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怪谈:相亲群只有我一个活人》 第1章 诡异的相亲群 “刘年,你要是再不带个媳妇回来,就等着清明节给我上坟吧!” 老妈电话里的咆哮声,盖过了窗外地瓢泼大雨。 “妈,我都说了,我在南丰谈了,本地人,工作稳定,长得跟明星似的……” 刘年夹着手机,腾出一只手,把桌上吃剩下的红烧牛肉面扔进垃圾袋里。 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大大的“失败”二字,红得扎眼。 “少给我画饼!隔壁二栓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反正我不管啊,隔壁王婶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屁股大好生养,还是个会计!” “你要么周末给我带回来一个,要么,就给我滚回来相亲!” “嘟——嘟——” 电话挂断。 逼仄的出租屋里,只剩下刘年的叹息声。 南丰市,寸土寸金。 为了在这个大城市留下来,他不得不骗家里,自己过的很好。 可实际上呢? 他白天送外卖;晚上还得装成技术大神开直播,结果刚才那把王者农药0-9的战绩,直接把仅剩的八十个粉丝气跑了一半。 他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宁可在城里吃泡面,也不愿回村里当土财主。 “哎呦,我的亲娘啊!我上哪偷个姑娘给你带回去啊?” 刘年自嘲地笑了一声,伸手去摸烟盒。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叮。 刘年皱眉,这个时候谁会找他?变态房东催租? 他划开屏幕,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奇怪的聊天群,出现在置顶的位置。 没有邀请人,没有进群提示,它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群名很简单:【相亲相爱一家人(10)】。 “什么土鳖名字……”刘年嘟囔了一句,刚想退群,一条猩红色的群公告猛的弹出,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群公告】 【1.本群为内部相亲资源群,请男嘉宾珍惜生命。】 【2.群内女性成员均为优质单身资源,请谨慎交流。】 【3.本群严禁私自添加群成员好友,违者后果自负!切记!切记!】 “神经病吧?还不让加好友?不加好友怎么相亲?意念交流吗?” 刘年骂骂咧咧地想点关闭,手指却僵住了。 这群只有十个人,除了他,全是女的。 昵称更是整齐得离谱:大姐、二姐、三姐……一直到九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聊天框里突然跳出了消息。 九妹:“哎呀,终于来新人了?@刘年,这次是个什么成色呀?” 八妹:“切,能有什么好货色?上次那个健身教练,一身腱子肉,结果怎么样?哭着退群了,听说回去就疯了。” 五姐:“咯咯咯,八妹你别吓着人家。万一这次是个雏儿呢?大姐最喜欢雏儿了。” 大姐:“闭嘴。不管是什么,估计没戏。现在的男人,阳气越来越弱,不耐玩。” 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文字,刘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哭着退群?疯了?阳气? 这特么是相亲群还是中二病患者交流中心? “一群戏精。”刘年冷笑一声。 常年混迹网络的他,第一反应就是遇到了某种新型杀猪盘或者整蛊群。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是免费”的屌丝心态,刘年点开了几个人的头像。 这一看,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也太顶了吧? 先说那个“九妹”,头像是一张穿着蓝白校服的自拍。 背景有些模糊,像是在一间废弃的教室,光线昏暗,但那张脸简直清纯到了极点! 皮肤白得透明,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眼角还带着一颗泪痣,楚楚可怜中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意。 这颜值,吊打他某音关注列表里,那10086个开着十级美颜的颜值主播! 再看“八妹”,头像是在酒吧拍的,大波浪,烟熏妆,眼神凌厉,但颜值也出奇的高!手里拿着一杯血红色的鸡尾酒,妥妥的病娇精神小妹,带劲! 至于那个“大姐”,头像则有些诡异。 那是一张穿着暗红色旗袍的侧影,只能看到半张脸,温婉典雅,发髻高挽,露出的脖颈修长白皙,却又隐隐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这图都哪盗的?全网也没见过这么极品的啊!” 刘年吞了口唾沫,原本的警惕瞬间被荷尔蒙冲散了大半。 作为一个单身二十四年的母胎单身狗,这种级别的“照骗”哪怕明知是坑,他也忍不住想往里跳。 “反正是在网上,我还不信你们能顺着网线爬过来咬我?” 刘年嘿嘿一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刘年:“各位美女好呀,小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求轻虐~@九妹,妹妹头像真好看,是本人吗?”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随后,炸了。 九妹:“呀!@我了!姐姐们,他第一个理的是我哎!” 七姐:“啧啧,眼光不错,可惜是个短命鬼。九妹虽然年纪小,但脾气可不好哦。” 九妹:“@刘年,哥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身体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心脏病之类的?” 刘年一看有戏,立马挺直了腰杆。 刘年:“哥身体倍儿棒!以前是校篮球队的。目前在互联网大厂做项目管理,平时比较忙,也不差钱,就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吹牛又不犯法,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九妹:“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最喜欢身体好的哥哥了。上一任相亲对象身体太差,都没撑过十分钟……” 刘年看得一愣,十分钟? 什么十分钟? 这车速是不是有点快啊? 不过看着九妹那清纯欲滴的头像,刘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点开九妹的个人资料,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 脑海里那血红色的群公告,却出来捣乱了。 【严禁私自添加群成员好友!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能有什么后果?最多就把我踢了呗!” 刘年不屑地撇撇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种极品,要是能撩到手,带回家过年,老妈不得把嘴笑歪?” 再说了,公告里越是不让干的事,往往越刺激。 “加了!” 刘年一咬牙,狠狠点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消息:美女,交个朋友呗? 几乎是发送成功的同一瞬间—— “嗡!” 手机猛地剧烈震动了一下,吓得刘年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请求,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秒过?! 刘年心中狂喜,这妹子挺好撩啊! 他还没来得及打字,消息便弹了出来。 九妹:“哥哥,你动作好快呀,我好开心。” 后面还跟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刘年心花怒放,飞快回复:“那是,遇到喜欢的就要主动嘛。九妹你是南丰本地人吗?有机会出来喝杯咖啡啊?” 只要约出来,凭自己这张还算清秀的脸,再加上那辆二手的雅马哈摩托车,谁看了不迷糊? 然而,九妹的下一条消息,却让刘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九妹:“喝咖啡太麻烦了。哥哥,你现在把地址发给我吧。” 刘年一愣:“啊?现在?这都快十二点了……” 九妹:“是呀,十二点……是个好时间呢。哥哥不是说身体好吗?我想现在就见到你,一分钟都不想等了。” 这一刻,刘年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姑娘。 太急了。 就算这妹子再奔放,也不至于刚加上好友就要半夜上门吧?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跳”? 可是,看着头像上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刘年身体里那股泻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怕个毛!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被个小姑娘吃了?要是仙人跳,大不了报警!” 最终,欲望战胜了理智。 刘年:“行!哥就住在南丰二中后面的幸福里小区,4栋404。不过这里有点偏,你……” 地址刚发出去,刘年就有点后悔了。 这里是城中村,环境脏乱差,万一人家来了嫌弃怎么办? 他刚想撤回消息解释两句,九妹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表情包,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九妹:“我知道那里。哥哥,把门打开,我已经到了。” 已经……到了? 刘年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 从他发出地址到现在,也就不过五秒钟。 她是怎么到的? 难道…… “轰隆!” 一声雷鸣,在窗外炸响。 屋内的灯,闪动两下。 灭了。 第2章 天上飘来个林妹妹 “叮!” 手机的铃音在黑暗中突然炸响,吓得刘年一哆嗦。 他愣了愣神,赶忙低下头查看。 屏幕微光下,显示着一条电费欠缴的通知短信。 “呼!” 刘年脱力般地吐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妈的,原来是没电费了,吓死老子了!” 话音未落。 “咚、咚、咚。” 防盗门发出极其缓慢沉重的三声闷响。 不像是敲门,倒像是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比如骨头,在磕门板。 刘年咽了口唾沫,随手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谁啊?” “您的外卖到了!”门外传来一个不男不女的奇怪嗓音。 “草,吓人不?”原来是送外卖的。 他刚想起身开门,突然眼角的余光扫过垃圾桶,里面正躺着一碗吃剩下的红烧牛肉面。 “我......我哪有钱点外卖?” “我没叫外卖啊!” 这一下,刘年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空灵的女声。 她在唱着,诡异的歌谣。 “叮咚,我有一个秘密,悄悄告诉你!欢迎你来到天,堂,入,口!” “叮咚,有人在按门铃,是谁在外面,把恶作剧当一种游戏。” 歌声阴冷,穿透了门板,灌进刘年的耳朵里。 “听啊,谁在哭泣,” “看啊,谁在窃窃私语!” “窗外有双眼睛,” “它在时刻注视着你......” 刘年不受控制地扭头,望向窗外。 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倒流。 漆黑的夜里,窗棂外,正有一张惨白的脸看向屋内。 那五官绝美,但眼神异常的空洞,根本不是活人能露出的神态。 刘年咽了口唾沫,大脑一片空白。 可一眨眼的功夫,窗外的脸和门外的歌谣,都消失了。 世界,重归寂静。 “叮”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打破了这片寂静。 是九妹的消息。 九妹:“哥哥,你不乖哦。你没有给我开门,我只好,在外面一直等着你了!”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突兀地再次响起。 声音…… 来自那扇紧闭的窗户! 刘年僵硬地抬起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四楼。 这里是四楼啊! 没有防盗窗,没有空调外机,除了一面垂直的墙壁,什么都没有。 可外面有个人影,就那么违背物理常识地贴在那里。 这...合理吗? 闪电划破夜空。 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了那张脸。 毫无血色,皮肤白得像被水泡了三天三夜,湿腻的长发贴在脸颊上,更显几分阴冷。 持续不断的惊吓,让刘年丧失了人类求生的本能。 他想喊,但发现喉咙已经不听使唤。 她不是活人! 绝对不是!!! 这一刻,刘年终于想起了那个被他抛在脑后的群公告。 【后果自负。】 他手里的烟灰缸在剧烈颤抖,烟灰撒了一裤裆,但他毫无察觉。 拼了? 只要那个东西敢进来,我就…… 我就怎么样? 砸过去? 砸一个能悬浮在四楼窗外的飘飘? 他绝望地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窗外的景象突然变了。 那张狰狞的脸,竟然在扭曲变形。 就像是被揉皱的纸团,正在一点点被抚平。 原本凸起的眼球缩了回去,被挤扁的鼻子重新变得坚挺,咧到耳根的嘴巴也收敛成了樱桃小口。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那个恐怖的怪物消失了。 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孩,随即呈现。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长发在水中散开,却没有下垂,而是像在水底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漂浮、舞动。 是九妹! 只不过,比头像里的她更生动,更……阴冷。 她离开了玻璃,向后飘了一段距离,身体悬空,在暴雨中稳稳当当。 刘年看呆了。 恐惧感依然在,但另一种古怪的情绪却在他心底滋生。 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美得像精修过的cg原画。 不,比那还要完美,因为她就这么活生生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九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戏谑,反而多了些许幽怨。 她缓缓抬起手。 食指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下方。 刘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他紧握着的手机。 “嗡——” 手机震动。 刘年机械地低头解锁屏幕。 绿泡泡的聊天界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九妹:“哥哥,我现在的样子,你喜欢吗?” 刘年抬头,窗外的九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他颤抖着手指,在屏幕上敲字。 刘年:“你……你是人是鬼?” 这句废话发出去,刘年想扇自己一嘴巴。 这不明知故顾问吗? 九妹:“我是九妹呀。哥哥不是说喜欢我吗?怎么见了我,反而吓成这样?” 刘年看着这行字,只觉得头皮发麻。 喜欢? 网上的骚话能当真吗? 谁知道你这么热情,直接顺着网线爬过来了! 刘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能交流,就还有机会。 恐怖片里,只会尖叫的都死得快,能沟通的才能活到最后。 刘年:“那个……妹子,不,大仙儿。我错了,我嘴贱,我不该乱加好友,不该口嗨。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刘年:“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下还没来得及有。我就是个穷打工的,家里还有两头猪等着我寄钱回去买饲料呢。” 这时候还要啥面子? 活命才是硬道理。 窗外的九妹似乎被他逗乐了,在空中轻盈地翻了个身。 手机再次震动。 九妹:“噗嗤……哥哥真幽默。不过,你既然加了我,那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在群里,缘分是最重要的东西,谁也不能破坏。” 刘年:“这缘分我不要了行不行?我可以删好友!马上删!” 刘年还没来得及翻出删除选项。 九妹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 九妹:“你可以试试。你删了我,我就只能一直守在你窗外了。每天,每时,每刻,看着你睡觉,看着你吃饭,看着你洗澡……” “咕咚。” 刘年咽了口唾沫。 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啊! 无论干什么,都有一双死人眼贴在窗户上盯着你。 这特么谁受得了? 神经病都能给逼疯了! 刘年:“别!别介!有话好商量!咱们都是文明人……呃,生物。” 刘年认命地打字:“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刚才不是说要进来吗?为什么还要在外面飘着?” 问出这句话,刘年心里其实是打鼓的。 万一她真进来了怎么办? 但窗外的九妹脸上闪过无奈,她指了指窗户,又指了指房间门。 九妹:“我也想进去跟哥哥慢慢聊。可是……现在的我不完整,进不去。” 不完整? 刘年愣了一下。 九妹:“我身上少了一样东西,它被困在了某个地方。只要你能帮我找回来,我就能恢复力量,到时候,我就能拥有实体,像个真正的女朋友一样,永远陪在你身边了。” 看着这一长段文字,刘年脑子“嗡”的一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发布任务”? 完成任务就奖励……一个鬼女友? 如果拒绝呢? 大概率当场就会被带走。 刘年:“什……什么东西?在哪?” 他消息刚发出去,窗外的九妹,脸上再次露出甜美又诡异的笑。 九妹:“你知道,南丰二中吗?” 第3章 王者主播,在线探灵 “嘶~!” “南丰二中?” 刘年的手猛地一紧。 这四个字,在南丰市本地人的心里,可是禁忌。 他在南丰读了四年大学,混迹街头巷尾,太清楚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了。 别说大半夜,就是艳阳高照的大中午,哪怕给双倍车费,出租车都不带往那绕的。 “去那干什么?” 刘年手指哆哆嗦嗦地在屏幕上敲击,做着最后的挣扎:“那地方早就封了,大门都被焊死了,进不去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九妹看见回复,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失望,反而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 手机再次震动。 九妹:“正因为封了,才够安静呀。哥哥,你是怕了吗?” 多新鲜? 那鬼地方要命啊! 刘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关于那所学校的传闻。 五年前,南丰二中还是市重点,直到那起轰动全市的坠楼案发生。 官方通报含糊其辞,但坊间传闻却是沸沸扬扬,说是校园霸凌,逼死了一个女学生。 原本事情压一压也就过去了,可紧接着,怪事接二连三的发生。 涉事的几个学生相继发疯,有半夜对着镜子梳头,把自己头皮都梳烂了的,还有吃土吃的津津有味的,更有甚者,裸奔着来学校上课。 自打这些事情发生,学校最终没抗住压力,又正好赶上城市规划改革。 顺势就搬迁了。 可这还没完。 学校搬迁之后,几个不怕死的主播进去探灵。 结果,在一间全封闭的档案室里,一个烟头,引发了爆燃。 六个人。 一个都没出来。 那场火烧得很邪乎,只烧了那栋老教学楼,周围的树木杂草却完好无损。 打那以后,南丰二中就彻底成了凶地。 “这是去送死啊……” 刘年喉咙发干,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这地儿绝对不能去! 可抬头一看,九妹那张苍白绝美的脸,正紧紧贴在玻璃上,眼黑多眼白少,直勾勾地盯着他。 如果不去,这东西怕是一辈子都得贴在窗户上了。 与其被一只鬼日夜盯着,倒不如去那鬼地方碰碰运气,万一能把这姑奶奶送走呢? 刘年:“行吧。但我总得知道,具体任务是什么吧?” 九妹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 九妹:“我要你帮我拿一样东西。是我的‘名牌’,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刘年:“名牌?校服上别的那种?” 九妹:“对。那是我的身份证明,也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锚点。拿回它,我就能拥有实体,不再是现在这副飘飘荡荡的样子了。” 拥有实体? 刘年脑子里不可遏制地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有了实体,是不是就能…… 呸!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 刘年赶紧拧了一下大腿根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九妹:“位置很好找。高三四班,第四排,第四张桌子。就在桌斗里。” 高三四班。 第四排。 第四桌。 全是四。 这数字是真他妈的对味儿啊! 刘年:“拿了东西就走?” 九妹:“拿了就走。但是,天亮之前必须拿到。否则,以后你每天晚上,都只能看着我这张脸睡觉了。” 呵! 威胁我! 用的着吗? 刘年认怂般的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十二点十五分。 离天亮还有五个多小时。 时间倒是充裕,前提是他能活着进去,再活着出来。 想起刚才群里的对话,刘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刘年:“那个……妹子,那学校里面,不会还藏着其他啥不干净的东西吧?” 窗外的九妹,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嗤笑。 随后,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 九妹:“飘飘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从高到低,赤、橙、黄、绿、青、蓝、紫。我是黄级,虽然不算顶尖,但在南丰这块地界,一般的小鬼见到我都要绕着走。” 刘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黄级,排第三。 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可爱的九妹,居然是个狠角色? 那排在她前面的“大姐”、“二姐”得是个什么怪物? 尤其是那个头像看起来端庄典雅的“大姐”,搞不好就是个传说中的...红衣厉鬼? 刘年只觉得后槽牙一阵发酸。 自己这是进了个什么神仙群啊? 合着群里只有自己一个活人,剩下的全是女鬼? 这比杀猪盘可厉害多了吧? 九妹:“别磨蹭了,快去。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话音刚落,窗外那抹白色的身影瞬间消失。 就像是被黑夜吞噬了一般,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屋里顿时恢复了寂静。 刘年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刘年啊刘年,你这名字就没起好,流年不利啊,该着你有这一劫。” 他苦笑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生锈的手电筒,试了试,还能亮。 又扯过送外卖用的黄色雨衣,胡乱套在身上。 临出门前,他的目光落在了电脑桌旁边的直播支架上。 那部用来直播的备用手机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反正都是去送死,万一回不来,好歹留个视频证据。” 刘年心一横,把备用手机揣进兜里。 他这么做,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 穷! 电费都交不起了,如果这一劫能够安稳度过,开个直播,应该能有点人气,哪怕收几个棒棒糖,也是好的。 要是真遇到什么脏东西,说不定弹幕多了阳气重,还能辟邪呢? 带着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刘年推开门,冲进了暴雨中。 楼下停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雅马哈。 “轰——” 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吼,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刘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油门拧到底。 摩托车像是一头受惊的老牛,冲进了漆黑的雨幕。 …… 凌晨的南丰市,街道空旷得让人心慌。 越往西边走,路灯越稀疏。 大概骑了四十分钟,周围已经看不到高楼大厦了。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废弃厂房。 道路两旁的杂草足有半人高,在车灯的照射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轮廓。 南丰二中,到了。 刘年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借着车灯,他看清了眼前的大门。 那是一扇巨大的铁艺门,原本应该是气派的黑色,现在却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像极了干涸的血斑。 几圈比手腕还粗的铁链,将大门死死缠绕,上面挂着一把拳头大小的铜锁,早已被蛛网和尘埃覆盖。 门柱上,一块牌子摇摇欲坠,字迹剥落得只剩“南丰”二字依稀可辨。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门口那几道黄色的警戒线。 虽然已经断裂垂落在地上,在泥水中浸泡得发黑,但那种肃杀的气氛依然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冷一些。 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刘年紧了紧身上的雨衣,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呼……”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从兜里掏出备用手机。 打开某鱼直播平台,熟练地修改了直播间标题。 原本的标题是:【国服李白,带粉五排,输一把吃屎】。 他删掉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输入了一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夜探南丰二中鬼校:今晚,带你们看点不一样的。】 点击,开播。 屏幕黑了一下,随即出现了晃动的画面。 深夜时分,他这几十个粉丝的直播间里,空无一人。 刘年也不急,把手机固定在胸口的支架上,调整好角度,让画面正好对着那扇阴森的大门。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了。 【小猫爱吃鱼加入直播间】 【隔壁老王加入直播间】 【夜半磨刀加入直播间】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 【小猫爱吃鱼:哪儿啊这是?黑咕隆咚的,标题党?】 【隔壁老王:我超,这年头还有人敢开探灵直播?不怕封号啊?】 【夜半磨刀:哎?这大门……卧槽?!这他妈是南丰二中!主播你不要命了?!】 “夜半磨刀”这一嗓子,瞬间点燃了直播间。 这年头,打游戏的主播多了,户外探灵的可是凤毛麟角,尤其是在这种出了名的凶地探灵。 大数据似乎捕捉到了关键词,开始疯狂推流。 在线人数开始跳动:15……48……120…… 弹幕肉眼可见地密集起来。 【我靠,这给我整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不是,我看错id了吗?这不是那个0-9的废物王者主播吗?这哪啊?王者峡谷的野区吗?】 【楼上的,实锤了,0-9主播在线转职,现在成探灵主播了!】 【不是等下,这里我知道,尼玛,南丰二中?主播你疯了?五年前烧死那几个主播的事儿你忘了?你小子这是在线自杀吧?】 【快跑吧主播!这地方真的邪门!我有个哥们儿以前就在这上学,他说晚上操场上全是哭声!】 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刘年那颗悬着的心,居然踏实了些许。 人多,阳气重啊! “兄弟们!” 刘年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他用手电筒的光柱,在那把布满蛛网的铜锁上画了个圈。 惨白的光,在黑夜中格外刺眼。 “今天不打游戏了,带大家玩点刺激的。” “也不是为了博眼球,主要是……” 刘年苦笑了一声,撇了一眼绿泡泡置顶的群聊。 “生活所迫,身不由己啊。” 【生活所迫?被高利贷追杀躲进鬼校?666!】 【神特么身不由己,主播别贫了,有种你进去啊!敢进去我给你刷火箭!】 【对!敢进就刷!我说的!】 看着屏幕上那些承诺刷礼物的弹幕,刘年感觉找到了主心骨。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更何况,还有个女鬼在屁股后面盯着。 他伸手抓住那冰冷刺骨的铁栏杆,用力摇晃了两下。 大门纹丝不动,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在空旷的夜里传出老远。 “门锁了。” 刘年低声说着,将镜头转向旁边一处倒塌的围墙。 墙砖的缺口刚好半人高,被疯长的野草完美掩盖。 这是九妹发给他的路线图。 “不过,我有vip通道。” 刘年对着镜头咧嘴一笑。 他踩着满地的泥水,一步步走向漆黑的缺口。 风,更大了。 吹得枯草如同无数招魂幡在疯狂摆动。 站在缺口前,刘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方城市微弱的灯火。 那里是人间。 而他身前,是地狱。 “兄弟们,我上了!” 第4章 开始上强度了 雨水顺着倒塌的墙体缺口流下,形成一道浑浊的泥瀑。 刘年手脚并用,狼狈地从外面钻了进去。 顿时,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还有一种类似焚烧后残留的焦糊味。 他站稳身子,用手电筒照向前方。 校园的开端,是一条宽敞的甬道。 地面铺着已经开裂的石砖,缝隙里钻出许多野草。 甬道两旁,本该是整齐的行道树。 此刻却因多年无人修剪,树枝扭曲地伸向天空,在雨幕中张牙舞爪,投下的影子如同一个个挣扎的人形。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活跃起来。 【卧槽!真进来了!主播是个狼人!】 【这环境也太顶了,美术组加鸡腿!哦,这是真的,那没事了。】 【前方高能!我感觉有东西要出来了!】 刘年没心思看弹幕,他正按照九妹之前在脑海里勾勒的地图,辨认着方向。 学校的布局很简单,三栋教学楼呈“品”字形排列。 正前方最远处是新教学楼,分为a、b两座,中间由一道悬空连廊在三楼连接。 操场就在a、b座的中间。 而右侧,则是那栋被烧得只剩漆黑骨架的老教学楼。 五年前,六个主播就死在那里。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能看到焦黑的墙体上,有几个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双眼睛在窥探。 雨水打在地上的纸钱,发出“沙沙”的声响。 显然,事故之后,还有人进来作过法。 刘年打了个哆嗦,收回目光。 九妹给出的路线很清晰,高三四班在b座二楼。 但通往b座的近路,已经被倒塌的老教学楼完全堵死,无法同行。 唯一的路,就是从a座进去,上三楼,通过连廊,进入b座。 “妈的,鬼校大通关是吧。” “九妹!跑哪去了?说好了在校门口等我!” 刘年嘟囔了一句,准备跟九妹再确认一下细节,问问里面有没有什么“惊喜”。 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身体僵住了。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腰,蓬头垢面。 她穿着一身藏蓝色麻布衣,上面沾满了漆黑的污垢,即便是瓢泼大雨,也没将那层污秽冲刷干净。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她花白的头发,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刘年握着手电的手,哆嗦了一下。 在这鬼地方,大半夜,下着雨,突然出现一个老太太? 这还需要想吗?绝对不是活人! 他握紧了手电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心里疯狂呼喊:“九妹?九妹!出来救驾!” 然而,脑海里一片寂静。 之前一直叽叽喳喳的女鬼,此刻像是断网了,毫无回应。 完了,好像被鬼套路了。 刘年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小伙子……” 老太太缓缓开口了,那声音,十分怪异。 “你……见过我孙女吗?” 刘年壮着胆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没看到。阿婆,您孙女长什么样啊?” 他不敢直接把天儿聊死,生怕刺激到对方。 老太太闻言,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似乎是在笑,褶子堆在了一起。 “我孙女啊,长得可俊了,又乖又老实,扎着个马尾辫儿,就跟……就跟画里的人一样。” “她放学了,该回家吃饭了,我在这里等她。” 刘年听得心里发毛,敷衍地点了点头。 “哦哦,那可能是走散了。我帮您留意一下,要是天亮了还找不到,我帮您登个寻人启事。” 他说着,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瞥向了胸前的手机屏幕。 直播间此刻在线人数已经破万,弹幕像瀑布一样滚过。 【???主播在干嘛?对着空气说话?】 【我靠,这演技可以啊,瞬间入戏!氛围感拉满了!】 【自言自语可还行,节目效果爆炸!主播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前面的别吵,你们没发现吗?主包的脸都白了,不像是演的啊!】 看着这些弹幕,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看不见这个老太太?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也就是说,这个凭空出现的老太婆,只有自己能看到! 她真的是...... “小伙子,你是要到那栋楼里去看看吗?”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指向了a座教学楼漆黑的入口。 刘年不敢迟疑,连忙点头。 “对对,我进去找点东西。” 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诡异的老太婆。 “那你帮我个忙吧。”老太太说,“要是看到我孙女,跟她说,奶奶一直在门口等她回家。” “一定一定。”刘年嘴上勤快地答应着,脚步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 “你帮了我,我也得提醒你一句。” 老太太突然叫住了他,一只手搭在了刘年的胳膊上。 “那栋楼,b座,千万别去。” “那里……有危险。” “还有,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去b座的天台!千万……别去啊!”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贴着刘年的耳朵说的。 阴冷的气息,让刘年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猛地后退两步,再抬头时,眼前竟然变得空空如也。 那个佝偻的老太太,消失了。 刘年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 不去b座? 可他的任务目标就在b座三楼。 不去天台倒是好说,反正他也没打算上去。 他转身,不再停留,快步朝着a座教学楼的门口走去。 教学楼的玻璃门早就碎裂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金属框架。 黑洞洞的门厅,如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入黑暗的瞬间。 九妹那俏皮的声音,终于在他脑海中响起,一道倩丽的身影也随之浮现在他面前。 “哥哥,你走得好快呀。” 刘年差点没被吓得跳起来。 “你跑哪去了?!”他压低声音吼道。 “刚才差点就交代了!” “嘻嘻,我去见了见故人嘛。”九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 “故人?”刘年又一哆嗦,“你的意思是,你的那些老熟人,都在?” “对呀!” 刘年更加用力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问道:“刚才门口那个老太太,你认识吗?” 九妹小脸露出了疑惑。 “老太太?”九妹有些迷茫,“没有啊,门口哪有什么老太太?” “哥哥你看错了吧?” 刘年心里一沉。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手机屏幕。 直播间里,弹幕又在刷屏。 【神了!主播又开始跟空气对线了!】 【这演技,我愿称之为影帝!】 【爱了爱了,这种沉浸式探灵直播太刺激了,关注了!】 刘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果然。 不管是那个诡异的老太太,还是现在这个黏人的九妹。 都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这下,直接上强度了啊! 第5章 鬼女友养成计划? 不论是九妹口中的“故人”,还是那个诡异的老太太。 都说明了一个让刘年头皮发麻的结论。 这个学校里,不止九妹一个。 而且,那些东西,只有他能看见。 九妹似乎没察觉到刘年的僵硬,她歪了歪头,飘到他身边。 “这里有我好多老同学呢,不过她们胆子太小了,都不敢出来见你。”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却让刘年打了个寒颤。 这鬼地方,合着还是个阴间同学会。 刘年叹了口气,把目光从九妹身上移开,投向了胸前直播的手机。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两万,弹幕滚动得快要看不清字。 那些刷着“666”和“主播演技派”的弹幕,此刻在他眼里,成了唯一的慰藉。 至少,还有两万多人,在另一个世界看着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勉强挤出一个笑。 “兄弟们,接下来的路,可能有点难走。” “万一……我说万一啊,直播间一会儿黑屏了,或者我人没了。” “麻烦哪位好心人帮我报个警,就说南丰二中有人非法集会。” 刘年这话半真半假,语气里带着自嘲。 他心里清楚,真出了事,帽子叔叔来了也白搭。 顶多是明天社会新闻上多一条: 《一作死主播夜探鬼校,不幸身亡,死因成谜》。 然后,他那远在老家的老妈,就真的只能在清明节给他上坟了。 想到这里,刘年心里一阵沮丧。 可他话音刚落,直播间的屏幕,突然被绚烂的礼物特效淹没了。 【“就冲大哥这句话”送出飞机x1!】 【“我才是榜一大哥”送出火箭x1!】 【“裤衩里有杀气”送出超级火箭x1!】 …… 屏幕上礼物刷得飞起,金光闪闪的特效晃得刘年眼花。 他那几十个粉丝的小直播间,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然而,在一片叫好和礼物特效中,一条格格不入的弹幕飘了过去。 【道门十九叔:胡闹!简直是胡闹!】 这条弹幕是红色的,字体也比其他的要大一些。 【道门十九叔: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此等阴煞之地,又是暴雨之夜,阴气最重!你在此处喧哗吵闹,惊扰亡魂,是大不敬!速速退去,否则必有灾祸!】 这位“道门十九叔”的发言,瞬间引起了直播间的议论。 【哪来的老神棍?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 【别这么说,我感觉十九叔说得有道理,主播确实有点作死了。】 【我靠,你们快看这大哥的id,道门十九叔?好像是某站专讲玄学的up主!】 刘年看着那条警告,心里不是滋味。 他倒是想退,可退得了吗? 他瞥了一眼身旁飘着的九妹,苦笑了一下。 再看看屏幕上那些还在滚动的礼物,他突然觉得,就算是死,好像也死得其所。 起码,风光了一把。 “多谢这位十九叔的提醒。” 刘年对着镜头抱了抱拳,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一脚踏入了a座教学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兄弟们,冲!”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开一道口子,照亮了门厅内的景象。 地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散落的废纸,墙壁上布满了青苔。 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到清脆的碎裂声,不知道是踩到了玻璃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哥哥,你走慢点。” 九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轻飘飘地跟在刘年身边,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毫不在意。 “你不怕吗?”刘年压低声音问,一边警惕地用手电扫视着周围。 “怕什么?”九妹不解地眨了眨眼,“这里以前是我家呀。” 家? 刘年心里一咯噔,没再接话。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这个九妹,看起来人畜无害,到底行不行啊? 别一会儿真出什么惊喜,她飘的可比我跑的还快啊! “那个……九妹。”刘年放缓了脚步,试探着问,“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不管怎么着,先套近乎再说吧! 听到这个问题,漂浮在半空的九妹,身形顿了顿。 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迷茫。 “名字?” 她偏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但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她说话的语气里,明显出现了失落。 “等找到我的名牌,我就能想起来了。” 她补充道,“名牌上有我的名字。拿回它,我不但能恢复记忆,还能……” 她说到这里,忽然卖了个关子,俏皮地看着刘年。 “还能怎么样?”刘年被勾起了好奇心。 “还能在白天的时候,变成真正的人哦。” 九妹的眼睛亮晶晶的,“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那种,就像一个真正的……活人。” 刘年脑子“嗡”的一下。 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那……那能维持多久?” “嗯……”九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大概白天都可以,到了晚上,我就需要‘睡觉’了。” 这个回答,瞬间在刘年脑海中炸响。 恐惧、紧张、不安…… 这些情绪在这一刻,竟然被一种更加强烈的念头冲散了。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他开着二手雅马哈,后座上坐着一个神仙颜值的绝美少女。 他载着她,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 “妈,我回来了,这是你儿媳妇。” 然后,他老妈那张因为常年催婚而布满愁云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隔壁二栓子,见了九妹都得喊一声“神仙姐姐”。 村口情报站长王婶,再也不敢提那个“屁股大好生养”的会计。 他,刘年,将成为全村最靓的仔!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 去他妈的危险! 去他妈的鬼校! 为了这个目标,别说夜探鬼校了,就是去地府走一遭,都值了! 这哪里是恐怖任务? 这分明是鬼女友养成计划啊! “名牌!必须拿到!” 刘年心里发狠,原本还有些发软的腿,瞬间充满了力量。 他握着手电筒,大步流星地朝着走廊深处的楼梯口走去。 教学楼里死气沉沉。 手电的光柱扫过一间间教室,能看到里面东倒西歪的桌椅,和散落一地的书本。 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在光影下显得格外讽刺。 刘年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满脑子都是带“儿媳妇”回家的美好蓝图。 他很快找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一只手扶着冰凉的栏杆,另一只手用手电照着脚下,一步步向上走。 “咯吱……咯吱……”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直播间的观众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主播上楼了!我怎么感觉心跳都加速了!】 【这气氛绝了,比看恐怖片刺激多了!】 【预警!预警!鬼片里都喜欢上演转角遇到爱!】 刘年也看到了那个拐角。 那是从一楼到二楼的缓步台。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只能看到一面斑驳的墙壁。 他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时。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从楼梯拐角处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 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纸,瞬间消失在了上方的黑暗里。 第6章 闪灵 “什么东西?” 刘年下意识地低喝了一声,手电的光柱赶忙向上挑去。 光,照亮了上方的黑暗。 他看到了。 天花板上,倒吊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确切的说,是一个长着人脸的...蜘蛛! 它四肢扭曲着粘在天花板上,身上穿着一件惨白的病号服,长长的头发垂落而下,几乎要碰到刘年的额头。 刘年,也被迫看清了那张脸。 没有五官。 但又让人感觉,它,好像在笑。 “我操!” 肾上腺素在瞬间爆开,刘年怪叫一声,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脚下踩空,他整个人重重地摔在缓步台的地面上,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手电筒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柱在黑暗得空间里疯狂晃动,最后定格,照亮了那团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的白色影子。 它落地无声,然后缓缓蠕动着,直立起来。 “咯咯咯……” 刺耳的笑声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发出,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就吓着了?” 九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嗤笑。 “一个刚成型的‘闪灵’而已,顶天算个绿级,我一巴掌就能扇碎它,你胆子真小。” 刘年捂着发痛的后脑勺,无意间看到了胸前的手机屏幕。 直播间,炸了。 在线人数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五万,弹幕也彻底淹没了整个屏幕。 【哎呦卧槽了!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看到了!真的有东西!不是特效!那张脸……呕!】 【报警!快报警!主播快跑啊!还他妈直个屁播啊!】 【节目效果?这要是节目效果我把手机吃了!这质感,这出场方式,好莱坞都拍不出来!】 他们……他们也能看见!? 这个认知让刘年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这不是在做梦。 真的有一个怪物,就在他面前,而且,有五万多人正通过直播,实时观看着! 一片混乱的弹幕中,那条红色的id再次出现。 【道门十九叔:所有人都听我说,为今之计,救人要紧!阳气!所有人,刷阳气重的弹幕!不要停!】 【道门十九叔:此物为怨气凝聚的低等游魂,惧怕人间烟火和盛大阳气!主播!稳住心神,不要怕它!】 十九叔的弹幕像是一道指令,瞬间改变了直播间的画风。 【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 【奥利给!干了兄弟们!】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看着屏幕上那些五花八门的护体弹幕,刘年想哭又想笑。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搁这开演唱会呢? 他这边的分神,却给了那个白色闪灵可乘之机。 “咯咯——” 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声,那白影一晃,瞬间从几米外到了刘年面前! 一道凌厉的阴风扑面而来。 一只长着漆黑指甲的爪子,直直掏向刘年的心口。 “尼玛!” 刘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求生的本能让他向旁边狼狈地一滚。 “刺啦!” 爪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外卖雨衣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连带着里面的t恤,也被划破。 肩膀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差点就滚下楼梯。 “九妹!别他妈看戏了!出手啊!”刘年扯着嗓子,冲着空气嘶吼。 “切,真没用。” 九妹撇了撇嘴,似乎对刘年的狼狈很不满意。 那白色闪灵一击不中,再次发出一声尖啸,身影化作一道残影,再度扑来。 这一次,更快,更狠! 刘年瞳孔紧缩,他甚至能闻到那东西身上传来的腐臭味。 他躲不开了。 完了。 老妈,儿子对不住你,不能给你带媳妇回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飘在刘年身后的九妹,终于动了。 她收起了脸上那副看热闹的表情,眼神骤然变冷。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毫无征兆地从刘年的左胸前穿了出来。 是的,穿了出来。 那只手没有实体,直接透过了刘年的身体,五指张开,指甲在瞬间变得漆黑修长。 “吵死了。” 九妹清冷的声音响起。 那只穿过刘年身体的鬼手,精准地迎上了扑来的白色闪灵。 “噗嗤!” 一声像是捏爆了多汁水果的闷响。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来势汹汹的白色闪灵,在碰到九妹鬼手的一瞬间,整个身体就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炸成了一团黑色的雾气,随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秒杀。 刘年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从自己胸口缓缓收回去的纤细手掌。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穿过身体时,带来了一阵冰凉,却没有任何痛楚。 他……被一个女鬼给“入”了? 然后,那个女鬼还帮他捏爆了另一个鬼? 直播间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卧槽?!没了?】 【怎么回事?刚才是卡了吗?那怪物呢?怎么一闪就没了?】 【是弹幕!是弹幕起作用了!正道的光把那玩意儿净化了!】 【十九叔牛逼!(破音)】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我信了!以后叔你就是我偶像!】 屏幕上,全是夸赞“道门十九叔”的弹幕,甚至有人开始刷起了礼物,指名道姓地送给十九叔。 刘年看着手机屏幕,又回头看了看身边一脸“这有什么了不起”表情的九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就在这时,那条红色的弹幕再一次浮现,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道门十九叔:不对!怨气未散,执念化灵!刚才那个只是开胃小菜!此地有大恐怖,主播,听我一句劝,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走你大爷! 老子今晚算是走不了了! 刘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手电筒,光柱有些暗淡,显然是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学校里的鬼怪,并不是只有他能看到。 而是它们想不想让别人看到。 门口那个诡异的老太太,选择了只让他一人看见。 而刚才这个白色闪灵,也许是因为等级低,无法控制自身能量,又或许是故意为之,将自己的形态暴露在了摄像头下。 不管怎样,这一晚上的“惊喜”,才刚刚开始。 刘年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 他苦着一张脸,转头看向身旁哼着小曲、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九妹。 “那个……妹子啊。”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 “你……你这么强,一招就把它秒了。” “为啥……为啥不自己去拿那个名牌呢?祸害我干啥啊!” 第7章 她不是林可可 这个问题一出口,刘年就有点后悔。 这不是典型的恐怖片作死台词吗? 问鬼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万一她的答案是:“因为我需要你这样阳气旺盛的活人当祭品呀。” 那自己岂不是白给了? 然而,九妹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回答,只是飘到地上的手电筒旁。 然后,伸出了手。 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轻盈地穿过了手电筒的外壳,又穿了过去。 一遍,又一遍。 “看到了吗?” 九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充满了无奈。 “我现在这样子,碰不到任何实体。” “所以,我才需要哥哥你帮忙呀。” 刘年看着她,又回想起了刚才那只穿透自己胸膛,捏爆“闪灵”的鬼手。 他好像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你只能碰到……像刚才那种东西?” “嗯。”九妹点了点头,“我们是同类,所以可以互相接触。但对于活人的世界,我就像个幽灵……哦,我本来就是幽灵。” 她自己说完,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刘年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原来如此。 他把所有线索串联一下。 为什么九妹能穿墙,能悬浮,却在自己家门口“敲门”。 为什么她不直接飞进来,而是在窗外等着。 规则。 原来鬼,也受着某种规则的束缚。 她无法主动开启一扇里面住着活人的门,无法拿起一件属于人间的物品。 她需要一个“媒介”。 而自己,就是那个倒霉催的媒介。 想通了这一点,刘年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 只要有规则,就有漏洞可钻,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捡起手电筒,光线已经非常昏暗,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区域。 “刚才那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的同学?” 他一边问着,一边领头朝二楼走去。 楼道里更黑了,手电的微光只能勉强驱散身前一米的黑暗。 “它呀?” 九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屑。 “一个连自我意识都没有的‘闪灵’罢了,靠着一股怨念聚起来的形体,是个‘青级’的小卡拉米。” “脑子里除了重复死前的执念,什么都没有。这种东西,智商很低的。” 她飘到刘年身边,继续解释道: “真正厉害的,像我这种‘黄级’,或者比我等级更高的,都是有自己想法的。遇到同类,能感觉到对方的强弱,一般不会轻易动手的。” 刘年听得一愣一愣的。 合着这鬼界,也讲究个弱肉强食啊! “那你还挺厉害的。”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这马屁似乎拍得很舒服,九妹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个圈。 “那是当然。” 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她偏着头,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怎么了?”刘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奇怪……”九妹喃喃自语,“刚才那个闪灵……我好像……在哪见过。” 她的声音里透着迷茫。 “但想不起来了。” 记忆缺失。 刘年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 九妹的状态非常不对劲,她的记忆是混乱且残缺的。 也许,这是个突破口。 他放慢脚步,试探性地引导着话题: “会不会……是当年逼你跳楼的那些人之一?然后被你复仇,困死在这里,变成了那种怪物?” 他这话,是根据南丰二中流传最广的那个校园霸凌传闻推断的。 “跳楼?” 九妹的反应,再次超出了刘年的预料。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什么跳楼?我没有跳过楼啊?” “嗯?” 这下轮到刘年发懵了。 “你……不是从楼上跳下来摔死的?” “我……”九妹的表情更加痛苦,她抱着头,在空中缓缓漂浮,“我是怎么死的……我……想不起来了……” 她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 “我是怎么……死的?” 不是跳楼? 那关于南丰二中的传闻,难道是假的? 还是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九妹,根本就不是那个传闻里被霸凌致死的女学生! 一股寒意顺着刘年的脊椎爬了上来。 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就在这时,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从刚才“闪灵”爆开的地方悄然飘了过来。 那黑气,是怪物消散后唯一的残留物。 它像是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毒蛇,在九妹还在为记忆而痛苦沉思时,悄无声息地,猛地撞进了刘年的后心! “呃!” 刘年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块冰块砸中,寒意瞬间贯穿全身。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剥离。 楼道的黑暗缓缓褪去,泛黄的、如同老旧录像带一般的画面随即浮现而出。 耳边,几个女孩的奸笑声同时炸响。 画面稳定下来。 这里是学校的厕所,肮脏,潮湿,恶臭。 三个打扮花里胡哨的“精神小妹”,正将一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女孩围在角落。 女孩长相清秀,扎着马尾,此刻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身上的校服也被扯得有些凌乱。 “啪!”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精神小妹,毫不客气地甩了清秀女孩一个耳光。 “林可可!你家不是挺有钱吗?让你拿点钱出来买个水果手机,就这么费劲?” 另一个嘴里叼着烟的女孩,吐了一口烟,喷在林可可的脸上。 “跟她废什么话!干脆把她衣服扒了,拍几张照片发到网上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被叫做林可可的女孩,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死死地护住自己的领口,哀求道: “求求你们,不要……我明天……我明天一定把钱带来……” 黄毛女孩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 “我最后给你一天时间!” “明天,还是这个时候,你要是拿不来钱……” “就等死吧!” 奸笑声再次在狭小的厕所里回荡,充满了恶意。 画面开始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了那个黄毛精神小妹的脸上。 她的五官在视野中开始融化,扭曲。 鼻子、眼睛、嘴巴全部消失,变成了一张平整而惨白的面具。 一张,和刚才那个“闪灵”,一模一样的脸。 第8章 玩失踪 刘年大口喘着粗气,那种阴冷的触感仍旧残留在后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幻象,太真实了。 最后画面中的黄毛丫头变成没有五官的脸。 和刚才被九妹捏爆的“闪灵”,完美重合。 所以闪灵,就是当年的霸凌者之一! 刘年扶着墙,勉强站稳,看向九妹。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的发梢,似乎陷入了沉思。 一直以来,刘年都先入为主地认为九妹就是跳楼自杀的林可可。 毕竟在这个故事里,受害者的怨气通常最大,实力也最强。 可刚才的幻象,还有九妹对自己死因的迷茫,彻底推翻了这个猜想。 如果九妹不是林可可,那她是谁?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她又是怎么死的? “九妹。” 刘年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你还记得,这所学校之前,总共死了几个人吗?” 九妹停止了绕头发的动作,脱口而出:“十一个!” “十……十一个?”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 官方通报的跳楼女生林可可,算一个。 后来被林可可化身厉鬼折磨致死的三个霸凌者,算三个。 再加上五年前那把大火里没出来的六个探灵主播。 一加三加六,刚好十个。 嘶~! 那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是......九妹自己? 还没等他理出头绪,九妹突然抬起头,露出了甜美笑容,只是在这阴森的楼道里,显得格外违和。 “这里的游魂可不止这么多。” 她指了指周围漆黑的墙壁,语气轻快得像是在介绍旅游景点。 “这里……似乎被某些强大的家伙搞成了一个聚集地,很多附近的游魂都被吸引了过来,所以现在,这里很热闹呢!” 热闹? 刘年只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这种热闹,他这辈子都不想凑。 刘年心中一动,想起了刚才门口的偶遇,随即问道。 “其实……”刘年吞了口唾沫,“刚进来的时候,我在门口遇到了一个老太太。” 他一边观察九妹的反应,一边继续说:“她穿得破破烂烂的,问我有没有看见她孙女。她......好像也能看见我。” 九妹听完,没什么反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被吸引过来的游魂吧。这地方阴气重,这种孤魂野鬼最喜欢往这钻。” “她还跟我说了个事。”刘年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警告我,千万不要去b座,尤其……不要去b座的天台。” 听到“天台”二字,九妹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花板的方向,目光中流露出忌惮。 “天台……” 九妹喃喃自语,随后撇了撇嘴,恢复了常态。 “那里确实有让人不舒服的气息,我也讨厌那里。不过没关系,我们只去二楼拿名牌,又不上去,怕什么?” 刘年看着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既然这尊大神都说没事,那应该问题不大。 “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刘年指了指胸前的手机,强行给自己打气。 两人继续沿着楼梯向上。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加破败,地上的积水甚至没过了脚面,踩上去异常的粘腻。 为了缓解压抑的气氛,刘年主动找起了话题。 “对了,之前群里说的那个健身教练……他是怎么退群的?” 虽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他还是想听听当事人的说法。 毕竟,那是他的“前车之鉴”。 九妹飘在他身侧,漫不经心地回答:“你说那个大块头啊?他胆子太小了。” “我就稍微在他洗澡的时候敲了敲玻璃……他就受不了了。” 九妹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后来他退了群,我就每天盯着他。吃饭盯着,睡觉盯着,上厕所也盯着。” “然后呢?”刘年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然后他就疯了呀。” 九妹语气平淡,“现在应该在精神病院吧?” “我不喜欢神志不清的男人,一点情趣都没有,所以就放过他了。” 刘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还好自己心理素质过硬,要是换个人,估计早就步了那教练的后尘。 唉~!别人相亲费钱,我相亲费命啊! “以后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九妹似乎察觉到了刘年的恐惧,突然飘到他面前,绝美的脸蛋儿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 “自打你进了群,你可就和普通人不一样喽!” “不一样?”刘年往后仰了仰头。 “嗯,你现在是‘易感’体质。”九妹解释道,“简单说,就是你会像吸铁石一样,吸引周围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以后不管你在哪,大概率都会碰到奇奇怪怪的事。” 刘年脸都绿了。 怎么他妈不早说? 这不中了诅咒了吗? “我……现在退群还来得及吗?” “不能哦。”九妹笑眯眯地摇摇手指,“你怕什么,你有我呢。” 她看着刘年,原本戏谑的神情收敛了几分,那双大眼睛里竟然多了些许认真。 “等拿回了名牌,我就化为实体,做你女朋友。” “到时候,不管什么妖魔鬼怪,只要我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指头。” 说到这,她的脸颊竟然泛起了红晕。 刘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恐惧感莫名消散了不少。 这姑娘,虽然是个鬼,虽然爱恶作剧。 但这番话,听着倒也顺耳。 而且看起来,这姑娘的心里,比她的嘴,可羞涩单纯多了。 “行,那我这条小命,可就交给你了。” 刘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通往b座的连廊。 这条连廊大约五十米长,两侧是透明的玻璃窗。 外面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雨水疯狂拍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脆响。 借助闪电的光亮,刘年侧头向外看去。 下方是学校的操场。 荒草丛生,泥泞不堪。 传说中到了晚上就会变成百鬼夜行的操场,此刻却空荡荡的。 “看来雨下得太大,鬼也得避雨啊。” 刘年自嘲地想道,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手机。 直播间的人气并没有因为赶路而下降,反而还在持续攀升。 弹幕密密麻麻,几乎盖住了整个屏幕。 那位“道门十九叔”今晚算是圈粉无数了,大部分水友都成了他的粉丝,在那各种刷屏,各种护身咒语层出不穷。 刘年看了,不禁失笑。 行吧,虽然他知道这个十九叔是个神棍,但毕竟都是混网络的,相煎何太急呢? 刘年继续边走边看弹幕,发现除了十九叔的粉丝,还混进来几个同行。 【南城探灵一哥:就这?我还以为多大阵仗呢。刚才那个特效做得不错啊,花了多少钱请的团队?】 【捉鬼天师阿强:我也觉得是特效,那种光影一看就是后期合成的。也就骗骗外行。】 【南城探灵一哥:主播有本事去夜红酒吧啊!那里才是真凶地,敢去那播,我给你刷十个超火!】 刘年看着这些冷嘲热讽,心里冷笑一声。 特效? 老子要是有钱请特效团队,还至于在这玩命? 还夜红酒吧? 那地方可是南丰市凶名赫赫的打卡地,听说比这刺激多了。 去那探灵?老子还没疯! 谁爱去谁去,老子探完这个学校,这辈子都不碰这行了。 不过看到这种弹幕,刘年也没生气。 黑红也是红嘛。 他瞥了一眼后台的打赏统计。 今晚这一波,礼物总额已经超过了五位数。 各种飞机、火箭刷个不停。 按照这势头,只要能活着出去,这半年的生活费是不用愁了。 想到这,刘年心里那点恐惧又被金钱的力量压下去不少。 人为财死,古人诚不欺我。 “多谢各位老板的礼物!” 刘年对着镜头拱了拱手,“不管是真特效还是假特效,只要大家看得开心就行。至于那个什么酒吧,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今晚咱们先把这学校通关了。” 说话间,连廊已经走到了尽头。 前面就是一扇虚掩的防火门,门后黑洞洞的,像一张深渊巨口。 b座,到了。 九妹的名牌就在里面。 刘年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直播间说道: “兄弟们,b座到了。准备好迎接更刺激的恐怖了吗?咱们,要进去咯!” 说完,他下意识地转头,想跟身后的九妹确认一下方位。 “九妹,进去之后直走还是……” 话音未落,刘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后空空荡荡。 那条幽长的连廊里,只有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 原本一直飘在他身后、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保护他的九妹,不见了。 “九妹?” 刘年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连廊里回荡,却是无人回应。 半掩着的防火门,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刘年的心,也瞬间沉到了谷底。 护身符,不见了! 第9章 冒牌货 “妈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刘年骂骂咧咧地紧了紧身上的破雨衣。 这里是b座三楼,按照九妹之前的说法,高三四班在二楼。 只要顺着楼梯下去一层,就能找到那个该死的名牌。 然而现在,这个姑奶奶跟他玩失踪?! “不管了,先拿东西要紧。” 刘年心一横,抬脚准备往楼梯口走。 长痛不如短痛,天亮前如果拿不到名牌,以后天天晚上被鬼盯着睡觉,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刚迈出两步,身后一阵阴风突然袭来。 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喂!你怎么不等等人家呀!胆子挺大嘛!” 这声音俏皮活泼,甚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刘年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急忙转身。 手电光照过去,九妹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歪着头看他。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刘年长出了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你死哪去了?!” 他没好气地抱怨道,“一转眼就不见了,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不对,鬼吓人更吓人!” 刘年都开始语无伦次了。 人家本来就是死的,还能死哪去? 九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语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表情生动得过分。 “哎呀,人家刚才在a座又转了一圈,去看看以前的教室嘛。” 她轻盈地跳了两步,来到刘年身边,甚至伸手去跨刘年胳膊。 九妹的手从刘年的胳膊上穿过,虽然没能跨住,但冰凉的感觉,仍旧让刘年哆嗦了一下。 “对了哥哥!” 九妹突然兴奋道,“既然来了,要不我们去天台看看吧?” “哈?” 刘年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去天台干什么?不是去二楼找名牌吗?” 他指了指楼下的方向,“而且刚才在校门口,那个老太太特意交代过,千万不能去b座的天台,说上面有大恐怖。” “哎呀,那个老太婆懂什么。” 九妹不屑地撇撇嘴,身体几乎贴到了刘年身上,“人家就是想去天台看看风景嘛。这里的夜景可好了,以前上学的时候,我最喜欢去那里吹风了。” “再说了,你还不信我的实力?在这里,谁不怕我呀?” “刚才你也看到了,那种小怪我一巴掌一个。放心啦,不论出现什么,我都能应付,陪我去嘛!” 说着,她竟然开始做出摇晃刘年胳膊的动作,语气里满是甜腻的撒娇。 刘年站在原地,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 很不对劲。 之前的九妹虽然也爱恶作剧,偶尔还会吓唬他,但本质上是个有点羞涩、还有点小傲娇的姑娘。 尤其是提到做女朋友的时候,还会脸红害羞。 可眼前这位…… 太主动了,甚至可以说有点……放荡? 那种刻意的勾引和撒娇,完全不像是个单纯的高中生能做出来的。 但这长相和声音,又确实是九妹没错。 难道是因为到了熟悉的环境,性情大变? “哥哥,走嘛走嘛!就看一眼,看完我们就下去拿名牌,好不好?” 九妹还在催促。 刘年心里打鼓,但看着那张绝美的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要是惹恼了这个姑奶奶,在这阴森的鬼楼里,自己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行行行,听你的,去看看。” 刘年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往楼上爬。 b座的楼梯间比a座更加狭窄,墙壁上满是黑色的霉斑。 每上一层,刘年都感觉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不知不觉,已经爬到了五楼。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手机。 这一看,让他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满屏都是红色的付费弹幕。 【道门十九叔:停下!立刻停下!千万不要再往上走了!】 【道门十九叔:她在诱导你去死地!那是替死鬼的手段!】 【道门十九叔:再往上一步,神仙难救!速退!】 这一连串的红色弹幕,看得刘年触目惊心。 替死鬼?假的? 刘年心中一沉,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手电筒的光柱开始颤抖。 等等。 直播间的人......是怎么看见九妹的? 他们应该完全不知道九妹的存在才对啊? 可...... 他们都看见了! 前面的“九妹”察觉到他停下,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挂着甜得发腻的笑。 “怎么了哥哥?累了吗?马上就到了哦,再坚持一下嘛。” 她在楼梯上方的黑暗中招手,像是在召唤魂魄。 刘年喉结滚动,强行挤出一个笑脸。 “那个……妹子啊,我突然有点肚子疼,可能是刚才吓着了,我想歇会儿。” 他一边说,一边靠在墙上,以此来掩饰自己发软的双腿。 “肚子疼?” “九妹”眉头微蹙,“到了天台就好了,那里的风一吹,什么病都好了。” 她不仅没有关心,反而更加急切地催促。 这根本就不正常! 刘年心中的怀疑已经变成了确信。 他决定最后试探一下。 “对了,之前你说名牌,是在第几排第几桌来着?我这脑子有点乱,给忘了。” 刘年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九妹”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摆摆手。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等到了那里我再指给你看不就行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墨迹。” 她在回避! 如果是真的九妹,她对于名牌的执着,恨不得立刻拿到手,怎么可能会表现得如此无所谓? 甚至连具体的座位都不愿意再说一遍。 刘年的手心全是汗。 “还有啊……”刘年继续追问,“你之前说,如果你有了实体,就要带我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来着?” 这是个陷阱。 真的九妹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九妹”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她在台阶上跺了跺脚,声音也变得尖锐了几分。 “见谁都行!只要你陪我上天台,见谁我都带你去!快点走!” 她急了! 甚至那种娇媚的伪装都快维持不住了。 刘年看着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变成了清一色的【快跑】。 跑? 怎么跑? 这可是五楼,上下只有这一条楼梯,那个冒牌货就堵在上面。 如果现在转身往下跑,把后背露给这个怪物,恐怕死的更快。 “行,那咱们走。” 刘年突然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了一副豁出去的决绝。 他迈步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踩碎什么东西。 “这就对了吗,哥哥真乖。” “九妹”见他动了,脸上重新恢复了甜美的笑容,转身继续带路。 七楼的入口就在眼前。 通往天台的铁门半开着,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哪怕还没上去,刘年都能猜到,里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想也知道,绝对不是什么看风景的好地方。 “九妹”站在铁门旁,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对着刘年招手。 “来呀,哥哥,快进来呀……”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刘年停在了距离她只有几级台阶的地方。 不能再走了。 再走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手电筒的光柱,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 直播间里,十九叔的弹幕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占据了整个画面。 【别进去!那是界!进去了就回不来了!】 刘年长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填满肺部,借此来压制颤抖的身体。 “怎么了?快来呀。” 上面的“九妹”还在催促道,大眼睛里,原本的灵动已经消失,变成了空洞和残忍。 刘年没有动。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经质。 “你知道吗?你的演技,真的很拙略!” “九妹那个傻丫头虽然爱玩,但她绝对不会叫我去天台。” “因为那里……” 刘年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冷。 “那里也是她不想面对的地方。” 上面的“九妹”表情彻底消失了。 她就那样木然地看着刘年,原本甜美的五官开始变得僵硬,像是一张戴久了的面具,正在一点点剥落。 “所以……” 刘年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根本不是九妹!” 第10章 致命豪赌 刘年的话刚出口,直播间里就先炸了锅。 弹幕像雪崩一样覆盖了整个屏幕,连画面都快看不清了。 【卧槽!主播疯了?这时候跟鬼摊牌?】 【别啊!既然看出来了就接着演啊,找机会跑啊!这一嗓子喊出来,不是逼着人家动手吗?】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凉了。主播这是嫌命长,非要给阎王爷冲业绩。】 一直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道门十九叔”,发了一条加粗的血红弹幕。 【道门十九叔:哎……若是佯装不知,或许还有回旋余地。此刻点破,那东西必会恼羞成怒。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了,这下神仙难救。】 屏幕前的观众们并在不知道,刘年这种看似自寻死路的“刚正面”,其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时间回到五分钟前。 假九妹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催促着刘年上楼。 刘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眼睛盯着直播的手机,看似是在关注直播间的弹幕,实则,余光却是瞥向了另一部手机。 早在假九妹第一次催他去天台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真的九妹虽然有点神经质,但对他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欢,是装不出来的。 而眼前这个,满脸都写着“急不可耐”。 于是,他在上楼的间隙,对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相亲群,发出了求救信号。 刘年:【姐姐们,十万火急啊!现在我感觉很不对劲,我不敢确定眼前的九妹是不是她本人。她非要拉我去天台,太反常了!我怀疑她被冒名顶替了!】 消息发出去,刘年的心脏狂跳,生怕前面的假货突然回头。 他之前疯狂地私聊九妹,全都石沉大海。 现在,这个诡异的相亲群,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虽然群里都是厉鬼,但好歹是“自己人”,总比眼前这个不知根知底的怪物强。 几秒钟后,八妹说话了。 八妹:【哎呦喂,你俩真成了啊?九妹好运气啊,竟然真碰上个胆儿大的!我还以为你会吓得尿裤子退群呢。】 看着这条调侃的消息,刘年差点把手机捏碎。 都啥时候了,还在吃瓜? 刘年:【八姐!亲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能不能帮我联系下九妹啊?要死了!真的要死了!这东西我搞不定啊!】 他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八妹:【抱歉,帮不了一点!我们跟你一样,都只是网友关系。你联系不上她,我们自然也联系不上啊。】 看到这半句话,刘年的心凉了半截。 八妹:【不过话说回来,九妹虽然看着软萌,实力可是实打实的黄级。能顶替她的鬼,那得是什么等级啊?啧啧,这下你小子怕是凶多吉少了。不过也好!等你死了,咱们就是一个世界的了,你和九妹就可以彻底长相厮守了!到时候姐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长相厮守? 我可去你的吧! 谁想跟鬼长相厮守?老子还没活够呢! 刘年心中一阵无能狂怒,却又拿这八妹没辙。 这群女鬼的脑回路,果然跟正常人不一样。 就在他绝望之际,头像端庄的大姐出现了。 大姐:【@八妹,行啦,别吓唬他了。九妹能碰到个有缘人不容易,别给搅黄了。】 大姐:【@刘年,八妹说的不无道理,我们受规则限制,确实没办法直接帮你解决困境。而且我们也的确无法联系她。】 刘年看着屏幕,呼吸都快停滞了。 连大姐都没办法? 大姐:【但是你放心,我猜测九妹应该是被某种东西暂时困住了。以她的能力,很快就会解决困境的。】 这时,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妹又跳了出来。 八妹:【行啦,放心吧!你在群里发了消息,九妹是能看到的。群消息的优先级比你私聊她的优先级还要高。只要她没魂飞魄散,肯定能收到震动。】 八妹:【她应该正在朝你那边去了!话说竟然有鬼敢冒充她?这下有戏看了!九妹平时看着乖,发起火来可是很吓人的哦~】 看到这几行字,刘年心中既期待又失落,更多的则是强烈的危机感。 好消息是,真九妹正在赶来的路上。 坏消息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到。 如果她能在自己被拉进天台之前赶到,自己就能得救。 否则,就真的要在阴间跟她们团聚了。 现在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就是拖! 不管用什么手段,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只要不进那个该死的天台,这事儿就还有转机。 …… 思绪回到现在。 阴冷的楼梯间里,气氛明显变得剑拔弩张。 当眼前的“九妹”听到刘年的质问,原本甜美的脸,瞬间破碎。 她站在高处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年,无喜无悲。 对于此刻的刘年来说,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赌的,是他的命。 赌资就是刚才十九叔在直播间里的一句话——替死鬼。 在刘年之前所听到的那些民间怪谈里,替死鬼这种东西,往往自身怨气不足,无法直接索命。 它们的害人方式很固定,必须通过幻象、言语,引诱凡人去到一个特定的凶地,或者是让凡人主动触发某种死亡契机,比如跳楼、上吊、溺水。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假九妹,虽然看起来恐怖,但其实就是个跑业务的中介。 只要自己不进天台,她就没有直接杀人的能力。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两个前提上: 第一,十九叔那个神棍没有看错,这玩意儿确确实实是替死鬼。 第二,自己听到的那些关于替死鬼的传说,不是瞎编乱造的。 刘年感觉自己真的有些荒唐。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竟然把自己的命,交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和一个虚无缥缈的民间传说。 当然,还有那个到现在还没有赶来救自己的……不靠谱鬼女友。 “呵。” 楼梯上方,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声响。 不像是人类的冷笑。 显然,对面的假九妹已经失去了继续演戏的耐心。 既然被识破了,那层画皮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脸上的皮肤开始松动,就像是贴久了的墙纸,边缘开始卷曲、脱落。 原本属于九妹那张绝美的脸庞,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皮肤在一寸寸崩坏。 血水顺着额头开始往下淌,划过眉骨,流进眼窝,将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染得通红。 紧接着,她的头皮开始向下滑落。 湿漉漉的头发连带着大块的头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下来一样,垂在脸颊两侧。 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刘年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有后退半步,死死抓着楼梯扶手。 这个鬼,难道就是传闻里,半夜对着镜子梳头,把自己头皮抓烂了的那位? 真特么倒霉啊!竟然偶遇“梳头姐”了。 这也侧面印证了,这个学校里的东西,果然都是当年的“受害者”变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 梳头姐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嘴里含着一口血水。 她歪着血肉模糊的脑袋,仅剩的一只完好的眼球在眼眶里乱转,最后死死定格在刘年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饥渴。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情况不对。 按照剧本,被识破的替死鬼不应该恼羞成怒后消失,或者是继续用更高级的幻术迷惑他吗? 为什么这东西……看起来像是要动手啊? 特喵的谁说替死鬼不能直接动手的?? 还是说,这位姐姐根本不是替死鬼? 还没等他想明白,楼梯上的怪物动了。 她没有像之前那位闪灵一样瞬移,而是一步一步,踩着粘稠的血水,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每走一步,都会在台阶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既然你不自己来……” 怪物伸出了手。 那只手已经不再是九妹那般白皙纤细,而是布满了抓痕和烂肉,指甲长得离谱,上面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皮肉碎屑。 “那我……拉你过来吧?”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笑,震得刘年耳膜生疼。 “嘿嘿嘿哈哈哈哈!” 下一秒,腥风扑面。 那只恐怖的血手,直直地朝着刘年的脖子抓了过来! 赌输了。 刘年心灰意冷。 他想躲,但双腿却突然不受控制,根本挪不动分毫。 那只鬼爪在刘年的瞳孔中极速放大。 唉......长相思守吧! 刘年感受着阴风袭来,绝望地闭上了眼。 第11章 谁给你的胆子 就在这时。 一道冷冽至极的寒意,骤然从刘年的背后袭来。 这股寒意比眼前的女鬼更加刺骨,更加霸道。 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降到了冰点。 紧接着,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突兀地从黑暗中探出,稳稳地抓住了即将触碰到刘年咽喉的血手。 “啪。” 一声脆响。 鬼爪,就这样被定格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怪物愣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只凭空出现的手,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神色。 随后,刘年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没有了刚才那个冒牌货的撒娇和甜腻,只剩下让人胆寒的暴怒。 “谁给你的胆子?” “敢碰我的男人?” 刘年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撞破胸膛。 这声音,这语气。 正主儿来了! 虽迟但到! 九妹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校服清纯可人的邻家少女。 她身形暴涨,原本合身的校服被撑破,露出惨白的皮肤,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如同树根般盘根错节。 满头长发无风自动,在空中狂舞,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怨气。 绝美的脸庞此刻变得铁青,双眼化作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流淌着黑色的血泪。 这才是她身为“黄级”厉鬼的真面目。 与刚才在出租屋窗外那种含蓄的惊悚不同,此刻的她,是彻底释放了杀意的恶鬼。 原本嚣张的“梳头姐”,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身体竟然开始颤抖,像是遇到了天敌的老鼠。 “你……你……” 梳头姐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怪响,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无能为力。 九妹没有废话。 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成爪,直接朝着梳头姐的面门抓去。 简单,粗暴。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直接贴脸开大! “刺啦!” 撕裂声响起。 梳头姐那张本就破碎不堪的脸,被九妹硬生生扯下一大块腐肉。 黑色的血水喷涌而出,溅落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啊——!” 凄厉的哀嚎声响彻整个楼道。 刘年痛苦地捂住双耳,整个人缩在墙角。 眼前的景象太过残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又不敢移开视线,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种级别的鬼怪厮杀,恐怕连那六个死去的主播都没见过。 胸前的手机屏幕依然亮着,直播间的观众们更是一阵懵逼。 在他们的视角里,只能看到梳头姐突然停在半空。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疯狂扭曲,脸上的血肉凭空炸开,像是有隐形人在对她进行凌迟。 【卧槽!啥情况?这女鬼咋自己炸了?】 【我看傻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自爆?】 【不对!你们看她的姿势,明显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但我怎么看不见那个东西?】 【太残暴了!房管呢?这都不封?我报警了!真的报警了!】 但下一秒,画风突变。 眼前的血腥厉鬼突然停止了挣扎,身体僵直在原地,浑身上下的皮肤开始寸寸崩裂。 就像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在疯狂劈砍。 而且她嘴里不停地发出绝望的哀嚎,仅剩的那只眼球里,只有恐惧和求饶。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内讧? 一条加粗的红色弹幕再次飘过。 【道门十九叔:难道真的吉人自有天相?还是说主播其实深藏不露,身上有什么降妖除魔的法宝?这力量……霸道至极!连老夫都看不透!】 【道门十九叔:此乃鬼咬鬼之相!主播身后,恐怕有高人相助!或者是更加凶戾的存在!】 刘年此刻顾不得多看直播间了。 这场单方面的虐杀实在太刺激了。 他现在只想挥起荧光棒大喊一声666。 这九妹哪里是相亲对象?这简直就是人形自走核武器! 发怒的九妹完全不是之前那个爱撒娇的样子,招招致命,残忍至极。 她似乎在发泄某种积压已久的怒火。 仅仅过了十几秒。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头爆裂声。 梳头姐的脖子被九妹硬生生捏断,脑袋软塌塌地垂向一边。 九妹随手一甩,像扔垃圾一样将她砸在墙上。 紧接着,她虚空一握。 “砰!” 梳头姐残破的躯体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黑色的碎片。 那些碎片并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迅速燃烧,转瞬间化为了无数莹白色的光点。 就像上次那个白色闪灵死后一样。 光点先是在空气中蔓延,随后猛地调转方向,一股脑钻进了刘年的身体里。 “唔!” 刘年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 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再次袭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直接冲进了他的大脑深处。 他的瞳孔瞬间扩散,变成了纯白色。 眼前的现实世界开始消退,泛黄的老旧画面再次浮现。 …… 风很大,吹得天台上的铁丝网哗哗作响。 画面里出现了三个女孩儿。 林可可蜷缩在天台的地板上,身上的校服已经被扯破了,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砰!” 一个穿着紧身裤的精神小妹狠狠地踹了她一脚,正中她的腹部。 林可可痛苦地弓起身子,发出微弱的呜咽。 刘年认出了这个施暴者。 正是之前画面中,那个叼着烟的太妹。 “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让你拿点钱,你竟然敢告诉老师?” 叼烟太妹朝着林可可啐了一口唾沫。 一旁的黄毛小妹正蹲在旁边摆弄手机,闻言冷冷地笑了一声:“林可可,你真有种,害得我们都被罚写检讨了,你这下开心了?把钱拿出来吧,算是精神损失费。” 林可可听到这句话,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血,拼命地摇着头。 她的嘴唇嗡动,似乎在解释什么。 “我……我没钱……真的没钱……” “你说啥?大点声!没吃饭啊?”叼烟太妹又是一脚踹在她肩膀上。 “我……父母离婚了,后妈怀孕了,他们……他们不给我钱……” 林可可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 “去你妈的!谁管你家那点破事!” 叼烟太妹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林可可清纯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半边脸颊迅速肿胀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顿暴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 刘年看着这一幕,心被揪住了。 那种无力感让他窒息。 他很想冲过去救她。 如果当时,能有一个人出现在天台上,或许当年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但这里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施暴者恶毒的咒骂。 这时,那个黄毛小妹似乎是看累了,走过来佯装劝阻,将叼烟太妹拉开。 她蹲下身,看着地上的林可可,笑吟吟地说道: “林可可,没钱的话,那我也帮不了你喽。” “要不这样,你从这里跳下去,让我们乐呵乐呵。”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以后,我们也不再找你麻烦了,你看怎么样?” 这是恶魔的低语。 林可可鼻子里的血还在流,她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她努力地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不……不要……” “你得跳啊。” 黄毛小妹脸上的笑容看着让人生寒。 “你不跳的话,大姐头绝不会饶了你的。” “谁叫你长得漂亮,还被大姐头相中的男生表白了。” “你要是不跳,大姐头可就要亲自出手了哦。到时候,可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没人能救得了你!” 又是“大姐头”! 刘年在意识空间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原来这不仅仅是勒索,还牵扯到了情杀? 叼烟太妹见林可可仍旧在摇着头,显然急了。 她一把抓住林可可的头发,像拎死狗一样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直接拽到了天台边上。 天台边只有一道大概一米高的护栏。 如果人想从这里跳下去,轻而易举。 “跳!或者我把你扔下去!” 叼烟太妹将林可可的上半身按在护栏上,强迫她看着下面。 林可可双手死死抓着护栏的边缘,表情绝望。 她看了一眼天台下方。 b座,七楼。 摔下去,必死无疑。 但就在这一刻。 刘年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 林可可突然努力地抬起头,将的视线移向天台的中央方向。 刘年不清楚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但此刻的她,眼神却变了。 不再是惊恐和绝望,而是……深深的担忧? 她在担心谁? 那个方向,难道还有别的人? 画面没有给出答案。 视野开始旋转,最后定格在叼烟太妹身上。 那张原本年轻的面孔,画风突变。 发际线处开始向下淌血,皮肤像是被热蜡融化,一眨眼,就变成了厉鬼模样。 也就是刚才被九妹捏碎的——梳头姐。 第12章 夏玲 意识回归身体的一刹那,强烈的眩晕感,差点没让刘年背过气去。 那种沉浸式的幻象体验,比看vr电影还要真实百倍,尤其是最后那一眼,梳头姐变身的过程,简直是精神污染。 “发什么呆!快走!” 耳边传来急切的催促声。 刘年猛地抬头,发现九妹正飘在他面前,脸上的狰狞早已消失,重新变回了高中生模样。 只不过,此刻的她看起来并没有平时那么从容。 她不停地挥手,试图去推刘年,但手掌只能一次次徒劳地穿过刘年的肩膀。 “快跑!别回头!” “这里有我惹不起的东西!她快出来了!” 九妹很慌乱,一边喊,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向楼上的黑暗深处。 刘年也不是傻子,连能秒杀厉鬼的九妹都怕成这样,那东西得多凶? 他二话不说,从地上弹起来,把已经快没电的手电筒往腋下一夹,撒丫子就往楼下冲。 刚跑两步,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 九妹紧紧跟在他身侧,在空中飘行。 但刘年敏锐地发现,九妹的身影似乎比之前淡了不少,甚至趋近于半透明,此刻透过她的身体,能看到后面的墙壁。 看来刚才那一击秒杀,对她的消耗不小。 一口气冲到二楼,刘年靠在墙角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 他习惯性地低头去看胸前的手机,想看看那群神通广大的水友有什么高见。 屏幕一片漆黑。 上面弹出一个系统提示框:【该直播间涉嫌违规内容,已被暂时封禁。】 “靠!” 刘年骂了一声。 也是,刚才的画面又是撕脸又是爆头的,血浆乱飞,要是这都能过审,那审核员估计是睡着了。 不过看了一眼后台收益,那长长的一串数字让他原本郁闷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这一晚上的卖命钱,够他在南丰市潇洒好一阵子了。 “到了。” 九妹突然停了下来,伸手指了指前方。 刘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一扇斑驳的木门上。 门框上方的门牌虽然歪斜,但字迹依然清晰:高三四班。 九妹静静地悬浮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教室门,脸上神色复杂。 既有期待,又似乎藏着某种怯懦。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门口徘徊,就是不肯再往前一步。 刘年看了看表,凌晨五点十分。 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天边隐约泛起了鱼肚白。 “怎么,到了家门口不敢进了?” 刘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故作轻松地调侃道:“马上就能拿回名牌,变成大活人了,是不是激动得腿软?” “不知道,不告诉你!” 九妹扭过头,撅着嘴,恢复了那种小女生的娇憨姿态,好像刚才那个手撕厉鬼的女魔头,根本不是她。 “那我进去了啊,不然天都快亮了。” 刘年也不磨叽,伸手推门。 “那个……” 刘年手停在门把手上,转头看向九妹:“你……真的不一起吗?” 九妹往后缩了缩身子,摇摇头。 “不了,里面……让我很不舒服。” 刘年皱了皱眉,没再多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面对的过去,鬼也一样。 “吱呀——” 生锈的合页发出摩擦声,教室门被缓缓推开。 出乎意料的是,这间教室并没有像外面走廊那样破败不堪。 课桌椅排列得异常整齐,甚至连讲台上的黑板擦都摆放得端端正正,就像是昨天还有学生在这里上课,放学后值日生刚打扫完卫生一样。 这种整洁,在废弃了五年的鬼校里,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刘年把手电光移向黑板。 黑板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白,隐约能看到上面残留的粉笔字迹。 最大的两个字写在正中间:班会。 “最后的一课是班会吗?” 刘年随口嘟囔了一句。 “轰隆!” 窗外突然亮起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声迟来的雷鸣。 借着这一瞬间的惨白,刘年看清了教室的全貌。 他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径直走向靠窗的那一组。 第四排,第四桌。 他走到那张课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积满了灰尘,指尖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刘年蹲下身,把手伸进桌斗里。 手指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透明的塑料卡套,里面夹着一张略微发黄的卡片。 上面印着学校的校徽,下面是一行端正的小楷: 高三四班,夏玲。 “原来,你叫夏玲啊。” 刘年看着手中的名牌,拇指抚过名字。 夏玲。 这个名字在当年那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里,并没有出现过。 她如果是受害者之一,为什么会籍籍无名? 她既然不是林可可,那她跟五年前那场悲剧到底有什么关联? 她又是怎么死的?尸体在哪? 无数个问号在刘年脑海中盘旋。 而就在这时,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周围的课桌椅开始扭曲变形。 泛黄的画面,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你好呀,我叫林可可!” 画面的开端,是一个女孩灿烂的笑脸。 她站在课桌旁,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不得不说,生前的林可可确实有着校花级别的资本,清纯甜美,笑容极具感染力,完全看不出后来幻象中那副凄惨的模样。 画面一转,镜头拉远。 “我……我叫夏玲。”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出。 刘年看到了那个“夏玲”。 她坐在角落里,穿着那身熟悉的蓝白校服,但气质与刘年认识的“九妹”简直判若两人。 此时的夏玲,蜷缩着身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她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受惊般的眼睛,不安地四处乱瞟。 这哪里是那个敢手撕厉鬼,还爱搞些恶作剧的九妹? 这分明是个重度社恐患者。 “别紧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林可可弯下腰,语气温柔地说,“你刚转学过来,肯定会有些不适应,慢慢来就好啦!” 那时的林可可,眼神清澈,脸上没有任何阴霾,完全是一副热心肠的好班长形象。 这时,画面开始飞速切换,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画面里,夏玲总是独来独往。 一个人上学,总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一个人打饭,端着餐盘躲在食堂最角落的柱子后面。 一个人放学,背着书包匆匆穿过人群。 她在班里就是个小透明,没有朋友,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南丰二中是全走读制学校,没有住宿生,这让本就社恐的夏玲,连发展几个室友的机会都没有。 刘年看着这些画面,心里有些发堵。 这性格反差也太大了。 现在的九妹虽然有点神经质,但性格活泼,甚至可以说有点“疯”。 怎么生前会这么自闭? 难道是因为死过一次,反而看开了? 画面中,唯一能让夏玲放下戒备的,只有林可可。 偶尔课间,林可可会主动坐到夏玲旁边,跟她说几句悄悄话。 这时候,夏玲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里,才会流露出一丝笑意和依赖。 对于夏玲来说,林可可大概就是她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吧! 前面的画面有些沉闷,全是这种无聊的日常。 但看着看着,画风突然变了。 某天下午,走廊里人来人往。 夏玲抱着一摞作业本匆匆赶路,在一个拐角处,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作业本撒了一地。 “没长眼啊!” 一声喝骂传来。 夏玲吓得一哆嗦,连道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捡本子。 被撞的那个人并没有离开,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刘年看清了那张脸。 染着黄发,嚼着口香糖,一脸的不耐烦。 正是之前在天台上逼迫林可可跳楼的黄毛小太妹。 黄毛太妹并没有动手打人,而是用脚尖狠狠碾过地上的作业本,留下一个黑乎乎的脚印,然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夏玲抱着满是脚印的作业本,瑟瑟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画面再切。 光线变得昏暗,周围传来了滴答滴答的水声。 夏玲躲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 看周围的瓷砖和门板,应该是学校厕所的隔间。 她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死死捂着嘴,眼睛里满是惊恐。 隔间外,传来了嘈杂的推搡声。 紧接着,那个让刘年恨得牙痒痒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可可,你挺能跑啊?” “躲厕所里就有用了?你是打算吃饱了再出来吗?” 是那个黄毛太妹! 她在威胁林可可! 刘年心中大震。 原来,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夏玲就在现场! 她就躲在隔间里,听着自己唯一的朋友被霸凌,被羞辱! “啪!” 清脆的耳光声传来,夏玲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但她没敢冲出去。 她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别打了……求求你们……” 林可可的哭喊声断断续续。 “明天把钱带来,听见没有!” “要是敢告诉老师,我们就把你衣服扒光了录像发上网!” 恶毒的咒骂声持续了几分钟,随后是一阵离去的脚步声。 彻底彻底安静,只有林可可压抑的抽泣声传来。 夏玲依然蹲在隔间里,一动都不敢动。 她看着那扇薄薄的门板,像是看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刘年看着夏玲那双充满了自责、恐惧和懦弱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这也许,就是夏玲哪怕死了,也不愿意走进这间教室的原因吧? 愧疚! 对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选择了沉默。 第13章 消失的厉鬼 意识回归身体,强烈的眩晕感让刘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在课桌上。 名牌上面“夏玲”两个字,透着说不出的沉重。 刘年没有丝毫完成任务的喜悦。 那段记忆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那个躲在厕所隔间里瑟瑟发抖的女孩,那个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夏玲,和现在这个敢手撕厉鬼、性格跳脱的九妹,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社恐到了极致,一个却“疯”得彻底。 刘年无法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当年的夏玲。 在那样的环境下,面对霸凌者,一个本就内向弱小的高中女生,能做什么? 挺身而出? 那大概率是多一个受害者罢了。 并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是英雄,大多数人,只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普通人。 那种无力感,刘年太熟悉了。 就像他在南丰市打拼的这些年,面对高昂的房租、微薄的薪水,还有时不时来自生活的毒打,他也曾无数次选择过低头和沉默。 “呼——” 刘年长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些压抑的情绪甩出脑海。 不管怎么说,任务算是完成了。 他攥紧名牌,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头皮发紧。 九妹就站在门外,背对着他,看着楼梯口的方向发呆。 刘年走到她面前,举起手中的名牌晃了晃。 “找到了,你的东西。” 九妹看着那个透明的小卡套,脸上却没有刘年预想中的狂喜。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伸手来接。 “谢谢哥哥。” 声音很轻,也很疲惫。 刘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但他忍住没问。 现在显然不是聊这些沉重话题的时候。 “刚才那个东西……没追过来吧?” 刘年指了指楼上的方向,那是通往天台的路。 “还在。” 九妹摇摇头,语气恢复了些许平静。 “但她似乎被规则限制在天台上了,下不来的。” “只要你不主动上去送死,这一层暂时是安全的。” 听到“安全”两个字,刘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 雨已经彻底停了,天也要亮了。 “那……先回去?” 刘年试探着问道,“这个名牌具体怎么用,还有你说的实体化,咱们是不是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慢慢研究?” 在鬼校里多待一秒,都觉得折寿。 九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缓缓点头。 “马上天亮了,阳气太重,我现在还不能在大白天随意出现。” 她往后飘了一段距离,退到了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我先走了!” “晚上,我再去找你的。” 说完,还没等刘年反应过来,她的身影便迅速淡化,直至完全消失。 “喂!这就走了?” 刘年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空旷走廊里的回音。 “真把老子当工具人用完就扔啊……”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 至少,今晚这关算是过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牌。 他又摸了下胸口的手机。 屏幕依然是黑的,显示直播间被封禁中。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刘年紧了紧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雨衣,迈步走向楼梯口。 这一宿,确实够惊心动魄的。 二十四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碎成了渣。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除了那个还没到手的“鬼女友”和后台那一串数字的打赏。 刘年发现自己变了。 他走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墙角那些似有似无的黑影,竟然没有任何恐惧的感觉。 以前要是看到这些,他估计能当场吓尿。 但现在? 呵。 连手撕厉鬼的场面都见过了,这点光影效果算个屁。 这就是传说中的脱敏治疗吧? 从b座下到三楼,再次穿过连廊。 刘年脚步从容,甚至有点闲庭信步的意思。 路过连廊中间时,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右侧那栋烧毁的老教学楼。 天色微亮,那栋楼像一具巨大的焦尸,静静地趴在晨曦中。 里面阴气森然,即便隔着几十米,都能感受到寒意。 隐约间,似乎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口攒动,像是被大火困住的亡魂在挣扎求救。 换做进门前的刘年,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但此刻,他只是耸了耸肩,甚至还对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早啊,哥几个。” 完全没了感觉。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只不过这代价,有点废胆子。 出了连廊,顺着a座的楼梯一路向下。 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压在胸口的沉闷感也随之消散。 刘年走出教学楼的大门,重新站在了满是泥泞的甬道上。 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宿的经历,开始在脑海里复盘。 那个诡异的老太太。 那个被捏爆的白色闪灵。 还有那个喜欢梳头的冒牌货。 所有的拼图都在慢慢凑齐,但唯独少了一块最关键的。 人数。 九妹亲口说过,这所学校里一共死了十一个人。 而官方通报的却是十人。 多出来的那一个,如果是九妹,那倒也对上了。 可这笔账看似算得清。 可问题是,鬼却少了一个。 刘年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在a座遇到了变成闪灵的黄毛太妹。 在b座天台口遇到了变成梳头姐的叼烟太妹。 如果说天台上的那位,是她们口中的大姐头,那这三个霸凌者,算是都对上了。 可林可可作为被逼死的受害者,死后没有化作厉鬼吗? 她人呢? 这一路走来,刘年连林可可的影子都没看见。 这很不合理。 如果她没有化成厉鬼,那这三个霸凌者是怎么死的? 这似乎成了一个死循环。 还有九妹,她的状态也很奇怪。 她并不排斥提起学校,甚至对这里很熟悉。 但唯独对自己的死因,对自己和林可可的去向,毫无印象。 “难道说……林可可早就解脱了?去投胎了?” 刘年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种极凶之地,连几个路过的探灵主播都被困成了地缚灵,作为怨气源头的正主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除非…… 她藏在更深、更隐秘的地方? 想到这,刘年突然感觉后背有些发痒。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校园,并没有暗中注视的眼睛。 “想多了吧。” 刘年自嘲地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快到校门口了。 自己的宝贝疙瘩雅马哈,还停在荒草丛里,不知道有没有被雨淋坏。 但就在他刚走上门口的甬道时。 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嘈杂地警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且不止一辆。 紧接着,红蓝交织的光芒疯狂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年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南丰二中的大门口外,原本荒凉的马路上,此刻停满了车。 警车、救护车、甚至还有消防车。 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正拉起警戒线,神情严肃地对着校门指指点点。 刘年愣住了。 这啥情况? 哪个缺德水友报的警? 来真的啊? 刚才直播间里那波节奏带的,又是手撕厉鬼又是血腥画面的,肯定有人手欠打了妖妖灵。 而且看这架势,恐怕不止报警,还把急救和火警全给摇来了。 报警三连啊这是? 这帮水友,平时刷礼物抠搜,报起警来倒是大方得很! 这误会可大发了。 就在他的一只脚刚踏出校门警戒线的一刹那。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帽子叔叔,面色铁青地大步走了过来。 他甚至没有给刘年开口的机会。 直接上来就是一招擒拿手。 “咔嚓!” 虽然没上银手镯,但那双酷似铁钳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了刘年的手腕,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这力度,这态度,显然不是对待一个普通的违规主播。 络腮胡警察盯着刘年,沉声说道。 “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14章 查无此人 半个小时后。 刘年坐在椅子上,双手不自然地搓着大腿。 本来以为这回摊上大事了,毕竟惊动了警、医、消,怎么也得进个审讯室,戴个银手镯。 结果被带回局里后,却直接领进了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姓名。” 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表格上敲了敲。 “刘……刘年。” “年龄。” “24。” “外地人?” “嗯,大学刚毕业,没走,留下来打工。” 中年男人例行公事地记录着,气氛有些沉闷。 写完最后一笔,他合上文件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说说吧,大半夜跑那地方干嘛去了?” 这时候,刘年才看清这位警官的模样。 两鬓斑白,满脸络腮胡子,刘年觉得他肯定没过五十,但看起来有些沧桑。 肩膀上的星星杠杠,显示着他只是个普通民警。 “我是个主播,去那里探灵。” 刘年选择了最接近事实的谎话。 总不能说自己在相亲群里跟女鬼接了任务,大半夜去鬼校打副本吧? “探灵?” 老刑警冷笑一声。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好高骛远,为了点流量,连命都不要了?” “大晚上跑去那里,不知道那是禁地吗?” 他的语气严厉,像极了高中时的教导主任。 刘年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啊?难道您也信那里闹鬼啊?” “胡扯!” 老刑警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闹个屁的鬼!我是警察!唯物主义者,懂不懂?” “既然没鬼,那还有啥可怕的?”刘年低声嘟囔,“你们不也说要相信科学吗?我就进去溜达一圈,能有多大危险。” “不危险?” 老刑警被气笑了,指着刘年的鼻子。 “那里是危楼!随时可能坍塌!这是其一。” “其二,那里是封控区,你这属于私闯他人领地,懂法吗?”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沉。 “还有,五年前跟你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主播,都在里面烧成了灰,这新闻你没看过?” 刘年当然知道。 他不仅知道,刚才还在里面跟那几位亲切交流了一番。 “呃……”刘年哑口无言,只能装怂,弱弱地问道:“那……叔叔,我这个犯法了不?怎么处理啊?” 老刑警没说话。 他拉开抽屉,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看了刘年一眼,随手扔了一支过来。 烟落在刘年怀里。 刘年愣了一下,本来不敢接,但看到对方那张严肃的脸,又没敢不接。 “啪。” 火机窜出火苗,老刑警深吸了一口。 “说说吧。” 他突兀地开口,“你在里面,都看见什么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问得有水平。 如果只是抓个私闯民宅的小贼,至于问看见什么了吗? 当年警察肯定把现场勘察了八百遍了。 除非,这老刑警自己也觉得里面有东西。 “没……没啥啊。”刘年装傻充愣,“就是黑,到处都是烂桌子烂椅子,还有点积水。我刚进去没多久就被你们抓了。” 老刑警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随后,他弹了弹烟灰。 “你这行为,往大了说叫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拘你个俩礼拜,一点毛病没有。” “啊?” 刘年一听,瞬间坐不住了。 “叔叔,别啊!我进去是进去了,可我没搞破坏啊!我连张纸都没带走,就是开了个直播,我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动静……” 刘年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 被拘了可不行啊,九妹怎么办? 名牌还在自己手里呢,万一九妹一着急,来这里找他? 哎呦卧槽,那画面我不敢看啊! 老刑警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行,行,行了。” “知道你啥也没动,否则早给你拷上了。” 刘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敢情这叔叔吓唬人都成了习惯? 老刑警又吸了几口烟,直到烟屁股烧到过滤嘴,才用力地将其按灭在烟灰缸里。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 “行吧,查了你的底子,还算干净。看你是初犯,这次就不处理你了。” “要是还有下次,不管你有没有搞破坏,我必拘你!” 刘年闻言大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谢谢叔叔!谢谢叔叔!我保证再也不去了!” 他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准备往外走。 手摸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刘年的动作停住了。 他在学校里接收到的那些记忆片段,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厕所里瑟瑟发抖的夏玲,天台上绝望无助的林可可,还有那个变成了怪物的霸凌者。 如果不弄清楚真相,那…..她们也太可怜了。 尤其是,九妹…… 刘年转过身,看着正准备收拾东西的老刑警。 “叔叔,当年那里……”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是死了十个人吗?” 本来已经拿起保温杯准备喝水的老刑警,动作僵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重新坐回椅子上,再次锁定了刘年。 “你都知道些什么?” 语气也变得冷硬起来。 刘年真想抽自己一嘴巴。 多管什么闲事啊? 拿着名牌回家慢慢研究不行吗? 但话都出口了,再缩回去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不如将错就错,万一能从这里,套出些自己有用的呢? “叔叔贵姓?”刘年稳住心神,没直接回答,反问道。 “姓李。叫我老李就行。” “李警官。” 刘年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据我所知,当年南丰二中里,死的不是十个人。” “而是十一个!” 此话一出,李警官脸色大变。 他整整盯了刘年半分钟,才缓缓问道。 “你还知道什么?” 李警官身子前倾。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刘年脑子飞快运转。 他在赌。 赌那个没被记录在案的“第十一人”,就是夏玲。 “我知道的,跟当年新闻里通报的内容差不多。” 刘年一边观察李警官的反应,一边缓缓说道。 “最开始,是有三个坏学生长期欺负一个女同学,后来那个被欺负的女孩受不了,跳楼自杀了。” 说到这,刘年注意到李警官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之后没多久,那三个欺负人的坏学生,也相继诡异的死了。” “再然后,学校搬迁,有六个不怕死的主播进去探灵,结果一把火把老教学楼烧了,六个人全都没出来。” 李警官皱着眉,从烟盒里又掏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 “你说的这些,只包含了十个人。” “那第十一个,是谁?” 刘年心跳加速。 这是关键时刻。 如果猜错了,顶多被当成神棍轰出去。 如果猜对了…… “李警官。” 刘年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当年案子里,或者说在那所学校的学生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夏玲的?” 李警官拿着烟的手停住了。 屋里再次陷入僵局。 又过了半分钟。 “啪。” 火苗窜起。 李警官点燃了第二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个小主播,在这个案子上,没少下功夫啊。” 刘年心中一喜。 看来是有门儿! 夏玲果然是关键人物! “的确。” “死的人数,确实是十一人。” 成了! 刘年握了握拳头。 既然确定了夏玲是死者,那之后的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只要找到她的尸体,或者搞清楚她的死因,说不定就能彻底解开九妹的心结。 然而,李警官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刘年的头上。 “当年那场大火,烧死了六个主播,舆论铺天盖地,上面压力很大。” 李警官娓娓道来,似乎陷入了回忆。 “本来在第一次勘察现场的时候,法医只拼凑出了六具尸体的残骸。” “可过了没几天,早已搬迁的校方保安跑来报案。” “他说,在大火发生前的那段时间,一直有一个老太太在学校门口纠缠,说是找孙女,风雨无阻。” “甚至在学校搬迁的过程中,也一天不落的来!” “可大火之后,那个老太太就再也没出现过。” “保安觉得反常,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们。” 李警官弹了弹烟灰,苦笑一声。 “当时我也觉得不对劲,就带着人又去搜了一遍。” “果然。” “在倒塌的废墟下面,我们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经过dna比对,正是那位找孙女的老太太。” 刘年听着李警官的叙述,只觉得头皮发麻。 老太太? 那个在校门口拉着自己,让自己别去b座天台的老太太? 她也是被烧死的? 刘年原本以为,那老太太只是周围游荡的孤魂野鬼,被学校的阴气吸引过去的。 没想到,她竟然也是死在里面的冤魂。 而且听李警官这意思,所谓的“第十一人”,指的是她。 那夏玲呢? 刘年感觉脑子有点乱。 既然官方认证的第十一人是老太太。 那夏玲,又算怎么个事? 而且九妹也说,那里死的人数也是十一个。 自己把这位老太太忽略了,有情可原。 毕竟这里的事跟自己没关系,但九妹怎么也不知道老太太也死在这里呢? “至于……” 李警官突然掐灭了烟头,双眼死死锁住刘年。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夏玲。” 他身子前倾,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第15章 失踪人口 李警官死死盯着刘年。 那种常年跟罪犯打交道的压迫感。 让刘年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我猜的。” 刘年眼神有些飘忽。 “你想啊,那个学校都荒废五年了。” “要是人还活着,早就回家了,谁会在里面待这么久?”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李警官盯了刘年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 “你猜的没错,但也不全对。” “在警方的档案里,夏玲,只是失踪。” 失踪? 刘年心中一紧。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就是失踪的定义。 可刘年心里清楚,夏玲早就死了。 甚至她的魂魄九妹。 此刻就在这城市的某个地方飘荡着。 “她是那个被烧死的老太太的孙女。” 李警官唏嘘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父母早亡,从小跟奶奶相依为命。” “本来住在郊区,日子过得紧巴,老太太靠捡垃圾和低保把她拉扯大。” “后来为了让孩子上个好学校,老太太把郊区的房子卖了。” “在南丰二中附近租了个地下室,把夏玲转了过来。” 刘年听着李警官的叙述,嘴里发苦。 原来那个看起来有些“疯”的九妹。 身世竟然这么凄惨。 “学校搬迁一个多月后。” “班主任才来报警,说她们班少了个学生。” “具体什么时候少的,她们也说不上来。” “说那孩子平时太内向,没存在感,也是整理档案才发现少了个人。” 李警官说到这,冷笑了一声。 眼里满是嘲讽。 “人都丢了一个多月了才发现。” “这心得多大?” 刘年听得火起,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老师不知道?同学也不知道?” “那个社恐的小透明,竟然被忽略到这种地步。” 李警官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映托出同样无奈的脸。 “老太太不信孙女丢了。” “她有些老年痴呆,记不清日子。” “就记得孙女还在上学,每天放学都会在门口接她。” “学校搬走了,人都走空了。” “她还是每天去,风雨无阻。” “之后索性就搬了进去,正好住在了旧教学楼里。” “直到那天晚上,那几个主播为了流量闯进去,失了火。” 李警官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没人发现老太太也在里面。” “然后就……” 李警官说不下去了。 刘年也感觉心里堵得慌。 甚至有些疼。 原来如此。 一切都对上了。 为什么那个老太太会出现在校门口。 为什么她会拉着自己,问有没有看见她孙女。 为什么她会警告自己别去b座天台。 因为她一直都在。 哪怕被大火烧成了灰烬,哪怕变成了只会重复执念的游魂。 她依然守在校门口,等着她那永远不会放学的孙女回家。 而九妹…… 因为记忆缺失,把一切都忘了。 甚至在校门口,跟自己的奶奶擦肩而过。 还说那是“孤魂野鬼”。 若是她恢复了记忆,知道了这一切。 该有多难受啊? “行了,故事讲完了。” 李警官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你留个联系方式。” “这几天保持电话畅通,随时可能传唤你。” “还有,别再让我看见你往那种地方跑!小心我真拷了你!臭小子!” 刘年如蒙大赦,赶紧掏出手机留了号。 起身就出了局子。 这地方太压抑了,哪怕面对厉鬼,也比面对这种沉重的人间悲剧要轻松些。 刘年刚走,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警官走了进来。 肩膀上的警衔比老李高不少。 看着年纪不大,但气场十足。 他看了看李警官,眉头一皱。 “老李,人呢?” 李警官头都没抬,在那整理卷宗。 “放了。” “放了?!” 年轻警官声音瞬间拔高几度。 “他搞出那么大乱子,那么多警力物力,就这么放了?” “网上现在舆论闹得沸沸扬扬,都在说南丰二中闹鬼!” “不把他拘几天杀鸡儆猴,这以后谁都敢往里闯!” 李警官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用看生瓜蛋子的眼神看着年轻警官。 “他没搞破坏,也没偷东西,就是个想红想疯了的毛头小子。” “再加上他是初犯,认错态度良好。” “我刚才对他批评教育了,还想怎么着?” “判个无期?” 年轻警官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你……你这个老同志啊!” “原则呢?纪律呢?” “你这是在纵容犯罪!” 李警官嗤笑一声,重新点了根烟。 完全没把这顶头上司放在眼里。 年轻警官指指点点半天,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 “好好写个报告给我!详细点!” “要把释放理由写清楚!出了事你负责!” 说完,摔门而去。 李警官摸了摸鼻子,看着还在晃动的门扇。 嘴里念叨着: “老李?” “臭小子,升了官,连师父都不认了。” “敢叫我老李了?” …… 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有些刺眼。 街道上车水马龙,早点摊冒着热气。 那是活着的气息。 刘年走在回家的路上,吸着油条豆浆味儿。 感觉像是重新活过了一回。 他掏出直播手机。 虽然直播间被封了,但后台的钱还在。 他点开收益提现。 看着银行卡到账的短信提示。 心里乐开了花。 这是一晚上的卖命钱。 够他还清所有的欠款,还能富余不少。 “先吃顿好的吧!” 刘年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他在路边找了个馄饨摊,要了两大碗馄饨,加了两个茶叶蛋。 美美地吃了一顿。 热汤下肚,驱散了一整夜的阴寒。 吃饱喝足,刘年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雅马哈。 先去交了电费,又把拖欠了两个月的房租给房东转了过去。 虽然事儿都办完了,刘年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雨夜里等孙女的老太太。 “哎……” 回到出租屋,一推门。 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垃圾桶里那碗没吃完的泡面,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馊了。 刘年皱着眉,打开窗户通风。 然后什么也不管了,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 剧烈的疲惫感猛地袭来。 这一宿,又是探灵又是进局子。 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没多久,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第16章 化为实体 夜色渐浓。 窗外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刘年是被一阵寒意冻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发现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夜风呼呼地往里灌,窗帘被吹得狂舞。 “操,忘了关窗了。” 刘年骂了一句。 起身就要去关窗。 突然。 他动作僵住了。 床的另一边,黑暗的角落里。 一个蓝白相间的影子,正幽幽地站在那里。 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刘年一个激灵,睡意瞬间吓飞了大半。 赶忙定睛看去。 是九妹。 她正站在那,歪着头,对着他坏笑。 “哎呦我去!” “你吓死我了!” 刘年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重新坐回床上。 “你敲门啊,怎么走了窗户?” 九妹见没吓到他,有些不乐意了。 飘到床边,有些幽怨地看着他。 “怎么现在你都不怕我了?” “我有那么不可怕吗?” 刘年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拿床头的外套。 “怕什么怕?” “咱俩都算过命的交情了。” “再说了,你马上就要当我女朋友了。” 刘年嘴上打趣,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九妹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身子突然前倾,那张绝美的脸瞬间贴到了刘年面前。 距离近到刘年能数清她的睫毛。 “那……这样,你怕不怕?” 幽幽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 她的脸色开始变得青紫,如同窒息已久的尸体。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眼白瞬间消失。 两行血泪,顺着眼角开始往外渗。 鲜红,刺目。 刘年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好气地别过头去。 “行啦,别玩了。” “幼不幼稚?” 他从外套兜里掏出那个透明的卡套。 里面装着张有些发黄的名牌。 “干正事吧。” “这名牌,怎么用?” 见刘年真的不害怕,九妹有些无趣地撇撇嘴。 容貌瞬间恢复正常。 撅着小嘴儿,好像在跟小对象闹别扭。 “帮我别上!” 她指了指名牌,语气像个使唤丫鬟的大小姐。 “别哪?” 刘年拿着别针,有些茫然。 “这里!” 九妹挺了挺胸,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胸口。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也是校服上原本该别名牌的地方。 刘年定睛看去。 这妹子,虽然保持着高中生的外貌。 但这发育的,属实有点超标。 尤其是这校服领口微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这高耸入云的地方…… 让我把名牌别这儿? 刘年犯了难。 手悬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这位置,太敏感了啊! “快点啊,犯什么傻?” 九妹显然没看出刘年在想什么龌龊事。 见他磨磨蹭蹭的,催促道。 “行了,知道了!” 刘年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有点干。 “那个……那我就动手了啊。” 他颤抖着拿着名牌,凑了过去。 本以为九妹虚幻的身体,他是触碰不到的。 手会像之前那样穿过去。 可当名牌的针尖刚刚触碰到九妹的校服时。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不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空气,而是布料的触感。 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面,那微微起伏的柔软。 刘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别针穿过布料,扣好。 “啪嗒。” 随着名牌归位。 九妹的身体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原本有些半透明的边缘,开始迅速变得凝实。 虚幻的影子感彻底消失。 随即呈现的,是鲜活的血肉质感。 甚至连她身上原本阴冷的死气,都淡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年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这就是……少女的体香吗? 这下九妹,真成大活人了! 这要是带回村,那得多有面子啊! 他刚想开口恭喜两句,顺便讨个拥抱。 却发现九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先是茫然。 随后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开始失焦。 然后是委屈、恐惧、悔恨…… 眼圈也变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记忆回归了吗? “怎么了?” 刘年担忧地试探道。 “哪里不舒服吗?” 九妹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双手死死捂着嘴,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没过几秒。 她再也抑制不住。 “呜”的一声哭了起来。 紧接着,哭声渐渐变大。 到最后,竟成了嚎啕大哭。 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一边哭,嘴里一边重复着同一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 刘年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神仙颜值的美女在他面前哭成这样,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现在也闹不明白,九妹这句对不起,是说给林可可的,还是自己奶奶的。 “那个……你别哭啊……” “这是好事儿啊……我……” 安慰的话没说完,九妹突然往前一步。 一把抱住了刘年的脖子。 整个身体都贴了上来。 那触感,既真实,又柔软。 这时刘年才意识到,自己怀里的,不再是冰冷的鬼魂。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少女。 耳边仍旧是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句对不起也在无限循环。 滚烫的眼泪落在刘年的脖颈上。 烫得他心里发颤。 刘年叹了口气。 心里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心里只剩下了心疼。 他知道她在哭什么。 哭她没敢挺身而出,救她唯一的朋友林可可。 哭她到死都在等她回家的老奶奶。 这份愧疚,太重了。 刘年缓缓伸出手,搂紧了九妹纤细的腰肢。 感受着怀里少女颤抖的身体。 这一刻,他不想再把她当成什么厉鬼。 她只是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可怜女孩。 “没事的。” 刘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哭出来就好了。” “那些都不怪你。” “今后,有我。” 深夜里,两人就这么一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渐渐地,九妹那里没了声。 刘年感受着怀中均匀的起伏。 这妮子,竟然睡着了? 刘年不敢动,生怕吵醒了她。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九妹大概得有五年没睡过觉了吧? 由于白天睡多了,刘年此刻很清醒。 他反复思考着心中的的疑问。 也不知道九妹的记忆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她记得她是怎么死的了吗? 她的尸体在哪? 一直惦记着她的奶奶还在鬼校。 她,知道吗? 要不要告诉她? 可如果她仍旧没有这部分记忆,告诉她这些,她能承受吗? 刘年陷入了纠结,毕竟九妹生前还只是一个高三的学生。 想着想着,刘年也睡着了。 第17章 回老家 次日清晨。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刘年感觉眼皮有些沉。 他费力睁开眼,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发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机。 六点四十。 还早。 他翻了个身,想再赖会儿床。 视线扫过枕边,整个人却像触电一样,瞬间弹了起来。 枕边有人。 意识回归,他想到昨晚好像一直抱着九妹,现在怎么到床上了? 九妹侧躺在他旁边,单手撑着脑袋。 蓝白色的校服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此刻,她正瞪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还有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眼前的她,有呼吸,有体温,皮肤白里透红。 就像个再正常不过的邻家女孩。 刘年吞了口唾沫,心脏狂跳。 这不是见了鬼的恐惧。 纯粹是一个母胎单身二十四年的老光棍,床上突然多了个绝色美女的本能反应。 “醒啦?” 九妹的声音又纯又欲。 刘年抓着被角的手紧了紧。 “怎么不说话?傻了?” 九妹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刘年脸上。 香的。 “呃……早。” 刘年憋了半天,憋出俩字儿。 脸颊滚烫,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噗嗤。” 九妹掩嘴偷笑。 “你这人,胆子有时候挺大,有时候又这么小。” 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刘年的胸口。 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不再是那种虚无的穿透。 刘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真的活过来了?” 他试探着伸手,握住了九妹的手腕。 脉搏在跳动。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算是吧。” 九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 “那个名牌,让我恢复了不少力量。” 提到名牌,刘年的神色严肃了几分。 “记忆呢?恢复了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关于那个第十一人,关于那个在大火中丧生的老太太。 九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 “很乱。” “脑子里全是碎片,拼不起来。” “有时候觉得自己是谁都忘了,只记得…亏欠了什么人。” 刘年看着她这副模样,老太太的事情,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既然忘了,也是好事。 有些痛苦,没必要再经历一次。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别想了。” 刘年掀开被子下床,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 “反正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嗯。” 九妹乖巧地点点头。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颊飞起两团红晕。 “按照规则,我现在……是你女朋友了。” 刘年刚穿上一只拖鞋,听到这话,脚下一滑,差点劈个叉。 他扶着床沿站稳,回头看着九妹。 “这……是不是太快了点?” 虽然昨晚为了活命,嘴炮打的挺欢。 但这会儿青天白日的,面对这么个大美人,他还真有点发虚。 “怎么?你想赖账?” 九妹柳眉倒竖,腮帮子鼓了起来。 “昨晚是谁抱着我不撒手?还说以后有你?” “要是你敢反悔,我就……” 她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动作,不仅不可怕,反而更显娇憨。 刘年举手投降。 “没反悔,绝对没反悔!” “求之不得呢!”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要钱没钱,要颜一般。 能白捡这么个漂亮女朋友,虽然种族不同,那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有些旖旎。 刘年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那双笔直的大长腿,在晨光下白得晃眼。 “看哪呢!流氓!” 九妹抓起枕头砸了过来。 “人家还是高中生呢!” 刘年接住枕头,嘿嘿一笑。 “拉倒吧,你高三那年十八,这都过去五年了。” “算算年纪,你今年二十三,就比我小一岁。” “那又怎么样!” 九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 “我说十八就是十八!” “行行行,永远十八。” 刘年也不跟她争。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九妹盘腿坐在床上,把玩着自己的头发。 “那个……你不是说,你妈催你带女朋友回家吗?” 她小声嘟囔道。 “我……可以跟你回去。” 刘年正准备去洗漱,听到这话,猛地转过身。 “真的?” 这可是救了大命了! 老妈那个电话可是下了最后通牒的。 要是这周再不带人回去,那个传说中“屁股大好生养”的会计,恐怕真要杀上门来了。 到时候,他这脸往哪搁? “你的实体能维持多久?有什么忌讳没?” 刘年必须把这事儿问清楚。 别到时候回到家,吃着饭突然变回鬼身,那还不把全村人吓出好歹来。 “白天应该没问题,只要太阳不落山,我就能维持这个样子。” “到了晚上,我就需要休眠了。” 说到这,她突然看向刘年,眼神有些躲闪。 “所以……你要是有什么想做的,最好……白天做。” “咳咳咳!” 刘年闻言,差点没被一口唾沫呛死。 “那个……咱是正经人,别乱开车。” 刘年老脸一红,抓起毛巾就往卫生间冲。 身后传来九妹银铃般的笑声。 显然,这丫头又在拿他寻开心了。 简单的洗漱过后,刘年换了身干净衣服。 虽然还是地摊货,但胜在整洁。 九妹也整理好了那身校服。 哪怕是这种土气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有种高定的感觉。 这就叫披个麻袋都好看。 “对了。” 临出门前,刘年站在玄关,回头问道。 “我们要不要……顺路回一趟南丰二中?” “我想着,也许那里能帮你找回点记忆。” 这话一出,原本还兴高采烈的九妹,脸色瞬间惨白。 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即便她现在有了实体,即便那些霸凌者已经被她亲手撕碎。 但那个地方,依然是她的噩梦。 “不……不要……” 她拼命摇头。 “我不想去那里……” 刘年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好,不去,咱们直接回老家。” 刘年柔声安抚,推开了房门。 …… 南丰市客运站。 开往临市的中巴车有些破旧。 刘年和九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一路上,九妹都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外面的风景。 路边的树木、飞驰的汽车、甚至路过的行人。 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太美好了。 五年了。 不知道她在怎样阴暗的空间里生存。 如今重新沐浴在阳光下,那种重获新生的喜悦,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车上的乘客时不时回头看。 目光里满是惊艳和羡慕。 这男的穿得普普通通,怎么找了个这么极品的女朋友? 这就是传说中的鲜花插在牛粪上? 刘年感受着周围投来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 牛粪怎么了? 牛粪有营养! 经过三个小时的颠簸,中巴车终于停在了村口的土路上。 一下车,熟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刘年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有些唏嘘。 自打上了大学,他就发誓要在大城市扎根,混不出个人样绝不回来。 结果,就没再回来过…… 这一晃,四五年过去了。 村子没什么大变化,只是那棵老槐树似乎更茂盛了些。 树底下,是雷打不动的“村口情报站”。 一群大爷大妈正围在一块儿,嗑着瓜子,聊着家长里短。 这的消息传播速度,比5g都快。 刘年带着九妹,硬着头皮往里走。 “哎?那不是老刘家的娃子吗?” 李大爷眼尖,第一个发现了。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十几双眼睛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刘年身边的九妹时,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 这也太俊了! 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哎呦!真是年儿啊!” 突然,一个大嗓门打破了沉默。 人群中冲出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手里还抓着把没嗑完的瓜子。 正是刘年的隔壁王婶,兼村口情报站站长。 她两眼放光,上下打量着九妹,那眼神恨不得把人看穿。 “王婶,晒太阳呢?” 刘年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晒啥太阳啊!正念叨你呢!” 王婶把瓜子往兜里一揣,笑得脸上的粉直掉。 “这是你媳妇?哎呀妈呀,长得可真带劲!” “这身段,这模样,啧啧啧……” 九妹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往刘年身后躲了躲。 她还不适应这种被人围观的热情。 “啊……这是我女朋友,带回来认认门。” 刘年侧身挡住王婶灼热的视线,抓着九妹的手紧了紧。 “女朋友好啊!” 王婶一拍大腿,激动得像自己儿子娶媳妇。 “年儿妈!年儿妈!” 她也不管刘年了,转头就朝村里跑,边跑边喊。 “你家年儿回来啦!带了个仙女儿回来啦!” 那穿透力,半个村子都听的见。 刘年看着王婶绝尘而去的背影,嘴角抽搐。 这下好了。 全村都知道老刘家祖坟冒烟了。 “我们也走吧。” 刘年拉着九妹,沿着熟悉的石板路往家走。 “她们……好热情啊。” 九妹小声说道。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那是,村里人就这样,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嘴碎。” 刘年解释道。 走了大概几分钟,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那就是刘年的家。 院门敞开着。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正站在门口张望。 手里还拿着个锅铲。 正是刘年的老妈。 看到儿子,老妈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快步迎上来,二话不说,举起锅铲就在刘年背上拍了一下。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一走就是好几年,你是想气死我啊!” 骂归骂,手上的力道却轻得很。 刘年也没躲,任由老妈发泄。 “妈,我这不是忙嘛……” “忙忙忙!忙着送外卖还是忙着打游戏?” 知子莫若母,刘年那点底细,老妈门儿清。 她擦了擦眼角,这才注意到刘年身后还站着个人。 刚才光顾着教训儿子,没留神。 这一看,老妈愣住了。 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像石化了一样。 眼神里不仅有惊艳,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难道,老妈看出什么来了? 第18章 二栓子 “妈?妈!” 刘年叫了两声,他母亲才回过神。 她没理会地上的锅铲,一把将刘年拽到屋檐下,压低了声音,眼睛却还在九妹那边瞟。 “年儿,你老实跟妈说,这姑娘……哪来的?” “太俊了……咱家这条件,配不上人家啊。” 老妈的担忧很朴实,也很现实。 在她眼里,自家儿子什么德行她一清二楚,能找个普普通通的姑娘过日子就烧高香了,现在领回来一个仙女,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怕是儿子昏了头,被人骗了。 “还有,咋还穿着身校服呢?这……” 刘年听到这话,才恍然大悟。 大意了!光顾着回家应付差事,怎么忘了给九妹置办一身正常的衣服! 这身校服在城里看着还算正常,到了乡下,确实扎眼。 他脑子飞速转动,立马把李警官透露的那些信息,添油加醋地组织了一遍。 “妈,你想哪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她叫夏玲,比我小一岁,今年大四。家里是南丰郊区的,条件不太好,爸妈走得早,是她奶奶拉扯大的。” “至于这校服……”刘年顿了顿,露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这叫情趣,懂吗?cos!城里年轻人都这么玩儿!” “啥……啥死?”老妈显然没听懂。 “哎呀,就是一种角色扮演。她喜欢穿,我就让她穿着呗。” 刘年看老妈还是一脸懵,干脆直接反问:“您就说,您这儿媳妇,俊不俊吧?”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老妈瞅了瞅院门口那个安安静静站着,像画里走出来一样的九妹,脸上的担忧还是被喜悦盖了过去。 “俊,太俊了!” 她脸上乐开了花。 “行,只要不是你骗来的就行。你可得好好对人家姑娘,别欺负人。” “知道了妈。” “等着,我去做饭!等中午你爸回来,咱家吃大餐!” 老妈说着,风风火火地钻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刘年松了口气,走到九妹身边。 “走,带你去见见我发小。” …… 隔壁就是王婶家,她儿子叫二栓子。 这外号的由来有点心酸。 二栓子的爹在他们刚记事时就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行动不便。 村里人嘴碎,一来二去,这外号就落在了他儿子头上。 刘年和二栓子从小玩到大,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后来刘年考上大学走了,二栓子学习不好,初中毕业就留在村里务农。 天南海北的,联系也就渐渐少了。 刘年心里明白,不是感情淡了,或许是二栓子觉得两人差距越来越大,有些自卑吧。 “砰砰砰。” 刘年敲响了隔壁的门,开门的还是王婶。 “哎呦年儿,进来进来!”王婶还是那副大嗓门,“二栓子那懒驴,还没起呢!” 她热情地把两人让进屋,眼神却始终在九妹身上就没挪开过。 “快坐,我去叫他!”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女人。 刘年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了半拍。 那是个极美的少妇,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段丰腴饱满,前凸后翘,一张瓜子脸媚眼如丝,皮肤白皙,让人浮想联翩。 乡下地方,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美女? “这是二栓子媳妇,刚过门没多久,俩人正要孩子呢!” 王婶一脸显摆,仿佛这儿媳妇是她自己生的一样。 “年儿你也抓点紧啊!” 刘年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老妈之前说什么二栓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纯粹是诓自己,就为了逼他回来相亲。 那少妇看到刘年,脸上泛起羞涩,轻轻点了点头。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刘年身后的九妹身上时,那张妩媚的脸庞上,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怕,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而一直安静的九妹,此刻也掠过一抹凶戾,同样收敛得极快。 这短暂而诡异的交锋,沉浸在少妇美貌中的刘年,完全没有察觉。 “我去找二栓子!” 刘年自来熟地掀开卧室的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我说你小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 他话说到一半,整个人愣在原地。 床上躺着的人,这还是二栓子吗? 他记忆里的二栓子,虽然不是读书的料,但身体壮得像头牛。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二百来斤,一身腱子肉,绝对是一把干活的好手。 可眼前床上躺着的这个男人…… 形容枯槁,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高高耸起。 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这模样,懂得都懂! 这才几年没见?怎么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刘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身段妖娆的少妇,心里暗骂一声。 这女人,不一般啊! “二栓子!醒醒!” 他走过去推了推床上的人。 叫了半天,二栓子才哼唧了两声,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看到是刘年,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一点光。 “年……年儿?你……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我操,你小子怎么搞成这样了?”刘年忍不住骂道。 “嘿嘿……”二栓子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随即又挺了挺胸膛,像是炫耀一样,“我媳妇……漂亮吧?” 刘年无语。 就在这时,二栓子的目光越过刘年的肩膀,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九妹。 他那双没神儿的眼,瞬间瞪圆了。 “我……我去!年儿,你小子行啊!这是……这是哪找来的仙女?”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起来洗漱,中午去我家喝酒!” 