卵石,用力扔进河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涟漪一圈圈荡开,但很快就被流动的河水抚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他做的那些事。杀横路敬一,救赵若媚,和石原莞尔交易,和茂川秀和周旋……每一件在当时都惊心动魄,但过后呢?过后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天津卫还是那个天津卫,什么都没改变。 除了他自己。他被改变了,被磨去了棱角,被教会了算计,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不,不是不认识。王汉彰苦笑。他认识现在的自己——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商人,一个多方下注的赌徒,一个随时可能丧命的棋子。 提线木偶。这个词又冒了出来。他现在越来越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了。那些线不是绑在身上的,是绑在心上的。詹姆士的线是利益,陈恭澍的线是威胁,石原莞尔的线是危险,母亲的线是亲情……每一根线都在拉扯他,让他往不同的方向走。 而他自己想往哪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得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得让兄弟们有口饭吃。至于理想、信念、家国大义……那些东西太奢侈了,他负担不起。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列火车正驶过京津铁路,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哐当、哐当”,像这个时代沉重的心跳。 王汉彰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他不想回家,至少现在不想。家里有母亲期待的眼神,有即将到来的婚事的压力,有他必须扮演的“孝子”角色。 车子缓缓驶离河岸,重新汇入天津卫的街道。夜晚十点的城市,依然没有睡意。租界区的夜生活正值高潮,咖啡馆、舞厅、俱乐部里灯火通明,留声机播放着爵士乐,男男女女的笑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来。 而在南市,大胡同,则是另一种热闹——妓院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赌场里传出吆喝声,鸦片馆里飘出甜腻的香味。 这是一个分裂的城市,一个病态的城市,一个在纸醉金迷中等待未知命运的城市。 王汉彰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着。他经过泰隆洋行,大楼已经熄灯,只有门口的电灯还亮着,像一只孤独的眼睛。他经过天宝楼影院,今晚放映的是《白夜逃亡》,散场的人正从门口涌出,一个个低着头,面色涨红,像一群发情的野狗。 他继续开,不知不觉间,车子驶入了法租界。 贝当路。这条路他太熟悉了。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一幢幢小洋楼静静地立在夜色中,有的亮着灯,有的漆黑一片。 王汉彰放慢车速,最后在一幢红砖小洋楼前停下。 这是本田莉子曾经住过的地方。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幢楼。二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出来。院子里,那棵玉兰树还在,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王汉彰点了一支烟,但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烟雾袅袅升起。 他想起自己和莉子在这里的点点滴滴,难吃至极的乌冬面,悦耳动听的《満州娘》,疯狂的肉搏,以及最后的逃亡…… “操!”王汉彰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个混蛋的世道?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王汉彰把烟头扔出窗外,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他又看了一眼那幢小洋楼。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似乎有一道光从缝隙中透出来。但定睛一看,还是漆黑一片。 一切都是幻觉。莉子不会再回来了,那盏为他亮起的灯,永远熄灭了。 王汉彰发动汽车,缓缓驶离贝当路。后视镜里,那幢白色小洋楼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第617章 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车子驶回英租界。哆咪士道上的小洋楼还亮着灯。王汉彰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立即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那是客厅的窗户,母亲一定还在等他。 他不想进去。不想面对母亲期待的眼神,不想讨论婚事的细节,不想假装对这场婚姻充满期待。 但他必须进去。因为他是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是母亲唯一的依靠。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草丛里的虫鸣。王汉彰用钥匙打开门,客厅的灯光涌出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少爷回来了。” 吴妈还没睡,正拿着抹布擦茶几。看见王汉彰,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嗯。”王汉彰点点头,“客人都走了?” “刚走不一会儿。”吴妈小声说,“老太太等您等到现在。” 王汉彰往客厅里看了一眼。母亲果然坐在沙发上,没开收音机,也没做针线活,就那么坐着,像是在专门等他。 他正要往楼上走,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汉彰,你过来。”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王汉彰脚步一顿,转身走进客厅。 母亲穿着那件深紫色的绸缎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红木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一对玉镯子,还有几张红纸。 “坐。”母亲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王汉彰坐下。他注意到母亲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刚才我和赵先生赵太太商量过了,”母亲开门见山,“婚期就定在阴历十月初一。今天初八,满打满算还有三个多月。” 她拿起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字:“这是于大师合的生辰八字,你和若媚的八字很合,是天作之合。于大师说了,十月初一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王汉彰看着那张红纸,上面的字他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不想懂。 “妈,”他尽量让声音平和,“这事不急……” “不急?”母亲打断他,眼圈又红了,“汉彰,你都二十三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我能不急吗?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就盼着你成家立业,盼着抱孙子!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谁知道还能活几年?你就不能让我了了这桩心事吗?!” 王汉彰最怕母亲哭。父亲去世后,母亲很少哭,至少不在他面前哭。但每次一哭,他就束手无策。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说,他干的那些事,随时可能掉脑袋,不想连累赵若媚?难道说,他对赵若媚没有男女之情,只有儿时的情谊和后来的愧疚?难道说,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个女人,一个他亲手送进虎口的女人? 他说不出口。 “汉彰,”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妈知道,你现在事业做得大,有主意,有见识。但在婚事上,你得听妈的。若媚那孩子,知根知底,知书达理。人家赵先生赵太太也是明事理的人,不嫌弃咱们家原来的门槛低,愿意把闺女嫁过来,这是咱们家的福气!” 她拿起那对金镯子:“这是你奶奶传给我的,我本来想着,等你娶媳妇的时候,亲手给她戴上。现在……现在我总算是有了盼头了。”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金镯子上,亮晶晶的。 王汉彰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看着母亲那双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变形的手,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母亲在演戏,至少有一部分在演戏。母亲用装病骗他回来,用眼泪逼他妥协,用亲情绑架他。但他没办法揭穿,没办法反抗。 因为这是母亲。生他养他,为他吃了无数苦的母亲。 “妈,”王汉彰的声音嘶哑,“您别说了。婚事……您看着办吧。我配合。”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已经绽开:“汉彰,这就对了!” “嗯。”王汉彰点点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母亲激动得手都在抖,“我明天就去赵家,商量具体的细节!还有彩礼、嫁妆、宴席……这些都得开始准备了!三个月,时间紧得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焕发出光彩,像是年轻了十岁。 王汉彰坐在那里,听着母亲的话,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他想起了《白夜逃亡》里的瓦莲京娜,那个用身体换取复仇机会的白俄女人。他们都在做交易,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取想要的东西。 瓦莲京娜换的是复仇,他换的是母亲的安心。 公平吗?不知道。值得吗?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在做交易,每个人都在妥协,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汉彰,汉彰?”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听吗?” “在听。”王汉彰勉强笑了笑,“妈,这些事您就多费心吧。我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 “我知道你忙!”母亲理解地点头,“你放心,这些琐事我来办!你就安心忙你的事业,到日子当你的新郎官就行!” 王汉彰站起身:“那我先上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好,好。”母亲还沉浸在喜悦中,没注意到儿子眼中的疲惫和迷茫。 王汉彰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苍白的光斑。王汉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天津卫的夜还在继续。租界区的霓虹依然闪烁,南市的喧嚣依然鼎沸,海河的水依然流淌。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久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答应了婚事,即将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家庭的男主人。他要开始扮演新的角色,承担新的责任,面对新的挑战。 而在这之前,他还要和茂川秀和周旋,和日本人合作拍电影,在各方势力之间走钢丝。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他得走下去。像夜行者,在黑暗中摸索,在迷雾中前行,在看不见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远方。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苍老而悠长,像这个时代的叹息。 王汉彰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他疲惫的脸,然后又暗下去。只剩下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他飘摇不定的命运。 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王汉彰卧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王汉彰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西式的枝形吊灯。灯没有开,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俯视着他,俯视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俯视着他无法入睡的夜晚。 昨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婚事……您看着办吧。我配合。”这句话说出来只用了三秒钟,但代价是什么?是一生的婚姻,是一个女人的命运,是他自己最后一点自由的选择权。 王汉彰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想起赵若媚那张脸,那张曾经明媚如春花,如今却总是笼着一层阴翳的脸。 在承德被日本人俘虏的经历,像一把刀子,在那个年轻姑娘的心上刻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看他的眼神,有时是感激,有时是依赖,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空洞的、认命的平静。 就像她自己说的:“我不欠你什么。”这句话的意思,王汉彰现在才真正明白。她不是要和他划清界限,而是告诉自己,也告诉他——她的人生已经这样了,嫁给他,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认命。 那自己呢?娶她,又是为什么?因为母亲的眼泪?因为赵家的压力?因为“该成家了”这个世俗的标准?还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和愧疚感? 王汉彰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场婚姻里,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快乐的。母亲或许会高兴一阵子,赵金瀚夫妇或许会松一口气,赵若媚或许会得到一个名义上的归宿,而他……他得到一个妻子,一个家庭,一个必须扮演的角色。 代价是自由,是真实,是内心深处那点残存的、关于爱情和选择的幻想。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而欢快。然后是更夫最后一次打更的声音:“五更天明,小心火烛……”声音苍老而疲惫,像熬了一夜终于可以休息的老人。 王汉彰坐起身,点了支烟。晨光中,烟雾呈现出淡蓝色,缓缓升腾,然后消散。就像很多事,很多人,来了,又走了,最后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莉子。这个名字又冒了出来。那个日本姑娘,那个在黑暗中与他互相取暖的女人,那个自己亲手送进虎口的女人。她现在怎么样了?回到日本之后,她会遭遇什么?会恨自己吗?会诅咒自己吗? 王汉彰猛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转,呛得他咳嗽起来。他用力掐灭烟头,像是要掐灭这些不该有的念头。 不该想的。不能想的。莉子已经成为过去,成为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就像这场婚姻,成为他必须付出的另一个代价。 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在付出代价,每个人都在做交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第618章 必须扮演的角色 楼下传来动静。吴妈已经起床了,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然后是烧水的咕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必须面对。 王汉彰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院子里,那棵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露水闪着微光。远处的天津卫开始苏醒,隐约传来电车的声音,卖早点的吆喝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工厂汽笛声。 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对他而言,今天开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他洗漱完毕,穿上西装,打领带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打了三次才打好。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有些苍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拿起剃须刀,慢慢地刮着,刀片划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早饭做好了,下来吃吧。”楼下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来到一楼的餐厅,王汉彰在母亲的对面坐了下来。母亲的眼睛在王汉彰脸上扫了扫,开口说:“昨晚没睡好?” “妈,”王汉彰并没有回答睡没睡好的问题,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突然开口,“您真的觉得……我和若媚合适吗?”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筷子,开口说:“合适,怎么不合适?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再说了,你和若媚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比那些不相识的强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汉彰,妈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婚姻这事,有时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若媚那孩子,懂事,明理,能持家。你整天在外面忙,家里得有个可靠的人照应。” 王汉彰沉默。母亲说的有道理,但这不是他想听的。 “对了,”母亲想起什么,“今天于大师会来,把具体的婚期和流程定下来。还有彩礼,赵家那边说了,不要太多,意思意思就行。但我寻思着,咱们不能失了礼数,该有的都得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王汉彰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这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听得见,但感受不到温度。 早饭很简单,豆浆、油条、咸菜。王汉彰吃得很快,几乎没尝出味道。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汉彰,你是不是……是不是心里不情愿?” 王汉彰放下筷子,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母爱。他想说“是”,想说“我不愿意”,但看着母亲那双渐渐浑浊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没有,”他勉强的笑了笑,“就是公司那边事多,有点着急。” 母亲松了口气:“那就好。婚事你别操心,有我呢。你就专心忙你的事业,到日子当你的新郎官就行。” 王汉彰点点头,起身:“我吃好了,先去公司。” “这么早?” “嗯,今天约了人谈事。” 母亲送到门口,看着他上车,还在叮嘱:“晚上早点回来,于大师要来……” 车子驶出院子,王汉彰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清晨的天津卫街道上,行人还不多,黄包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地走着,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蒸笼里冒出白色的热气。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有烟火气。 可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雪佛兰轿车驶过万国桥,进入特别一区。这里的街道比租界更安静,也更破败。路两旁是些老旧的房屋,墙上贴着各种告示和广告,有的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偶尔有早起上工的工人走过,穿着破旧的褂子,脸上写满疲惫。 王汉彰看着窗外的景象,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父亲还在时,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至少完整。每天早上,父亲会带着他去三菱天津支社的小学,路上会给他买一个糖火烧。父亲的手很大,很粗糙,但牵着他时,很温暖。 后来父亲死了,被日本监工踢死了。那只温暖的大手,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从那时起,王汉彰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拳头的地方。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 所以他加入了锅伙儿,学会了打架,学会了拼命,学会了在刀尖上跳舞。后来他搭上了英国人,开了泰隆洋行,学会了做生意,学会了周旋,学会了在多方势力之间走钢丝。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强了,可以在天津卫站稳脚跟了。但现在看来,他还是一样弱小——在母亲的眼泪面前弱小,在日本人的逼迫面前弱小,在这个时代的洪流面前更加的弱小。 提线木偶。这个词又冒了出来。是啊,他就是一个木偶,线在别人手里。以前是詹姆士,是陈恭澍,是石原莞尔。现在又加上了母亲,加上了这场婚姻。 车子在天津热电影公司门口停下。那栋二层小楼静静地立在晨光中,门紧闭着,窗户上挂着厚重的窗帘,像一只沉睡的兽。 王汉彰没有立即下车。他坐在车里,点了支烟,看着那栋楼。这里是他的另一个战场,另一个需要他周旋、算计、妥协的地方。今天茂川秀和会来,带着他所谓的“演员”和“剧本”。又是一场硬仗。 但他没有选择。答应了合作,就得继续演下去。就像答应了婚事,就得继续演下去一样。 在这个乱世里,演戏已经成为生存的基本技能。在日本人面前演亲日分子,在陈恭澍的面前演抗日义士,在母亲面前演孝顺儿子,在赵若媚面前演可靠丈夫……演得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哪个是扮演的角色。 或许根本就没有真实的自己。或许真实的自己,早就在一次次妥协和交易中,被磨没了,被埋葬了。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王汉彰把烟头扔出窗外,推开车门。 清晨的空气有些凉,带着露水的湿润。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习惯性地堆起那种商人式的、从容不迫的表情。 无论心里多么疲惫,多么迷茫,在别人面前,他必须是那个精明强干、无所不能的王汉彰。 这是他必须扮演的角色,也是他唯一的保护色。 天津热电影公司的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王汉彰走进去,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椅和一个柜台。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白夜逃亡》的海报在最显眼的位置——瓦莲京娜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走上楼梯,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二楼是办公室和会客厅,以及拍摄《白夜逃亡》时临时搭设的摄影棚。 王汉彰走到会客厅门口,推开门。屋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烟味,茶几上的烟灰缸还没有清理,堆满了烟头。窗户紧闭着,空气有些浑浊。 他打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远处,天津卫的市声渐渐清晰起来——电车声,吆喝声,汽笛声,交织在一起,像这个城市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王汉彰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支烟。他需要理清思路,需要想清楚今天该怎么应付茂川秀和。 这个日本特务头子,绝不是单纯来谈电影合作的。他肯定有别的目的——也许是试探,也许是控制,也许是利用这部电影做些什么文章。王汉彰必须小心,必须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守住自己的底线。 但底线在哪里?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在日本人面前,他的底线一直在后退。从最初的不合作,到有限的合作,到现在的被迫合作,每一步都是在退让,都是在妥协。 就像这场婚姻,从最初的抗拒,到犹豫,到最后的“您看着办吧”,也是一步步退让,一步步妥协。 在这个时代,坚守底线是一种奢侈。大多数人都在退让,都在妥协,都在寻找那个既能活下去又不至于太难受的平衡点。 可这个平衡点在哪里?王汉彰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找,继续试,继续在钢丝上行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然后是敲门声。 门被推开,是许家爵。这小子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彰哥,这么早就来了!”许二子点头哈腰,“茂川秀和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上午九点钟到,带着演员和编剧一起来。” 王汉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知道了。”王汉彰点点头,“把强森和陈墨轩叫进来,你去下面等着茂川秀和,等他人来了,提前通报一声。” “是是是。”许家爵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几分钟后,强森和陈墨轩推门来了。强森今天穿了件米色的西装,打着红色的领带,看起来精神不错。陈墨轩还是那身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王先生早。”强森招了招手,露出了一口白牙。 “早。”王汉彰点点头,“坐吧。今天茂川秀和会来,带着他找的演员和编剧。” 强森的眼睛亮了:“演员?太好了!我一直想看看他找的是什么人!” 陈墨轩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茂川秀和这人,不简单。”王汉彰看着两人,“他找的演员和剧本,恐怕也不是寻常的路数。咱们得打起精神,仔细看着,不能让他耍什么花样。” 强森连连点头:“王先生放心,我会仔细看剧本。艺术是艺术,政治是政治,不能混为一谈。” 陈墨轩低声说:“日本人的东西,得小心。” 正说着,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然后是许家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彰哥,茂川先生到了!” 王汉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请他们上来。”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很杂乱,有轻有重。然后门被推开,茂川秀和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银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日本人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察觉的得意。 “王桑,早上好。”茂川秀和伸出手,“希望我没有来得太早。” “不早,正好。”王汉彰和他握了握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人。 然后他愣住了。 茂川秀和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但这些人……和他想象中的“演员”完全不一样。 第619章 脱狱者 跟在茂川秀和身后的那两个日本男人都很矮,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四十来岁的样子。 其中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头发稀疏,梳成中分,油光发亮,像是抹了过多的发油。他的脸很小,五官挤在一起,有一种文人的矜持和猥琐的混合表情,眼镜片后的眼睛不停地眨动,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 另一个则更离谱——瘦得像根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棕色西装,肩膀处松松垮垮,袖子长出一截。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那种在底层混迹多年的油滑人物。他的头发也抹了油,但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显得有点滑稽。 但更让王汉彰吃惊的是那两个女人。 这两个大老娘们......身材臃肿,体重估计得有一百七、八十斤。她们穿着和服,那种深紫色的绸缎面料,上面印着大朵的白色菊花图案。和服穿在她们身上显得紧绷,尤其是腰部,布料被撑得几乎要裂开。 她们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像戴了一层面具,嘴唇涂得鲜红,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头发梳成传统的高髻,用复杂的发簪固定,但眼角边和脖子上这盖不住的皱纹,暴露了她们真实的年龄。 这两个女人上楼时,王汉彰真担心楼梯会被她们踩塌。 “茂川君,我们这用不着打扫卫生......”看着茂川秀和带来的这几个人,王汉彰一脸狐疑地问道。 茂川秀和笑了笑,开口说:“王桑,你误会了!这是我找来的演员和编剧。”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强森瞪大了眼睛,蓝色的眼珠里满是困惑和惊讶,他看看那两个臃肿的女人,又看看茂川秀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陈墨轩推了推眼镜,低下头,看不清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许家爵站在门口,嘴巴微张,眼睛在四个人身上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的困惑。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知道茂川秀和不会无缘无故带这么几个人来,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他重新打量这四个人,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出点什么。 那个戴眼镜的矮小男人似乎察觉到王汉彰的目光,微微低下头,但眼镜片后的眼睛却偷偷向上瞟,观察着屋里的每个人。他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有黄色的烟渍,右手食指和中指尤其明显。 瘦竹竿似的男人则完全相反,他毫不避讳地四处张望,眼睛在强森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在陈墨轩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王汉彰身上,脸上的谄媚笑容更浓了,甚至微微鞠了一躬。 两个女人站在门口,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的日本女人姿势。但她们的肩膀微微垮着,透出一种疲惫和麻木。 其中一个女人——左脚不便的那个——偷偷抬眼看了王汉彰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认命,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 “王桑,我来介绍一下。”茂川秀和的声音打断了王汉彰的思绪,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自豪感,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收藏品,“这位是大岛茂先生,东京地区着名的作家。大岛先生最擅长的,是情色小说创作。” 那个戴眼镜的矮小男人上前一步,鞠了一躬,角度精准,正好四十五度。他直起身,用生硬的中文说:“请多关照。”他的声音尖细,像女人的声音,还带着奇怪的鼻音,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茂川秀和继续介绍:“大岛先生前些日子有一部小说写得过于露骨,惹上了一些麻烦,不得已来到天津暂避风头。所以,我特意将大岛先生请来,让他担任我们这部电影的编剧。” 王汉彰的眉毛挑了一下。情色小说家?编剧?他看了茂川秀和一眼,这个日本特务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找这么一个写黄色小说的人来当编剧,能写出什么正经剧本? 茂川秀和似乎没注意到王汉彰的眼神,指着那个瘦竹竿似的男人说:“这位是吉田勇夫,大阪地区着名的漫才艺人。呃......有些类似于你们的相声艺人。吉田先生擅长搞笑演出,我是根据大岛先生的剧本,专门找到他的。” 吉田勇夫也鞠了一躬,但动作夸张得多,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他直起身,脸上堆满夸张的笑容,用更流利但带着浓重大阪口音的中文说:“请多关照!请多关照!王桑,久仰大名!您的《白夜逃亡》我看过了,真是太精彩了!那个白俄女人的表演,啧啧......” 他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手势丰富,边说边比划,确实有几分喜剧演员的样子。但王汉彰注意到,他的眼睛在说话时并没有笑,反而在仔细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尤其是王汉彰的表情。 但王汉彰的注意力还在那两个女人身上。她们站在那里,像两座沉默的山,和服上浓郁的薰香味混合着她们身上的汗味,在空气中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 茂川秀和转向她们,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豪感:“至于这二位,那更是了不得了!风间小姐和村上小姐从大正元年,就前往婆罗洲的山打根从事唐行小姐的工作。在风月场中的经验十分丰富,能够应付各种不同的场面!” 唐行小姐。王汉彰知道这个词。指的是19世纪70年代至20世纪20年代,远赴东南亚及其他地区从事卖春行业的日本女性群体。这些女人多来自九州西部和北部的贫困地区,多为14-20岁的农家女,被中间人骗到海外,在妓院、酒吧、种植园等场所工作,处境悲惨。 这两个女人从大正元年(1912年)就去了婆罗洲,就算当时只有14岁,现在也已经将近四十岁了!而且看她们的样子,这些年过的绝不是轻松日子。 风间和村上微微鞠躬,动作很标准,但眼神里有一种历经风尘的麻木和疲惫。她们脸上的白粉很厚,但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和皮肤的松弛。和服穿在她们臃肿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紧绷,不太合身。 王汉彰看看茂川秀和,又看看这四位“特殊演员”,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这就是茂川秀和找来的演员?一个写黄色小说的老头,一个搞笑的瘦竹竿,两个年近半百的前妓女? 这能拍出什么电影?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更长,更沉重。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窗外传来意租界留声机播放的歌剧声:“nessun dorma! nessun dorma!(无人入睡!无人入睡!)”声音悠长,和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强森终于忍不住了,他用英语低声对王汉彰说:“王先生,这些人......你确定他们是演员?电影演员需要一定的......形象条件。可他们的条件,很显然……”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大岛茂的脸色变了变,推了推眼镜,嘴唇抿紧。吉田勇夫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阴郁。风间和村上低下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似乎垮得更厉害了。 茂川秀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强森先生,你误会了。我们要拍的不是一般的电影,是特别的电影。特别的电影,就需要特别的演员。相信我,看过剧本之后,发现不一样的闪光点的。” 他顿了顿,环视屋里的人,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大岛先生最擅长的,就是描写那些在底层挣扎的小人物的情欲和生存。他的小说在日本很有市场,读者就爱看这种真实、粗粝、不加掩饰的东西。吉田先生能增加喜剧元素,让电影不至于太沉重。而风间小姐和村上小姐......” 他转向两个女人,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欣赏:“她们的经历,本身就是最好的剧本。二十多年的风月场生活,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这种阅历,不是那些年轻漂亮但空洞无知的女演员能比的。” 王汉彰心里一紧。他明白了。茂川秀和要拍的,不是什么抗日电影,也不是什么艺术电影,而是一部......低俗的、猎奇的、可能带有政治隐喻的“特别电影”。 用这些边缘人物,拍一个边缘故事,表面上是情色和黑色喜剧,内里却可以塞进各种他想塞的东西。 “那么,”王汉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剧本已经写好了吗?” “当然!”茂川秀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稿纸,递给王汉彰,“这是大岛先生创作的剧本,名字叫《脱狱者》。” 第620章 许二子自告奋勇 《脱狱者》?王汉彰接过稿纸,封面上用日文和中文写着这个标题。稿纸很厚,大概有几十页,纸张质量一般,边缘有些卷曲。第一页上用钢笔写着剧本名,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赶工写出来的。 他翻开第一页,快速浏览。 《脱狱者》剧本 作者:大岛茂 时间:昭和八年(1933年)夏 地点:满洲某小城 故事梗概: 中国籍匪徒陈文东在袭击日军辎重车队的行动中被日军逮捕,在押送途中他侥幸逃脱。逃亡过程中,他闯入一家名为“樱花居”的日式居酒屋。居酒屋的经营者是两个日本女人——年近四十的风子和雪子,她们是二十年前被卖到满洲的“唐行小姐”,如今靠经营这家小居酒屋勉强维生。 陈文东以刀胁迫,要求风间小姐和村上小姐藏匿他。在封闭的居酒屋里,三个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立场对立的人被迫共处一室。起初是胁迫与恐惧,但随着时间推移,在酒精和孤独的催化下,三人之间产生了复杂的情感纠葛...... 王汉彰看了几页,心里越来越沉。这个剧本,表面上是情色和黑色喜剧,但内里却充满了政治隐喻。中国抗日者,日本妓女,监狱,逃亡,封闭空间里的情感纠葛......每一个元素都敏感,每一个情节都可能被解读出不同的含义。 他快速翻到后面,看到一段描写: 第二十三场 夜 居酒屋内 风间(醉眼朦胧地):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吗?十四岁,我被父亲卖了。他说,去满洲吧,那里能赚钱。我来了,然后发现......这里也是地狱。 陈文东:地狱?你们日本人把我们中国人的地方变成地狱,现在你说这里是地狱? 村上(苦笑):都一样。男人都一样。中国男人,日本男人,喝醉了酒,打人,骂人,然后压在你身上......都一样。 陈文东沉默。 风间:你想逃出去?逃到哪里?外面到处都是抓你的人。这里......至少还有清酒,还有我们。 陈文东看着两个女人,眼神复杂。 王汉彰的手微微颤抖。这段对话,看似是人物之间的交流,但如果被有心人解读,可以有很多种理解。可以理解为揭露日本妓女的悲惨命运,也可以理解为暗示“所有男人都一样”,淡化民族矛盾,甚至可以理解为“在中国和在日本的处境差不多”的荒谬对比。 更可怕的是剧本的结局。他翻到最后几页: 第四十七场 夜 居酒屋内外 (日军搜查队逼近居酒屋) 陈文东:我得走了。 风间:走?去哪里? 陈文东:不知道。但不能连累你们。 村上(突然笑了):连累?我们早就被连累了。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 风间:逃不出去了,留下来吧。一起。 陈文东:什么? 风间:一起死。在这里。现在。 (村上点燃了厨房的油桶) 火焰瞬间蔓延。 三人相视而笑,在火焰中肉搏。 剧终。 三个人一起烧死在居酒屋里?王汉彰感到一阵恶心。这算什么结局?殉情?还是某种扭曲的“和解”?在火焰中,中国抗日者和日本妓女拥抱在一起,一起死亡,这要是拍出来,会被解读成什么? “王先生,您可能不了解小说界的风向,这是一部对人性欲望与社会伦理的深刻叩问的作品。”剧本的作者大岛茂突然开口,他的中文比刚才流利了一些,像是进入了专业状态。 “男主角逃亡到居酒屋,在面对追捕的巨大压力下,三人关系从胁迫转变为合作。在得知各自的身世和无法逃脱的牢笼时,三人以性爱巅峰与死亡结合,追求‘永恒的凝固’。这不仅仅是一部色情影片,它会成为传世的经典!”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细,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像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创作什么伟大的艺术品。 可王汉彰却觉得,这个大岛茂写出来的剧本实在是太......变态了!一个逃犯,再加上两个大老娘们,在居酒屋里发生关系,最后一起烧死。这玩意拍出来,观众爱看吗?就算有猎奇的人来看,看完之后会怎么想?军统的人会怎么想?那些热血学生会怎么想? 也就是日本人能想出来这么变态的玩意儿!想到这,他摇了摇头,说:“我还是觉得,拍这样的剧情,或许......” 没等王汉彰把话说完,茂川秀和笑了:“所以才需要合作啊。你们有拍摄电影的技术和人员,青木商会则会疏通关系,什么麻烦都能解决。警察署不会查,工部局不会管,租界里畅通无阻。”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王汉彰心上:“王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要相信,这是一部好电影,一部能赚钱的电影。现在的观众,就爱看这种东西——刺激,猎奇,带点政治色彩,但又不会太深刻。恰到好处。” 王汉彰沉默。他知道茂川秀和说的有道理。这种电影,确实可能赚钱。这年头,谁也不知道炮弹嘛时候落在自己的脑袋上。在天津卫,在租界里,有那么一批人,就喜欢看这种边缘的、禁忌的东西。他们不在乎政治,不在乎艺术,只在乎刺激。 但风险也大,大到可能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如果这部电影被解读为“美化日本侵略”,或者“丑化抗日者”,或者“宣扬日中共存”,那他就完了。军统不会放过他,那些热血学生不会放过他,甚至石原莞尔都可能以此为借口,进一步控制他。 他看了看强森和陈墨轩。强森正翻看剧本,眉头紧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翻到某一页,突然抬起头,用英语说:“这段......这段描写太棒了,如果拍出来,绝对会是一个载入史册的经典镜头!” 陈墨轩则低着头,手指快速翻动剧本,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眼神。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绷着,显然是看的入神。 “茂川君,”王汉彰终于开口,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像是在讨论普通的商业问题,“我看这部电影还缺一个男主角,不知道你有人选了吗?还有,演员......也需要试镜。毕竟电影是艺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演的。” 他想拖时间,想找个理由拒绝,或者至少修改剧本。但他知道,茂川秀和不会轻易让步。 “当然!”茂川秀和爽快地答应,“今天就可以试镜!吉田先生,还有风间小姐、村上小姐,都准备好了!至于说男主角......”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我觉得你就可以!外形俊朗,一表人才!关键是你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个风间小姐和村上小姐沟通起来也更方便!” “我?”王汉彰心里一惊!茂川秀和这是要把自己彻底拉下水啊!他连连摆手,笑着说:“我不行!我去找个演员吧......” 话音刚落,许家爵在一旁急切的说道:“彰哥,让我试试呗!”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你可得想好了啊,这可不是嘛好事!” 许家爵一脸兴奋的说:“嗨,这都不叫事儿!你就让我试试呗!我从小就爱表演,在南市看戏,回家还能学两段呢!” 王汉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许二子这个白痴,根本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还以为是嘛好玩的事。 不过他要是出演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总比自己演好。而且,通过这部电影,他还能获得茂川秀和更多的信任! 王汉彰叹了口气,对茂川秀和说:“茂川君,许桑自告奋勇的想要担任男主角,你看怎么样?” 茂川秀和哈哈一笑,说:“那太好了!许桑形象不错,有那种......底层人物的气质。很适合这个角色。” 他转身对那四个人说了几句日语。大岛茂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满,像是觉得许家爵配不上他的剧本。吉田勇夫则夸张地拍着胸脯,用日语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向许家爵,竖起大拇指。风间和村上对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被安排。 王汉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人,这些被时代裹挟的小人物,为了生存,从日本来到中国,从妓女变成演员,从作家变成编剧。他们和他一样,都是提线木偶,线在别人手里,身不由己。 而他自己,现在也要加入这场荒诞的演出,演一场他不知道结局的戏。 “那就试镜吧。”王汉彰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强森,你来负责。老陈,你帮忙看看。” 强森点点头,站起来:“那就请几位到隔壁房间,我们一个个来。” 茂川秀和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王桑,合作愉快。” 王汉彰勉强笑了笑:“合作愉快。” 但他心里知道,这不是合作,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危险的交易。他用电影的拍摄权,换来了暂时的安全,换来了茂川秀和的“友谊”。代价是什么?可能是他的名声,可能是他的事业,可能是他的性命。 但他没有选择。就像婚姻,就像所有的事情,他都没有选择。 在这个乱世里,没有人有选择。每个人都在交易,每个人都在妥协,每个人都在付出代价。 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王汉彰看着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明晃晃地照着天津卫的街道。天气确实很好,很热。但王汉彰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怎么也驱不散。 第621章 她们,已经没有了灵魂! 试镜就在二楼房间里进行,这里依旧还保持着拍摄《白夜逃亡》时的布景。强森架好了摄像机,调整了灯光角度。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出几道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摄像机马达轻微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站着或坐着,等待着试镜开始。王汉彰靠墙站着,点了支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缓缓升起。他需要这个仪式感,需要这点烟草味来掩盖心里的不安和荒诞感。 茂川秀和坐在房间一角,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那种观察者的微笑,像是导演在看自己的实验作品。大岛茂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一种狂热的期待,像是迫不及待要看自己的文字变成影像。 吉田勇夫已经在热身了,他扭动脖子,活动手腕,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台词。这个瘦竹竿似的男人此刻完全进入了演员状态,刚才那种油滑谄媚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投入。 但最让人不安的还是风间和村上。 两个女人站在房间中央,像两座沉默的山。她们的和服是深紫色的,在晨光中显得黯淡而沉重。脸上厚厚的白粉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白光,像戴了一层面具。嘴唇涂得鲜红,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像两道伤口。 她们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的日本女人姿势。但肩膀微微垮着,透出一种历经风尘的疲惫和麻木。 王汉彰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两个女人,从大正元年就被卖到婆罗洲,在异国他乡做了二十多年的妓女。现在,她们被茂川秀和找来,要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在一群陌生男人面前,表演她们最熟悉也最痛苦的经历。 这算什么?艺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削? 风间小姐,村上小姐。强森看着她们,语气尽量温和,但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不安和困惑。作为一个在美国拍过色情片的导演,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习惯了在片场说一不二的权威。 当初在美国时,那些不听话的东欧小婊子,自然会有黑手党来收拾她们。而这两个日本女人,看来不用如此的麻烦,摄制现场的一切,完全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两个女人抬起头,动作缓慢而僵硬,像生锈的机器。 强森清了清嗓子,用生硬的日语说:请表演剧本第七场,陈文东闯入居酒屋后,你们两人的反应。 房间里更安静了。连摄像机马达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天津卫开始苏醒,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卖早点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风间和村上对视一眼,那眼神很短,但王汉彰捕捉到了里面的内容------一种认命的、无奈的理解。然后,她们同时看向前方,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又像是在看遥远的过去。 风间先开口,用日语说,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请不要伤害我们。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恐惧,也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认命般的顺从。那种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阻止不了,我只能接受的平静。 村上接着说:我们没钱。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更粗一些,带着烟酒过度的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然后,强森站在摄影机后,拿着剧本,说出了下一句台词:脱掉你们的衣服!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强森自己也感觉到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嘴唇抿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他不知道,这两个日本女人会不会在摄像机前脱掉衣服? 两个女人同时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逼迫。她们的动作很同步,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不是刻意排练的同步,而是多年共同生活形成的默契。后退时,风间的左脚有些不稳,身体晃了一下,村上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扶了一把------却让房间里的气氛完全变了。刚才那种表演的虚假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沉重的压抑感。这两个女人不是在表演,她们是在呈现自己的生活,呈现那种在危险面前互相依靠的本能。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们开始褪去身上的衣服。 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执行某种不得不执行的命令。风间先解开腰带,深紫色的腰带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然后是外袍,她抓住衣领两侧,缓缓向后褪去。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很细微,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村上动作更慢,她的手指有些颤抖,解腰带时解了两次才解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当她褪去外袍时,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内衣------不是西式的胸罩和内裤,而是日本传统的肌襦袢,白色的棉布,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磨损。 两个女人站在房间中央,身体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臃肿的,松弛的,布满岁月痕迹的身体。风间的腹部有几道白色的妊娠纹,像地图上的河流。村上的大腿上有几处淡褐色的疤痕,像是烫伤留下的。 她们的脸上丝毫没有害羞的表情,反而向房间内的所有人展示着他们的身体。但王汉彰觉得,这两个女人和瓦莲京娜不一样,她们,已经没有了灵魂!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王汉彰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是对这两个女人的身体感到恶心,而是对这个场景感到恶心。 他在怀疑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被迫和日本人合作,却被茂川秀和带入了他的节奏。看着两个年近半百的女人被迫暴露自己最私密的部分,还美其名曰、。 茂川秀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满意的、欣赏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精美的艺术品。也有对占据了主导权的欣喜:很好,他用日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就是这样。真实,不加掩饰。这才是艺术。 大岛茂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他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嘴里喃喃自语:对,就是这样......恐惧中的顺从,羞耻中的无奈......太棒了...... 吉田勇夫则完全进入了状态,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像是迫不及待要开始自己的表演。 王汉彰转过头,不想再看。他想起了《白夜逃亡》里的瓦莲京娜,那个白俄女人,也是在男人的注视下脱去衣服,用身体换取复仇的机会。 有什么区别吗?瓦莲京娜至少还有选择------她可以选择不脱,可以选择不报仇,可以选择继续苟活。虽然那选择同样艰难,但至少是选择。 而这两个日本女人呢?她们有选择吗?从十四岁被父亲卖掉开始,她们的人生就没有选择了。现在,在这个房间里,她们同样没有选择。茂川秀和把她们带来,她们就必须表演,必须脱衣服,必须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示给一群陌生人看。 因为她们是唐行小姐,是被祖国抛弃的人,是在异国他乡挣扎求生的人。她们没有说不的权利。 王汉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在这个乱世里,弱者永远没有选择。女人尤其如此。无论是日本的风间和村上小姐,还是俄国的瓦莲京娜,她们都在用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身体------来换取生存,换取复仇,换取一点微薄的尊严。 而男人们,包括他自己,都在利用这一点,都在从她们的牺牲中获利。 接下来......强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转向许家爵,声音有些干涩,许先生,该你了。 许家爵深吸一口气,走到房间中央。他显然很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扯扯西装下摆。他看看风间和村上,又看看强森,再看看王汉彰,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和不安的情绪。 我......我需要脱吗?他小声问,声音有些颤抖。 强森看了看剧本,又看了看茂川秀和,犹豫了一下,说:剧本里,这一场陈文东是穿着衣服的。但下一场...... 许桑……茂川秀和打断他,指了指那两个日本女人,继续说:你可以从她们的身上找找感觉…… 许家爵讪讪一笑,咬了咬牙,开始脱下身上的西装。动作很笨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扣子时解了半天。然后是衬衫,他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胸膛。 许家爵很瘦,瘦得能看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起,像钢琴的琴键。皮肤是苍白的,在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光泽。肩膀很窄,锁骨突出,整个人看起来像根竹竿,弱不禁风。 王汉彰看着许家爵,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许二子这个傻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他还以为是嘛好玩的事,是什么,是什么。他不知道,一旦他脱了衣服,一旦他参与了这部电影,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会成为茂川秀和的棋子,会成为日本人的工具,会成为这场荒诞戏里一个可笑的角色。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许二子爱表现,爱面子,想证明自己。或者说,他想获得日本人真正的信任。 很好。茂川秀和又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猫捉老鼠的戏谑,许桑的身体条件......很有特点。瘦弱,苍白,有种底层人物的真实感。很适合这个角色。 大岛茂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许家爵,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嗯......确实。这种瘦弱感,这种不自信的姿态,很符合陈文东这个角色------一个被追捕的、恐惧的、走投无路的人。 吉田勇夫走到许家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日语说了句什么,然后哈哈大笑。许家爵听不懂,只能跟着傻笑。 王汉彰转过身,不想再看。他走到门口,准备到外面抽根烟,透透气。这个房间里的空气太浑浊了,太压抑了,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冷静一下,需要理清思路。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猛地愣住了。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赵若媚。 第622章 你是淫贼、色魔! 赵若媚就这么直愣愣的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学生裙,白色的短袜,黑色的布鞋。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错愕。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房间里的景象------两个浑身赤裸的日本女人,一个光着上身的瘦弱男人,一群围观的男人们,还有架在房间中央的摄像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手指紧紧攥着布包,指节发白。身体在微微颤抖,像风中落叶。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强森的手停在摄像机上方,张大了嘴。陈墨轩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尴尬和不安的表情。许家爵猛地抓起地上的衬衫,慌乱地往身上套,但手抖得太厉害,扣子怎么也扣不上。 风间和村上似乎毫不在意,还特意的挺了挺胸。茂川秀和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意外的戏剧。大岛茂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赵若媚,像是在评估她的形象条件。 只有王汉彰,脑子里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若媚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会在这个地方出现。楼下看门的小六子是干嘛吃的?自己昨天晚上才答应了婚事,今天一早赵若媚就来了。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这个场景下。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赵若媚会怎么想?她会看到什么?她会怎么理解这个场景?她会怎么看待自己? 若......若媚......王汉彰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怎么来了? 赵若媚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从房间里扫过,从风间和村上身上扫过,从许家爵身上扫过,从强森、陈墨轩、茂川秀和、大岛茂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王汉彰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错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厌恶。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冰针一样刺入王汉彰的耳朵:我......我本来是想问问你,去什么地方订结婚礼服的......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转过身,快步向楼下走去。脚步声很重,很急,像逃跑一样。 若媚!等等!王汉彰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房间里陷入一片混乱。许家爵终于扣上了扣子,慌乱地跑到门口,看着赵若媚的背影,又看看王汉彰,一脸震惊的说:彰哥!赵小姐怎么来了?你赶紧去追啊!回头别再出嘛事! 强森关掉了摄像机,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王先生,这......这怎么办? 陈墨轩推了推眼镜,低声说:误会大了。 茂川秀和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好戏的愉悦:王桑,看来你的私生活......很丰富啊。 王汉彰没时间理会他们。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去,解释清楚,不能让赵若媚误会,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王汉彰知道,如果今天让赵若媚这样走了,他们的婚事就彻底完了。母亲那边没法交代,赵金瀚那边没法交代,他自己......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结果。 虽然他对这场婚姻没有期待,虽然他对赵若媚没有爱情,虽然这只是一场交易,一场妥协。但他答应了,他承诺了,他就必须履行。 在这个乱世里,承诺是唯一还能相信的东西。如果连承诺都可以随意打破,那还有什么值得相信的? 茂川君,对不起,我有点急事,得先处理一下。王汉彰匆匆说了一句,甚至没等茂川秀和回答,就冲出了房间。 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急促的声,像他慌乱的心跳。他冲到一楼,赵若媚正从天津热公司的弹簧门走出去,头也不回。 若媚!等等我!王汉彰大喊,追了上去。 赵若媚的脚步稍稍停了一下,可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王汉彰三步并作两步,终于在她即迈下台阶时追上了她。他一把抓住赵若媚的胳膊,力气很大,不容她挣脱。 放开我!赵若媚猛地转身,用力甩开他的手。她的脸通红,眼睛里噙着泪水,但不是悲伤的泪水,是愤怒的、鄙夷的泪水。别碰我!你这个......你这个......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像要爆炸一样。 若媚,你听我解释......王汉彰尽量让声音平静,但呼吸还是有些急促。 解释?赵若媚冷笑,那笑声短促而冰冷,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和一群男人围着两个没穿衣服的女人?我亲眼见到的,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王汉彰,我一直以为,你虽然为英国人做事,但至少还是个正人君子。现在看来,我错了,大错特错!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刺向王汉彰:你就是个伪君子!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干着这种龌龊的勾当!我真是瞎了眼,居然还......要嫁给你! 街边的几个小贩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这对争吵的年轻男女。一个卖早点的老头摇了摇头,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小两口吵架呢...... 不是你想的那样!王汉彰也急了,声音提高了些,我们是在拍电影!电影!你懂吗? 拍电影?赵若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指着天津热公司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你糊弄三岁小孩儿呢?拍电影?有这样拍电影的吗?我又不是没看过电影,你们这就是在玩弄女人,是淫贼,色魔! 我?淫贼?色魔?王汉彰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没想到,赵若媚会这样看他,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 他王汉彰,在天津卫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杀过人,见过血,做过很多不光彩的事。但他从来没有强迫过女人。 他想起《白夜逃亡》里的瓦莲京娜,那个白俄女人,他让她拍电影,但给了她复仇的机会。他想起风间和村上,那两个日本女人,他虽然觉得这个场景恶心,但至少,他付了钱,给了她们工作的机会。 我王汉彰可能不是嘛好人,但绝对不是赵若媚口中所说的淫贼、色魔! 赵若媚,王汉彰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受伤的愤怒,我王汉彰这个人干过不少不光彩的事情,但是有一点,我从来没有亏欠过你!你想一想,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有过对你不敬的时候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赵若媚的怒火上。 让赵若媚彻底的愣住了。 是啊,王汉彰和她相处这些年,的的确确是以礼相待,相敬如宾。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玩耍。长大后,虽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王汉彰对她始终保持着尊重和距离。 有好几次机会,在无人的时候,在暧昧的气氛下,王汉彰都没有更进一步。他从来没有对她动手动脚,从来没有说过轻薄的话,从来没有强迫过她什么。 这让赵若媚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这也是为什么,虽然她不喜欢他为英国人做事,虽然她反对他的政治立场,但她对他始终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是爱情,但比友情更深。 可是今天,她亲眼看到,在二楼的房间里,一群男人围着两个脱光衣服的女人。虽然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但她也知道,这绝对不是拍电影,而是在干什么龌龊的事情! 难道她看错了?难道王汉彰一直都是在伪装?难道他所有的正人君子形象,都是演出来的? 想到这,赵若媚的脸色更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困惑和失望。王汉彰,我不是傻子!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依然坚定,你们在干什么,难道我看不出来吗?我一直以为,你为英国人做事,确实是迫不得已。但是现在我看清你了,你就是一个玩弄女人的渣滓! 刚才还是淫贼、色魔,现在又变成渣滓了! 王汉彰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人骂得这么难听。在老龙头锅伙儿的时候,袁文会的人叫他小逼尅的;在南市三不管抢地盘的时候,有人骂过他小兔崽子;在做走私生意的时候,有人骂过他。 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用这样的词骂过他。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受伤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 是啊,在赵若媚看来,他就是个渣滓。因为她看到的是表象,是他和一群男人围着两个脱衣服的女人。她没有看到背后的故事,没有看到风间和村上的悲惨经历,没有看到茂川秀和的阴谋,没有看到他自己的无奈和挣扎。 她看到的,只是她认为的。 王汉彰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他厌倦了解释,厌倦了伪装,厌倦了在这个乱世里戴着面具生活。 如果有选择的话,自己会干这种事情吗?自己所做的的一切,还不是为了让身边的所有人能够在这个乱世之中安稳地活下去!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为了让兄弟们有口饭吃,为了让自己在这个分裂的城市里有一席之地! 可是没有人理解。母亲不理解,赵若媚不理解,甚至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不理解。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你认为我是淫贼、色魔、渣滓,那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抓住赵若媚的手,力气很大,不容她挣脱。 你干什么?放开我......赵若媚拼命地挣扎,想要从他的手中挣脱。她的呼喊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但是看到王汉彰拉着她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小轿车,这些路人都知道这个男人自己惹不起,纷纷选择避而不见,任凭王汉彰开着车,将赵若媚带走。 车子发动,驶出街道,汇入天津卫早晨的车流中。 赵若媚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再挣扎,但脸色铁青,眼睛盯着窗外,不看王汉彰一眼。她的双手紧紧攥着那个小布包,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布料捏碎。 王汉彰开着车,也不说话。他的脸色同样难看,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种压抑的怒火和无奈。 车里的气氛像凝固的冰。 窗外,天津卫的早晨正在展开。电车叮当驶过,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街道上奔跑,卖报的报童大声吆喝,早点摊子冒出白色的热气。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有烟火气。 但车里的两个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王汉彰知道,他必须让赵若媚看到真相。不是他以为的真相,是真实的真相。他要带她去看《白夜逃亡》,让她知道,电影可以是什么,艺术可以是什么,生存可以是什么。 如果看了电影之后,她还是认为他是淫贼、色魔、渣滓,那这场婚事就到此为止。他宁愿让母亲失望,宁愿让赵金瀚愤怒,宁愿背负所有的骂名,也不愿意和一个完全不理解他的人生活在一起。 因为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第623章 我换来了什么? 车子驶过万国桥,进入法租界。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晨光中闪着绿光。一幢幢小洋楼静静地立在街道两旁,有的亮着灯,有的还沉浸在睡梦中。 赵若媚看着窗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看电影。王汉彰说,声音同样平静。 看电影?赵若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嘲讽,现在?大早晨的?看什么电影? 到了你就知道了。王汉彰不再解释。 他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的。只有让她亲眼看到,她才会明白。 来到天宝楼电影院,时间不过上午的九点半。第一场电影还在准备之中,王汉彰拽着赵若媚,直接来到了经理办公室。 汉彰?这么早?有事儿?看到王汉彰带着赵若媚突然进门,高森一脸诧异的问道。 把今天上午第一场的电影停了,王汉彰说,语气不容置疑,就说对外检修。然后放映《白夜逃亡》! 高森瞪大了眼睛,一脸不解的说:不是,第一场的票买了一大半了,这要是停了,得赔人家三四百块大洋呢!再说了,这大白天的就放那个...... 他看了赵若媚一眼,压低声音说:现在就放《白夜逃亡》,是不是......不太合适?赵小姐还在呢...... 我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王汉彰不耐烦地打断他,该赔钱赔钱,快点! 高森看出来了,王汉彰和赵小姐之间,这是有事儿啊!而且事儿不小。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 赵若媚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更加困惑了。她不明白王汉彰在干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大早晨的带她来看电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停掉已经卖票的场次,放映那部据说很的《白夜逃亡》。 她听说过这部电影。在学生圈子里,这部《白夜逃亡》很有名,有人说它是艺术,有人说它是堕落,有人说它是人性的真实。她的几个同学偷偷去看过,回来之后都神色怪异,不肯多说。 她也曾好奇,想去看一看,但最终没有去。不是不敢,是不屑。在她看来,这种电影,救亡这个麻木的国家比什么都重要。电影 ,不过是资产阶级麻痹大众的工具罢了。 而现在,王汉彰要带她去看这部电影。他是想证明什么?还是想羞辱她?赵若媚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抗拒。 进来吧。王汉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电影院二楼包厢的门已经打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吞噬什么。 赵若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她倒要看看,王汉彰到底想让她看什么。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汉彰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没有说话。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楼下传来工作人员准备放映的轻微声响。赵若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要跳出胸腔。她的手心全是汗,那个小布包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看着王汉彰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但也更加疲惫。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王汉彰,但又好像不是了。那个会爬上学校的大树,替自己拿下挂在树梢上的毽子,会带自己河边捉蜻蜓、会在她受欺负时挺身而出的王汉彰,似乎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复杂的、陌生的、让她感到不安的男人。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赵若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汉彰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空白的银幕:看完电影,你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看呢?赵若媚的声音里带着挑衅。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真相。王汉彰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永远会认为我是个淫贼、色魔、渣滓。我们的婚事也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去告诉你父母,说我王汉彰是个混蛋,配不上你。我绝不反驳。 赵若媚沉默了。 她没想到王汉彰会这样说。她以为他会辩解,会解释,会找各种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但他没有。他只是说,看完电影你就知道了。如果你不看,那我们就到此为止。 这是一种威胁吗?还是一种......邀请? 赵若媚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看。不是因为她想挽回婚事,不是因为她还对王汉彰有什么期待,而是因为她想知道真相。她想知道,王汉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想知道,她这么多年对他的信任和感情,是不是一场笑话。 赵若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看。 就在这时,放映间里传来放映机启动的声音。一道光柱从放映室射出来,打在银幕上。灰白色的银幕突然亮了,出现了跳动的画面和字幕。 电影开始了。《白夜逃亡》。 片名是白色的,在黑底上显得格外刺眼。然后是演职员表:导演强森·米勒,编剧陈墨轩,主演瓦莲京娜·伊万诺娃...... 赵若媚坐直身体,眼睛盯着银幕。 电影的开头很压抑。黑白画面,摇晃的镜头,嘈杂的街道。一个白俄女人走在天津卫的街道上,她穿着破旧的大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周围是拥挤的人群,吆喝的小贩,奔跑的黄包车,但她仿佛置身事外,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旁白响起,是那个白俄女人的声音:我叫瓦莲京娜。三年前,我的父亲被布尔什维克枪决。我和母亲、弟弟逃到天津,以为能开始新生活。但三个月前,杀掉我父亲的契卡追到了天津,他们要斩草除根! 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深深的绝望,像冰层下的暗流。 赵若媚的心被揪紧了。她没想到电影会这样开始。她以为会看到色情的画面,会看到低俗的情节,会看到男人对女人的剥削和玩弄。 但不是。 她看到的是一个女人的悲剧,一个在乱世中失去一切的女人的悲剧。 电影继续。瓦莲京娜为了生存,开始在一家白俄人开的酒吧里唱歌。她唱俄国老歌,声音沙哑而悲伤。酒吧里坐满了各种男人------中国的商人,日本的特务,英国的军官,白俄的流亡者。他们喝酒,调笑,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她。 然后,一个原沙皇特务找到了她。特工告诉她,杀害她父亲的契卡现身在在天津,如果她愿意帮忙,他可以帮她报仇。 瓦莲京娜答应了。 接下来的情节,赵若媚看得很紧张。瓦莲京娜开始接近那个契卡特工,用她的美貌和歌声吸引他。他们在一起喝酒,聊天,跳舞。镜头很克制,没有露骨的画面,只有暧昧的眼神和肢体接触。 但赵若媚能感觉到那种张力,那种危险和诱惑交织的张力。瓦莲京娜在演戏,在伪装,但她也在挣扎。每一次接近那个男人,每一次说笑,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撕裂她的心。 因为她恨他,但她必须假装爱他。 电影进行到一半时,出现了赵若媚预想中的镜头。瓦莲京娜和那个契卡特工在一家旅馆房间里。她慢慢地脱去外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动作很慢,很迟疑,像是每一步都在与自己的尊严抗争。 镜头拍摄的很唯美,没有半点色情,让人觉得是一种艺术,通过阴影,通过特写她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厌恶,但更多的是决绝。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她在付出什么代价,但她选择了继续。 因为她要报仇。 赵若媚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原本以为会感到恶心,会感到愤怒,会感到被侮辱。但没有。 她感到的是......同情。是理解。是共鸣。 因为她也在付出代价。她为了理想,参加了学生慰问团,去了前线,被日本人俘虏。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差点失去了生命。虽然最终被王汉彰救了回来,但那段经历,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刻在她的心里。 她理解瓦莲京娜。理解那种为了某个目的,不得不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的无奈和痛苦。 电影继续。瓦莲京娜取得了特工的信任。在一场激烈的缠绵后,瓦莲京娜用藏在枕头下的匕首,刺死了那个男人。 杀人的过程很短,但很震撼。没有夸张的血腥,只有简练的动作和表情。瓦莲京娜的脸在那一刻变得狰狞而扭曲,所有的伪装和压抑都在那一刻爆发。她不是优雅的复仇者,她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晨光。天亮了,天津卫开始苏醒。第一缕阳光通过天井巨大的飘窗,照射在她赤裸的身体上。 但对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复仇完成了,但她的人生也毁了。她手上沾了血,她出卖了身体,她失去了最后一点尊严。 镜头定格在她的脸上。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异常平静的脸。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然后,电影结束了。 银幕变黑,放映厅的灯光缓缓亮起。 赵若媚坐在包厢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已经空白的银幕,仿佛还能看到瓦莲京娜那张脸,看到那滴泪。 她明白了。 她明白王汉彰为什么要带她来看这部电影了。 他不是要证明什么,不是要解释什么,他是要让她看到,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在付出代价,每个人都在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取想要的东西。 瓦莲京娜用身体和尊严换取复仇。 王汉彰用妥协和交易换取生存。 而她赵若媚,用理想和热血换取......换取什么?她换来了什么?被俘的经历?心灵的创伤?还有这场不得不接受的婚姻? 第624章 那个乌眼青的男孩…… 银幕彻底暗下来的那一刻,放映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散热的风声。 赵若媚没有动。 她的双手还攥着那个小布包,指节发白,布料的褶皱已经深得像刻进去的纹路。银幕上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眼前还浮着那张脸——瓦莲京娜的脸,苍白、疲惫,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那滴泪像是落在了她心里。 她想起刚才在天津热公司二楼看到的那一幕。两个穿着和服的女人,臃肿的、松弛的身体,在灯光下毫无遮掩。她们低着头,肩膀垮着,像两座沉默的山。当时她只觉得恶心,觉得愤怒,觉得王汉彰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可现在,瓦莲京娜的脸和那两张涂着厚白粉的脸重叠在一起。 都是同样的眼神。 那种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认命般的顺从。那种“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阻止不了,我只能接受”的平静。 赵若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就是我刚才正在干的事情。”王汉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就是你看到的‘龌龊’和‘下流’。” 她没有转头。她不敢看他的脸。 “那两个日本女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们也是……像瓦莲京娜一样?” “她们比瓦莲京娜更惨。” 王汉彰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赵若媚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辩解,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疲惫。 “她们十四岁就被她们的父亲卖了。九州西部,穷得吃不起饭的地方。人贩子说去南洋能赚钱,她们就信了。到了婆罗洲才知道,是去山打根,是去当唐行小姐,也就是妓女!”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二十年。从大正元年到现在,整整二十年。她们见过多少男人,接过多少客,挨过多少打,自己都记不清了。茂川秀和把她们找来,让她们演电影,演她们自己的经历。你觉得我在剥削她们?”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自嘲。 “也许吧。但我付了钱,给了她们工作的机会。我和风间小姐谈过,问她愿不愿意。她说,在妓院里,接一个客赚三毛钱,还要被老鸨抽成,被客人打骂,病了也没人管。在这里,最起码不会再有人打她,而且还会有一笔不菲的收入。她问我:王桑,这怎么会是不愿意的事呢?” 赵若媚猛地转过头。 王汉彰没有看她。他盯着已经空白的银幕,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疲惫。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嘴唇抿得很紧。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们刚刚升入天津中学堂。有一天放学,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路上欺负她,抢她的毽子。她哭着跑回家,第二天,王汉彰鼻青脸肿地来上学,把毽子还给她,说:“我把他们揍了一顿,以后他们不敢了。” 她问他疼不疼。 他咧嘴笑,眼眶乌青:“不疼。我爹说了,男人不能看着女人被欺负。” 那是她记忆里最早的王汉彰。眼眶乌青,笑得没心没肺,但眼睛里有一种让她安心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他父亲被日本监工踢死了。他去了锅伙儿,开始在码头上讨生活。再后来,她听说他杀过人,听说他跟英国人做生意,听说他发了财,成了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在路上遇到,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商人式的、从容不迫的笑容。她几乎认不出他了。 她以为那个眼眶乌眼青的男孩已经死了。 可现在,在这间昏暗的放映厅里,她又看到了他。不是西装革履的王老板,是那个被眼眶打的乌眼青还没心没肺笑着的王汉彰。 “婚事……”王汉彰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期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随你怎么说”的淡然,“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取消。我会跟我妈说,跟你父母说,是我的问题,我不会让你为难。” 赵若媚没有说话。 她应该高兴才对。她一直不想嫁给他,现在他亲口说可以取消,她应该如释重负,应该立刻点头,应该站起来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亮晶晶、如今却像蒙了一层灰的眼睛。 “你先走吧。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话。”王汉彰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有点,“我想再坐一会儿。” 他的手指修长,但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摸枪留下的印记,西装袖口遮不住。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轻轻转动着烟身,没有点燃,只是转动。 赵若媚站起来。 她走到包厢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汉彰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盯着手里那支没点的烟,侧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烟头的白色滤嘴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赵若媚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是暧昧的橘色,在地毯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她一步一步走着,脚下的地毯很软,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吸了进去。 她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 “汉彰对咱们家有恩。”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盏,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一下一下地刮着茶盖,“太古洋行那个位置,原本要裁掉的。英国人那边放话出来,说是王汉彰打了招呼。你知道,他从来不求人,这次为了我这张老脸……” 父亲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母亲在一旁帮腔:“若媚啊,汉彰这样的男人,整个天津卫也没有几个。我们这是为了你好……”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回到房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学生裙,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眼睛很大,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恨,但不知道该恨谁。 恨王汉彰?他做错了什么?他救了她的命,保住了父亲的工作,规规矩矩地提亲、下聘、走所有的礼数。他甚至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轻薄的话,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 恨父母?他们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想让这个家在乱世里有个依靠。 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参加学生慰问团,为什么要去承德前线,为什么要被日本人俘虏,为什么要欠下这条永远还不清的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承德回来的那天起,她的人生就不属于自己了。 走出天宝楼影院的大门,上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刺下来。 赵若媚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回家?母亲一定在等消息,等她说出那句“婚期定了,礼服订好了”。她说不出口。 回学校?今天请假时说的是“家中有急事”,这么快回去,同学们会问。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就这么站着,阳光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人群中穿行,吆喝着“借过借过”。卖报的孩子举着报纸从她身边跑过,嘴里喊着“号外号外,日军增兵冀东”。几个穿长衫的先生边走边议论,声音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没有人注意她。 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来来往往,有无数的事发生,有无数的人在挣扎、妥协、沉沦。她不过是其中之一。 赵若媚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抬手叫了一辆胶皮车。 “去南开大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破旧的短褂,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他应了一声,拉起车把,小跑着汇入车流。 赵若媚靠坐在车厢里,车轮碾压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她看着街景慢慢后退——泰隆洋行的灰色大楼,天宝楼影院门口的海报,法租界路口站岗的安南巡捕,红绿灯下一字排开的福特汽车。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久以前一样。 可她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她又想起王汉彰手里的那支烟。他始终没有点燃,只是转动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赵若媚闭上眼睛。 瓦莲京娜的脸又浮了上来。那滴泪,那道晨光,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眼睛。 她想起电影里的一句台词。瓦莲京娜说:“我换来了复仇,但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赵若媚在心里问自己:你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被俘的经历,换来了心灵的创伤,换来了一场不得不接受的婚姻。换来了父亲保住的工作,母亲欣慰的笑容,家里暂时的安稳。 可是她自己呢? 她把自己换没了。 胶皮车在南开大学门口停下。赵若媚付了钱,走进校门。 第625章 留下来 六月的校园绿树成荫,几个穿长衫的学生抱着书本从她身边走过,讨论着什么“华北自治”“民族危机”。她的脚步有些沉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办公楼在三楼东侧。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在范老师办公室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 她推开门。 范老师正伏在桌案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小赵同学?”他放下笔,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请假去……定婚期?” 赵若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范老师看着她,没有催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六月的风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味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 “进来坐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赵若媚走进去,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小布包。 范老师没有问她,只是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读书声,是英文课,不知是谁正在朗诵雪莱的诗。 “if winter 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赵若媚的眼眶突然红了。 范老师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读书声一浪一浪地涌进来,那些年轻的声音整齐而有力,像春天的第一声惊雷。赵若媚听着,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洇湿了小布包的一角。 她从没在老师面前哭过。她是好学生,是进步青年,是同学们眼中“有理想、有骨气”的赵若媚。可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范老师递过来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灰蓝色格子,边角已经洗得发白。 “谢谢老师。”她的声音哽咽着。 “不急。”范老师坐回椅子上,没有看她,而是看向窗外那棵枝叶茂密的槐树,“想哭就哭,哭完了再说。” 赵若媚攥着手帕,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像瓦莲京娜眼角那道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那场承德的噩梦?哭这场身不由己的婚姻?哭那个被打的乌眼青、如今却只剩疲惫的王汉彰?还是哭她自己——那个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却认不出是谁的赵若媚? 良久,眼泪终于停了。 她把湿透的手帕叠好,放在茶几边上,声音沙哑:“对不起,范老师,我失态了。” 范老师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温和,但温和之下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认真。 “小赵同学,”他说,“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哭的。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赵若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读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下课铃响,操场上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笑闹声、篮球拍击地面的咚咚声。这些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范老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我想去陕北。” 范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评判,甚至没有追问。他只是等着,等她把话说完。 “可是,我,我又去不了。”赵若媚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皱巴巴的小布包,“我知道我去不了。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走了,他们怎么办?王汉彰那边……婚期都定了,满天津卫都知道赵家要跟王家结亲,我要是跑了,我父亲怎么做人?他好不容易保住的职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范老师,我真的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流泪。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我不讨厌王汉彰。真的,我不讨厌他。小时候他对我好,我知道。他救过我的命,我知道。他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忙,我都知道。可是……” 她的嘴唇颤抖着:“可是我一想到要嫁给他,一想到要跟他过一辈子,我就……我就喘不上气。” 范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淡蓝色的烟雾在他指间升腾,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切割成几道光柱,烟雾在光柱里打着旋,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拧了两圈,确定没有火星了,才开口:“小赵同学,”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比刚才多了一些沉缓,“你读过鲁迅先生的《伤逝》吗?” 赵若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范老师会问这个。“读过。”她说,“子君说,‘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是啊。”范老师点点头,“子君说,我是我自己的。可是后来呢?” 赵若媚没有回答。 “后来,她死了。”范老师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是死在封建礼教手里,不是死在社会的压迫里,是死在涓生的沉默里,死在那句‘我已经不爱你了’里。” 他顿了顿。 “小赵同学,你以为去了陕北,就是‘自己是自己的’了?你以为逃开这场婚姻,就能逃开这个吃人的世道?” 赵若媚抬起头,看着他。 范老师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那棵槐树。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陕北不是天堂,”他说,“那里一样有斗争,有牺牲,有无数你想象不到的艰难。但那里有一群人,在用自己的命,给这个病入膏肓的国家找一条出路。”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赵若媚。 “你愿意去,我当然高兴。组织上需要你这样有文化、有理想、有觉悟的青年。可是小赵同学,你想过没有——去陕北,是革命;留下来,也可以是革命。” 赵若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留下来?” “对,留下来。”范老师的声音沉稳有力,“你知道王汉彰现在处在什么位置吗?” 赵若媚摇摇头。 “他手里有泰隆洋行,掌控着南市三不管的地下生意,有英租界的关系网,有青帮的人脉。他在天津卫经营了多年,从一个码头苦力混到今天的地位,靠的不只是运气。这个人有脑子,有手段,而且……” 范老师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打开,推到赵若媚面前。那是一份手写的情报摘要,字迹很小,密密麻麻。 “我有详细的情报,今年年初,军统天津站曾经试图拉拢王汉彰。王汉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我估计双方已经有所合作。” 他翻过一页。 “今年春天,他和日本天津驻屯军作战课长石原莞尔的副官频繁接触。具体谈了什么,我们不清楚。但会面之后,王汉彰开始在特别一区活动,和日本人的接触明显增多。” 赵若媚的手指收紧。“他……投靠日本人了?” “目前观察,只是合作?”范老师摇摇头,“茂川秀和带着剧本和演员找上门,他推得掉吗?《塘沽协定》签了,冀东二十二县事实上已经沦陷。日本人在天津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大。王汉彰要在这个夹缝里活下去,就必须周旋,必须妥协,必须在表面上跟日本人合作。” 他看着赵若媚,目光锐利。 “但合作不等于投靠。周旋不等于效忠。小赵同学,你明白这中间的差别吗?” 赵若媚没有说话。她想起王汉彰在电影院包厢里的脸,想起他说“我付了钱,给了她们工作的机会”时那种疲惫的、自嘲的语气。 她想起他说:“我从来不强迫别人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范老师说,“也不是帝国主义的忠实走狗。他是一个在夹缝里求生存的商人,一个被时代裹挟的小人物。他有软肋,有顾忌,有放不下的牵挂——比如他母亲,比如你,比如他手下那些跟他一起从码头上拼杀出来的兄弟。”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抽屉。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有可能被争取。日本人在拉他,军统在逼他,英国人把他当工具——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告诉他,你应该往这边走,往那边走。可他自己的方向呢?他该信谁?该跟谁走?” 范老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若媚,低声问道:“小赵同学,你知道吗,王汉彰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赵若媚点头,声音很低:“被日本监工踢死的。” “对。一个四三十多岁的修造厂工人,因为替工友出头,讨要拖欠的薪水,得罪了日本人,被日本监工,活活被踢死在车间里。死的时候,王汉彰才十六岁。” 范老师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你知道他十六岁之后是怎么活过来的吗?他在码头扛过麻包,在南市三不管抢过地盘,在锅伙儿里拼过刀子。他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他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从老龙头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他从来没有忘记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也从来没有忘记,谁是他的仇人。” 赵若媚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所以,”范老师看着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如果有一天,王汉彰彻底倒向日本人,变成卖国求荣的汉奸,那不是因为他忘了仇,而是因为在他最迷茫、最需要拉一把的时候,我们没有人伸出手。” 第626章 承载了太多人期待的婚礼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又响起了读书声,这次是国文课,学生正齐声诵读岳飞的《满江红》。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赵若媚听着那些年轻的声音,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绝望,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范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您是想让我……嫁给他?” 范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在他脸前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小赵同学,”他说,“婚姻是你自己的事。没有人有权利替你做这个决定。”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选择嫁给他,这不一定是妥协,不一定是对命运的认输。它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 他看着赵若媚的眼睛。 “王汉彰这个人,心里有一扇门。门锁着,钥匙在他自己手里。我们敲过门,喊过话,但门始终没有开。为什么?因为他信不过我们。他见过太多打着‘革命’旗号的人,今天称兄道弟,明天翻脸不认人。他不敢信,也输不起。”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是不同的。你是他从小认识的人,是他救过、也亏欠过的人,是他母亲认可、满天津卫都知道要娶进门的妻子。这扇门,如果连你都敲不开,那它就永远不会开了。” 赵若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读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西斜变成直射,又变成斜射,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烟灰缸里多了三四个烟蒂,有的拧灭,有的自然燃尽,留下细长的白色灰柱。 “范老师,”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您这是在利用我。” 范老师没有否认。 “是。”他说,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我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和王汉彰的关系,利用你即将成为他妻子这个事实,利用你对我们、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的信任。” 他把烟蒂按灭,动作很慢,很用力。“小赵同学,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写几篇热血文章,参加几次学生游行,喊几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就够了的。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候是鲜血,有时候是生命,有时候……” 他看着赵若媚,缓缓说道:“有时候是你最不想放弃的东西。” 赵若媚攥着小布包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布料的褶皱已经深得像刻进去的纹路,怎么也抚不平了。 范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心疼,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他叹了口气,说:“我会向组织上推荐你。你在学校里参加活动的经历,你的家庭背景,你和王汉彰的关系——这些都是组织上需要的。如果你能成功争取王汉彰,这将是你在革命道路上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贡献。” 他顿了顿。 “但小赵同学,你要想清楚。组织身份不是奖赏,不是酬劳。它是一份责任,一份承诺,一份比婚姻更沉重的契约。一旦签下,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赵若媚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隙间洒落,在地上投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像一地打碎的黄金。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样一棵槐树下,王汉彰把毽子还给她,咧嘴笑,眼眶乌青。“我把他们揍了一顿,谁要是还敢欺负你,我还替你拔创!” 她闭上眼睛。 “范老师,”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愿意。” 范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看着她紧紧攥着小布包的手指,看着她倔强地抿着的嘴唇,看着她眼角那一道还没干的泪痕。 他想说点什么。说“委屈你了”,说“谢谢你”,说“组织上不会忘记你的牺牲”。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窗外飘落的槐花,风一吹就散了,什么也留不住。 他只是点了点头。“好。”他说,“你先回去。等婚期定了,我再和你联系。” 时间,永远不会为那个人停留,哪怕一秒钟!王汉彰和赵若媚虽然都对即将到来的婚礼有所畏惧,但他们的婚礼承载了太多人的期待。 有王汉彰母亲期望他开枝散叶的期待;有赵若媚父亲希望攀上王汉彰的关系,在太古洋行之中更进一步的野心;有秤杆、安连奎、高森、许家爵、张先云等人盼望他稳定下来的希望,还有范老师那帮人,想要利用赵若媚拉拢王汉彰的阴谋……总之,这段婚姻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是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的。 1933年11月17日,阴历九月三十。英租界哆咪士道上的王宅,从傍晚就开始热闹起来。 门口的灯笼早早点上了,两串红绸从门楼垂到台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不断有黄包车和汽车停在门口,下来的人个个衣着体面,手里拎着礼盒,互相拱手寒暄着往里走。 许家爵站在门口,一身崭新的青色西装绷在身上,领带打得有点歪,但他顾不上整理,满脸堆笑地迎接着来客。 “巴大爷,里面请里面请!” “张老板,您太客气了,人来就行还带什么东西!” “哟,李会长,您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脸上的笑都快僵了,但不敢松懈。彰哥的婚事,这是天大的事,出不得半点差错。 一楼的会客厅里,人声鼎沸。老宅附近的亲戚邻居们坐了满屋,七大姑八大姨的,有的在嗑瓜子聊天,有的在逗孩子,有的围着老太太问东问西。母亲穿着那件绛紫色的绸缎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婶子,您这回可算是圆满了!” “是啊,汉彰娶了媳妇,您就等着抱孙子吧!” “听说赵小姐是大学生,知书达理的,配汉彰正合适!” 母亲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是啊是啊,我这颗心啊,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她说着,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儿子的影子。转头问道:“汉彰呢?” 旁边的吴妈凑过来,小声说:“在书房呢,安先生和于大师都在。”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儿子最近事多,今儿个又是婚前最后一晚,肯定有不少事要交代。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王汉彰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但没有点,只是来回转动着。烟身被指尖摩挲得有些发软,白色的滤嘴泛着微光。 安连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脸兴奋。“车队都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头车是德国的奔茨豪华轿车,是从段执政家里面借的,全天津卫没几辆。后面是十一辆别克,一辆比一辆亮。老太太说还得有迎亲的队伍,所以车队就跟在后面慢慢开。”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打头的是李汉卿派来的警察乐队,吹奏婚礼进行曲,洋派!后面的吹打班子,是南市各大戏班凑出来的,原来都是伺候名角儿的。大观园戏院的老板胡老七把底下的好手全拉来了,唢呐、锣鼓、笙管笛箫,齐活!” 他放下茶杯,一拍大腿:“这场面,绝对是天津卫的头一份儿啊!” 王汉彰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有点儿太招摇了吧?” “招摇?”安连奎还没说话,一旁的于瞎子先开口了。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一身灰布长衫,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着杯沿。 “龙欲飞天,需借‘三气’。”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一为人气,二为喜气,三为势气。这三气,唯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婚礼,能聚得齐!” 他顿了顿,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这可不是招摇,这是借局!喜轿过九街,彩牌楼立八处,这是‘九八归元’,帮你破了流年的锁局;宾客跨三界,江湖、商界、官场都来贺,这是‘三才聚顶’,给你的潜龙添上‘飞天翼’!” 安连奎听得一愣一愣的,等他说完,忙不迭地点头:“于大师说得对!咱们就是要借这个势!汉彰你就放心吧,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就等着入洞房吧!” 他哈哈笑起来,笑完才发现王汉彰没有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于瞎子看了王汉彰一眼,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安连奎也看出点不对劲,收了笑,试探着问:“汉彰,是不是有嘛地方安排的不到位?” 王汉彰摇摇头,把手里的烟放下:“没有。你们安排得很好,辛苦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安连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那行,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得起来呢。” 于瞎子站起身,经过书桌时,停下脚步。“小师弟……”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些事,局外人看得清,局内人看不清。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 他看着王汉彰的眼睛,继续说:“结这个婚,我知道你心不甘,情不愿。可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就得就好好走下去。有时候,走着走着,路就亮了。” 王汉彰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于瞎子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王汉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桌上的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盯着那支没点的烟,看了很久。 自己选的?王汉彰苦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有过选择? 从父亲被日本监工踢死的那天起,他就没有选择了。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往上爬,必须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给自己和母亲挣出一条路。他杀过人,被人追杀过,吃过苦,遭过罪,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然后呢?然后他发现,自己还是一颗棋子。詹姆士的线,陈恭澍的线,石原莞尔的线,母亲的线……一根一根,都绑在他心上。现在又多了一根。 这场婚姻。他想起赵若媚的脸。那张在昏暗的放映厅里,盯着银幕一动不动、眼睛里含着泪的脸。她看懂了《白夜逃亡》,看懂了瓦莲京娜的挣扎,看懂了那些在绝境中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她看懂了他。可那又怎样? 她还是得嫁给自己。自己也得娶她。因为这是所有人都在期待的——母亲期待,赵金瀚期待,许家爵、安连奎、秤杆、张先云……所有他手下的兄弟都期待。还有那些他看不见的人,那些范老师背后的人,他们也在期待。 这是一场盛大的戏,每个人都在等着看。 自己是主角,她赵若媚同样也是。他们没有退路。 王汉彰终于把那支烟点上。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灯光下升腾,打着旋,然后消散。 第627章 婚前一夜 安连奎和于瞎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王汉彰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前。 哆咪士道的夜晚很安静。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租界的霓虹还在闪烁,红的绿的,明明灭灭,像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欲望。 明天,自己就要结婚了。 他想起父亲。那个脾气火爆但心地善良的修造厂工人,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如果他还活着,看见儿子娶媳妇,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行啊,比老子强!”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杀掉横路敬一时,手抖得握不住刀。想起趴在臭水沟里一整夜,差点喂了蚊子。想起第一次见到詹姆士,那个英国人笑眯眯地说:“王,你是一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自己发了财,成了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 然后呢?然后他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扛麻包的少年,只不过麻包换成了别的——责任,算计,周旋,妥协。更重,更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敲门声突然响起。很轻,但很清晰。 “谁?” “是我。”母亲的声音。 王汉彰走过去,打开门。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银耳羹。她抬头看着儿子,眼睛里有关切,也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于大师走了?”她问。 “嗯,跟老安走了。”王汉彰接过碗,“您怎么还不睡?” 母亲没回答,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她看着桌上的烟灰缸,里面已经有好几个烟蒂了。 “少抽点,”她说,“伤身子。” 王汉彰点点头,端着碗站在窗前,没喝。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汉彰,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王汉彰转过头,看着她。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脸比以前瘦了,颧骨凸出来,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他从小熟悉的眼神——关切,担忧,还有一点他永远读不懂的东西。 “没有。”王汉彰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良久,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但动作很轻,很柔。 “汉彰,”她说,“妈知道,你不愿意这门亲事。” 王汉彰的手一紧。 “你从小就倔,不乐意的事,打死也不干。”母亲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小时候你在外面闯了祸,你爹往死里打你,你愣是一声不吭。你爹死后,你非要跟着码头上的那些人混。后来让你别做那些危险的买卖。你心里想的是嘛,妈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可这次不一样。若媚那孩子,是个好姑娘。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王汉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母亲没让他说。 “妈知道,你心里装着别的事。生意上的事,妈不懂。但妈知道,你在外面拼,不容易。妈帮不上你什么,就想着,给你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让你回家能有个热乎饭吃,有个暖被窝睡。”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你爹死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都知道。妈没别的盼头,就盼着你成家立业,盼着抱孙子。现在总算……总算是有盼头了。” 王汉彰的手攥紧了碗边,指节发白。“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别说了。” 母亲点点头,拍拍他的胳膊:“好,不说了。你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汉彰,”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若媚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她。” 门轻轻关上。王汉彰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碗里的银耳羹渐渐凉了,他没喝。最后他把碗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很深了。哆咪士道上没有行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沉默的哨兵。远处,租界的霓虹也渐渐暗了,只有零星几点,像垂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半夜起来给他掖被角。那时候家里穷,被子薄,冬天冷得睡不着。母亲就把自己的棉袄盖在他身上,自己缩成一团。 想起了父亲死后,母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没哭,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他做饭,说:“汉彰,以后这个家,就得靠你了。” 想起了这些年,他每次出门,母亲都会送到门口,叮嘱他早点回来。他每次回来晚了,母亲屋里的灯都亮着,等他。 他欠母亲的,这辈子还不清。 王汉彰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他疲惫的脸,然后又暗下去。只剩下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他飘摇不定的命运。 马场道西段,赵家。赵若媚也没睡。 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窗户开着一条缝,深秋的夜风挤进来,带着丝丝凉意。她穿着那件大红的中衣,头发披散着,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嫁给那个从小认识的王汉彰。嫁给那个替她抢回毽子的男孩,那个说要替自己拔创的少年,那个从日本人手里救回她命的男人。 也嫁给那个范老师说“需要争取”的人。 她想起范老师说的话。“如果你选择嫁给他,这不一定是妥协,不一定是对命运的认输。它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 战斗。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进入大学之后,她已经忘了自己参加过多少次学生游行,喊过多少次“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写过多少篇热血文章。她以为那就是战斗。 可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的战斗不是喊口号,不是写文章,不是跟着同学们一起冲上街头。 真正的战斗,是一个人,在黑夜里,做一件没有人知道的事。是嫁给一个自己不确定爱不爱的人,是走进一桩自己不愿意的婚姻,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的,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押上去。 她想起瓦莲京娜。那个白俄女人,用身体和尊严换来了复仇。 可自己换来了什么?换来了父亲的工作,母亲的笑容,家里的安稳。她换来了范老师的那句“我会向组织上推荐你”。她换来了一个“任务”,一份“责任”,一纸比婚姻更沉重的“契约”。 她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她只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若媚?”母亲的声音。 赵若媚连忙整理了一下表情,走过去开门。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高兴,不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担忧。 “还没睡?”母亲问。 “嗯,睡不着。”赵若媚让开门,“妈,您怎么也不睡?” 母亲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给你煮了几个汤圆,趁热吃。” 赵若媚看着那碗汤圆,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前,母亲也会给她煮饺子,说“吃两个汤圆,考个一百”。 她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母亲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若媚,明天就要出嫁了,妈有些话想跟你说。” 赵若媚抬起头。 母亲的眼眶红了,但努力笑着:“嫁过去之后,要好好孝顺婆婆。汉彰他妈是个好人,吃了不少苦,你得把她当亲妈待。” 赵若媚点点头。 “汉彰这个人,有本事,有担当。”母亲继续说,“有本事的男人,往往顾不上家,你得体谅他。男人嘛,总有自己的事。你只要把家里收拾好,让他回家有个热乎饭吃,有个干净衣裳穿,就行了。” 赵若媚又点点头。 母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若媚,嫁了人,就是大人了。有些事,妈教过你,你得记着。两口子过日子,难免有磕磕绊绊,你得忍着点。”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连忙用袖子擦掉。 “妈……”赵若媚的声音哽咽了。 母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那只手粗糙,但很温暖。 “好了,不说了。”母亲说,“你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化妆呢。” 她转身要走,赵若媚突然叫住她。 “妈。” 母亲回过头。 赵若媚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不舍,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 “傻孩子,”她说,“妈知道你有些紧张。但有些事,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就好好过。日子长了,总会好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赵若媚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出声,只是流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衣襟上,落在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圆上。 她想起范老师的话。“组织身份不是奖赏,不是酬劳。它是一份责任,一份承诺,一份比婚姻更沉重的契约。” 她想起王汉彰在电影院里的脸,那双疲惫的、已经不再期待什么的眼。 她想起那个眼眶乌青、却笑得没心没肺的男孩。“我把他们揍了一顿,以后他们不敢了。” 那个男孩,还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开始,她要去寻找那个男孩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赵若媚擦干眼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晨风涌进来,带着槐树落叶的气息,带着远处早点摊子隐约飘来的香味,带着这个城市刚刚苏醒的喧闹。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的新生活,也要开始了。 第628章 接亲 清晨六点,哆咪士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四十八名南市兴业公司的弟兄们,清一色青布短褂,黑裤白袜,腰间束着暗纹腰带,在门口列成两排。他们神情肃穆,不笑不闹,往街口一站,原本围观的人群瞬间静了大半,连嬉闹的孩童都攥紧了长辈的衣角。 接亲的车队已经准备就绪。头车是那辆漆黑的奔茨豪华轿车,车身缠满纯白玫瑰与猩红绸带,车头扎着一朵硕大的红绸花,在晨光中格外耀眼。后面是十一辆别克轿车,一字排开,锃亮的车漆映得街坊们睁不开眼。 打头的是警察乐队,铜管乐器擦得锃亮,乐手们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寒风中,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后面是南市各大戏班凑出来的吹打班子,大观园戏院老板胡老七亲自带队,唢呐、锣鼓、笙管笛箫,家伙什儿齐全。 许家爵站在头车旁边,一身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都快笑僵了,还在不停地跟围观的人拱手。 “各位街坊,一会儿车队出发,麻烦让让道!” “多谢捧场,多谢捧场!” 二楼,王汉彰的房间里,他正在穿衣。母亲站在旁边,亲手帮他扣上马褂的扣子。她的手有些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王汉彰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头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了。”母亲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儿子,眼眶有些红,“精神!