刘年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本来他想就在这儿等着,跟发小一起过去,可九妹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在他耳边低语。 “我们先回去吧。” 刘年有些不解,以为她是见到生人害羞。 “没事,都是自己人。” “我想回去。”九妹说的很轻,但刘年却在话里,听出了坚持。 他只好跟还在穿衣服的二栓子打了个招呼,带着九妹出了门。 一走出王婶家的院子,九妹就拉着他,快步走到了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玉米垛后面。 这里可是视线死角。 刘年心里一紧。 这丫头,该不会是看到二栓子那副虚弱的样子,动了什么歪心思吧? 他刚想开口调侃两句,九妹却转过身,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那个发小,出事了。” 九妹盯着刘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活不长了!” 第19章 压力面 “活不长了?什么叫活不长了?” 刘年脑子发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王婶家的院墙。 那个从小跟自己撒尿和泥的发小,此刻却像一根快要烧干的蜡烛。 九妹靠在玉米垛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她看着刘年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嫌弃地撇了撇嘴。 “字面意思。” “他那个漂亮媳妇,跟我算半个同行。” “同行?” 刘年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说……她也是……” 那个“鬼”字,他没敢说出口。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媳妇,竟然不是人? “她是绿级,比我低一级。” 九妹伸出手指,百无聊赖地绕着发梢。 “这种级别的游魂,没本事像我一样,白天凝聚实体,晚上还能睡大觉。” “她想维持这副皮囊不烂,就得吃东西。” “吃……什么?”刘年吞了口唾沫。 “阳气喽。” 九妹指了指隔壁院子。 “你那个发小,就是个移动的充电宝。” “每天晚上搂着个大冰块睡觉,还要被不断地索取。” “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造啊。” 刘年这下全明白了。 难怪二栓子瘦成了那个鬼样子。 原来不是这小子纵欲过度,是特么在拿命养媳妇啊! “我靠!” “那咋办?这事儿不管不行啊!” 二栓子是他兄弟。 小时候刘年被隔壁村的大胖揍,是二栓子扛着铁锹冲上去拼命。 这恩情,刘年记一辈子。 “办法嘛,简单。” 九妹耸了耸肩。 “让我去把那个女鬼撕了。” “没了源头,你那朋友养上个三年五载,兴许能把亏空的底子补回来。” “那就撕啊!” 刘年脱口而出。 可话刚出口,他又犹豫了。 脑海里浮现出二栓子刚才那副炫耀媳妇时的神情。 那小子虽然虚得快不行了,可看着媳妇的眼神,那是真爱啊。 还有王婶。 提起儿媳妇时,那嘴都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这要是直接把人“撕”了。 二栓子发现媳妇没了,还不得跟自己拼命? 王婶还不得在那哭天抢地? 这事儿,难办。 “怎么?舍不得?” 九妹凑过来,盯着刘年的眼睛。 “男人啊,看见漂亮娘们儿就走不动道。” “我是替二栓子想!” 刘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是他媳妇,就算是鬼,那也有感情啊。” “感情?” 九妹冷笑一声。 “跟鬼谈感情,嫌命长。” 说完这话,九妹也愣了一下,这话好像哪里不对啊?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枯叶。 刘年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他和九妹对视一眼,迅速闭上了嘴。 玉米垛旁,转出来一个身影。 正是二栓子那个美艳媳妇。 她换了一身碎花裙子,手里还拿着个簸箕。 看到躲在这里的两人,她显然也愣了一下。 但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刘年能看出来,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你们……” 少妇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强撑着没有逃跑。 “是在聊我吗?” 她不敢直视九妹的眼睛,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刘年。 刘年被她盯得有些发毛。 这要是不知道内情,还以为自己跟九妹合伙欺负良家妇女呢。 九妹往前跨了一步。 那少妇吓得往后退了三步,后背直接撞在了土墙上。 “撕不撕?你一句话。” 九妹没理会瑟瑟发抖的女鬼,而是转头看向刘年。 把生杀大权,直接扔到了刘年手里。 少妇闻言,脸色惨白如纸。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没有求九妹,而是对着刘年不停地磕头。 “大哥……求求你……别杀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魂飞魄散……” 这一跪,给刘年整不会了。 你说你要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上来就咬人,那一砖头拍死也就拍死了。 可这么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这谁顶得住啊? “你……你先起来说话。” 刘年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扶,想想不合适,又缩了回去。 “说说吧,怎么回事?” “二栓子那身体,是你弄的吧?” 少妇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九妹,又看了看刘年。 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一年多以前……” 少妇的声音,带着几分凄婉。 那时候,二栓子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 王婶家里地多,二栓子是个孝顺孩子,怕累着老娘,地里的活儿全包了。 他们家的地,分得有点偏。 就在本村和邻村的交界处。 农村人都知道,这种两不管的地界儿,最容易出事。 那边挨着一大片坟圈子。 杂草比人高,大白天的都有乌鸦在树上哇哇叫。 村里人没事都不往那边凑。 可二栓子不怕。 他是个实心眼,觉得只要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那是夏天,天热得早。 为了凉快,二栓子每天凌晨三点多就爬起来下地。 一如既往。 月亮还挂在天上,地里的露水能打湿裤腿。 二栓子扛着锄头,正在玉米地里施肥。 突然。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二栓子停下锄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谁啊?” 他喊了一嗓子。 没人应。 那时候也就是凌晨三四点,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一阵冷风吹过来,二栓子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他回过头。 借着月光,看见田埂上站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白裙子,在这荒郊野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二栓子是个老实人,第一反应不是怕,是纳闷。 这大半夜的,哪家姑娘跑这儿来了? 他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可走近了一看,二栓子直接愣住了。 这也太好看了。 那眉眼,那身段。 比村里最俊的姑娘还要俊上十倍。 二栓子活了二十多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哪见过这个阵仗? 当时脸就红到了脖子根。 “大……大妹子,你咋在这儿啊?” 二栓子磕磕巴巴地问道。 女人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指了指他腰间的水壶。 “我想……喝口水。” 声音软糯,听得二栓子骨头都酥了。 他赶紧把水壶递过去。 女人也不嫌弃,接过来就喝。 就这么一来二去,俩人聊上了。 女人说,她是邻村的。 家里遭了难,爸妈和哥哥都得了暴病,一夜之间全没了。 就剩她一个,孤苦伶仃的。 房子也被亲戚霸占了,没地方去,只能在外面流浪。 这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 二栓子那个心疼啊。 他那点怜香惜玉的劲儿全上来了。 再加上这女人长得实在是太对他胃口了。 那种风情,那种柔弱。 是个男人都顶不住。 二栓子脑子一热,直接就把人领回了家。 王婶一开始还犯嘀咕。 这来路不明的女人,能要吗? 可托人去邻村一打听。 还真有这么一户人家! 全家暴毙,就剩个闺女不知所踪。 再加上这媳妇不要彩礼,还长得这么俊。 王婶那点疑虑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过多久,俩人就拜了天地。 成了正经两口子。 少妇讲完这段往事,眼神里满是落寞。 “我承认……” 她低下头,不敢看刘年。 “刚开始,我就是想找个阳气旺的男人。” “吸他的阳气,维持我的魂魄不散。” “二栓子身体好,阳气足,是个最好的炉鼎。” “可是……” 少妇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年多,他对我太好了。” “好吃的都留给我,重活累活从来不让我干。” “哪怕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他也从来没埋怨过一句。” “我……我真的爱上他了。” “呵。” 九妹在旁边冷笑一声,打破了这种煽情的氛围。 “爱他?” “爱他还把他吸干?” “你看看他现在那个样子,再吸下去,不出三个月,他就得去下面陪你全家了!” 少妇浑身一颤。 她咬着嘴唇,脸上突然露出决绝。 “我知道……” “本来……我是有打算的。” “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了您,我也准备走了。” 她对着九妹恭敬地行了个礼。 “本来今天,我想给二栓子一个惊喜的。” 少妇突然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甚至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她把手轻轻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我……怀孕了。” “哈?” 刘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你一个鬼……怀孕了?” 刘年猛地扭头看向九妹,指着少妇的肚子。 “这……这科学吗?” “这特么是跨物种杂交啊!” 九妹白了他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大惊小怪。” “鬼怎么了?鬼也是能量体。” “只要有了实体,身体构造跟人没多大区别。” “不过……” 九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少妇。 “这孩子,怕是不是那么好生的。” 少妇点了点头,眼神温柔。 “我知道。” “所以,我打算生下这个孩子,给二栓子留个后。” “然后……我就离开。” “我会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或者直接去深山老林里。” “哪怕是魂飞魄散,我也不会再害他了。” 这番话,说得刘年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鬼。 突然觉得,她比很多人还要像个人。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那这份感情,确实够重的。 “你想得美!” 九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阴气瞬间爆发。 周围的温度骤降。 地上的枯草都结了一层白霜。 “接下来,你是不是想求我别杀你?” “让我放你一马,让你把孩子生下来?” 少妇身体剧烈颤抖,再次跪伏在地。 她不敢说话,只能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九妹。 九妹没再理她。 而是转过身,看着一直在旁边纠结的刘年。 “杀,还是留。” “你来选。” 第20章 手撕厉鬼 就在刘年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决断之际。 玉米垛的一侧,传来一阵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 那声音听着就不像是正常走路,倒像是脚底板在地上硬蹭。 刘年心头一紧,反应极快,顾不得许多,伸手一把抓住美妇的胳膊,猛地将她提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张蜡黄枯瘦的脸就从玉米垛后探了出来。 是二栓子。 他手里拎着个大茶缸,走得气喘吁吁,还没等到跟前,身子就开始发晃。 “呦?咋都在这呢?” 二栓子显然没听到刚才这边的动静,他喘着粗气,憨笑道。 “聊……聊啥呢?这么热闹?” 刘年感觉手心里全是汗,他松开少妇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没什么,正跟弟妹聊你小时候那点破事呢。” 刘年打着哈哈,伸手就在二栓子那皮包骨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聊你上房揭瓦,聊你下河摸鱼,顺便问问你这几年都干了什么缺德事。” “去你的!”二栓子笑骂了一句,也没多想。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媳妇。 少妇背过身去,不动神色地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等她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没了泪痕,只是那笑容看着有些勉强。 她快步走到二栓子身边,伸手接过那个大茶缸,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帮他拍了拍后背上的土。 动作十分轻柔,生怕拍坏了自己心爱的物件。 这一幕,刘年全看在眼里。 他心里,又开始动摇了。 这哪里像是个索命的厉鬼? 这分明就是个疼男人的小媳妇。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喝风啊?” 刘年心里叹了口气,强行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大手一挥。 “走着!咱哥俩今儿必须喝透了!” …… 正午的阳光毒辣,透过窗户照在饭桌上。 刘年的父亲务农回来,见到儿子的女朋友,那老脸,笑得全是褶子。 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桌上的气氛热烈得有些不真实。 老妈不停地给九妹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太瘦了”。 二栓子虽然身体虚,但心情好,端着酒杯的手直哆嗦,还要跟刘年碰杯。 关于之前玉米垛后面的事,谁也没提。 那个少妇坐在二栓子旁边,低眉顺眼,时不时给丈夫挑去鱼刺,剥好虾壳,自己却很少动筷子。 刘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这顿酒,他喝得最凶。 没敢灌二栓子,全灌进了自己肚子里。 愁的。 一边是发小的命,一边是发小的爱。 这特么是个死局。 一直喝到下午两点多,二栓子实在撑不住了,被媳妇搀扶着回了家。 刘年也是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床上,人事不省。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没开灯,昏暗一片。 刘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摸。 空的。 九妹没在身边。 “妈!” 刘年喊了一嗓子,趿拉着鞋跑出屋。 “鬼叫什么?”老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那姑娘刚才说出去转转,走了有一会儿了。” “坏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酒劲瞬间醒了大半。 这九妹,不会是背着自己,去处理那个“麻烦”了吧? 他顾不得多解释,套上外套就往外冲。 村里的路灯还没亮,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影子。 昏暗的角落里。 九妹背靠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在她面前,二栓子媳妇正跪在地上。 身子抖得像筛糠,哭得梨花带雨,一直在苦苦哀求。 “求求您……高抬贵手……” “我保证以后只吃供奉,哪怕我去吃野食,我也绝不再吸二栓子一口阳气……” “这孩子是二栓子的种,求您让我把它生下来吧……” 九妹的表情很冷,那种冷漠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上位者对蝼蚁的俯视。 “你保证?” 九妹冷哼一声。 “你拿什么保证?”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绿级的游魂,连个实体都维持不住,还想生孩子?” 美妇低着头,默不作声,只是在那掉眼泪。 九妹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阴气陡然爆发,压得周围的枯草都趴在了地上。 “你应该很清楚,你丈夫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到孩子出生。” “而且,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 “为什么?”美妇猛地抬起头,“这是我和他的孩子啊!” “孩子?” 九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人鬼殊途,你以为这是古装剧呢?” “你肚子里怀的,根本就不是人!” “它为了成型,会无休止地索取养分。” “先是吸干二栓子,然后是他娘,接着是整个村子!” “甚至连刘年家,都跑不掉!” 九妹指着村子的方向,语气严厉。 “这种祸害,我是绝对不会允许它出世的!” “如果刘年那家伙心软,下不去手,那今天,我就替他做这个恶人!” “你也最好趁现在,自己把这孽种处理掉!” 九妹的话很重,一句重过一句。 每说一句,美妇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下,脸上的表情也从哀求变成了绝望。 “处理掉?凭什么?” 她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原本娇媚的脸庞开始扭曲,黑色的血管爬满了脖颈。 “为什么我不能和二栓子在一起?” “你和刘年不也是一样吗?” “我们不都是鬼吗?” “凭什么你可以做他女朋友,我就不能?” 美妇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声音凄厉刺耳,显然是豁出去了。 九妹没有动,甚至连防御的架势都没摆。 她冷冷地看着发狂的美妇,吐出几个字: “凭什么?就凭我是黄级,你不是!” “我不需要吸食活人阳气来维持形态,我有能力控制自己的阴煞之气不伤人。” “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给刘年生一个健康正常的孩子。” “但你一个绿级,做得到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做不到!” 美妇仰天长啸,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凭什么我不是黄级!凭什么!” “凭什么我都死了,老天还要让我爱上别人,却又给我这种结局!” “啊!!!” 咆哮声震得树上的枯枝纷纷断裂。 九妹眉头微皱,右手已经悄然变成了惨白色,做好了随时手撕厉鬼的准备。 可就在下一秒。 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美妇身上的黑气瞬间散去,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 她输了。 输给了残酷的事实。 她爱二栓子。 所以她不能害死他,更不能让这个未出世的怪物毁了他的家。 角落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过了许久。 细若蚊蝇的声音,从美妇口中缓缓传出。 “唉……” “杀了我吧……” “趁现在还来得及……” 九妹一愣。 她能感觉到,这女鬼身上的怨气散了,只剩下心如死灰的平静。 这对二栓子的感情,竟然是真的。 “你确定?”九妹问道。 美妇缓缓点头,露出了一个凄然的笑容。 “帮我给刘年带句话。” “我走之后,让他帮我……多照看二栓子。” “让他以后找个好姑娘,别找我这样的……” “谢谢了!” 九妹盯着美妇足足看了三秒。 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又或者,是在犹豫。 最终,她叹了口气。 一股磅礴的阴寒之气瞬间附在九妹身上,凌厉的杀意在她周身涌动。 既然注定是悲剧,那就来个痛快吧。 九妹缓缓伸出手,掌心对准了美妇的天灵盖。 “你忍忍,一下就好!” “不疼的。” 第21章 也是个痴情种 夜风卷着枯叶,在村道上打着旋儿。 刘年跑得肺管子生疼,但他不敢停。 村子本来就不大,平时几分钟就能转完,可这会儿他觉得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 “九妹!夏玲!” 他压着嗓子喊,不敢太大声,怕惊动了乡亲,更怕惊动了什么别的东西。 这里他太熟了。 小时候捉迷藏,哪家有地窖,哪家墙根有狗洞,他门儿清。 可找遍了那些阴暗的角落,连个人影都没有。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刘年心里的焦急慢慢变成了恐惧。 九妹虽然有了实体,但本质上还是那个东西,到了晚上就要“休息”。 要是被人看到她变回原来的样子,或者遇到什么不长眼的道士,那麻烦就大了。 更何况,她现在还带着杀心。 要是真把二栓子媳妇给宰了,明天二栓子找他拼命,他拿什么还?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远远看见村西头的岔路口,有两个影子。 一前一后,走得很慢。 刘年眯起眼,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蓝白校服,身形单薄却挺拔,正是九妹。 而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个垂头丧气的女人。 是二栓子媳妇。 刘年脚下一顿,差点没刹住车。 还活着? 那女人看起来虽然狼狈,头发有些乱,但胳膊腿儿都在。 刘年长出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你……” 他跑到九妹跟前,想问点什么,又觉得场合不对,把话咽了回去。 九妹停下脚步,也没看他,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怎么?看见她没死,你挺失望?” 她语气不好,带着刺儿。 刘年知道这姑奶奶在耍性子,没敢接茬,赶忙看向后面的美妇。 那美妇脸色惨白,眼皮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刚哭过一场狠的。 见到刘年,她身子缩了缩,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见了班主任,满脸的愧疚和不安。 “没……没动手?” 刘年试探着问了一句。 九妹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跟你混久了,我也变得婆婆妈妈的。” “真不是什么好事。” 她转过头,盯着刘年,手指着身后的美妇。 “你那兄弟现在很危险,这女人就是个定时炸弹。” “你要是现在让我杀了她,还来得及。” 这话她说得很大声,显然是故意说给后面的美妇听的。 美妇身子一颤,却没跑,反而挺直了腰杆,闭上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我不跑……只要能救栓子,您随时动手。” 这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反而让刘年没了脾气。 他看着这俩“女鬼”,一个傲娇心软,一个痴情不要命。 这剧本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说好的厉鬼索命呢? 怎么搞得像苦情大戏似的。 刘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行了,先回去吧,天都黑了,别让家里人担心。” “至于这事儿……让我再想想。” 这确实是个烂摊子。 杀也不是,留也不是,总得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九妹哼了一声,没再坚持,乖巧地走到刘年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美妇见状,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走吧,回家。” 刘年拍了拍九妹的手背。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了刘家小院。 刚进门,饭菜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老妈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见两人回来,脸上笑成了花。 “哎呦,可算回来了,饭菜都热两回了!” “快洗手吃饭!” 刘年看着那满桌子的鸡鸭鱼肉,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心里装着事儿,堵得慌。 “妈,我不吃了,胃有点不舒服。” 他捂着肚子,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 “夏玲她……有点水土不服,也想早点休息。” 老妈一听,立马放下了筷子,一脸紧张。 “咋回事?是不是着凉了?” “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没事没事,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 刘年赶紧拦住要去找药的老妈。 老妈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行,那你们早点歇着。” “年轻人,得懂得节制,身体要紧。” 刘年脸一黑,拉着九妹逃也似的钻进了卧室。 一关上门,外面的嘈杂声就被隔绝了。 九妹松开刘年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她身上的活人气息正在慢慢消退,那种原本属于她的阴冷感,开始重新浮现。 “我得走了。”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空灵。 “今晚消耗有点大,得找个阴气重的地方修眠。” 刘年点点头,也没留她。 这种时候,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反而不安全。 “你想想办法吧。” 临消失前,九妹深深看了刘年一眼。 “我知道你心软,但我那是故意吓唬那女人的。” “其实……我也下不去手。” “毕竟,她也是个痴情种。”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淡化,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刘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二栓子那副皮包骨头的样子,还有那美妇跪在地上求饶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打架。 这事儿,光靠他和九妹,怕是解决不了。 得找个明白人问问。 可是找谁呢? 刘年翻了个身,脑子里突然蹦出个人来。 老祖宗! 村西头的百岁老人。 按照辈分,刘年得管她叫太奶奶。 这位老祖宗今年一百零七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老寿星。 刘年的奶奶在世的时候,曾认她做干妈,两家关系一直走得很近。 小时候刘年淘气,经常往老祖宗那跑,蹭吃蹭喝。 老祖宗也不嫌烦,总是笑眯眯地给他塞糖块。 但这老太太,可不光是长寿这么简单。 村里老一辈的人都说,老祖宗年轻时候是“顶香”的,也就是出马仙的弟马。 虽然后来不干了,但这身道行还在。 以前谁家有个邪病灾祸的,求到门上,老祖宗几句话就能给点破。 刘年记得自己考大学那年,心里没底,也去找过老祖宗。 老祖宗摸着他的头,说他命里带驿马,得往外走,还说他二十四岁有道坎,过去了就是大富大贵,过不去就是…… 当时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这“坎”,不就是这相亲群吗? “对啊!找老祖宗问问去!” 刘年猛地坐起来。 正好这次回来还没去拜望过,这也算是尽孝心了。 他下了床,从柜子里翻出两件旧衣服,塞进被窝里,鼓捣成人形。 又把枕头摆好,盖上被子。 乍一看,还真像有人在睡觉。 做完这些,他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堂屋里,老妈还在看电视,见他出来,有些诧异。 “咋出来了?夏玲呢?” “睡了。” 刘年压低声音,指了指卧室。 “我突然想起来,好久没去看老祖宗了,寻思着趁晚上没事,过去瞧瞧。” 说着,他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几个苹果和橘子,装进袋子里。 “这孩子,大晚上的……” 老妈嘀咕了一句,但也没拦着。 毕竟去拜见长辈是礼数,也是村里的规矩。 “那你早去早回,别打扰人家老祖宗休息。” “知道了。” 刘年提着水果,出了门。 晚上的村子很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老祖宗家在村西头,是一座独立的大平房。 这房子有些年头了,但修缮得很好,宽敞明亮。 老祖宗虽然岁数大,但一直独居,这也是个奇人。 她的儿孙都住在隔壁院子,平时也就是送送饭,照应一下。 听说她大儿子现在都八十多了。 平时照顾她的,都是重孙子辈的年轻人。 刘年走到大平房跟前,整理了一下衣服。 “咚咚咚。” 他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老祖宗,您在家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刘年听出来了,是老祖宗裹过小脚的步子声。 “吱呀——” 门开了。 老祖宗站在门口,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件深蓝色的对襟大褂,干净利落。 虽然脸上皱纹堆垒,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一点浑浊感都没有。 看到是刘年,老祖宗严肃的脸上,立马绽放出笑容。 “哎呦,是年儿啊?” “什么时候回来的?快,快进来!” 她侧过身,让出路来。 刘年赶紧上前一步,搀住老祖宗的胳膊。 “老祖宗,您慢点。” “我上午才回来,中午跟二栓子喝了点酒,这一醒酒就赶紧来看您了。” 刘年把水果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屋里的摆设跟几年前没啥变化。 老式的八仙桌,墙上挂着那些年代感的挂历,还有一个冒着烟的香炉。 这种熟悉的味道,让刘年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你这孩子,有心了。” 老祖宗拉着刘年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在大城市混得咋样?出息没?” 那语气,充满了溺爱。 “出息!可出息了!” 刘年挺起胸膛,开始吹牛。 “我现在可是大主播,粉丝好几万呢!这次回来,我还带了女朋友,明儿白天带过来给您磕头!” “好!好!” 老祖宗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有女朋友好啊,成家立业,那是正经事。” “我呀,这把老骨头也没啥盼头了,就等着抱抱你家娃子,抱完我再走,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看您说的,您身子骨这么硬朗,活个一千岁都没问题!” 刘年顺嘴说了句吉利话。 谁知老祖宗听了,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唉,活那么久干啥啊?” “活久了,见的事儿多,心里装的事儿也多。” “这人间悲剧看得太多了,心里难受啊。”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里有话啊。 人间悲剧? 这是意有所指? 他放下水杯,试探着问道: “老祖宗,您这是……咋了?谁惹您不高兴了?” 老祖宗转过头,盯着刘年,像是能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年儿啊。” 老祖宗缓缓开口。 “你……看二栓子家的那个媳妇,怎么样啊?” 刘年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果然! 这老太太,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连这都看出来了? 第22章 摊牌了 “她……” 刘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是装傻充愣,还是实话实说? 在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面前,撒谎似乎是个挺蠢的选项。 老祖宗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瞒我,我都闻着味儿了。” “那土腥子气,隔着二里地我都熏鼻子。” 老祖宗浑浊的眸子里,闪过精光。 “那是死人身上才有的味儿,埋在土里有些年头了。” 刘年深吸一口气,既然老祖宗都把话挑明了,那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老祖宗,既然您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瞒您。” 刘年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他媳妇……确实有点不对劲。” “二栓子现在的身体,快被掏空了。” 刘年把白天在玉米垛后面发生的事,还有九妹的判断,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他是个聪明人,隐去了九妹的真实身份。 只说是自己女朋友懂点这方面的东西。 老祖宗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当听到那媳妇怀孕的事时,老祖宗的手猛不禁一抖。 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造孽啊……” 她长叹一声。 “那不是孩子,那是债。” “是二栓子命里的劫数,躲不过的。” “老祖宗,那现在咋办?” 刘年的屁股在凳子上有些坐不住。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二栓子被吸干吧?” “我那女朋友说要动手除了她,可那媳妇也是个可怜人,对二栓子也是真心的,刚才还在那哭得死去活来……” 老祖宗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看透世事的沧桑。 “真心有啥用?” “人鬼殊途,这是天道。” “强行在一起,那就是逆天而行,迟早要遭报应。” “不过……” 老祖宗话锋一转。 “你带回来的女朋友,也不简单吧?” 刘年心里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老太太,太妖了。 他干笑两声,眼神飘忽。 “嗨,她就是……学过点乱七八糟的东西,爱好,爱好。” 老祖宗也没拆穿他,只是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 “行了,你也别替二栓子操心了。” “这事儿,我有数。” “明儿个,你把二栓子叫来,我跟他聊聊。” “有些事,还得他自己拿主意。”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刘年就顶门去了二栓子家。 二栓子还在床上哼哼唧唧不想起,刘年二话不说,拽着他就往外拖。 “哎哎哎!年儿你干啥啊?” “让我再睡会儿……这一宿累死我了……” 二栓子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被刘年拽着,跟个软脚虾似的。 一顿气喘吁吁,两人终于到了村西头的大平房。 刘年这才发现,二栓子的身体,是真的不行了。 这才几百米的路,这小子出了一身的虚汗,脸色白得像纸。 老祖宗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她睁开眼,见到二栓子这副模样,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二栓子气还没喘匀,见到这尊大佛,哪敢怠慢,赶忙赔礼: “老祖宗,二栓子来看您了!” “哼,自打你娶了媳妇,就没来过了吧?” 老祖宗看了二栓子一眼,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唏嘘。 “上次见你,还膀大腰圆的。” “怎么现在都亏空成这样了?那精气神都哪去了?” 二栓子挠头傻笑: “媳妇长得俊!忍不住!嘿嘿……” “唉,孩子。” 老祖宗叹了口气,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有些事儿,你比我心里明白的多。” “我们都知道你憨,但也知道你不傻!”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傻笑的二栓子,表情僵住了。 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只剩下了木然。 刘年站在一旁,脸色也变得凝重。 他知道,要入正题了。 “怎么了老祖宗?啥意思啊?” 二栓子眼神有些躲闪。 “你那媳妇来路不明,我觉得,趁早送回家去吧。” 老祖宗语气平淡,却不是商量的语气。 “你的亲事,老祖宗包下了。” “定给你找个好生养的!” “老祖宗,我媳妇来路正啊!” 二栓子一听,急了。 “邻村的,是个可怜人,全家都没了……” “她……她没家了,我…我乐意跟她过!” “二栓子!” 老祖宗猛地一拍扶手,语气变得阴沉起来。 “你媳妇是个什么东西,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这话一出。 刘年愣了。 难道,二栓子早就知道了? 二栓子脸色一变,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了。 “你一个庄稼汉,大字不识几个。” “怎么可能娶个那么貌美如花的媳妇?还不要彩礼?” “你自己心里明镜似的吧?” 二栓子沉默了许久。 再抬头时,眼圈红了。 “可是老祖宗,年儿他媳妇,也俊着呢!凭什么我就不行?” “年儿能带个仙女回来,我二栓子差哪了?” 这话说得刘年苦笑,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这傻兄弟,到现在还要跟自己比。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媳妇,也不是人啊! 这哪是攀比,这分明是难兄难弟! “别聊别人,年儿那是他命硬,你比不了!” “你媳妇自打和你结婚,每日都在害你!” “吸你的阳气,食你的精魄!” “现在,她怀孕了,祸根已起,必须做个了断!” 二栓子媳妇怀孕,是刘年昨晚告诉老祖宗的。 可没想到老祖宗就这么直接摊牌了,一点弯子都没绕。 这次轮到二栓子愣住了。 脸上表情精彩至极,不知道是喜是悲。 “怀……怀了?” “我要当爹了?” “糊涂!” 老祖宗气得直哆嗦,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响。 “人跟鬼怀的孩子,那叫阴阳胎!” “那不是正常的人!” “他若出生,先是吸光你的阳气,让你暴毙而亡!” “然后是你父母的!再然后,是刘年父母的,乃至整个村子!” 老祖宗越说越激动,面红耳赤,声音都在发颤。 “那是个祸害!是来讨债的厉鬼!” 二栓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攥得死死的。 最后,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媳妇不是人!” 二栓子吼了出来,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 “但那孩子……那孩子不论是人是鬼,都是我二栓子的娃!” “我要定了!” 二栓子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六亲不认。 那股子蛮劲儿,就像小时候为了刘年敢跟大孩子拼命一样。 说完,二栓子不再顶撞老祖宗。 他抹了一把眼泪,扭头便出了房间。 背影萧瑟,却透着决绝。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 刘年为难地看向老祖宗,赶忙说道: “这小子真混,您别生气啊,我这就去劝劝他!” “唉,年儿啊,恐怕,劝不住啦!” 老祖宗摇头,身子向后靠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人们都说我有些道行,其实啊,什么道行不道行的,不过是活得久罢了。” “看的东西多了,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栓子这孩子,不坏,但是轴!” “他是铁了心要拿命,去填那个窟窿啊。” 老祖宗闭上眼,缓了一会儿。 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一分决断。 “你要是真心为他好,就按我说的去办!” “当然,如果你实在下不去手,老祖宗,也绝不怪你!” 刘年心头一震。 表情变得无比凝重。 “老祖宗请讲!”刘年恭敬地答道。 “晚上,带着她媳妇,去她自己的坟上。” “坟的周围,点上七支蜡烛,一定不能弄灭!” “再找件她生前的衣物挂起来,必须是贴身的。” “之前你说,她有心思想要离开,那你就再问问她,还愿不愿意走。” “如果愿意,就让她附在衣服上。” “然后烧掉。” 老祖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这样,她就能入土为安了。” “那个孽种,也就没了根,自然也就散了。” 刘年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要亲手送那个深爱二栓子的女人上路啊。 也是亲手扼杀二栓子还没出世的孩子。 这恶人,做得太沉重。 但为了二栓子的命,为了村子的安宁。 这刀,他必须得接。 “我知道了。” 刘年站起身,对着老祖宗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走出门去,外面的阳光正好。 可刘年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23章 过往 一路上,刘年的心情无比沉重。 凭什么这种要命的抉择,偏偏落在了自己头上? 一边是发小的命,一边是发小的爱。 这道题,怎么选都是错。 可现在,不管多难选,都得硬着头皮去解,因为一旦那所谓的“阴阳胎”出世,殃及的不仅仅是二栓子一家,甚至整个村子都要跟着陪葬。 回到家,刘年趁着老妈去邻居家串门的功夫,偷偷溜进卧室,将老祖宗给的法子跟九妹说了。 九妹盘腿坐在床上,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其实……” 她眉头微蹙。 “如果让我动手,直接把她打散,那她就彻底消失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那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九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些许复杂。 “但如果按照你家老祖宗的法子,或许真能让这条生灵安息。” “毕竟……她也没害过谁,只是错爱了人。” 说到这,九妹身子往后一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我们都是鬼,那种想爱又不能爱的滋味……”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刘年。 刘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九妹的肩膀。 “那咱们就再去找她谈谈,把利害关系都跟她说清楚。” “如果她愿意为了二栓子走这一步,那是最好。” “如果不愿意……”刘年咬了咬牙,“那就只能用强的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人昏昏欲睡。 二栓子因为身体亏空太大,这会儿正在里屋打着呼噜。 刘年和九妹站在隔壁院子的墙根底下。 九妹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轻轻勾了勾手指。 没过几秒,房门开了一条缝。 美妇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吵醒了屋里的人。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看到刘年和九妹,她没有惊讶,只是默默地走到跟前,低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想好了吗?” 刘年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老祖宗的办法说了一遍。 “这是唯一能保住二栓子命的法子,也是能让你不魂飞魄散的唯一出路。” 美妇听完,身体又颤抖起来。 她咬着下唇,直到咬出血印,才勉强止住哭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目光像是穿透了门板,落在那个还在熟睡的男人身上。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温暖。 良久。 她转过身,对着刘年深深鞠了一躬。 “我愿意。” 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 “只要他能活着,只要他能好好的……我走。” 刘年心里一紧,喉咙被堵了一下。 “今晚,等二栓子睡熟了,我们就行动。” 美妇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我埋在……两村交界的那片坟地里。” “最西边,那座没立碑的孤坟就是。” 说完,她似乎怕自己反悔,转身逃回了屋里。 看着重新关上的木门,刘年长叹了口气。 这就叫,情深不寿啊! …… 既然定下了,就得准备东西。 刘年骑着老爸的破摩托,跑了趟镇上的丧葬店。 买了七根白蜡烛,又买了些纸钱元宝。 回来的路上,他特意绕道去了趟邻村。 虽然老祖宗和九妹都看出了端倪,但他还是想弄清楚这美妇的身世,哪怕是为了以后给二栓子留个念想。 他在村头的小卖部买了包烟,跟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儿闲聊了几句。 这一打听,真相让人唏嘘不已。 原来这户人家,确实是遭了难。 一家四口,染上了一种怪病,上吐下泻,没几天人就都不行了。 那年头医疗条件差,村里人都说是瘟疫,没人敢靠前。 一家子死绝了,就剩下个大闺女,当时还有口气儿。 可那村长是个狠人,怕这闺女把病传给别人,硬是让人把还没断气的闺女,连同死去的家人一起卷了席子。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 那闺女是在土坑里被活埋的。 最讽刺的是,因为她是“横死”加上未婚,按照村里的规矩不能入祖坟。 她的爹娘哥哥都埋在了一起,唯独她,被扔到了坟圈子的最边缘,连个碑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的一个土包。 这事儿,被隐瞒了好些年,外人有问的,就都说闺女还活的好好的。 刘年不禁感慨。 真相,恐怕也就只有在笑谈中,才能听到吧? 二栓子媳妇,活着被抛弃,死了还要被孤立。 难怪她怨气这么重,难怪她那么渴望有个家。 这世道,有时候比鬼还让人心寒。 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刘年把买来的东西塞进背包,换了双防滑的鞋。 九妹坐在床边,看着他忙活。 “晚上我陪你去吧。” 她突然开口。 “不用。” 刘年头也没回地拒绝了。 “你现在维持实体本来就消耗大,晚上还要强行出来,太费力气了。” “我自己去就行,又不是没见过鬼。” 九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逞能。” 但她也没再坚持,翻身躺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刘年。 刘年帮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 …… 深夜的农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刘年没敢开手电,借着惨淡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两村交界的地方走。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林哗哗作响。 那种声音,就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越往西走,这种感觉越强烈。 两村交界这块地,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坟圈子。 除了有主的祖坟,更多的是那些无主的孤坟绝户。 有的甚至连个土包都没有,就是个坑。 刘年紧了紧衣领,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虽然经历了鬼校那一遭,胆子练大了不少,但这荒郊野岭的氛围,确实比钢筋水泥的废墟更渗人。 按照美妇说的方位,他很快找到了那个地方。 在一片茂密的酸枣刺后面,果然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堆。 旁边不远处,是一座气派的大坟,那是她家人的合葬墓。 一边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三口,一边是被遗弃在荒草里的孤女。 哪怕变成了鬼,这种隔阂依然像一道天堑。 刘年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心里感慨万千。 他放下背包,掏出那七根白蜡烛。 按照老祖宗的吩咐,围着孤坟插了一圈。 “啪。” 打火机窜出火苗,点燃了第一根蜡烛。 风很大,但奇怪的是,那微弱的烛火虽然摇晃得厉害,却始终没有熄灭。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护着它。 就在刘年刚点完最后一根蜡烛,准备站起身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声。 “唉……” 刘年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九妹正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后。 不过此时的她,并不是白天的实体模样,而是半透明的幽灵体。 蓝白校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长发在空中无风自动。 “你……你怎么来了?” 刘年有些急,“不是让你在家睡觉吗?这多伤元气啊!” “我不放心你这个笨蛋。” 九妹飘到刘年身边,虽然没有实体,但刘年还是感觉到了安心。 “这种阴气重的地方,万一窜出个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把你叼走了,我上哪找这么听话的男朋友去?” 刘年心里一暖,嘴上却没说话。 这时,草丛里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二栓子媳妇,也缓缓走了过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裙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那是她结婚那天穿的衣服。 也是她这辈子最美的时刻。 她走到孤坟前,看着那七根摇曳的蜡烛,眼中满是不舍。 “二栓子……睡熟了吧?” 刘年问道。 “睡了。” 美妇答道,“我给他喝了点安神的茶,这一觉能睡到天亮。” 刘年闻言,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 美妇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墓碑,但其实就是块木板。 刘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最后问了一句: “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一步迈出去,可就再也回不头了。” 美妇微微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想好了。” “只要他能活着,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一直没说话的九妹,此刻却飘到了美妇面前,歪着头,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九妹指了指地上的坟包,又指了指美妇。 “按理说,像你这种被横死、又被镇压在乱葬岗边缘的孤魂,怨气极重,地缚灵的属性应该很强。” “没有特殊的机缘,你是绝对离不开这片坟地的,更别说跑到村子里去勾搭男人了。” “为什么你能轻易出来?” 这个问题,其实刘年也想过。 鬼校里的那些厉鬼,都被困在学校里出不来。 就连那个老太太,都只能在校门口徘徊。 可这二栓子媳妇,不仅能出坟地,还能在村里自由活动,这本身就不科学。 美妇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她看着九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荒坟。 “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九妹眉头一皱,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清楚什么?” 美妇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们……都在慢慢复苏啊!” “地下的气……变了。” “那些束缚我们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松动……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九妹闻言,脸色骤变。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似乎想要看穿这厚重的土层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复苏? 束缚松动?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世间所有的孤魂野鬼,甚至更可怕的东西,都在慢慢挣脱枷锁? 刘年也听得头皮发麻。 这信息量有点大。 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蜡烛已经烧了一小半,时辰不等人。 “那些以后再说吧。” 美妇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红色的肚兜,绣着鸳鸯戏水。 这是她生前最贴身的衣物。 她恋恋不舍地抚摸了一下,然后递给刘年。 “开始吧。” 刘年接过那件带着凉意的衣物,找了根枯树枝,将其挑了起来,悬挂在蜡烛圈的中央。 风,突然停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 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美妇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二栓子,好好活着。” 说完,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周围那七根原本红得发亮的火苗,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青紫色。 火光大盛,将周围的荒草都映照得如同鬼魅。 红肚兜无风自动,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从美妇口中发出。 那是在剥离。 将自己的魂魄,和那个未成形的阴胎,硬生生地剥离开来。 这种痛,比凌迟还要惨烈百倍。 第24章 活人与鬼 暗青色的火苗在风中狂舞,却始终不灭。 美妇的身影已经虚淡到了极点。 她在剥离。 硬生生将已经与她魂魄纠缠在一起的“孩子”,从体内撕扯出来。 并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因为痛到了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 只有她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却说明了一切。 刘年别过头,不忍心再看。 九妹神色冷漠,却在暗地里攥紧了拳头。 她很清楚,能够游离在时间的鬼,其实都很单纯,要么是为了报仇,要么是为了报恩。 他们有的时候,比人,更忠诚,更纯粹。 就在那团黑色的煞气即将被剥离出来的瞬间。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粗暴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旷野中响起。 刘年浑身一震,猛然回头。 只见酸枣刺后面的黑暗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影。 是二栓子。 他穿得单薄,脚上的鞋跑丢了一只,满身是泥,显然是一路摔过来的。 原本虚弱不堪的身体,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不许动我媳妇!” 二栓子红着眼,像头疯牛一样冲进蜡烛圈。 他不顾那是阴火,直接用手去扑打地上的蜡烛。 手掌触碰到青色火苗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疯狂地将那七根蜡烛踢飞、踩灭。 老祖宗的阵法,被破了。 原本悬在半空的红肚兜,“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正在剥离魂魄的美妇,发出一声闷哼,魂体剧烈摇晃,差点当场散开。 “栓子……” 美妇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男人,原本痛苦绝望的表情瞬间凝固。 眼眶里,两行血泪无声滑落。 二栓子顾不得手上的烧伤,转身一把抱住美妇虚幻的身体。 他顾不上刺骨的阴寒,就那么紧紧地抱着,生怕她再离开自己。 “没事了……没事了……” 他喘着粗气,用满是泥污的大手,笨拙地擦拭着美妇脸上的血泪。 随后,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刘年。 那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儿兄弟情义。 “刘年!你安的什么心!” 二栓子嘶吼着。 “我拿你当兄弟,你却要害死我媳妇!还要害死我儿子!” “你良心让狗吃了吗!” 刘年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眼里堵得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是为了救你? 在这份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情感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九妹飘到刘年身前,挡住了二栓子那要吃人的目光。 “你知不知道,刚才要是再晚一步,她就解脱了。” “现在阵法破了,她元气大伤,若是控制不住体内的阴胎,今晚就会变成没有神智的厉鬼,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我不怕!” 二栓子梗着脖子,把美妇护在身后。 “吃就吃!老子这条命本来就给了她!” 他看向九妹,又指了指刘年。 “刘年,你以为我傻吗?”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这个女人迷得五迷三道?” 二栓子惨笑一声,身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松开怀里的女人。 “其实,打从第一天把她领回家,我就知道她不是人。” 这话一出,连九妹都愣住了。 美妇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老人们常说,鬼没影子。” 二栓子低下头,看着月光下两人脚下的土地。 那里,只有他一个人黑乎乎的影子,孤零零的。 “那天在玉米地里,月亮那么大,她站在田埂上,地上却干干净净的。” “我是个庄稼汉,我不识字,但我不瞎!” “我当时怕啊,腿都在抖。” “可后来,我看着她喝水的样子,看着她跟我说话时小心翼翼的眼神……” 二栓子越说,声音越哽咽。 “我就想,鬼怎么了?” “这人心隔肚皮,有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她虽然是鬼,但她没害过我,还愿意跟我回家,给我做饭,给我洗衣。” “我二栓子这辈子,没被谁这么心疼过。”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异常坚定。 “后来,我去邻村打听了,那家确实死绝了。” “我知道她死得惨,被人活埋了,连个碑都没有。” “我心疼啊!” “我当时就在想,只要她不嫌弃我,我就算把这条命给她,让她吸干了,我也认了!” “我知道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知道我活不长了。” “可那又咋样?” “跟她在一起这一年,比我以前活二十多年都值!” 这番话,说得震耳欲聋。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印象里的二栓子,憨厚、老实、甚至有点窝囊。 可此刻,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形象却无比高大。 那种为了爱可以抛弃生死的勇气,让他这个自诩聪明的“城里人”,感到一种深深的羞愧。 美妇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伸出冰凉的手,抚摸着二栓子的脸。 “傻子……你就是个傻子……” “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 二栓子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只要是你,就值!” 他又转头看向九妹,眼神里的愤怒消退,变成了哀求。 “大仙,我知道你有本事。” “刚才我听见了,你说这孩子是阴胎,会害了村子。” “你放心!我不害人。” “我也不能让我的种去害人。” 二栓子松开美妇,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对着刘年和九妹,“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瞬间渗出了血。 “年儿,看在咱们从小穿一条裤子的份上,你成全哥哥这一次吧。” “我不回村了。” “我在后山那个没人的老林子里,早就搭好了一个窝棚。” “我就带着她去那住。” “那里方圆几十里都没人,要是生出来的孩子,是个怪物,要吃人,那就先吃我!” “等把我吃完了,你们再来收拾它,行不行?” “我只想……跟她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哪怕就剩几天,我也知足。” 刘年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发小,心口堵得要炸开。 九妹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 她抿着嘴,偏过头去,似乎不想让人看到她眼底的湿润。 她生前只是个涉世未深的高中生,对于这么沉重的情感,她不懂。 可此刻,看着二栓子那副为了爱人可以对抗全世界的样子,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刘年。 虽然认识没几天,虽然是被迫绑定的关系。 但如果有一天,自己也面临这样的绝境。 这个男人,会像二栓子护着媳妇那样,护着自己吗? 哪怕只有二栓子的一半,那即便让她魂飞魄散,她也愿意! 就在这时,美妇突然举起右手,三指朝天。 “我,愿今日在此立下阴誓。” “若二栓子身死,我必自毁魂魄,与其一同灰飞烟灭,绝不独活,绝不化厉鬼害人!” “若违此誓,天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印记,从她眉心浮现,随后隐入皮肉之下。 这是阴誓已成的标志。 一旦立下,天地为证,绝无更改的可能。 九妹看着美妇的举动,震惊地长大了嘴。 刘年虽然不懂什么是阴誓,但看着那道印记,也知道这分量有多重。 他转头看向九妹。 九妹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阴誓已成,她没法反悔的。” “一旦二栓子死了,她也会立刻消散,那个阴胎没了母体,自然也就活不成了。” 刘年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男人枯瘦如柴,女人鬼气森森。 一个愿意为了对方而死,一个愿意立下阴誓一同消散! 这种另类的双向奔赴,让刘年既羡慕,都痛心。 理智告诉他,应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可感性告诉他,这时候要是动手,那他刘年就不是个人。 那是他兄弟啊! 那是他兄弟拿命换来的最后一点幸福。 “行了,起来吧。” 刘年走过去,一把将二栓子从地上拽了起来。 二栓子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紧张地看着刘年。 “年儿,你……你答应了?” 刘年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就像小时候二栓子帮他拍去身上的泥点子一样。 “后山的窝棚冷,把被褥带足了。” 刘年声音有些发涩。 “缺什么少什么,给我发信息,我给你送过去。” “还有……” 刘年顿了顿,眼圈也红了。 “对自己好点,别特么......太早死了。” 二栓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了憨笑。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进嘴里。 咸的,也是甜的。 “谢谢!谢谢兄弟!” 二栓子又要跪,被刘年死死架住。 “滚吧!趁我没反悔之前,赶紧滚!” 刘年推了他一把,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掉下来的眼泪。 二栓子千恩万谢,拉着媳妇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两人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刘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今晚这一点头。 代表着他的发小,他的好兄弟,将在不久的将来,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那是必死的结局。 可那也是二栓子自己选择的路。 作为兄弟,在这种时候,能够做到的。 从来都不是自以为是的阻止和拯救。 而是成全,和祝福。 “走吧。” 九妹轻轻拉了拉刘年的衣袖。 “他很幸福。” “至少在他死前的这一刻,他是笑着的。” 刘年点了点头,擦干眼角的泪痕。 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份坚定。 “九妹。” “嗯?” “如果以后……我也遇到了这种情况。” “你会像她一样吗?” 九妹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恢复了往日的俏皮。 “美得你!” “想让我为你死?那你得先好好表现表现!” “比如现在,背我回家!” “我累了,不想飘了。” 说着,她也不管刘年同不同意,直接跳到了刘年的背上。 刘年意外的身子一沉,感受到的,是背上真实的重量和温度。 “行,背你回家!” 荒野的风还在吹,但似乎没那么冷了。 第25章 接受现实 之后的事,着实让人唏嘘。 二栓子带着他媳妇,连夜回家收拾了些细软,趁着夜色最浓的时候,逃离了生养他的村子。 第二天一大早,王婶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惊醒了半个村子。 她找疯了。 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都出动了,甚至连隔壁村的亲戚都叫了过来,漫山遍野地喊着二栓子的名字。 最后没办法,还是报了警。 几辆警车在村里兜兜转转了一整天,做了笔录,查了监控。 可惜村子太偏,到处都是盲区,最后也是无功而返。 直到傍晚,王婶儿在二栓子的卧室,发现了一封信。 信纸皱皱巴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确实是二栓子的笔迹。 信不长,只有几句干巴巴的大实话。 他劝王婶儿别找他,说他跟媳妇去大城市打工了,过几年赚了钱就回来。 信的末尾,还有几处被水晕开的墨迹,显然是写信的时候落下的泪。 王婶儿颤抖着手,把信递给刘年看。 刘年接过来,只觉得那张薄薄的纸,有千斤重。 字里行间,全是对父母的愧疚,和对这个家的眷恋。 但他不得不走。 为了那个女人,为了那个所谓的“家”,他必须切断这里的一切,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然后死在那儿。 刘年看着信,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 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 作为发小,作为知情人,他明明知道二栓子是去送死,却选择了沉默,甚至成了帮凶。 莫名的愧疚感几乎淹没了他,让他不敢去看王婶儿那双哭肿的眼睛。 后来在王婶儿和村口情报站大爷大妈们的口中,刘年听到了很多二栓子和他媳妇的故事。 他俩刚搞对象那会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他媳妇,因为长得太招眼,被邻村几个游手好闲的恶霸给盯上了。 二栓子是个老实人,为了护着媳妇,跟那帮人发生了口角。 结果当天晚上,二栓子在回家的路上就着了道。 被人蒙上麻袋拖进苞米地里胖揍了一顿,大腿上还被捅了一刀。 二栓子硬是没吭声,也没告诉家里人,自己一瘸一拐地去卫生所包扎了伤口。 事后虽然报了警,恶霸也被处理了,但这事儿在二栓子心里扎了根。 从那以后,他对那个女人更是寸步不离,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结婚以后,王婶儿抱孙子心切,整天念叨。 那女人心里苦,又不敢说实话,只能被王婶儿拉着去附近的寺庙里求子。 她是阴魂之体,哪受得住那种地方的香火气? 回来之后就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半个月起不来。 二栓子没怪任何人,端茶递水,任劳任怨,衣不解带地伺候着。 整宿整宿地不睡觉,给她擦身子,喂汤药,这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们夫妻俩的故事还有很多。 并不像那天晚上,二栓子口中那几句朴实的“给我洗衣服、给我做饭”那么简单。 这些刻骨铭心的经历,二栓子从来没告诉过刘年。 蚊子不叮无缝的蛋。 果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二人为了能在一起,可以连命都不要,那是需要经历许多生死考验的。 真的是应了那句话:日久见人心! 鬼也一样。 刘年和九妹在家里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婶儿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坐就是一天。 刘年实在不忍心,临走前,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认了王婶儿当干妈。 他在王婶儿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发誓以后二栓子完成不了的孝顺,他刘年担了。 王婶儿抱着刘年哭了一场,这才算是稍微缓过来一点劲儿。 离开村子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在盘山公路上。 刘年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心情沉重。 而在村子几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 有一个看起来十分简陋的窝棚。 二栓子坐在一张竹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衣。 他脸色蜡黄,但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雕,正在笨拙地刻着什么。 那是他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玩具。 他看着自己家里的方向,眼神复杂。 但脸上洋溢着的,却是幸福。 媳妇缓缓从身后将他抱住,那张绝美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满是依恋。 她身上的阴气收敛到了极致,生怕伤到这个男人分毫。 他们,很幸福! 哪怕这幸福是短暂的,是用生命在倒计时的。 但对于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 回到南丰市,繁华的都市气息扑面而来。 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与那个安静压抑的小山村仿佛是两个世界。 刘年在大巴车上,一直闷闷不乐。 九妹乖巧地坐在他身旁,不敢说话,生怕打扰了刘年的思绪。 这几天的经历,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冲击。 二栓子和他媳妇的事,让她那个还没完全恢复的脑子,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直到下了大巴车。 刘年深才强行调整了一下情绪。 日子还得过,人还得往前看。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直小心翼翼的九妹,换上了一副笑脸。 “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干过,今天去干一下?” 九妹一愣,警惕地看了刘年一眼,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要干嘛?是不是太快了......” 刘年被她这反应逗乐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我是说去逛街啊!看你总穿着这一身校服,不腻吗?” “逛街?” 九妹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这个词,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自从死后,她的世界里只有黑暗和阴冷。 她已经很多年,没像个正常人一样逛过街了。 “对,逛街!买衣服,吃好吃的,看电影!” 刘年不想再沉浸在那种悲伤的情绪里,他拉起九妹的手,大步走向了路边的出租车。 “今天,咱们怎么开心怎么来!” 就这样,刘年拉着九妹,去了南风市最大的步行街。 这里的繁华程度,让九妹看得眼花缭乱。 高耸的大楼,琳琅满目的橱窗,还有那些穿着时尚的男男女女。 但当九妹站在这条街上时。 哪怕她穿着一身土气的校服,哪怕她素面朝天。 但那张脸,那种清冷出尘的气质,走在人群中还是显得鹤立鸡群了。 回头率百分之百。 不少路过的男生看得直了眼,甚至还有人偷偷拿手机拍照。 卖衣服的营业员见到九妹换好了衣服从试衣间出来时,都以为来了个明星。 “先生,您女朋友真是个衣架子,这件裙子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刘年看着镜子里的九妹。 她换上了一件淡黄色的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带着红晕。 那一刻,刘年有些恍惚。 “买!都买!” 刘年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反正这次直播赚了不少钱,给媳妇花钱,天经地义。 之后,刘年又带着九妹去吃大餐。 虽然那种动辄几千块的高档西餐厅暂时他还去不起,但是吃kfc却不用再等“疯狂星期四”了。 两人点了满满一桌子炸鸡汉堡。 九妹像个孩子一样,拿着鸡腿啃得满嘴是油,完全没了平时的淑女形象。 “好吃!这个真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带你吃。” 刘年递给她一张纸巾,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块大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两人整个白天,都在南丰的大街小巷穿行。 刘年就像在弥补九妹这五年里缺失的时间一样。 带她去逛商场,去电玩城,去抓娃娃。 九妹很开心,大多数都是她没见过没经历过的东西。 每一个新奇的体验,都能让她兴奋好半天。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 到了傍晚,街上的路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缓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刘年暂时忘掉了老家的不愉快,心情不错,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但走着走着,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身后太安静了。 那个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九妹,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声音。 他回过头。 只见九妹提着两个购物袋,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 路灯下,显得有些孤单。 她的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兴奋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惆怅。 “怎么了?累了?” 刘年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道。 九妹抬起头,看了刘年一眼,欲言又止。 那眼神里藏着事儿。 刘年看出了九妹的心事,甚至隐约能猜到一些。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不想破坏这一天的好心情,也不想去触碰那些沉重的话题。 于是他转过身,用力拉着九妹的手,脚步也快了几分。 “快走吧,天黑了,回家我给你做红烧肉吃。”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话题堵回去。 “刘年......” 九妹的声音很轻。 “别说!” 刘年头也不回,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今天玩累了,回去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知道,九妹的事还没有解决完。 还有很多事情,很多记忆没有被找回。 而那些事情,都很危险,甚至可能会打破现在的宁静。 “刘年,你听我说!” 九妹突然停下了脚步,用力甩开了刘年的手。 刘年不得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他在努力地摇着头,像是要甩掉某种即将到来的现实。 “刘年,二栓子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九妹站在路灯下,光影在她脸上交错。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二栓子为了爱敢去死,那我呢?” “我,不该逃避!” “我现在的记忆很乱,甚至感觉都不像是一个人的记忆。” “有时候我会看到一个老太太在哭,有时候又会看到火光冲天。” “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盯着刘年,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我想找回记忆!” “不论那是痛苦的,还是恐怖的,我都想知道真相!” 刘年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拦不住了。 “你想去哪找?”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九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城市的某个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仿佛连灯光都照不进去。 “我想,再去一次南丰二中!” 第26章 重返鬼校 街边的路灯昏黄。 九妹站在阴影里,身体有些发僵,显是对那个地方,仍存着本能的抗拒。 “什么时候去?” 刘年问得很轻,没带什么劝阻的意思。 “就今天晚上吧!我,不想再等了!” 刘年点头。 二栓子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很多人,很多事,都有他们自己的选择。 旁人看着是火坑,当事人跳下去也许觉得是温泉。 不论对错,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但他能做到的,就只有陪伴。 “好,我们回家吃饭,晚上我陪你一起!” 九妹愣了愣。 她原本的意思是自己去。 毕竟那里凶险,她不想拖累刘年。 可听到这话,她心里那种孤立无援的寒意,散了不少。 两人打了辆车,回到出租屋。 刘年煮了两碗面,热气腾腾的。 九妹坐在桌边,看着冒着热气的面条,没动筷子。 白天维持了一整天的实体,她的脸色有些惨白。 “你这状态……” 刘年把筷子递给她,有些担忧。 “晚上应该修眠的,要不改天?” 九妹接过筷子,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没关系,就好比是,自己上了个通宵!” 她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两人约定,半夜十二点出发。 吃过饭,九妹钻进卧室,打算先修眠一会儿,养精蓄锐。 刘年收拾完碗筷,百无聊赖地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刘年点开直播平台。 直播间,终于解封了。 刚一进去,后台的消息提示音就响个不停,红点密密麻麻。 无数水友留言,都在催他开播。 【主播人呢?是不是被鬼抓走了?】 【上次看到一半就黑屏了,后续呢?报警那个是真的吗?】 【快回来啊!没你下饭我都瘦了!】 消息太多,刘年只能挑着看。 在这堆消息里,最活跃的,自然是那位“道门十九叔”。 这老神棍看来是铁了心要踩着刘年上位。 刘年的评论区几乎成了他的传道场。 十九叔甚至连自己平台的账号都不怎么运营了,整天泡在刘年的直播间里。 大肆宣扬他的玄学理论,分析刘年上次直播的各种“漏洞”和“玄机”。 还别说,这招挺管用,圈粉无数。 除了十九叔,评论区里还有一些同行叫嚣的声音。 探灵这个圈子不大,为了流量,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那些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有的说刘年是特效剪辑,有的说是剧本演戏。 其中一个名为“抓鬼小分队”的博主,跳得最欢。 他在评论区置顶了一条长评,言辞恳切,实则阴阳怪气。 很诚挚地邀请刘年去探灵“夜红酒吧”。 这个博主刘年听说过,在圈子里算是头部主播,设备专业,团队人多,胆子也大。 至于被再次提到的夜红酒吧……刘年着实提不起兴趣。 据说那个地方,恐怖程度比南丰二中还要高。 传闻那里曾经发生过极惨烈的凶案,至今都没破,每到半夜都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和酒瓶碎裂的声音。 很多主播去过,都被吓得屁滚尿流,有的甚至回来就生了大病。 刘年,不打算去。 他探灵是为了活命,为了帮九妹,又不是为了找刺激。 他这些天的经历,比那些所谓的探灵主播一辈子加起来都刺激。 刘年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沙发上,开始养精蓄锐。 谁知道今晚那个鬼地方,是否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半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九妹走了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刘年点了点头。 刘年起身,抓起外套披上。 “走。” 两人缓缓出了出租屋,融入夜色之中。 今晚没雨,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到了楼下,刘年习惯性地走向那辆二手的雅马哈摩托。 拧动钥匙,按下点火键。 “嗤嗤嗤……” 发动机发出一阵无力的**,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上次去南丰二中,又是狂风又是暴雨的,这辆本来就快报废的老爷车,彻底罢工了。 刘年试了几次,最后只能无奈地踹了一脚轮胎。 “看来只能打车了。” 两人站在路边拦车。 这个点,出租车不少,但一听要去南丰二中,司机们的反应出奇的一致。 要么直接踩油门跑路,要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去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 “大半夜去那地方?你们不要命我还要呢!” 接连被拒载了五六辆,刘年也有点火了。 最后好不容易拦下一辆。 司机是个光头大哥,听完地址后,犹豫了一下。 “那地方我可不敢开到门口,太邪乎。” “我只能给你们拉到附近,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行,就那吧。” 刘年也不挑了,有的坐就不错了。 车子一路疾驰,离市区越来越远,路灯也越来越稀疏。 到了路口,司机一脚刹车停下,连钱都没细数,接过刘年递过去的钞票,一溜烟就跑了。 剩下的路,只能靠脚。 周围一片荒芜,杂草丛生,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年和九妹并肩走在漆黑的土路上。 越靠近学校,空气里的温度就越低。 正好午夜十二点。 两人站在了南丰二中的大门口。 那个熟悉的铁门,依然紧锁着,锈迹斑斑的锁链在风中微微晃动。 那块倒塌的围墙缺口,像个黑洞洞的嘴巴。 刘年转头看向九妹。 此刻的她,已经变成了幽灵体。 泛着幽蓝的光。 她仍旧穿着那身蓝白校服。 明明刘年给她买了很多好看的裙子,可只要一回到这种状态,她就会自动变回这身装扮。 似乎进学校要穿校服这件事,已经被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九妹盯着校门,身体有些发颤。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 刘年从兜里掏出直播手机,熟练地打开软件。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都来了,不开个直播赚点外快,对不起这趟车费。 刚一点开播,直播间里就涌进来几百号人。 弹幕瞬间刷屏。 【我去!诈尸了!】 【主播你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上次凉了呢!】 【这背景……卧槽!又是南丰二中?主播你是真不怕死啊!】 【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矿泉水,坐等主播见鬼!】 刘年没理会弹幕的调侃,调试了一下镜头。 一切准备就绪。 他扭头看向九妹。 此刻的九妹,双手紧紧抓着衣角,像个就要上台表演却忘词的学生,有些胆怯。 那个在老家敢跟厉鬼叫板的霸气全没了,只剩下一个面对噩梦的小女孩。 刘年心里一软。 他伸出手,虽然触碰不到那虚幻的身体,但还是做了一个牵手的动作。 冲九妹露出个鼓励的笑容。 “走吧!我们出发!” 第27章 迟到的巧克力 踏入上次的墙体缺口,阴冷的空气瞬间裹挟全身。 刘年打了个寒颤,把领口拉高了些,举起手电筒,光柱在漆黑的校园里划出一道惨白的轨迹。 “兄弟们,我又回来了。” 他对着镜头低声说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上次没走完的路,今晚接着走,不通关誓不罢休。” 直播间的人气蹿升得很快,毕竟“南丰二中”四个字本身就是流量密码,再加上刘年上次那场戛然而止的直播,吊足了胃口。 【道门十九叔:主播印堂发黑,此行大凶!听叔一句劝,回头是岸!】 【抓鬼小分队:哟,又是这儿?剧本写好了没?这次打算怎么演?】 【爱吃猫的鱼:别吵吵!我就爱看这个!主播加油,给你刷游艇!】 刘年没理会弹幕里的争吵,他的注意力全在身旁的九妹身上。 自从踏入校园范围,九妹的状态就不对劲。 她身体周围那层幽蓝的光芒变得很不稳定,忽明忽暗。 她低着头,死死抓着衣角,看起来非常紧张。 “没事吧?”刘年问了一句。 九妹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那栋黑乎乎的旧教学楼。 “那边……有东西在叫我。” 刘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之前被大火烧毁的老楼,也就是上次遇到老太太的地方。 “过去看看?”刘年试探着问。 九妹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踩着满地的碎砖烂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边走。 越靠近那栋楼,焦糊味就越重。 “老婆婆!上次答应给您找孙女,这不,给您带来了!” 走到距离大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刘年停下脚步,冲着空荡荡的门口喊了一嗓子。 虽然他什么也没看见,但上次的经历告诉他,那位老人肯定就在附近。 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显得有些凄厉。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 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地上拖着脚走路。 刘年把手电筒的光打了过去。 光圈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还是那身脏兮兮的藏蓝色麻布衣,头发花白蓬乱,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 正是那个老太太!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看到刘年时,脸上露出几分迷茫,似乎已经不记得这个前几天才见过的年轻人。 但当她的目光,移向刘年身旁幽蓝色的影子时。 老太太僵住了。 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肌肉开始剧烈抽动。 原本浑浊的眼神里,竟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玲儿?” 沙哑的声音,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来。 “是我的玲儿!” 老太太踉跄着跑了两步,差点摔倒,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九妹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冲过来的老人。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陌生和抗拒。 “她……是谁?”九妹看向刘年,声音有些发颤。 刘年心里一酸。 这得多深的执念,才能让一个死了五年的孤魂,在看到孙女的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哪怕九妹现在是鬼,哪怕她早已面目全非。 “九妹,仔细看看。” 刘年声音低沉,“她……应该是你的奶奶。” “奶奶?” 九妹重复着这个词,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从混沌的记忆海洋里打捞着什么。 可无论她怎么想,脑子里始终搜寻不到这个称呼。 老太太却已经扑到了跟前,一把抓住了九妹的手。 “玲儿啊!你可担心死奶奶啦!” 老太太捶胸顿足,干枯的眼眶里竟然流出了泪水。 “奶奶找了你好多天了!不是告诉你放学别乱跑,奶奶就在门口等你吗?你跑哪去了啊?” “这几天雨下得大,奶奶怕你淋着,一直没敢走远……” “你看你,淋着没,冷不冷啊?” 老太太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伸出那双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帮九妹整理着衣服。 九妹僵在原地,任由老太太拉着。 她很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本能地想要挣脱。 可看着老太太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底深处某种东西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熟悉,也很痛。 让她不忍心推开。 刘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他想起了李警官的话。 老太太有老年痴呆,她会忘记很多东西。 他忘记了刘年曾经来过,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了,甚至,忘记了自己变成了鬼魂。 但她仍旧记得一件事。 接孙女放学。 这份执念,甚至超越了生死,让她化作地缚灵,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守了整整五年。 突然,老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九妹的手,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衣兜里。 她在里面掏了半天,摸索出一个东西。 刘年认出了,那是一块巧克力。 只是,这块巧克力在兜里揣了太久,又或者是经历了当年的那场高温。 早就化了,扁了。 老太太却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递到九妹面前。 脸上也露出了哄孩子的笑容。 “玲儿,你看!” “上次你说这个糖好吃,奶奶记着呢。” “看,奶奶也给你买了一块。” “拿着,可甜了!快吃!” 九妹愣愣地看着那块已经看不出模样的巧克力。 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脑海。 被封锁的记忆闸门,在这块巧克力的冲击下,轰然碎裂。 泛黄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充斥了她的瞳孔。 …… “奶奶,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阳光很好。 性格内向的夏玲,破天荒地从学校带回了一块巧克力。 那是同桌林可可分给她的。 “什么啊?高级东西啊!”奶奶眯着眼,笑着问。 “这是巧克力,听说可甜了!” “哎呦,我家玲儿在学校交朋友啦?还给你糖吃!” “来,奶奶吃!” 那时候的夏玲,因为长期自闭,说话还有些结巴,小脸上满是局促。 但面对奶奶时,那种放松和喜悦是藏不住的。 “哎呦,玲儿乖!你同学给你的,你吃,你吃!” 虽然奶奶百般推脱,可最后还是拗不过孙女,被塞进了一小半巧克力。 那种甜,不仅仅是糖分的甜。 那种甜,叫做亲情! 画面一转。 破旧的街道上,风卷着落叶。 老奶奶佝偻着背,刚把一大袋子捡来的空瓶子和纸壳卖给废品站。 她那双沾满灰尘的手里,攥着一把零钱。 她数了数,然后满脸笑容地走进路边一家小超市。 她不好意思往里走,生怕身上的味道熏着别人,只敢站在门口,指着柜台前的巧克力问道: “你好,我想买一块这个!” 年轻的女售货员正在玩手机,抬头瞥了一眼,眉头皱起,眼神里满是嫌弃。 “两块五!” 售货员没好气地回了一嘴,随手拿起一块,扫了下码,像是扔垃圾一样扔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也不恼,笑呵呵地从地上捡起巧克力,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灰。 然后从手里数出两块五,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她把巧克力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像是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希望。 她迈着蹒跚的步子,美滋滋地向南丰二中走去。 嘴里还念叨着:“玲儿爱吃,给玲儿吃……” 然而那天。 直到放学的铃声响过很久。 直到天都黑透了。 直到路灯熄灭。 夏玲,却再没有出来。 …… “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从九妹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厉鬼的咆哮,而是一个失去了至亲之人的女孩,最绝望的哭喊。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眼前这个肮脏不堪的老太太。 是她的奶奶啊! 是这世上唯一疼她、爱她、把她当命根子的奶奶! “奶……奶奶!” 九妹浑身剧烈颤抖,眼中的幽蓝光芒瞬间消散,化作了滚滚落下的血泪。 她猛地扑倒在地,双膝跪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 她伸出双手,死死抱住老太太那双干枯的腿,把脸埋在老太太满是尘土的裤脚上。 “奶奶!玲儿,回来了!” 第28章 准备打BOSS 一旁看着的刘年,眼眶早已哭红。 这至亲重逢的一幕,让他既感动,又心碎。 因为只有他这个局外人能看清楚。 这一老一少,都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这是跨越生死的重逢,也是两个亡魂在凄风苦雨中的相拥。 而最残忍的是,两人似乎都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过了许久,九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哭声顿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夹杂着极度的恐慌和悲悯。 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 手掌不停地拍打着九妹的后背,嘴里絮絮叨叨地哄着,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三岁孩子。 “不哭喽,玲儿不哭,奶奶在这儿呢,谁欺负你了?奶奶去打他!” 九妹抬起头,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太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奶奶……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死的?你是怎么死的啊!” 这句话问出口,老太太愣住了。 脸上也随即浮现出茫然。 “死?谁死了?” “我也没死啊……我就是在等你放学,等你回家吃饭呢……” “刚才我还去买了菜,对了,巧克力,快吃啊,化了就不好吃了。” 她完全不记得了。 甚至不记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焦尸,不记得自己在这暗无天日的废墟里,守了整整五年。 刘年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九妹……” 刘年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李警官跟我说了当年的事。” “那场大火……” 刘年指了指身后那栋漆黑的废墟。 “奶奶她……为了找你,住进了旧教学楼。” “后来失火了,她没跑出来。” “她是被……烧死的。” 每一个字,都钻心一样的疼。 九妹身子一晃,原本凝实的魂体开始变得透明。 这是鬼魂极度悲伤、魂力不稳的征兆。 “烧死的……” 九妹喃喃自语,随后发出凄厉的尖叫。 她再次抱住老太太,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有肩膀在剧烈抽动。 再见奶奶,竟已是灵魂相见。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她自己! 如果不是她失踪,奶奶怎么会来这鬼地方?怎么会被活活烧死? 这份愧疚,比魂飞魄散还要让她痛苦。 刘年举着的手机屏幕上,弹幕疯狂滚动,直播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主播这演技简直炸裂!这哭戏,这情绪爆发,内娱那帮小鲜肉能不能学学?】 【虽然不知道主播在演什么,但看着主播对着空气念台词,那表情,那语气,我特么竟然看哭了!】 大部分网友都在感叹主播的“演技”,毕竟在他们的视角里,镜头前只有破败的校园和一脸悲戚的刘年。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抓鬼小分队:就这?尬不尬啊?能不能整点阴间的东西?在那演独角戏有意思吗?连个群演都舍不得请?】 【南城探灵一哥:散了吧散了吧,这就是个情感主播,打着探灵的幌子骗眼泪呢。】 就在这时,那条熟悉的红色加粗弹幕再次飘过,瞬间压住了所有的质疑。 【道门十九叔:闭嘴!无知小儿!】 【道门十九叔:隔着屏幕老夫都能感受到那股冲天的怨气和悲伤!主播面前,或许真的有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这是执念化灵,是大因果!】 刘年没空理会直播间。 他看着渐渐平复下来的九妹,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九妹,此地不宜久留。” 刘年蹲下身,轻声说道。 “既然找到了奶奶,咱们就一起回家吧。” “带奶奶回咱们的出租屋,以后我给奶奶养老……不对,养魂。” 这里阴气太重,又是奶奶的伤心地,带回去供奉起来,总比在这做个孤魂野鬼强。 九妹擦了擦脸上的血泪,却是凄然一笑。 “不行……” “奶奶是地缚灵,只能在学校范围内活动。” “她的执念太深,死在这里,魂魄已经和这里的地气连在一起了。” “除非……改变这里的规则。” “规则?”刘年眉头紧锁,“怎么改变?” 九妹慢慢站起身。 她缓缓转头,目光看向了远处那栋最高的建筑。 b座教学楼。 天台。 “那里……” 九妹抬手指着天台的方向。 “那里是整个学校阴气的源头,也是规则的核心。” “只有解决了盘踞在那里的东西,打破它定下的规矩,奶奶才能解脱。” 老太太虽然神志不清,但听到要去那边,突然激动起来。 “不……不能去!” “那是坏地方!有大怪物!” “玲儿听话,别去b座!别去天台啊!” 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惧,就像上次在校门口拦住刘年时一样。 刘年心里清楚。 天台上,有九妹一直都不敢面对的恐怖。 那是她生前的噩梦,是导致一切悲剧的源头。 甚至连她在恢复记忆之前,本能都在排斥那个地方。 “奶奶说得对。” 刘年看着那漆黑的天台,心里也有些打鼓。 “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九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恐惧已经消散,只剩下一片释然。 “没有别的办法。” “而且……” “我也该去面对了。” “不论是为了找回剩下的记忆,还是为了带奶奶回家。” “这一仗,必须打!” 刘年看着此时的九妹,突然觉得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厕所隔间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那个虽然拥有力量却选择逃避的女鬼。 她真的成长了。 刘年没有再劝阻,而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 “既然你要去,那我就陪你闯一回龙潭虎穴。” “反正上次也差点死那儿,也不差这一回了。” 他记得九妹说过,天台上那家伙也是个黄级。 同级别对战,九妹未必会输。 之前不敢去,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惧怕,那是生前留下的心理阴影。 这个东西,大概率就是曾经欺负林可可的大姐头。 只要打破了心理这道坎,凭九妹手撕厉鬼的本事,赢面很大。 那里不仅可以打破规则,肯定也有能够串联起九妹破碎记忆的关键线索。 林可可到底去哪了? 夏玲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一切答案,都在那个天台上。 九妹太可怜了,他必须帮助她完成这一切。 刘年和九妹再次上路,骗老太太说去逛逛就回来,将老太太安顿在了原地。 毕竟以老太太的级别,去那里连炮灰都当不上。 夜风呼啸,吹得校园里的杂草疯狂摆动。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b座的路上。 “别怕,有我呢。” 刘年一边走,一边给九妹打气。 “你想啊,你现在可是有实体的,那玩意儿顶多是个飘飘,物理攻击对它无效,但你能打到它啊。” “再说了,我也不是吃素的,我这……” 刘年拍了拍胸口,“我这阳气,那是杠杠的!” 九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明明怕得腿都在抖,却还要强装镇定安慰自己的男人。 虽然刘年不能给她实质性的战力帮助,甚至可能是个拖油瓶。 但奇怪的是,只要他在身边,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似乎就没那么可怕了。 这就是……勇气吗? 刘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忍不住打趣道:“干嘛这么看着我?是不是突然发现我特别帅?这是要跟我表白啊?” 九妹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 她停下脚步,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刘年。” 她轻声唤道。 “如果……这趟我能平安下来,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了。” “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真正的那种。” 这句话把刘年问懵了。 鬼在跟自己表白? 以前在群里口嗨,或者平日里开玩笑,那是打情骂俏。 而这次,在这阴森恐怖的鬼校里,在这生死未卜的关头。 她那么郑重地在问。 这气氛,更像是一种……托付。 甚至是诀别前的誓言。 刘年收起了嬉皮笑脸,看着九妹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缓缓点了点头,嘴角上扬。 “求之不得!” “那可说好了,你要是敢赖账,我就天天半夜趴你窗户!” 两人相视而笑,就连楼道中的黑暗,都被驱散了不少。 两人继续前行。 一路上,出奇的安静。 没有遇到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闪灵”或是孤魂野鬼。 也许是因为九妹的气场全开,身为黄级厉鬼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些实力弱小的东西,早就吓得躲进了耗子洞,根本不敢靠近。 一路畅通无阻,却给直播间的人都看困了。 【怎么回事?这就没怪了?我都准备好截图表情包了。】 【主播是不是迷路了?这走了半天也没啥动静啊。】 【抓鬼小分队:呵呵,我就说是剧本吧?前面演完苦情戏,现在没词儿了?江郎才尽了?】 刘年没心思看弹幕。 越是安静,他心里的弦绷得越紧。 这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两人穿过连廊,走进了b座大楼,沿着楼梯一步步向上。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楼……四楼……五楼…… 每一次转角,刘年都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做好了随时面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终于,他们站在了七楼的楼梯口。 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依旧虚掩着。 门缝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还有呼啸的风声,听起来像是无数冤魂在哀嚎。 这就是终点。 也是起点。 刘年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九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身上蓝白色的校服无风自动,长发飞舞。 她伸出手,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第29章 神仙打架 铁门大开。 过堂风随即吹出,带着独有的腥臭,扑面而来。 九妹停在原地,原本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她小脸煞白,手指都在颤抖。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哪怕她已经变成了厉鬼,哪怕她前两天刚在这里手撕两鬼,可面对这扇门后的东西,她依然像个受惊的小女孩。 刘年叹了口气。 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九妹身前。 “我先。” 刘年压低嗓子,“这时候,得男人打头阵。” 九妹迟疑地看着这个并不算宽阔的背影。 明明刚才上楼时还抖得像筛子,这会儿倒是装起来了。 不过,这个举动,让她悬着的心,竟然稍微稳定了些。 刘年调整了一下胸口手机的角度,缓缓走进天台。 天台很宽敞。 周围只有几个生锈的电箱子和一些粗大的通风管道。 没什么特别的。 刘年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想回头跟九妹说句“这也没什么啊”。 可话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正前方。 天台的最边缘。 一个白影子正站在那里。 那是整个学校最高的地方,也是当初……那个女孩跳下去的位置。 白影就那么静静地立着,眺望着整个校园,一动不动。 “嘶——” 刘年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气油然而生。 这位,难道一直在关注着自己的行踪? 从进校门开始,那双眼睛,就一直在高处,盯着他? 这种被人一直监视着的感觉,让刘年毛骨悚然。 而让他更加寒毛倒竖的,是那个白影的长相。 哪怕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依然能看清那个轮廓。 长发垂地。 不仅仅是长,而是像水草一样,在地上蜿蜒铺开。 发梢处,不断滴落着黑色的液体。 滴答。 滴答。 那一身白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满是暗红色的血污,就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而最吸睛的,是她的体态。 她正用一种极其不符合人类生理构造的姿势站着。 双腿笔直地冲着刘年这边,脚尖朝前。 可她的上半身,却是背对着刘年。 腰部不知道拧了几圈,褶皱处,皮肉翻卷,渗着鲜血。 她在看身后? 还是说,她本来就是个扭曲的怪物? “咯咯……” 怪异的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声音尖锐,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剐蹭,听得人牙酸。 那白影一直重复着两个字。 “活人……活人!” 九妹此时也跟了上来。 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她原本还算镇定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步跨出,直接将刘年护在身后。 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小兔子也在啊,哈哈哈哈!” 白影突然说话了。 紧接着。 “咔吧!咔吧!” 骨裂声随即响起。 白影缓缓将头拧了过来。 不像鬼片里那种丝滑的旋转。 而是硬生生地,把脖子里的骨头一节节拧断。 头颅在肩膀上转了一百八十度。 终于,那张脸露了出来。 隔着很远,刘年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张血盆大口,咧到了耳根。 “咔嚓。” 脖骨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时候,刘年胸口的手机震动得快要炸了。 直播间里,早已炸锅。 【卧槽!这特么是什么造型?奥斯卡最佳特效妆!】 【主播这剧本绝了!这群演是杂技团请来的吧?这脖子真能转啊!】 【这也太顶了!不像演的啊?】 【等等,这声音不对劲啊,骨头断裂的声音太真实了……】 网友们没想到这一路上都没安排演员,合着在这等着呢,而且一来就是这么炸裂的场面。 有些胆子小的网友已经在刷“护体神咒”了。 就连几个同行也不禁赞叹道:“主播下了血本了!这音效,这演员,这氛围,没个百八十万下不来!” 只有一个人坐不住了。 道门十九叔直接发了一长串红色的弹幕。 【道门十九叔:跑!快跑!这不是普通的厉鬼!】 【道门十九叔:这是顶级的厉鬼啊!不,这是魔!是个地缚魔!】 【道门十九叔:已经不是地缚灵的级别了,她成魔了!虽然活动范围比普通地缚灵更小,但实力,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 【道门十九叔:如果这是假的,那我只能说主播真的下了苦功夫了,但如果是真的,那主播必死无疑啊!快跑!!!】 刘年看着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弹幕,心都凉了半截。 魔? 这玩意儿还能升级进化的? 就在这时。 九妹死死盯着还在怪笑的白影,牙缝中挤出一个称呼: “大姐头。” 果然是她。 刘年心里一沉。 南丰二中的故事线都对上了。 曾经在学校里的霸凌者都齐了。 之前两个,一个变成了“闪灵”,一个变成了“梳头姐”,都被九妹撕了。 只剩下这位。 那个传说中的“大姐头”。 除了…… 林可可! 林可可在哪? 她当年被逼着跳楼,她才是死前怨气最重的人。 为什么她没在这里? 如果她变成了鬼,应该比这几个都要凶才对。 难道? 她真的入土为安,投胎去了? 没等他想明白。 两鬼已经开始对峙。 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地上的积水甚至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渣。 稍微让刘年安心一点的是,九妹此刻的气势,竟然丝毫不输大姐头。 她身上的蓝白校服无风自动,周身泛起浓郁的幽蓝光芒。 就像之前她说过的一样。 如果单纯论战力来说,她们两个不相上下。 “怎么?来杀我?” 大姐头歪着脖子,血红的舌头舔了舔下巴。 “带这个活人来?是打算把我喂饱吧?咯咯!” “你,不能存在于世!不能再害人了!” 九妹的声音有些发抖。 源于骨子里的恐惧,并没有完全消退。 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是气势十足,没有半点退让。 “哦?你能拿我怎么办呢?小白兔?” 大姐头不以为然地反问。 那种轻蔑,就像是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两鬼对话间,气场全开。 刘年能清楚地看到,她们身体的边缘都泛起了金色的光。 那是只有黄级厉鬼才会有的标志。 两个黄级! 这是要神仙打架了吗? 大姐头似乎失去了耐心。 一百八十度扭转的脑袋,突然定住。 那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眼睛,锁定了九妹。 “不过既然来了,那就……” “都留下吧!” 话音未落。 大姐头动了。 快。 太快了。 刘年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白影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小心!” 刘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九妹甚至没来得及回答,身体本能地向一旁闪去。 “唰!” 一道血色的利爪,凭空出现。 贴着九妹的脸颊划过。 几缕黑色的发丝被切断,飘散在空中。 那是真的险些抓到九妹的脑袋。 九妹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刚想站起来稳定心神,可大姐头根本没给她机会。 恐怖的身影如附骨之疽,瞬间贴到了九妹的身侧。 再次一爪抓出。 直掏九妹后心。 这一爪要是抓实了,必死无疑。 九妹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勉强回身,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嘭!” 一声闷响。 九妹整个人倒飞出去七八米远,重重地撞在通风管道上。 铁皮管道顿时穿透了虚幻的身体。 九妹痛苦地蜷缩了一下,身上的幽蓝光芒瞬间黯淡了不少。 完全是被压着打。 九妹一直都在狼狈地闪躲和防御,连一次还手的机会都找不到。 实力的差距,肉眼可见。 同是黄级,怎么差距这么大? 刘年握紧拳头,手心全是冷汗,心里紧张到了极点。 再这么下去,九妹怕不是要输啊! 输了的话…… 大家都得死。 “跑啊!躲开啊!” 刘年忍不住大吼。 但他的声音显得那么无力。 大姐头似乎玩够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她站在九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小透明。 “结束了。” 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那个断裂的脖子突然伸长,像是一条毒蛇出洞。 血盆大口猛地张开,满嘴尖锐的獠牙暴露无遗。 对着九妹纤细白皙的脖颈,一口狠狠啃了下去。 那是个必杀的角度。 九妹刚才那一撞还没缓过劲来,此时正处于僵直状态。 刘年眼皮直跳,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 这一下。 九妹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第30章 绝望 就在血盆大口即将合拢,距离九妹纤细的脖颈不足半米时。 刘年的眼前再次一花。 一个藏蓝色的佝偻影子,凭空出现在了她们两个之间。 那影子太瘦小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在这一刻,死死地挡在了九妹身前。 “咔嚓!” 骨裂声响起。 大姐头的血盆大口并没有停下,而是结结实实地咬在了藏蓝色身影的肩膀上。 刘年看清了。 是九妹的奶奶! 她本该神志不清地在原地等待,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量,冲破了地缚灵的某种限制,挡在了孙女面前。 九妹整个人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看着那被獠牙深深刺入的肩膀,黑气从伤口处疯狂溢出。 “奶奶!!” 凄厉的嘶吼炸响。 那声音不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野兽濒死的哀鸣。 刘年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老太太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痛苦得扭成一团。 但仅仅是一瞬。 她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孙女安然无恙。 痛苦的脸上,竟然舒展开来,露出了慈祥到让人心碎的笑容。 她费力地抬起干枯的手,想要向后推一把。 “玲儿……快走!” 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四个字。 话音未落。 大姐头似乎对嘴里的“食物”并不满意,猛地一甩头。 “噗嗤!” 老太太那本就脆弱不堪的魂体,在大姐头恐怖的怪力下,瞬间崩碎。 没有鲜血。 只有漫天的荧光碎片,如同被打破的玻璃,在这个漆黑阴冷的天台上炸开。 与之前被九妹撕碎的鬼物一样。 那些光点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飘飘然地冲向了刘年。 根本没等刘年反应过来,无数光点便钻入了他的身体。 轰! 脑海中一阵剧烈的轰鸣。 泛黄的记忆画面,随即浮现出来。 那是老太太生前的视角,是她最珍视、最放不下的执念。 画面像坏掉的放映机一样,在刘年的脑海里疯狂乱闪。 混乱,破碎,却又无比清晰。 所有的画面里,全都是九妹的身影。 无一例外。 那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女孩,还没学会走路,就被医生诊断为自闭症。 年轻的父母愁容满面,为了给她治病,变卖了家产,四处奔波。 画面一转。 五岁那年,刺耳的刹车声,满地的碎玻璃。 父母双双离去,只留下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女孩,抱着破旧的布娃娃,站在灵堂前发呆。 从那以后,她只有奶奶。 奶奶把她当成了命根子。 捡废品、给人缝衣服、洗碗……那双粗糙的手,撑起了这个破碎的家。 九妹生活得很艰难。 上学时,因为不爱说话,被同学嘲笑是哑巴,被坏孩子往书包里塞死老鼠。 被无数人无视,被无数人欺凌。 但在奶奶的记忆画面里,九妹永远是那么纯真。 “奶奶,吃糖。” “奶奶,花花好看。” 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怯生生的笑容,在奶奶眼里,都是这世上最美好的风景。 那是她在苦难得生活中,唯一的甜。 画面突然剧烈抖动,那是老太太临死前的视角。 火光冲天。 她在浓烟中咳嗽,在烈火中挣扎,皮肤被烧焦,但她依然在喊着:“玲儿……玲儿还没回来……” “啊——!!!” 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啸,硬生生打断了刘年脑海中的画面。 他强行恢复了意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这一声尖啸,不是大姐头发出的。 而是九妹。 亲眼看到自己久别重逢的奶奶,在眼前被生生撕碎。 九妹,彻底失控了。 原本那绝艳的幽蓝色灵体,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盆滚烫的鲜血。 颜色迅速加深,变得殷红,变得血腥。 那是怨气实质化的表现。 原本那张清纯绝美的脸庞,此刻五官扭曲,变得狰狞恐怖,再也看不出一丝少女的模样。 她没有一句废话。 甚至没有半分犹豫。 直接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章法。 手、脚、牙齿并用。 她像个疯子一样,直接撞进了大姐头的怀里。 一口咬住大姐头的手臂,双手疯狂地在那件白袍上撕扯。 就像是街头最不要命的小太妹打架一样。 那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大姐头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蒙了。 她没想到刚才还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小白兔”,怎么突然变成了疯狗。 刚才高高在上的气势一下子被打破。 面对这种不要命的撕咬,她反而有些招架不住,被逼得连连后退。 “滚开!疯婆子!” 大姐头怒吼着,利爪在九妹背上划出无数道伤口。 但九妹根本不躲,反而借势更紧地缠了上去。 两鬼互殴,打得昏天黑地。 阴风呼啸,鬼气森森。 场面异常残暴。 这一幕通过刘年胸口的手机,实时传到了直播间里。 看客们却是看得津津有味,热血沸腾。 【卧槽!燃起来了!这才是我想看的!】 【这个扮演女鬼的演员才是全场mvp啊!这演技太豁得出去吧?完全不顾形象啊!】 【主播从哪找的这么个神仙演员?严重喧宾夺主了啊,主播你快躲远点,别溅一身血。】 只有道门十九叔,发了一条感叹的弹幕。 【道门十九叔:唉……吉人自有天相。这女鬼突然扭曲,像是在与某个神物撕斗。播主定有神人相助,但这因果,太重了。】 可现场只有刘年看得出。 此刻看似势均力敌、甚至九妹略占上风的场面,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因为实力的鸿沟,不是靠愤怒就能填平的。 大姐头已经开始从最初的混乱中回过神来。 她毕竟是盘踞在此多年的地缚魔,远非九妹可比。 她找到了反击点。 局面开始逆转。 从两边互殴,变成了大姐头单方面的攻击,九妹只能被迫承受。 可是此刻的九妹,大脑已经被仇恨彻底烧毁。 她完全失去了防守的意识。 哪怕大姐头的利爪刺穿了她的肩膀,她也要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她的身体,任由大姐头抓伤、咬伤、洞穿。 她以伤换伤,完全是在用自己的魂飞魄散,去换对方的一点轻伤。 短短几分钟。 大姐头身上那件白袍已经破烂不堪,满身是伤。 “啊!!” 大姐头显然也是彻底怒了。 被这么个低贱的东西伤成这样,对她来说是奇耻大辱。 周边的阴气疯狂涌动,凝实的气势化为了巨大的力量,猛然爆发。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大姐头一掌轰出。 那手掌瞬间变大数倍,带着腥风,狠狠击向九妹。 九妹仍旧不闪不防,依旧张着嘴想要去咬对方的喉咙。 “砰!” 一声闷响。 九妹直接被击飞数米远,重重地砸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 “九妹!” 刘年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此刻得战斗,太过悲壮。 在他的视野里,刚才那一击太重了。 直接把九妹的半边身子,都打碎了。 左边的肩膀连同手臂,已经化作了虚无的黑雾,正在艰难地蠕动,想要重新凝聚。 可九妹就像不知道疼痛一样。 她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剩下的一只手撑着地面。 嘴里一直重复着两个字。 “奶奶……奶奶……” 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 她再次起身,没有丝毫犹豫,拖着残破的身躯,再一次冲了上去。 哪怕是飞蛾扑火。 哪怕是粉身碎骨。 大姐头看着冲过来的九妹,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 那种笑,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和虐杀猎物的快感。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下一招。 利爪伸出,指尖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不偏不倚,直接轰在了九妹的胸口。 “扑哧!” 利爪如同刺穿薄纸一般,毫无阻碍地洞穿而过。 黑色的鬼气,顺着大姐头的手臂滴落。 九妹冲锋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被挂在了大姐头的手臂上,双脚离地。 那张狰狞的脸上,愤怒和疯狂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哀伤。 “不!!!” 刘年嘶喊着,带着哭腔。 他猛然冲出,一拳两拳打在大姐头身上。 击中的,全是虚无。 他看到了。 在九妹的身上,那只有即将彻底消散的鬼才会出现的荧光点。 正在她的周身,一点点浮现出来。 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 就像刚才的奶奶一样。 九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刘年。 那双原本血红的眼睛里,戾气散尽,恢复了清澈的幽蓝。 只是这一次。 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化作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跑。” 第31章 大恐怖 大姐头的手臂很随意地一甩。 九妹那原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魂体,被狠狠甩向一旁。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九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在飞速消散,变得透明。 大姐头没再看她一眼。 对于胜者来说,处理败犬是浪费时间。 她转过身,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刘年。 “情真意切啊。” 大姐头歪着那颗还在滴血的脑袋,声音里满是戏谑。 她迈着诡异步伐,一步步逼近。 “为了一个女鬼,连命都不要了?” 刘年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如今这副田地,让他心里的恐惧,全都烟消云散了。 或许是因为结局已定。 今天要栽在这里了。 只是没想到,栽得这么彻底,这么绝望。 连九妹那样凶悍的厉鬼都要消亡,他一个肉体凡胎,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大姐头走到了他面前。 黑长的指甲缓缓抬起,贴上了刘年的脸颊。 指甲顺着他的脸庞向下滑动,划破了皮肤,带出一道血痕。 她就像是在挑选哪里下口比较鲜嫩。 刘年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对方摆布。 “活人……” 大姐头深深吸了一口,似乎在陶醉于那鲜血的味道。 “好久没有活人吃了。” “这学校荒废了这么多年,偶尔进来的几个野猫野狗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她慢慢俯下身,血盆大口距离刘年的脸只有几厘米。 腐臭味,令人作呕。 “既然你那么爱她。” 大姐头伸出血腥长舌,在裂开的巨口边缘绕了一圈。 “那我就送你,去见她,好吗?” “我要开动喽!” 话音未落。 大姐头的神情瞬间变得狰狞无比,血盆大口猛地张开到了极致,甚至能看到喉咙深处那翻涌的黑气。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朝着刘年的脑袋啃了下来。 风声呼啸。 刘年认命地闭上了眼。 哪怕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都是笑话。 可能是因为绝境已成吧。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心里竟然异常平静。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这二十四年。 送外卖被差评,打游戏被喷菜,相亲被嫌弃穷。 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甚至连死,都死得这么窝囊。 死了也好。 死了也好! 与其像条狗一样活着,不如痛痛快快地结束。 “轰!” 就在刘年准备迎接剧痛的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突然爆发。 不是疼痛。 是冷。 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体的最深处涌出。 那种冷,根本不是气温的变化,也不是阴气的侵蚀。 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就像是把一个赤身裸体的人,扔进万年不化的冰窖里。 连思维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寒冷。 刘年惊恐地睁开眼。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大姐头那张恐怖的血盆大口,就定格在他的鼻尖前,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可是,她停住了。 不仅是停住,她在发抖。 刘年能感觉到,那钻心的寒意还在加强。 那种冷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冒出来的。 他现在感觉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 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到了一幕让他无法理解的画面。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大姐头。 此刻正像是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她在后退。 她在逃! …… 天台上,完全变成了另一幅景象。 风停了。 一切声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本来露出贪婪表情的大姐头,此刻那张惨白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盯着瘫倒在地,已经毫无生气的刘年。 不可思议变成了极致的惊恐。 那是下位者面对上位者时,源自本能的战栗。 她顾不得吃人。 甚至顾不得去补刀那个还没死透的九妹。 她拼命地向后倒退,原本扭曲的身体变得僵硬了不少。 而在刘年的身体上。 一股黑气,正缓缓冒了出来。 这股黑气,比这深夜还要黑,比墨还要浓。 它出现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光亮都被吞噬殆尽。 连天台边缘那微弱的月光,都不敢照射过来。 黑气在不断放大。 像是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巨兽,眨眼间就蔓延了整个天台的上空。 最终。 漫天的黑气开始收缩,汇聚。 在刘年的身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足有三米多高,看不清五官。 一双如同深渊般的眸子,正冷漠地俯视着下方。 “你……你……” 大姐头看着这个黑色轮廓,牙齿都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那是纯粹的死气。 是比她这种怨气凝结的厉鬼,要高级无数倍的存在。 她心中的危机感已经不能叫危机感了。 而是发自内心的臣服,或是绝望。 像是臣子见到了帝王。 像是蝼蚁见到了苍龙。 黑气渐渐凝实,那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周围之前大姐头散发出来的阴寒之气,在黑气的笼罩下,竟然瞬间结冰。 黑气凝成的人形,并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那双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低沉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在天台上空炸响。 “蝼蚁,也敢造次!”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每一个字落下,都让大姐头的魂体,变淡几分。 “砰!砰!砰!” 大姐头的身体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处的骨头直接粉碎,黑气四溢。 “阴……” “阴王?!” 大姐头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带着哭腔。 “怎么会……怎么会!!!” “他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存在?!” 她在这个学校称王称霸了五年,自以为已经是这片天地的神。 可现在她才明白。 在这黑影面前,她连个屁都不是。 那黑影似乎根本不屑于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对着大姐头的方向,轻轻一握。 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是在捏死一只烦人的苍蝇。 “不!!!” 这是大姐头最终的怒吼。 她难以置信的眼神定格在这一刻,那是对生存最后的渴望,也是对恐惧的彻底爆发。 下一刻。 她的周身,被黑气瞬间吞噬。 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原本强悍无比的厉鬼之躯,在黑雾的挤压下,瞬间凝结成了一尊黑色的冰雕。 紧接着。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 冰雕崩碎。 化作了漫天的粉末,消散在夜风中。 堂堂黄级巅峰的厉鬼,这边天地的地缚魔。 就这么没了。 甚至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随着大姐头的消散,无数莹白色的光点再次浮现出来。 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缓缓飘进了昏迷不醒的刘年身体里。 而那个巨大的黑色人影,在做完这一切后,也开始慢慢变淡。 黑气像倒放一样,缓缓被刘年的身体吸收回去。 天台,重归寂静。 刘年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除了角落里。 那个已经快要透明,同样失去意识的九妹。 直播间的画面,也停止了。 第32章 当年内幕 冰冷。 刘年意识消失前的感觉,仍旧缠绕在身。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黑暗开始褪色。 刘年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此刻,他正身处一座装修极其奢华的别墅客厅里。 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 这,应该是个早晨。 客厅靠墙的位置,有一座老式落地钟,钟摆“滴答、滴答”地晃动着。 表盘上显示着:七点十五分。 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西式餐桌。 洁白的桌布上,摆放着精致的早餐。 餐桌主位上,端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西装革履,翘着二郎腿,手里展开一张报纸,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孩。 看起来也就是高中生的年纪,穿着校服,正襟危坐。 她身板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刘年看到了女孩的脸。 那一瞬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虽然青涩了不少,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血污,但这女孩的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天台上怨气滔天的……大姐头! 原来,这是她生前的记忆。 “当——” 落地钟的钟声突然敲响,打破了客厅里的寂静。 指针指向了七点半。 中年男人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报纸,将其平整地叠成豆腐块,轻轻放在手边。 动作虽然优雅,却让刘年感到了病态。 随后,他端起牛奶,抿了一口。 自始至终,都没有往对面看过一眼。 听到钟声,女孩也动了。 她咽了下口水,然后才敢伸出手,拿起面前的吐司面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整个过程,只有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让刘年觉得,比争吵更让人感到恐惧。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率先吃完了食物。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到时间了,该上学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女孩像是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立正站好。 “是!父亲!” 男人整理了一下袖口,微微侧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女孩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并不满意的作品。 “听说,你最近在学校里老是欺负人?” 女孩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 她支支吾吾,嘴唇颤抖着,却半个字也不敢辩解。 男人并没有等她的回答。 他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 边走,边背对着女孩,缓缓开口。 “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强者是可以凌驾于弱者的。” “但你要选对欺负的对象。” 男人转过头,那双眼睛毫无温度。 “你们班那个叫林可可的,似乎不错。” 说完,男人没有再停留,拉开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 客厅里的压迫感,才终于散去。 女孩瘫坐在椅子上,眼神中的恐惧逐渐褪去。 她重新拿起盘子里没吃完的面包,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吃相粗鲁而贪婪。 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林可可?” “林可可……” …… 意识强行回归。 刘年艰难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还有刺鼻的来消毒水味。 这里不是天台。 “我……没死?” 这是刘年的第一个念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完好无损,没有被啃食的痕迹。 但转瞬,他就想到了另一个人。 “九妹!” 刘年猛地坐起身,下意识看向床边。 没有九妹。 但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半截烟,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 “李……李警官?” 刘年脑子有点发懵。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 李警官嘬了一口烟。 “你要是死了,最后给你收尸的,肯定也是我。” 说着,他又嘬了一口烟,然后看了看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 像做贼似的,赶紧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捻灭。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弯腰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包好,塞进兜里。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 刘年嘴角一抽。 这位老刑警的烟瘾,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李警官似乎看出了刘年的想法,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医生刚走,这会儿没人来,我就抽几口提提神。” 说完,他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递了过来。 “来一根?” 刘年看着那根烟,没敢接,摇了摇头转移话题:“我……昏迷多久了?” “没多久,半宿吧!” 李警官把烟收回去,重新坐下。 “本来打算通知你家人的,半夜给你妈打电话,没人接。我寻思着抽完这根烟再打,结果你醒了。” “别!千万别打电话!” 刘年一听这话,急得差点从床上跳下来。 “我没事了!不用通知她们!” 要是让老妈知道自己大半夜跑去鬼校作死,还进了医院,那比遇见厉鬼还可怕。 搞不好老妈能直接拿着擀面杖杀到南丰来。 李警官瞥了他一眼,身子往后一靠。 “医生说了,你就是惊吓过度晕过去了,再加上大半夜在天台上躺了俩小时,有点冻感冒了。” “否则我早就联系当地所里,去通知你家里人了。” 听到这话,刘年才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昨晚那些超自然的恐怖景象,并没有在现实中留下什么痕迹。 “不过……” 李警官话锋一转,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 他盯着刘年,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你小子,上次教育你教育得还不够是吧?” “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这次,我非拘你不可了!” 语气不重,但这威压,让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别介啊,李警官!” 刘年苦着脸。 “我没干什么啊?我不就是……大晚上去那边溜达一圈吗?也没破坏公物啊。” “溜达一圈?” 李警官冷笑一声。 “上次跟你说了,那地方早就封禁了,属于危楼,严禁入内。” “这也就罢了,你还开了直播?” “还在里面搞什么特技演员,装神弄鬼,特效做得跟真的一样。你这是明目张胆地宣扬封建迷信,扰乱公共秩序。” “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最少拘你七天,让你长长记性!” 这话一出,直接给刘年干蒙了。 直播? 对了,昨晚一直是开着直播的! 那刚才李警官说的“特效”,难道是因为直播间里拍到了大姐头和九妹打架的画面? 刘年脑子飞快转动。 既然李警官认为是特效,那就好办了。 只要不被当成精神病,怎么都行。 “李警官,您听我解释。” 刘年试图狡辩,“我其实……就是上次去那里落了东西,回去拿!开直播那是……那是为了壮胆!” “行了,别编了。” 李警官摆摆手,一脸“你当我是傻子”的表情。 “你那瞎话编的一点也不高级。” “你的直播设备都是我给你收回来的,当时手机还在地上躺着呢,里面的网友在那嗖嗖地给你刷火箭,全屏都是666,我能看不到?” “唉!” 刘年长叹口气,瘫回床上。 看来这次是没那么好蒙混过关了。 七天啊。 他可没那闲工夫在里面蹲七天。 他还要去找九妹呢。 他醒来在医院,那九妹呢? 魂飞魄散了,还是躲起来了? 他必须得确认一下。 想到这里,刘年决定赌一把。 他从刚才的梦境里,得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关于南丰二中那起坠楼案的真正起因。 “李叔。” 刘年压低声音,连称呼都变了,满脸的贼兮兮。 “其实,我可以提供一些情报。” 李警官眉毛一挑,似乎来了点兴趣,但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刘年盯着李警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年南丰二中的惨案,有内幕。” “您看……能不能,算我戴罪立功,不拘我?” 第33章 安然无恙 “跟我讨价还价?你小子出息了?” 李警官把烟盒往桌上一拍,眉头紧锁,“那得看你的消息可不可靠,有没有用!” “有用,肯定有用!” 刘年为了不去那地方唱铁窗泪,也是豁出去了。 “其实当年南丰二中的霸凌事件,是有幕后主使的,不仅仅是那几个女学生的事。” 李警官没接话,抬了抬眉毛,示意他继续。 “欺负人的那个大姐头,她爸,是个大人物!”刘年回想着刚才幻境中看到的中年男人,哪哪都透着病态。 李警官听完,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就这?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惊天大秘密。”李警官摇了摇头,“她父亲是南丰二中的校长,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校长?” 刘年动作僵住,之前查资料只顾着看那些灵异传闻,这种人事关系还真没注意。 可是,一个中学校长,能住那种级别的奢华别墅? 那装修,那摆设,哪怕是放在现在,没个几千万也下不来呀? “那个校长……有点不对劲。”刘年组织了下语言。 “他明显是个强迫症晚期,必须得在特定的时间吃饭,报纸要叠成特定的形状,所有东西都必须严格按照他的规矩来。” “甚至连自己女儿的行为,也完全受到他的控制。“ 李警官听着刘年的描述,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他家你们查过吗?”刘年追问道。 “去过,例行公事。”李警官回答得干脆。 “你们不觉得,他们的住所,很不符合他的身份吗?一个校长,哪来那么多钱?” 李警官看向刘年,像是在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板着脸说道:“你说的那孩子,她母亲是本市出名的企业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家里住别墅,开豪车,很正常。你什么都没调查清楚就想来套我话,是不是草率了些?” 话说的虽然严厉,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动怒,反而带着几分调侃。 “咳咳!” 刘年闻言,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 但他脑子转得飞快,立马换了个切入点,“那女孩儿之所以欺负林可可,是受他爸的暗示和指使,这个你们也查到了?” “嗯?”李警官拿着烟盒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有证据?” “这位校长大人,控制欲极强,他暗示大姐头去欺负林可可,甚至把这种霸凌当做一种‘教育’。” “而大姐头根本不敢反抗她父亲的意思,为了讨好父亲,或者是发泄父亲给她的压力,所以悲剧才发生了!” 刘年越说思路越清晰,“按照这个逻辑,这位校长,才是罪魁祸首吧?这是不是教唆犯罪?” 李警官盯着刘年看了足足十几秒,那种审视犯人的目光让刘年心里有些发毛。 “我是问你,你有证据吗?”李警官不吃推测这一套,再次反问,“录音?视频?还是日记?” “没有……”刘年气势弱了下去,但他梗着脖子争辩道,“但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可以查啊!” 李警官再次皱了下眉,站起身。 “行了,没证据就别瞎说了。”李警官缓缓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既然你醒了,也没什么大碍,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别人的事儿,尤其是这种陈年旧案,你还是少操心吧。” 刘年有些意外,这就完了?不拘自己了? “想必你以后不会再去了吧?”李警官背对着他,声音传来。 “打死都不去了!”刘年这句说得中气十足,那是发自肺腑的大实话。 还去?嫌命长吗? 李警官点了点头,拉开房门,最后丢下一句:“医药费自己去护士站结一下,我回去写报告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显得有些匆忙。 刘年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突然苦笑一声。 看来这李警官也不是个糊涂人,兴许他也知道些什么,可碍于身份和证据,不得不秉公执法。 有些事,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是另一回事。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最关键的是……九妹。 刘年赶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散落在床头的衣服和直播设备。 脑海里却是一团乱麻。 昨天明明已经在天台上绝望的等死,眼看就要被大姐头一口吞了,怎么关键时刻自己就晕了? 然后自己没死,还全须全尾地躺在医院里? 显然是直播间里的水友报了警,李警官才及时赶到。 可问题是,大姐头为什么没杀自己? 当时那种情况,就算条子来了,大姐头那种级别的厉鬼要想杀人,就是眨眼的事儿。 还有九妹…… 想到九妹,刘年的心猛地揪紧。 当时九妹已经被打得快要魂飞魄散了,现在在哪?难道还在天台上? 那岂不是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大姐头绝对不可能放过她的。 不对。 既然自己还活着,说明大姐头那里肯定出了什么变故。 不然李警官怎么可能从大姐头的手里把自己救走? 难道条子身上的警徽真能辟邪,自带正道的光,把大姐头吓跑了? 正在刘年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眼角余光扫到了设备包旁边的夹层里,露出一角发黄的硬纸片。 那是…… 九妹的名牌! 他赶忙伸手将其拿起。 触碰的瞬间,冰凉感袭来。 紧接着,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旁边的病床上。 “这……” 刘年瞪大了眼睛。 是九妹! 只不过现在的她,虚弱到了极点。 原本蓝白相间的校服此刻变得灰暗模糊,身形更是淡得像是一阵烟雾,只要一口气就能吹散。 “九妹也没死!” 刘年心中一阵惊一阵喜。 惊的是大姐头竟然真的放过了九妹和自己,这简直是奇迹。 喜的是,现在九妹虽然虚弱得不像样,但是的确没有烟消云散,只要还在,就有希望。 得想办法救她! 这是刘年此刻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他胡乱把东西塞进包里,抓起外套,快速跑去护士站结清了费用。 出了医院大门,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出租屋。 一路上,刘年的思绪也跟着反复跳跃。 怎么救鬼? 这题超纲了啊! 找找民间的大仙儿? 不行,这年头骗子比鬼都多,且不说能不能找到真有本事的,就算找到了,大仙儿都是驱鬼的,从来没听说过救鬼的? 万一找来个愣头青,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九妹来个“物理超度”,那不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然后他又想到了直播间里一直刷屏的“道门十九叔”。 这名字刚浮现在脑海,就被刘年甩了出去。 这厮在直播间里咋咋呼呼,连九妹的影儿都看不见,显然也是个半桶水的神棍,指望不上。 车子停在楼下,刘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无助地躺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办? 此时的九妹就飘在床边,透明得快成玻璃了,连五官都有些模糊不清,眼看就要消散。 再不想到办法,恐怕自己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刘年不是恋爱脑,毕竟他们两个认识的时间不长。 可这段时间,无论是从幻境里,还是从老太太那里收集到的信息都在告诉他,九妹和她的奶奶,都是苦命人。 这世道不公,她们不应该是这个下场。 而且,这次自己的责任很大。 是他一直在鼓励九妹面对自己的恐惧,是他带着九妹重返那个噩梦般的天台。 可没想到大姐头竟然进化了,强大到让人绝望。 要是九妹真的因为自己而魂飞魄散,他这辈子都得活在愧疚里。 想着想着,刘年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快速掏出手机,颤抖地点开了绿泡泡。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相亲群。 右上角未读消息气泡,红的扎眼。 99+。 群里,炸锅了。 第34章 八妹 点开群聊。 屏幕上的消息还在疯狂滚动。 而且,所有的消息,几乎都来自同一个人——八妹。 八妹:“刘年!你个杀千刀的!死哪去了?” 八妹:“把九妹拐跑了就不回话了?要是九妹有个三长两短,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 八妹:“说话!别装死!我知道你在看!” 八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当初就不该让九妹跟你接触,我看你也是个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渣男!” 这满屏的消息,含妈量极高。 刘年看着这些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两下。 这哪是相亲群啊? 这简直就是讨债现场。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敢打出一行字。 刘年:“@八妹,姐,我怎么你了?这么骂我?” 消息刚发出去,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 八妹:“孙子!你终于敢冒头了?” 八妹:“还你怎么了?你自己干的好事不知道?九妹呢?九妹现在怎么样了?你怎么得九妹了?” 八妹:“要是九妹少了一根头发,我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 刘年心中腹诽,看着八妹画着烟熏妆大波浪的头像,再看看这满屏不带重样的问候语。 这人设还真是立得稳稳的。 真社会啊! 就在这时,大姐看不下去了。 大姐的消息一出,原本还在刷屏的八妹瞬间安静了。 大姐:“@刘年,行了,别吵了。我们能感受到,九妹现在的气息非常弱,几乎要断了。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九妹现在很危险!” 这简短的一句话,让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连群里的姐姐们都感应到了,看来九妹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不敢怠慢,连忙打字回复。 刘年:“大姐,的确如此。九妹现在就在我身边,但是……她的灵体已经几近透明了,随时可能消散。” 刘年深吸一口气,把昨晚发生的事情,挑重点说了一遍。 从重返校园,到遇到九妹的奶奶,再到九妹为了救奶奶,和大姐头拼命。 当然,最后他们是怎么得救的,他说不清楚,到现在都是一头雾水。 只说是最后关头自己晕了过去,醒来就在医院了,然后就把九妹带回来了。 听完刘年的叙述,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八妹的消息再次炸了出来。 八妹:“你简直就是个渣男!不,是个人渣!败类!” 八妹:“你知不知道那个地缚魔在那里盘踞了多少年?整整五年!那是她的老巢!积累了五年的怨气,就算九妹和她同为黄级,在人家的地盘,九妹也是毫无胜算的!” 八妹:“那就是去送死!九妹年轻不懂事,脑子一热就冲,你也跟着起哄?” 八妹:“你就是害九妹的罪魁祸首!要是九妹没了,看我不杀了你全家!” 看着这行字,刘年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虽然这话骂得难听,但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的确是他太自大了。 是他低估了那个大姐头的恐怖,也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刘年:“你说的对,是我害了九妹,我承认!怎么骂我都行。” 刘年:“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补救!各位姐姐们,你们神通广大,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救她?只要能救她,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你们了!” 为了九妹,这点面子算什么? 要是磕头管用,他现在就能把地板磕穿。 大姐:“行了八妹,别骂了。事情已经发生了,骂他也无济于事。看刘年的样子,的确不是故意的。” 大姐:“@刘年,办法倒是有。但我们现在被规则困在这个群里,力量大多都被封印了。按照规则,你需要完成我们发布的任务,才能逐步解锁我们的力量。” 大姐:“救九妹不难,只需要将我们的本源之力输送给她一部分,稳住她的灵体,然后慢慢温养,假以时日就能恢复了。” 看到这几行字,刘年眼睛一亮。 有救! 他消化着大姐的话,群里的规则,他大概也猜到个七七八八。 之前九妹说过,完不成任务会有惩罚,完成了有奖励。 现在看来,这个奖励不仅仅是所谓的“女朋友”,更是解封她们力量的钥匙。 大姐的意思很明显。 既然九妹现在废了,那就得再找一个“女朋友”出来,用那个“女朋友”的力量去救九妹。 也就是,解锁二号女嘉宾。 刘年:“行!没问题!只要能救九妹,怎样都可以!不知道哪位姐姐,愿意出手相救?” 只要能把九妹那条命拉回来,任务再危险,他也认了。 群里稍微安静了两秒。 八妹:“我来吧!@刘年,加我好友!” 刘年一愣。 八妹? 这个暴躁狂?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随即想起了群公告里的三条铁律。 其中一条就是:【严禁私自添加群成员好友】。 也就是说,主动打破这个规则,和群里的人加上好友,就算是签订了某种契约,能把她们从虚无的空间里“拉”出来。 这就像是一个召唤仪式。 八妹见刘年迟迟没动静,又不耐烦了。 八妹:“干什么呢?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快点啊!九妹等得起吗?” 刘年看着屏幕,嘴角再次抽了一下。 这八妹…… 头像里那大波浪卷发,烈焰红唇,看着确实是绝美。 可这脾气,简直就是个人形炸药桶啊! 真的要选她吗? 以后日子还能过吗? 可是看看群里其他人,都没说话。 现在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刘年侧头看了一眼飘在床边,身体已经若隐若现的九妹。 那张苍白的小脸,让他心里一阵刺痛。 “拼了!” 刘年把心一横,手指点开了八妹绝美头像。 点击,申请添加好友! “滴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秒通过。 紧接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八妹:“位置发我,速度!” 这也太雷厉风行了。 刘年不敢怠慢,赶忙点开定位,将自己的位置共享了出去。 下一秒。 “砰!砰!砰!” 暴躁的敲门声,如同狂风暴雨般响了起来。 把刘年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不是…… 这也太快了吧? 八妹这急性子,甚至直接跳过了吓唬人的环节。 主打一个简单粗暴。 刘年快速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心里竟然有点莫名的紧张。 毕竟是第一次线下单杀……不对,面基这种“暴躁姐”。 “咔哒。” 刘年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杀气就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刘年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烟熏妆画得极其精致,却掩盖不住眼眸中的凌厉。 鼻梁上打着一颗鼻环,左小臂上,纹着一条色彩斑斓的花臂。 下身穿着一条极短的牛仔热裤,里面套着黑色的网眼丝袜。 活脱脱一个刚从夜店蹦迪回来的精神小妹儿啊! 这八妹…… 比头像上看着还带劲! 八妹没理会刘年呆滞的目光,直接推了他一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扭头环视了一圈这狭**仄的出租屋,满脸嫌弃地撇了撇嘴。 “啧啧啧。” “就这?” “还说什么互联网大厂的精英?住这种狗窝?” “骗子!男人果然没一句实话!” 说完,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向床边。 刘年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了嘀咕。 她是……走进来的。 而且她的周身,看起来很真实。 完全不像九妹刚出现时那种飘忽不定的幽灵体。 “那个……八妹?” 刘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试探着问道:“你……现在是实体?” “废话!” 八妹回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这大白天的!我不化成实体怎么来见你?难道让你邻居看见一件衣服在楼道里飘吗?” “你知道九妹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吗?” 八妹指着床上那团模糊的影子,责备道。 “我们是鬼!见不得光的!” “想要在白天化成实体,每一秒都在燃烧我们的本源能量!” “她为了陪你,每天化成实体陪你一整天,装作正常人的样子跟你吃饭、逛街、见家长。” “到了晚上,本来该休养的时候,还得被你忽悠着去打什么地缚魔!” “她的能量早就透支了!你觉得她那种状态,能打得过那个老妖婆吗?” 这话一出,晴天霹雳。 刘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 化成实体……很费能量? 九妹从来没跟他说过。 前几天带九妹回村,陪他在太阳底下应酬亲戚,笑得那么灿烂。 他一直以为,那是找到了名牌后的正常能力。 原来,她一直都在透支自己的命在陪他演戏? 只为了……让他有面子? 刘年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刘年有些哽咽。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八妹冷哼一声,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动作却很轻柔。 她伸出手,掌心泛起一团淡黄色的光晕,缓缓笼罩在九妹的身上。 