比你爹年轻时候还精神!” 王汉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藏青暗纹真丝长衫,外罩玄色马褂,领口别着一枚翡翠别针。西式礼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金表链从马褂扣眼露出来,皮鞋擦得一尘不染。身形挺拔,眉眼沉敛——确实是新郎官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他自己知道,里面没有喜色。 “妈,我走了。”他说。 母亲点点头,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把若媚接回来。” 王汉彰点点头,转身下楼。门口的弟兄们看见他出来,齐刷刷挺直了腰板。许家爵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满笑:“彰哥,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王汉彰嗯了一声,看了看天色。晨光刚刚铺满街道,远处传来早起的电车声,卖早点的吆喝声。又是一个平常的早晨。 但今天,不一样了。他深吸一口气,坐进头车。 “出发!” 许家爵一声令下,警察乐队立刻奏响婚礼进行曲。铜号声刺破清晨的宁静,紧接着是唢呐的高亢喜调,中西乐声缠在一起,震得路边的法国梧桐都微微发颤。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哆咪士道,汇入天津卫清晨的街道。 沿途站满了围观的市民。有穿着破旧棉袄的苦力,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睡眼惺忪的小贩。他们站在路边,伸长脖子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娶亲啊?这么大排场!” “王汉彰!泰隆洋行的老板!” “哦哦,听说过,青帮的大人物!” “可不,你看那些弟兄,一个个跟门神赛的!” 王汉彰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人群。那些脸一张张掠过,有的好奇,有的羡慕,有的麻木,有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看着。 车队在一个路口停下,前面有一群游行的学生。 坐在车里的王汉彰看见一群穿长衫的学生,手里举着小小的纸旗,上面写着“抵制日货”“还我东北”。他们看见车队,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车头的红绸花上,又落在后面那些肃穆的弟兄们身上,最终移开视线,继续举着旗子往前走。 王汉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学生,和赵若媚一样。热血,理想主义,以为喊几句口号就能改变这个世道。他们不知道,这个世道有多深,有多黑,有多冷。 等他们知道了,就已经晚了。游行队伍过去。车队继续前行。 马场道西段,赵家。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朱漆大门上贴满烫金喜联,门檐两串红灯笼从檐角垂到阶前,连红砖缝里都浸着喜气。 赵若媚的父母站在门口,穿着崭新的衣裳,脸上是藏不住的笑。赵金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不停地跟来贺的亲戚朋友们点头招呼。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他笑着,但眼睛一直往街口瞟。车队还没到。 闺房里,赵若媚已经梳妆完毕。 她端坐在铺着红绸的炕沿上,凤冠霞帔,大红绣裙,盖着织金绣凤的红盖头。盖头垂下来,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看得见绣花鞋尖露在裙摆外面。 屋里的丫鬟仆妇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没有人说话。 赵若媚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红盖头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也挡住了她自己的脸。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自己在想什么呢?她在想范老师说的话。 “如果你能成功争取王汉彰,这将是你在革命道路上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贡献。” 她在想母亲昨晚说的话。“日子长了,总会好的。” 她在想王汉彰在电影院里的脸。那双疲惫的、已经不再期待什么的眼。 她想起那个眼眶乌青的男孩。那个男孩,还在吗? 门外突然热闹起来。 “来了来了!接亲的车队到了!” 鞭炮声骤然炸响,噼里啪啦,震得窗棂都在抖。唢呐声、锣鼓声、军乐声混在一起,喧闹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赵若媚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门外的拦门仪式已经开始。伴娘和嫂子们的笑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新郎官,踏金阶,喜神临门好运来!” “要想接得娇娘走,红包先往门里丢!” 然后是随从的声音:“来了来了!红包管够!”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银元碰撞的脆响,伴娘们尖叫着抢红包的声音,笑闹声更大了。 赵若媚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小时候,她也参加过别人的婚礼,也是这样拦门,也是这样抢红包。那时候她觉得好玩,热闹,喜气洋洋。 现在轮到自己了,她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楼下突然安静下来。一个声音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隔着门板传进她耳朵里:“王汉彰,前来迎娶若媚。吉时已到,烦请各位行个方便。” 是他的声音。赵若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期待,甚至不是紧张——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认命。 门开了。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有随从的,有亲戚的,有伴娘的,但有一个脚步声,她听得最清楚——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踏在她心上。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看不见。但她知道,他进来了。 “新郎官来了!” “快,挑盖头!” 有人递过碧玉如意。她能感觉到有人走近,在她面前停下。然后,一股轻轻的力道,挑起红盖头的一角。 光线涌进来。她抬起头。 王汉彰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柄碧玉如意,低头看着她。 他穿着藏青长衫,玄色马褂,领口别着翡翠别针,西式礼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身形挺拔,眉眼沉敛,确实是新郎官的模样。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喜色。那是一种复杂的目光——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但在这复杂的底层,她看见了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她曾经熟悉的东西。那个眼眶乌青的男孩,还在。 赵若媚的心猛地揪紧了。 “若媚,”王汉彰开口,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我来接你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赵若媚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不是演戏,不是敷衍,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真实。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丫鬟立刻端上子孙饽饽与交杯茶。赵若媚接过饺子,咬了一口——半生的。 旁边的大姨立刻高声问道:“生不生?” “生……”赵若媚轻声应道,声音有些颤抖。 这一个“生”字,引得满屋子轰然叫好! “好!生得好!” “多子多福!” “恭喜恭喜!” 喧闹声中,赵若媚偷偷看了王汉彰一眼。王汉彰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遇,都是一怔。然后,王汉彰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赵若媚看见了。她的眼眶突然有些热,连忙低下头。 吉时已到。 赵若媚由堂弟背着,脚不沾地,跨过火盆,踩过铺着红毡的米袋。老辈人说,这是踩断灾星,代代平安。她伏在堂弟背上,看着脚下的红毡一点点后退,看着门口的阳光越来越亮。 外面鞭炮声震天,碎红漫天飞舞,落在她身上,落在堂弟身上,落在门口铺着的红毡上。 她被放进花车里——不是花轿,是王汉彰特意准备的花车,红绸缠满车身,车内铺着软缎,既合了洋派的体面,又没失了传统的礼数。 王汉彰亲自关上车门。 隔着车窗,赵若媚看见他站在外面,和赵金瀚握手,和亲戚们点头招呼。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商人式的、从容不迫的笑容,和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判若两人。 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车队缓缓启动。 警察乐队重奏喜乐,唢呐高鸣,鞭炮炸得漫天碎红。南市兴业公司的弟兄们分列车队两侧,开道护行。十二辆轿车缓缓驶出马场道,汇入天津卫的街道,向利顺德大饭店一路驶去。 沿途站满了围观的人群。有人挥手,有人议论,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 赵若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一切都在后退,像她过去的人生,一点一点,消失在身后。 前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的人生不一样了。 第629章 大婚之日 天津利顺德大饭店。 这座天津卫最豪华的饭店,今天被王汉彰整个包了下来。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铺着红地毯,两边站着两排穿着制服的侍应生,个个精神抖擞。深秋的风有些凉,但他们站得笔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车队缓缓停下。十二辆轿车一字排开,锃亮的车漆映着午后的阳光,晃得围观的人群睁不开眼。 王汉彰从头车下来,绕到另一侧,亲自打开车门。 他伸出手。赵若媚看着那只手——修长,但虎口和食指上有厚厚的茧。那是长年摸枪留下的印记,也是从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里练出来的。西装袖口遮不住那些茧,就像遮不住他这些年的挣扎。 她把手放进王汉彰掌心里。王汉彰的手很暖,很稳,握得很紧。 赵若媚踏出车门,凤冠上的珠翠在阳光下闪烁。她穿着正红绣百子图裙褂,针脚细密,绣纹灵动,每一朵花、每一只雀,都藏着对新人的美好期许。头顶覆着同色真丝盖头,绣着缠枝莲纹样,轻软的料子垂落,掩去了眉眼间的娇羞,只留一抹纤细的脖颈,衬得身姿愈发温婉窈窕。 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红毯,看见王汉彰黑色皮鞋的鞋尖,看见自己的绣花鞋一点点往前移动。她的手被王汉彰握着。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告诉她:跟着我走。 赵若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应该想很多——想范老师的话,想那个“任务”,想即将开始的婚姻。但此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脚下的红毯,只有身边那个沉默的男人,只有满堂的喧闹声隔着盖头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赵若媚的耳边响起了宾客的贺喜声: “新娘子来了!” “好俊的身段!” “王老板好福气啊!”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她只知道,她走进了那扇门。 宴会大厅的布置堪称中西合璧的极致。原本是维多利亚风格的宴会大厅,今天被改造一新。一幅巨幅龙凤呈祥织锦悬于壁上,金线绣就的龙凤栩栩如生,在光影间似要破壁而出。成对的红烛燃于描金烛台之上,烛火摇曳,将暖光洒向四周。铜炉中檀香袅袅,轻烟缠绕着头顶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东方雅韵与西式奢华在此悄然相融,毫无违和。 宾客满座,衣香鬓影。一半是身着锦缎长袍马褂、绣裙旗装的津门士绅商贾与家眷,衣料上的暗纹在灯光下流转,尽显东方贵气。另一半则是天津各国租界的官员及家眷,深色西装笔挺,礼裙素雅端庄,不少人手中握着稀罕的徕卡相机,目光被满室的中国红与精致的中式陈设牢牢吸引。 “wonderful!” “magnificent!” 惊叹声混着中式的笑语,漫过堂前。 吉时初至,唢呐与锣鼓的欢腾声响陡然响起,清亮婉转,冲破了西式乐队的弦乐前奏,将喜庆的气息推至顶峰。 赵若媚由王汉彰牵着,莲步轻移,踩着红毯的韵律,缓缓向堂中走去。 盖头下,她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看见红毯上细密的纹路,看见偶尔掠过的别人的鞋尖。王汉彰就在她身边。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度。 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牵着自己的手,她想起在承德被俘的那些日子,她被关在黑屋子里,整夜整夜地发抖。她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人来救她,那个人会是谁。她想过父亲,想过同学,想过范老师说的“组织”。但她没想到,来救她的,是王汉彰。 他把她从那间黑屋子里带出来,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她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好像和她记忆中的那个男孩,不太一样了。又好像,还是那个男孩。 “一拜天地!”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若媚被轻轻扶着转身,对着门外的方向。她看不见外面的海河,看不见朗朗青天,但她知道,那里有光。她深深躬身,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席间一阵骚动。那些外国人大概是在学中国人的礼仪,也跟着微微欠身。 “二拜高堂!”她又被扶着转身。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她看见三把雕花太师椅,看见椅子上坐着三个人——王汉彰的母亲,和自己的父母。 母亲穿着那件绛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藏不住的笑。但那笑里,赵若媚看见了一点别的什么——是欣慰,也是如释重负。她知道,母亲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父亲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得笔直,但手指微微颤抖。他也紧张。 赵若媚跪下去,叩首。这一刻,她突然想起范老师的话。“组织身份不是奖赏,不是酬劳。它是一份责任,一份承诺,一份比婚姻更沉重的契约。” 她跪在自己父母面前,叩首行礼。可她的心里,装着另一份契约。她不知道,这两份契约,会不会在某一天,把她撕成两半。 “夫妻对拜!”她站起来,转身。 王汉彰就站在她面前,那么近。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缓缓弯腰。王汉彰也弯腰。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满堂掌声雷动。 朱启钤先生缓步登台。这位前北洋政府内务总长、代理国务总理,今日身着长衫,气度雍容。他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温润:“今日海河生辉,利顺德高朋满座,中西毕至,共观汉彰、若媚二位佳偶成婚。中华婚典,首在敬天地、重人伦、守情义。二位青年,一守家国风骨,一怀温婉端良,天成佳偶。” 赵若媚听着“守家国风骨”四个字,心里猛地一颤。她偷偷看了王汉彰一眼。他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任何情绪。 “老夫以主婚人之名,恭祝二人:琴瑟和鸣,白首不离;持家以礼,处世以德。亦愿在座中外宾朋,共沐喜气,岁岁安康。礼成——” 掌声如雷。赵若媚站在那里,听着满堂的欢呼,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礼成了。 自己嫁做人妇了! 典礼结束后,新人换了一身衣服,开始向各桌宾朋敬酒。王汉彰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赵若媚换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绣着金线牡丹。两人并肩而行,手里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 第一桌是英租界董事局的几位董事和他们的夫人。 “王先生,恭喜恭喜!” “王太太,您真漂亮!” 那些英国人说着生硬的中文,脸上堆满笑容。王汉彰和他们碰杯,说着流利的英语,脸上是那种商人式的、恰到好处的笑。赵若媚跟在他身边,也笑着,但心里知道,这些笑容底下,都是生意。 她想起王汉彰说过,这些人能够来参加婚礼,一是因为他早就把他们喂熟了,二是因为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是他帮着处理的。最主要的,是看在詹姆士先生的面子上。 詹姆士先生也来了。这位身份神秘的英国老牌间谍坐在首席,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王汉彰,眼神里有一种长辈的欣慰,也有一种上司的审视。 王汉彰走过去,恭敬地和他碰杯。“詹姆士先生,谢谢您能来。” 詹姆士拍拍他的肩膀:“王,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你就像我的儿子一样,你的婚礼,我必须来参加!” 赵若媚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震惊。她原本以为这个詹姆士先生只不过是在利用王汉彰。但现在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仅仅是利用与被利用那么简单。 她看了王汉彰一眼。他脸上还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桌是法租界、意租界、比租界的官员们。这些人和泰隆洋行有生意往来,加上王汉彰的青帮身份,让他们不得不放下高傲,来给这个中国商人道贺。 他们说着法语、意大利语,赵若媚听不懂,只能跟着笑。王汉彰和他们周旋着,流利地切换着语言,像个天生的外交家。 但赵若媚注意到,每次转身的间隙,他脸上的笑就会消失一瞬,像摘下面具,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脸。然后,下一桌,面具又戴上了。 第三桌,是日租界的商人。 说是商人,但赵若媚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人不对劲。他们的坐姿太直,眼神太锐利,笑容太假。尤其是坐在正中间那个人,四十来岁,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王汉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桑,恭喜你了!”那个戴眼镜的人站起来,笑容满面地举起酒杯。他说的是日语,赵若媚听不大懂。 王汉彰却笑着点头,用谙熟无比的日语回应道:“茂川君,谢谢你能来。” 茂川秀和。赵若媚听见这个名字,心里猛地一紧。她在天津热电影公司见过这个男人——日本特务机关的头目,带着那两个日本女人来拍电影的人,逼迫王汉彰合作的人。 第630章 婚宴上的各色人等 看到和日本人谈笑风生的王汉彰,赵若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 茂川秀和的目光从王汉彰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轻,很淡,但赵若媚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浑身不自在。 “王太太,您真漂亮。”茂川秀和用生硬的中文说,“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赵若媚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没说话。 茂川秀和又转向王汉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王桑,我们合作拍摄的《脱狱者》已经在东京正式上映了。反响很强烈,观众们看过之后,都说这是一部难得的电影!预祝我们的合作取得更大的成功!干杯——”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若媚看见王汉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脱狱者》。那部电影。那两个日本女人。那些她不愿意想起的画面。 她看着王汉彰,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重新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感谢茂川君能够来参加我的婚礼,”王汉彰举起酒杯,笑着说,“希望这部电影能够取得一个好的票房吧。您也看到了,我现在结婚了,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哈哈——” 王汉彰笑着,仰头把杯中酒喝光。赵若媚听出了那笑声底下的东西——不是开心,是敷衍,是遮掩。很明显,他并不想在婚礼上与日本人过多的交谈。 可茂川秀和却不打算放过他。“王桑,”他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周围几桌都听得见,“只要继续和我们大日本帝国合作,你会挣到钱的,很多很多的钱!我最近又请人写了一个新的剧本,你肯定会喜欢的——” 赵若媚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转头看向王汉彰。 看着身旁面色惨白的赵若媚,王汉彰干笑了几声,开口说:“回头再说了!茂川君,我还要去继续敬酒,失陪了!”他拉着赵若媚的手,转身就走。那手攥得很紧,有点疼。赵若媚没说话,跟着他往前走。 赵若媚知道,王汉彰心里窝着火。但她不知道,这火是对茂川秀和的,还是对他自己的,还是对这个让他不得不低头的世道的。 接下来的几桌,是王汉彰的嫡系班底。高森、许家爵、安连奎、秤杆、张先云、于瞎子——这些人赵若媚都认识,都是跟王汉彰最亲近的兄弟。 “汉彰!新娘子得给我点烟!” “对!点烟点烟!” “还得喝酒!喝交杯酒!” 一群人嚷嚷着,把王汉彰和赵若媚围在中间。许家爵笑得最欢,手里举着酒杯,脸都红了,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面对这些人,王汉彰的脸上才露出了真正开心的笑容,只见他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别闹,还有客人呢。” “不行不行!结婚三天不分大小,不闹怎么行!” “就是就是!弟妹,您说是不是?” 赵若媚被他们闹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说话。 王汉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端起酒杯,对着一帮兄弟说:“行,喝就喝。但说好了,喝完这杯,就放我们去敬酒。” “好嘞!” 一群人欢呼着,酒杯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洒在桌上,洒在地上。 赵若媚也喝了一杯。酒很辣,呛得她咳嗽起来。王汉彰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就在这时,大厅外面忽然一阵骚动。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几个身着长袍马褂的中年人走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人,抬着一块用红布包裹着的牌匾。走在最前面那个人,五十来岁,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家。 司仪连忙迎上去,和那人低语了几句。然后,司仪的脸色变了,变得又惊又喜。他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徐大总统送上贺仪一千元,亲笔手书‘天作之合’牌匾一块!” 全场哗然。 徐大总统——徐世昌!前北洋政府大总统,虽然已经下野多年,但在天津卫,依然是跺跺脚能震三震的人物。他亲自送匾,这是什么面子? 宾客们纷纷站起来,伸长脖子看向那块牌匾。红布被揭开,露出四个大字——“天作之合”,笔力遒劲,气势恢宏,果然是徐世昌的亲笔。 “王老板好大的面子!” “连徐大总统都来贺喜,这婚礼,天津卫头一份啊!” “不得了不得了!” 赞叹声四起。 王汉彰连忙迎上去,拱手作揖:“多谢徐大总统厚爱,王某何德何能……” 那管家笑着说:“王先生客气了。徐大总统说了,您是袁二公子的高足,是咱们老北洋的后起之秀,这点心意,还望你收下。” 袁二公子——袁克文。赵若媚知道这个名字。那是王汉彰的师父,青帮“大”字辈的老头子,袁世凯的次子,天津卫的传奇人物。可惜几年前就过世了。 她看见王汉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感激,怀念,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落寞。 “多谢徐大总统。”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牌匾被抬进来,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满堂宾客纷纷上前观赏,赞叹不已。 赵若媚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块匾,看着王汉彰的背影。 看着这块“天作之合’的牌匾,王汉彰的心里五味杂陈!如果老头子袁克文海在世的话,自己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辛苦?不会不用在各方势力之间走钢丝?不用违心的和日本人合作? 王汉彰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块匾被抬起来的时候,自己的心里,有一声叹息!这叹息似乎是为了老头子袁克文英年早逝,又似乎是叹息这个操蛋的世道,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与各方势力虚与委蛇。甚至连这场婚礼,也不过是妥协的产物…… 婚宴继续。王汉彰又带着她继续敬酒。这一桌是江湖上的朋友,那一桌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她跟着他,一杯一杯地喝,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走到其中一桌时,赵若媚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那一桌坐着七八个人,穿着朴素,神情严肃,和那些洋行老板、青帮兄弟都不一样。坐在正中间那个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灰色长衫,正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她。 范老师。赵若媚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手心在冒汗。她想移开目光,但那目光像有磁性一样,吸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范老师站起来,举起酒杯,微笑着说:“小王同学,恭喜恭喜。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带着长辈应有的慈祥笑容。那笑容和周围那些宾客没有任何区别。 但赵若媚知道,不一样。 王汉彰也笑了,笑得同样平静:“多谢范先生赏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是一瞬。那一瞬,赵若媚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王汉彰移开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拉着她的手,走向下一桌。 赵若媚跟着他走,脚步有些虚浮。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范老师一眼。但她知道,他就坐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她心里的钉子,不动,但一直都在。 她偷偷看了王汉彰一眼。他脸上还带着笑,和下一桌的宾客寒暄着,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总觉得,他握着她手的力度,比刚才紧了一点。 赵若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汉彰知道范老师是什么人吗? 虽然赵若媚随着王汉彰转过了身,向另外一桌走去。但她总感觉背后有一只眼睛在盯着自己。从这一刻起,她心里的那个“任务”,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了。它有了脸,有了眼睛,有了一个会在这间宴会厅里坐着、微笑着看她的人。 而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也许什么都知道,也许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敢想。 婚宴持续到下午五点,宾客们才渐渐散去。王汉彰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站在饭店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深秋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消散。 赵若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许家爵小跑着过来,一脸兴奋:“彰哥,今天的场面,绝了!您是没看见那些老坦儿的那把脸儿,一个个都看傻了!还有那些日本矬子,笑得跟花儿似的!这一下,全天津卫都知道彰哥你的排场了!” 王汉彰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歇着吧,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彰哥办事,应该的!”许家爵点头哈腰,又转向赵若媚,“嫂子,您也早点歇着,明天见!” 赵若媚点点头,没说话。 许家爵走了。王汉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赵若媚也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落在赵若媚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家。从今天起,哆咪士道上那幢小洋楼,就是她的家了。 第631章 窗外更深露重 回到哆咪士道的王宅,天已经黑了。门口的灯笼早早点上,两串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家里的亲戚和原先大杂院的邻居们还没散,听见汽车声,一窝蜂涌出来,嚷嚷着要闹洞房。 “闹洞房闹洞房!” “新娘子新娘子,让咱们看看!” “汉彰,今天可不能躲啊!” 王汉彰被他们围在中间,哭笑不得。他看了赵若媚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无奈的歉意。 赵若媚低下头,没说话。她不怕闹洞房。她知道这是规矩,是热闹,是喜气。但她怕的是,在这些热闹底下,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些人。 好在王汉彰的母亲站出来解了围。“行了行了,”老太太摆摆手,“都累了一天了,让新人歇歇吧。明天再闹,明天再闹!” 亲戚邻居们这才作罢,嘻嘻哈哈地散了。王汉彰送他们出去。赵若媚一个人上了楼,走进那间新房。 红烛高烧,满室暖光。 大红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龙凤被上绣着鸳鸯戏水。桌上摆着花生、桂圆、红枣、莲子——早生贵子。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赵若媚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小时候参加别人的婚礼,总觉得新房好漂亮,好喜庆。她想过无数次,自己结婚的时候,新房会是什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就是这样。红烛,红被,红喜字。和别人的一模一样。可她心里,和那些真正开心出嫁的新娘,不一样。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深秋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带着远处隐约的更声。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范老师的那句话。 “如果你能成功争取王汉彰,这将是你在革命道路上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贡献。” 争取。怎么争取?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嫁给了王汉彰,成了他的妻子。从今往后,她要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张桌子上的饭,过同一种日子。 然后呢?然后,她要在某一天,开口说那些话吗?那些范老师教她的话?那些关于“组织”、关于“革命”、关于“争取”的话? 她说不出口。至少今晚,说不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轻轻推开了。王汉彰走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长袍,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过澡。他站在门口,看着赵若媚,没有说话。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让那张疲惫的脸看起来更加深邃。 赵若媚站起身。两人对视着。房间里很安静。红烛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王汉彰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对面,一杯自己端着,喝了一口。 “坐吧。”他说。 赵若媚坐下,捧着那杯茶,没喝。茶水烫着手心,暖暖的,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沉默。漫长的沉默。红烛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良久,王汉彰终于开口了。“若媚,”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想嫁给我。” 赵若媚的手一紧。茶杯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王汉彰没有看她。他盯着手里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再喝,只是看着。 “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别的想法。”他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范老师今天来了,我看见他了。” 赵若媚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她抬起头,看着王汉彰。 王汉彰却依然没有看她。他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你不用紧张。”他说,“范老师是什么人,我知道。他来干什么,我也大概猜得到。”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着赵若媚。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赵若媚读不懂的平静。 “但我不想知道。”他说,“你也不用告诉我。” 赵若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王汉彰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租界的霓虹还在闪烁,红的绿的,明明灭灭。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漆黑——那是中国地界的南市,老城厢,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垂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若媚,”他背对着她,声音很低,“咱们从小认识,二十多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 王汉彰转过身,看着她。烛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但在那深沉底下,她看见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点她曾经熟悉的东西。那个眼眶乌青的男孩。 “这场婚姻,不是你愿意的,也不是我愿意的。”王汉彰走回桌边,在她面前站定,“但它已经成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王汉彰的妻子。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王汉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至于其他的事……”他顿了顿,“你想做什么,我不问。但你记住一点——” 王汉彰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这个世道,比你想的要深,要黑,要冷。不是所有你以为的好人,就真是好人。也不是所有你以为的坏人,就真是坏人。你走一步,要看三步。不然,摔下去,就爬不起来了。” 赵若媚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看着王汉彰,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也有她熟悉的东西。 “汉彰……”赵若媚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想说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想说你今天看见范老师的时候,我有多紧张,多害怕,多羞愧。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汉彰摇摇头,打断了她。“好了,不说了。”他说,“今天累了一天,早点睡吧。”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赵若媚脱口而出。 王汉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投在墙上,投在赵若媚身上。 “我知道,你还没有准备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等你真正准备好做我的妻子。” 门轻轻关上。那一声“吱呀”,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若媚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红烛还在烧,烛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小摊。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堆得更高了。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天快亮了。赵若媚还是没动。她想着王汉彰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等你真正准备好做我的妻子。” 她想起王汉彰站在门口的背影,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想起他今天在婚礼上的样子——和英国人周旋,和日本人周旋,和那些他根本不喜欢的人笑着碰杯。他演了一天的戏,演得滴水不漏。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那个春风得意的新郎官。 只有赵若媚知道,他不是。他不是春风得意。他是疲惫,是无奈,是一个被时代裹挟着往前走的人。和自己一样。 她想起范老师的话。 “如果你选择嫁给他,这不是妥协,不是对命运的认输。它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 战斗。 她现在坐在新房里,红烛高烧,满室暖光。她穿着嫁衣,戴着凤冠,是人人羡慕的新娘子。 可赵若媚知道,自己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这场战斗的敌人是谁?是日本人?是这个世道?还是她自己心里的那些犹豫和恐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嫁给了一个和她一样身不由己的人。那个人说,会护着她,会等她,不管要等多久。 她不知道值不值得。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的人生,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赵若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雾气涌进来,带着海河特有的咸腥气息,带着远处早点摊子隐约飘来的香味,带着这个城市刚刚苏醒的喧闹。窗外,更深露重。 新的一天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也从今天真正开始了。 赵若媚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去执行范老师安排的任务? 战斗?自己一个女人,拿什么去战斗?最主要的是,自己真的要和王汉彰战斗吗?这是不是等于……背叛?如果自己出卖了王汉彰,他会如何对待自己?是会像原来一样放过自己,还是,会杀掉自己? 最关键的是,面对一个屡次宽容自己的男人,自己真的要出卖他吗?纠结的赵若媚感觉自己的头要爆炸了,他根本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生活……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32章 受之有愧 进入1935年,天津卫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一边是日本军队的咄咄逼人,另一边则是租界之中歌舞升平!东北、华北一带的大量资金涌入天津卫的九国租界之中,让本就繁华的九国租界变得畸形的繁荣。 王汉彰借助着这股东风,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赚了几十万大洋!尤其是天津热电影公司,赚钱的速度堪比印钞机,让他自己都有些害怕!天津热公司出产的影片不仅供应天津本地的大小电影院,还与青木机关合作,远销东洋!最近一段时间,连杜月笙都派人前来接洽,准备从王汉彰的手里高价购买拷贝! 四月底的天津,傍晚的风已经带着一种温吞的暖意,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 王汉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英租界的街道。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在夕阳里泛着一层金边。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小跑,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说说笑笑地从泰隆洋行门口走过,手里拎着刚买的物件。远处,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顶的电火花在夕阳下闪着幽蓝的光。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五点二十。该回家了。 自从结婚之后,老娘念叨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回去晚了,她还是会站在门口张望。赵若媚……他想起那张脸,那双总是藏着什么的眼。 赵若媚说想要到泰隆洋行来上班,但王汉彰并不想让她过多的了解自己的细节,索性拜托李汉卿,在天津特别市政府社会局的妇女福利科找了个差事。每天到点上班,也算有个正经的差事,省得她胡思乱想。 但是从结婚至今,整整半年的时间了。她还是那副样子,客气,疏离,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同在一张桌上吃饭,却很少说话;同在一间卧室睡觉,中间却像隔着一条河。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伸手去拿衣架上的西装。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张先云走进来。他的脸色有些古怪,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走到王汉彰面前,压低声音说:“彰哥,外面来了几个人。” 王汉彰手没停,把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一边穿一边随口问:“什么人?” “说是北平大华电影院的经理,姓唐,想跟您谈谈购买拷贝的事情。” 王汉彰一听,笑了笑,扣着西装的扣子说:“买拷贝找我干嘛?让他直接去找高森。我又不认识他,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估计又是不知道找了谁的关系来划价的,我这儿又不是开善堂的,白送给他不就完了?” 这些日子,天津热电影公司出品的几部电影在全国爆火。上海、青岛、济南、汉口,甚至广州都有人来求购拷贝。但有些人打着青帮的旗号,想压价,甚至想白拿。 如果是杜月笙这种帮过他的人,王汉彰自然不会小气。但大多数的人王汉彰根本就不认识,惹得他不胜其烦。他扣好西装扣子,拿起桌上的烟盒,准备装进口袋,让张先云把人打发走。 张先云没走,站在原地,声音压得更低了:“彰哥……那几个人说,他们是北平北长街12号,军事杂志社陈社长介绍来的。” 王汉彰的手顿住了。烟盒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北平北长街12号。军事杂志社陈社长。那不是军统北平站的地址吗?陈社长……陈恭澍? 他转过身,盯着张先云:“来人长嘛样?” “三个男的,看上去都是三、四十岁,还递了张片子。”张先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王汉彰接过,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北平大华电影院 唐文华”,角落有一行手写的字:“陈社长嘱代致意”。字迹潦草,但那个“陈”字,他认得——上次陈恭澍留给他的联络方式上,也是这个笔迹。 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随手放在了桌上。来人应该就是陈恭澍无疑,可是他突然找上门,到底想要干嘛? 他想起上次刺杀张敬尧的事。陈恭澍亲自来请他,自己单枪匹马去了北平,在六国饭店的走廊里,一枪干掉了那个大汉奸。事后,他以为这事就翻篇了,他继续做他的生意,军统继续搞他们的暗杀。两不相欠。 可现在,他们又来了。 王汉彰沉默了几秒,把刚穿上的西装又脱下来,随手挂回衣架上。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 “请他们进来吧。”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也进来,听听他们到底要干嘛。” 张先云点点头,转身出去。 王汉彰深吸一口烟,烟雾袅袅升起,在夕阳的光柱里打着旋。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飞快地转着。 军统找上门,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又要他干活,二是当初在法租界的那幢小洋楼里,杀掉那两个跟踪自己的军统特务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可那幢悬案早已经被法租界的巡捕随便找了个替罪羊结案了。军统方面也没有对自己展开任何的调查。估计是那两个人本身也不怎么干净,军统的人也认为他们是被人仇杀,没有怀疑到自己的身上。 那么,陈恭澍这次上门,就是又要找自己干活了。 他想起刺杀张敬尧之后,在六国饭店那个漆黑恶臭的垃圾道里苦撑了六个小时。随后又在南长街的火神庙里当了一段时间的假道士。那些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心惊肉跳。 那种日子,他不想再过第二次。可如果军统真的找上门,他能拒绝吗?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很快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卷走。 门开了。 张先云侧身让进三个人。前两个穿着长衫,面孔陌生,三十来岁,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进来后,往两边一站,目光迅速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窗户、书架、墙角、王汉彰坐的位置。然后,他们退到一旁,让出中间那个人。 那个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陈恭澍。 他穿着深灰色长衫,料子考究,做工精细。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他进门后目光一扫,把办公室的陈设、窗外的光线、王汉彰的表情,尽收眼底。 “王老板,发财,发财啊!”陈恭澍快步上前,双手抱拳,笑声爽朗,“哈哈,咱们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听说你前些日子大婚,真是不巧,那阵子我正在南方出差,没赶上喝你的喜酒,真是抱歉,抱歉!” 王汉彰连忙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拱手还礼:“陈先生客气了。您是大忙人,我这种小角色结婚,自然不敢惊动您。来,快坐,快坐!先云,给几位先生倒茶。” 张先云应了一声,去茶几那边泡茶。 陈恭澍在沙发上落座,两个随从没有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王汉彰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两个随从。他们站得很直,手自然下垂,但王汉彰注意到,其中一人的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摸枪留下的。 张先云端着茶盘过来,给三人各奉上一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杯中舒展,清香袅袅。 陈恭澍端起茶盏,轻轻刮了刮茶盖,抿了一口,赞道:“好茶。王老板这儿的东西,果然都是好的。” 王汉彰笑了笑:“陈先生过奖了。就是些普通的龙井,您要是喜欢,一会儿带些回去。不知陈先生这次大驾光临,是有何贵干啊?” “哈哈,那怎么好意思。”陈恭澍放下茶盏,笑容收敛了些,正色道,“王老板,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两件事要和你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张先云一眼。 王汉彰明白他的意思,摆了摆手说:“先云是我兄弟,自己人。陈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陈恭澍哈哈一笑:“汉彰贤弟办事果然是光明磊落。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两个随从也跟着挺直了腰板。 “鉴于王汉彰在执行特殊任务期间,身先士卒、迭歼强敌,作战勇猛且战果显着,经军事委员会批准,特授予六等宝鼎勋章一枚,以资嘉奖!” 话音刚落,身后那个随从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栗光漆色的长方形硬木盒。盒子约莫三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边角包着黄铜护角,正面配着黄铜插扣。盒盖中央烫金四个大字——“宝鼎勋章”。 随从打开盒盖。内衬是深蓝色丝绒,盒内的凹槽里,静静躺着一枚银质与白色珐琅交错的勋章。 勋章中央的圆形区域为蓝底珐琅,上面绘着金色的三足宝鼎浮雕。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勋章上,金属部分泛着柔和的光泽,珐琅部分则反射出幽蓝的微光。 王汉彰看着那枚勋章,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是杀张敬尧的奖赏。那一枪,他打得很干脆,那个大汉奸应声倒地。但是也因为这件事,引发了后续的连锁反应,以至于让自己差一点就魂飞魄散! 那一枪,确实是功勋卓着,值得大书特书。但同时也让自己背负上了枷锁,带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后果! 勋章是好东西,但也是枷锁。收下它,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军统的人。以后军统再找自己办事,他王汉彰就没有推脱的借口了。 “陈先生,”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我当初跟您去执行任务,并不是为了勋章,更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我是因为看不惯日寇凶残,汉奸猖獗,才舍身为国除害!想起那些牺牲在前线的将士,想起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同胞,我做的这点事,实在微不足道。所以,这枚勋章我受之有愧,万万不敢接受啊!”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看着那枚勋章,没有看陈恭澍。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33章 六等宝鼎勋章 王汉彰居然拒领宝鼎勋章?这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站在门口的张先云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那支已经压满子弹的掌心雷就放在口袋之中。 就在空气压抑的让人有些窒息时,陈恭澍摆了摆手,笑着说:“六等宝鼎勋章,每一枚都有编号,颁发给了谁,因为何种功绩,都已经记录在案。勋章已经颁发,除非犯下重罪被褫夺,否则不会被收回。汉彰贤弟,这是你应得的,就不要推辞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王汉彰听出了那温和底下的不容置疑。 这枚勋章,他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王汉彰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双手接过那个木盒。盒子沉甸甸的,不轻。 “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王汉彰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恭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气氛似乎松弛了些,但王汉彰知道,真正的戏,还在后头。 王汉彰把木盒放在办公桌上,也坐回沙发,从桌上拿起烟筒,递给陈恭澍和站在她身边的那两个人。陈恭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抽烟。王汉彰自己拿出了一支,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陈先生,”他开口,“您刚才说有两件事。这第一件是授勋,那第二件是……” 陈恭澍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情。 “汉彰老弟,第二件事,是关于天津报界的。” “报界?”王汉彰皱了皱眉,“哪份报纸?” “天津《国权报》和《振报》。”陈恭澍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清晰,“这两份报纸,长期为日本侵华造势,鼓吹‘泛亚细亚思想’,美化伪满洲国,为日本推行‘华北自治’摇旗呐喊。根据我们的调查,《国权报》社长胡恩溥与《振报》社长白逾桓,长期接受日本津贴,出卖国家利益,罪大恶极,天理不容!”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汉彰:“上峰决定,制裁这二人,以震慑宵小。” 王汉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胡恩溥,白逾桓。这两个人王汉彰都认识。天宝楼影院开业时,自己还请他们吃过饭。二人都是留学日本出身,早早地就投靠了日本人,属于是铁杆汉奸。现在天天在报纸上替日本人的“华北自治”张目,骂国民政府,骂抗日分子,骂一切不肯当顺民的人。 尤其是那个胡恩溥,自己结婚时,他还来参加婚礼。现在让自己下手杀了他,王汉彰有些下不去手。 “陈先生,”王汉彰叹了口气,“您说的这俩人,我也有所了解。跟您说的一样,他们确实是彻头彻尾的文化汉奸,人人得而诛之。可问题是,他们都住在日租界。我手下的弟兄,长期在天津卫活动,早就被日本特务机构摸得一清二楚。要是我派人去制裁他们,先别说能不能成功,刚一出门就得被日本人盯上。到时候别说杀汉奸,我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陈恭澍:“王汉彰不是怕死,但白白送死的事,我不会做,也不会让我下面的兄弟去做。所以,制裁胡恩溥和白逾桓的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陈恭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窗外隐约传来电车的叮当声,卖晚报的吆喝声,还有不知哪家留声机放的靡靡之音——是周璇的《四季歌》,声音缥缈,时断时续。 张先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恭澍盯着王汉彰,足足看了一分钟。 王汉彰没有移开目光。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躲闪。只要自己露出一丝丝的破绽,绝对逃不过陈恭澍的法眼!最关键的是,自己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就在他以为陈恭澍要翻脸时,陈恭澍却突然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还有一点王汉彰读不懂的东西。 “汉彰老弟,”陈恭澍边笑边说,“经过上次的事情,你成熟了不少啊。” 王汉彰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说他胆小?他没接话,只是等着。 陈恭澍笑够了,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师弟,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 师弟?王汉彰心里一动。陈恭澍用了这个称呼,这是在用青帮的身份来压自己。但他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听着。 “我这次来找你,”陈恭澍放下茶盏,“就是想请你帮我打探一下这两个人的行踪。至于动手制裁他们的人,我另有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凭借汉彰你在天津的影响力,想要弄清楚这两个人的活动规律,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王汉彰沉默了几秒。打探行踪。这个要求,比直接动手轻多了。但也更危险——因为一旦泄露出去,日本人照样会查到他头上。而且,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以后军统再有类似的任务,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可是,他能拒绝吗?他想起茶几上那枚勋章。它现在就静静地躺在木盒里,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既是荣誉,也是绳索。收下它,就等于默认了某种关系。 如果这次只是打探行踪,不直接动手,会不会安全一些? 胡恩溥和白逾桓这两个人危害极大。那些恶心的、媚日的、出卖祖宗的文章,确实蒙蔽了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如果能让这种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算冒点风险,也值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签过合同,握过酒杯,也曾在深夜颤抖着点烟。现在,它们又要被绑上一根线了。 他抬起头,脸上浮出一个为难的表情。“陈先生,”他说,“不瞒您说,日本人对租界内的治安管控得很严。我在日租界里面,确实没有什么可靠的情报来源。胡恩溥和白逾桓这两个人,平时深居简出,出入都有日本特务保护,想摸清他们的行踪……”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既然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不帮忙,那就显得生分了。这样吧,我去试一试。不过能不能成,我可不敢给您准信儿。” 陈恭澍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小师弟自谦了。”他站起身,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在天津卫,如果还有你摸不出来的线索,那别人就更摸不出来了!好,那我就先回去等你的消息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的新地址和电话。有消息,直接打电话给我。” 王汉彰接过纸条,上面是比租界的一个陌生地址,王汉彰点了点头,把纸条收好。 陈恭澍戴上礼帽,带着两个随从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又说了一句:“汉彰贤弟,那枚勋章,好好收着。以后,会有大用的。”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王汉彰站在茶几旁,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夕阳终于沉到地平线以下,房间里的光线变成了灰蒙蒙的暮色。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先云走过来,轻声问:“彰哥,这事……咱们真办?” 王汉彰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木盒。盒盖还开着,那枚勋章静静地躺在深蓝丝绒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着他。 “六等宝鼎勋章。”他喃喃道,“听着挺唬人的。可这玩意儿值嘛呢?” 他合上盒盖,“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值我的命。”他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街道上的各种气味——汽油味、饭菜香、女人的脂粉味、黄包车夫的汗味。楼下,一个卖晚报的孩子正在大声吆喝:“号外号外!华北自治运动新进展!号外号外!” 王汉彰听着那些声音,点了一支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消失在暮色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被日本监工踢死的那天,想起母亲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颤抖的手,想起老头子袁克文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这个世道,所有人都靠不住,只能靠你自己”! 他想起了赵若媚。想起她坐在新房里,红烛映着她的脸,眼里却是空的。 他想起了那枚勋章。它现在就在他手边的盒子里,沉甸甸的。 “以后,会有大用的。”陈恭澍的话在耳边回响。 什么用?当他又一次被逼着去做不想做的事时,这枚勋章就是理由——你是国家的人,你有功勋,你应该继续效力。 扯几把蛋! 王汉彰把烟头扔出窗外,看着那点红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他转过身,拿起西装,穿上。 “走,去南市禁烟公会。”他对张先云说。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34章 新仇旧恨一块算 四月底的天津,白天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可一到晚上,海河的风吹过来,还是带着凉意。王汉彰的车从泰隆洋行出来,穿过英租界的热闹街道,往南市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世界像是两个。英租界这边,路灯明亮,洋行门口还有穿制服的服务生在擦玻璃,咖啡馆里飘出爵士乐,几个穿旗袍的女人挽着外国人的胳膊,笑着从门里出来。可车一过墙子河,进了南市的地界,景象就全变了。 路灯稀了,暗了,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只能照出一小圈地面。街道窄了,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二层小楼,墙皮斑驳,有的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 卖破烂的棚子、修鞋的摊子、卖花生乌豆的小推车,挤在路两边。空气里混杂着炒菜的油烟味、公共厕所的臭味、还有不知哪家烟馆飘出来的大烟膏子的甜腻气息。 王汉彰靠着后座,点了一支烟。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的烟吹得直往车顶蹿。 “彰哥,”开车的张先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说陈恭澍这次找上门,到底是真让咱们打听消息,还是另有所图?” 王汉彰吸了口烟,没急着回答。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他图的,不就是让我继续给他卖命吗。”王汉彰的声音很淡,“这次是胡恩溥、白逾桓。下次呢?下下次呢?这种事,开了头,就刹不住车。” “那您还答应他?” 王汉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不答应行吗?那枚勋章就在那儿摆着。收下了,就是他们的人了。不收?你以为陈恭澍是那么好打发的?” 张先云没再说话。车拐进南市的一条窄街,路不平,车身颠了两下。远处,禁烟公会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挂在门边,上头还有一盏电灯,灯泡脏得发黄,照出的光也是黄的。 禁烟公会的门脸不大,就是一间普通的二层小楼,楼下是门厅和两间办公室,楼上是许家爵的办公室和他接待客人的地方。门口停着两辆洋车,车夫蹲在车把旁边抽烟,见汽车来了,连忙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 王汉彰刚推开车门,就听见一阵笑声从门里传出来。那笑声粗野,放肆,带着点酒后的亢奋。紧接着,门帘一挑,许家爵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绸子长衫,料子不错,可穿在他身上总有点不对劲——扣子系得歪歪扭扭,下摆一边高一边低,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上的。 他那尖嘴猴腮的脸上油光光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善,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双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往往是在算计人。 “哎呦喂!彰哥!”许家爵一眼看见那辆黑色雪佛兰,脸上的笑立刻堆得更厚了,快步迎上来,趴在车窗前,“彰哥,你怎么来了?那个嘛,今天晚上正好有几个热河来的客人请我吃饭,都是做大买卖的,手里有硬货!咱们一块去吧?吃完饭还有节目,我保您满意!” 王汉彰从车里走了下来,笑着说:”喝酒就算了,我来找你,是有点事想让你替我打听打听。“ 许家爵一听,连忙跟身边的人说道:”告诉那几个热河的烟土贩子,今天晚上没空了,回头再说吧!“回绝了那几个热河的客商,许家爵扭头对王汉彰说道:“彰哥,咱们进屋说话。” 王汉彰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张先云没跟进去,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眼睛却一直盯着四周的动静。 