随着光晕的注入,九妹那原本即将消散的魂体,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透明,但至少不再闪烁了。 做完这一切,八妹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显然,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她一屁股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盒女士香烟,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 八妹吐出一个字。 刘年赶紧手忙脚乱地找出打火机,凑过去给她点上。 “呼——” 八妹吐了一口烟,眼神迷离地看着九妹。 “行了,暂时没不了了。不过要想彻底度过危险期,还得等你做完任务,让我恢复了实力,再给她注入一些才行。” 刘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半。 他看着眼前这个吞云吐雾的“精神小妹”,忍不住问道: “八妹,你……是什么级别?” 九妹是黄级,那八妹应该也不差吧? “黄级!” 八妹随口答了一句。 见刘年没什么特别震惊的表情,她眉头一挑,有点生气。 “怎么?就经历了一个鬼校,就连黄级都看不上了?” 八妹把烟头狠狠按灭在床头柜上。 “告诉你,我和九妹这种级别,在鬼里面算很高级的了!” “一般的孤魂野鬼,见到我们都得跪着走!” “你小子一口气遇到两个,那是祖坟冒青烟,走了大运了!” 刘年古怪地咀嚼着“走了大运了”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这运气…… 一般人还真消受不起。 “行了,别废话了。” 八妹站起身,也不客气,直接伸手在牛仔裤衩儿的后兜里掏了掏。 然后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随手扔给了刘年。 “过来,跟你交代我的任务!” “想让九妹彻底好起来,就把这事儿给我办利索了!” 刘年诧异地接过纸条。 又要去探灵? 这次又是什么龙潭虎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纸条。 目光落在纸上。 下一秒。 刘年的脸色骤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啊?这……这么多?” 第35章 任务清单 刘年拿着皱巴巴的纸条,质感跟超市里的消费小票似的。 细长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字迹歪七扭八,大小不一。 有的还缺胳膊少腿儿,有的干脆就是拼音代替。 这一手烂字,直接暴露了八妹匮乏的文化程度。 “怎么的?嫌多啊?” 八妹见刘年拿着纸条半天没吭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一共就四个任务,这要是都嫌累,趁早把脖子锯了别干了。” 刘年没搭理她。 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着那些像鸡爪子刨出来的文字。 可越看,心里的鼓就敲得越响。 “不认识字啊?要不要姑奶奶给你朗读一遍?” 八妹从床上弹起来,一脸的不耐烦。 刘年把纸条拿远了点,眼神古怪地看向这位黑丝网眼袜的小太妹。 “八妹……你确定这是你要发布的任务?” “这都啥跟啥啊?根本就不挨着啊?” “嘿!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废什么话?” 八妹双手插在热裤兜里骂道。 “不是,八妹,你的记忆没出什么毛病吧?没跟九妹似的断片儿吧?” “没啊!脑子好着呢!连生前蹦迪我点了几个男模都记得。” “那我怎么感觉,这些任务一个个都这么奇葩呢?” 刘年深吸一口气,把纸条举到胸口,像是宣读圣旨一样念了出来。 “以下任务,需在七天内完成!” “任务一:半夜十二点,去南丰公墓,38-42号墓,祭拜!” 念完,刘年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 “这算什么任务?南丰公墓我去过,那是正规墓地,也没听说闹鬼啊。” “再说了,38-42号,是谁啊?还需要大半夜的去?” 八妹撇了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废话,白天我不方便啊。” “晚上去多好,清静,我也能跟你一块去,省得你个怂包半路吓尿了。” 刘年琢磨了一下。 南丰二中那种阴煞之地都闯过来了,大半夜去个正规公墓,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况且还有这位黄级的大神贴身保护。 也就是多磕几个头的事儿。 “行,这个我忍了。” 刘年手指下滑,指向第二行字。 “那这个是怎么回事?” “任务二:晚上十点钟,去友谊里小区,一栋二门302,买一箱二锅头送给业主?” 刘年有些哭笑不得。 这两个任务看起来都简单得过分,跟之前九妹那个要命的“取名牌”相比,简直就是新手村的教学关卡。 但他不傻。 越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事,背后的坑可能越深。 “这业主是谁啊?大晚上给人家送二锅头干什么?还是送整箱?” “而且友谊里是老小区吧?那地方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喝死了人算谁的?” “啧!” 八妹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又从兜里摸出烟盒。 “让你送你就送!哪那么多为什么?” “不想告诉你具体情况,照做就行了,再废话我把你嘴缝上!” 刘年缩了缩脖子。 送就送吧。 只要不是送钟就行。 他撇了撇嘴,视线继续往下移。 然而。 当看清第三个任务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任务三:去红浪漫会所,当众……给段山河一个大嘴巴?!” 刘年的声音都变了调,尾音都破了音了。 他拿着纸条的手开始不听使唤的颤抖,感觉拿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枚拉了环的手雷。 段山河! 这个名字在南丰市的分量,太重了。 在南丰,你可以不知道市长是谁,可以不知道首富是谁。 但你要是不知道段山河,那你这几十年算是白活了。 那是南丰市的地下皇帝! 手里握着几十家ktv、酒吧、洗浴中心,手下小弟无数。 关于他的传说,那都是带着血腥味儿的。 什么把人剁碎了喂狗,什么把竞争对手浇筑在水泥桩子里填海。 这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啊! “八妹……姐,亲姐。” 刘年吞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你这是嫌我命长?还是觉得九妹这样了,你心里不痛快?” “让我去扇段山河?还是当众?还在人家的地盘红浪漫?” “这危险程度比上天台打大姐头还大啊!” “你难道不清楚……” “有的时候,人比鬼恐怖多了!” 刘年把纸条往床上一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不干了。” “这特么就是送死。” “你这是打算把我送走,给你们姐妹几个在下面做伴儿吧?” 八妹看着刘年那副怂样,忍不住嗤笑一声。 她吐了个烟圈,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 “咋了?这就怕了?” “刚才谁信誓旦旦地说,只要能救九妹,上刀山下火海都行的?” “九妹还救不救了?不想救你就直说,我现在就走,让九妹自生自灭去。” 这句话直接掐住了刘年的死穴。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团几乎要看不见的虚影。 心里那叫一个纠结。 “救是肯定要救……” 刘年苦着脸,捡起纸条,“但这难度跨度也太大了点吧?” 他没敢再跟八妹顶嘴,只能绝望地看向第四个任务。 心里祈祷着,哪怕是去火葬场睡一宿也行啊。 然而。 现实总是残酷的。 “任务四:去夜红酒吧,从半夜十二点,待到早上七点。” 看完这行字。 刘年彻底没脾气了。 夜红酒吧。 呵! 毁灭吧!赶紧的! 直播平台上,那个叫“抓鬼小分队”的同行,天天在那刷屏叫嚣。 刘年他都不敢去。 号称南丰市第一大凶地,南丰二中都得靠边站。 刘年冷笑一声,把纸条揣进兜里。 就说没这么简单吧? 就说得探灵吧? 以为前三个任务都是阳间的事儿,哪怕扇段山河也是跟人斗。 结果阴间的任务在这儿等着呢! 前有阎王段山河,后有鬼窟夜红酒。 这是要把“作死”两个字贯彻到底啊。 刘年生无可恋,心里不停地跟床上的九妹哭诉着。 九妹啊九妹,你也太可怜啦。 不是哥哥不想救你啊,这确实是力所不能及啊! 你这姐妹儿,是真狠啊,这哪是发布任务,这就是在逼着我投胎啊! “怎么了?脸都绿了?” 八妹弹了弹烟灰,看着刘年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 “有我呢,你怕啥?” “这夜红酒吧虽然有点东西,但只要姑奶奶在,保你没事。” 刘年翻了个白眼。 上次九妹也说有她在保我没事,结果呢? 差点俩人一块凉在天台上。 “这夜红酒吧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地方邪性得很……” 刘年脸色惨白,试探着问道:“八妹,你……行不行啊?我看你这脾气是挺爆,但那地方……” 八妹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立了起来。 刚要发作,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撇了撇嘴,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转移了话题。 “反正你得完成任务,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而且……” 八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 刚才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太妹劲儿,一下子弱了不少。 她低下头,有些不自在地踢了踢脚尖,脸颊上竟然浮现出两团可疑的红晕。 “等任务都完成了,不光我可以恢复力量救九妹……” “按照群里的规则契约……” “我也将成为你的……女朋友。” 说到最后三个字,声音细若蚊蝇。 那模样,就像是个第一次谈恋爱的纯情少女,哪还有半点社会小太妹的样子? “女朋友?!” 刘年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大喊一声。 这一嗓子,把八妹吓了一哆嗦。 那种旖旎的气氛瞬间被震得稀碎。 “你鬼叫什么?” 八妹恼羞成怒,瞪大了眼睛吼道。 “不是,我什么时候跟你达成契约让你当我女朋友了?” 刘年一脸的惊恐,连连摆手。 “我要的是让你帮忙救九妹啊!咱们这是交易!纯洁的交易!” “我可没说要跟你搞对象啊!” 开什么玩笑? 跟九妹那个软妹子谈恋爱那是享受。 跟这八妹谈? 那得时刻准备着家暴,还是那种单方面被虐杀的家暴。 再说了,这一个屋檐下,两个鬼女友? 这修罗场谁顶得住? “废话!” 八妹看着刘年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刚才那点羞涩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红着脸,指着刘年的鼻子喊道: “你加的是相亲群!相亲群啊亲!” “只要完成了女嘉宾的任务,就会自动绑定关系!” “这是规则!我也改不了!” “怎么着?姑奶奶给你当女朋友还委屈你了?你知道多少人排队想给姑奶奶提鞋吗?” 刘年被噎得哑口无言。 “我……尼玛”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造孽啊! 这哪是相亲群,这分明就是个强买强卖的土匪窝! “唉,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刘年瘫在椅子上,彻底自暴自弃了。 “能不能活到那一步,还不知道呢!” “没准儿第一个任务我就被公墓里的老鬼带走了,或者第三个任务被段山河剁碎了喂狗。” “到时候你记得给我多烧点纸。” 见刘年认命了,八妹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这就对了嘛!”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 “走着!” “干嘛去?” “干嘛去?你看这都几点了?太阳都要下山了。” 八妹指了指窗外已经昏暗的天色。 “晚上你要去祭拜啊!你打算空手去吗?” “去别人家串门还得拎箱奶呢,去公墓看长辈,怎么也得带个果篮吧?” “……” 刘年生无可恋地翻了个白眼。 行吧。 估计这次真的要翻车了。 不过看着床上那团虚弱的九妹,刘年咬了咬牙,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 “买果篮去!” 第36章 大哥来送温暖了 “咚、咚、咚。” 刘年和八妹刚要出门。 敲门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老旧小区的门板本来就薄,这三下,震得门框都要脱落。 刘年犯起了嘀咕。 他在南丰市就是个无依无靠的打工仔,平日里除了送外卖就是宅在家里打游戏,根本没朋友。 知道他住在这儿的,除了每个月准时来催租的房东大妈,再没别人了。 问题是自己刚交过租了啊? 八妹听到动静,挑起眉毛看向刘年。 虽然她现在是实体,但这屋子里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九妹呢。 要是让外人看见这屋里又是烟熏妆小太妹,又是虚弱病娇少女的,指不定得脑补出什么违法乱纪的大戏来。 “你看着点九妹,别出声,我去看看。” 刘年叮嘱了一句,走到了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透过猫眼往外瞄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刘年头皮发麻。 门外被堵得严严实实,猫眼里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但他还是看清了领头的那个人。 哪怕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煞气。 “谁啊?” 刘年没敢直接开门,隔着门喊了一嗓子。 “刘先生在家吗?有点事想请教。” 门外的声音很浑厚,听起来倒是挺客气,没有那种来找茬的横劲儿。 刘年皱了皱眉。 这声音没听过。 但人家都指名道姓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犹豫了两秒,把防盗链挂上,这才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站在门口正中间的是个光头,目测身高得有一米九的壮汉。 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紧绷的布料下全是隆起的肌肉。 一条青色的纹身,顺着他的脖领子蜿蜒而上,狰狞的龙头正好盘踞在后脑勺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而在他身后,还杵着两个戴墨镜的保镖。 这阵仗。 怎么看怎么像上门讨债的。 刘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除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去扇耳光的段山河,好像也没谁了啊? “请问,这里是刘年家吗?” 光头壮汉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 出乎意料的礼貌。 但这礼貌配上他这副尊容,反而更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我就是,你们是?” 刘年手死死抓着门把手,随时准备关门报警。 “噗通!” 毫无征兆的。 光头壮汉一听是刘年,膝盖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给刘年跪懵了。 什么路数? 现在的讨债的都流行先礼后兵? 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的碰瓷手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光头壮汉已经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扯着破锣嗓哀嚎起来。 “哎呦!大师!活神仙!我可算找着您了!” “救命啊!您一定要救救我大哥啊!” 这一嗓子嚎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全都亮了。 刘年吓得赶紧把门缝拉大了一点,生怕这动静把邻居都招来围观。 “不是……大哥,你先起来!” 刘年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人,可隔着防盗链够不着,只能干着急。 “有话好说,咱不兴这个!我也不是什么神仙,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就是您!” 光头壮汉跪在地上不肯起,满脸的笃定。 “我看过您的直播!就在南丰二中那个鬼校!” “网上那帮傻叉都说是剧本,但我知道,那肯定是真的!” “那鬼影,那动静,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的到,除了真大师,谁能有这本事?” 刘年听得眼皮直跳。 合着这是那场玩命的直播带来的后续效应? 有人把它当成了恐怖片看,有人把它当成了特效大片看。 没想到,还真有人把它当成了纪录片看。 而且看这架势,这人还不是一般的信。 “你先起来再说。” 刘年见对方言辞恳切,而且那俩保镖也没动手的打算,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把防盗链摘了下来,打开了门。 “屋里不方便,乱得很,咱就在这说吧。” 刘年堵在门口,没打算让他们进去。 毕竟屋里还藏着两只真的“女鬼”,万一冲撞了,这光头怕是要当场吓死。 光头壮汉见刘年开了门,这才抹了一把脸,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那一米九的身高,往门口一站,直接把走廊的光挡了个严实。 但他此刻却把背弓得像只大虾米,满脸堆笑。 “大师,我叫黑龙。” 光头自我介绍道,“道上的人给面子,叫一声龙哥,其实我就是段山河段老板手下的一个小弟。” 听到“段山河”这三个字。 刘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才八妹给的任务清单上,第三条就是要去扇这人的大嘴巴。 这还没出门呢,人家心腹手下就找上门来了? 难道是刚才念叨得太凶,被感应到了? 刘年强压下心里的慌乱,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点了点头。 “哦,段老板的人,久仰。” 这句“久仰”说得极不走心,但听在黑龙耳朵里,却成了大师的风范。 “大师您既然知道我大哥,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外界都传我大哥去国外度假了,其实根本不是!” “他已经躺在床上半年多了,人事不省!” “嗯?”刘年眉头一挑,“植物人?” “要是植物人就好了!” 黑龙一拍大腿,满脸的愁苦。 “医院里什么仪器都上了,脑ct、核磁共振做了个遍,愣是一点毛病查不出来。” “生命体征比牛都壮实,可就是叫不醒!” “而且……” 黑龙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去似的,凑到刘年跟前,声音压得更低了。 “每到晚上十二点,我大哥就会自言自语,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鬼话。” “有时候还会像女人一样笑,那声音,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我们找了不少大师来看,和尚道士请了一堆。” 说到这儿,黑龙咬牙切齿起来: “结果全他妈是骗子!没一个顶用的!” “妈的,前两天刚剁了一个,沉江了!” 刘年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啊。 剁了沉江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杀鸡似的随意。 看来这“大师”不好当,弄不好就是个高危职业。 黑龙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怕吓着眼前这位“真神”,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解释道: “大师您别误会,那是对待骗子。” “我看过您的直播,您是有真法力的!只要您肯出手,不管成不成,我也绝不敢对您不敬!” 刘年摸了摸鼻子,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本来他还发愁,怎么才能接近段山河。 那种级别的大佬,平日里前呼后拥,保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别说扇耳光了,就是靠近五米之内,估计都被打成筛子了。 可现在,机会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要是以“驱邪治病”的名义去,那还不让他随便近身? 到时候别说扇一个耳光,就是正反抽一套,也能说是“物理驱魔”啊! 想到这儿,刘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清了清嗓子,板了板脸,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 “这种情况,听起来像是……丢了魂,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冲撞了。” 刘年模棱两可地忽悠着。 黑龙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就说嘛!肯定是撞了邪!” “大师,您什么时候有空?现在能跟我走一趟吗?” “现在?” 刘年摇了摇头。 他还得去公墓完成第一个任务呢。 况且,高人嘛,总得有点架子,随叫随到那成什么了? “今晚不行。” 刘年故作深沉地掐了掐手指头。 “今晚我有法事要做,分身乏术。” “而且今晚也不是好时辰,阴气太重,不宜出行。” 黑龙虽然失望,但也不敢强求,赶紧问道: “那……您看什么时候合适?” 刘年沉吟片刻,低声说道。 “后天吧。你留个电话,到时候我会联系你。” “好好好!太感谢大师了!” 黑龙激动得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紧接着,他又给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立马上前,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红彤彤的钞票,看厚度少说也得有两三万。 “大师,这是定金,您先收着买点茶喝。” “事成之后,还有重谢!一百万!只要我大哥能醒,一百万现金立马奉上!” 一百万! 刘年的眼皮子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不仅能完成任务,还能发家致富?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让自己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接过名片和钞票,随手揣进兜里,动作尽可能地显得云淡风轻。 “钱财乃身外之物。” 刘年淡淡地装了个逼,“不过既然这是你的心意,我就替你大哥收下了,权当是破财免灾。” “是是是!大师说得对!” 黑龙连连点头哈腰,哪还有半点道上大哥的威风。 “那我就不打扰大师清修了,我就静候您的好消息!” 说完,他又深鞠一躬,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直到电梯门关上。 刘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这短短几分钟的戏,比在鬼校里跑一圈还累。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那沓厚厚的钞票,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这世界,太魔幻了。” 刘年苦笑着摇摇头。 谁能想到,人人闻风丧胆的黑道大哥,有一天会对着他这么个送外卖的点头哈腰? “送个钱还这么磨叽。” 屋里传来八妹不耐烦的声音。 刘年关上门,转身回到屋里。 八妹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从楼下小卖部买来的劣质打火机。 “怎么?生意谈成了?” “成了。” 刘年把钱掏出来,往桌上一扔。 “不但任务有着落了,还有人给报销路费。” “行了,别废话了。” 八妹站起身,看都没看那钱一眼,对于鬼来说,这玩意儿还不如一沓冥币有用。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彻底黑透的天色。 “时间差不多了。” “买点儿东西,去公墓。” “第一个任务,开始了。” 第37章 深夜出租车 晚上八点一刻。 刘年提着个包装精美的果篮,另一只手拎着个黑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元宝蜡烛和香。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违和。 旁边,高跟鞋、热裤衩儿的精神小妹,正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脑子有泡?我让你买个果篮,你买那么多不吉利的东西干嘛?” 刘年没好气地回瞪了一眼。 “姐,讲究点行不行?这都是标配好吗?你见过拜祭送果篮的吗?” “花了我八十八呢!” 两人一路斗嘴,来到了路口打车。 刘年的雅马哈摩托车彻底报废了,要想去郊区的南丰公墓,只能靠四个轮子。 “出租车!” 刘年招手拦下一辆空车。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问道:“去哪?” “南丰公墓。” “……” 光头大哥盯着刘年看了三秒,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元宝蜡烛。 二话没说,油门一轰,扬长而去。 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脏话: “神经病!” 刘年吃了一嘴尾气,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之后,接连拦了好几辆车。 一听大半夜的去公墓,司机们的反应出奇的一致。 要么直接拒载,要么就用看变态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一脚油门,溜之大吉。 毕竟这南丰市邪乎事儿不少,谁也不想大半夜去那阴气森森的地方触霉头。 “废物!” “连个车都打不着,你还能干点啥?” “磨磨唧唧的,再耽误下去,天都要亮了!” 刘年被骂得没脾气了,只能掏出手机,打算叫个网约车。 终点输入:南丰公墓。 加价:50元。 呼叫! 屏幕上的圆圈转啊转,就是没人接单。 也是难怪,这地界太偏了,给人拉到地儿还得空车跑回来,再加上这目的地实在晦气,正经司机谁接啊? 此刻八妹的耐性已经被磨没了。 刘年感觉到周边的空气都开始降温。 “刘年,你要是再叫不到车,我就拎着你去!到时候别怪别人拿你当超人!” 刘年额头冷汗都下来了。 这姑奶奶可是说到做到的主儿。 就在他准备把加价提到一百的时候。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司机已接单,距离您1.5公里,预计3分钟到达。】 “接了!有人接单了!” 刘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手机屏幕怼到八妹眼前。 “看!我就说有要钱不要命的吧!”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捷达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年轻但有些疲惫的脸。 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常年熬夜造成的。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订单,又看了看路边的刘年。 突然,表情一滞,眼睛直接瞪圆了。 “卧槽?!” 小伙子猛地推开车门,连安全带都没解利索,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这不是……这不是那个探灵主播吗?” “前几天勇闯南丰鬼校,喜欢跟空气聊天的大主播?是不是你?” 刘年一愣。 坏了,这怎么还被人认出来了? 自己现在这么火了吗? 司机小伙子激动得搓着手,绕过车头跑过来,贴心地帮刘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哎呀妈呀,我是你粉丝啊!铁粉!” “那天晚上直播我全程都在看!太刺激了!最后那段无实物的表演简直绝了!” “快请进,快请进!” 刘年尴尬地笑了笑,弯腰钻进车里。 八妹此时已经变成了幽灵体。 毕竟在外人面前,她还是要稍微收敛一些的。 司机乐呵呵地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刚才我看订单是去公墓,还在想这大半夜的是哪个想不开的。” “结果是你,那我就放心了!” “如果是你去公墓,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刘年扯了扯嘴角,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好话呢?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司机小伙子显然是个话痨,再加上见到了偶像,那嘴就跟机关枪似的停不下来。 频频通过后视镜偷瞄刘年,眼神里满是崇拜。 “大神,今晚这是又有新活儿了?” “南丰公墓?那地方我熟啊!” 司机拍了拍方向盘,一脸得意。 “实不相瞒,我就在那上班。” “这不是正好去上夜班,寻思开网约车赚个烟钱,顺道就把你这单给接了。” 刘年有些意外。 “你在公墓上班?” “是啊!干了三年多了!” 司机嘿嘿一笑,“要不我说这单别人不敢接,我敢接呢。” “那地方我天天晚上巡逻,比我家厕所都熟。” 刘年还没说话,旁边的空气里突然传出一声冷哼。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刘年感觉左耳边凉飕飕的,显然是八妹听得烦了。 司机毫无察觉,依旧滔滔不绝。 “大神,透个底呗?” “你那直播,都是怎么整的?那个女鬼演员是从哪请来的?特效也是后期加上去的吧?” “今晚去公墓,是不是也安排了什么剧本?演员到位了吗?” “能不能带我一个?我不要钱,给个露脸的机会就行,哪怕演个僵尸也行啊!” 司机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 刘年脑瓜子嗡嗡的。 粉丝都这样吗? 这简直就是个十万个为什么啊! 身边的寒气越来越重,八妹那暴脾气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刘年赶紧咳嗽一声,打断了司机的话头。 “咳!那个……师傅,专心开车。” “我不找演员,都是实实在在的记录。”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刘年一眼,露出一个“我都懂”的表情。 “哎呀,大神你还跟我装。” “我在公墓待了三年,要是真有鬼,我早辞职了。” “我们单位那几千个‘住户’,从来也没见谁出来溜达过,倒是半夜来偷供品的小流氓抓过好几个。” 司机一脸的不屑,显然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真要是有鬼,那还得是我们单位鬼多,是吧?” 刘年看着司机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个坏主意。 没办法。 也是为了让这大哥闭嘴,不然八妹真要发飙了。 只见他身体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大哥,问个事儿呗。” “咱这网约车的车费,是按人头算的,还是按里程算的?” 司机一愣,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里程啊?这一口价都是平台定的,跟几个人有啥关系?” “啊,那就行。” 刘年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往身边的空位上瞟了一眼。 “我第一次叫网约车,不太懂规矩。” “怕到时候你跟我要双份的钱,毕竟我们两个人,也没啥钱。” “两个人?” 司机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视镜里看了看。 后座上,明明就坐着刘年一个人啊? 这大晚上的,开这种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大神,别闹,这车里不就咱俩吗?” 司机干笑了两声,心里却有点发毛。 毕竟是去公墓的路上,周围荒郊野岭的,路灯都没几盏。 刘年没说话,只是对着旁边的空气努了努嘴。 司机感觉眼皮子突突直跳。 他鬼使神差地,又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把他魂儿给吓飞了。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后座左侧。 不知什么时候,显现出了一个人影儿。 是个女人。 一头乱糟糟的大波浪卷发,遮住了半边脸。 露出的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眼角正往下滴着黑红色的液体。 脸色铁青,像是刚从冰柜里拉出来的冻肉。 此时,她正把脑袋探到驾驶座的后面,那张恐怖的脸几乎要贴在司机的脖子上。 对着司机咧着嘴笑。 “卧槽!!” 司机浑身一哆嗦,手里方向盘猛地一抖。 “嗡——!” 油门直接踩到了底。 车子一股脑,朝着路边的大树就撞了过去。 “我草!” 刘年也没想到这大哥反应这么大,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抓住扶手。 “刹车!快踩刹车啊!” “滋——!”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磨出两道黑印,车身剧烈晃动,最后堪堪停在了距离大树不到半米的地方。 车里一片死寂。 只有司机粗重的喘息声,那是真的吓破了胆。 他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透过后视镜,他惊恐地看着后座。 此刻那里,空空如也。 除了刘年一脸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刚才恐怖的女鬼,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八妹!你有病啊!” 刘年气急败坏地对着空气骂道。 “想害死我是吧?我要是撞死了,谁给你做任务?” “不是你出的馊主意吗?还双份钱,我这不是配合你而已吗?” 空气中传来八妹不屑的哼声,随后归于平静。 前排的司机,此刻已经抖得跟筛子一样了。 他慢慢转过头,僵硬得问道。 “哥……哥们……” “你……你跟谁说话呢?” 刘年整理了一下被甩乱的衣领,抬头看向司机。 再次露出微笑。 只不过这个笑,在司机小哥看来,显得格外诡异。 “我?” 刘年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 第38章 祭拜 “轰!” 车开走了,钱也没要。 刘年苦着脸,看着已经驶远的网约车,心里一万头羊驼飞过。 这也太不讲职业道德了。 刚才还喊大神呢,转眼就把大神扔在荒郊野岭喂蚊子? 八妹双臂抱胸,脸上挂着幸灾乐祸。 “这下你满意了吧?” 八妹用下巴点了点车消失的方向。 “车都被你吓跑了,接下来咋办?” 刘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掏出手机打开了导航。 距离南丰公墓的大门口,还有两点八公里。 “还能咋办?腿儿着呗!” 刘年认命地提起果篮,感觉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 “噗嗤。” 八妹看着刘年这副倒霉样,没忍住,竟然被逗笑了。 她飘到刘年身侧,语气带着戏谑: “要不,我带你飞一段吧?” “让你体验一下风驰电掣的感觉?免费。” 刘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己被拎着脖领子,在空中晃荡的画面。 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别别别,别介!” “我恐高,而且你这儿也没航空意外险啊!” “现在时间还来得及,走快点,能赶上!” 说完,他迈开步子就往前冲,走得飞快。 …… 这条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 没有路灯,路也是坑坑洼洼的。 一人一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快一个点儿。 给刘年累够呛。 此刻,公墓大门紧闭,只有旁边的警卫室里亮着一盏灯。 刘年走近了几步,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顿时乐了。 警卫室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制服,缩头缩脑,不正是刚才那个弃他而逃的网约车司机吗? 这哥们儿此时正捧着个保温杯,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显然是刚跑回来,惊魂未定。 刘年故意咳嗽两声,示意外面有人。 听到动静,司机吓得一哆嗦。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好看到了刘年的脸。 顿时,司机小哥的脸都绿了。 他脖子一缩,直接把头扭到了另一边,直勾勾盯着墙上的挂历,说什么,也不回头了。 按章程,深更半夜有人进公墓,警卫是必须要拦下来盘问登记的。 可此刻,借他十个胆儿他也不敢拦啊! 谁知道这大神身后跟着的是人是鬼? 万一再看见刚才那个没眼珠子的女人,他这下半辈子估计就得在精神病院度过了。 对!权当看不见! 刘年莞尔一笑。 不拦更好,省得费口舌解释了。 他侧身从栏杆的缝隙里挤了进去,缓步踏入了公墓的范围。 一进大门,感觉瞬间就不一样了。 该说不说,这公墓里的温度,的确是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不知道是因为这里太过空旷,还是因为埋葬了太多的亡魂。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墓碑像是一片石头的森林,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刘年紧了紧衣领,掏出手机。 借着微弱的屏幕光,开始寻找坐标。 “八妹,问个事儿。” 刘年一边走在墓道上,一边压低声音问道: “这里面……有没有你的同类?” “这可是全市最大的公墓,按理说,应该挺热闹的吧?” 他一直以为公墓这种地方,晚上肯定是百鬼夜行,群魔乱舞。 可这一路走来,除了风声,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安静得有些过分。 八妹飘在他身侧,一脸的不屑。 “热闹?你想多了。” “能正儿八经埋进这儿的,大都尘归尘土归土,早都投胎去了!” “真正容易出事儿的,是那些横死的、没地儿埋的、和怨气不散的。” “就这儿?” 八妹冷笑一声,“比你们活人住的小区都干净。” 刘年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合着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啊?” 这简直刷新了他的认知。 人们都以为公墓里阴气重、死人多,结果反而是灯下黑? 八妹没再理他,就那么默默地走着。 刘年侧头看了一眼。 有些意外。 这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暴躁狂,进了这公墓之后,怎么突然消停下来了? 也不骂人,也不催促了。 那张总是不可一世表情,此刻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找了一会儿。 刘年又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找到了。” 刘年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束落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墓碑上。 编号:38-42。 这墓碑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位置也很角落。 刘年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近了看去。 石碑上刻着几个字: 【爱女李星彩之墓】 李星彩? 谁啊? 刘年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确信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而且这里的墓碑上,都没有贴遗像,更让他一头雾水。 他扭头看向八妹。 “需要等到十二点吗?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可当他看清八妹此刻的神情时,不由得皱起了眉。 八妹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 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很复杂。 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表情上,似是悲伤,又似是惆怅。 “怎么了?你的故人?” 刘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八妹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从某种回忆中惊醒。 她迅速收敛了表情,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 “没什么,不用等时间了,开始吧!” 声音有些发闷。 刘年耸了耸肩,没再多问。 他蹲下身,开始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 先把果篮,端端正正地摆在墓碑前。 然后掏出元宝蜡烛点上,插在自带的香炉碗里。 最后,点燃了三柱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这寂静的墓园里,多了几分诡异的仪式感。 做完这一切,刘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碎碎念。 “不知道您是何许人也,也不知道您是怎么死的,既然八妹让我来,那咱也算是有缘分。” “总之,刘年来孝敬您了,这点水果您别嫌弃。” “您在那边,好吃好喝,没钱了就托梦,我给您烧。” 说到这儿,刘年的职业病犯了,顺嘴就开始许愿: “以后逢年过节的,我还来看您!希望您在天有灵,能保佑我平平安安,大富大贵。” “最好能让我彩票中个头奖,或者让我直播间的大哥多刷几个火箭。” “然后赢取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闭嘴!” 八妹站在一旁,脸黑得像锅底,是真听不下去了。 “你来这许愿来了?” “你怎么不让她保佑你长生不老呢?” 刘年睁开眼,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两声。 “我也没干过这事儿啊,不知道说什么,就……顺嘴了。” “不知道说什么就别说!” 八妹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心情。 然后,她再次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墓碑上的字。 她缓缓伸出手,想要去摸摸那冰冷的石碑。 可触碰到石头的瞬间,指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那是阴阳两隔的距离。 八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幽灵体无法触碰实体,这是规则。 刘年看着这一幕,心领神会。 他默默地伸出手,替她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抚摸了一把。 触感微凉,石面光滑。 很意外的,这墓碑上竟然连层灰都没有,干净异常。 显然是经常有人来打扫。 刘年伸出手,在八妹眼前晃了晃。 “看来这位的后人,很想念她啊。” 刘年感叹道:“你看,碑上这么干净,一定是经常来收拾!说不定这几天刚来过。” 这对于一个亡者来说,或许是最大的慰藉了。 然而,听到这话,八妹的反应却很奇怪。 她并没有感到欣慰,反而冷哼了一声。 “哼,有个屁用!” 话语里带着浓浓的怨气和不屑。 她猛地扭过头去,不再看那墓碑一眼,仿佛那是令她厌恶的东西。 “行了,这第一个任务,算你过关了。” 八妹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记得把果篮带回去!” “啊?” 刘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带回去?这……合适吗?” 这可是供品啊! 哪有刚摆上就拿回去的道理?这不是跟死人抢食吗? 这在老家可是大忌讳,是要倒霉三年的! “哪那么多废话!” 八妹瞪着他,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明天白天化为实体要吃!” “我很久没吃水果了!别浪费!” 刘年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你想吃我再给你买啊,这个东西它都摆在这儿了……” “我就要这个!” 八妹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别废话了,任务做完了,我要去修眠了,你自己回去吧!” 说完,还没等刘年反应过来,八妹的幽灵体就开始变得虚幻。 临消失前,她最后又指了指那个果篮,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记得,果篮啊!” “喂!等等!” 刘年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只剩下刘年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墓碑前凌乱。 这就走了? 不是说好的贴身保护吗?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刚好凌晨十二点整。 “不是!” “你是走了!” “这大半夜的,这荒郊野岭的……” “我怎么回去啊?” “啊?” “哎呦卧槽!造孽啊……” 第39章 同行的挑衅 要不说刘年这人能屈能伸呢。 陷入这种局面。 他二话没说,拎着贡品果篮,转身就往回跑。 一口气跑回了公墓大门口的警卫室。 “咣当”一声,推门就进。 屋里那个网约车司机,刚缓过劲儿来,正捧着热水杯哆嗦呢,见门被撞开,差点把开水泼脸上。 一看是刘年,司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刘年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把果篮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床上。 “哥们,借个宿。” 司机咽了口唾沫,眼神直往刘年身后飘。 也不知道后面有没有东西。 可他哪敢问啊? 刚才车上那一幕,已经给他留下了终身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司机缩在椅子上,抱着保温杯,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刘年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这一宿,格外漫长。 司机是一眼没敢合,刘年也没睡踏实。 这地方阴气重,再加上那司机时不时投来惊恐的目光,是个正常人都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蒙蒙亮。 刘年抓起桌上的果篮,就往外走。 “走了啊,谢了。” 刘年冲着眼圈乌黑的司机摆了摆手,推门而去。 一直等到刘年的背影彻底消失,司机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 刘年一脸愤恨地掏出钥匙,拧开房门。 刚一进屋,就看见八妹正坐在床边。 她已经化成了实体,翘着二郎腿,笑吟吟地盯着自己看。 “呦,回来了?” “我和九妹还在这儿呢,就敢夜不归宿啊?” “也不怕家里的红旗倒了?” 刘年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把果篮往桌上重重一顿。 “你还好意思说?大半夜把我扔坟圈子里,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我不是人啊。” 八妹耸了耸肩,理直气壮。 刘年被噎得哑口无言。 跟女人讲道理本来就难,跟女鬼讲道理,那是难上加难。 索性不讲了! 刘年像个闷葫芦似的,鞋都没脱,直接往床上一摔。 “睡觉!”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倒头就睡。 这一宿在警卫室的硬板床上,腰都要断了,现在沾了枕头,眼皮直打架。 八妹也没拦他,只是在他耳边慢悠悠地嘱咐了一句: “睡吧,晚上六点我叫你。” “起来买东西,去完成第二个任务!” 被窝里,刘年烦躁地哼哼了两声,算是回应。 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把刘年从梦里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砰砰直跳。 看了眼窗外,太阳又快要落山了,但显然没到晚上六点。 “谁啊!奔丧呢?” 刘年带着起床气,吼了一嗓子。 他扭头一看,八妹已经变回了幽灵体,正趴在他枕头边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见刘年醒了,八妹对着门口努了努嘴,示意他去开门。 刘年心里骂着娘,睡眼朦胧地去开门。 “来了来了!催命啊!” 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打扮得相当花哨的年轻人。 这哥们穿着一件大红大绿的花衬衫,头发染成了屎黄色。 脸上架着一副镜片只有硬币大小的圆墨镜,看着跟个算命瞎子似的。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举着个自拍杆,上面架着手机,正对着刘年的脸。 看到刘年开门,这花哨男脸上的嗤笑表情立刻浮现出来,对着手机镜头大声嚷嚷: “各位家人们!你们看,这是谁?” “这不是前两天在南丰鬼校探灵的大主播嘛!” “哎呦喂,看看这黑眼圈,看看这鸡窝头,咱刘大主播这是刚修仙回来啊?” 刘年脑子还懵着呢,被这突如其来的聒噪弄得一愣。 这是……同行? 花哨男也没管刘年什么反应,把镜头往刘年脸上一怼。 “来,大主播,跟我的粉丝们打个招呼!” “认识一下,鄙人id:抓鬼小分队,也是个探灵主播。” 说着,他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指甲盖。 “虽然没你最近风头大,但也就比你的人气大……这么一点点!” “也就,多个百八十万的粉丝吧!” 语气里那优越感,都快从墨镜后面溢出来了。 刘年皱了皱眉,终于清醒了几分。 这就是之前在他直播间评论区挑衅的那个大主播? 刘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人肉了! “有事儿?” 刘年倚着门框,一脸的不耐烦。 他起床气还没消,要是这货再不说人话,他不介意帮他松松皮。 “当然有事儿!” 花哨男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露出一副很是“诚恳”的笑容。 “最近你很火啊,我这人呢,最喜欢提携新人。” “我也看了你的直播,特效做得不错,剧本也挺有意思。” “这不,我打算跟你商量个事儿,咱们搞个联动怎么样?” “没兴趣!” 刘年想都没想,直接就要关门。 提携? 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种百万级的大主播,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跟他联动,最后只会被吸干流量,当成垫脚石。 “哎!别啊!” 花哨男眼疾手快,一脚卡在门缝里。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你那粉丝量现在也就十来万,撑死算个小网红。” “我可是百万大咖!这么难得的机会你都不珍惜?” 刘年看着那只卡在门缝里的脚,眼神冷了下来。 “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把脚拿开,我要休息了。” 花哨男显然是被刘年这油盐不进的态度给激怒了。 他没想到,这么一个小主播,竟然敢当着他直播间几十万在线观众的面,一点情面都不给。 这让他面子往哪搁? “行!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花哨男冷笑一声,对着镜头大声说道: “家人们,都看见了吧?这就是所谓的大神,架子真大啊!” “既然你这么狂,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猛地转过头,指着刘年的鼻子。 “我正式通知你一下!” “后天晚上,有种就去夜红酒吧!” “我在那等着你!” “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探灵,全程直播!” “谁要是先吓尿裤子,谁就当场退圈!永远滚出直播界!” “怎么样?你敢不敢接?” 刘年原本正想关门夹断他的脚趾头,听到这话,动作突然一顿。 后天晚上? 夜红酒吧? 他脑子里飞快转动起来。 他的计划是:今晚去友谊里小区送二锅头。 然后明天去红浪漫会所,给段山河一大嘴巴。 那第四个任务…… 不就是要在后天晚上,去夜红酒吧里待一宿吗? 刘年眨了眨眼,心说这也太巧了吧? 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本来他还担心那地方太凶,自己一个人进去有点心虚。 现在好了,有人主动要来陪榜。 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经验包啊! 虽然他对夜红酒吧的具体情况还是一无所知,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里绝不是吓尿裤子这么简单。 见刘年不说话,花哨男以为他怕了,顿时更加嚣张起来。 “怎么?怂了?” “刚才不是挺牛逼吗?” “不敢接的话也行,现在就当着我粉丝的面,叫声哥,说你服了。” “以后看见我绕着走,别学人家搞什么探灵直播,丢人现眼!” 刘年看着那张欠揍的脸,慢慢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真不知道后天晚上,当这位百万大主播在酒吧里见到八妹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行!我接下了!” 刘年答应得干脆利落。 花哨男显然没想到刘年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好!这可是你说的,直播间几十万人作证!” “后天晚上,夜红酒吧,不见不散!” “砰!” 刘年没再给他废话的机会,直接关上了房门。 门外隐约传来花哨男一声痛呼和叫骂,但刘年已经不在乎了。 他转过身,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一抬头,就看见八妹正坐在桌子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实体,手里正拿着个从果篮里掏出来的红心火龙果,啃得满嘴流汁。 鲜红的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染红了下巴,看起来就像是刚吃完什么活物一样。 配合苍白的烟熏妆,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怎么?没见过美女吃东西啊?” 八妹注意到他的目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顺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汁水。 “你可以啊,刘年。” “这么喜欢捉弄人啊?让他后天去夜红酒吧跟你比胆量?” “你怕不是想着临死前坑一个是一个吧?” 八妹嗤笑。 “先说好啊,我跟你有契约,你的安全我可以尽量保证,至于别人……我可不管!” “要是那小子被吓死了,后果你负!” 刘年耸了耸肩,走到桌边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被这么一闹,他也彻底没了睡意。 “不用管他,那小子自己活够了,非要往枪口上撞,随他去!” “有人陪着,总比我一个人进去强,好歹能分担点火力。” 说到这儿,刘年顿了一下,看向八妹。 “对了,八妹。” “这夜红酒吧……你了解多少?” 他打算套套话。 八妹又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活着那会儿,夜红酒吧就是个普通酒吧。” “我哪知道什么具体信息啊?” 刘年闻言苦笑。 也是,这小太妹不知道死了多久了,也许那里闹鬼,都是她死后才发生的事。 看来这次又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不过……” 八妹突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脸上露出了凝重。 “我能感应到。” “那里面……有个大家伙!” “比起南丰二中那位,只强不弱。” 第40章 分头行动 刘年闻言,脸皮子抽搐了两下。 南丰二中那位“大姐头”的恐怖手段,他可是亲身体验过的。 差点就被她给生吞了。 现在八妹告诉他,夜红酒吧里还有个更厉害的? 这还玩儿个屁啊! “那……那咱还去吗?” 刘年吞了口唾沫,声音有点虚。 八妹原本正啃着苹果,听到这话,她把苹果往桌上一扔,身体后仰,两条腿顺势搭在了床沿上。 黑色的网眼丝袜包裹着修长的大腿,在灯光下白的扎眼。 “怎么?还没去就尿了?” “你对我也太没信心了吧?” 她歪着头看刘年。 “实话告诉你,虽然我和九妹都是黄级,但在战斗力这块,她也就是个弟弟。” “你说的那个地缚魔,也就是欺负欺负九妹这种没打过架的三好学生。” “当时要是换了是我,早把那娘们儿给撕成拖把布了!” 说这话时,八妹脸上露出了一股子狠劲儿,完全不像在吹牛。 刘年听得一愣一愣的。 看着八妹那架势,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点地。 也是。 九妹生前就是个受气包,变成了鬼估计也是个文静鬼。 八妹不一样,这一身社会气,生前指不定是哪条街的大姐大。 “行了,别在那磨磨唧唧的。” 八妹从床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你也收拾收拾,吃点东西,然后出发去友谊里小区!” 说完,她大摇大摆地进了卫生间。 没过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刘年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距离任务要求的晚上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确实该准备准备了。 他把身上又是汗味又是土味儿的t恤脱了下来,随手扔进脏衣篓里。 光着膀子站在镜子前。 常年跑外卖,虽然没进过健身房,但这身板儿倒也不算太差。 稍微一用力,腹部还能看出点肌肉轮廓。 “啧啧啧。”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咋舌声。 刘年赶忙回头。 只见卫生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八妹正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看不出来啊,还挺有料。” 刘年老脸一红,下意识地抓起旁边的毛巾挡在胸前。 “你看啥!洗你的澡去!”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来就尴尬,对方还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女鬼。 八妹非但没躲,反而把门缝推大了一点。 “哎,问你个事儿。” “你跟九妹……那个了没?” 刘年一愣,没反应过来。 “哪个?” “装什么傻?” 八妹翻了个白眼,“孤男寡女在一张床上睡了好几天,你就没把她办了?” “我看那丫头对你可是死心塌地的,你要是想,她肯定不能拒绝。” 刘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特么是什么虎狼之词? “大姐!她是鬼!我是人!” 刘年义正言辞地反驳,“我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啊!再说了,这几天都在逃命,谁有心思……” “切,怂包。” 八妹撇了撇嘴,一脸的鄙视。 “哎,既然九妹现在修眠呢,你要是实在憋得慌……” 她突然把一条腿从门缝里伸了出来,脚尖在门框上轻轻蹭了蹭。 “要不我让你来一把?” “神特么来一把!” 刘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赶忙跑过去把八妹的头按了回去。 卫生间里传来八妹放肆的大笑声,随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疯婆娘! 简直就是个妖孽! 刘年抱着衣服冲进厨房,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把心里的躁动压下去。 …… 晚上九点十分。 刘年和八妹站在了友谊里小区的大门口。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旧小区。 里面黑灯瞎火的,几栋红砖外墙的老楼矗立在黑暗中。 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忽明忽暗,看起来有些萧条。 这地方,看着就不像是有年轻人住的样子。 刘年手里拎着一箱子二锅头,腋下还夹着一条华子。 这是他特意买的。 八妹只说了让他送酒,没说送给谁。 万一业主把自个当了神经病,报了警怎么办? 礼物重些,好办事儿! 八妹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 她洗了澡,换了一身九妹的正经衣服。 本来就不输九妹颜值的她,此刻看起来清纯无比。 只是脸色在夜色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盯着小区深处,眉头皱起。 神情有些古怪。 没有了嚣张,露出了惆怅。 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怎么了?” 刘年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这里面有问题?” 八妹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没问题。” “这里住的老人多,阴气确实重了点,但也都是些寿终正寝的老鬼,没什么凶煞。”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刘年不解。 八妹没解释,只是把目光收了回来,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 “我就不进去了。” 八妹突然开口。 “啊?” 刘年傻眼了,“你不去?那我咋办?” 这可是做任务啊! 万一里面蹦出个什么玩意儿,自己这肉体凡胎的,拿什么抗? 拿二锅头泼吗? “你自己去!” 八妹语气坚决,“反正就是送箱酒,又不是让你去打架。” “这地方虽然阴森,但还没到能伤人的地步。” “你不去你要干嘛?” 八妹侧身躲过,脸上恢复了那股子狠厉。 “我有正事儿!” 她指了指西边。 “我去趟南丰二中。” 刘年一听这名字,更疑惑了。 “你去那鬼地方干嘛?” “去算账!” 八妹冷哼一声。 “那娘们儿,把你和九妹欺负成那样。” “九妹是我妹子,你是我名义上的男人。” “这口气我要是不出,以后在群里还怎么混?” “我去会会那个地缚魔,把场子找回来!” 刘年听得一阵感动,又是一阵头大。 这八妹护短是真护短,可这脾气也是真暴躁。 “不是,你现在实力都没完全恢复,要不等我做完任务……” “不用!” 八妹打断了他,“区区一个靠吸食怨气的地缚魔,我还不放在眼里。” “等你这边任务做完,我那边估计也就完事了。” “走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刘年再劝的机会。 身形一晃,实体直接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烟,融入了夜色之中。 转眼就没影了。 “哎!哎!” 刘年喊了两嗓子,除了回声,连个鸟都没惊动。 他站在冷风中,看着手里的一箱二锅头。 又看了看面前黑漆漆的小区入口。 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队友”吗? 开团前一秒,辅助居然跑去单挑大龙了? 把他这个射手扔在野区喂狼? “行吧!求人不如求己!” 刘年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胆。 “不就是送酒吗?又不是送命!” “老子南丰二中都闯过了,还怕这老破小?” 他把那箱二锅头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把华子揣进兜里。 迈开步子,朝着黑暗走了进去。 “走着!给大爷送温暖去!” 第41章 鬼打墙 刘年缓缓走进小区里。 路灯年久失修,散发着浑浊的黄光。 刘年把肩膀上那箱死沉的二锅头往上颠了颠。 心里默念着八妹给的地址:一栋二门三零二。 这小区不大,按理说,一进门就能看见一号楼。 可他在大门口这一排转悠了两圈,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二号楼、四号楼、六号楼…… 全是双数。 “奇怪,一三五七九都哪去了?” 刘年嘟囔着,目光投向小区更深处的黑暗。 “难道单号楼都在里头?” 没办法,来都来了,总不能把酒扔这儿就跑。 他咬咬牙,迈步往里走。 越往里走,周围越安静。 连大门口那点若有若无的车流声都听不见了。 温度好像在直线下降,刚才搬酒还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却觉得汗毛孔都在往里灌凉气。 刘年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九妹之前说过的话。 “自从进了群,你就变成了易感体质。” 易感体质。 说白了就是人形吸铁石,专门吸那些脏东西。 刘年缩了缩脖子,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后排的楼房轮廓在月光下显露出来。 墙皮斑驳,窗户像是死人的眼眶,黑洞洞地盯着他看。 刘年快走两步,凑到单元门前,费力的辨认楼牌号。 十二号楼。 他不信邪,又往旁边跑了几步。 十四号楼。 还是双数! 刘年的脚步顿住了,寒意也随之而来。 门口那一排是十以内的双数。 里面这一排是十以外的双数。 整个小区,就没有单号楼! “八妹这虎娘们儿,不会是记错了吧?” 刘年心里有些发毛。 “不行,得回去看看。” 刘年转过身,打算先回大门口,哪怕找个看门大爷问问路也行。 他加快脚步,甚至是小跑着往回走。 可是跑着跑着,他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不对劲。 刚才进来也就走了几分钟,按这速度,早该看见大门了。 可眼前依旧是一排排沉默伫立的旧楼房。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离得最近的一栋楼。 那生锈的单元门上方,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 二十四号楼。 刘年顿感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刚才还是十几号,往回跑了一阵,反而变成二十几号了? 这路,是反的? 而且这些楼,除了号码不一样,外观、高度、甚至墙皮脱落的形状,都跟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 “鬼打墙?!” 这三个字在心头炸开。 刘年慌了,开始在小区里乱窜。 不论往哪个方向跑,周围的景物就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永远是昏暗的路灯,永远是那几栋老楼,永远是双数。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这特么才晚上九点多啊! 正是大妈们抢占广场舞地盘的时候。 可这偌大的小区,别说人影,连声狗叫都没有。 那帮喜欢把音响开到震天响的大妈们呢? 这么早就全回家睡觉了? 就在刘年心急如焚之际。 身后,突然飘来一个声音。 “小伙子,你在这儿转悠什么呢?” 这声音离得极近,就在耳边炸响。 刘年浑身一激灵,赶忙回头。 只见身后站着个老太太。 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手里还拿着把折扇,看起来像是刚跳完广场舞散场的架势。 只不过,那张脸在阴影里,惨白惨白的。 “大……大娘,我好像迷路了!” 刘年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心脏还在嗓子眼里蹦跶。 活人? 看着像。 老太太往前凑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刘年一眼,笑话了一句。 “真笨,这么大点地儿也能迷路!” 她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敲大腿。 “你打算去哪啊?我住这儿四十多年了,熟!” 刘年一听这话,心里稍微安稳了点。 “大娘,我想去一号楼,找了半天也没找着,您知道怎么走吗?” “一号楼?” 老太太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哪有一号楼啊?”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却在刘年的心里惊起滔天巨浪。 没有一号楼? 八妹在耍我? 不可能啊! “不是,大娘,您再好好想想。” 刘年不死心,再次问道。 “我就想去串个门儿,地址是一栋二门三零二!” 老太太看着刘年焦急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笑容配上满脸的褶子,显得异常僵硬。 “小伙子,大娘还能骗你?” “当初这小区建设的时候,开发商是个讲究人,说是好事成双。” “所以这儿的楼,全都是双数的,就为了图个吉利。” “你要找一号楼,那是肯定找不着。” 老太太往前逼近了一步,莫名的阴冷气息更重了。 “你是不是……找错小区了啊?” 刘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甚至能看清她老年斑的形状。 可唯独感觉不到活人的热乎气。 那笑容,越看越吓人。 就像是一张画皮贴在脸上,皮肉都在僵着。 “可能吧……” 刘年不想再问下去了,本能告诉他,得赶紧离开这儿。 “那大娘,我不找了,我回去了。” “去大门口怎么走啊?我刚才转蒙圈了。” 先把这个鬼地方走出去,哪怕任务失败,也比在这儿跟个疑似不是人的老太太聊天强。 “回去啊?” 老太太把折扇一合,“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 说完,她也不等刘年答应,转身就走。 那步子迈得不大,频率却极快。 刘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毕竟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两人一前一后,在死寂的小区里走着。 可是这一路,太长了。 长得让人绝望。 刘年感觉自己的腿都要断了,肩膀上的二锅头箱子,勒得手指头发紫。 这小区就算再大,走个十分钟也该出去了。 可现在,看了看手机,已经走了快半个点儿了。 前面的老太太还在走,不急不缓,方向也没变过。 四周的景色却一直在重复。 就像是在……兜圈子! “呼……呼……” 刘年累得气喘吁吁,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把酒箱子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花坛子上。 “大娘,歇……歇会儿吧!” “我这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一边喘气,一边盯着前面的背影。 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自己肯定是遇到了脏东西。 前面这位大娘,走了这么久,腰板挺得笔直,脚后跟都不带沾地的。 别说喘气了,连肩膀都没起伏过一下。 现在的六十岁大妈,体格子都这么好了吗? 这就是特种兵来了也得喘两口吧? 老太太听见声音,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小伙子,马上就到了,你坚持坚持吧!” 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马上到了?” 刘年冷笑一声,这话说了都不止三遍了。 他坐在那没动。 不敢跟了。 现在他身边可没有九妹或者八妹护着,就自己这一百多斤肉。 再跟下去,估计就不是迷路那么简单了。 那是直接把自己送上餐桌啊! 见刘年没动静,老太太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前面的黑暗里。 四周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刘年手心里全是汗,抓起旁边的酒箱子,琢磨着要不要拿出一瓶来当武器。 “小伙子,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 那声音突然在正前方响起。 刘年猛地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已经走远的老太太,竟然又出现在了眼前! 距离他不到半米! 她佝偻着腰,脸几乎要贴到刘年的鼻子上。 脸色白得像刚刷的大白,眼珠子黑沉沉的,没有一点眼白。 虽然长得吓人,但那表情却在努力表现得真诚,看着反而更加扭曲。 “我就是想带你去看个东西。”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神神叨叨地说道: “你身上有大人物,借我俩胆儿我也不敢害你啊!你放心吧!” 刘年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脸杀”吓得心脏骤停。 大人物? 她说的是八妹?还是九妹? “我身上……有……” 刘年刚想问个明白。 一阵尖锐刺耳的喊叫声,突然在夜空中炸响,瞬间撕碎了刘年的思绪。 “刘年!!!” 这声音带着滔天的怒火。 面前的老太太像是听到了什么催命的魔音。 原本努力保持镇定的脸,瞬间露出了极度的惊恐。 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嗖”的一下。 她甚至来不及说完剩下的话,身形一晃,化作一股烟雾,直接消失在了眼前。 紧接着,他感觉眼前一阵恍惚,像是有人把蒙在眼前的纱布扯掉了。 原本黑得看不见五指的小区,突然亮堂了不少。 路灯虽然还是昏黄,但好歹能照亮路面了。 远处,隐约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还有隔壁楼里电视剧的声音。 那是人间的声音。 刘年撑着地面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 旁边的空气一阵扭曲。 八妹那熟悉的身影,凭空显现出来。 她此刻满脸煞气,拳头握的咯吱响。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露面了?” 八妹恶狠狠地盯着刚才老太太消失的方向,眼神凶得想要杀人。 “我的人也敢动?活腻歪了是吧!” 刘年看着八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里刚才那份恐惧竟然散去了不少。 甚至还有点……暖? “算了八妹,那大娘也没打算害我。” 刘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替那个被吓跑的老鬼解释了一句。 “她说我身上有大人物,不敢动我。” “说的应该是你吧?“ “哼,算她识趣!” 八妹冷哼一声,眼里的红光慢慢褪去。 “要是刚才我晚来一步,哪怕她只是想带你兜圈子,我也把她骨灰扬了!”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刘年一番,见他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放下心来。 随即,脸上又挂上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小子还真是倒霉啊,到哪都能碰到鬼!” “送个酒都能遇上鬼打墙,你也算是独一份了。” 刘年苦笑一声,把地上的酒箱子重新扛起来。 “我也不想啊,这不是进了贼窝了吗?” “对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刘年看了看时间,这才过去不到半小时。 “事情解决了?把那地缚魔收拾了?” 提到这个,八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原本嚣张的气焰也灭了不少。 她皱着眉,表情变成疑惑。 “我去了南丰二中的天台。” “可是……” 八妹顿了顿,迷茫道。 “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第42章 开门的男人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了?” 刘年露出了疑惑。 八妹此时虽然是实体状态,但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看着就烦躁。 “字面意思!” 八妹组织了下语言,解释道。 “我上去之后,整个b座天台干净得就像是被狗舔过一样。别说地缚魔了,就连阴气都消散了个干净!” “给我的感觉就是,你嘴里那个把九妹打得半死的大姐头,根本就不存在!我都怀疑,你之前跟我哭诉的那些惨状,是不是编的。” 刘年一听这话,急了。 “大姐!我拿命编故事?九妹的伤你也看见了,局子里还有出警记录呢!” “我知道!” 八妹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那是刘年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恐惧。 “正因为我知道你没撒谎,这事儿才更邪门。” 说到这儿,八妹下意识地抱住了双臂,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刘年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这可是八妹啊! 居然在害怕? “到底怎么回事?”刘年催促道,“那里还有别的东西?” 八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天台上确实没有那个大姐头了。可是,周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些能量。”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种感觉。 “这种能量,虽然只是残留的一点点,给我的感觉却是……很危险。而且,很高级!” “很高级?”刘年脑子里瞬间闪过之前九妹科普过的等级制度。 赤橙黄绿青蓝紫。 八妹和九妹都是黄级,已经是南丰市横着走的存在了。 比黄级还高级? “对,怎么解释呢……” 八妹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衣角。 “就是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那股能量的主人,等级远超于我!哪怕只是残留的一点气息,都让我这种黄级厉鬼本能地想要跪下。” 八妹有些心有余悸地说道。 刘年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 “远超你的等级?比黄级还要高的厉鬼?” “嗯,高很多。” 八妹抬起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 “我猜测,最少,也是赤级!” “赤……红衣厉鬼?!” 刘年彻底懵了,差点把手里的酒箱子扔地上。 在这个鬼怪的世界里,红衣厉鬼那就是传说中的核武器啊! 那是金字塔顶端的怪物。 “意思是,那晚我们被救走之后,有一只路过的红衣厉鬼,上天台顺手把那个大姐头给撕了?” 刘年感觉这事儿太蹊跷了,简直比中彩票还离谱。 这大姐头虽然可恶,但她毕竟是地缚魔,受规则束缚,根本离不开天台。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鬼,是怎么惹上红衣大佬的? 难道是因为长得太丑,恶心到人家了? “不清楚。” 八妹摇了摇头,显然她也不愿意多想那个层面的恐怖存在。 “总之我在那里待了没几分钟就走了。直觉告诉我,那里现在是个是非之地,太危险了!” 看着八妹一脸后怕的样子,刘年也不好再追问。 不管怎么说,那个差点要了他和九妹命的怪物没了,这总归是件好事。 “行吧,大姐头恶有恶报,不管是谁干的,倒也算是圆满!替九妹报了仇了。” 刘年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好奇地看着八妹。 “对了,你怎么来了?你之前不是不想来吗?” 听到这话,八妹撅起了嘴。 “切!” “还不是担心你这个废物吗!” “我回来的时候,感觉这小区的阴气有点儿重。” “你又是个招鬼的体质,我就怕你出事才来看看!” 她冷哼一声,双手叉腰。 “果然,你没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刚才要不是我感应到那只老鬼想把你带进阴沟里,及时吼了一嗓子,你现在指不定被带到哪个乱坟岗子里转圈呢!”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让你跟那老太太再玩儿会儿!让你长长记性!”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刘年心里却暖洋洋的。 这八妹,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嘴上说着不管不管,身体却很诚实地跑回来救场。 “别介啊!我这不想着赶紧把任务做了,好给九妹攒能量嘛!” 刘年赶紧赔着笑脸,顺便看了看时间。 这一看,他脸色微变。 “卧槽,九点五十多了!” “马上到时间了啊!” 任务要求是晚上十点送酒,现在就剩下几分钟了。 这要是迟到了,任务失败是小,万一八妹发飙把他撕了,那可就冤死了。 “正好,你来了,赶紧带路吧,咱先把任务做了啊!” 八妹闻言,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小区深处那几栋黑漆漆的楼房,似乎有些抗拒。 但看着刘年那副焦急又讨好的模样,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跟紧了!别乱看!别乱跑!” “再丢了我可不找你!” 有了八妹带路,刚才那种诡异的“鬼打墙”现象彻底消失了。 原本怎么走都是双号楼的迷宫,此刻变得豁然开朗。 原来,所谓的一号楼确实在小区的最里面,但是离大门口其实没多远。 只是刚才被障眼法给遮住了。 两人走了没两分钟,刘年就看到一栋挂着“1号楼”牌子的老式居民楼。 只不过,这栋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二单元的门口,支着两个巨大的白色彩虹门。 上面挂着黑底白字的横幅,字迹硕大而肃穆: “万古长存,永垂不朽!” 一阵阵低沉哀婉的哀乐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出来,一直在循环播放着。 刘年心里一阵发毛。 这哀乐声这么大,自己刚才在小区里转悠了半个小时,竟然一点都没听见? 这就是刚才那老太太搞的鬼? 如果不是八妹破了障,估计他走到天亮也看不见这栋楼。 刘年皱了下眉,紧了紧怀里的酒箱子,快步走了过去。 这地方晦气,得赶紧上楼把酒送了走人。 当他们想要穿过那个白色的灵棚,从楼道口挤过去时。 刘年不经意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灵棚里摆着几张桌子,上面堆满了纸扎的童男童女和金元宝。 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正跪在地上,怀里捧着一张黑白遗照,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虽然听着挺惨,但那干嚎的声音里,总觉得少了点真情实感。 借着摇曳的烛光,刘年看清了那张遗照。 只看了一眼,他那一身的白毛汗瞬间就炸开了。 那遗照上的人,慈眉善目,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 可不就是刚才在小区里转悠,非要给他指道儿的热心大娘吗? 原来…… 她早就躺在相框里了! 刘年的腿有点发软,刚才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此刻变成了深深的后怕。 要是刚才真跟着她走了…… 现在是不是也该躺板板了? 八妹显然看出了刘年此刻的震惊和恐惧。 她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停下脚步,对着那个跪地痛哭的孝子撇了撇嘴。 满脸的鄙夷。 “走吧,别看了!” 八妹拉了刘年一把,声音里透着冷漠。 “他那哭一看就是假的,演的真烂!” “这老太太走得不安心,怨气堵在嗓子眼儿里,能不出来溜达吗?” 八妹这句话,让刘年不禁想到。 这大娘死后还在小区里用鬼打墙困人,一定是也有什么未了的怨气或者心愿,不然不会化成鬼魂来吓自己。 虽然她嘴上说不会害自己,但鬼话连篇,谁知道真假? 八妹既然这么说,定然就是跟家里人有关系了。 看着那个还在干嚎的男人,刘年心里大概有了数。 又是一个不孝子孙的故事。 哎,算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自己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刘年苦笑一声,收回目光,随即往楼道里钻。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像是得了哮喘,咳咳两声才亮一下,发出的光也是惨黄惨黄的。 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显得格外破败。 他踩着水泥台阶,一步步往上爬。 到了三楼。 看着302的防盗门,刘年突然开始有些紧张了。 这就是任务地点。 这大晚上的,自己莫名其妙扛着一箱酒来敲门。 不知道一会儿开门的是谁。 能不能把他当神经病给打出去? 或者更糟,开门的根本不是人? 毕竟是八妹给的任务,大概率跟正常人沾不上边。 反正烟酒都买了,华子也揣兜里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应该不至于! 他看了看时间,正好十点钟,一分不差。 “呼……” 刘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抬手敲门! “当!当!当!”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他身旁,实体状态下美艳动人的八妹。 身形突然一阵扭曲。 下一秒,她竟然直接从实体化成了半透明的幽灵体! 而且迅速飘到了刘年的身后,把自己藏在了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刘年心里一沉。 这什么情况? 之前地缚魔她都要硬刚,面对鬼打墙老太太她也敢骂。 怎么到了这扇门前,反而躲起来了? 这屋里住的到底是什么神仙? 刘年皱眉,刚想扭头问她为什么。 “咔嚓。”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背心,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从门缝里伸出头来。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袋耷拉着,看起来很是颓废。 他手里夹着半截快燃尽的香烟,眯着眼睛,疑惑地看着刘年。 刘年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两人显然都愣住了。 就那么直勾勾地,互相对视起来。 第43章 任务失败 “李……李警官?” 刘年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他怎么也没想到,八妹让他送酒的对象,竟然是这位爷! 近期,这位可逮过他两次了! 这特么哪是送温暖啊?这不老鼠给猫拜年——找死啊! 李警官也愣住了。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刘年。 “怎么是你?” 李警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刘年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箱二锅头上,还有外套兜里露出半截的红色烟盒。 那是华子,红得扎眼。 “我说你小子又犯啥事儿了?还找我家里来了!” 李警官眉头紧皱,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哪怕他现在穿着大裤衩子白背心,刘年还是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是来自血脉的压制。 “呃……呵呵,李警官,好巧啊。” 刘年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巧?” 李警官冷笑一声。 “你扛着酒,揣着烟,大半夜敲我家门,你跟我说是巧合?” “说吧,到底犯啥事儿了?是不是想让我给你走后门?” “没有!绝对不是!” 刘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编瞎话的本事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这不是……前两天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两次嘛!” “我回去越想越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您通情达理,我这人知恩图报,所以特意来看看您!” 这话说得刘年自己都想吐。 但他脸上必须保持真诚。 李警官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双臂抱胸,倚在门框上,眼神犀利得直扎刘年心窝子。 “看我?你哪来的我家地址?”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半点没露怯。 “啊,是这样!我下午先去了趟局子,结果您下班了。” “我就顺便跟您同事打听了一下,软磨硬泡了好半天,人家才悄悄告诉我的!” “真的,我就是一片诚心!” 李警官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楼道里的再次陷入寂静。 过了好半天,李警官才哼了一声。 显然是不信。 见李警官没赶人,刘年胆子大了一些。 他赶紧指着二锅头说道。 “李警官,这不,我也没啥钱,就给您买了箱二锅头。” “我想着像您这种硬汉,肯定好这口,喝别的没劲儿!” “还有,这还有条烟,也是孝敬您的……” 刘年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把兜里的华子掏出来。 然而,当“二锅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瞬间。 李警官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突然变了。 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逆鳞。 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拿回去!” 李警官低吼一声,寒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刘年僵住了。 “呃……李警官,这就一点小心意,不值钱……” “我让你拿回去!听不懂人话吗?” 李警官的音量拔高了几分,他瞪着刘年,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送礼的,倒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年纪轻轻的,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是在行贿!是在害我!” “还有,以后少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带着你的东西,滚!” 说完,他伸手就要关门。 “别啊!” 刘年急了,一只脚下意识地卡在门缝里。 这场景何其相似,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个花哨男也是这么卡他家门的。 现世报来得太快,刘年想哭的心都有了。 “李警官,您别误会!我这纯粹就是感谢,绝对不找您办事儿!” “这酒您要是不收,我今晚就不走了,我就蹲您家门口!” 刘年这也是没办法了,任务要是完不成,八妹那边没法交代,九妹的命也悬着。 这时候还要什么脸? 赖皮就赖皮吧! 李警官推门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死皮赖脸的小子,眼神里的怒火慢慢消退,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两人就这么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僵持着。 良久。 李警官叹了口气。 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先进来说吧!” “这大半夜的,别在楼道里嚷嚷,扰民。” “得了!” 刘年大喜过望,赶忙把脚收回来,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 他也没敢直接把酒抱进去,毕竟刚才李警官那反应太吓人了。 屋子里烟味很大,呛得刘年差点咳嗽出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老格局。 装修很简单,甚至是简陋。 四面白墙有些发黄,家具也很少。 但异常的整洁。 只是,这屋子里太冷清了。 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刘年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八妹没跟进来。 门外的楼道里空空荡荡,也不知道她躲哪去了。 这让刘年稍微松了口气,要是八妹真进来了,跟这位老刑警碰上面儿,那乐子可就大了。 估计李警官能当场从枕头底下摸出把枪来。 “坐吧。” 李警官指了指春秋椅,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 他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依旧审视着刘年。 “谁让你来的?” 李警官突然发问。 “啊?没人让我来啊!” 刘年屁股刚挨着椅子边,又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了起来。 “我真是为了感谢您,自己来的……” “别跟我扯淡。” 李警官弹了弹烟灰。 “我单位没人知道我住哪,就连档案里填的都不是这个地址。” “而且……” 他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我今儿刚辞职了!” “什么?!” 刘年这回是真的惊了。 “您……辞职了?” 这怎么可能? 在刘年印象里,李警官是那种能把一辈子都奉献给警徽的人。 怎么突然就辞职了? 李警官没理会他的惊讶,依旧盯着他。 “所以,你刚才那些鬼话,骗骗小孩还行,骗我?” “还有,你怎么知道二锅头的?” 李警官的声音突然压低,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压迫感再次袭来。 “这酒,我戒了五年了。” “除了几个老朋友,没人知道我以前好这口。” “你小子,怎么知道的?” 刘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浑身发冷。 这八妹给的情报也太坑了吧! 这是送礼送到了马蹄子上啊! 人家戒了五年的酒,自己非得扛着一箱子往人家家里送,这不找抽吗? 而且还正好赶上人家辞职心情不好。 “李警官……不,李叔!” 刘年干脆改了口,试图拉近点关系。 “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瞎猜的!” “我看您平时抽烟这么凶,寻思着烟酒不分家,您肯定也爱喝酒。” “至于二锅头……这不是便宜嘛!那茅子我也买不起啊!” 刘年哭丧着脸,这回倒是说了半句实话。 李警官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直到刘年感觉自己都要窒息了,他才慢慢收回了目光,靠回了沙发上。 那股子凌厉的气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散去了。 现在看去,更像是个穿着白背心的颓废老头。 “这酒,不必了。” “东西你拿回去,心意我领了。” 明显,一提到二锅头,他的情绪就很不对劲,甚至带着一种深深的自责。 刘年看着那箱还在门口放着的二锅头,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要是送不出去,任务失败,九妹可就危险了。 “李叔,您……为啥辞职啊?” 刘年试图转移话题,寻找突破口。 “您这么好的警察,不干了多可惜啊!” “为啥?” 李叔嗤笑一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懒得写报告了呗!”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当了半辈子警察,得罪了一圈人,连个官衔都没混来。” “还……还把家给搞散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似乎想把那些不好的情绪都抹掉。 “这下我踏实了,无官一身轻。” “以后你小子再被逮了,可就跟我没关系了!是拘是判,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他强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刘年。 “哎呦您放心,我以后绝对遵纪守法,不该去的地儿,绝对不去了!” 刘年赶忙拍着胸脯保证。 “我家就是你不该去的地儿!” 李叔突然站了起来,显然是没了聊天的兴致。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行了,看也看了,话也说了,赶紧滚蛋吧。” “东西带走,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刘年赶忙起身,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 他看着那箱二锅头,又看了看李叔那张冷硬的脸。 大脑疯狂运转,怎么才能把这东西留下来。 可这位爷,油盐不进啊! 别看他辞职了,那身手肯定还在,要是自己敢强行把酒放下跑路,估计还没跑出楼道,就得被他按在地上摩擦。 到时候再给自己安个“私闯民宅”或者“寻衅滋事”的罪名,那可就真是自投罗网了。 走出了屋,站在楼道里。 冷风一吹,刘年心里更凉了。 他做了最后的挣扎。 “李叔,您看我东西拿都拿来了,这么重,我再扛回去……” “拿回去!” 李叔根本没给他忽悠的机会。 “砰!” 防盗门重重地关上了。 震得刘年耳朵嗡嗡响。 刘年傻眼了。 他看着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脚边的二锅头。 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这还是第一次任务遇到这种硬茬子。 以前无论是跟鬼打交道,还是跟人打交道,好歹还能忽悠两句。 可这位李叔,那是真的软硬不吃啊! 任务失败了? 九妹怎么办? 至于过两天再送一次的想法,刘年直接打消了。 这位爷既然说了让他滚,那就是真的让他滚。 再去,估计就不是关门这么简单了,搞不好得横着出去。 “哎……” 刘年长叹一口气,无力地靠在墙上。 这时他才发现,八妹竟然已经不在了。 第44章 任务完成? 刘年忐忑地从楼里出来,咯吱窝里夹着那箱子二锅头。 虽然是闷热的夏天,可刘年却感觉从骨头缝里钻凉气。 这回算是彻底砸了。 任务没完成,八妹那暴脾气,指不定怎么收拾自己。 别看这两天她表现得还算“和善”。 但那是建立在契约关系上的。 现在自己连送个酒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破坏了规则的根本,那女魔头翻脸不认人的概率是极大的。 楼道口的灵棚还在那支着。 哀乐震得人脑仁疼。 捧着遗像的大孝子仍旧跪在那,还在那假惺惺地干嚎着。 刘年路过时,悻悻一笑。 得,还挺应景。 自己这要是待会被八妹给撕了,都不用换地方,直接就能在这儿蹭个席。 在漆黑的楼道口晃悠了半天,刘年还是选择了面对现实。 躲是躲不过去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走吧! 小区的灯光仍旧昏暗,像是得了白内障的老眼,看不真切。 他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小区大门口。 大老远,就看到一个身影正在那来回踱步。 是八妹。 此刻她又化成了实体。 脸上一扫小太妹的嚣张表情,一脸的惆怅。 她低着头,时不时的往小区里面张望一眼。 这个点钟,这场面。 活脱脱就像是站在村口,等着丈夫下班的小媳妇。 可刘年却不敢这么想。 恐怕暴风雨,就要来了。 八妹听到了脚步声,猛地转身。 看到刘年归来,赶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 话刚出口,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刘年咯吱窝下面。 那箱二锅头,原封不动,还被刘年死死夹着。 八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眼神里,满是复杂难明的情绪。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把酒箱子往地上一放。 “哎,别提了。” “任务失败,人家说什么也不收。” 一边观察着八妹的脸色,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解释: “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差点就跪下喊爹了。” “可人家李警官态度坚决得很,说是戒酒了,甚至还要动手打人!” “哦!” 八妹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答了一声。 嗯? 什么情况? 这反应太平淡了。 给刘年整不会了。 啥意思? 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刘年咽了口唾沫,试图从八妹脸上看出点端倪。 可那张画着烟熏妆的脸,此刻却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什么都读不出来。 “不是,姐,你这任务目标怎么选的啊?” 刘年试图找理由为自己开脱,顺便转移一下仇恨值。 “那可是个条子啊!” “前两天还逮过我两次,差点给我送进去。” “你让我给这种人送礼,那不是耗子给猫当三陪——挣钱不要命吗?” “人家态度很强硬,差点告我行贿!” 八妹没有理会刘年的抱怨。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凶光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 “他……现在怎么样啊?” 刘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 任务都失败了,你还有心思关心人家过得咋样? “还能咋样?老颓废了!” 刘年回忆着刚才屋里的场景,叹了口气。 “听说还辞了职,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酒也不喝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一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独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实话,还挺惨的!” 听到这里,八妹的身子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双手用力抓着衣角。 刘年甚至都感觉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此刻的八妹,眼圈,竟然红了一圈。 刘年的眼神一刻都没离开过八妹。 生怕她突然暴起,把自己给撕了泄愤。 可看她这副样子,又不像是要发火,倒像是……伤心? 两人就这么在小区门口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刘年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了。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早死早超生! “那……” 刘年试探着开口,“任务怎么算?” “你也看见了,我是真尽力了,这属于不可抗力因素……” 八妹深吸了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 她转过身,背对着刘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算你过关了!” 声音有些闷。 “过……过关了?” 这次轮到刘年惊讶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八妹的背影。 “啥意思?没送出去也算过关?” “姐,你不会是看我长得帅,给我放水了吧?” 刘年摸了摸自己的脸,心说我有这么大魅力吗? 连女鬼都能迷住? “要点儿脸吧!” 八妹转过身,脸上的伤感瞬间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嗤笑的表情。 “我们设定的任务,都是提前就设定好的规则。” “一旦设定完成,结果连我们自己都不能更改!” 她指了指地上的那箱二锅头。 “这个任务的设定就是:今天你这东西要是送出去了,那才是任务失败!” “没送出去,原封不动地拿回来,就是过关!” 刘年张大了嘴巴,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啊?不是,你们鬼的套路也这么深的吗?” 这特么是什么逻辑? 让你送礼,送到了算输,送不到算赢? 这不就是钓鱼执法吗? 刘年一脸诧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算是歪打正着了。 但是这套路也太危险了! 他还想着怎么才能极力完成任务,在那又装孙子又赔笑脸的。 结果不完成才是完成? 这也太坑爹了! 要是刚才李警官真的收了酒,或者自己死皮赖脸硬把酒留在那。 那岂不是现在已经凉透了? 想想都觉得后怕。 一个不慎完成了“任务”,就死翘翘了。 “别墨迹了,回去吧!” 八妹懒得看刘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摆了摆手,似乎很疲惫。 她转身就往黑暗里走,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八妹!” 刘年突然叫住了她。 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地看向八妹。 “有屁快放!” 八妹脚步一顿,没回头。 “其实,你的故事,我多少猜到一些了!” 刘年看着前面这个看似社会、满身带刺,但其实内心柔软又可怜的漂亮女孩儿。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之前的种种,像是一颗颗珠子,在他脑海里串成了一条线。 “你猜到什么了?” 八妹突然转身,双手抱胸,露出嗤笑。 显然不信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能猜到什么正经事。 “之前第一个任务,你让我大半夜去公墓拜祭的人,是你吧?” 刘年盯着八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叫,李星彩!” 八妹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冷笑,没说话。 “刚才你让我见的人,也姓李。” “李警官的年纪,和你加在一起联想的话,很难不让人多想。” “他戒酒五年,对二锅头反应那么大,说明这酒跟他不想回忆的过去有关。” “而你,明明想见他,却不敢进去,甚至设定了‘送不出去才算过关’的规则。” “说明你既想知道他的近况,又不想让他再碰酒,更不想让他知道你的存在,怕打扰他的生活。” 刘年认真地问道: “你们可能是……父女?对吗?” 空气凝固了一下。 八妹原本看笑话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但很快就被她掩饰了过去。 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波澜。 过了良久。 她重新抬起头,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刘年,还是顾好你自己吧!我可不是九妹那个傻白甜,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完,她不想再给刘年任何试探的机会。 转身,快步向着街边走去。 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又站住了。 背对着刘年,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带着几分警告,又带着几分萧索。 “还有!”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第45章 举报 收到八妹的警告,刘年很识趣地闭了嘴。 他虽然平时嘴欠,但也分得清眉眼高低。 这群里每一个美女厉鬼,哪怕外表再光鲜亮丽,背后都藏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要是没点滔天的怨气,哪能修成级别这么高的厉鬼? 那个叫李星彩的女孩,和为了正义把自己搞得众叛亲离的李警官,中间到底隔着多少误解和生死,不是他一个外卖员能掺和明白的。 他一个凡人,自身都难保,又帮得了几分? 一路无话。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八妹进屋后,连鞋都没换,也没再理会刘年,径直进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她身上的皮衣热裤不见了,换上了一身九妹的备用睡衣。 那是套粉色的小熊睡衣,穿在她这个满身社会气息的太妹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她也没跟刘年打招呼,直接爬上了床,躺在九妹虚幻的灵体旁边。 九妹还在沉睡,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八妹侧过身,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九妹,脸颊贴在九妹冰凉的肩膀上,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刘年站在床边,撇了撇嘴。 心说之前是谁跟我吹牛,说化成实体是很消耗能量的? 结果这姑娘直接化成了实体睡觉去了? 这是打算把本源能量当煤气罐烧着玩? 看着八妹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还有偶尔颤动的睫毛。 刘年不禁感慨。 也许是做鬼的时间太长了,在那冰冷的黑暗里待久了,八妹是真想当几天活人吧。 哪怕只是睡觉,也想感受一下被子盖在身上的重量,感受一下身边的体温。 哪怕,那体温是来自另一个鬼的。 刘年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的小台灯。 这出租屋也就二三十平米,除了洗手间,进来就是卧室。 一张大床,一张电脑桌,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床就那么大。 此刻上面躺着两个世间少有的大美女。 一个清纯如水,一个火辣似火。 虽然知道她们不是人,但那种视觉冲击力是实打实的。 这让一个血气方刚、且单身了二十四年的独居男子,如何把持? 刘年站在床边做了几个深呼吸,默念了两遍清心咒。 然后像是做贼一样,贴着床边溜了上去。 他侧过身,背对着她们,身体绷得笔直,生怕碰到后面那两尊大神。 要是睡觉不老实,翻个身压到谁…… 明天估计就得被八妹撕成碎片冲下水道里去。 为了转移注意力,刘年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这个时候,必须得找点东西分散一下精力。 他点开某鱼直播平台,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下饭的操作。 刚一点开,右下角的“消息”图标就一直在闪。 99+ 自从上次南丰二中直播之后,他的私信和关注就没停过。 点开论坛,满屏都是关于他的帖子。 【惊!0-9废柴主播勇闯鬼校,到底是剧本还是真事?】 【深度解析刘年直播间的十大灵异细节,胆小慎入!】 【那个白衣服的女鬼到底是谁?三分钟,我要她全部资料!】 看着网友们对他滔滔不绝的崇拜和讨论,刘年心里多少有点飘飘然。 这就是火的感觉吗? 虽然是拿命换来的,但看着那不断上涨的粉丝数,好像也值了。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了个直播推送。 【您关注的主播“抓鬼小分队”正在直播:重返南丰二中,揭秘鬼校真相!】 刘年眉头一挑。 这货还真去了? 下午刚在门口放完狠话,晚上就跑去蹭热度了? 刘年点了进去。 画面里一片漆黑,只有几束手电筒的光在乱晃。 背景音里,风声呼啸,枯草摩擦的声音被收音设备放大,听起来格外瘆人。 那个花哨男正对着镜头,脸上画着夸张的战损妆,手里拿着个罗盘,在那装神弄鬼。 “家人们!看好了!” “这里就是南丰二中!那个所谓的大凶之地!” 花哨男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紧张的气氛。 “很多人都不敢来,甚至那个什么刘年,来了一次就吓得几天不敢露面。” “但我敢!” “今天,我就带着大家再次通关鬼校!让你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探灵一哥!” 弹幕刷得飞快。 【还得是主包!那个刘年就是个玩特效的,哪敢跟主包比?】 【主包小心啊!听说那地方真的很邪门!】 【怕个毛!主包一身正气,鬼见了都得绕道!】 刘年看着直播,不禁撇了撇嘴。 这哥们真是不要个逼脸! 这不明摆着踩着自己上位吗? 还一身正气? 也不看看现在的南丰二中是个什么情况。 厉鬼全没了! 九妹撕了俩,大姐头也不知道被哪路神仙给扬了。 现在的南丰二中,除了有点凉快,比友谊里小区还安全! 花哨男在那演得那叫一个投入。 一会儿指着墙角的影子说是鬼影,一会儿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大喊大叫。 这演技,不去演小品真是屈才了。 “对了,有一个好消息要跟大家宣布一下!” 突然,花哨男停下了脚步,把大脸怼到镜头前,开始摆起了pose。 “我已经和那个刘年达成了共识!” “后天的半夜十二点,请锁定我的直播间!” “我将和刘年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pk!”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 “pk的地点,将在南丰市最著名的凶地打卡点——夜红酒吧进行!” 这几个字一出,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密密麻麻的文字直接遮住了画面。 【卧槽!夜红酒吧?要不要玩这么大?】 【这主播是疯了吧?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我一个临北市的,离南丰一千多里地都知道那个地方!据说进去的人就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这是要钱不要命啊!】 【刺激!我就喜欢看这种!主包牛逼!】 显然,直播间这种爆炸的效果让花哨男很满意。 看着满屏的“牛逼”和不断飞出来的礼物特效,他的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表情。 “后天晚上,将决出,谁才是真正牛逼的探灵主播!” “届时,我们两个将探索夜红酒吧的秘密,直到天亮。” “谁先扛不住,吓尿裤子,谁就将永远退出探灵圈儿!” “各位老铁们!想不想看?” “想看的扣1!礼物刷起来!” 直播间再次被“1111”刷屏,火箭飞机满天飞。 刘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疯狂抽搐。 这孙子,为了红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夜红酒吧是什么地方? 连八妹那种暴躁女鬼都忌惮三分,说里面有个大家伙。 这货居然敢当着几十万人的面立这种g? 真以为那里的鬼也是他请来的演员? “行,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刘年冷笑一声。 但在这之前,怎么也得先给你添点堵。 让你踩我! 刘年退出全屏,反手就是一个“举报”。 理由:宣扬封建迷信、危险直播、扰乱社会秩序。 提交。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但这还不够。 对付这种没底线的人,就得用更狠的招。 刘年退出直播软件,打开拨号界面。 输入三个数字——110。 “喂,您好,我要报警。” “我发现有人在南丰二中搞直播,私闯禁地,破坏公物!” “对,就是那个已经封锁的旧校区,以前烧死过人的那个。” “那个人在那大喊大叫的,还带了好多设备,我看他还想在那点火!” “太危险了!你们赶紧去管管吧,万一再着火了怎么办?” “对对对,叫抓鬼小分队,就在二楼走廊呢!” 挂断电话,刘年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脸上露出一个舒爽的笑容。 呵。 没道理只有我被抓,你小子在那涨粉赚钱啊! 既然大家都喜欢玩刺激的,那就让你先体验一下警车接送的待遇。 这叫什么? 这叫正道的光! 刘年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住脑袋。 闭眼,睡觉! 至于明天? 明天还有更要命的事等着他呢。 去红浪漫会所,给那位道上的活阎王段山河一个大嘴巴子。 这任务,比闯鬼校还刺激。 必须得养足了精神,才能把这作死的事业进行到底。 窗外,月光清冷。 屋内,两鬼一人,呼吸声此起彼伏。 在这诡异而又平静的夜里,南丰市的另一端,警笛声正划破长空,朝着那个热闹非凡的直播现场呼啸而去。 第46章 大师的排场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昏暗的出租屋。 刘年从睡梦中幽幽转醒,意识还停留在昨晚那惊心动魄的送礼环节,身体却先一步感受到了不对劲。 手底下软绵绵的,像是在揉面团。 他下意识地捏了两下。 紧接着,就感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刘年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正要喷火的眸子。 此刻,八妹正躺在他身下,精致的脸庞愤怒到涨得通红,手里攥着的枕头角几乎要被她扯烂。 而刘年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姿势极其暧昧。 更要命的是,早晨正是男人阳气最旺的时候,身体某些部位完全不受控制地立正敬礼,还正正好顶在八妹的小腹位置。 而在两人中间,还夹着一个正在沉睡的九妹。 九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灵体状态,虚幻得像是一层薄纱,刘年和八妹的身体直接穿过了她,重叠在一起。 这画面,简直魔幻到了极点。 “卧槽!” 刘年像是触电了一样,从床上弹射起步,直接窜到了墙角。 手里还残留着那一抹温热柔软的触感。 “不是,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妹啊!就你这睡相,活该你单身一辈子!” 八妹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这能怪我吗?睡着了之后的事儿,那是我能控制的吗?” 刘年接住枕头,一脸委屈。 “而且是你非要挤一张床的,我是正常生理反应!” “少废话!赶紧起来!” 八妹俏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显然也不想在这个尴尬的话题上多做纠缠。 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语气恢复了雷厉风行。 “想想下一个任务怎么完成吧!别忘了,九妹还等着续命呢!” 提到正事,刘年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今天可是要去给地下皇帝段山河“看病”的。 这活儿要是干砸了,不用八妹动手,黑龙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对对对,正事要紧,我这就联系!” 刘年抓起手机,拨通了黑龙的电话。 电话秒接通。 “哎呦,大师!您可算联系我了!” 听筒里传来黑龙洪亮的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恭敬。 显然,这位平日里横行霸道的黑龙哥,已经被他大哥的怪病折磨得没了脾气。 刘年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线,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腔调。 “那个,龙哥,我今天正好有点空,打算先去段先生的家里看看。”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看不治,得先确定是不是那方面的事儿。” 如果段山河的情况真的是灵异事件,那家里绝对干净不了。 他虽然是个半吊子,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身边不是还有个黄级的大佬吗? 有八妹在,妖魔鬼怪还不是一眼现形? “太好了!只要您肯来就行!” 电话那头,黑龙激动得直拍大腿,“我这就安排车去接您,您稍等啊,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刘年长出一口气。 一回头,就看见八妹正盘腿坐在床上,一脸鄙视地看着他。 “我可跟你说好啊,我可不会治病!” 八妹撅着嘴,毫不留情地拆台。 “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门儿清,不就是想连唬带蒙,趁着段山河昏迷,给他一大嘴巴子吗?” “你也真够无耻的!” 被戳穿了心思,刘年老脸一红,讪讪地笑了笑。 “嘿,这叫兵不厌诈!其实咱就是去看看,没说一定有鬼,对吧?也不算骗!” 他一边穿着裤子,一边给自己找补。 “如果他真的只是因为疾病变成了植物人,那咱就回来再想别的办法!但如果有鬼,你可得帮我一把啊!” “切,要不是看九妹的份儿上,我现在就想给你撕了!” 八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站起身,顺手就开始脱身上的睡衣。 动作那叫一个豪爽,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睡衣滑落,露出大片雪白。 里面,竟然是真空的! “我靠,你干嘛?” 刘年怪叫一声,赶紧用双手捂住脸。 只是那手指缝开得比百叶窗还大,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怕什么?你也就能过过眼瘾,借你俩胆儿,你敢动手吗?” 八妹对刘年这副怂样嗤之以鼻,从衣柜里翻出九妹的一件白色t恤套在身上。 她自己的那身皮衣热裤太扎眼,去那种场合显然不太合适。 只能先借九妹的衣服穿穿。 “不行,得立刻找房子,必须两居室!” 刘年脑子里顿时冒出这个念头。 但这念头刚一出现,马上又动摇了。 那样……岂不是就看不着了? 这可是免费的福利啊! 呃……再说吧! ……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八妹完全没把刘年当外人,换衣服什么的都是当面进行。 刘年只感觉脑门子有些发胀,鼻腔里热乎乎的,像是有什么液体要流出来。 毕竟八妹这身材,实在是太犯规了。 该瘦的地方瘦,该有的地方一点不少,再加上那股子野性的气质,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 半个小时后,楼下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 刘年探头一看,一辆黑色的宾利正停在楼道口,引得周围邻居纷纷侧目。 “走吧,大师!” 八妹已经收拾停当,推了他一把。 两人下了楼,钻进了豪车后座。 八妹此时已经完全化为了实体。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挺机灵。 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八妹的第一眼,整个人都呆住了。 八妹今天穿了一件九妹的白色纯棉t恤,下面配了一条白色的纱裙。 原本穿在九妹身上能过膝盖的裙子,穿在身高一米七五的八妹身上,只能勉强遮住大腿的一半。 那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就在纱裙下若隐若现,白得晃眼。 她今天还把那一头标志性的大波浪随手扎成了丸子头,脸上的烟熏妆也卸了,素面朝天。 整个人看起来是又纯又欲! 司机喉结来回滚动,眼珠子都快粘在后视镜上了。 “咳咳!” 刘年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板着脸问道:“还走不走?” 司机猛地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看这个一身地摊货、屌丝打扮的刘年。 心里的落差感让他差点骂出声来。 这特么什么世道? 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 司机像是泄愤一样,一脚油门踩到底。 宾利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冲了出去。 不愧是给大哥开车的,这一路上红绿灯都不带减速的,见缝插针,风驰电掣。 车子一路向南,很快驶入了南风市最著名的富人区。 这里依山傍水,寸土寸金。 宾利车驶进一栋独门独院的豪华别墅里,才缓缓停下。 还没等刘年伸手开车门,车外已经有人抢先一步拉开了门把手。 那位传说中叱咤一方、剁人不眨眼的黑龙哥,此刻正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站在车门外。 “大师,您慢点,小心碰头!” 这服务态度,跟海底捞的服务员有一拼啊。 刘年着实有点受宠若惊。 毕竟这位可是段山河手下的头号悍将,手里不知道沾过多少血。 但他心里再虚,面上也得绷住。 高人自然要有高人的风范。 刘年挺了挺胸脯,单手插兜,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 八妹紧随其后。 当那双大长腿迈出车门的一瞬间,黑龙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没玩过? 可当他看清八妹的脸时,整个人还是愣了一下。 这种级别的美女,就算是在娱乐圈里也不多见。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艳,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刘年见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是我的小助理,带她出来见见世面,没问题吧?” “哦!没问题,没问题!” 黑龙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竖起了大拇指。 “大师果然不凡,就连身边的小助理,这颜值也是……没谁了!” 八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越过众人,朝着别墅大门走去。 那高傲的姿态,比刘年这个“大师”还像大师。 黑龙看着八妹的背影,摸了摸光溜溜的大脑袋,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咦?嘶~咋感觉在哪见过她似的呢?” “龙哥,带路吧。” 刘年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好!您请,您请!” 黑龙赶忙在前面引路,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刚一进屋,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刘年浑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冷! 刺骨的冷! 这大夏天,骄阳似火,可这屋里却像是开了零下一百度的空调,阴风阵阵。 刘年最近对这种反差的温度太敏感了。 这绝对不是空调能吹出来的效果。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正对着大门的玄关处,正伫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红木龛架。 架子上,供奉着一座造型极其怪异的佛龛。 那不是常见的慈眉善目的佛像。 而是一尊通体漆黑,面目狰狞,长着三只眼睛的怪物。 它盘腿而坐,手里拿着人心和骷髅。 最让刘年心惊肉跳的是。 那东西正对着大门口,三只眼睛仿佛活了过来。 正死死地盯着刘年。 发笑。 第47章 宣示主权 刘年盯着那个佛龛,越看心里越膈应。 这东西既不像佛也不像魔,三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大门。 最让他难受的是他那表情。 似笑非笑,带着股子邪性,就像是在调戏每一个进门的人。 黑龙是个老江湖,最擅长察言观色。 见刘年站在门口,盯着那玩意儿不动弹,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他赶紧两步上前,压低声音解释道: “大师,这可是个好东西。” “前两年我去东南亚那边旅游,特意花重金请回来的。” “当地的大师说了,这玩意儿法力无边,保家辟邪最灵验,我就寻思请回来给我大哥镇镇宅。” “镇宅?” 刘年心里冷哼一声。 这特么是招鬼还差不多。 他没有直接搭话,而是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向旁边的八妹。 此刻八妹正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 她抿着嘴,腮帮子鼓鼓的,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显然是憋笑憋得很辛苦,嘴角就快压不住了。 看到这一幕,刘年心里有底了。 连鬼看了都想笑,说明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个假货。 跟这屋里的脏东西毫无关系。 既然没关系,那就好办了。 正好拿它立个威! 刘年转过身,背着手,轻咳一声。 “龙哥,你这心意是好的。” 他指了指佛像,语气里带着嫌弃。 “但这国外的神仙,管得了咱们夏国的鬼吗?” “而且这东西阴气太重,摆在正门口,那是挡财运的。”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那东西一眼,抬脚就往屋里走。 随口丢下一句: “拆了吧!” 黑龙闻言,身子僵了一下。 这可是他花了百十来万请回来的,平时宝贝得不得了,每天还要上香供奉。 这就要拆了? 但他看着刘年那副笃定的背影,心里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到底是大师啊! 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怪不得大哥这病一直不好,合着是让这洋和尚给挡了道了! “来人!” 黑龙转过身,脸上的恭敬瞬间变成了狠厉。 他冲着门外的保镖招了招手。 四个穿着黑西装的彪形大汉立刻跑了进来。 “听见大师的话了吗?” 黑龙指着那尊佛龛,咬牙切齿地说道: “把这玩意儿给我拆了,扔垃圾堆去!” “是!” 大汉们齐声应喝,根本没有任何废话。 四个人围上去,一人抬一边,也不管什么恭敬不恭敬,直接粗暴地把那红木龛架连同佛像一起搬了起来。 刘年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动静,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黑龙哥,还真是个狠人。 说拆就拆,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这也给他提了个醒。 今天这戏要是演砸了,估计自己的下场比那佛像好不到哪去。 “带我去瞧瞧段先生吧?” 刘年稳了稳心神,开口说道。 “行!您这边请!” 处理完佛龛,黑龙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快步走到前面带路。 这别墅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 走在里面跟迷宫似的。 只是,越往深处走,那种阴冷的感觉就越明显。 刘年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问道: “这里面……空调是不是开得太大了?” “空调?” 黑龙停下脚步,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没开啊。” “我大哥现在这身体状况,哪敢吹空调啊?我怕他受凉,家里的中央空调早就停了。” 刘年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没开空调还这么冷。 看来段山河这屋子里,确实不干净。 而且这脏东西的道行,恐怕还不浅。 “段先生一直是独居?” 刘年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 “哦,大哥以前有过一段婚姻。” 黑龙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低沉。 “嫂子前些年走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的,之后大哥就一直独居,也没再找。” “段夫人?是怎么没的?” 刘年再次发问。 直觉告诉他,这种豪门恩怨里,死老婆这种事,通常都有故事。 “唉,突发心梗!” 黑龙摇了摇头,脸上惋惜的不得了。 “嫂子人那是真好,温柔和气,对我们这些弟兄们都像亲弟弟似的。” “可惜了,好人没好报啊……” 听到这话,一直跟在后面的八妹突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好在黑龙走在前面,没看见这一幕。 但刘年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动了一下。 看来这事儿,没黑龙嘴里说的那么简单。 几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终于来到了别墅的最深处。 黑龙轻轻推开了房门。 “大师,请。” 刘年迈步走了进去。 卧室很大,足有七八十平米。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屋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好几度。 就像是个冰窖。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双人床。 一个中年男人正静静地躺在上面。 是段山河。 刘年走近了几步,仔细端详着这位传说中的地下皇帝。 出乎他的意料。 段山河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骨瘦如柴、面色枯槁。 相反,他看起来状态极好。 头发乌黑茂密。 脸色红润有光泽,甚至比正常人还要健康几分。 呼吸也很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昏迷了半年多的植物人。 长相更是没得说。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年轻时候绝对是个祸害小姑娘的帅哥。 即便现在年纪大了,那股子成熟男人的魅力也依然挡不住。 刘年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 这老小子,还挺帅! “他昏迷多久了?” 刘年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黑龙。 “嫂子走了三个多月,他就突然这样了。” 黑龙掐着指头算了算,“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四五年了吧!” 四五年? 上次来说的不是大半年吗? 黑龙这小子坑我呢? 这脏东西都盘踞在这里四五年了,这等级他能低吗? 不过,说实话,此刻刘年除了能感觉到这屋里冷得有些刺骨之外,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难道是因为白天的缘故? 脏东西躲起来了? 刘年心里有些没底。 他必须得把黑龙支开,让八妹好好查查。 “咳咳!” 刘年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龙哥,方不方便让我单独在这里待会儿?” 他背着手,在这床边踱了两步,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的手段,乃是祖传秘法,不太方便让外人看到。” “而且人多了阳气杂,容易惊扰到段先生的魂魄。” 黑龙一愣。 犹豫了片刻,他咬咬牙。 “行!那您好好给看看!” “我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说完,他冲着刘年抱了抱拳,又给那几个保镖使了个眼色。 几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直到没了脚步声,刘年才长出一口气。 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板瞬间塌了下来。 那副世外高人的面具也摘了,换上了一副苦瓜脸。 他转过身,一脸恳求地看向八妹。 “八妹!” “咱别看戏了行不行?我是真看不出个四五六来啊!” 八妹正坐在窗台上晃荡着两条大长腿,见刘年这副怂样,忍不住嗤笑出声。 “咋的?装不下去了?” “我看你刚才那架势,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啊!” “连那个黑龙都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就别开我玩笑了!” 刘年双手合十,在那连连作揖。 “这不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吗?” 八妹撇了撇嘴,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你可别忘了!” “我发布的任务是在红浪漫会所,而且需要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在这里,你就是把他给扇成猪头,扇到死,也不算数!” 刘年闻言,顿时抓耳挠腮起来。 “那这怎么整啊?” “我看这人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啊,你看他睡得那个香。” “但这屋里确实冷得邪乎,是不是阴气太重了?” 刘年搓着胳膊,往八妹身边凑了凑。 “八妹,你给掌掌眼,看看这儿到底有没有……你们的同类?” 他又想知道结果,又怕知道结果。 既不希望这屋子里有鬼,真要是有鬼,他又怕自己这小身板扛不住。 但要是没鬼,他又没法跟黑龙交差。 到时候黑龙一生气,估计真能把他剁了喂狗。 八妹没理会他的碎碎念。 她迈着长腿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沉睡的段山河。 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你的体质的确很敏感。” “这屋子里,的确很不干净!” 刘年闻言大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就知道!” “是不是他那个死鬼老婆?” “是不是她死后不甘心,一直躲在房间里折磨这老小子?” 刘年越说越兴奋,撸起袖子就开始比划。 “那还等什么?赶紧把她揪出来撕了吧!” “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八妹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满脸的鄙夷。 “你是不是傻?” “这大白天的,又是阳气最重的正午,上哪给你找鬼去撕啊?” “稍微有点道行的,这时候都找阴凉地儿修眠去了,谁没事出来晒太阳?” “你之所以觉得冷,是因为那东西长期驻扎在这里,阴气已经渗透到了墙缝里,没个十年八年散不干净!” “啊?” 刘年傻眼了。 “那……那怎么办?” “难道还得晚上再来一趟?” 他想起来这地儿晚上的阴森劲儿,心里就直打鼓。 “要是晚上来,那不正好撞枪口上了吗?” “不用了。” 八妹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这破地方,一股子骚味儿,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次!” 说完,她突然抬起右手。 在刘年惊恐的目光中。 她那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突然发生了变化。 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瞬间变得漆黑尖锐,如同五把锋利的钢刀。 “你……你要干嘛?” 刘年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大姐不会是要现场表演杀人吧? “这里这位,我推测级别应该在青级左右。” 八妹盯着段山河,语气冰冷。 “这东西常年附在他身上,吸食他的阳气,反哺阴气,所以这老小子才能活到现在,却醒不过来。” “其实他早就该死了,现在不过是用阴气吊着一口气罢了!” 青级? 刘年虽然不太懂,但听着比八妹的黄级低了两级。 那应该问题不大。 “现在是大白天,那东西藏得深,我懒得费劲去抓他。” “既然不想再来,那就给他留点记号!” “让他知道这地方归谁管!” 说完,八妹根本没给刘年反应的时间。 利爪猛然在自己左臂上一划。 “刺啦!”一声。 另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臂上,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直接涌了出来。 “八妹!别……” 刘年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止。 但已经晚了。 八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下。 可奇怪的是,那血并没有在地上晕开,也没有留下任何污渍。 刚一接触地面,就像是水滴进了滚油里,瞬间蒸发消失了。 紧接着。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波动,以血液滴落的位置为中心,向着四周荡漾开来。 原本房间里,那阴冷刺骨的感觉,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积雪。 瞬间消融。 刘年只感觉身体一暖。 夏天该有的燥热感,重新回到了身上。 就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八妹随手一甩。 手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个疤都没留下。 恐怖的利爪也缩了回去,重新变成了纤纤玉手。 她冷冷地看着床上躺着的段山河,就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好了。” “我已经把我的本源气息留在这里了。” “这就相当于在这个地盘上撒了泡尿,宣示了主权。” “告诉那个藏在暗地里的东西,这里以后归姑奶奶罩着了!” “果然那个不怕死的今晚还敢来……” 八妹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红光。 “我不介意把他揪出来,一片一片地撕碎了!” 第48章 大师风范 刚才刘年的惊呼,让卧室的门板子“咚咚”了两声。 不用想,门外那位龙哥,此刻定然是贴着门板,听声呢! 刘年跟八妹使了个眼色,然后又恢复了高人的风范。 他缓步走到门边,猛地握住门把手,用力向内一拉。 “噗通!” 几道黑影像叠罗汉一样,顺着惯性就栽了进来。 首当其冲的,正是黑龙。 他一个踉跄,差点没跌个狗啃屎! “哎呦……” 黑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横肉丛生的脸上,写满了尴尬。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嘿嘿干笑两声: “那什么……大师,这地板该换了,打蜡打得太勤,这也太滑了!” 几个保镖也赶紧站直了身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刘年双手负在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无妨。” 他迈步走出卧室,故意没去关门。 原本如同冰窖一般的走廊,此刻正有一股暖意从卧室内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八妹留下来的气息,瞬间驱散了这里盘踞多年的阴寒。 黑龙是个练家子,感官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刚一站稳,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股让他每次靠近都觉得骨头缝里发酸的冷气,竟然没了! 一种久违的温度随即浮现。 “这……这就解决了?” 黑龙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刘年。 前后不过才十来分钟吧? 连个符纸都没烧,也没听见什么动静,这就完事了? 刘年斜眼轻哼一声。 “当然解决了,龙哥这是信不过我?” “不不不!信!绝对信!” 黑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事实胜于雄辩,这屋里的温度是骗不了人的。 以前请的那些所谓的大师,又是跳大神又是喷神仙水,折腾好几天也不见效。 这位倒好,进屋转一圈,这就药到病除了! “大师果然是神仙手段啊!” 黑龙竖起大拇指,脸上的恭敬比之前更甚了几分。 “不过……” 刘年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的问题虽然压下去了,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那东西既然能在这里盘踞这么多年,根源肯定不在这宅子里。” “不在宅子里?” 黑龙一愣,赶忙追问:“那在哪?大师您指条明路!” 刘年眯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装作思考的样子。 过了片刻,他才压低声音问道: “听说,段先生旗下,产业不少?” “那是!”黑龙傲然点头,“南丰市的娱乐场所,大半都有我大哥的股份。” “有没有一个叫……红浪漫的会所?” 刘年盯着黑龙的眼睛,语气幽幽。 黑龙闻言,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上瞬间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啊……懂了!有!有!” 黑龙猛地一拍大腿。 “大师为了我大哥的事儿,肯定是耗费了不少心神,这必须得好好补补!” 他转头冲着身后的保镖吼了一嗓子: “来人!” “红浪漫现在的头牌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大长腿,胸大屁股大的那个?” 保镖赶紧凑上来,小声提醒道:“龙哥,是小丽。” “对!小丽!” 黑龙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给经理打电话!让小丽把手里的活儿都停了,洗干净等着!” “还有,把那总统包房给我腾出来,备上最好的酒!” “我这就带大师过去,让小丽好好伺候伺候!” 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安排,直接给刘年整不会了。 他楞在那,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是那种人吗? 而且…… 刘年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八妹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玩着一缕头发,听见这话,直接把头扭了过去。 肩膀抖动得厉害。 那露出来的嘴角,感觉比ak47还难压了。 刘年老脸一红。 那可是红浪漫的头牌啊! 听说那地方消费高得吓人,进门就得好几千,小丽这种级别的,怕是得按分钟计费。 要是换做平时,有人请客这种好事儿,刘年高低得整两句客套话然后半推半就了。 可现在…… 这可是去做任务啊! 是要去给人家大哥大嘴巴子的! 这要是先受了人家的糖衣炮弹,到时候下手还能利索吗? “停停停!” 刘年赶紧摆手,打断了黑龙的意淫。 “什么乱七八糟的!贫道修身养性,岂是那种贪图美色之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到嘴的鸭子啊,就这么飞了。 刘年板起脸,一脸的正气凛然。 “我的意思是,段先生的红浪漫会所,也不干净!” “那里的风水有问题,正是这股邪气的源头!” “我需要去那里,再做一场法事,彻底斩断祸根!” “啊?那里也不干净?” 这句话给黑龙说懵了。 他挠了挠光头,一脸的茫然。 那地方是干啥的谁不知道啊? 里面能干净吗? 可大师说的不干净,跟他想的不干净,好像不是一码事吧? “是是是,大师说得对,那地方人多眼杂,确实容易招脏东西。” 黑龙也是个顺杆爬的主,既然大师说不干净,那就肯定不干净。 “那咱们这就去?我这就安排人清场,绝对不让人打扰大师做法!” “清场?不行!” 刘年眉头一竖,断然拒绝。 “这法事,讲究的就是个人气!” “你不仅不能清场,还得给我多叫点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黑龙,语气严肃。 “你听好了,去安排个最大的包间,要那种能放下床的。” “把段先生,给我抬过去!” “抬……抬过去?”黑龙傻眼了,“我大哥这还昏着呢,去那种地方他……合适吗?” 这要是传出去,植物人逛会所,那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这是治病!有什么不合适的?” 刘年理直气壮地呵斥道。 “不但要把段先生抬过去,还得把你手底下上得了台面的兄弟,全都给我叫过去!” “记住,人一定要多!绝对不能少于一百人!” “还得是那种血气方刚的壮小伙子!” “啊?这又是为啥啊?” 黑龙彻底迷糊了。 带大***就罢了,还要带一百个兄弟围观? 这画面太美,他有点不敢想。 刘年背着手,仰起头,眼神深邃。 “这是法事必须的步骤!这叫百阳冲煞阵!” “你大哥身上的阴气太重,寻常手段根本驱不散。” “必须得靠这一百个壮汉的阳气,在红浪漫那至阴之地,形成对冲,才能把你大哥魂魄里的脏东西给逼出来!” “懂吗?” 这一套理论下来,给黑龙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没听太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此刻的刘年,演技已经飙到了巅峰,完全不像演的。 黑龙思考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只要能救我大哥,别说一百个,就是一千个我也给您叫来!” “不过……召集人马需要点时间,毕竟兄弟们都散在各处看场子……” 他看了看手表。 “这样,我先安排车送您去红浪漫,让小丽先伺候着。” “我这边安排好了,立刻带着大哥过去跟您汇合,您看如何?” 哎呦卧槽! 这小丽是躲不过去了是吧! 非得把头牌塞给自己。 刘年心中腹诽,但脸上却是露出了几分嫌弃。 “不必了!贫道说了,不近女色!” “啊?” 这回轮到黑龙不会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八妹。 那双大白腿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晃眼。 不近女色? 这大师……玩得花呀! 黑龙的嘴角,也压不住了。 刘年察觉到了黑龙的神态,尴尬地咳嗽一声。 感觉这天儿,有点儿聊不下去了。 “这样吧,晚上八点,时间应该够了吧?” “你去我住处接我便是!” “行!都听您的!” 黑龙答应得痛快。 …… 出了别墅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刘年没让黑龙送,借口说要自己走走,顺便看看周围的风水。 一人一鬼,沿着富人区,往外溜达。 刚走出没多远,一直绷着的八妹,终于忍不住了。 “噗嗤……” “百阳冲煞?哈哈哈哈……” “刘年,你可真能编啊!” “还要一百个壮汉围观?你是想让那段山河醒过来直接社死吗?” “我就想知道,到时候你在一百个混混眼皮子底下,扇他们大哥的嘴巴,你会怎么死?” “那画面想想都……哈哈哈哈!” 刘年黑着脸,闷头走路。 “你还有脸笑?这不都是你逼的吗?” “要不是为了完成你那个破任务,我至于想这种损招吗?” “人多点,到时候场面一乱,我好浑水摸鱼啊!” 八妹笑得更欢了,伸手拍了拍刘年的肩膀。 “我说真的,你现在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刚才黑龙非要给你塞个胸大屁股大的小丽,你干嘛拒绝啊?” “我看那光头佬挺诚心的,你要是答应了,这会儿估计都在温柔乡里躺着了。” “咋的?怕我不高兴啊?” 她凑近了刘年,那双美目里满是戏谑。 “行了啊,你过分了!” 刘年停下脚步,憋得脸色通红。 “我可是正人君子!是有底线的!” “我要是有那心思,昨晚上你躺我床上的时候,我就……” 说到这儿,他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坏了。 嘴瓢了。 八妹闻言,原本的笑声也瞬间停了。 她眯起眼睛,看着刘年,带着几分危险的光芒。 “你就怎样?”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空气中满是尴尬而又暧昧的气氛。 刘年感觉自己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这简直就是送命题啊! “咳!那什么……” 他赶紧转移话题,指着前面的路口。 “饿了!先找地方吃饭!” “然后回家休息,养精蓄锐!” “晚上可是一场硬仗,看我操作就完了!” 说完,他脚底抹油,大步流星地往前冲去。 只留下八妹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不禁微微勾起。 “怂包。” 第49章 老李的过往 从富人区出来,刘年在路边随便找了个苍蝇馆子,点了两碗牛肉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刚刚沾染的阴冷气才算彻底散去。 刘年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对面正优雅地挑着香菜的八妹。 “那个……八妹,一会儿吃完饭,你先回去呗?” 八妹筷子一顿,抬起眼皮,审视地看向他。 “怎么?想支开我?” “是不是还惦记着小丽呢?想去红浪漫先踩个背?” “哪能啊!”刘年一脸的冤枉,“我是那种人吗?我是想去调查一下夜红酒吧的事儿。”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也说了,那里面有个大家伙。我也不能真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往里冲吧?” “带着你太招摇了,我自己去,方便点。” 八妹盯着刘年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含金量。 这几天她频繁化为实体,确实消耗不小,虽然嘴上不说,但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感是骗不了人的。 “行吧。” 八妹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我也懒得跟你跑,累得慌。你自己小心点,别到时候还没进酒吧,先让人给劫了色。” 说完,她身形一阵模糊,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化作一道普通人看不见的黑烟,消失不见了。 刘年结了账,走出小饭馆,并没有打算去什么夜红酒吧,而是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正午的阳光很毒,晒得柏油马路直冒油。 刘年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他在整理思绪。 如果昨晚的推测没错,八妹生前的名字叫李星彩,而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李警官,大概率就是她爹。 这对父女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还有段山河,八妹发布的任务是去扇他大嘴巴子,这说明生前肯定有仇。 一个混社会的女儿,一个当刑警的爹,还有一个地下皇帝。 这三个人物关系网,在刘年脑子里慢慢交织,却始终缺了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任务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刘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要想搞清楚八妹的执念,还得从李警官身上下手。” 但他不想再去面对那位爷了。 昨晚那闭门羹吃得现在牙还疼,而且李警官那双眼睛太毒,在老刑警面前,自己这点小九九跟透明的没两样,再去套话,指不定谁套谁呢。 想来想去,刘年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局。” …… 到了警局门口,刘年没急着进去。 他溜达到大门口的传达室旁边,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蹲了下来。 传达室里,看门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张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刘年也不着急,就那么蹲着。 直到大爷翻报纸的空档,抬头看见了他。 “哎?干嘛的?” 大爷放下报纸,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报案去里面一楼大厅,蹲这儿干啥?” 刘年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凑了过去。 “大爷,看着呢?我不报案,我找人!”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昨晚没送出去的华子,没拆封,整包递了过去。 “打听个事儿。” 大爷把老花镜往下一拉,目光在那包红色的烟盒上扫了一眼。 没接。 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这年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小伙子,你找谁啊?” 刘年也不尴尬,手腕一翻,把烟收了回来,利索地拆开封口,弹出一根,再次递了过去。 “我找李警官!” 大爷这回接了。 一根烟,那是人情世故;一包烟,那是行贿受贿。 这就是分寸。 刘年赶紧掏出火机,“啪”的一声给大爷点上。 大爷深吸了一口,脸色缓和了不少。 “李警官?局里姓李的多了去了,你说哪个?” “就是那个……一脸络腮胡子,看起来挺凶,老抽旱烟那个。”刘年比划了一下。 大爷动作一顿,夹烟的手指颤了一下。 “哦,你说老李啊?李旭!” 大爷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刘年一番,眼神里的警惕虽然松了点,但还是没全放开。 “对对对,就是李旭李警官!”刘年连连点头。 “你找他干啥?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忘年交!” 刘年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好些年没见了,路过南丰,寻思来看看他,叙叙旧。” “唉!” 大爷叹了口气,把烟灰往窗台外弹了弹,语气里透着股惋惜。 “那你来晚了,他不干了!” “不干了?”刘年故作惊讶,“真的假的?李叔那样的人,怎么会不干了?退休了?” “退啥休啊,还没到岁数呢。” 大爷摇摇头,看了一眼局子里面那栋气派的办公楼,压低了声音。 “被人挤兑走的!心灰意冷喽!” “咋回事啊?” 刘年这回是真好奇了。 得亏他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平时送外卖练就的一身亲和力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大爷看大门也是闲得慌,好不容易碰上个愿意听他唠嗑的,还给好烟抽,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他招招手,示意刘年进屋说。 刘年也不客气,进屋找了个马扎坐下。 “你跟老李很久没联系了吧?”大爷又问了一句。 “也不是,前两天我还去他家看来着,友谊里嘛,他也没跟我说辞职的事儿啊?” 刘年适时地抛出点干货,证明自己确实是熟人。 大爷一听连家庭住址都知道,这下彻底信了。 “老李这人啊,哪都好,就是脾气太臭!” 大爷又点了一根烟,表情有些唏嘘。 “我来这上班那会儿,没少受他照顾。可惜啊,这人命不好!” “你说自己辛辛苦苦带出来的徒弟,手把手教出来的,结果呢?是个白眼狼!” 大爷说到这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现在那个副局长,就是老李以前的徒弟。这小子是个马屁精,满脑子钻营,想着往上爬。结果爬上去了,转过头来就拿师父开刀。” “当着全队人的面,指着鼻子训斥老李,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刘年听得直皱眉,这剧情,有点老套,但确实气人。 但他关心的不是职场斗争。 他趁着大爷喘气的功夫,赶紧插了一句: “李叔这脾气我也知道,确实容易得罪人。不过他家里人呢?婶子和孩子都还好吧?上次去也没见着。” “嗯?” 大爷一愣,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刘年。 “这你都不知道?” 刘年心里一紧,知道关键信息要来了。 “老李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啥事都憋心里。” 大爷摇了摇头,像是抓到了什么惊天八卦的尾巴,身子往前凑了凑。 “十几年前,他媳妇就跟人跑了!嫌他不着家,嫌他挣得少,撇下个几岁的闺女,头都不回就走了。” “那闺女呢?”刘年追问。 “闺女?唉,也是个苦命的娃。” 大爷叹息声更重了。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老李又整天忙案子,顾不上管。结果那闺女长大以后就不学好,混了社会。” “老李当时愁的呀,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每天就知道喝酒、抽烟。局子里能得罪的人,都被他借着酒劲得罪了个遍。要不然以他的能力,早就提上去了,哪轮得到他徒弟骑在他头上?” “后来呢?”刘年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后来……大概是五年前吧。” “那闺女让人给害了!据说死得挺惨。” “这下子,老李彻底没了魂儿!” 刘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 心窝子被揪得生疼。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从别人口中证实,那种冲击力依然让他喘不过气来。 八妹,真的是李警官的女儿! 那个看起来嚣张跋扈,实际上却连送个酒都不敢露面的女鬼,生前竟然背负着这样的破碎家庭。 大爷看刘年脸色不对,以为他是替老李难过,也没多想。 “你应该是老李年轻时资助过的孩子吧?看你年纪不大,又很少跟他联系,估摸着是!” 刘年机械地点了点头,“是啊……没想到李叔,这么难……” “人肯定是好人,可惜啦,命运多舛啊!” 大爷把快烧到手指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又忍不住唠叨起来。 “这不,前几天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情报,老李非说南丰二中的校长有问题,说要查他!” “结果呢?被他徒弟当众给撅回来了!说他没事找事,说他精神有问题!” “老李那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直接就把大盖帽往地上一摔,辞职不干了!” “你说为了个陈年旧案,把自己饭碗砸了,值得吗?” “他……他是因为这个辞的职?” 刘年猛地抬头,心脏再次被狠狠抓了一把。 南丰二中校长有问题的消息,是他在医院里告诉李警官的! 当时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换取情报,随口把大姐头记忆里的东西说了出来。 他以为李警官当时匆匆离开,只是为了避嫌。 没想到,他真的去查了。 甚至为了这个线索,不惜跟上司翻脸,丢了工作。 强烈的内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刘年。 原来,自己随口的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警局出来,刘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马路边的。 正午的阳光依然刺眼,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脑海里全是那个穿着白背心、胡子拉碴、独自坐在空荡荡房间里的颓废男人。 还有那个明明想见父亲,却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连看一眼都不敢的八妹。 “真他妈的……” 刘年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操蛋的命运,还是骂自己。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是个为了活命被迫卷入的倒霉蛋。 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在局中了。 不论是老李,还是八妹,他们都太苦了。 一个失去了所有,为了真相不惜粉身碎骨; 一个化作厉鬼,却还保留着那一丝最柔软的牵挂。 刘年这人没什么大出息,贪财好色,死要面子,还有点怂。 但他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尤其是见不得这种好人没好报的事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诡异的群聊图标。 这里面的人,还不知道都有什么冤情执念呢! “行,这事儿,老子管定了!” 