禁烟公会的门厅不大,也就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一个满是烟头的搪瓷缸子。 墙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禁烟为民”四个字,字写得不错,可匾已经旧了,边上还裂了一道缝。王汉彰知道,这所谓的禁烟公会,不过是他们用来控制烟土生意的工具,许家爵这个会长,也就是个白手套。 来到二楼,许家爵推开会客厅的门,侧身让王汉彰进去。 一进门,一股甜腻腻的、带着焦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大烟膏子烧过之后留下的味道,腻得人嗓子眼发紧,像有一层油糊在上面。王汉彰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屋里。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一张条案,条案上摆着几盆快死的花草。可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着,空气根本不流通。 桌上摊着一副没收拾的烟具,烟灯、烟枪、烟签子,还有一小块没烧完的烟膏,黑乎乎的,像干涸的血痂。 王汉彰盯着那副烟具,又看向许家爵。他的目光阴冷,可许家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僵。 “二子,”王汉彰开口,声音不高,“你抽大烟了?” 许家爵一愣,随即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哪能呢?彰哥,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又不傻,那玩意儿是嘛好东西?抽多了脑子不好使,我这做买卖的,脑子要是坏了,还不得让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指着那副烟具,急赤白脸地解释:“今天下午,茂川秀和带了几个热河来的烟土贩子,在我这儿谈生意。那几个老客非要给我看看他们这批货的成色,就在这屋里点了一泡,弄得满屋子都是这个味儿。我许二子再没出息,也不至于沾那玩意儿啊!彰哥您放心,大烟那玩意儿我绝对不碰!” 王汉彰盯着他看了几秒,许家爵的眼神没躲,脸上还带着点委屈。王汉彰这才点了点头,往椅子上一坐。 “二子,”他说,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买卖是买卖,大烟那玩意儿要是沾上,这一辈子可就完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抽大烟,我扒了你的皮。我说到做到。” 许家爵打了个哆嗦,脸上的笑彻底收了,连连点头:“彰哥,我记住了,我真记住了!您就放心吧!” 他说着,赶紧把桌上的烟具收拾起来,塞到条案底下,又推开窗户透气。夜风灌进来,带着街道上的各种气味,把那甜腻腻的味道冲淡了些。 许家爵这才松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在王汉彰对面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先递给王汉彰一支,又给王汉彰点上,自己才点了一支。 “彰哥,”他吸了口烟,脸上又堆起笑,“您刚才说要我打听嘛事儿?” 王汉彰没急着说话,先吸了口烟,让烟雾在嘴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他看着许家爵,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胡恩溥和白逾桓这两个人,你都认识吧?” 许家爵一听这两个名字,脸上的笑立刻变了。那笑还在,可味道全变了——从讨好变成了狞厉,眼睛里也多了几分恶狠狠的意味。 “操他妈了个逼的!”许家爵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彰哥,您可别提这两老逼尅的!他们俩,头顶长疮,脚底下流脓,简直他妈的坏透了!尤其是白逾桓这个逼尅的,上个月背着我,在茂川先生那儿说我的坏话!说我资助赤党!这他妈不是扯几把蛋吗!” 他说到激动处,脸都涨红了,烟在手里抖着,烟灰落了一裤子都没顾上拍。 “要不是我早就把茂川秀和打点到位了,没准我他妈就被宪兵队抓了!彰哥,您说说,这他妈就不是人揍得能干出来的事儿!我许二子再怎么着,也不可能跟赤党勾搭到一块儿啊,他这么害我,我他妈正想办法折腾他呢。” 许家爵喘着粗气,又往痰桶里吐了一口粘痰,这才稍稍平复了些。他盯着王汉彰,眼睛里闪着光:“彰哥,怎么着,这俩逼尅的得罪您了?行了,这就算是行了!咱们新仇旧恨一块算!这回非得给他们好好的拿拿龙!” 王汉彰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笑了笑,没急着接话。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听你这意思,你跟他们俩都有过节?我以为你们一块跟日本人混,关系都不错呢。” “不错个几把啊!”许家爵一拍大腿,“跟他妈日本人混的,那个不是全身上下八百六十个心眼子?你要是缺一个心眼子,早他妈让别人给害死了!这帮人,干别的不行,背后捅刀子,绝对都是一把好手!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把你卖到宪兵队去换赏钱!”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彰哥,咱们是不是要弄死他们?您给我句实话,我心里好有个底。” 王汉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许家爵会意,吸了口烟,继续说:“如果要是想弄他们,还真有点麻烦。” “哦?怎么麻烦了?你跟我说说。” 许家爵又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 “胡恩溥和白逾桓这俩老逼尅的,是老牌铁杆汉奸了。从前清那会儿那会儿就开始给日本人办事,这么多年了,他们一直在报纸上给日本人擦脂抹粉。日本人对他们特别看重,觉得他们是文化界的代表人物,能影响舆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青木机关给他们派了贴身保镖,都是日本特高课出来的,一人配了两个。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连上厕所拉粑粑都在门口等着。想要对他们下手,首先得先对付他们身边的日本保镖。那几个保镖可不好对付,身上都有枪,据说功夫也不错。” 王汉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吸着烟。 许家爵见他不动声色,又补了一句:“不过呢,咱们要是真想弄他们,也不用管那么多。直接一块都弄死,不留活口,让日本人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就完事儿了!我认识几个东北来的老哥,据说原来是胡子,手上都有命案,只要给钱,嘛活都敢干。让他们动手,完事儿了往关外一跑,日本人上哪儿找去?” 王汉彰摆了摆手,示意他打住。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许家爵。 “二子,这俩人天天在报纸上替日本人鼓吹中日亲善,惹恼了南京那边的大人物。所以,南京方面决定制裁他们。” 许家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兴奋几乎压不住。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35章 大逆不道啊 “制裁他们?就是宰了他们呗!彰哥,你就说吧,咱们打算怎么办?“许家爵摩拳擦掌的问道。 王汉彰摆了摆手,说:“这件事不用咱们自己动手,自然会有人收拾他们俩。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摸清楚胡恩溥和白逾桓的活动规律。比如说他们住在哪儿?平时几点出门?坐什么车?车牌号多少?办公地点的具体情况,喜欢去哪儿吃饭、喝茶、听戏?总之越详细越好。” 许家爵听完,没急着说话,而是皱起眉头,开始琢磨。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眼睛盯着桌上的烟灰缸,像是在回忆什么。 王汉彰也不催他,又点了一支烟,慢慢吸着。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卖饭食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夜色里飘荡。 忽然,许家爵一拍大腿:“哎呦!彰哥,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一个事儿!”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翻了好一会儿,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下面抽出一张红色的请柬。他拿着请柬,走回王汉彰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彰哥,你看看这个!” 王汉彰接过来,请柬是硬纸做的,烫金的字,印着日文和中文。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谨订于五月二日(星期四)下午六时,在日租界北洋饭店,举行庆祝满洲国康德皇帝陛下访日圆满归来暨《回銮训民诏书》颁布纪念宴会,恭请光临。主办:天津青木商会。” 王汉彰的目光在“北洋饭店”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许家爵凑过来,指着请柬说:“这是茂川秀和前几天亲自给我送来的。我专门打听了一下,前些日子,满洲国的康德皇帝不是去日本访问了吗?日本人高兴得跟他妈三孙子赛的,觉得这是‘日满亲善’的大大胜利。所以要在天津开这个宴会,庆祝一下,顺便宣扬那个什么《回銮训民诏书》。” 他往后退了一步,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可咱们是民国的人啊,又不是他满洲国的人,他溥仪在日本出了嘛风头,跟咱们也没关系啊。谁他妈有空听他瞎几把白唬啊!我拿到请柬的时候,压根就没打算去。问了一圈,这个宴会根本就没几个人愿意去,都嫌晦气。我就把这请柬扔进抽屉里了。” 王汉彰没说话,只是看着请柬上的日期和地点。 许家爵继续说:“可没曾想,日本人这回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嘛药?见没人愿意去,就挨个打电话,连打带吓唬的,非得要接到请柬的人去参加。要是不去的话,后果自负!我还听说日本人把整个北洋饭店给包下来了,只要去参加宴会,不但白吃白喝,完事儿之后还能领一个日本娘们,在北洋饭店开好的房间里面睡一宿!” 他说到这儿,脸上又浮起那种猥琐的笑,挤眉弄眼地说:“彰哥,我本来想着,既然日本人这么孝顺,那就去呗,反正咱又不吃亏。再说了,有x不x,大逆不道啊!那也算是为国争光了不是?” 王汉彰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所以,你就打算去x这个x,替天行道是吧?” 许家爵一愣,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挠了挠头,讪讪地说:“也不是非得去,不去也行......彰哥你说话了,我肯定得听你的。” 王汉彰没接这个话茬,又低下头看请柬,问:“胡恩溥和白逾桓这俩人也会参加这次宴会吗?” 许家爵连忙点头:“那肯定得去啊!这俩老逼尅的,是日本人手里的宝贝疙瘩,这种场合能不让他们去?日本人还等着他们在报纸上吹呼呢。我连他们在北洋饭店里面的房间号都打听出来了。胡恩溥住302,白逾桓住305,都是三楼,挨着的。” 他说着,脸上又露出那种恶狠狠的表情:“我本想着,借着这个机会,找几个人假装喝多了,去敲白逾桓的门,就去之后就打逼尅的。也不用打死他,就打他个满脸开花,让他知道知道我许二子不是好惹的!” 王汉彰把请柬合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许家爵,淡淡的说:“这次宴会,你就别去了。” 许家爵一愣,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可憋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开口。 “彰哥,不是我不听您的,可......可茂川秀和要是问起来我为嘛没去,我不好交差啊!这次宴会,总共就请了四、五十人,我要是不去,肯定是特别显眼。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万一宴会上出点嘛事,我要是没去参加,日本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啊!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帮日本人的心思,比他妈针鼻儿还细。到时候他们一查,谁没来,谁就有嫌疑。我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王汉彰一琢磨,许二子说的也对。军统的人要是在宴会上动手刺杀胡恩溥和白逾桓,许家爵没有出席,肯定是嫌疑对象。自己不能为了陈恭澍,把许家爵卖了啊! 他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就听他开口说:“二子,秤杆开了个火灾保险公司,这个事儿你知道吧?” 许家爵一愣,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点头:“知道啊,秤杆最近可来劲儿了,整天在南市这边转悠,给商户推销火灾保险。前些日子他还来找过我,想让我帮他跟几家大烟馆说说,买他的保险。我跟大烟馆的老板都交待了,怎么了,有人不给面子?” 王汉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冷意。 “前些日子,他跟南市三不管的那几家大烟馆推销火灾保险,还真有两家大烟馆的老板不给面子,死活不肯买。秤杆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那俩老板舍命不舍财,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还琢磨着怎么收拾他们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家爵脸上:“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我让秤杆在五月二号下午,去那两家大烟馆放火。不用烧多大,就让店里冒冒烟,吓唬吓唬人就行。到时候火着起来,你赶紧过去救火。你是禁烟公会的会长,南市的大烟馆着火了,你到场救火,天经地义。这样一来,你不就能躲过那个宴会了吗?” 许家爵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佩服。他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妙啊!彰哥,您这招真是绝了!让秤杆去放火,我去救火,一来是让那帮大烟馆的老板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二来是日本人那边肯定想不到这里面有文章。茂川秀和这个逼尅的,肯定以为我就是因为救火才没去赴宴,绝对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他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停下来,对着王汉彰竖起大拇指。 “彰哥,您这脑系,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茂川秀和那家伙看着挺精明的,可跟你一比,差他妈十万八千里啊!给你提鞋都不配!” 王汉彰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就别在这拍马屁了。” 他把请柬收进口袋,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继续说:“记住了,这几天别让人看出来破绽。该干嘛干嘛,跟平时一样。五月二号那天下午,你就在禁烟公会等着,看见哪儿冒烟了,赶紧过去。记住了,千万别去北洋饭店。” 许家爵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彰哥您就放心吧!咱这脑系虽然跟你比还差点,可要是耍那帮日本老坦儿,那还不是跟玩儿一样!我保证把这场戏演得滴水不漏!” 王汉彰点点头,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家爵一眼。 “二子,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跟谁都不能说,明白吗?” 许家爵连忙点头:“明白明白!彰哥您放心,我嘴严着呢!” 王汉彰没再说话,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走出南市禁烟公会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街道上的各种气味。王汉彰站在禁烟公会的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张先云见他出来,连忙掐了烟,拉开车门。王汉彰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说话。车发动起来,慢慢驶离了南市。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请柬,硬硬的,硌着手。窗外,南市的灯火渐渐远去,前面是黑沉沉的天际线,只有远处租界的霓虹在闪烁,红的绿的,明明灭灭,像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彰哥,咱们去哪儿”张先云低声问道。 王汉彰想了想,开口说:“先随便转转,看看后面有没有尾巴跟着……” 夜幕降临,可租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劝业场那边霓虹闪烁,灯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粉红色。戏院门口排着长队,穿西装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说说笑笑地往里走。电影院门口的海报换了新的,是阮玲玉的《新女性》,大大的海报上,阮玲玉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车拐进一条小街,街上人少,路灯也暗。王汉彰盯着后面,只有一辆洋车慢悠悠地走着,车夫拉着个穿长衫的客人,不紧不慢。再往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行了,”王汉彰说,“往比租界开吧。” 车穿过法租界,往东开去。越往东走,街景就越荒凉。楼房矮了,旧了,路灯也稀了。等进了比租界的范围,简直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街道坑坑洼洼,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废弃的仓库,偶尔有一盏路灯,灯泡也是暗的,照出的光昏黄暧昧,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36章 鼠首两端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比租界是天津九国租界里最没落的那个。比利时人占了这块地方,却没怎么经营,租界里除了几条主要街道,其他地方跟荒地差不多。地价便宜,房租便宜,所以很多见不得光的人和事,都喜欢往这儿跑。 车在一家咖啡厅门口停下。这是比租界为数不多的几家咖啡厅,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布鲁塞尔咖啡厅”几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王汉彰下了车,对张先云说:“你在这儿等着,注意四周。”张先云点点头,手往口袋里摸了摸,那支掌心雷还在。 王汉彰推门进去。咖啡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看打扮都不是什么体面人——一个穿旧西装的洋人趴在桌上打瞌睡,两个中国人缩在角落里小声说话,桌上放着空杯子。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外国女人,看见王汉彰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汉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咖啡。咖啡端上来,黑乎乎的,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跟英租界那些正经咖啡厅的没法比。他没再喝,只是坐着,眼睛看着门口。 他坐了十几分钟,确认没有人跟进来,这才站起身,走到吧台旁边,那里有一部公用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陈恭澍留下的那张纸条,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王汉彰压低了声音:“我找唐先生。” 那边沉默了两秒:“哪位找?” “北平大华电影院的老朋友。我在布鲁塞尔咖啡厅等他。” 又是两秒沉默,然后那边说:“十分钟后,有人来接你。” 电话挂了。 王汉彰回到座位上,把那杯苦咖啡一口喝完,又等了一会儿。十分钟刚到,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短打的汉子,三十来岁,脸黑黑的,眼睛很亮。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王汉彰身上,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王汉彰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出了门,那汉子没往大路上走,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脚下是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不知哪家飘出来的剩饭味。 王汉彰跟着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走得他自己都迷糊了。足足走了十几分钟,前面才豁然开朗,是一处僻静的小广场。广场边上有一栋三层的老式公寓,灰砖墙,木窗户,看着有些年头了。 那汉子带着王汉彰进了公寓,爬上三楼,在一扇门前停下。他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门里,看了王汉彰一眼,侧身让开,低声说:“王老板,请。” 王汉彰走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破旧的沙发。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调得很暗,只能照亮桌面那一小圈。 陈恭澍坐在沙发上,见王汉彰进来,站起身,笑着迎上来,开口说: “小师弟来了?快坐快坐!”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料子很好,熨得笔挺。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眼睛里永远是那副审视的神情,像是要把人看穿。 王汉彰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递给陈恭澍一支。陈恭澍摆了摆手,王汉彰自己点上。 “陈师兄,”王汉彰吸了口烟,“您要的消息,我打听到了。” 陈恭澍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说:“哦?这么快?小师弟果然有办法!” 王汉彰没接这个话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请柬,放在桌上,推到陈恭澍面前。 陈恭澍拿起请柬,打开,目光落在日期和地点上。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王汉彰看见了——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 “五月二号,北洋饭店......”陈恭澍喃喃道,“好,太好了。” 他把请柬放下,抬起头看着王汉彰,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惊喜,还有一点王汉彰读不懂的东西。 “小师弟,这请柬是怎么得来的?” 王汉彰吸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升腾,缓缓说道:“一个朋友收到的。日本人为了庆祝溥仪访日,在天津开这个宴会,请了四、五十个人。我那朋友本来要去,被我拦下了。胡恩溥和白逾桓,都会去。他们在北洋饭店的房间号,我也打听出来了——胡恩溥住302,白逾桓住305,都是三楼,挨着的。” 陈恭澍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心地收进口袋。 “小师弟,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陈恭澍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胡恩溥和白逾桓这两个人,平时深居简出,身边又有日本保镖寸步不离,我们盯了他们好几个月,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现在好了,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一起参加宴会,一起住在饭店里,这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王汉彰。 “北洋饭店在日租界,日本人肯定戒备森严。但越是这种场合,他们反而越容易放松警惕——觉得这么多人在,不会出事。我的人可以混进饭店,在宴会进行中动手。两个人一起解决,省得打草惊蛇。等日本人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撤了。” 王汉彰听着,没说话,只是慢慢吸着烟。他并不想知道行动的细节,但他也明白,陈恭澍说的是真的——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他更清楚,这次事情之后,自己跟军统的瓜葛就更深了。 陈恭澍踱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看着王汉彰,目光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真诚。“小师弟,你放心,这件事你只是提供情报,不用你动手。事成之后,我会向上峰汇报,为你请功……” 王汉彰摇了摇头,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打断了他的话,开口说:“陈站长,请功就算了。我不图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陈恭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丝隐隐的戒备。他露出了一丝苦笑,开口说:“我也不怕您笑话。经过上次那件事,我是真的怕了。您在让我去打打杀杀,我一来是没那个胆子,二来身体也不行了。北平那一趟,差点把命丢在那儿,您不是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更清晰了:“今天这个事,就算我看在青帮同门的份儿上,给您帮忙了。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陈恭澍没动,只是看着他。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狗叫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遥远。 “小师弟,”陈恭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找上你?” 王汉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恭澍继续说:“天津卫这么大,能办事的人不少。可为什么我们找的是你?因为你办事利落,嘴严,而且知道分寸。上次北平的事,你做得漂亮,没有任何后患。这次打探消息,你又办得漂亮。不瞒你说,戴局长,和蒋委员长都知道你的名字了。你觉得,这样的人,我们能放手吗?” 王汉彰沉默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陈恭澍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句话小师弟你应该听过。这个世道,不是你躲就能躲得开的。日本人来了,你的那些生意还能保住?你以为你谁也不得罪就能活着?这年头,谁都不得罪,就等于是得罪了所有人。关键时刻,没有人会为你出头的。所以,你必须要有个靠山,才能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鼠首两端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王汉彰慢慢转过身,看着陈恭澍。昏黄的灯光下,陈恭澍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算计,有欣赏,还有一点王汉彰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别的什么。王汉彰清楚,他这是在逼自己选边站! “陈站长,”王汉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我还是那句话——以后这种事,别找我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那个带他来的汉子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默默地走在前面,带他下楼。 走出公寓,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比租界特有的荒凉气息。王汉彰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条七拐八绕的小巷,走回咖啡厅门口。张先云还靠在车门上抽烟,见他回来,连忙拉开车门。 “彰哥,没事吧?” 王汉彰摇了摇头,上了车。车发动起来,慢慢驶离比租界。 路上,王汉彰一直没说话,但他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看着车窗外不停倒退的街景。王汉彰叹了口气,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自己还要过多久?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37章 胡白遇刺案 五月三日下午,南市兴业公司的二楼,窗户敞开着,穿堂风带着街道上的各种声音——走街串巷小贩的叫卖声、落子馆里的丝竹声、还有远处海河飘来的汽笛声。 王汉彰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端着。他在等安连奎把话听完。 安连奎坐在对面,两只胳膊肘撑在桌上,身子往前探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王汉彰,像是要把他的话从耳朵里直接吞进肚子。 “老安,这可是笔大买卖。”王汉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英国远东舰队采购的这批猪鬃,每担四百五十块大洋,总共一百担,就是四万五千块。但这只是试试水。” 他把茶盏放下,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安连奎面前晃了晃,继续说:“要是咱们的猪鬃质量合格,以后每年采购的数量,不低于这个数。” 安连奎看着那五个手指头,眨巴眨巴眼,露出失望的神色,说:“五百担?”他挠了挠头,“我还以为有多少呢?一担一百斤,不就是五万斤吗?这点猪鬃有几天就能收齐了。” “操!”王汉彰忍不住笑骂了一声,“五百担?你太小看英国人了!他们要的是他妈五千担!” 安连奎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五千担……”他喃喃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那就是五十万斤?一斤挣一块大洋?不对,一担挣一百块?五千担那就是……” 他掰着手指头算,算得脑门都冒汗了,抬起头看着王汉彰,咽了口唾沫一脸震惊的说:“五十万大洋?” 王汉彰点了点头。 安连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蹦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操他奶奶的!五十万大洋!英国佬买这么多猪毛,回去熬着吃啊?” 王汉彰笑了笑,往后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支。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抽了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军舰上的火炮,打完炮之后,炮管里头全是火药残渣、积碳、锈迹,得用猪鬃做的膛刷才能清理干净。要是不清理,下次开炮就得卡壳、炸膛。你也是老行伍出身了,手枪、步枪打完了,不也得擦枪吗?” 安连奎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擦枪那活儿,猪鬃刷子最好使,比什么铜刷子、布条子都强!”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走了两圈,又停下来,看着王汉彰,说道:“行了,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到下面去收猪鬃,先照着十万斤收!兴业公司里面有个伙计,家里面就是贩猪的,我这就让他回去张罗,保准没问题!” 王汉彰点了点头,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老安,有件事你得记住了。”他的声音严肃了些,“英国远东舰队要的,都是黑鬃毛,只有黑鬃毛才合格。白的、花的、黄的,人家一概不要。还有,猪鬃现在可是紧俏货,不但英国人在收购,美国人和日本人也在大肆收购。你到下面去收猪鬃,可得小心着点,尤其是日本人,别让他们把你给算计了。” 安连奎一摆手,满脸的不在乎:“放心吧,干这种事,我有的是办法!老子当年在东北的时候,去村里要东西从来不给钱。看上了,直接拿,谁敢说个不字?这次还他妈给钱,谁要是不识抬举,呵呵,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胡子!” 他说着,脸上露出那种土匪特有的狞笑,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王汉彰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老安,你可悠着点,别弄出什么乱子来。现在这个当口,猪鬃是个紧俏的玩意儿,咱们不买,有的是人买。你别弄得太过火,让日本人钻了空子……”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安连奎一拍胸脯,“我心里有数,你就坐等着数钱……” 话还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那声音先是隐隐约约的,像是一群人在嚷嚷,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吆喝。 王汉彰和安连奎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走到窗边。 安连奎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嘴里嘟囔着:“操他妈的,这又是怎么了?这日子,就他妈没有一天消停的。” 王汉彰站在他旁边,往下看去。 兴业公司楼下的街道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是一个报童,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黑瘦的胳膊。 他手里举着一叠报纸,一边挥舞一边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国权报》胡恩溥昨夜遇刺!《振报》白逾桓今晨毙命!日租界连发血案,全市震动!”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午后的沉闷。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伸手抢过一份报纸,低头就看;有人踮着脚往报童跟前挤;有人站在外围,伸着脖子问:“真的假的?胡恩溥死了?白逾桓也死了?” “报纸上都登了,还能有假?” “我操,这俩汉奸可算遭报应了!” “嘘,小声点,当心让人听见……” 王汉彰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胡恩溥死了。白逾桓也死了。虽然王汉彰早就知道他们会死。陈恭澍那天晚上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响着——“两个人一起解决,省得打草惊蛇。”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会这么干净利落。一夜之间,两条人命。军统的人,下手果然狠。 “操他妈的,报童喊什么呢?”安连奎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胡恩溥?白逾桓?这俩老逼尅的让人给宰了?” 没等王汉彰说话,安连奎探出身子,冲楼下喊了一声:“小力巴!去买几份报纸上来!” 楼下有个年轻伙计应了一声,撒腿就往人群那边跑。 安连奎缩回脑袋,关上窗户,看着王汉彰,眼睛里闪着琢磨不透的光。 几分钟之后,门被推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跑进来,手里攥着几份报纸,气喘吁吁地说:“安爷,报纸买来了!《益世报》《大公报》《庸报》,各买了一份!” 安连奎接过报纸,摆了摆手,伙计退了出去。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推到王汉彰面前,开口说:“来,看看,报纸上都写了什么。” 王汉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益世报》。头版头条,通栏标题,黑体大字——《汉奸授首,大快人心》 下面是铅印小字:民国二十四年五月二日夜十一时许,日租界北洋饭店内,《国权报》社长胡恩溥遭人枪击,身中数弹,重伤不治。次晨四时许,日租界裕德里二十二号,《振报》主笔白逾桓亦在寓所被人枪杀。两人平日言论亲日媚外,为日方鼓吹“华北自治”,津埠百姓早视之为汉奸。值此危难之际,胡白二人之死,对汉奸之徒产生极大震慑,人心大快,奔走相告…… 王汉彰的目光在“北洋饭店”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把这份报纸放到一边,拿起第二份——《大公报》。 《大公报》的标题明显要冷静许多:《胡白两案真相待查,日方藉事要挟华北》 继续往下看:本报讯:五月二日夜十一时许,胡恩溥君于日租界北洋饭店下榻处,遭不明身份者枪击,身中数弹,当即倒地,被送往盐谷医院紧急救治,终因伤势过重,于三日凌晨二时许不治身亡。 时隔五小时,即三日凌晨四时许,白逾桓君在其日租界裕德里二十二号寓所内,亦遭持枪歹徒突袭,当场毙命,家中器物略有翻动,疑似行凶者仓促逃窜所致。 查胡、白二君,近年主持报务,言论多有亲日之倾向,长期接受日方津贴,致力于鼓吹“泛亚细亚思想”,为伪满政权及日方对华政策张目,在津埠舆论界向来立场鲜明,亦因此招致诸多争议,其平日行止,市民多有议论。 此次两案连发,且均发生于日租界内,事发地点特殊,作案手法狠辣,难免引人诸多揣测。 案件发生后,日方反应极为激烈,不等中方警方开展全面勘查,便率先发表声明,一口咬定此案系中国国民党蓝衣社、宪兵特务队所为,直指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杨虎、宪兵第三团团长蒋孝先为幕后指挥者。 日租界当局以及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声称此事系“对日本之非常侮辱”,是中方刻意挑起的挑衅行为,借机向国民政府及华北地方当局施加强硬压力…… 王汉彰看完,把报纸放下,抬起头,正对上安连奎的目光。 安连奎一直在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见他抬起头,安连奎开口问:“汉彰,你跟我说实话,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王汉彰摇了摇头,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开口说:“不是。”他的声音很平静,“跟我没有关系。” 安连奎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说道:“胡恩溥和白逾桓这俩老逼尅的,死了活该!这些年他们在报纸上写的那些玩意儿,我看着都替他们害臊。什么‘泛亚细亚’,什么‘日满亲善’,全他妈是放屁!可话说回来,打狗也得看主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报纸,继续说:“他们是日本人养的狗。宰了这两条狗,日本人肯定得急眼。你看看这报纸上写的,鬼子现在不就急眼了吗?到处乱咬,咬着谁是谁。” 王汉彰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安连奎接着说:“你说动手的是北平的宪兵第三团,这还有点说道。可这帮鬼子往上海的公安局长杨虎身上扯,这不是扯几把蛋吗?杨虎在上海待着,隔着几千里地,他派的人?日本人是急疯了,逮谁咬谁。” 他顿了顿,看着王汉彰,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这事儿真要是你干的,咱们现在就得想想对策。我手下的弟兄个个都是敢玩命的。日本人要是敢动咱们,那也得先掂量掂量。” 王汉彰勉强的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长衫,说道:“这个事儿跟我没关系!即便是有关系,也用不着你去拼命!英租界的詹姆士先生会替我说话的!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咱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收购猪鬃。英国人那边催得紧,二十天之后就要验货。你抓点紧吧。”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礼帽,戴在头上,开口说:“我得去接我媳妇下班。先走了。” 安连奎也站起身,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哈哈,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是个妻管严!行了,别磨蹭了,快去吧!” 王汉彰没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38章 耀武扬威 下楼的时候,王汉彰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声响,都像是踩在他心上。 安连奎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吧?” 他问的是胡恩溥和白逾恒遇刺案。可王汉彰知道,安连奎这是在担心。他在担心南市兴业公司庞大的生意,会随着自己的倒台瞬间烟消云散! 那么,自己会倒吗?这个问题,他自己都答不上来。 他跟英国人有关系。詹姆士先生是他的靠山,他的洋行、他的电影公司,都离不开英国人的庇护。 他跟日本人有关系。青木机关跟他合作,茂川秀和请他吃饭,许家爵替他周旋在日本人中间。 他是青帮‘通’字辈大佬。袁克文是他的老头子,虽然不怎么参与帮内事务,但他的实力,可以说是跺上一脚,也能让海河颤上三颤的角色。 他跟军统也有关系。陈恭澍找上门,他接了任务,打探消息,提供了情报。那枚六等宝鼎勋章,现在就藏在他书房抽屉的最底层。 他还跟什么人有关系?法国人,意大利人,俄国人……太多了,多到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些关系,像一张网,越织越密,越收越紧。他在网中央,动弹不得。谁也不知道,这张网什么时候会突然收紧,把他勒死。 走出兴业公司的大门,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司机老陈已经把车开到门口,见他出来,连忙拉开车门。 王汉彰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老板,去哪儿?”司机老陈问。 “市政府,接太太下班。”王汉彰说。 车发动起来,慢慢驶离南市。王汉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洋车,一一掠过。报童的叫卖声还在远处响着,隐隐约约——“号外——号外!胡恩溥遇刺!白逾桓毙命!” 他想起许家爵。那天晚上在禁烟公会,许家爵拍着胸脯说:“彰哥您就放心吧!我保证把这场戏演得滴水不漏!” 他还想起陈恭澍。那天晚上在比租界的公寓里,陈恭澍说:“鼠首两端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现在,胡恩溥死了,白逾桓死了。日本人疯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天津卫的天,要变了。 车从南市出来,顺着南马路一直向东开。 午后的阳光照在街道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路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杂货铺、洋货店、钱庄、当铺,一家挨着一家。伙计们站在门口,有的在招呼客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说的自然是胡白遇刺的事。 王汉彰靠着车窗,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害怕,有的麻木。他想起老头子袁克文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这世道,人心比鬼还难测。 车到了东马路交口,往北一拐,便是直通海河的大道。这条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可今天,路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行人比平时少,脚步比平时快,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车继续往前开。过了水阁大街,金汤桥就在眼前了。穿过金汤桥,不远处就是天津市政府。可就在这时候,王汉彰的车却被堵住了! 前面堵得严严实实。洋车、挑担的、走路的,全挤在路口,黑压压一片人头。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往后退,有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想找个缝隙钻过去。 老陈按了两下喇叭,没人理他。他又按了两下,还是没人理。 “老板,堵死了。”老陈回过头,一脸无奈,“要不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王汉彰推开车门,自己下了车,开口说:“我去看看吧,你在这儿等着。” 他往前走,挤进人群。周围的人都在往前看,没人注意他。他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是日本人……” “多少辆车?” “好几辆,还有大炮……” “他们要干嘛?” “谁他妈知道呢,反正肯定是没好事……” 王汉彰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分开人群,挤到人群最前面。 只见金汤桥上,一辆辆日本华北驻屯军的装甲车正在缓缓通过。车体是土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履带碾压着桥面,发出沉闷的轰鸣。车顶的机枪指向天空,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装甲车后面,是十几辆军用卡车。卡车后面牵引着重炮,炮口朝后,用帆布盖着,但帆布盖不住那粗大的轮廓。每辆卡车旁边,都站着几个日本兵,戴着钢盔,端着步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岸。 再后面,是一个大队的步兵。土黄色的军装,土黄色的绑腿,土黄色的军帽,排成整齐的队列,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几百双脚同时踩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嗒”声。那声音不大,但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上。 最前面,一个日本军官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军刀挂在腰间,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的脸被军帽的阴影遮住,看不清表情,但那挺直的脊背,透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傲慢。 王汉彰站在人群里,压低了帽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看着那些日本兵从他面前走过。 他看见那些兵的脸。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但都一样——面无表情,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的眼睛看着前方,谁也不看,谁也不理,仿佛路边的这些中国人,根本不存在。 一个日本兵从他面前走过,离他不到两米。那兵的眼睛无意间扫过来,和王汉彰的目光对上了一秒。那一秒里,王汉彰看见了一双目空一切的眼睛——轻蔑,视若无物,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看着这些穿土黄色军装的人,排着整齐的队列正从他面前走过。一队一队,一列一列,带着枪,带着炮,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想起陈恭澍的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个世道,不是你躲就能躲得开的。日本人来了,你的那些生意还能保住?” “让开!让开!”几个穿黑制服的警察挤进人群,挥舞着警棍,大声吆喝着。打断了王汉彰的思绪。 “都让开!别挤在这儿!往后退!往后退!”人群被往后推了几米。有人不满地嘟囔,被警察瞪了一眼,不敢再吭声。 王汉彰站在原地没动。一个警察走过来,刚要开口骂,看清了他的脸,愣了一下,连忙换上笑脸。 “呦,王老板!您怎么在这儿?”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有些面熟。大概是以前在哪见过,记住了脸。 “路过。”他勉强的笑了笑,说:“去市政府接太太下班。” 警察点点头,看了看桥上的日本兵,压低声音说:“王老板,您要不绕道走?这帮鬼子今儿个也不知抽嘛风,突然就出动了。说是演习,我看不像。您看那炮,那架势,哪是演习啊,看这意思是要去市政府抗议……”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汉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塞进警察手里。 “辛苦,辛苦,我绕道走吧!” 警察眼睛一亮,连忙把钱揣进口袋,连连点头:“王老板您开车来的吧,我帮您去开路!”说着,他冲着后面的人群挥舞着警棍,大声说道:“让开,都让开……” 王汉彰没再说话,跟着这个警察转身往回走。 他挤过人群,走回车边。老陈正站在车门旁抽烟,见他回来,连忙掐了烟,拉开车门,问道:“老板,咱们还去接太太吗?” 王汉彰上了车,说:“这个警察帮咱们开路,从东浮桥过去。” 老陈点点头,发动了车。在那个警察的驱赶下,人群让出了一条路,车掉了个头,往回开,拐进一条小街。这条街窄,但还能走。王汉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安连奎的话:“日本人也不敢轻易动咱们。” 他想起陈恭澍的话:“鼠首两端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他想起许家爵的话:“有逼不操,大逆不道啊!” 他想起赵若媚的脸。那张脸,总是淡淡的,冷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结婚半年了,她还是那样。客气,疏离,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可她毕竟是自己妻子。不管她心里想什么,不管她背后有什么人,她是他王汉彰明媒正娶的太太。他答应过她:“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现在,日本人来了。自己还能护住她吗? 这个问题,王汉彰也不知道。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39章 绊脚石 车从东浮桥过了海河,往北开了不远,就到了河北公园。公园对面,那片临街的大楼,就是天津市政府。 市政府门口,气氛明显比平时紧张。几个警察站在门口,来回走动,眼睛盯着过往的行人。门前的台阶上,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正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王汉彰下了车,对老陈说:“你在这儿等着。” 他走上台阶,那几个穿西装的人看见他,其中一个迎了上来,笑着说:“王老板,来接太太?” 王汉彰认出他是社会局的一个科长,姓刘,以前在饭局上见过。他点了点头。 刘科长压低声音说:“王老板,今天可不太平。日本人突然出兵,说是要‘进行演习’,实则是冲着胡白案来的。上头发话了,让各科早点下班,有家属的赶紧来接。您太太在二楼,快去吧。” 王汉彰道了声谢,快步走进大楼。 大楼里比平时安静。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职员匆匆走过,手里抱着文件,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他上了二楼,往妇女福利科走去。 妇女福利科的门口,站着几个女职员,正在小声说话。看见他过来,有人叫了一声:“王太太,您先生来接您了!” 门开了,赵若媚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见王汉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王汉彰没看清。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接你下班。”王汉彰说,“走吧。” 赵若媚点点头,回身拿了包,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大楼,上了车,赵若媚才开口问:“外面出什么事了?” 王汉彰没回答,对老陈说:“开车。” 车发动起来,往回家的方向开。赵若媚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出什么事了?” 王汉彰这才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有点苍白。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藏着什么,又躲着什么。 “日本人出兵了。”他说,“装甲车、大炮,从金汤桥往这边开。说是演习,但谁都知道,是冲着胡白案来的。” 赵若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赵若媚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车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洋车,一一掠过。远处,还能隐隐听见金汤桥那边传来的轰鸣——那是装甲车的履带碾压桥面的声音。 车开了很久,才绕回了英租界。一进租界,气氛就明显不一样了。街上人多了,脚步慢了,店铺照常营业,行人照常走路。咖啡馆里飘出爵士乐,几个穿旗袍的女人挽着外国人的胳膊,说说笑笑地从门口走过。 赵若媚看着窗外,忽然问:“你说,日本人会打进租界吗?” 王汉彰沉默了几秒,说:“应该不会,英国人毕竟是老牌的列强,比日本的实力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了!日本人也就是敢和中国动手,他的那套东西,大多数都是学习英国。徒弟打师傅,肯定还是师傅占优势啊!” 赵若媚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怕吗?”她问。 王汉彰也看着她。他想说:我不怕。但他没说。他想了想,说:“我怕你出事。” 赵若媚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车在王宅门口停下。王汉彰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赵若媚拉开车门。她下了车,跟着王汉彰一起走进了院子之中。 推开房门,吴妈正在厨房里忙乎着。妈妈坐在客厅里,正在听着收音机里的评剧。收音机里,白玉霜正在唱《杜十娘》,咿咿呀呀的,声音有些失真。看到王汉彰和赵若媚,妈妈缓缓的站了起来,笑着说:“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日本兵又是装甲车,又是大炮的,浩浩荡荡地在天津城里耀武扬威,王汉彰可不想让妈妈知道这些事,跟着担心。 他勉强的笑了笑,开口说:“今天洋行里没嘛事,回来的早了点。对了,汉雯跟汉贞呢?她们俩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二楼温书呢。”妈妈根本没有意识到外面的危险,脸上还带着笑,“刚才我还上去让她们喝水,俩丫头都写作业呢。可认真了。” 王汉彰点了点头,迈步走上二楼。他准备跟两个妹妹交待一番,让她们最近多加小心。谁也不知道胡白二人遇刺之后,日本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不过从目前的局面来看,日本人肯定是想要借着这次事件,在华北挑起事端。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王汉彰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金汤桥上的那一幕。那些土黄色的军装,那些整齐的军靴,那些空洞的眼睛——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走到二楼,走廊里很安静。两个妹妹的房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二妹汉贞的声音:“汉雯,我告诉你,你可别跟着瞎掺和啊!上次小西关的事儿你都忘了是吗?”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眉头一皱,正要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中。 “二姐,我没忘。”小妹汉雯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可我更没忘,咱爸是怎么死的!那些日本兵是怎么欺负咱们中国人的!你没看见今天的报纸吗?胡恩溥和白逾桓死了,日本人就派兵进城示威!他们凭什么?这是中国的土地,他们凭什么说出兵就出兵?” “凭他们有枪有炮!”汉雯的声音急了,“汉雯,你清醒清醒!你一个女学生,就算去了又能干嘛?那些游行的人,有几个是真抗日的?还不都是被人当枪使!还有,你别在妈妈的面前提爸爸的事儿啊,一说起这个事儿,妈妈就掉眼泪……” “就算是被人当枪使,我也认了!”汉雯的声音更高了,“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不站起来反抗,华北就会成为第二个东北。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成为亡国奴!到那个时候,像咱爸那种事就会变得更多!二姐,我誓死不做亡国奴!” “你誓死不做亡国奴,可你也不能去送死啊!”汉贞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汉雯,我知道你是爱国的,可是你要是再被抓了,大哥可能也救不了你!还有,我听人说,这次游行听说是要冲进海光寺的日本兵营!日本兵可不像警察那么好说话,他们真敢开枪啊!” “开枪就开枪!”汉雯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只要能抗击日寇,我什么也不怕!就算是让我献出我的生命,我也不怕!二姐,咱爸就是被日本人打死的,可日本人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这个世道,不是我们想活就能活的!与其窝窝囊囊活着,不如痛痛快快死了!” “你……你又说咱爸的事儿!这跟现在的局势是两码事!”汉贞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 “怎么是两码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日本人来了,咱们都得死!”王汉雯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某种狂热! 王汉彰站在门外,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被日本监工踢死的那天。他想起母亲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颤抖的手。他想起老头子袁克文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这个世道,所有人都靠不住,只能靠你自己。” 他以为他把两个妹妹保护得很好。他给她们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吃穿,不让她们受一点委屈。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现在看来,远远不够。 小妹的这些话,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她说得对,日本人确实可恨。可正因为可恨,才不能白白送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她怎么就不懂? 他想起小西关监狱的事。那天他特意请李汉卿帮忙,演了一出戏给两个妹妹看。让她们亲眼看见赤党被打得脑袋开花,让她们知道害怕。他以为这样就能掐灭她们那些不切实际的空想。 可现在,汉雯说出“献出生命”这种话,显然根本没把那天的恐怖当成一回事。 他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蹿。 就在这时,王汉雯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冷意:“二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初在小西关监狱,是大哥和那个姓李的警察故意演的一出戏给我们看。哼,他想让我们害怕,想让我们乖乖听话。可他没想到,我在他的婚礼上,看见那个警察了!”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警察穿着便衣,坐在酒桌上,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汉雯的声音越来越高,“大哥以为他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他错了。他越是这么做,我就越看不起他!他在给英国人当走狗,他在和日本人做生意,他在这个乱世里发国难财!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国家要是亡了,他的那些钱有什么用?” “汉贞,你小声点!”汉贞的声音里带着惊恐。 “我不怕!我就是要让他听见!”汉雯的声音几乎是在喊,“大哥,你要是站在门外,你就进来!我告诉你,我王汉贞是大人了,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不奢望你能给我什么帮助,但请你不要当我的绊脚石!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话音未落,门被一脚踹开了。 王汉彰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屋里,汉贞吓得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汉雯坐在书桌前,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冷笑。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40章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王汉彰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让那张愤怒的脸看起来更加可怖。 房间里的气氛更是压抑的令人窒息!王汉彰看着自己的两个妹妹,二妹脸色煞白,一脸惊恐。 可再看小妹王汉雯,则是高昂着头,一脸的不服气。似乎对于今天的这个场面,她早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说完了?”王汉彰缓缓地走进房间,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说完了,该我说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汉雯面前。汉贞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这些年,我在江湖上面打滚儿,上台面儿的事情,不上台面儿的事情,我都干过!我王汉彰能混到今天,凭借的不是狠,而是讲义气!” 王汉彰盯着小妹汉雯,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王汉雯,你口口声声的说,你要救这个国家。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干的这些事儿,在我们青帮来讲,这就是私自提闸放水!只顾你自己痛快,不管别人的死活!按照青帮的规矩,你得受三刀六洞之刑!” “大哥,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她站起来,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只是知道,我做的是救国救民的事,我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王汉彰气得浑身发抖,“你问心无愧?你知道什么是救国救民?你一个黄毛丫头,你懂的嘛?我看你是干饭吃多了,不知道自己姓嘛叫嘛了!” “我懂得比你多!”汉雯的声音也高了起来,“至少我知道,不能像你一样,给外国人当奴才!” “你说嘛?”王汉彰的眼睛瞪得溜圆,脸涨得通红。 “我说你是奴才!”汉雯毫不示弱,“你在英国人面前低三下四,你在日本人面前笑脸相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们喝酒,跟他们做生意,你赚的那些钱,沾着中国人的血!” 听了王汉雯的这番话,王汉彰怒极反笑。只见他边笑边说道:“你想去救国,你随意。如果你被日本人一枪打死了,那就算一了百了!可万一你被日本人抓了,你见识过日本宪兵队的刑房吗?你知道宪兵队会用嘛样的酷刑来对付你吗?到那个时候,日本兵问你的上级是谁,问你家里面还有嘛人?你能挺住不说吗?” “我能!”王汉雯毫不犹豫的答道。 “你能个屁!”王汉彰指着她,手指抖得厉害:“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那些同学是真抗日?他们是在拿你们当枪使!你以为你死了就能唤醒民众?你死了就死了,日本人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可这个家呢?妈呢?我呢?你死了,妈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汉雯站起来,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可正因为想过,我才更要去做!妈养我这么大,不是为了让我当亡国奴的!大哥,你怕死,我不怕!” “我怕死?”王汉彰气得浑身发抖,“我怕死?你知道你大哥这条命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你大哥杀过多少人吗?我怕死?我怕的是你死!”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你知不知道今天日本人出兵了?你知不知道金汤桥上那些装甲车是干嘛的?胡恩溥和白逾桓死了,日本人正愁找不到借口!你这个时候去游行,去冲日本兵营,正好给日本人递刀子!到时候日本人说,你们中国学生冲击皇军,皇军被迫自卫开枪。死了白死!你以为谁会替你们说话?国民政府?英国人?美国人?他们只会发个声明,表示遗憾!然后呢?然后你的尸体就被扔进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汉雯咬着嘴唇,不说话,但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 “还有,你刚才说的嘛?我在给英国人当走狗?”王汉彰的声音冷下来,“对,我是给英国人做事。可你知道为嘛吗?因为英国人有枪有炮,日本人不敢动他们!我靠英国人,至少能保住这个家,保住你们!你以为我愿意低三下四陪那些人喝酒?你以为我愿意看那些日本人的脸色?我他妈也不愿意!可我不能死,我死了这个家怎么办?妈怎么办?你们俩怎么办?赵若媚怎么办?” 他的声音终于软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汉雯,你是我妹妹。从小到大,我舍不得你受一点委屈。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演那出戏给你看?我是想让你害怕,让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可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汉雯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她还是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大哥,我懂。”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懂你是为我好。可我也懂,这个国家,不能靠你那种方式救。你保护了这个家,可你保护不了这个国。我还是那句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好一个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让你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就念出来这么一个结果?呵呵,我看这个书,你也没有必要再念下去了!从今天开始,你就老实的给我待在家里!你要是敢迈出这个门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王汉彰厉声说道。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怎么了?怎么了?你们又吵吵嘛呢?” 话音刚落,妈妈已经跑上了楼,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情形,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们……你们这是干嘛呢?”妈妈走进来,看看王汉彰,又看看汉雯,“好好的,怎么又吵起来了?” 汉雯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王汉彰。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开口说:“汉雯要出去游行示威,我不让她去,这不就吵起来了吗?” 王汉雯没有说话,从二姐的身后绕了过去,转身往门外走去。 “汉雯,你干嘛去!”妈妈喊了一声,连忙追下去。 王汉彰站在楼梯口,看着汉雯跑下去的背影,手攥成了拳头,但终究没有追。 妈妈追到楼下,汉雯已经拉开了大门。 “汉雯!你干嘛去?”妈妈跑过去,一把拉住她。 汉雯回过头,看着妈妈,眼眶红红的,但语气很平静:“妈,您别管我。我出去一下。” “出去一下?”妈妈的手抓得更紧了,“你当我傻啊?你这是要去找那些学生!汉贞,你不能去啊,你大哥说得对,外面危险……” “妈!”汉雯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外面危险,可我不能不去。您放手吧。” “我不放!”妈妈死死拉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汉雯,妈就你们三个孩子,你大哥好不容易把这个家撑起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怎么活啊?” 汉雯看着妈妈的眼泪,心软了一下,但随即又硬了起来。她轻轻挣开妈妈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您放心,我会小心的。我不会有事。” 说完,她拉开门,跑了出去。 “汉雯!汉雯!”妈妈追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身子一软,差点瘫倒。 王汉彰这时才从楼上慢慢走下来。他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径直往门口走。 妈妈看见他,连忙拉住他:“汉彰,你快去追她!快把她找回来!” 王汉彰停下脚步,看着妈妈,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疲惫。 “我不去。”他说。 妈妈愣住了:“你说嘛?” “我说我不去。”王汉彰的声音冷得像冰块,“她自己要作死,就让她作去。我管不了她,也不想管了。” “汉彰!”妈妈急了,“她是你小妹妹啊!你怎么能不管她呢?” “她是我妹妹?”王汉彰冷笑一声,“她刚才怎么说我的?她说我是英国人的奴才,是走狗,是拦着她救国的绊脚石!这样的妹妹,我管她干嘛?我也管不了她了!” 妈妈的眼眶红了,眼泪流得更凶了:“汉彰,她年纪小,不懂事,说的都是气话。你当大哥的,怎么能跟她一般见识?你快去把她找回来……” “我不去。”王汉彰打断她,挣开她的手,拿起挂在门口的礼帽,戴在头上,“妈,您别管她了。是生是死,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愿意干嘛就去干嘛吧,反正别连累这个家就行。” 王汉彰确实是寒了心,自己为了这个家,把命都豁了出去,可最终换来的,居然是英国人的走狗,救国路上的绊脚石!日本人借着胡白遇刺案,在天津城内耀武扬威。这就像是高高举起的屠刀,谁也不知道这把刀究竟什么时候会落下?一旦这把刀真的落下,自己能幸存吗? 王汉彰不知道!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找个地方静静!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汉彰!汉彰!”妈妈追到门口,可王汉彰已经上了车,黑色的雪佛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流。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41章 扼杀在萌芽之中 “汉彰!汉彰!”妈妈追到门口,可王汉彰已经上了车,黑色的雪佛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流。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若媚一直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这时她才慢慢走过来,轻轻扶住妈妈的胳膊。 “妈,外面冷,进屋吧。”她的声音很轻。 妈妈转过头,看着她,眼泪还在流:“汉雯……这孩子从小脾气就倔,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汉彰那个浑蛋,怎么说那么重的话……” 赵若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扶着妈妈,慢慢走回屋里。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还在响着,白玉霜还在唱《杜十娘》,咿咿呀呀的,声音有些失真。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妈妈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抹眼泪。赵若媚坐在她旁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开口说:“妈,你别着急,我去找汉雯回来!” 王汉彰的车在泰隆洋行门口停下。他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三层的小楼。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他的办公室。他每天在这里待到深夜,处理各种生意,应付各路人物。这里比家更像家。 他推开门,走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和家里的楼梯一样。他想起刚才站在楼梯口,看着小妹跑下去的背影,手攥成了拳头,却终究没有追。 走进办公室,他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英租界特有的气息——咖啡馆的香气、汽车的尾气、还有远处海河飘来的腥味。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支烟。 只有站在这里,王汉彰才有一丝安全感。泰隆洋行,承载了他的全部。他在这里做生意,结交权贵,拜入青帮,什么活都接,什么钱都赚。他以为这样就能护住这个家。 可今天,亲妹妹说他“沾着中国人的血”。 他苦笑了一下。也许小妹说得对,他赚的钱,确实沾着血。可那又怎样?这世道,不沾血的钱,能赚到吗? 窗外,英租界的夜晚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着红的绿的光,把半边天都映得发亮。街上还有行人,穿着西装的男人挽着旗袍的女人,说说笑笑地从咖啡馆里出来。远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顶的电火花在夜色里闪着幽蓝的光。 可他知道,在这光鲜的背后,是无边的黑暗。金汤桥上那些土黄色的装甲车,那些整齐的军靴,那些空洞的眼睛,像鬼魅一样,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夜色里升腾,很快被风吹散。 看着窗外的街景,他想起小妹最后说的那句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苦笑了一下。小妹念了这么多书,就念出这么一句话来。可这句话,他懂。他比谁都懂。正因为懂,他才拼命地维持这个家。可他维持的,只是一个“毛”。那个“皮”——这个国家,他管不了,也没有能力管。 可现在,日本人来了。那个“皮”,快要没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一动不动。烟烧到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桌上摆着一部电话,一台台灯,几份文件。他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很久。 不管怎么说,汉雯也是自己的亲妹妹,自己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去送死!不过王汉彰也清楚,这丫头现在是一门心思的认准了这件事,普通的劝说对她来说,已经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可俗话说得好,人劝人,劝不醒;事教人,一次就会!想要彻底断了王汉雯的念想,还得从根本上下手!想到这,他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了。张先云从外面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开口问道:“彰哥,有事儿?” 王汉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张先云没坐,只是站着等。 王汉彰沉默了几秒,开口说:“这两天,有人组织学生去日租界海光寺兵营游行示威。你去查查,幕后组织的人是谁?要快,我在这等着。” 张先云微微一愣,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王汉彰又叫住他:“先云,小心点,别让人察觉。” 张先云回过头,笑了笑:“彰哥放心,我有数。”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王汉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上。 送走了张先云,点燃了一支烟,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实话,他也知道,学生们对日本人示威,是爱国的行为。他虽然不赞成,但也不反对。 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日本人借着胡白遇刺案疯狂挑衅,简直像条疯狗一样逮谁咬谁。如果学生们现在再去闹事,这无疑就是往日本人的枪口上撞! 最关键的是,自己的小妹妹王汉雯还参与进去。一旦她被日本人抓住,用不着上刑,这个黄毛丫头就会把她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自己的身份敏感,如果日本人用小妹来要挟自己,到那个时候,自己为了小妹能活命,也只能硬着头皮给日本人当走狗了! 王汉彰最抗拒的事情,就是被人操控。无论是英国人,日本人,还是军统,那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他本能的反感。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当作棋子随意的抛出去!想要在这个乱世之中安安稳稳的活下去,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所以,王汉彰必须要把一切危险,都扼杀在萌芽之中。不过,张先云查出来谁是组织这次示威的幕后黑手之后呢?自己派人去把那个人干掉?不行,这样一来,就会暴露自己。那么,天津市公安局?对,李汉卿一直负责学生示威的事情,由他出面来解决这个麻烦再好不过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墙上的挂钟敲了九下。窗外的街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警哨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紧接着,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张先云走了进来。他额头上微微冒汗,但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开口说:“彰哥,问清楚了。” 王汉彰精神一振,连忙示意他坐下:“快说。” 张先云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我找了几个经常在天宝楼影院看电影的学生,给他们拿了几张免费的电影票,这帮小子就全都告诉我了。学生们确实是要组织游行,具体的时间是后天的上午九点。北洋大学、南开大学、天津工学院,还有师范大学的学生都会来参加。具体有多少人不知道,反正这次搞得挺大。” 王汉彰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 张先云继续说:“领头的,是北洋大学一个姓傅的老师……” “傅什么?”王汉彰问。 张先云摇了摇头,说:“听那几个学生说,这个傅老师刚来不久,他们也不知道他到底叫嘛名字。反正平时都是称呼他傅老师。还有,那几个学生说,傅老师明天下午,在南门外大街北口的天一坊饭庄开会,商量后天的具体安排。” 王汉彰缓缓的点了点头,用铅笔在傅老师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开口说: “辛苦了。你先下去吧。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张先云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问:“彰哥,这事儿……咱们管吗?”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你觉得咱们应该管吗?” 张先云挠了挠后脑勺,开口说:“我……我不知道!” 王汉彰笑了笑,说:“呵呵,我也不知道!行了,去休息吧!” 张先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王汉彰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垂死之人微弱的呼吸。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洋车经过,车夫拉着客人,小跑着消失在黑暗里。 他想起刚才张先云问的那句话:“咱们管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知道,这件事,他必须管。可怎么管,他还没想好。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他再次拿起,又再次放下。 如此反复了几次,他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才被人接起来。一个疲惫的声音传来:“喂,找哪位?” “李处长,是我,王汉彰。”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42章 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哎呦呦,小师叔,恕我耳拙,没听出来您的声音!哈哈,小师叔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儿?” 王汉彰陪着干笑了两声,说:“李处长,我刚才路过金汤桥,看见日本人又是装甲车,又是大炮的,正从金汤桥上过。听说是要搞什么演习,你那边有嘛消息?”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叹气,随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李汉卿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无奈:“小师叔,你可能还不知道。日本兵过了金汤桥之后,直接把大炮架到了天津市政府的对面!炮管子都快顶着市政府的大门了!非得要市政府对胡恩溥和白逾桓的死给个说法!可这俩人是他妈谁杀的,咱根本就不知道啊。刑侦处的人要去日租界的北洋饭店调查,日本白帽警察又拦着不让进。你说说,这世道,还他妈有处说理吗?” 王汉彰心里一紧,连忙问:“那市政府呢?没有嘛说法?” “说法?”李汉卿冷笑了一声,“现在市政府从上到下,全躲起来不见人影。刚才一个副局长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跟日军交涉。好事他妈的想不起来我,现在背锅想起来我了!我他妈赶紧让他玩儿蛋去吧!保不准明个一早儿,天津卫就是日本人说的算了!他这个副局长能不能活着看见明天早上的太阳都不知道,还他妈给我发号施令!操,你说这都是嘛玩意儿啊……” 王汉彰听出他话里的怨气,顺着说:“这还不是你李处长能力强嘛!” “操!强个几把!”李汉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小师叔,你是不知道,这年头,多干多错,少干少错,不干不错!你他妈干得再好,上面的头也不念你的好!那些不干活的,平时给头头送送礼,请请客,比他妈咱们枪林弹雨的拼命升官还快呢!哼,这世道,我是他妈的看透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小师叔,你也就是现在打电话来。再晚打一分钟,我也撒丫子撤了!日本人现在都疯了,我也得找个地方躲两天!别他妈上面拿了好处,我吃了瓜烙!” 王汉彰笑了笑,说:“那咱们就长话短说,不耽误你出去。是这样,我听说这一两天,天津市高校的学生,可能又要组织游行。这次可不是光游行,听说要冲击海光寺的华北驻屯军司令部!我寻思着李处长你不是正管这一块儿吗,就提前给你透个风!” 王汉彰本以为李汉卿会极为重视自己提供的情报,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汉卿听后,却冷笑了一声,说:“我看这帮学生,纯粹就是他妈的吃饱了撑得!饿上他们半拉月,让他们跪地上管日本人叫爷爷就给饱饭吃,你看看他们叫不叫?都是他妈的惯出来的毛病……” 电话这边的王汉彰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说:“是,李处长说的没错,这帮学生确实是恃宠而骄。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学生们真要是冲进了华北驻屯军司令部,那肯定是没有好果子吃啊!回头日本兵真急眼了,再拿机枪把他们头突突了。到时候上峰怪罪下来,李处长可是难辞其咎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李汉卿在挪动椅子,接着是关门的声音。随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小师叔,你说的这个事儿,我早就就知道了!不但我知道,上面的局长、市长也都知道。按照往常的惯例,这种事都是提前派人驱散,该打的打,该抓的抓,别让学生们闹出大乱子就完事了!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王汉彰心里一动,连忙问:“哦?怎么不一样了?” 李汉卿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小师叔,这件事你千万别跟其他人说!这次学生闹事,代理市长王克敏让咱们天津市公安局按兵不动。” “王克敏?”王汉彰一愣。 “对,就是他。”李汉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小师叔你应该也知道,王克敏这个人一直跟日本人勾勾搭搭,他葫芦里面卖的是嘛药,谁也闹不清楚。不过我估计,没准他是成心让学生们往日本人的枪口上撞,故意把事情搞大!” 天津市的现任市长周龙光是南京委任的,之前不过是青岛社会局的局长。到了天津之后,他根本就玩不转,只能请王克敏出山,维持局面。 王克敏这个人曾任北洋政府的财政总长,1933 年之后任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委员兼财务主任。他是老北洋系出身,在平津一带人脉极广。 最关键的是,这个人一贯亲日,因此被任命为代理市长!不过他这个代理市长想要转正估计很难,没准这家伙就准备借着胡白遇刺案的机会,彻底把平津一带的水搅浑,让日本人渔翁得利! 李汉卿继续说:“小师叔,我劝你一句,这个事儿咱们就别跟着掺和了。弄不好就得彻底的卷里面去。你听我的,该干嘛干嘛,别管那些闲事。学生爱闹让他们闹去,闹大了自然有上面的人兜着,咱们犯不着往枪口上撞。” 王汉彰听着,手心里已经攥出了汗。他深吸一口气,问:“李处长,你说的这个王克敏……他真让你们按兵不动?” “没错啊!当时开会的时候,我就在下面坐着呢!每一个字,都是从王克敏的嘴里说出来的。”李汉卿苦笑了一声,“人家是代理市长,咱就是个跑腿的。人家让咱按兵不动,咱就按兵不动。出了事,人家往上面一推,说是学生闹事,跟政府无关。到时候日本人拿学生出气,杀几个,抓几个,事情也就过去了。可咱要是多管闲事,坏了人家的好事,那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王汉彰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汉卿又叹了口气:“小师叔,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世道,好心不一定有好报。听我一句,别管了。管不了的。”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小师叔,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挂了,我再从局里面待着,一会儿还他妈不知道有嘛事儿呢!” 王汉彰回过神来,连忙说:“哦,李处长,不好意思,走神了!行,这件事我知道了。那我就不麻烦你了,咱们改日再约!” “好,改日再约!”李汉卿说完,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王汉彰拿着听筒,愣愣地坐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租界的霓虹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李汉卿的话,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 王克敏是故意的,他故意不让学生们被拦住,故意让他们去冲日本兵营,故意让他们去送死。然后呢?然后日本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开枪,名正言顺地镇压,名正言顺地提出更多要求。 他想起小妹。想起她那双眼睛,那种决绝的表情。她说什么来着?“只要能抗击日寇,我什么也不怕!就算是让我献出我的生命,我也不怕!” 王汉雯不怕,但此时此刻,王汉彰却怕得要死,感觉如坠冰窟!如果王克敏真的要求天津市公安局按兵不动,那些和小妹一样的学生,那些满腔热血、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就成了这场政治游戏里的棋子,成了牺牲品。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吸着。烟雾在夜色里升腾,被风吹散,又聚拢,又吹散。 他想起了那个傅老师。北洋大学的,姓傅。明天下午,在天一坊饭庄开会。如果自己能找到他,把他劝住,或者…… 或者什么?把他抓起来?交给日本人?那自己跟汉奸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不抓,后天上午,那些学生就会冲向海光寺。日本人正愁找不到借口,到时候,机枪一响,血流成河。那些学生里,有小妹。 他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土黄色的军装,黑洞洞的枪口,年轻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倒下。血,到处都是血。小妹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是要说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沁出了冷汗。他不能让小妹去送死。也不能让更多像小妹一样的学生去白白送死! 可是,自己该怎么办?集合泰隆洋行和兴业公司的兄弟,亲自动手吗? 这个念头刚从王汉彰的脑海里冒出来,便立刻被他否决!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傅老师的身后,肯定是赤党在支持。如果自己出面,那就是和赤党结下了死仇! 远处的霓虹灯从窗户里照射进来,映在王汉彰的脸上,让他的脸看上去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43章 夜探武德殿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王汉彰坐在办公桌后面,死死盯着桌上那部电话。黑色的电话机静静地躺在那里,拨号键盘上的一个个圆形的拨号孔,在台灯的光晕里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像一只多眼的怪兽,同样在注视着他。 他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很久。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最后一支烟也烧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按灭。 他想起刚才李汉卿说的话:“王克敏让咱们按兵不动……他是成心让学生们往日本人的枪口上撞。” 如果学生们傻乎乎地扑上去,日本人就有了更大的借口,甚至可能直接出兵占领整个天津,甚至整个华北!而王克敏这种人会趁这个机会,摄取更大的政治资本!那些学生们,则会化为一具具尸体,成为没有姓名的筹码! 不行!自己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王汉彰叹了口气,手慢慢伸向了电话机。 指尖触到冰凉的听筒,他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杀过人,签过合同,握过酒杯,也曾在深夜颤抖着点烟。现在,它要去握住一个选择。一个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选择。 他想起陈恭澍的话:“鼠首两端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可他现在不是鼠首两端,他是要往一条路上走。一条被人戳脊梁骨的路。一条可能万劫不复的路! 他咬了咬牙,拿起了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一声,两声,三声……他的心跳,随着那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海光寺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警哨,尖利刺耳,划破了寂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拨号。手指在拨号盘上转动,一下,两下,三下…… 电话那头,有人接了起来:“莫西莫西?” 王汉彰张开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喂?哪位?”电话那边,换上了流利的中文。 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发出声音:“茂川先生,是我,王汉彰。您有时间吗?我有点事情,想跟您见面聊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两个世纪。 “是王桑啊。”茂川秀和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古怪的腔调,没有往日的热情,只有高高在上的疏离感,“有什么事情吗?从电话里面说也是一样的。” 王汉彰心里一沉。茂川秀和平时可不是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今天,他之所以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肯定和今天华北驻屯军的行动有关。 日本华北驻屯军今天在天津城里耀武扬威,把大炮架到了市政府门口,他们正处在胜利者的位置上。而自己这个平时被称作“王老板”的中国人,此刻在日本人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 可他还是得说。为了小妹,为了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学生。 “茂川君,”王汉彰压低声音,“我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电话里面说话不方便,我想咱们还是见面谈比较好。” 电话那边的茂川秀和沉默了几秒钟。王汉彰能听见那边隐约传来的喧哗声——有人在喊号子,有木棍相击的声音,还有日本人大声的喝彩。 “好吧。”茂川秀和终于开口,“你到住吉街的武德殿来找我吧。我们正好在这里举行居留民团的武道大会,你可以来参观一下,看看我们大和男儿的勇武精神!” 武德殿?王汉彰知道,那是日本人去年刚刚建造的一座和风帝冠式的二层建筑。名义上是大日本武德会天津支会,供日侨习练剑道、柔道、拳击的场所。可实际上,随着日本占领热河,逐步向华北扩张,来到天津的日本特务数量激增,那里已经变成青木机关的办公场所。 茂川秀和把自己叫到武德殿去,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万一他想要对自己不利,那可连跑的地方都没有啊! 但如果不去,一来是显得自己心虚,这二来嘛,想要借茂川秀和之手,彻底搅黄学生们后天游行的事情,肯定也泡了汤。 王汉彰犹豫了两秒钟,开口说:“好,那我就去见识见识大日本帝国的武道。”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英租界的霓虹还在闪烁,红的绿的,明明灭灭。可他知道,那只是虚假的繁荣。真正的黑暗,正在海光寺那边,正在日租界那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想起父亲被日本监工踢死的那天。想起母亲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颤抖的手。想起老头子袁克文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这个世道,所有人都靠不住,只能靠你自己。” 现在,他要去见日本人,去告诉他们中国人要游行的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走上了那条路。那条被人戳脊梁骨的路那条万劫不复的路! 可他没得选。 回到办公桌前,王汉彰按响了呼叫铃。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张先云推开了房门,开口问:“彰哥,有什么吩咐?” “备车!去日租界住吉街的武德殿!”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礼帽,戴在头上,迈步往外走。 张先云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快步跟上。 黑色的雪佛兰驶出泰隆洋行,穿过英租界的街道,往日租界的方向开去。车窗外,街景不断变换。英租界这边,路灯明亮,咖啡馆里飘出爵士乐,穿旗袍的女人挽着外国人的胳膊,说说笑笑地从门口走过。可一过墙子河,进了日租界的地界,景象就全变了。 路灯暗了,稀了,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只能照出一小圈地面。街道两边是低矮的日式木屋,门口挂着日文的招牌,灯笼上写着“居酒屋”“料亭”之类的字样。偶尔有几个穿和服的日本人走过,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空气里飘着清酒的味道,混合着烤鱼的香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阴冷。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王汉彰的车终于在日租界住吉街三号门口停下。 那是一栋二层高的日式建筑,整体呈帝冠式样,飞檐斗拱,庄严肃穆。大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上面镶嵌着铜质的门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武德殿”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杀气。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甚平的日本人,见车停下,立刻警惕地看过来。王汉彰下了车,走上前,报上姓名。其中一个日本人点了点头,用日语说了句什么,转身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武士服、腰插木刀的日本人走出来,冲王汉彰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说:“王桑,请跟我来。” 王汉彰点点头,示意张先云跟上。那武士却伸手拦住张先云,摇了摇头。 “操,嘛意思?我们是茂川君请来的客人,你们日本人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王汉彰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武士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开了。 两人跟着武士走进大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日式的纸糊推拉门,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呼喝声和木刀相击的声音。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推拉门。门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樱花、富士山、展翅的雄鹰。武士跪下来,轻轻拉开门。瞬间,一股热浪夹杂着汗味和呐喊声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演武场,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场地中央铺着厚实的榻榻米,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坐满了穿武士服或西装的日本人。看台上方悬挂着巨大的日章旗,白底红日,刺眼得很。屋顶上吊着几盏大灯,把整个演武场照得亮如白昼。 此刻,演武场上正有两个身穿白色空手道服的男孩在激烈搏斗——说“激烈”,其实有些夸张。两个男孩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腰间系着白带子,隔着八丈远,不见拳脚相碰,光听见嗷嗷的喊,看上去颇为热闹。可四周的日本人却看得津津有味,每次喊叫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王汉彰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这是做给他看的。茂川秀和故意让他来“参观武道大会”,就是要让他见识日本人的“勇武精神”,要让他从心底里生出敬畏。 他和张先云站在门口,没有人来招呼。那些日本人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带着审视,带着轻蔑,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王汉彰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就在这时,看台正中央的位置,一个穿黑色和服的男人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冲着王汉彰招了招手,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正是茂川秀和。 “王桑,请到这边来!”他的声音在演武厅里回荡,压过了那些呐喊声。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张先云紧随其后。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44章 宁可被人打死,不能被人吓死! 王汉彰穿过人群,走到茂川秀和身边。一路上,那些日本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剜来剜去。他面不改色,脚步沉稳,仿佛那些目光根本不存在。 茂川秀和伸出手,笑着说:“王桑,欢迎欢迎!来,坐下来欣赏武道!” 王汉彰握住他的手,感觉那只手冰凉而有力,像一条蛇。他也笑了笑,说:“茂川君,冒昧打扰,请多多原谅。” “哈哈,王桑可是贵客!”茂川秀和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在身边坐下。张先云没有坐,就站在王汉彰身后,眼睛扫视着四周。 此时,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多耽搁一分钟,小妹就多一分危险。可台上的那两个日本小孩还在咿咿呀呀地怪叫着,围着擂台来回转圈,就是不肯发动进攻。 王汉彰看的心烦意乱,低声对身边的茂川秀和说:“茂川君,咱们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件要紧的事情要跟你说。” 茂川秀和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多了几分玩味。 “王桑,擂台上的武士正在进行比赛,现在离开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他慢悠悠地说,“怎么,你觉得这两个武士的比赛不精彩吗?” 王汉彰心说这精彩个几把啊!南市三不管里混混儿玩死签儿,比这可好看多了!人家那可是真敢往油锅里面跳!这个武德殿里的日本鬼子,有一个算一个,有谁敢往滚沸的油锅里面跳? 心里虽然不屑,但王汉彰的脸上却只能陪着笑。他耐着性子说:“茂川君,这两个孩子能够站在擂台上,证明他们有成为武士的勇气。但是说到精彩嘛……呵呵,我觉得他们的水平,和精彩两个字还差得很远。”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日本人的脸色立刻变了。茂川秀和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他缓缓地转过头,盯着王汉彰,皮笑肉不笑地说:“哦?看来王桑对于武道应该是很有研究了。” 话音刚落,他站起身来,拍了两下手掌。 清脆的掌声在演武厅里回荡。擂台上的那两个小孩立刻停了下来,冲着茂川秀和鞠了一躬,随后从擂台上走了下来。 整个演武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茂川秀和身上。 茂川秀和走上擂台,站在中央,环视四周,用日语大声说道:“诸君,今天,英租界泰隆洋行的王汉彰王桑,来到我们的演武大厅,观赏武道会的搏击。不过,王桑对于咱们大和民族的武道,似乎颇有微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看台上的每一个人,声音提高了八度:“诸君,请多多努力,向王桑证明我们大和男儿的实力!” 话音未落,看台上一片哗然。无数双眼睛转向王汉彰,愤怒的、轻蔑的、挑衅的,像无数把刀子。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体重至少在两百斤以上的彪形大汉。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柔道服,胸口绣着红色的太阳旗,满脸横肉,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王汉彰。 “八嘎!”他怒吼一声,声音像打雷一样在演武厅里炸开,“你敢看不起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武道?我要向你挑战!” 王汉彰心里一沉。他练过几天拳脚,但不是童子功出身,对付一两个普通人还行,可这个又高又壮的日本人一看就是不好对付的角色。他要是上台,那就是自取其辱。动手王汉彰不怕,他怕的是栽面! 周围那些日本人开始起哄,有人用日语喊着什么,有人鼓掌,有人冷笑。茂川秀和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汉彰,脸上带着那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就在这时,茂川秀和又开口了:“这位是木村政彦,来自于九州,是我们日本史上最年轻的柔道五段。同时也是武德会的柔道教师。哦,对了,他在日本柔道界,有一个绰号,叫做‘九州怪物’。” 他顿了顿,看着王汉彰,一字一句地说:“王桑,你不会不敢接受挑战吧?”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王汉彰身上。演武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几个日本小孩粗重的呼吸声。 王汉彰知道,茂川秀和这是故意在让自己丢脸。如果自己不敢应战,茂川秀和就可以对外吹嘘,天津卫的青帮大佬也对日本人甘拜下风。可如果自己应战,那个叫木村政彦的“九州怪物”,很可能会把自己撕成碎片。 他在天津警察训练所练过一段时间的俄国桑搏搏斗术,后来还跟河南来的几个好手练过太极拳。可那些东西,对付街头混混还行,对付这种职业级别的柔道高手,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可如果不上…… 王汉彰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了锅首赵福林的那张脸!锅首在世的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咱都是站着尿尿的爷们,出来混江湖,宁可被人打死,也不能被人吓死! 想到这,他咬了咬牙,缓缓站起身来,开口说:“既然这样,那我就……”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回过头,看见张先云那张瘦削的脸。张先云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是自信,是笃定。 就看张先云站到了王汉彰的身前,冲着擂台上的茂川秀和说道:“打架是吧!我替我们王老板出战!” “先云!”王汉彰连忙把张先云往自己的身后扯。张先云比他矮上半头,看上去有些瘦弱,他要是上了擂台,还不得被那个木村政彦撕碎了! 张先云回过头,看着王汉彰,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彰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忘了我老家是哪儿的吗?” 王汉彰的手停住了。 张先云的老家是沧州。那个地方,民风彪悍,盛产武林高手。镖行之中有一个规矩,叫做“镖不喊沧”——押镖行走江湖,到了沧州地界,不能像在其他地方那样大声呼喊镖局的名字驱赶土匪。如果喊了,就会被认为是对当地武林的挑衅,这一趟镖肯定过不去沧州,会被人劫走。 还有,他曾经听老头子袁克文说过,1928年北伐军攻克沧州前,张宗昌、褚玉璞的部队被北伐军击溃,路过沧州时,竟然被沧州当地的地方武装多次劫掠。那还是正规军,都过不了沧州。 张先云既然敢说这话,那就说明他心里有底。 王汉彰松开手,低声说:“小心点。万一感觉不是对手,赶紧认输,不丢人。” 张先云笑了笑,说:“我从小到大,还不知道认输俩字怎么写。彰哥,你就擎好吧!”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往擂台走去。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踩在人心上。走到擂台边,他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燕子般腾空而起,轻轻巧巧地落进了擂台中央。 周围那些日本人发出了一阵惊呼。这一手轻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木村政彦站在擂台另一侧,看着这个瘦小的中国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被轻蔑取代。他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引起周围一阵哄笑。 张先云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笑声里的轻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自然下垂,眼睛看着木村政彦,像一尊石雕。 一个穿武士服的日本裁判走上擂台,站在两人中间。用日语说着比赛的规则。王汉彰挤到了擂台边上,替张先云翻译,比赛的规则很简单,不许击打下体,不许击打后脑,除此之外,一切招式都可以用。 张先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那名裁判举起手,用日语喊了一声,然后猛地往下一挥——“开始!” 话音未落,木村政彦已经动了。 他脚下疾踏,两百多斤的身体竟然快如闪电,眨眼间就到了张先云面前。左手虚探,右手直取张先云的道襟。 那是柔道大外刈的起手式,一旦被他抓住,他会借着腰胯之力将对手狠狠摔翻在地。这一招他曾用过无数次,中招者非伤即残,就连讲道馆的高手也难以招架。 张先云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迎了一步。 这一步,让木村政彦愣了一下。他见过无数对手,面对他的冲击,要么躲闪,要么格挡,从来没有人敢往前迎。可这个瘦小的中国人,偏偏迎上来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张先云的左臂如铁鞭般横挥而出,精准地格开了木村政彦的手臂。与此同时,他右脚蹬地,借力拧腰,浑身之力聚于右肩,一记刚猛的“肩靠”直撞木村政彦的胸口。 这一靠,正是八极拳“跺、碾、闯”三力合一的精髓——力从地起,经腰胯传导至肩背,爆发时如崩弓炸雷,势不可挡。 “砰!” 一声闷响,木村政彦只觉胸口传来一股千钧之力,像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他踉跄后退三步,脚下的木质地板被踩得发出“吱呀”的呻吟,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向张先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看台上,那些日本人鸦雀无声。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45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木村政彦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在日本所向披靡的攻击,竟然会被人挡住!他眼中的轻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朴实瘦小的中国人,竟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那一靠,几乎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八极拳……”他用生硬的中文喃喃道。 张先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木村政彦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架势。这一次,他不敢再轻敌了。他绕着张先云缓缓移动,寻找破绽。 张先云依然一动不动,只是随着他的移动慢慢转动身体,始终正面朝着他。 突然,木村政彦再次发难。他这次不再用柔道,而是改用空手道,一记手刀直劈张先云的脖颈。风声呼啸,这一下要是劈实了,颈骨都能劈断。 张先云不退反进,沉肩坠肘,左臂格挡,右拳直取木村面门——正是八极拳“阎王三点手”中的一式。木村慌忙抬手格挡,却没想到这只是虚招,张先云的膝盖已经狠狠撞向他的小腹。 “啊——!”木村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重重地摔在擂台上。 看台上一片哗然。有人站起来,有人惊呼,有人用日语咒骂。 张先云没有停。他欺身而上,沉肩坠肘,肘部如刀,一记“闭地肘”直压木村政彦的胸口——这一肘要是打实了,木村非死即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厉声喝道:“停下!立刻停下!” 是茂川秀和。 他站在看台上,脸色铁青,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周围的日本人也纷纷站起来,有人已经把手伸向腰间。 张先云的肘停在半空中,离木村的胸口只有一寸。他抬起头,看着茂川秀和,又看向王汉彰。 王汉彰缓缓站起身,看着茂川秀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冷,是硬,是一种终于出了口气的快意。 演武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木村政彦蜷缩在擂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茂川秀和盯着王汉彰,盯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恼怒,还有一点王汉彰读不懂的东西。 “王桑,”他说,“你这位朋友,好功夫。” 王汉彰也笑了笑,说:“茂川君过奖了。我的朋友出手没轻没重,还请多多包涵。” 茂川秀和摆了摆手,示意那些日本人坐下。他走下看台,走到擂台边,看着张先云,又看看地上的木村,点了点头。 “八极拳,名不虚传。”他说,“今天,是我们输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日本人脸色更加难看。但没有人敢出声。 看着脸色铁青的茂川秀和,王汉彰淡淡的说道:“茂川君,现在你应该有时间,聊一聊我们的事情了吧?” 茂川秀和转过身,看着王汉彰,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旁边一个穿黑色和服的日本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连连哈依,然后招呼人把木村政彦扶了下去。 “王桑,请跟我来。”茂川秀和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汉彰点点头,跟着他往演武厅深处走去。张先云紧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穿过一道推拉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日式的纸糊推拉门,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但见他们走过,声音立刻停了。王汉彰知道,那些门后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茂川秀和拉开它,侧身让开。 这是一间不大的和室,约莫十来平米大小。室内陈设极简,正中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武”字,笔力遒劲,透着杀气。角落里燃着一炉香,细细的烟缕升腾,散发出一种苦涩的气息。房间的另一侧是一扇窗,窗纸糊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的夜色。 “请坐。”茂川秀和率先在矮几旁坐下,开始动手沏茶。 王汉彰在他对面坐下。张先云没有坐,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眼睛扫视着室内每一个角落,最后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字上,停留了几秒。 茂川秀和看了张先云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提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水注入两只青瓷茶杯,推了一杯到王汉彰面前。茶香混着熏香,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王桑,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恼怒。那恼怒藏得很深,但王汉彰看出来了——这个日本人,从来不是个宽宏大度的人。 王汉彰没有碰那杯茶。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茂川君,我得到一个消息,后天上午,天津各高校的学生要组织游行,目标是冲击海光寺的华北驻屯军司令部。” 茂川秀和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着王汉彰,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像夜行的猫突然发现了猎物。 王汉彰继续说:“领头的是北洋大学一个姓傅的老师,明天下午会在南门外大街的天一坊饭庄开会,商量具体安排。” 说完这几句话,王汉彰感觉自己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心里搬了出来。可那块石头搬出来之后,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一个空洞。那个洞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发闷,像压着一块铅。 茂川秀和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刀子,一寸一寸地剐在他身上。和室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角落里的香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曲、消散。 “王桑,”茂川秀和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味什么美味的食物,“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王汉彰心里一紧。他知道,最危险的问题来了。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跟茂川秀和说这件事?茂川秀和不是白痴,作为一名特务头子,他早就知道自己跟他的合作大部分都是装装样子。表面上看上去是在合作,但大多都是敷衍了事。 有时候茂川秀和交代的事情,自己能拖就拖,能糊弄就糊弄。可现在,自己却要把即将举行游行的组织者出卖给他,这根本就不合情理! 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如果自己是茂川秀和,一个对自己虚与委蛇的合作者,突然告诉自己一个绝密情报。任凭是谁也会起疑心——这是不是一个圈套?或者有其他的目的? 王汉彰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他差点皱起眉头。他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的时间。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苦涩却在舌根久久不散。 放下茶杯,他抬起头,看着茂川秀和。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讨好,带着谦卑,带着一种刻意的谄媚。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僵,可他必须笑。 “茂川君,”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今天下午我路过金汤桥,看到华北驻屯军的士兵正在过桥,向天津市政府的位置前进。” 他顿了顿,观察着茂川秀和的反应。茂川秀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王汉彰的脸,像在研究一件复杂的器物。 王汉彰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虽然我是一个中国人,但是看到军容严整的日本士兵在天津城内畅通无阻,我感觉国民政府大势已去。天津,甚至整个华北,必将会被日本所控制!”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嘴里像含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硌得慌。尤其是“日本”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舌尖像被烫了一下。 可他没有退路了。 “茂川君,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与其等到日本彻底占领天津之后被动的接受这个结果,不如先人一步,获得茂川先生的信任和友谊!这次组织游行示威头目的具体信息,就是我的诚意!” 说完这些话,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不知道自己演得像不像,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敢看茂川秀和的眼睛,却又不能不看——这时候目光躲闪,更让人起疑。 茂川秀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品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王汉彰脸上。那目光像有实质,在王汉彰的脸上游走,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和室里的香还在燃着,细细的烟缕飘散。远处隐约传来演武厅里的呼喝声,但隔了几道墙,已经模糊不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王汉彰心上。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46章 大错特错 时间足足过去了一分钟,终于,茂川秀和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笑容。 “呦西!大大的呦西!识时务者为俊杰!王桑,你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俊杰!”他笑得很开心,眼睛里那种审视的锋芒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得意满的傲慢。 作为日本驻天津特务机关的头目,他很清楚,王汉彰虽然在表面上与日本合作,但实际上,他根本就是在两头下注。有些时候,他甚至包庇反日分子!这让茂川秀和甚至动过除掉他的念头。 但是今天,王汉彰居然向自己纳上投名状!这让茂川秀和有些惊喜。他也在怀疑,王汉彰是不是有其他的目的?但听到他说看到了华北驻屯军路过金汤桥的事情,茂川秀和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王汉彰肯定是被皇军的天威彻底震慑住了,终于认清形势,知道该往哪边站了。 想到这,茂川秀和的笑容更加和煦。他拿起茶壶,亲自给王汉彰添了茶,开口说:“王桑,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王汉彰连忙双手端起茶杯,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可他的心,却在一点点往下沉。他看着茂川秀和那张笑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黄鼠狼——那东西抓住鸡之前,也是这么笑的。 茂川秀和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慢条斯理地说:“不瞒你说,你告诉我的信息,我已经知道了。” 王汉彰的手微微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他连忙稳住手,可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落在茂川秀和眼里。 茂川秀和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继续说道:“宪兵队明天就会对那些人进行抓捕,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那些学生们敢来冲击华北驻屯军司令部,那么,他们必将会遭到无情的痛击!” 说到“无情的痛击”这几个字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那种快意,像猫看着爪下老鼠时的眼神。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光让王汉彰想起了金汤桥上的那些土黄色装甲车,想起了那些空洞的眼睛。 王汉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那股凉气顺着脊梁往上爬,爬过腰,爬过背,一直爬到后脑勺,让他头皮发麻。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圈套,等着学生们往里面钻!只要学生们游行到海光寺的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别管有没有过激的举动,里面的日本士兵肯定会展开一场血腥的屠杀!这是日本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不,不对!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王克敏让警察局按兵不动,茂川秀和早就知道游行的事,那个北洋大学的傅老师……会不会连那个人,都是日本人的特务?这场游行,从一开始就是日本人设计好的陷阱?就等着那些热血沸腾的学生自己往里面跳? 想到这里,王汉彰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那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流,冰凉冰凉的,像一条蛇在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强撑着脸上的笑容,可那笑容已经僵得像一张面具。他感觉自己的脸在抽搐,可他必须保持这个笑容,必须让茂川秀和以为自己是真的来投诚的。 茂川秀和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王桑,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你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你今天的付出,在不远的将来,一定会得到丰厚的回报!至于说学生游行的事情,你就不必插手了,我自有安排!” 他说着,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王汉彰感觉像被压上了一块巨石。那只手搭在肩上的时候,王汉彰差点本能地躲开,可他忍住了。 这一步棋,自己走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继续待下去,还不知道会落入什么样的圈套之中。想到这,他站起身来,笑着说:“是这样啊!呵呵,时间不早了,那我就不打扰茂川君了! “好的……”茂川秀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王桑以后有什么消息,可以直接到这里来找我。武德殿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下次来,最好提前打个招呼。今晚这样的场合,不太适合谈事情。万一你这位朋友出手再重一些,伤了人命,那就不好收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张先云,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寒意。 王汉彰心里一凛,连忙陪笑道:“茂川君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一定提前预约,一定提前预约。” 茂川秀和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王汉彰也跟着站起来。两人相对而立,茂川秀和又恢复了那种彬彬有礼的日本绅士模样。但王汉彰个感觉,他那副虚伪的面孔下面,隐藏着一条随时可能喷射毒液的毒蛇! “那我就不留王桑了。夜已深,路上小心。”他说着,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王汉彰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张先云拉开门,侧身让他先出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演武厅。演武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穿武士服的日本人在收拾场地。看见他们走过,那几个日本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用那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敌意的目光看着他们。 走出武德殿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王汉彰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夜风一吹,冰凉冰凉的,让他打了个寒噤。 张先云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武德殿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门前那两级台阶。台阶下,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还停在原处。 王汉彰快步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张先云上了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汽车缓缓驶离武德殿,穿过日租界的街道。车窗外,那些日式木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偶尔有醉醺醺的日本浪人踉跄走过。空气里飘着烤鱼和清酒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那阴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从心底里升起来的。 王汉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可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茂川秀和那张脸——那种志在必得的笑容,那种残忍的快意。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宪兵队明天就会对那些人进行抓捕……他们必将会遭到无情的痛击!” 他猛地睁开眼睛,点了一支烟。手在微微发抖。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夜风里摇曳。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汽车驶过墙子河,景象立刻变了——路灯亮了,咖啡馆里飘出爵士乐,偶尔有穿西装的男人挽着旗袍女人走过。霓虹灯闪烁着红的绿的光,把半边天都映得发亮。可这光鲜的景象,此刻看在王汉彰眼里,却像一场虚幻的梦。 “彰哥,回洋行吗?”张先云问。 王汉彰没有回答。他盯着车窗外,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真像自己猜测的那样,连那个傅老师都是日本人的特务,那这场游行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学生们只要去,就是送死。小妹只要去,就是送死。 可自己能怎么办?去找那个傅老师?告诉他日本人的阴谋?可如果他就是日本人的特务,自己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去找公安局?可李汉卿说了,上峰命令按兵不动。自己去了,能改变什么?李汉卿那种人,平时称兄道弟,真到了要紧关头,他只会躲得远远的。 烟烧到了手指,王汉彰猛地回过神来,将烟头扔到了车外。手指上传来一阵灼痛,可那痛比起心里的痛,根本不算什么。 “先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先在街上转一转,别急着回去。” 张先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小巷。 汽车在午夜的天津街头慢慢穿行。穿过英租界的繁华街道,那些咖啡馆和舞厅已经陆续打烊,只有霓虹灯还在徒劳地闪烁。穿过法租界的幽静小路,两旁的法式小楼黑着灯,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穿过南市那些已经关门歇业的戏园子和饭庄,门前的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洋车经过,车夫拉着客人,小跑着消失在黑暗里。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子里走出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王汉彰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茂川秀和那句话——“宪兵队明天就会对那些人进行抓捕”。 明天。就是明天。 如果那个傅老师真的是日本人的特务,那他明天就会被“抓捕”——一场演戏给谁看的抓捕?演给那些学生看,让他们以为组织者被抓了,游行就会取消?还是演给舆论看,证明日本人在“维护治安”? 学生们看到傅老师被抓,肯定会更加的群情激愤。这场游行依旧会爆发,学生们还是会冲向海光寺,最终撞在日本人早已设好的圈套之中。 汽车不知不觉开到了南市三不管附近。这里曾经是最热闹的地方——说书的、唱戏的、卖艺的、算命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白天的时候,这里人挤人,摩肩接踵,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街巷和几盏昏黄的路灯。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着车窗外满眼的萧瑟,王汉彰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这场惨案发生!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47章 世上的事,没那么容易分得清好坏 “彰哥,”张先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咱们已经转了三圈了,我看后面没有人跟着。咱们是继续转,还是?” 王汉彰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见张先云那张瘦削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不耐烦,只有关切和担忧。