刘年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迷茫散去,冒出了一股子狠劲。 既然躲不掉,那就干脆闹他个天翻地覆。 不就是段山河吗?不就是红浪漫吗? 今晚,咱们就好好碰一碰! 第50章 浩南哥? 最后一句是陈澈喊的,喊的很无耻,方毕听的很无语,不由自主的向外站了站,脸上写满了“我不认识此人”六个字。 要说演技,放在南疏眼里,这俩人演技都半斤八两,景凯楠稍好一点,但那是因为角色原因。 两个武士一边聊着天儿,一边推着陈澈方毕,直说得陈澈方毕脖颈中也是凉嗖嗖的。 公寓中,易寒正在房间中,一点一点的熄灭丹炉中的火,此时丹药已经炼制完成,只要等炉火完全熄灭,就可以出丹了。 可是在程无双的剑下,却被轻易的击碎,一剑破空,与傅正轩的剑‘交’锋,而一直空着的左手,在此刻凌空一指,一道指法武学爆裂间施展而出,点在了傅正轩的左肩。 不过,中年厨师愣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瘦弱不堪的年轻人竟然毫不畏惧自己,而且一把就握住了菜刀。 这青年,叫做许元,乃是当初天剑神宗宗主之子,本身的天赋也是极为的惊人,因此才能够享受到这种被封印的待遇。 见姐姐说的如此直白,陈澈听的心跳不已,不过,他现在功不成名不就,就连这个身体都是凌宫焰燃魂之后赠于他的,想起那个身负血海深仇的顽强少年,陈澈就一阵心痛。 在繁星的时候,金三知道很多事情,这些事情都是他师傅告诉他的,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么金三也没有说谎。 许天海看了,眉头紧皱了起来,他之前就知道那林曦雨绝非善类。 无论绝叔及众人怎么向他解说,尤二麻只是磕头不依,苦苦哀求,最后绝叔只好吩咐两个弟子好生劝慰和疗伤,摇了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看看他们的武器装备,你们可以发现、他们和普通的媒国士兵完全不同。不过,对于这些人,大家应该也不会陌生。也许就在不久的之前,这些人就曾经、在你们的注视之下,抓走了你的某个、十恶不赦的变种人邻居。 可惜他还没跟叶繁星说上话呢,叶繁星便拉着陆晚晴,逃也似的跑了。 这些怀疑是有道理的,负责人惯用这种手段,有些事不公开讲,给人一种感觉,就是那人和负责人关系特别好,特别亲近,就让别人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没有做到什么,久而久之,对自己的能力就怀疑起来。 他看似傻乎乎的,但他在遇到这种关乎自己性命事情的时候,他就会显得特别冷静。 南疏并没有如她想象中那般出现什么激动的表情,甚至和刚才并没有一丝区别。 相比于十年前,有着陪练得来的生命灵液,和世界本源所带来的红利,双重帮助下,老树俨然成为整合迷雾圈内的霸主了,即便是柯沐森的直属手下,钩蛇、朱厌也是比不了的。 对着汤姆的金像,北极星不屑的吐了吐舌头。虽然,她好希望那金像的样子不是汤姆而是她自己。 只要能保护好叶繁星,打消奶奶的念头,就行了,压根没意识到,叶老太太的行为,犯了法。 “陶哥,不好意思,我看错了。”大波浪急忙点头哈腰地说道,心里却在骂,这人真邪门,明明站在那里,怎么就踢中了陶光明了,难道他还会乾坤大挪移不成? 识海空间之内,感受到自那神魂雕像之上爆发而出的强横气息,白袍老者的身影置身于边缘,此刻亦是仿佛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一般。 他不甘心,坚毅的意志力一直支撑着他,让他不至于立刻倒下,下意识地反击着四面八方的攻击。 徐甲打算继续追问一些什么,边上,冷雪将徐就爱拽到一边,目光朝着徐甲瞥了瞥。 朱冰儿把这个师爷给藏了起来,那个假师爷就冒出来了,他假惺惺地装作是师爷,开始做起了大将军。 徐甲徐大仙别的都不担心,就怕有人借着这个风波对联合集团发难。 到了王珊珊的家中,下车之后走近别墅,王珊珊很贴心的招呼徐甲进门。 华子建刚才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关键的不是他记性太好,是凤梦涵这个名字很雅致,让华子建过耳不忘,当时华子建就在想,谁又能配的上这样一个名字呢? 冀良青也不知道该怎么来怪华子建了,这分明就是庄副市长给华子建下了一个套,就是认准他初来咋到,不明状况,想要借刀杀人的,华子建你傻乎乎的竟然还钻进他的圈套了,你让我我怎么说你才好? 永和公主沉思片刻,点头同意了林柯的建议,并且非要感谢林柯,直接把自己手上的玉扳指摘下硬生生塞到林柯手中。 然而当夏尔回到绝境长城后,她却马上的跑过去献忠心,原因可不是因为对方势大,或者实力强大。 夏尔感觉到这好像是橡树留在体内的那股力量作祟。而敌人则在停顿了那么一刹那后,复又嗖的一声窜至身前,再次尝试。 黄山派石君悦也插话感叹,可惜我不善水战,看众多漕帮兄弟遇难而无能为力,要不这样吧,明日对敌我等武林中人阵前叫战,以将之力单打独斗,也好能扳回一局鼓舞我军士兵。 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想得太多、负疚感太强,李叹对我感激,我便觉得这些日子确实有些对不住他。 现在有了白惊鸿的那句话,艳艳便光明正大地赖在了妖府,做起了当少君夫人的美梦,还让我去探探白惊鸿的口风。 换就换吧,我请婢子给我穿得厚实一些,免得呆会见了我爹,他若忍不住打我,有些厚衣遮挡,我还能稍微皮实一点。婢子便给我端了热茶,让我稍作等待,她去另外取来。 当然郑莹耍的都是些简单招式,但足以看出其很认真,动作也很到位,就连武毕谢场,持剑作揖也是认真地对每一位都有点头。 我方才明白,我先前对他的那些多余感情,不过是歉疚,我歉疚于说喜欢他,实际是因心爱着其它男子,歉疚于玩弄了他的感情。现在他已从我身上得到了应得的,我便觉得也不欠他什么。 第51章 演的响亮 在万众瞩目之下,刘年硬着头皮,领着八妹迈过了红浪漫的旋转门。 身后,那是整整一百零八条好汉呐! 这帮人原本还挺严肃,一个个跟要奔赴刑场似的。 可当八妹那双大长腿迈上台阶的时候,这帮平日里刀口舔血的汉子,呆住了。 咽口水的声音,那是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太顶了! 这姑娘那一身冷艳的气质,配上这身纯白色的穿搭,在红浪漫这种风月场所门口,简直就像是淤泥里开出了一朵白莲花,扎眼得很。 而八妹,权当没看见,气定神闲地跟在刘年身后。 刚一进大堂,刘年还没来得及适应这暧昧的灯光,整个人就愣住了。 正前方,一个穿着大红色高开叉旗袍的女人,正扭着水蛇腰,款款而来。 这女人长得那是真媚啊! 一双桃花眼仿佛能勾魂,身段更是丰腴得恰到好处,前凸后翘,美的冒泡! 走起路来腰肢摇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男人的心尖上。 最要命的是那旗袍的叉,开得那叫一个奔放,走动间,白皙的大腿若隐若现,一直露到了咯吱窝的位置。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不用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位定是那传说中的头牌,小丽! 这黑龙是真讲究啊,说安排那是真安排啊! 果然,小丽脸上挂着职业又不失妩媚的笑容,径直就贴了上来。 “哥~哥~” 这一声唤,那是千回百转,酥到了骨子里。 小丽伸出玉手,熟练地挽住了刘年的胳膊,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了刘年身上。 那饱满的触感瞬间传来,伴随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早就听说今天要来位年轻有为的大师,没想到这么帅呀。” 小丽吐气如兰,凑在刘年耳边,声音软糯: “龙哥都吩咐了,今晚一定要让您尽兴。要不……咱们先去我那,让妹妹给您松松骨,舒服舒服?” 刘年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就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把手抽了回来,往旁边跳了一大步。 开什么玩笑! 旁边可还站着女鬼祖宗呢! 虽然八妹平时大大咧咧,还老爱开玩笑,但这要是真当着她的面搞这一套,刘年觉得自己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干什么这是!成何体统!” 刘年板着脸,义正言辞地呵斥道,同时还心虚地用余光往身后撇去。 八妹正双手抱胸,站在一旁。 那双漂亮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小丽,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玩味。 并没有发怒的迹象,反而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 这反应,让刘年心里更没底了。 这时候,黑龙也从后面跟了上来。 他是个人精,一看这场面,立马就明白了。 大师这是“洁身自好”,再加上旁边带着个绝色的“小助理”,哪还能看得上这里的庸脂俗粉? 黑龙赶紧冲着小丽使了个眼色。 “去去去!没眼力见的东西!” “大师也是你能随便碰的?退下!” 小丽被骂得一愣,虽然心里委屈,但碍于黑龙的威势,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幽怨地看了刘年一眼,扭着腰肢退到了一边。 黑龙赶忙转过身,冲着刘年赔笑道: “大师,怪我,怪我安排不周!” “既然大师不好这口,那咱们……直接去办正事?” 刘年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端起高人的架子,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治病救人,岂能儿戏?” “走!让兄弟们都跟上!这百阳冲煞阵,少一个人都不行!” “得嘞!” 黑龙大手一挥,扯着嗓子喊道: “都听见了吗?跟上!” “是!” 一百多号人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这阵仗,吓得大堂里的服务员都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 红浪漫最顶层,那是专门给段山河留的总统套房。 这地方奢华得不像话。 推开沉重的双开红木大门,一个足有上百平米的巨大卧室展现在眼前。 正中央那张大床上,段山河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或许是因为之前八妹在别墅里留下的血,破了那里的阴气。 此刻的段山河,气色看起来比白天还要红润不少。 刘年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他先是绕着床走了两圈,装模作样地掐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实际上心里早就慌成了一匹野马。 这可是赶鸭子上架啊! 他哪会什么法事?全是瞎编的! 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要是这时候露怯,身后那一百多双眼睛,那就是一百多把刀子啊。 刘年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的黑衣大汉。 这帮人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一个个凶神恶煞,此时都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怀疑。 “诸位!” 刘年朗声说道: “一会儿,我要开始作法,引动这百阳冲煞阵!” “不论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或者是看到我干了什么……” 刘年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都不要惊慌!也不要有任何怀疑!更不能乱动!” “你们只需要相信,奇迹会发生!” “说不定,一会儿我作法之后,段先生就能醒过来!” 这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极其自信。 其实刘年心里苦啊。 段山河能不能醒,他哪知道?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把这大嘴巴子扇下去,还得保证自己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所以这大饼,必须得画圆了! 听到大师这么说,底下的兄弟们开始出现了骚动。 “真能醒?” “这大师看着年轻,说话倒是挺狂啊!” “别吵吵,看着就行,龙哥请来的人,肯定有两把刷子。”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人群后方,有个染着黄毛的小哥,大概是平时没事就爱刷短视频,这会儿看着这阵仗,手痒难耐。 他悄悄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软件。 标题起得那叫一个惊悚:【隐士高人下山,红浪漫拯救南丰大佬!百人围观,速进!】 这举动,刘年站在前面,那是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并没有阻止。 甚至,他还偷偷瞄了旁边的八妹一眼。 心想,这下你总不能说人少了吧? 一百多号线下观众,再加上这线上的,这场面绝对够大! 那小黄毛的直播间里,本来没几个人。 但这标题实在太炸裂,再加上背景里那一百多号黑衣人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大数据瞬间就开始推流。 有些眼尖的网友,进来一看。 【卧槽?这不是那个0-9的废物打野吗?】 【还真是刘年!这小子不探灵,改行跳大神了?】 【这背景……怎么看着像红浪漫啊?那躺着的是谁?我去!那不是南丰的土皇帝段山河吗?!】 【真的假的?段山河病成那样了?这保密工作做得真到位啊!】 一传十,十传百。 直播间的人气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 短短几分钟,在线人数就突破了五千,还在疯狂飙升。 弹幕更是刷得飞起,直接炸了锅。 【我就说刘年这小子有点东西吧!上次敢去南丰二中探灵,这次直接给大佬驱魔!】 【楼上的快拉倒吧!这就是个骗子!探灵那是剧本,这次肯定是想骗社会大哥的钱!】 【敢骗段山河?这小子嫌命长了吧?一会儿看他怎么死的!】 【坐等主播被打断腿!】 这些弹幕,刘年是看不见的。 他此刻正低着头,站在床边,闭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咒语”。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离开……巴啦啦能量……” 反正没人听得懂,怎么玄乎怎么来。 只是再这么念叨下去,站在角落里的八妹快憋不住了。 她此刻,表情极其精彩。 她努力地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笑意。 这红浪漫一进门,她就感应过了。 这里面,太干净了! 干净的比现在的南丰二中都彻底,哪有什么阴气啊? 之前盘踞在段山河身上的那点东西,早被她白天那一下给吓跑了。 现在这屋里,就只剩下这一百多号大老爷们的汗臭味了。 刘年这纯粹就是在这儿对着空气斗智斗勇! 行吧! 权当是看这个中二病晚期患者的即兴表演了。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刘年终于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 额头上的冷汗也冒出来了,正好显得他作法很辛苦。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喝一声: “妖孽!哪里逃!”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刘年身形一动,竟然直接一步跨出,脱鞋上了床! 这操作给黑龙看傻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刘年二话没说,直接骑在了段山河的腰间! 那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要多不敬有多不敬。 刘年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中的段山河,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段老板,对不住了!我也是为了……活着啊!” 随后,他气沉丹田,抡圆了胳膊。 把这二十多年单身的手速和力气全都用上了。 一个大嘴巴子,带着风声,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 回荡在总统套房里。 这一瞬间,时间都被他扇静止了。 那一百多号兄弟,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黑龙的眼皮子剧烈地跳动着,整个人都懵了。 这特么是什么骚操作? 我大哥! 南丰地下皇帝! 跺一脚整个南丰都要抖三抖的段山河! 啥时候让人骑在身上扇过大嘴巴子? 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 还有王法吗? 还有法律吗? 这特么是在治病,还是在公报私仇啊? 黑龙的拳头瞬间就硬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本能地就想冲上去把这小子给拽下来暴打一顿。 可是脚刚迈出去半步,他突然想起了刚才刘年那严肃的嘱咐: “不论我干了什么,都不要惊慌,不要怀疑!那是为了救人!” 这一句话,就像是定身咒一样,把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这一迟疑,让他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到底是该上,还是不该上啊? 第52章 神医刘年 这一巴掌,不只在场的众人懵了,就连刘年自己都懵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 自己骑在地下皇帝段山河的身上扇巴掌? 这么魔幻的吗?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好像看到一嘴巴下去,段山河的眼皮子好像跳了一下。 该不会,是被扇的吧? 八妹此刻正靠在墙边,笑得整个人都弯成了虾米。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冷意的美目,此刻眯成了一条缝,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显然是乐疯了。 再看那些黑衣大汉。 一个个面容扭曲,拳头攥得“咯吱”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眼神,分明是想把他生吞活剥了。 要不是刚才那个“不许动、不许怀疑”的命令像紧箍咒一样压着,估计他现在已经被剁成肉泥喂狗了。 直播间里,那五千多号观众虽然不在现场,但也通过小黄毛的镜头看清了这一幕。 弹幕瞬间爆炸,密密麻麻地盖住了屏幕。 【卧槽!主播真动手啊?】 【是个狼人!这一巴掌,少说得判个十年吧?】 【这哪是治病啊,这是嫌命长了急着投胎吧?】 【我看到段大佬的眼皮动了!真神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打醒你”?】 刘年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既然有了反应,那就说明路子对了! 只要能把人救醒,别说扇巴掌,就是踹两脚,黑龙也得把他当神仙供着! 相反,要是现在停下来,人没醒,那刚才这一巴掌,估计是出不了门儿了! 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大的! 所谓富贵险中求,恶向胆边生。 刘年把心一横,牙关紧咬。 “段老板,得罪了!” 他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一句。 随后,再次气沉丹田,抡圆了胳膊! “啪!”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下还要响亮,还要清脆! 段山河那原本红润的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五根手指印,清晰地浮现在脸上。 整张脸,直接被打得变了形。 可这一巴掌下去,效果那是立竿见影。 刘年只感觉胯下一阵起伏。 原本安安静静躺着的段山河,突然像是通了电的咸鱼,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胸膛猛地挺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声。 “动了!动了!” “真行啊?” 刘年眼睛瞬间亮了,就像是赌徒看到了豹子。 信心大增! “妖孽!还不速速退去!” 他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也是给周围那帮想杀人的大汉一个解释。 紧接着,左手换右手,来了个霹雳连环扇! “啪!” “啪!” “啪!啪!啪!” 那是真的下了死手啊。 床边围观的大汉们,彻底看傻了。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砸到脚面子上了。 这特么……多大仇,多大怨啊? 就算是杀父之仇,也不过如此了吧?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这哥们儿是专挑脸打啊! 而且还打得这么有节奏感? “龙……龙哥……” 那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小黄毛,声音都在哆嗦。 “咱……咱就这么看着?” “大哥的脸……都肿成猪头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黑龙。 此刻的黑龙,那张黑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光头往下淌,跟下雨似的。 他也是两难啊! 一方面,看着大哥被打,心如刀绞,恨不得上去把刘年撕了。 可另一方面,大哥确实有了反应啊! 这几年请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偏方,大哥都跟死人一样没动静。 现在被扇了几巴掌,居然开始抽搐了? “都特么闭嘴!” 黑龙咬着后槽牙。 “大师这是在……驱邪!” “谁敢乱动,坏了大师的法阵,老子剁了他!” 那眼神里虽然充满了怀疑人生,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住了压力。 他就一个意思:你们问我咋办?我特么问谁去? 旁边,八妹已经笑得快晕过去了。 她双手死死扒着墙壁,身体软得像面条。 眼泪都笑出来了。 刘年此时已经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 见没人阻拦,胆子彻底肥了。 他再次气沉丹田,腰马合一。 “啪啪啪啪啪啪!” 左右互搏连环扇! 一下重过一下,一下快过一下。 那声音,清脆悦耳,在空旷的总统套房里回荡,竟然还打出了几分鼓点的节奏感。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扇人脸的手感,怎么就这么好呢? 而且越扇越顺手,越扇越上瘾。 就在刘年感觉自己手掌火辣辣的疼,腰也开始发酸的时候。 身下的段山河,突然有了剧烈的反应。 他的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闷哼。 “呃!”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一般。 全场一百多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刘年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包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床上。 只见段山河的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像是在抽搐,但更像是……疼的! 刘年咽了口唾沫,把手悄悄收了回来。 不敢扇了! 真不敢扇了! 也就扇够本了! 八妹的任务只说是给个大嘴巴子,自己这都扇了百十来下了,就算是铁打的脸也该肿了。 要是再扇下去,就有点过分了! 嗯嗯! “呼……” 刘年长出一口气,装作很累的样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然后从床上爬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故作深沉地背着手,站在床边,一脸严肃地观察。 “差不多了。” “阴气已散,魂魄归位!” 他话音刚落。 只见段山河那剧烈抽搐的身体和四肢,慢慢平复了下来。 紧接着,一句沙哑而又洪亮的话,从段山河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卧槽尼玛!!!” “哪个孙子打老子?!” 这一嗓子,宛如天籁! 黑龙眼睛猛地一亮,凶神恶煞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 他转头看向刘年,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震撼。 刘年也懵了。 他下意识地与黑龙对视了一眼。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真特么给扇醒了? 自己这业务范畴是不是有点太广了? 送外卖,搞探灵直播,现在还兼职神医? 这要是以后失业了,去医院门口摆个摊,专治植物人,是不是也能发家致富? 小黄毛的直播间里,彻底炸了。 弹幕快得都看不清字了。 【卧槽!神医啊!】 【牛逼!刘年牛逼!这特么就是华佗再世啊!】 【以后谁再说主播是骗子我跟谁急!这可是实打实的植物人,几巴掌就给扇醒了?】 【医学奇迹!医学奇迹啊!】 【快!给我爷爷也来两巴掌!我爷爷也躺好几年了!】 黑龙顾不得许多。 “噗通”一声。 一米九的壮汉,直接跪倒在床前。 一把握住自己大哥的胳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大哥!大哥你可醒了!” “是我啊!我是小龙啊!” “呜呜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段山河眼皮子艰难地睁开。 因为脸肿得太厉害,眼睛已经被挤成了一条缝。 他歪过头,透过那条缝隙,看了一眼趴在床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黑龙。 脑子显然还有点发懵。 但脸上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嘴里再次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小龙……是不是你特么扇我嘴巴子了?” 黑龙一听,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啊?不……不是……我没有!” “大哥,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是我请了高人!是高人救醒了你!” 他赶紧伸手一指旁边的刘年。 “高人?” 段山河费劲地转动眼珠,顺着黑龙手指的方向看去。 视线落在了刘年身上。 此刻的刘年,背着手,挺着胸,一副云淡风轻的大师风范。 段山河此刻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来了。 整张脸全肿了,跟个猪头似的,五官都挪位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刘年,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点什么“高人”的特质。 然而。 就在他的视线划过刘年,看向刘年身后的那一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瞬间僵硬。 那里,是八妹的位置。 原本笑得前仰后合的八妹,此刻已经收敛了笑容。 她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那张绝美的脸上,挂着阴冷而又嘲讽的笑容。 眼神冰冷得如同地狱里的寒冰。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段山河。 段山河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然后两眼一翻,白眼仁儿一露。 “咯喽”一声。 又昏了过去。 第53章 以后这就是我亲胸弟 “大哥!大哥你怎么又晕了?” 黑龙这回是真急了,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他扑通一声跪在床边,伸出萝卜粗的手指头,照着段山河的人中就狠狠掐了下去。 那力道,看着都疼。 周围那一百多号黑衣小弟也是一阵骚动,原本稍微缓和的气氛瞬间紧绷,百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刘年。 要是人救醒了又给吓死了,那这位大师恐怕很难竖着走出大门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瞥了一眼。 八妹此时早就退到了人群最后方,借着那帮彪形大汉的身体遮挡,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显然,她是故意的。 刚才那一眼对视,绝对藏着什么猫腻。 “都不许动!慌什么!” 刘年强行稳住心神,背着双手,厉声喝道: “这是魂魄归位后的正常反应!” “就像是溺水的人刚被救上来,那口气还没喘匀乎,身体机能还没跟上!” “都给我退后,别围着,给段先生留点新鲜空气!” 这一嗓子下去,愣是把那帮想要围上来的小弟给镇住了。 黑龙一听这话,掐人中的手也不敢停,只是力道稍微收敛了点,嘴里还在那念叨: “大哥,你可一定要挺住啊,这么多兄弟看着呢,不能丢份儿啊!” 过了大概有半分多钟。 “呃——” 段山河的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声,眼皮子哆嗦了好几下,再次睁开。 他先是看见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黑龙,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瞳孔猛地一缩。 段山河脖子转动,视线越过黑龙,朝着刚才八妹站立的那个角落看去。 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不死心地把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除了乌压压一片的黑衣小弟,还有一个穿着地摊货、背着手装深沉的年轻大师,再没看到其他身影。 “呼……” 段山河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瘫软在床上。 看错了。 原来是看错了。 那丫头都死多少年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肯定是自己昏迷太久,脑子还不太清醒,再加上刚才那一顿大嘴巴子扇得眼冒金星,这才出现了幻觉。 “大哥!你总算醒了!” 黑龙见段山河眼神聚焦了,激动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抓着段山河的手就不撒开。 段山河想说话,却发现嘴巴根本不听使唤。 整个下半张脸像是失去了知觉,又麻又胀,舌头稍微动一下都钻心的疼。 他试着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塞了棉花。 “扶……扶我……骑来……” 黑龙赶紧招呼两个小弟,七手八脚地把段山河扶着坐起来。 段山河靠在床头,缓了好半天,这才看向站在床尾的刘年。 虽然这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但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势还在。 他费力地抬起手,冲着刘年抱了抱拳。 “大……大湿……” 这一开口,漏风漏得厉害。 “救命之恩,没齿难汪!” 原本挺挺江湖的一句话,从这猪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滑稽。 周围那帮小弟个个都憋红了脸,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着头看脚尖,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刘年也是差点没绷住,赶紧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这才维持住了高冷的人设。 他微微颔首,云淡风轻地说道: “段先生言重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接了这桩因果,自然要尽力而为。” “你这脸上有些许红肿,那是必须的手段。” 刘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阴煞之气盘踞在你面门太久,若不用雷霆手段将其拍散,根本逼不出来。” “这几天可能会有些许疼痛,切记不可冰敷,要让那余毒自然散去。” 段山河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这大师说得,好有道理啊! 怪不得脸这么疼,原来是阴气聚在这儿了! “多鞋大师!多鞋!” 段山河转头看向黑龙。 “小龙……支……支票!” 黑龙反应极快,立马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支票本。 刷刷刷几笔写完,撕下来一张,双手捧着递到了刘年面前。 “大师,这是一百万!” “这点钱您先拿着喝茶,以后要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刘年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上面的那一连串的零,让他心跳都漏了半拍。 一……一百万啊! 这得送多少外卖才能赚回来? 他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视金钱如粪土。 两根手指夹住支票,随意地往兜里一揣。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见刘年收了钱,段山河似乎还不满足。 他挣扎着往前探了探身子,一把抓住了刘年的手腕。 那力道还挺大,捏得刘年手腕子生疼。 “大湿!” 段山河顶着那张猪头脸,口水都喷了出来。 “以后……在蓝风市,你就是我亲胸弟!” “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段山河的名号!” “我招着你!” “不管系黑道白道,只要我段山河活着一天,就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这话要是换个正常时候说,那绝对是霸气侧漏,能让人热血沸腾。 可现在…… 看着那张脸,还有那两片香肠嘴,一张一合间还喷着唾沫星子。 “亲胸弟”三个字更是说得百转千回。 刘年只觉得一阵恶寒,胃里直翻腾,还得强忍着笑意配合表演。 “好!好!那就多谢段大哥了!” 刘年赶紧把手抽回来,生怕再被喷一脸口水。 “段先生大病初愈,还需要静养。” “这里人多气杂,虽然刚才能冲煞,但现在煞气已除,就不宜久留了。” “大家都散了吧!” 刘年这话一出,那是正中黑龙下怀。 大哥现在这副尊容,确实不适合让太多小弟围观,有损威严。 “对对对!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黑龙大手一挥,开始赶人。 刘年也不想多待,这地方总让他觉得不自在,尤其是兜里揣着一百万,总觉得有些烫手。 “那我就先告辞了,段先生好生休养。” “龙哥,不用送了,给我安排辆车就行。” …… 十分钟后。 黑色宾利再次滑入夜色。 只不过这次,司机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车开得极稳。 刘年坐在后座,八妹依然坐在他旁边。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刘年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八妹。 八妹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冷得像块冰。 那张精致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刚才段山河醒来的那一刻,八妹的反应太反常了。 她的举动,分明就是不想让段山河认出来。 而且,段山河看到角落时的恐惧,也不是装出来的。 这两人之间,绝对有事儿! 但看着八妹那生人勿近的架势,刘年也不敢在车上多问。 只能摸着兜里的支票,用那一串零来抚慰自己那颗躁动的八卦之心。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停在了小区楼下。 “大师,慢走。” 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刘年下车,八妹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刚一进屋,关上房门。 刘年就憋不住了。 “那个……八妹,聊聊?” 八妹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冷淡: “累了,没啥好聊的。” “不是,这也太明显了吧?” 刘年不依不饶,好奇心就像是猫爪子在挠心窝。 “刚才段山河醒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躲?” “还有,他好像看见你了,那眼神跟见了鬼……额,跟见了阎王似的。” “你俩以前认识?还是说,你有啥把柄在他手里?” “或者是……我是说或者啊,你是不是他私生女啥的?” 刘年这脑洞一开,就有点收不住。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豪门恩怨啥的?” “闭嘴!” 八妹猛地转过身,漂亮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一股暴戾之气。 化作实体的她,周身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黑雾,那是厉鬼情绪失控的前兆。 屋子里的温度骤降,连桌子上的水杯都结了一层霜。 “刘年,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好脸了?” 八妹往前逼近一步,盯着刘年。 “我的事,少打听!对你没好处!” “还有,别拿那种狗血剧情往我身上套,恶心!” 刘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吓一跳。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嘟囔了一句: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再说了,咱俩现在是契约关系,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用不着!” 八妹冷冷地打断他。 “你的任务完成了,这一百万是你应得的。” “至于其他的,那是我的私事!” “你要是再敢多嘴,信不信我把你舌头拔出来打个结?”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刘年一眼,转身就上了床。 刘年站在门厅,摸了摸鼻子,一脸的无奈。 这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在车上还只是冷漠,这一回家就炸毛。 典型的被踩了尾巴。 看来,这李星彩身上的秘密,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他叹了口气,把兜里的支票掏出来看了看,心情稍微好了点。 不管怎么说,钱是实打实的。 他走进卧室。 八妹已经躺在了床上,背对着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好嘛!拒绝交流。 而九妹依然是那副半透明的灵体状态,静静地躺在一旁,像是个睡美人。 刘年也没敢再触霉头,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睡衣。 他躺在床的最外侧,中间隔着九妹和八妹,虽然拥挤,却也有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行吧,睡了,明天还得去夜红酒吧呢。” 刘年小声嘀咕了一句,闭上眼睛。 这两天折腾得够呛,又是装大师又是扇耳光,身心俱疲。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就传了出来。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蔽,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唯有九妹那半透明的灵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就像是深海中漂浮的水母。 突然。 九妹身上的蓝光,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剧烈地闪烁了起来。 紧接着,房间的温度开始急速下降。 “滋滋……” 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也同时剧烈闪烁起来,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就在这时。 紧闭的窗户外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窗户上的玻璃,此刻像是被泼了一层浓墨,黑得不透光。 一道细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玻璃,缓缓飘进了屋内。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周身散发着比夜色还要浓郁的黑气。 它在空中悬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目标。 随后,它径直停在了熟睡的刘年上方。 黑影微微俯身,就像是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一只完全由黑气凝聚而成的手臂,缓缓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如同枯树枝一般,顶端化作尖锐的利爪,在黑暗中泛着森寒。 利爪一点点下压。 距离刘年的脖颈,只剩下不到一指的距离。 第54章 梦魇 熟睡中的刘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眉心微微皱起,有些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然后,他很随意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继续发出轻微的鼾声。 也就是这翻身的一瞬间。 那黑影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原本想要刺入皮肉的利爪,像是被强力胶水粘在了刘年的后脑勺上。 紧接着。 黑影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晃动频率极快,边缘在疯狂地跳动、撕裂。 它感觉自己触碰的不是一个活人。 更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顺着它的指尖,疯狂地抽取着它体内的鬼气。 黑影身上那浓郁如墨的黑气,此刻如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入刘年的体内。 没有排斥,没有阻碍。 刘年的身体就像是个贪婪的容器,来者不拒,鲸吞海吸。 黑影慌了。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它原本有成人大小的身躯,在短短几秒钟内,就缩水了一大圈。 颜色也从墨黑,变得灰败,甚至开始透明。 它拼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甚至为了挣脱,它的手臂都被拉扯得变了形。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此刻分明写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愕然。 “呜……呜呜……” 黑影的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可奇怪的是。 即便这动静如此突兀。 即便它挣扎的动作幅度大得把床单都带起了褶皱。 床上的刘年和八妹,竟然毫无察觉。 两人依旧睡得很沉,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 良久。 “啵”的一声轻响。 黑影终于把手抽了回来。 巨大的惯性让它狼狈地飘落在地。 此刻的黑影,哪里还有刚才进屋时的阴森霸气? 它缩在墙角,身体只剩下原来的一半大小,颜色淡得像是随时会散掉的一缕烟。 体内的鬼气,已经被抽走了大半。 它惊恐地看着床上那个还在吧唧嘴的男人。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巨兽。 惹不起! 绝对惹不起! 黑影根本不敢多做停留,虽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它连滚带爬地冲向窗户,身形一缩,直接钻了出去。 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这时。 刘年再次翻了个身。 这次,他的动作有些大,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原本平静的面容,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牙关紧咬,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 梦境。 这里没有光。 刘年茫然地站着,四周是那种纯粹到了极致的黑。 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没有实地感,像是踩在虚空里,又像是踩在粘稠的沼泽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八妹?” “九妹?” 刘年试探着喊了两声。 声音刚出口,就被黑暗吞噬,连点回音都没有。 心里开始有些发慌了。 他想跑,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可无论他怎么跑,周围的景色都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死一样的黑。 正当他感到无助之际。 原本死寂的空间里,突然传出了声音。 那是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的嘈杂声浪。 “嘻嘻嘻……” “哇——哇——” “我要你偿命!偿命!” 似是万鬼夜哭,又似是野狼在荒原上对月长嚎。 有婴儿啼哭,有怨妇嗤笑,还有老者临死前浑浊的喘息。 这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贴着耳膜钻进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年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根本挡不住,直往脑子里钻。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 正前方的黑暗,突然像水波一样荡开。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兜帽斗篷,浑身都笼罩在阴影里。 身材极高。 目测最少有两米多,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刘年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 可是兜帽下面,只是一片比周围还要深邃的虚无。 他就那么缓缓走到刘年身边,也不说话。 居高临下,用那张虚无的脸,静静地看着刘年。 这一刻,周围嘈杂的鬼哭狼嚎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和这个神秘的斗篷人。 刘年心里已经怕到了极点。 本能恐惧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想张嘴说话,想问问这是哪,想问问他是谁。 可嘴巴张得老大,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斗篷人看了刘年许久。 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肉,直接审视着他的灵魂。 刘年以为他要动手了。 然而,斗篷人什么都没做。 而是在刘年很意外的情况下,缓缓转身。 走了。 他的背影融入黑暗,瞬间消失不见。 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 “呃啊!” 刘年猛地从床上坐起。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意识回归,他发现睡衣已经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出租屋,小夜灯已经熄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一切都很正常。 “怎么了?” 旁边传来一个略带怨气的声音。 八妹被刘年的动静惊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刘年。 当看到刘年惊恐的模样时,八妹的眼神瞬间清醒了不少。 “没……没什么,做噩梦了!” 刘年吞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颤。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敢解释。 要是告诉八妹,自己梦见了一个可能比红衣厉鬼还要恐怖的存在,而且还觉得对方很亲切。 八妹估计会觉得他脑子坏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没准当场就要对他进行物理驱魔。 “真的?” 八妹显然不太信。 她盯着刘年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以刘年这没心没肺的性格,一般的噩梦能给他吓成这样? 而且,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又令人心悸的气息残留。 她板着脸,显然是有些不高兴。 不太想搭理这个爱八卦的男人。 可看到刘年还在往下滴汗的下巴。 她脸上的冷硬又瞬间垮了下来,露出担忧。 心软了。 “瞧你那点出息,做个梦都能吓尿了?” 八妹虽然嘴上损着,手却伸了过来,想要帮刘年擦擦汗。 然而。 就在她的手经过两人中间的时候。 她的余光,扫到了躺在那里的九妹。 动作瞬间僵住。 原本九妹只是身体有些半透明,散发着淡淡的蓝光。 可现在。 那蓝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九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幻,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缺口。 更可怕的是,她身上开始散溢出一缕缕白色的光点,正飘向空中消散。 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 “九妹!” 八妹大惊失色,猛地扑了过去。 “不好了!刘年!” “九妹她,快不行了!” 第55章 夜红酒吧的过往 刘年头皮一炸,赶忙顺着八妹的视线看向九妹。 果不其然,九妹现在的身体,可以用支离破碎来形容。 大片大片的幽蓝色光点从她身上剥离,消散在空气中,看起来触目惊心! 甚至连五官都开始模糊,眉心纠结在一起,痛苦到了极点。 不知怎得,八妹眼神突然变得冷厉起来。 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刚才应该有什么东西来过。 鼻翼耸动两下。 八妹悔恨说道:“妈的,我化成实体后,感知力比灵体状态弱了不知道多少,连刚刚屋里来了东西都没察觉出来!” “刚才,九妹肯定是发现了异样,用尽了本源之力来预警,结果,现在油尽灯枯了!” “刚才?来了东西?” 刘年突然联想到了刚才的噩梦,那个没有脸的黑袍人。 可他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现在当务之急,是九妹啊! 刘年一脸焦急地问道:“八妹,怎么办?九妹她……得救啊!” 再这么下去,不出五分钟,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九妹的任何痕迹了。 八妹看着已经出现蛛网状的灵体,把心一横。 原本凝实的实体瞬间崩解,化成了幽灵体。 她伸出虚幻的手,直接按在九妹的脑门儿上,一股纯净的本源之力,再次输送到了九妹身体里。 肉眼可见的,九妹的身体快速成型、重组、稳固。 模糊的五官重新变得清晰,幽兰的光晕再次闪烁,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似乎是死里逃生了。 可刘年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了八妹的状态。 此刻她的灵体异常的透明,仿佛风一吹就能散了。 脸色也煞白的不像样子,虚弱无比。 “八妹,你……”刘年心口发酸。 八妹却只是咬着嘴唇,对他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去休眠了,晚上做任务了我再出现!” 这个平日里脾气火爆的倔姑娘,什么抱怨叫苦的话也没说,甚至没等刘年回应,身形直接化作一缕青烟,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刘年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沉甸甸的。 刘年知道,八妹已经给九妹输送过一次本源之力了,这是第二次,这次用的更多。 此刻的她肯定非常虚弱,甚至动到了根基。 虽然不知道对她影响有多大,但可以预料到的是,明天晚上,夜红酒吧之行,怕是凶多吉少了! 八妹口中曾提到过的大家伙,八妹肯定干不过她了。 睡意全无! 刘年点了根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现在从担忧一个九妹,变成了九妹和八妹。 而深深的无力感让他绝望到了极点。 他,毕竟只是个凡人! 在这种级别的灵异对抗中,他连个炮灰都算不上。 冷静了好半天,自己估摸着这一宿,怕是睡不着了。 索性打开电脑,开始查找关于夜红酒吧的资料。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既然要去那鬼地方,就得先把它的底裤都给扒干净了。 他得多做些功课,能替八妹多分担一点,是一点。 他本来还想查一下厉鬼怕什么,打算从玄学的角度,准备些辟邪物或是法器什么的。 刚想搜索,手却停在了半空,苦笑一声放弃了! 人们一贯认知中的鬼,跟他这些天遇到的,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民间那些封建迷信,还真信不得! 真要拿把桃木剑去捅八妹,估计能被她笑死。 收回思绪,他在搜索引擎输入了“南丰市夜红酒吧”。 回车键敲下,铺天盖地的帖子就浮现而出。 密密麻麻,全是关于这个酒吧的离奇传说。 之前刘年就有所耳闻,可是以前的他,对这些恐怖元素,一点也不感冒。 只闻其名,并未探究过。 现在深入了解,一条条看下去,刘年的脸色越看越是凝重。 这个夜红酒吧,还真不一般。 不,应该说,很不一般! 夜红酒吧倒闭前,曾红极一时,在南丰这块儿地界,算是娱乐业的顶尖了。 毕竟当年,这个酒吧是连荤带素,什么都有,只要有钱就是帝王般的享受,很吸引人! 五年多以前,夜红酒吧还在。 很多社会小青年,都喜欢在里面厮混。 出事那晚,酒吧里人很多。 说是有两个小太妹,年纪不大,颜值爆表,打扮得又野又辣,在舞池里非常晃眼。 果不其然,就招惹到了一群喝多了的小流氓。 本来这种事在酒吧里也不算稀奇,可这两个姑娘性子烈得很。 其中一个小太妹挺身而出,抄起酒瓶子就与小流氓们厮打起来。 想也知道,小太妹怎么可能是那群流氓的对手? 过了没几招就被摆平,拖进了酒吧后巷。 那里,是监控死角。 他们扒光了她的衣服。 结果,兴许是这些小流氓嗑嗨了,并没有对小太妹的身体产生那种兴趣,而是在她身上干了更惨绝人寰的行为。 扎针! 最终,小太妹是被生生折磨致死,或者说是被注射过量,毒死的! 帖子的最后,还附上了一张当时小太妹死亡后的特写照片,关键部位和脸部都打了马赛克。 应该是从一些特殊的渠道,泄露出来的。 可刘年看的是触目惊心。 因为照片上那具惨白的躯体,早已血肉模糊,密密麻麻都是针眼,青紫一片。 少说,也得扎了一百多针吧! 而另一个小太妹,也没好到哪去。 本来是跑了。 可这群小流氓将前面那个虐待致死后,意犹未尽,追了几条街,在一个死胡同里找到了她。 具体过程帖子里没写,似乎是怕被屏蔽,但当时警方的通报里,提到了四个字:残忍至极! 从那之后,夜红酒吧就被查封了。 过了两年,风头稍微过了点,又有新的老板不信邪,承包过去,打算再干一番。 可就在这时,怪事开始频频发生了。 先是厕所里半夜总传来哭声,而后顾客喝的酒,无缘无故就变成了一杯血。 还有那后巷子,那里本来就黑,又没有监控,是很多醉鬼子们,干些龌龊之事的地方。 可那段时间,凡是进了后巷子的人,几乎都没能活着出来,只有一个幸存者,但后来疯了。 据他的疯言疯语所说,后巷子里,有女鬼! 浑身都是针眼的女鬼! 帖子到这就没了下文。 不过之后的事情,刘年也略有耳闻。 酒吧一直荒废到现在,成了著名的恐怖打卡地,没有人再敢接手,也成了南丰市的禁忌。 刘年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些事确实很惨啊! 他心里本能的对号入座。 五年前,小太妹,性格刚烈…… 他颤抖着手,再次点开了那张,惨死的女孩特写照片。 虽然画质模糊,但他把图片放大,再放大。 顿时眼神凝住了。 因为他看到在女孩那血肉模糊的腰间侧面,在一片淤青和针孔之中,正好有一个类似蝴蝶的刺青。 而这个刺青,位置、形状…… 八妹的身上,也有! 第56章 寻求办法 刘年暗叹口气,其实从最初八妹发布任务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猜到了。 她肯定是夜红酒吧被害者的其中一人。 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最惨的那个。 那种非人的折磨,光是看文字描述都让人头皮发麻,更别提亲身经历了。 刘年靠在电脑椅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开始用手机翻找当年那些行凶者的下场。 网络是有记忆的,虽然事情过去了五年,但稍微费点功夫还是能扒出来。 大部分参与者都被警方绳之以法,目前都在监狱里踩缝纫机。 还有两个死于非命,看报道说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刘年盯着手机,若有所思。 看来八妹没有像九妹那样,化成厉鬼后去疯狂报复。 狱中那几个活得好好的。 这个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小太妹,居然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她并没有把复仇看得那么重,反而把执念,放在了其他地方…… 李警官,还有……段山河。 这两人一个兵一个贼,到底有什么联系? 李警官是八妹的父亲,这层关系刘年已经知道了。 那段山河呢? 作为南丰市的地下皇帝,夜红酒吧这种销金窟,肯定在他的势力范围内。 当年那件事,是不是也有他的影子? 或者是,他也参与了? 刘年放下手机,闭着眼盘算。 如果是那样,八妹让我去扇他耳光,这报复手段未免也太轻了点。 还有一白天的时间。 这么贸贸然去夜红酒吧,以八妹现在虚弱到随时可能消散的状态,怕是必死无疑了。 那是她的伤心地,也是她的埋骨地。 再加上连八妹口中的“大家伙”,这就跟送外卖的不看路,直接往大货车轮子底下钻没什么区别。 对于必死的局,刘年不能坐以待毙。 可能怎么办呢? 真去庙里求个平安符? 再去古玩市场淘把桃木剑? 荒唐! 他睁开眼,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手指下意识地点开了自己的直播间论坛。 虽然没开播,但里面仍旧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大家讨论的话题只有一个:明晚的生死pk。 “抓鬼小分队”那厮,在自己举报三连的手段下,直播间被封了两天。 可惜的是,封禁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今晚他的直播间就能解禁。 到时候,这货肯定会变本加厉地造势。 刘年划拉着屏幕,看着那些要把他捧杀或者等着看他笑话的帖子,心里毫无波澜。 都要死的人了,还在乎这个? 突然,刘年手指停在了一个昵称的上面,心里冒出些许想法。 道门十九叔。 每次自己直播遇到真家伙的时候,这人都像开了天眼一样,总能说出点门道来。 这个人……会不会有什么办法呢? 刘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看这人都像是个神棍,隔着网线装高人谁不会啊? 可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路子能走了。 应对今天晚上的行动,他手里是一张底牌都没有。 难道? 赌一把? 死马当活马医,看看这个神棍有什么高见? 万一是个隐世不出的高人呢? 刘年心里没底,将信将疑地点开道门十九叔的头像。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发了条私信过去。 刘年:十九叔,今天是否有时间?详谈? 信息发出去,刘年就把手机扔到桌上,准备去泡碗面。 这种装高冷的大佬,一般回复都慢,指不定还得端个架子。 没想到,手机还没脱手,“叮”的一声就响了。 秒回。 刘年抓起手机一看。 道门十九叔:你遇到事儿了! 只有短短六个字,却看得刘年眼皮子直跳。 刘年笑着摇头。 这位的逼格还是这么高啊! 这不废话吗? 没遇到事儿谁大半夜找你? 不过对方既然能秒回,说明这会儿也没睡,或者说,正等着他呢。 刘年:的确,想求破解之法!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几秒。 道门十九叔:见面聊吧! 回完这句话,紧接着发了个位置过来。 刘年点开一看。 南丰城北,清心观。 刘年盯着这个地名,脑海里搜索着相关记忆。 有印象。 这是一个为数不多的,没有被开发成旅游景点,不用买门票就能进的道观。 就在城北的那座老山上,位置挺偏。 不过他没去过,只是听说那里想要祈福的人倒是不少,可观里的道士脾气怪,接待量极低。 经常把香客拒之门外。 这么有个性,应该是一个正经道观。 这还得得益于这段时间送外卖啊,南丰市的大街小巷,就没有刘年不熟悉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看床铺。 九妹依旧处于半透明的灵体状态,忽明忽暗,睡得很不安稳。 而八妹早已不知去哪休眠了,床上只留下一块浅浅的压痕。 刘年咬了咬牙,掐灭烟头。 换衣服,出门。 凌晨四点的街道,冷清得像个鬼城。 刘年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城北。 清心观离他的出租屋不算太远,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开出了市区。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 清心观依山傍水,倒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 刘年付钱下了车。 看了看时间,这才早上四点多啊!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山里的雾气还没散。 估计里面的道士们,都没起床呢吧? 道门十九叔竟然秒回? 看来也是个修仙党,或者是年纪大了觉少。 他裹紧了外套,缓步走到观门口。 这一看,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山门还没开,外面的空地上竟然支起了不少帐篷。 里面隐约传来鼾声。 这些都是来祈福的,打算抢上头香的香客。 这些人很虔诚,竟然为了抢头香,在外面露宿一宿。 刘年心里嘀咕,难道这里的道士,真有什么本事? 不然怎么能让人这么死心塌地? 绕过帐篷,刘年缓缓走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 石阶有些年头了,坑坑洼洼的,两旁也没有路灯,只能借着微弱的晨光前行。 远远地看向门口。 这清心观的庙堂,看起来非常简约。 或者说,简陋。 庙门不大,木漆斑驳,墙也不高,甚至还能看到几处修补的痕迹。 里面的建筑隐约看去,也不是什么宏伟壮观的景象,只有几间青砖黛瓦的平房。 果然没开发的地方,都不怎么花里胡哨。 比起那些金碧辉煌、进门先交一百块钱门票的大寺庙,这里反倒多了几分出尘的味道。 快登到庙门之时,刘年停下脚步,向前看去。 庙门口,正有一位老者,负手而立。 此老者,身穿一身蓝色道袍,脚踩十方鞋。 满头白发扎成了道教的发髻,插着一根木簪。 那白发之间,无一根黑发掺杂,银亮如雪。 面容严肃古朴,皮肤却异常红润紧致,丝毫不见老态。 真可以用道骨仙风,鹤发童颜来形容。 此刻,晨风吹动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老道士目不斜视地盯着刘年,脸上毫无表情,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 刘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咽了口唾沫。 心里猜测。 这位,大概就是道门十九叔了! 第57章 指点迷津 老道士见刘年走上来了,没言语。 直接转身,宽大的道袍袖摆甩动,迈过门槛进了庙门。 那背影,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 刘年心里琢磨,这逼格,这架势,有点世外高人的意思。 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哆嗦。 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快步跟上。 这一脚踏进清心观的庙门,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原本在外面看着,这道观破败不堪,墙皮脱落,也就比农村的土地庙稍微大点有限。 可进了里面,却是豁然开朗。 入眼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往后看,建筑极多,层层叠叠。 虽说大多都是些一层的小平房,青砖黛瓦,看着有些年头,但胜在布局规整,错落有致。 老者没在广场停留,领着刘年钻进了一条深邃的巷子。 巷子两侧都是高墙,头顶只能看到一线天。 光线昏暗,深得吓人,一眼望不到头。 刘年跟在老者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清心观在外面看着也就占地几亩,怎么进来之后,这巷子走起来没完没了? 老者带着他七拐八绕,九转十八弯。 这一路上,彻底刷新了刘年对这个破道观的第一印象。 刚才还是幽深的巷弄,转过一个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精致的小石桥。 桥下流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红鲤在水中摆尾。 两岸摆放着造型各异的奇石,周围种满了不知名的花卉,香气扑鼻,却不浓艳,闻着让人心神宁静。 刘年看得直咂舌。 这哪里是道观,分明就是个私家园林。 这造景的手段,没个顶级的园艺大师,根本设计不出来。 看来这道观,也是个不差钱的主。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刘年腿都快溜细了。 老者终于在一座区别于其他平房的建筑前停下脚步。 刘年抬头打量。 眼前这栋房子,的确特别。 虽说也是仿古的风格,但用料考究,红木的门窗,琉璃瓦的顶。 比刚才路过的那些平房奢华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且,这是个二层小楼。 在这清一色的平房建筑群里,显得鹤立鸡群。 显然,这里面住的人,身份肯定低不了。 老者仍旧没有说话,他在房门旁站定,双手垂立,侧过身子让出了位置。 那意思很明显,让刘年自己进去。 刘年看了看那扇半开的红木房门,又扭头看了看老道士。 心里犯起了嘀咕。 难道这位带路的老爷子,不是道门十九叔? 也是,哪有高人亲自在大门口接客的道理? 既来之则安之。 刘年整理了一下衣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屋,就闻到浓郁的药香味儿。 紧随其后的,是满屋子摇曳的烛光。 房间很宽敞,也没开灯。 四周的墙壁上、桌案上,密密麻麻摆放着九十九盏油灯。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古香古色。 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来啦?” 就在刘年好奇观察地形的时候,房间靠里的方向,传来一声懒洋洋的问候。 声音清脆,甚至带着点……稚嫩? 刘年下意识顺着声音看去。 这一眼,差点把眼珠子直接瞪出来。 只见那个方向,是一张巨大的罗汉床。 一个同样身穿蓝色道袍的道士,正盘腿坐在上面。 只是这位道士,长得实在是太“别致”了。 五官精致,浓眉大眼,皮肤白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他手里把玩着一串念珠,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刘年。 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关键是这位道士的年纪…… 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 顶多是个初中生! “你……”刘年张大嘴,指着床上的少年,半天没把舌头捋直,“你是道门十九叔?” 这反差也太大了点吧? 他在网上预想过无数种可能,要么是仙风道骨的老神仙,要么是那种满脸横肉的江湖术士。 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合着网络上不光有装高人的,还有装大辈儿的啊! 小道士见刘年这副表情,也不生气。 他微微点头,缓缓开口,语气却老气横秋: “正是。” “贫道道号:崇元,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刘年脸皮抽搐了两下,一句吐槽实在没忍住: “你成年了吗?就看探灵直播?” “作业写完了吗?” 崇元听到这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他把手里的念珠往手腕上一缠,缓缓从床上下来。 脚上踩着一双布鞋,趿拉着走到刘年跟前。 这身高,也就刚到刘年肩膀头。 崇元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子里,掏了半天。 然后,摸出一张身份证,在刘年面前晃了晃。 “满十八了,这是证据。” 刘年定睛看向身份证。 出生年月那一栏,算算日子,还真就刚满十八岁没俩月。 照片上的人,跟眼前这个少年一般无二。 “我靠……” 刘年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长得……真显年轻啊!” 可不是吗? 这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娃娃脸,怎么看怎么像个孩子。 你要说他还在上小学六年级,刘年都信。 崇元把身份证收回袖子里,双手背在身后,昂着头说道: “贫道乃清心观第十九任传承,自称十九叔,没什么问题吧?” “毕竟,外面那位带路的老者,也要尊我一句师叔的。” 好家伙。 人家不是装大辈儿,人家是真大辈儿啊! 可这时,刘年的心,也是凉了一大半。 自己的命是不值钱,但交到这位还没怎么经历过社会毒打的道门好少年手里,是不是草率了些? 这怎么看都像是个中二少年啊。 崇元似乎看穿了刘年的心思。 他走到八仙桌旁,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坐吧。” “看来你的保命符,出了问题啊。” 此言一出,像是一道惊雷,在刘年耳边炸响。 刘年心中猛地一惊。 难道他看出来了? 他知道八妹和九妹的存在? 刘年有些拘谨地坐在八仙桌对面,屁股只敢沾半个边儿。 崇元单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 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上次你在鬼校直播,我就看出来了。” “你身上要么有什么秘密法宝,要么就是有高人相助。” “不然,就凭你一个凡人,绝对不会活着出来。” 崇元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南丰二中里的那个东西,算是厉鬼中的狠角色。” “很是凶险,岂是凡人能战胜的?” 刘年心中再次惊骇。 这小道士,有点东西啊。 隔着屏幕都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我,运气好!” 刘年干笑一声,试图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崇元笑着摇头。 “既然来了,咱们就直言不讳吧。” “我不喜欢绕弯子,大家时间都挺宝贵的。” “我也可以跟你保证,你现在的苦恼,我能帮你解决。” 刘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道士。 这言谈举止,会不会太老辣了些? 这稳如泰山的气场,怎么可能是一个十八岁青年能表现出来的? “好吧。” 刘年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我……没什么法宝。” 这句话变相回答了崇元的问题。 没法宝,那一定就是后者了。 有“人”相助。 崇元微微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助你的高人,怕也……不是我们的同类吧?” 刘年瞳孔再次一缩。 但同时,心里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猛地跳动起来。 这位道门十九叔,确实不简单! 他真的能看见! “看你阴气缠身,印堂发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土腥之气。” 崇元再次抿了口茶,继续说道: “定是缠上了什么因果。” “唉,也不知道算你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崇元叹了口气,目光直视刘年。 “竟然沾染了阴者的因果。” “虽然她在助你,但其实却在让你不停的涉险。” “人鬼殊途,阴阳相隔。” “好与坏,不好分说啊!” 这几句话,直接戳到了刘年的心窝子上。 不论是八妹还是九妹的任务,可不就是不停地涉险吗? “大师!” 刘年也不装了,表现得极为虔诚。 “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他现在是真想听听崇元有何高见。 崇元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我问你,你的这位朋友,是不是交代你了什么任务?” “正是!”刘年诚恳点头,跟捣蒜似的。 “这些任务里,就有晚上的夜红酒吧?” 崇元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 刘年急忙点头道:“可是我这位朋友……她出了一些变故。” “原本没问题的,可现在她很虚弱!” “嗯。” 崇元微微点头,脸上露出凝重。 “夜红酒吧里,有一个大危机。” “那里面的东西,比你在南丰二中遇到的,还要凶上几分。” “如果你的朋友帮不了你,那你必死无疑啊!” 听到“必死无疑”四个字,刘年的脸色瞬间白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从这位高人口中确认,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绝望。 “大师,救我!” 刘年急切道,甚至想要站起来去抓崇元的手。 崇元却往后一缩,避开了刘年的手。 他脸上那种凝重的表情瞬间消失,转瞬之际换上了市侩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 而是慢悠悠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划拉了两下。 然后,把手机屏幕亮到了刘年面前。 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大大的收款二维码。 “来,咨询费一千。” 崇元晃了晃手机,露出一口大白牙。 “童叟无欺,谢绝还价。” “现金还是扫码?” 第58章 一千块的因果 这一举动,直接给刘年整不会了。 刚才在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人? 这画风转变的也太快了点吧? 上一秒还在指点江山,下一秒就掏出二维码收钱? 刘年嘴角抽搐。 “这……” 刘年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也太直接了吧?你该不会是个神棍吧?” 崇元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 他把手机往前又递了递,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别见怪,这是规矩。” “帮你解决事情,那是逆天改命,是要沾染因果的。” “如果不收钱,这就是人情,我也会深陷其中,被这因果缠身。” “但如果收了钱,这就是桩买卖。” 崇元挑了挑眉毛,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 “钱货两清,因果不沾身,我可独善其身!” 说得那是头头是道,逻辑闭环,让人无法反驳。 刘年惊愕地看着二维码,又看了看崇元那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 怎么感觉自己像个猪? 而这清心观,就是个杀猪盘? 但转念一想。 一千块钱,对于现在的刘年来说,似乎也能接受。 而且眼前这位“道门十九叔”,在他直播间刷的礼物,可远不止这个数。 要是这么算起来,还是自己赚了。 “叮” “绿泡泡到账,一千元!” 崇元听到这声音,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不少。 他并没有看手机,而是缓缓将手机收回袖口,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但这动作在刘年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藏赃款。 不管是真是假,钱都花了,那就得听个响儿吧? 这些钱,权当是还给他当初刷的礼物了。 见刘年转账痛快,崇元脸上的市侩气息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 深邃的眸子,盯着刘年看了半晌。 “说说吧。” “从头到尾,把你的事儿说一遍给我听!” “记住,别跟我耍心眼,漏掉细节,害的是你自己。” 刘年沉吟片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关于那个诡异的相亲群,还有其他的几个姐姐,那是绝对不能说的。 这要是说出来,估计会被当成精神病,或者直接被这小道士抓去切片研究。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讲述起关于八妹的一些信息。 “我这人运气背,前两天倒霉,碰到个女鬼。” 刘年一边观察着崇元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女鬼凶得很,非逼着我给她办事,说是完成了任务才能放过我。” “一共四个任务,我现在拼了老命,已经完成了三个了。” 说到这,刘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这不是演的,是真苦。 “但是最近那女鬼不知道怎么了,看起来特别虚弱,像是随时都要魂飞魄散似的。” “她虽然答应帮我去夜红酒吧,解决里面的大麻烦。” “可看她现在的样子,自保都难,更别说去跟那个‘大家伙’拼命了。” “我怕到时候不仅她完了,我也得跟着陪葬。” 刘年说完,长叹了一口气,两手一摊,一脸的无奈。 崇元听得很认真。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空茶杯,眼神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崇元才缓缓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嗯,听明白了。” 他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接下来,该你听我说了!” 崇元放下茶杯,郑重道。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夜红酒吧里的大麻烦,既然是她的因果,那还的确需要她来解决!” “她交给你任务,说白了,就是她生前的执念!” “你每完成一步,理论上都应该让她的执念消散一分,实力恢复一分。” “可是现在,情况却恰恰相反。” “她的执念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甚至可能因为你的介入,变得更加混乱。” “因此,她现在的实力,远不如她原本的水平,甚至还在倒退!” “可是我已经帮她完成三项任务了啊?”刘年一脸的不解,忍不住反驳道,“我去公墓祭拜了,去给她爸送酒了,甚至还去扇了她仇人的大嘴巴子!” “这每一件,都是按照她说的做的,没打一点折扣啊!” 崇元闻言,微笑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 “任务,只是她以为的执念。” “可这些执念,真的被她消化了吗?” 崇元身子前倾,那张稚嫩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压迫感: “生前的矛盾,不甘,意难平,真的因为你跑个腿送个东西,就彻底消退了吗?” “你觉得,光是形式上的完成,就能填补她灵魂深处的空洞吗?” 听崇元这么一说,刘年彻底愣住了! 他开始回忆之前做任务的种种细节。 在公墓,八妹看到墓碑时那复杂的眼神,是怨恨?是留恋? 在友谊里小区,八妹看到那一箱退回来的二锅头,听到李警官颓废现状时的颤抖和红了的眼圈。 还有在红浪漫,当她看到段山河时,那种想要躲避却又忍不住回头的纠结。 这些情绪,哪里是任务完成后的释然? 分明是更加深沉的痛苦和纠葛! 八妹的执念,显然跟自己的亲情有关,或者是自己的仇敌? 目前她的父亲可以确定是李警官。 她既想关心他,又不敢面对他,这种矛盾一直在折磨着她。 至于段山河那里,情况更复杂,八妹甚至不敢让他看到自己。 虽然按照她的任务要求完成了,可看起来她并没有多开心,实力也没有涨幅。 难道…… 刘年猛地抬起头,看向崇元,眼中闪过一抹明悟。 “你的意思是……” “需要从活着的人入手,真正解决这些执念?” 崇元看着刘年,自顾自地倒茶喝茶,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 老半天,刘年才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似是明白了,又似是没完全悟透。 从活人入手? 这话说得轻巧,可做起来简直是难如登天啊! 李警官那是谁?前刑警,脾气又臭又硬,自己上次去送酒就被关在门外了。 段山河更是个活阎王,去找他?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不用顾虑什么了。” 崇元似乎看穿了刘年的胆怯,语气变得平淡: “现在你小命不保,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是面对两个活人可怕,还是今晚死在夜红酒吧里可怕?” “去帮助她完成真正的夙愿,解开她的心结,提升她的实力。” “只有这样,晚上的大家伙,才可以化解!” “这,就是我给你的建议!” 刘年嘴角猛地一抽。 他还以为这小道士收了钱,会给自己个什么降妖除魔的法宝。 或者更仗义点,亲自出山去撕鬼呢。 结果? 就这? 耍了耍嘴皮子,给自己灌了一碗心灵鸡汤? 这一千块钱,可真好赚啊! 比抢钱都快! 见刘年明白了什么,崇元拍了拍道袍,站起身来。 娃娃脸上再次露出市侩的笑容: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做早课了。” “期待你晚上的直播,放心!我会给你刷礼物的!” “你亏不了,好好表现哦!加油!” 说完,他也没等刘年反应,直接冲门外喊了一句: “师侄!送客!” “嘎吱——” 红木房门应声而开。 刚才那位道骨仙风、满头白发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刘年仍然处于一种蒙圈的状态。 被这一老一少两个道士这么一折腾,脑子更乱了。 心里面全是八妹的夙愿、李警官的臭脸、段山河的猪头…… 乱成了一锅粥。 他机械地站起身,一路跟着老者往外走。 来时觉得惊艳的园林风景,此刻也没心思看了。 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感觉这个任务不好弄啊! 这简直就是个必死局。 去找李警官? 他本来就是个倔种,自己难道要跑过去跟他说:叔,其实你闺女没死透,就在我身边飘着呢,她想你了? 估计李警官当时就得给自己按那儿。 去找段山河? 下场恐怕更直接吧? 怕是直接会被剁碎了喂狗,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难啊……” 一路上,刘年浑浑噩噩,脚下像是踩着棉花。 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出的那条深巷,怎么跨出的那道庙门。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清心观的山门外。 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现在是夏天,天亮得早。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身上,却没给刘年带来多少暖意。 他看了看手机,还不到六点。 那些在帐篷里露宿的香客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排着队准备抢头香。 喧闹的人声,让刘年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感。 他心事重重地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身体陷在座椅里,脑子还在高速运转。 心里想的,还是先去找谁的问题。 老半天没说话。 前面的司机等的有些暴躁了。 这大清早的,接个活容易吗?上来个哑巴? 司机扭过头,没好气地问道: “去哪啊哥们?倒是给句话啊,不说话表可一直走着呢!” 被司机这一吼,刘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友谊里!” “得嘞!坐稳了!”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刘年给自己吓了一跳,猛地坐直了身子。 友谊里? 那是李警官住的地方! 自己怎么报出了这个地址? 他张了张嘴,想要改口,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看来,自己的嘴,已经给自己选好了! 相比于那个可能会把他剁碎了的段山河,还是那个脾气臭点的李警官,稍微……安全那么一点点吧? 大概吧。 第59章 早点铺的锅贴 早晨六点半,南丰市的天彻底亮透了。 刘年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友谊里小区的门口,狠狠地伸了个懒腰。 跟那天晚上来的时候不一样,白天的友谊里,多了几分活人气。 小区门口,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大爷正在打太极。 旁边还有几个老太太,正甩着胳膊撞树,后背撞在树干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刘年搓了搓脸,把这一宿没睡的疲惫感强压下去,迈步往里走。 一路轻车熟路,也没再遇上什么穿运动服的“热心肠”老太太。 到了1号楼楼下。 那天的白事帐子灵棚,都已经撤了个干净。 地上还残留着些没扫干净的纸钱灰烬。 除此之外,看不出一点办过丧事的痕迹。 刘年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倒不是怕鬼,主要是怕人。 怕那位脾气比鬼还大的李警官。 “空手上去……是不是不太礼貌啊?” 刘年摸了摸裤兜,心里有点没底。 按理说,登门拜访,怎么也得拎点水果牛奶啥的。 哪怕是两斤鸡蛋也行啊。 所谓礼多人不怪,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可他转念又想起了前天晚上那一箱被拒之门外的二锅头,还有李警官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这位爷,好像对送礼这事儿过敏。 要是真买点东西上去,万一再触了这位前刑警的霉头,估计连门都进不去就得被踹下来。 “算了,要命的时候,还要什么脸?” 刘年把心一横,抬脚上楼。 到了302门口。 刘年抬着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现在才不到七点。 万一人家还没起呢? 万一这位爷有起床气呢? 别一会儿李警官把那一肚子起床气都撒自己身上! 要不……再等等? 正当他犹豫不决,萌生退意之时。 一只宽厚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劲儿极大,五指像是铁钳一样,瞬间锁住了他的琵琶骨。 刘年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都炸了起来,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熟悉的触感。 这专业的手法。 除了那位逮过自己两次的李警官,还能有谁? 刘年僵硬地脖子,缓缓回头。 只见李旭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一个冒热气的塑料袋。 满脸的络腮胡子比上次见更乱了,眼袋有些浮肿,显然是没睡好。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鹰。 “我说你小子,怎么贼心不改啊?” 李旭上下打量了刘年两眼,眉头拧成个川字。 “前天刚把你轰走,今天又来?你是属狗皮膏药的?” 刘年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身子往旁边缩了缩,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李叔……早啊。” “早个屁。” 李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手一挥,直接把刘年拨拉到一边。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地插进锁孔。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防盗门应声而开。 李旭推开门,没急着进去,而是回头瞥了刘年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但也多了点别的东西。 或许是无奈,或许是看这小子太执着。 “愣着干嘛?进来吧!” 这一嗓子,听在刘年耳朵里,简直如同天籁。 没赶人! 这就是胜利的第一步啊! 刘年心中大喜,赶忙点头哈腰地跟了进去,顺手还很懂事地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的陈设跟前天晚上见的一模一样。 老旧的布艺沙发,茶几上甚至还摆着上次那个没洗的茶杯。 整个屋子都透着单身汉特有的凑合劲儿。 李旭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扔,那是一袋子锅贴,皮薄馅大,焦香味儿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他又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 “也没预备你的份,既然赶上了,就凑合吃一口吧。” 李旭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将其中一双筷子递了过来。 刘年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筷子,也不敢多话。 “谢李叔。” 他是真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肚子里早就空了。 刘年也不客气,夹起一个锅贴,蘸了点醋,直接塞进嘴里。 李旭嗤笑一声,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夹起一个,大口嚼了起来。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咀嚼的声音,还有筷子碰到盘子的轻响。 这种沉默有些压抑,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和谐。 就像是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不得不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大概过了十分钟。 塑料袋里空了。 刘年缓缓放下筷子,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接下来该聊正事了,可这开场白实在是太难琢磨。 李旭抽了张纸巾,胡乱地擦了擦嘴上的油,又点了根烟。 “你小子够有诚意的,为了答谢我,跑两趟?” 李旭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呃……呵呵,其实……” 刘年干笑了两声,手心开始冒汗。 “其实……是有点儿事儿,想跟您打听打听。” “有屁快放!” 李旭把烟头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语气骤然转冷。 “我知道你没安好心。不过我可把话撂这儿,我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无职无权。” “你要是想走后门、捞人,或者是办事,在我这儿行不通!” “出门左转是派出所,右转是居委会,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没留半点情面。 刘年苦笑一声。 这位爷的防备心,还真不是一般的重。 “您误会了,我不是来办事的。” 他环顾了一圈这空荡荡的屋子,试探性地问道: “您……一个人住?” 李旭眉头一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废话,这里面哪还有别人?你看见鬼了?” 听到“鬼”这个字,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光看见了,还是您闺女呢! 但他不敢这么说。 “我之前……去局里打听了一下您。” 刘年把话头往回拽了拽,声音压低了几分。 “您女儿……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李旭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还有些慵懒的坐姿,猛地绷紧。 那双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打听我?” 李旭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可怕。 他死死地盯着刘年,满是狐疑和警惕。 “我跟你,没什么交集吧?之前是抓过你两次,可也都按规矩给你放了。” “我怎么对不住你了?你要查我的底?” 屋子里的气温瞬间降了好几度。 那种老刑警特有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朝刘年涌来。 刘年呼吸都有些困难,后背瞬间湿透了。 “没……您别误会!” 刘年赶忙摆手,急得脑门上都冒了汗。 “我只是听说了您的过往,觉得……觉得挺惋惜的,嘿嘿……惋惜!” 这解释苍白无力,连刘年自己都觉得假。 果然。 李旭听到“惋惜”这两个字,脸色不仅没缓和,反而变得铁青。 “我教子无方,没什么好惋惜的!” 李旭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刘年。 但他胸口的起伏,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那是他心里的一根刺,碰不得,拔不掉。 刘年知道,自己这是踩雷了。 但这雷,必须要踩。 如果不把脓血挤出来,这伤永远好不了,八妹的执念也永远解不开。 “您女儿的案子……都办完了?” 刘年硬着头皮,又往前试探了一步。 李旭转过头,眼神如刀。 但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办完了。那些畜生,活着的都抓了,也判了。” 说到这,他再次上下打量起刘年来。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眼前这个小伙子,跟自己的女儿年纪相仿,也是个混不吝的主儿。 “怎么?你认识我女儿?” 李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 刘年心脏狂跳,手心里的汗已经把裤子都攥湿了。 到了关键时刻了。 “算是吧!” 刘年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您女儿……是不是叫李星彩?” 这三个字一出口,空气再次凝固。 李旭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眼神开始变得迷离,甚至带着慌乱。 “是!” 果然! 自己猜的全对! 刘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沉重。 既然确认了身份,那就只剩下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那您之前……很喜欢喝二锅头?” 刘年再次抛出一个问题。 这问题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甚至有点莫名其妙。 但李旭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警惕,那现在就是充满了敌意和防备。 他非常警惕地看向刘年,那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个极度危险的嫌疑人。 老半天,他才严肃地问道: “你小子绕什么圈子?”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别跟我这儿吞吞吐吐的!” 直接说? 刘年看着眼前这位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心里犯了难。 这咋直接说啊? 说您闺女变成厉鬼了? 说她现在就在我家里躺着,将来还有可能变成我女朋友? 这话说出来,估计李旭能直接把他毙了。 “您……” 刘年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块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您……想女儿吗?” 这话说出来的瞬间,刘年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这问的是什么废话? 哪有当爹的不想闺女的? 可偏偏就是这句废话,却让李旭的身体猛地一颤。 脸上原本严肃紧绷的表情,瞬间崩塌。 那种悲伤,不是流于表面的哭泣,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力。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烟盒,却抓了几次都没抓稳。 最后,他索性放弃了,双手用力地搓了把脸,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说吧。”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都说出来!” “不管接下来你说了什么,我都听着!”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又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 那是一个父亲,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年像是抓到了机会,赶忙确认道: “就算是……您不理解,不认可,也可以说吗?” 李旭微微点了点头。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审判。 刘年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既然到了这一步,那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为了八妹,也为了眼前这个可怜的老头。 他咽了下口水,一字一顿地说道: “上次,那箱子二锅头……” “是你女儿,让我送的!” 第60章 回忆(一) “你放屁!我女儿她五年前就……” 李旭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但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刚才刘年的话,太毒了。 女儿送的酒? 这简直就是在往他心口窝上捅刀子。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谁送的?” 刘年忍着想要逃跑的冲动,强迫自己直视着李旭的眼睛。 这时候要是怂了,那就前功尽弃了。 “您没听错。” “是您女儿,李星彩,交给我的任务。” “她让我送一箱二锅头给您,但是……” 刘年顿了顿,看着李旭已经握成的拳头,加快了语速: “如果您收了,我的任务就算是失败了。” “只有您没收,这任务才算成功!”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旭原本瞪得滚圆的眼睛,慢慢眯成了一条缝。 眼前这个小子的话,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上扎了一下。 不疼,但钻心。 “我女儿出事后,我亲自给她收的尸,你小子少跟我......” “我知道您不信。” 刘年没有退缩,反而打断了他。 “她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去南丰公墓,拜祭她自己。” “我是从墓碑上,知道她名字的!” 李旭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个任务,就是给您送那箱二锅头!” “而第三个任务……” 刘年盯着李旭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去给她的仇人,段山河,一个大嘴巴子!” “我也去了!我也抽了!” “当着他一百多个小弟的面,我骑在他身上抽的!” “李叔!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最后这一句,刘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他豁出去了。 妈的,横竖是个死,还怕个球啊! 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与其唯唯诺诺被赶出去,不如把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李旭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半截香烟挂在嘴唇上。 段山河? 南丰地下皇帝? 这小子去抽了段山河的大嘴巴子? 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吃锅贴? 如果是以前,有人敢当着他的面编这种离谱的故事,他早就拷上了。 可现在。 这话里行间,牵扯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对的上。 公墓、二锅头、段山河……还有星彩。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词汇,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而线的那头,系着的正是他死去的女儿。 他当了半辈子刑警,信的是证据,是逻辑,是唯物主义。 可这一刻,他坚守了几十年的防线,动摇了。 李旭用力地向后靠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 “所以……” “你到底,想干嘛?”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垮掉的男人,心里也不好受。 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软。 “我想知道一切。” “关于李星彩的所有!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父女的关系到底怎样?” “她跟段山河的仇怨是怎么来的?” “还有……” 刘年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你们的家,到底是怎么破碎的?” 这些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轰向李旭。 李旭缓缓转过头,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为了,帮助您的女儿。” 刘年终于不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道: “为了消除她生前的执念!” “生前的……执念?” 李旭喃喃自语,重复了好几遍这个词。 执念。 人死如灯灭,哪来的执念? 可如果真的有呢? 如果那丫头真的还在某个角落看着自己呢? 李旭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烟盒。 摸了个空。 烟盒早就在刚才被他捏扁了。 刘年眼疾手快,赶忙从兜里掏出那半盒华子,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李旭低头,把烟点着。 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李旭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穿透了岁月的迷雾,回到了很久以前。 “其实,我那点儿破事儿,局里的老人都知道。” 李旭眯着眼,看着天花板。 “可是我说出来,就能解开她的执念?” 他还是不信。 或者说,他不敢信。 “试试看!李叔!” 刘年诚恳地劝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们活着的人,总得为死去的人做点什么,试试看吧!” “万一……万一她就在听着呢?” 听到这句话,李旭夹烟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显然,他被说动了。 “我年轻那会儿,刚从警校毕业,分到了市局刑警队。” “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头总烧着一团火。” “一颗心全扑在案子上,就想着除暴安良,当个大英雄。” “觉得只要穿上这身皮,那就是正义的化身,就没有办不了的案子,抓不到的贼。” 刘年静静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出。 “一天晚上,我们接到报案,说是城南的一个酒吧里有人聚众斗殴。” “到了地方一看,酒吧里聚了上百号人,酒瓶子板凳腿满天飞。” “两伙人打得不可开交,遍地都是血。” “起因,是因为一个女人!” 李旭顿了顿,眼神里的光暗淡了几分。 “其中一伙人,带头的,就是还没发迹的段山河。” “那时候他也就是个看场子的小混混,没现在这么大排场。” “结果没等他们分出胜负,全让我们给摁那了。” “那个引起祸端的女人,也被带了回来。” 李旭转过头,看着刘年,眼神复杂: “那个女人,就是星彩她妈,沈溪月!” 刘年心中猛地一震。 沈溪月?八妹的母亲? 没想到八妹的母亲,当年也是个混迹江湖的小太妹? 而且…… “后来经过突击审讯,录口供。” “我们才搞清楚,星彩她妈,原本是段山河的女朋友。” “就因为另一伙的大哥看上了沈溪月,动手动脚,段山河才发了疯似的带人火拼。” “段……段山河的女朋友?” 刘年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一直以为,应该是八妹在混社会的时候被段山河欺负了,或者段山河是她的老大。 然后出现了什么不公的事,这才让自己去扇他嘴巴。 可现在这剧情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八妹的亲妈,居然是段山河的前女友? 那这关系…… 岂不是说,段山河差点成了八妹的后爹? “很惊讶是吧?” 李旭苦笑一声: “我当时知道的时候,比你还惊讶。” “那天晚上,我在局里忙活到后半夜。” “离开局子的时候,路过拘留室旁边的走廊。” “我无意间看到,沈溪月和段山河在吵架。” “具体吵什么我没听全,但最后,沈溪月甩下一句分手,我是听的真真切切。” “沈溪月,似乎看见我在那偷听了。” “说实话,当时挺尴尬的。” “我那时候心思都在案子上,根本没心思管别人的破事儿,也就没当回事。” “可谁知道,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李旭又点了一根烟,这次他吸得很慢。 “从那之后,每天晚上下班的时间,沈溪月都在市局大门口等着。” “不管刮风下雨,她就在那等着。” “有时候我有任务,很晚才会下班,甚至通宵。” “她就一直在门口的传达室里跟大爷唠嗑,跟看门的警卫关系处得不错。” “一开始我躲着她,后来实在躲不过去了。” “我问她,你老等我干什么?我抓了你男朋友,你还赖上我了?” 李旭突然笑了: “你猜她怎么说?” 刘年摇摇头。 “她说,她跟段山河已经分了。” “她说,我一身正气。” “她说,想让我送她回家,跟在我身边,她有安全感!” 安全感。 这个词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混迹在帮派边缘的女孩来说,或许真的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当时的我,很年轻,二十出头,正是虚荣心爆棚的时候。” “沈溪月长得是真漂亮,每次我一出大门,她就迎上来,给我递水,给我擦汗。” “旁边的同事们都起哄,羡慕我,开我和溪月的玩笑。” “说什么警民一家亲,说什么美女配英雄。” 李旭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 “你知道的,年轻人,脸皮薄,又经不住旁人这么拱火。” “再加上沈溪月那股子死缠烂打的劲儿,让我的心里也有了点想法。” “但其实当时没多大的心气儿,总觉得她是混社会的,跟我不是一路人。” “但架不住女追男隔层纱啊。” “她天天来,风雨无阻,给我送饭,给我洗衣服。” “久而久之,我们就开始交往了。” “自那之后,事情发展得很快,甚至有些失控。” “我们很顺利地确定了关系,然后见家长,结婚。” “只不过,结婚后我才发现,日子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李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工作忙,你也知道,那是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 “很多时候,都是她主动找我,给我打电话,来局里看我。” “而我,成天不着家,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人影。” “我们的关系怎么说呢……” 李旭斟酌了一下措辞: “就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熟悉的陌生人。” “很少有共同话题。” “我说案子,她听不懂;她说那些家长里短、时尚穿搭,我也不感兴趣。” “两个人也很少见面,甚至连吵架的机会都不多。” “直到一年多以后,溪月怀孕了。” “十月怀胎,她顺利地生下了个女儿。” 说到这,李旭抬起头,看着刘年,眼眶微微发红: “那个孩子,就是星彩。” 第61章 回忆(二) “星彩那孩子打小就听话,总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悠。” 李旭眯着眼,回忆着。 “她长得随她妈,好看!” “可自从有了孩子,我和溪月的关系,就更淡了。” “我在家的时间本来就少,结果仅有的空闲又都给了孩子,我和她,几乎成了合租的室友,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说到这,李旭的脸上,流露出落寞。 “日子就这么混着,一转眼,星彩四岁了。” “也是那时候,噩梦开始了。” “那天很平常,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刚踏进单位大门,就觉得不对劲。” “往日里那些跟我称兄道弟的同事,一个个都躲着我走。” “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等我一看过去,他们又立马散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旭苦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我找了个平时关系最铁的哥们,把他堵在厕所里。” “费了好大劲,才从他嘴里掏出了实话。” “他说,昨天晚上市局搞突击检查,在一家高端酒店里查房,结果……” 李旭叹了口气,似乎很不想回忆那段记忆。 “男的是段山河。” “女的……是沈溪月。” 刘年听得心脏猛地一缩。 这剧情,比电视剧还狗血,却又真实得让人窒息。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恍惚。” “昨天晚上我在家,躺在那张双人床上,睡了一整夜。” “可我竟然都没发现,我的枕边人,根本就不在家里!” “那时候年轻,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 “看着同事们那些古怪同情,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儿,终于失去了理智。” “我疯了一样冲回家。” “我质问她昨天晚上怎么回事,问她和段山河到底干了什么。” “我以为她会解释,会哭诉,哪怕是骗我两句也好。” 李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惨笑。 “她没有。” “她反而比我还凶,她指着我的鼻子骂,说这些年她就像在守活寡。” “说我只顾着工作,从来没把她当个女人看。”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吵架,也是最后一次。” “我还记得当时,星彩就缩在沙发角里。” “她只有四岁,却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我们。” “那孩子早熟得让人心疼,她似乎…什么都听懂了。” 李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愿回忆那个画面。 “之后,没多久,我们就离了。” “没过几个月,我就听说,她改嫁给了段山河。” “风风光光的,成了江湖大嫂。” 刘年给李旭的杯子里续了点水,没说话。 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从那之后,我就彻底废了。” “脾气变得越来越差,一点就着。” “在单位里,我看谁都像是在嘲笑我。” “后来在一次审讯里,我没控制住,把犯人打进了医院。” “处分、降职……” “我知道,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年轻时候那些除暴安良的理想,全都被我抛到了脑后。” “我开始恨沈溪月。” “恨到了骨子里。” “甚至……” 李旭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甚至一度怀疑,星彩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 “我魔怔了一样去找过沈溪月,当着段山河那些手下的面,质问她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只说了一句话:想知道?自己去做亲子鉴定啊。” 李旭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捂住了脸。 “我不敢。” “我怂了。” “我怕那张纸出来,证明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于是,我开始逃避,对星彩不闻不问。” “我把对沈溪月的恨,都转嫁到了那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颓废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是在亲手把自己的伤疤撕开,把里面腐烂的肉展示给别人看。 “你送来的那种二锅头,是我当时最爱喝的。” “便宜,劲儿大,喝多了就不想事儿了。” “我每天借酒消愁,一天二十四小时,我几乎有二十个小时都是醉着的。” “家里乱得像猪窝,也没人收拾。” “星彩那时候才几岁啊,她踩着凳子够灶台,给自己煮面吃。” “她经常拿着零钱去楼下给我买酒。” “但她从来没劝过我一句,也没抱怨过一句。” “后来,沈溪月看我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跟我打官司,想要回女儿的抚养权。” “我当时其实已经无所谓了,甚至想着,跟她走了也好,省得跟着我受罪。” “可星彩她……” 李旭哽咽了一下,眼圈有些泛红。 “她在法庭上,死死抱着我的腿。” “她说……如果她再离开了我,那我,还怎么活啊。” 刘年只觉得鼻子一酸,视线有些模糊。 一个几岁的孩子,为了父亲能活下去,放弃了优渥的生活,选择留在烂泥里。 “就这么颓废了很多年。” “星彩也长大了。” “因为我酗酒,不管教,我的前途废了,家也废了。” “就连我的女儿,也变成了满嘴脏话、纹身打架的社会小太妹。” 李旭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盯着刘年。 “你不是想知道我们的家是怎么破碎的吗?” “现在,你知道了。” “这就是我,一个失败的警察,一个更失败的父亲,和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发出“咔哒、咔哒”的走字声。 良久,刘年才轻声打破了沉默。 “您女儿她……挺可怜的。” “可怜?” 李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自嘲地扯了扯脸皮。 “是啊,可怜。” “可老话怎么说来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放着好好的书不读,非要去混社会,我就猜到会是这么个下场。” “可盘踞在我心里的执念,直到她死,我也没敢揭开。”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亲生女儿。” 刘年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还重要吗?” “不管她是不是您亲生的,她都叫了您一辈子的爸。” “不管她是不是您亲生的,在您最落魄、最混蛋的时候,她都没舍得离开您。” “为了让您活着,她放弃了跟亲妈去过好日子。” “这份情,难道还抵不过那一纸鉴定吗?” “是不是亲生的,真的重要吗?” 李旭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流进了胡茬里。 过了好一会儿。 刘年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李叔,您……还有您女儿的照片吗?” “我想看看她。” 李旭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缓缓睁开眼,露出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些茫然,又有些羞愧。 他摇了摇头: “唉!我竟然……没有任何一张她的照片。”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和她合过影,也没给她照过一张相。” 刘年愣住了。 这是哪怕对女儿有一丁点的关心,都不至于连张照片都没有啊。 李旭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 笨拙地划拉了几下,然后递给刘年。 “这里有一张,她母亲沈溪月的照片。” “还是我们年轻时候,曾经的合影。” “我一直存着,没舍得删。” “我女儿和她妈妈长得很像。” “你看看吧,看了她妈,就知道她长什么样了。” 刘年双手接过手机,看向屏幕。 那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画面有些泛黄,像素也不高。 照片背景应该是在某个公园。 里面的李旭穿着警服,没留胡子,看起来很阳光,也很帅气。 跟现在这个颓废大叔简直判若两人。 而依偎在他身侧的美女,烫着大波浪卷,涂着红唇。 绝美的脸庞,带着一股子野性。 刘年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跳了一下。 像! 太像了! 跟八妹足足有七八分相像,尤其是那愤世嫉俗的气质。 沈溪月穿了一件那个年代很时髦的露脐装,紧身牛仔裤。 看起来非常火辣。 刘年的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移,落在了她露在外面的腰间。 突然。 他瞳孔猛地放大,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震动。 一股寒气瞬间炸裂开来。 他盯着屏幕,手指都在颤抖。 “怎……怎么回事?” 刘年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在那张有些模糊的照片上。 沈溪月白皙的侧腰位置,赫然有着一个青色的刺青图案。 虽然不大,但因为露脐装的缘故,露出来了一半。 那是一只翅膀。 一只蝴蝶的翅膀! 位置、形状、大小…… 跟他在网上查到的,那个夜红酒吧惨死女孩,照片上的纹身。 一模一样! 刘年猛地抬头看向李旭,脸色惨白如纸。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有那个纹身?” 第62章 另一个当事人 李旭有些不解,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这个纹身……” 李旭眯起眼睛。 “在我认识她的时候就有了,有什么问题吗?” 刘年没说话,但呼吸却变得越来越重。 如果沈溪月有这个纹身,那网上的那张死者照片…… “李叔!” “当年是你给星彩收的尸,你有没有发现,她的腰间,也有这个纹身?” 李旭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 然后闭上眼,极力在那段最不愿意回首的痛苦记忆中搜寻。 那是一具冰冷、残破的躯体。 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良久。 他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 “好像……也有。” “这孩子叛逆,身上的纹身不少,甚至整个小臂上都是,花花绿绿的。” “当时我……我太伤心了,人都要疯了,哪里顾得上看这么多细节。”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 “可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在她侧腰的位置,确实有这么个东西。” “跟她妈身上的,一模一样!” 刘年闻言,攥紧了拳头。 母女都有? 位置、形状都一样? 那死在夜红酒吧后巷的人…… 到底是女儿李星彩? 还是母亲沈溪月? 刘年对于八妹的真实身份,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疑惑。 一直以来,他都先入为主地认为八妹就是李星彩。 可如果…… 八妹是沈溪月呢? 她们有着同样纹身,同样混迹江湖,同样跟段山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是沈溪月,那这一切的恨意,是不是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刘年感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八妹她,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等到晚上,才能真正揭晓。 八妹曾答应过他,最后一个任务,她会告诉他一切。 刘年缓缓起身。 他感觉胸口堵得慌。 不仅是因为李旭这一家人支离破碎的悲惨经历。 更因为八妹的身份,此刻变得扑朔迷离。 他缓缓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并没有立刻压下去。 他在纠结。 纠结要不要把那个疯狂的决定说出口。 如果不说,李旭可能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和自责里,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如果说了,可能会把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彻底推向深渊。 可是…… 如果不解开这个结,八妹的执念怎么消? 他们的执念,必须要解决! 这不仅是为了任务,更是为了这对可怜的父女,或者是……夫妻? 刘年转过身。 看向沙发上那个颓废的身影。 “李叔,我知道您是老刑警,不信鬼神。” “说实话,我曾经也不信!” “可最近的经历,让我没办法回避这个话题!” 刘年看着李旭疑惑投来的眼神,郑重说道: “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很荒谬,但您不妨相信一次!” “凌晨十二点。” “如果您想见女儿的话,如果您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来夜红酒吧找我!” 此话一出。 李旭的身子猛地紧绷了一下。 见女儿? 真的……能见到吗? 可自己……还敢见她吗? 有资格吗? 刘年不再多言。 该说的都说了,来不来,是李旭自己的选择。 他压下门把手,推开房门,抬脚就要往外走。 可还没等他迈出门槛,一只手正悬在半空,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衔熠熠生辉,看起来三十出头,年轻有为。 正是那天在警局门口,训斥李旭的那个副局长。 也是李旭当年的徒弟。 “师……老李!” 来者见开门的是个陌生的小年轻,明显愣了一下,到了嘴边的“师父”硬生生咽了回去,赶忙改了口。 语气里的恭敬瞬间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冷淡。 李旭听到动静,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门口。 见到来者,他也是一愣。 随即冲着门外使了个眼色。 那人也是人精,瞬间心领神会。 原本有些错愕的脸上,瞬间切换了表情。 眉头皱起,嘴角下撇,露出一副鄙夷又不耐烦的神色。 “老李,单位派我来看看你。” 年轻警官背着手,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势,拿腔拿调地说道: “毕竟你摔个帽子就走了,还有很多案子没交接清楚!” “这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任!” “进来说话!” 李旭板着脸,沉声喝道。 他眼角还残留着泪痕,配上这副凶巴巴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刘年站在门口,诧异地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条子。 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这戏……是特意演给自己看的? “李叔,来客人啦?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李旭没看他,只是背对着挥了挥手。 “嗯,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有分量。 刘年心中一动,知道他听进去了。 他缓缓从来者身边挤了出去。 那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审视,像是在扫描一个犯罪嫌疑人。 刘年低着头,快步下了楼梯。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现在李旭这里的情况,基本都了解清楚了。 但怎么听,怎么觉得这里面有误会。 李旭跟沈溪月之间,绝对没这么简单。 两个人从相识相知,到结婚离婚。 似乎都缺少了一个最本能、也是最重要的环节。 就是解释! 两个人似乎都没有进行过哪怕一次有效的沟通。 李旭是因为工作忙,自尊心强,忽略了家人,但他并不是不关心家人。 他内心深处是爱着沈溪月的,否则也不会保留那张照片这么多年。 而沈溪月她…… 虽然晚上私会前男友,也能说得通。 可奇怪的是,她连句狡辩的话都没有。 既没有承认出轨,也没有解释原因。 就那么硬生生地扛着,甚至主动激怒李旭,让他去做亲子鉴定。 这不像是出轨后的心虚,倒像是在……赌气? 或者是在隐瞒什么更大的秘密? 想到这里,刘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那扇窗户。 他发现。 想要找到真相,光靠李旭这边的回忆是不够的。 那个关键人物——段山河。 似乎成了绕不开的坎儿。 只有他知道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他知道沈溪月为什么会去找他。 可是…… 一想到段山河。 刘年的腿肚子似乎有些不乐意了,一直在那颤,像是装了马达。 “唉!事情都到了这一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刘年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手机。 纠结了老半天,他在通讯录里翻到了备注为“送财童子”的号码。 拨通了黑龙的电话。 结果对方秒接。 “大师!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 电话那头,传来黑龙急切又带着几分惊恐的声音。 “找我?怎么了?” 刘年强装镇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这大嗓门震得耳朵疼。 “大师,我们老大家里的东西,好像还没走!” 黑龙带着颤音说道: “不对,是不止没走,好像还变凶了!” “昨天晚上,老大醒了一会儿,结果对着空气就开始磕头,说胡话。” “现在老大都不敢回家,那个别墅谁也不敢进,一直在我家住着呢!” “您给再看看吧?这事儿要是办不成,兄弟们都得跟着遭殃啊!” 没走? 刘年一愣,站在路边有些发懵。 前天去别墅的时候,八妹可是亲自出手了。 又是放血又是留气息的,那架势,明明是已经“圈地”成功了。 按理说,盘踞在别墅里的青级鬼物,感受到黄级厉鬼的气息,早就该吓得屁滚尿流,有多远滚多远了。 怎么可能还在? 难道那个鬼物头铁,连八妹都不怕? 刘年心里也没底了。 现在八妹没在身边。 他一个光杆司令,手里连个桃木剑都没有。 真要是去了,遇到硬茬子,那不就是送外卖的遇上吃霸王餐的——白给吗? 可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去也得去。 如果不搞定段山河,晚上的夜红酒吧之行,那就是九死一生。 “咳咳,那个黑龙大哥,别慌。” 刘年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人的语气: “那些都是小事,既然我接了这因果,自然会管到底。” “但现在我很需要跟段先生见一面,有些当年的旧事,需要当面问清楚,才能根除祸患。” “不知道方便吗?” “方便,那可太方便了!” 黑龙一听大师肯出手,简直是大喜过望,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我大哥也想见您呢!这两天念叨好几回了,说您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这就派车去接您!还在那个路口?” 刘年一听派车,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这要是让黑龙把车开到友谊里,万一让李旭看见了,那这戏就演砸了。 “不必了,我自己去吧。” 刘年拒绝道: “位置发我!” “好嘞!大师您快点啊,我大哥现在这状态……有点吓人!” 挂断电话。 不到两秒钟,一条定位信息就发了过来。 刘年看了一眼地址。 并不是什么隐秘的豪宅,而是一个名为“龙腾洗浴中心”的地方。 好家伙。 这大哥躲鬼都躲到澡堂子去了? 刘年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龙腾洗浴。” 不管那里有什么牛鬼蛇神,今天,必须得闯一闯了。 为了真相。 也为了今晚能活着回来。 第63章 龙腾洗浴 龙腾洗浴,南丰市的一块金字招牌。 这地方刘年熟,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没少路过,尤其是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厅,看着就让人眼晕。 听说里面极尽奢华,不仅装修得跟皇宫似的,服务更是出了名的周到。 荤的素的,只要你兜里有钱,在这儿就能体会到当皇帝的感觉。 刘年曾经也是心生向往,哪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不想进去见识见识? 可惜呀!兜里比脸都干净,还没那个胆儿。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儿自己不仅来了,还是被人请来的。 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两根盘龙大柱儿,刘年心里唏嘘不已。 “这人生啊,真是没处说理去。” 刚迈上台阶,旋转门里就呼啦啦涌出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光头黑龙。 但让刘年意外的是,黑龙旁边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宽松的真丝唐装,脖子上挂着个大金链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只是那张脸…… 实在是不敢恭维。 肿得跟个发面大馒头似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嘴唇更是翻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要不是那一身的大佬气质还在,刘年差点以为这是刚从猪圈里跑出来的二师兄。 这不正是南丰市的地下皇帝,段山河嘛? 看到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大佬,如今顶着这么个猪头脸。 刘年差点没憋住笑。 这可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啊! “大……大师!” 段山河一见刘年,眼里一阵放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说话还有点漏风。 “可把您给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说着,段山河竟然放下了身段,主动伸手,去拉刘年的胳膊。 这要是让道上的人看见,估计下巴都得惊掉一地。 堂堂段爷,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过? 刘年也不好推辞,任由他拽着往里走,还要保持着高人的风范呢不是? 进了大厅,那是真气派。 水晶吊灯垂下来好几米长,地面是大理石铺的,能当镜子照。 两排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齐刷刷地鞠躬,那声音甜得发腻: “贵宾好——” 段山河根本没在楼下停留,带着刘年直奔顶层的豪华包间。 这包间大得离谱,里面假山流水,光是那浴池就有游泳池那么大。 水面上飘着玫瑰花瓣,热气腾腾。 更要命的是,池子边上还坐着七八个美女技师。 清一色的比基尼,身材那叫一个火辣,白的晃眼。 见到段山河带人进来,这群莺莺燕燕立马围了上来,娇滴滴地喊着“老板”。 刘年哪见过这阵仗? 作为一个母胎单身至今的纯情小男生,他的视线瞬间就被锁死了。 眼珠子瞪得滚圆,不停的咽口水。 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吗? 你们好坏哦!我好喜欢啊! 然而,还没等他多看两眼。 旁边的段山河却是眉头一皱,怒喝一声: “都下去!谁让你们在这儿的?” “没看见大师来了吗?大师是世外高人,不好这口!” “滚滚滚!脏了大师的眼睛!” 这一嗓子吼出去,美女技师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抓起浴巾裹住身子,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偌大的包间,瞬间冷清了下来。 刘年关上的房门,心都在滴血。 谁说我不好这口? 我好啊! 我特么太好了! 你问都不问一句就给我做主了? 他心里那个恨啊,恨自己为了这一百万,非得立这么个不近女色的大师人设。 这下好了,装逼装漏了,福利全没了。 “大师,请坐。” 段山河丝毫没察觉到刘年心里的万马奔腾,恭敬地把他引到真皮沙发上坐下。 刘年强忍着依依不舍的目光,板着脸坐了下来。 黑龙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段山河从茶几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根古巴雪茄,亲自剪好口,双手递到刘年面前。 又毕恭毕敬地给点上火。 刘年深吸了一口,正色道。 “说吧。” “这么急着找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段山河坐在对面,肿胀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他往刘年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 “大师,家里那玩意……好像还在啊!” “我昨天晚上本来睡得好好的,可到了半夜,那种感觉又来了。” 段山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身子抖了一下。 “她就一直在我耳边吹气。” “而且还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听着像是埋怨的话,声音又细又尖,可是怎么听都听不清。” “我一睁眼,屋里啥也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她就在床边站着,死死盯着我!” “吓得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连夜跑到了这洗浴中心来了。” “这里人气旺,阳气重,我寻思能躲一躲。” 说到这,段山河长叹了口气,猪头脸更是皱成了一团。 “大师,我是真没招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刘年听着他的描述,心里也是直抽抽。 这豪华包间,这顶级享受,原来是用来避难的? 有钱人的生活,果然朴实无华且枯燥……还带着点肾虚! 但他面上还得端着。 刘年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段先生不必惊慌。” “鬼物执念未消,缠着你也是正常现象。” “不过你放心,既然我接手了,她肯定不会再害你性命。” “顶多也就是吓唬吓唬你,让你睡不好觉罢了。” 听到这话,段山河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不要命就行。 他赶忙往前欠了欠身子,急切地问道: “那大师,这执念……到底该怎么消啊?” “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缠着我吧?” “我这身体也扛不住啊!” 刘年嘬了口雪茄,看着缭绕的烟雾。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化解执念,就得找到根源。” “有许多陈年旧事,需要你一一道来。” “我了解了前因后果,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操作,对症下药!” 段山河一听有门儿,立马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大师快讲!我知道的,全都告诉您!” “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刘年闻言,微微点头。 他并没有直接问夜红酒吧的事,那样太突兀,容易引起怀疑。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从八妹的身世入手。 “尊夫人……” “你们之前,是怎么认识的?” “我夫人?” 段山河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声音都变了调: “大师,您的意思是……” “现在缠着我的那位……是我死去的夫人?!” 刘年心里一动。 看来这老小子心里也有鬼啊,第一反应就是他老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摆了摆手: “别打岔,我可没这么说!” “阴阳之事,未有定论之前,不可妄言。” “我只是问,你和你夫人当初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对于排查因果,很重要。” 段山河诧异地看向刘年,面露难色。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而且还牵扯到他在道上的起家史,甚至还有些见不得光的隐私。 他实在是不想对一个外人说。 “这……必须说吗?” 段山河犹豫着问道。 刘年见状,二话不说,直接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按,起身就要走。 “不说也罢。” “既然段先生信不过我,那这因果我也不沾了。” “告辞!” 这招以退为进,直接把段山河给拿捏住了。 “哎!别别别!” 段山河吓了一跳,赶紧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拉住刘年。 “大师留步!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他好不容易抓到个能救命的稻草,哪能轻易放跑了? 段山河把刘年按回沙发上,自己重新坐下。 纠结了半天,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最后,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咬了咬牙: “行,既然大师要听,那我就把老底都揭给您看!” “我夫人叫沈溪月。” “年轻那会儿,我们都是在道上混的。” “您应该也明白,那个年代,乱得很。” “一个小混混,一个小太妹,成天在一块玩,混着混着就在一起了!” 说到这,段山河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 “只不过沈溪月她,似乎没怎么看上我。” “我们也就是在一起玩得不错而已。” “她嫌我粗鲁,没文化,说话办事太糙!” “她骨子里傲得很,一直都瞧不上我!” 刘年适时地插了一句: “你夫人的出身怎么样?” “既然瞧不上你,那她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吧?” “那是自然!” 段山河点了点头。 “沈溪月家里是高干,条件好着呢。” “可是她这人吧,天生反骨,挺叛逆的,不想受家里管束,非要跑出来混。” “但她跟那些真正的太妹不一样。” “她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也不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算是……道上混的这帮人里的,一股清流吧!” 刘年闻言,心里暗暗点头。 这跟李警官那边的描述基本能对上号。 沈溪月虽然混,但有底线。 “那后来呢?”刘年追问道。 段山河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后来,我的一个死对头看上她了。” “那孙子不是个东西,对她动手动脚的。”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哪能受得了这个?” “于是我召集了一群人,跟那帮人火拼!” “结果没想到动静闹太大了,条子来了,把我们全给抓了!” 说到这,段山河看了刘年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见刘年面无表情,他才继续说道: “等从局子里面出来,沈溪月彻底爆发了。” “她觉得跟我在一起太危险,也没前途,打算跟我划清界限。” “我当时也是一肚子火,蹲了几天号子,本来就烦。” “既然她要分,那我也没挽留,很干脆就答应了。” “毕竟那时候道上的精神小妹多了去了,我也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虽然沈溪月她长得好看,但她是个金丝雀。”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让我碰,说是要把最宝贵的留到结婚。” “这只能看不能动的女人,分了就分了呗!” 刘年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这些信息,和李警官那边说的完全一致。 看来这段山河在这段过往上,倒是没撒谎。 “之后,我就听说她勾搭上了当年抓我们的那个条子。” 段山河说到“条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我心想算了,她毕竟家世清白,也有文化。” “如果能跟个正经人在一起,走回正道,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我就没再联系她了,也没找过那个条子的麻烦。”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我在江湖上的地位水涨船高,生意越做越大。” “沈溪月这个人,也在我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 “那时候我都快把她给忘了。” 讲到这,段山河的话锋突然一转。 他的身子前倾,那双眯缝眼里透出难以名状的诡异光芒。 “可奇怪的是!” “突然有一天晚上。” “我接到了一个未知来电。” “竟然,是沈溪月打来的!” 第64章 真相 “我当时都愣住了,心想这都多少年没联系了,她找我干嘛?” “结果她开口第一句话就问我:‘段山河,你还喜不喜欢我?’” 刘年眉毛一挑。 来了! 这才是重点! “你怎么回的?”刘年问道。 段山河嘿嘿一笑。 “我那时候虽然身边不缺女人。” “但沈溪月毕竟是我当年的女神啊,又是那种‘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我寻思这么好看的一个姑娘,当初跟她在一起,也没能吃到嘴。” “现在她主动送上门来,问我喜不喜欢。”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 “男人嘛,您懂的。” “我当然就随口说了喜欢!还说了不少甜言蜜语。” 刘年冷冷地看着他,没接话。 “结果她也没废话,直接就给我发来了个地址。” “竟然是个酒店!” “而且还是那种很高档的情侣酒店。” 段山河说到这,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也犯嘀咕。” “这太反常了。” “她都嫁给那个条子好几年了,孩子都有了,怎么会突然大半夜找我开房?” “等,等一下!” 刘年突然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段山河。 “你是说,沈溪月联系你的时候,孩子都有了?” “你们之前,从来没联系过?” 刘年抓住了重点。 这时间线,太关键了! 李旭一直在纠结孩子是不是亲生的,甚至怀疑沈溪月早就跟段山河暗通款曲。 可如果沈溪月是在孩子出生好几年后才联系的段山河…… “对啊,就是这么个意思!” 段山河诧异地看向刘年,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 “那时候她闺女都四五岁了,能打酱油了!” 刘年长舒一口气,缓缓地靠回沙发上。 李星彩,不是段山河的孩子。 她是李旭的亲骨肉! 这个折磨了李旭十几年的心结,也是导致八妹家庭破碎的根源,竟然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李旭那个倔老头,如果知道真相,不知道会不会把肠子悔青了。 “你继续说!”刘年摆了摆手,示意段山河别停。 “哦,好!我当时怕有人给我下套!” 段山河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往下讲。 “毕竟她是条子的老婆,我那时候生意刚做大,怕这是个仙人跳。” “于是我留了个心眼。” “我先让小弟去那个酒店附近打听了一下,又查了查那个房间。” “发现没什么条子埋伏,我才敢去赴约。” “我当时心里那个美啊,心想这陈年旧梦终于要圆了。” 说到这,段山河的声音低了下去。 像是遗憾,又像是庆幸。 “可是……” “等我进去之后……” “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刘年心中一紧,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 “不是那么回事儿?什么意思?” “屋里有人埋伏?” 段山河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眼神迷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屋里没人埋伏。” “只有沈溪月一个人。” “但是……” “屋里没我想象中的那种暧昧。”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我刚一进门,还没等说话,她就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一下子给我哭蒙了!” “我本来听上头的,结果她这一哭,我这火气瞬间就灭了一半。” “我当时可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可能干出什么趁人之危的事儿呢?” 段山河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 “哎,吃不着就吃不着吧!我这人虽然混,但从来不强迫女人。” “结果我就坐在床边,安慰了她好半天!” “她讲的,都是家里那点破事儿。” “说那个条子对她不好,整天不着家,把家里当旅馆。” “甚至给她的感觉,那条子根本就不爱她,只是把她当个生孩子的工具。” “我听得这个来气,毕竟是前女友,这心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一下子全消了!” “我就在那陪着她骂那个条子,给她递纸巾。” “正在我们聊得起劲儿的时候,倒霉,还遇上了条子查房!” 段山河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满脸的晦气。 “你说巧不巧?” “我们俩孤男寡女在一个房间,虽然啥也没干,但这关系说不清楚啊!” “领头的直接就给我们带走了!哎!” 刘年微微点头。 这些桥段,都对的上。 只不过,李旭没问,沈溪月也没有解释当晚的事情。 两个人就这么因为一个天大的误会,分道扬镳,毁了三个人的后半生。 “后来,听说沈溪月跟条子拉倒了,净身出了户!” “她一个人,也没工作,日子过得挺惨。”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同情心爆棚。” “也许是因为没得到,也许是因为看她可怜。” “我就去找她,给她送钱,帮她找房子,安慰她,逗她开心!” 段山河的眼神开始变了。 从刚才的轻佻,变成了深情,最后,变成了惆怅。 “溪月她曾说过一句话。” “她说,要是那条子,有我一半对她好,那该多幸福啊?” “我听得不是个滋味,心里酸溜溜的。” “但从那时候开始,我心里就彻底爱上她了!” “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爱,是真想跟她过日子的那种。” “后来,我向她表白,想娶她。” “没想到她答应了!” 段山河说到这,脸上露出了苦笑。 “她跟我结婚后,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那股子傲劲儿没了,变得特别贤惠。” “她不论对我,对家,甚至对我那些糙汉子小弟,都非常好。” “帮我打理生意,帮我管账,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但我明白。” “她也许是因为我对她好,来报恩的吧?” “她,可能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为什么这么说呢?”刘年皱眉不解。 按理说,这应该是个浪子回头金不换,女神下嫁的好结局啊。 “因为她的眼神。” 段山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她看我的时候,只有感激,没有爱。” “而且,她时常偷偷地盯着手机上的一张照片看。” “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小时,边看边掉眼泪。” “那照片,是她跟那条子的合影。” “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问过她。” “她说,那是她俩唯一的一张合影!” 唯一的合影……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段山河说的,就是李旭手机里,也藏着的那张。 那张在公园里,穿着警服和露脐装,略显青涩的合影。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闭环了。 李旭爱着沈溪月,但自卑又自尊,不敢表达。 沈溪月爱着李旭,但被冷落误解,想要寻找慰藉却弄巧成拙。 段山河爱着沈溪月,却始终是个局外人,只能得到她的人,得不到她的心。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悲剧。 “那您夫人……” 刘年心里一颤,很不忍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揭开别人的伤疤。 “她是怎么去世的?” 段山河的身子僵硬了一下。 他大口喘着粗气,似乎那段记忆,比鬼神还要可怕。 “唉!” 段山河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 “她跟我结婚后,虽然日子过得好了,但心里始终放不下孩子。” “可是那个条子不让她见孩子。” “她每天都会偷偷跑去看她女儿。” “在学校门口,在上学放学的路上,躲在车里,远远地看上一眼。” “那是她每天最开心的时候。” “可那晚,她不在!” 段山河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尖锐。 “那天我在外地谈生意,出了点事,受了伤。” “她赶过来照顾我,没在南丰市。” 刘年知道,段山河说的,应该是李星彩惨死在夜红酒吧后巷的那晚。 身为母亲的沈溪月,却因为照顾现在的丈夫,错过了救女儿的最后机会。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女儿过世后,她整个人都变了。”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她病了,身体迅速垮下去。”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每天就坐在窗户前,看着那张合影发呆。” “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段山河说完,整个人都颓废了。 包间里,也陷入了死寂。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这场悲剧里,段山河似乎也没做错什么。 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然后用尽全力去对她好。 却始终没能走进她的心里。 第65章 夜红酒吧门口的叫嚣 “对了,段先生。” 刘年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领,看似随口一提:“上次我给你治病的时候,你看到我的小助理了吗?”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但也是最后的确认。 八妹,到底是谁。 果然。 段山河原本还在追忆亡妻的脸上,悲伤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下意识地往沙发角落缩了缩,声音都在发颤: “墙……墙角那个?” 刘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段山河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起来,显得格外滑稽又可怜。 “不是幻觉?我那时候……看到的不是幻觉吗?” “那个女人,很像沈溪月!太像了!” “但……她不是溪月。” 段山河咽了口唾沫,嘴里有些发苦。 “她更像是……她女儿?!” 话音刚落,段山河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不对啊!” “她女儿已经死了啊!” “为什么会变成你的小助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地下皇帝彻底失态。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某种违背常理的可能。 “大师,你到底是谁?” “你把她带过来……是想干什么?!” 看着段山河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刘年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别紧张!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那小助理,只是跟她们长得像而已,不是她们。” 刘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就是个小主播,混口饭吃,你是知道的。” “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凑巧罢了。” 嘴上这么说,刘年心里却是尘埃落定。 李星彩,就是八妹! 不仅是长相,还有跟她母亲同款的纹身。 所有的线索都闭环了。 既然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也就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 刘年起身,准备离开。 “大师!” 段山河见状,一把拉住刘年的袖子。 “大师,你看我能说的都说了!” “我家那个……到底怎么弄啊?”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抓着自己的手,没有挣脱。 “放心。” “今天晚上,就是了结执念的时候!” 说完,刘年手腕一翻,巧妙地甩开了段山河的手,缓步向包间门口走去。 就在门即将打开的一瞬间,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段先生,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是解开这份执念的关键一环。” “如果方便的话,晚上十二点,来夜红酒吧找我!” “夜……夜红酒吧?!” 听到这四个字,段山河的眯缝眼都瞪圆了。 “大师!您没开玩笑吧?” “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凶地啊!” “您……您可别想不开啊!” “段先生。” 刘年解释道: “如果想彻底解决你的问题,夜红酒吧我一定要去!” “如果,我能活到明天天亮……” “你的事,我一定帮你解决!”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离开。 并没有强迫段山河一定要去。 因为他知道,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段山河不敢不去。 毕竟自己要是死在了夜红酒吧,没人能救得了他。 段山河想活命,就必须得赌这一把。 …… 走出龙腾洗浴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正好。 正是中午,街上人来人往,充满了市井的喧嚣。 刘年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虽然前路凶险,但他此刻心里却反而踏实了不少。 所有的拼图都凑齐了。 八妹的身世、李警官的悔恨、段山河的恐惧。 这些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而今晚,他就要去夜红酒吧,亲手把这个结斩断。 “希望能成吧。” 他对晚上的任务充满了信心。 也对八妹的执念充满了信心。 当然,这一切都要有个前提—— 道门十九叔给的那个法子,别掉链子! …… 时间飞逝。 夜幕降临。 晚上十一点半。 南风市娱乐街的尽头。 这里就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一座庞大却早已荒废的建筑,孤寂地趴在黑暗中。 与几百米外灯红酒绿的娱乐街,形成了鲜明对比。 夜红酒吧。 曾经也是这条街上最耀眼的金字招牌,无数男男女女在这里醉生梦死。 可惜,自从五年前那场惨案发生后,方圆百米的买卖都黄了。 老板们像是躲瘟神一样搬走,只剩下这座孤零零的建筑伫立在此。 可此刻,这座著名的恐怖打卡点门外,却异常热闹。 一群大概十几个人的团队,正在摆弄着各种专业的直播设备。 补光灯将酒吧门口的一小块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打扮花哨的男子,正对着镜头手舞足蹈。 他穿着一件亮片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瓶盖大小的墨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此人,正是那位拥有百万粉丝的著名探灵主播——抓鬼小分队。 “哈喽!家人们!大家晚上好!” 抓鬼小分队把脸凑近镜头,语气夸张: “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我现在身后,是什么地方?!” 镜头一转,对准了身后那扇漆黑深邃的大门,以及上方隐约可见的“夜红”二字。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夜红酒吧!主播玩真的啊?不要命了?】 【这地方可是南风第一凶地啊!听说进去的都没出来!】 【刺激!这才是狠活!比那些剧本主播强多了!】 看着满屏震惊的弹幕,抓鬼小分队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很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 “主播说到做到!绝不玩虚的!” 他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然后狠狠倒过来: “今儿个,我就要和那个叫刘年的小主播,就在这夜红酒吧,来场真爷们儿的较量!” “咱们不论剧本,只论胆量!” “今儿晚上谁要是先尿裤子了,谁就当场退网!彻底滚出探灵界!” 说到这,他故意做出一副四处张望的样子,语气轻蔑: “只不过嘛……现在这个怂包还没到!”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吓破了胆,躲在家里被窝里发抖呢!敢不敢来还是两说!” “老铁们!觉得他不敢来的,公屏上扣个1!觉得他是怂包的,给我把666刷起来!” “房管,帮我@刘年!问问他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我去接他啊?” 主播一阵叫嚣,气焰十分嚣张,唾沫星子横飞。 直播间的人气飞速飙升,礼物特效满天飞。 “约好的凌晨十二点,现在还有二十多分钟,咱们先在外面热热身,等等那个怂包!” 趁着人气高涨,抓鬼小分队话锋一转,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脸上堆满了职业假笑: “可能有人问我,为什么我今天的直播画质这么清晰?连酒吧墙上的霉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嘿嘿,主播刚换了最新款的拍摄手机!” “但这手机可不贵啊,因为它是二手的!成色九九新,价格却只有新机的一半!” “买二手,必须要上xx平台!专业质检,包邮包退……” 【我靠,这广告植入得如此生硬吗?猝不及防啊!】 【刚把情绪烘托到位,你给我来个卖手机的?】 虽然弹幕里一片吐槽,但更多的水友开始起哄刷屏: 【让他赚!这可是买命钱!】 【恰饭嘛,不寒碜,毕竟要是今晚凉了,这钱还得留着买烧纸。】 抓鬼小分队跟弹幕里水友一阵调侃,又把刘年拉出来鞭尸了好几遍。 显然,对于之前刘年“举报三连”导致他封号的事,他心里一直憋着火。 现在,他就要踩着刘年的名声上位,彻底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踩死。 又过了十几分钟。 抓鬼小分队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十一点五十了。 距离正式开始,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他看向街道尽头。 空空荡荡,仍旧没有刘年的身影。 “呵。” 他冷笑一声,对着镜头露出了鄙夷又得意的表情: “看来,咱们这位刘大主播,是真打算当缩头乌龟了。” 第66章 压阵 抓鬼小分队正对着镜头唾沫横飞,把刘年贬得一文不值。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突兀地从巷口传了出来。 这声音不像是两三个人,倒像是千军万马在行进,连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嗯?” 抓鬼小分队眉头一皱,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眯着眼睛朝声音来源看去。 直播间的镜头也随之转动,对准了那片漆黑的巷口。 只见原本空旷的黑暗中,逐渐浮现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足足有上百号人。 这些人步伐整齐划一,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装短袖,胳膊上肌肉虬结,有的还露出一截狰狞的纹身。 虽然发型各异,甚至有的染得五颜六色,但这统一的着装和肃杀的气场,瞬间就让酒吧门口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带头的是两个人。 稍稍落后半个身位的那人,身材极其高大,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颗油光锃亮的大光头。 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这光头就像是一盏明灯,泛着寒光。 抓鬼小分队心里猛地一跳,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这不正是道上赫赫有名的黑龙哥吗? 这可是个狠角色,在南丰市提起名字能止小儿夜啼的主儿。 