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先云,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救人,又不让自己变成坏人?” 张先云愣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王汉彰一眼,想了想,说:“彰哥,我不知道。我从小在沧州长大,学的就是怎么打人,怎么杀人。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学武的人,手上迟早要沾血的。好人不见得是真的好人,坏人也不见得彻底的坏透了。有时候,好心反而会办坏事。你想干坏事,却阴差阳错的办了件好事……”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像今晚,咱们去武德殿,本是想救二小姐,可谁知道……反正我觉得,这世上的事,没那么容易分得清好坏。” 王汉彰苦笑了一下。好心办坏事?那自己刚才办的事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盯着窗外那些紧闭的店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茂川秀和那句话——“宪兵队明天就会对那些人进行抓捕”。 明天。不对,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应该是今天了。今天,那些学生就会去送死。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赤党。 那些学生们背后,是赤党在支持。那个傅老师,也是打着赤党的旗号在鼓动学生。 可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赤党。王汉彰皱了皱眉。他对赤党没有好感,反而是恨之入骨。自己的父亲虽说最终是被日本监工踢死的,可如果没有赤党的人在工厂煽动罢工,撺掇他去和日本人理论,父亲也不会去出那个头。不出那个头,也就不会死。 可转念一想,如果没有赤党,这个世道就会更好吗? 他又想起刚才在武德殿里,茂川秀和那张志得意满的脸。那种笑容,他见过太多次了——英国人得意的时候这么笑,日本人得意的时候也这么笑。他们笑的不是同一件事,但笑的方式一模一样。那是吃定了别人的笑。 如果不找赤党,还能找谁? 王克敏?日本人?公安局?这些人要么是日本人的走狗,要么是被日本人吓破了胆的废物。找他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想起刚才李汉卿在电话里说的话:“小师叔,我劝你一句,这个事儿咱们就别跟着掺和了。弄不好就得彻底的卷里面去。” 可他已经卷进去了。从小妹跑出家门那一刻起,他就卷进去了。从他把电话打给茂川秀和那一刻起,他就卷进去了。从他在武德殿里说出那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起,他就卷进去了。现在想抽身,已经为时已晚了。 烟烧到了手指,王汉彰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那截烧到手指的烟头,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做人啊,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 他苦笑了一下。这个世道,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偏偏,他还剩那么一点点。如果没有仅剩的这点良心,或许自己就不会这么为难了吧? “先云,”他把烟头弹出车外,深吸了一口气,“去南开大学!” 张先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了通往南开大学的方向。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英租界的繁华渐渐远去,法租界的幽静也被抛在身后,越往南开大学的方向走,街道就越发冷清。两旁的房屋从洋楼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菜地,偶尔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里黑漆漆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坟茔。 王汉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南开大学,他并不陌生。当初父亲要是不被日本人打死,自己也会到这里来上学。阴差阳错之下,他错过了迈进大学的机会。现如今,张先云在学校里发展了几个相熟的学生,都是从电影院认识的。 这些学生有的是家里开买卖的少爷,有的是帮会兄弟的子弟。这些学生家境不错,出手大方,在学校里人缘也好,有什么事他们都知道。让他们打听打听学校里的消息最为方便。 可现在这个点儿,已经是后半夜了。那些学生早该睡了,自己贸然去找,会不会打草惊蛇? 可如果不找,自己怎么才能找到那个姓范的? 他想起婚礼上那张脸——戴着眼镜,穿着灰色长衫,坐在宾客中间,笑容温和,像个普通的长辈。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普通。 那目光落在赵若媚身上时,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当时王汉彰就感觉到了,但他没有问。他知道,有些事情,问了也没用。 赵若媚有她自己的秘密。正如自己有自己的一样。 汽车在夜色中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在南开大学校门口停了下来。 透过车窗,能看见远处校园里几栋灰扑扑的教学楼,在夜色里沉默着。楼里没有灯,只有校门口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块写着“南开大学”的牌子。牌子是木头的,漆皮斑驳,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破败。 王汉彰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他知道,一旦走进去,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跟这个时代最危险的一群人打交道。那些人,国民政府抓,日本人抓,租界工部局也抓。谁沾上他们,谁就沾上了麻烦。 可如果不去,今天早上,那些和小妹一样年轻的学生,就会倒在血泊里。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了棋子。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郊区特有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腥味。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凉地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张先云也下了车,站在他身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校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一盏灯,一个老头裹着棉袄,趴在桌上打盹。王汉彰走过去,敲了敲窗户。老头猛地惊醒,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大爷,麻烦问一下,学生宿舍怎么走?”王汉彰递过去一块大洋。 老头看了看那块大洋,又看了看王汉彰,眼睛亮了。他连忙打开窗户,接过钱,说:“您往里走,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左拐,看见那几排灰楼就是了。不过现在这个点儿,学生们都睡了,您要找谁?” 王汉彰笑了笑,说:“我找一个姓周的学生,法学院的。他家里有点急事,让我连夜来找他。”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个年头,半夜来找人的事不少,有钱人的事,他懒得管。 王汉彰和张先云走进校门,沿着那条水泥路往里走。两旁的法国梧桐在夜色里沉默着,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垂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走了约莫五分钟,果然看见几排灰色的楼房。王汉彰找到第三排,上了二楼,敲响了二零三房间的门。 敲了七八下,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问:“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周世清,是我。”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愣了愣,才说:“师……师爷?您怎么这个点儿来了?” 周世清是天津本地人,他爸爸是青帮‘悟’字辈的,在芦庄子开宝局的。他个子不高,圆脸,留着分头,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看见王汉彰,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张先云,一脸困惑。 “世清,打扰了。”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件急事,想跟你打听个人。” 周世清连忙让开身,说:“师爷您快请进,别在外面站着。”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摆着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挤得满满当当。另一张床上还睡着一个人,蒙着头,打着呼噜,睡得正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男生宿舍特有的味道——臭袜子、剩饭、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周世清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书桌前的椅子,请王汉彰坐下。他自己坐在床边,压低声音问:“师爷,您要找谁?” 王汉彰也压低了声音:“你们学校,国文系,有一个范老师?戴眼镜,穿灰长衫,四十多岁的样子。” 周世清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闪烁只是一瞬,但王汉彰看见了。 “范……范老师?”周世清挠了挠头,干笑了一声,“师爷,您在这儿等着,我去帮您问问。但我不能保证能找到。范老师……他有时候不在学校住。” 王汉彰盯着他的眼睛,笑了笑,说:“世清,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父亲跟我是老交情,我不会害你。我找这个范老师,有要紧事。你放心,不是坏事。” “我明白,我明白……”周世清披上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周世清探进头来,压低声音说:“师爷,您跟我来。” 王汉彰站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张先云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三人穿过宿舍楼,走出后门,沿着一条小路往后走。路两边是些低矮的平房,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走了约莫十分钟,来到一栋三层的小楼前。楼是灰砖砌的,墙皮斑驳,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隐约能认出是“古生物研究所”几个字。 周世清停下脚步,指了指那栋楼,低声说:“范老师就在里面。三楼,最里面的房间。师爷,我只能带您到这儿了。我先回去了,您……您小心点。” 他看了王汉彰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担忧,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48章 夜访范老师 王汉彰站在那栋楼前,抬头看了看。楼里黑漆漆的,只有深处最里面的窗户,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光很暗,昏黄昏黄的,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一颗垂死的星星,在无边的黑暗里挣扎着,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汉彰迈步走了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气味——像是腐朽的骨头,又像是浸泡了多年的药水。他皱了皱眉,适应了一下眼前的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高约两层,四周摆满了高大的玻璃陈列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给那些陈列柜里的东西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 那是一具具完整的动物骨骼——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有的像马,有的像牛,有的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它们以各种姿态立在柜子里,有的昂首,有的低头,有的做出奔跑的姿势,仿佛下一秒就会动起来。那些骨骼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一根根肋骨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架架竖琴,却弹不出任何声音。 最可怕的是大厅中央那一具巨大的骨架,足足有三四米高,长长的脖颈,小小的头颅,四条腿像柱子一样粗壮。那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门口的方向,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那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可王汉彰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王汉彰的脚下一顿,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杀过人,见过血,自认为胆子不小。可此刻面对这些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骨头架子,他竟感到一阵彻骨的恐惧。 那恐惧不是来自这些骨头本身,而是来自那种说不清的诡异——它们曾经活过,奔跑过,呼吸过,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地生活过。然后它们死了,烂了,血肉消逝,只剩下这些骨头。可它们还“站”在这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活着”,用那些空洞的眼眶,注视着每一个闯入它们领地的人。 “操……”身后传来张先云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汉彰回头一看,只见张先云脚下一软,差点跪了下来。张先云那张瘦削的脸此刻煞白煞白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发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王汉彰连忙伸手撑了一把,低声说:“别怕,都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玩意儿了,不会动的。继续往前走!” 张先云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站直了身子。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抖劲儿传到王汉彰手上,凉丝丝的。 两人借着窗外照射进来的微弱月光,在这些狰狞的远古动物化石标本中穿行。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经过那具巨大的骨架时,王汉彰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头颅悬在半空,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仿佛在审视这个不速之客。他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穿过陈列大厅,后面是一条幽深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些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铜牌,写着“标本室”“资料室”“研究室”之类的字样。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着的门缝里,射出了一道光线。 那光线很微弱,是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摇曳。与此同时,一个听上去有些耳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了王汉彰的耳朵里—— “据我所知,天津市各大高校都会有人参加这次针对华北驻屯军的游行示威活动,可唯独我们南开大学,却没有半点动静!范老师,这次游行,我们为什么不参加?” 那声音年轻,激昂,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王汉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沉稳,平和,不急不缓——正是婚礼上见过的那个范老师。 “孙同学,我们不是懦夫。但任何行动开始之前,按照组织程序,必须要向上级汇报和核实。我已经向上级组织核实过了,上级并没有开展这次活动。而且,上级还告诉我,现在日本人的态度不明,我们不能贸然展开行动。这是对同志们的生命负责。” “负责?”年轻的声音更大了,“范老师,你知不知道,北洋大学、工学院、师范大学,他们都有人参加!就我们南开,就我们南开按兵不动!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会说我们是懦夫,是缩头乌龟!” 那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说到“懦夫”两个字时,几乎是喊出来的。 范老师的声音依然平静:“孙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正因为别的学校都有人参加,我们才更要冷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次活动来得这么突然?为什么组织者我们都不认识?为什么上级明确表示不知情?” “那又怎样?”年轻的声音冷笑一声,“就算上级不知情,就算组织者我不认识,可学生们就不能自发的组织吗?打击日本人有错吗?日本人占我东三省,杀我同胞,现在又把大炮架到天津市政府门口!范老师,你告诉我,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孙同学,我没有让你忍。”范老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严肃,“我只是让你等一等,核实清楚再行动。这不是懦弱,这是对同志们负责。你想想,如果这是一个圈套——” “圈套?”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范老师,你是不是被日本人吓破了胆?看什么都像是圈套?我参加过战地慰问团,我去过前线,我亲眼见过日本人的暴行!正因为见过,我才更清楚,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整个华北都是日本人的了!” 王汉彰听到“战地慰问团”这几个字,心里猛地一跳。他似乎猜出了说话的这个男生是谁了! 他贴在门边的墙上,对张先云做了个手势。张先云会意,轻手轻脚地挪到门的另一侧,侧耳听了一阵,转身对王汉彰做了个口型:“屋里面应该就他们俩人!” 王汉彰点了点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一会儿进去之后,你把那个瞎嚷嚷的学生打晕,控制住。万一还有其他人,一起收拾了。记住,下手有点分寸,不要闹出人命!” 张先云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阴森:“彰哥放心,我有数。打晕人这事儿,我从小就练过。”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透过门缝,他看见里面的情形——一间不大的储藏室,四周的陈列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用福尔马林泡着不知名的动物器官,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诡异。房间中央,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背对着门,一个面对门。 面对门的那个,正是范老师。他穿着那件灰色长衫,戴着眼镜,脸色平静,但眉头微蹙。 背对门的那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个子不高,有些瘦弱,穿着一身学生装。此刻他正挥舞着双手,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王汉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个背影。越看越觉得眼熟——那瘦弱的肩膀,那微微有些驼背的姿态,还有说话时喜欢摆手的习惯…… 他猛地想起来了。承德。主席台。那个向日本军官深深鞠躬的斜眼男生。孙星桥。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惊讶,厌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幸灾乐祸。原来这个在日本人面前卑躬屈膝的家伙,现在又跑到范老师面前表演“热血爱国”来了。 他没有再等,对张先云点了点头,低声说:“动手!” 话音刚落,张先云一脚踹开了房门,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瞬间冲了进去! 王汉彰紧随其后,冲进房间。等他看清楚里面的情形时,那个还在慷慨激昂的孙星桥已经两眼翻白,软软地倒在地上。张先云站在他身后,拍了拍手,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范老师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他的手飞快地伸向长衫下摆—— “范老师!不用动,千万不要动!”王汉彰说话间,那支纳甘转轮手枪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头上。枪管冰凉,贴着皮肤,带着一股硝烟和枪油混合的气味。 范老师的动作僵住了。他的手停在长衫下摆处,一动不动。他抬起头,看着王汉彰,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王……小王同学?”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你这是?” 王汉彰没有回答。他伸手在范老师的长衫下面摸索了一番,果然从腰间摸出一支马牌撸子。那枪保养得很好,枪身泛着幽幽的蓝光,枪柄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他随手将枪扔给张先云,这才收回了自己的枪,退后一步,笑着说:“范老师,得罪了。” 范老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孙星桥,又看了看王汉彰,眨了眨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淡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紧张。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49章 眼下的事处理不好,哪还有什么将来? “小王同学,”范老师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有些发紧,“你这是干什么?你婚礼时我还去喝了喜酒,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你如今拿枪指着我,这算是哪一出?” 他的声音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闪闪发亮,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眼镜框的边缘,在镜片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他没有擦,只是直直地盯着王汉彰,盯着那支刚刚顶在自己额头上的枪。 他把枪彻底收了起来,插回腰间,脸上的笑容和善得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这个房间。 这是一间储藏室,约莫十来平米,四周的陈列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那些罐子高高低低,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罐子里泡着各种动物的器官——有心脏,有肝脏,有脑子,有眼球,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的东西,像是一截肠子,又像是什么腺体。 福尔马林溶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那些器官在里面轻轻晃动,随着灯光摇曳,像活的一样,像还在呼吸,还在跳动。 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面上坑坑洼洼,满是墨迹和划痕。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几个笔记本、几支铅笔。台灯的光线昏黄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让整个房间显得更加诡异。 墙角还堆着几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一股福尔马林混合着霉味的古怪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鼻子发酸。 听到王汉彰说他没有恶意,范老师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问:“不知道小王同学要跟我说什么?” 王汉彰指了指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孙星桥,开口说:“我刚才在门口,听见这小子吵吵着要去参加游行示威。喊得那么大声,隔着门板都震耳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次游行,就该是去冲击海光寺的日本华北驻屯军兵营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踢了踢孙星桥的脑袋。孙星桥一动不动,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张先云那一下打得够狠,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范老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学生们确实是有这样的意向。不过具体的细节我不清楚。孙同学也是刚来找我,情绪比较激动,我正在劝他。” “呵呵,不清楚?”王汉彰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范老师,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用不着绕弯子。据我所知,你是赤党方面在南开大学的总负责人。你是真不清楚啊,还是跟我装糊涂?” 这话一出,范老师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收缩,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他看着王汉彰,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心里掂量着什么。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福尔马林溶液在玻璃罐里轻微晃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小王同学,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你婚礼到现在,也有段日子了。我没有必要骗你,也没有理由骗你。这件事,是北洋大学那边组织的,我真的不清楚具体的来龙去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汉彰,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和我的上级确认过,上级并没有在近期开展示威活动的安排。组织游行的那个人,自称是我们的人,但我并不认识他。我反复问过几个渠道,都没有人知道他。所以,我就没有让我的学生去参加这次活动。这就是为什么孙同学刚才那么激动——他怪我不让学生们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汉彰,一字一句地说:“小王同学,你问这个是打算……帮日本人,还是帮我们?” 这话问得直接,毫不掩饰。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范老师的眼睛,那目光平静,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是审视,是戒备,还带着一丝期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台灯的光线忽明忽暗。墙角的一排玻璃罐里,泡着几颗大小不一的动物心脏,在昏黄的光线下轻轻晃动,像还在跳动一样。 王汉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深,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范老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如果我是来帮日本人的,我的枪就不会收回来。刚才顶在你脑门上的时候,我只要扣一下扳机,你这条命就没了。可我没有。”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过了很久——其实也许并没有很久,只是感觉上很久——范老师那目光里的锋芒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是疑惑,是释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感激。那种情很复杂,复杂到王汉彰也读不太懂。 “那小王同学,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着,“你深夜来这里,不光是为了告诉我你不想帮日本人吧?” 王汉彰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离范老师更近一些。他能闻见范老师身上那股墨水混合着肥皂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咱们长话短说吧。”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我刚从天津市公安局那边得到消息,天津市的代市长王克敏下令,要求天津市公安局对这次学生的行动按兵不动,采取放任的态度。也就是说,到时候不会有人拦着那些学生,他们会畅通无阻地走到海光寺。” 范老师的脸色巨变。他的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但王汉彰能感觉到,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王汉彰继续说:“还有,我刚才从日租界过来。从武德殿那边过来。海光寺的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学生冲击军营,士兵就会开枪。不是警告,不是朝天鸣枪,是直接开枪。机枪,步枪,对准那些手无寸铁的学生,对着人群扫射。日本人正愁找不到借口,他们巴不得学生们去闹。” 范老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青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王汉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范老师,我不知道你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如果有,我希望你赶紧收手,不要让那些年轻的学生去白白送死。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果这件事真的跟你没关系,你立刻去查一查那个北洋大学的傅老师。组织游行的那个人,那个姓傅的。我感觉,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个日本特务,故意驱使学生去冲击华北驻屯军司令部,酿成一场震惊全国的血案,给日本占领天津制造借口。” 他把自己在武德殿和茂川秀和的对话,以及自己的推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从茂川秀和说“早就知道”,到王克敏按兵不动,再到自己的怀疑——那个傅老师,会不会也是日本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日本特务……”范老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他后退一步,靠在身后的陈列架上,撞得那些玻璃罐“咣当咣当”一阵乱响。里面泡着的动物器官剧烈地晃动起来,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翻滚,像在沸水里煮着一样。一颗泡得发白的心脏撞在玻璃壁上,又弹回去,晃了晃,慢慢停下来。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掉,“这场游行,从一开始就是日本人的圈套?那个傅老师,是日本人派来的?他们冒充我们的人,鼓动学生去送死,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汉彰知道,他想明白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这件事真的太恐怖了。日本特务冒充赤党,鼓动学生去冲击华北驻屯军司令部,一旦酿成血案,所有的罪责就都会落在组织的头上。 到时候,日本人可以名正言顺地镇压,说是在“维护治安”。 国民政府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剿匪,说是在“清除赤祸”。 舆论的压力足以将已经受到重创的组织彻底摧毁,让他们在天津、在华北、在整个中国都没有立足之地。 而那些学生,那些满腔热血、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就成了这场政治游戏里的棋子,成了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范老师靠在陈列架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他的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雾气,白蒙蒙的,他没有擦,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目光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深,仿佛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小王同学,”他看着王汉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很用力,“你提供的消息太重要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核实这个消息的准确性。我现在就去,连夜去。如果那个傅老师真的是日本特务,我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的。” 他顿了顿,走到王汉彰面前,伸出手,握住王汉彰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但很用力,握得王汉彰的手都有些发疼。 “我代表组织,向你表示感谢。”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睛直视着王汉彰,“你的这份情,我记下了。将来有机会,一定会还。你今天做的事,将来一定会有人记得。” 王汉彰冷冷一笑,开口说:“将来的事情,谁知道会怎么样呢?这世道,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还是先去处理眼下的事情吧!眼下的事处理不好,哪还有什么将来?”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50章 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 “眼下的事处理不好,哪还有什么将来?” 王汉彰的这句话,让范老师连连点头,开口说:“对,对,对,我这就去核实那个傅老师的身份......”说着,松开王汉彰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王汉彰开口叫住他:“范老师,稍等一下......”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被张先云打晕的孙星桥,那家伙还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王汉彰用脚踢了踢他的腿,他毫无反应。 “这个人姓孙,对吧?”王汉彰问。 范老师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孙星桥,点头说:“对,他叫孙星桥。你认识他?” 王汉彰不屑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轻蔑和厌恶。他说:“我认识他,不过他不认识我。范老师,小心点这个人。他在承德被俘的时候,在台上对日本人表忠心,说的是声泪俱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骂国民政府,骂你们赤党,简直都他妈骂出花儿来了。现在,这小逼尅的又在你的面前表演这一套,一口一个抗日,一口一个救国,喊得比谁都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喊得越响,真到了生死关头,跪得越快。你可别被他骗了。” “承德?”范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拧成一个疙瘩,“你是说……他参加战地慰问团被俘时的事情?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汉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说:“范老师,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现在,你先去核实那个傅老师的情况吧。时间不等人,离天亮没几个钟头了。万一学生们真的冲过去,说什么都晚了。” 说完,他迈步走出房间。张先云跟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门。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那昏黄的灯光和福尔马林的气味。 走廊里依然幽深黑暗,黑得像墨汁一样化不开。两人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张先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的脊背一阵发凉,加快了脚步。 走过陈列大厅时,那些狰狞的远古化石还立在月光下,以各种诡异的姿态注视着他们。那具巨大的骨架依然昂着头,小小的头颅悬在半空,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们,仿佛在目送这两个不速之客离开。月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那具骨架的肋骨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架巨大的竖琴,却弹奏着无声的挽歌。 但这一次,王汉彰没有害怕。他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那种把什么都做了、却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累。 他走到那具巨大的骨架下面,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头颅。月光下,那黑洞洞的眼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像藏着一切。 “彰哥......”张先云在他身后轻声叫了一声。 王汉彰回过神来,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夜风迎面扑来。那风凉飕飕的,带着深夜特有的湿气和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凉地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抬头看天,东方的天际还是黑沉沉的,看不见任何光亮。黎明还早,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几颗残星挂在西边的天际,冷冰冰的,像是冻住了,一动不动。 远处的狗不叫了,连虫鸣都停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那死寂压在人的心上,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王汉彰站在古生物研究所的门口,点燃了一支烟。火柴的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疲惫。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很快被吹散,无影无踪。 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只能看命了。 二人上了车。张先云发动了汽车,黑色的雪佛兰缓缓驶离南开大学,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车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彻底融入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汽车驶过冷清的街道。法租界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落叶在车灯的光柱里翻飞,像一群受惊的蝴蝶。英租界的洋楼一栋栋从车窗外掠过,那些雕花的铁门、爬满藤蔓的墙壁、紧闭的百叶窗,都沉默着,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座城市的黑夜,见证着黑夜里的那些人、那些事。 王汉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刚才在古生物研究所里的那些画面——那些狰狞的化石,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那个昏死过去的孙星桥,还有范老师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让他不安。 回到泰隆洋行,王汉彰正准备上楼,正准备上楼,叫许二子过来,让他和那些日本浪人团体联系一下,去找找那些学生的麻烦。就在这时,一楼公事房里值班的译电员跑了出来,开口说:“老板,一个小时前您太太打来电话,说是找到您的妹妹,已经安全带回家了。”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松了口气。小妹的身边,也有自己埋伏下的暗线。本想着明天等她们去游行之前,再把她带回家。 现在赵若媚把小妹找了回来,也算是跟自己省了事。只是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办法把小妹找回来的?是哄的,是劝的,还是用的别的什么手段? 他摇了摇头,没有深想。有些事情,想多了也没用。 没等王汉彰说话,译电员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抗日义勇军孙永勤部退入河北遵化,遭日军追击,日方指责中国庇护反日武装。日本华北驻屯军要在明天,发表重要声明!” “孙永勤部?”王汉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这是活动在热河、冀东长城一带的一股抗日武装,据说有五千人左右。安连奎认识这个孙永勤,听老安说这个人又黑又壮,人称黑门神!这支部队在热河一带给日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日本人恨他恨得牙痒痒。 他走进公事房,译电员递给他一份刚收到的电文。电文很简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把电文看了两遍,抬头看着窗外那越来越亮的天空。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日本人打算利用这支部队的存在,给他们进一步控制华北一带来找借口了!再结合那个身份成疑的傅老师策动的学生游行,日本人这是双管齐下啊!一边用军事手段剿灭抗日武装,一边用政治手段制造事端,两边同时用力,要把华北这盘棋彻底搅乱。 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动作来,很可能引火烧身。日本人可不会管你是谁,只要碍了他们的事,就是敌人。国民政府也不会管你是谁,只要让他们抓到把柄,就是汉奸。赤党更不会管你是谁,他们连自己人都整,更甭说外人了。 想到这,王汉彰对那名译电员点了点头,开口说:“辛苦了,我知道了!”说完,他转身走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二楼的办公室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打开灯,屋里亮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黑暗笼罩着大地!远处的霓虹灯就像是黑暗之中的恶魔之眼,狰狞的俯视着这个漆黑的夜晚。 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王汉彰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各方势力都聚集在天津卫,日本人想要制造一场血案,以便造成口实,彻底占领华北。 国民政府想要维持现状,腾出手来剿灭赤匪。其他的各路人马各有各的心思,有的想从中捞取政治资本,有的想借机赚一笔真金白银。而王汉彰却只想在这乱局之中安稳地活下来! 想要活下来,那就不能跟着瞎掺和!反正小妹也已经被赵若媚找了回来。自己该做的,能做的也已经都做了!至于说学生们会不会继续去游行,日本人会不会大开杀戒?这种事已经是自己无力改变的!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那份电文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然后他走到里间屋,脱下外套,躺在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暖,但他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些狰狞的化石,一会儿是范老师的眼睛,一会儿是小妹的脸,一会儿是本田莉子的背影。这些画面交替出现,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不想,那些画面越清晰。最后,他索性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包烟,点上一支。 烟雾在黑暗里升腾,缭绕,慢慢散开。他看着那一点红光,看了很久。直到烟烧到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51章 是不是吃了嘛不干净的东西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青帮最后一个大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2章 安连奎阴沟翻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青帮最后一个大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3章 我憋屈啊…… 安连奎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在四面墙壁之间回荡,震得窗纸都跟着轻轻颤动。 “开枪的是我安排晚上看守货物的兄弟,叫李二愣,那小子机灵,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就爬起来看,正好看见有人往马车那边摸。他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枪,把人撂倒了。那一枪既是杀敌,也是给咱们报信儿。” “我一听枪响,赶紧从房间里冲了出去!”安连奎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夜晚,“外面来了四、五十号人,黑压压的一片,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刀,把院子围了个严严实实。月光底下,那些人的脸都看不清,就看见一片黑影往前涌,跟潮水似的,挡都挡不住。”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像是干的,咽下去的时候噎得他皱了皱眉。 安连奎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那光芒像是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继续说:“我打光了两个弹匣,打死了十几个人,可对面竟然死战不退,往前冲的劲儿一点没减!我一看情况不对,这他妈不是普通的劫匪,这是有来头的!要是普通的劫匪,死上三、五个人早他妈就跑了,可这帮孙子死了十几个人还往前冲,跟疯了似的。我就知道,这是遇上硬茬子了!” 他说到这儿,拳头攥得咯咯直响,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凸起老高。“我招呼兄弟们先撤。可就在这撤退的过程中,折了六、七个兄弟!” 安连奎忽然停了下来。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 安连奎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憋屈,是因为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这么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了一声,那叹气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尽的沉重和悲凉。 “李二愣......是为了掩护我,被他们乱枪打死的。我亲眼看着他倒下去,他就倒在我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倒下去的时候还朝我喊,让我快跑,别管他。我想回去救他,可对面火力太猛,子弹跟下雨似的,打得地上的土都冒烟了,根本冲不过去。实在是没办法,我带着剩下的几个兄弟,趁着黑从院子里冲了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坐在床沿上。 看着安连奎的神色,王汉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眉心处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安连奎已经四十多岁,已经不复当年之勇了!他也叹了口气,接着问:“劫咱们货的人是谁?查清楚了没有?” 安连奎死死的攥着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气:“我带着剩下的几个兄弟,趁着天还没亮,绕了个大圈子,跑出去十几里路。等到天亮了,我让弟兄们在野地里藏着,自己带着两个人,换了身衣裳,把脸抹黑了,悄悄的潜回安平县城,想要打探一下消息。可等我到了安平县门口,就看咱们公司的那几个兄弟的尸首,被挂在了县城的门楼子上!”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在发抖。那颤抖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着,要冲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咬着牙,硬是没让那东西掉下来。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等着安连奎继续说,可安连奎只是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静得可怕。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那光斑里有无数的灰尘在飞舞,飘飘荡荡,像是那些死去的兄弟们的魂灵,无处可依。 过了好一会儿,安连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自己。他抬起头,看着王汉彰,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悲伤,有憋屈,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他继续说道:“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劫咱们货的人,是安平县的保安队!这个保安队的队长,是他妈袁文会!” “袁文会!”这个名字从安连奎嘴里说出来,像一颗子弹,打进了王汉彰的耳朵里。那三个字像是有千斤重,砸在王汉彰心上,砸得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王汉彰已经有几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最后一次听说袁文会,还是李汉卿告诉他,袁文会逃出了天津卫,躲在安平县。 那个破县城,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钱,王汉彰本以为,袁文会就算没死,也只能窝在那个破县城里苟延残喘,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给自己造成任何麻烦。 但万万没想到,袁文会不但没落魄,反而当上了安平县的保安队长!那可是有枪有人有地盘的位置,虽说不比当年在南市呼风唤雨的时候,可在安平县那一亩三分地上,也是土皇上一样的人物! 他这一出现,就给了自己一记闷棍,抢了货,杀了人,还把兄弟们的尸首挂在城门口示众! 这是挑衅,是宣战,是要把他王汉彰的脸面踩在地上,还要碾上几脚! 听到这,王汉彰剑眉倒竖,冷笑一声,说道:“老安,你这一次可不是阴沟翻船!袁文会这个逼尅的在天津卫混了二三十年,道行深着呢!当年在南市,他手底下也有千八百号弟佬,跟咱们打了多少回,虽说最后让咱们赶出去了,可那老逼尅的能活到现在,能混上保安队长的位子,就说明他不是个善茬儿。我本以为,咱们把他的势力全部赶出了南市三不管,这老逼尅的再也翻不起嘛浪花来了!可现在看来,他这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你折在他的手里,不冤!” 安连奎冷哼了一声,那冷哼里满是不屑和不甘。他开口说:“说破大天去,他也不过就是个混混儿嘛!当年要不是他跑得快,早他妈被我剁成肉酱了!就他那两下子,也配叫人物?这要是放在以前我当胡子的时候,我带着我那帮老兄弟,一人一杆枪,杀进安平县,取他的狗命易如反掌!可是现在,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满是无奈和不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握过枪、杀过人的手,如今却只能无力的放在膝盖上。 “我那帮老兄弟,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不是南下从军,就是当了汉奸!我想要报仇,可手底下没有人啊!汉彰,我他妈走南闯北一辈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当年在关外,胡子火拼,我带着七八个人,打垮了对面四五十号人,那是何等的威风!可现在,七个兄弟死在安平县,尸首被人挂在城门楼上,我却连报仇的能力都没有!我憋屈啊......” 他说着,一拳砸在床板上,“砰”的一声闷响,床板都颤了颤,桌上的茶碗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些,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有嘛可憋屈的!袁文会在安平县称王称霸,靠的是日本人的势力!要是没有日本人给他撑腰,没有日本教官给他训练保安队,没有日本人给他枪给他钱,他一个被赶出天津卫的丧家之犬,凭嘛当上保安队长?他认识日本人,咱们又不是不认识?他抢了我的货,杀了我的人!呵呵,我让他连本带利的都给我吐出来!”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不,吐出来还不算完!我本想留这条老狗一条狗命的,想着他既然滚出了天津卫,咱们也犯不着赶尽杀绝。可这一次,我要亲手剁了他的狗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冷的狠劲儿。那狠劲儿不是喊出来的,是压在心底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听着比大喊大叫更让人心里发毛。 安连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复仇的怒火。他喘着粗气问道:“汉彰,你打算怎么办?” 王汉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子。 过了半晌,王汉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下面,分明藏着什么。 只见他阴恻恻地笑了笑,那笑容让人想起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整,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水。他开口说:“袁文会在安平县势力庞大,手底下有保安队,还有日本教官给他撑腰。咱们要是贸然杀上门去,恐怕人没杀成,还得再折损人手。这买卖,不划算。” 安连奎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王汉彰接着说:“我去找日本人,让日本人把他叫到市里面来。他不是跟日本人合作吗?那日本人说话,他总得听吧?只要他来了天津卫,到了咱们的地盘上,怎么拿捏他,那还不是咱们说的算吗?到那时候,是杀是剐,是剁碎了喂狗还是留着慢慢收拾,都由着咱们!” 安连奎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头:“日本人能帮你这个忙吗?那帮孙子精着呢,向来是两头不得罪。万一他们不答应怎么办?” 王汉彰冷笑一声:“我又不是让日本人帮着我杀他,我只是让日本人把他叫来。这点小事,茂川秀和要是都不答应,那他以后也别想让我给他办事了。” 他说着,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左右。阳光越来越亮,照得窗户纸都发白了。他抬起头,说:“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54章 我王汉彰也不是好欺负的! 下午一点,日租界武德殿。 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在武德殿门口停下的时候,车轮与柏油路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王汉彰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心里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武德殿是日本天津租界侨民俱乐部,也是茂川机关所在地。整座建筑为日本帝冠式风格,从外观上看去,给人一种厚重的压迫感。 墙面上开着几扇窄长的窗户,窗户装着铁栅栏,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隐约看见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檐角微微上翘,带着东洋建筑特有的那种冷峻。 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板是实心的,包着铜皮,铜皮上錾刻着繁复的纹章——那是日本武德会的徽记。 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着日本武士服的日本人,宽大的衣袍,腰间挎着短刀,头上没有戴帽子,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两人站得笔直,像两尊泥塑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转动一下,扫视着来往的行人。 王汉彰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雕着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上台阶。 门口的日本武士认识他,见他走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阻拦。其中一人转过身,在厚重的木门上敲了三下,又停一停,再敲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往外看了一眼,这才把门完全打开。 王汉彰迈过门槛,走了进去。身后传来木门关闭的沉闷声响,那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警告。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瘆人。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走廊两边的墙壁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日本浮世绘,画着些穿着和服的女子,面容涂抹得惨白,嘴唇却点得鲜红,眼神空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那些画里的女子,无论从哪个角度走过,都觉得她们在看着自己。王汉彰每次来都觉得这些画怪怪的,但也说不上来哪里怪,只是本能地不愿意多看。 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上挂着块牌子,用日文和中文写着“会长室”。王汉彰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お入りください。(请进)”里面传来茂川秀和的声音,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日语特有的那种生硬腔调。 王汉彰推门进去,脸上立刻堆满了笑。那笑容是他练了多年的,恰到好处——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生硬,让人看着舒服,却又看不透真假。笑着说:“茂川君,忙着呢?” 茂川秀和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甚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王汉彰进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总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甚平——那是日本男人家常穿的和服便装,宽袖短襟,腰间系着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三七分的分发,抹了发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看见王汉彰进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总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随时可以揭下来换成另一副表情。 “王桑,请坐请坐。”茂川秀和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不干粗活的人。 王汉彰走到办公桌前,把木盒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四下里打量了一眼——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书架上摆满了日文书籍,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墙上挂着日本地图和中国地图。在那张中国地图上还插着许多小旗子,王汉彰离得稍远,看不清具体的内容,但他知道,每一处标记都意味着日本人的算计。 茂川秀和坐回椅子上,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他看着桌上的木盒,笑着问:“王桑,这是什么?看起来很是精致。” 王汉彰把木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南方的朋友给我寄了点明前的龙井,我想着茂川君您喜欢喝茶,就借花献佛,给您带点儿来尝尝。这可是好东西,有钱都买不着。龙井茶讲究‘雨前是上品,明前是珍品’,这几罐是清明前三天采的,一芽一叶,一斤干茶要四万多颗芽头,您说金贵不金贵?” 茂川秀和眼睛一亮,那光芒一闪而过,但王汉彰捕捉到了。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两个青花瓷罐,罐子不大,一手可握,罐身上贴着红色的标签,用毛笔写着“明前龙井”四个字,字迹飘逸,是名家手笔。 他拿起一个罐子,打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那香气清雅悠长,像是春天的山野气息,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间。 “好茶,好茶!”茂川秀和连连点头,眯着眼睛又闻了闻,这才把罐子盖好,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王桑有心了,多谢多谢!” 他把木盒放到一边,但不是随便一放,而是站起身,亲自把盒子放到了书架旁边的矮柜上,还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盒子正对着窗户的光线。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靠回椅背,看着王汉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那表情变化很自然,但王汉彰知道,正题要来了。 ““王桑,今天早上的报纸,你看过了吧?”茂川秀和问,眼睛盯着王汉彰,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试探,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王汉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烟盒——一个银质的烟盒,上面还嵌着一枚弹头。他先是抽出一支烟,双手递给茂川秀和。 茂川秀和接过去,在桌上轻轻顿了顿。然后王汉彰自己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划着火柴,先给茂川秀和点上,再点自己的。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从鼻孔里喷出来,这才开口说:“看过了,看过了!一个字儿也不落,全都看过了!酒井参谋长真是大手笔啊,一出手就是九条!啧啧,九条备忘录,条条都戳在心窝子上。高,实在是高!” 说着,王汉彰还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真诚,像是在夸奖自家亲戚家的孩子考上了状元。 茂川秀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但更多的是琢磨。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缭绕,慢慢散开,在阳光里变幻出各种形状。 “那么,王桑你觉得,北平的何应钦会不会答应这九条备忘录呢?”茂川秀和问。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眼睛却一直盯着王汉彰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王汉彰心里一阵冷笑,何应钦那得是脑袋让驴踢了,才会答应这么离谱的要求!罢免于学忠——那是河北省主席,手底下有兵有权;撤走第五十一军——那是东北军的精锐,负责北平防务;解散宪兵第三团——那是蒋介石安在北平的眼线,是何应钦的护身符;禁止全国排日运动——这条更狠,等于让中国政府自己捆住自己的手脚。 这哪是备忘录,这分明是最后通牒,是战胜国对战败国的处置条款!他要是答应下来,全中国四万万人,那还不得把他骂化了?别说何应钦,就是常凯申亲自来,也不敢在这上面签字!要是签了,那是要背负千古骂名的!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王汉彰脸上一点儿没露出来。他弹了弹烟灰,一脸诚恳地说:“那必须得答应啊!长城的战事打了这么长时间,又是中央军,又是西北军,还有东北军,轮番上阵,最后还不是让关东军给打服了?他何应钦要是不答应,一旦兵戈再起,南京的蒋委员长肯定饶不了他,华北的千万百姓肯定也不干啊!到时候战火重燃,生灵涂炭,这个责任,他何应钦担得起吗?” 茂川秀和听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点点头,说:“呦西!王桑能这样想,可见目光长远!难得,难得!中国人要是都像王桑这样明白事理,日中两国何愁不能亲善合作,共建大东亚共荣圈?” 王汉彰心里骂了一句“看你那几把揍性,我长远你妈了个逼啊”,这句话骂的极脏,可他脸上却笑得更灿烂了,灿烂得像是捡到了金条。 只见他连连点头,说:茂川君过奖了,过奖了!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看得清形势。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茂川秀和满意地点点头,抽了一口烟,慢条斯理地说:“唔,识时务者为俊杰!呦西,呦西……那么,王桑今天来找我,不会只是给我送茶叶那么简单吧?你是大忙人,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但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精光一闪即逝,但王汉彰看见了。 王汉彰笑了笑,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胳膊肘撑在办公桌上,压低了声音说:“你看您这话说得,我给您送点茶叶尝尝,这不是应该应份的吗!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您平时又对我那么关照?我这心里一直都记着呢。不过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事儿得麻烦您......” “哦,王桑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茂川秀和淡淡的问道,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但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和王汉彰拉开了些许距离。 王汉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烟头在烟灰缸里滚了滚,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熄灭了。他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那表情变化很自然,从谄媚到郑重,过渡得毫无痕迹。 “茂川君,我的洋行从河北收了一批猪鬃,一百担上等的黑猪鬃,雇了十几个人,两辆马车,从保定府运回天津。可路过安平县的时候,被县保安队的人给抢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里带出了一丝愤慨,“你说你抢了货也就算了,可保安队的人还他妈杀了我的人!十几个弟兄,死了七个,剩下的跑散了。死的那些,尸首被他们挂在安平县的城门楼上示众!茂川君,你说这事儿,搁谁身上能忍?” 茂川秀和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王汉彰顿了顿,看着茂川秀和的眼睛,继续说:“茂川君,咱们合作这么长时间,我给你办事也算是尽心尽力吧?只要您开口,我嘛时候含糊过?看在我为您效力的份儿上,您能不能出面,把安平县保安队的队长约过来,大家伙坐下来谈谈这件事。我也不想闹大,只要他把货还给我,把杀人的凶手交出来,这事儿就算完。可他要是不给面子,那我王汉彰也不是好欺负的!” 说完,王汉彰盯着茂川秀和,等着他的回答。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55章 一碗水端平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是日租界街道上的车马声,但隔着厚厚的墙壁,那声音显得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茂川秀和没有立刻回答。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在脸上定了型。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慢慢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随着烟雾在房间里升腾,他慢条斯理地说道:“王桑,安平县的事情,你应该去找天津市政府协调,去找河北省政府申诉,为什么要来找我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本人,在中国做生意,可管不了中国地方上的事情。你们中国有句话,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上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 王汉彰听着茂川秀和的话,心里冷笑了一声。你他妈是普通日本人?你他妈要是普通日本人,那整个天津卫就他妈没有狗了! 你个逼尅的在天津卫干的那些龌龊事,老子都给你一笔一笔地记着呢!从鼓楼东大街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灾,到海河边上突然消失的那几个抗日分子,再到前两天学生游行时那些鬼鬼祟祟的便衣——哪一件没有你茂川机关的影子?迟早有一天,咱们一块儿算算总账! 心里这样想,但王汉彰的脸上一点儿没露出来。这些年在天津卫摸爬滚打,他早就学会了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他从怀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他盯着茂川秀和,目光直直的,一点儿不躲闪。 “茂川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安平县保安队的队长,是袁文会!我听说,他跟你们青木机关,哦,现在应该叫茂川机关了,一直是合作的关系。还有,安平县的保安队里,有日本教官,穿着日本军装,拿着日本枪,训练保安队的人。这些,您别说您不知道。” 这话说得很直接,几乎是挑明了——我知道袁文会是你们的人,你们别想撇清关系。王汉彰说完这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茂川秀和,等着看他怎么接招。 茂川秀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王汉彰看见了。他看见茂川秀和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见他握着烟的手轻轻一顿,看见他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条蛇吐出了信子,又迅速缩了回去。 但很快,茂川秀和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正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碾碎。烟头在烟灰缸里扭曲变形,最后彻底熄灭。 差不多过了半分钟——这半分钟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茂川秀和抬起头,盯着王汉彰。他脸上带着那种阴冷的笑意,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容是面具,现在的笑容是刀。 “王桑,你说的没错,袁桑和你一样,也是我们的合作者。”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都是帝国的朋友,都是为大东亚共荣圈出力的人。既然是合作者,那我就不能偏向谁,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一碗水端平。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说到“一碗水端平”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什么。 王汉彰眉头一皱,但没有发火。他知道,在茂川秀和的地盘上发火,是最蠢的事。 他抽了一口烟,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严肃地说:“茂川君,我并没有让你偏向我。我只是让你把袁文会约出来,把他叫到天津卫来,让我们当面谈谈。这点小事,你应该不会拒绝吧?你只要打个电话,或者派人传个话,让他来一趟天津,剩下的我自己处理。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茂川秀和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他背对着王汉彰,看着窗外的景色。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甚平照得发亮,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但那张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窗外是日租界的街道,街道两旁种着樱花树,这时候樱花已经开败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街上偶尔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走过,迈着小碎步,撑着油纸伞。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王桑,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阴恻恻的,像是从井里冒出来的寒气,让人听了脊背发凉。 他转过身,阴冷的眼神盯着王汉彰。那眼神像两把刀,冰冷刺骨,要把王汉彰的心剜出来看看。他一字一句地说:“猪鬃是重要的军用物资,刷枪管,刷炮筒,刷机器,都离不开它。你收购来的猪鬃,为什么不卖给三井洋行?如果是卖给三井洋行,这件事我肯定会管。但是你卖给了谁?”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进了王汉彰心里最隐秘的地方。他早就想到日本人会监视自己,但没想到茂川秀和会这么直接地挑明。 看来自己收购猪鬃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或许自己每一次出货,每一次交易,每一个环节,都被日本人盯着。甚至于这次猪鬃被劫,根本就是茂川秀和这个老逼尅的指使袁文会干的的!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试探自己的局! 他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他看着茂川秀和,目光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发毛。 只见他冷着脸说道: “茂川君,我是开门做买卖的。猪鬃是干嘛用的,卖给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谁出的价高,我就卖给谁。这是做买卖的规矩,天经地义。” “王桑,猪鬃如果是卖给南京方面,那就是资敌,那就是在和皇军作对!和皇军作对的下场,你应该清楚吧?” 说完这句话,茂川秀和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汉彰,那目光像两把刀,要把王汉彰的心剜出来看看。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的威严,那威严让人喘不过气来。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王汉彰知道,再谈下去也没用了。茂川秀和肯定不会帮自己对付袁文会。这老鬼子,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早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在他眼里,袁文会也好,自己也好,都是棋子,有用的时候捧在手心里,没用的时候随手就能扔掉。 袁文会在安平县,手底下有保安队,有日本人撑腰,那是一方土皇上。更重要的是,那是日本人安插在华北腹地的一枚钉子! 这根钉子扎得深,扎得稳,拔都拔不出来。有袁文会在,日本人就能控制安平县,就能控制那一带的交通要道,就能随时监视抗日武装的动向。 而自己呢,在天津卫,虽然有钱有势,但天津卫毕竟不是日本人的地盘,这里有英租界、法租界、意租界,各国势力盘根错节,日本人也不敢太放肆。 自己和日本人之间的合作,大多数也都是敷衍了事,能拖就拖,能推就推,实在不行就象征性地应付一下。这些,茂川秀和心里能没数吗? 两相比较,茂川秀和当然更看重袁文会。因为袁文会能控制安平县,能在华北腹地替日本人办事,而自己只能提供情报和物资,说到底就是个跑腿的。 想到这,王汉彰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古怪,不是愤怒,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他看着茂川秀和,平静地说:“既然茂川君帮不上这个忙,那就算了!这事儿我自己想办法。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 走廊里依然安静,安静得有些瘆人。那些浮世绘上的女子依然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惨白的脸,鲜红的唇,直勾勾的目光,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警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但他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走到大门口,那两个穿着武士服的日本人还在那里站着,像两尊泥塑。他们看见王汉彰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盯着远方。 王汉彰推开厚重的木门,走出武德殿。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带着尘土的味道,还有街边小贩卖的烤红薯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真实而鲜活。 他走下台阶,张先云正靠在车旁抽烟,看见他出来,赶紧把烟掐了,拉开后座的车门。 王汉彰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没有说话。张先云上了驾驶座,发动了汽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彰哥,去哪儿?” 王汉彰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明暗交界处像刀切的一样分明。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56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张先云上了驾驶座,发动了汽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轻轻一震,缓缓向前驶去。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王汉彰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彰哥,去哪儿?” 王汉彰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说:“先回洋行吧……” 汽车驶出日租界,经过交界处的铁栅栏门时,那几个穿着黄皮的日本兵照例拦下车子看了看。其中一个矮胖的士兵探头往车里瞅了一眼,看见后座上的王汉彰,点了点头,挥挥手放行了。车子重新启动,驶入了法租界的范围。 街道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日租界的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到处都是日本招牌;而法租界这边,街道宽阔,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在路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洋楼一栋挨着一栋,有哥特式的,有巴洛克式的,还有中西合璧的,各家门口都有雕花的铁门和爬满藤蔓的墙壁。 王汉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筑从他眼前滑过——惠中饭店、劝业场、交通饭店……每一栋楼他都进去过,每一处都有他的生意,有他的人。他在天津卫打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这份家业,有了泰隆洋行,有了兴业公司,有了手下几百号兄弟。 可这些,在一夜之间,都有可能化为乌有。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安连奎阴沟翻船,兴业公司的货被人劫走,七个兄弟的尸首被人挂在安平县的城门楼上示众——这件事估计已经传遍了整个天津卫。 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人,那些觊觎他位置的人,那些跟他有仇有怨的人,此刻恐怕都在看他的笑话,都在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如果自己不拿出点强硬的手段来,如果不能把这个场子找回来,那他在天津卫好不容易站住的脚跟,就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被那些虎视眈眈的潮水冲垮。 到了那个时候,那可就不是树倒猢狲散的问题了。不但自己的基业会被瓜分,甚至连性命都会不保! 他王汉彰这些年得罪的人还少吗?光在南市三不管,他就赶走了多少地头蛇?那些人的亲戚、朋友、同门,哪个不恨他恨得牙痒痒? 自己得势的时候,这些宵小不敢动;可一旦露出败相,这些人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自己撕成碎片。 所以,这件事于情于理,自己都要做出反击! 可是……怎么反击? 点齐了泰隆洋行和兴业公司的人马,前往安平县,去弄死袁文会? 王汉彰微微的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杀一个街头混混儿那么简单。袁文会是安平县保安队的队长,手下有百十号人,有枪有炮,还有日本教官给他撑腰。 安平县虽然是个破县城,但那是人家的地盘,自己要是浩浩荡荡地杀过去,恐怕人没杀成,还得再折损人手。 可不杀过去,难道就这么忍了?他王汉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人睁不开眼。王汉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又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袁文会那张脸——那张圆圆的、总是堆着假笑的脸,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还有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这个老逼尅的,真是阴魂不散啊!早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劫,当初就算是拼了命,也得先把他弄死!只怪自己当初大意了,现如今养虎为患啊! 汽车在泰隆洋行门口停下。张先云回过头,轻声叫了一声:“彰哥,到了。” 王汉彰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那栋灰色的楼房。阳光照在楼房的窗户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迈步走进门去。一楼是公事房,几个伙计正在忙着,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整理账本,有的在接电话。 看见王汉彰从外面走进来,伙计们都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老板”。王汉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往楼梯走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那种什么都做了却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累。 走到二楼办公室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屋都是亮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穿着长衫的、穿着西装的、穿着短打的,各色各样的人,各自奔着各自的前程。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日本人在算计什么,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他们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要养家糊口,要在这乱世里挣扎着过一天算一天。 王汉彰突然有些羡慕他们。那些人虽然活得艰难,但至少不用像他这样,每天都要提防着这个,算计着那个,生怕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桌上放着一叠文件,是今天要处理的生意上的事。他随手翻了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袁文会,全是安平县,全是那些挂在城门楼上的兄弟的尸首。 他想起安连奎说的那些话——“七个兄弟死在安平县,尸首被人挂在城门楼上,我却连报仇的能力都没有!我憋屈啊……” 安连奎跟着他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从来没叫过一声苦。可今天,他看见安连奎哭了。那个在关外当过胡子、杀过人、见过血的硬汉,哭了。 他王汉彰对不起这些兄弟。心烦意乱的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在阳光里缭绕,散开,最后消失不见。他看着那缕烟雾,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王汉彰开口说道。 门开了,张先云走了进来。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王汉彰抬起头,看着他。张先云那张瘦削的脸上带着一丝犹豫,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说:“有嘛话就直说,别吭哧瘪肚的!” 张先云咽了口唾沫,开口说:“彰哥,我想了想,这事儿……这事儿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汉彰冷笑一声:“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不正想办法了吗?怎么着,你有嘛好办法没有?” 张先云犹豫了一下,又说:“彰哥,我听说……我听说赤党在保定府附近的势力挺大的。保定府离安平县不远,要是能找赤党的人帮忙……” 王汉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看着张先云,问:“你是赤党的人?” 张先云连连摇头,开口说:“我,我肯定不是啊。不过……彰哥,那天晚上南开大学的范老师,他不是欠咱们一个人情吗?他是赤党在南开大学的负责人,要是他能出面……” 王汉彰没有说话。他盯着桌上的烟灰缸,看了很久。 范老师…… 那个在古生物研究所里,被他用枪指着头,后来又握着他的手说“你的这份情我记下了”的范老师。 那个连夜就把傅老师灭了口、还安排报纸发了号外的范老师。 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的范老师。 赤党这帮人,杀人不见血,做事不留痕,比日本人还难缠。跟他们打交道,得留一百个心眼。 可眼下,日本人吃骨头不吐渣子,军统的人更是靠不住,青帮里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此刻恐怕都在等着落井下石。只有赤党…… 王汉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张先云。那目光很复杂,有犹豫,有决断,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你先出去吧。”他说,“让我想想。” 张先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催着他。 王汉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范老师的脸,一会儿是袁文会的脸,一会儿是安连奎的眼泪,一会儿是那些挂在城门楼上的尸首。 这些画面交替出现,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阳光慢慢变了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火。远处的霓虹灯开始闪烁,红的、绿的、黄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只恶魔的眼睛,正狰狞地俯视着这座城市。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灯火。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句话突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日本人、国民政府、各国列强、赤党、青帮……各方势力都在这座城市里纠缠,都在算计,都在等着机会。而他王汉彰,不过是这乱局中的一个小角色,稍有不慎,就会被碾得粉碎。 可王汉彰不想被碾碎。他想安稳的活下去。想让他的亲人和弟兄们活下去。想让他的基业继续下去。 为了这个,他什么都愿意做。 包括……去找赤党。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57章 利尽恩疏乱世中,敌友翻云为利忙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偶尔有几辆黄包车跑过,车夫拉着车,脚步匆匆,消失在街角的暗影里。车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着,红的绿的黄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颜色。那些光落在玻璃窗上,又折射回来,在屋里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极了王汉彰此刻的心情——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觉得有希望,一会儿又觉得前途渺茫。 王汉彰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站着,能让心里那股烦躁稍微平息一些。 窗框是木头的,漆着深棕色,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凉丝丝的,让他想起小时候住大杂院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皮。 那时候日子苦,但心里踏实,不像现在,要什么有什么,可心里却像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去找赤党,请他们帮忙解决袁文会!张先云提出的这个建议,确实是现在唯一的破局方法。 可问题是,范老师,或者说是赤党,就一定会帮自己解决袁文会吗?他们会不会同样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他们会不会也随便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自己? 王汉彰走回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他要在纸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一理。 听安连奎说具体的细节——四五十号人,清一色的短枪,打得又准又狠,死战不退——那哪是什么保安队,分明就是日本人训练出来的伪军。 安连奎是什么人?那是从关外一路杀过来的老胡子,手底下有真功夫的。他带着七八个兄弟,打光了两个弹匣,打死十几个人,对面竟然不退,反而越打越凶。这支保安队,绝对不好对付! 泰隆洋行和兴业公司加起来虽然也有百十号兄弟,可大多是青帮弟兄,好勇斗狠,吓唬吓唬普通人还行,真刀真枪地和日本人训练出来的保安队干,根本不是对手。这点自知之明,王汉彰还是有的。 日本鬼子根本他妈的靠不住,茂川秀和已经明确表示不帮忙,甚至可能站在袁文会那边。想起今天在武德殿里的那一幕,王汉彰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茂川秀和那张阴森的脸,那句“一碗水端平”,很显然,茂川秀和这个逼尅的根本没拿自己当盘菜! 茂川秀和站起身走到窗前时的背影,那慢条斯理的语气,那按灭烟头时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在日本人眼里,他王汉彰就是个跑腿的,用的时候叫过来,不用的时候一脚踢开。而袁文会,那是能替日本人控制一方水土的,是有地盘有人的土皇上,比他金贵多了。 国民政府更不用想,酒井隆平的九条备忘录一提出来,军统北平站的人现在都自身难保,哪有功夫管这闲事。听秤杆说,军统天津站这两天拿大卡车往外搬家,看这意思是要跑路! 青帮的人......哼,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王汉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所谓的师兄弟,哪个不是表面上好的跟穿一条裤子赛的,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咬自己一口? 他想起去年那个姓周的师兄过寿,酒席上一个个笑脸相迎,“王老弟”“王老板”叫得亲热,可转过脸去,谁不在背后说闲话?说他王汉彰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袁克文的高枝,要不然就他这个小逼崽子,早他妈被赶出天津卫了。现在他出了事,这些人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王汉彰这些年在南市混得风生水起,抢了多少人的饭碗?南市三不管那块地方,原本是袁文会的地盘,赌场、烟馆、妓院,日进斗金。他把袁文会赶走了,那些生意就都归了他。那些原本跟着袁文会混饭吃的人,有多少记恨他?那些眼红他发财的人,有多少等着看他倒霉? 那些人平时笑脸相迎,心里不知道咒过他多少回。现在南市兴业公司出了事,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这帮逼尅的要是不趁机踩上一脚,王汉彰得把名字倒过来写! 剩下的,只有赤党。 范老师......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实则杀人不眨眼的范老师。他会帮忙吗?他有什么条件?他会在事后怎么对待自己?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范老师——赤党——保定府——安平县——袁文会。” 然后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古生物研究所,范老师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当时他读不懂,现在似乎有点懂了。 那是一种审视,是一种掂量,是一种“你到底是什么人”的疑问。范老师在试探他,在观察他,在想他到底值不值得信任。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安连奎眼里见过,在张先云眼里见过,在自己照镜子时也见过——那是刀口上舔血的人特有的眼神,是随时随地都在判断对方是敌是友的眼神。 而今天,他要去找范老师,去请他帮忙,去告诉他:我王汉彰跟你们是一路人,至少,不是你们的敌人。 可是,范老师会信吗? 王汉彰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着尼古丁的辛辣,慢慢从鼻孔里喷出来。烟雾在屋里缭绕,慢慢散开,在灯光下变幻出各种形状。他看着那些烟雾,看着它们升起,飘散,最后消失不见。那烟雾就像他心里的那些念头,刚冒出来,就散了,抓不住,摸不着。 他突然想起于瞎子跟自己说的一句话,利尽恩疏乱世中,敌友翻云为利忙!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在这乱世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是啊,利益。只要利益一致,昨天还是敌人,今天就能成朋友;只要利益冲突,昨天还是兄弟,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 他跟赤党有什么利益一致的地方?他们都恨日本人,都恨汉奸,都恨那些欺压百姓的狗东西。袁文会既是汉奸,又是狗东西,帮日本人欺负中国人,这样的人,赤党应该也恨吧? 这就是利益一致的地方。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共同敌人——袁文会——合作基础。” 字写得有些歪,王汉彰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是紧张,是兴奋,还是害怕?或许都有。他把手放在桌上,手心贴着桌面,桌面是木头的,凉丝丝的,那股凉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让他的手慢慢稳了下来。 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从此以后,他就跟赤党扯上了关系。日本人知道了,不会放过他;国民政府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他。可如果不迈这一步,袁文会这一关就过不去,他在天津卫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基业,就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被潮水冲垮。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搏。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衬衣口袋。纸贴着胸口,能感觉到边角硌着皮肤,凉丝丝的,像是一块冰,又像是一把刀。他隔着衣服按了按那张纸,那纸硬邦邦的,硌得他胸口微微发疼,但这疼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王汉彰放下笔,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铃是老式的那种,铜质的,一按就“叮铃铃”地响,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那铃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似的。 铃声响过之后,张先云的脚步从楼下匆匆地传来。那脚步声咚咚咚的,一步比一步急,像是跑着上来的。楼道里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门口停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张先云探进头来。他看见王汉彰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闪烁的光让张先云心里一紧,他跟了王汉彰这么多年,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这是王汉彰下了决心的眼神,是谁也拦不住的眼神。 他开口问道:“彰哥,有什么吩咐?” 备车,去南开大学!”王汉彰站起身来,走到里间屋的衣柜,从里面找出一身黑色的学生装换上。看着镜子里穿着学生服的自己,王汉彰竟然有一丝恍惚!如果父亲当年没有死,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自己吧?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楼梯口,下了楼。楼梯是木头的,每一级都吱呀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他。 推开大门,夜风迎面扑来。那风凉飕飕的,带着深夜特有的湿气和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那黑暗压得很低,像是要压到人心里去。 张先云已经把车开了过来,黑色的雪佛兰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地等着他。发动机没有熄火,突突地响着,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缕白烟,在夜风里很快被吹散。 王汉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寒意。车厢里很暖和,有一股皮革和汽油混合的气味。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说:“走吧。” 张先云应了一声,挂上挡,踩下油门。汽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之中。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58章 允公允能 车子驶过英租界,穿过交界处的铁栅栏门,进入了中国地界。街道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洋楼少了,平房多了,路灯也暗了。有些地方干脆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沿街店铺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照着门前巴掌大的一块地。 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这个年头,晚上出门的人少,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事。 王汉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他在想待会儿见了范老师该怎么开口,该怎么说才能让范老师相信自己,该怎么说才能让范老师愿意帮忙。 直接说?不行,太唐突。绕弯子?也不行,赤党的人精明得很,绕弯子反而显得不真诚。 那就实话实说?告诉他袁文会抢了自己的货,杀了自己的人,自己要报仇,但势单力薄,希望他能帮忙。可是,他凭什么帮?就凭那天晚上自己将北洋大学傅老师可能是日本特务的消息告诉他? 那条消息虽然重要,但也抵不上一次军事行动吧?赤党的人做事,向来是有利可图才做,没利可图,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那自己有什么利可图给他们? 他想起范老师那天说的话:“你提供的消息太重要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核实这个消息的准确性。我现在就去,连夜去。如果那个傅老师真的是日本特务,我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的。” 还有那句:“我代表组织,向你表示感谢。你的这份情,我记下了。将来有机会,一定会还。你今天做的事,将来一定会有人记得。” 情?人情债?这东西能当饭吃吗?赤党的人讲人情吗?他不敢确定。 他又想起那天在古生物研究所里,范老师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那是试探,是观察,是想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或许,范老师也在等他?等他来找他?等他来提出这个请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车子在南开大学校门口停了下来。校门还是那扇破旧的木门,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斑驳。门楼上挂着的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块写着“南开大学”的牌子,牌子上的漆皮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破败。 王汉彰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那些黑漆漆的教学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郊外特有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腥味。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凉地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张先云也下了车,二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校园之中。 王汉彰找了个路过的学生问了一下,那个学生指着远处的一座教学楼说:“说:“范老师啊,他今晚在第七教学楼讲课呢。您往里走,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见那栋红砖楼了吗,上了二楼,您看那个教室最热闹,那就是了……” 王汉彰道了谢,和张先云一起顺着那个学生指引的方向往前走。 走了约莫十分钟,他们看见了一栋红砖楼。楼里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明亮的光。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第七教学楼”。二人走进楼内,顺着楼梯往上走。 走过楼梯的转角,就听见一间教室里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慷慨激昂,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激情。王汉彰顺着楼梯往上走,声音越来越清晰。 “……日本华北驻屯军参谋长酒井隆平提出的九条备忘录,相信大家都看过了。这根本就不是商议,是明晃晃的逼迫!撤兵、罢官、禁抗日言论,日本人要把华北的门彻底拆了,要把这片土地变成他们的囊中之物,变成第二个满洲——这是亡国的第一步,一步退,步步退,往后,我们连站在自己土地上说话的资格,都要被他们捏在手里!” 王汉彰走到二楼,循着声音找到一间教室。教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明亮的光。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去。 教室里坐着四、五十名学生,或站或坐,每个人的眼中都迸发出愤怒的目光。讲台上,范老师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挥着手臂慷慨陈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力量,震得教室里的空气都在颤抖。 “我知道同学们心里恨,恨日寇的狼子野心,恨南京政府的步步妥协,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喊出抗日的声音,和这群侵略者拼了!我和你们一样,夜里想到东北的同胞,想到眼下的华北,心口像被烧着一样疼!” 范老师的右手按在胸口,像是在感受那团火。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光芒不是灯光反射的,是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是那种为理想燃烧的光芒。 教室里,学生们被范老师的这几句话说得热血沸腾,有几个心急的男生猛地站起身来,似乎马上就要去找日本人拼命! 可就在这时,范老师却做了个双手下压的手势,继续说:“同学们,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并不是要你们去和日本人拼命。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是,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白白去送命!” 这话一出,台下有片刻的愣神,随即有人面露不解。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皱着眉头问:“范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就这么忍着?” 范老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讲台边缘,俯身看着他们,目光灼灼,字字恳切:“你们是南开的学生,是读过书、有思想的中国青年,你们的命,不是用来逞一时之勇的!日寇手里有枪有炮,有驻屯军的铁蹄,我们赤手空拳,一腔热血冲上去,不过是撞在铜墙铁壁上,白白牺牲,连一点水花都掀不起来!” 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死了,谁来传抗日的消息?谁来唤醒更多还在懵懂中的国人?谁来守住这方读书的阵地,为国家留着未来的希望?” 他抬手敲了敲黑板,黑板上还留着前一节课的板书,字里行间都是家国天下。他指着黑板上那四个字——“允公允能”,说:“允公允能,不是让你们做匹夫之勇的莽夫,是让你们做有勇有谋的斗士!现在的退让,不是懦弱,是积蓄力量;现在的隐忍,不是低头,是看清前路!” 他拿起手中的报纸,使劲地在空中晃了晃,愤怒地说:“酒井隆平提出九条备忘录的目的,要的就是我们乱,我们一乱,他们就有借口直接出兵,直接把华北吞了!我们偏不能如他们的意,我们要沉住气,要把这九条备忘录的阴谋,告诉更多的同学,更多的津门百姓,让所有人都知道,日本人要亡我们的国!” 他将报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将学生们眼中的不解渐渐揉成坚定,最后字字铿锵:“今日之隐忍,是为了明日之奋起;今日之沉默,是为了他日之呐喊!守住自己,守住身边的人,守住这颗爱国的心,就是此刻最该做的事!莫逞一时之勇,要做长久的抗争——这才是对家国,对自己,最负责的选择!” 范老师的这番话,听得王汉彰是连连点头。有文化的人就是能说会道,几句话就把事情的利害关系分析得明明白白。 他从门缝里看着范老师那张激动得微微发红的脸,心想:这个范老师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赤党却让他当负责人。现在看来,他果然是有过人之处! 王汉彰觉得范老师说的这番话很有道理,可学生们却不这样认为。站在前排的几个男生大声说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范老师,我们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 面对这样的质问,范老师早有预案。只见他淡淡的一笑,开口说:”这位同学说得好,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们现在的沉默,并不是惧怕,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到我们的力量足够强大,我们必将会给日本人致命一击的!“ ”好!说得好!“从后门走进教室的王汉彰带头鼓起了掌!他这一嗓子喊得突然,把前面几个学生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他。教室里其他的学生看了他一眼,也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前面的那几个学生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们的话,被教室里的掌声彻底掩盖了。 看到带头鼓掌的王汉彰,讲台上的范老师眼前一亮。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同学们,该说的话,我已经都说了。响鼓不用重锤,希望大家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好了,时间紧迫,同学们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向周围的亲朋好友揭露日本人的阴谋吧!” 学生们纷纷起身,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着,有的收拾书本,有的往外走。王汉彰侧身让开路,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从他身边经过。那些脸上有愤怒,有迷茫,有不甘,也有一丝隐约的兴奋。他们不知道,在这个乱世里,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教室里的学生渐渐散去,王汉彰缓缓走向讲台。他的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他走到讲台前,看着正在整理教案的范老师,开口说:“范老师,北洋大学的事情核实清楚了?” 范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教室里还没有走的几个学生,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说着,他拿起整理好的教案,快步从教室里走了出去。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59章 有枣没枣,先打三竿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青帮最后一个大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0章 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青帮最后一个大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1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法租界圣路易路42号,是一幢二层的法式别墅。这座别墅曾经的主人,是法国驻军的一名军官,军官服役期满,调回国内,王汉彰低价将别墅买了过来,送给了李汉卿。 李汉卿并没有把家眷接到这座别墅来居住,而是包养了一个唱戏的名伶,当做金屋藏娇之所。这些日子日军在天津城内耀武扬威的四处演习,局势极为紧张。天津市政府的官员个个都不敢露面,李汉卿也躲在这里,王汉彰恰巧是知道他躲在这里的几个人之一。 张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王汉彰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小楼。楼是石头砌的,外墙爬满了藤蔓,在黑夜里像是一层层的蛛网。二楼窗户里透着昏黄的灯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人影晃动。隐约还能听见留声机里传来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像是程砚秋的《荒山泪》。 张先云把车停在了便道上,下车前去敲门通报。他按了门铃,等了半晌,才有一个老妈子打开侧门,探出半个身子。两人嘀咕了几句,老妈子缩回身去,门又关上了。 王汉彰坐在车里等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正琢磨这一会儿见了李汉卿如何开口。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脖子发紧。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几分钟之后,张先云愁眉苦脸的回来,拉开车门,探进头来说:“彰哥,真是不巧,家里面的佣人说,李处长下午出去办事了,家里只有太太在家,不方便请您进去。” 李汉卿不在家?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皱了起来。这可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他皱了皱眉,问道:“他没说李处长去哪儿了吗?” 张先云摇了摇头,说道:“我问了,佣人说不知道!她还说太太已经睡下了,不便见客,连门都不让进。” 王汉彰没吭声,抬眼又看了看那扇门。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有人在偷看,却又不想露面。这说明什么?说明李汉卿要么真的不在,要么就是故意躲着不见。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说:“算了,先回洋行吧!”他摆了摆手,一脸的烦躁。 自打进了五月之后,自己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当的。按理说过年的时候,自己该拜的神仙都拜了啊,财神、关帝、妈祖,哪个没上香?哪个没供果?不应该啊!这是走了嘛背字儿,是不是该去找于瞎子给自己算算? 汽车发动,缓缓驶离了圣路易路。王汉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闲着。李汉卿不在家,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他去了哪儿?如果是假的,他为什么躲着自己?难道他也听说了袁文会的事,不想沾这个麻烦?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发凉。连李汉卿都躲着自己,这事儿怕是比自己想的还要麻烦。 车子驶过法租界,穿过交界处的铁栅栏门,进入了英国租借地界。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咖啡厅和舞厅还亮着灯,门口站着几个穿旗袍的女人,搔首弄姿地招揽客人。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像是一条条通往幽冥的路。 回到泰隆洋行,王汉彰低着头往楼上走。洋行里静悄悄的,伙计们都下班了,只有楼道里的灯还亮着。那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墙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刚刚走到楼梯口,就看秤杆从公事房里走了出来。只见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王汉彰,他眼睛一亮,开口说:“汉彰,下午侦缉处的李处长打来电话,说是要约你吃饭。我说你出去办事了,他就到天宝楼影院去等你了!我估计他是找你有事儿......” 听到秤杆的这番话,王汉彰心中一喜!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自己去李汉卿的家里找他没找到,哪曾想李汉卿给自己打来了电话!看来他不是躲着自己,是真的有事出门了。 他连忙站住了脚步,开口说:“李汉卿嘛时候打来的电话?” 秤杆看了看表,说:“两个小时之前吧!现在电影还没散场,现在过去应该能碰上他!” 王汉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楼下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走,你跟我一块去,看看他到底有嘛事!” 秤杆应了一声,把报纸往桌上一扔,跟了上去。两人出了洋行,张先云正要把车停进车库。王汉彰那个赶紧招手,让他再把车开过来。上了车,王汉彰说:“去天宝楼影院,快点儿。” 车子发动,驶入了夜色之中。 晚上九点,天宝楼影院。 这座天津卫数得着的大影院,今天放映的是美国好莱坞的片子。门口挂着巨大的霓虹灯招牌,红的绿的蓝的,闪个不停,把整条街都照亮了。海报上画着一个骑马的牛仔,手里举着左轮手枪,背景是茫茫的荒野。售票口前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男女,也有穿着西装革履的先生太太。 先云把车停在影院门口,王汉彰和秤杆下了车,径直往里走。门口的经理高森连忙迎了上来,开口打招呼:“汉彰来了,李处长在二楼包厢,等你半天了......” 大荧幕之中正在播放的是美国好莱坞西部片《黎明骑士》,电影之中的主角麦森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骏马,在树林之中快速的穿梭,跟在他身旁的十几名骑士,骑着各色不一的快马,不时的向身后的追兵开枪射击...... 枪声、马蹄声、喊叫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银幕上的光影流转,照得整个影院忽明忽暗。观众们看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呼声。 王汉彰带着秤杆,来到了包厢之中。推开房门,李汉卿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大屏幕。听到房门推开的声音,李汉卿回过头,见到来人是王汉彰,他赶紧站起身来,笑着说:“小师叔来了,快坐,快坐......” 包厢不大,摆着几张真皮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果盘和香烟。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裸体女人,应该是西洋画法,画得跟真人似的。 王汉彰在包厢的沙发坐了下来,就听李汉卿笑着说:“美国人拍的电影是真他妈的好,看着跟身临其境一样!你看看,骑着快马,在树林里面飞奔,看得人眼花缭乱。我就是骑着真马,也不敢在树林里面这样跑。也就是美国人,敢这么拍,这要是摔下来,不死也得残废......” 李汉卿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他今年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在天津卫也算是一号人物。留日出身,认识不少日本军官,又在公安局当侦缉处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王汉彰笑了笑,接过话茬说:“李处长真是大忙人啊,我刚才去了你家找你,佣人说你出门了。我以为李处长去市政府商量军国大事了,没想到在这里躲清闲!哈哈......” 李汉卿拿出烟盒,抽出三支香烟,扔给了王汉彰和秤杆一人一支,自己也点上了一支。那是英国产的“三五”牌香烟,高级货,普通人家一个月工资也买不了几盒。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继续说:“我可躲不了清闲,上面的这些头头脑脑躲了起来,有点嘛事都他妈找我!日本人在城里进行巷战演习,局长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告诉日军,不要扰乱民生。” “没错,我是认识几个日本人,可交情归交情,公事归公事。我拿私人交情去办公事,这算怎么回事?成了,没有我半点好处。不成,还他妈说我办事不力!操,我才不惹那个麻烦呢!”说完,李汉卿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一脸的不屑。 李汉卿是留日出身,据说和日本华北驻屯军的几个高官都是同学,天津市公安局派他去和日本人斡旋,确实是最佳人选。可他这个人精得很,从来不肯吃亏,没好处的事,打死也不干。 王汉彰点燃了香烟,吸了一口,开口说:“这不还是李处长你能力强吗?别人想惹这个麻烦,还惹不上呢。日本人那脾气,一般人去了,人家连见都不见。也就是李处长你,去了能说得上话。”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李汉卿,又不显得刻意。李汉卿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但很快就敛去了。他摆了摆手,说:“小师叔,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那帮日本人,表面上跟你客客气气,骨子里根本不拿你当回事。你去了,他们笑脸相迎,该干嘛还干嘛,根本不会听你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开口说:“现在这个局势,反日情绪高涨,我可不敢惹这个麻烦。不过,小师叔最近是遇上点麻烦吧?”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62章 公是公,私是私 听到李汉卿问自己是不是遇上点麻烦,王汉彰拿着烟的手微微一抖!那抖动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自己感觉到了。他感觉到手指尖传来一阵灼热,那是香烟燃到了尽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看来自己预计的没错,兴业公司的货被袁文会劫了的事情,果然在天津卫快速的传播开了。这才几天工夫,连李汉卿都知道了。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怕是早就准备好了瓜子板凳,就等着看好戏呢。 李汉卿继续说:“小师叔你别误会,我也是听人说的。昨天下午,我在公安局开会,散会的时候,有人问我,说你跟王汉彰熟不熟,我说熟啊,那是我小师叔。那人就说,听说南市兴业公司的一批货被安平县的保安队劫了,死了好几个人,尸首都挂在城门楼上示众。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这事儿不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小师叔今天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王汉彰勉强的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硬挤出来的。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开口说:“李处长果然是料事如神啊!既然说到这了,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找你帮忙的。我记得前些日子,你跟我说你有个同学是东北军的团长,就在安平县附近驻扎。咱们当时还商量,请他出面派兵,去找袁文会的麻烦。可后来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这件事就耽搁了下来。现在......” 王汉彰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李汉卿摇了摇头,开口说:“小师叔,此一时,彼一时啊!当时我那个同学确实是驻扎在安平县附近,可长城抗战这一打起来,他部队就被调到了长城防线,跟日本人打了两三个月,整个团元气大伤,现在正在整编。我听人说,他们团原来一千五百多人,打完了只剩不到五百,连长死了三个,排长死了七八个,惨得很。现在再想请他出面,恐怕是不可能了!他自顾都不暇,哪有功夫管咱们这闲事?” 李汉卿说着,又叹了口气,说:“再说,就算他部队没调走,这事儿也不好办。袁文会现这个安平县保安队长,那是日本人点头的。我那个同学虽然是个团长,可也不敢轻易得罪日本人。这年头,谁都怕惹祸上身。” 本以为能从李汉卿这里找到解决袁文会的办法,但没想到最终却是这样的一个结局。王汉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影屏幕上的光影流转,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银幕上,牛仔们还在追逐,枪声还在响,马蹄声还在奔腾。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快的让人看不清。就像这个世道,变得太快,快的让人跟不上。 直到指尖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灼烧着他的手指,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只见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脸上强挤出一个笑容,开口说:“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我在找别人吧......” 那笑容勉强得很,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声音也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看着王汉彰那言不由衷的表情,李汉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小师叔,这个事儿你也别找别人了,对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找了也没有用!你在找我之前,已经跟日本人谈过了吧?” 这话一出,王汉彰面色一紧!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李汉卿怎么知道自己去见了茂川秀和?难道他在我的身边有眼线?这个眼线是谁?是张先云,还是,还是洋行里的其他人? 李汉卿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王汉彰阴晴不定的表情,他自顾自的继续说:“袁文会在安平县能当上县保安队的队长,靠的就是日本人的关系。说白了,他就是日本人养的一条狗。你去找狗的主人,要他打死这条狗。说句不好听的,这不是自讨没趣吗?茂川秀和那个人我见过,精明得很,他怎么可能为了你,把自己养的狗打死?狗死了,谁给他看家护院?谁给他咬人?” 他说着,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继续说:“这年头,想要立柱棍儿,靠谁都他妈不行,还是得靠自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牢靠。小师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汉彰听出来了,李汉卿这是话里有话!他今天来找自己,肯定就是为了这件事。他不是推脱,也不是敷衍,他是真的有话要说。想到这,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开口问道:“那李处长有何高见呢?” 李汉卿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高见倒是没有,拙见倒是有一点。” 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王汉彰,说:“你先看看这个。” 王汉彰接过文件,翻开来看。那是一份油印的文件,纸张粗糙,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楚。标题写着“天津市公安局保安总队剿匪大队组建方案”。下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他粗略扫了一眼,看见“编制三百人”“经费自筹”“任务区域”等字样。 他抬起头,看着李汉卿,等着他解释。 李汉卿又从茶几上拿起苹果,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是这样,自打长城抗战打起来,咱们天津附近的部队都调到了前线,天津周边的农村防务空虚,最近这几个月,那是盗匪横行啊!” 他说着,往窗外指了指,虽然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从小站到海兴,海盗上岸劫掠村庄,有几十个年轻女人被海盗掳走,上百人被杀!那些海盗凶得很,抢了东西不算,还杀人放火,有的村子整个被烧光,鸡犬不留。静海、大城、廊坊一带,更是有从东北和冀东一带流窜过来的胡子烧杀抢掠,死伤无数,财产损失更是难以估量!前几天,天津市公安局的白副局长找到了我,要我肃清天津周边的盗匪!” 王汉彰心里一紧!这可不是嘛好差事,弄不好可能会送命的。津西一带的流寇还好说,只需要派兵去驱赶赶出自己的防区也就是了。可天津沿海地区的海盗,那可不好对付!这些人心狠手辣不说,关键是还有快船,在岸上劫掠一番,开着船往海上一漂,找都没地方找去!那茫茫大海,上哪儿找去? 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开口说:“李处长,这个担子可不轻啊!海盗不比陆地上的土匪,他们有船,打完就跑,追都没法追。再说,那些海盗盘踞海岛多年,地形熟悉,上岸抢完就走,防不胜防。” 李汉卿一拍大腿,开口说:“谁说不是呢!我接到这个任务,脑袋都大了两圈。可这是白副局长亲自交代的,不办不行。不过白副局长也不是空手套狼。他给了我这个编制,让我组建天津市公安局保安总队剿匪大队。人员方面可以自行招募,也可以从天津市公安局的保安总队里面调用!人数暂时定为三百人!”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脆。 王汉彰眼前一亮,笑着说:“三百人?可以啊!赶上一个加强连了!有这三百人,别说剿匪,就是跟小股日军干一仗,也能顶一阵子。” 李汉卿却摆了摆手,叹着气说:“哎,小师叔,你是有所不知啊!白副局长光给了编制,没给我钱啊!这年头嘛也不多,就是人多!只要把招募警察的大旗竖起来,半天的时间就能招满。可是人招来了,你得有警服,你得有枪械吧。你还得训练,最起码练得听见枪响腿肚子不转筋,才能派出去剿匪吧!总不能招一帮怂包蛋,土匪还没见着,听见枪响就他妈全撒丫子跑了,那不成笑话了吗?” 他两手一摊,苹果汁从手指缝里滴下来,他也顾不上擦,继续说:“再说去剿匪,这人吃马喂的,三百号人,一天就是几百块大洋的挑费。枪要子弹,人要吃饭,马要草料,伤了要治,死了要埋,哪样不要钱?我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汉卿两手一摊,继续说:“再说去剿匪,这人吃马喂的,三百号人,一天就是几百块大洋的挑费。我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说着,把苹果核往烟灰缸里一扔,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眼睛盯着王汉彰,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试探。 王汉彰听明白了,李汉卿这是找自己来要钱了! 他往后坐了坐,把后背靠在沙发上,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李汉卿这招高啊,拿着官家的名义,来找私人要钱。说是组建剿匪大队,可这钱要是投进去,是算借的,算捐的,还是算入股的?这里面的门道,可得问清楚了。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说:“李处长,你这是打算找我化缘啊?凭借咱俩的关系,我借给你几千上万块大洋,你就算是不还了,这都不叫事。可你刚才也说了,咱们不能拿私人关系办公事。公是公,私是私,我出钱可以,但是,我能有嘛好处?”