既然黑龙都只能跟在旁边,那走在最前面那个…… 抓鬼小分队的目光移向正中间那人。 这人同样一身黑色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走路带风,气场强得吓人。 只是…… 当看清这人脸的时候,抓鬼小分队的表情瞬间垮了,甚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太违和了。 这人的气场能打十分,但这长相…… 整张脸肿胀得像个发面馒头,五官都被挤得变了形,嘴唇更是翻着。 活脱脱就是一个猪头成精了。 但这并没有影响来人的身份辨识度。 直播间里的水友们,尤其是南丰本地人,瞬间就炸了锅。 弹幕如同瀑布一般刷过。 【卧槽!这特么什么情况?黑道游行?】 【这气场吓死人啊!隔着屏幕我都觉得腿软!】 【这不会是来干架的吧?在这儿挺好,打死直接喂鬼,连殡葬费都省了!】 【哇塞!带头的那个好像是段山河!旁边那个光头是他的头马黑龙哥!】 【段山河?南丰地下皇帝?!我的天,这可是真大佬啊!谁的面子能把他给惊动了?】 【还能有谁啊,肯定是主播啊!抓鬼小分队!雄起!】 看着弹幕上的吹捧,抓鬼小分队突然有些恍惚。 前阵子,黑龙的确通过中间人找过他,说是家里有点邪乎事儿,想请他去看看,好像是关于他大哥段山河的。 可抓鬼小分队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平日里装神弄鬼还行,真要是遇到邪事,那大概率是要露馅的。 万一没弄好,不仅钱拿不到,搞不好还得缺胳膊少腿。 所以当时他就找借口推了,没敢去。 今天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难道是段山河见请不动自己,打算带着人亲自来“请”自己出山? 他偷偷瞄了一眼段山河。 看着身体挺硬朗的,走路带风,不像是有什么大病的样子。 难道是想让自己给他治这猪头脸? 抓鬼小分队心里一阵迷惑,但此刻段山河他们已经走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如果不表示一下,好像也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装逼机会啊! 地下皇帝亲自带人来现场,这要是能攀上关系,以后在探灵界谁还敢惹自己? 于是,他心生一计。 抓鬼小分队对着镜头,露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 “家人们,看到没?” “我就说今晚这事儿稳了!” “我的至交好友,段山河段先生,听说我要跟人pk,特意带着兄弟们来给我压阵来了!” “看到这排面没?这就是实力!” “这么多兄弟,阳气都很重,今儿晚上这夜红酒吧就算是真有鬼,也得给吓得魂飞魄散!” 这话说的,明显是在告诉网友们,段山河就是冲着他来的。 “大家稍等啊,我去跟段大哥打个招呼!” “毕竟人家大老远来的,礼数不能少!” 这番话一出,直播间再次沸腾。 【主播牛逼!竟然让地下皇帝来给你探班?这面子太大了吧!】 【看来主播以前说的都是真的,这人脉简直通天啊!】 【刘年那个怂包要是看见这场面,估计得直接吓得退网吧?】 看着满屏的“牛逼”,抓鬼小分队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放下直播手机,特意把收音孔捂住,生怕接下来的对话被网友们听见。 然后整理了一下西装,一路小跑来到段山河和黑龙面前。 那姿态,瞬间从刚才的趾高气昂变成了卑躬屈膝。 他先是看向黑龙,毕竟有过一面之缘,更好说话。 “哎哟黑龙哥!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来了?” 抓鬼小分队一脸谄媚。 “来看直播啊?” 黑龙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满是陌生。 “嗯?” 黑龙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才勉强想起这张脸。 之前确实找过这小子,不过这小子架子大得很,推三阻四的。 “你在这直播?”黑龙冷冷地问了一句。 “对啊!对啊!” 抓鬼小分队见对方认出了自己,顿时心花怒放。 “道上都知道黑龙哥喜欢看探灵直播,没想到今天您还来现场看了啊?” “真是有心了!” “我是陪我大哥来的!” 黑龙显然不太想跟他这种小角色废话,敷衍了一句,眼神就开始四处乱飘,像是在找什么人。 抓鬼小分队却没听出好赖话,以为这是机会。 他赶紧把目光转向那个肿着脸的男人,腰弯得更低了。 “您……啊不,是咱段大哥想看啊?” “好说!好说!” “一会儿我就进去,保证给大哥整点刺激的!您就瞧好吧!” 段山河本来就心烦意乱。 他今天来这是为了保命的,哪有心情看什么破直播? 看着眼前这个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小子,他心里就一阵腻歪。 “这人谁啊?” 段山河因为嘴肿,说话有点含糊不清,他不耐烦地扭头问向黑龙。 “自来熟?” 黑龙赶紧凑过去,低声解释道: “哦,大哥,这……是个探灵主播,之前想找他给您看看来着。” “嗯!” 段山河微微点头,既然是同行,那可能认识大师。 他看向主播,努力把眼睛睁大一点: “你看见刘年了吗?” “刘……刘年?” 抓鬼小分队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伙人竟然是冲着刘年来的? 他脑子转得飞快。 段山河这种级别的大佬,怎么可能认识刘年那种底层小主播? 除非……刘年惹到了社会大哥! 看这伙人这架势,显然不是来交朋友的。 这是来找麻烦的啊! 抓鬼小分队心里狂喜。 好家伙,刘年这小子不想活了吧?居然敢惹段山河? 这下好了,今晚不光能探灵,还能看一出暴打刘年的好戏? 到时候自己在旁边煽风点火,没准还能落个人情。 这时候,他手里的直播手机虽然捂着麦克风,但镜头还在晃动。 直播间里的水友们看到主播跟大佬聊得火热,弹幕刷得飞起。 【卧槽,主播真跟他搭话去了?果然认识啊!】 【看那样子聊得挺开心啊,段山河都点头了!】 【主播路子真广,关注了!以后在南丰市横着走啊!】 抓鬼小分队心里美滋滋的,赶紧又往前凑了一步。 “刘年那小瘪三一会儿就来。” 他一脸讨好地陪笑道: “也许,这小子知道您二位来了,吓得今晚都不敢来了!” 见段山河和黑龙都没说话,他以为自己猜对了,更加卖力地表现起来: “两位大哥放心!” “这小子平时就在网上装神弄鬼,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一会儿等我们进去,不用您二位动手!” “我先帮您二位收拾他一顿,保证让他尿裤子!给大哥出口恶气!” 这话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了。 段山河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收拾刘年? 那可是老子的救命恩人! 老子今晚是来求人家救命的,你特么要收拾他? 你这是嫌我活得太长了是吧? 段山河皱着眉,眯缝眼里,射出两道寒光。 他再次看向黑龙,显然是生气了。 黑龙跟了大哥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这眼神的意思。 他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抓鬼小分队一眼。 “滚犊子!” 黑龙怒骂一声,声音大得像打雷: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刘……刘先生的名字?” “别在这儿碍眼!再废话把你舌头割下来!” 抓鬼小分队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把手机扔了。 他一脸懵逼,完全没搞明白怎么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但这既然是黑龙哥发话了,他哪敢多问一个字? 只能缩着脖子,灰溜溜地往后退。 黑龙根本没再搭理他,直接从小弟手里拿过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马扎。 “大哥,您先坐着等会儿。” “估计大师一会儿就来了!” “嗯!” 段山河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马扎上。 抓鬼小分队见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回到了直播镜头前。 虽然刚才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只要我不说,网友们就不知道。 他换上了一副得意的表情,对着镜头说道: “兄弟们,打完招呼了!” “段大哥说了,让我好好直播,他就在这儿看着!” “还说谁要是敢捣乱,就是不给他面子!” 他拿起手机,对着镜头一顿吹牛,把刚才那点尴尬掩饰得天衣无缝。 “我跟段先生,那是过命的交情,刚才他还问我累不累呢。” 这话一出,弹幕里又是一片“666”。 网友们毕竟不在现场,听不到刚才黑龙的怒骂,只能看到主播跟大佬说了几句话,然后大佬就在门口坐下了。 这看起来,还真像是给主播压阵的。 抓鬼小分队看着满屏的礼物,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十一点五十七。 距离午夜十二点,就剩下三分钟了。 可街道尽头,依然空空荡荡。 刘年,还是没有出现。 第67章 直播打脸 其实早在十五分钟前,刘年就已经到了。 他缩在马路对面的一条幽暗巷子里,透过斑驳的树影,盯着夜红酒吧的大门。 只是从头到尾,他都没看到八妹的影儿。 “这姑奶奶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刘年心里直犯嘀咕,手心全是汗。 这么重要的时刻,千万别放我鸽子啊! 没有八妹帮忙,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往里闯呀! 夜红酒吧这地方,他一个凡人进去,那不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就现在这个情况,就算有八妹傍身,能不能活着出来都得两说。 就在他犹豫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刘年回头。 只见李旭正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 “你小子又不老实了?” 李旭皱着眉,目光越过刘年,看向远处的酒吧大门。 “大晚上来这儿干嘛?又打算直播骗钱?” 他仍旧是老一套,像审犯人似的审问起刘年来。 刘年却笑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倔老头,嘴上说着不信,身体倒是挺诚实。 “李叔,您既然来了,就说明您信我。” 刘年压低声音说道: “今晚,是来解开执念的,也包括您的。一会儿您就把手机打开,看我直播。” “不论您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要进去!” “里面太危险,您这身子骨扛不住。” “危险?” 李旭眉头拧成了疙瘩,往前逼近一步。 “危险你还去?要是真有危险,我就更应该进去!我可不怕什么牛鬼蛇神!” “不是,里面的危险您搞不定的!那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刘年急得直挠头,这老头倔起来简直像头驴。 “哎呀……总之!一会儿我进去直播,您在外面看,一切因果矛盾,今晚就都化解了,您明白了吗?” 李旭狐疑地看着刘年,显然没被说动。 “李叔!” 刘年看了看表,还剩三分钟,把心一横,直接把话说死了。 “您既然来了,就是打算信我一回!您放心,我绝不会搞出什么大乱子来的!” “要是出了什么乱子,您就直接给我拷上,送局子里去,我绝无二话!” 李旭盯着刘年看了半天,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巷子口的墙边,靠在上面,掏出一根烟点上。 不再阻止了。 刘年松了口气。 这就是默认了吧? 他再次观察了一眼周围,发现还是没有八妹的身影。 不能再等了,任务规定十二点,没时间了! 刘年把心一横,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离开了幽暗的巷子。 可刚走出巷口,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好家伙,现场简直是人山人海。 刚才那压抑诡异的气氛,直接被打破。 他震惊地看着抓鬼小分队团队那十几个人,看着已经把周围照的大亮的补光灯,再看看一旁黑压压的一百多号黑衣大汉。 傻了! 这气氛都烘托好了,怎么到了现场,成了联欢会了? 这合理吗? 这帮道上混的是来探灵的还是来拆迁的? 见到刘年来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黑龙。 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个箭步就到刘年身边,刚想开口打招呼。 结果抓鬼小分队却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抢先一步挤了过来。 这货举着自拍杆,镜头直接怼到了刘年脸上。 “呦呵,还真敢来啊?” 抓鬼小分队脸上挂着夸张的嘲讽: “还以为你吓尿裤子了,回去在被窝哭呢!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你一个,你好大的架子啊!” 黑龙听到这句话,刚挤出来的笑容,立马收了回去。 原本想要伸出去握手,也停在了半空,慢慢握成了拳头。 抓鬼小分队却浑然不觉,还在那唾沫横飞: “刘年,看到没?这位是黑龙哥!后面坐着那是段先生!” “还有这身后的一百多号兄弟!都是来给我镇场子的!” “你小子之前不是挺狂吗?不是举报我吗?” “现在给你个机会,跪下给我擦皮鞋,我可以考虑当个屁把你放了!” “不然,今儿爷爷就让你知道知道,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直播间见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炸开。 【卧槽,主播这气场全开啊!仗势欺人这套玩得溜啊!】 【你们看给刘年那小子吓的!脸都白了!】 【现在他的处境很难啊,这内有鬼,外有黑的!啧啧,怕是今晚不好过了!】 刘年古怪地看向抓鬼小分队,又看了看旁边脸黑得像锅底一样的黑龙。 眼神里满是…… “你认识这个傻子吗?” 黑龙心领神会,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然后,就当着在场一百多号人,加上直播间里十几万的观众的面儿。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划破了夜空。 黑龙抡圆了胳膊,一个大嘴巴子直接呼了上去。 那力道,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抓鬼小分队的脸上。 抓鬼小分队完全没心理准备,甚至还在那保持着得意的笑容。 整个人直接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哟!” 一声惨叫,抓鬼小分队摔了个狗啃屎,墨镜都飞出去了几米远。 这一下子,全场死寂。 抓鬼小分队的团队人员懵了,举着补光灯的手都在抖。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懵了。 抓鬼小分队本人,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更是彻底懵了。 直播间里,满屏的问号。 【???】 【这是啥情况啊?剧本设定吗?怎么连友军都打?】 【不是,黑龙哥扇错人了吧?这反转有点猝不及防啊?】 刘年嘴角一抽。 看刚才那一巴掌,可比自己扇段山河那一下重多了。 看着就疼! 黑龙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看都没看地上的蠢货一眼。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看向身后那一百多号黑衣大汉。 就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这一百多号凶神恶煞的汉子,包括段山河。 “哗啦”一声。 齐刷刷地立正站直。 段山河更是顶着那个猪头脸,努力挺起胸膛,带头弯下腰。 紧接着,一百多号人同时也弯下了腰。 声音震耳欲聋,响彻整条街道: “大师好!” 这一声吼,气冲云霄。 直播间里,出现了长达数十秒的死寂。 没有一个人发弹幕,甚至连礼物特效都停了。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大师? 什么大师? 刘年吗? 那个看起来有些消瘦,穿着地摊货的底层小主播,啥时候成大师了? 还让段山河这种级别的大佬带头鞠躬? 此刻,地上的抓鬼小分队肠子都悔青了。 这不仅仅是当众打脸这么简单,这特么是自己作死啊? 刚才自己那些话说的,就像个跳梁小丑。 现在要是有个地缝,他真想直接钻进去,这辈子都不出来了。 黑龙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冲着刘年微微一笑,那张凶悍的脸竟然露出了几分讨好。 他赶忙凑过来:“大师,我大哥已经如约而至,听您吩咐!” 刘年看着这阵仗,心里也是一阵突突。 但逼都装到这份上了,决不能露怯。 他背着手,点了点头: “看到了,来了这么多人啊?” “啊,大哥说多带点儿兄弟,阳气重,对您有帮助!” 黑龙解释道:“怕里面那东西太凶,给您镇镇场子!” “行,别的话不说了,感谢啊!” 刘年这句感谢是真心的。 这么多血气方刚的汉子堵在门口,确实让他心里踏实不少。 “你们就在外面拿手机看着我直播,不论里面发生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管!更不要进来!” “告诉段先生,今晚,一切都将解决!” “是!” 黑龙大声应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刘年深吸一口气,掏出那部用来直播的手机。 他又看了看周围。 八妹仍旧没有现身。 指望不上了。 这次,只能靠自己了。 他打开直播软件,点击开播,把镜头对准了自己。 “叮叮叮……” 手机疯狂震动。 直播间的人气瞬间来到了十万加! 大多数都是从隔壁抓鬼小分队那边跑过来吃瓜的。 礼物已经刷得飞起,满屏都是“大师牛逼”。 刘年看了看表,指针正好跳到了十二点整。 夜红酒吧那扇漆黑的大门,仿佛一张巨兽的嘴,正等着猎物送上门。 他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对着直播手机沉声说了句: “兄弟们!我上了!” 第68章 直播开始 残破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世界安静了下来。 夜红酒吧内部,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棺材。 刘年举着手机,咽了口唾沫。 说不慌那是假的。 刚才在外面有黑龙他们撑腰,他能挺直了腰杆装大师,可现在门一关,他又变回了那个连电费都交不起的怂包主播。 最要命的是,八妹到现在还没出现。 “呼……” 刘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打开手电,打量着四周。 酒吧的大堂很宽阔,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奢华。 里面的桌椅板凳都还在,就连吧台和里面摆放的酒品也都在。 看来当年承包酒吧的老板,走的很匆忙啊! 刘年没有乱跑。 他记得八妹之前说过,这里面有个“大家伙”。 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乱跑就是送死。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散落的几把椅子,径直走向吧台。 找了个相对干净的高脚凳,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把手机架在面前的吧台上,镜头对准了那片漆黑的舞池。 “兄弟们,我进来了。” 刘年压低声音说道。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几分阴森的回音。 直播间里,弹幕疯狂刷新。 【大师牛逼!真敢一个人进来啊!】 【这地方看着就邪门,主播别坐着啊,去转转!】 【对啊,去厕所看看!听说那里是哭声最凶的地方!】 看着那些催促他去作死的弹幕,刘年心里冷笑。 去转转? 嫌命长了才去转。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稳住,等天亮! 至于探灵? 谁爱去谁去。 刘年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跟这满屋子的黑暗对峙。 …… 酒吧门外。 抓鬼小分队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看起来滑稽无比。 他看着紧闭的酒吧大门,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巴掌,给他的脸面全扇没了。 不仅是在黑龙面前丢了人,更是在这十几万观众面前成了笑柄。 刚才还对他吹捧不已的弹幕,此刻风向全变了。 【笑死我了,这就是所谓的过命交情?】 【这脸打得,啪啪响啊!】 【还是人家刘年牛逼,黑龙哥那是真给面子!】 【退网吧主播,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看着这些嘲讽的字眼,抓鬼小分队气得浑身发抖。 他不甘心! 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这辈子都别想在直播圈混了。 “刘年那个怂货,进去了半天就在吧台坐着,动都不敢动!” 抓鬼小分队咬着牙,看了看刘年刚开的直播,对着镜头恶狠狠地说道: “他那是吓破了胆!” “但我跟他不一样!”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疯狂: “兄弟们!我也上了!” “这夜红酒吧,最著名的不是里面!我今天就带你们玩点真的!” 抓鬼小分队指着酒吧旁边那条漆黑狭窄的小巷: “我要去的,是酒吧后巷!” “也就是当年发生命案的第一现场!” “他妈的,玩就玩最刺激的!兄弟们,都给我上上票!让我看看还有谁支持我!” 这番话一出,原本还在嘲讽的直播间,顿时迎来了一波激烈的反响。 知道夜红酒吧传说的人都清楚,后巷才是真正的凶地。 那里面,不知道死过多少人,积攒了多少怨气。 据说当年死的第一个女孩,就是被拖进这条巷子里,活活折磨死的。 这主播为了赢刘年,是真把命豁出去了! 人类的本质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既然有人愿意作死,那自然有人愿意买单。 礼物特效再次刷了起来。 抓鬼小分队看着上涨的人气,心里的恐惧被贪婪压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大喊三声,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推开想要劝阻的助理,大步向漆黑的后巷挺进! …… 酒吧内。 刘年依旧坐在吧台前,一动不动。 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可怕。 八妹的任务是让他在夜红酒吧待一宿,只是待着就行了吧? 就别四处转悠了! 可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不干了。 看着刘年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屏幕全是黑的,一点直播效果都没有,抱怨声越来越多。 【主播你是睡着了吗?】 【动一动啊!哪怕说句话也行啊!】 【没意思,溜了溜了,隔壁抓鬼小分队去后巷了,听说那边已经听到动静了!】 在线人数,在这无声的等待中,开始逐渐流失。 有些小黑粉在切换着两边的直播间,随时播报着另一边的情况。 【报!抓鬼小分队真的进了后巷,而且听到了很多怪异的声响!】 【那边太刺激了,有酒瓶子破碎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好像还有咀嚼骨头的声音……太吓人了!】 刘年看着这些弹幕,眉头微皱。 后巷? 那个傻子真去了后巷? 他难道不知道,那里才是八妹的埋骨地吗? 如果说酒吧里是大凶,那后巷就是绝地! 与此同时。 后巷深处。 抓鬼小分队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巷道里乱晃。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冷了好几度,湿漉漉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全是碎玻璃和腐烂的垃圾。 那种腐臭味,熏得人眼珠子都睁不开。 “家人们……刚才那声音你们听到了吗?” 抓鬼小分队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头上全是冷汗。 【听到了!像是有人在嚼脆骨!】 【主播别往前走了,我感觉不对劲!】 但此时,直播间的人气再次高升,突破了二十万。 这种热度,让他根本停不下来。 “怕什么!我有这百万粉丝护体,什么妖魔鬼怪敢近身?” 他咬着牙,强撑着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 镜头前方,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 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背对着镜头,静静地站在两堆废弃的啤酒箱中间。 长发如瀑,垂到了脚跟。 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抓鬼小分队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赶忙小声询问耳机那头的团队人员:“喂?这……这是咱们安排的演员吗?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耳机里传来助理惊恐的声音:“哥!没有啊!咱们的人都在外面呢!谁敢进去啊!” 没安排? 抓鬼小分队脸都白了,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 这时候,弹幕却疯了。 【卧槽!真有人!】 【这背影……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主播快过去看看!离近点!】 【主播要是敢过去,我刷十个火箭!】 再看到弹幕里,有人说刘年那边还在吧台前干坐着装死。 抓鬼小分队把心一横,干了! 他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向前挪动着脚步,试探性地问道: “你……你好?美女?这么晚了,在这儿干什么呢?” 对面那个身影,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连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抓鬼小分队再次靠近一些,借着手电筒的光,终于看清了那身影的全貌。 这是个女人。 年纪应该不大,看身形也就二十出头。 上身穿着一件极具年代感的露脐小背心,下身是一条紧身牛仔裤。 只是…… 那本应白净的小背心,此刻却污迹斑斑。 上面红一块黄一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而那条牛仔裤,已经破碎得像是个乞丐装。 露出里面洁白的大腿。 可现在,那露出来的皮肤上,并没有原本的光滑细腻。 反而密密麻麻全是青紫色的淤痕,还有无数个针眼大小的黑点! 就像是一个被人玩坏了的布娃娃。 这个女人身材很高,目测最少也有175,身材比例绝佳。 可这背影,却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抓鬼小分队只觉得周围的温度更低了。 他下意识地把镜头拉近。 高清的画面,通过网络信号,传到了每一个观众的手机屏幕上。 离得近了,他突然听到前面那个女人,竟然发出了一阵声音。 “嘿嘿……” 那是笑声。 只是这笑声,直往人骨头缝儿里钻。 就在这时。 女人动了。 她离抓鬼小分队不过一米多的距离,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先是曼妙的身材,而后是棱角分明的下颚和原本应该白皙的脸庞。 抓鬼小分队心里刚升起好像遇到美女的想法。 可当视线再往上移,看到那双眼睛时。 他手里昂贵的手机,“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睛。 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全是漆黑一片,两行血泪正顺着眼角往下淌。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只见她的嘴里,正鼓鼓囊囊的,好像在用力咀嚼着什么东西。 血糊糊的液体,从她那张青紫色的嘴角溢出来,流向满是针孔的脖颈。 她看着地上的手机镜头,嘴角微微上翘,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弧度。 阴森森地问道: “嘿嘿嘿嘿嘿嘿!” “你……是在叫我吗?” 第69章 红心火龙果 “呃啊!!!” 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从刘年的手机里传出。 夜红酒吧的大堂里,刘年正捧着另一部备用机。 刚进抓鬼小分队的直播间,就看到了这一幕。 “太残暴了!” 刘年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刚才那画面,确实挺瘆人。 满身针眼、流着血泪、嘴里还嚼着血淋淋肉块的女鬼,换做谁看了都得做两宿噩梦。 直播间里的弹幕早就疯了,全是“护体”、“快跑”、“报警”之类的字眼。 可刘年现在的心情,却是大好。 甚至可以说,刚刚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在看到那个女鬼的一瞬间,散去了大半。 别人觉得那女鬼恐怖、恶心、邪门。 可落在他眼里,那简直就是这就世上最亲切的画面了! 这眉眼,这身段。 哪里是什么索命厉鬼? 这分明是那放了他大半天鸽子的八妹啊! “这死丫头!” 刘年对着屏幕吐槽了一句。 “合着她是跑错片场了啊!” “我在正门等你救命,你跑后巷去吓唬那个傻缺干什么?” “背后说我坏话?” “怎么?嫌我来晚了,要不我也给你表演一个?” 一个慵懒的女声,毫无征兆地贴着刘年的耳朵根响起。 刘年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 只见八妹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后。 刚才视频里,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背心烂牛仔裤,早就消失不见了。 今天,她换上了标志性的非主流小太妹装扮。 黑色的紧身吊带,露出白皙平坦的小腹,下面是一条极短的牛仔热裤,配上破洞网袜。 一头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脸上那吓人的血污、针眼、还有流淌的血泪,统统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一张精致又带着几分痞气的俏脸。 她正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年。 “哎呦,我的姑奶奶!” 刘年蹭地一下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差点没给八妹跪下。 “你可来了,再不来,我都要回去了!” 八妹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出息!” “这就怕了?刚才不是还在直播间里装大师,挺能吹的吗?” 她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幽香,让刘年不禁一哆嗦。 “怎么着?不想救你那心心念念的九妹了?” 是不是......觉得我也不错啊?” ”我倒是不介意……“ “二女,共侍一夫!” 最后这几个字,她是贴着刘年的嘴唇说出来的,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痒痒的。 刘年老脸一红,心跳漏了半拍。 这妖精!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车! 而且这车速太快,车门都焊死了,根本下不去! “去去去!没个正行!” 刘年赶紧把头往后仰,伸手推开八妹,一脸的正气凛然。 “咱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少跟我这儿来这套!” “切!假正经!” 八妹翻了个白眼,顺势坐在了旁边的吧台上,两条大长腿晃啊晃的。 刘年也没再跟她贫嘴,视线重新落回到手机屏幕上。 “抓鬼小分队”的直播间里,画面已经静止不动了,镜头对着天空,只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 但在画面边缘,依稀能看到一个人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那哥们儿正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最尴尬的是,裤裆的位置,已经湿了一大片,正在往外流着不明液体。 “啧啧啧……” 刘年摇着头,一脸的嫌弃。 “你也太狠了点吧?” “好歹也是百万大主播,给人家吓尿了不说,这要是吓出个好歹来,可是要出人命的!” “到时候背上因果,你这修行不就毁了?” 八妹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放心吧,死不了。” “这种怂货,阳气虽然虚,但命硬着呢。”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在他身上留了点印记,让他晕一会儿。” “省得他在那大呼小叫的,碍手碍脚!” 刘年看着八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又想起了刚才视频里那恐怖的一幕。 “不是……刚才你那形象,确实有点过于敬业了啊!” “那一身针眼也就算了,关键是你那嘴里嚼的啥啊?” “血呼啦差的,看着跟嚼人肉似的!” “我隔着屏幕看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别提那哥们儿是近距离观看了,换我也得崩!” “人肉?” 八妹闻言,眉头一挑,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着刘年。 “我有病啊?吃人肉?” “多恶心啊!也不怕塞牙!” “那是什么?”刘年好奇道。 八妹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是前天晚上,你买的那个果篮。” “我看里面有个红心火龙果挺新鲜的,就一直没舍得吃。” “刚才出来得急,顺手就拿上了。” “寻思着一边吃一边吓唬他,谁知道这货胆子这么小,我还没咽下去呢,他就躺那了。” “……” 刘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红……红心火龙果? 刚才那满嘴流血、咀嚼生肉的恐怖画面,合着就是她在吃水果? “噗哈哈哈哈!” 刘年这下是彻底憋不住了。 他锤着吧台,笑得前仰后合。 “绝了!” “堂堂探灵一哥,被一个红心火龙果给干废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都别想在圈里混了!” 刘年在酒吧里狂笑不止,直播间里却是炸了锅。 抓鬼小分队那边虽然黑屏了,但并没有关播。 那边的观众一看主播晕了,顿时也没了主心骨,一股脑地全涌到了刘年这边的直播间。 再加上刘年原本的人气,此时在线人数直接突破了三十万大关。 弹幕密密麻麻,快得连字都看不清。 【我去!刚才那是什么?】 【主播你旁边怎么突然多了个妹子?】 【这妹子……卧槽!这颜值也太顶了吧!】 【这画风不对啊!隔壁还在演恐怖片,你这边怎么改成恋爱番了?】 【不是……这妹子看着有点眼熟啊?是不是刚才巷子里那个?】 【楼上的别瞎说,刚才那是女鬼,这明显是个极品小太妹啊!这腿,这腰,爱了爱了!】 这时候,直播间里突然刷起了一波特效。 【用户“黑龙”送出超级火箭x10】 【用户“黑龙”送出嘉年华x5】 紧接着,是一条加粗的彩色弹幕。 【黑龙:大师牛逼!兄弟们,给我刷起来!把大师推上热门!】 黑龙和他的小弟们组成了礼物团。 他们人狠话不多,就在那不停的刷礼物,什么飞机大炮,看到啥就点啥,刷的人烟花燎原。 段山河手里捧着平板电脑,猪头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 当八妹出现在镜头里的一瞬间,段山河直接傻了! 像! 太像了! 这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啊! 那身打扮,那个抽烟的姿势,还有那种谁都不服的眼神。 跟二十年前的沈溪月,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溪……溪月?” 段山河哆哆嗦嗦地盯着屏幕里的八妹。 眼眶瞬间就红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大师说过这是他的小助理,只是长得像而已。 可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而另一边。 靠在巷子里的李旭,整个都在颤抖。 屏幕的光映照在他那张沧桑的脸上,照亮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女儿,李星彩。 当爹的,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种? “丫头……” 李旭哽咽着,声音都变了调儿。 “爸……看见你了。” 这一刻,这位硬了一辈子的老刑警,彻底破防了。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屏幕里的女儿,却又怕碰碎了这场梦。 酒吧内。 刘年看着疯狂滚动的弹幕,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八妹现在是实体状态!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这要是再播下去,万一被有心人截了图,再去跟当年的案卷一比对…… 虽然八妹已经死了,法律管不到她。 但李旭和段山河那边…… 他抬头看向八妹,眼神里带着担忧。 “你……你怎么这么出镜了?” “这样好吗?外面好多人看着呢!” “而且……” 刘年压低声音问道: “一会儿不是还要打boss吗?你现在这状态,行吗?” 为了救九妹,她可是输送了大量的本源之力。 本来就虚弱,现在又维持着实体…… 刘年能明显感觉到,八妹身上的气息有些虚浮,精致的脸上,也透着一丝苍白。 八妹瘪了瘪嘴,一脸的无所谓。 “行不行的也得上啊!” “我的地盘,还能让个外来的东西给占了?” 她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 “不过你放心,那个大家伙好像还在休眠,暂时过不来!” “先跟你直播会儿,皮一下!放松放松心情!” “你也别绷着了,脸都僵了!” 可刘年却是皮不起来了。 他想到了外面。 李旭肯定在看直播,段山河肯定也在看。 他们应该能猜到什么了。 尤其是李旭! 那可是老刑警,眼神毒着呢。 刘年转过身,正对着八妹,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八妹。” “别玩了。” 刘年郑重地看着她,说道: “之前你说,等我来夜红酒吧,就将你的秘密都告诉我。” “现在,我来了!” “有些事,该摊开了说了!” 八妹闻言,原本晃动的小腿停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过了良久。 八妹突然展颜一笑。 笑容里,没了往日的张扬和痞气。 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 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 “行!” “既然你都准备好了。” “那我就把这一切……” “从头到尾,都讲给你听!” 第70章 峥嵘岁月 “呜——呜——” 口哨声回荡在空旷的酒吧大堂里,听起来像是女人的哭泣。 八妹坐在吧台上,双腿停止了晃动。 她的眼神逐渐迷离,但那熟悉的口哨旋律,却是让人听的心疼。 …… 我的记忆,是从我还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时候开始的。 那时候,四岁。 在这个年纪,世界是彩色的,但我家里的颜色,似乎总是灰蒙蒙的。 唯一鲜亮的色彩,是父亲。 他是个大忙人,总是早出晚归。 但我最喜欢的,不是他抓坏人的威风模样,而是他在厨房忙碌时,嘴里吹出的口哨声。 我不明白,人的嘴巴怎么能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 那时候我觉得,爸爸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人。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博激流……” 偶尔心情好了,他会哼唱几句。 歌声浑厚,每一个字都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心。 在我的小世界里,父亲代表着安全,代表着溺爱。 而母亲,代表着混乱。 妈妈很好看,但却像个疯子。 她每天都在我耳边唠叨,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词汇。 那些话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让我心烦意乱。 即便如此,我也能感觉到,家里住着的这两个大人,他们之间并不熟。 或者说,关系很糟糕。 我不懂什么是夫妻关系,我只知道,空气里总是紧绷着的,像是一根快要拉断的皮筋。 终于有一天,皮筋断了。 那天晚上的争吵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歇斯底里的吼叫和冰冷的质问。 到最后,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离婚。 我不理解这两个字背后的意义,但我本能地感到恐惧。 我知道,这间屋子不再完整了,必须要有一个人离开了。 我躲在门缝后面,惊恐地看着他们。 我过惯了父亲的溺爱,也适应了母亲的唠叨,无论谁走,我的世界都会坍塌一半。 我不想让他们分开。 我想冲出去抱住他们的大腿哭喊,想用眼泪留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可我没有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提着箱子,走出了大门。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家里的颜色彻底变成了灰色。 母亲走了。 那个总是唠叨的疯女人消失了。 随之消失的,还有父亲厨房里的口哨声,以及那首《少年壮志不言愁》。 父亲开始迷恋上一种透明的液体。 装在绿色的玻璃瓶里,贴着红色的标签。 我问过他,这是什么。 他红着眼睛告诉我,这是饮料,大人的饮料。 趁他睡着的时候,我偷偷尝了一口。 很难喝。 又苦又辣,呛得我直流眼泪。 我不明白,这么难喝的东西,为什么父亲每天都要喝? 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才慢慢明白。 自从母亲离开后,父亲就一直承受着这种味道,不光是嘴里。 母亲的离开带走了一切,包括父亲对我的爱。 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父亲不再管我,不再陪我玩,甚至不再正眼看我。 他大部分时间都是醉醺醺的,躺在沙发上,对着空气咒骂,或者对着一张旧照片发呆。 有一次,他喝得烂醉如泥,指着我的鼻子说胡话。 他说,我不是他亲生的。 他说,我是个野种。 当时只有十几岁的我,并不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羞辱和绝望。 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情绪:厌恶。 父亲不喜欢我了。 甚至,他开始恨我。 因为我长得像母亲。 只要看到我,他就会想起那个背叛家庭的女人,想起所有的耻辱。 日子就这样在酒精味和冷漠中一天天过去。 我长大了。 在这个破碎的家庭里,我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了扭曲的生存法则。 既然父亲还爱着母亲。 那么,如果我变得像她一样,父亲是不是就会多看我一眼? 于是,我开始努力模仿记忆中母亲的样子。 我学抽烟,学着满嘴脏话。 我学着像大人一样喝酒,甚至去纹身。 我最喜欢的纹身,是腰间那朵蝴蝶。 因为我记得,妈妈身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当钢针刺入皮肤的时候,很疼,但我却觉得痛快。 我想,这下我像她了。 我满怀期待地穿着露腰的衣服在父亲面前晃荡,展示着我的叛逆,展示着我和她的相似。 可父亲依旧对我爱答不理。 他看着我的目光,除了冷漠,更多了几分失望。 十六岁那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替代品永远是替代品。 父亲喜欢的,是母亲,是一个叫沈溪月的女人。 其他人,谁也代替不了。 看着这个每天醉生梦死、胡子拉碴的老头,我心很疼。 我恨他的冷漠,却又心疼他的颓废。 我一边在心里骂他是个废物,一边又忍不住用零花钱给他买酒。 明知道喝了酒会让他更痛苦,会让他死得更快。 但我还是不忍心看他犯酒瘾时手抖的样子。 我好像再听一次,父亲的口哨声…… 成年后,我在社会上混了一段时间,道听途说,再加上拼凑父亲醉酒后的只言片语。 我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让父亲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不仅是母亲,还有一个男人。 段山河。 在道上,这是个响当当的名字,是无数混混仰望的大佬。 但我不管他是什么大佬。 在我眼里,他就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是个强盗。 年轻气盛的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冲到段山河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 为什么要抢走我的母亲? 为什么要毁掉我爸爸的人生? 为什么要让我变成一个没爹疼没娘爱的野草? 我甚至想给他一个耳光,狠狠地告诉他:你欠我们的!你欠老李家的! 十八岁生日那天,家里冷冷清清。 父亲依然醉着,躺在沙发上不省人事,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陪在我身边的,只有一个闺蜜。 她叫王丽。 和我一样,也是在道上混的太妹,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我们抱团取暖。 我们来到了娱乐街,来到了当时最出名的“夜红酒吧”。 灯红酒绿,震耳欲聋的音乐,扭动的身躯。 到处都弥漫着荷尔蒙和酒精的味道。 我和王丽坐在吧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廉价的勾兑酒。 看着舞池里那些疯狂的人群,我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家里的酒鬼老爸,忘记了心里的恨。 只想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彻底沉沦。 然而,麻烦总是喜欢找上门。 一群小青年围了过来,目光猥琐地盯着王丽。 王丽穿得比我暴露,性格也更张扬,自然成了他们的目标。 他们动手动脚,嘴里喷着污言秽语,想要把王丽往卡座里拖。 王丽吓坏了,尖叫着求救。 我没有犹豫,拎起酒瓶子就站了起来,挡在了王丽身前。 从小到大,我都习惯了这种角色。 我是老李的女儿,骨子里流着刑警的血,哪怕是个冒牌货,也不能怂。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好看。 平时总是化着浓妆,把自己伪装成不好惹的样子。 再加上灯光昏暗,那些人一开始没注意我。 可当我站起来,酒瓶子砸碎在桌上。 他们才看清了我的脸。 那一刻,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惊艳,继而转变成了更疯狂的贪婪。 目标转移了。 他们不再纠缠王丽,而是像一群饿狼一样围住了我。 厮打开始了。 我打架很凶,不要命的那种。 毕竟我是李星彩,我是从小看着父亲打沙袋长大的。 我干翻了两个小流氓,酒瓶子给其中一个开了瓢。 但这并没有吓退他们,反而激起了这群混蛋的凶性。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 我的头发被揪住,肚子上挨了好几脚,剧痛让我几乎直不起腰。 我被按在了地板上。 混乱中,我拼尽全力,喊了一声: “快跑!” 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而,根本不需要我提醒。 当我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到,王丽早就已经冲向了后门。 她的背影很快,很决绝。 一次都没有回头。 看着那扇晃动的后门,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怨恨。 这就是所谓的姐妹义气吗? 大难临头各自飞。 但也只是一瞬间,这种怨恨就消散了,变成了释然。 跑了也好。 至少跑掉了一个。 毕竟,她是我这操蛋的人生里,唯一的朋友。 她没事就好! 真的。 她没事就好! 只是可惜了,我的十八岁生日,还没来得及吃蛋糕呢。 视线变得模糊,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 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71章 实力回归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太记得了。” 八妹低垂着眼帘,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被拖进后巷的时候,我还有意识。” “我能听见酒瓶砸碎的声音,布料撕裂的声音,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骨头断裂的脆响。” “疼吗?” “应该是疼的吧。” “但当时我脑子里想的居然不是疼,而是……王丽那个傻丫头,跑得那是真快啊。” “连头都没回一下。” 八妹抬起头,痞里痞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水光。 “我不怪她,真的。” “那种情况下,跑是对的。留下也是多送一个人头。” “我只是觉得,我的十八岁生日,过得有点惨。” “蛋糕没吃着,蜡烛没吹成,最后还把命都搭进去了。” 说到这,八妹停了下来。 刘年坐在吧台前,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堵得他喘不上气。 喉咙发紧,眼圈早就红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张扬跋扈的精神小妹。 谁能想到,那层满是纹身的伪装下面,藏着的是这样一个让人心碎的灵魂。 与此同时,酒吧外的巷子里。 李旭早已泣不成声。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试图堵住喉咙里即将冲出来的哀嚎。 哪怕是面对最穷凶极恶的歹徒,这位老刑警的手都没有抖过一下。 可现在,他连手机都快拿不住了。 那是他的女儿啊! 是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女儿! 在她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家里醉生梦死,他在抱着酒瓶子发泄着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心! 他甚至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说出口! 李旭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想冲进去。 想冲进去抱抱那个傻丫头,告诉她爸爸错了,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他动不了。 愧疚像是一座大山,压断了他的脊梁。 他怂了。 他没脸去见她。 直播间的弹幕,此刻也出奇的安静。 没有了刚才的玩梗和调侃。 所有人都被这个故事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太惨了……我真的哭死。】 【原来这姑娘这么仗义,为了救闺蜜才……】 【那个王丽也是,虽然能理解,但也太绝情了吧,真就一次头都不回?】 【老李呢?老李你听见了吗?】 刘年抬手,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他转过身,直视着八妹。 突然,他摇了摇头,苦涩占据了嘴角。 “八妹,你错了。” “大错特错!” 八妹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你跟你父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们一家子,都是死鸭子嘴硬的主儿!” “不喜欢沟通,不喜欢解释,遇到事儿了总想着自己一个人扛!” “如果当初你们三个,哪怕有一个人能站出来,把心里话讲清楚,今天的悲剧,根本就不会发生!” 八妹惊讶地看着刘年。 “你……你说什么?” “你知道些什么?” 刘年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 “都知道了!” “白天我跑断了腿,把你们当年的破事儿都调查清楚了!” “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是因为你们谁都不张嘴,谁都不解释,结果一个个的认知全都跑偏了!” 刘年指着酒吧的大门方向,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以为你妈妈背叛了你爸?” “并没有!” “她对你父亲是有怨气,那是恨铁不成钢,是恨那个木头疙瘩不懂表达!” “就因为老李是个闷葫芦,明明爱得要死,嘴上却一句软话都不会说,这才把人给逼走了!” 八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你那个傻爹!” “在他那榆木脑袋里,一直觉得是你妈背叛了他,甚至……他一直觉得你不是他亲生的!” 听到这句话,八妹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光是老李的刺,也是她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刘年看着她的反应,语气柔和了下来。 “可是,我都查清楚了。” “李星彩,你听好了。” “你就是李旭的亲生女儿!如假包换!” “你母亲跟段山河在一起之前,你就已经出生了!” “时间线根本就对不上!这个一直在老李心里扎着的刺,早就该拔出来了!” “只要稍微去医院查个血型,或者哪怕稍微动脑子推算一下日子,真相就摆在那儿!” “当了一辈子刑警的老李,破了一辈子的案,这么简单的真相,对他来说难吗?” “可他就是不敢去查!” “他怕真相更残忍,怕证实了你真的不是他女儿,所以他宁愿装傻,宁愿用酒精麻痹自己,也不愿意去面对现实!” “如果当初没有这根刺,想必老李,绝对不会那么对你!” “你们父女俩……可惜啊……” 刘年长叹口气。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可惜”二字。 八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年。 “你……你说什么?” “你说我是……我是他的……” 眼泪,决堤而出。 原来,这一切的冷漠和厌恶,竟然源于一个如此荒唐的误会? 原来,她不是没人要的野种? 刘年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门外。 “现在,不论是老李,还是段山河,都被我请来了。” “他们就在门外。” “如果你不信,等出去了,你自己随便问!” “尤其是段山河,他比谁都清楚!” …… 门外,巷子里。 李旭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直播屏幕,脑瓜子嗡嗡作响。 亲生的? 星彩是亲生的? 那些年他心里的纠结、痛苦、还有对女儿的冷暴力…… 全都是因为他一厢情愿的猜测? 悔恨、愧疚、窃喜、怀疑……无数种情绪像海啸一样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人群。 段山河正坐在马扎上。 李旭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像一头疯了的狮子,快步冲出了阴影。 “段山河!” 一声怒吼,吓得周围的小弟一哆嗦。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李旭已经冲到了跟前,一把薅住了段山河的衣领,将他从马扎上提了起来。 “你他妈给我说清楚!” “刘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星彩……到底是谁的?!” 旁边的黑龙一看大哥被袭,眼珠子一瞪,抡起拳头就要冲上来揍人。 “操!敢动我大哥?!” “住手!” 段山河虽然被勒得脸红脖子粗,却还是用力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满脸胡茬的老男人。 这就是沈溪月念了一辈子的男人啊! 段山河苦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也有几分羡慕。 “老李啊……” “都是真的!” “刘年大师说的,都是真的!” 段山河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溪月她……从来就没有对不起你过。” “当年在酒店,我们什么都没发生,真的只是聊聊天。” “而且我也知道,她后来虽然嫁给了我,做了我这么多年的老婆。” “但她的心,从来就没在我这儿过。” “我们之间,也从来就没有过夫妻之实!” “她的心,还在你那个破家里!从没离开过!” 轰! 这句话,宛如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旭的天灵盖上。 李旭的手无力地松开。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随后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在深夜的巷子里炸响。 这个硬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双手捶打着地面,把头深深地埋进泥水里。 “对不起……” “溪月……星彩……” “我对不起你们娘俩啊!!” “我是个混蛋!我是个瞎子啊!!” 酒吧内。 八妹静静地看着刘年。 她虽然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但她看着刘年那笃定的眼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怂的男人。 在暗地里,竟然为了她,做了这么多。 为了解开她的心结,他不惜去闯公墓,去送二锅头,甚至去扇段山河的大嘴巴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她冰冷枯寂的心底涌出。 那是被理解、被在乎的感觉。 “嗡——”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八妹的身体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荧光。 那些原本有些虚幻的轮廓,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清晰。 皮肤变得更加白皙细腻。 原本有些虚浮的气息,更是节节攀升。 刘年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 八妹只感觉一股说不出的舒畅感,传遍全身。 那些压在她心头多年的怨气、误解、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执念解了。 心结开了。 力量,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甚至比之前还要强大! 她瞪大眼睛,感受着体内澎湃的鬼力,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是李星彩十八岁以后,再也没有露出过的笑容。 真诚,明媚,还带着一丝少女的娇羞。 “刘年。” 她轻声唤道。 “谢谢。” “虽然你这人有时候挺怂的,嘴也欠。” “但这次……干得漂亮!” 八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泪光瞬间蒸发,随之而来的,是令人心悸的凌厉与霸气。 她猛地转过身,一脚踩在吧台上。 修长的大腿紧绷,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她眉头一挑,看向了酒吧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里,正有一股恐怖的气息在缓缓苏醒。 但在现在的八妹眼里,那不过是个待宰的猎物。 她自信一笑,声音清脆响亮: “好了,故事讲完了,煽情环节结束!” “接下来……” “该办正事了!” 第72章 开打开打! 该办正事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八妹这个眼神了,那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时的兴奋。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感应到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多想,寒意在酒吧大厅内炸开。 如果不说这是废弃多年的凶宅,刘年甚至会以为是谁把中央空调开到了零下十八度。 屋里本就漆黑一片,仅靠着直播手机自带的补光灯,勉强撑起一小片光亮区域。 可现在,就连这片仅存的光亮,似乎都被周围涌动的黑暗吞噬了。 “滋拉滋啦!” 刘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摩擦声。 声音很沉闷,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扫向那些隐没在黑暗中的卡座区域。 这段时间,他也算是跟着姐姐们见过世面的人了,不管是跳楼的还是烧死的,甚至连地缚魔都硬刚过。 可眼前发生的一幕,还是让他直接愣在了当场,头皮像是通了电一样发麻。 只见酒吧大厅内,那些原本散乱倒地的卡座沙发桌椅,竟然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剧烈地颤动起来。 紧接着,它们像是长了腿,在地板上拖拽出刺耳的声响。 原本杂乱无章的陈设,竟在短短几秒钟内,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靠拢,硬生生在舞池中央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就像是……在给什么大人物让路的迎宾队伍! 自动的! 这完全违背了牛顿老爷子的物理常识啊! 没等刘年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空旷死寂的大厅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带着回声的阴笑。 “嘿嘿嘿……呵呵呵……” 声音飘忽不定,就像是女鬼在拿着麦克风,贴着音响窃笑。 那笑声,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八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随即浮现出寒霜。 她耸了耸肩,动作轻盈地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 “李星彩……” 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清晰了许多,像是直接在耳边低语。 “好久不见啊……” 刘年眯着眼,死死盯着酒吧深处的黑暗。 这句问候,听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碴子,扎得人肉疼。 “把自己说成了大英雄!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来者依旧不见踪影,但话语却越来越犀利,带着浓浓的怨毒。 八妹没有搭话。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黑暗深处一眼,反而不合时宜地开始做起了热身运动。 手腕转动,发出咔咔的脆响;脖子左右扭动,长发随之甩动。 那模样,简直就跟中学女生上体育课前,在做准备活动一样随意。 只有刘年能感觉到,她身上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煞气,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 黑暗中的东西似乎被八妹的无视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 “你当时,让他们玩玩怎么啦!或者,我让他们玩玩也行啊?” “为什么出手?为什么打架?为什么反抗?” 这三个为什么,一个比一个音量高,一句比一句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震得头顶的吊灯都在晃动。 八妹停下了动作,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说话!” 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骤然炸响,震得刘年直缩脖子。 紧接着,眼前的空气像是水波纹一样剧烈扭曲。 在那条桌椅让出的通道尽头,一道身影凭空浮现。 那是一个女人。 衣衫褴褛,身上的布料几乎成了布条,挂在青紫色的躯体上。 她浑身湿漉漉的,不时有黑红色的血水顺着衣角滴落。 最吸睛的,是她的脑袋。 她的右脑,像是被钝器狠狠砸过,整个塌陷缺失了一大块,红白之物混合在一起,触目惊心。 此刻,蓬松脏乱的长发散落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八妹。 那眼神里,有恨,有妒,还有疯狂。 “你个臭**!” 就在这时,八妹终于开口了。 张嘴就是国粹! “去尼玛的吧!” 八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那女鬼的鼻子,脸上写满了嫌弃: “你他妈喜欢被人玩,老娘可不愿意!” “还特么化成了黄级厉鬼?你至于吗?”八妹越骂越起劲,往前踏了一步,“当个孤魂野鬼都算抬举你了,居然还能混成黄级?老天爷是瞎了眼吗?” “要我说别哔哔了,让我送你上路吧!” 这几句骂,含妈量极高,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一样。 直接给女鬼骂懵了。 显然,她做鬼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 按照剧本,难道不应该互相倾诉一下当年的恩怨情仇,再痛哭流涕一番吗? 但八妹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 话音未落,八妹的身影突然变得虚幻起来。 速度快到了极致,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残影! 下一秒,一阵劲风呼啸而过。 八妹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直接砸了过去! 直播间里,所有人都傻眼了。 【我靠!直接开大?这就不讲武德了啊!】 【猝不及防啊!我还以为要先走一波回忆杀呢!】 【不得不说,看特效看剧情,就得是刘年直播间!这节奏,这打击感,好莱坞大片也不过如此吧?】 【这特么还得吊威亚请武行吧?俩人都是飞着的啊!这也太下血本了!】 【这女鬼化妆技术绝了,那个脑袋缺一块的效果是怎么做出来的?太逼真了,我要吐了……】 弹幕疯狂滚动,直接糊屏了。 而在现场,战斗已经爆发。 八妹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此刻竟瞬间变成了漆黑的利爪,指尖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撕拉——” 利爪划破空气,直取女鬼面门。 女鬼显然也不是吃素的。 面对八妹的凌厉攻势,她发出一声怪叫,身体诡异地向后折叠成九十度,堪堪避开了这一击。 紧接着,她满头的乱发如同活物一般疯长,化作无数条黑色的毒蛇,缠向八妹的四肢。 “垃圾!” 八妹冷哼一声,身体在空中一个翻转,利爪挥舞成一片黑色的残影。 那些缠绕过来的发丝在触碰到利爪的瞬间,纷纷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打出来的动作。 她们在空中盘旋、碰撞,每一次交手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 拳拳到肉! 甚至能看到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在两人周围荡开,那是鬼气碰撞产生的余波。 桌椅板凳被掀飞,酒瓶炸裂,玻璃碎片四溅。 刘年缩在吧台后面,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太凶残了! 这哪里是两个女人在打架?这分明是两头猛兽在厮杀! 看着八妹为了保护他,为了解决当年的恩怨,在前面拼命。 刘年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废物。 是个只能躲在女人身后,靠着喊“666”混日子的无能丈夫。 不管是九妹,还是八妹,每次遇到危险,冲在前面的永远是她们。 “妈的……”刘年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他满心自责的时候,战局突变。 原本正与八妹缠斗得难解难分的女鬼,突然发出诡异的怪笑。 “嘿嘿……” 她那只独眼猛地转动,视线越过八妹,死死锁定了躲在吧台后面的刘年。 下一秒,女鬼竟然硬扛了八妹一爪,借着冲击力,身形猛地调转矛头。 她放弃了与八妹的正面硬刚,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闪电,直接冲着刘年扑来! 速度快得惊人! 刘年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只枯瘦如柴的鬼爪,在瞳孔中极速放大,直奔他的咽喉! “卧槽!” 刘年心里大骂一声: 这娘们儿不讲武德啊!打不过就切后排! 第73章 馊主意 生死就在一瞬间。 刘年已经感受到女鬼的指甲已经碰到了自己的喉结。 直播间里几十万观众眼睁睁看着那只鬼手抓向主播。 弹幕都停滞了。 刘年认命地闭上了眼。 这下好了,不用纠结回不回村了,直接可以在这儿选块风水宝地了。 只不过想当个地缚灵估计都没资格,撑死算个伏地魔! “滚回来!” 身后,一声暴喝炸响。 原本刺向喉咙的利爪,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 刘年猛地睁眼。 只见八妹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女鬼身后,单手死死扣住对方的脚踝。 她手臂上青筋暴起,猛地向后一甩。 “砰!” 女鬼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狠狠砸在了远处的墙壁上。 墙皮簌簌掉落,烟尘四起。 “想动他?问过我了吗?” 八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下瞬移救人,显然消耗极大。 女鬼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身子都扭曲了,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嘿嘿……心疼了?” “我就喜欢看你这副护着他的样子,像条护食的狗!” 话音未落,女鬼再次化作黑影冲了上来。 这一次,她不再留手,招招致命。 八妹只能迎战。 两人再次厮杀在一起,场面比刚才更加惨烈血腥。 鲜血飞溅,不知道是鬼血还是实体化后的真血。 直播间里,这时候突然亮起了一条鲜红色的付费弹幕。 一直潜水的“道门十九叔”终于忍不住了。 【主播,此战已不是凡人能够插手的了!速退!】 这条弹幕刚出来,底下立马跟了一连串的反驳。 【楼上的,你什么意思?这看得正起劲儿呢,怎么就不让看了?】 【就是!老子刷了这么多火箭,这付费节目怎么也得看完吧?你是哪来的神棍?】 【别听他的主播!继续播!我们给你刷礼物!】 道门十九叔的警告,瞬间被淹没在了一片吐槽声中。 刘年看着弹幕,心里苦笑。 退? 退你大爷个腿儿啊! 我不想退吗? 我退不了一点儿好吗? 爷做任务呢知道吗? 酒吧门外。 李旭盯着手机屏幕,双手攥拳。 屏幕上,自己的女儿身上已经挂了彩,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那是真的血! “不行!我要进去!” 李旭再也忍不住了,拔腿就要往酒吧大门冲。 “李老弟!冷静点!” 一只大手横了过来,像铁钳一样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旭猛地回头,双眼通红。 “给我让开!” 黑龙面色严肃,纹丝不动。 “大师说了,不管发生什么,谁都不能进去!” “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大师好!” “放屁!那是我女儿在里面拼命!”李旭吼道。 黑龙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哗啦一下。 周围十几个黑衣大汉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了一堵人墙,将李旭死死挡在外面。 “李老弟,咱们谁也别为难谁。” “相信大师,他能解决的。” “你在外面看着就行,进去只会添乱。” 李旭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急得直跺脚。 凭他的身手,放倒几个没问题,但这么多人,他根本冲不过去。 “该死!该死啊!” 直播间里,道门十九叔还在刷屏。 【主播!如果你执迷不悟,后果不堪设想!速退!速退啊!】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年看着弹幕,气得直翻白眼。 眼前的战况,越来越不乐观。 八妹虽然心结解开,实力大增,但她毕竟是在用实体战斗。 而且这个女鬼,在这酒吧里盘踞了五年,早就把这里变成了她的主场。 此消彼长之下,八妹逐渐落了下风。 “刺啦!” 一声裂帛脆响。 女鬼的利爪在八妹背上狠狠抓了一把。 原本白皙的后背瞬间多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喷涌而出。 八妹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女鬼得势不饶人,越战越勇,嘴里的怪笑声越来越大。 而且,这个女鬼极其阴险。 她发现八妹在刻意保护刘年,于是改变了策略。 她不再和八妹硬碰硬,而是像只苍蝇一样,围着刘年打转。 只要八妹一进攻,她就往刘年身后躲。 只要八妹一防守,她就抽冷子给刘年一下。 这让八妹打得束手束脚,不仅要应付女鬼的攻击,还要时刻提防着刘年被偷袭。 “卑鄙!” 八妹怒骂一声,为了帮刘年挡下一击,肩膀上又挨了一爪子。 刘年看得心急如焚。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再耗下去,自己和八妹都得玩完! 女鬼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她的注意力,始终都在刘年身上。 似乎杀了这个男人,比杀了八妹还要让她感到满足。 “嘿嘿……你的小情郎好像快吓尿了呢。” 女鬼阴恻恻地笑着,身形一闪,又冲到了刘年面前。 “我想尝尝他的心,是不是也是黑的!” “滚!” 八妹再次冲过来,用身体撞开了女鬼。 但这一次,她自己也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刘年看着八妹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 不行! 得想办法破局! 他猛地看向直播间,死马当活马医地喊道: “十九叔!别劝了!你看我这样子能走得了吗?” “快帮我想想办法!这局怎么破?” “您不是道门高人吗?别光看着啊!” 网友们听到这话,纷纷刷屏。 【这求救的表情,绝了!主播这演技,啧啧,不想演的啊!】 【十九叔,快给主播支个招呗!】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真有本事就亮出来!】 道门十九叔沉默了。 似乎在犹豫。 过了足足一分多钟,就在八妹又挨了一脚的时候,那条红色的弹幕终于再次亮起。 【唉……这是宿命啊!】 【主播,既然你不愿离去,那就只能硬刚了!】 【看来贫道是化解不了这段因果了。】 刘年急得直跳脚: “别整那没用的!快说!怎么做?” “再不说都要死这儿了!” 看十九叔这语气,显然是有办法的。 刘年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看得刘年目瞪口呆。 【送人头吧!】 哈? 刘年愣住了。 以为自己看错了。 紧接着,第二条弹幕跟了上来。 【遇到致命的危险,置之死地而后生!把你的命,送给她!】 “送人头?” 刘年看着这三个字,脑瓜子嗡嗡的。 这特么是什么馊主意? 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鬼已经抓住了八妹的一个破绽,一脚将八妹踹飞出去。 然后,她转过头,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刘年。 嘴角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尖锐的獠牙。 “没人救得了你了。” “把心……给我吧!” 这一刻,避无可避。 刘年看着扑过来的女鬼,脑海里只剩下十九叔那句荒唐的建议。 送人头? 特么现在不用送了! 人家直接来拿了! 刘年心一横,不仅没有躲,反而挺起胸膛,主动迎着女鬼的利爪撞了上去! “行啊!来吧!” “往这儿捅!” 他怒吼一声。 要是今天赌输了,做鬼我也得顺着网线去掐死那个十九叔! 第74章 杀! “回大人,此孽畜被关在诛魔狱火中,绝无意外可生!七七四十九天已过四十有六,再需三天,怕是孽畜之精魄将成为诛魔狱火的祭物了,所以大人无需担忧意外!”一名阴将道。 但他又不得不这么说,因为他实在担心自家夫人的身体,大夫说了她不能再受什么刺激了,否则这身体只能更糟糕。 能量守恒,既然他们的生命力被催短爆发,那么的生存时间自然变短。 传说这位唐门的二当家,闯荡江湖七十余载,尤其以深厚的内功和敏捷的身法著称,故此得了个‘白面追风叟’的绰号,一条龙头拐杖,威震武林。刚才要不是这黑衣人出手相救,自己还真不敢想象会惨死成个什么样子。 由于欺诈宝珠的作用比较偏门,只有一些喜欢弄歪门邪道的家伙会买,其标价也不高,也就是15枚金币而已。 只见头前引路的非是旁人,正是悍将张思安,这个瑟孩子全身披挂、骑着高头银鬃马,手里晃着他那对招牌式的兵刃长把紫金瓜,满脸的横肉都扥楞扥楞的,傲慢的双眼放出凶光,直瞪着蜀王擂的方向大摇大摆的接近过来。 就连一旁的王公公也吓到了,是有多久他们家主子不曾这么大发雷霆,杀伐决断了。 在此人身后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响起,他最听不到别人在他面前说出这种大话。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挑衅。 他堂堂跆拳道绿带竟然被这么一个废物在众目睽睽之下扣着脖子拖行? “我们也没做什么,主要还是道玄师兄你秉公处置!只是,唉……”田不易叹道。 之后的事情,扶苏就不管了,他只负责大方向的政策制定,具体的工作还是要有专门的人来负责的。 现在的这个精神力和灵力的控制水平能够做到时不时的达到完美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事后,余沐阳不顾涂曼的劝阻,又给她的银行卡账号转了几万块钱,作为她平时的生活费。 余沐阳听到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左手抬了一下,似乎想要放在宋束婕肩膀上。 突然感受到,大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伴随着不断下坠的失重感。 “不错,错落有致,安排合理,武成侯不愧是将门之后。”扶苏夸赞着王离。 这种事,就像林桃之前,在山刀之城做买卖时一样,有一就有二,有二就三,有三,则生万物。 绝无神入侵已经过去了一年,东瀛的绝心带着无神绝宫投靠了天皇。 余沐阳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涂曼,涂曼再度低下了头,陷入了沉默当中,一言不发。 看到这个身影刘光齐头皮都麻了,把手里的紫砂壶随手往空间里一丢就朝陈雪茹跑了过去。 一边发消息,叶独伊一边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这怎么整得跟网友见面似的? 在冠军侯府呆了这么长的时间,对于贾琙那说一不二的性子,她和雪雁可比黛玉体会的还要深。 “老师,让我也一起去吧。”萧炎脸上全是跃跃欲试的表情,太久没有战斗让他浑身的热血都有些冷淡下来了。 一听‘太孙殿下’四个字,朱楧顿时认真了起来,为了以示尊重,更是起身接过竹筒,接着拨开封蜡,从中取出两张纸条。 ‘唰’‘唰’‘唰’的数道空气震荡的声音响起,只见在这蒙古包内,赫然有着十多位披着袍子的白皮人,或是手持筷子般的玩意,或是手持水晶球,或是其他物件。 现在他们都还无法确定,贵妃娘娘现在又是一个什么情况,就算是贵妃娘娘眼下安好,可本该风风光光的省亲,变成了眼下的笑话,这对整个贾府来说,脸上都无光。 正在电光火石、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清啸,一人如飞鹰般跃过来,左手已抓住木棍,右手成抓搭在那人的头上,只这么一抓,那人头颅已被他生生摘下来。 这一年发生太多事了。长青集团就像是撞邪了一样,止不住的往下滑。 蓝玉一声爆吼,那些杀的兴起的明军,都是一脸懵逼的停止了追击。 黄昏,被校车送回来的罗杰带着盖亚和姬斯蒂回到了家中,等待他们的是穿着运动服的周末和满满一桌子饭菜。 低沉的嗓音不似从前,充满了暗灰的沙哑,磁性不改,笑着问她,是不是吓着了? 全神贯注的理查德森极为冷静,在对方试探性进攻下像是早就压紧的弹簧,躲开这试探性的一拳后,已经有了即将要崩出去的势头。 花费数百年时间,一把兵器终于完成,其中除了包含了原有属性,陈默发现全力施展时,这把兵器能够发出一丝紫色的光芒泯灭一切。 所以没用太多时间,他便将桌子上的资料处理完毕,相比而言,倒是比原来的乔尹还要干脆很多。 之后我就回家了,回去的时候张以后刚醒来不久,让她迷迷糊糊地吃了晚饭继续睡,然后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等待开会。 第75章 酒吧内外 酒吧内,寂静无声。 手机屏幕的光早已熄灭,黑暗重新统治了这片空间。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气息,昭示着刚才发生过一场并不属于阳间的厮杀。 八妹的灵体漂浮在半空,忽明忽暗。 不远处的刘年,像一滩烂泥般瘫软着,人事不省。 一墙之隔,酒吧外却是炸了锅。 直播画面中断的那一刻,最前炸了的,是李旭。 “放开我!让我进去!” 李旭双眼充血,脖子上青筋暴起,疯狂地撞击着面前的人墙。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 女儿就在里面,刚才那血淋淋的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是他的星彩啊! “李老弟!你冷静点!大师说了不能进!” 黑龙死死抱住李旭的腰,脸都憋红了。 段山河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佛珠,眼神复杂,举起的手又放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让手下放行。 毕竟,那是人家的亲闺女。 直播间里,大部分观众在直播终止的那一刻就走了,剩下的一小撮人还在焦急地等待结果。 【怎么回事?封了?还是出事了?】 【刚才最后那一下,刘年是不是冲上去了?】 【这主播能处,有事他是真敢送啊!】 一片混乱中,一条金色的弹幕缓缓飘过。 【孽根已生,一切随缘吧!】 发完这句话,直播间彻底陷入死寂,再无弹幕滚动。 酒吧门口,李旭还在和黑龙等人纠缠。 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酒吧侧面狭窄的后巷里,突然传出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 门口纠缠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扭头看向那条漆黑的巷口。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且虚浮的脚步声。 随后,脚步声越来越急促。 几秒钟后,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竟然是“抓鬼小分队”主播。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叫嚣时的嚣张气焰? 他头发蓬乱,脸上全是泥垢。 最狼狈的是,裤裆位置,湿了一大片,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还散发着尿骚味。 “鬼……有鬼……” “疯了!都是疯子!” 他瞪大着眼睛,瞳孔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像是魔怔了一样。 看到门口这么多人,他非但没有求救,反而像是受了更大的惊吓,怪叫一声,推开想要拦他的助理,发疯似的朝远处跑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黑龙和那帮手下都愣住了。 就是现在! 趁着众人分神的空档,李旭猛地一沉肩,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黑龙的手臂。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酒吧门口。 “星彩!” 他大吼一声,双手扣住门缝,猛地用力。 “吱呀——” 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黑龙的小弟们反应过来,刚要冲上去阻拦,却都面露惊恐,犹豫着不敢上前,纷纷回头看向段山河。 刚才那主播疯疯癫癫的样子,实在太瘆人了。 这门里面,怕不是真的通向地狱? 段山河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佛珠往手腕上一套,沉声道: “让他去吧。” 黑龙闻言,松开了拳头。 李旭没有任何犹豫,一头扎进了酒吧的黑暗之中。 门外的路灯光线被瞬间切断。 李旭顾不上适应光线,跌跌撞撞地往里冲。 他深一脚浅一脚,踢翻了不少障碍物。 这突兀的噪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半空中。 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八妹灵体,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周身突然光芒大盛。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眼。 眼中的迷茫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清明取代。 紧接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原本快要消散的魂体,此刻竟然变得无比凝实,体内涌动着甚至比之前还要澎湃的鬼力。 “我的实力……恢复了?” 八妹抿了抿嘴,美眸微蹙,喃喃自语: “不可能啊……” 最后的记忆画面里,她明明已经耗尽了本源,眼睁睁看着王丽伸出利爪,抓向了毫无还手之力的刘年。 按照常理,结局应该是刘年横死当场,而自己也跟着灰飞烟灭才对。 怎么现在,自己不仅没事,反而像是大补了一场? 这就意味着…… 任务完成了? 王丽死了? 黄级厉鬼,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干掉了? 谁干的? 不可能是……刘年吧? 八妹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刘年,那小子还跟死猪一样躺着,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这种本事的人。 正当她满心疑惑之际,门口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八妹眯起眼,视线穿透黑暗。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正踉跄着跑来。 那是她的父亲,李旭。 那张曾经威严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脸上的肌肉拧成了一团,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泪。 她从未见过父亲有过这种表情。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喝酒骂人的醉鬼,也不再是那个冷漠疏离的老混蛋了! 而现在,他只是一个丢了孩子的父亲。 八妹的心脏位置,莫名抽痛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爸”。 可嘴张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她现在的样子…… 可人鬼殊途啊! 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只会让他更痛苦,更放不下吧? 既然真相已经大白。 那就够了。 有些相见,不如怀念。 八妹咬着嘴唇,眼神里闪过决绝。 她转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刘年。 没看到他的灵体飘出来,说明他还活着。 “算你命大。” 八妹轻哼了一声,把心一横。 周身的阴气涌动,她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了原地。 “星彩!星彩!” 李旭跌跌撞撞地跑到吧台前,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瞪大眼睛,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酒吧大厅里,除了掀翻的桌椅和满地的狼藉,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刚才直播里那个拼死战斗的身影,就像是个幻觉。 整个酒吧里,只有刘年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李旭的手在发抖,那种刚升起希望又被狠狠砸碎的感觉,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跑到刘年身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也不管地上全是玻璃碴子,伸出颤抖的食指,探向刘年的鼻下。 有气儿! 李旭松了一大口气,虽然不是女儿,但这小子是唯一的知情人,也是唯一的线索。 他一把将刘年从地上抱起来,用力拍打着刘年的脸颊。 “刘年!醒醒!醒醒啊!” “你小子给我醒过来!” 此刻的刘年,意识还沉浸在一片混沌的梦境之中。 刚才那一瞬间,当王丽的利爪袭来时,他并没有感觉到疼。 反而是先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 紧接着,大脑和身体同时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感,整个人也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然后,他就进入了梦境。 梦境里,四周是一片虚无的漆黑。 那个曾经在梦魇中出现过的黑衣人,又来了。 他穿着宽大的兜帽披风,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他就静静地站在刘年旁边,什么都没做。 “你是谁?你到底要干什么?” 刘年在梦里大声质问,问了无数个问题。 可那人就像是一尊雕塑,什么表示都没有。 那种被无视的感觉,让刘年既抓狂又无奈。 突然,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脑子里的麻木感开始消退,身体出现了剧烈的摇晃感。 眼前漆黑的虚空开始破碎,出现一道道裂纹。 他眼前一花,随即那种脚踏实地的沉重感回归,他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刘年!刘年你醒醒!” 耳边传来粗暴的呼喊声,伴随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 刘年眉头皱了皱,缓缓睁开了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老脸,满眼都是血丝。 “李……李叔?” 刘年声音有些虚弱,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刘年!” 见他醒了,李旭大喜过望,赶忙双手用力,将他扶坐起来。 还没等刘年喘匀气,李旭就急切地问道: “我女儿呢?星彩去了哪里?” “刚才我还看见她在跟那个女鬼打架!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嗯?” 刘年脑子还有点懵,记忆出现了断层。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是他失去意识前,八妹被击飞后躺着的地方。 可此时,空空如也。 王丽呢? 女鬼也不见了。 都……走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刚才一战,八妹输了?被打散了? 疑惑之心刚起,耳边突然传来一个虚幻而又熟悉的女声。 “别告诉他,就说我走了!” 是八妹的声音! 刘年身子一僵,随即苦笑一声。 这丫头…… 哪怕解开了心结,哪怕知道了真相,还是没有勇气面对吗? 他能感觉到八妹就在附近,并没有离开。 刘年深吸一口气,借着李旭的力道缓缓站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期盼等待答案的老刑警,刘年心里五味杂陈。 告诉他真相?说你女儿就在这看着你? 还是按照八妹的意思,说她走了? 刘年张了张嘴,看着李旭那双浑浊却充满希冀的眼睛,心里那句谎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对父女,错过了太多。 误会了太多。 如今好不容易真相大白,难道还要继续这种你躲我藏的戏码吗? 刘年缓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李叔,您女儿她……” 李旭抓着他肩膀的手猛地收紧,呼吸都停滞了。 刘年抬起头,目光看向黑暗中的某个角落。 轻声说道:“她就在您旁边!” 第76章 阴阳相见 “你特么,刘年你个坑货,找死啊!”躲在暗影中的八妹,直接被气炸了。 话音落下,这位老刑警的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他一寸一寸地扭着脖子,环顾四周。 可周围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那些东倒西歪的桌椅,吧台后散落的酒瓶,都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在……在哪儿?” 李旭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角落。 刘年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对是错,他自作主张违背了八妹的意愿。 可看着眼前这个被愧疚和思念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老人,他实在说不出那句“她走了”的谎话。 这对父女,已经错过了十八年,不能再错过这最后一面了。 “你他妈找死啊!” 一个冰冷又带着哭腔的女声,在刘年脑海里炸响。 刘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八妹。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阴气正在剧烈波动,带着滔天的怒火。 但他也感觉到八妹此刻没来由的慌乱。 “我不是让你别告诉他吗?!” 八妹的声音在颤抖。 她在怕。 怕面对这个她又爱又恨了一辈子的男人。 刘年没有理会脑海里的咆哮,放缓了声音道: “李叔,您别找了。” “您……看不见她的。” 这句实话,比任何刀子都要锋利。 看不见? 是啊,人鬼殊途,怎么可能看得见? 李旭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松开抓着刘年的手,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看不见……” 他喃喃自语,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那种从希望的顶峰瞬间跌入绝望深渊的痛苦,几乎将这个硬汉彻底击垮。 “你个王八蛋!你看你把他逼成什么样了!” 八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刘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处,低声说道: “八妹,别躲了。” “有些事,逃是逃不掉的。” “你看看他,你忍心让他带着这么多年的误会和愧疚,就这么活下去吗?” “他快被自己折磨疯了!” 黑暗中,没有回应。 但刘年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波动得更加剧烈了。 他转回头,看向失魂落魄的李旭。 “李叔,虽然您看不见。” “但她能听见。” “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别再憋着了,不然,就真的没机会了。” 李旭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盯着刘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这辈子,都在跟穷凶极恶的犯人打交道,审讯过无数心理防线坚固的硬骨头。 可现在,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也怕。 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先掉下来。 怕自己这副窝囊的样子,会让女儿看不起。 酒吧里,再次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刘年站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快要被那种沉重的悲伤吞噬。 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李旭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跪在了满是玻璃碴子的地板上。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黑暗,深深地低下了头。 “星彩……” “爸……对不住你。” 仅仅几个字,李旭的眼泪就决了堤。 这个在警队里以铁面无私著称的老刑警,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爸……是个混蛋!” “爸不是人……” “我不该……不该怀疑你妈……更不该……不该怀疑你……” “都是我的错……是我小心眼,是我没担当……是我毁了这个家……” “你才多大啊……七八岁……就得给我做饭,给我买酒……我喝多了吐了,还是你给我收拾……” “我他妈……就没正眼看过你一次……” “你过生日……我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跟你说过……” “我混蛋……我真他妈是个混蛋啊!” 李旭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双手捶打着地面,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了十几年的愧疚、悔恨、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刘年站在一旁,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眼泪,不知不觉也模糊了视线。 而在他身后的黑暗中。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早已泪流满面。 八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父亲,心脏的位置,疼得她喘不过气。 那些年所受的委屈,那些年心里的怨恨,在父亲这迟到了五年的忏悔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一直都记在心里。 原来……他也会疼。 八妹多想冲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抱住他的脖子,告诉他没关系,她从来就没怪过他。 可她做不到。 她多想伸出手,去摸摸父亲那早已斑白的头发,可,那样会吓到他! 人鬼殊途,咫尺天涯。 “你……没事吧?” 刘年的声音在八妹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八妹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男人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哭了许久,李旭的声音渐渐嘶哑,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流不出泪水了。 他看着前方的黑暗,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轻声问道: “丫头……你……你还好吧?” “在那边……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你?”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八妹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刘年感受到了这一幕,心里酸涩无比。 他知道,八妹的心结,已经彻底解开了。 她最后的执念,也该放下了。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李旭的肩膀。 “李叔。” “她让我跟您说。” “她……好着呢!” 李旭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光。 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却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 “嗯!” 他应了一声,然后扶着吧台,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走?”李旭问道。 刘年苦笑一声:“天亮再走,再休息会儿!” 李旭没有阻止他,转身向门口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停下。 “小子,谢谢你!” “不管这一切,是真是假!” 刘年怔怔地看着李旭的背影,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感觉这个老男人,太让人心疼了! “对了,虽然违反纪律,但为了报答你,我可以告诉你一声!”李旭突然转过身,看向刘年。 “之前你让我查的南丰二中的校长,我查了,的确有问题!”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碍于纪律,李旭能说的,只有这么多,说完,他转身缓缓出了酒吧。 刘年望着酒吧出口的方向,紧紧攥住了拳头。 原来,他信我! 他没有放弃那个案子! 九妹的冤屈,一定会沉冤得雪! 第77章 收工 李旭走了。 随着大门的一声合拢,夜红酒吧内再次陷入死寂。 刘年脱力般地靠在吧台上,长叹口气。 “呼……” 这算什么事儿啊。 本来是为了救九妹才接的任务,结果差点把自己和八妹都搭进去。 好在,结局还算圆满。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白皙,修长,除了刚才被玻璃碴子划破的几道小口子,没有任何异常。 可过程中,却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自己无缘无故就会断片儿,而醒过来之后……boss就没了! 难道真的有高人相助? “喂。” 一声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刘年没有回头,懒洋洋地往后仰了仰头。 “出来了?不躲了?” 空气微微扭曲,八妹的身影,在黑暗中缓缓浮现。 她恢复了精致冷艳的小太妹模样。 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烟熏妆勾勒出妩媚又凌厉的眼角,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吊带和破洞网袜,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惹眼。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之前她是虚张声势的野猫,那现在,她就是一头优雅且危险的黑豹。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甚至比之前还要强盛几分。 显然,心结解开后,她的实力不仅恢复了,甚至更上一层楼。 此刻,她正坐在刘年身旁的吧台上,两条修长的大腿叠着,脚尖轻轻晃动。 那双好看的眸子有些红肿,显然是刚才哭过。 但她的表情却依旧是一副傲娇的模样,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斜睨着刘年。 “谁躲了?” 八妹轻哼一声,伸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掩饰着眼底的那一抹不自然。 “我那是……那是给他留点面子!” “一大把年纪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我要是现身了,他这老脸往哪搁?” 刘年看着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是是,您说得对。” “您多体贴啊?多大度啊?真是你爸的贴心小棉袄。” 八妹剐了他一眼,小嘴儿一噘,显然不乐意了。 她沉默了几秒,突然从吧台上跳了下来。 “刘年。” “嗯?”刘年抬起头。 “虽然你这人有时候挺怂的,办事也不怎么靠谱,刚才还自作主张把我卖了……” 八妹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蚊子哼哼: “但……这次谢谢你。” 如果不仔细听,甚至都会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刘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刚想调侃两句。 却见八妹突然弯下腰。 精致绝美的脸庞,在他瞳孔中极速放大。 还没等刘年反应过来,两片冰凉柔软的唇,已经印了过来。 “唔?!” 刘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这剧本不对啊! 不应该是那种“大恩不言谢,日后必有重报”的江湖路数吗? 怎么直接上嘴啊? 这触感很奇妙。 像是含住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冰冰凉凉的,又带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酥麻感。 紧接着,一股庞大而精纯的能量,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疯狂地涌入。 那不是阴气。 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本源之力。 刘年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在这一瞬间被一扫而空。 连带着之前被吓出的冷汗,都烟消云散了。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八妹才缓缓直起身子。 她的脸颊上,竟然浮现出两抹淡淡的红晕。 她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躲闪,但语气依然强硬: “别误会啊!” “这是……这是任务奖励!” “按照群里的规矩,你帮我完成了执念任务,我就是你女朋友了。” “盖个章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刘年摸了摸还有些冰凉的嘴唇,整个人都有点飘。 这奖励…… 有点超标啊! “那你……这也太快了,我还没伸舌头呢……” “闭嘴!” 八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恶狠狠地瞪着他: “不许想些乱七八糟的!” “尤其是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你要是敢乱想,我就把你脑浆子打出来!” 说完,她似乎觉得还不够威慑力,又挥了挥拳头,那模样,奶凶奶凶的。 刘年干咳一声,连忙举手投降。 “行行行,不想,绝对不想!” “那咱们现在……” 八妹看了一眼窗外。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此刻已经泛起了光。 天,快亮了。 “该走了。” 八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九妹还在家里等着救命呢。” 提到九妹,刘年心头一紧。 是啊! 这才是正事! 九妹为了救他,耗尽了本源,此刻还在家里生死未卜。 虽然八妹现在实力恢复了,可以反哺九妹,但时间拖得越久,危险就越大。 “走!” 刘年二话不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迈开步子,刘年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顺着门缝照了进来,有些刺眼。 门外。 原本嘈杂的人群,在听到开门声的瞬间,齐刷刷地安静了下来。 上百双眼睛,同时盯向了门口。 虽然是室外,可空气中那浓重的烟味,太呛人了! 显然这一夜,大伙儿都没少抽。 看到刘年走出来的瞬间,段山河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连旁边的黑龙都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周围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伴随着叫好声,此起彼伏。 以段山河为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小弟,尤其是黑龙那个光溜溜的脑袋,格外显眼。 他们此刻激动地鼓着掌看向刘年,表情中,满是钦佩。 段山河一步上前,握住刘年的手,大声说道:”大师!不亏是大师啊!您一出手,这传了多年的夜红酒吧,瞬间就被净化了!我们现在感觉,这里彻底干净了,也不冷了!跟我说,大师牛逼!“ ”大师牛逼!“ 振聋发聩的喊声响起,震的刘年耳膜生疼。 八妹憋着笑看着刘年,小手在他的腰间拧了一把。 刘年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赶忙摆出高人的语气说道:”举手之劳,不必在意!“ ”段先生,现在如果方便的话,可否移步你家?” “你家里的脏东西,也该清理清理了!” 第78章 母女相见 黑色的宾利缓缓驶入别墅庭院,后面跟着足足十几辆清一色的奥迪a6。 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首长下来视察工作呢。 刘年和八妹坐在其中,没有跟任何人同车。 “你这个假大师,不会又接什么活儿了吧?”八妹狐疑地看着刘年,一脸的嫌弃。 “嘿嘿!不是,没有!” “这不还是段山河那里的事儿嘛,他说家里的东西不怕你,还在纠缠他!我听着就来气!八妹您什么级别?那小鬼竟然不怕你?这能忍?” 八妹闻言皱眉,显然也很意外。 ”再说了,咱们接了活儿,没给人家办干净,这售后服务......“ ”闭嘴!“八妹打断了刘年,显然不想再听他忽悠。 刘年缩了缩脖子,尴尬地看向车窗外。 段山河亲自拉开车门,一脸的褶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大师,请!” 刘年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下车。 经过昨晚那一遭,他现在的底气那是相当的足啊! 毕竟身后跟着一位恢复了实力的黄级厉鬼,在这南丰市的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不出意外,基本上可以横着走了。 “都别跟进来了,人多阳气冲,别惊着里面的东西。” 刘年背着手,像模像样地吩咐道。 “是是是!都听大师的!” 段山河大手一挥,黑龙立马带着几十号小弟退到了院子外。 只有段山河一个人,躬着身子跟在刘年屁股后面,走进了别墅大门。 刚一进屋,温度骤降。 那种熟悉的阴冷感,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重上几分。 段山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 “大……大师,怎么感觉比昨天还冷啊?” 刘年冷笑一声。 “那是自然,它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正发脾气呢。” 说完,没废话,直奔主卧。 推开卧室大门。 屋里漆黑一片,只是温度,更低了。 “出来吧,别躲了。” 刘年站在房间中央,对着空荡荡的角落喊道。 颇有狐假虎威的气势。 但,没有回应。 “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年摇了摇头,侧过身,说道: “八妹,交给你了。” “速战速决,咱们还得回去救人。” 话音刚落。 一道红黑色的煞气,骤然在房间内爆发。 八妹瞬间化为灵体。 一头长发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暗红色的流光,那股黄级厉鬼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站在门口的段山河,直接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他已经知道了。 大师口中的小助理,就是李星彩! 要不是大师在跟前,他早就吓破胆了!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八妹冷哼一声,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在了床头。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冲了过去。 “滚出来!” 修长又布满黑气的手掌,对着虚空狠狠一抓。 “滋滋滋——” 就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凉水里。 周围传来一阵刺耳的灼烧声。 紧接着,一团青绿色的雾气被八妹硬生生从墙角里拽了出来。 那团雾气剧烈扭曲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想要挣脱束缚。 “还想跑?” 八妹眼中闪过暴戾,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给过你机会了,还敢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 她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尖凝聚成锋利的鬼爪,对着那团雾气就要狠狠劈下。 这一击要是落实了,这个青级的小鬼,哪怕不魂飞魄散,也得掉层皮。 可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雾气的瞬间。 雾气中,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低语。 “彩儿……”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让人心颤的熟悉感。 八妹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那锋利的指尖,距离雾气只有不到一厘米。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凌厉暴虐的眼神,在此刻瞬间凝固。 青绿色的雾气缓缓散开。 一个女人的身形,慢慢显露出来。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白色旗袍,头发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 虽然脸色惨白,周身鬼气森森,但那眉眼间的温柔,却和记忆中的画面,逐渐重合。 尤其是她腰侧那个若隐若现的蝴蝶纹身,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八妹的手在颤抖。 她盯着眼前的女鬼,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怎么会? 怎么可能是她! 那个被她恨了十几年,怨了十几年,以为早就抛夫弃女去过好日子的女人。 那个在父亲醉酒后的咒骂声中,被描绘成无情无义的女人。 此刻,就这么死气沉沉地站在她面前。 “妈……?” 这个字,八妹用了十八年都没叫出口。 此刻喊出来,却是如此的生涩,又如此的让人心碎。 沈溪月的魂魄看起来很虚弱。 作为一只青级鬼物,常年被困在这个充满阳气的别墅里,虽然吸食了一些段山河的阳气,但那是为了维持自身不散,其实她过得很痛苦。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在看到八妹的一瞬间,涌现出了无尽的泪光。 “彩儿……真的是你吗?” 沈溪月伸出手,想要去摸八妹的脸,却又有点惧怕这种等级上的压制,手悬在半空,颤抖个不停。 “你怎么……也变成厉鬼了?” “你……我的彩儿!” 沈溪月哭了出来。 鬼魂是没有眼泪的,流出来的,只有血。 两行血泪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八妹身上的煞气,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再也绷不住,猛地扑进了沈溪月的怀里。 “妈!”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两只女鬼,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紧紧相拥。 没有体温,只有冰冷的触碰。 但那股血浓于水的亲情,却比任何火焰都要炽热。 刘年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 谁能想到。 这对母女,生前误会重重,死后却以这种方式重逢。 坐在地上的段山河早就看傻了。 那声“妈”,他听得清清楚楚。 小助理是李星彩! 那她喊的妈……岂不是…… “溪月?” 段山河颤巍巍地爬起来,老泪纵横。 “是你吗溪月?你一直都在这儿?” 沈溪月松开八妹,转头看向段山河。 眼神复杂。 有感激,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她轻轻挥了挥手。 一道淡淡的青光闪过。 段山河眼前一花,熟悉的身影,在他眼中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溪月!” 段山河大叫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刘年一把拉住。 “别过去,阴气重,你那身子骨扛不住。” 沈溪月对着段山河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歉意。 “山河,对不起。” “这些年,吓着你了。” “我不是故意要吸你的阳气,我只是……舍不得走。” “我放心不下彩儿,也放心不下老李。” “我死的时候,心里全是怨,全是悔。” “我没脸去见他们,只能躲在你这儿,靠着你给我供奉的那点香火苟延残喘。” 段山河拼命摇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怕!我不怕!” “只要你在,要我半条命都行!” 八妹擦干了脸上的血泪,拉着沈溪月的手,转头看向刘年,眼神里带着求助。 刘年点了点头,走上前几步。 “阿姨,有些事,八妹可能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老李……他都知道了。” “他知道您没有背叛他,也知道星彩是他的亲生女儿。” “昨晚,他哭了一宿。” “他说他对不起您,说他想您。” 听到这句话,沈溪月原本有些虚幻的身影,猛地一颤。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刘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谅我了?” “他真的……不怪我了?” “从未怪过。”刘年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只是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们娘俩。” 沈溪月捂着嘴,再次哭了出来。 但这一次,她的身体开始发生了变化。 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青绿色鬼气,开始一点点消散。 一层层柔和的白光随即浮现。 那是心结解开,执念消散的征兆。 她要走了。 “妈!” 八妹感觉到了母亲的变化,惊慌地抓紧了她的手。 “你要去哪?别丢下我!” 沈溪月温柔地抚摸着八妹的脸颊,眼中满是慈爱。 “傻孩子,妈该走了。” “妈在这世上逗留太久了,再不走,就要魂飞魄散了。” “如今知道你爸心里有我,知道你原谅了妈,妈这就知足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几乎变成了透明的光点。 “彩儿,好好替妈,看着你爸。” “告诉他,下辈子,别当警察了。” “下辈子……换我来追他。” 说完最后一句,沈溪月转头看向段山河,深深地鞠了一躬。 “山河,谢谢你。” “忘了我吧,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 光芒大盛。 沈溪月的身影化作无数只发光的蝴蝶,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随后穿过窗户,飞向了天空。 彻底消失不见。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那种阴冷刺骨的感觉也随之消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八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久久没有动弹。 虽然还是那个非主流的打扮,但此刻的背影,却显得格外孤独。 段山河瘫在地上,目光呆滞,像是丢了魂一样。 半晌,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刘年面前,一把抱住刘年的大腿。 “大师啊!” 这一嗓子,给刘年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啥?”刘年想要把腿抽出来,却发现这老小子劲儿还挺大。 “感谢你!真的感谢你!” 段山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刘年裤腿上蹭。 “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知道溪月就在我身边啊!” “虽然她走了,但我这心里……这心里踏实了!” “大师,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刘年一脸嫌弃地推着他的脑袋。 “别介!我可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再说了,你那鼻涕……这是我新买的裤子!新裤子啊!” 段山河根本不在乎,从兜里掏出一张金灿灿的卡片,硬往刘年手里塞。 “大师,我也没啥好报答你的。” “这卡你拿着!” 刘年捏着那张卡,眉毛挑了挑。 “这是啥?银行卡?里面有多少?” 段山河抹了把脸,一脸正色道: “谈钱多俗啊!” “这是我的至尊黑金卡!” “拿着这张卡,以后你在南丰市所有的洗浴中心、ktv、按摩店,全部免单!” “只要是我段山河旗下的产业,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哪怕你要找十八个技师给你修脚,那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刘年看着手里的卡,嘴角疯狂抽搐。 这特么…… 这奖励也…… 太爽了吧? 咳咳! 不对! 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 再说八妹还在呢啊? 他刚想义正言辞地拒绝,却感觉到一道杀气从旁边射来。 八妹正阴森森地盯着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修指甲的锉刀,在指尖转得飞快。 “十八个技师?” “修脚?” 八妹冷笑一声。 “我看你是想修修脑子吧?” 刘年手一抖,差点把卡扔了。 他干咳两声,一脸正气地对段山河说道: “段老板,你这就看不起我了!” “我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吗?” “这卡……” 他手腕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卡揣进了兜里。 “我就先替你保管着,万一哪天你需要考察业务,我可以去给你指点指点!” 段山河连连点头。 “是是是!大师**亮节!” “还有!” 段山河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大事。 “大师,既然你跟星彩……咳咳,跟八妹姑娘是一对。” “那你以后就是我段山河的侄女婿!” “咱们各论各的!” “你管我叫叔,我管你叫大师!” “以后在南丰,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把他剁碎了喂狗!” 说完,他转头冲着门外吼道: “黑龙!死哪去了!” “进来给姑爷磕头!” 刘年:“……” 看着冲进来准备纳头便拜的黑龙和一众小弟,刘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辈分…… 这都什么鬼啊?! 八妹站在一旁,看着这滑稽的一幕,虽然眼圈还红着,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看了一眼刘年那副想死又不敢死的表情。 心里那块积压了十八年的大石头,终于彻底放下了。 “行了,别耍宝了。” 八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刘年的胳膊。 虽然身体还是凉的,但那种依靠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 “回家吧。” “九妹……该等急了。” 第79章 左右为男 黑色的宾利稳稳地停在了刘年的小区门口。 几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大爷正摇着蒲扇下棋,看到车上下来的三人,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刘年昂首挺胸,身后跟着八妹。 至于司机,则是油光锃亮的黑龙。 “大师,那我就送到这儿?” 黑龙搓着手,笑得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了一起。 “以后有用车的地方,您随时招呼,二十四小时待命!” 刘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蛋了。 这要是让邻居看见自己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指不定明天传出什么谣言来。 回到逼仄的出租屋。 床上,九妹依旧静静地躺着。 她身体已经透明到了极点,原本灵动可爱的少女,此刻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毫无生机。 刘年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会这么严重?” 他伸手想要去探探九妹的鼻息,却摸了个空。 手指直接穿过了她的脸颊,触碰到下面的枕头。 这种无力感让他心慌。 “别慌,死不了。” 八妹走到床边,脸上的嬉笑早已收敛,只剩下了凝重。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九妹的眉心处。 “这傻丫头,为了给你示警,把本源都烧干了。” “要不是我这次因祸得福,解开了心结实力大涨,恐怕咱们今天回来,就只能给她收尸了……哦不对,她连尸体都没有,只能收空气了。” 虽然嘴上说得刻薄,但八妹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光芒,顺着八妹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注入九妹的体内。 那是一种极其精纯的力量。 比阴气更高级,比鬼气更温和。 随着能量的注入,昏暗的小房间里,光影交错。 九妹原本透明的身躯,开始一点点变得凝实。 惨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了一点血色。 那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虚弱感,终于止住了。 刘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八妹逐渐变白的脸色,知道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这种本源之力的输送,就像是在割自己的肉补别人的疮。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八妹才长出一口气,收回了手指。 她身形晃了晃,刘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虚。” 八妹借力靠在刘年怀里,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 “这丫头是个无底洞啊,吸了我将近三成的本源才稳住魂魄。” 就在这时。 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嘤咛。 “唔……” 九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暗淡无光的眸子,此刻重新有了焦距。 她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天花板,随后视线落在了刘年脸上。 “哥……哥哥?” 声音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有了几分人气儿。 刘年大喜过望,直接蹲在床边。 “醒了!终于醒了!” “你吓死我了知道吗?我还以为你要嗝屁了!” 九妹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正穿着那套粉色的小熊睡衣,而刘年正一脸关切地盯着自己。 再一看旁边,八妹正抱着胳膊,一脸“你欠我五百万”的表情。 “八……八姐?” 九妹缩了缩脖子,有些怯生生地喊道。 “哼,还知道叫姐?” 八妹翻了个白眼,走上前捏了捏九妹的脸蛋。 手感不错,软乎乎的,看来实体化维持得还可以。 “小白眼狼,为了个臭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要不是我拼了命救你,你现在早就魂飞魄散了!” 九妹虽然被骂,但脸上却露出了甜甜的笑。 她知道,八姐是刀子嘴豆腐心。 “谢谢八姐,我就知道八姐最疼我了。” 九妹顺势抱住八妹的胳膊撒娇,脑袋在她怀里蹭啊蹭的。 八妹原本板着的脸瞬间破功,嫌弃地推了推,但没推开,也就任由她抱着了。 刘年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齐了! 这下算是全员到齐,皆大欢喜!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微皱。 “九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按理说,八妹解开心结后实力暴涨。 九妹既然已经拿回了名牌,算是完成了她的任务,按理说应该恢复实力和记忆了才对。 可九妹听到这话,笑容渐渐消失。 她松开八妹,双手抱住膝盖,眼神有些空洞。 “我……还和之前一样,脑子很乱,实力也没有完全恢复。” 刘年和八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这不科学啊! 八妹现在可是实打实的黄级巅峰,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同样是黄级,为什么九妹这么拉胯? “难道是因为尸体?” 八妹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我的执念解开了,而且我知道我死在哪,尸骨在哪。” “可九妹不一样,她到现在,都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尸骨在哪。” “找不到尸骨,或许就是她力量无法回归的根本原因。” 刘年点了点头。 可南丰二中那么大,去哪里找尸骨? 恐怕早就化成了灰,或者被埋在了废墟里。 要想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看着九妹痛苦的样子,刘年大手一挥,打断了这种沉闷的气氛。 “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人还在,早晚能查清楚!” “再说了,咱们刚经历了生死大劫,不得庆祝庆祝?” “走!哥带你们炸街去!” “今天所有的消费,刘公子买单!” …… 下午三点。 南丰市最繁华的步行街。 人潮汹涌。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一个奇怪的组合吸引了。 刘年走在中间,穿着一身地摊上买的休闲装,头发稍微抓了抓,虽然算不上大帅哥,但也算清秀干净。 真正让路人移不开眼的,是他胳膊上挂着的两个女人。 左边,九妹换上了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未施粉黛。 那张清纯到了极点的脸蛋,就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白月光。 她紧紧挽着刘年的胳膊,眼神清澈懵懂,看到路边的棉花糖都会好奇地停下脚步,那副乖巧柔弱的模样,让无数路过的雄性牲口瞬间产生了强烈的保护欲。 而右边,画风突变。 八妹依旧是那副火辣的装扮。 超短热裤包裹着曼妙的身材,露出一双逆天的大长腿,脚踩马丁靴,上身是一件紧身的黑色吊带,腰间的蝴蝶纹身若隐若现。 她戴着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极其霸道地搂着刘年的腰。 那种生人勿进的御姐气场,和旁边的九妹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一纯一欲。 一冰一火。 简直就是男人梦想中的终极配置! “卧槽!那哥们儿是谁啊?这么牛逼?” “左拥右抱?而且质量这么高?” “那个穿裙子的也太纯了吧!简直就是我的初恋啊!” “那个纹身的那个才带劲呢!一看就是那种……嘿嘿嘿。” “这小子凭什么啊?长得也不像富二代啊!” “可能是某方面特长吧……” 路人的议论声,毫不掩饰地钻进刘年的耳朵里。 各种羡慕、嫉妒、甚至想要取而代之的眼神,像箭一样射在他身上。 刘年昂着头,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爽! 太特么爽了! 这才是人生啊! 想他刘年,活了二十四年,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以前走在街上,连发传单的大妈都懒得理他。 现在呢? 那是万众瞩目! 虽然昨晚一夜没睡,但精神上的满足感完全覆盖了肉体上的疲惫。 “哥哥,那个人为什么一直盯着你看呀?” 九妹指着路边一个撞到电线杆的小伙子,天真地问道。 刘年嘿嘿一笑,挺了挺胸膛: “因为哥哥长得帅!” “切!” 右边的八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那是看傻子呢!” “把你那嘴脸收收,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丢不丢人?” 虽然嘴上损着,但八妹搂着刘年的手却紧了紧,甚至故意用身体贴得更近了一些。 那柔软的触感,让刘年差点当场腿软。 “咳咳!注意影响!大庭广众的!” 刘年老脸一红,心里却是美滋滋。 “怕什么?我是你女朋友,合法的!” 八妹摘下墨镜,冲着旁边几个偷看的小年轻飞了个眼刀,吓得那几人赶紧低头看手机。 “再说了,不就是想显摆吗?满足你!” 九妹也不甘示弱,把脑袋靠在刘年肩膀上,软糯糯地说道: “我也是哥哥的女朋友呀!” “哥哥,我也要贴贴!” 刘年感觉自己此时此刻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也是最危险的男人。 因为他明显感觉到,四周传来的杀气越来越重了。 再逛下去,恐怕要引起公愤被套麻袋了。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前面就是通达广场,咱们去吃顿好的!” 刘年指着前方那栋气派的大楼,豪气干云地说道。 三人走进商场,冷气扑面而来。 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个从没好好逛过街的女鬼,眼睛都亮了。 九妹趴在橱窗前,看着那些漂亮的衣服和首饰,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八妹虽然装作不屑一顾,但视线也总是忍不住往那些化妆品专柜瞟。 “买!” 刘年大手一挥。 “看上什么拿什么!今天咱们消费,全部由刘公子买单!” 接下来的一小时,刘年充分体会到了陪女人逛街的恐怖。 虽然她们是鬼,但逛街的天赋点显然是点满了。 从一楼逛到三楼,刘年手里拎满了大包小包。 要不是他这段时间身体素质好像也跟着提升了不少,估计早就趴下了。 最后,三人来到了三楼的一家海鲜自助餐厅。 这里人均消费将近四百,对于以前的刘年来说那是天价,但今天,必须安排!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九妹看着盘子里还在动的鲍鱼,吓得直往刘年怀里钻。 “哥哥,它……它在动!好吓人!” 刘年哭笑不得:“那是新鲜!这玩意儿大补!” 八妹则是相当豪放,直接上手剥虾,一边吃还一边吐槽: “这什么破酒?跟马尿似的!还没有二锅头够劲儿!” 刘年看着这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绝美的“女朋友”,心里那叫一个满足。 管他什么人鬼殊途。 管他什么阴阳两隔。 这一刻,值了! 就在刘年夹起一块三文鱼,准备享受这难得的惬意时光时。 突然。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声,从楼下传来。 这声音极大,穿透力极强,瞬间盖过了餐厅里的嘈杂声。 刘年手一抖,三文鱼掉在了桌子上。 八妹剥虾的手也停住了,眉头瞬间皱起,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九妹更是吓得脸色一白。 紧接着。 楼下传来了更加混乱的嘈杂声。 “杀人啦!” “快跑啊!有怪物!” “救命!救命啊!” 人群的惊呼声、碰撞声,乱成一团。 刘年猛地站起身,冲到护栏边往下看去。 那是商场的一楼中庭。 原本正在举办什么促销活动,聚集了很多人。 可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趴在一个年轻女孩身上,疯狂地撕咬着。 鲜血,喷溅了一地。 那个保安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脸了。 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爬满了他灰败的皮肤,眼球凸出,嘴里满是鲜血和碎肉。 他冲着楼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吼——!” 那根本不是活人能发出的声音! 刘年瞳孔骤缩。 这玩意儿……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这特么是……电影里的…… 行尸?! 第80章 尸煞降临 商场的中庭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喜庆的促销音乐还在循环播放,却早已被凄厉的惨叫与骨肉撕裂的脆响所覆盖。 刘年双手死死扣住三楼的玻璃护栏,紧张到了极点。 楼下的景象,让他想起了电影里的桥段。 那个最先变异的保安已经不再满足于撕咬那个女孩,他抬起满是血污的头颅,灰白的眼珠子转动了两下,锁定在旁边一个吓瘫的大妈身上。 没有任何犹豫,飞身窜出,一口咬在了对方的颈动脉上。 鲜血喷溅出两米多高。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大妈被咬过之后,并没有直接死去。 他们在地上抽搐了几秒,身体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 眼神不再迷茫恐惧,而是充斥着令人胆寒的嗜血渴望。 更诡异的是,他们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咬,而是分工明确。 一部分“人”冲向慌乱的人群,制造新的同类。 而另一部分体格强壮的变异者,竟然直奔商场的东南西北四个大门而去。 他们动作僵硬却迅速,合力拉下卷帘门,甚至有人找来u型锁,将大门牢牢锁死! 原本想要逃出去的人群瞬间绝望了,哭喊声震得商场穹顶都在嗡嗡作响。 “这……这还是行尸吗?” 刘年看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在他的认知里,丧尸这东西不就是一群只会吃的行尸走肉吗? 懂得关门打狗?这智商都快赶上边牧了! “你想什么呢?当然不是那种低级货色。” 八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刘年转头看去。 只见刚才还沉浸在购物快乐中的八妹和九妹,此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些东西,被人控制了。” 八妹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商场的每一处角落。 “控制?”刘年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商场的顶层天窗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哗啦!” 钢化玻璃瞬间炸裂,无数碎片如雨点般落下。 一道巨大的黑色阴影,宛如一颗陨石,从天而降。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商场地面都随之震颤。 一楼大厅正中央的展台被瞬间砸塌,烟尘四起。 待烟尘散去,一个身高足有三米的怪物显露出身形。 它通体漆黑,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像沥青一样的粘稠物质,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落。 它没有五官,整张脸上只有一张竖着长的裂口,里面布满了细密的尖牙。 它缓缓站直身体,抖了抖身上的碎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音,听着就让人恶心欲呕。 随着这声咆哮,原本还在疯狂杀戮的小行尸们,竟然瞬间停下了动作。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面向那个黑色怪物,低下了头颅,像是在觐见它们的君王。 “我靠……这特么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啊?” 刘年彻底傻了眼,这剧情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别废话了!” 八妹一把扯过刘年的领子,语气急促且严厉: “这不是什么行尸走肉,这东西叫尸煞!” “他是能够一直化为实体的厉鬼,而且是专修肉身的邪物!” 刘年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艰难地问道: “什么级别?你也打不过?” 八妹可是黄级巅峰的厉鬼,刚才还那么不可一世,难道连这丑八怪都收拾不了? 九妹在一旁接过了话茬,声音有些发颤: “起步黄级……但看这体型和煞气,这只恐怕已经……” “橙级!” 八妹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橙级?! 刘年脑子里“嗡”的一声。 按照九妹之前的科普,赤橙黄绿青蓝紫。 橙级,那是仅次于红衣厉鬼的存在! 排在第二梯队的顶尖战力! 两个黄级,能不能刚得过一个橙级? 这就像是两个钻石段位的玩家,碰上了一个最强王者。 胜算……渺茫。 “费劲!” 八妹似乎看穿了刘年的想法,没有任何隐瞒,直接给出了答案。 她转过身,双手按在刘年的肩膀上,那双烟熏妆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了一抹决绝。 “刘年,听好了。” “一会儿我和九妹下去拖住他,你趁乱快跑!” “跑?”刘年一怔,下意识地反抓住了八妹的手腕,“那你们呢?既然打不过,咱们一起跑啊!” “跑个屁!” 八妹甩开他的手,眼眶微红,却依旧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它既然锁了门,就是要大开杀戒了!在场的一个都跑不掉!” “我们是鬼,大不了魂体受损,还有机会。” “你是个凡人!被那玩意儿碰一下就得变成下面那些怪物!” 九妹也凑了过来,清纯的小脸上写满了严肃。 “哥哥,八姐说得对。” “这是阴间的事,你肉体凡胎,掺和不进来的。” “快走!别让我们分心!” 说完,九妹深深地看了刘年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着太多情绪。 不舍、担忧,还有一丝……爱意。 “走!” 八妹不再给刘年说话的机会,猛地推了他一把。 随后,发出一声厉啸,那原本火辣性感的娇躯骤然爆发出滔天的黑气。 “老娘跟你拼了!” 她纵身一跃,直接翻过三楼的护栏,如同黑色的流星般朝着一楼那头巨大的尸煞冲去。 九妹紧随其后,淡蓝色的鬼气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焰。 “哎!别……” 刘年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团正在消散的冷空气。 楼下。 那头巨大的尸煞正抓起一个幸存者准备往嘴里塞,突然感应到了头顶传来的杀气。 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的大嘴顿时露出了嘲弄。 “吼——!” 它随手丢开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抬起漆黑的巨臂,迎着冲下来的两道身影砸去。 “砰!” 一声巨响。 八妹和九妹并没有硬接这一拳。 她们在半空中强行变向,身体瞬间虚化,躲过了这雷霆一击。 落地之后,两女没有任何停歇。 既然打不过大的,那就先清小的! 八妹的双爪变得漆黑如墨,锋利无比,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走一颗行尸的头颅。 她的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暴力美学,像是一台绞肉机冲进了尸群。 九妹则更加灵动,她的长发暴涨,如同无数条白色的触手,将靠近的行尸纷纷刺穿、甩飞。 原本一边倒的屠杀局面,因为这两个强力外援的加入,竟然暂时稳住了。 一楼大厅中央,瞬间被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那头橙级尸煞显然愣了一下。 它没想到在这个充满血食的地方,竟然还藏着两个同类。 而且看样子,等级还不低。 “吼!” 被挑衅的愤怒让它发出一声更加震耳欲聋的爆吼。 声浪如同实质般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离得近的几个普通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这声浪震得七窍流血,软倒在地。 三楼的刘年捂着耳朵,感觉脑浆子都要被震匀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趴在护栏边,看着下面那两个在怪物群中显得格外渺小的身影。 跑? 真的要跑吗? 把她们俩丢在这儿,自己苟且偷生? 这特么算什么男人! 可是不跑又能干什么? 下去送人头?给那个丑八怪加餐? 刘年的内心在剧烈挣扎。 他看得很清楚,八妹和九妹虽然暂时杀得很凶,但她们一直有意无意地将战场往远离楼梯口的方向引。 那是……在给他开路! “妈的!” 刘年狠狠地锤了一下栏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候矫情就是害人害己! 只有自己安全了,她们才能毫无顾忌地撤退! “等着!老子这就去摇人!” 刘年咬着牙,转过身,撒开腿就往楼梯间跑。 此时的商场里早已乱作一团。 大部分幸存者都在发疯一样往楼下冲,想要逃离这个地狱。 楼梯上挤满了人,推搡、踩踏随处可见。 尖叫声、哭喊声、报警声,此起彼伏。 刘年成了唯一的一股逆流。 他奋力拨开人群,往下挤。 “别下去了!下面全是怪物!上去!去顶楼!” 他一边跑一边吼,但根本没人理他。 恐惧已经吞噬了所有人的理智。 刘年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被人流冲下去。 他只能贴着墙根,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一楼的大厅。 下面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八妹和九妹虽然杀伤力惊人,但那些小行尸就像是无穷无尽一样,刚杀完一波又涌上来一波。 而那头巨大的尸煞,似乎并不急着动手。 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感,让人绝望。 此时,八妹刚刚撕碎一只行尸,正转身去救被几只怪物缠住的九妹。 她背对着那头尸煞,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那头原本缓慢移动的尸煞,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那裂开的大嘴里,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下一秒。 庞大的身躯竟然违背物理常识般地腾空而起。 无声无息地跃到了半空。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正在奋战的两女。 它的目标不是八妹。 而是那个看起来更加柔弱、此刻正被牵制的九妹! 布满利齿的巨口张开,对准九妹毫无防备的后背,狠狠扑了下去! 正在楼梯上挣扎向上的刘年,恰好回头看到了这一幕。 那一瞬间,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想都没想,他用尽全身力气,破音嘶吼: “小心!!” 正在杀戮的八妹身子一僵,猛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腥臭味。 第81章 拼了! 根本来不及思考,甚至连回头的动作都嫌多余。 八妹凭借着战斗本能,身体硬生生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其别扭的扭转。 原本抓向面前行尸的利爪,猛地向后挥出。 同时,她的脚尖在一只行尸的肩膀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向了九妹。 “走开!” 八妹一声暴喝,肩膀狠狠撞在九妹的身上,将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傻丫头撞飞出去七八米远。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深渊巨口带着腥风,狠狠咬了下来。 “咔嚓!” 原本应该咬碎九妹脊椎的这一击,结结实实地咬在了八妹挥出的左臂上。 骨裂声随之响起。 八妹纤细白皙的手臂,在巨口中显得无比脆弱。 黑色的鬼血飞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她半边身子。 “呃啊!!” 八妹痛呼一声,脸上那精致的烟熏妆瞬间扭曲。 但她眼里的凶光反而更盛了。 “敢咬老娘?崩碎你的牙!” 她不打算把手抽回来,反而右手凝聚成漆黑的鬼爪,对准尸煞的脸狠狠插了进去。 “噗嗤!” 利爪没入皮肉,带出令人作呕的黑水。 尸煞吃痛,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 八妹整个人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商场承重柱上。 八妹从废墟中滑落,单膝跪地,捂着皮肉翻卷的左臂,大口喘着气。 “八姐!” 被推飞出去的九妹此刻才反应过来,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就红了。 原本清纯的瞳孔,此刻被幽蓝色的鬼火填满。 满头长发无风自动,瞬间暴涨至数米长,如同无数根钢针,带着破空声,铺天盖地地扎向尸煞。 “别管我!拖住它!” 八妹吐出一口带着黑血的唾沫,眼中厉色一闪,强忍着剧痛再次暴起。 虽然断了一臂,但她的气势反而更加凶残。 两道身影,一黑一蓝,再次与那头如山般的怪物战成一团。 八妹虽然受伤,但打法极其彪悍,完全是以命搏命,每一次出手都直奔尸煞的要害。 九妹则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身形如鬼魅般在尸煞庞大的身躯周围游走,发丝如鞭,每一次抽打都在尸煞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一时间,这头橙级尸煞竟然真的被这两个发了疯的黄级厉鬼给缠住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等级的压制,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八妹和九妹的攻击虽然凌厉,但打在尸煞身上,就像是给大象挠痒痒。 那层像沥青一样的黑色粘液,有着极其恐怖的防御力和愈合能力。 伤口刚一出现,就会被粘液迅速填满、修复。 反观两女,每一次硬碰硬,身上的鬼气就会暗淡一分。 尤其是八妹,断臂处的鬼气一直在流失,动作已经开始出现了迟缓。 楼梯上。 刘年看得真切。 那两个女人,是在拿命给他争取时间。 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八妹去挡,九妹现在恐怕已经没了。 “妈的……” 刘年咬着后槽牙,眼眶发酸。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趁着所有怪物的注意力都被大厅中央的战斗吸引,手脚并用地从楼梯栏杆外侧滑了下去。 一楼大厅,此刻如同修罗场。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把地板砖都泡得打滑。 那些失去目标的小行尸们,此时竟然全都停止了攻击。 它们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将战场死死围住。 既不上前帮忙,也不去追杀幸存者。 就像是一群狂热的信徒,在观摩一场神圣的仪式。 刘年落地后,并没有引起这些怪物的注意。 他猫着腰,借着那些倒塌的展柜和装饰物做掩护,一点点向商场大门的方向挪动。 那里,也是八妹和九妹拼死为他清出来的生路。 “呼……呼……” 刘年的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他一边挪动,一边盯着场中的战况。 只要那扇卷帘门能打开,只要他能跑出去…… 他就去找十九叔!找黑龙!哪怕是把南丰市翻个底朝天,也要找人来救她们! 就在这时。 场中的局势突然变了。 一直被动挨打的尸煞,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身上那些沥青般的粘液开始剧烈沸腾。 “吼——!!!”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长啸,从那张裂口中爆发出来。 围观的小行尸们,在这声长啸中,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些行尸的天灵盖上,齐刷刷地冒出了阵阵黑气。 那些黑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朝着尸煞涌去。 “咕噜……咕噜……” 尸煞张开大嘴,像个无底洞一样,贪婪地吞噬着这些同类献祭出来的鬼气。 随着黑气的注入,它的身体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原本三米多高的身躯,再次暴涨。 四米……五米! 身上的黑色粘液变得更加粘稠,甚至开始硬化,形成了一层类似铠甲的角质层。 更加庞大的恐怖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商场。 八妹和九妹被这股气浪冲击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这怪物……还能进化?!” 八妹捂着断臂,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本来就打不过,现在这玩意儿居然还开挂吸血? 这还怎么打? 不远处的刘年看到这一幕,瞳孔也是骤缩。 机会! 这怪物在吸气的时候,身体是不能动的! 那些小行尸被吸取鬼气,也都僵在了原地,成了活靶子。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拼了!” 刘年一咬牙,不再掩饰身形,从藏身处猛地窜了出来。 哪怕双腿还在发软,但他还是榨干了体内最后的力气,朝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狂奔而去。 五十米! 三十米! 大门就在眼前! 只要能跑过! 然而,就在刘年距离大门只剩下不到十米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轰鸣声。 刘年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这一眼,让他如坠冰窟。 那头尸煞已经完成了进食。 它现在的体型,简直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法呼吸的压迫感。 而八妹和九妹,在它面前渺小得就像是两只布娃娃。 “砰!” 尸煞仅仅是挥动了一下变大后的手臂。 哪怕八妹已经做出了格挡的姿势,但绝对的力量差距,让一切技巧都成了笑话。 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拍进了地板里。 大理石地面瞬间龟裂,凹陷下去一个大坑。 “八姐!” 九妹凄厉地叫了一声,长发疯涨想要去缠住尸煞的手臂。 但尸煞只是轻轻一扯。 “崩!” 那些坚韧如钢丝的发丝,瞬间崩断。 九妹受到反噬,一口黑血喷出,灵体瞬间变得透明了几分,软软地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出手的力气。 只是一击。 两个黄级厉鬼,全灭。 完了。 刘年停下了脚步,手里紧紧攥着刚才随手捡来的灭火器。 他看着倒在坑里不知死活的八妹,看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九妹。 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就在这时。 尸煞缓缓转过头颅。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巨大的裂口微微张开,里面伸出一条满是倒刺的长舌,舔舐了一下空气。 然后。 它把脸,转向了刘年的方向。 虽然没有眼睛,但刘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贪婪、恶毒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自己。 那是对鲜血的渴望。 那是对生人气息的垂涎。 “吼……” 尸煞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它似乎对这个一直像跳蚤一样乱窜的人类产生了兴趣。 周围那些被吸干了鬼气的小行尸,此刻全都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一楼大厅,只剩下了这一人一尸,隔空对峙。 刘年紧了紧手中的灭火器,手心里全是冷汗。 跑? 往哪跑? 这怪物的速度,一步就能跨过大半个大厅。 更何况,那两个傻女人还倒在那儿。 把心一横! “来啊!丑八怪!” 刘年突然咧嘴笑了。 他举起灭火器,冲着那座小山一样的怪物竖起了中指。 “爷爷就在这儿!有种你来吃我啊!” 激怒它。 哪怕是死,也要把它的注意力从两个女人身上引开。 这或许是他这个废物男人,唯一能做的事了。 尸煞显然被这只蝼蚁的挑衅激怒了。 它再次爆喝一声,巨大的身躯并没有因为体型庞大而显得笨重。 相反,它只是脚下一踏。 “轰!” 地面瞬间炸开一个大坑。 庞大的黑影如同瞬移一般,直接跨越了几十米的距离,出现在了刘年头顶。 巨大的阴影,彻底遮蔽了刘年的视线。 比磨盘还要大的漆黑利爪,带着凄厉的风声,当头抓下。 这一爪要是抓实了,刘年别说全尸,恐怕连肉泥都剩不下。 “不好!” “快跑!!” 两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几乎同时响起。 废墟中,坑洞里。 两道原本已经没有动静的身影,在这一刻,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 八妹拖着残破的身躯,从坑里弹射而出。 九妹燃烧着最后的魂力,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 她们没有逃跑,也没有躲避。 而是义无反顾地,迎着那只从天而降的死神之爪冲了上去。 想要挡在他的身前。 第82章 谁在扰我清梦 “刘年!” “躲开啊!!” 两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一左一右,几乎同时钻进他的耳朵。 刘年没有回头,但他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两个傻女人浑身是血、不顾一切扑向自己的模样。 何必呢? 明明是鬼,明明可以穿墙逃走,非要为了他这个废物凡人,把命搭在这里。 “嗡!” 就在刘年准备闭目等死的瞬间。 一声奇异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在空气中炸响。 这声音不像是从某个具体方位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震荡。 刘年感觉思维都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预想中脑瓜崩裂、鲜血四溅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世界,突然安静了。 刘年惊愕地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让他瞳孔剧烈收缩。 尸煞的巨口,就悬停在他的头顶上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阴风甚至吹乱了他的刘海,可它就是静止不动了。 不仅仅是尸煞。 刘年眼角的余光看到,八妹保持着飞扑的姿势,身形定格在半空,脸上挂满了焦急和决绝。 九妹在稍后一些的位置,长发如瀑布般在空中散开,每一根发丝都纹丝不动,仿佛是一尊精美的雕塑。 近处,尸煞嘴角渗出的一滴黑血刚刚滑落,此刻就那么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保持着水滴下坠的形状。 惊恐逃窜的顾客、摔倒在地的老人…… 所有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刘年,他的思维还在飞速运转,视觉、听觉依然敏锐,唯独身体,动弹不得。 “这……这特么什么情况?” 刘年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时间停止? 还没等他想明白,脑海深处,响起一个声音。 “唉……” 长长的叹息,苍老、悠远,又带着一种威严和厌烦。 “为何总有蝼蚁,扰我清梦?” 刘年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在脑海里疯狂呐喊: “谁?谁在我身体里?!” 没有回答。 下一秒,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意志,如同洪水般冲刷着他的识海。 刘年的意识瞬间变得模糊,转瞬便失去了对躯体的控制权。 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 商场内凝固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刘年!!”八妹的嘶吼声终于冲破喉咙,带着绝望。 尸煞的巨口带着未尽的势能,狠狠拍下! 距离刘年的脑袋,只差毫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吓傻了”的刘年,突然动了。 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双手,动作行云流水。 左手在上,右手在下。 “砰!” 两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手掌,分别抵住了尸煞落下的巨口。 空气中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这一幕,让不远处的八妹和九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尸煞也懵了。 这个蝼蚁……挡住了? 它可是进化后的橙级尸煞! 这一口下去,坦克都能被他咬碎! 更让它惊恐的是,无论它如何用力,自己都难再寸进半分。 尸煞暴怒,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低吼,浑身肌肉坟起,想要再次发力。 然而,“刘年”缓缓抬起头。 双眼里只剩下了冷漠。 “聒噪。” “刘年”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随后,他双手猛地向外一翻,像是丢垃圾一样随意一甩。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爆发。 尸煞那重达数吨的庞大身躯,竟然直接被掀飞了出去! 足足飞出了十几米远,狠狠砸在商场一楼的承重柱上。 八妹一个急刹车停在原地,下巴差点砸脚面上。 “这……这特么是刘年?” “他什么时候吃的大力丸?” 此时的刘年,状态异常诡异。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而深邃,浑身并没有散发出任何鬼气,却给人一种比尸煞还要恐怖百倍的压迫感。 他没有理会八妹和九妹的震惊,而是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随后一步踏出。 “咚!” 脚下的瓷砖炸裂成粉末。 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出现在刚从废墟中爬起来的尸煞面前。 