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63章 剿匪大队 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说得直接,没有任何遮掩。王汉彰这些年能混出名堂,靠的就是一条:凡事先把好处讲清楚。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跟李汉卿这种官场老油条打交道? 李汉卿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他往王汉彰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小师叔果然是明白人!既然你这么爽快,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只见他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狂热的眼神,那种对权利的渴望,简直都快要溢出来了。就听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师叔,这事儿明面上是剿匪大队,可实际上,这三百人的队伍,谁拿钱就得听谁的。你想想,你要是能把这三百人攥在手里,以后在天津卫,谁还敢跟咱吹牛逼?“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王汉彰心里一震,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盯着李汉卿,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李汉卿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透着精明,透着算计,也透着几分真诚。 这确实是个机会。 三百人的队伍,有正规编制,有合法身份,有枪有炮。这在天津卫,绝对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袁文会不就是靠着百十号人的保安队,在安平县称王称霸吗?自己要是有三百人,还怕他个几把啊! 可是,这钱投进去,李汉卿能给自己多大的权力?这三百人,是归自己管,还是归李汉卿管?自己出钱养着,最后给别人做嫁衣裳,这种事可不能干。 王汉彰想了想,开口说:“李处长的意思是,让我出钱,把这三百人养起来?然后呢?这三百人归谁管?” 李汉卿嘿嘿一笑,说:“小师叔一下就问到点子上了。这三百人,名义上归天津市公安局保安总队管辖,大队长的人选,我已经有了安排,这个人你也认识,是你在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同学,朱湘南!” 朱湘南?这个人他当然记得。当年在天津警察训练所,两人还是同班同学。那小子胖乎乎的,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吃不得苦,受不得累。 训练所里的体能训练,他每次都偷奸耍滑,跑不了两圈就喊腿疼,打不了几枪就说手酸。教官看在他爹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混日子。 当初自己入学天津警察训练所,是老头子袁克文安排的。自己报到的时候晚了几天,人家都已经开学了。进入警察训练所的第一天,这个朱湘南就带着几个人想要给自己来个下马威。 不过那时候的王汉彰已经在老龙头锅伙儿混了大半年,嘛场面没见过,轻轻松松的就化解了朱湘南的挑衅。二人也算是不打不成交。再加上王汉彰的青帮背景,在警察训练所的那段时间,他和朱湘南的关系还算不错, 可不错归不错。那已经是好几年之前的事情了!毕业之后,王汉彰和朱湘南之间没嘛交集。俗话说得好,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当初那个小胖子,现在变成嘛样了?他能当上这个新成立的剿匪大队的大队长,估计也是有一定的手腕和强硬的后台。所以,当李汉卿突然提起这个名字,王汉彰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李汉卿见他露出犹豫之色,连忙解释说:“小师叔,你有所不知,朱湘南他爹朱文炳,最近刚升任天津市工务局的副局长,主管市政工程建设。天津卫这几年虽然不太平,可该修的马路还得修,该盖的房子还得盖,该挖的排水沟还得挖。这些工程,哪一项不是油水?这可是妥妥的一个大肥差啊!” 他说着,往王汉彰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咱们公安局的王一民局长,最近正求朱副局长办事呢。他们工务局手里攥着一批市政工程的合同,王局长想给他小舅子揽点活儿,就去找朱副局长。朱副局长就跟他提了一嘴,说他儿子朱湘南在市局的差遣队挂了个闲职,平时就站站岗,跑跑腿,混日子。王局长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想给他儿子谋个前程啊!” 李汉卿顿了顿,吸了口烟,继续说:“王局长回来就跟我说了这个事儿,正好赶上咱们要组建剿匪大队。我一想,这不是瞌睡送枕头吗?让朱湘南当这个大队长,既给了王局长面子,又给了朱副局长人情,一举两得。至于朱湘南能不能干,那不重要。他那个脑子,那个本事,让他管队伍,他能管出个屁来?” 说到这儿,李汉卿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透着几分不屑,几分得意。 王汉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沉吟着说:“话是这么说,可万一朱湘南真想管事呢?万一他仗着他爹的势力,跟咱们对着干呢?到时候队伍拉起来了,钱是我出的,人是他管的,他要是翻脸不认人,我找谁哭去?” 看到王汉彰还是有些担心,李汉卿摆了摆手,接着说:“朱湘南这个人志大才疏,说句不好听的,纯粹就是干嘛嘛不行,吃嘛嘛没够!你让他当这个大队长,他巴不得天天躲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没事出去应酬应酬,吹吹牛逼,他才懒得管队伍的事呢。真正说的算的,还是你我二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茶几上点了点,像是在强调什么。“朱湘南不过是个翁仲,是摆在那儿给人看的。他爹位高权重,别人想打咱们剿匪大队的主意,得先掂量掂量敢不敢得罪他。有他挡在前面,咱们在后面想干嘛干嘛,这不是好事吗?” 王汉彰听了,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李汉卿这话说得在理,朱湘南就是个摆设,是堵枪眼的,是挡箭牌。有他在前面顶着,自己反而能少惹很多麻烦。 李汉卿见他的脸色缓和下来,趁热打铁地说:“我在侦缉处那一摊子事儿就够忙乎的了,这个剿匪大队的具体工作,就得小师叔多费心了。当然了,我也不能当甩手掌柜的,我负责官面上的事,像什么编制啊,被服啊,营房啊,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都不用你操心。我去跑,我去找关系,我去跟上面打交道。” 他说着,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小师叔要操心的,就是粮饷、武器装备,还有招募人手,后续的训练这些问题。这些都是你的长项,你手底下有的是能打能杀的人,训练队伍这种事,你在行。我看,不如你就挂个副大队长的职务,我跟王一民局长汇报一下,荐任你当个五级警官。有个正式的身份,办起事来也方便。” 他顿了顿,又问:“李处长,这确实是件好事。可咱们真要是把队伍拉起来之后,上面派咱们去剿匪,那可怎么办啊?总不能真带着人去跟土匪拼命吧?三百号人,看着不少,可真要拉出去打仗,没准儿一仗就打光了。” 李汉卿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压过了银幕上的枪声。他指着王汉彰,笑着说:“小师叔,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他继续说:“天津周边的匪患,确实是有一些。尤其是津西一带的那批胡子,前些日子确实杀了人,抢了东西,闹得挺凶。可现在长城抗战不是打完了吗?前线的部队陆续都撤回来了,津西一带,为了防备日本人,现在是大军云集,少说也有五、六万人驻扎在那儿。那些胡子趁着防务空虚的时候劫掠一番也就算了,现在他们要是还敢留在津西一带,那不是寿星老吃砒霜——嫌命长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茶几上比划着。“实话告诉你吧,那帮胡子早他妈撒丫子跑了,有的往北窜,有的往西躲,有的干脆散伙不干了。津西那边现在除了驻军就是老百姓,连个土匪毛都看不见。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王汉彰听了,又问:“那津南一带的海盗呢?那些人可是有船的,海上那么大,往哪儿追去?” 李汉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海盗,海盗,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漂着,不会经常上岸的。而且津南一带现在也有部队驻扎,沿海那几个重要据点都有人守着,海盗也不敢轻易上岸了。他们最多就是趁着夜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摸上来,抢一把就跑。这种事防不胜防,可也成不了大气候。” 他说着,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咱们退一万步讲,即便海盗真的上了岸,抢了东西杀了人,上面派剿匪大队去剿匪,到时候怎么剿,剿的是谁,那还不是全凭咱们说?咱们带着队伍出去转一圈,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几枪,回来就说打跑了海盗,缴获了多少武器,击毙了多少匪徒。上面的人谁会去核实?谁敢去核实?” 他嘿嘿笑了两声,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哼,实在不行,随便杀几个人,就说是海盗头目,把人头往上一交,这不就唬弄过去了吗?这年头,谁还在乎真相?只要咱们能把事情平了,不给上面添麻烦,上面就满意了。” 说完这些,他紧接着说道:“小师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64章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牢靠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彻底站稳脚跟的好机会! 不过李汉卿这个人,心可真黑啊!杀几个人冒充海盗,这种事也能想得出来? 可他转念一想,这年头,谁不黑?日本人黑不黑?袁文会黑不黑?那些当官的,哪个不黑?自己的手上,也沾着不少血。有些人确实是该死,但有些人…… 想到这,王汉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冷笑。只见他边笑边说道:“李处长,杀良冒功的事情,我可干不出来!”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玩笑。 李汉卿点了根烟,阴沉着脸说:“我没让你杀良冒功啊!咱们杀的是谁?杀的是跟咱们有仇的,是不听咱们招呼的,是敢跟咱们对着干的。这些人,那就是盗匪,那就是贼寇,那就是该杀的人!杀了他们,这算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小师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寒光,那光芒里透着狠辣,透着果决,透着一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气。 王汉彰心里一动。 李汉卿这话说得对极了。这年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牢靠。如果自己的手里真的掌握住这支三百人的警察部队,整个天津卫谁还敢跟自己对着干?那些眼红自己发财的人,那些等着看自己笑话的人,那些背地里给自己使绊子的人,还有谁敢? 袁文会?哼,要是有了这三百人,直接派兵过去,把他的保安队当成流寇全灭了,把袁文会那个老逼尅的脑袋揪下来当球踢!什么日本人,什么茂川秀和,到时候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搞头,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想到这,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李处长,这件事,确实有搞头!不过,你先跟我说说,大概其要花多少钱呢?我得心里有个数,看看能不能拿得出这笔钱。” 李汉卿听了,矜持地笑了笑。他把手里的烟头按灭,从茶几上拿起那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慢条斯理地说:“花销这方面嘛,确实是大了点。咱们得一样一样算,不能马虎。” 他把苹果放下,伸出右手,掰着手指头算起来。“首先是大头兵的饷钱。一个大头兵,每个月要开八块大洋。这是行情价,不算高也不算低。咱们招三百人,去掉军官和士官,普通士兵大概有二百八十个左右。二百八十个人,每人八块,一个月就是两千二百四十块。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两万六千八百八十块。咱们凑个整,就算是两万七千块大洋。” 他说着,又掰起第二根手指。“再往上就是班长、排长。班长管十来个人,每个月十二块;排长管三四十号人,每个月二十块。咱们算一下,一个连有三个排,一个排有三个班,一个班十个人,那就是九个班,三个排长。三个连加起来,就是二十七个班,九个排长。再加上特务长、司务长这些,班长排长加起来,大概三十来个人。班长每个月十二块,一年就是一百四十四块;排长每个月二十块,一年就是二百四十块。三十个人,就算平均十五块吧,一年下来就是五千四百块。咱们往低了算,就算五千块。” 他掰起第三根手指。“然后是连长和副连长。一个连设一个连长,一个副连长,三个连就是三个连长,三个副连长。连长每个月二百块,一年就是两千四百块;副连长每个月一百八十块,一年就是两千一百六十块。六个人加起来,一年就是一万三千多块。咱们往低了凑,就算一万三千块。” 李汉卿说着,又掰起第四根手指。“光是发饷,这三项加起来,就是两万七加五千加一万三,一共四万五千块大洋。这还不算过节费、开拔费这些杂七杂八的开销。要是把这些都算上,五万块都打不住。” 王汉彰听得心惊肉跳,但脸上没露出来。他点点头,示意李汉卿继续说。 李汉卿又掰起第五根手指。“除了饷钱,还有伙食费。一人一天五毛钱,三百个人,一天就是一百五十块,一个月就是四千五百块,一年下来就是五万四千块大洋!这还只是吃饭,没算烟钱酒钱。逢年过节的加餐,这些都得另外算。” 他放下手,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继续说:“还有衣服、被褥、鞋子这些。每人一年两套军装,一套单的,一套棉的,再加上帽子、皮带、绑腿、鞋子,往少了说,一人也得二十块。三百个人,就是六千块。还有马匹,咱们得有骑兵吧?得有通信兵吧?得有后勤运输吧?最少也得三十匹马。买马要钱,养马要草料,马病了要看兽医,这些又是一大笔开销。” 他把苹果核扔进烟灰缸,拿手帕擦了擦手。“还有汽车。现在剿匪,没汽车不行,土匪骑着马跑,咱们靠两条腿追,追到明年也追不上。最少得配三辆卡车,一辆指挥车。买汽车要钱,烧油要钱,修车要钱,司机要发饷,这些又是一大笔。” 李汉卿顿了顿,又点了一根烟。“还有杂七杂八的费用,比如说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得看病抓药吧?得有通讯设备吧?得有训练用的弹药吧?得有营房的修缮费用吧?这些往少了说,又得一万块大洋!” 他把茶几上的茶杯挪开,凑近了王汉彰,压低了声音说:“还有一笔最大的支出,那就是枪支弹药!三百个人,得有二百五十支步枪,轻机枪十二挺,驳壳枪五十把,手榴弹六百枚,再加上配套的子弹。小师叔你也做军火生意,这得花多少钱,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王汉彰在心里飞快地算了起来。 最便宜的步枪,是山西兵工厂仿造的三八式步枪,也就是俗称的“晋造三八”,质量还凑合,价格也便宜,三十块大洋一把就能拿下。二百五十把步枪,就是七千五百块。 可买了枪不能不买子弹,一支枪配二百发子弹,这是最低标准。晋造的六五子弹,一百发要十五块,二百发就是三十块。二百五十支枪,子弹钱就是七千五百块。光步枪和子弹,就得一万五千块! 轻机枪更贵。最好的当然是捷克造的zb26,质量没得说,可价格也吓人,一千块大洋一挺,一分钱都不能少。十二挺轻机枪,就是一万二千块。 子弹更费,一挺机枪打起来,子弹像泼水一样。就算一挺配两千发子弹,一百发子弹二十块,两千发就是四百块。十二挺机枪,子弹钱就是四千八百块。机枪加子弹,一万六千八百块! 驳壳枪倒是好说。大沽造船厂生产的质量不错,价格也便宜,只要三十块大洋一把。五十把驳壳枪,就是一千五百块。子弹也不贵,一把配一百发,一百发十块钱,五十把就是五百块。驳壳枪加子弹,两千块。 手榴弹也不贵。德国原装的长柄手榴弹,一块大洋一枚,买多了还能优惠。六百枚就是六百块。 这还只是最基本的装备,没算重机枪,没算迫击炮,没算掷弹筒。要是把这些都算上,价钱还得翻几番。 王汉彰在心里粗略一算,光是这些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就要三万多块大洋!再加上刚才李汉卿算的那些饷钱、伙食费、服装费、杂费,第一年的开销,少说也得十五万块大洋! 这还仅仅是一年的费用。往后每年,虽然不用再买枪买炮,可饷钱得照发,伙食费得照出,衣服得照做,子弹得照买。就算省着花,每年也少不了十万块大洋! 而且,队伍拉起来之后,不可能不出去打仗。一旦打仗,就得有开拔费,得有战时的津贴,得有伤亡抚恤。万一有人死了,得给家属发抚恤金;万一有人受伤,得花钱治病养伤。这个钱可就没有数了。有可能十万,有可能二十万,有可能更多! 想要少死人,那就得加强装备。什么重机枪、迫击炮,能装备的都装备上。可这些重型装备死贵死贵的。就算是山西兵工厂仿造的民二四式重机枪,也就是仿马克沁的,也要一千大洋一挺。 一挺重机枪打起仗来,子弹像泼水一样,一场仗打下来,几千发子弹就没了。那就是几百块大洋出去了,等于是把一幢房子打没了! 迫击炮更不用说。国内能生产的兵工厂没几家,质量也靠不住。最好的还是进口货,法国造的、瑞典造的、捷克造的,都是好东西,可价钱也漂亮。 最便宜的法国布朗德式迫击炮,也要一千法郎一门。一枚炮弹就是几十块大洋,等于是一个工人一年赚的钱,一炮就打出去了! 想到这,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靠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65章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电影院的大屏幕上播放出“end”的画面,顶棚上的灯缓缓地亮了起来。楼下的观众席上,人们纷纷站起身来,一边议论着电影里的精彩镜头,一边往放映厅外面走。 有的说那牛仔骑术了得,有的说那枪战太过瘾了,还有的年轻男女手挽着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那些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影院里回荡,渐渐远去。 二楼的包厢里,气氛却异常安静。银幕上的光影消失了,只剩下墙上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得两个人的脸半明半暗。那壁灯是法国货,玻璃罩子上刻着花纹,光线透过花纹投在墙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号。 李汉卿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抽着烟,眼睛盯着王汉彰,等着他开口。他的两条腿交叠着,一只脚轻轻地晃着,皮鞋尖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空气中慢慢升腾,缭绕,散开,最后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王汉彰则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手指敲得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着什么。他的眉头紧锁着,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一年十几万块大洋的挑费,王汉彰不是出不起,他是怕打了水漂。这年头,钱来得不容易,去的却快。多少人在天津卫风光一时,最后落得个倾家荡产的下场? 他王汉彰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谨慎,就是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才能在这吃人的天津卫站住脚跟。可眼前这个机会,又实在诱人。 三百人的队伍,有枪有炮,有正规编制,有合法身份。这在天津卫,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有了这支队伍,他王汉彰就不再只是一个买卖人,不再只是一个青帮头子,而是有官方身份的人。 到时候,谁还敢轻易动他?袁文会那个老逼尅的的,还敢抢他的货、杀他的人?就算日本人见了自己,也得他妈的客客气气的! 可万一呢?万一这钱投进去,打了水漂呢?万一队伍拉起来了,却派不上用场呢?万一李汉卿这计划里有啥漏洞呢? 过了好一会儿,王汉彰才抬起头来,一脸苦笑着开口说:“李处长,我大概算了算,这个剿匪大队一年的挑费,差不多要十五万大洋,搞不好还得二十万大洋!这笔钱,我倒是能掏出来。可万一再遇上点嘛事儿,比如说买卖赔了,时局有嘛变动,钱收不回来,我手头就没钱了!你说的这个事儿,我是有心无力啊!” 他说着,两手一摊,脸上的苦笑更浓了。那笑容里透着无奈,透着纠结,也透着几分不甘。 这话倒不是推脱。他王汉彰这些年是赚了不少钱,可开销也大。洋行要周转,公司要运营,手底下百十号弟兄要吃饭要发饷,哪样不要钱? 泰隆洋行的账上,每个月进进出出的流水虽大,可真正能落下的利润,也就那么几万块块。再加上兴业公司那边的生意,虽说日进斗金,可那都是拿命换来的,说不定哪天就出事儿。还有这个天宝楼影院,看着是挺红火的,可赚的钱还是远远地不及预期。 再说,钱都压在洋行的生意上,压在电影院里,压在那些一时半会儿变不了现的货物上。能随时调动的现钱,也就那么十几万块。要是全投进剿匪大队,万一有个闪失,那就全完了。到时候别说对付袁文会,自己能不能撑下去都难说。 李汉卿听了,脸上的笑容也没了。他盯着王汉彰看了几秒,眼神里透着琢磨,像是在掂量着什么。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那烟头在烟灰缸里滚了滚,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熄灭了。 他开口说:“小师叔,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十五万块大洋,确实不是小数目。可你想过没有,这钱投进去,换来的可是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有枪有炮,有正规编制,有合法身份。这在天津卫,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他说着,又往王汉彰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小师叔,富贵险中求啊!再说了,这些钱,我也没让你一个人全掏啊!” “哦,这话是怎么说的?”听李汉卿说这笔钱不是自己全掏,王汉彰立马来了精神。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黑暗中突然点亮了一盏灯。 只见李汉卿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得意,几分神秘。他从茶几上拿起茶杯,在手里转了转,慢条斯理地说:“白副局长虽然说是给编不给钱,可他上面不还有王一民王局长了吗?只要咱们把队伍拉起来,出去打两场硬仗,剿灭两股盗匪,天津卫周边的治安情况好转,这可就是实打实的功劳。” 他说着,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茶杯是瓷的,青花瓷,上面画着山水,看着挺雅致。他把茶杯放下,继续说:“到那个时候,我再去找王局长哭穷,说是队伍入不敷出,难以为继,马上就要解散,恐怕天津周边的治安又要恶化云云……” 李汉卿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那光在昏暗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明亮。他继续说:“王局长一听,肯定就把剿匪大队的饷银给解决了!到时候我再把官兵的薪资报得高一点,比如说一个连长报成三百块,实际只发二百,这中间的一百块差价,不就是咱们的吗?还有那些班排长,都可以往上报。咱们前期垫进去的钱,不但全都能收回来,还能够小赚一笔呢!” 李汉卿的这番话,听得王汉彰是目瞪口呆。他早就听人说过部队里面吃空饷的事情,可一直不明白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他一开始还纳闷,部队里面要是虚报人数,真要是拉出去打仗,人数对不上,你说是一个团,可实际上只有两个营。对面齐装满员,那不就崴泥了吗? 经过李汉卿这么一说,他才明白过来,原来空饷是这样吃的。不是虚报人数,该多少人还是多少人,而是少给士兵发足额的饷银,从中间吃这部分差价。 这种事并不新鲜,当年他和巴彦广一起,就曾经吃过码头工人的工钱。那些扛大包的苦力,明明该拿一个月该拿五块大洋,他们只给三块五毛,剩下的一块五就落进了自己和巴彦广的腰包。 想到这,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老李,我是真没看出来,你还挺黑啊!” “嗨,小师叔,这年头,我这就算是不错了!”李汉卿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把烟头扔进烟灰缸,又喝了口水,接着说:“现如今,从上到下都他妈这么干!要不长城防线一开战,那么多的部队,让日本人打得屁滚尿流呢?那些当官的,有几个是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的?还不都是想着怎么捞钱?咱们这算是好的,至少还想着把队伍拉起来,真刀真枪地干。有些人,那就是光拿钱不办事,比咱们黑多了!” 他说着,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那烟雾在空气中慢慢升腾,缭绕,散开,最后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看着那团烟雾,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想什么事。 “咱们接着往下说。营房、被服还有伙食的事儿,你也不用操心。天津保安总队在黑牛城有一个营房,以前是保安三团的驻地,后来三团调走了,营房就空了下来。我跟上面打个招呼,把队伍驻扎在那儿就行。” “被服方面,保安总队的仓库里多得是,不过都是北洋时期的旧警服。我跟管仓库的哥们儿说一声,弄出来根本不用花钱。回头换换帽徽就行。”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吃饭也是这样。保安总队有自己的伙房,每天都要采购粮食蔬菜。让他们的司务长采买的时候多买出来点,回头给那个司务长来点好处,咱们这三百人的伙食就解决了。反正公家的账,多报点少报点,谁查得清?再说了,保安总队五、六千人呢,每天进进出出的,多三百人的饭,根本看不出来。” 王汉彰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笑着说:“李处长,还是你有办法啊!” 李汉卿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得意,几分矜持。他摆了摆手,说:“这不都是逼出来的吗?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在这天津卫混,没这点门路,没这点手腕,早他妈就让人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了。你先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咱们办这个事,讲究的就是个低投入,高产出!我绝对不会让小师叔你多花一分钱的......” “还有省钱的办法?”王汉彰本以为这就完了,哪曾想李汉卿竟然还留有后手。他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着李汉卿,等着他往下说。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66章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还有更省钱的办法?”王汉彰本以为这就完了,哪曾想李汉卿竟然还留有后手。 只见李汉卿点了点头,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慢悠悠地说:“那个朱湘南!他一个混饭吃的公子哥,凭嘛当上这个剿匪大队的大队长?不就是凭他有个好爹吗!他自己几斤几两沉,他心里面没数吗?” 说着,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不屑。“就算这小子心里没数,他爸爸肯定知道啊!朱文炳在工务局干了二十年,从科员爬到副局长,嘛样的人没见过?他儿子是个嘛材料,他能不明白吗?” 李汉卿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他爸爸不是管着工程处吗?天津市这几年修马路、盖房子、挖排水沟,哪项工程不经过工务局?咱们剿匪大队的汽车、马匹、通讯设备,都找朱湘南他老子要!他老子要是不掏钱,等回头出去剿匪的时候,我就让朱湘南第一个往前冲!” 王汉彰听了,心里一凛。他知道,朱湘南他爹朱文炳子嗣不盛,只有朱湘南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那可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小子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了蛮横跋扈的性格,在警察训练所的时候,连教官都拿他没办法。朱文炳本想着让他儿子继承家业,做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谁曾想,这小子死乞白咧地非要当警察。朱文炳拗不过他,只好托关系把他弄进了市局的差遣队,混个闲职。 李汉卿这一招,可真算是打在了朱文炳的七寸上。利用朱湘南的安危去找他老子要钱,那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情?朱文炳就这一个儿子,为了他的安全,别说几辆汽车,就是让他把家产都拿出来,他也得认。 再说了,朱文炳也不用从自己的口袋里往外掏钱。天津市工务局每年几十万块大洋的修缮费用,赶上有大工程了,那就是动辄上百万!随便从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下面的人吃个肚圆。给剿匪大队添置几辆汽车、几匹马,那还不是九牛一毛? 听到这,王汉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往后靠在沙发上,脸上露出了笑容,开口说:“那我需要负责的,就是枪支弹药和训练这一块儿了呗?” 李汉卿笑了笑,说:“没错,小师叔需要负责的,就是这一块!说实话,其实咱们要是真的打算从这上面赚钱,随便招募点老弱病残,一个月一人给两块大洋,枪械从公安局的仓库里弄点前清的老套筒,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剩下的钱都是咱们赚的。”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可问题是,咱们不还指着这支队伍替咱们办事了吗?要是招一帮怂包蛋,真遇上事儿了,别说替咱们出力,自己先跑了,那不成笑话了?所以这兵源的素质,再加上武器装备,那就得优中选优!这个事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所以才让小师叔费心。” 王汉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李汉卿描绘的前景确实很让人动心,但现在的问题是,华北的局势日益紧张。日本人虎视眈眈,说不定哪天就真打起来了。一旦日本人真的采取什么动作,自己花出去的大洋,那可就都打了水漂了!到那个时候,别说剿匪大队,就是整个天津卫,还不知道是谁的天下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汉卿看出了他的犹豫,也不着急,就坐在那儿慢悠悠地抽烟,等着他开口。包厢里安静下来,李汉卿掏出他的白金怀表看了看时间,表盘盖打开,怀表“滴答滴答”地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见王汉彰还没有下定决心,李汉卿把烟头按灭,往王汉彰跟前凑了凑,抛出了最重要,也是最诱人的一个理由。 ““小师叔,组建剿匪大队的事情,看着是往外花钱。可实际上,这就跟你做买卖一样,是一门生意!既然是做生意,那就得有投资!凭咱们的关系,我找你,肯定不能坑你!要不得话我直接去找朱湘南他爹不就完了吗?他爹有钱,可他能听我的吗?他能信得过我吗?” 他说着,眼睛盯着王汉彰,一字一句地说:“这支队伍只要是拉起来,不但不赔钱,反而能挣钱!最多也就是一年半载,你投进去的钱,就能回本!” “挣钱?你跟我说说,怎么挣钱?”李汉卿的话成功地勾起了王汉彰的好奇心。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里的犹豫淡了一些,换上了几分期待。 就听李汉卿语速极快地说道:“咱们天津地处九河下梢,有九国租界,更有无数的商户和洋行。是华北、西北物资的集散地,可咱们天津不产嘛东西,这些货物就都得从河北、山东、山西。甚至内蒙运过来。可是这路上,保不齐就遇上点劫道的匪徒。天津卫的这些商户,轻则赔本,重则人货两失!多少买卖,就是因为路上不安全,硬生生给拖垮了?” 他说着,用手在茶几上比划着。“咱们把队伍拉起来以后,专门管的就是剿匪事宜。到时候,咱们跟下面的商户洋行发个布告,告诉他们天津市公安局剿匪大队对来往客商提供安全保护。当然了,队伍开动,人吃马喂的,肯定不能白给他们保驾护航啊。所以,适当的收取一点费用,合理吧?” “合理!太他妈合理了!”王汉彰一拍大腿,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交了钱的商户,咱们保证他顺顺当当地把货运到天津卫。可要是不交钱,半道上遇见了劫匪,哈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不交钱的商户遇见的劫匪是哪儿来的?这年头,兵匪一家,谁说得清?有上这么几次,那些商户还不得乖乖地来交钱? 李汉卿和李汉卿心照不宣地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狠辣,也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哈哈,小师叔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李汉卿笑够了,收敛了笑容,眼睛里闪着精光。“不交钱的商户,货被劫了,那可就怨不得咱们了!有上这么几次,咱们这个生意,肯定能在整个天津卫彻底铺开!到那个时候,咱们这三百人的队伍没准就不够用了!说不定,咱们这个队伍能扩充到几千人呢!”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包厢前面拉开了遮光帘,放映大厅的灯光照射进来,让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野心。 “真要是到了那个规模,天津卫别管是谁当家做主,也得给咱们几分面子!日本人来了,咱们有枪有炮,他们不敢小瞧咱们;南京政府来了,咱们有正规编制,他们不敢动咱们;到那个时候,咱们才是真正在这天津卫扎下了根!” 李汉卿说的没错,富贵险中求!这年头,想要挣钱,就得冒点险!从家里面坐着最安全,可那能他妈弄来钱吗?至于说风险,干嘛没有风险? 旱天涝,涝天旱,睡觉落枕,出门撞墙,走路踩狗屎,吃饭噎着嗓,喝口凉水都塞牙,咳嗽一声肋叉子折,打个喷嚏震掉牙,放屁都能砸着后脚跟! 王汉彰坐在沙发上,盯着李汉卿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从李汉卿刚才的话里可以听出来,这件事他谋划的不是一天两天了。所有的风险,他都已经考虑进去,所有的门路,他都已经铺好了。他缺的就是白花花的大洋,和一个信得过的人!而自己,正巧是应了他所有的要求,所以这才找到了自己! 他又想起了范老师那边。三天,三天之内给答复。可范老师能答应吗?就算答应了,赤党的人能真心帮自己吗?就算真心帮,他们能斗得过有日本人撑腰的袁文会吗?这些问题,他想了无数遍,可始终没有答案。 而眼前这条路,却是实实在在的。只要自己点头,三百人的队伍就能拉起来,有枪有炮,有正规编制,有合法身份。到那个时候,袁文会算嘛?自己手里有队伍,腰杆子就硬了! 想到这,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他走到李汉卿身边,伸出手,开口说:“李处长,这件事你能够来找我,那就是给我面子。这件事我应下来了,明天一早,咱们去银行,我给你转账......” 李汉卿一听,连忙转过身来,握住王汉彰的手,笑着说:“钱的事儿不着急,我先把人招齐了再说。小师叔安排点亲信,到剿匪大队里面来当班排长!既然咱们决定干了,那我这就回去安排,争取明天就开始招人!” 他说着,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笑容里透着真诚,透着兴奋,也透着几分感激。“小师叔,你放心,这事儿咱们一起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往后在天津卫,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王汉彰点了点头,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期待,也几分决绝。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可他不后悔。这乱世,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就得狠得下心,下得了注。 两人握着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野心,是算计,也是对未来的一丝憧憬。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67章 副大队长的人选 天宝楼影院门口,霓虹灯还在闪烁着,红的绿的黄的光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光落在人的脸上,把每个人的脸色都染得花花绿绿的,像是戴了面具一样。 散场的人群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卖香烟瓜子的小贩还在门口守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 王汉彰和秤杆站在车门外,看着李汉卿的轿车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那辆黑色的别克轿车越走越远,尾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两只会发光的眼睛,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不见了踪影。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在路灯下打着旋儿。 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不见,王汉彰这才缓缓地转过身,往影院里面走。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秤杆三步并作两步地跟在他的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他快走了几步,追上了王汉彰,压低声音问道:“汉彰,咱们真的要跟李汉卿掺和这个事儿?” 王汉彰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秤杆。影院门口的霓虹灯晃得他的脸明一阵,暗一阵的,半边脸亮着,半边脸隐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表情。只见他缓缓地说道:“怎么着,你觉得这件事里面有问题?” “没有,没有......”秤杆连忙摆了摆手,那手势有些慌乱,像是怕王汉彰误会什么。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听你们说了这么半天,这肯定是个大好事啊!咱们真要是把这支队伍拉起来,以后谁还再敢跟咱们吹牛逼?别说跟咱们对着干了,就是他妈的皱个眉头,也得把他的大牙给掰下来!” 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憧憬,几分兴奋。可很快,那笑容就敛去了,换上了一副担忧的表情。 “事儿虽然是个好事,但我就是觉着花钱实在是太多了!一年十五万大洋,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咱们洋行一年能赚多少?我虽然不管账,可大概其也知道,一年到头,落个十几万就顶天了。这要是全投进去,万一......”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汉彰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在夜风里飘散。他伸出手,拍了拍秤杆的肩膀,开口说:“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我会想办法!”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秤杆,那眼神里透着几分深意。然后他开口问道:“秤杆,咱俩认识多长时间了?” “啊......有,有六、七年了吧?”秤杆挠了挠头,那动作有些憨厚,像是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皱着眉想了想,嘴里嘟囔着:“你是哪年到的老龙头锅伙儿来着?好像是民国十七年?还是十八年?” 王汉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却透着几分感慨。他看着秤杆,说:“到今年的七月份,就是整整的七年了!那时候我刚到咱们老龙头锅伙儿,第一次出去办事,就是你带我去的!” 他说着,眼睛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闪烁,把他的眼神映得忽明忽暗。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到今年的七月份,就是整整的七年了!那时候我刚到咱们老龙头锅伙儿,第一次出去办事,就是你带我去的!当时咱们在法租界,庞翻译那个傻逼还跑进了法国巡捕房,安南巡捕追的咱俩满处乱跑,这事儿就跟昨天发生的赛的……” 说起这段往事,秤杆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眯着眼睛,像是也回到了那个夜晚。他跟着叹了口气,说:“是啊,这些事说起来,真是跟昨天刚发生的一样。庞翻译那个傻逼,仗着他会说法国话,两头吃好处。谁能想到,你能听懂法国话,最后栽在咱们手里。哈哈,现在想想,竟然已经六年多了!” 两人站在树荫下,一时都没有说话。夜风轻轻吹着,吹得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什么人在窃窃私语。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还有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渐渐远去。 下一场电影即将上映,电影院的门口又开始热闹起来。卖票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年轻男女,也有带着孩子的夫妇。有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也有穿着西装的先生少爷。小贩们又开始吆喝起来:“香烟洋火桂花糖!”“瓜子花生,五香瓜子!”嘈杂的声音混成一片,像是煮沸了的水。 王汉彰带着秤杆,走到了路旁的树荫下。这里离人群远一些,也安静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那是英国产的“三五”牌,铁盒子,上面印着金色的商标。他打开烟盒,递给秤杆一支,自己也点上了一支。 火柴划亮,照亮了两个人的脸。那火光一闪即灭,只剩下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香烟弥漫在夜色中,一股辛辣的烟草味在空气中散开。 看着天宝楼影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王汉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缭绕,慢慢升腾,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转过头,看着秤杆,低声说道:“秤杆,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嘛话我就直说了!” 他说着,又吸了一口烟,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然后他盯着秤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汉卿的那个剿匪大队,我打算让你去当副大队长!” “我?”秤杆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香烟夹在手指间,差点掉在地上。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哪儿行啊?” 他看着王汉彰,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讶,有惶恐,有不解,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他挠了挠头,又说:“汉彰,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张先云,老安,还有许家爵,他们都比我强。不行的话,你让他们……” 看着有些茫然的秤杆,王汉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他往前走了半步,靠近秤杆,认真地说:“我之所以让你过去,主要是我觉得你适合干这个事儿!你想啊,剿匪大队成立之后,免不了跟天津周边的各路人马打交道。你在天津卫的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头最广,江湖上的朋友也大都听说过你的名字。” 他说着,又吸了一口烟,那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最关键的是,咱俩认识的时间最长,你的为人我很清楚,派你过去,我放心!” “可......可我没带过兵啊!万一要是......”秤杆支支吾吾地说道,他的手不自觉地搓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王汉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盯着秤杆的眼睛,那眼神里透着坚定,透着信任。他开口说:“没有人一生下来就嘛都会的!我让你去当这个副大队长,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而是让你把这支队伍牢牢地掌握在咱们自己的手里。” 他说着,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 “这个事儿就跟咱们管理帮会和公司一样,对待下面的人要恩威并施。该给钱的时候,就大大方方地给钱,别抠抠索索的。这些人出来当兵,不就是图个钱吗?你给够了钱,他们就愿意跟着你干。真要是犯了事儿,那也别藏着掖着,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尤其是在这种军队性质的剿匪大队里,更是畏威而不畏德!”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你只要按照这个方法去管理,肯定出不了错!” 秤杆站在树下,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那烟头的红点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地冒出来,在空气中升腾,缭绕,散开。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久久地没有说话。 王汉彰并没有催他,而是在等待他的回答。他也抽着烟,眼睛看着远处影院门口的人群,但余光一直注意着秤杆。他知道,这个决定对秤杆来说太大了,得给他时间想想。 影院门口,人群还在涌动。有个卖花的小女孩穿梭在人群中,手里举着一篮子鲜花,嘴里喊着:“先生,买枝花送给太太吧!小姐,买枝花吧!”她的声音清脆,却透着几分疲惫。有个穿西装的男人买了她一枝花,转身递给了身边的女人,那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过了差不多有两分钟,秤杆抬起头来。他把手中的烟头扔在了地上,用脚踩灭,那烟头在地上滚了滚,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熄灭了。他看着王汉彰,眼睛里闪着光,那光芒里有感激,有决心,也有一丝紧张。 他说:“汉彰,既然你信得过我,那我就去!”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68章 宁缺毋滥 听到秤杆的回答,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透着欣慰,透着满意,也透着几分感慨。他伸出手,拍了拍秤杆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真诚。 他开口说:“秤杆哥,这些年你跟我在洋行干,真是委屈你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透着几分愧疚。“张先云当了洋行的总经理,高森管着这天宝楼电影院,老安去了南市兴业公司,就连许家爵都去当了禁烟工会的会长。他们都有了自己的位置,都能独当一面了。”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秤杆,那眼神里透着真诚。“只有你,咱们在一块混的时间最长,可职位却一直没动。你嘴里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你肯定不甘心。谁愿意一辈子给别人跑腿打杂?谁不想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马?” 秤杆听了,想说什么,却被王汉彰摆手制止了。 “可俗话说得好,物尽其才,人尽其用。剿匪大队这个活儿,只有你适合干!这次去剿匪大队,虽然说是个副职,但是能主事!大队长朱湘南就是个摆设,真正说了算的,是咱们的人。你去了之后,就相当于自己当家做主了。好好干吧,咱们老龙头锅伙儿出来的人,没有孬种!” 秤杆听了,使劲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大,像是要把所有的决心都点出来。他开口说:“没错,咱们老龙头锅伙儿出来的人,没有孬种!汉彰,你放心,剿匪大队的人,我肯定帮你牢牢地攥在手里!” 王汉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满意。他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凭你一个人,恐怕是管不过来。剿匪大队的班长、排长,都得是咱们的人!只有这样,才能把队伍控制在咱们的手里!” 他说着,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你回去琢磨琢磨,带哪些人过去。咱们老龙头锅伙儿出来的那批老人,有本事的,信得过的,都带上。还有那些在咱们泰隆洋行、兴业公司干过,能打能杀的,也带上。当然了,你得找人家谈谈,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去。这事儿不能勉强,得人家心甘情愿才行。” 秤杆点了点头,说:“我明白。我回去就琢磨琢磨,今天晚上就去找他们谈。”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这两天你就抓紧去办这个事儿!先不要着急,你选的人我不参与,但必须要可靠的!要是实在没有人选,宁可空着,也不能随便凑合。实在不行,等队伍拉起来了,咱们再慢慢往里添人。” 秤杆点了点头,说:“行,我记住了!宁缺毋滥嘛!” “哈哈,行啊,还会成语了!”王汉彰调笑着说道。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抽完了手里的烟。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影院门口的人群渐渐稀疏了,下一场电影已经开始了,门口只剩下几个迟到的观众匆匆往里跑。卖花的小女孩还在门口徘徊,篮子里还剩几枝蔫头耷脑的花。 王汉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儿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汉彰就起来了。他洗漱完毕,吃了早饭,然后带着洋行的会计老周,早早地来到了天津市公安局。 公安局的大楼是座灰色的三层建筑,门口有两个持枪的警察站岗。王汉彰跟门房打了个招呼,递上名片,门房打了个电话上去,然后说:“王老板,李处长请您上去,二楼左手第三间。” 王汉彰带着老周上了楼,找到了侦缉处的办公室。敲门进去,李汉卿正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王汉彰进来,他连忙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小师叔来了,快坐快坐!”李汉卿一边说着,一边招呼王汉彰在沙发上坐下。他又吩咐勤务兵倒茶,又从抽屉里拿出香烟,递给王汉彰和老周。 王汉彰坐下,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天津市的地图。但办公桌是红木的,椅子是真皮的,文件柜是进口的铁柜,墙上还挂着一幅名人字画,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个讲究人。 李汉卿又是倒茶,又是递烟,忙活了一阵,这才在沙发上坐下。他笑着说:“小师叔,我不跟你说了吗,钱的事儿不着急。你怎么一大早就跑来了?” 王汉彰笑着摆了摆手,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再说了,没钱怎么办事?这两天不就要开始招人了吗,人到了之后吃喝拉撒,这不都得花钱嘛!” 他说着,指了指身边的老周。“这是我们洋行的会计老周,我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拢了拢账,手头上能拿出来的现钱,有八万块!李处长你看,我是直接给你支票?还是咱们一块去银行,我转到你的户头里面去?” 李汉卿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把烟头扔进了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说:“还是转到银行的户头里面去吧!亲兄弟,明算账!钱的事情,就得弄得清清楚楚的!” 他说着,走到衣帽架前,取下礼帽戴在头上,又拿起手杖,说:“走吧,咱们这就去银行。” 从花旗银行出来,时间已经是上午的十点多。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照得街道亮堂堂的。路边的法国梧桐长得很茂盛,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片繁华景象。 李汉卿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说:“小师叔,事儿办完了,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我知道有家清真馆子,扒牛肉条做得特别地道......” 王汉彰笑了笑,摆了摆手,说:“今天不行,我还有别的事儿要办。改天吧,改天我请李处长喝酒。” 李汉卿也不勉强,笑着说:“那行,那就改天。小师叔你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王汉彰说:“不用了,我这离得近,走回去就行。李处长你忙你的。” 两人在银行门口道别,李汉卿上了车,一溜烟地走了。王汉彰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 “先生,去哪儿?”车夫问道。 “英租界,马场道。”王汉彰说着,上了车。 车夫拉起车,快步跑了起来。车轮在柏油路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王汉彰靠在车座上,眯着眼睛,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詹姆士先生该怎么开口。 詹姆士先生是他的幕后老板,是他在天津卫站稳脚跟的靠山。自己在外面做的这些事,虽然说是自己的私事,但说到底,泰隆洋行还是詹姆士先生的产业,自己还是给英国人打工的。 最关键的是,王汉彰很清楚,詹姆士先生在泰隆洋行和自己所有的生意之中,都有眼线。只是这个眼线是谁,他一直没有查出来。 不过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反正詹姆士先生从来没有干预过自己任何的事情。但是这件事儿,是无论如何也瞒是瞒不住的,还不如自己主动去说。 可是自己该怎么说呢?说自己跟李汉卿合伙组建了一支三百人的武装队伍?詹姆士先生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二心?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背着英国人搞自己的势力?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黄包车穿过法租界,穿过交界处的铁栅栏门,进入了英租界。街道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洋楼多了,绿树多了,路上的洋人也多了。穿着西装的男人,穿着长裙的女人,还有骑着自行车送信的邮差,一派西洋景象。 车夫在詹姆士先生的宅邸门口停了下来。这是一幢三层的小洋楼,红砖墙,白窗框,门口有两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松树。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有一个中国花匠正在修剪草坪。 王汉彰付了车钱,按响了门铃。一个穿着白围裙的佣人开了门,见是王汉彰,连忙说:“王先生来了,詹姆士先生在书房,您请进。” 王汉彰跟着佣人进了门,穿过客厅,上了二楼,来到詹姆士先生的书房门口。佣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佣人推开门,侧身让王汉彰进去。 詹姆士先生的书房很大,朝南的一面是整排的落地窗,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巨大的胡桃木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各种英文书籍。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英国的乡村风景。 詹姆士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认真地看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看见是王汉彰,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他用流利的中文说:“王,听说你在南市的生意,遇到了一点麻烦?”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第669章 我只要结果 面对詹姆士先生的询问,王汉彰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他知道,詹姆士先生在泰隆洋行和自己所有的生意之中都有眼线。 当然,这种事情很正常。不但詹姆士先生这样做,就连王汉彰自己,在南市兴业公司、天宝楼影院和南市禁烟工会之中也安插着自己的眼线。这是控制下面机关的必要手段。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表面上对你点头哈腰的人,背地里是不是在算计你?有几个眼线盯着,心里才踏实。 王汉彰笑了笑,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皮的,很软,坐上去整个人都往下陷。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然后开口说:“是的,詹姆士先生,确实遇到了一点麻烦。一批从保定府运回来的猪鬃,在安平县被当地的保安队给劫了,还死了七个弟兄。”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敛去了,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不过我已经在想办法解决,您放心,远东舰队的那批猪鬃,一定会按时交付的。” 詹姆士先生听了,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细节,这让王汉彰松了口气。詹姆士先生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拿出一支雪茄,那雪茄盒是红木的,雕着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用雪茄剪剪掉一头,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划着火柴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烟雾,那烟雾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灰色的丝带,在空气中慢慢飘散。 他开口说:“没关系,我和远东舰队的副司令关系不错,晚几天交货也是可以的。重要的是,这件事要怎么解决?你有什么打算?” 王汉彰听了,心里微微一动。他今天来,主要就是想跟詹姆士先生说说天津市公安局成立剿匪大队的事情。自己能有今天,全靠詹姆士先生的提携。无论于情于理,这件事都要向他汇报。 想到这,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詹姆士先生,我今天来,主要是来跟您汇报一件事!” 詹姆士先生的目光,从手中的雪茄转移到王汉彰的身上。他把雪茄架在烟灰缸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王汉彰的眼睛,说:“继续往下说!” 面对詹姆士先生审视的目光,王汉彰心里有些发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他坐直了身子,迎着詹姆士先生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天津市公安局要成立一支营级规模的剿匪大队。负责这件事的侦缉处副处长李汉卿,跟我关系不错。他找到了我,邀请我一起参与组建这支剿匪大队!” 詹姆士先生听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盯着王汉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那沉默让王汉彰心里有些打鼓,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李汉卿跟我说,这支队伍成立之后,主要的任务是剿灭天津市附近的盗匪。南市兴业公司的这批猪鬃不是被劫了吗,李汉卿说了,队伍拉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剿灭劫我货的这些人!” 他说着,语气里带出了一丝愤慨。那愤慨是真的,不用装。 “最关键的是,李汉卿向我承诺,这支队伍的控制权,由我来掌控!为了保证后续物资运输的安全,我就答应了下来!这件事,我必须要向您汇报一下!” 王汉彰的话说完了,但詹姆士先生却迟迟地没有表态。他重新拿起雪茄,慢慢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烟雾。烟雾在阳光里升腾,缭绕,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那声音一声一声,像是敲在王汉彰的心上。他坐在椅子上,手心微微出汗,但脸上努力保持着平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给英国人打工的,自己背着他,又和李汉卿一起拉起了一支武装队伍,詹姆士先生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二心?会不会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单飞?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有些忐忑不安。 就在王汉彰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詹姆士先生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爽朗,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只见他边笑边说道:“王,你真是个天才!” 王汉彰愣住了,他没想到詹姆士先生会这么说。 詹姆士先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汉彰,看着窗外的花园。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开口说:“情报机关想要发展,必须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但华北的局势复杂,我就没有引导你向这个方面发展。没想到你自己却无师自通!很好,你做的很好!” 他说着,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然后问:“那么,组建这支队伍,大概要花多少钱?” 王汉彰听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连忙说:“呃......差不多十五万大洋吧,主要的投入是枪支弹药。第一年的投入肯定会很高,以后会少一些......” 他说着,有些心虚。毕竟泰隆洋行的收入,大部分都是詹姆士先生从英租界里拉来的生意。詹姆士先生有时候用钱,会让王汉彰直接转账。这笔钱现在用来组建剿匪大队,詹姆士先生会不会有意见? 只见詹姆士先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唔......十五万大洋,这是一个极其低廉的价格!” 他说着,又吸了一口雪茄,在嘴里慢慢品味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汉彰,说:“枪支弹药的问题嘛......” 他顿了顿,眼睛望向窗外,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着王汉彰,说:“这样吧,远东舰队的那批猪鬃,我就不让他们付现金了。我让他们折合成三百支李恩菲尔德步枪和两挺维克斯重机枪以及相关的弹药作为交换,你觉得怎么样?” 王汉彰听了,心里猛地一震!李恩菲尔德步枪是英军的制式步枪,质量比国内那些杂牌枪好太多了。可就是7.7毫米口径的子弹不好搞。不过有詹姆士先生在,这都不叫事儿! 维克斯重机枪更是好东西,射程远,火力猛,关键是质量极其可靠,一挺能顶好几挺轻机枪。要是能用猪鬃换回这些武器,那可就赚大发了! 想到这,他连忙说:“如果是这样,那可就太好了!詹姆士先生,太感谢您了!” 詹姆士先生摆了摆手,笑着说:“闲事一桩,不值一提!你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工作。” 他说着,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盯着王汉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我要提醒你的是,尽快把远东舰队需要的猪鬃准备好!这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王汉彰连忙站起身来,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好的,詹姆士先生,我这就去办!您放心,我一定按时交货!” 詹姆士先生点了点头,说:“那就好。你去吧。” 王汉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着詹姆士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詹姆士先生,还有一件事......” 詹姆士先生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王汉彰说:“这支队伍的副大队长,我打算让秤杆来当。他跟了我七年了,人可靠,在江湖上人头也熟。您看......” 詹姆士先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些事你自己决定就好,不用问我。我只要结果。”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詹姆士先生,那我先走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出詹姆士先生的宅邸,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汉彰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青草和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詹姆士先生不但没反对,还主动提出用武器来换猪鬃,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有了这批英国造的武器,剿匪大队的战斗力就有了保证。再加上秤杆带着可靠的弟兄去当班排长,这支队伍就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想到这,他不由得笑了笑。可笑着笑着,他又想起了范老师那边。 剿匪大队连人影还没看见呢,要形成战斗力,更是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了!招人、训练、配装备,没有三五个月根本下不来。可袁文会那边能等吗?日本人能等吗? 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范老师这一条线! 想到这,他快步走下台阶,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 “先生,去哪儿?”车夫问道。 “南开大学!”王汉彰说着,上了车。 车夫拉起车,快步跑了起来。王汉彰靠在车座上,眯着眼睛,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范老师该怎么开口。 三天,三天之内给答复。今天是第二天了,范老师那边有消息了吗? ps:我的第一本小说,《退役特工:麻烦找上门》的短剧已经在番茄小说上线了!朋友们多多支持!加入收藏,点点赞!我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