尸煞刚刚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愤怒,就看到那个小不点冲到了脸上。 它本能地张开血盆大口,想要一口咬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刘年”不闪不避,直接一拳轰出。 这平平无奇的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却快到了极致。 “噗!” 拳头直接插进了尸煞张开的巨口之中。 尸煞心中狂喜。 自投罗网? 它猛地合拢上下颚,锋利的獠牙想要将这条手臂咬断。 可下一秒,它的喜悦变成了彻骨的恐惧。 它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插在它嘴里的拳头上爆发出来。 那只手,就像是一个贪婪的黑洞。 “呜呜呜……” 尸煞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声。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鬼气,甚至是最核心的本源力量,正在疯狂地流逝,涌入这个男人的体内。 仅仅一秒钟! 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原本坚硬如铁的黑色角质层开始干裂、脱落。 两成力量! 瞬间没了? 这是什么怪物? “刘年”依旧板着脸,眼神古井无波。 尸煞慌了。 彻底慌了。 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它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绝对会被吸成一张干皮。 “吼——!!” 它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浑身黑气剧烈蒸腾,那是它在燃烧最后的生命力。 它抬起巨大的右脚,对着地面狠狠一跺。 “噗嗤!” 为了摆脱那只恐怖的手,它竟然硬生生扯断了自己的舌头和下颚! 大量的黑血喷涌而出。 借着这股剧痛和反冲力,尸煞终于挣脱了束缚。 它看都没敢看刘年一眼,转身就跑。 巨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直接纵身跃起,抓着商场中庭的装饰架,像一只巨大的壁虎,疯狂向穹顶的天窗逃窜。 “刘年”站在原地,看着手里抓着的一截断舌,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手。 似乎对这种“垃圾”并没有什么食欲。 他并没有追击的意思,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天窗外的巨大黑影。 尸煞此时已经爬到了穹顶。 它在钻出天窗的前一刻,回过头,破碎的脸上满是怨毒。 一阵似人非人的低吼声,回荡在空旷的商场大厅里: “凡人……” “等着吧!你会死在我手里!!” 说完,黑影一闪,彻底消失在天光之中。 “嗡——” 随着尸煞的离去,压抑的恐怖气息终于消散。 刘年身体一震,眼中的漆黑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清明。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卧槽!” 意识回归的瞬间,刘年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刚跑完两万米马拉松。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满地的碎石,断裂的柱子,还有那一地不知道是谁的血肉。 “怎……怎么个事儿?” “我没死?” 刘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摸了下胸口。 完好无损。 再看远处,八妹和九妹正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那个大家伙呢?” 刘年脑子还有点断片,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尸煞要拍死他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脑海里回荡起刚才尸煞临走前那句充满怨毒的狠话: “等着吧!你会死在我手里!” 这句话,刘年听得真真切切。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完犊子了……” “那尸煞……好像盯上我了!” 第83章 清理现场 “刘年!你刚才……” 八妹捂着鲜血淋淋的胳膊,踉跄着走了过来。 精致的脸上惨白如纸,只剩下满眼的震惊。 九妹清澈的眸子里还挂着泪珠,看刘年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要是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信吗?” 刘年苦笑一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就像是被谁给夺舍了一样,身体和意识,全都断片儿了。 “呜哇——呜哇——” 商场外,警笛声、救护车声,甚至消防车的声音,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整个商场包围。 还没等三人缓过神来。 “哗啦——” 商场的玻璃大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外面的爆破装置震碎。 玻璃碴子像暴雨一样飞溅。 紧接着,脚步嘈杂,无数道光束交织在一起。 “不许动!全部抱头蹲下!” “特警!所有人双手抱头!” 一群全副武装、手持防暴盾牌和自动步枪的黑衣特警,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各个入口涌入。 但这群训练有素的铁血硬汉,在看清大厅内景象的瞬间,动作都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也被眼前的地狱绘图震慑住了。 太惨烈了。 满地都是被撕碎的肢体,内脏和鲜血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那些被吸干了鬼气的小行尸,此刻就像一堆堆烂肉,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而在这一片尸山血海的正中央。 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休闲装,满脸灰土,看起来像个难民。 一个穿着黑色吊带热裤,左臂齐根而断,断口处却没有流血,反而缭绕着黑气,眼神凶狠。 还有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浑身是血,柔弱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却死死抓着那个男人的衣角。 这组合。 怎么看怎么诡异。 “都不许动!” 一名看似队长模样的特警举起枪,枪口直接锁定了刘年。 在他的判断里,这三个站在尸堆里还没事的人,嫌疑最大。 “举起手来!” 刘年叹了口气,费劲地举起双手。 这算什么事儿? 刚打跑了怪物,又来了条子。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特警们准备上前拿人的时候。 楼梯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满脑袋黄毛的小哥,大着胆子从一群瑟瑟发抖的幸存者里钻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举着手的刘年,又看了一眼那些荷枪实弹的特警。 突然,他把手机往咯吱窝一夹,用力拍起了巴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 楼梯上,那些原本躲藏起来的幸存者们。 一个接着一个地站了出来。 几十人,上百人…… 掌声从稀稀拉拉,逐渐变得整齐,最后汇聚成雷鸣般的轰响。 所有人,都聚焦在中央那三个狼狈的身影上。 眼神里满是崇拜。 举着枪的特警们懵了。 刘年也懵了。 两女也是一脸茫然。 这剧情走向,是不是有点太魔幻了? 刚才还被当成****,这一眨眼,成人民英雄了? 特警队长皱着眉,枪口虽然放下了一些,但警惕丝毫未减。 他大步走到带头鼓掌的黄毛面前,厉声问道: “怎么回事?谁能说一下情况?” 黄毛显然是个社牛,哪怕面对特警队长的黑脸也不怵。 他把还在直播的手机举起来,唾沫横飞: “叔叔!您是来晚了没看见啊!” “刚才商场里丧尸爆发啊!世界末日啊!” “要不是这哥们儿,还有那两个美女姐姐力挽狂澜,咱们这些人,今天全都得变成烂肉!” “您是不知道,刚才那场面,那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那个大怪物,三层楼那么高!一张嘴能吞下一辆车!” “但这哥们儿一点不带怂的,上去就是一个大逼兜……” “行行行……” 特警队长听得脑仁疼,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丧尸?怪物?大逼兜? 拍电影呐? 他一把推开凑过来的手机镜头,眼神狐疑地看向刘年。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黄毛在胡扯,但这满地的尸体,又让他不得不信几分。 “行了!我只负责控制现场!” 队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有什么话,留着跟重案组的人说吧!” 他冲着对讲机喊了两句。 没过两分钟。 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一群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警员快步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身材挺拔,面容冷峻,肩膀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刘年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熟人。 李旭亲手带出来的那个“好徒弟”。 那人走进现场,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满地惨状时,眼角还是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刘年身上。 两人眼神儿对上了。 那眼神里,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刘局,这里危险已经解除了。” 特警队长走上前,低声汇报:“据群众反映,这三个人……是制服暴徒的关键。” “虽然那个逃跑的犯人还没抓到,但现场基本控制住了。” 被称作刘局的男人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吓人。 他没有急着去问刘年,而是先看向了地上的那些残肢。 这死亡人数,少说也有上百人。 这可是特大案件! 足以震动全国的那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转身拉住准备收队的特警队长。 “老陈,麻烦你个事。” “跟上面申请几辆大巴车,把所有幸存者,全部拉到市局!” “所有人必须单独做笔录!签署保密协议!” “还有……” 他指了指那些还在拿着手机拍摄的群众,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让技术科的人马上介入,封锁所有网络上传通道!” “现场所有人的手机,全部暂时扣押!” “视频、照片,一张都不能流出去!” “这是死命令!” 特警队长一愣,这本来不归他管,但看到刘局铁青的脸色,他没废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明白!” 刘年坐在废墟上,远远地听着这一切。 虽然他对这个“欺师灭祖”的刘局没什么好感,但不得不承认。 这人的业务能力,确实强。 这种时候,如果不封锁消息,一旦传出去“丧尸爆发”、“有鬼杀人”,整个南丰市恐怕都要乱套。 安排完一切。 刘局这才径直走到刘年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年,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八妹和九妹。 目光在八妹那断掉的左臂上停留了两秒。 瞳孔微缩。 作为一个老刑警的徒弟,他显然看出了伤口的异常。 没有血。 只有翻卷的皮肉和黑气。 但他什么都没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恐。 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刘年看了半天,盯的刘年直发毛。 “领……领导。” 刘年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打招呼。 “刘年是吧?” 刘局的声音很冷,听不出喜怒。 “呃,对。” “走吧。” 刘局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还有你那两个……同伴,都跟我走。” 刘年愣了一下。 就这么走了?不拷上?也不问问? 旁边的八妹拽了拽刘年的袖子,疯狂使眼色。 九妹也凑过来:“哥哥,我们要不要……” 她指了指空气,意思是化为灵体消失。 现在这种场合,她们两个“非人类”跟着去警局,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万一被查出来没有户口,没有心跳,那乐子可就大了。 刘年皱着眉,看着周围那一圈圈荷枪实弹的特警。 这时候大变活人? 那估计下一秒就得被当成异形给突突了。 而且,刚才那个刘局的态度很奇怪。 他明明看出了八妹的异常,却什么都没说。 “不行。” 刘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这时候消失,我们就真的成怪物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先跟他走吧。” “而且……他是李叔的徒弟,应该不会乱来。” 八妹虽然一脸的不情愿,但刘年说得对,她们两个走了,刘年怎么办? 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跟在刘局身后往外走。 出了商场大门。 外面的警戒线早就拉到了几百米外。 无数媒体记者比刚才商场里的行尸还要暴躁。 举着长枪短炮就想往里冲,但却被死死拦在外面。 刘局站在台阶上,再次对着手下强调: “任何媒体不得放进来!” “谁要是敢放进去一只苍蝇,我扒了他的皮!” 说完,他径直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警用越野车。 拉开驾驶室的门,对着里面的司机摆了摆手: “你下去,坐后面的车。” 司机一愣:“刘局,您亲自开?” “下去!” 司机不敢多问,赶紧溜了。 刘局坐进驾驶室,摇下车窗,对着站在车边的刘年三人扬了扬下巴。 “上车。” 刘年看着那警车,又看了看车里的刘局。 这待遇…… 有点超标啊。 副局长亲自当司机? 他苦笑一声,拉开后座的车门。 八妹和九妹先钻了进去,刘年紧随其后。 车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车里,刘局没说话,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越野车发出一声咆哮,冲出了警戒线。 第84章 车上问话 警车柏油路上疾驰,窗外的光影在交错。 车厢里的气氛,压得刘年喘不过气。 前排,刘局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排显得有些拥挤。 刘年被两个有些狼狈的大美女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他现在不仅担心她们俩的伤势,还得提防前面这位心思深沉的刘局。 “听我师父说,你小子有点道行?” 刘局突然开口,问的猝不及防。 师父?李旭? 刘年心里一紧,开场白来了。 “领导说笑了,我就是个凑热闹的小主播,哪有什么道行。”刘年打着哈哈,手心却不由自主地握住。 “别谦虚。” 刘局稍微偏了下头,目光在后视镜里和刘年短暂交汇。 “连段山河都管你叫大师,没两把刷子能行?”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 “你的直播我看过。啧,那场面,又是飞天又是遁地的,跟拍武打片儿似的,还说没道行?” 刘年干笑两声,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是话里有话啊。 “那……那都是特效!还有特技演员!剧情需要,全是科技与狠活!现在的观众就好这口。” “科技?” 刘局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吓得刘年赶紧伸手扶住虚弱的两位美女。 “刚才商场里的,也是科技?” 刘局的语气有些变了: “那满地的碎肉,也是剧情需要?” 刘年噎住了。 这天没法聊了。 他缩着脖子,选择装死。 怎么解释? 根本解释不了! 车速忽然慢了下来。 “别紧张。” 他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口吻。 “既然是我亲自带你们出来,就没打算难为你们。” “咱们现在就是闲聊,哪说哪了。“ ”你们放松些,可以实话实说,如果有不能说的话,等正式录笔录的时候,也可以翻供嘛!” 刘年眼珠子瞪得溜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这特么是警察叔叔该说的话? 教唆翻供? 这还真是传闻中把亲师父气得离职的“白眼狼”徒弟啊! “说说吧,商场里到底怎么回事?我想听句实话。” 刘局透过后视镜盯着刘年。 刘年纠结了半天。 实话肯定不能全说,但这人既然把话都递到这份上了,再装傻充愣就没意思了。 “真的要听实话?” “说吧。”刘局耸了耸肩,“我虽然穿这身皮,但我可不是我师父那种老顽固,有些话,只要你敢说,我就敢听。” 刘年咬咬牙,心一横: “行!我们本来在逛街,突然就乱了。一楼全是那种咬人的疯子,后来又掉下来个大家伙。我们……就是正当防卫,至于最后那怪物怎么跑的,我是真不知道,吓懵了。” 七分真,三分假。 刘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眼神也不躲闪。 刘局没反驳,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过了好半天。 刘局突然开口了,甚至是抛出了一个更炸裂的问题。 “果然是大师啊,手段了得。今儿要不是你,恐怕商场里那几百号人,都得变成这路边的野鬼。”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给刘年整不会了,不知道怎么接茬。 “对了,还有个事儿。” 刘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我师父前几天跟我拍桌子,说南丰二中的校长有问题,甚至还扯出了当年的旧案。他说是你说的?” 刘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九妹。 九妹虽然虚弱,但在听到“校长”两个字时,眼中还是闪过一抹凶光。 “嗯……” 刘局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师父交代的事,我肯定不敢怠慢。我也去查了,那人确实不对劲。但从程序上讲,我需要知道情报来源。” “所以,这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要命了。 来源? 来源是吞噬了一个名为“大姐头”的女鬼的记忆? 这要是说出来,估计刘局得当场拔枪。 “没事,大胆说,我能接受。”刘局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补充了一句。 刘年挠了挠头,表情便秘似的纠结道: “刘局,我要说……是我做梦梦见的,您信吗?” 空气凝固了两秒。 “呵。” 刘局乐了。 笑声很短,却透着一股子释然,甚至还有点欣慰。 “做梦梦见的……好理由。” “要是以前,我肯定给你扣个妨碍公务的帽子,先拘你个四十八小时让你清醒清醒。” “但现在……不得不信咯!” 吱——! 刹车声响起。 警车猛地停在了路边。 刘年身子向前一倾,差点撞在前排座椅上。 他惊魂未定地往窗外一看,四周就是普普通通的马路边儿,根本不是去市局的路。 这是哪儿? 杀人灭口? “下车。” 刘局头也不回地说道。 “啊?” 刘年愣住了,“不是去录口供吗?这……也没到地儿啊?” 刘局转过身,手肘搭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越过刘年,直直地落在八妹那断掉的胳膊上。 那里,黑气还在丝丝缕缕地冒着,没有半点血迹。 接着,他又看了看九妹的脸。 那眼神,不是审视嫌疑人,而是一种带着忌惮的复杂神色。 “你刚才的话,我信了。” 刘局指了指车门,声音低沉: “刘年啊,如果换做是以前,我肯定给你拷了。可当我今天看到你这两个……同伴时,我不得不信了呀!” 刘年浑身一震,鸡皮疙瘩瞬间炸起。 他看出来了! 八妹和九妹虽然有实体,但八妹伤口上没有血迹反而冒黑气的样子,根本瞒不过这个老刑警的高徒。 他知道她们不是人! “还不走?” 刘局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催促道: “难道还指望我送你们回家?当我是滴滴司机呐?” “滚滚滚,赶紧下车,我都忙死了!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呢!” 刘年不敢再废话,赶紧拉开车门。 三人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刚关上门,刘年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警车就像逃命似的,一脚油门轰鸣而去,瞬间消失在视野里。 刘年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八妹捂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这孙子……啥意思?把咱们扔这儿了?” 九妹也虚弱地靠过来,一脸茫然。 刘年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抹苦笑。 “他是在帮我们。” 那个被局子里看门大爷说成“忘恩负义”的人。 嘴里却三句不离师父。 明明看穿了八妹九妹是鬼,身为执法者,却选择了在半路停车放行。 而且理由找得那么蹩脚。 这哪是什么冷面警官。 分明也是个心里明镜儿似的主。 他知道有些事,法律管不了,但因果管得了。 “行了,别骂了。” 刘年收回目光,看着两个伤痕累累的女鬼,心疼得揪了一下。 八妹的断臂触目惊心,九妹更是虚弱得像张薄纸。 “先回家。” 刘年拿出满屏裂纹的手机,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尸煞的梁子算是结上了。 但起码今天,自己还活着。 先这么着吧! 第85章 咱们爷俩去看看脑子吧 另一个街口,刘局把警车停在了路边。 下车关门,靠在车边,点烟,动作一气呵成。 他先是观望了一眼周围,发现没有行人。 随即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便被瞬间接起。 “喂?师父,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发出了一声惊讶。 “嗯?刘儿?” 李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马路上。 “这时候你不应该在商场那边焦头烂额才对吗,怎么有功夫给我打电话?” “我去过了。” 刘局夹着烟,语气像是在汇报工作: “行凶者跑了,现场很乱,但已经控制住了,特警正在洗地,媒体那边我也让人封了口。” “跑了?” 李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么大动静,还能让人跑了?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 “师父,您猜我在现场看见谁了?” 刘局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说道。 “没个正形!都什么时候了还让我猜?有屁快放!” 李旭显然心情不佳,直接骂了回来。 刘局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翻了个白眼,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老顽固。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刘年。” “嗯?” 电话那头明显怔住了。 “我刚才把他从现场带出来,半路给放了。” 刘局继续说道,“据现场的目击者说,是这小子发了威,把那个行凶的怪物给打跑了。” “放了?为什么放了?这不合规矩!” “他是当事人,又是关键人物,你怎么能……” “唉,师父,您先别急着骂我。” 刘局叹了口气,打断了李旭的话头: “其实吧,起初您跟我说刘年这小子有点邪乎本事,我是不信的。毕竟咱们都是跟国旗宣过誓的人,哪能信那些牛鬼蛇神啊。” 他说着,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刚才车后座上那两道倩影。 那断臂处缭绕的黑气,那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色。 刘局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可今天,我看见他身边跟着的那两个女同伴,我是真服了!连您这个老……老同志都服了,我能不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五六秒,李旭颤抖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同伴?什么同伴?长什么样?” 刘局深吸一口气,复杂地说道。 “刘年身边跟着两个大美女。您当年带我查过的那些陈年旧案,卷宗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其中一个,穿着蓝白校服,长得清纯水灵,那是五年前在南丰二中失踪了的夏玲!跟卷宗里的照片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局顿了顿,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另一个……” 他纠结地搓了搓脸颊,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打扮挺时髦,烟熏妆,花臂……” “应该是您闺女,星彩!” “星……” 电话那头只吐出一个字,便彻底没了声儿。 粗重的呼吸声,顺着无线电波撞击着刘局的耳膜。 两人就这么举着电话,谁也没有开口。 老半天,李旭疲惫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试探: “星彩她……怎么样?没受伤吧?” 刘局回忆了一下车后座的场景。 八妹捂着那条断掉的胳膊,伤口处黑气翻涌,却没有任何血迹,而她脸上虽然痛苦,却依然中气十足地骂着街。 “没事儿!” 刘局把烟头一扔,撒了个善意的谎,“都好着呢!活蹦乱跳的,看着比我都健康!” “嗯……” 电话那头的李旭,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刘局撇了撇嘴。 这哪算没事儿啊? 那是鬼啊! 阴间的伤,他哪知道怎么算好,怎么算坏? 但他不敢说实话,怕这老头儿心脏受不了。 “哎师父,您说……” “咱爷俩,要不要抽空去看看心理医生啊?或者直接找个精神病院住两天?” “咱们这是集体产生幻觉了吧?” “滚滚滚!又没正形了!” 李旭笑骂了一句,虽然是在骂人,但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 “商场的案子,你打算怎么结?这烂摊子可不好收拾。” “唉,这也是我头疼的地方。” 刘局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么多目击证人,手机虽然收了,但嘴封不住啊!能怎么办?” “我就想着,对外通报说是悍匪持枪抢劫杀人?或者说是什么新型化学武器泄漏导致幻觉?再不然就说是****扮成了怪物?” “您看哪个借口稍微靠谱点?” 刘局也是没辙了,这事儿太大了,怎么编都像是扯淡。 “理由你自己想,这方面你是行家。这些年这种怪事出了也不是一两回了,总能圆过去的。” 李旭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借口归借口,真相一定要搞清楚!那个跑了的怪物到底是什么来头,必须查到底!知道吗?” “知道啦,放心吧。” 刘局应了一声,“真相刚才刘年倒是提了一嘴,说是他做梦梦见的,回头我再好好盘盘他。” “还有,刚才你是不是又叫我老顽固了?” 李旭突然来了个回马枪,怒声质问。 “嘿嘿,师父,我就心里想了一下,哪敢说出来啊!您这耳朵也太灵了!” 刘局赶紧打马虎眼。 “一点严肃劲儿都没有,怎么当的局长?” 李旭骂了两句,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扭捏: “那个……刘儿啊,还得麻烦你帮我个忙。” “这事儿吧,多少有点儿犯错误……你要是不帮,我也不会怪你!” 刘局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底。 能让一辈子刚正不阿的师父说出“犯错误”三个字,除了为了闺女,还能为谁? “您说!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都给您办了!” “废话!杀人放火用得着你?” 李旭又骂了一句,随后压低了声音: “等商场这阵风头过了,你帮我联系一下刘年。” “帮他那两个同伴……办个身份证!” “……” 刘局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身份证? 给鬼****? “师父,这……这合适吗?” 刘局结结巴巴地说道,“让两个……那个啥,成为夏国的合法公民?还要录入系统?这也太……” 那个“鬼”字,他还是没敢当着老师父的面说出来。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老半天。 李旭可能也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有点太荒唐了,也有点强人所难。 “你看着办吧!办不办都行!我就随口一说!” 说完,也不等刘局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刘局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老头儿,还真是……有意思!” 给鬼办户口?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局长也别干了,直接跟师父一块儿住精神病院去得了。 不过…… 想起老头这些年颓废的劲儿,刘局心里又是一软。 “算了,想想办法吧,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又点了一根烟,发动了车子,朝着市局的方向驶去。 …… 另一边,刘年出租屋里。 八妹和九妹就这么一左一右,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刘年。 刘年被看得发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别看啦!再看收费了啊!” “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对灯发誓!” 刘年举起三根手指,一脸的无辜和苦涩。 他是真不知道啊! 那种身体突然失控,意识被关进小黑屋的感觉,他比谁都慌。 “我只知道有个东西在我身体里,它什么时候进去的,怎么控制的我,我是真的不清楚啊!” “那尸煞大概率是我身体里面那东西给打跑的,跟我本人真没啥关系啊!” 刘年摊着手,满脸都写着“我是受害者”。 “呵,没关系?” 八妹冷笑一声,迈着长腿走到刘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年,你小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平时装得跟个怂包似的,见个鬼都能吓尿裤子。” “结果呢?一巴掌把橙级尸煞给扇飞了?” “你知道那是多少吨的力量吗?你比起重机还猛啊!” 刘年一阵无语,这话怎么接? 那是代打!好吗? 他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 “哎呀八妹,你就别挖苦我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接下来是不是我会很危险啊?” “那大怪物走之前,那眼神你们也看见了,它是不是说会来找我报仇啊?” “完了完了,被一个橙级的大boss惦记上,我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刘年抱着脑袋,开始日常哀嚎。 “呵,危险?橙级厉鬼!那是相当刺激!” 八妹幸灾乐祸地勾了勾嘴角,虽然脸色苍白,但怼人的劲头一点没减。 一直没说话的九妹,这时候也突然笑了。 她这一笑,和平时那个怯生生的样子判若两人。 “哥哥,你怕什么呀?” 九妹的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 “你多厉害啊?刚才那一拳,帅呆了!” “你能打跑他一次,就能打跑他第二次!干就完了!” “下次他再来,我们俩绝对不插手,躲得远远儿的,就嗑着瓜子看你们俩死磕!” 刘年瞪大了眼睛看着九妹。 “不是,九妹你是人格分裂了吗?” “怎么之前那个乖巧可爱、喊着‘哥哥救我’的人格不见了?” “又变成这个爱搞恶作剧的小恶魔了?” “话说你们这样真的好吗?这么说话没朋友啊!” 刘年苦着脸,双手合十做求饶状: “姑奶奶们,别拿我开涮了,赶紧帮我想想办法吧?” “我不想死啊,我还没给老刘家传宗接代呢!” 看着刘年这副怂样,八妹也不再逗他,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她走到窗边,眉头紧锁: “要想解决问题,那得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一个橙级的尸煞会出现在商场那种人气旺盛的地方?” “这个世界的规则,难道已经崩坏到这种程度了吗?” 八妹回头看了一眼刘年,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还有,最关键的是,你身体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那么强?强到连我都感到恐惧?” “为什么它会选中你这个废……凡人?” 九妹也凑了过来,补充道: “是呀,为什么呢?哥哥你除了胆小好色,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 刘年感觉胸口中了一箭。 虽然是实话,但能不能委婉点? “为什么……为什么……” 刘年摸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脑子里疯狂搜索线索。 从小到大,自己也没遇到过什么奇遇啊。 除了那个神经病的相亲群。 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那个在梦里见过的黑衣人! 还有给他指点迷津的“道门十九叔”!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刘年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睛都在放光。 “我知道了!” “走!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八妹疑惑地看着他。 刘年指着城北的方向,语气笃定: “清心观!” “兴许,有个人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第86章 高人相助 出租车在城北的盘山公路上疾驰。 司机是个中年谢顶大叔,频频通过后视镜打量后座的三人。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衣衫褴褛,像是刚从难民营逃出来。 左边那个虽然长得极美,但少了一条胳膊,断口处包着刘年的外套,看不清状况。 右边那个姑娘倒是全乎人,就是虚得厉害,靠在男人肩膀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哥们儿,你们这是……刚从片场下来?” 司机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嘴。 “嗯,拍了个……丧尸围城。” 刘年随口胡诌,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小神棍开口。 上次见面,那小子开口就要了一千块的咨询费。 这次事情闹这么大,不知道还得从自己兜里掏多少。 车子停在半山腰的停车场。 刘年付了车费,搀扶着两女下车。 此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清心观朱红色的大门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往常这个时候,清心观虽然不像白天那么热闹,但也总有些求签问卦的香客流连。 可今天,这里静得有些过分。 偌大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就连那些平时在门口摆摊算命的神棍们都不见了踪影。 刘年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地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萧条? 难道是因为商场那边出了事,大家都躲家里不敢出来了? 他带着两女拾级而上。 刚走到庙门前,脚步便停住了。 在两尊威严的石狮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童颜鹤发,身穿灰色道袍,背着双手,正严肃地看着他们。 正是上次给刘年带路的老道士。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儿,怎么跟专门在这儿堵他似的? “得,又是您。” 刘年也没客气,带着两位美女大步迈上台阶,“道长,今儿这观里生意不太好啊?” 老道士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只简简单单的说了一句话: “师尊让我清场,说一会儿你会来。” 刘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空。 清场? 为了等他? 这排面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看来这十九叔,还真算到了自己会来求救。 找对人了! 老道士在前面带路,步履轻盈,明明看着也没走多快,刘年他们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进了山门,穿过前殿。 一路上仍旧是九曲十八弯的回廊。 虽然刘年没心思欣赏风景,但九妹却好奇地四处打量。 这里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布局极其讲究,走在其中,让人心神都不由自主地宁静下来。 就连一直暴躁的八妹,此时也没了脾气,安静地跟在后面。 这地方,似乎有某种压制阴煞之气的磁场。 七拐八绕之后,终于来到了后山那座幽静的小院。 老道士在崇元的房门前停下脚步,往门边一靠,闭目养神,不再动了。 房门敞开着。 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 刘年耸了耸肩,踏步而入。 中厅的正中间,摆着一张挺大的八仙桌。 崇元道长正端坐在桌后,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悠闲地给对面摆得板板正正的三个茶杯里斟着茶。 听到脚步声,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 “来啦?” “坐吧,茶刚沏好,大红袍,去去晦气。” 刘年看着他那张稚嫩得像是高中生的脸庞,又看了看他这副老气横秋的做派。 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违和感,比八妹穿旗袍还重。 但此时他有求于人,自然不敢造次。 三人也没客气,在崇元对面依次落座。 崇元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饮了一口。 “道友这是又遇到麻烦啦?”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八妹空荡荡的左袖管上扫了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是啊,又来找道长解惑了。” 刘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毕竟每次来都是这种要命的事儿。 “好说,请问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崇元笑了笑,那表情就像是在说:钱到位,啥都好说。 刘年也不再绕弯子,身子前倾,急切地说道: “道长,最近老是遇到邪乎事儿。” “今天中午在通达广场,还遇到了尸煞!” “虽然最后被我……莫名其妙地打跑了,可那玩意儿临走前扬言要来复仇。” “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刘年声音压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还有,我身体里好像住着个什么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来接管我的身体。” “您给看看,这到底是福是祸啊?” 刘年一股脑把肚子里的疑问全都倒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慌张。 崇元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刘年的连珠炮。 “上次在夜红酒吧,我在直播间里就说了。” “孽缘已成啊,没办法挽回了。” “孽缘?什么孽缘?”刘年不解。 崇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刘年的眉心: “你身体里的那位,就是孽缘。” “一切都没有办法,只能任由他顺其自然。” “他是谁?为什么会选我?”刘年追问。 崇元却摇了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显然是不想多说关于那个存在的事。 他话锋一转: “至于尸煞,倒是个厉害的家伙。” 崇元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 “厉鬼这东西,一般都是以灵体出现的,生前有冤屈,或是执念,死后不散成为厉鬼,但大多数普通人都看不见。” 他看了一眼八妹和九妹,意有所指。 “但这尸煞不同。” “他的存在,是从成为尸体开始的。” “尸体埋在养尸地,不腐不化,一直吸收着世间的阴气鬼气,生出了灵智,一步步成为一个极其危险的东西。” “它是有实体的,而且铜皮铁骨,寻常法器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崇元转过身,盯着刘年问道: “你之前碰到的,是什么级别的?” 刘年板着脸,沉声说道: “橙级!” 听到这两个字,崇元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嘴角疯狂上扬,眉毛乱跳。 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幸灾乐祸。 “哎呦,那得修炼了多少年啊?” “尸煞这东西,很奇怪的,因为他形成的时候就是实体,因此可以一直在世间存在。” 崇元重新坐回椅子上,沉吟道: “橙级……” “以他现在的能力,恐怕可以随意化成任何人存在于这个社会上。” “说不定,你走在大街上,迎面走来的外卖小哥,就是他变的!” “他在暗,你在明,随时可能给你来一口。” 刘年听得头皮发麻,脸都绿了。 “道长,您就别吓我了!我是来找您救命的!” “赶紧给想想办法吧?” “办法啊?有啊!” 崇元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睛放光地看着刘年: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留下!” “你今后,就留在清心观,潜心修行。” “我这清心观虽小,但也是有祖师爷庇佑的,妖魔鬼怪都不敢来,可保你平安!” 说完,他似乎觉得哪里不对,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八妹和九妹。 赶紧补充道: “当然,没有恶意的妖魔鬼怪,是可以来的!家属可以探视嘛!” 刘年一愣,狐疑地看着崇元。 这小子,这是在变相招揽生意?还是想收徒弟? 看来这小道士,早就看穿了八妹和九妹的身份,只是一直没点破。 “到时候,你得我真传,说不定下去十几二十年,你就是道门二十叔了,你看怎么样?” 崇元开始游说上了,眼里满是真诚。 刘年嘴角一抽,跟两女对视一眼。 八妹翻了个白眼,眼神里满是鄙夷。 意思很明显: 这神棍在瞎掰!想骗你给他当免费劳动力! “内个,道长啊!” 刘年赶紧摆手拒绝,“出家就算了,我这人尘缘未了,还没娶媳妇呢。” “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比如教我一些防身的法术,或者卖给我些什么法宝之类的?” “实在不行,您给我几张那个什么五雷符也行啊!” 崇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刘年。 “我要是有那种动动手指就能灭了橙级尸煞的法宝,早出去斩妖除魔扬名立万了,还至于躲在这深山老林里喝茶吗?”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种少年的稚气彻底消失不见。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 崇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可能不了解,其实现在整个夏国,甚至全世界,都在不时地发生着灵异事件。” “咱们南丰市,最早就是从南丰二中开始的。” “但其实啊,这些只是被爆出来的而已。” “还有许许多多你不知道的,被压下去的,发生在犄角旮旯的怪事。” “有人走着走着就丢了魂,有车开着开着就进了鬼打墙,还有死人半夜回家敲门的……” “你呀,正好逢上了多事之秋啊!” 刘年听着崇元的话,脑海里突然回忆起二栓子媳妇的事,还有八妹九妹的遭遇,以及今天商场里的惨状。 的确。 这段时间,曾经只在鬼故事里听过的怪事接连发生,频率高得离谱。 就像是原本关押着魔鬼的笼子,突然被人打开了锁。 九妹曾说自己是什么敏感体质,现在看来,不光是自己体质的问题。 整个世界的环境,好像都变了。 “道长,你的意思……” “现在全国都在闹鬼?” 崇元嗤笑一声,转过身,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盯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梗,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宣判: “闹鬼这个词儿,太粗鄙!” “我称之为:诡异复苏!” 第87章 只有鬼才能对付鬼 “诡异复苏?你网络小说看多了吧?” 这词儿他熟啊,小说站网上,十本灵异九本复苏,还有一本正在复苏的路上。 崇元没急着反驳,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氤氲的热气后,那张稚嫩的脸庞显得格外云淡风轻。 他抬起眼皮,视线在刘年身侧的八妹和九妹身上转了一圈。 “别人不信这些,有情可原。” 崇元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你这身边左拥右抱的……要是还不信,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这句话,噎得刘年无言以对。 是啊。 这八妹和九妹…… 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刘年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照你这么说,以后这种破事儿会越来越多?” “只会多,不会少。” 崇元收起笑容:“所以我劝你,小心为妙。你那个什么探灵直播,能不搞尽量别搞了,太危险!” “这次是橙级尸煞,下次指不定是什么牛鬼蛇神。” 刘年听得直嘬牙花子。 不搞? 不搞吃什么? “道长,你既然这么懂,又是道门高人,为什么不去斩妖除魔啊?” 刘年身子前倾,有些不服气:“你看那小说里的道士,下山就是乱杀,怎么到你这儿就光剩喝茶了?” 崇元眼皮都没抬,吹着茶沫子: “呵,我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 “刚刚诡异复苏之时,我也曾背着桃木剑出山,想着行侠仗义,匡扶正道。” “厉鬼分级,赤橙黄绿青蓝紫!这你应该知道吧?” 刘年点头,这设定八妹给他科普过。 崇元叹了口气,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 “可跟这些真家伙较量过后,我才发现,凡人的能力实在是太渺小了!” “法器这东西,打打孤魂野鬼还行,遇到稍微有点道行的,跟烧火棍没啥区别。” 刘年狐疑地打量着他:“那……道长能对付到哪个级别的厉鬼?” 崇元眼神飘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有些心虚: “额……青级以下没问题!” 刘年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 青级…… “合着就垫底儿的那两个等级呗?” 刘年表情古怪,“那不就是刚死没多久的游魂吗?我拿砖头我也能拍两下啊!” “嘿!你小子懂什么!” 崇元被戳穿了老底,脸上一红,梗着脖子辩解:“我这就不错了!一般的凡人,见到青级厉鬼,早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死八回都够了!” “后来,我发现我确实打不过,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情报我是要掌握的。” 崇元重新恢复了高深莫测的坐姿: “所以,我每天都游走在各大探灵类直播间里,观察各地的灵异动态。” “但你看现在的直播,十个有九个半都是剧本,全是请演员演的,假得离谱。” 说到这里,崇元再次露出幸灾乐祸的欠揍表情,指了指刘年: “直到我进了你的直播间!” “好家伙,这回可让我掏上了!” 刘年嘴角抽搐,合着这小子把自己当小白鼠观察呢? “道长,别扯这些没用的了。” 刘年心累地摆摆手,“你就直说,那橙级尸煞,真就没什么办法了吗?我总不能坐家里等死吧?” 崇元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刘年,落在八妹和九妹身上。 那种眼神,绝不是男人看美女的欣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兵器的锋利程度。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崇元幽幽说道:“厉鬼这种东西,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凡人的手段很难伤到根本。” “恐怕……只有他们的同类,才能克制吧!” 只有鬼,才能对付鬼。 这话倒是没错。 之前不管是打地缚魔,还是在商场硬扛尸煞,主力输出确实是八妹。 可问题是…… 刘年扭头看了一眼。 八妹捂着断臂,脸色苍白;九妹虚弱得像个纸片人。 这俩现在就是残兵败将,别说克制尸煞了,能不能自保都成问题。 “唉,既然如此,那我们告辞了!” 刘年心里凉了半截,起身就要离开。 这道士除了会喝茶、看直播,看来也没什么真本事。 橙级尸煞啊,还能伪装成任何人。 这要是哪天走在大街上,旁边的大妈突然张嘴给他来一口,找谁说理去? “咳咳!” 三人刚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声音大得刻意,生怕别人听不见。 刘年脚步一顿,转身回望。 只见崇元仍旧稳稳当当地坐在八仙桌那,只是手里多了样东西。 手机。 屏幕正对着刘年,上面显示着一个黑白相间的二维码。 崇元看着刘年,脸上挂着营业式的微笑,甚至还带了几分腼腆: “咨询费,一千。” “童叟无欺,老少皆宜啊!” 刘年眼皮子狂跳。 这特么哪是道士? 这是奸商吧! 说了半天废话,最后告诉我要用魔法打败魔法,这就敢要一千? “道长,你这……” “哎,概不赊账。”崇元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因果这东西,还是钱货两讫比较好,免得沾染太多,对大家都不好。” 刘年咬着后槽牙,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叮,绿泡泡到账一千元!” 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 崇元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许多,他麻利地收起手机,站起身,对着刘年三人深鞠一躬: “谢谢惠顾!期待您下次光临!” “不用了!没下次了!” 刘年黑着脸,转身就走。 这破地方,再来他就是狗! 出了小院,那个看门的老道士还像根木桩子似的候在门外。 见人出来了,老道士睁开眼,微微欠身,似乎打算相送。 刘年直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送了!道儿我都熟了!” “好嘞,那慢走不送!” 屋内,崇元欠揍的声音高声传了出来。 唉! 杀人诛心啊! 刘年感觉自己像个冤大头。 三人沿着下山的小路,缓步向外走去。 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老长。 刘年看着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八妹,目光落在她那空荡荡的左袖管上。 心里一阵发酸。 虽然这娘们儿平时凶了点,嘴毒了点,但关键时刻,是真拿命往上填啊。 “那个……” 刘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胳膊……很疼吧?” “啊?” 八妹正在用脚踢路边的小石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把肩膀一甩: “不疼,我都成鬼了,哪还知道疼啊?” “你不说我都给忘了!” 话音未落。 只见她原本干瘪晃荡的袖管,突然像是充了气一样鼓了起来。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花臂,就那么突兀地从袖口里甩了出来。 手指灵活地活动了几下,甚至还比了个剪刀手。 刘年脚下一个急刹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指着完好无损的手臂,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是……你……这能长回来啊?” “你刚才干嘛去了?一直藏着?” 合着自己这一路上的愧疚和心疼,都喂了狗了? 八妹撇着嘴,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 “忘了不行啊?” “再说了,装可怜一下,让你多担心会儿不行吗?” “看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鬼气够了自然就能凝聚实体,这点常识都不懂?” 刘年哭丧着脸,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 “不是,姐,咱不带这么玩人的啊!” “你知道我刚才有多难受吗?我都想把自己的胳膊锯下来给你接上了!” 显然,这姐妹们还在怪自己隐藏实力的事儿。 可那真是代打啊! 我冤不冤啊! 闹归闹。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刘年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女鬼”。 “两位妹妹,咱不开玩笑了,行吗?” “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那个尸煞没死,而且还记恨上我了。” “敌人在明,我在暗!而且就算他正大光明的来,我们恐怕也不是对手!” 想起商场里那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刘年到现在腿肚子还转筋。 “别说指望着我身体里的东西帮我,我连他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 “万一下次他不出来呢?万一下次他心情不好不想动呢?”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命只有一条,我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你们见多识广,想想办法吧?” 这些话,刘年说得很认真,没有半点平时的嬉皮笑脸。 八妹和九妹对视一眼,脸上的戏谑也收了起来,变得严肃。 确实。 橙级尸煞,那是真正的凶物。 如果不想出对策,下次见面,就是死期。 八妹歪着头看着刘年: “办法当然有啊,就怕你不愿意!” “快说!” 刘年眼睛一亮:“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啥愿不愿意的!只要能活命,让我叫他爹都行!” “群啊,你忘了?” 八妹撇着嘴,像看傻子一样看向刘年: “你有相亲群,里面的姐姐们各个实力强大。” “既然我和九妹两个黄级的打不过,那就摇人呗!” “再叫一个出来不就行了?” “啪!” 刘年猛地一拍脑门。 对啊! 把这茬给忘了!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可不止她们两个。 大姐、二姐、三姐……一直到七姐。 排位越靠前,实力肯定越恐怖。 尤其是那个神秘的大姐,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红衣厉鬼! 要是能把那种级别的存在请出来,别说橙级尸煞了,就是红级尸煞来了也得跪下唱征服! 可转念一想,刘年拍脑门的手又僵住了。 他犹豫了。 再叫一个出来? 那岂不是又得做任务? 本来他就是个外卖小哥加游戏主播。 虽然穷,但踏实啊! 虽然以前被老妈催婚催得头大,但至少不用担心被鬼吃了吧? 自打进了这个破相亲群,这生活,那叫一个充实啊,刺激啊! 那是真的拿命在相亲啊! 虽然有美女日日相伴,带出去也有面子。 可其他的麻烦事,也太多了。 她们交代的任务,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 实则,每一个任务背后都暗藏杀机,步步惊心。 这要是再接一个任务…… 谁知道下一个姐姐是个什么脾气? 谁知道任务内容会不会是让他去炸了警局,或者是去偷什么国宝? 会不会又惹上其他的麻烦事? 万一请出来的这位比尸煞还难伺候,那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吗? “怎么不说话了?怕了?” 八妹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问道。 刘年抬起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城市灯火已经亮起。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真正属于他的安稳。 “怕是真怕!” 刘年很实在地苦笑一声,摊开双手: “但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横竖都是个死。 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赌一把。 “这一把,能不能单车变摩托,就看命了!” 第88章 点兵点将 刘年下意识的点开了置顶的群聊。 【相亲相爱一家人(10)】。 群里静悄悄的。 除了之前八妹为了救九妹发的一连串狂躁语音方阵,再没有新的消息。 十个人的群,只有他一个活人喘气。 这种感觉,哪怕已经经历过数次生死,依然让他脊背发凉。 “选谁?你们透露一下,里面哪位姐姐脾气好些?” 刘年有些拿不定主意,求助似的看向两位美女。 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选个脾气好的,任务或许能简单点, 要是选了个暴躁的,没准任务还没做,先被“相亲对象”给弄死了。 九妹歪着头,手指卷着发梢,大眼睛眨巴了两下,认真分析道: “平时,群里喜欢聊天的就只有几个人,大姐、五姐和七姐!” “剩下的几位姐姐,常年潜水,我们也不是很熟。” 刘年闻言,目光落在“大姐”穿着暗红色旗袍的侧影头像上。 这头像,光是看一眼,就有一股子压迫感,像是旧社会里掌管生杀大权的大家族主母。 还没等他开口,九妹就抢先摇了摇头,马尾辫甩得飞起: “大姐不用想,她不会这么容易跟你出来的。” “她是群里的定海神针,轻易不动。而且她的任务估计也很难完成!搞不好是要命的那种。”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等级绝对是我们这里最高的!如果大姐肯出手,那个尸煞肯定不够看。” 刘年吞了口唾沫,赶紧把手从大姐的头像上移开。 风险太大。 收益虽然高,但有命赚钱没命花也是白搭。 “那……七姐怎么样?” 刘年的视线落在了排位第七的头像上。 他的心里其实是有个小算盘的。 按照他的认知逻辑,这数字越大,是不是代表实力越弱?相应的,任务难度会不会也越小? 就像九妹,任务只是找名牌;八妹,任务是帮家里人解开心结。 虽然过程惊险,但好歹都在人类的理解范畴内。 这七姐,排在八妹前面,应该也不会太离谱吧? 听到“七姐”两个字,九妹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 清纯的小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似是羞涩,又有点……羡慕? “七姐……” 九妹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刘年不解。 一旁的八妹撇了撇嘴,鄙夷地看着刘年: “你倒是想请七姐出来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 “不过话说回来,等她出来了,你小子能爽上天!” 爽上天?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刘年一听这话,原本萎靡的精神瞬间支棱了起来。 作为一名单身二十四年的热血青年,这种词汇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下意识地点开了七姐的头像。 把图片放大。 这一看,刘年只觉得体内的血液有些奔腾,小心脏也开始不争气地躁动起来。 头像是一张对着镜子的自拍,没有露脸,只拍到了脖子以下。 但这身材…… 纯纯的属于极品bbw。 该大的地方,巨大,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波澜壮阔,视觉冲击力强得离谱。 而该小的地方,比如腰身,却又收束得惊人的细,形成了一个夸张到极点的沙漏型曲线。 皮肤白腻如脂,即使是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惊人的弹性。 这人你说,这身材怎么长的呢? 完全不符合人体工程学啊! 但不得不承认,这简直就是长在了男人的审美盲区上,太顶了! “嘿嘿!要不,就她了?” 他不是那矫情的人! 为了打败尸煞,这种“苦”,他刘年愿意吃! “不行,她的实力不行!” 八妹一盆冷水直接浇了下来,无情地打断了刘年的幻想。 “什么等级?”刘年有些不死心,追问道。 这么“凶”的姐姐,实力应该也很“凶”才对啊。 “比我们厉害一点,黄级巅峰。” 八妹语气严肃起来: “虽然群里面的排名是按照进群的先后顺序拍的,并不是按照实力。但,七姐她并没有比我们强多少。” “对于一个橙级尸煞来说,那是绝对的力量压制。” “我们三个黄级加在一起,也打不过!顶多就是多送一盘菜而已。” 说到这,八妹看着刘年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又狠狠剐了他一眼,骂道: “把你那哈喇子擦擦!没出息的样儿!” “命都要没了,还惦记着那二两肉呢?” “额.......呵呵,失礼,失礼了!” 刘年尴尬地干笑两声,赶紧把手机屏幕锁上,装作若无其事地抹了把嘴角。 确实。 好看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盾牌用。 面对那个能一口吞下半个活人的尸煞,这种极品尤物出来,怕是只会激起怪物的食欲。 “那怎么办?找五姐?” 刘年虚心问道,视线又移向了排在第五的头像。 那是一个黑白的背影,看着有些孤寂,背景像是一片荒坟。 “五姐虽然说过话,但平时话也不多,我们对她也不是太了解!” 九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忌惮: “而且五姐给人的感觉……很凶,比八姐还要凶。” “我怕你把她招出来,她不管尸煞,先把你看得心肌梗塞了。” 刘年听得直嘬牙花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合着这群里的姐姐们,一个个都是定时炸弹啊。 “里面美女太多,还选择障碍了说是!” 刘年苦笑一声,感觉头都大了。 这哪是选帮手啊,这简直就是在玩俄罗斯轮盘赌。 每一颗子弹,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要不,你随便点一个吧?” 九妹突然凑了过来,大眼睛咕噜噜一转,脸上又露出了恶作剧的表情。 “随便?点一个?” 刘年一愣,看着九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有点懵。 “你当点技师呢?还随便点一个?” “这可是要把鬼招到家里来啊!要是招来个红衣厉鬼,咱们这屋子不得直接炸了?” “哎呀,反正都是赌嘛!” 九妹摊了摊手,“现在我们掌握的情报就这么多,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花来。” “不如把命运交给缘分,看看你的运气到底怎么样。” “要是运气好,点到一个隐藏的大佬,咱们就翻盘了;要是运气不好……” 她耸了耸肩,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刘年懂。 运气不好,那就是大家一起玩完。 刘年叹了口气,重新点开群里所有人的头像列表。 群成员列表那一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个头像。 除了他这个唯一的男性头像显得格格不入外,剩下的九个,全是风格各异的美女。 只是,里面的人,其实说话都不多。 这么多天了,聊天记录还是之前的。 这说明没有活人进入的话,她们之间几乎不怎么交流。 真的就像之前八妹说的那样,她们也只是网友关系而已,甚至可能互相之间还有着某种领地意识或者排斥。 现在大姐排除掉,不敢惹。 七姐排除掉,没实力。 八妹九妹已经在场了。 还剩下五位佳丽可以选择。 刘年有些犯了难,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着,迟迟落不下去。 这五分之一的概率。 选中救星的概率是多少? 选中死神的概率又是多少? “真墨迹,你选不选?” 八妹看他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来气: “是个爷们儿就干脆点!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再磨蹭下去,等尸煞找上门来,你想选都没机会了!” “选!” 刘年被她一激,心里的那股子狠劲儿也上来了。 也是着急了。 毕竟关系到的,是自己的小命。 不就是赌命吗? 老子这几天赌的还少吗? 把心一横,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微微颤抖的手指放在头像列表上方。 开始在那几个头像之间毫无规律地快速点动。 嘴里还念念有词: ”点兵点将,骑马打仗......“ 八妹和九妹眼皮子都一突突。 两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语。 这刘年,脑回路不正常吧? 这么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居然用这种三岁小孩过家家的方式来决定? 点兵点将可还行? 但刘年不管那些,他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手指越点越快,嘴里的节奏也越来越急促。 ”有钱喝酒,没钱滚蛋……“ ”要是不走,你是小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刘年的手指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重重地戳在了屏幕上,然后停了下来。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两女的头齐刷刷地向手机屏幕凑了凑。 屏住呼吸。 然后看到刘年手指指着的那个头像。 八妹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九妹则是捂住了嘴巴。 两鬼的脸上,全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刘年是闭着眼的,他能感受到手指下屏幕的冰凉触感。 也能敏锐地感受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怎么了?选到谁了?大姐?” 刘年声音有些发颤,赶忙睁开眼看去。 顺着手指的方向。 在那碎裂的屏幕纹路下。 手指指着的,赫然是——三姐! 第89章 三姐 “三姐?不行吧?” 八妹凑到屏幕前,看清头像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要不再点一次?” 九妹也是一脸的心虚,她拽了拽刘年的袖子,小声嘀咕道:“刚才那个不算,咱们三局两胜?” 刘年一愣,本来心里就没底,看这两个姑奶奶这副反应,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怎么个意思?这三姐有什么门道?” 刘年狐疑地看着两人:“是太弱了打不过?还是……脾气太差不好惹?” “不知道啊。” 九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心里没底。”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分析道:“按照群里的排位,大姐、二姐、三姐,这前三把交椅,实力那是绝对够用的!” “最少也是橙级巅峰,甚至可能摸到了赤级的门槛。” “撕那个尸煞,跟撕只烧鸡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 九妹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有些纠结:“自打我们进群以来,二姐和三姐就从来没说过话,也就是俗称的万年潜水党。” “平时群里聊天,哪怕是有人发红包,她们都不带冒泡的。” “你看五姐七姐她们,虽然也高冷,但偶尔还会出来损两句,大概能看出本人的性格来。” “可这三姐,真的是一点信息都没有,完全是个黑箱。”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啊!” 刘年听着,心里也开始打鼓,腿肚子有点转筋。 未知? 这要是招出来个神经病,或者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还得了? “要不……再来一次?” 刘年试探着把手指重新悬在屏幕上方,准备再来一轮“点兵点将”。 “滚犊子!哪有那么多反悔的机会!” 八妹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她这人最烦磨磨唧唧,一把拍掉刘年的手:“就三姐了!这是缘分!” “既然老天爷让你点到了她,那就说明你俩这辈子有这道坎儿!” “躲是躲不过去的!” 缘分! 呵! 刘年嘴角抽搐,心里暗骂:我也知道是缘分啊,可这缘分自己消受的起吗? 但八妹说得也没错,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了,那就硬着头皮上吧。 刘年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三姐的头像,想要从这张小小的图片里看出点端倪来。 再次愣住。 这张图片,有些奇怪。 不像八妹那种夜店风的自拍,也不像九妹那种校园风的生活照。 这是一张远景。 背景看起来是个深山里的凉亭,周围雾气昭昭的,有点像是那种古装剧里的场景。 凉亭里,站着一个全身的远景美女。 一身白色的轻纱汉服,款式很复古,衣袂飘飘,看起来古香古色,颇有几分国色天香的味道。 因为是远景,长相的细节看不太清。 但光是那个身段和姿态,就给刘年一种强烈的“病娇”印象。 她不是那种健康的站姿,而是微微倚靠在亭子的柱子上,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看到她,就能让人下意识地联想到名著里面的林黛玉。 温婉,幽怨,弱不禁风。 “倒也挺时髦,还喜欢拍汉服的照片,挺上相的!” 刘年尴尬地评价了一句,算是给自己打了打气。 希望能是个讲道理的文艺女青年吧。 只要不是动不动就撕人的暴力狂就行。 把心一横。 刘年点开聊天群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输入。 刘年:@三姐,三姐好!我是刘年。那个……我现在遇到了点麻烦,是个橙级的尸煞,挺凶的。八妹和九妹受了伤搞不定,所以需要救兵,不知道您可否出山相助? 消息发送成功。 刘年死死盯着屏幕,呼吸都屏住了。 群里一阵安静。 如果是平时,只要他一说话,或者是遇到这种求救的情况。 七姐肯定会跳出来调侃他几句“小弟弟不行了”,或者是五姐发个嘲讽的表情包。 可今天。 当刘年@三姐的时候,其他人竟然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整个群像是被禁言了一样。 啥意思? 默认了? 还是说…… 只要三姐出场,其他人都不敢造次? 刘年的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下来了。 这种沉默,比直接骂他还要让人心慌。 就在他以为三姐不会回复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三姐回复的信息,简洁到让人发指。 三姐:嗯! 就一个字。 刘年盯着那个“嗯”字,琢磨了半天。 这算是答应了? 还是说“朕知道了”? 高冷啊! 真带范儿啊! 这才是大佬该有的气质啊! 但看样子,橙级的尸煞并没有让三姐起什么波澜。 要是搞不定,或者是觉得麻烦,估计直接就拒绝或者无视了。 看来是打得过! 刘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稍微落了地,赶紧再次打字。 刘年:那……既然姐姐答应了,我单独加您好友,咱们细聊?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三姐:嗯! 又是这一个字! 多一个字能死啊? 八妹和九妹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三姐还真是惜字如金啊。” 八妹撇了撇嘴,“平时大姐说话都没这么大谱,看来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而且最让我意外的是……” 九妹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其他人竟然都不敢插嘴。” “这说明三姐在群里的地位,或者说威慑力,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 “大家都觉得,只要三姐出手,这事儿就一定可以摆平。” 刘年的手指颤抖了几下。 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经黑透了。 心里不禁骂了自己一句。 怎么就不挑个白天再问啊! 这大晚上的,阳气最弱的时候。 一会儿又有女鬼要来找自己了。 而且还是个不知道底细、高冷得要命的古装女鬼。 没办法,问都问了,来吧! 刘年点开三姐的头像,颤抖着点击了“添加到通讯录”。 几乎是手指刚离开屏幕。 “叮”的一声。 秒通过。 这种干脆利落的劲头,倒是和她高冷的人设不太符,反而有点……急切? 刘年刚想把自己这边的位置分享给三姐,顺便客套两句“欢迎光临寒舍”。 却看到对话框里,三姐先发来了消息。 竟然是个定位! 刘年愣住了。 哎呦? 这就有点反套路了啊。 之前不管是九妹还是八妹,那都是直接顺着网线爬过来找他的。 这次不是女鬼找自己,而是自己要去找女鬼了? 刘年下意识点开那个定位。 地图加载出来。 还挺远! 不在南丰市。 而是在南丰市的临市,临北市! 那地方离南丰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走高速也得两三个小时的车程。 定位的具体位置,显示的是一片山区,周围全是绿色的等高线,连个路名都没有。 荒郊野岭! 刘年看向八妹九妹,把手机屏幕亮给她们看:“看来我们得去见见她了!这还得跑趟长途。” “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出发?” 他寻思着,有八妹和九妹这两个熟人在身边,哪怕三姐脾气怪点,好歹也有个照应,不至于太尴尬。 谁知。 八妹像看傻子似的看向刘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们?” “想什么美事呢?” “不是我们,是你自己!” 八妹指了指刘年的鼻子:“完成群里面的任务,都需要你自己去完成,这是你和任务发布者之间的契约。” “我们不能插手,这是规则!” “你要是带了帮手去,那就是作弊,不仅任务会失败,三姐搞不好会直接翻脸,先把你给撕了!” “啊?还有这种规则?我怎么不知道?”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脸瞬间垮了下来。 之前也没人告诉他这茬啊! “哥哥,确实得需要你自己去。” 九妹也很诚恳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这是你和三姐的因果,必须由你自己去解开。” “我们若是去了,气场相冲,反而会坏事。” “而且……” 九妹看了看自己虚弱的身体,又看了看八妹断掉的手臂:“我们现在的状态,也确实需要找个阴气重的地方好好修养一阵子,经不起折腾了。” 刘年听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合着这就是让他一个人去送死呗? 大半夜的,去临市的深山老林里,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女鬼。 这剧本,怎么看怎么像是恐怖片的开场。 他看了看漆黑的窗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八点半。 这要是开车过去,到了那边正好是半夜十二点。 午夜凶铃啊! 刘年吞了口唾沫,不死心地打字回复三姐。 刘年:那个……三姐,现在太晚了,能不能明天白天再去啊?有点远,而且我这还得准备准备…… 消息发出去。 不到一秒。 叮。 三姐:不行,现在过来! 语气很生硬,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寒意。 得! 又要上路了! 也不知道这回死不死的了! 刘年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充电宝、手电筒、还有之前没送出去的那半箱二锅头,想了想,又塞了两包华子进去。 礼多人不怪嘛,万一那女鬼好这口呢? 八妹见状,一把挎起九妹的胳膊,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坏笑:“行了,既然正主发话了,那我们就不在这碍眼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深山野林……” “啧啧啧,想想都刺激!” “我就和九妹先回家修养喽,三姐看照片就知道是个大美女!祝你玩的愉快!” 说完,两人化作两道青烟,直接消失不见。 刘年撇了撇嘴,对着空气骂了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第90章 望城 临北市,是南丰市北边相邻的城市。 南丰算是夏国一线城市了,不论经济、建设,都很出类拔萃。 临北市相对差些。 但这些年,临北市的旅游业在逐步兴起,名气很高。 临北市目前最出名的,当属于南风市搭界的一个古镇。 这座古镇名叫:“望城”! 相传一千多年前,一位将军在此驻扎,此地又临敌国虎视眈眈,因此,皇上命他日夜镇守不得离开。 因此,此将军在此城驻守了一辈子,为国家战斗了一辈子。 可怜他家里的妻子,自他出征之后,就再未相见。 这位将军每日都会在城池上向对面张望,仿佛对面的那座孤山,就是他的家一样。 因此,得了望城的名号。 当然,这个悠远的传说,刘年也不知道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为了打造景区底蕴,杜撰出来的。 刘年坐着出租车,在高速上一路奔驰。 他低头看着三姐给他发来的地址,正是离望城不远的地方。 望城那地方,刘年曾经旅游去过一次,除了古代的城池是特色外,最著名的是城池对面山腰上的庙。 这座庙据传曾是一座尼姑庙,后来逐渐变成了正规的寺庙,现在已经被开发打造成了香火很旺的旅游景点。 为了统一名头,这座庙,也取名望城庙! 司机师傅透过倒车镜看向一直低着头玩手机的刘年。 打趣道:“小伙子挺年轻就信这个啊?” “啊?”刘年没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黑漆漆的路况。 “我看你给的地址是望城庙啊!去抢头香的吧?” 司机师傅是个自来熟,大半夜跑长途也确实无聊,想找个人磕牙。 “啊!对!” 刘年不想聊天,毕竟心里装着事儿呢。 即将面对的那个不知深浅的三姐,让他一点闲扯的心思都没有。 司机师傅看刘年爱答不理的,也不再多言,脚下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将近三个多小时的奔波,刘年终于在望城庙的那座山下,下了车。 付了高昂的车费,刘年站在路边发呆。 此时离午夜十二点,已经近了。 他先是抬头看到了伫立地巨大广告牌,牌子上赫然写着:“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临北!” 霓虹灯闪烁,把这句标语映照得五光十色。 再看远处,不论是山还是庙,甚至是远处的望城古楼,都被装饰成各种流光溢彩的彩灯。 这深更半夜的来深山,却一点恐怖的气氛都没有啊! 景区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转悠了。 根据抢头香的规矩,半夜三点多就得上山进庙了。 这些积极分子,半夜十二点就在山下坐着准备,有的甚至还带着折叠凳和保温杯。 刘年不禁感叹,真是虔诚啊! 他没那个心思,点开手机的定位。 发现三姐给的地址离这里还有些距离,而且,刘年研究了一下,那个红点的位置,并不在热闹的景区里。 似乎,在这座山的后面,也就是望城庙的后身。 那里,还没有被开发,是实打实的深山野林,地图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显示。 刘年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也是。 正经女鬼谁会在那种人声鼎沸、全是香火味的地方待着? 肯定是在这种荒郊野岭才对味儿啊。 说时迟那时快,来都来了,上吧! 导航调成步行模式,开始按着路线逐步前行。 他避开了热闹的人群,顺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往后山绕。 刚开始还有点路基,可走了没一会儿,刘年就犯了难。 因为根本没路了。 再走,就要爬山了。 而且还是没有山路的山,全是乱石和带刺的灌木。 他无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 大裤衩子,人字拖。 这是他平时的标配。 早说要爬山高低换双旅游鞋啊? 可现在没时间让他吐槽,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爬。 “哎呦我操!” 刚爬了没五分钟,脚下一滑,一只人字拖的带子直接崩断了。 刘年看着那只飞出去的拖鞋,欲哭无泪。 人字拖报废了。 没办法,只能把另一只也踢掉。 刘年是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的向上攀。 山里的石头棱角分明,还有不少枯树枝,踩上去那是真酸爽。 没多大一会儿,脚心都磨出泡来了,有的地方还被划破了皮,钻心的疼。 一边喊疼,一边心里嘀咕:这回可是真有诚意了啊,希望三姐看在我这么虔诚的份儿上,好好待我啊! 别一见面先给我来个“黑虎掏心”就行。 艰难地前行了半个小时,刘年一看表,晚上十二点半了。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声音就越小。 前面景区的喧闹声早就听不见了,只有偶尔几声夜枭的怪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深山里开始起了雾。 那种白茫茫的雾气,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很快就把周围的树木吞没了大半。 温度也低了不少,凉飕飕的往骨头缝里钻。 刘年抱着膀子,感觉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种阴冷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是阴气。 说明地方快到了,正主也就在附近。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导航,红点已经和代表他位置的蓝点重合了。 很接近了。 “三姐?三姐你在哪啊?” 刘年压低声音喊了两句,没敢太大声。 无人回应。 他眯着眼,透过黑夜和浓雾,向远处观望。 隐约间,前面似乎有个建筑物的轮廓。 定睛一看,愣住了。 自己的不远处,若隐若现的伫立着一座凉亭。 这凉亭修得古色古香,飞檐斗拱,只是在这样的荒山野岭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凉亭好生眼熟,刘年想了想,好像和三姐头像里面的凉亭,有七八分像。 就是这儿了! 刘年心里一紧,脚步放慢了些。 再往亭子里看。 刘年发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发着忽闪忽闪的光,像是自带了柔光滤镜。 在这漆黑一片的山林里,那个发光的身影简直就是路标。 刘年走进几步,想要看个真切。 这一看,再次震惊。 凉亭里,一位美女正端坐在石凳上,背靠着红色的立柱,远远看着刘年。 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古装长裙,款式繁复,层层叠叠的纱幔垂在地上。 那容貌,皓齿明眸,香腮粉黛,蛾眉淡扫,婉约妩媚。 皮肤白得有些病态,在这幽暗的环境下,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那身段,身姿曼妙,袅袅婷婷。 虽然是坐着,但那种弱不禁风、仿佛随时会碎掉的破碎感,扑面而来。 这不是三姐,还能是谁呢? 第91章 取经 跟三姐的头像相比,近距离的视觉冲击力更加震撼。 眼前的女人,五官精致得不讲道理,眉眼间聚着散不开的愁绪。 这不是现代工艺能整出来的网红脸,也不是漫展上那些浓妆艳抹的coser能比拟的。 她就像是从古卷中,一步步走出来的仕女。 刘年站在台阶下,脚底板钻心地疼,但他却忘了抬脚,整个人足足愣了半分钟。 荒山野岭,午夜凶时,雾气缭绕。 一个穿着古装的绝色美女,独自坐在这破败的凉亭里。 这种场景,哪怕是个唯物主义战士来了,腿肚子也得转筋。 这要不是鬼,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理智稍微回笼了一些,刘年咽了口唾沫。 他没敢贸然踏上台阶,站在下面,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好,请问……是三姐吗?” 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显得有些单薄。 亭子里的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双眸子,清澈得像是一潭死水,静静地落在刘年身上。 没有八妹那种想要把人撕碎的凶戾,也没有九妹那种古灵精怪的调皮。 只有,淡漠。 一种看透了沧海桑田,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半点兴趣的淡漠。 被这眼神一扫,刘年只觉得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来了。” 她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软,钻进耳朵里酥酥麻麻的,却又带着一股子沁入骨髓的凉意。 刘年打了个哆嗦,脸上赶紧堆起笑容,把手里提着的一大兜子东西举高了些: “嗯!来了!三姐召唤,那必须得快马加鞭啊!” 说着,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里面的玻璃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个……初次见面,小弟也没带什么好东西,来的路上给三姐买了点烟酒,也不知道您好不好这口。” 这话一出,刘年自己都觉得尴尬。 给一个古代仕女送二锅头跟华子? 这特么什么骚操作? 果然。 三姐的目光在那红红绿绿的塑料袋上停留了一瞬。 眉头微微蹙起。 嫌弃了。 刘年手臂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举也不是。 “上来坐。” 三姐收回目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刘年如蒙大赦,赶紧屁颠屁颠地跑上去。 刚一踏进凉亭的范围。 奇异的感觉瞬间包裹全身。 周围湿漉漉的雾气,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外面。 亭子里的空气很干燥,带着淡淡的冷香。 只是,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好几度。 刘年把东西放在满是灰尘的石桌上,有些拘谨地坐下。 离得近了,看得更真切。 三姐更美了。 那种美,不施粉黛却如朝霞映雪。 只是,她身上那种死寂的气息,也更加浓烈了,让人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刘年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切入正题,三姐的视线却向下移,落在了他的脚上。 “脚,怎么了?” 她并没有问尸煞的事,反而是盯着刘年那双鲜血淋漓的脚,轻声问道。 刘年低头一看。 两只脚丫子上全是泥和血,看着确实有点埋汰,和这仙气飘飘的环境格格不入。 “嗨!别提了!” 刘年苦笑一声,把脚往石桌底下缩了缩: “这不想着赶紧来见您吗,爬山爬太急,鞋跑飞了。” “这山路太难走,不过没事儿,这点小伤不算啥。” 他又把脚伸出来一点,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硬汉样: “为了见三姐,别说废双脚,就是废条腿也值啊!” 这话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刘年心里多少带点真心。 毕竟现在是求人办事,拿命在求,姿态放低点不丢人。 三姐听了这话,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既没有感动,也没有嘲讽。 她轻轻抬起手。 宽大的云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没有任何光效,也没有什么咒语。 一股冰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了刘年的双脚。 刘年只觉得脚底板一凉,紧接着,那钻心的疼痛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惊讶地低头一看。 伤口虽然还在,但血已经止住了,痛感也完全感觉不到了。 麻醉? 还是某种特殊的鬼术? 不管是什么,这手段都够神的。 “谢三姐!” 刘年大喜,冲着三姐抱了抱拳。 这三姐看着高冷,人,额……鬼还怪好的嘞! “说正事吧。” 三姐收回手,语气平淡得说道: “你遇到的麻烦,我也略知一二。” “橙级尸煞,确实有些棘手。” 刘年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底。 棘手,说明能办! “对对对!那玩意儿太凶了!而且还记仇!” 刘年赶紧顺杆爬,一脸的焦急: “三姐您神通广大,一定要救救小弟啊!我和那尸煞算是结了死梁子了,他不死我睡不着觉啊。” “只要您肯出手,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绝无二话!” 三姐静静地看着他。 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 过了良久。 “我可以帮你。” 她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 “但是,按照规矩,你也得帮我做一件事。” 来了! 任务! 刘年心里一凛,坐直了身子。 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免费的鬼帮忙。 “三姐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刘年绝不皱一下眉头!” 话是这么说,刘年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这位可是排第三的主儿,她的任务,估计比八妹的还要变态。 但反正已经上了贼船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先答应下来再说。 三姐转过头。 目光越过凉亭,穿过浓雾,望向远处那座望城庙。 “我的任务很简单。”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我要你,去个地方!” “望城庙?”刘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试探着问道。 三姐抬起如玉般脸庞,微微点头。 “那里有一件东西,我想看看。” “如果你能帮我拿来,就算你完成任务了!” 拿东西? 刘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让他去杀人放火,或者是去跟什么千年老妖拼命,拿东西这种跑腿的活儿,那是他的老本行啊。 毕竟送了那么多年外卖,什么犄角旮旯没去过? “什么东西?” 刘年严肃地看向三姐,心里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是庙里的金佛? 还是什么得道高僧的舍利子? 三姐缓缓转过头。 美眸看向刘年,与之对视。 那一瞬间,原本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脸颊上,竟然突显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这抹红晕,让她原本高冷死寂的气质,瞬间多了一丝烟火气,美得惊心动魄。 她看着刘年,眼神变得柔和,甚至带着几分羞涩。 朱唇轻启,声音软糯得像是一滩化开的春水: “刘郎,我想,要你去取经!” 轰! 这句“刘郎”叫的,差点给刘年叫出魂儿来。 骨头缝儿都酥了,半边身子都麻了。 这谁顶得住啊? 古代人都这么称呼别人的吗? 话说这位三姐,应该是个古代人吧? 这群里的女鬼,竟然会有古代人,这就......很爽了。 等等。 刘年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劲。 重点不是刘郎。 是取经! 取经? 去望城庙取经? 刘年一脸懵逼地看着三姐。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本以为不是张郎就好了。 没想到直接给我来了个,唐郎啊! 第92章 假尼姑 “望城庙里有一本经书,是第六代住持亲手所著!奴家,想看看里面的内容!” 三姐柔声说道,那双如水的眸子里,满是期盼。 刘年眉头皱成了“川”字。 取经? 还指定要第六代住持写的? 这也太冷门了吧? 现在的寺庙,全是印刷品,哪还有手抄本? “那,这本经书现在在哪?在现在这代住持的手里吗?” 刘年试探着问道。 要是还在住持手里,那还好办点,大不了花钱买,或者偷……额借出来看看。 “或许吧!奴家也不知!” 三姐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她偷偷地瞄了一眼刘年,低下头,下巴快要埋进领口里。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如果刘郎能帮奴家拿来经书,奴家……” “奴家不光时刻保护刘郎,还可以……” “可以……”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刘年一愣。 浑身的气血像是被点燃的汽油,轰的一下冲上了天灵盖。 可以什么? 这种欲言又止,这种含羞带怯! 三姐说不出口的内容,那一定很刺激啊! 刘年的脑子里瞬间开始跑火车了。 这可是相亲群里约出来的美女,任务完成意味着什么? 那是盖章认证的女朋友啊! 刘年可太清楚了。 自己那几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金屋藏娇的人数,将变为三人! 左边八妹,右边九妹,中间再来个古风三姐? 这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啊! 这还说啥呢? 干就完了! 这本经书,必须搞到手! “三姐放心!我一定帮你取来经书!” 刘年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信誓旦旦地答道。 “好!” 三姐这声好,说得很轻,甚至没敢抬头看刘年。 显然她也清楚,取来经书,按照群里的规矩,自己要做什么。 那是把自己彻底交出去的承诺。 “刘郎,你自管去取,奴家保证不会有邪祟扰你。” “这几天,奴家一直在此处等你,取来经书,来这里寻奴家便是!” “嗯!” 刘年郑重地点了点头。 起身,气昂昂地大步朝山下走去。 脚底板虽然还在疼,但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是踩着风火轮。 这趟经,就算遇到九九八十一难,他也取定了! …… 理想很丰满,可现实很骨感。 当刘年摸黑下山,回到望城庙门口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失控了。 虽然还是凌晨,但为了抢头香,这里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 人山人海的香客,像发了疯似的往里挤,都在争抢着那个并不存在的“福气”。 刘年被人流裹挟着,差点没被挤成相片。 本来刘年打算这几天就住在这里了。 也吃吃斋,诵诵经,跟和尚们套套近乎,陶冶一下情操。 毕竟要找一本上千年前的经书,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得打入敌人内部才行。 本来这个景区里,也有这种住宿服务。 可看到此刻的场面,刘年心虚了。 这望城庙里的斋所,怕是连打地铺的地方都没了。 日头上了天边。 刘年满头大汗,衣服都被挤得皱皱巴巴。 跟香客们挤了半宿,终于到了庙内的游客中心。 这时候天都亮了,一看表都六点多了。 他急忙跑到吧台,询问入住的相关服务。 服务员眼皮都没抬,甩给他两个字: “全满!” 刘年不死心:“通铺呢?柴房也行啊!” “先生,这是景区,不是收容所。”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刘年站在大厅里,看着外面涌动的人头,有点懵。 不住下不行啊? 现在就叫他贸贸然地跑去找这里的住持? 敲开方丈室的大门,问他: “哎,老铁,把你祖师爷写的经书拿出来让我看看呗?” “借走几天再还?” 估计景区的保安能直接给他扔出去,再顺便报个警送精神病院。 只能先住下来,跟里面的僧人们慢慢培养感情,混个脸熟,才有可能打听到那本经书的下落。 要不说,人遇到事儿,脑子就快呢。 刘年站在嘈杂的大厅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号称知晓天下灵异事,却躲在深山里喝茶的小道士。 刘年不急不徐地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 响了老半天。 直到快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才被接起。 一个带着浓重起床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年,你有没有点公德心啊?” “这才六点!老子昨晚打了一宿农药!刚晋级星耀!才刚睡下!” 声音,来自于道门十九叔,崇元。 刘年嘴角抽了抽。 这道士,还真是个网瘾少年。 “道长,十万火急,火烧眉毛啦!” 刘年故作焦急,对着话筒大声喊道。 “又怎么了?尸煞上门了?” 崇元烦躁地说道,听着像是要把手机给摔了: “上次都跟你说了,你惹得那些我弄不过!叫你那俩美女朋友去啊!别烦我!” “不是打架的事儿!” 刘年赶紧解释:“不用您上,我问您,您在业内,人缘儿怎么样?人脉广不广?” “业内?” 崇元似乎清醒了几分,“干嘛?真想当道士啦?来吧,今儿就能给你办手续!学费给你打八折!” “不是,就想打听一下。” 刘年话锋一转,严肃问道: “这临北市的望城庙里,你有没有熟人?” “望城庙?” 崇元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脑子瓦塌啦?” “望城庙人家是佛教!老子是道门十九叔,道门!懂?” “不是一个单位的,甚至是竞争对手,知道吗?” 崇元骂道:“你见过肯德基的经理去麦当劳有熟人的吗?” “就问你认不认识人!” 刘年不管那些,直接耍起了无赖。 他之前分析过,这位道门十九叔,既然能知道那么多隐秘,那肯定走过南闯过北。 这种江湖人,三教九流肯定都认识。 虽然不是一个单位的,但也说不准,毕竟都在临北市的地界上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不是,你小子跑那干嘛去了?” 崇元有些纳闷,“吃斋诵经啊?我这也可以啊!童叟无欺!还能给你办个vip中p!” “您还真说对了,我寻思这段时间太倒霉了,打算躲躲清净。” 刘年开始编瞎话:“这不无意间就溜达这儿来了,可是这里客房都满了。” “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拆兑一间房?” “你放心,多少钱都行!我不差钱!” 刘年也不藏着了,直接提出了要求。 只要能住进去,钱不是问题。 “那里啊……” 崇元沉默了,似乎在思索。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地说道: “那里现在也不正规啊,里面又有和尚又有尼姑的!商业化严重!” “不过……我倒是和里面一个假尼姑关系不错!” “假……假尼姑?” 刘年一愣,“尼姑还有假的?” “废话,庙里真尼姑是有,但很少,都在后山躲清静修行呢。” 崇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你们游客能看到的,大部分都是工作人员扮的,负责卖卖香,解解签。” “但是你放心啊!都是受过专业培训的,绝不糊弄!不管是念经还是敲木鱼,比真的还真!” “行行行……” 刘年可没工夫跟他纠结真假,“管他真的假的,能办事就行。” “就说能不能找吧?” 刘年直接祭出大杀器: “我一会儿给你发个一千的红包,当是茶水费,你看着办!” 一提钱。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顿住了。 沉默了大概三秒。 崇元的语气瞬间变得热情洋溢。 “哎呀,道友这就见外了!” “不过既然道友有难,贫道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丢下一句话,斩钉截铁: “放心,包我身上!” “两分钟后,有人去接你!”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 叮。 刘年手机上弹出一张二维码收款图。 刘年看着图,嘴角抽搐。 这道士,业务还真是熟练啊! 第93章 员工宿舍 刘年看着手机屏幕上刚转出去的一千块钱,肉疼地咂了咂嘴。 这道士,办事效率倒是挺快,收款码发得比谁都利索。 还没等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刘年吓了一激灵,下意识转过身。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粗布灰袍的身影。 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尼姑帽,把头发遮得严严实实。 来者,是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小姑娘。 看起来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 皮肤白净,眼睛大大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还怪可爱的。 此刻,这小尼姑正背着手,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刘年。 那眼神,看得刘年有些发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脏点,也没啥不对劲啊。 小尼姑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你是刘年?” 刘年一愣,诧异地反问: “这都能看出来?我脸上写名字了?” 小尼姑撇了撇嘴,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他: “崇元在微信上跟我说,接头暗号是:大裤衩子,人字拖。” 她视线往下移,落在刘年的腿上: “大裤衩子是有了,虽然脏了点,但也算符合特征。” “可你人字拖呢?” 这一说,刘年才反应过来。 爬山的时候,那双战损版的人字拖早就光荣牺牲了。 现在他正光着两只大脚丫子,踩在游客中心光洁的地板砖上呢。 脚底板虽然被三姐施法止了疼,但那血迹斑斑的模样,实在是不太雅观。 他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了缩,又看了看旁边。 周围那些来抢头香的香客们,一个个都打扮得庄重得体,有的甚至还穿着居士服,手里盘着念珠。 再看自己这副尊荣。 蓬头垢面,赤脚大仙。 确实有点亵渎神明的意思了。 “咳咳……” 刘年尴尬一笑,脚趾头在地上抠了抠: “这崇元,还真是了解我啊!连穿搭都能预判。” “那个……拖鞋半路跑丢了,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哈哈,不过小师父你效率还挺高!这么快就找来了!” 刘年打了个哈哈,试图缓解尴尬。 小尼姑并没有接他的茬,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她淡淡地收回目光,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跟上我!” “哎!好嘞!” 刘年不敢怠慢,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小尼姑走路很快,而且专挑没人的小道走。 两人穿过嘈杂的游客中心,绕过大雄宝殿的侧门,七绕八绕。 周围的喧嚣声逐渐远去,游客也肉眼可见地减少。 最后,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了。 这里的建筑风格也变了。 不再是前面那种雕梁画栋的仿古建筑,而是变成了八九十年代的红砖小楼。 在一排四层高的老式筒子楼面前,小尼姑停下了脚步。 楼道口还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电动车,墙上贴着“随手关门,防火防盗”的标语。 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工作人员的员工宿舍。” 小尼姑指了指黑洞洞的楼道口: “前面的客房确实满了,连打地铺的地方都没了,你就在这凑合住几天吧!” 刘年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这栋略显破旧的小楼,又看了看面前细皮嫩肉的小尼姑。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自己一进屋,推开门,里面坐着一群光秃秃的小姑娘,正对着他敲木鱼念经…… 那场面,想想都觉得刺激。 “那个……小师父。” 刘年吞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这不太好吧?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跟你们女生住?” “这要是传出去,坏了你们的名声,佛祖他老人家不得拿雷劈我啊?” 小尼姑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想什么呢?这里是男宿舍!” “而且里面都是单间!你自己住!” “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想住女生宿舍?做梦去吧!” “啊?哈哈!是,是我想多了!” 刘年一阵腹诽,自己这表情管理这么差吗?心里想的那点龌龊事都挂脸上了? 为了掩饰尴尬,他赶紧转移话题: “那个,小师父,我在这住,不会影响到庙里的僧人修行吧?” “毕竟我是个俗人,身上烟火气重,万一冲撞了大师们……” “放心,不会!” 小尼姑摆了摆手: “这栋楼里住的都是景区的工作人员,卖票的、扫地的、还有扮演和尚的。” “真正的僧人,都在后院的真寺庙里修行呢!” 说着,小尼姑抬手指向不远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大概一百多米外,有一道破旧的土墙,墙体斑驳,上面长满了杂草。 墙的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些飞檐翘角,似乎还有另外的空间。 “真僧人?你们……” 刘年惊愕地看向小尼姑,实在是震惊她的坦然。 这意思是,前面的都是假的呗? “你不是都知道吗?崇元没告诉你?” 小尼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的望城庙是后开发的景区,我们都是合同工,不是真正修行的僧人!” “那些大师们一个个都不食人间烟火的,让他们去接待游客?去推销高香?” “还不天天跟游客吵架啊?” 小尼姑白了刘年一眼,显然有些不耐烦了,觉得这人脑子不太灵光。 “行了,别废话了。” “规矩我跟你说一下。” 她竖起几根手指,语速极快,显然这套词儿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吃斋的套餐标准是七天,你可以在景区的范围内随意走动,想拜佛就拜佛,想看景就看景。” “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指了指那道土墙: “后院是禁地,游客止步!那里没有大师允许,谁也不能进,我们也一样。” “到饭点儿了,都会有人给你送饭到屋里,就这样!” 刘年听得一愣一愣的。 感觉这小姑娘业务好熟练啊! 这哪是出家人啊,这分明就是个精明的导游兼房东。 显然小尼姑也看出刘年的想法,这些年在景区里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这也就是崇元找我,要是别人的话,给再多钱我都不管。” “这几天正是旺季,我们这都忙死了!哪有功夫伺候你?” 说完,小尼姑很自然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手机。 屏幕一亮。 一个四方块的黑白二维码出现了。 直接怼到了刘年脸上。 “七天,六千!不讲价!” “童叟无欺,老少皆宜!” “嘿!” 刘年看着那个熟悉的二维码,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连词儿都一样啊!” “你们这是统一培训过的话术吧?” 这小尼姑跟崇元到底什么关系啊?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道家和佛门这两个不同单位的人,让刘年看出点儿般配的韵味呢? 这俩人要是凑一对儿过日子,那日子得多红火? 简直是抢钱二人组啊! “少废话,扫不扫?”小尼姑晃了晃手机。 “扫!扫!” 刘年咬着牙,拿出手机。 滴。 六千块钱又没了。 看着余额变动提醒,刘年的心都在滴血。 这一趟出来,事儿还没办成,钱倒是花了不少。 这经书要是取不回来,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收了钱,小尼姑的脸色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跟我来吧。” 她带着刘年上了二楼,来到尽头的一个房间。 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一张刷着绿漆的铁架子床,上面铺着床单。 旁边放着一张掉漆的木质茶几。 茶几上倒是挺讲究,摆着一个古铜色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 旁边还有一本线装的《金刚经》。 “就这儿了,厕所在楼道尽头,热水自己去一楼水房打。” 小尼姑把钥匙扔给刘年,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刘年喊住她。 “还有事?” “没,我就想问问,那后院……真的一点都不能进?” 刘年不死心。 “不能!” 小尼姑斩钉截铁地回绝,临走前还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别动歪心思,那里面不仅有真尼姑,还有大狼狗!咬死人不偿命那种!” 砰! 房门关上。 留下刘年一个人在屋里凌乱。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本《金刚经》翻了翻,全是繁体字,看得脑仁疼。 随手扔在一边。 他也没什么兴趣陶冶情操了。 本身他也不是来求佛的,他是来当贼……额,是来当取经人的。 刘年一屁股坐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看来想取经,后院是重点。 三姐要的经书,既然是第六代住持写的,那肯定是宝贝,不可能放在前面这种商业化的景区里让人随便翻。 绝对是在后院那群“真僧人”手里。 但现在的问题是,后院的大门紧闭,而且听小尼姑的意思,里面的真僧人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本来他还打算着跟人家套套近乎,混个脸熟。 可现在这情况,完全接触不到啊。 连面都见不着,怎么开口借? “硬闯肯定不行,那是找死。” 刘年看了看窗外。 太阳虽然还没升太高,但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看来,自己的计划,只能等夜深人静了才行。” “不管是翻墙还是钻狗洞,总得进去探探虚实。” “今晚先去踩个点。” 想着想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毕竟这一天一夜折腾下来,实在是太累了。 白天在商场里打跑了个橙级的尸煞,晚上又马不停蹄地坐车、爬山、见女鬼。 回来又在人堆里挤了半宿。 铁人也扛不住啊。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刘年连衣服都没脱,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第94章 校园失踪案 冷。 并非冬日里寒风刮过皮肤的冷,而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冻结。 刘年的意识在深度的睡眠中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无法睁开眼睛。 他又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四周全是混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感知不到。 唯独那份压迫感,真实得可怕。 在他对面,近在咫尺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死寂气息,像是一张湿漉漉的网,将刘年紧紧裹住。 那种被人夺舍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这感觉太熟悉了。 “你……” “到底是谁?” 刘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维,发出了询问。 庆幸的是,虽然身体动不了,但他还能在意识里说话。 黑暗中,一直沉默的存在,终于有了动静。 “去后院!” “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音。 可让刘年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音色,竟然与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开口。 刘年心中惊愕万分。 之前无论是在夜红酒吧暴打女鬼,还是在商场里手撕尸煞,这东西向来是人狠话不多的典范,高冷得令人发指。 这次,为什么会主动沟通? “后院?你知道我要去后院?” 刘年在意识里大声反问。 来望城庙取经的事,只有三姐知道。 这东西一直躲在他身体里,难道连外面的对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也想要那本经书?” “本座不能每次都现身帮你!” 那人没有回答刘年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你的麻烦,越来越多。” “寻得一物,可保你平安!” “什么东西?” 刘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这人说的“一物”,听语气并不像是三姐点名要的那本经书。 而是某种能保命的宝贝? “去了你就知道!” 黑影不再多言。 哪怕是在这混沌中,刘年也能感觉到,这个站在面前的身影突然转过了身。 那一瞬间,一直压在胸口的压力骤减。 “喂!别走啊!”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你也是鬼吗?” “那个尸煞说要找我报仇,我该怎么……” 刘年在黑暗中呐喊,想要抓住这难得的交流机会问个明白。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死寂。 神秘的黑衣人,已经彻底消失在混沌之中。 “呜呜!呜呜!” 外界,震动声突兀地响起。 “呃!” 刘年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额头,浑身都是冷汗。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勉强照亮了轮廓。 他扭头看去。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正疯狂震动着。 刘年缓了缓神,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傍晚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李叔。 刘年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喂,李叔?” “刘年,不在家老实待着,又去什么地方捣乱了?” 电话那头,李旭的声音依旧低沉。 “不是,李叔,我这回可真没捣乱啊!” 刘年一脸冤枉,从床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我现在在寺庙里吃斋诵经呢!陶冶情操,洗涤心灵!” “吃斋诵经?哪个庙?” “临北市,望城庙啊!” “你小子,南丰装不下你了是吧?还要去霍霍别的市?” 李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刘年一阵无语,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什么****似的。 “李叔,您这大忙人给我打电话,肯定不是为了查岗吧?什么事儿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传来打火机点烟的脆响,紧接着是深深的吸气声。 “上次,你让我查南丰二中的校长,陈涌。” “我们通过外围侦查,确实发现了很多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哦?” 刘年眉头一皱,瞬间来了精神,刚才的睡意一扫而空。 “陈涌,在南丰二中当了十五年的校长,表面上业务能力很强,南丰二中在他手里也算是个次重点高中,升学率一直不错。” 李旭顿了顿,语气里压抑着怒火: “可是近五年来,我们重新梳理了卷宗,发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这所学校里,学生失踪的案件,竟然有上百起!” “上百起?!” 刘年失声惊呼。 “没错。” “本来这些案子很分散,而且失踪人口的案子大多不归刑侦口管,家长们报案的时候,口径也不统一。” “有的说孩子离家出走,有的说没回家,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在学校里丢的。” “可我们把这些零散的卷宗汇总起来,交叉比对后发现,这些失踪的孩子,全都是南丰二中的学生!” 刘年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上百个孩子,就在学校里,或者学校附近,人间蒸发了? “而且,他们都有很多共同点。” 李旭继续说道: “性格内向孤僻,在班级里是小透明,没什么朋友。” “大多父母离异,或者是留守儿童出身,由爷爷奶奶带大,原生家庭结构很不完整!” “我们是从一个南丰二中毕业的往届生口中得知线索的,这孩子现在上大学了,当年他亲耳听到过,校长教唆他们班的校霸去欺负某个内向的学生!” 刘年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在幻境中看到的画面。 陈涌在餐桌上优雅地切着牛排,嘴里却说着最恶毒的话。 教唆他的女儿,也就是变成了地缚魔的大姐头,去霸凌林可可。 而夏玲,也就是九妹,也是那种性格孤僻、家庭破碎的孩子。 “可是,这么多人失踪,家长们就没有反应激烈的吗?” 刘年感到不可思议,“一百多个家庭啊!难道就没有人去学校闹?没有人去上访?” “唉!” 李旭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也是我最想不通,也最感到悲哀的地方!” “这些失踪的孩子们,基本上家长都不怎么管。” “甚至有些孩子,都失踪了好几天,家长才慢吞吞地去报案,有的甚至以为孩子只是去网吧通宵了。” “他们不光是在学校里被无视,在家里,同样也被无视!” “我想,陈涌一定经过了详细的背调,专门挑选这些‘消失了也没人在意’的孩子下手!” “就好比,夏玲!” 李旭提到了那个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她奶奶本身就有老年痴呆,又是个没什么文化的老婆婆。” “孩子丢了,老太太只知道在学校门口死等,风吹日晒都不肯走。” “要是早点报警,要是家里有个明白人,或许……就不会酿成惨剧了!” 刘年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火海中被烧死的老人,想起了九妹抱着奶奶痛哭的场景。 这个叫陈涌的畜生,利用了人性的弱点,把学校变成了他的狩猎场。 “那老师们呢?学生们呢?就没有提前发现异常的?” “那么多个大活人不见了,班级里总该有动静吧?” “哼。” 李旭冷笑一声,“我怀疑,某些关键岗位的老师,早就被他给收买了,或者是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 “当然,这些目前还都是猜测,需要证据支撑才行!” 听得出来,李旭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声音里满是疲惫。 “那这些学生们,都去了哪里?” 刘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希望能听到一点好消息。 “不知道。” 李旭的回答很干脆,也很绝望: “到现在为止,这些失踪的学生们,还没有一个找到的!甚至连尸体都没发现!” “这案子水太深了,确实很棘手啊!” “最讽刺的是,我们警方还没有放弃,有些学生的家长们,却已经放弃了。” “甚至还有人劝我们结案,说不想再折腾了,就当是孩子去外地打工了。” 在这件事上,李旭确实感到了世界的扭曲。 他的经历告诉他,女儿大于天。 他对李星彩有太多的亏欠需要弥补,哪怕是用命去换。 可现在,孩子不见了,有些家长却嫌麻烦让撤案。 这种荒唐事,让老刑警的三观都快碎了。 刘年沉吟片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陈涌呢?被你们控制了?” “唉……” 李旭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跑了!” “跑了?!” 刘年猛地握紧了手机。 “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李旭咬着牙说道,“当我们掌握了初步证据,准备实施抓捕的时候,发现他家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这老狐狸,反侦察意识很强。” “通缉令已经做出来了,全网发布。” “我寻思告诉你一声,让你安心,毕竟这事儿是你起的头。” “另外,你如果在外面乱跑的时候,发现他的踪迹,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李叔,把通缉令的图片发我!” 刘年立刻说道,“我这虽然是个小主播,但好歹也有点粉丝,还有好几个粉丝群。” “我转发出去,人多力量大,希望能多一些人帮着找找!” “那敢情好!” 李旭也没客气,“我马上发你。记住,一定要嘱咐他们,这个人极度危险,而且心思缜密,如果发现了第一时间报警,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放心吧,我那些粉丝都怂着呢,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 刘年苦笑着说道。 临挂电话前,刘年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 “话说李叔,您不是已经辞职了吗?怎么还在参与案子?” “而且这级别……还能指挥抓捕?”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后传来李旭支支吾吾的声音: “嗯……呃,纪律!不该问的别问!” “行,我懂,不问了!” 刘年心领神会。 “总之这个人很危险,你一定要留意一下,就这样!” 李旭准备挂电话。 “好嘞李叔!” 刘年对着电话,突然放柔了声音,笑着说道: “另外,跟您报个平安。” “八妹她……挺好的,能吃能睡,刚才还在跟我吵架呢。” 电话那头又是一滞。 随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好几秒。 才传来李旭故作镇定的声音: “行了,挂了!废话真多!” “嘟——嘟——嘟!” 电话挂断。 刘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这倔老头。 明明心里惦记得要死,嘴上却比谁都硬。 叮。 微信弹窗亮起。 一张蓝底白字的警方通缉令发了过来。 刘年点开大图。 照片上,陈涌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刘年盯着那张脸,眼神逐渐变冷。 “跑?” “你能跑到哪去?” “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人是鬼,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把你揪出来!” “为了九妹!” 他关掉手机,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想起梦中那个黑影的话。 “去后院……” 刘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既然来了,那就别闲着了。 今晚,就去那个所谓的禁地后院,探一探虚实! 第95章 算命老头儿 下定决心后,刘年缓缓从床上起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茶几上已经放着一些斋饭了。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清汤寡水,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刘年看着这饭食,欲哭无泪。 自己又不是真来这儿陶冶情操的,非要受这份儿罪吗? 不过他此刻,确实饿了。 也顾不上挑剔,端起粥碗,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又拿馒头把咸菜抹干净,这才感觉胃里踏实了些。 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早。 干些梁上君子的事儿,怎么的也得等到夜黑风高,才算应景儿吧! 闲着也是闲着,来都来了,不如去庙里旅旅游吧! 刘年这么想着,缓缓走出宿舍,转悠到了景区里面。 傍晚时分,游客逐渐少。 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庙宇镀上了一层金边,白日里的喧嚣褪去,多了几分庄严肃穆。 很多大殿里都不用排队进入,刘年背着手,像个退休老干部一样,悠闲地逛游着。 他发现,这景区其实还不错。 这里面不光可以上香祈福,一些非遗文化也融了进来,还有许多表演的节目,看着倒是琳琅满目。 不过这会儿,基本上该收摊了,很多精彩的节目,刘年是看不着了。 景区里,还有另一大特色,就是算命的。 刘年记着来时,庙门外聚集了许多“马扎党”。 有些是盲人,戴着墨镜敲着竹板;有些留着山羊胡,穿着对襟褂子,看起来倍儿有道行。 这种行为,景区里面是不允许的,因此,这些做生意的,都聚在外面摆摊儿。 不过上有对策下有政策。 有许多聪明人,扮作游客,溜达着就进了景区。 在里面转悠着,看哪个游客愁眉苦脸,看起来遇上事儿了,就偷偷摸摸上去搭话。 刘年这一路,就碰上好几个了,都被他三言两语地哄走了。 直到,来了个老头儿。 这老头儿长得干干巴巴,满脸都是深刻的褶子,皮肤黝黑,跟个风干的腊肉似的。 他已经在刘年周围绕了好几圈了,还以为刘年没看见。 见时机成熟,他终于凑了近前,用胳膊肘拱了拱刘年。 “小兄弟,看看事儿不?” 刘年皱眉看他,这人看着比自己爷爷都老,开口就叫小兄弟。 “乱了辈儿了吧?” 老头儿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没有,你别看我长得老,我五十都不到呢!” “不看!”刘年也不客气,扭头就走。 “别啊。”老头儿跟了上来,压低了声音,“我看你现在阴气缠身,在这人群里跟个明灯似的,最近,遇上事儿了吧?” 刘年又撇过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你这开场白,是不是见着谁都这么说啊?” “当然不是了!”老头儿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肯定遇上事儿了,而且,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儿!” 刘年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是蒙的,还是真能看出点啥来? 他停下身子,转身打量着老头。 “算一卦多少钱啊?” 老头儿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嘿......您,看着给!” “五十!” “呃……一百!” “六十!” “九十?” “六十五!” 老头儿脸上的褶子拧在了一起,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就六十五,不看我走了!”刘年作势要抬腿。 “别,六十五就六十五!”老头儿一把拉着刘年,走向了一个偏殿的墙根儿底下,那地方没什么人,光线也暗。 他把刘年按在石阶上坐下,自己则蹲在地上,开始上下打量。 “是不是得报生辰八字啊?”刘年问道。 “不用!”老头儿摇了摇头,表情凝重,“您这面相,太明显了,一看就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我怎么就不行了?”这话给刘年气够呛,怎么听着跟骂人似的,男人,到哪都不能说不行! “您现在啊,是人鬼参半,外面还有最少两个鬼缠着你呢,而且,有个大家伙对你虎视眈眈,您现在呀!凶多吉少啊!”老头儿摇着头,一脸的叹息,好像刘年下一秒就要当场去世。 刘年却越听越精神。 自己身体里住了个不知名的东西,可不是人鬼参半吗? 外面有两个鬼缠着,不说的就是八妹和九妹吗? 大家伙虎视眈眈?说的肯定是那个橙级尸煞啊! 全中? 哎呦喂?莫不是遇上了高人? 刘年一把抢过老头儿的手机。 “叮!”的一下,扫过去六十五块钱。 “老头儿,那怎么办啊?给我解解!”刘年表情急切起来,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老头儿把手机抽回来,揣进兜里,沉吟了半天。 然后,从他那身破褂子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了过来。 “这里面,是好东西!平时别打开,真遇上事儿了,掏出来,砸他!能解!” 刘年接过香囊口袋颠了颠,也就三四两的分量,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摸着圆咕隆咚的,像是黄豆之类的东西。 “就这么简单?”他有些不信。 “就这么简单!”老头儿虽然这么说着,可声音却小了不少,眼神也有些飘忽,看着怎么那么心虚呢? 刘年狐疑地盯着老头儿,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他话锋一转,问道:“这个望城庙的传说,你知道吗?” “这谁不知道,大将军和妻子的故事嘛!” “我想听详细的!” 老头儿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腰板都直了些。 “详细的......你去找导游啊?三百一个小时,别人找都三百五,我这儿给你打个优惠!” 刘年嘴角一抽,这特么全勾着呢啊!生意都串起来了! “我意思是,我想听点儿……实实在在的,游客不知道的!” 老头儿脸上的市侩瞬间消失了,他心领神会,缓缓点了点头。 他看向远处那座破旧的院墙,墙体斑驳,与前面这片金碧辉煌的景区格格不入。 他缓缓抬起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那你,只能去里面问了!” 第96章 翻墙入户 “里面的人,你有接触吗?” 刘年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 老头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接触?快别逗了!” “这后院里面住的可都是真修行的尼姑,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神秘得很!” “别说是我了,就是这景区的经理来了,估计也难得见上一面。” 老头儿吧嗒了两下嘴,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 “我估计啊,你也进不去!那是禁地!” “嗯!” 刘年缓缓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只能走旁门左道了。 反正这种事儿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一回生二回熟。 他准备回宿舍先眯一会儿,养足了精神,等夜深了再行动。 结果刚一起身,胳膊就被拽住了。 老头儿的手劲儿还挺大,死死扣着刘年的手腕。 “哎哎哎!往哪走?” “给钱啊!” 老头儿另一只手摊开,伸到刘年鼻子底下,理直气壮。 刘年眉头一皱,指了指老头儿的兜: “不是给你了吗?六十五!刚扫的!” “那是看事儿的钱!” 老头儿把眼一瞪,指了指刘年手里的破香囊: “解事儿的钱还没给呐?” “这可是我祖传的宝贝,能救你的命!得另算!” 刘年气乐了。 这老头儿,还真是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啊。 “行,多钱?” “一千!”老头儿狮子大开口,脸不红心不跳。 “滚犊子!” 刘年一把将老头儿甩到一边儿去,但还是掏出手机,对着老头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二维码,又扫了个六十五。 “我就这价!爱要不要!” “你……”老头儿看着到账提示,吹胡子瞪眼,但看刘年那一脸不好惹的流氓样,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刘年揣着那包鼓鼓囊囊的香囊口袋,头也不回地朝着宿舍走去。 他可不想当冤大头。 但这东西不管行不行,总是个防身的物件嘛。 回到员工宿舍,刘年把门反锁,往铁架子床上一躺。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景区的喧嚣声也逐渐沉寂下来。 刘年闭着眼,强迫自己休息,可脑子里全是那个橙级尸煞恐怖的身影,还有三姐那句柔柔弱弱的“取经”。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 再睁眼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五十了。 差不多了。 刘年翻身下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 他来到窗边,往楼下看了看。 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 员工宿舍这会儿大都已经熄灯了,累了一天的工作人员睡得比猪都死。 刘年摸了摸香囊,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按照白天踩好的点,他避开了正路,专门钻那些没修剪过的绿化带。 七拐八绕之后,那堵斑驳的破院墙出现在了眼前。 这是一段连接着后山的围墙,应该是有些年头了,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 看起来也就两米来高,对于刘年来说,跳过去问题不大。 此刻夜深人静,景区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阴森。 刘年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虽然小尼姑说这里是禁地,但他发现这地方竟然连个像样的安保措施都没有。 甚至连个对着这面破墙的摄像头都没给按。 也是,谁能想到有人会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荒山野岭的尼姑庵翻墙头呢? 刘年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侧耳倾听。 破墙后面,隐约能听见一阵极有韵律的声音。 笃、笃、笃…… 是敲木鱼的声音。 显然,里面确实有人,而且还没睡。 刘年把心一横。 来都来了,还能让几声木鱼给吓回去? 他往后退了几步,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腕。 一个助跑,再加一个大跳。 双手狠狠地扣住了墙头的砖缝。 手臂发力,拉出上学时引体向上的技巧,身体腾空而起。 他没有急着跳下去,而是骑在墙头上,借着茂密的树荫遮挡,向里面张望。 墙的另一边,景象让刘年肃然起敬。 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大殿,也没有什么现代化的设施。 只有几座古朴低矮的小庙,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院子里。 庙里的窗户纸都发黄了,透出里面摇曳的烛火,昏黄不定。 院子中间有一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几棵高大的槐树矗立在四周,枝繁叶茂。 槐树聚阴。 这地方,看着不像佛门清净地,倒更像是个聊斋里的兰若寺。 院子里的面积不大,差不多两三个四合院拼起来的大小。 那些敲木鱼的声音,就是从正中间那座最大的庙里传出来的。 刘年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并没有人走动。 手掌一撑,身形轻盈地落地。 刘年搓了搓胳膊,目光在几座房子之间游移。 他不知道哪个庙里是住持的房间,因为这里的房子都大差不大,连个门牌号都没有。 这要是挨个找过去,万一碰上哪个起夜的师太,那可就说不清了。 刘年刚想摸索着往前走两步。 突然,一阵揪心的寒意袭来。 紧接着,低沉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响。 “去前面第三间房子里!” 刘年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又来了! 那位爷又醒了! 要说刘年身体里的这位,自从上次在商场两人有了短暂的“合作”之后,态度明显有了些变化。 以前那是直接二话不说就夺舍,霸道得很。 现在还行,懂得尊重人了,至少知道借着刘年的声音,在心里发号施令。 但尊重的不多! 刘年嘴皮子一抽抽,在心里问道:“干嘛去?那是人家仓库还是卧室啊?” “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快去!” 声音不容置喙。 刘年心里一激灵。 需要的东西? 经书? 难道这位爷知道经书在哪?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宝贝?这么急切? 可现在他如果去了,那性质可就变了。 翻墙进来还能说是迷路,这要是进了屋拿了东西,那可就是实打实的入室盗窃了! 三年起步,最高死刑啊! 刘年看着远处还亮着几盏蜡烛的房间,听着那笃笃的木鱼声。 再看了看这位说的那屋。 在院子的角落里,黑灯瞎火的,看起来破破烂烂。 里面是黑的,没人! 刘年咬了咬牙。 富贵险中求! 来都来了,要不,进去看看? 刘年借着月光,猫着腰,小碎步倒腾着往里走。 尽量避开地上的枯枝败叶。 走到房门口,他轻轻推了推门。 这里的建筑,都是老式的木质结构。 折页门被刘年一推,发出“哐哐”的闷响。 门,却纹丝不动。 “里面插着门闩呢,进不去啊!” 刘年缩回手,在心里问了一嘴。 但是没有回应。 很明显,那位爷的意思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来问我吗?你自己是个废物吗? 刘年耸了耸肩,无奈地撇了撇嘴。 行吧,自力更生。 他再次凑近了些,研究起这扇破门来。 这种老式木门他小时候在农村见过,时间久了都会变形。 他再次试探性地推了一把门,这次用了点巧劲儿,往上抬了抬再推。 果然。 由于这扇门有些年头了,木头缩水变形。 推进去的时候,两扇门中间的缝隙竟有一指的宽度。 借着微弱的月光,里面的横木门闩直接就暴露出来了。 刘年心中一喜。 他把两根手指伸进门缝里,直接夹住了木棍。 一点一点的捏着门闩往一边拨。 刘年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一下,两下。 不一会儿,只听轻微的“咔嚓”声响起。 门闩的一头从卡槽里脱落,掉在了下面的托架上。 开了! 刘年心中一阵腹诽,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方面的天赋啊! 这要是以后直播干不下去了,倒是可以考虑去开锁公司应聘。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身子一侧,钻了进去。 然后又轻手轻脚的将门关上。 直到这时,他才敢大口呼吸。 转身,端详起屋内。 借着透进来的月光,屋内大体的轮廓还是看得清的。 这间屋子应该是一间杂货房,或者是仓库。 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 客厅里堆满了废旧的物件。 断了绳的佛珠、裂了缝的木鱼、褪了色的僧袍,还有各种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 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个垃圾场。 刘年看着这一屋子的破烂,有些傻眼。 这哪找去? 这里面能有什么宝贝? 难道要让自己在这堆破烂里淘金? “床上的柜子,第三层,打开!” 就在他迷茫的时候,那位爷的声音又适时地响起了。 精准导航。 刘年不敢怠慢,顺着指示向里屋看去。 穿过客厅的杂物堆,果然在里面的隔间里看到了一张类似东北火炕的大床。 床上没有被褥,而是铺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僧袍。 这僧袍虽然破旧,但却被铺的十分平整,看起来干这活儿的尼姑,多少有点强迫症! 床铺一边儿,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头柜子。 柜子是黑色的,看着很有些年头了,上面的铜锁扣都生了绿锈。 刘年深一脚浅一脚的向里走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 走到床边,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柜子。 尘土很厚,显然是好久没人擦拭过了。 这里的主人,似乎早就遗忘了这个柜子的存在。 柜门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他顺手打开了柜子门,里面果然是被木板隔开了三层。 而在第三层上,正摆放着一个物件,乌漆嘛黑的,看不清是什么。 “拿起来,收好!” 心里的命令还在下达,刘年迟疑了一下。 这特么自己入室盗窃的罪名算是坐实了啊! 想完,他怯生生地拿起物件,仔细端详起来。 是把不到一米长的桃木剑,入手沉甸甸的。 剑刃明显有些腐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但从质感上看,的确是桃木做成的,看起来古朴、内敛。 这东西,往大了说可能是件古董,价值可大可小。 有点刑! “我说,这啥意思?以后遇到尸煞了,让我提着这把桃木剑去砍他吗?” 刘年有些愕然,这是不是草率了些啊? 可是心中的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97章 听贫尼絮叨絮叨 刘年攥着桃木剑,站在杂物堆里琢磨了半天。 这玩意儿怎么看也就是个上了年头的老古董,平平无奇啊! 指望这东西去砍那个能一口吞下半个活人的橙级尸煞? 未免有点太儿戏了。 “唉,聊胜于无吧!” 刘年叹了口气,秉承着“贼不走空”的优良传统,顺手就把桃木剑往裤裆里一插。 冰凉的木头贴着肚皮,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灵不灵,但毕竟是那位爷钦点的装备,带着总比空手强。 六千块钱的住宿费都交了,怎么也得带点纪念品回去,哪怕是拿回去当烧火棍呢? 他又在屋里转了两圈,除了满地的破烂,连张纸片都没找着。 “难不成经书不在这里?” 刘年嘟囔了一句,心里也没谱,索性走一步算一步。 这地方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待久了容易出事。 他小心翼翼地把柜门关好,伪装成没人动过的样子。 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门边儿。 这次跳进后院,主要是为了探察下地形,然后徐徐图之,毕竟日子还长着呢。 这第一趟,权当是踩点了。 虽然收获不多,但好歹有了一把桃木剑。 心里想着,刘年打算再去别的地方转转,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在哪个犄角旮旯就看到了经书呢? 顺手借去看几天,也是为了完成任务嘛!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心跳。 手搭在门框上,轻轻一拉。 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刘年刚把一只脚迈出门槛,想要往外走。 眼前突然一黑。 一件宽大的灰色粗布僧袍,毫无征兆地挡住了门外的月光。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有人! 他身体僵硬,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一个老尼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 险些跟他撞个满怀。 这老尼姑个子不高,有些佝偻,但在这黑灯瞎火的晚上,气场却足有两米八。 借着惨白的月光,刘年看清了她的脸。 脸色煞白如纸,像是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如同树皮般的老褶子。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 浑浊,灰暗,瞳孔扩散,毫无生气。 但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刘年,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唔!” 刘年浑身一个激灵,赶忙捂住嘴,把到了嘴边的尖叫声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脚步也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卧槽! 被抓包了! 这特么也太背了吧? 刚出门就撞见正主儿? 老尼姑板着那张死人脸,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大喊大叫抓贼,甚至连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只是缓缓抬起脚,迈进房内。 然后。 转身。 “嘎吱——” 当着刘年的面,慢慢地关上了房门。 刘年此刻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特么还关门? 这是要干啥? 关门打狗? 还是…… 他看着老尼姑那张褶子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杂物间来堵人,还关了门。 不会是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老子虽然穷,但也是有底线的! 再说了,我还是个雏儿呢! 这种晚节不保的事,打死也不能从啊! 老尼姑不知道刘年的胡思乱想,而是一步步向刘年迈进。 步伐沉重,但落地无声。 刘年就一步步向后退去。 后面全是堆积如山的杂物,退了没几步,屁股就顶在了一张破桌子上。 退无可退。 “大……大师,您听我解释!” 刘年举起双手,挤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老尼姑停下脚步,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刘年。 那表情,比局里审讯犯人的大盖帽还要威严。 “我是游客!白天玩太晚迷路了,寻思进来找个地儿歇会儿,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刘年语速极快地编着瞎话: “我这就走!绝不打扰您清修!” 说完,他就想从侧面绕过去。 只要出了门,凭他的腿脚,这老太太肯定追不上。 “你拿了东西!” 老尼姑突然开口了。 那声音,像是断了弦的二胡。 既尖锐,又沙哑。 刘年身形一僵,脚步定在了原地。 “拿……了东西?” 他这才想起,那把该死的桃木剑还插在裤裆里呢。 剑柄顶着肚皮,硬邦邦的。 这下算是人赃并获了。 “我……” 刘年老脸一红,正想把剑掏出来还给她,顺便再编个理由说是帮她擦擦灰。 “你是有缘人,东西就送你了!” 老尼姑猝不及防地来了一句。 语气竟然松缓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 这一下给刘年整不会了。 送我了? 这是什么展开? 刚才还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怎么转眼就开始送装备了? 人家这么说,自己好像又没办法直接开溜了。 拿人手短啊。 他赶忙陪笑道: “多谢大师!大师真是慈悲为怀!那我这就离开,不打扰您,早点儿休息!” 说着,他又往门口挪了两步。 “找地方坐吧!陪我聊聊天!” 老尼姑没有让开路,反而指了指旁边的破椅子。 她的脑回路很清奇,跟刘年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跳跃性极强。 让刘年很疑惑。 坐下聊聊天?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在一个破杂物间里聊天? 这画风是不是有点太诡异了? “聊什么啊?这么晚了,不太方便吧?” 刘年一脸的为难,“而且我朋友还在外面等我呢,太晚回去他们该报警了。” “许久没有人进过我的房间了,就陪我聊会儿吧!” 老尼姑这次,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恳求。 浑浊的眼睛里,也流露出深深的寂寞。 刘年怔住了。 同情心这东西,有时候来得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这深山大院里,的确孤寂啊! 别看外面人山人海,香火鼎盛。 可这里面就像是个与世隔绝的监狱。 这些尼姑们,整日守着青灯古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也是个可怜人。 刘年叹了口气,把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反正手里有桃木剑,兜里还有那个算命老头给的香囊。 真要有什么不对劲,跑应该还是来得及的。 他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 “大师,您想聊点啥?情感咨询我可不擅长啊。” “嗯!” 老尼姑微微点头,并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轮残月,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施主,你很与众不同!” “我?与众不同?” 刘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好笑: “大师您真会开玩笑,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满大街都是,有什么不同的?” “说不上来怎么回事,但就是感觉你与众不同!” 老尼姑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故人。 刘年耸了耸肩,不知道怎么回答。 “望城,你去过了吗?” 老尼姑突然换了个话题。 “还没机会去,直接来的这里!” 刘年如实回答。 他这次来的目的明确,直奔望城庙,还没来得及去那个古镇逛逛。 “唉!贫尼也很久没去了。” 老尼姑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沧桑: “一晃,上千年了!” “上……” 刘年刚想附和两句,突然觉得舌头有点打结。 上千年? 这老尼姑看着虽然老,但也就能有个七八十岁顶天了。 就算保养得再好,也不能活上一千年吧? 你是王八啊! “可怜啊,两位佳人,终不能成眷属!” 老尼姑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神里,突然多了许多惆怅。 她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刘年听着老尼姑的感慨,心中咯噔一下。 望城。 上千年。 不能成眷属。 这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刘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关于望城的传说。 那个守城的将军,和那个苦守空房的妻子。 刘年猛地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张大床。 刚才他就注意到了。 那件僧袍虽然看起来非常残破,甚至有些地方都已经风化了。 但它被铺得极其平整,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布与线之间,能够看到沧海桑田的韵味,一看就很有年头了,绝不是现代的工艺。 当时刘年没敢碰,生怕给碰碎了。 再加上这个老尼姑出现的方式。 悄无声息,没有脚步声。 还有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以及刚才那句“上千年”。 这要是还猜不出来,那自己的脑子,就真瓦特了。 这个老尼姑,绝对不是活人! 她是鬼! 而且是一个活了……哦不,是死了上千年的老鬼! 刘年感觉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可怜自己啊,还真是易感体质。 走哪都能碰到这种东西。 这是捅了鬼窝了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试探着问道: “大师,床上的僧袍,是您的?” 老尼姑没有立刻回答。 她扭头看向窗外,盯着月光想了很久。 似乎是在确认什么,又似乎是在缅怀什么。 过了许久。 她突然转过头,看向刘年。 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雾。 眼神充满了真切,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哀伤。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小施主,既是有缘……” “可否,听贫尼絮叨絮叨?” 第98章 初露端倪 刘年还能怎么说。 这老尼姑看着就不是善茬,这深更半夜的,把一个年轻小伙子堵在杂物间里,讲故事?! 这怎么听都不太正经吧? 而且听她刚才那句“一晃上千年”,这明显是个有着千年道行的老鬼啊! 佛门不应该是清净之地吗? 谁能想到这香火鼎盛的望城庙后院,竟然还藏着这么一尊大佛。 这女鬼会诵经,按那就得听啊! “那个……大师,您请讲,我洗耳恭听。” 刘年把屁股往破椅子里面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一些。 裤裆里的桃木剑硌得他大腿根生疼,但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老尼姑并没有在意他的小动作。 眼神儿都变得清澈了! “我出生的那个年代,太乱了。” “战乱纷纷,烽火不断!那是个人吃人的世道,百姓们民不聊生。” “我的父母,在家乡一场战乱中,全死了。房子烧了,地也没了,我就成了孤儿!” 刘年听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只要肯交流,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老尼姑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件破旧的僧袍: “后来,我一路要饭一路走,没有目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那时候,路边全是死人,野狗都吃得眼睛发红。我当时就只有一个信念,只要能活着,干什么都行!哪怕是跟狗抢食吃!” “辗转了好些地方,鞋底磨穿了,脚掌烂了,最后我来到了这座城!” “听说庙里舍粥,我便来了。为了每天都能喝上一碗粥,稀里糊涂就剃了度,当上了尼姑!”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尼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柔和。 那种表情,就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突然回想起了儿时最珍贵的糖果。 “那个时候的我大字不识一个,不知道什么是佛,也不清楚剃度代表的意思。” “我只知道,只要磕个头,就能有口热乎饭吃。” “当时的住持让我认一个人当师父,我便跪下磕头,叫她师父了!” 老尼姑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回到了那个纯真的年代: “师父每日教我诵经,教我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 “我从小就没有享受过母爱的滋润,而那时,是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刘年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 他能感觉到,这老尼姑身上的戾气正在一点点消散,转而变成了思念。 “师父是个孤僻的人,很少说话,更不会跟同门聊天。” 老尼姑黯然道: “我每天听到她说话永远都是那几句:该诵经了,该认字了,该……吃饭了!” 说到这,老尼姑眼角微颤,干枯的手掌紧紧抓住了衣角。 刘年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有些大。 “那时候,我因为之前的经历,身子骨弱,经常生病。” “师父啊,每次都会陪我到很晚,给我熬药,喂我喝水,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那时候我还年少不懂事,经常惹她生气,甚至故意犯些门规,可她,从未打骂过我!只会默默地帮我收拾烂摊子。” 老尼姑说着,眼泪竟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刘年听到这里,心里升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鬼故事,却没想到,这千年的老鬼心里,竟然藏着这么一段温情。 脑海里,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刘年见老尼姑在缅怀那段时光,轻声打断道: “不知您师父她……长相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但刘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这个故事里的师父,或许跟他猜到的那个人有关。 老尼姑闻言,顿时收敛了悲伤,抬起头,脸上满是骄傲: “我师父的长相啊!” “倾国倾城,国色天香!宛如画中之人走出一般!” “哪怕是穿着最朴素的僧袍,也遮不住她的风华绝代。那时候庙里的香客,有一半都是为了偷看师父一眼才来的。” “嗡!” 刘年脑子突然炸响了一声。 这个形容容貌的话虽然很笼统,但就是让刘年忍不住的浮现出凉亭中的那位。 病态、柔弱,却又美得让人窒息的女人。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还没等他细想,老尼姑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可我从未见过,师父笑!” “哪怕是对着我,她也只是微微点头,眼神里永远藏着愁。” “她每天心事重重,只要一有空闲,就会独自一人站在后山的凉亭里,望着一个方向。” “似在期望,却每到夜深之时,期望便又成了失望!” “每天如此,一直持续了一生!” 老尼姑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一晃,二十年过去。” “我七岁入佛门,转眼就二十七岁了。” “我师父一如既往地心事重重,青丝变白发,但她却从未透露过半个字!哪怕是我问她,她也只是摇头不语。” “后来,老住持圆寂,欲传我衣钵。”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从老住持那里,听到了师父的过往!” 老尼姑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那恨意如有实质,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刘年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我师父,半路出家,一生都在盼着她的情郎归来!” “她本是良家女子,却因救了一个男人,毁了一生!” “她屡屡失望,那个负心汉就是那座城里的将军!” “他享受着战功,和万人的敬仰!” “却唯独,忘了不远处的尼姑庵里,有个人在一直等他!” “忘了当年的海誓山盟,忘了那个救他性命的女人!” “佛门本是清净之地,可我知道,我师父的心里,从未清净过!” 老尼姑咬牙切齿,枯瘦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木椅的扶手里。 刘年听着老尼姑说的话,心里震撼不已。 也大概能猜到这位“师父”的身份了。 那个望城传说中的女主角,那个苦守空房的妻子,原来最后竟然出家为尼了? “师父养育之恩,我没齿难忘。” 老尼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 “在师父郁郁而终之前,我就在偷偷做一件事。” “我在写一本书!” “里面详细且真实地记录了师父的曾经种种,记录了她的等待,她的痛苦,她的绝望!”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见到那个负心汉,将这本书摔在他脸上,痛斥与他!” “我要让世人看看,他们口中所谓的英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刘年心里一惊,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关键点。 书? 记录种种过往的书? 这会不会就是三姐让他来取的“经”? 他也不顾礼节了,直接打断道: “经书!您……您说的书,可是经书?” “您可是望城庙第六代住持?” 老尼姑诧异地看向刘年,眼神恍惚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小子,竟然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她眼睛闪过一丝精光。 随后,又转而露出了然,缓缓点头道: “正是贫尼!” 刘年只觉得头皮发麻。 果然! 找对人了! 这个大半夜堵门的老尼姑,竟然就是那本“经书”的作者! 也就是三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那个被她养大的徒弟! “那您的师父……” 刘年声音有些颤抖,试探着问道: “她的法号是……” 老尼姑缓缓站起身,目光变得无比虔诚。 她双手合十,对着虚空微微一拜。 “师父的名号,我终身不忘!” “她的法号——” “终望!” 第99章 直面住持 “终望……” 刘年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终生盼望。 却又终生无望。 远处亭子里身穿古装、病态柔弱的三姐,那个眼神里永远藏着愁绪的女人,原来她的法号,竟是这样一个充满了绝望的诅咒。 老尼姑的脸上,早就没了之前的凶厉,此刻满是深深的悲怆。 虽然刘年与这位三姐接触不深。 但此刻,透过老尼姑的叙述,那个在荒山野岭独自守候千年的身影,突然变得立体起来,也变得……好可怜。 刘年脑海里闪过相亲群里那些美女们的头像。 八妹,看起来张牙舞爪,实则是个极度缺爱、渴望家庭温暖的小女孩。 九妹,表面清纯可爱,背后却藏着校园霸凌致死的惨烈真相。 再到眼前这位三姐,还有这个为了师父不惜化作厉鬼的老尼姑。 这相亲群,分明就是个收容了世间所有意难平的可怜人收容所。 她们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负着一段不堪回首、甚至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执念。 “贫尼二十七岁那年,师父她……圆寂了。” 老尼姑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刘年的思绪拉回了这间昏暗的杂物房。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就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一样。” “我抱着师父渐渐冰冷的身体,却哭不出来。” “我只觉得恨!恨那个负心汉,恨这不公的世道!” 老尼姑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球此刻竟然泛起了猩红的光。 “当晚我就怒气冲冲地冲进了城池,哪怕脚掌被磨烂了我也没停下!” “我找到了那个负心汉,那个受万人敬仰的大将军!” “我将那本记录了师父一生心血的书,狠狠地摔在了他的脸上!” “我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他!骂他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骂他不配为人!” “然后,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刘年听得心惊肉跳。 这老尼姑年轻时候,也是个暴脾气啊。 敢冲撞大将军,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不过,这也侧面说明了,她对三姐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他……没有什么反应吗?”刘年忍不住问道,“就没有解释什么?” “解释?” 老尼姑冷笑一声。 “我需要听他的解释吗?他的解释还有用吗?” “人都死了!解释给谁听?给坟头里的白骨听吗?” “我师父一生都在盼望着见到他,哪怕只是一面!” “可他呢?一直没有回来过!” “两人就隔着一座山!站在庙门口都能看到那座城!” “这么近的距离,他竟然都没有来过一次!” “他的心里,若是有半点我师父的位置,又怎会如此绝情?” 老尼姑越说越激动,整个身体的怨气都实质化了。 刘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书! 那本经书! 老尼姑说,她把书砸在了那位将军的脸上。 也就是说,经书当时被留在了望城,而不是在望城庙里? 那三姐让他来这里取经,岂不是找错地方了? 不对。 三姐既然让他来,那就说明书肯定还在。 “大师,您先别激动。” 刘年壮着胆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您再好好想想,最后您那本著作,到了谁的手上?” “是在那个将军手里吗?还是被您又拿回来了?” 老尼姑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下,似乎是在回忆。 半晌,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不知道。” “我当时扔完书就走了,根本没看结果。” “也许在那个负心汉手里吧,也许被当场撕碎了,也许……已经不存在了!” “不!它肯定存在!” 刘年语气笃定。 如果书没了,三姐不会费这么大周折让他来。 而且,三姐是鬼,她对自己的东西肯定有某种感应。 “所以,大师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又可怖的老鬼,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您在这世间存在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化为厉鬼也不愿离开,您的夙愿到底是什么?” 每一个厉鬼,都有执念。 八妹是为了父亲,九妹是为了找回记忆和奶奶。 那这位第六代住持呢? 老尼姑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虚空,眼中的红光慢慢消退,重新变回了死寂的浑浊。 “我?” “我……” 她喃喃自语。 “要是可以,我真想再看看师父。” “我真想看见,她能和那个负心汉在一起。” “我想看她笑一次,哪怕,一次……” 刘年听到这句话时,心脏像是狠狠攥了一把,发堵,难受。 这老尼姑,也是个痴人啊。 她是个知道感恩的人。 在她快要饿死的时候,在她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甚至迷茫得不知道何为生的意义时,是三姐给了她一碗粥,给了她方向。 也给了她从未享受过的母爱。 她这一生,其实都是为了三姐而活。 甚至连死后的执念,也是为了三姐。 刘年缓缓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此地不宜久留,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再聊下去,天都要亮了。 而且,他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线索。 老尼姑没有阻拦,仍旧沉浸在那段不知是喜是悲的时光里。 刘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刚想推门出去,脚步却是迟疑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佝偻在阴暗里的背影。 “大师。” “或许您想见的人,并没有走远。” “她此刻,就在山中的凉亭中。” “或许,您还有再见到她的机会!” 轰! 这句话,宛如惊雷,在这个死寂的杂物间里炸响。 老尼姑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死气尽数退去,瞳孔剧烈震颤。 她瞪着刘年,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甚至还有一丝……惶恐。 再无半分厉鬼的凶厉。 “你……你说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身体也在发抖。 “抱歉,我也不知道真假。” 刘年苦笑一声,他确实不敢打包票。 毕竟人鬼殊途,鬼与鬼之间,或许也有某种界限。 “但,总得试试吧!” “她还在那里等,等了一千年。” “或许,她也在等您呢?” 刘年说完,不再停留,一把拉开房门,钻进了外面的夜色中。 他说的是真话。 他真的不知道三姐还在不在那,也不知道三姐愿不愿意见这个徒弟。 但他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因为他觉得,老尼姑的这份执念,不应该被辜负。 这份跨越千年的师徒情,值得一个圆满的结局。 出了杂物室,外面的空气清冷刺骨,却让刘年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虽然老尼姑说书扔给了将军,但那是千年前的事了。 三姐让他来这里,说明书肯定还在庙里。 刘年不再犹豫,径直朝着前面还亮着灯火的那座最大的庙堂走去。 此刻的他,心里感慨颇多。 老尼姑的故事,像是给他打了鸡血。 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成全。 他想快点搞清楚这些可怜人的往事,快些了却这些可怜人的执念。 夜风呼啸,吹得院子里的槐树沙沙作响。 刘年走到庙门前。 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黄的烛光。 一阵极有韵律的木鱼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刘年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只见大殿中央的蒲团上,一个身穿黄色僧袍的中年尼姑,正偏坐在木鱼前。 她侧对着门口,一手竖在胸前,一手敲击着木鱼,嘴里还在低声诵着经文。 看起来,宝相庄严,颇有几分大师的风范。 刘年没有敲门,也没有喊话。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门扇。 木鱼声,戛然而止。 中年尼姑缓缓扭头。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白净,虽然没有头发,但五官端正,年轻时应该也是个美人。 此刻,她眉头微蹙,诧异地看向刘年。 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还有几分警惕。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时间,后院是禁地,不应该有生人进来。 更何况还是个穿着大裤衩子、赤着脚的男人。 “施主。” 尼姑站起身,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虽然动作礼貌,但语气却冷冰冰的,带着一股拒人**里之外的疏离感。 “此地乃佛门静修之地,后院乃是禁地。” “夜深了,还请施主止步,速速离去!” 话说的文邹邹的,还带着几分官方的腔调。 刘年能听出来,这是在轰他。 要是换做平时,他可能也就借坡下驴走了。 但今天,听完老尼姑的故事,他心里那股劲儿还没散。 刘年无视了她的逐客令。 直接迈过高高的门槛,缓步走了进来。 走到大殿一侧的太师椅旁,一屁股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然后,就那么自来熟的,抬头看着中年尼姑。 “大师可是这里的住持?” 刘年上下打量着这个中年尼姑。 这人气质沉稳,虽然穿着僧袍,但那股子精明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看着就像个身份高的。 尼姑见他这副无赖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点了点头,警惕之心更甚。 “贫尼正是这里的监院。” “施主,这里不接待游客,前面有客房,您若是要……” “是一位老师父让我来找你的!” 刘年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根本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靠在椅背上,撒了个小谎。 “老师父?” 中年尼姑一愣。 她疑惑地盯着刘年看了半天,似乎在搜索记忆里的人。 半晌,她缓缓摇头道: “施主怕是找错地方了。” “此庙里,目前最为年长的,就是贫尼。” “哪还有其他的老师父?” “而且,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故人会让一个……男施主深夜至此。” 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刘年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却丝毫不慌。 “她说,她是第六代住持!”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中年尼姑原本嗔怒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 “第……”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无比。 “第六代……住持?” 作为这里的监院,她太清楚望城庙的历史了。 也太清楚,“第六代住持”这几个字,在这个庙里意味着什么。 那是禁忌。 是传说。 更是……恐惧。 “你……” “你去了那间屋子?” 第100章 开发商的“杰作” 刘年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身子却很诚实地往后撤了半步。 他不想表现得太心虚,便装作随意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只被盘得油光锃亮的木鱼。 “她说,你这里有一本她写的书,让我借去看几天!” 这话一出口,大殿里的空气再次一滞。 中年尼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原本还算淡定的脸上,此刻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错愕,紧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惊恐。 “书?” 她干涩地挤出这个字,眼神不受控制地往后院杂物房的方向飘了一下。 刘年此刻表面上云淡风轻,可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看这反应,这尼姑庙里的人,绝对知道点什么! 甚至,她们也见过那位刚才把他堵在墙角的老尼姑! 一句话就给炸出来了。 刘年眼神锐利地盯着中年尼姑,不想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们,也见过第六代住持?”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 刘年没忍住,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中年尼姑看着刘年,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佛门净地,本应没有污杂之物。” 她双手合十,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贫尼是没见过的,但是……” 她顿了顿: “前段时间,座下有个不懂事的小弟子,晚上起夜贪玩,曾在那间屋子附近见到过。” “只不过她年少胆小,见到那……那位老祖宗后,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吓晕了!” “为此,那孩子发了三天的高烧,满嘴胡话,现在还在休养。” 刘年看着中年尼姑那坦然中带着惊惧的模样,心里一阵夸赞。 这出家人不打诳语,还真是讲究啊! 连这种有损寺庙名声的灵异事件都敢往外说,看来是被吓得不轻。 话说回来,自己其实胆子也不大。 刚才那老尼姑出场时的画面的确很吓人,那张满是褶子的死人脸贴在鼻尖上,换谁谁不迷糊? 只不过刚才自己脑子反应有些慢,再加上做贼心虚,以为来的是活人。 现在看来,这世道,似乎活人比鬼,更可怕啊! “所以呢?既然你也知道这书的存在。” 刘年把木鱼槌轻轻放回原处,发出一声脆响: “可否将那本书借我看看?” “这也是老祖宗的意思,我就是个跑腿的,您别让我难做。” 刘年表露出了几分急切。 快点完成任务,才是硬道理啊! 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多待一秒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中年尼姑闻言,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她看了看刘年,又看了看殿外漆黑的夜色,似乎在权衡利弊。 过了好几秒,她才长叹一声,缓缓站起身。 “既然是那位的意思……贫尼不敢不从。” 她转过身,走到大殿正中央的佛像前。 在刘年疑惑的目光中,她蹲下身子,把手伸进了佛像前的香炉底座下面。 一阵摸索。 然后,从里面抽出一个用黄布包裹着的东西。 刘年见真有,心中狂喜。 这任务虽然波折,但只要能拿到书,回去交给三姐,那就是大功告成! 女朋友+1! 他三两步窜过去,也不客气,直接伸手去接。 “多谢大师成全!” 然而。 当那个东西入手的一瞬间,刘年的心就凉了半截。 这手感……不对啊! 太重了! 而且,棱角分明,硬邦邦的。 他急忙扯开外面那层黄布。 借着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刘年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这特么! 确实是书,但不是他想象中的古籍线装本。 而是——硬皮的! a4纸那么大! 封面上甚至还用了烫金工艺,印着几个大字:《望城传说与考究》。 再看封面,洁白光滑,甚至还反光! 铜版纸! 还特么是精装典藏版啊! 这明显是现代印刷厂出来的流水线产品啊! 怎么可能是一千多年前的手稿? “这……” 刘年嘴角抽搐,像是吞了只死苍蝇。 他胡乱翻了几页。 里面不仅全是简体字,排版精美,竟然连望城庙里给游客住宿的客房展示照片都有! 甚至还有那种“至尊大床房,只要998”的软广! 这特么是一本披着传说外衣的旅游宣传册啊! “大师,您这…..” 刘年把书往香案上一拍,脸色难看: “我要的是真经!是一千年前的手稿!您拿这本现代印刷品糊弄鬼呢?” 这话倒也没说错,他确实是要拿去糊弄鬼的。 可拿这玩意儿回去给三姐,估计三姐能当场暴走,把他撕成碎片当肥料。 中年尼姑苦笑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施主息怒。” “你说的那本老祖宗的手稿,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不在庙里了。” “不在了?”刘年心里一紧,“去哪了?” “在开发商来的时候,作为这里的‘文化底蕴’,被他们强制上交了。” 尼姑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对资本的厌恶: “他们请了所谓的专家,研究了很久。” “然后把里面的内容大肆删减、改编,最后就变成了你手里这本,甚至还编造了一些莫须有的传说故事,作为这里的卖点来宣传!” “原版的手稿,应该还在他们手里。” “老尼这里,也就只有这本,是他们印出来之后,施舍给我的样品!” 刘年心里一阵呐喊! 造孽啊! 这帮唯利是图的奸商,连死人的东西都不放过? 现在可以确定,书确实还在,没有被毁掉。 可已经易主了! 开发商可还行? 自己怎么可能去跟开发商要书啊? 人家那是当宝贝供着的,那是摇钱树的根基,那是古董! 自己要是上门去要,估计连保安那关都过不去,直接就被当成神经病给叉出去了。 看着刘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比那书皮还精彩,中年尼姑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说话了。 “不过,施主若是真想要那原稿,或许还有个去处。” “哪?”刘年猛地抬头。 “开发商得到那本书后,发生了许多怪事。” 尼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景区建设初期,工地上经常出事故,不是脚手架塌了,就是工人莫名其妙地从楼上摔下来。” “甚至那个大老板,家里也是鸡犬不宁。” “据说他们找了高人算过,说是此书怨气太重,不祥!” “因此,那本书并没有被带走,现在应该在——将军冢里供着!” 我靠,您老这大喘气的毛病,是不是得改改啊! 刘年一边心中疯狂吐槽,一边又敏锐地捕捉到了机会。 将军冢! 还有戏! 只要不在开发商手里,只要不是锁在银行保险柜里,那就还有顺出来的可能! 毕竟,跟死人打交道,有时候比跟活人打交道容易。 而且这将军冢,听名字就知道跟三姐那个负心汉有关。 书在将军冢,这逻辑也闭环了。 “那现在这本书里的内容,还有多少参考价值?” 刘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精装书,苦笑着问道。 他还是不死心,万一三姐只要个内容呢? 中年尼姑微微摇头,眼神悲悯: “物是人非!皆是虚构!” 得,白忙活了! 刘年翻了个白眼,然后像扔烫手山芋一样,将书递了回去。 现代人编的故事,就不拿去恶心三姐了吧? 谁知道里面曲解了多少事实,把那个负心汉洗白成了什么样。 到时候在三姐那闹了误会,以为自己是故意拿这个去气她的,自己被撕了就不好了! “既然如此,打扰了!” 刘年歉意地鞠了个躬,这次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这尼姑虽然一开始态度不好,但好歹提供了关键线索。 说完,刘年转身就想走。 将军冢,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善地,得回去好好查查资料,从长计议。 “小施主留步!” 还没等他跨出门槛,身后的中年尼姑突然追了过来。 脚步急促,连僧袍都带起了风。 “施主,可否带我见见那位……祖宗?” “啊?” 刘年懵了,回头看着一脸希冀的尼姑。 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正常人听到有鬼,不是应该躲得越远越好吗? 这怎么还上赶着要见鬼呢? “这个……” 刘年抓耳挠腮,有些为难。 这玩意儿主要不是他能做主的啊! 那个老尼姑脾气古怪得很,刚才在杂物间里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他还记忆犹新。 况且,说不定现在老尼姑已经屁颠屁颠地跑去山上,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师父去了啊! 哪还有功夫搭理这个徒子徒孙? “额,住持大师,这样,您偶尔去那间杂物房里念叨念叨,说不定就能见到了。” “而且,您这佛门不是讲究一个缘嘛,有缘自会相见!” “对!有缘自会相见啊!” 刘年一边敷衍着,一边脚步加快地往外溜。 “大师您留步,不用送了!” 说完,他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撒丫子就跑。 跑到院墙边,一个助跑,双手一撑。 动作娴熟无比,直接翻墙而出! 中年尼姑愕然地站在庙堂门口,看着远处那个穿着大裤衩子光着脚的小伙子,就那么在黑夜里跑远。 然后轻车熟路地翻墙跑了! 那姿势,比猴子还灵活。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住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阵出神! 这….. 怎么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吧? 第101章 追捕 刘年没敢在庙里多待,顺着原路,直接窜回了宿舍楼。 推开宿舍门,反锁,再挂上防盗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直到把自己扔在铁架子床上,这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这一晚上折腾的,比送一天外卖都累。 他随手把那把从杂物间顺来的桃木剑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这才觉得踏实了点。 刚想闭眼眯一会儿,余光却瞥见茶几上的一样东西。 之前没注意,摆在佛经地下的,竟然还有一本书。 一本铜版纸印刷的精装书。 封面上烫金的大字反着光:《望城传说与考究》。 “草!” 刘年骂了一句,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万恶的资本家啊! 他硬着头皮起身,拿起书。 翻开。 里面花花绿绿的,全是景区的实拍图和一些不知真假的野史传说。 大多是些歌功颂德的内容,把开发商吹得天花乱坠。 刘年躺回床上,嘴里骂骂咧咧。 为了赚钱,连死人的故事都能拿来胡编乱造,也不怕半夜那个老尼姑去找他们谈心。 他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本来是想催眠,结果看着看着,眼珠子定住了。 在书的后半部分,有一页专门介绍了“将军冢”。 配图是一座孤零零的庙,周围围着一圈铁栅栏,庙里供着一尊威武霸气的将军像,庙前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大将军之墓”。 下面的文字介绍写着: 【据传,镇守望城的大将军,最终死于此地。彼时怨气滔天,风云变色,后人不敢轻易迁坟,遂原地安葬,名为将军冢。】 【此地灵气汇聚,现已成为望城古镇招牌景点之一,每日香火鼎盛,祈福极灵。】 刘年盯着那行字,眉头皱起。 怨气滔天? 这词儿用在旅游宣传册上,是不是有点太硬核了? 而且,既然是怨气滔天,怎么又成了祈福极灵的宝地了? 这不前后矛盾吗? 不过,这也印证了中年尼姑的话。 那本真正的经书手稿,因为“不祥”,被镇压在了将军冢里。 看来,光在这庙里折腾还不够,还得去望城古镇里走一遭。 “将军冢……” 刘年合上书,把它扔到一边。 本来以为来了望城庙就能把三姐交代的任务给办了,没想到还得转场。 这任务链还挺长。 刘年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逛逛这个古镇,看看有没有机会下手。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 刘年缓缓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节都在嘎嘣作响。 视线往茶几上一扫。 他又愣住了。 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托盘。 一碗冒着热气的五谷杂粮粥,一盘切得细碎的咸菜疙瘩。 和昨天傍晚的配置一模一样。 刘年下意识地看向房门。 防盗链还挂得好好的,锁也没动过的痕迹。 “神了!” 刘年走过去,端起粥碗闻了闻。 挺香。 “六千块钱,就给游客们吃这个!” “三餐还都是重样的!” “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就送来了,连个送餐员的影儿都看不着,真行!” 他一边吐槽,一边端起碗往嘴里灌。 还好是早餐,清淡点也能忍,将就着吃吧! 要是中午还给他吃这个,他非得找那个小尼姑退钱不可。 刘年三两口把早饭一扫而空,简单洗了把脸,把桃木剑往裤裆一别,拿t恤下摆盖住。 出门! 直奔望城古镇。 这地方离望城庙不远,出了景区大门,顺着一条仿古的青石板路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 一进古镇,刘年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这地方,他很喜欢。 和庙里的氛围不同,这里烟火气很浓。 街道两旁全是各种小吃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而且,迎面就有老京城布鞋铺! 你说这员工宿舍里,连双拖鞋都没给准备。 他这一路从庙里来古镇,光着脚丫子,回头率是真高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某个门派专门赤脚修行的高人! 鞋铺里买了双布鞋,刘年从新回了街上。 听着街边各种各样的叫卖声,亲切且安心。 “臭豆腐!正宗的臭豆腐!” “大肉串!羊肉串!十块钱三串!” “切糕!切糕!” 空气中全是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这让刘年感受到了活着的滋味儿。 这是望城庙里没法比的,毕竟庙里讲究的是虔诚,连游客都不敢高声语,生怕惊扰了佛祖。 但这儿就热闹多了! 看着古镇里大街小巷攒动的人头,游客们手里拿着各种小吃,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悠闲踱步。 别说,刘年还真找到些旅游的感觉。 毕竟自己苦逼的人生,已经好久没正经游玩过了。 上次旅游,还是上大学时,花着父母的钱,跟室友浪了一圈。 自打入了社会,送起了外卖,每一分钱那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哪还舍得花钱出来玩啊! 况且自己单身狗一只,没有妹子,玩个屁啊! 一路悠闲一路逛。 古镇里为了招揽游客,还在几个广场上摆着擂台,演着古装情景剧。 什么抛绣球招亲、县令审案之类的。 演员们穿着古装,说着半文半白的台词,倒也有些代入感,让人感觉仿佛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时代。 景区里面很大,巷子纵横交错,跟迷宫似的。 刘年在一个路口停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导览图。 这古镇的布局有点像个八卦阵。 他留意了一下,发现将军冢在景区的一个边边角角,位置很偏。 但在地图上,那个位置被特意打上了一个鲜红的五角星。 显然,那里的确是个重点景点。 “在最西边啊……” 刘年记下路线,刚想转身继续走。 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一阵发麻。 视线定格在十几米外的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正站在一个卖糖画的摊位前,手里没拿东西,只是静静地站着。 在这满大街都是t恤短裤、休闲装扮的游客中间,他显得格格不入。 金丝眼镜,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文质彬彬。 这个人,刘年本应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 可当初在那段幻境里,在大姐头的记忆中,他可看这人看得十分真切。 那张在餐桌上优雅切着牛排,嘴里说着恶毒话语的脸,化成灰他都认识! 他是南丰二中正在被全网通缉的校长,陈涌啊! “卧槽!” 刘年心里惊呼一声。 这老贼胆儿可够肥的! 都已经上了警方的通缉令了,居然没跑路去深山老林躲着,反而跑到临市的热门景区来逛街? 难道真是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刘年手心里全是汗,赶紧掏出手机,打算通知老李。 手指刚按在拨号键上,他下意识地又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 陈涌,竟然也转过了头。 隔着十几米的人潮,死死地盯着刘年。 眼神平静,冷漠,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两人竟然就这么对视起来。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刘年心里一阵发毛,怎么个事儿? 被发现了? 可他应该不认识自己才对啊? 自己在幻境里见过他,但他可没见过自己。 就算自己是个小主播,也不至于让这种老狐狸一眼就认出来吧? 不敢迟疑,刘年赶忙拨通了李旭的电话。 “嘟——嘟——” 响了两声,通了。 “怎么了?”李旭接通电话,明显感觉到了氛围的不对。 刘年一边盯着陈涌,一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李叔,我在望城古镇,看到陈涌了!” “确定?” 电话那头,李旭的声音立马沉了下来,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确定!他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刘年咽了口唾沫,补充道: “但他似乎……也在看我!” “他发现你了?”李旭语气焦急,“你盯紧他,别擅自行动!注意安全,我这就赶过去!” 说到这里,李旭突然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对着电话说道: “我过去还要几个小时,这样!我先通知那边的同志去支援一下,有什么事情随时保持联系,你小子千万别乱来!听到没?” “那家伙是个疯子,手里可能有人命!” “收到!” 刘年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心里竟然还有点小激动。 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体验一把当特工的感觉,这在大街上跟踪通缉犯的戏码,以前只能在电影里看。 可这股美劲儿还没热乎两秒。 当他再次抬起头,想要锁定目标的时候。 那个糖画摊位前,已经空了。 陈涌,就这么没影儿了! “卧槽?” 刘年心里暗骂一声,刚才光顾着打电话了。 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终于,在人群的缝隙里,他发现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个穿西装的背影。 那人正低着头,在人群里费力地挤着往前走,速度很快。 “想跑?” 刘年顾不得许多,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也赶忙追了上去。 什么别擅自行动,什么等待支援,这会儿全都抛到了脑后。 要是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那不得后悔死? 再说了,自己裤裆里还别着一把桃木剑呢! 大不了一会儿直接掏出来干他丫的! 自己年轻力壮,手里还有家伙,就不信干不过这个养尊处优的中年人!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刘年追人都追得很带劲。 可这路上的游客实在是太多了。 摩肩接踵,人挤人。 刘年左突右闪,嘴里不停地喊着“借过借过”,可行进的速度还是很慢。 还被好几个被踩了脚的游客骂了脏话。 “赶着去投胎啊!” “瞎啊!踩着我鞋了!” 刘年根本不管,仍旧闷着头往前挤。 那个穿西装的人,也在费力地向前挤着,并没有回头,但路线很明确。 就这么跟了十几分钟。 刘年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去向,似乎跟刚才自己想要去的地方重合了。 这条路,越走越偏,路边的摊位越来越少,但人流却一点没见少。 抬头一看路标。 这明显是去将军冢的路啊? 而且,他发现周围的游客,很多人手里都拿着香烛,神色匆匆,显然那个重点景点的人气很高。 这老小子想干嘛? 难道他也去将军冢祈福? 求菩萨保佑他不被警察抓到? 这不扯淡吗? 就当他一边疑惑,一边想要加速追赶时。 突然。 一个消瘦的人影儿,毫无征兆地从旁边斜插过来,直接挡在了他面前。 刘年没看他,身子一侧,打算绕开继续追。 可那个人影儿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刘年往左,他也往左;刘年往右,他也往右。 死死地挡着路。 “你特么让开!” 刘年急了,眼看着陈涌的背影就要消失在拐角了,伸手就想去给那人扒拉开。 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人力气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 刘年一愣,正想抬头去看。 那人却先开了口。 “有缘人呐!你这是要去送死吗?” 第102章 黄半仙 刘年恼火地抬起头,视线直接撞上一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老脸。 这老头皮肤黝黑,眼窝深陷,两撇稀疏的八字胡随着呼吸一抖一抖。 正是昨天在庙里那个死皮赖脸跟刘年要钱的算命老头。 “怎么哪都有你?” 刘年眼皮跳了两下,想要甩开对方的手,但这老家伙虽然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手劲儿却大得出奇,怎么也挣脱不开。 “老头儿,撒手!我有急事!” 刘年顾不上尊老爱幼,另一只手去掰老头的手指,眼神焦急地越过人群,望向即将消失在拐角处的西装背影。 再不追,人就真丢了! 老头非但没松手,反而把身子往下沉了沉,像是千斤坠一样拖着刘年。 “别去!前面是大凶之地,去了就是个死!” “死你大爷!给我让开!” 刘年急得额头青筋暴起,陈涌那个老狐狸已经混进了前方的人潮,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后脑勺。 这可是关乎九妹执念的关键人物,绝对不能放跑了啊! “你是不是跟他一伙的啊?” 刘年放弃了生拉硬拽,恶狠狠地瞪着老头,压低声音吼道: “那人是个通缉犯!老子是便衣警察!你再拦着,我就当你是妨碍公务,连你一块儿抓!” 这招狐假虎威通常挺管用。 老头果然被唬住了,眼珠子瞪得滚圆,抓着刘年的手也哆嗦了一下。 “你是条子?” “废话!不然我追他干嘛?请他吃饭啊?” 刘年趁机把脸一板,拿出之前吓唬段山河的气势: “刚才眼看就要摁住了,结果你冒出来横插一杠子,人要是跑了,这笔账就算你头上!到时候几年的牢饭你是吃定了!” 老头儿缩了缩脖子,脸上的褶子都挤在到一块儿了,显得有些惊恐。 “我不道啊……我就是看你印堂发黑,好心拦你……” 他嘴里嘟囔着,手上的劲儿也松了不少。 刘年趁机把手抽回来,再抬头往前看时,西装背影已经彻底融入了茫茫人海,连个渣都没剩下。 熙熙攘攘的游客填满了整条街道,哪还有陈涌的影子。 “操!” 刘年狠狠地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墩子,疼得龇牙咧嘴。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他转过身,没好气地盯着这个坏了大事的老头儿。 要不是看这老家伙岁数大,高低得给他来一套大学军训时练过的军体拳。 老头见刘年眼神不善,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护住自己的布兜子。 “小老弟,你别这么看我,刚才要不是我拦着,你真出事了。” “还装?” 刘年气极反笑,指着老头的鼻子:“行,既然人跑了,那咱们就聊聊你的事。老头儿,昨天算命钱不是给你了吗?还缠着我干嘛?碰瓷儿啊?” 老头见刘年没有动手的迹象,胆子又肥了起来,挺了挺干瘪的胸脯。 “小老弟,做人得讲礼貌。你也别一口一个老头儿的叫,在这临北的地界上,谁见了不得尊我一声黄半仙?” “黄半仙?” 刘年上下打量着这老头,满脸鄙夷:“怎么着?还没修炼到位?半仙是个什么品种?你要是全仙是不是直接就能升天了?” “嘿!你这嘴是真损!咒我死啊!” 黄半仙也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刘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这人实诚,不跟你玩虚的。我少时偶遇高人指点,学了点皮毛。但我这人天资有限,每天只能算一卦,而且只有半卦是准的,剩下的半卦全看天意。所以江湖人称,黄半仙。” “哦,是这么个半仙啊?“ ”半卦准?” 刘年被这老头的理论给气乐了:“合着你算命是抛硬币呢?正面准反面不准?” “话不能这么说。” 黄半仙摆了摆手,一脸严肃:“是这样!今天我还没开张,这第一卦就应在你身上了。我刚才离老远就看见你头顶黑气盖顶,前面那条路,煞气冲天,你要是真追过去,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小命不保啊!” “行行行,你会算,你厉害。” 刘年懒得跟这老神棍废话,既然人已经跟丢了,再纠缠也没意义。 他掏出手机,打开绿泡泡的扫一扫界面,打算给钱打发这个老头儿走。 “赶紧的,收钱走人,别耽误我办案。” 黄半仙一听给钱,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打印得二维码。 “看着给,看着给,主要是个缘分。” ”而且,你也别糊弄我老黄!你一看就不是条子,对吧?“ 刘年撇了撇嘴,没有回答。 这老小子混迹江湖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成精了,自己还真骗不到他。 “看着给是吧?” 刘年冷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输入数字,然后点击支付。 “滴——” “绿泡泡到账,三十二点五元。” 黄半仙正等着听大数儿呢,可听到这个有零有整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年:“多……多少?” “三十二块五啊!” 刘年收起手机,理直气壮地说道:“昨天你在庙里给我算卦,管我要了六十五,对不对?今天你自己说的,你是半仙,只有半卦准,三十二块五,一分不少,童叟无欺呀!” “嘿!你……” 黄半仙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刘年的手指哆哆嗦嗦:“你这……也太抠了!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嫌少?嫌少把钱退我,我还不给了呢。” “别别别!苍蝇腿也是肉!” 黄半仙赶紧捂住自己的口袋,像是怕刘年真把钱抢回去。 他咬了咬牙,把这口气咽了下去,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些听不清的土话。 刘年没理他,转身顺着刚才陈涌消失的方向走去。 虽然人跟丢了,但方向大概率是往将军冢那边去的。 既然来了,总得去那个所谓的“祈福圣地”看一眼,顺便摸摸那本手稿的底。 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黄半仙正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那个布兜子。 “不是,钱都给你了!你还跟着我干嘛?” “谁跟着你了?这路是你家修的?” 黄半仙翻了个白眼,脚下的步子却没停:“我也去那边溜达溜达,顺道,不行吗?” 刘年懒得拆穿他,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拥挤的人潮。 这里已经接近景区的边缘,周围的建筑也变得古旧破败,少了前街那种刻意修缮的精致,多了几分阴森的年代感。 “我说小老弟,真别走啦!” 黄半仙快走两步,追上刘年,脸上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反而透着一股子凝重。 “怎么?又要给我算半卦?”刘年脚下不停。 “不是算,是感觉。” 黄半仙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皮:“看见没?从刚才开始,我这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前面那个将军冢,真的不对劲。” “我这一靠近,心里就发慌,跟猫抓似的。” 刘年停下脚步,看着前方不远处。 那里孤零零一座庙宇,被高高的围墙圈在中间,庙门紧闭,但门前的空地上却挤满了人。 “你昨天不是卖给我一个锦囊吗?” 刘年拍了拍裤兜,那里鼓鼓囊囊的:“你说这宝贝能救命?既然有这宝贝护身,我怕什么?”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没否认前面的危险,又把球踢回给了黄半仙。 你要是说前面危险,那你这锦囊就是假的;你要说锦囊管用,那我自然不用怕。 黄半仙被噎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个字来。 承认锦囊没用?那不是砸自己招牌还要退钱吗? 可要说有用……他看着那个将军冢,心里是真没底啊。 就在老头纠结得想挠头的时候,前方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好!” “抓得好!” 喝彩声如同浪潮一般,一波接一波。 刘年和黄半仙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将军冢的大门前,搭着一个简易的戏台子。 几个穿着戏服的演员正在台上辗转腾挪。 最中间一位,身形魁梧,面如黑炭,满脸的络腮胡子炸开,手里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正是那专司捉鬼的钟馗。 而在他身侧,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鬼魅般穿梭。 高高的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和“天下太平”。 这是黑白无常啊! 这不正是一出——钟馗捉鬼吗? 刘年看着那戏台,嘴角微微翘起。 在这么个阴气森森的地方,演这种大煞的戏码? 这到底是给人看的,还是……给鬼看的? 第103章 钟馗捉鬼 “走吧老黄,来都来了,请你去看戏啊?”刘年指着远处的戏台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黄半仙缩着脖子,满脸写的都是抗拒,脚下跟生了根儿似的,死活不愿挪步。 “不去!那地方邪性,要去你自己去!” 刘年也没管他,径直迈开步子朝那边走。 可走了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半仙纠结了半天,还是跟了上来,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念的什么咒。 这场大戏着实精彩,台下围得水泄不通,少说也有上千号人。 舞台虽然简易,但搭得很高,即便是在外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刘年拽着黄半仙,仗着年轻力壮,硬是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缝,费了老大的劲儿,才钻到了前排。 “哎哎,挤什么挤!” “看着点儿啊!” 周围的游客抱怨连连,刘年只当没听见,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 老黄站在旁边,一边护着自己的布兜子,一边时不时地偷瞄刘年,搞不懂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刚才还火急火燎地想要追通缉犯呢,这会儿怎么又有闲心看戏了? 刘年表面上看得津津有味,实际上,眼珠子却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 他之所以拼了命地往最前排挤,就是为了占据一个有利的观察位置,看看陈涌到底藏哪去了。 可奇怪的是,那个穿西装的身影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这里已经是景区的尽头了,后面就是高耸的围墙,没路可走。 这老小子,到底钻哪个耗子洞去了? 莫非,他进了将军冢? 刘年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舞台后面的孤庙。 庙很小,看起来有些寒酸,估摸着里面连十平米都没有。 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 他之前在宣传册上看到过,里面供奉着一尊泥塑的将军像,前面摆着一张案桌,供人供奉。 如果那本传说中的手稿真的藏在这里,估计也是放在案桌上供着。 反正自己来的主要目的,是完成三姐的任务。 陈涌那老小子,就是个添头! 如果能抓到,自然最好,但重点还是要放在手稿上面不是? 刘年心里盘算着,台上的戏也演到了高潮。 那位扮演钟馗的演员应该是个练家子,身段极好,手里的宝剑舞得虎虎生风,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群扮演小鬼的演员打得满地找牙。 “好!” “打得好!” 台下的观众看得热血沸腾,叫好声震耳欲聋。 刘年也被这气氛感染,刚想跟着喊两嗓子。 突然。 心口窝的位置,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凉意。 紧接着,熟悉的心悸感如潮水般涌来。 咚!咚!咚! 心跳声在耳膜里炸响,快得吓人。 刘年脸色骤变,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这感觉,它又来了! 自从进了倒霉催的相亲群,每次只要有这种心慌气短的感觉,准没好事儿。 这是又要……闹鬼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台上。 原本正围着钟馗打转的黑白无常,动作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两个人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般的,剧烈地抖动起来,那频率极快,像是通了电似的。 扮演黑无常的那个演员,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呵呵……咯咯……” 声音像是喉管里卡了浓痰,听着刘年头皮发麻。 紧接着,两人的表情开始扭曲,五官挤在一起,变得狰狞可怖。 他们的嘴巴张得老大,甚至超过了人类的极限。 两双眼睛里没了黑眼仁儿,翻白着,死死地盯着中间扮演钟馗的演员。 那架势,不是演戏搭档之间的默契。 而是野兽看到了鲜肉时的贪婪。 卧槽! 这特么老子更熟啦! 前几天在南风市的通达广场,那群见人就咬的疯子,不就是这副德行吗? 这特么是尸变的征兆啊! 刘年只觉得脚底一阵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这里也有丧尸啊? 都特么跨市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黄半仙。 老头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黑,一双绿豆眼死死地盯着台上的黑白无常。 他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布兜,手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刘年心里一阵懊悔。 早知道就听这老神棍的了,他说这里是大凶之地,还真没说错。 这老黄看着猥琐,看来是真有点道行在身上的。 但老黄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脸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表情,这是要上去? 可他一个只会算半卦的干瘪老头儿,凭什么上去跟丧尸拼命啊? 这对吗? 还没等刘年想明白,台上的局势已经变了。 黑白无常不再配合走位,而是躬着身子,对着一旁的钟馗呲牙咧嘴,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响。 扮演钟馗的演员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剑都慢了半拍。 他有些发懵地看着两个搭档,心里犯了嘀咕。 这啥情况? 排练的时候没这一出啊? 难道是临时加戏? 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这不瞎搞吗? 台下的观众们可看不出这里的门道,还以为是什么新型的沉浸式表演,一个个看得更加起劲。 “好!这表情绝了!” “太逼真了!不像演的!” 掌声再次雷动,上千人的欢呼声汇聚在一起,震的刘年耳膜生疼,声音也直接盖过了黑白无常嘴里发出的怪叫。 扮演钟馗的演员见观众反应这么热烈,心里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他心里暗自叫好,心想这两个搭档可以啊! 知道现在的观众口味刁,光是那一套老掉牙的抓鬼戏码早就看腻了。 来个窝里反,鬼咬鬼,这多刺激! 想到这里,钟馗精神大振,提起手中的宝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对着身旁的黑白无常大声喝道: “哇呀呀!你二鬼胆敢对本座造次!纳命来!” 说完,他不仅没退,反而提着剑,大步流星地就冲了过去。 刘年在台下看得直捂脸。 哦买噶! 哥们儿,你是真入戏啊! 那是真的怪物,不是你的同事小张小李好吗? 这要是被咬上一口,你下去见到真钟馗,你怎么跟人家解释? 说你是工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身边的老黄突然动了。 这老头儿身手竟然出奇的矫健,单手在舞台边缘一撑,身形如同灵猴一般,直接窜上了两米高的戏台。 他动作飞快,从腰间掏出那个香囊,一手探了进去,抓了一把什么东西,对着正要冲锋的钟馗大声喝道: “快跑!那是真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整蒙了。 观众们惊了,手里举着的手机都忘了按快门。 钟馗也惊了,冲锋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差点闪了腰。 就连那两个已经变成丧尸的黑白无常,动作都迟钝了一下,歪着脑袋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啥情况啊? 怎么还有台下的观众上来互动啊? 我也没卖vip票啊? 导演呢?保安呢? 怎么啥都不跟我说啊? 这得加钱! 钟馗透过厚厚的油彩,脸都黑了,提着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接着演还是该赶人。 台下的观众们反应过来,顿时不乐意了,怨气冲天。 “靠,搞什么啊?那老头儿谁啊?” “为什么让他上去?我也想上去抓鬼!” “下去!下去!别捣乱!” “老头儿,我们看得正起劲儿呢,赶紧下来,添什么乱!碰瓷去马路上碰去!” 谩骂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刘年站在台下,一脸懵逼地看着台上的老黄。 这老小子平日里跟个蛆似的,见了钱就往死里拱。 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舍己为人的主儿啊? 今儿这是吃错药了? 遇上事儿他是真上啊! 台上的老黄完全没理会下面这些人的叫骂,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他那双绿豆眼里精光四射,死死地盯着黑白无常,手里的东西攥得紧紧的,蓄势待发。 黑白无常只是顿了一下,本能的嗜血欲望让他们瞬间锁定了距离最近的活人。 黑无常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的咆哮,双腿微曲,直接一个猛扑,瞬间就到了钟馗面前。 速度之快,带起一阵腥风。 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森白的牙齿,直接朝着钟馗毫无防护的脖颈处咬去。 钟馗吓得魂飞魄散,这怎么还呲牙啊?!来真的啊! “呔!孽畜找死!” 老黄怒喝一声,声音洪亮如钟。 他手臂一挥,从香囊里掏出一把黄豆,如同散弹枪一般,直接朝着半空中的黑无常砸去。 “去!” 噼里啪啦! 几十颗不起眼的黄豆,精准地打在了黑无常的身上。 “撕拉!” 只听一阵荤油下锅的爆响声传出。 黑无常身上,凡是被黄豆砸中的地方,竟然瞬间冒起了浓烈的白烟。 就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皮肉翻卷,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嗷——!” 黑无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痛苦地摔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拍打着身上的伤口,身体蜷缩成一团,看起来极为痛苦。 台下的观众们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更大的欢呼声。 “卧槽!真特么神了!这特效!” “牛逼!这黄豆还会爆炸?” “还以为是有观众捣乱,原来是个特邀嘉宾啊!这反转,绝了!” “这是景区里最好的节目,不接受反驳!值回票价了!” 刘年站在人群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痴痴地看着台上威风凛凛的老黄,又看了看那些还在冒着白烟的黄豆,心中万分惊骇! 我尼玛! 黄半仙诚不欺我啊! 这黄豆子,竟然真能驱鬼?! 第104章 裤裆里的杀气 还没等刘年叫好,那边的白无常也动了。 可他根本没看手持宝剑的钟馗。 而是死死锁定了坏了他们好事的干瘪老头。 野兽对于威胁的本能反应,展现的淋漓尽致。 “吼!” 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的低吼。 白无常双腿微曲,整个人像个充满了气的皮球,一个大跳,直接越过了钟馗的头顶,朝着老黄就扑了过去。 腥风扑面。 老黄不慌不忙,脸上的褶子都没抖一下。 枯瘦的老手在布兜子里极快地一抓。 又是一把黄豆。 “嗖!” 手臂挥动,带起破风声。 几十颗黄豆如同散弹枪喷出的铁砂,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半空中的白无常脸上。 没有任何悬念。 “滋啦!” 那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再次响起。 白无常就像是被泼了一脸强酸,原本惨白的妆容瞬间冒起了烟,皮肉翻卷。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戏台。 白无常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脸来回打滚,指缝里渗出黑色的脓血。 “快到我身后来!” 老黄头死死盯着地上挣扎的两个怪物,对着身前还在发愣的钟馗吼了一嗓子。 扮演钟馗的演员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地上疼得满地打滚的搭档,又看了看身前这个背影并不高大的老头。 心里那叫一个佩服。 这演技! 这特效! 绝了啊! 瞧瞧人家这就地打滚的敬业程度,再瞧瞧这黄豆打在脸上冒烟的视觉效果。 这特么才是老艺术家啊! 难道真是导演特意请来的隐藏嘉宾? “妥了!” 钟馗不动声色地对着老黄竖起个大拇指,心里暗赞:这也就是林大师走了,不然我都以为是他老人家显灵了。 说着,他十分配合地把宝剑往身后一背,迈着戏步,一路小跑躲到了老黄身后。 还探出个大黑脸,警惕地看着前面。 老黄见钟馗躲好了,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摸了摸腰间的布兜子,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 那是真真的见底儿了。 刚才那两把撒得太痛快,存货不多了。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台下看得正起劲的刘年吼道: “小伙子!别看戏了!” “上来帮我!我弹药不多,这俩货皮糙肉厚,离死还早着呢!” 台下的刘年正吃瓜呢,闻言一愣。 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 不是,老黄你这就有点不讲究了吧? 是你自己要逞英雄,非得上去跟人家硬刚。 现在子弹打光了想起我来了? 我看着像怨种吗? “我尼玛,老黄你也太坑了吧!” 刘年刚想摆手拒绝,假装自己是个路人甲。 “刷!” 周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聚焦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好奇,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哎呦?这还有个托儿呢?” “这也是演员是吧?看着不像啊,穿得这么随意。” “肯定是特殊安排!你看那老头都点名了,这就是沉浸式话剧的魅力啊!” 观众们窃窃私语,惊叹连连。 今儿这票买得太值了,竟然还有台下互动的环节。 刘年被这几百道目光架在火上烤,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了。 这要是怂了不上,回头这帮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况且,台上的老黄确实是捉襟见肘了,那两个“无常”已经摇摇晃晃地又要站起来。 要是老黄折在上面,自己这也没好果子吃。 “行!你狠!” 刘年苦笑一声。 顶着众人火辣辣的目光,极不情愿地扒着戏台边缘,费劲巴力地爬了上去。 那个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上了台,他二话不说,直接把手伸进裤衩兜里。 掏出了那带花六十五块钱买来的香囊。 拽开绳子,裂开个口子。 满满当当,全是金灿灿的黄豆。 当初老黄硬塞给他的时候,他还嫌硌得慌,现在看来,这哪是黄豆啊,这是命啊! “老黄,这可是你让我使的啊!” 刘年跑到老黄身边,看着前面那两个面目狰狞的怪物,心里直打鼓: “这一袋子好几十呢!回头你得给我报销啊!” 老黄头都没回,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低沉喝道: “少废话!” “要是今儿能活下去,我赔你一斤!” 就在两人讨价还价的档口。 地上的黑白无常好像缓过劲儿来了。 身上的黑烟散去,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焦黑伤疤。 疼痛不仅没有让他们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他们体内的凶性。 两人齐齐从地上爬起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乱叫。 而是弓着身子,喉咙里发出那种野兽捕食前的呼噜声。 看着老黄和刘年的眼神儿都变了。 那不是在看食物。 是在看敌人。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丧尸伤势重不重,但这火气,绝对已经被老黄给勾到了顶端! 这架势,那就是不死不休了! “准备!” 老黄低喝一声,身子紧绷,“跟着我!撒!” 话音未落。 老黄猛地抓出一把黄豆,甩手就朝着面前的黑无常丢去。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练过这手“暗器”功夫。 刘年也不敢闲着。 有样学样,一边嘴里给自己壮胆似的低吼,一边抓起一把黄豆,朝着那个白无常撒去。 “走你!” “劈里啪啦!” 戏台上的场面,瞬间变得极为微妙。 台下的观众们都看傻了。 他们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刀光剑影,什么符咒乱飞,或者是特效炸裂的法术对决。 结果呢? 台上站着一老一少。 一个穿着破旧的对襟褂子,黑不溜秋的像个干瘪老头儿。 一个穿着大裤衩子小布鞋,跟个刚睡醒的盲流似的。 两个人对着两个妆容恐怖的厉鬼,手里抓着黄豆,撒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就像是在村口喂鸡! “嗷!” “呜!” 对面的黑白无常被砸得龇牙咧嘴,身上不断冒起白烟,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画面…… 卧槽! 台下的观众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特么是什么清奇脑回路的导演研究出来的剧本? 这对吗? 这合理吗? 就算是现代先锋话剧,也不能这么离谱吧? 抓鬼不用桃木剑,不用黑狗血。 用黄豆? 这是致敬植物大战僵尸呢? 可怪就怪在。 就是这么小儿科、甚至有点滑稽的场面。 被这一老一少这么一闹腾,配上那两个怪物逼真的惨叫和特效。 竟然还看出了几分热血的感觉! “打!打死他!” “瞄准头!打眼睛!” 台下甚至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开始指挥作战了。 此刻,躲在后面的钟馗演员,脸上的油彩都盖不住那尴尬的表情了。 他的脚指头已经在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心想,爷儿俩,差不多得了! 你们好歹拿个符咒,哪怕是拿个桃木剑比划比划也行啊。 再不济,嘴上念叨些“急急如律令”之类的法咒,装装样子嘛。 就这么干撒黄豆? 这也太草率了吧! 太不尊重我们这行当了! 然而。 就在钟馗心中疯狂吐槽,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 刘年的手在香囊里抓了个空。 “卧槽?” 他把香囊翻了个底朝天,里面连个豆皮儿都没剩下。 “老黄,没……没弹药了!” 老黄也是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布兜子,同样空空如也。 刚才撒得太欢,忘了控制节奏。 “他奶奶的!” 老黄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一脸的懊悔: “早知道今儿会遇上这档子事,出门前高低得装半麻袋豆子来!” “失策了!” 刘年嘴角直抽抽,看着老黄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心里一阵无语。 老黄啊! 你这算什么命啊? 你去菜市场卖黄豆不香吗? 你家这黄豆,不光能当粮食吃,还特么能驱鬼! 虽然说杀伤力有限,看那两个鬼确实很痛苦,皮开肉绽的。 可也没能把他们彻底弄死啊! 但这要是申请个专利,包装一下。 怎么也能卖个好价钱吧? 总比坑我那六十五块钱强吧? 此时,戏台上的局势再次发生了逆转。 躺在地上的黑白无常,被黄豆炸得浑身是伤,此刻已经奄奄一息。 趴在地上直喘粗气,显然暂时没有再爬起来咬人的力气了。 可是。 他们虽然动不了,嘴上的功夫却没停。 “嗷——呜——” 那哀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就像是两台大功率的破风箱在同时拉动。 连台下的观众都开始皱起了眉头,纷纷捂住了耳朵。 “这……这俩演员以前是练美声的吧?嗓门儿怎么这么大?” “太吵了,这叫声听得我脑仁疼。” “确实,这敬业程度没得说,职业道德满分!但这扰民的公德心,零分!” 躲在后面的钟馗也受不了了。 他见观众们开始露出厌烦的表情,打算出来圆场了。 这可是他的场子! 再这么闹下去,这戏还怎么演? 他赶忙上前两步,一把将挡在前面的老黄和刘年扒拉到一边儿。 “让让!让让!” 他有些怒气地盯着躺在地上的黑白无常。 心里那叫一个不爽。 这场戏叫《钟馗抓鬼》,他才是主角啊! 怎么演着演着,他成背景板了? 这两个群演成主角了? 现在连这两个扮鬼的配角,戏份都盖过他了。 这能行? 以后他还怎么在这一带混? “差不多得了!” 钟馗提着宝剑,走到黑无常面前,压低声音怒斥道: “老张!老李!你们俩今儿这是怎么了?” “怎么还给自己加戏没完了呢?” “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是不是隔壁剧团把你们收买了?” “赶紧起来!按剧本走!让我一剑刺死就完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黑无常。 想让他赶紧配合一下。 旁边的老黄一看这架势,顿时急了。 “别碰他!” 可还是…… 晚了。 只见一直趴在地上挣扎的黑无常。 在钟馗的脚踢过来的瞬间。 突然暴起! 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探出头,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 朝着钟馗的脚脖子。 狠狠就是一口! “咔嚓!” 那是牙齿咬穿皮肉,磕在骨头上的脆响。 “嗷——!!!” 钟馗嘴中一下就爆了国粹! 那声音,比刚才黑白无常叫得还惨。 “我日尼玛!怎么还真咬人啊!” 钟馗手里的宝剑都扔了,捂着鲜血淋漓的脚脖子,单脚在台上跳了起来。 “疯了!都特么疯了!” 他一边跳一边骂,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这一幕。 让站在旁边的刘年和老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 出大事了。 老黄突然一把拉住刘年,老手此刻在微微颤抖。 “怎么办?没弹药了!” “这钟馗……被咬了!” 显然,老黄心里清楚得很。 被这玩意儿咬上一口,那是尸毒攻心。 这个扮演钟馗的倒霉蛋,怕是用不了多久,也要尸变了。 到时候。 台上就是三个丧尸。 而他们俩,手里连一颗黄豆都没了。 这还打个屁啊? 刘年看着钟馗那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开始发黑,苦笑一声。 心中怒骂。 你特么问我,我问哪二大爷去啊? 谁特么让你这么欠呢! 你是半仙儿,你都没招了,我能有啥招? 他耸了耸肩,绝望地看着面前的三个“怪物”。 心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念起家里那两尊大神来。 不知道八妹和九妹那两个姑奶奶,此刻在哪海皮呢? 而三姐,人家是个橙级的厉鬼,像黑白无常这种小瘪三。 估计三姐都不屑出手吧? 想到这,刘年突然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腰带以下。 那里,有点硌得慌。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死马当活马医吧! “老黄!” 刘年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老头。 “闪开!” “这回……真得靠这玩意儿了!” 说着。 他在老黄和台下几百名观众震惊的目光中。 从裤裆里。 硬生生地掏出了一把黑漆漆、长条状的物件! 第105章 刘年出手! 刘年的这一举动,给众人们惊呆了。 几百双眼睛,加上台上那三个丧尸,目光都齐刷刷地聚拢了过来。 台下的观众们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想要看清这到底是把什么神兵利器。 可当他们看清那玩意的真面目时,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无比。 这特么…… 就是一根不到一米长的木头棍子! 而且还不是什么好木头。 通体发黑,上面坑坑洼洼的,连个剑刃都没有。 最离谱的是,这玩意儿表面油光锃亮,都特么包浆了! “这……这是传说中的桃木剑?” 台下有个观众不太确定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看像烧火棍!” 另一个人接茬道:“你看那头儿都秃了,他要拿这个战钟馗?” 旁边的老黄,此刻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他脑回路向来清奇。 此时此刻,他关注的重点既不是这把剑的威力,也不是这剑的材质。 而是…… “小伙子,你……平时都把它藏那地方啊?” 老黄盯着刘年的裤裆,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不解: “这么长一根,不硌得慌吗?走路不磨腿吗?” “你这是练过缩阳入腹的神功啊?” 刘年没搭理老黄的吐槽。 他此刻全神贯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钟馗”身上。 心脏像是要撞破肋骨蹦出来。 怕吗? 当然怕! 眼前这可是实打实的尸变现场! 扮演钟馗的演员,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样。 刚才还捂着脚脖子喊疼,这会儿却像是打了鸡血。 身体开始剧烈抖动,画满油彩的大黑脸,此刻更是扭曲成了一团。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眼白被猩红一点点吞噬。 嘴里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不断有浑浊的涎水流下来。 “吼……” 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类似于野兽护食的低吼。 那种眼神。 不再是人类的眼神。 而是贪婪。 是面对血肉最原始的渴望。 刘年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拼了!” 刘年咬了咬牙,手里的木剑握得更紧了些。 身体里那家伙说过,这东西有用! 在望城庙杂物间的时候,那位爷可是亲自指点他拿的这把剑。 虽然这位爷平时高冷了点,不爱搭理人。 但关键时刻,还没掉过链子。 况且,这剑是从活了千年的老尼姑屋里顺出来的。 那是谁? 望城庙第六代住持! 是个业内的狠人啊! 她留下的东西,能是凡品吗? 想到这,刘年不再犹豫。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啊!” 他猛地爆喝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不仅是为了震慑对方,更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只见刘年大义凛然地向后撤了半步,左腿微屈,右腿绷直,摆出一个冲锋姿态。 气沉丹田,力贯双臂。 “走你!” 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接弹射而起。 这一个大跳,足足跳起了一米多高。 身在半空,刘年双手紧紧握住木剑,将其高高举过头顶,抡圆了胳膊。 这一刻。 他觉得自己像是劈开华山的沉香。 又像是大闹天宫的猴子。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嘴中再次爆喝一声: “给我死!” 呼—— 桃木剑带着呼啸的破风声,裹挟着刘年全身的力气,以及那六十五块钱买来的怨气。 直接朝着钟馗头顶,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击,势大力沉! 这一击,石破天惊! 全场发出一声整齐的吸气声。 “嘶——” 台下的观众们都看傻了。 老黄在旁边也看愣了。 谁能想到啊! 刚才还一副贪生怕死模样的刘年。 这会儿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 直接暴走了啊! 木剑的剑刃转瞬即至。 钟馗正处于尸变的关键时刻,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根本来不及躲避。 只听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响声。 “duang!” 这声音。 就像是一根实心的硬木棒子,狠狠地敲在了一个熟透了的西瓜上。 那种硬物与头骨亲密接触的物理撞击声,响彻全场。 台下的观众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的甚至捂住了脸,不忍心再看。 卧槽! 真劈啊! 这也太狠了吧? 不是演戏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沉浸式互动? 这演员也太敬业了吧? 为了节目效果,连天灵盖都不要了? 这一下子,不得给人干出个重度脑震荡来啊? 随着巨响传出。 画面定格了。 刘年双脚落地,保持着双手劈砍的姿势。 手里的桃木剑,正死死地压在钟馗的脑门正中央。 这一剑,不论是角度、力度,还是时机,都堪称完美! 钟馗头顶纱帽发冠,直接给崩飞了。 原本威风凛凛的钟馗,此刻披头散发,发型全乱了。 逼格直接拉爆! 刘年保持着姿势没动,冷冷地盯着面前的敌人。 心里美滋滋的。 成了! 这可是千年老庙里的法器啊! 这一剑下去,就算你是真厉鬼,也得给我魂飞魄散! 他期待着。 期待看到眼前这个怪物像电影里那样,惨叫一声,然后化作一阵黑烟消散。 或者被劈成两半,露出里面腥臭的黑血。 然而。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黑烟?没有。 金光?没有。 爆炸?更没有。 反倒是…… 一股鲜红的血流,顺着钟馗那涂满黑色油彩的脑门,缓缓地流了下来。 整整流了一脸。 而在木剑与头皮接触的地方。 肉眼可见的。 鼓起了一个大包! “???” 刘年懵了。 满脑子全是问号。 这对吗? 这怎么…… 全是物理伤害啊? 而且自己虎口处传来的震痛感是怎么回事? 桃木剑砸到骨头的那种触感,很明显告诉他一件事。 这特么就是一根普通的木头棍子啊! 老黄此刻站在刘年身后,本来还想着上去补个刀,这会儿直接看傻了,腿肚子直哆嗦。 这小子肯定是疯了! 他以为自己是谁? 林大师转世吗? 拿着把破木剑就要斩妖除魔? 而且这黑漆扒拉的烧火棍,到底是什么鬼? 景区文创店里十块钱三把买的? 台下的观众们看着舞台上定格的这一幕,也都满脑子问号,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剧本……怎么感觉有点烂尾了啊?” “太俗套了!而且匪夷所思啊!” “这观众上去劈钟馗是个什么设定?反客为主?” “钟馗不是主角吗?怎么被人当西瓜劈了?” “但这也不能挑理儿啊!你们看那血!看那个包!” “卧槽!这演员是真敬业!特么真劈啊!” “血都干出来了!别跟我说这是血包,头顶上那大包怎么解释?特效妆能做得这么快?” 而此刻。 别说众人表情呆滞了。 就连受害者钟馗,此刻都愣住了! 他刚才正准备发狂,准备大开杀戒,准备享受鲜血的盛宴。 结果这情绪刚酝酿到一半。 “duang”的一下。 脑瓜子嗡嗡的。 脸上原本狰狞恐怖的表情,此刻竟然极其人性化地僵住了。 变成了一种……震惊。 还有一丝丝的委屈。 他虽然做鬼的时间不长,也就几分钟的事儿。 可也没想到会有人这么不把鬼当回事的啊? 我是丧尸啊! 我是没有痛觉! 可你拿个烧火棍子砸我脑袋可还行? 这是什么路数? 瞧不起谁呢?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啊! 正当刘年还保持着劈砍姿势,不知所措的时候。 钟馗终于反应了过来。 眼睛里,震惊和迷茫迅速退去。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 是受到了奇耻大辱之后的暴怒! “吼——!!!” 钟馗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这一声吼,带着腥臭的气浪,直接喷了刘年一脸。 他盯着眼前的刘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显然。 眼前这个拿着木棍敲他脑壳的人,已经彻底激怒了他。 仇恨值直接拉满! “我尼玛!” 刘年看着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大黑脸,还有那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这木剑特么的就是个摆设! 除了能给人家头上敲个包,屁用没有! “吼!” 钟馗再次闷吼一声,身体猛地一窜。 血口直接朝着刘年的脖子就咬了过来。 “跑啊!!!” 刘年怪叫一声,反应那是相当的快。 瞬间抽回桃木剑,转身,拔腿就跑。 钟馗一口咬空,见猎物跑了,他哪肯罢休? 四肢着地,像条疯狗一样,弃而不舍地追了上去。 至于刘年身后,那个一脸尴尬、手里还捏着空气假装有黄豆的老黄。 钟馗是看都没看一眼。 在他眼里,那个敲他闷棍的小子,才是头号死敌! 于是。 偌大的戏台上,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一个手持黑漆漆桃木剑,身穿大裤衩子小布鞋的小青年在前面疯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 而在他身后。 一个一脸狰狞、满头是血、脑顶上还顶着个鸡蛋大红包的钟馗,正在四肢着地,疯狂地追! 一边追还一边流口水! 那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台下的观众们都看傻了。 有人举着手机,忘了录像。 有人嘴里的爆米花掉了一地。 “哦买噶!” “这节目……对吗?” “这是钟馗捉鬼?” “节目效果是不是有些……开始癫了啊!” 第106章 刘年的反击 台上,“二人转”还在继续。 刘年觉得自己肺管子都要跑炸了。 身后的脚步声沉重且密集,显然,钟馗跑的正欢。 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细看,只能凭借着本能,绕着戏台子疯狂转圈。 眼角余光,不时地瞅向台边干瘦的身影上。 老黄! 这老神棍还站在那儿没动! 刘年一边跑,一边拼命地冲着老黄挤眉弄眼,疯狂地使着眼色。 意思很明显:“老黄!你看个锤子呢?帮忙啊!” “找机会伸腿绊这孙子一下也行啊!” “哪怕你喊两嗓子吸引下仇恨呢?” 站在台边的黄半仙,显然是接收到了刘年这充满“深意”的眼神。 老头儿身子一震,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看着台上亡命狂奔,却还要分心看顾自己的年轻人,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在他的解读里,刘年那焦急又决绝的眼神,分明是在说:“老黄!这怪物太凶了,我拖住他!” “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人!你快跑!别管我!” 多高尚啊! 多大无畏啊! 老黄心中升起万般崇敬,悲悯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 这年头,像这样为了道义,为了同伴,甘愿以身饲虎的年轻人,不多了! 这是真英雄! 想到这,老黄不再迟疑,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辜负了刘年的一片苦心。 于是。 当刘年再次呼哧带喘地从他面前跑过时。 老黄双手下垂,神情肃穆,对着刘年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无比虔诚,像是敬英雄,敬烈士。 紧接着。 老黄直起腰,动作矫健得转身,纵身一跃。 毅然决然地跳下了两米多高的舞台。 正在前面领跑的刘年,此时正好跑完一圈,回头想看看老黄有没有领会精神。 结果就看到那老小子鞠躬跑路的一幕。 刘年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把自己绊死。 “卧槽?!” “这就给我卖了?” “卖队友卖得这么从容?这么丝滑吗?” “这特么可是你先上的台啊!是你先招惹的啊!” “你特么主动开团,大招放完就闪现跑路是几个意思?” 刘年此刻,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吃人的心都有了。 可愤怒归愤怒,腿上却不敢有半分放松。 身后的“大黑脸”,还在穷追不舍,那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就像是催命的鼓点。 人是肉长的,会累,会酸,会力竭。 可后面那是鬼啊! 那玩意儿可不知道累啊! 刘年现在累得够呛,每抬起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已经绕着舞台,足足跑了八圈了。 反观身后的钟馗,像是是打了什么科技与狠活儿。 越跑越带劲! 台下。 观众们看得是目瞪口呆,这种“鬼追人”的戏码,实在太过真实,太过持久。 终于,有个眼尖的小青年,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 “同志们!我想起来了!” “台上这位……这不是刘年吗?” “就是那个刘年主播!现在网上最火的探灵主播!” 这一嗓子,让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小青年激动得满脸通红,继续喊道:“你们不认识吗?前几天通达广场那个事儿!” “他每次直播探灵,那都是玩真的!每次都能碰上真家伙!” “莫非……” 小青年突然颤抖了一下,指着后面的钟馗:“追他的,也是真家伙?” 这一句话,直接让周围的观众们炸了锅。 人们再次看向台上那两个不知疲倦的身影,眼神变了。 原本看热闹的戏谑,突然生出了一丝恐惧感。 “得了吧,大白天的闹鬼?你真敢说!这可是景区!” 旁边有人不信,出声反驳。 “不对!我想起来了!” 另一个人脸色煞白地接话:“我记得前几天,南丰市那边的商场里确实爆了丧尸,新闻虽然压下去了,但网上有视频!”“听说死了不少人,血流成河的!” “这主播就是南丰人!而且你看那个钟馗,那是化妆能画出来的吗?那头上的包,那流的血……” “我擦!我也听说了,本来不信的,你这一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恐慌,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当这种恐慌有了现实依据的时候。 这一下,台下的观众直接走了小半。 有些是因为看着台上一个追一个跑,跑了八圈也没个结果,觉得无聊走的。 而有些,则是真的害怕了。 怕刚才那哥们说的是真的,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赶紧开溜。 可这世上,永远不缺胆子大的主儿。 喜欢探灵、追求刺激的好事者,非但没走,反而更加狂热地看向了台上。 有人甚至掏出手机开始直播,嘴里还吹起了口哨,大声起哄:“主播!别光顾着跑啊!你是专业的啊!” “上啊!刚才那一棍子不是挺猛吗?” “用桃木剑抡他!我看好你啊!” “对!给我们展示一下真功夫!别怂!” 听着台下的起哄声,正在玩命狂奔的刘年,气得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抡你大爷!你行你上来抡啊!”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这特么算什么粉丝? 既然知道我后面是鬼,还不赶紧过来救驾? 不报警也就算了,还在底下起哄,这是什么心态啊! 刘年一边跑着,呼吸都已经乱了套。 汗水糊住了眼睛,辣得生疼。 他不敢停,只能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希望能发现点儿什么能够活下去的希望。 哪怕是个稍微高点的地方,能让他爬上去喘口气也行啊。 可这戏台子光秃秃的,除了地板就是空气。 突然。 他眼神一凝,余光扫向了不远处。 戏台的侧后方,将军冢的位置。 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舞台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那个阴暗的角落。 将军冢的破门前,正站着一个人。 西装革履,身形挺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正是刘年追了一路的通缉犯——陈涌! 他竟然悄悄摸到了将军冢的门前。 陈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冷冷地回头看了舞台的方向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十米,在空中短暂交汇。 陈涌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极其阴冷的笑。 然后,就在刘年惊愕的目光下。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将军冢大门的铁锁。 那是一把拳头大小的老式铸铁锁,看着就结实。 可陈涌只是手腕微微一用力。 “咔嚓!” 即便隔着这么远,即便周围嘈杂,刘年都能清晰地听到那钢铁崩断的声音。 “好大的手劲啊!” 刘年心中惊骇,一边跑一边死死盯着那边。 这是普通人能有的力量吗? 这家伙,肯定也不正常! 陈涌将手中的断锁随手丢到一旁,推开大门,挺身便进了将军冢。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个身影吞没在黑暗中。 “他去将军冢干什么?” 刘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打算在那里躲风头?” “也好,进去了就好办了!” “到时候老李带着人来了,直接来个瓮中捉鳖,他跑不了!” 想到这,刘年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 可随即,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可是……自己还能撑到那时候吗?” 刘年哭丧着脸,感觉双腿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呀! 早晚得被身后这玩意儿追上,然后一口咬断脖子。 必须得拼一把了! 想到这,刘年强打精神,开始观察身后的追兵,伺机待发。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个钟馗,刚开始尸变的时候,是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刨地跑着追他。 那时候速度虽然快,但转向不灵活,经常在拐弯的时候打滑。 而现在,跑了几圈之后。 这玩意儿竟然直立起来了! 开始用两条腿跑步了,而且姿势越来越协调,速度也越来越快。 显然,这丧尸虽然不知道累,可他的身体也不是超人,肌肉结构摆在那。 而这哥们一直张着他那血盆大口,哈喇子乱甩,好像就知道咬,没什么别的攻击手段。 这或许,是个机会! 拼了! 刘年咬紧牙关,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没啥卵用的桃木剑。 既然劈脑袋不管用,那就换个软乎的地方! 眼睛! 刘年又在舞台上跑了一圈,故意放慢了一点速度,引诱对方靠近。 然后,就在经过舞台拐角处的时候。 他突然一个急刹车。 顿足,停身。 他猛地转身,双手握剑,眼神凶狠。 一剑再次刺出,剑尖直指钟馗那双血红的眼睛。 他的计划很明确,丧尸只有动物撕咬的本能,只要刺瞎他的眼睛,让他看不见,自己就好办了。 这一举动,显然是意料之外的。 台下的观众们都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卧槽!回首掏?” “这主播不要命了?” 刚刚跳下台的老黄,其实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躲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地看着。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如果一会儿刘年真挂了,自己好歹找机会,给他收个尸,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突然看到刘年停下身子再来一剑,老黄也是一愣。 这是什么鬼操作? 跑不动了?摆烂了? 还是说这小子有什么绝招没使出来? 而此刻,最猝不及防的,是钟馗。 他满脸是血,正低着头要加速冲刺,血口张得更大了,准备给前面那块鲜肉来个透心凉。 可突然,猎物停了。 眼前出现了一根黑漆漆、油光锃亮的东西,带着风声,直接朝着自己的脸上刺来了。 动物本能的反应告诉他,这东西想攻击他。 他条件反射地把头往前一伸,嘴巴张得更开,就要去咬那根棍子。 这一下,正中刘年下怀,但也稍微偏了一点。 原本刺向眼睛的桃木剑,因为钟馗这一伸头,直接怼进了他那张开的大嘴里。 刘年手中再一用力,所有的惯性都压在了剑柄上。 “噗!” 一声闷响。 桃木剑的剑尖儿虽然捅歪了,但却结结实实地扎进了钟馗的喉咙深处。 甚至穿透了软腭。 钟馗吃痛,本能地用力一咬。 “咔嚓!” 锋利的牙齿死死地嵌入了桃木剑身里,像是老虎钳子一样。 一个手里握着剑柄。 一个嘴里咬着剑身。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把不到一米的木剑,面对面,眼瞪眼,定在了当场。 第107章 人没了 这一下,直接给刘年干不会了。 此刻手中的桃木剑,就像是长在了钟馗嘴里。 往外抽吧,纹丝不动。 撒手吧,又多少有点舍不得。 而且要是真撒了手,这红了眼的钟馗肯定丢下剑,顺势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进退两难啊! 刘年死死抵住剑柄,虎口被震得发麻,脚下弓步扎得稳如泰山,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回拽。 对面的钟馗也不含糊,四肢抓地,脖子上的青筋跟树根似的暴起,那一嘴大黄牙嵌入木剑,猛猛地往后拽。 两人瞬间成了角力的壮士,谁也不肯让步。 就这么僵持着,在这戏台子中央,像是跳贴面舞似的,开始转起了圈。 台下的观众本来都被那恐怖的追逐给吓着了,结果一看这画风突变,顿时又迷糊了。 “卧槽,还有这种骚操作?” 有人举着手机,镜头拉近,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这现在让我不信他是鬼都难了。” 旁边一大哥咽了口唾沫,指着台上:“正常人谁能咬木头咬这么紧?你看那脖子甩的,咋跟我家二哈抢飞盘似的?” “这咬合力,要是咬在人手上,骨头都得碎成渣吧?” 人群中,终于有个明白人看出了门道。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一把拉住还在录像的同伴: “老兄,你看出来了还不快跑?等啥呢?等着开席啊?” 被拉住那哥们一愣,再看台上那满脸是血的钟馗,终于回过味儿来。 “妈呀!真闹鬼啊!” 一声怪叫,这哥们撒腿就跑,连手机都差点甩飞了。 这一跑,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了窝。 “快跑啊!丧尸咬人啦!” “救命啊!别挤我鞋!” 瞬时间,台下的观众乱作一团。 只有老黄,站在舞台边,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他看着台上还在跟恶鬼角力的刘年,眼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 太勇了! 这就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啊! 面对这种吃人的怪物,还能跟对方拔河,这是何等的胆色? “刘年!牛逼!” 老黄攥着拳头,忍不住在心里喊了一嗓子。 可没等这口崇拜的气儿喘匀乎。 异变突生。 “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在不远处炸开。 这声音沉闷且厚重,像是有一头地底巨兽狠狠撞击了一下地面。 整个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戏台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迷了人眼。 刚刚还在慌忙逃窜的观众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震得脑瓜子嗡嗡的,一个个全都愣在了原地,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紧闭多年的将军冢。 原本厚重的木门,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四分五裂。 木屑横飞,烟尘四起。 紧接着。 一道人影,裹挟着碎石和烟尘,从漆黑的门口,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飞射而出。 速度快得惊人,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那是……陈涌! 刘年虽然还在跟钟馗较劲,但眼角的余光却看得真切。 那西装革履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足足飞出去几十米远。 “砰!”的一声闷响。 陈涌重重地砸在远处的空地上。 坚硬的地面,硬生生被他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大坑,泥土飞溅。 刘年眼珠子瞪得溜圆,看向陈涌落地的方向。 这……这科学吗? 这将军冢里是放了煤气罐还是埋了雷管? 这哥们是怎么飞出来的? 人间大炮? 还没等刘年想明白。 他只感觉手中一直传来巨大阻力的桃木剑,突然一松。 这就像是拔河的时候,对面绳子突然断了。 刘年用力过猛,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我丢!” 他惊呼一声,差点跟对面的钟馗来个贴脸热吻。 那满是腥臭和血污的大黑脸,就在他鼻尖前面几厘米的地方晃了一下。 刘年慌忙稳住身形,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可让他意外的是。 并没有预想中的撕咬和攻击。 此刻的钟馗,身体一软。 “扑通”一声。 就这么直挺挺地瘫倒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不仅是他。 刘年下意识地扫视四周。 舞台上刚才闹得挺凶的黑白无常,此刻也像是断了电的机器,齐刷刷地翻了白眼。 三人几乎是同时,莫名其妙地,没了气儿。 这还没完! 还没等刘年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远处突然传来了严厉的呼喊声,伴随着警笛的长鸣。 “都不许动!警察!” “站在原地,别乱跑!” 刘年一愣,抬头看去。 只见几十个身穿制服的大盖帽,正从远处匆匆跑来,迅速拉起警戒线,将还在四散逃命的游客拦了下来。 为首一人,步伐急促,眉头紧锁。 刘年眯眼一看。 熟面孔。 不是别人,正是老李的徒弟,南丰市局的刘局! 此刻刘局也带着人跑到了戏台边儿上。 他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三个人,然后目光落在了一脸懵逼的刘年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 刘局原本紧绷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 那眼神,三分无奈,七分头疼。 “你小子……” 刘局指着刘年,气得差点没笑出来:“怎么哪都有你啊!你是柯南附体还是怎么着?” 刘年这会儿也没心思跟他贫嘴,想起刚才那个飞出去的人影,急得直跳脚。 “别管我!快!快抓人!” 他把手里的桃木剑往地上一杵,指着远处的大坑:“陈涌!通缉犯陈涌!他就在那边!” 刘局一听陈涌的名字,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大手一挥。 “一队二队,过去看看!注意安全!” 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立刻端着枪,朝着刘年指的方向包抄过去。 刘年站在高处,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可当特警们围住那个大坑的时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地方,除了一个人形的大坑,和周围溅射状的泥土之外。 空空如也! 刚才被崩飞了几十米的陈涌。 早没影儿了! “这……” 刘年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要碎了。 “正常人被崩出去几十米远,落地还能砸个坑,这内脏都得碎成渣了吧?” “还能跑?” “这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儿?” 刘局也想到了事态的不寻常,眉头紧皱。 对讲机里传来手下的汇报:“刘局,现场只有撞击痕迹,没有发现嫌疑人踪迹,也没有血迹!” 没有血迹? 刘局转过头,看向刘年,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 突然。 “不许动!举起手来!”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刘年吓得一哆嗦,差点没尿了。 只见刘局旁边的一个年轻警员,正满脸怒容地指着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那动作,娴熟无比,一看就是练家子。 “把凶器放下!手抱头!蹲下!” 刘年彻底懵了。 啥玩意? 凶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桃木剑。 就这? 这能算凶器吗? 我都还没来得及给人开瓢呢! “不是,警察同志,误会……” 刘年看着还在钟馗嘴里塞着半截的桃木剑,一下子不知道手该往哪摆了。 拔出来吧,那是破坏现场。 不拔吧,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是刚行凶完毕。 “误会什么误会!” 这时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妈,突然跳了出来。 她指着刘年,唾沫星子横飞: “警察同志!我看见了!就是他!” “这个演钟馗的演员,就是被这小子给捅死的!” “那剑直接扎人家嘴里了!捅得那叫一个深啊!这还能不死吗?” “哎哟,太惨了,我就看他使劲往里怼,那是要人命啊!” 刘年听着大妈这绘声绘色的描述,简直是哭笑不得。 我尼玛! 大妈,您这眼神不去当足球裁判可惜了啊! 他是丧尸啊! 刚才追着我咬的时候您怎么不出来作证呢? 而且我特么也不知道这哥们刚才咬得正欢,怎么就突然死了啊! 可是…… 跟警察解释钟馗是丧尸? 这理由说出去,怕是得先被拉去精神病院做个鉴定吧? 而在不知情的人眼里。 现在的场面,确实挺那啥的。 三个人躺地上不动弹,只有自己手里拿着把剑,剑还插在死者嘴里。 这特么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就在年轻警员准备冲上来给刘年来个擒拿的时候。 刘局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行了,别紧张。” 刘局看了一眼那个警员,语气平淡:“自己人,认识的。” “这是我们南丰市那边的一个……线人。” 说到“线人”这两个字的时候,刘局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这边的事儿有点复杂,让我来处理吧。” 他在别人的地盘上,说话还是很客气的,给足了面子。 那警员狐疑地看了一眼刘年,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没敢驳刘局的面子。 毕竟人家是副局长,级别在那摆着呢。 他缓缓放下枪,收起手铐,转头看到一旁还在发傻的老黄。 “那你……跟我过来一下,做个笔录!” 警员一把拉住老黄,往旁边带去。 老黄还想挣扎:“哎?我不是……我是配合抓鬼的!” 没人理他。 刘局站在台下,对着刘年无奈地招了招手,示意他下来。 刘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有个熟人,不然今天说不定得吃花生米了! 他匀了匀气息,把桃木剑从钟馗嘴里拔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口水,这才缓缓跳下了舞台。 “刘局,您这来得可真是时候啊!”刘年一脸苦笑。 “少贫嘴。” 刘局掏出一盒烟,自己点了一根,又递给刘年一根。 “我正好在临北市出差开会,结果刚才师父给我打电话,急得跟什么似的,说你在这边发现了陈涌,还可能会有危险。” 刘局看着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我就赶紧借调了当地的人手赶过来了。” “怎么还闹得这么严重?出了人命了?” 刘年接过烟,手还有点哆嗦。 点上火,深吸一口,这才让他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陈涌刚才真的就在那里。” 刘年指着远处那个人形大坑,语气肯定:“那孙子不知道练了什么邪功,力气大得吓人,锁都能直接掰断。” “刚才那爆炸也是邪门,他直接就被崩出来了,结果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没事儿。” 刘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只要他露了头,就跑不了。” “我跟临北局这边沟通了,现在全市各个路口都封锁了,插翅难逃!” 说到这,刘局话锋一转,指了指台上的尸体: “现在,你得先把眼前的事儿给我解释清楚。” “这几个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死?” “你现在拿着凶器站在尸体旁边,这要是解释不通,就算我保你,这杀人罪你也跑不了!” 刘局的语气虽然轻松,像是在聊天。 但这几个字听在刘年耳朵里,却让他心里直发突。 杀人罪? 吃枪子儿? 别啊! 我这是为民除害,怎么还成杀人犯了? “不是,刘局,您听我解释!” 刘年急了,把烟头一扔:“我是来这旅游的,想找点素材。” “结果无意间就看到了陈涌,我第一时间就给李叔打电话了,这您是知道的!” “然后……” 刘年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 “这地方邪门得很!” “这几个人,根本就不是我杀的!他们在演戏的时候就变异了!” “变异?你是说丧尸?”刘局挑了挑眉毛。 “差不多吧,我看着像!” 刘年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从戏台上的异变,到黄豆驱鬼,再到刚才的追逐战,原原本本地说给刘局听。 原本,刘年以为说起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身为唯物主义者的刘局会嗤之以鼻,甚至会骂他胡说八道。 可结果。 刘局就那么静静地抽着烟,听着他说,一直没打断。 甚至在听到桃木剑能伤到对方的时候,眼神里还闪过一丝思索。 等刘年解释完。 刘局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微微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刘年: “行,我知道了。” “不过这些话,在这不方便说,待会儿我师父来了,咱们再详聊!” 说到这里,刘局还不禁看了一眼刘年手里的”烧火棍子“,嗤笑了一声。 “凶器,呵!这东西我给我六岁的小儿子也做过一把,没想到还能杀人?” 刘年一听,这个来气,刚想反驳。 两人就看到不远处,刚才的那位警员,正给老黄,上铐子呢。 第108章 大胆的猜想 “哎哎刘局!别抓人啊!” 眼看那年轻警员真的要把老黄拷走,刘年也顾不上那么多,赶忙冲着刘局喊道:“那老头儿跟我是一起的,也是为了抓……抓坏人!他没问题的!” 刘局闻言,转过身去。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正被按在戏台边上的干瘪老头。 这老头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 那身道袍脏得都能看见油光,一双绿豆眼滴溜乱转,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混迹市井的神棍骗子。 刘局皱了皱眉,心里暗自嘀咕。 刘年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人际圈子这么杂? 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刘局没多说什么,缓步走到年轻警员身边。 拍了拍警员的肩膀,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 那警员虽然还有些狐疑,看了看老黄,又看了看刘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了,既然领导发话了,这次就先不拷你。” 警员掏出钥匙,把刚扣上一半的手铐给解了下来。 “哎哟,谢谢政府,谢谢青天大老爷!” 老黄只觉得手腕上一松,那叫一个激动。 只见他一脸的诚惶诚恐,点头哈腰,差点就要给警员跪下磕一个。 远处的刘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老黄,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刚才在台上撒豆成兵的时候,看着跟个陆地神仙似的。 这一见着警察,立马就怂成了孙子。 不过…… 刘年的目光落在老黄腰间干瘪的布袋子上。 这玩意儿,绝对是个宝贝! “到底是哪弄来的?” 刘年摸了摸下巴,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回头找个时间,非得好好盘问盘问这老小子……”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对于刘年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警方封锁了现场,开始挨个给还没跑远的游客做笔录。 警员们也是辛苦,一个个满头大汗。 只不过,这些游客的口供,对刘年来说实在是不太友好。 基本上所有的游客,都是说钟馗是他捅死的。 这也就是有刘局在这镇场子。 不然的话,光凭这些人的口水,都能把他给淹死。 这也太冤了! 一直折腾到了下午一点多。 刘局那边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挂断电话,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挥手叫来两个心腹。 “先把他们两个带走,单独押送。” 刘局指了指刘年和老黄。 “是!” 很快,刘年和老黄就被塞进了一辆警车里。 车子发动,迅速驶离了这一片狼藉的望城古镇。 车厢里很安静。 老黄缩在角落里,闭着眼装死,也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睡觉。 刘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乱糟糟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 “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趟要是八妹或者九妹在该多好啊。 要是她们在,哪还用得着自己拿着把破木剑上去肉搏? 尤其是八妹那个暴脾气。 看到丧尸,估计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两爪子! 几下就能给那玩意儿撕成碎片! “也不知道那两个傻妞,现在怎么样了……” 刘年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八妹断臂、九妹虚弱倒地的样子。 上次在商场,她们伤得太重了。 …… 与此同时。 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南丰市。 段山河名下的某个高端场子里。 虽然是大白天,但里面却是灯红酒绿,热闹非凡。 巨大的音箱里传出劲爆的dj舞曲,震耳欲聋。 屋顶的球形镭射灯疯狂旋转,五颜六色的光柱交织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舞池中央,一个留着大波浪卷发、手臂上纹着花臂、穿着性感露脐装的小太妹,正闭着眼,随着音乐的节奏,疯狂地舞动着那傲人的身子。 此人正是八妹。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完全就是个夜店女王。 而在她身旁。 穿着简单的白t恤,扎着马尾辫,长相清纯可人的妹子,正一脸愕然地盯着她看。 九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显然对这种嘈杂的环境很不适应。 场子外围的卡座上。 数不清的男顾客,眼睛都看直了。 一个个端着酒杯,连酒洒了都没察觉,直勾勾地看着舞池中这两个艳值爆表的妹子。 一个火辣如火,一个清纯似水。 这视觉冲击力,简直了! “八姐,八姐!” 九妹实在是受不了周围那些饿狼般的目光,胆怯地拉了拉八妹的衣袖:“咱们还是回去吧!” “刘年哥哥还在临北市冒死做任务,咱们俩在这嗨,是不是不太好啊?” 八妹闻言,缓缓睁开眼。 她并没有停下扭动的身体,反而更加起劲地甩了一下头发。 “行啦,你个小丫头片子,担心什么?” 八妹满不在乎地说道:“三姐什么实力?那可是橙级大佬!” “她亲自出手,还保不住个刘年?”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那小子命硬着呢,死不了!” 九妹还是有些不放心,眉头紧锁:“可是……三姐的实力也是咱们猜的啊!” “她在群里从来不说话,咱们也没见过她出手。” “她……会不会实力还不如我们?万一……” “好啦!哪有那么多万一!” 八妹一把将九妹拉到身前,双手搭在九妹的脖子上,身体贴着她一阵扭动,那模样要多妖娆有多妖娆。 “刘年肯定会没事的!放心吧!”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放松,等他回来了,给咱们带好消息!” “来,别傻站着,我教你跳舞!跟着节奏,动起来!” 九妹被她晃得有些头晕,但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可是……我现在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哎呀,你就是想了!扭起来!” 八妹直接打断了九妹的话,强行拖着九妹的手臂,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得更大劲了。 …… 下午两点半。 临北市局,某个独立的办公室里。 这里的气氛,可就没有夜店那么欢快了。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压抑。 刘年板直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心里一阵发苦。 “唉,我这多舛的人生啊!” “自打进了相亲群,我这算是三进宫了吧?” “不是在警局,就是在去警局的路上,这以后履历上都没法看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刘局。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正仰着头闭目养神呢。 显然,刚才的处理工作让他也费了不少神。 再看旁边的老黄。 这老小子翻着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也不知道在合计什么。 看那賊眉鼠眼的样子,估计肚子里有八百个心眼子,正给自己找脱身的办法呢。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身穿灰色便服的中年男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正是李旭。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还要苍老几分,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他进屋后,先是看了看刘年,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但没说话。 径直拉了个椅子,自顾自地坐在了刘年对面。 刘局听到动静,睁开眼。 见是师父来了,连忙起身给李旭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然后转头冲着刘年努了努嘴。 “行了,我师父来了。” “从头到尾,一个标点符号都别落下,把你看到的,再说一遍!” 刘年点了点头,看向李旭,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李叔,这次……是我搞砸了!” “本来已经看到陈涌了,结果没抓住,让他给跑了。” 李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这件事的确是难为你了。” “怎么也不应该让你一个群众去盯着逃犯。” “没事!人跑了还能抓,只要线索还在就行。” “你说说过程,咱们再想办法!” “嗯!” 刘年歉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一五一十地把在将军冢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后,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刚才在警车上,刘年其实已经思索了半天这件事。 他发现这里面有很多巧合,事情实在是有些蹊跷。 “李叔,我觉得,这里面的事,不太对劲。” 刘年严肃道:“我能说说我的猜想吗?” “说吧,这里没外人!“刘局在一旁接话,顺手掏出烟递给李旭一根。 刘年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之前在南丰通达广场爆发丧尸的时候,我发现个规律。” “那个丧尸头子,也就是我后来知道的‘尸煞’。” “他应该是有能把活人转变成丧尸的能力。” “后来尸煞跑了,商场里那些原本发狂的丧尸们,就全都死了!” 刘年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眉头紧锁:“这就像是……蜂群和蜂后的关系。” “蜂后一走,蜂群就散了。” “今天,在望城古镇,再次出现了这种变异的丧尸。” “我们可不可以理解成,那个尸煞,就在附近?” “之前尸煞被我们打跑,临走前曾放下过狠话,说要来找我报仇!” “梁子肯定是结下了,这次……说不定他就是冲我来的!” 说到这里,刘年的声音更沉了:”还有陈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将军冢的庙门里。” “可进去后就发生了大爆炸,他被直接崩了出来,崩飞了几十米远!” “你们也看到了,那是水泥地板啊!被砸出个大坑他都没死!甚至连血都没流!” “这合理吗?这科学吗?”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得摔成肉泥了吧?” 刘年猛地一拍大腿:“上次在通达,我不清楚具体情况!” “可这次我发现,陈涌一跑,那三个戏台上的丧尸,立马就死了!” “时间点卡得严丝合缝!” “这是不是太巧了?” 李旭和刘局对视一眼,两人都是老刑警,瞬间就抓住了刘年话里的重点。 “所以你怀疑,陈涌是那个尸煞变的?” 李旭敏感地发现了刘年话里的玄机。 “不。” 刘年摇了摇头,语气森然:“应该说,是尸煞变成了陈涌。” “或者,他们两个,根本就是一个人!” “陈涌已经被附身了,或者是……他本来就是那个怪物!”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李旭皱着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转头看向刘局,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两师徒多年的默契,让刘局瞬间心领神会。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如果刘年的推测是真的,那这案子的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抓的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通缉犯,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刘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 ”喂,是我!” “马上给我查南丰市通达广场那天大暴乱时间段,前后五个小时的所有监控录像!” “给我重点查,有没有陈涌去过那里的画面!” “对!不管是用什么技术手段,人脸识别也好,步态分析也好!” “现在就查!给我一帧一帧的看!” “我要知道,那个怪物出现的时候,陈涌到底在哪!” 第109章 也是个狠人 雷厉风行啊! 看着刘局打电话时的劲头儿,刘年心底暗暗点了个赞。 不愧是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办事就是利索。 可转念一想,刚才那个推测如果成立…… 刘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橙级尸煞,如果真的和陈涌是同一个“东西”,那事情的严重性可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了。 拥有人类的智商,加上尸煞那恐怖的肉身和破坏力…… 细思极恐! “必须得尽快找到九妹的尸体。” 如今的九妹仍旧记忆混乱,实力似乎也没到巅峰,只有找回她的肉身,才有可能让她恢复全盛时期的力量。 正想着,刘局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投向刘年。 “你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关键时刻脑子还挺灵光。”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刘年有些发愣,挠了挠头,竟有些不好意思。 “额……两位领导,有个事儿我一直挺好奇。” 刘年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问道:“像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儿,你们公职人员,也信?” 听到这话,刘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古怪地看向一旁的李旭,显然是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抛给师父。 李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沉吟半晌。 “本来是不信的,按照规定和原则,也不应该信。” 李旭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可现在事情就摆在面前,连科学家都解释不了的现象,我们也就不去较那个真了。” 他叹了口气,道。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怪事接连发生,层出不穷,搞得我们也是焦头烂额。对外又不能直接跟公众揭示真相,怕引起恐慌,只能找各种借口搪塞,或者是用科学的幌子去解释。说实话,我们现在的工作难度,比以前抓几个悍匪都要大得多!” “没错。” 刘局也在一旁附和:“现在的世界,真不知道是怎么了,为什么这种阴间的事,老是往阳间跑啊!” 见两位大佬都开了口,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刘年趁热打铁。 “那……刘局,您看我今天那事儿……” 毕竟几乎所有的游客都指正是他捅死的钟馗,这事儿实在不好办。 “行啦,这事儿你不用管了,交给我处理。” 刘局大手一挥,颇为霸气:“报告怎么写,现场怎么勘察,那是我们的事。既然确定了那玩意儿不是活人,自然不会算在你头上。这里也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 这话一出,一直听得直缩脖子的老黄,腾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领导!青天大老爷!” 老黄搓着手,一脸谄媚:“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离开了?” 刘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摆摆手。 “行了,你俩都走吧!不过手机必须保持畅通,有什么情况,随叫随到!” “得嘞!” 一听刘局肯定的答复,老黄瞬间笑成了一朵花,都露后槽牙了。 还没等刘年跟两位告别,老黄直接上手,拉着刘年的胳膊就往外拽。 “走走走!赶紧走!” “哎!老黄!你急个毛啊!我衣服领子!” 刘年被拽得一个踉跄,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刘局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向正在抽烟的李旭,忍不住抱怨道:“师父,这个刘年……我是真服了。他怎么就跟个灾星似的,走到哪哪出事儿?就这么一直让他捅娄子,我也不知道还能保他到什么时候啊!” “那也得保!” 李旭猛地吸了一口烟,声音低沉而坚定。 “难道你没发现吗?最近几乎所有的怪事,只要一发生,现场绝对有他的身影。” “这个人,现在就是个活雷达!我们的人手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但只要盯好他,那我们就能第一时间发现案情,做出最快的决断。” 说到这,李旭顿了顿,想起之前在商场和酒吧的经历,眼神中闪过异色。 “而且,这小子身上有古怪,似乎有着能够解决这些怪事的能力。我们不仅要利用他,还必须要保护好他。就得让他这么折腾,只有水浑了,鱼才会露头!” 刘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是一脸的无奈。 “行,都听您的。话说师父,要不您回来吧?” 刘局语气诚恳:“您的辞职报告到现在还在我抽屉里压着呢,没往上报。而且现在局里因为这事儿,暗地里都在骂我白眼狼,说我欺师灭祖,把师父挤走了自己上位!您要是再不回来,我这晚节不保啊!” 李旭摆了摆手。 “当初不是就说好了吗?你在明,我在暗!就现在这些怪事,用我们常规的侦查手段,能破得了案吗?” “再等等吧!” 李旭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我来之前,联系段山河了。我让他找了临北道上的人,帮忙在地下圈子里找陈涌!这些手段,如果我不辞职,穿着这身皮,怎么用?” “哎呦,师父啊!” 刘局指着李旭,苦笑摇头:“您可真是……为了破案,无所不用其极啊!连段山河都用上了。” …… 临北市局大门外。 夜风有些凉,吹在身上让人稍微清醒了几分。 刘年双手插兜,若有所思地沿着马路牙子走着。 虽然折腾了一天,但他心里还惦记着正事儿。 那本手稿,还在将军冢里呢! 三姐交代的任务,那是必须要完成的。 “将军冢还是要去的!” 刘年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天这么一闹腾,连正事儿都给耽搁了。就晚上再去一趟吧,趁着没人看着,我就住那!就算把耗子窟窿给翻过来,也要找到那本经书!” 一边想着,刘年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身后总有个影子,鬼鬼祟祟地跟着自己。 他猛地回头一看。 老黄正缩着脖子跟在他屁股后面,见他回头,立马挤眉弄眼,跟个老太监似的。 “不是,老黄,事情都解决了,你还跟着我干嘛?” 刘年一脸的嫌弃。 “我……嘿嘿!” 老黄快走两步凑上来,赔着笑脸:“刘年兄弟,不,刘大师!今天这一天的经历,让我对你真是刮目相看,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啊?我干啥了?” 刘年被夸得一愣一愣的,惊愕地看向老黄。 “您别装了!” 老黄竖起大拇指:“在戏台上,面对吃人的恶鬼,您为了让我先跑,毅然决然地留下来断后!那种舍己为人的精神,让我老黄钦佩!真的,以后,我跟定您了,我就跟您混了!” 刘年嘴角抽搐了一下。 合着这老小子是这么理解的? “别!打住!” 刘年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我可不出摊算命,也没那个闲钱养闲人!” “您干啥都行!哪怕是杀人放火……咳咳,我是说,哪怕是给您提包、端茶倒水都行!”老黄是一脸的死皮赖脸。 刘年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突然想起一件事。 “不是,老黄,我有正事问你。” “你那黄豆,到底是从哪来的?竟然真的对鬼物有克制作用?连尸变的东西都能腐蚀?” 这可是关键信息! 要是能大批量搞到这玩意儿,以后再遇到这种脏东西,自己还需要上去肉搏吗?直接拿豆子砸死他们啊! 听到这话,老黄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 “就……我年轻时,在一个深山老林里躲雨,偶然得到一株灵草。” “我看着那草长得挺别致,还会发光,就给挖回来一直种着。本来它长得挺慢,我也没当回事。” “结果几年前,它竟然结出了果实!这果实看着长得像黄豆,但比黄豆看着有灵气,个头也大点!” 说到这,老黄挠了挠头,干笑两声:“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东西竟然有这种效果,毕竟,这种怪物我也是第一次见,实验它的机会不多嘛!没想到,嘿!还真成了!你说巧不巧!” 刘年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嘿!我说老黄,你小子拿我当实验小白鼠啦?” “合着这豆子是你第一次使啊?万一不管用,咱俩刚才在台上不就成钟馗的点心了?” 刘年一听,差点没气死,抬腿就要踹。 老黄灵活地往旁边一躲,嬉皮笑脸:“嘿嘿,不重要,不重要!过程虽然惊险,但结果是好的嘛!” “行!你也是个狠人!” 刘年指了指老黄,气得没话说:“有空去你家看看这灵草啊!回见!” 说完,刘年转身就想离开。 这老头太不靠谱了,得离他远点。 可老黄就像块狗皮膏药,就是不肯走,仍旧在自己屁股后面跟着。 “我说老黄,你这人咋这难缠呢?没点儿正事啊?”刘年烦躁地停下脚步。 “嘿嘿,跟着您就是正事儿啊!我看出来了,您是有大机缘的人,跟着您,能发财!”老黄一脸的笃定。 刘年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既然甩不掉,那就给他找点事做! “这样,老黄。” 刘年突然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拍了拍老黄的肩膀:“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你一定要认真完成!” 老黄一听,立马立正:“行,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老黄绝不含糊!” “没那么严重。” 刘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现在马上回家,给我准备十斤黄豆!越多越好!这可是战略物资,以后咱们降妖除魔全靠它了!” “明天一早,就在望城古镇大门口的牌坊那等我交货!记住,一定要带够十斤!” 刘年也是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么个支开他的办法。 “啊?这……” 老黄原本兴奋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搓了搓手,欲言又止,眼神闪烁。 “十斤?这……这个……” 刘年看着他那抠搜样,哪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怎么?舍不得?” 刘年直接喝道:“把你的手机拿出来!二维码打开!” “二维码?”老黄愣了一下,没明白啥意思。 刘年也不废话了,直接上手抢过老黄的老年机,熟练地点出了他的收款二维码。 “叮!绿泡泡到账,六百五十元!” “扫过去了,按六十五一斤买你的!这价格够公道了吧?赶紧去准备吧!” 刘年把手机塞回老黄怀里,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老黄捧着手机,瞪大了绿豆眼,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余额。 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六百五? 风中,老黄缓缓抬头,看向已经渐渐远去的刘年背影,嘴角微颤,眼神里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 “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大腿啊!” “刘年,简直就是我命中的大机缘!” 第110章 别去,危险 甩开了老黄那个狗皮膏药,刘年总算松了口气。 被这老小子粘上,还就揭不下来。 不过六百五买个清静,顺带还能储备点“战略物资”,倒也不算太亏。 摸了摸干瘪的肚皮,一阵雷鸣般的抗议声传来。 这一天折腾下来,除了那点惊吓,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了。 刘年随便找了家面馆,要了碗大排面,呼哧呼哧地吃了个底朝天。 等他从面馆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处的群山吞噬,望城古镇里的游客也散得差不多了。 白天的喧嚣像是一层退去的潮水,露出了这座千年古镇原本的阴冷和斑驳。 街道两旁的红灯笼亮了起来,随风摇曳,光影瞳瞳,看着不仅没有喜庆的感觉,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刘年紧了紧衣领,轻车熟路地朝着将军冢的方向摸去。 越往里走,人越少,连路灯都变得稀疏起来。 到了将军冢的地界,周围更是一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上午那个熟悉的戏台还在那孤零零地立着,周围拉起了一圈警戒线,在夜风中哗啦作响。 看着那空荡荡的舞台,刘年忍不住咋舌。 几个小时前,这里还上演着全武行,这会儿却静得让人发慌。 舞台后面几十米远,就是将军冢的铁栅栏。 栅栏外头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型青铜香炉,平日里香火鼎盛,这会儿却只剩下冷冰冰的炉灰,连点火星子都没有。 刘年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贼眉鼠眼地观察了一圈四周。 天色渐浓,四周静悄悄的。 而且这地方偏僻,也没发现什么监控探头。 “看来计划成功了一半。” 刘年心里暗道,这地方果然晚上没人敢来。 他猫着腰,三两步窜到铁栅栏前,伸手抓住边缘晃了晃。 挺稳。 他双手撑住栅栏顶端,动作行云流水,直接一个跨栏翻了进去。 开玩笑,昨儿望城庙的尼姑庵,两米多高的墙都翻了,这个破栅栏岂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 “啪嗒。” 双脚刚刚落地,溅起阵阵灰尘。 还没等刘年站稳身子,熟悉而又刺骨的冰冷感,毫无征兆地在他心口炸开。 紧接着,跟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别去,危险!” 刘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没坐地上。 等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一股无名火瞬间就窜上了脑门。 “我正找你呢!你个坑货!” 刘年压低声音,对着空气低吼道: “你不是说桃木剑能保我平安吗?我当是什么绝世宝贝,结果呢?” “老子今天拿着这根烧火棍,差点就被丧尸给活吞了!你知不知道多悬?那大牙离我脖子就差几厘米!” 刘年越说越来气,白天在台上命悬一线的恐惧感,此刻全都化作了满腹的牢骚。 话泼出去老半天,那位爷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半点回应都没有。 空气安静得尴尬。 “不是……你说话啊?” 刘年有些急了:“你在我身体里住着,房钱还没跟你要呢,你倒好,直接坑我是吧?” “白天那一出多危险?我要是死了,你不也得跟着玩完吗?” 终于,脑海里,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是那么淡漠,听不出喜怒。 “你死不了。” 简单的四个字,直接把刘年噎得直翻白眼。 “嘿!既然我死不了,那你怎么不出手啊?” 刘年不服气地质问:“之前在商场打那个大块头的时候,你不是挺猛的吗?今天怎么装死?” 这次回答得更快,也更狂。 “他们不配。” “你……” 刘年张了张嘴,彻底无言以对。 这就是大佬的逼格吗? 合着那几个把我追得满舞台跑的丧尸,在您眼里连动手的资格都没有呗? 刘年深吸两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跟这位爷置气,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黑漆漆的建筑。 斑驳不堪的石碑立在门前,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透着一股沧桑的寒意。 木头大门大开着,白天被陈涌撞碎的木屑还散落一地,显然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修缮。 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行,咱不说白天的破事了。” 刘年也不较真了,既然这位爷这时候开口示警,那说明里面肯定有猫腻。 “说说吧,里面什么情况?为什么说危险?”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感应着什么。 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总之很危险,里面那位,你遇到,必死!” 必死?!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把刘年从头淋到了脚。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看着黑洞洞的将军冢,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这位爷虽然平时话少装逼,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上,好像还没骗过他。 可转念一想。 当初在商场,橙级尸煞那么凶残,不也是被这位爷一招就给打跑了吗? “你……也不是对手?”刘年试探着问道,心里存着一丝侥幸。 “嗯……” 那位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好几秒,才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亦是蝼蚁!” “???” 刘年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脸的黑人问号。 不是,大哥? 您这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 前面刚说我遇到必死,后面又说是蝼蚁? 这到底是很强还是很弱啊? “你刚才犹豫了!” 刘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犹豫了是几个意思?是不是有点没底?是不是在吹牛逼?” 如果真能打过,那自然是化险为夷,平趟过去。 可要是为了面子硬吹…… 这可是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啊! 刘年有点儿怯场了。 那本破书虽然重要,但命更重要啊! 话说三姐不是说保我平安吗? 可自从接了这个倒霉任务,别说保平安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这都什么不靠谱的队友啊? 一个是只会发任务不管售后的三姐,一个是只会装逼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体内大佬。 我太难了! 刘年从来都不是那种热血上头就不管不顾的愣头青。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那不叫勇敢,那叫送外卖! 他绝不会跟身体里这位抬杠说:那小爷今天就非去不可了! 他不敢。 就这样,刘年站在铁栅栏边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犯起了难。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 “滋——滋——” 一阵极其刺耳的声音,突然从将军冢深处传来。 那声音就像是金属在石头上摩擦。 听得人牙根发酸,头皮发炸。 刘年猛地回头看去。 可将军冢里面太黑,什么都看不清。 可就在下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口,那原本只是微凉的感觉,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那种冷,顺着血管瞬间流遍全身,冻得他连手指头都僵硬了。 “不好!” 刘年心中大惊,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这不会是要被夺舍的前奏吧? “哎我说!你可别冲动啊!咱有话好商量!” 刘年急了,在脑海里大喊。 可还没让他有下一句话的时间,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意识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 他最后的视角,定格在将军冢那破碎的大门口。 恍惚间。 在那无尽的黑暗中。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高大得有些离谱的人影。 正迈着僵硬的步伐,缓缓从屋内,走了出来。 第111章 阴王现 只当刘年的最后一丝意识消逝,他的表情,也变成了另一幅样子。 原本带着惊恐与市侩的脸庞,此刻却像是覆盖了一层千年的寒霜。 冰冷,孤傲。 眼神空洞深邃,视线所及之处,世间万物皆如草芥。 他缓缓摆正了佝偻的身体,双手负后,直面将军冢那漆黑的洞口。 此刻,将军冢内的人影,也逐渐清晰,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来者是一个身高近两米的汉子,虎背熊腰,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跟着轻颤。 一身威武的金色铠甲,甲片在夜色下流转着寒光,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单手提着一杆三米多长的银枪,枪尖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 脸庞如刀削斧凿一般俊朗硬核,双目圆睁,不怒自威。 此刻的“刘年”看到来者出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尽轻蔑的嗤笑。 他很从容地向前迈出一步。 轰! 一步落下,天地变色。 将军冢范围内,原本还算晴朗的夜空,突然间漆黑如墨,星月无光。 就连周遭原本透明的空气,也迅速染上了墨色,变得粘稠无比。 那大将军见状,浓眉紧锁,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 “哼!” 随着这声冷哼,他身上的金甲顿时泛起一阵耀眼的金光。 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强行驱散了他周围几米内的黑气。 可那金光,也仅仅只能护住周身,仍旧驱不散更远处的鬼气。 “来者何人,胆敢在此造次!” 将军打扮的人怒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 他手中的银枪一震,脚步也加快了几步,摆出了迎敌的架势。 “刘年”不急不徐,闲庭信步地向着将军靠近。 他周围翻滚的黑气中,隐约间有黑色的闪电在游走,发出噼啪的炸响。 大将军看到这一幕,原本充满杀气的眼底露出了疑惑。 他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脑海中似乎闪过某些久远的画面,浮现出回忆的神态。 “刘年”也不着急,一边走近,一边带着嗤笑看着对方。 当两人距离只剩下三五米时,“刘年”突然顿足。 见大将军仍旧皱眉思索,回忆不起来,“刘年”开口了。 “戚镇山!阳门八将!好久不见!” 这几个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戚镇山眉头猛地一挑,虎目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青年。 他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身体竟微微有些紧绷。 突然,他失声说道:“你......阴王?” “呵,久违了!” “刘年”负手而立,微微颔首。 戚镇山握着银枪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不可能!你不是......” “刘年”接过了他的话头,眼中闪过戏谑:“以我现在的状态,的确不应该来这里见你,可惜我的宿主一定要来!” 说着,他再次向前迈出几步,压迫感更甚。 戚镇山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大将,此刻已经恢复了镇定。 他皱眉问道:“以你现在的状态,竟然敢来?” “为何不敢?” “刘年”仰头看天,语气狂傲:“当年阳帝联合你八将合围本座,都没能杀我,此地就你一人,我有何惧?” “那就动手!本将军也是不惧!” 戚镇山抬高声调,浑身上下爆发出浓烈的肃杀之气,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能拥有的气势。 “不急。” “刘年”摆了摆手,突然话锋一转,说道:“我与你打个约定如何?” “如果我能胜你,可否放过这具宿主?” “胜我?” 戚镇山敏锐地在阴王的话里发现了玄机。 阴王何等人物? 如今竟然只说胜我,而不是杀我? 他此刻的状态,真的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连杀心都不敢起了? 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战机稍纵即逝。 戚镇山冷眼一凝,手中银枪在地面重重一顿,碎石飞溅。 “胜了我再说!” 说完,他单脚猛地一踏地面。 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直接射了出去。 手中的银枪向前一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指阴王的面门。 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可阴王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瞳孔中逐渐放大的枪尖,纹丝不动。 但他身体周围的黑气,却是愈发的凝实,如同实质般的铠甲。 就当银枪快到他身前数寸的距离时,他缓缓抬起胳膊。 一根手指竖起,轻描淡写地向前一点。 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枪尖上。 “轰!” 银色枪芒与黑气瞬间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 气浪翻滚,将周围的野草尽数连根拔起。 在这恐怖的冲击下,阴王却是半步未退,依旧保持着单指抵枪的姿势。 而戚镇山,定格在了空中,无论如何发力,那枪尖都无法再寸进分毫。 “红级!这么多年过去了,汝竟还未提升!” 阴王看着近在咫尺的戚镇山,不屑一笑,下一秒眼神微眯,寒光乍现。 “滚!” 随着一声轻喝,他手指微弹。 “锵!”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枪尖处冒出一团刺目的火光。 戚镇山怒喝一声,双臂肌肉隆起,想要抵挡这股巨力。 可突然感觉握着长枪的手,像是被千钧重物给狠狠撞了一下。 虎口剧痛,整个人在这股反震之力下,一个翻身,竟被弹回了数米之外。 双脚落地,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本座虽重伤在身,但想胜你阳门八将之一,如屠狗一般!” 说完,阴王步履轻浮,竟双脚离地,悬空半尺。 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向着戚镇山飞速地飘了过去。 那速度极快,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闪之间,已至身前。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一张巨大的狰狞鬼爪随即抓出,直指戚镇山胸口处。 鬼爪未到,阴风已至,刮得戚镇山脸颊生疼。 “放肆!” 戚镇山也是打出了真火,横过手中银枪,硬生生挡在胸前。 “当!” 火花再次溅起,照亮了两张同样冷酷的脸。 巨大的冲击力下,戚镇山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被硬生生撞到了天上。 “想胜我,没那么容易!” 只见戚镇山在空中稳住身形,怒喝一声。 顿时,整个将军冢的周围都泛起了耀眼的金光。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地底、从树木、从废墟中汇聚而出。 它们正以肉眼难寻的速度,疯狂地向着他的周身飞去,融入那副金色的铠甲之中。 “嗯?” 阴王停下动作,口中发出一声疑问,同时那张始终淡漠的脸上,也变得凝重了几分。 “只过了两三招,便急了?” 他看着空中如同小太阳般的身影,眼神微动。 “你竟然为了胜我,宁愿变成地附魔?” 阴王也没料到,戚镇山竟然这么果决,这么狠。 变成地附魔,而且是红级的地附魔,虽然此后再也不能离开此地半步,甚至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失去了。 但在这个地方,他的实力将得到大幅度的提升,甚至能借用地利之威。 “呃啊!” 戚镇山在空中痛苦地嘶吼着,疯狂吸收着那些金色的光点。 他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几分,铠甲上的花纹开始流动,散发出恐怖的气息。 嘴中发出一声爆喝,如同惊雷滚滚。 随后,一句霸气的话语,响彻整个夜空。 “阴王,之前让你走脱,今日,吾必杀汝!” 第112章 激斗 “好啊!” 阴王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等你!” 刹那间,废墟之上,金光与墨色平分秋色,将这方圆百米化作修罗战场! 戚镇山发出一声狂啸,声震九霄! 他身形再度暴涨,金甲缝隙中喷薄出的不再是光,而是粘稠如实质的液态金芒。 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雷霆,手中长枪由于速度太快,竟在空气中摩擦出凄厉的龙吟之声! “看枪!” 这一枪,汇聚了戚镇山驻守千年的全部意志! 枪尖之上,一个巨大的龙头虚影咆哮而出,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直取阴王心口! 阴王目光如刀,不退反进。 他单手一挥,周身萦绕的黑气瞬间凝结,竟在虚空中变幻出一柄长达三米的漆黑巨镰。 镰刃之上,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收割过万千生灵的魂魄。 “破!” 阴王挥镰斜斩,墨色镰影与金色龙头撞击在一起。 轰!!! 一团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方圆数十米的树木瞬间被拦腰折断,碎石被搅成齑粉。 原本坚硬的水泥地面,被生生削去了三尺厚度! “再来!”戚镇山状若疯狂,他根本不在乎反震之力震裂了虎口,长枪在他手中舞成了一团狂风。 铛!铛!铛! 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响彻夜空,快得让人窒息。 戚镇山的枪,刚猛霸道,每一击都重逾万钧,带着煌煌天威; 阴王的镰,诡谲莫测,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成百上千道黑色风刃,切割着空间的每一寸角落。 那是超越凡俗认知的搏杀。 戚镇山周身金光流转,如同一尊巡视人间的战神; 而阴王操控着黑气,忽而化作长剑突刺,忽而化作巨盾格挡,忽而又分裂成无数锁链,试图封死戚镇山的退路。 “阴王,你就这点本事吗?”戚镇山怒目圆睁,他突然松开单手,长枪在空中一个盘旋,竟幻化出八道枪影。 “看本将杀你!” 八道金灿灿的长枪虚影从八个方位锁死了阴王。 这是戚镇山燃烧魂魄本源换来的绝杀,每一柄枪都蕴含着地附魔的力量。 阴王冷哼一声,那张属于刘年的脸上闪过不屑:“阵法?在本座面前玩阵法,汝等晚了千年!” 只见阴王双手合十,随后猛然向两侧拉开。 嗡! 一柄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古意的黑色重剑在他手中浮现。 黑气不再翻滚,而是疯狂向剑身压缩,直到那柄剑变得如同黑洞一般,连光线都无法逃脱。 “看剑!” 阴王手持重剑,原地一个横扫。 咔嚓!咔嚓!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八道金枪虚影,在重剑面前竟如同琉璃般脆弱,触之即碎! 黑色的剑气余威不减,狠狠撞在戚镇山的胸甲上。 戚镇山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扫飞出百十远,直接撞进了将军冢的围墙之中。 土石崩塌,尘土飞扬。 “这就是汝之全力?”阴王凌空而立,苍白的脸上挂着令人胆寒的嘲弄。 瓦砾堆中,戚镇山踉跄着站起,他半边身子的铠甲已经粉碎,露出里面支离破碎的身躯。 他眼中的战意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疯狂。 “吾......誓死不退!” 戚镇山嘶吼着,他突然一把抓向虚空。 轰隆隆! 整个将军冢开始剧烈颤抖,地底深处传来万马奔腾的咆哮。 那是千年来积攒在这一方水土下的军魂! 无数虚幻的士兵影迹从地底浮现,他们沉默、肃杀,化作一道道精纯的力量,疯狂注入戚镇山的体内。 戚镇山血淋淋的身躯迅速充盈,手中的银枪竟然变幻成了一杆金色大旗。 旗面猎猎作响,上面刻着一个血红的“戚”字! “众军听令,随吾诛贼!” 这一刻,戚镇山不再是一个人的战斗。 他身后,是万千军魂构成的钢铁洪流! 阴王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这一击的非同寻常。 “困兽犹斗。” 阴王深吸一口气,他眼中的纯黑之色竟然开始向中心收缩。 “既然汝找死,本座成全汝!” 阴王舍弃了兵刃,双手虚空一抓。 刹那间,方圆三里的阴气、怨气、煞气,像是受到了某种至高神谕的召唤,疯狂向他掌心汇聚。 一个黑色旋涡在阴王身前成型,旋涡中心,隐约可见一方白骨王座。 阴王冷哼一声,缓缓推掌而出。 与此同时,戚镇山挥动战旗,带着万千将士的嘶吼冲锋而来。 金色的洪流与黑色的旋涡在半空中正面对撞。 没有声音。 在对撞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道足以刺瞎双眼的白光。 轰隆!!! 整座望城古镇都感觉到了这次震动。 巨大的碰撞声冲天而起,遮蔽了整片星空。 烟尘散去。 戚镇山半跪在地上,手中的战旗已然折断,那杆陪伴了他千年的长枪也只剩下一截枪头,孤零零地插在不远处。 他身上零零碎碎的金铠也都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金色的光点像沙子一样从他体内流失。 他败了。 哪怕化身地附魔,借用千载军魂,依旧没能挡住那一招。 对面,阴王静静地站着。 但他周遭的黑气也变得不那么凝实,刘年的那张脸显得异常苍白,嘴角溢着鲜血。 “你输了。”阴王冷冷地看着戚镇山,“再打,就是魂飞魄散,这世间再无戚镇山!” 戚镇山剧烈地喘着粗气,他想要握住残存的枪杆,但手臂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盯着阴王,眼中满是不甘,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力量。 “那又如何?”戚镇山咬牙道,“吾守护此地千载,何惧消亡!” “千载......” 阴王收敛了眼中的杀机,露出玩味的笑意,“或许,你该听听我的建议,见见这具宿主。他......可能会给你带来些你感兴趣的消息!” “感兴趣的消息?”戚镇山露出狐疑之色,仍旧不为所动。 阴王缓步走向戚镇山,每走一步,周身的黑气便消散一分,刘年的意识正在逐渐复苏。 当两人相距不到一米时,阴王的声音却变得平实了不少。 “戚将军,你在此驻守千年,到底为何?” 戚镇山身躯猛地一僵。 阴王再问。 “你,真的只是为了望城吗?” 戚镇山闻言,瞳孔急速放大,他颤抖着嘴唇,眼角不自觉地瞟向远处的群山。 那里,是望城庙的方向。 也是他,亏欠了千年的方向。 “你......你到底知道什么?”戚镇山的嗓音彻底沙哑,作为大将军的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阴王淡淡一笑。 “跟他好好谈谈吧!” “他,便是为此而来!” 第113章 证据 不知过了多久,刘年的意识逐渐回归。 第一感觉,就像是被人拆散了架,又重新胡乱拼凑起来一样。 虚。 感觉身体被掏空。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耳边隐约传来警笛声。 声音很远,飘忽不定。 那是……消防车?还是警车? 刘年甩了甩昏沉的脑袋,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还是那个地方。 望城古镇,将军冢。 只不过,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什么古迹景点? 简直就是被重炮洗礼过的战场! 脚下的水泥地面,全是触目惊心的龟裂。 原本平整的广场,此刻到处都是翻起的土石。 再看将军冢庙。 大门早就没了踪影,连门框都炸飞了一半,整座建筑歪歪斜斜,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塌下来。 “大佬,你都干啥了?” 刘年看着这满地狼藉,喉咙有些发干。 体内那位爷,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拆迁办的主任也没这么暴躁吧! “醒了?” 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刘年浑身一激灵,赶忙手脚并用地转过身,向后看去。 只见庙内的蒲团上。 坐着戚镇山。 他身上的金甲有些暗淡,甚至还能看到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但他的人,依旧挺拔如松。 他就那么盘腿坐着,拿着一块布,一下一下擦拭着横在膝头的银枪。 刘年看着眼前这尊大神,心里直打鼓。 也不知道刚才那位爷跟这尊大神进行了什么亲密的交流。 反正看着挺激烈的。 可现在,那位爷潜水了。 留下自己这个凡人,独自面对这么一个看着像红级的鬼将军。 这不扯呢吗? 刘年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 “那个……” 刘年颤抖着试探道:“您……就是这里的大将军?” 戚镇山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擦拭着枪身。 “你来此,何为?”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杀气。 刘年心里安定了半分,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对着戚镇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他是真心的。 不管这位大将军私德如何,也不管他是不是老尼姑口中的负心汉。 但他确实是为了这座城,为了身后的百姓,镇守了一辈子,甚至死后千年,依旧魂魄不散,守护此地。 这份大义,值得刘年一拜。 “晚辈刘年,冒昧打扰。” 刘年直起腰,看着戚镇山,语气诚恳:“晚辈来这里,是受人所托。” “想……跟您借一本书!” 听到“借书”两个字。 戚镇山擦拭长枪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虎目微微眯起,看向刘年。 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杀伐果断,而是多了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谁让你来借?” 戚镇山自己,都没感觉到,他现在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年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位古代名将,此刻的情绪非常激动。 那原本如同磐石般的气场,竟然乱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刘年实话实说,他到现在连三姐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只是叫我来借书,其他的,什么都没交代。” “她……” 戚镇山猛地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近两米高的身躯带起一片阴影,将刘年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刘年心脏突突直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这体格子,太有压迫感了。 估计一巴掌下来,自己能直接去地府报道。 “她长什么样子?快说!” 戚镇山向前迈了一步,急切地催促道。 刘年稳了稳心神,脑海里浮现出深山凉亭中的身影。 “她,长得极美。” “一袭白纱长裙,身姿曼妙,眉宇间虽然带着愁容,但却掩盖不住那种国色天香的气质。” “就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听到这番描述。 戚镇山的表情瞬间垮塌。 原本黝黑的面皮,此刻涨得红紫,双唇颤抖着,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芸纱……” “是我的芸纱!” “她还在!她真的还在!” 戚镇山失声呼喊着,哪里还有半点大将军的威严。 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男人。 刘年心里的恐惧,反而淡了几分。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怒气油然而生。 他想起了在望城庙杂物间里,活了上千年的老尼姑。 想起了在凉亭里,日复一日遥望远方的孤独身影。 想起了老尼姑口口声声骂的“负心汉”。 是啊! 你在城池里作威作福,享受万民敬仰。 可三姐呢? 仅仅一山之隔。 她为了你,在那个破庙里,盼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 最后含恨而终。 这份深情,这份等待,你戚镇山,还得起吗? “哼!” 刘年冷哼一声,看向戚镇山的眼神里,多了许多鄙夷。 “将军,后人都说,您镇守城池一辈子,每当闲暇时,便一直望着远处的群山,说您是在思念自己的妻子,是个有情有义的痴情种。” 刘年的语气逐渐变得严厉,甚至带上了质问的味道: “可在我看来,您不过是个名过其实的负心人罢了!” “您可还记得,当初有一个小尼姑,将她记录了师父一生的书,狠狠摔在了你的脸上?” “你在城池中威风凛凛、接受百姓跪拜的时候,可曾想过,就在不远处的那座山上,你的妻子正日夜盼望着你回家?” “这一等,就是一世!” 刘年越说越激动,仿佛是那个老尼姑附体了一般,指着戚镇山的鼻子数落道: “可惜啊!世道不公!” “后人竟然倒反天罡,将你说成了痴情人,而那个真正为你付出了一切的女人,却只能化作孤魂野鬼,在深山里独自凄凉!” “你对得起她吗?!”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 刘年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又哪来的怨气。 可这话,就是让他不吐不快! 本以为,这位暴脾气的大将军会恼羞成怒,直接一枪把自己捅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 戚镇山并没有发怒。 他身上的气势,反而在这一瞬间,彻底颓了下去。 他看着刘年,眼神复杂。 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你连她徒弟都见过了。” “你这脾气,竟也与她那徒弟一样执拗,一样不饶人。” 戚镇山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并没有反驳刘年的指责。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到蒲团上。 背影萧索,透着无尽的沧桑。 “我去找过她。” 戚镇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战事稍歇,我便疯了一样去找她。” “可是……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 “当时兵荒马乱,到处都在死人,城池不能不守,百姓不能不护。” “我曾偷偷溜出去,去过我们曾经居住的小村庄,去过她平时喜欢待的山坡,去过她洗衣的小溪旁……” “我全都去过了。” 戚镇山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就是找不到她!” “哪怕一点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很多年后,战事平定,我老了,也病了。” “那天夜里,有个年轻的尼姑闯进了将军府,将那本手稿摔给了我。” “那一刻,我才知道了她的下落。” “可……她,已经不在了。” 说到这,戚镇山放下手,双眼通红。 他指着将军冢门外,那块立在废墟中的石碑。 “这块石碑,就是我找过她的证据!” 刘年闻言,顺着戚镇山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正伫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 之前他进门的时候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以为是景区开发商搞的造型,正面刻着“将军冢”三个大字。 现在仔细看去,那石碑的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棱角都被岁月磨平了。 的确不是现代的工艺品。 刘年心中一动,迈步走了过去。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碑面。 冰凉,坚硬。 就算是块老石头。 可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正面只有“将军冢”三个字,平平无奇。 刘年的手顺着石碑的边缘滑过,正准备收回时,视线突然在石碑的背面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些。 这石碑的背面……竟然还有字! 只是字迹非常模糊,像是经历了太久的岁月侵蚀,如果不贴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这两个字的摆放位置,极为蹊跷。 完全不符合古代书写的规矩。 第一个字,刻在石碑背面的最上方,可位置又稍微有些偏下,并没有顶格。 而第二个字,更是写在了石碑的最下方角落里。 中间空着一大片,光秃秃的。 这排版,就像是在等着填空一样。 刘年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侧着光照了过去。 字迹虽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笔锋娟秀,应该是一个女子在匆忙之中凿刻上去的。 刘年辨认了许久。 终于,轻声的念了出来:”在......等!“ 第114章 大将军的信念 “这是我在她常去洗衣的溪边寻到的。” 戚镇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沉重得让人心疼。 刘年回过头。 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找到的时候,就只剩这两个字。“ ”我当时一筹莫展。” 戚镇山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这两个字。 “我能认出,这就是芸纱的笔迹,就把它带回来了。” 刘年的喉结滑动,心里的酸涩越来越浓。 他想起那个在深山凉亭里等了千年的白衣女子。 一山之隔,却成了永恒。 “那书呢?” 刘年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那才是解开一切的钥匙。 戚镇山长叹一声。 “那本书,我看过了。” 他缓步走到刘年身侧,看向破败的庙宇。 “造化弄人啊。我看过书后,用了整整一个月。” “把我的一生也写了上去。” “我不是想解释什么,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安慰吧。” “写好书后,我又将它交还给了尼姑庵。” “可谁能想到,千年之后,此书竟然再次回到了我的手中。” 刘年心跳加快,正要伸手。 戚镇山的语气却突然变得无比凄切。 “只可惜,千年中被后人翻阅无数。” “书……早就化为了齑粉。” “碎了?” 刘年感觉脑袋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碎成什么样了?哪怕是碎末也行啊!给我,碎的我也要!” 他的心彻底凉透了。 三姐交代的任务是“取经”,现在书成了渣。 这让他怎么回去复命? 难道这九死一生的努力,最后就要落个任务失败? 就算是书不能看了,就算只剩一捧灰。 他也得给三姐捧回去。 毕竟三姐只说去借书,可没说碎了的不要。 戚镇山凄惨地摇了摇头。 “我将其……与我的骨灰,混到了一块儿。” 刘年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发黑。 这下是真的彻底玩完了。 谁能分清哪块是骨灰,哪块是书灰? 但万一三姐分的清呢? 发现他在糊弄。 那下场,恐怕比死在将军冢还要惨。 刘年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生机。 突然,他灵光一现,抬头看向戚镇山。 “将军,您想不想见见她?”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戚镇山原本死寂的眼神中,突然爆发出两道精光。 那是积压了千年的渴望,几乎要将眼眶灼裂。 “她现在就在望城庙后山的凉亭里!” 刘年语速飞快,生怕对方听不清楚。 “既然您看过书,后半部还是您亲笔写的。” “只要你们见一面,所有的执念都能当面说清!” 戚镇山听到这话,浑身剧烈颤抖。 他紧握双拳,手背上的青筋瞬间爆起。 悔恨、狂喜、不甘。 种种情绪在他那坚毅的脸上反复交织,最后化作了一声痛苦的咆哮。 “啊!!!” 这声怒吼响彻天际,震得将军冢内的瓦砾籁籁落下。 刘年被这股气浪冲得后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 以前是找不到,等知道下落的时候,妻子已经故去,原本他已经放弃了希望。 可刘年的到来,让他熄灭了千年的火,再一次被点燃。 可刚有了希望,却又变成了绝望。 “老天……你为何如此待我!” 戚镇山仰天怒骂,眼角竟然滴落两行血泪。 他在原地疯狂地发泄着,全然不顾身上的金甲已经崩坏。 刚才与阴王一战,他已燃尽了所有。 为了守护此地,为了换取战力,他已彻底化成了地缚魔。 现在的他,与这片土地死死绑在了一起。 再也走不出这间破庙半步。 刘年看着发疯的将军,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想要安慰,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 “大将军,您别这样……” 刘年勉强站稳身体,试探着开口。 “如果您去不了,我也可以带她来见您啊!” “不必了。” 戚镇山突然停下了咆哮,低下头看向刘年。 虽然眼眶通红,但他的眼神却出奇的亮。 “来不及了。” 他苦笑一声,身体竟然开始变得有些虚幻透明。 “这或许,就是我和她注定的宿命。” 他对着刘年招了招手。 “小子,你跟我来。” 刘年满心疑惑,却只能快步跟上。 戚镇山走到庙内,猛地推翻了供台。 供台下方显现出一口漆黑的棺木。 戚镇山单手掀开木盖,没有半分犹豫。 他从里面抓起一把黄白相间的灰尘,粗暴地塞进了刘年手中。 “拿着,千万别撒了!” 刘年惊骇地接住这把灰,身体紧绷。 指尖有丝丝缕缕的灰尘往下滑落。 他赶忙把另一只手也托在下面,小心翼翼地接着。 “将军,这……” 他看着手中的尘埃,声音都在发颤。 “将它带给芸纱,她看到后自会明白一切。” 戚镇山神情凝重,像是托付性命一般盯着刘年。 最后,还补上了重重的两个字: “多谢。” 刘年看着手中的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戚镇山大手一挥打断了。 “走!再不走,灰就撒没了!” 话音落下,一股无法抗拒的强风平地而起。 直接将刘年卷出了冢庙大门。 刘年踉跄着在台阶下站定,猛地回头。 只见夕阳的残血洒在庙宇上。 戚镇山巨大的身躯立在废墟中,背对着他。 他在仰头看着自己高大的雕像。 此时的将军,身形已经几乎成了透明。 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彻底散去的烟雾。 刘年咬了咬牙,没有再回头。 他捧着关乎将军夙愿的灰尘。 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下奔去。 若是慢了,这份跨越千年的信,就真的要随风而逝了。 还没走出多远。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回响。 那声音宏大异常,像是从地底深处爆发而出的军令。 “振国威!” “守疆土!” “杀异族!” “报国恩!” 这吼声穿透了夜空,在群山间回荡。 “弟兄们!随本将军!” “杀——!” 随着这最后一声怒吼。 远处的将军冢内传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尊将军石像轰然倒塌。 整座冢庙随之塌陷,烟尘漫天。 刘年的脚步没有停。 他不敢回头,眼前的视线却早已模糊。 他呼吸变得困难。 牙关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一路山高路远。 他带走的,是一个男人守了一辈子的忠骨,和一段再无续集的深情。 身后的废墟,也成了这世间,最后的祭奠。 第115章 一眼千年 刘年双手捧着灰。 他跑得飞快,每一步落下,都要极力保持上半身的平稳。 生怕手一抖,这点老将军最后的念想就随风扬了。 为了能快点把东西送到,他专门挑野道钻。 荆棘划破了裤腿,挂在皮肤上生疼,他也顾不上。 等到他气喘吁吁地冲到高处,看清望城古镇的全貌时,整个人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全乱套了。 原本熙熙攘攘的古镇,此刻就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景区的大门口,警戒线拉了好几层。 红蓝爆闪的灯把夜空都染得有些诡异。 十几辆消防车、救护车堵在路口,还有更多的车辆正鸣着笛往这边赶。 刘年在人群中看到了个熟人。 刘局。 这位平日里沉稳老练的副局长,此刻帽子都歪了,正站在一辆指挥车顶上,拿着大喇叭冲着下面的警员们咆哮。 “都别乱!先疏散群众!” “一队二队,带生命探测仪进去!先检查伤亡情况!” “其他的后面再说!救人第一!” 在他旁边,几个全副武装的消防员正灰头土脸地跑回来,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不解。 “队长!这也太邪门了!” 一个小年轻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苦着脸跟队长抱怨: “怎么就突然地震了呢?” “而且监测中心那边说,周围地壳板块根本没动静啊!” “就只有景区这一块儿有震感,而且这震感也太强烈了,那几栋老房子,眼瞅着都要塌了!” 队长也是一脸的凝重,咬着牙摆手: “别废话!先救人,再救东西!文保局的人马上就到,咱们得在那之前把人都撤出来!” 刘年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脑瓜子嗡嗡的。 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能猜到,刚才可能发生了大战。 但也没想到动静会闹得这么大啊! “我身体里那位爷……” 刘年咽了口唾沫。 “这也搞得太大了吧?” “打个架的功夫,把地图都给改了吗?” 他心里一阵后怕。 得亏自己跑得快,要是让人看到那位爷用自己的身体在景区拆迁。 刘局也保不住自己啦! “大佬?” 刘年一边护着手里的灰,一边小跑着往后山绕,嘴里不停地呼唤。 “您老人家还在吗?” “吱一声呗?” “这乱子可都是您惹出来的吧?回头要是让我赔钱,把我卖了都不够啊!” 可喊了半天,脑海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位爷像是彻底沉睡了,半点回复都没有。 刘年叹了口气,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刚才经过的那条山路下方。 景区的老板,正在两个消防员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往将军冢的方向冲。 当他看到眼前那片废墟时。 两眼一翻,差点没当场死过去。 “塌了……全塌了!” 胖老板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完了,全完了!” …… 去往后山凉亭的路,并不平坦。 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路。 上次他来的时候,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 这一次,不仅是深更半夜,视线极差。 最要命的是,他两只手还得捧着灰,根本腾不出手来抓树枝或者保持平衡。 只能全靠两条腿和腰腹的力量在山林里硬钻。 “呼……呼……” 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双腿每抬起一步,都要咬着牙用尽全力。 但他不敢停。 甚至不敢慢下来。 他怕慢了一秒,手里这捧灰就被风吹散了。 怕慢了一秒,亭子里等了千年的三姐,就真的绝望了。 不知过了多久。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半山腰上。 那座古朴的凉亭,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 周围的喧嚣和混乱,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座山头之外。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远远的。 刘年看到凉亭里,有一抹白色的身影。 一袭白纱,随风轻舞。 女子俏生生地站在亭边,双手扶着栏杆,正在向着他来的方向张望。 那张脸,即便是在这朦胧的月色下,也美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眼角的那颗泪痣。 还有那双眸子里,期盼却又带着几分幽怨的复杂眼神。 让刘年的心,没来由地,疼了一下。 两人离得老远。 视线在空中碰撞。 三姐显然也看到了刘年归来的身影。 她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她激动地站直了身子,双手紧紧抓着栏杆。 “呼……” 刘年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最后一百米! 他顾不上已经快要炸裂的肺管子。 一个大步,跨过了最后一个小山坡。 “三姐!我回来了……” 然而。 就在这时。 或许是因为太急,或许是因为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就在刘年即将踏上凉亭台阶的那一瞬间。 脚下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竟鬼使神差地绊了他一下。 若是平时,这种小绊子,他随便调整一下重心就能过去。 可现在,他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撑着。 这一下,直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卧槽!” 刘年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一个趔趄,重重地半跪倒在地。 人在摔倒的时候,本能反应是伸手去扶地支撑身体。 刘年也不例外。 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捧着东西的时候,已经晚了。 “哗啦!” 双手下意识地一分。 手中的灰。 撒了一地。 我尼玛! 刘年此刻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前功尽弃啊! 这特么一路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 又是斗丧尸,又是见将军,又是山崩地裂的。 结果在冲线的时候,给自己玩了这么一出? 他僵硬地抬起头。 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正看到三姐已然走到了他面前。 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一丝疑惑,低头看着他和地上的灰。 “书……找来了?” 刘年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 “那个……不是,三姐,你听我解……” 刘年的话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完。 异变突生。 地上的灰。 突然间。 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从撒灰的中心点,猛地荡起了一圈涟漪。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能量波动。 那能量并不狂暴,反而极其温和、纯净。 就像是…… 让刘年这个大活人,都感到无比舒畅的生机。 刚才还火辣辣的肺管子,在这股能量的冲刷下,瞬间舒坦了。 就好像,自己突然身临其境了一个天然的大氧吧。 那种清新,直透灵魂。 随后。 一团圆形的的能量气罩,从地上升起。 它迅速膨胀,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球。 将半跪在地上的刘年,和站在他面前的三姐,完完全全地包裹在内。 世界,变了。 外面的风声停了。 山下的警笛声消失了。 就连周围的景物,也在这一瞬间定格、模糊。 两人的身体定住了。 刘年还保持着半跪的姿态,双手悬空,表情尴尬而惊恐。 而三姐,则半弯着腰,秀眉微蹙,表情狐疑地看着地面。 下一秒。 两人的瞳孔里,突然生出了宛如老旧电影胶片一样的画面。 那些画面疯狂闪动,光影交错。 周围的黑暗褪去,被明媚的阳光所取代。 时空,在这一刻倒流。 似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 千年前的某个早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山林里,郁郁葱葱,满眼都是醉人的绿意。 茂密的竹林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在山石间蜿蜒流淌,潺潺的水声清脆悦耳。 小溪旁。 几块平整的大青石板上。 一个身穿白纱裙的年轻女子,正蹲在那里。 她挽着衣袖,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白皙的小臂,正用力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 此时期,正值王朝末年,全国动荡。 外面群雄割据,四处战乱不断,烽火连天。 可唯独这山间一隅。 犹如世外桃源一般。 没有战乱的硝烟,没有饥荒的哀嚎。 只有鸟语花香,岁月静好。 年轻女子十分貌美,没怎么打扮,却难掩天姿国色。 尤其是她眼角的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唇红齿白之间,这颗泪痣却是画龙点睛之笔,给她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她心情似乎不错。 嘴上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曲儿,那调子婉转悠扬。 呼应着林中鸟儿的啼鸣,与这潺潺流水声交织在一起。 真是一副美轮美奂的风景画。 然而。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女子似是听到了远处的动静,手上的活儿停了下来。 她直起腰,在裙摆处胡乱擦了擦手。 站起身,向远处眺望。 这一眼。 原本平静的眸子,瞬间剧烈收缩。 惊得她双手捂住小嘴,满脸都是惊慌失措。 远处。 一个汉子,正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跑来。 那汉子人高马大,虎背熊腰。 他身穿一套破损的软甲,手中死死握着一把缺了口的长剑。 可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惨了。 身上伤痕累累,软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尤其是肩膀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皮肉翻卷,正随着他的奔跑,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他此刻满脸凝重,呼吸粗重如牛,拼了命地向山内跑着。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 烟尘滚滚。 几十个手持刀剑、身穿制式铠甲的汉子,正杀气腾腾地紧追不舍。 领头那人,面目狰狞,挥舞着手中的大刀,一边追着,一边厉声喊道: “戚镇山!” “别跑了!” “今日,汝必葬身于此!” 第116章 相逢只在曾相识 戚镇山本来是要往山上跑的。 那是求生的路。 只要钻进了密林里,凭他的身手,甩掉后面的追兵并非难事。 可就在跑到离小溪近了的时候。 他余光瞥见了溪旁浣纱的年轻女子。 仅仅这一眼。 让他狂奔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此时的他,眉头紧锁,眼神在山上和女子之间快速游移。 如果,他现在不管不顾地跑上去,那身后的异族追兵,必然会经过这里。 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必然会遭毒手。 甚至更惨。 戚镇山顿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卷了刃的长剑,随后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把心一横,猛地转过身。 没有再逃,而是提着剑,迎着那几十个追兵,反冲了回去。 “啊!!!” 一声怒吼,震碎了山间的宁静。 溪边的女子被这吼声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衣物掉进了水里。 她惊恐地看着远处。 那个原本已经跑远的汉子,竟然又折返了回来。 不仅没跑,反而主动杀进了人群。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女子眼神闪烁不定,想要逃跑,双腿却软得挪不开步。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汉子,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每一次挥剑,都会带起一蓬血雾。 可每一次冲杀,他的身上也会多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太惨烈了。 戚镇山,完全是在以命搏命。 他以一人之力,硬撼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精锐追兵。 刀刀入骨,死伤一片。 女子看着汉子身上越来越多的伤疤,看着几乎被鲜血泼满全身的人儿。 她的心被狠狠地攥了一把。 太揪心了。 她的嘴唇被自己死死咬住,甚至咬出了血,依然浑然不觉。 这一战,打了足足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声惨叫落下。 原本嘈杂的溪边,重新归于死寂。 遍地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场上,只站着一个人。 戚镇山。 此刻的他,早已是个血人。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中的长剑只剩下了半截,被他死死杵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他身旁,那些凶恶的异族士兵们,尽皆死在了他的剑下。 无一生还。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脖颈僵硬地动了动。 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全是血水和泥污,甚至让女子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 可就是那张污秽不堪的脸。 在看向女子的时候,却突然咧开嘴。 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笑了! 那个笑容,憨厚,纯粹。 像是在说:“别怕,坏人都死了。” 下一秒。 戚镇山眼前一黑,如铁塔般的身躯晃了晃。 终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啊!” 女子惊呼。 那一刻,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都不管了。 她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冲到了他的身前。 “喂!你怎么样了?” 她跪在血泊里,紧张地晃了晃全身是血的汉子。 没有反应。 汉子紧闭着双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女子慌了。 她环顾四周,这荒郊野岭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不能把他丢在这。 丢在这,他必死无疑。 银齿一咬。 她伸出纤细的双手,搭在汉子的肩膀上,费力地将他上半身架了起来。 开始向山上拖行。 女子所住的村子是个荒郊野村,位置偏僻。 村里不过几户人家,而且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女子十来岁的时候,父母就死了。 从那时候起,便一人独居在这山脚下的茅屋里。 此刻她拖着一个比她重得多的壮汉,四下却无一人能帮忙。 这是一段极其艰难的路程。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 一路上,拖行的地方被汉子的血染红了,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女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干净的衣裙也被泥土和鲜血弄脏。 可她没有半分放弃的意思。 就这么咬着牙,一步一步,吃力地向上拖着。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到了一个看起来极小,却收拾得十分简约的民房外。 那是她的家。 女子将男子连拖带拽地弄进了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搬上了那张简陋的草榻。 汉子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 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必须要处理伤口。 女子颤抖着手,开始一块块,拨开已经黏在汉子身上的血软甲。 血痂和布料粘连在一起,每撕开一点,都让她心惊肉跳。 终于,软甲被褪去。 裸露出的上半身,让女子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过年轻男子的上半身。 健壮、古铜色。 那隆起的肌肉线条,充满了男性的阳刚之气。 每一个元素,都让她脸色微红,心跳加速。 可这身躯上,却横七竖八地咧着无数道口子,鲜血在不停地流,只剩下惨烈。 女子强忍着羞涩和害怕。 打来一盆清水,拿着一张干净的方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着身上的血污。 盆里的水换了一遍又一遍。 足足忙活了半天,才终于将他身上清理干净。 处理完血污,她又跑出了屋子。 去了山上,不知道采来了什么药草。 她顾不上药草的苦涩,直接放进嘴里用力嚼碎。 然后将嚼烂的药渣,小心地箍在伤口上。 药汁渗入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汉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声,眉头皱了皱。 但意识早已模糊,并没有醒来。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女子累得瘫坐在床边。 她点亮了一盏油灯。 就在一旁,双手撑着下巴,借着灯光,细细地观察起这个陌生的男人。 擦干净了脸,她才发现。 这汉子长得并不凶。 戚镇山的脸颊,棱角分明,刚毅,帅气。 尤其是那两道浓眉,即便是昏睡中,也透着一股子英气。 女子看着看着,脸颊莫名地红了起来。 少女怀春的心思,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刻,在这间充满了血腥味的小屋里萌发。 她不禁嘴角微微翘起,眼神里多了几分温柔。 轻声赞了句:“真俊啊!” 女子的家中很小。 可谓是家徒四壁。 只有简单的厨具,一张破旧的桌子,一张铺着干草的床。 而这些,就已经布满了整个房间。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而女子,就这么托着腮,守在床边,看了他整整一宿。 之后的画面,开始如走马灯一般快速行进。 日升月落。 女子每日给戚镇山擦拭身子,换药,喂他吃饭,喂他喝水。 照顾得无微不致。 直到第七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上。 戚镇山的眼皮动了动,缓缓转醒。 意识回归后的第一反应,是警觉。 作为将军的本能,让他瞬间紧绷起肌肉。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手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兵器。 可这一动。 浑身还未长好的伤口被牵动。 剧烈的疼痛让他疼得呲牙咧嘴。 “别起来!快躺下,不然伤口又要裂开了!” 一声焦急的呼喊传来。 女子从屋外跑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盆刚煮好的野菜粥。 看到戚镇山坐起来,她急得脸都白了,连忙放下盆子跑过来扶他。 看到眼前的女子,戚镇山愣了一下。 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他想起来了。 是那个溪边的姑娘。 戚镇山老实躺下,扭头看着正在帮他掖被角的女子,眼神里带上了感激。 不禁问道:“这是哪里?是你救了我?” “嗯!” 女子俏脸微红,轻点了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戚镇山是个铁血汉子,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他抱拳拱手,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透着正气: “多谢恩人相救,在下戚镇山,不知恩人名讳......” 可说出这句话后,他也感到有些不合适。 毕竟对面,是个看起来比他小上几岁的年轻女子啊。 自己这五大三粗的,这么正式地问人家姑娘名字,是不是有点太唐突了? 女子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汉子醒来第一句话是这个。 她别过头去,手指绞着衣角。 但还是红着脸,轻声回答了他。 “小女子,沈芸纱。” 她抬起眼帘,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见过将军!” 第117章 宿命 “沈芸纱......好名字!” 戚镇山赞叹一句。 这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汉子,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 他搓了搓手,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放。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僵持着。 谁都没有再开口。 空气中的尴尬,溢满了全屋。 沈芸纱做了个古怪的表情。 似乎是为了掩饰尴尬。 急忙转过身,看向刚刚放在桌边的野菜粥。 “你......饿了吧?喝粥?” 她端起碗,手紧张的直抖。 戚镇山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这些天,吃过东西吗?” 他有些疑惑。 昏迷了七天,按理说早就该饿死了。 可现在虽然身体虚弱,但并没有饥肠辘辘的感觉。 沈芸纱正在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 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吃过一些,我慢慢喂的!” 话一出口。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芸纱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她慌乱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戚镇山也是一愣。 虽然是个粗人,眼前这姑娘的神情,他又岂能不懂? 随即老脸一红。 “额,多谢!” 他干咳一声。 “我现在可以自己吃了,就不劳......”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接碗。 “不行!” 沈芸纱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急切。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乱动什么?” “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说着,她不容分说地坐在床边。 “我来喂你吧!” 语气虽然强硬,但动作却极其轻柔。 她盛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直到感觉温度适宜了。 才缓缓递到戚镇山的嘴边。 戚镇山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 又看了看垂着眼帘、睫毛微颤的姑娘。 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再拒绝。 张开嘴,咽下了这口带着温度的野菜粥。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山中的岁月,总是过得很快。 戚镇山底子好。 在沈芸纱的悉心照料下。 终于下了床。 痊愈后的汉子,像是被放出笼的猛虎。 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 每日天刚亮,便提着那把已经修补好的断剑,去山上砍柴。 有时候还会摘些野果回来。 甚至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带回些野味儿。 每当此时。 沈芸纱都会停下手头的针线活。 跑到院子里迎接他。 她会拿出随身带着的方巾。 踮起脚尖。 细致地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 两人就像是隐居在山野之中的小夫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过着不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谁也没有提以前的事。 也没人提以后。 直到不久后的一天。 戚镇山兴高采烈地从深山里回来。 隔着老远,沈芸纱就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 “芸纱!快出来!” “看我今天打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沈芸纱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跑出院子。 只见戚镇山的肩上,竟然扛着一头硕大的野猪。 那野猪足有两三百斤重,獠牙外露,看着就吓人。 可在这汉子的肩上,却轻若无物。 “天呐!” 沈芸纱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在这山里住了这么多年。 还从没见过有人能凭一己之力,打来这么强壮的猎物。 戚镇山把野猪往地上一扔。 “咚!” 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全是孩童般求表扬的神情。 可紧接着。 他又发了愁。 这野猪实在太大了。 他们两个人,就算是敞开了吃,吃到肉臭了也吃不完。 而且这里地处偏僻,就算想分给村民,也没那么多人。 沈芸纱看出了他的窘迫。 抿嘴一笑,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满是温柔。 “吃不完没关系啊。” “可以下山去,山下的镇子里可以卖了。” “正好家里的米和盐都不多了,可以换些回来!” 戚镇山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 “好,那可太好了,我吃完饭就去!” 这个平日里沉稳的汉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听到“镇子”二字。 他的心中却是泛起了别的涟漪。 他打算卖掉野猪肉。 换了钱,除了买米买盐。 还要买几件像样的饰品。 芸纱跟着他,太苦了。 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殊不知。 这个充满爱意的决定。 便是悲剧的开始。 ...... 傍晚时分。 残阳如血。 将整个山林都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色。 沈芸纱刚刚从溪边回来。 手里还端着刚刚洗完的衣服,木盆里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她看到,不远处。 戚镇山也回来了。 只是。 早上出门时那个兴高采烈的汉子。 此刻却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他垂着头,脚步沉重。 脸上阴霾一片,眼中更是布满了红血丝。 “戚哥哥,怎么了?” 沈芸纱心中咯噔一下。 “野猪......卖掉了吗?” 戚镇山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没听到一样。 过了许久,才木然地点了点头。 “嗯!” “那你......怎么了?” 沈芸纱走上前,想要去拉他的手。 “没什么!” 戚镇山敷衍了一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把桃木剑。 做工很粗糙,甚至连剑刃都没有开好。 一看就是路边摊上的便宜货。 “卖野猪肉的钱,买了米盐。” “剩下的不多了。” 戚镇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敢看沈芸纱的眼睛。 “本来想给你买支钗子,可......钱不够。” “所以,就买了这个!” “噗!” 沈芸纱看着那把滑稽的桃木剑,没忍住,捂嘴笑出了声。 “哪有人送姑娘这种东西的啊!” “你是要让我拿着它去斩妖除魔吗?” 戚镇山挠了挠头,脸上挤出苦笑。 “额,我是想着。” “以后如果我们有了儿子......” “他可以拿着玩。” 这话一出。 沈芸纱的俏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呸!” “谁要跟你有儿子!” 她一把抢过桃木剑,逃也似的,转身跑进了屋。 戚镇山站在原地。 看着沈芸纱的背影。 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 就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 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眼神突然变得落寞起来,望着远处的天空。 那里,乌云正在汇聚。 “是啊。” 他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怕是......没机会了!” 晚饭时间。 屋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两人都不说话。 沈芸纱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她有些羞涩。 毕竟两人虽然同住一屋。 可一直都是发乎情,止乎礼。 现在是她睡床上,戚镇山睡地上。 关系没确立,肌肤之亲更是没有。 可今天他...... 竟然说想要个儿子? 羞死了! 他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而戚镇山。 原本饭量很大,一顿能吃三碗饭。 可今天。 他却是用筷子机械地扒拉着碗里。 有一口每一口的吃着。 完全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沈芸纱似乎看出了端倪。 她放下碗筷,小声问道: “戚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从镇子上逛了一圈,回来就变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戚镇山闻言。 手中的筷子停住了。 他苦笑一声,放下碗。 刚毅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挣扎。 沉吟片刻。 他终于开口了。 “我在镇上卖肉,突然听到了百姓的议论。” “山对面的豫阳城......” “沦陷了!” 这一句话。 如同惊雷。 虽然这山村偏僻,但沈芸纱也知道。 豫阳城,是抵御异族的最后一道防线。 若是那里丢了。 身后的千万百姓,便是待宰的羔羊。 “唉......” 戚镇山发出一声长叹。 他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传出,带着无尽的悔恨。 “其实,我本是带兵前来驰援豫阳的将军。” “可半路中了异族的埋伏。” “我的人,为了掩护我突围......全军覆没了!” 沈芸纱瞪大了眼睛。 她猜到这个男人不简单。 可没想到。 他竟然是位将军! “我一路被追杀至此。” “若不是你,估计早已命丧黄泉!” 戚镇山抬起头,眼眶通红。 “都是我的错!” “若不是中了埋伏,若不是全军覆没。” “豫阳城,也不会沦陷!” “此刻异族占领了城池。” “那里面的百姓......” 说到这里。 戚镇山激动地攥了一下拳头。 “咔嚓!” 手中的筷子,应声而断。 木屑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这一刻。 沈芸纱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痛苦的男人。 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火焰,那是对家国的责任,是对百姓的愧疚。 她刚才那些少女的小心思。 那些想要儿女情长、厮守终生的念头。 突然让自己觉得可笑。 是啊! 他本来就是个将军! 他本来就属于百姓! 他本来,就应该去驰骋疆场,为国杀敌! 而不是窝在这个小山村里,砍柴烧火,陪着自己过家家。 自己,却还在做着能够与他隐居山林,双宿双栖的梦。 自己,真傻! 沈芸纱压下心头的酸楚。 郑重地看着戚镇山。 “戚哥哥!你......回去吧?” 戚镇山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她。 “芸纱,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我舍不得你!“ 沈芸纱摇着头。 她的眼底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去吧!” “你是个将军!” “你属于沙场!而不是这里!” “我......” 她哽咽道。 “我,等你救了那些水深火热的百姓们。” “我等你,凯旋归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 她的声音已经颤抖到不行了。 她不舍得。 可又能如何? 她能够霸占一个国家的栋梁吗? 她能够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让万千百姓受难吗? 她不能。 她,做不到! 戚镇山看着眼前的沈芸纱。 看着这个柔弱却深明大义的女子。 一种宿命感油然而生。 他想给眼前这个女人,一个名分。 不! 不光是名分。 也是一份誓言! 他猛地站起身。 拉着沈芸纱的手,大步走出了门外。 在院子外的一棵大槐树下。 戚镇山“咕咚”一下,重重地跪了下去。 面对着苍天,面对着明月。 “我戚镇山对天发誓!” “待收拾旧山河,凯旋而归之时。” “愿娶沈芸纱为妻!” “忠贞不渝,誓死相护!” “若违此誓,永世不得真爱!” 说完。 他郑重地,对着日月,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头,都磕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完头。 他刚想扭头看向沈芸纱。 可只见身旁。 沈芸纱也突然跪了下来。 她学着他的样子。 双手合十,对着明月。 声音清脆,却异常坚定。 “我沈芸纱对天发誓!” “今日,愿做戚镇山的妻子,留在此处!” “待他重整山河,凯旋而归!” “自此忠贞不渝,誓死相依!” “若违此誓,永世不得真爱!” “芸纱,你...不必如此!” 戚镇山想要阻止她。 那么重的誓言。 何必呢? 可看到的,却是沈芸纱坚定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重重地攥了攥沈芸纱的手。 眼角已有泪光闪动。 这便是他的妻!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慌忙起身,将沈芸纱扶了起来。 “我,便连夜赶回京城,收拾兵马再战!” “等我荡平异族,夺回豫阳城,就回来找你!” 沈芸纱一愣。 没想到他走得这么急。 甚至连这最后一晚都不肯留。 但此刻看到戚镇山那蓄势待发的劲头儿。 那重新燃起的斗志。 她怎么忍心再留? 怎么忍心让儿女情长绊住他的脚? “好!”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桃木剑紧紧抱在怀里。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等你归来!” 戚镇山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然后。 毅然转身。 提着断剑,大步流星地没入了黑暗之中。 没再回头。 沈芸纱站在树下。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夜风吹过。 有些凉。 她抱紧了怀里的桃木剑。 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戚哥哥!” “你一定要回来啊......” 第118章 朝堂内外 由此开始,在刘年与三姐的瞳孔深处。 画面被裂缝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山野溪流。 穿着白纱裙的女子,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碎。 不论是狂风席卷着枯叶。 还是大雪封锁了进山的小路。 沈芸纱每到破晓时分,都会站在青石上。 向着山的城池眺望。 她心里有个念头。 只要那座城池上空的大旗变了颜色。 只要那旗面上的字迹变成“戚”字。 那就说明她的英雄回来了。 可惜,一个月,两个月…… 城池上的旗帜。 却始终没有出现她日思夜想的字。 溪水干涸了又涨。 她的心也随之枯萎了一半。 而画面的另一边。 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京城的城门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阴森。 戚镇山衣衫褴褛,疲惫归来。 他还没来得及去金銮殿面见圣上。 几十个禁卫军,以及那一副冷冰冰的精铁镣铐,便扣在他的手腕上。 这一走,便是暗无天日的死牢。 贻误战机,致使豫阳失陷,全军覆没。 这份罪名,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头顶。 戚镇山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 他看着从窄小铁窗里漏进来的一缕残光。 他没有辩解。 他在想,那个在山里等他的姑娘,千万别犯傻。 几个月后。 京城的宁静被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快马彻底撞碎。 异族人再次发兵。 他们以豫阳城为跳板。 像一群饿狼。 疯狂吞噬着王朝的疆土。 金銮殿内。 皇帝气得全身发抖。 双手掀翻了面前的檀木案桌。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废物!全都是废物!” 皇帝指着堂下那群低着头的文武百官。 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 “朕养你们千日,结果你们就给朕这么个结果?” “异族是长了三头六臂吗?” “派出去几个,就败了几次!” 大殿内,针落可闻。 站在最前面的两位老臣,目光各异。 左相低垂着眼帘。 他在观察着地上的墨迹,心思却根本不在这里。 右相看着皇帝愤怒而扭曲的脸。 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臣保举一人,或许能破此局。” 皇帝重新坐在龙椅上盯着他。 “说!还有谁能去?谁敢去?” 右相神情严峻。 “此人乃将门之后,虽然年轻,却勇冠三军。” “如今,他正身处死牢之中……” 皇帝的眼睛转了转。 “戚镇山?” “正是此人!” 皇帝发出一声冷哼。 “若不是他在豫阳吃了败仗,何至于此?” “朕看在他戚家满门忠烈的份上,才留他一命。” “你现在让朕起用一个待罪之人?” 大殿一侧,一直保持沉默的左相突然有了动向。 他也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了右相的身旁。 “陛下,老臣觉得右相所言极是。” “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戚镇山武艺不俗,当可用。” 右相惊愕地看向左相。 这个在朝堂上跟他斗了大半辈子的死对头。 今天怎么转了性子? 左相没有看他,而是对着皇帝再次拱手。 “陛下,据老臣调查,当日戚将军被伏击,另有隐情。” “那是相当……古怪。” 皇帝皱了皱眉。 “古怪?这话怎么讲?” 左相的语气变得阴森起来。 “不知陛下可曾听说,异族军中有一支特殊的人马?” “人数虽不多,但手段极其残忍古怪。” “那日戚将军,便是折在他们手里。” 皇帝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细细道来!” 左相看了一眼右相,反问道: “右相大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位萨满吧?” “阴古!” 提到这个名字,右相的身躯晃了一下。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陛下!” “异族萨满阴古,手下只有区区几百人。” “可这些人,不畏生死,更没有痛感。” “即便被砍下头颅,只要身体还没碎,便能站起来再战!” “当日戚将军便是中了这些妖人的道,才致落败。” “既然戚将军是唯一跟这支队伍交过手还活下来的人。” “他自然是最佳人选。” “让他戴罪立功,若是成了,是陛下的恩典。” “若是不成……陛下也算对得起戚家满门了。” 右相站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 他举荐戚镇山,无非是想救他出来。 甚至他刚才以为左相是想帮戚镇山一把。 现在他明白了。 他是想借刀杀人! 把戚镇山往死路上推! 这种妖人军队,凡人之躯怎么抵挡? 皇帝犹豫了。 他看向右相。 “右相,你意下如何?” 右相看着皇帝带着威逼的眼睛。 恐怕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是不答应,戚镇山只能老死在牢里。 “老臣……同意左相的提议。” 右相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但老臣有个请求,请陛下多拨些兵马给他。” “这样,胜算也能大一些。” 皇帝大手一挥。 “准了!传戚镇山上殿!” 死牢的大门被推开。 戚镇山被带出阴影,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当他听到圣旨,听到能让他戴罪立功的时候。 他那双原本暗淡的眸子,突然亮得惊人。 他想去! 不是为了功劳。 他只是想尽快打完这一仗。 然后去深山里,接他的姑娘回家。 他答应过她,要凯旋归来的。 出了大殿,戚镇山刚准备去点兵场。 却被身后的右相叫住。 “镇山,留步!” 戚镇山回头。 看到右相正急匆匆地赶来。 那是他的老师。 曾教过他排兵布阵,也教过他做人的道理。 皇宫内到处都是眼线。 右相一言不发,拉着戚镇山直接走出了宫门。 在宫墙外一处无人的墙根底下。 右相停住脚步,他看着戚镇山,眼神里全是悲凉。 “今日朝堂,老师本想救你出来,却没想到弄巧成拙,老师对不住你啊!” “唉!镇山啊,听老师一句话。” “带上那几万兵马,找个边陲小城。” “占城为王吧!别去豫阳了!” 戚镇山大惊失色。 “老师,您在说什么?这是谋逆的大罪!” 右相铁青着脸,声音压得极低。 “你以为去豫阳是让你立功的?” “那是送死!” “多日前我就得到情报,左相早已通敌!” “你此去,就是龙潭虎穴!” “阴古的邪术你不是没见过。” “这王朝,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你护不住的!” 戚镇山沉默了。 他想起死牢里的日日夜夜。 想起战场上那些死在他怀里的弟兄。 他的拳头松了又紧。 “老师,我从小受的教导,是精忠报国。” “戚家满门,没有当叛贼的种子。” “哪怕是死,我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 “您让我占城为王……这种事,镇山做不到。” 右相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露出苦涩的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夫就知道说不动你。” “能说动你的,那就不是戚镇山了。” 右相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确认没有人跟踪。 从宽大的衣袖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东西。 那是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 颜色红得刺眼。 像是用凝固的鲜血揉搓而成。 在夕阳的照射下。 那丹丸甚至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你可信得过老师?” “自然信得过!” 戚镇山看着右相手中的丹丸,拱手道。 “拿着它!若遇到危急存亡之时,服下!” 戚镇山接过丹丸,没想多问。 可右相却是解释道:“你不问问,这是什么?” “镇山相信老师,不会害人!” “哈,不会害人……” “今日我举荐你出来,便是害了你啊!” 右相悲悯的摇着头,道:“既然害了你一次,那也不多这第二次了!” “此物名为血丹,是异族萨满阴古屠我疆土城池的千万百姓后,炼化而成!” “什么?!” 戚镇山看着手中的小小丹丸,惊出了一身冷汗。 “此乃邪物,更是毒药,服下它后,你将万劫不复!” “老师,此药你是哪里得来的?”戚镇山急切问道。 “邪物自然是邪人所赠!” ”不必多言,记住,若遇到生死关头,或许,此药能扭转战机!“ ”是!“戚镇山不再多问。 不光是因为他的粗线条,更因为,他无比信任自己的老师。 第119章 变故 自此,戚镇山带着几万兵马,一路向北。 浩浩荡荡,披荆斩棘。 收复了大多失地。 半年光景,转瞬即逝。 豫阳城外五十里。 戚镇山骑在马上,身上的旧软甲早已换成了金鳞战甲,虽然上面布满了刀痕箭孔,却更显肃杀。 他勒住缰绳,远远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轮廓。 回来了! 终于杀回来了! 只要拿下豫阳,他就能兑现誓言。 “芸纱……” “等我!” “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败!” 然而,画面却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视线一转,落到了那片曾被视为世外桃源的山村。 变故来得没有任何征兆。 异族士兵的巡逻队,终于发现了这处藏在深山里的村落。 这个夜晚,没有月光。 但冲天的火光,却将整个夜空烧得通红。 喊杀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 世外桃源,成了人间炼狱。 异族士兵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本就不多的几户人家,尽皆惨遭毒手,鲜血染红了门前的土地。 沈芸纱却逃过一劫。 那日她心里慌得厉害,夜里实在难眠,便又跑去溪边发呆。 借着夜色和灌木的遮挡,她没被发现。 可当她从溪边探出头时,看到的却是承载了她无数回忆的小屋,在烈火中轰然倒塌。 她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家没了。 他回来时要找的地方,没了。 “不行……我不能死,他还没有回来。” 沈芸纱擦干眼泪,在这漫天火光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那块她经常站着的青石板上,发了疯似地刻画起来。 手指被磨破了,血渗进石缝里。 她浑然不觉。 直到一行字清晰地印在石头上: “我在临山尼姑庵中等你!” 这行字,是她留给他最后的指引。 临山的尼姑庵,离这里不算太远,就在隔壁的山头,是个挺明显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有什么忌讳,异族迟迟没有去侵扰那座庵堂。 那里,现在可能是她唯一的栖身之所了。 做完这一切,沈芸纱看了一眼身后的火海,转身钻进了漆黑的山林。 一夜狂奔。 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裙,白皙的肌肤露出一道道血痕。 原本瘦弱的沈芸纱,实在跑不动了。 可她能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追兵发现了她。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一个距离尼姑庵不远的小凉亭里,瘫坐在地。 真的累了。 一步都挪不动了。 她靠在石柱上,看着远处渐渐逼近的火光。 “戚哥哥……” 她呢喃着那个名字。 她想活。 戚镇山还没有回来接她,她还没等到那面大旗变色。 她想再见到那个男人,哪怕一面也好。 可现实是残酷的。 追兵将至,狰狞的面孔已经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沈芸纱认命地闭上了眼,叹了口气。 可能这里,就将是她的葬身之地了。 就在这时。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沈芸纱睁开眼。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尼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旁。 老尼姑面容慈祥,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淡定。 她挽起沈芸纱的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然后搀着她,缓步向着尼姑庵行去。 身后的追兵赶到了。 几个异族士兵举着火把,提着还在滴血的弯刀,冲到了凉亭边。 当他们看到沈芸纱时,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凶光。 可当他们的视线落在老尼姑和庵堂大门上时。 所有人的脚步,硬生生地刹住了。 谁都没敢再前进一步。 他们像是怕,又像是早有军令。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芸纱在老尼姑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了尼姑庵的大门。 木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杀戮与贪婪。 几个异族士兵在门口徘徊许久,最后只能狠狠地啐了一口,失望而归。 …… 画面的另一端,却是截然不同的血色。 豫阳城外五里。 戚镇山的大营驻扎于此,大战一触即发。 可这场战斗,比预想中的还要惨烈百倍。 戚镇山再次遭遇了阴古。 还有他手下那些根本杀不死的怪物军队。 战场上。 戚镇山亲眼看着自己的士兵,将长矛捅穿了敌人的胸膛。 可那异族士兵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狞笑着抓住长矛,挥刀砍下了士兵的头颅。 这些怪物,只有砍去四肢和头颅,才能彻底丧失战斗力。 普通的士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恐惧在蔓延,士气在崩溃。 戚镇山的军队,损失惨重,尸横遍野。 夜里。 营帐外全是伤兵的哀嚎声,那声音像是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戚镇山的心。 他站在帅帐前,看着地图,不甘地狠狠锤了一下地面。 他没有退路了。 此战不胜,回去定被问斩。 更重要的是,他若是败了,刚刚收复的失地怎么办?身后的千万百姓怎么办? 还有……山里等他归来的姑娘又怎么办? 他眺望着远处的群山,仿佛有个穿着白裙的姑娘,正站在青石上,等着他凯旋。 “芸纱……” 戚镇山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还能……凯旋吗?” 就在这时。 震天的喊杀声再次袭来,打破了夜的沉寂。 异族军队看到了戚镇山军队的颓势,原本的守城之姿,变成了主动出击。 如潮水般的黑影,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冲向了残破的大营。 袭营! “将军!顶不住了!” 副将浑身是血地冲进来,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便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喉咙,倒在戚镇山脚下。 戚镇山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银枪,大步走出营帐。 面对着已经为数不多的士兵们,面对着漫山遍野的怪物。 他举起银枪,声音嘶哑却如惊雷: “振国威!” 残存的士兵们抬起了头。 “守疆土!”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杀异族!” 眼中的恐惧变成了决绝。 “报国恩!” 戚镇山一马当先,冲向了敌阵。 “弟兄们!杀!” 这一战,天昏地暗。 士兵们被戚镇山的豪情振奋,一个个勇不畏死,哪怕是用牙咬,也要从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可异族士兵太多了,那些杀不死的怪物更是令人绝望。 不到半个时辰。 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整个大营里,尸积如山。 最后,只剩下戚镇山一人,还站着。 此刻的他。 金鳞战甲已经破碎不堪,浑身是血,成了个血人。 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也有弟兄们的。 异族士兵将他围成个圈,密不透风。 他拄着银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前尽是血色,模糊了视线。 可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无尽的狂傲。 人群分开。 一个身穿黑袍、戴着兜帽的身影缓缓走来。 阴古。 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戚镇山,阴冷的眼神中,也不禁露出了一丝敬畏。 “戚镇山,你是条汉子。” “你可归顺于我,我赐你永世不灭!做我麾下第一战将!” “哈哈哈哈哈哈!” 戚镇山闻言,仰头大笑。 “永世不灭?” 他盯着阴古,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现在就灭了你!” 说罢,戚镇山提起银枪,直接朝着阴古杀去。 那身影,悲壮如飞蛾扑火。 阴古也不闪躲,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惋惜。 一旁,几个异族士兵挡在了阴古前方。 一枪袭来,枪劲依旧凶猛,直接穿透了三四个异族士兵的身躯。 可那些人,就跟没有痛感似的,直勾勾地站着,死死卡住了枪身。 旁边的士兵们也动了。 一个个提刀杀将而来。 一刀,两刀,三刀…… 刀身划过戚镇山的后背、手臂、大腿。 身上的金铠彻底破碎,鲜血喷涌而出。 戚镇山举着卡在异族士兵身上的银枪,想要拔出来,却发现已经没了力气。 他,真的累了。 或许,这就是最终的归宿吧!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郁郁葱葱的山林,听到了潺潺的溪水声。 看到了溪边穿着一身白纱裙,长相温婉的姑娘,正在对着他笑。 “戚哥哥,粥熬好了,快来吃……”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美的梦。 “芸纱……” “我可能……回不去了。” 戚镇山松开了手中的枪。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临行前,老师赠给他的红色药丸。 不远处的阴古看清了那颗药丸,兜帽下的脸色瞬间大变。 “不好!别让他吃下去!” 阴古失声吼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可还是晚了。 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去抢。 戚镇山便一把将药丸扔到了嘴里。 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老师说,这药丸让他在生死关头吃。 他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相信老师! 阴古见戚镇山已经吞下了药丸,当机立断,发号施令道: “快!速速将他分尸!分的越碎越好!快!” 号令发出,乱刀齐下。 戚镇山的身体瞬间被捅成了马蜂窝。 胳膊断了,腿被砍了下来。 最后,连头颅都滚落在地。 可就算如此无比血腥的杀戮。 自始至终。 戚镇山的眼睛,都没有闭上。 头颅上,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阴古的方向。 仿佛要将他彻底记在骨子里,哪怕将来化成恶鬼,也不会放过他。 周围的普通异族士兵们停手了。 看着这个被大卸八块,却依然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将军。 心中也不由地生出了敬畏。 阴古缓缓走到戚镇山的碎尸旁。 他看着那颗头颅,表情仍旧凝重。 他从旁边的士兵手中,一把抢过火把。 “或许,焚尽他的尸骨,可以化解?” 他自言自语道,拿着火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刚想弯腰,点燃戚镇山的尸体。 突然。 大地,毫无征兆地抖动起来。 阴古一哆嗦,手中的火把不小心掉在地上,瞬间熄灭。 他惊恐地看向四周,感受着空气中骤然变得粘稠的阴煞之气。 脸上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再也顾不上焚尸,对着四周大声喝道: “跑!快跑!” 第120章 平定豫阳 “吼!” “吼吼!” 阴古的话刚说完,一阵阵头皮发麻的低吼声,从战场的四面八方传来。 那些早已没了气息的敌方士兵,竟然在这一刻,有了动静。 他们扭曲着身体,缓缓地站了起来。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身体变得有些透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蓝色,在黑夜中散发着寒光。 原本木然的表情,在看向异族士兵的那一刻,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所有的鬼兵,虽然动作僵硬,但目光却出奇的一致。 他们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阴古颤抖着向后退去,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在那堆碎肉和血水之上。 一道猩红色的身影,正在缓缓凝聚。 金鳞战甲重新构筑,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断裂的银枪,也被红光包裹,自行接续,铿锵一声,竖立在侧。 戚镇山,站起来了。 但他已经不再是人。 与其他淡蓝色的鬼兵不同,他的身体,布满了浓稠得的血腥红光。 只有屠戮过万千生灵,才会拥有如此极致的煞气。 红级厉鬼! 阴古瞳孔剧烈收缩,牙齿上下打架。 “血丹……为何会在他的手里?!” “保管它的人明明是……” 阴古看着宛如修罗地狱般的战场,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那是他耗费毕生心血炼制的血丹啊! 为了炼成此物,他屠戮了数座城池,用无数生灵的怨气和鲜血凝结而成。 本是他用来妄图借此长生的底牌。 却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竟然流落到了中原人的手里。 而且,偏偏被戚镇山在临死前服下!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戚镇山含恨而死,怨气冲天,再加上这枚血丹的催化。 直接让他一步登天,化作了恐怖的红级厉鬼! 并且,看这架势,他还能通过血丹的力量,召唤回自己部下的亡魂为之作战。 这还怎么打? “萨……萨满大人,我们怎么办?” 一旁的亲卫队长,看着眼前这群似人似鬼的敌人,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平日里杀人如麻的他们,面对这种未知的大恐怖,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胆气。 “怎么办?” 阴古惨笑一声,溢出苦涩。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跑吗? 跑得了吗? 就在此时。 戚镇山,仰天长啸。 “吼——!” 如惊雷炸响,震得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涟漪。 他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直指阴古的眉心。 猩红的眸子里,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 “将士们!” “随本将……杀!” “杀!!!” 数万道鬼影齐声咆哮。 滔天的喊杀声响彻夜空。 杀戮,开始了。 戚镇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冲入敌阵。 他身后的数万鬼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上。 异族士兵们慌乱地举起手中的弯刀,狠狠地劈向冲来的鬼影。 “唰!” 刀锋划过鬼兵的身体。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 就像是劈砍在空气中一样,没有丝毫的阻碍和反馈。 异族士兵愣住了。 可下一秒。 鬼兵手中的长矛已经递送到了眼前。 “噗呲!” 长矛轻易地穿透了皮甲,刺穿了胸膛。 那不是物理上的伤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冻结。 被刺中的异族士兵,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体瞬间僵硬,脸色变得铁青,生机迅速断绝。 紧接着,鬼兵手中的战刀挥过。 一颗颗头颅冲天而起。 这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就连那些曾经的“怪物士兵”,此刻也成了笑话。 他们引以为傲的不死之身,在厉鬼面前毫无用处。 鬼兵们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肉身是否完整。 一拥而上,利爪撕扯。 直接将他们的灵魂从残破的躯壳里硬生生地扯出来,撕成碎片。 “鬼啊……都是鬼!” “救命啊!” 战场上乱作一团,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异族大军,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戚镇山杀得兴起。 他手中的血色长枪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走一大片生命。 他似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异族的打算。 杀得越多,他眼底的血腥就越浓烈,周身的红光就越发刺眼。 杀到最后,他脸上的皮肤都被青黑色的血管布满,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狰狞恐怖。 阴古脸色苍白地站在乱军之中,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跑。 因为他知道,跑不掉的。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布谋,引以为傲的邪术,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就像个笑话。 完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戚镇山的身影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高大的身躯遮住了月光,将阴古笼罩在一片血色的阴影之中。 “你……赢了。” 阴古惨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噗!” 血色长枪没有任何犹豫,贯穿了他的咽喉。 一切都,结束了! 随着阴古的头颅滚落在地。 这场诡异的战役画上了**。 几万奔袭而来的异族精锐,连同那个令朝堂恐惧的萨满,全军覆没。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战场上,遍地的尸骸和流淌成河的鲜血,诉说着刚才的惨烈。 “呜——” 突然,苍凉的号角声在夜空中响起。 那是胜利的号角,也是进攻的讯号。 随后,战鼓声擂动,咚咚作响。 戚镇山站在尸山之上,冷冷地看着远处的豫阳城。 那他必须夺回的尊严。 他高举长枪,遥指前方。 “将士们!” “夺回豫阳,就在今日!” “杀!” 几万厉鬼,化作滚滚黑烟,在戚镇山的带领下,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疯狂奔袭,直取豫阳城。 …… 那一夜,豫阳城的守军经历了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他们看到的不是攻城的军队,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冤魂。 城墙形同虚设,城门不攻自破。 沈芸纱肯定没想到。 她日夜站在青石上盼望的那面写着“戚”字的战旗。 就在这一夜之间,便重新插上了豫阳城的最高处。 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豫阳城头时。 城外的异族大军已是横尸遍野,无一生还。 而豫阳城内,百姓们推开门窗,看着街道上那些虽然面色苍白,却依旧军纪严明的“士兵”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人们都看到了。 那个站在城楼上的身影。 那个带着他们杀回来的戚将军,是何等的英勇,何等的无敌。 战斗结束了。 老天爷似乎也想洗刷掉这满城的血腥。 豫阳城附近,整整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 雨水冲刷着城墙上的血迹,汇聚成红色的溪流,流向远方。 这三天里。 戚镇山和他的将士们,并没有闲着。 白天,他们化为实体。 打扫战场,掩埋尸体,修补破损的城墙和房屋。 他们沉默寡言,不知疲倦。 而到了晚上,他们便回到军营,轮班休眠,吸收着天地间的阴气来稳固魂体。 很快,城池稳固了。 百姓的生活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可按理说,仗打完了,城夺回来了。 是时候……回家了。 是时候兑现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承诺了。 那个在山里等他的姑娘,怕是已经望眼欲穿了吧。 深夜。 戚镇山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 那里,有一个小山村,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还有一个叫沈芸纱的姑娘。 他的手紧紧抓着城墙的砖,默不作声。 他犹豫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苍白,没有血色,指尖还缭绕着散不去的黑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没有心跳,没有温度。 他很清楚。 他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个血腥的夜晚,死在了阴古的乱刀之下。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只靠着怨气和血丹苟延残喘的厉鬼。 他和芸纱,早已是天人两隔。 人鬼殊途啊! 他若是回去,又能带给她什么? 一身的阴气?无尽的恐惧?还是注定无法相守的痛苦? 他,还有资格去兑现那个“白头偕老”的承诺吗? “芸纱……” 戚镇山痛苦地呢喃着,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为了逃避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像个懦夫一样,把自己藏在了忙碌的军务中。 每日都在辛苦地带头干活,修城、练兵、安抚百姓。 他甚至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张温婉的笑脸。 数日后。 他在帅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提笔,给远在京城的皇帝写了一封捷报。 信中没有邀功,没有抱怨。 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他告诉皇帝,豫阳已复,边疆已定。 但他和本部人马,因战事惨烈,伤亡惨重,无颜回京面圣。 愿自请留守豫阳,化作边陲的一道铁壁,永远守护着这片疆土,至死方休。 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 金銮殿上。 皇帝拿着这封捷报,在龙椅上斟酌了半天。 他的神情复杂,既有欣喜,又有忌惮。 以前丢失的国土,全是戚镇山带着人一点点收回来的。 如今豫阳大捷,异族全军覆没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 戚镇山在民间的声望,如日中天,甚至隐隐盖过了他这个真龙天子。 功高震主啊! 若是戚镇山此时班师回朝,挟大胜之威,朝堂之上,谁还能制衡他? 而豫阳城,乃是与异族相邻最近的防线,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如今戚镇山竟然不为战功,不求封赏,甘愿守在这苦寒的边陲之地? 这……简直是正中皇帝的下怀。 既不用担心他在京城结党营私,又能有一员猛将替自己守住国门。 何乐而不为? 皇帝心中虽然这么想,但面上还得做做样子。 他习惯性地想要问问左右丞相的意见。 “左相?右相?” 他喊了两声。 却无人应答。 大殿之上,群臣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皇帝这才猛然想起。 就在前几日,左相和右相,都不约而同地失踪了。 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皇帝的心头。 他不敢再犹豫,也不敢再深究。 随即大手一挥,提起御笔。 封,戚镇山为镇国大将军,永镇豫阳! 第121章 阴差阳错 外界,记忆的洪流还在继续翻涌。 三姐身体的抖动幅度已经到了极限。 她现在身处这团由执念构成的能量场中,整个身体被某种规则死死禁锢着。 可她那双早已装满了泪水的眸子,却真切地反应着她此刻的心情。 尤其是当她亲眼看到戚镇山在战场上被万刃分尸,又化作厉鬼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刻。 她用出了所有的力量,对抗着规则。 口中随即不停地发出破碎的呢喃声。 那是痛到了极致,连灵魂都在抽搐的声音。 她那肝胆欲裂的痛,让一旁的刘年看得真真切切。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喉咙,噎得人生疼。 谁能想到,一个相亲群,竟然隐藏着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往事。 他本就是个没朋友、没本事的穷屌丝。 可自从误打误撞进了这个诡异的群聊,他认识了爱捉弄人的夏玲,认识了外表火辣内心脆弱的李星彩。 现在,是这个痴情千年的沈芸纱。 对于刘年来说,她们以前是麻烦,是催命符。 可现在,她们是底牌,是依仗,是伙伴更是,家人! 当这一幕幕揪心的往事硬生生摆在眼前时,刘年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没能力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陪着她们经历,陪着她们体验。 哪怕能替她们分担万分之一的痛,也好! 而此刻,沈芸纱的痴恋,戚镇山的大义,无不让刘年动容。 他此刻只想质问不公的老天。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间会有这么没缘分的两个人? 为什么这世间那么多的误会、波折、不凑巧,偏偏全都安排在这一对苦命鸳鸯身上? 也许会有人问,当自己看到相亲对象和别的男人的过往,竟然如此轰轰烈烈,刘年会感到不适吗? 不,不会! 他此刻只替他们揪心,只替他们鸣不平。 可怜他们生在乱世,可怜上天无眼啊! …… 画面依旧在推进着。 时间一晃,便是一个月后。 似是那一夜豫阳城的杀戮过重,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这一个月以来,豫阳城的天色一直阴沉沉的,时常下着绵绵细雨,洗刷着城墙缝隙里干涸的血迹。 雨夜,凄冷刺骨。 戚镇山站在豫阳城的城门内,身形有些佝偻。 他迟疑地盯着眼前的夜幕。 他,快受不了了。 思念就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灵魂。 他想现在就去找那个姑娘。 哪怕只是在深夜里,远远地看上一眼,看看她熟睡的样子,确认她还安好,也好啊! 只要看一眼,就回来继续做这守城的孤魂。 迟疑了半天,他还是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就看一眼! “呼——” 一阵阴风卷起。 他那高大的身躯瞬间化作黑红色的烟雾,急速飘向远方那片熟悉的群山。 他,太急切了。 到了山林间,戚镇山重新化为实体。 他不敢用鬼身靠近,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他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泥土,向着曾经和沈芸纱相遇的溪边走去。 近了。 更近了。 可还没走到溪边,戚镇山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 那里,曾经有一间虽简陋却温馨的小屋,那是他和她共同生活过的地方。 可现在。 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 黑漆漆的残垣断壁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狰狞。 戚镇山僵硬地转动脖子,看着远处散落在山间的其他几户民房。 无一例外,全都化为了漆黑的残骸。 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昭示着曾经难以想象的惨烈。 他惊了! 他怕了! 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揪住了他的心。 “芸纱!” 戚镇山顾不上什么人鬼殊途了。 他迈开步子,发了疯似地冲向已经倒塌的房屋废墟。 他疯狂呼喊芸纱的名字,却无人回应。 只有雨声依旧。 他跪在泥水里,双手拼命地扒拉着散落在地的木头砖瓦。 可他心里却一直在念叨着:找不到,一定找不到!千万别找到! 他不想看到里面有尸骨。 他希望沈芸纱还活着,这份期盼甚至比他希望自己还活着还要强烈。 只要没看见尸体,那就还有希望! 可当他把那堆废墟翻了个底朝天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瞪着充血的眼睛,盯着废墟中的角落。 那里虽然被烟熏火燎得漆黑一片,却仍旧有什么东西,刺痛了他的眼。 那是一块布。 一块残缺不全的白纱布。 虽然大半已经烧焦,但戚镇山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那是沈芸纱最喜欢的白纱裙,是她平日里最爱穿的那件,未烧掉的衣角。 “不……” 戚镇山疯了似的扑了过去。 他颤抖着手,捡起那块布,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然后像是发了狂的野兽,疯狂地挖掘着那块布下面的东西。 泥土飞溅,石块乱滚。 可那里。 只有黑糊糊的余烬。 似沙,似泥,似……骨灰。 大火早已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啊!!!” 戚镇山仰天怒吼,眼角瞪出了血泪。 那悲怆的吼声响彻山野,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如果沈芸纱死了。 那他,即便化作厉鬼守住了这江山,又有何用? 他存在这世间的意义,又是什么? 戚镇山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豫阳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再出来。 整日抱着那块残缺的白纱布,枯坐在黑暗中。 自此,很少再有人能见到这位威风凛凛的镇国大将军了。 …… 与此同时。 仅仅一山之隔的尼姑庵里。 沈芸纱在这里度日如年。 他回来了吗? 豫阳城拿下了吗? 他会不会没有看到我留下的字迹? 他会不会找不到自己? 一个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折磨得她夜不能寐。 她不想在这里待着了,她想出去看看。 可每次她想迈出庵门时,都会被那位救她的老尼姑劝回来。 外面兵荒马乱,每日都有异族的兵士巡山。 这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沈芸纱只能忍着。 可今天,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心慌感越来越强烈,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沈芸纱推开房门,径直向外走去。 前殿里,老尼姑仍旧像往常一样,敲着木鱼,守在那里。 沈芸纱放慢了脚步,做好了被训斥回来的准备。 但这次,没有。 当沈芸纱迈出前殿高高的门槛时,身后的木鱼声并没有停,老尼姑也没有开口阻止。 沈芸纱心中虽然疑惑,但没有犹豫,大步跨出了庵门。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这个避难所。 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山崖边,眺望对面。 远处的豫阳城就在视野的尽头,虽然有些模糊,但那高耸的城墙依旧清晰可见。 而在城楼的最高处,那杆迎风招展的大旗…… “旗!旗换了!” 沈芸纱的瞳孔猛地放大。 虽然隔得远,但旗上的字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上面是……‘戚’字!” 沈芸纱激动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巨大的惊喜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他做到了! 他回来了! 他凯旋了! 沈芸纱又哭又笑,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过去。 可就在这时,沈芸纱一愣,另一种心情油然而生。 既然豫阳城已经拿下来了。 那戚哥哥他,为什么没来找我? 是刚刚拿下了城池,在忙军务吗? 可…… 沈芸纱再次看向对面的豫阳城。 那里破损的城墙已经被修复,城门上隐约能看到士兵们正在有序地巡逻和站岗。 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显然,战事早已停歇,甚至都已经整顿完毕了。 那为什么还没来找我? 甚至连个报平安的信使都没有? 沈芸纱的心里,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难道他受伤了? 还是说……他没看见我留的字?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不再耽搁,提起裙摆,快步向山下跑去。 一切的疑问,只要能见到自己的戚哥哥,就都清楚了! 他…… 一定是因为公事,被绊住脚了吧! 第122章 皆为缘! 一路下山,沈芸纱的步伐都很急促。 甚至可以说是踉跄。 她那双绣花鞋早已被山石磨破,裙摆上也挂满了荆棘刺,可她仍旧义无反顾。 此刻,她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既有即将见到情郎时的期待,也有久别重逢前的紧张。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那个曾在溪边许下誓言的男人,如今已是威震天下的将军。 而自己,只是个乡野村姑。 “他......还会记得我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地甩出脑海。 “会的!戚哥哥不是那种人!” “他发过誓的!” 一路小跑了半个时辰,沈芸纱气喘吁吁,发丝凌乱地贴在被汗水浸透的额头上。 但此刻,巍峨的豫阳城门,就在眼前了。 城楼之上,红旗招展。 那一个个大红灯笼,即便是在白天,也显得格外喜庆。 沈芸纱整理了一下衣衫,刚想进城。 “站住!” 两杆长枪交叉在一起,挡住了她的去路。 门口的士兵面无表情,眼神冷漠。 “今日封城,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沈芸纱一愣,还没等她开口询问。 只见那两扇厚重的城门,在她面前重重地关上。 紧接着。 城内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还有鞭炮齐鸣的脆响。 欢腾的气氛,哪怕隔着厚厚的城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沈芸纱猜测是喜事。 可什么大人物的喜事,闹得要关城门? 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赶忙上前,从袖口里摸出仅有的几枚铜板,塞到士兵手里。 “这位兵爷,城里......这是在办什么喜事啊?” 士兵掂了掂手里的铜板,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瞥了沈芸纱一眼,嗤笑一声: “你这村姑,消息倒是不灵通。” “还能是谁?自然是咱们的镇国大将军,戚镇山大人的喜事!” “轰!” 沈芸纱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戚......戚将军?” “他......成亲?” 士兵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反而一脸艳羡地说道: “当今圣上隆恩浩荡!” “听说圣上体恤戚将军一人守在这边陲之地的寂寞,于是拿公主赐婚!” “那可是金枝玉叶啊,许配给戚将军做正妻!” “虽然我家将军百般推脱。” “可皇命难违啊!这不,迎亲的队伍今天就到了!” 士兵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捅进了沈芸纱的心窝。 做正妻? 皇命难违? 沈芸纱呆呆地站在原地。 耳边是城内喧天的喜乐,眼前是冰冷的城门。 她凄然地抬起头,看向城墙上那面迎风飘扬的“戚”字大旗。 透过城门的缝隙。 她隐约看见了里面。 十里红妆,浩浩荡荡的队伍,宛如长龙。 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排场。 那是属于公主的荣耀。 而她。 只是个站在门外,连鞋都跑破了的村姑。 “呵......” 沈芸纱突然低下头,肩膀耸动。 她不住地嗤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夺眶而出。 原来一切,都不过是场梦啊! 自己不过是个山野村妇,大字不识几个。 何德何能,配得起这威震天下的镇国大将军啊! 他在金銮殿上受封赏,娶公主。 而自己,还在做着双宿双栖的春秋大梦。 “他,早就不记得自己了吧?” 沈芸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转身。 离开。 回来的路上,沈芸纱的步伐明显与刚才下山截然不同。 下山时,她像是一只欢快的百灵鸟。 而现在。 她脚步虚浮,散漫。 魂儿丢了,只剩下一具躯壳。 山路漫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天色渐晚。 一路回到尼姑庵。 大殿里,老尼姑依旧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 看到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沈芸纱回来,老尼姑敲木鱼的手顿了一下。 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露出了疑惑。 可她没问。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拾起木槌儿,继续念经。 沈芸纱晃荡着身体,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扑通”一声。 在老尼姑面前重重地跪下。 这一跪,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一路上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呜哇!” 她放声大哭。 泣不成声,连抽泣都连到了一块儿,上气不接下气。 自己心心念念等了这么长时间。 日日夜夜在佛前祈祷他平安。 换来的,竟然是这个结果。 老尼姑停下手中的敲击。 长长叹了口气。 出家之人,早已斩断红尘。 不懂这情爱之苦,更不知如何去劝。 只能同情地看着沈芸纱,任由她泪水打湿了蒲团。 过了许久。 哭声渐渐停了。 可沈芸纱的脸色,也差到了极点。 她突然猛地抬头。 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却是死灰一片。 她看向老尼姑,毅然决然地说道: “大师,我......我要出家!” “我......不要再想他了!” 老尼姑深深地看了沈芸纱一眼。 手中的佛珠轻轻转动。 缓缓道: “遁入空门,需四大皆空!” “施主你尘缘未了,心中执念太深......真的能忘情吗?” 沈芸纱惨笑一声。 “我不知道......” “我......我没去处了。” “家没了,他也没了!” “天地之大,我竟无......容身之处......” 说到这里,她捂着胸口,又痛苦地哭了起来。 老尼姑再次摇头一叹。 终究是可怜人。 “罢了,罢了!” 老尼姑缓缓起身,走到沈芸纱面前。 单手抚在沈芸纱的头顶,低声道: “今日,就先准你带发修行吧!” “发为烦恼丝,你心中烦恼未断,强行剃度也是枉然。” “如若他日你忘了这段孽缘,心如止水,再削发为尼不迟。” “若忘不了......世道若平,你自下山去吧!” 沈芸纱闻言。 双手合十,对着老尼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 自此。 刘年和三姐眼中的画面开始急速闪动。 就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四季更替,风云变幻。 尼姑庵里的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沈芸纱每日清晨扫地,日落诵经。 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总会独自一人来到后山的凉亭。 痴痴地望着山下那座繁华的豫阳城。 一眼两年过去了。 在这两年来,异族再未侵犯过边境。 戚家军的威名,震慑四方。 戚镇山,也成了豫阳城里,乃至整个王朝,最神秘的将军。 民间传说纷纭。 有人说他面如冠玉,有人说他青面獠牙。 但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而两年前,皇帝赐婚。 这位胆大包天的将军,竟然直接让公主在城门口的客栈里住了七天。 未露一面。 皇帝震怒,却又无可奈何,毕竟还要靠他守国门。 为了皇家的颜面,皇帝不甘心,非要将公主嫁出去。 于是在豫阳城里,大兴土木,建造了一处专门为公主居住的府邸。 即使大将军不拜这个堂,不圆这个房。 公主也算嫁出去了! 这成了天下人茶余饭后的笑谈,也是皇室最大的丑闻。 而戚镇山本人。 自那之后,再未在众人面前露过面。 第123章 终望,莫念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傍晚,微雨绵绵,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单调又枯燥的声响。 半山腰的凉亭里,沈芸纱独自站着。 只是她如今的眸子,像一潭死水,再无半点涟漪。 她看着远处的豫阳城,看了整整五年。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通往凉亭的青石小路上,走来了一老一少。 老尼姑的身子更佝偻了,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几口粗气。 而她身旁,跟着一个同样穿着灰布僧袍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剃了度,光溜溜的脑袋上顶着几颗雨珠。 她长得很标致,只是太瘦了。 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似乎对这里的环境还不熟。 很快,一老一少走进了凉亭,站在了沈芸纱的身后。 可她仍旧没动。 “以后,你就拜她为师吧。” 老尼姑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要听话,别惹你师父生气。” 说着,老尼姑抬起浑浊的眼,看向枯寂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化不开的愁容。 “你师父是个苦命人,心里太孤单了。” “有你这个小东西在身边闹腾闹腾,想必她能活得有些人气儿吧。”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奇地看向沈芸纱的背影。 即使是穿着最粗糙的僧袍,也掩盖不住这个女子的美丽。 可这么好看的姐姐,为什么要来当尼姑? 而且,她为什么一直盯着那边看? 对面,有什么好吃的吗? 老尼姑没多解释,转身,颤巍巍地走了。 凉亭里,只剩下一大一小。 雨声依旧。 小尼姑终究是孩子心性,憋不住话。 她拽了拽沈芸纱的衣角,怯生生地问道: “师父,你在看什么呢?” 沈芸纱没动,甚至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师父……” 小尼姑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 “你好像,很不开心?”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某个开关。 沈芸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表情木讷得像是个死物。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 “开心?” “我何曾有过,那样的心情?” 小尼姑被这眼神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她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能笨拙地岔开话题: “师父,那你的法号是什么啊?” “刚才住持说了,我拜了师,就得知道师父的名讳。” “我?” 沈芸纱愣了一下。 她转头,再次看向那座遥不可及的城池。 “终望。” “终望……” 小尼姑咬着手指头,在嘴里念叨了两遍。 她觉得这名字挺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但孩子忘性大,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她仰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沈芸纱: “师父,住持刚才还说了,让您给我也起个法号呢!” “给你起法号?” 沈芸纱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 是诧异。 她低下头,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过了许久,她突然问道: “你这么小,为何要出家?” “因为这里有饭吃啊!” 小尼姑回答得理直气壮,天真的说道: “外面世道可不好了!” “虽然几年前大将军把坏人都打跑了,可是我听老乞丐说,现在的朝廷坏透了!” “那些当官的不仅不管我们死活,还抢我们的钱!” 小尼姑眼神黯淡下来: “我们村,好多人都饿死了,爹娘也饿死了。” “我只能跑出来了,一路乞讨到了这里。” “住持婆婆人好,说只要当了尼姑,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饱饭!” “多好啊!” 沈芸纱看着眼前这个六七岁大的孩子。 仅仅为了“有饭吃”三个字,就卖断了一生。 “呵……” 沈芸纱发出一声轻笑。 似是在笑这世道,又似在笑那所谓的太平盛世。 “唉,也好!” “遁入空门,了断红尘,倒也清净。”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女孩光溜溜的头顶。 手心的温度有些凉。 “总归,有些事做了,便是徒劳。” “有些人等了,亦是枉然。” 沈芸纱叹了口气,眼神再次飘向远方繁华的城池。 那是她用一生,换来的教训。 “就叫你……” “莫念吧。” 莫要念想,莫要思念。 无念,则无苦。 …… 画面再次如快进般切换。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凉亭边的芭蕉叶枯了又绿,绿了又枯。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了。 一个漆黑的夜晚。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闪电撕裂夜空,将天地照得惨白。 “当——” “当——” 尼姑庵的方向,传来了沉重的钟声。 总共一百零八声。 每一声都洪亮且绵长,穿透了雨幕,回荡在群山之间。 只是这钟声里,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与哀婉。 那是……丧钟。 山下的豫阳城。 曾经风光无限的将军府,此刻却成了一座死宅。 朱红色的大门早已斑驳脱落。 高高的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在雷光下如同狰狞的鬼爪,死死扣住墙体。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气儿了。 不是没人打理,而是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都被那股阴森的寒气逼退了。 府内,正堂。 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瑟瑟发抖,将灭未灭。 昏暗的光影里,坐着一人。 是一个满头白发、老态龙钟的男子。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身形佝偻得不成样子。 皮肤松弛下垂,脸上布满了老人斑。 他皱着眉头,眼神浑浊无光,呆呆地看着地面的青砖,一动不动。 此人,正是戚镇山。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威震边疆的镇国大将军。 也是那个早已死去,化作红级的厉鬼。 二十年了。 自从那日他发疯般地在废墟里捡回那块残布后。 他的心,就彻底死了。 他再也没有变回过年轻时的鬼体模样。 他固执地维持着这副苍老的实体,任由岁月在他这具早已死去的躯壳上刻下痕迹。 要知道,厉鬼本无寿元,维持实体更是需要消耗极大的本源鬼力。 他这是在自杀。 他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耗干自己的力量,让自己慢慢走向消亡。 他不想活了,哪怕是做鬼,也做得没滋没味。 二十年前,他不甘心,又偷偷去山上搜寻了好几次。 甚至把那几座荒山都翻了个底朝天。 可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唯独那座尼姑庵,他没敢去。 佛门清净地,有着天然的佛光庇护,他这满身煞气的厉鬼,靠得近了便如烈火焚身。 更何况,他也不觉得芸纱会在那里。 他早就认定了,他的芸纱,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于是,他轰走了所有的仆人,甚至连亲兵都被他赶去了军营。 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将军府,守着那份绝望。 “轰隆!” 窗外,一声炸雷骤然响起。 紧接着,“咣当”一声。 正堂破败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狂风裹挟着雨水灌了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戚镇山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借着闪电的惨白光亮,看向门口。 一个身穿湿透僧袍,头戴兜帽的女僧人,正站在那里。 她身材瘦小,却站得笔直。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 那是泪。 她浑身都在剧烈颤抖,胸口起伏不定,那是极度的愤怒和悲伤。 她是,长大了的莫念。 她死死盯着椅子上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眼中满是恨意。 没有任何开场白。 莫念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一直冲到戚镇山面前。 “啪!”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书,狠狠地砸在了戚镇山的脸上。 书角尖锐,划破了老人干枯的皮肤。 可戚镇山连躲都没躲。 “你这个负心汉!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莫念指着戚镇山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这里面,全是我师父这些年的血泪!” “她在山上等了你一辈子!盼了你一辈子!” “到死!都没能等到你去看她一眼!” “你却在这里苟活?” 莫念带着哭腔,继续道: “我师父最好泉下有知!” “待会儿一道雷劈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戚镇山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他看着掉落在怀里的书,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暴怒的女尼。 眼神里满是困惑。 师父? 那是谁? 他认识这个她吗? 还没等他的脑子转过弯来。 莫念已经发泄完了。 她似乎多看这个男人一眼都觉得恶心。 骂完之后,她猛然转身,冲进了漫天风雨之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 正如那二十多年的时光,匆匆而过。 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呆坐在椅子上,还没回过神来的老人。 戚镇山低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拿起了怀里的书。 翻开了第一页。 第124章 结局 眼前的光影画面,如同燃尽的烟火,逐渐黯淡下去。 能量圈内,一片死寂。 不知何时,圈内的三姐和刘年,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 外界的风雨声被隔绝在外,只能听见三姐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声。 那身原本不染尘埃的白纱裙,此刻铺散在泥泞中,显得格外狼狈。 她双手抓着心口的衣襟,衣服的褶皱,却抵不过心中的乱麻。 灵魂像是被生生撕裂后,又撒了一把盐。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怨恨,在这一刻,真相大白。 原来,他没负我。 原来,他也曾疯了一样地找过我。 原来,他也死了,死得那么惨,只为了那个回家的承诺。 “戚哥哥……” 三姐的声音沙哑破碎,虽然是鬼,可嘴边却溢出了血沫子。 刘年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他是个外人,是个看客。 可这场跨越千年的悲剧,硬生生砸在他面前,让他这个大老爷们儿也觉得鼻酸眼胀。 他看着地上哭成泪人的女子。 哪里还有之前那高高在上的“三姐”模样? 此刻的她,只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女人。 刘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她一把,或者是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两句。 可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 他不敢。 不是怕她是厉鬼。 而是觉得,这份悲伤太重了,重到他一个凡人,根本没资格去触碰。 任何言语的安慰,在这样沉重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多余。 他只能默默地收回手,站在那里,陪着她,看着她。 此时,周围并未消散的画面中,故事还在继续。 那是当年的将军府。 风雨变大了,破败的门窗被吹得哐当作响。 正堂内。 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本。 那里记录了沈芸纱一生的等待与凄苦。 意料之外的,戚镇山没有像二十年前那样发疯咆哮。 他表现得异常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或许是这二十年的孤寂,早已将他的心磨成了石头。 又或许,是在得知她确切消息的那一刻,他那颗悬了千年的心,终于死了。 哀,莫大于心死。 他动作迟缓地将书本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随后,他双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没再看这座空荡荡的府邸一眼。 脚下一动。 “呼——” 一阵浓烈的黑烟平地而起,瞬间包裹住了他那佝偻的身躯。 下一秒。 人影凭空消散。 画面流转,视线瞬间拉到了几十里外的深山之中。 那条熟悉的小溪边。 曾经的世外桃源,早已没了模样。 二十多年的风雨侵蚀,再加上当年的战火焚烧。 这里早已是一片荒芜。 半人高的杂草疯长,掩盖了曾经的小路,也掩盖了那座被烧成灰烬的小屋遗址。 黑烟散去。 戚镇山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站在杂草丛中,任由雨水打湿他的白发。 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那个喜欢在这里洗衣,喜欢在这里哼着小曲儿张望的人儿,再也不在了。 戚镇山迈着沉重的步子,拨开杂草,一步步走到溪边。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但他依然精准地找到了那个位置。 那是几块平整的大青石板。 当年,她就是蹲在这里,一边洗着他的战袍,一边羞涩地偷看他练剑。 戚镇山低着头,目光落在脚边的一块青石板上。 他记得莫念的书中写的。 沈芸纱当年在逃离前,曾在这里给他留了字。 若是那日自己回来寻找时,能多看一眼石板。 或许…… 就是另一个结局了吧? 可惜,没有或许。 戚镇山缓缓蹲下身子。 粗糙枯干的手掌,颤抖着抚摸上那块冰凉的石板。 石板表面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 他也不嫌脏,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污泥和苔藓。 依稀间。 石板上露出了几道刻痕。 只是二十多年的溪水冲刷,再加上风吹日晒。 中间部分的字迹,早已被磨平了,看不出原来的轮廓。 只剩下两头的字,因为刻得极深,还勉强能辨认出来。 “在……等!” 在……等! 戚镇山的手指,死死扣在那个“等”字上。 指甲崩断了,指尖渗出了黑色的血迹。 他在等她凯旋。 她在等他归来。 两个傻子,等了一辈子,却终究是错过了。 戚镇山没有哭。 他的眼泪早在二十年前就流干了。 他沉默着,双手抄住青石板的两侧。 “起!” 一声低喝。 这块重达百斤的青石板,被他直接从泥土里拔了出来。 泥水四溅。 他将石板夹在腋下,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这片荒芜的山林。 那眼神里,有着无尽的眷恋,也有着彻底的决绝。 下一秒。 黑烟再起。 身影再次消失在雨夜中。 …… 豫阳城,将军府。 戚镇山的身影出现在正堂前的院子里。 “咚!” 一声闷响。 腋下的青石板重重地戳在地上。 坚硬的青砖地面,瞬间被砸得开裂,碎石崩飞。 石板竖立,如同一块无字的墓碑。 戚镇山站在石板前,原本佝偻的身躯,正在发生着恐怖的变化。 那苍老的皮肤开始脱落,花白的头发迅速变黑。 一股滔天的煞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将周围的雨水都震成了白雾。 既然人做不成了,既然这世道不公,既然老天无眼。 那这人,不做也罢! “唉……” 一声长叹,夹杂着无尽的悲凉。 “既然无缘,以后,我便不做人了!” 话音落下。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 原本干枯的人手,瞬间被黑气缠绕,迅速膨胀。 指尖生长出锋利的黑色指甲。 那是他当年在战场上,杀敌数万练就的修罗鬼手。 他看着面前的石板,眼神一凝。 抬手。 落下。 指尖划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噌噌”声。 石屑纷飞,火星四溅。 他就用这只鬼手,一笔一划,在这块承载了两人誓言的石板背面,刻下了三个狂放的大字。 “将军冢!”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更透着一种埋葬一切的绝望。 这里,不再是将军府。 这里,是他戚镇山的坟墓,也是他祭奠亡妻的灵堂。 刻完这三个字。 戚镇山收回手,看着石板,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 他缓缓转过身,环视着这座巨大的府邸。 这里曾是他荣耀的象征,是皇帝赐予的恩典,也是困了他二十年的牢笼。 “这里,也不需要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说完。 他大手一挥。 轰! 恐怖的鬼气浪潮,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席卷而去。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回廊,亭台楼阁,在这一瞬间,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倒塌。 梁柱折断,瓦片崩碎。 整座将军府,在顷刻间化为了一片废墟。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就连天上的暴雨,都压不住这漫天的烟尘。 戚镇山就那么站在废墟中央,任由尘土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躲不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幕。 看着那些曾经的辉煌,变成了脚下的瓦砾。 他,只有解脱。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尘烟散尽,雨也渐渐停了。 戚镇山在一片碎砖乱瓦中,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缓缓坐下。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书。 小心翼翼地展开。 书的内容结束后,还留有大片的空白。 他抬起右手,心念一动。 手指肚上突然冒出丝丝殷红的血迹。 他借着这些血,在书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他要补全这本书。 这本书里,记录了她的半生等待。 那这里,也该有他的。 他写他如何在战场上厮杀,如何被奸臣陷害,如何化作厉鬼夺回豫阳。 更写了这二十年来,他是如何在这座空府里,日夜煎熬,思念成疾。 他不是想向谁解释什么。 更不是想为自己那可笑的“负心”辩解。 他只是觉得。 既然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起。 那或许…… 把两个人的故事写在一本书里。 也算是一种团聚吧! 第125章 望,忘!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从二十年前开始,一直淋到了戚镇山的心里。 戚镇山就坐在废墟中,安静的写着。 这里没人打扰。 莫说是活人,便是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感受到这冲天的煞气,也都早早地避开了。 一写,便是十天。 十天后的深夜,雨终于停了。 临山,尼姑庵。 古旧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 戚镇山站在门内的前殿口,身躯,显得有些伛偻。 他没有强闯,哪怕以他现在的实力,挥手间便能将这庵堂夷为平地。 前殿里,莫念正跪在蒲团上,手中的木鱼敲得有些乱。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外的身影。 “你来做什么?” 莫念的声音,更冷。 戚镇山缓缓抬手,将那本沾满了血泪的书,递了进去。 随后,他沙哑着嗓子,语气中带着几近卑微的祈求。 “可否,将芸纱的骨灰,给我?” 门内沉默了许久。 莫念站起身,接过书。 发出了一声嗤笑。 “给你?” “你配吗?” “师父生前你没来看过一眼,如今她化成灰了,你却来装深情?” 莫念说完,转身离去,不再理会门外男人。 戚镇山没有离开。 他就像一尊石雕,站在门前。 三天又三天…… 庵里的小尼姑们进进出出,看到门口那个浑身散发着黑气却一动不动的男人,都吓得绕道而走,私下里议论纷纷。 但莫念却不为所动。 她每日照常诵经,照常打扫,仿佛门外根本没有那个人的存在。 又是三天过去。 入夜,山风呼啸。 莫念做完晚课,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了供桌上的那本书。 书页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红字。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将书从师父的灵位旁拿了下来。 她冷哼一声,随手翻开。 可这一翻,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瞳孔剧烈收缩。 书的前半部分,是她亲手写的,记录了师父的等待与苦楚。 可后半部分…… 那原本空白的纸张上,此刻布满了血淋淋的字迹。 不仅是正面,就连纸张的反面,也被鲜红的笔锋填满。 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莫念缓缓翻动着书页,起初,她看着戚镇山叙述的内容,嗤之以鼻。 心想这个男人不过是想用些许诚意,在书中悔过,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罪孽。 可随着书页的翻动,她的手开始颤抖。 那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抑制不住的在她脑海里翻涌。 这一翻,便是一宿。 当晨曦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时,莫念早已泪眼婆娑。 她抬起头,看向灵位上师父的名字。 师父人很好,是自己的再生母亲,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此等大恩,她没齿难忘。 所以她恨戚镇山,比谁都痛恨这个让师父含恨而终的男人。 可书中的内容,让她动容了。 这哪里是负心? 分明是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傻子! 她长叹这世间的不公,叹这缘分的不易。 莫念双手颤抖,将书轻轻放在灵位前,随后双膝跪地,对着师父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 “您,团聚去吧!” 说完,她站起身,抱起供桌上的骨灰坛,转身冲出了大殿。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晨光中,戚镇山依旧站在那里,身上的黑袍已被露水打湿。 看到莫念出来,他那双浑浊的眼中,终于亮起了光彩。 莫念走到他面前,将怀中的骨灰坛递了过去。 戚镇山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坛子。 这位曾面对万千敌军都不曾眨眼的大将军,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将坛子紧紧贴在胸口,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芸纱……” 他低声呢喃。 “我们回家!” “团聚!” 话音落下的瞬间,戚镇山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 他最后看了一眼莫念,点了点头,随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晨风之中。 莫念站在门口,望着豫阳城将军府的方向,久久没能移开视线。 过了好久。 风中隐约传来几句悲凉的话语,在空中盘旋,方向,正是从那片废墟传来的。 “苔痕覆旧门,残经伴青灯。” “独听冷雨落,世间已无卿。” “万念灰成烬,繁华皆作尘。” “孤鸿唳永夜,残年无余生。” 诗句飘飘荡荡,激起无数回响。 莫念眼眶微红,双手合十,低垂眉目。 千言万语,只化作佛号一语。 “阿弥陀佛!” …… 画面在此刻,戛然而止。 周围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了荒凉的山间凉亭。 三姐看着逐渐消散的画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泪痕,入了神。 像是麻木了,也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那千年的怨,千年的恨,在这一刻,都随着真相的揭开,变得无足轻重。 此刻,刘年的脑海中突然升起一首旋律。 虽然他平时唱歌五音不全,可在此情此景之下,那种悲怆的情绪充斥着胸腔,让他难以克制地唱出了声。 “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 “梦偏冷辗转一生,情债又几本。” “如你默认,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歌声在夜风中回荡,带着说不尽的沧桑。 唱着歌,刘年缓缓从怀里掏出了那把桃木剑。 这是曾经戚镇山在镇子上卖了野猪肉换来的的桃木剑。 他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沈芸纱看到此剑,身子猛然一颤。 她接过剑,紧紧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感受到了残留的温度。 此刻热泪,再次决堤流淌。 包裹着他们的那团能量圈,光芒开始缓缓散去。 似乎,这已经是耗尽了他最后的能量。 刘年看着地上的灰烬,此刻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戚镇山当初是被万刃分尸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哪来的骨灰啊? 这本书的灰里,混着的,其实是她沈芸纱的骨灰! 戚镇山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她的骨灰融为这段凄美的画面,重现当年的真相。 不过是想给这一切一个结果,了却沈芸纱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而这执念,却是太过沉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重得跨越了千年。 就当能量消散到最后一刻时,夜空骤变。 本就下着绵绵细雨的漆黑夜空,此刻已经彻底黑透了。 夜空中,突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那声音,刘年再熟悉不过。 正是戚镇山。 声音里透着温柔,也带着决绝。 “芸纱!就让我最后,为你做点什么吧!” 沈芸纱愣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虚无缥缈的夜空,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是,什么都没有。 “你我既然注定无缘,碌碌盼望了千年!” “今日就让这‘望’字,变成‘忘’吧!” 说完,那最后一点能量突然在空中荡开,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巨大的嗡鸣声直接在沈芸纱和刘年的脑海中炸响。 三姐动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盘踞在脑海中千年的执念,正在飞速消散。 心中的怨恨、苦闷、期盼,都在飞速淡化,变得模糊。 而刘年,只感觉自己瞳孔中,刚刚演过的画面,像是被人按了倒退键。 画面一步步向后退进,从结局退回开始。 而那些退过去的画面,他竟然全都不记得了。 就像是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 就在这时,刘年的身体突发异变。 浓郁的黑气围着他的周身,应激而起,疯狂翻涌,抵抗着这股试图抹除记忆的力量。 眼中的画面,也不再倒退,而是强行定格在了那里。 “阴王!你我交手千年,这一次,就别斗了!” 空中,戚镇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我,随了愿吧!” 声音里,竟然出现了一丝恳求。 刘年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愣。 难道戚镇山和自己身体里的那位,之前就认识? 不仅认识,还交手了千年? 他隐约能猜出来,之前将军冢中的大将军情况很不好,虽然故作镇定,可已是强弩之末。 这一切,难道都是自己身体里那位搞得鬼? 合着戚镇山最后,是被这个叫阴王的给杀了? 刘年身体周边的黑气,在戚镇山的请求之下,犹豫了片刻,最终缓缓褪去。 随着黑气散去,眼中的画面再次飞速倒退。 刘年的表情,也从震惊逐渐变得茫然起来。 不过一瞬之间。 一切归于平静。 凉亭里,三姐和刘年,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甚至眼角也都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可二人相互对视,眼神中却只剩下了困惑。 谁都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为何会流泪。 茫然,席卷了二人。 就在这时,两人耳旁,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呼唤。 “师父,徒儿来看您来了!” 第126章 都哥们儿! 这声呼唤,由远及近,飘进凉亭。 刘年和三姐同时扭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雾气翻涌。 一个身穿灰布僧袍的老尼姑,正步履蹒跚地缓缓走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要喘上一口气。 可诡异的是。 随着她每向前迈出一步,身上的岁月痕迹,便被层层剥离。 从老年到中年。 从中年到青年。 最后,变成了一个约莫六七岁大,长相清秀,却身形消瘦的小尼姑。 她光溜溜的脑袋上顶着几颗戒疤,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师父!” 小尼姑展颜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她扔掉手中的拐杖,像是许久未见母亲的孩童,脚步轻快地蹦上了台阶。 一头撞进了三姐的怀里。 双手死死环住三姐的腰,把脸埋在白纱裙上,贪婪地蹭了蹭。 “莫念!” 三姐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这个瘦小的身躯紧紧搂在怀里。 那种熟悉感,刻在骨子里。 只是…… 三姐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后脑勺,眼神里却透出一股茫然。 她记得这个孩子,记得这是她唯一的徒弟,记得她们曾在庵堂里相依为命。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会给这孩子起名叫“莫念”。 这两个字,听着便觉心中酸涩,像是有什么极重要的事情被生生挖去了。 那是戚镇山拼尽最后一丝魂力,强行抹去了她和刘年脑海中,关于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不仅是记忆。 连同那份跨越千年的痛苦与纠缠,一并带走了。 而他们,却浑然不知。 “师父,您为何还在此处?” 莫念从三姐怀里抬起头,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眼神里满是心疼。 “都这么多年了,您难道还放不下吗?” 三姐身子一僵,脸上的表情更加迷茫。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有些飘忽: “放不下?” “我……放不下什么?” 莫念闻言,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迅速从三姐怀里钻了出来,退后两步,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三姐。 随后,她又猛地扭头,看向一旁同样一脸懵逼的刘年。 只见刘年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那眼神清澈愚蠢,显然也没听懂她在打什么哑谜。 莫念看着这两人,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 突然间。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神瞬间大亮。 “放下了!放下了!” “放下就好!放下就好啊!” 她高兴坏了,完全就是个孩子的模样,在凉亭里手舞足蹈,围着三姐蹦蹦跳跳。 三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阵疑惑,想要伸手去拉她,却又被她灵活地躲开。 可这份惊喜还没来得及延续太久。 异变突生。 随着莫念的欢呼雀跃,她的身体竟然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双脚最先化作了点点荧光,接着是小腿、膝盖…… 那种虚化并不是消失,而像是一种圣洁的升华。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年大惊失色,向三姐投去求助的目光。 “三姐!她这是……” 三姐看着逐渐虚化的莫念,顿时感到释然和欣慰。 她很有深意地微微一笑,轻声道: “别慌。” “她这是执念已了,心无挂碍,转去轮回之象。” “对于我们这种存在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也是最好的归宿!” 说着话,三姐再次上前,蹲下身子,将已经半透明的莫念用力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像是要将这最后的温度刻进骨子里。 她伸出纤细玉手,轻柔地抚摸着莫念那光秃秃的头顶,就像千年前一样。 “傻孩子,终于解脱了。” “下一世,祝你投个好人家。” 三姐的声音温柔,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带着笑意。 “愿你衣食无忧,父母皆在,再不用受这乱世之苦,再不用为了口饭吃而寄人篱下。” “你要好好的。” “只是你这性格太过跳脱,以后投了胎,一定要收敛收敛,别再这么咋咋呼呼的,知道吗?” 莫念仰起头,看着三姐那绝世的容颜。 浓浓的离悲,油然而生。 她努力做出了一个坚强的表情。 笑中带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父放心,我会好好的!” “您也要好好的!” “师父,您真好看!比菩萨还好看!” 莫念的身体渐渐淡去,化作无数光点,向着夜空飘散。 最后,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三姐,又看了一眼刘年。 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随后,彻底消失在人世间。 三姐怀中一空。 但她仍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久久不愿放下。 夜风吹过,拂动白纱裙摆,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着一种新生的宁静。 刘年站在一旁,心中感触良多。 虽然脑子里少了一块记忆,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觉得很暖。 这对师徒真好。 这第六代主持,终于算是完成了她最后的心愿,跟自己的师父见上了最后一面。 只是…… 刘年挠了挠头,有些费解。 为什么她非要再见师父一面? 其中的原由,任凭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离别没有悲伤,只有衷心的祝福。 这,或许就是佛门之人的豁达吧! 这种安宁持续了好长时间。 刘年也不敢打扰,只能缩着脖子,偷偷地瞄向三姐。 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这三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副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不对,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 她竟然是个橙级? 那可是比八妹九妹还要高一个等级的存在啊! 他大老远跑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请这位姑奶奶出来,就是打算找个能打过尸煞的保镖。 那尸煞可是实打实的橙级啊! 可看看三姐这细胳膊细腿的…… 行不行啊? 别到时候请回去个花瓶,那可就真完犊子了。 三姐似乎感受到了刘年时而撇来的目光。 缓缓直起身子,收回了手。 她转过身,面向刘年。 那张绝美的脸上,突然泛起一抹如晚霞般的红晕,眼神变得有些躲闪。 她贝齿轻咬红唇,两只手在身前不安地绞着,低声道: “刘郎……” 这一声“刘郎”,叫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酥到了骨头里。 刘年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的执念全都化解了。” 三姐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子哼哼: “按照群里的规则,完成了任务,解开了心结,我……”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刘年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现在,是你的女朋友了……” 说到这儿,三姐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到了胸口,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那模样,哪里像是个活了千年的厉鬼? 分明就是个刚出阁的大姑娘。 刘年一愣,脑子“嗡”的一下。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双手慌忙摆动,跟风车似的: “别别别!您可千万别冲动!” “三姐,咱有话好好说!” 刘年咽了口唾沫,一脸的苦笑: “我请您出山,目的很单纯,就是打算帮我解决尸煞的!” “您也知道,我被那玩意儿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睡觉都不踏实,随时可能小命不保啊!” “而且……” 刘年挠了挠头,斟酌着词句: “咱们那是相亲群,不是女朋友群!” “您看啊,八妹九妹出来后,我们相处得很融洽,大家互帮互助,但也都没发展成您想的那种关系。” “我们现在,都哥们儿!嘿嘿!” 这是实话。 刘年虽然是个正常男人,平日里也爱口嗨,也想收后宫,坐拥齐人之福。 可那不过是一个深夜寂寞时的幻想罢了。 真要落实到行动上,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那是鬼啊! 而且还是一个个身怀绝技、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女鬼! 这谁受得了? 说实话,见了这三位相亲对象。 还就是九妹那个清纯挂的合刘年的胃口,看着人畜无害,还能激起保护欲。 八妹实在是太火爆了,动不动就要撕人,跟个小辣椒似的,一般人还真降不住。 而这位三姐更是…… 刘年看着眼前一身古装、气质古典的三姐。 这代沟,都裂到地核里去了吧! 人家是千年前的古人,说话办事都是那套三从四德的调调。 自己要是真跟她处对象,那不得天天之乎者也? 想想都头大! 三姐看着刘年为难的神色,心中敲起了鼓。 莫非刘郎嫌我老? 毕竟我是千年前的人,他该不会,讨厌我吧? “可是……” 三姐闻言,抬起头,眼中满是纠结: “群里的规则……不可破。” “既已完成契约,若不履行,岂非……” “哎呀!我不管你们那阴间规则啊!” 刘年赶忙打断她: “我可是活人!活人就得按阳间的规矩办!” “咱们现在就是家人,是伙伴,是战友!” “以后咱们一起混生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额……” 刘年看了看四周阴森的环境,补充道: “遇到脏东西,您多帮我挡着点儿就好!” “至于女朋友……” 刘年摸了摸下巴: “这事儿咱不急。” “要是有一天,等群里所有的姐们都出来了,咱们再坐下来慢慢聊!” “毕竟是相亲嘛,得相啊!多了解了解,您说是不?” 三姐闻言,欲言又止,不知道又在脑补什么。 只是看到刘年那副认真的模样,最后只能低下头,缓缓点了点。 “那……便听刘郎的。” “既是伙伴,芸纱自当尽力护你周全。” “呼——” 见三姐终于松了口,刘年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额……” 既然关系理顺了,刘年打算直入主题了。 毕竟那个尸煞就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 “三姐,那个橙级尸煞,您……” 刘年试探性地问道: “没问题吧?” “现在基本搞清楚他是谁了,警方那边正在全城通缉一个叫陈涌的。” “一旦发现了他的踪迹,警方应该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到时候,咱们直接杀过去!” 刘年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您一出手,直接给他撕了!咔嚓一下……” “我不会打架!” 刘年正说得兴起,唾沫星子横飞。 三姐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如同一盆冰水,无情地浇在了刘年的头上。 这话一出。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年举在半空的拳头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脖子僵硬地转过来,古怪地盯着三姐。 “哈?” “您……您说什么?” “不会……打架?” 第127章 极品辅助 “咱可不开玩笑啊!您这是啥意思啊?”刘年直接懵了。 橙级厉鬼,不会打架是几个意思? 玩呢? “就是不会打架啊?” 三姐理所当然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脸上写满了无辜,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身为一只高阶厉鬼,不会打架有什么丢人的。 “那你会什么啊?”刘年不死心,再次问道,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这可是他冒着生命危险,还爬了半宿的山,好不容易请出来的救兵啊! 要是只会飘来飘去当花瓶,那这波亏到姥姥家了! “我......我会做饭!” 提到做饭,三姐眼睛一亮,甚至还有点小骄傲。 “之前你在庙里住着的时候,就是我送的饭啊!我看你吃得挺香的,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啊?” 刘年张大嘴巴,下巴差点掉地上。 刘年回忆起,他住在工作人员的宿舍里。 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桌子上摆着杂粮粥,小咸菜。 他也纳闷呢,当时门锁得严严实实,工作人员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送饭的? 合着都是三姐给送来的啊? 不是,这对吗? 老子费了多大的劲啊! 结果从群里召唤出了一个......厨子? 还是个只会做素斋的厨子? 这厨子能打怪吗? 那橙级尸煞要是来了,难道让三姐给他炒个菜,撑死他? “不是,咱捋捋啊!” 刘年苦着脸,双手在身前比划着,试图挽救一下这崩塌的局面。 “您是不是橙级?” “对啊!”三姐点点头。 “那您就没有什么特殊的技能?防身的那种?或者是......杀人于无形的?” 刘年还不死心,循循善诱:“比如瞪谁谁怀孕......啊呸,瞪谁谁死那种?” 三姐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下。 “哦,你说这个啊!” 她恍然大悟,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嗯......我虽然不会打架,不过橙级尸煞并不为惧!” “真的?”刘年眼睛一亮。 “等遇到他,只管让八妹和九妹上就行了。” 三姐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可以短时间让她们俩,提升到橙级!把我的魂力分配给她们用!” “而且,有我在,她们受再重的伤,我也能瞬间给她们奶回来,只要不是魂飞魄散,我就能救!” “啊?” 刘年张大嘴,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特么...... 顶级辅助啊! 群体buff加持,外带超级奶妈? 直接把两个黄级厉鬼强行拔高一个大段位,变成橙级战力? 若是八妹那种战斗狂人,有了橙级的力量,再加上三姐在后面无限续航。 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 什么尸煞? 那就是个弟弟! “绝了!这特么绝了!” 刘年激动得直搓手,刚才的失望一扫而空,看着三姐的眼神都在放光。 这哪里是厨子? 这分明是移动的泉水,是活着的外挂啊! 刘年突然意识到什么,试探性问道: “那......您这能力,对我这个活人有用吗?” 要是能给自己也加个buff,让自己也体验一把超人的感觉,那岂不是爽歪歪? 三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活人受不了我的阴气,直接灌输你会死的。” 刘年刚想叹气。 “不过......” 三姐话锋一转,沉吟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四周扫视,最后落在了凉亭地上放着的桃木剑上。 她莲步轻移,弯腰将剑捡了起来。 “以后我可以附身在这把剑里,如果刘郎遇到什么脏东西,你只需挥剑,我便可借剑身之力,斩之!” “卧槽!” 刘年没忍住,直接爆了粗口。 这也行? 人剑合一? 老子直接起飞啦! 电影里有个林大师,现实中就是我刘大师的天下了! 以后老子仗剑走天涯,斩妖除魔,一飞冲天啊! 想象一下。 以后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孤魂野鬼。 自己根本不用慌。 哪怕对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自己只需淡定地抽出桃木剑,大喝一声:“剑来!” 然后三姐附体,光芒万丈。 一剑下去,灰飞烟灭! 那逼格,简直拉满了! 刘年心中窃喜,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桃木剑上时,脸上的笑容突然一僵。 紧接着,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表情那是相当精彩。 话说这剑...... 平时都是被他藏在裤裆里的....... 为了方便携带,也为了防身。 这位置...... 多少有点尴尬。 若是三姐以后真的附身在剑里...... 那岂不是意味着,三姐整天都要待在他的裤裆里? 这画面感太强,刘年只觉得胯下一凉。 不行! 绝对不行! 回去得给它配个剑鞘背在后背! 要是还放裤裆里,三姐估计受不了啊! 万一哪天她心情不好,在里面给我来一口...... 那我老刘家,岂不是要绝了后了? 刘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这可是关乎下半身幸福的大事,马虎不得! “那个......三姐,这个主意好!” 刘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干笑道:“不过咱得先说好啊,进了剑里,您可得收着点神通,别乱动!” 三姐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现在先回家?” 这一宿折腾的,实在是太累了。 “上次八妹九妹和尸煞战斗,都受了不轻的伤,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赶紧回去跟她们汇合吧?” 想到家里那两个还躺在床上的病号,刘年归心似箭。 有了三姐这个超级奶妈,她们俩肯定能很快恢复。 三姐闻言,缓缓点头。 她不再多言,身形一晃。 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刘年手中的桃木剑里。 原本黑漆漆的桃木剑。 在此刻,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入手透着一股暖意。 刘年握着剑,心中了然。 也好! 三姐这打扮,虽然在景区里没什么,被人看见了顶多以为是在拍古装写真。 可要是上了街,进了城。 这一身白纱古装,再加上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就显得有些过于时髦了。 回头率绝对百分之百。 平时藏着点,挺好! 刘年也没敢再把剑往裤裆里塞。 提着剑,一路下山。 打车,回家!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晨雾在山间缭绕。 刘年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折腾了一天一夜,爬山涉水。 那根紧绷的弦一旦松下来,疲惫感便如同潮水般袭来。 几乎是瞬间,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早上天大亮。 望城古镇的大门口,热闹非凡。 昨天地震的风波,估计是都被搞定了。 旅游团的大巴一辆接一辆,导游拿着小旗子,喇叭声此起彼伏。 在高大的牌坊下面。 一个干巴老头,正一脸郑重地靠在石柱子上。 他穿着油腻腻的道袍,头发乱得跟个鸡窝似的。 正是黄半仙儿。 他的眼神不停地在人群中扫视,像个潜伏的特务。 在他面前,放着一个麻袋。 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东西。 赫然都是黄豆。 老黄搓着手,心里美滋滋。 昨天刘年那豪爽的一扫,六百五到账的声音,到现在还在他耳边回荡。 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而且刘年还说了,以后还要大量收购。 这简直就是个长期饭票啊! 老黄心中一阵憧憬。 能跟刘年混,以后的日子指定充实无比。 这刘年,绝对不一般啊! 你看人家那气度,那手段。 连钟馗那种大粽子都敢上去硬刚,还能全须全尾地退下来。 最关键的是,人家出手大方啊! 昨天说好了的,让他今天一早,就在景区门口等他。 还要他十斤豆子,货没到,钱就先付了。 是真讲究啊! 这回,无论如何,也要跟他搭伴,死皮赖脸也要赖上他。 总比在这景区里坑蒙拐骗,看人脸色算卦强啊! 想到这,老黄忍不住嘿嘿乐出了声。 可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从东边爬到了头顶。 晒得老黄头皮发烫。 他不停地擦汗,不停地踮起脚尖往远处看。 可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一晃都快中午了。 刘年却始终没出现。 老黄心里的那股热乎劲儿,也随着日头的暴晒,一点点凉了下去。 “这小子......不会把老头子我给忘了吧?” 老黄心里开始嘀咕。 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一旁,一个同样穿着道袍,手里拿着个“神机妙算”幌子的人,缓缓走了过来。 那是老黄的同行,平时没少为了抢生意互相拆台。 他看着老黄守着一袋黄豆晒太阳的傻样,忍不住笑道: “哎呦,这不黄半仙儿吗?” “咋地?今天不算命,改行卖菜了?” “这黄豆成色不错啊,多少钱一斤?给我来二斤回去发豆芽?” “滚滚滚!一边玩去!” 老黄本来就等得心焦气躁,又饿又渴,一听这话,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没见我等人呢吗?这是给人准备的法器!你懂个屁!” “嘿,我看你都在这戳一上午了,那是等人吗?那是等西北风呢吧?” 同行也没生气,反而更加戏谑地说道: “不会是被人放鸽子了吧?” “这年头,骗子多,傻子都不够用了,你个老江湖也能被人耍?” 老黄没理他,把头扭到一边。 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这刘年......不讲究啊! 拿钱不办事就算了,拿了钱还不来拿货? 这是什么套路? 难道是......嫌弃我的豆子不好? 还是说,他昨天就是拿我寻开心的? 老黄看着那一袋子黄豆,只觉得越看越委屈。 “唉......” 他长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刘大师啊刘大师,您可一定要来啊!” “我这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全指望您了啊!” 第128章 守宫砂 若是她没猜错的话,那些白色沙砾可都是疆南特有的,疆南有一个地方叫做白沙海,里面全都是这种白糖一样的沙砾。 我们没有惊动村民,而是不声不响的把车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胡同里面,然后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家伙事。 魅惑又性感,能让人不知不觉地就沉浸在她这抹如妖精一般的勾人笑容里。 于丹青呆愣片刻,总算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顿时一惊,她的铺子可怎么办?于是赶紧追了出去,刚追到门口又慢慢的退了回来。 顾轻念看着古嫱的样子,心想不管杞成业和古嫱此刻表现是真是假,会不会改变,可是此刻的他们,比起她预期的态度要好很多。 徐夫人心情瞬间双重舒缓,其实反过来想想,他心里当时再喜欢,不也是反复求过自己的意见,自己不应,他也没又私下违逆。 “子智,你看这个绢花好不好看?”端木徳淑拿了一朵绢花笑盈盈的别了一枚在头上,眼睛亮亮的看着徐知乎。 风乾耳根子有些发热,那张在谈判桌上,能把对方逼得毫无退路的嘴,此时显得特别的笨拙。 与元霸对战的妖头上长俩角、很傲,人瞧不起太中城来的,妖自然也瞧不起外来的。 这边刚避开巨型蜈蚣吐出来的毒气,头顶上便传来了一声刺耳的鸟鸣声。 不过按照程辉的说法,如果要一韩城人打死陆富国,就必须动用左家的关系,但是每动用一次,三爷爷家的人就可以得到一次信息的传达。 乔沫儿声音仰高,眼底有不可置信升起,都这样了,乔广发还想替他们说话? “如此我就明白了,凌侯爷放心吧,我会做好这些事情的。”李商信心满满道。 北川寺下意识地将几个保镖除开,眼中只留下了北川凛等人以及杉原木。 “是,你下,臣这就吩咐人准备,那朝臣们是否跟随陛下一起?”凌宇问道。 “这个又是什么新鲜菜?”刘嫂子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怎么做,干脆认真的问叶清虞。 王金荣命悬一线,心情本来就很糟糕,看到刘俊逸在他面前装逼,他顿时有种头顶想冒青烟的感觉。 蒋毅也是目光殷切的看着凌宇,他虽然在基地的时候也经常帮着凌宇做事,不过那时候人多,这次同样是他独立完成了他的工作,心中也很兴奋。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为啥爹不让我去?要是不和王二军多说几句,把事情说清楚,万一他告诉他爹之后,一家子胡言乱语,坑了我家咋办? 并不是说死的时候被谋杀的就一定会形成灵体,有些人会在死亡过程中完全反应不过来,哪怕是谋杀也不会形成灵体。 “欢迎来到死神大陆,我就是死神的接待使者,你也可以称呼我为死神使者。”死神使者咧了咧嘴,展露出一个他认为最和善的微笑。但是那笑容,映入任俊的眼中。却是感觉比不笑更加可怕。 打坐的中年男顿时睁开双眼,面无表情的看了看杨爽,既不害怕也没说话,身微微的动了动挣扎,但丝毫不起作用,接着竟又是再次闭上双眼不再动弹。 胡斌心里说,自己的回报不能走他们的路子,这样领导就会对他产生深刻的印象。 郑宇当即回电,坦承“国家民气可鼓不可泄,目下的危险在于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惟有始终保持于俄国之强大压力方可迫其求和”,并明确表示绝无以战争长期实行独裁军管的意图。 ‘混’沌神兽圆球身体爆闪出一道紫蓝‘色’光芒‘射’中前方五六里的大山,顷刻五六百米的大山整个冰冻,随即咔嚓一声爆响,无数粉尘似的紫蓝‘色’冰晶满天飞舞,整座大山被冻成了渣。 就在此时,罗岚诧异地转头看向一个方向,虽然他们此刻被岩浆海啸包围,看不到外面,但罗岚却能感应到多尊强大的永恒邪物前来。 静淑闭着一只眼,看似轻浮的外表,嘴角却是不禁微微一勾,架起神兵,毫不犹豫的灌输力量,气流共鸣,一道金光斩耀而出,无形防御展开,即使静淑全力的防御,但依旧不可避免的脚步出现退后。 语气虽然还是一贯的剽悍,但是石磊此刻心里却有另一种对苏豆豆的诠释。 这两颗珠子,尽皆晶莹剔透,宛如玉石,而内部,则隐隐然可以看到高山大河,草原、盆地。只不过,高山是光秃秃的,河中,也没有水,草原一片荒芜,盆地,也尽皆一片空旷,显得无与伦比的荒凉。 胡斌看到杜太太态度如此蛮横,自己根本就扭不过她,他只好表态了。 因为兽神乃是天地戾气所生,天生有杀戮之机,若容兽神活在这世上,只怕世间苍生都会惨遭劫难。 第129章 找房子 有了这个想法,就得干! 刘年一拍大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换衣服吧各位,咱们出去搓一顿,就当是给我和三姐接风了!顺便,咱们换个大房子!” 八妹挑了挑眉,倒是没说什么。 九妹欢呼一声,把海绵宝宝的小背心往下拉了拉,光着脚丫子就在地板上蹦跶起来。 刘年把目光投向桌上的桃木剑,轻轻敲了敲剑身。 “三姐,您也出来吧,别闷着了。柜子里有九妹的衣服,你看着挑一身换上,咱们出去吃饭!” 桃木剑静默了片刻,剑身微微颤动,似乎有些抗拒。 过了好半晌,一缕青烟才慢吞吞地从剑身中飘出,凝聚成白衣胜雪的身影。 沈芸纱站在原地,双手绞着长袖,目光在那堆现代衣物和刘年之间来回游移,脸上迅速染上了一层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蝇:“换……衣服?” “对啊,您这身衣服太仙了,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两百,咱们是去吃饭,不是去横店拍戏。” 刘年理所当然地点头,顺手拿起一件牛仔裤和白t恤比划了一下,“入乡随俗嘛,现代人的衣服穿着方便,跑路都快。” 沈芸纱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只是羞涩,此刻却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惊吓,美眸微微眯起,警惕地盯着刘年。 他让我换衣服…… 在这换? 当着他的面? 这屋子总共就这么大,一眼就能望到底,连个屏风遮挡都没有。 孤男寡女……不,孤男三女共处一室,就要行这宽衣解带之事? 这成何体统! 简直是荒唐! 沈芸纱的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刘年的眼神逐渐变得像是在看一个登徒浪子。 刘年正拿着衣服想递给她,忽然感觉背脊一凉。 一抬头,正撞上沈芸纱含羞带怒的眸子,还有那紧紧护在胸前的双手。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 坏了。 忘了这位是个迪迦奥特曼了。 这姐们儿肯定又在脑补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那个……误会,误会!” 刘年赶紧把衣服扔在床上,脚底抹油,转身就往厕所冲去。 “你换哈!慢慢换,不着急!我去厕所待着,顺便洗把脸,换好了叫我!” “砰!” 厕所门被重重关上,顺便还传来了反锁的声音。 沈芸纱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着床上那几块布料极少的现代衣物,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难色。 …… 半小时后。 南丰市的街头,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刘年走在前面,昂首挺胸,步伐那叫一个六亲不认。 不是他想装,实在是身后的阵容太过豪华。 三个大美女并排走着,简直就是移动的聚光灯。 九妹换上了一身简单的运动装,扎着高马尾,青春洋溢,活脱脱一个邻家小妹,手里还捧着一杯奶茶,喝得津津有味。 八妹则是一身黑色的紧身皮衣,勾勒出火辣的身材,大波浪卷发随意披散,红唇烈焰,气场全开,路过的男人没一个敢直视超过三秒的。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中间那位。 沈芸纱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一条素色的长裙。 虽然是现代装束,但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古典韵味却怎么也遮不住。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身侧,不习惯地扯着衣角,却更显出一种让人想要呵护的柔弱感。 这一路上,不论是路过的外卖小哥,还是开着豪车的富二代,眼神全都黏在了这三位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男人们满眼艳羡,恨不得取刘年而代之;女人们则是看着自己的男伴,暗自掐大腿,眼中满是羞惭。 刘年带着三人找了家口碑不错的火锅店。 点菜的功夫,他掏出手机,打开同城软件,开始物色新住处。 这老破小是真住不下去了。 不说别的,光是刚才换衣服那尴尬劲儿,再来几次他非得折寿不可。 “房子必须得大!房间得够多!” 刘年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在心里盘算。 南丰市他熟,地理位置都在脑子里装着。 市中心的房子太贵,而且人多眼杂,他这拖家带口的,尤其是家里这几位身份特殊,容易出乱子。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处位于城郊的高档别墅区。 这地方位置挺偏,背靠着大山,前面是个天然湖泊,环境清幽。 里面住的大多是些买来给父母颐养天年的有钱人。 平时安静得很,也没什么闲杂人等晃悠。 “偏僻点好啊!” 刘年心里暗喜。 毕竟他这情况,越少人看见越好,万一哪天三姐心血来潮在院子里舞个剑,或者是八妹发飙拆个墙,在市区早就上新闻了,在这儿顶多算是装修动静大。 关键是,这房子价格合适! 因为房主急租,标价比同地段的要低了不少。 “就它了!” 刘年当即联系了中介。 吃完火锅,四人直接打车前往。 到了小区门口,中介已经在等着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微胖男子,穿着一身有些紧绷的西装,手里夹着个公文包,正拿着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 当他看到刘年领着三个风格迥异、却个个倾国倾城的大美女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他视线在八妹、九妹和三姐身上来回扫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把能想到的脏话全在心里骂了一遍。 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好白菜怎么全让这小子给拱了?还一拱就是三颗极品? 他强行收起脸上的嫉妒,挤出一个职业的假笑,迎了上去。 “刘先生是吧?” “对,是我!”刘年点了点头。 中介一边领着路,一边忍不住回头偷瞄那三位美女,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刘先生,咱们这可是富人区,这里面的房东都不差钱,素质也都高。” “他们出租房子,主要就是想找个爱惜房子、正经居住的人家!” 他特意在“正经”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在刘年身上打转,带着几分审视: “您一会儿要看的这套房子,是大平层,房东全家去了国外,短时间回不来,怕房子长时间没人住腐败了,这才出租的!” “您……是正经住吗?” 刘年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着?我看着不像正经人?” “我肯定是正经住啊!不正经住我租房子干嘛?开轰趴馆啊?” 中介干笑两声,指了指身后的三位美女: “那这几位……跟您一起住?” “对啊!怎么了?房子有规定不能住多人?”刘年反问。 中介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一副“我懂”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 “您,不会是什么网红公司的主播吧?或者是那种……公会的会长?” “这些都是旗下的女主播?” 现在这种事儿太常见了,好多搞直播的为了包装,专门租个豪宅当背景,里面养着一群莺莺燕燕,说是搞直播,实际上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懂的都懂。 中介就怕这个。 万一房子被警察端了,他在房东那也不好交代。 刘年听着中介的话,想气又气不来。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自己好像还真是个主播。 而且八妹和九妹之前还真都在直播间露过脸,这要是深究起来,还真不好解释。 “啊哈,您放心,想多了!” 刘年打着哈哈,赶忙解释道: “这些都是我妹妹!表的!堂的!干的!” “我们是正经亲戚关系!就是家里人多,想住得宽敞点,绝对不干别的!” 中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三位明显不像是有血缘关系的美女。 信你个鬼! 但现在的行情也不好,这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能租出去拿到佣金才是正事。 “哦,那行吧,只要不扰民,不搞破坏就行。” 中介将信将疑地带着路,“咱们进屋看!” 一行人进了电梯,直奔顶楼。 这小区是一梯一户的设计,私密性极好。 出了电梯就是入户门,中介输了密码,厚重的装甲门应声而开。 这一进屋,刘年瞬间就被震住了。 虽然之前在网上看过照片,但实地一看,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房子,可都太气派了。 这上辈子自己也没住过这种豪宅啊! 等进了屋,换了拖鞋,刘年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直呼卧槽。 真·大平层啊! 这亮堂的大客厅,挑高足有四米,上面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 站在客厅中央说话,都带回音的。 里面的装修很奢华,各种生活软配一应俱全,连沙发都是真皮的。 直接就可以拎包入住啊。 八妹进了屋,刚才的高冷范儿瞬间没了,甩掉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脸上立马就乐开了花。 九妹和三姐,更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刘年大致数了数。 这房子的格局很大气。 客厅的面积占了房子的一半还多,显得极其宽敞。 走廊两侧,共有五个房间。 短时间内,绝对够住了! “怎么样?看着还行吗?” 刘年看向正在试沙发的八妹,笑着询问。 “太行了!比咱们那个狗窝强了一万倍!” 八妹从沙发上弹起来,兴奋地挥手: “走,三姐、九妹,我们去挑房间!我要那个带飘窗的!” 说完,三姐妹兴冲冲地就往里屋走去,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房间朝向好。 刘年见几人满意,心里也就踏实了。 他看向中介,大手一挥,豪气地说道: “那行吧,都挺满意的,不用再看了,签合同吧!” 中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连价都不讲,脸上的肥肉都笑颤了。 “好嘞!刘先生真是爽快人!” 他赶忙从包里拿出合同来。 刘年大笔一挥,名字签得龙飞凤舞,拿出手机,钱也给人家扫了过去。 “那就祝您生活愉快,我就不打扰了!” 中介收好合同,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里屋正在嬉闹的三个美女,那眼神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着刘年竖了个大拇指,语气酸溜溜的: “兄弟,身体要注意啊!一定要节制!这房子隔音好,但也别太那个啥了……” 刘年情绪价值直接拉满,也不解释,笑着回应:“懂!懂!慢走啊您!” 送走了中介,关上厚重的房门。 刘年这才兴致勃勃地在客厅里转悠起来。 这客厅真是太爽了。 中间是个l型的进口真皮大沙发,坐上去软硬适中,看起来就气派。 沙发前面是巨大的落地电视,这尺寸看电影绝对震撼。 最让刘年惊喜的是,电视柜旁边还配着最新款的ps游戏机,甚至还有一套vr设备。 “我去!房东真周到啊!” 就在这时,八妹领着九妹和三姐出来了,三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意的笑容。 显然是已经分配好了领地。 “刘年,房间分配完了!” 八妹走到客厅,指着离客厅最近的一扇门说道: “我住这间,这间最大,采光也好,本小姐征用了!” 然后指着旁边的一扇门: “九妹住那间,离我也近。” “三姐喜静,她选了最后面那间,离大家都远点,也省得我们吵着她。” 刘年听着,一边点头一边看着剩下的两扇门。 心里美滋滋的。 这不还剩两间吗? 随便给我留哪间都行啊,这大房子,哪怕是最小的次卧,也比自己以前那狗窝强啊! “行,那我就住这间吧!离大家都近,方便照顾!” 说着,他就要往那间房走去。 “哎!等等!” 八妹突然出声叫住了他,眼神古怪地看着刘年,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那是公用卫生间!你想睡马桶上啊?” “啊?” 刘年一愣。 厕所? 这么大个门,竟然是厕所? 行吧,厕所就厕所。 他又指指最后一扇门。 “那行,那我住这间!也就是离三姐近点,晚上还能跟三姐聊聊人生!” “哥哥……” 九妹在一旁弱弱地举起了手: “那里……是厨房!” “刚才我看过了,里面还有个大冰箱呢。” “啊?!” 刘年彻底懵了。 “厨房?!” 这房子大是大,可面积都让这变态的大客厅给占了! 自己以为有五间房,怎么的也住得开了,合同也签了,钱也付了。 结果到头来,没自己的房? 三个人一人一间卧室,正好分完了? “不是,你们怎么不早说啊?” 刘年苦着脸,欲哭无泪: “那我住哪啊?我掏的钱,我签的字,最后我流落街头?” 八妹耸了耸肩,一脸的爱莫能助。 她指着大沙发,坏笑道: “你睡客厅喽!” “这沙发多大啊,真皮的,比你以前那床都贵!你就知足吧!” “要不然……” 八妹眼波流转: “你住我那屋?我睡客厅?” 还是算了吧,毕竟一个大男人,让妹子睡客厅,也不合适。 “哥哥!” 就在这时,九妹突然凑了过来。 她拉着刘年的衣角,一脸的天真无邪: “要不你跟我一起睡吧?” “我不怕你打呼噜!” 神特么打呼噜! 这是打呼噜的事儿吗? 刘年还没来得及感动,就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像利剑一样刺了过来。 他赶忙扭头,看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三姐。 只见沈芸纱的脸色又开始变了。 那双美眸里写满了惊恐。 显然,这位的脑回路又开始狂奔了。 一起睡? 床很大?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这简直……简直是不知羞耻! 而刘年,竟然也没第一时间拒绝? 他居然在犹豫? 果然! 这男人心里就是存着这种龌龊的心思! 他租这房子,把大家都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方便他行那……那禽兽之事! “不是,三姐,你听我说!” 刘年一看三姐这表情,就知道要坏事,赶紧想要解释。 “下流!” 三姐根本不给他机会,羞愤地甩下这两个字。 直接转身,白裙翻飞,一阵风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咣!”的一声巨响。 房门被重重关上。 紧接着是反锁的声音。 刘年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的九妹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妹。 长叹一声,瘫倒在沙发上。 这三姐又脑补了点儿啥啊? 这日子还有法过吗? 第130章 找个班儿上 深夜,两点半。 大平层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战况激烈。 “左边!切奶妈!切那个奶妈!” “哎呀你怎么放大了?留着打团啊!” “快快快!这波能一波,上高地!” 八妹盘腿坐在电竞椅上,手柄按得“咔咔”作响,整个人都要钻进那一百寸的大电视里去了。 旁边的九妹也不遑多让,小脸通红,咬着嘴唇,手指在按键上飞舞,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乖巧的模样。 两个女鬼,硬是把这客厅搞出了网吧通宵开黑的气氛。 刘年躺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生无可恋。 他抓起一个抱枕,死死地捂在自己脸上,干脆把自己闷死得了。 太吵了! 这哪里是女鬼啊? 这分明就是两个网瘾少女! “赢了!奈斯!” 随着八妹一声兴奋的尖叫,手柄被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刘年终于忍无可忍。 猛地一把掀开抱枕,像诈尸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 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拿起手机,把屏幕怼到两人面前。 “两位姑奶奶!” 刘年哀嚎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看看时间吧!这都半夜两点半了!” “我这凡胎肉体的,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你们是鬼不用睡觉,可我是人啊!会猝死的!” “让我睡会儿吧,求求了!” 八妹正忙着开下一把,头都没回。 “你睡你的呗,我们也没拦着你啊?” “再说了,这沙发离电视这么远,你要是嫌亮,把脸背过去不就行了?” 刘年抓着头发,崩溃道: “这是亮不亮的问题吗?!是声音!你们俩叫得跟杀猪似的,我怎么睡?” “谁杀猪了?会不会说话?” 八妹撇了撇嘴,终于舍得给刘年一个白眼。 一旁的九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刘年,声音软糯: “哥哥,对不起啊,要不……你去我屋睡吧?” “我和八姐再玩儿会,保证声音小点!” 刘年闻言,心里一动。 九妹那屋的床,又软又香,确实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可刚想答应,他的目光突然瞥到了墙角。 那里,立着一把黑漆漆的桃木剑。 刘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三姐惊恐的表情。 要是自己真去了九妹屋里睡。 明天一早三姐出来,看见自己从九妹床上爬起来。 她不定能脑补出啥来呢! “呵呵,还是算了!” 刘年嘴角猛地一抽,赶紧把这个危险的念头掐灭。 既然睡不着,刘年索性也不睡了。 “哎,我说。” 刘年趁着两姐妹换游戏的空档,点了根烟,问道: “咱们这房子里,干净不?” 八妹正选着角色,随口回道: “干净啊?咱们来之前,那中介不是找保洁都给打扫了吗?地毯都是新换的。” “不是,我不是说卫生。” 刘年压低了声音,神神叨叨地: “我是说,这屋里,没什么脏东西吧?” 这话一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八妹和九妹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两人很有默契地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刘年。 “……” 刘年张了张嘴,烟灰掉在裤子上都忘了弹。 好么。 这问题问得确实有点多余。 这屋里最大的“脏东西”,不就是眼前这两位吗? 这能干净吗? 这就是个鬼窝啊! 刘年尴尬地挠了挠头,赶紧岔开话题,心里却开始琢磨起别的事儿来。 既然三姐能附身在桃木剑里,给自己加buff。 那这把剑,以后就是自己的保命神器了。 可是…… 光有神兵利器不行啊? 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拿根烧火棍和拿把倚天剑有啥区别? 真要遇到了危险,也是在那瞎挥舞。 万一砍不到人,那不还是个死? “不行,得学套剑法!” 刘年心里暗自盘算。 “到时候不光强,而且帅!” “手持桃木剑,身背女鬼仙,一剑光寒十九洲!” 这画面,想想都带劲! 可去哪学呢? 现在的剑法班,都是公园里老头老太太练养生的,耍得慢吞吞的,连只蚊子都拍不死,更别说杀鬼了。 至于那些武功秘籍,某宝上倒是有卖的,九块九包邮。 但那是给人看的吗? 要是有个人能手把手教,那多好啊! 刘年脑海里灵光一闪,立马浮现出一个猥琐却又带着几分仙气的身影。 道门十九叔! 崇元! 这小子虽然看着不靠谱,贪财又爱装,但毕竟是正经道门出身。 而且之前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肯定会点真东西! 找他准没错! 刘年看了看时间,快三点了。 正常人这时候早睡了。 但这小子肯定没睡! 这会儿绝对还在峡谷里奋战呢! 骚扰他! 刘年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崇元的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的声音,气急败坏,伴随着疯狂敲击键盘的声响。 “我靠!刘年你有病啊!” “大半夜的打电话!我这刚闪现开团啊!” “你一个电话进来全完了!被团灭了啊!” 刘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奸笑。 “就知道你老小子肯定在打游戏!” “行了别嚎了,一把游戏而已,我有正事儿找你!” 电话那头的崇元似乎是摔了一下鼠标,喘着粗气: “说!要是没什么大事,我明天就去你家门口贴符咒!” “怎么了?又遇到啥脏东西了?” “不是遇上事儿了。” 刘年清了清嗓子: “我问你啊,你们道门,有没有什么高深的剑法啊?” “剑法?” 崇元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有些得意: “有啊!那多了去了!” “太极剑、八卦剑、七星剑、纯阳剑……” “咋地?你想学?想入我道门?” 刘年一听,来了精神。 “对对对!我就想学这个!” “入不入门的另说,你能教我吗?” “教你啊……” 崇元沉吟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市侩: “教倒是没问题,但这可是我不传之秘,得看你的诚意啊。” 刘年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三句话不离本行,又要钱! “行行行,诚意有!我现在去找你?当面给?” “不用那么麻烦,你等着啊!” 崇元打断了他: “叮!” 话音刚落,微信上就弹出来一张收款二维码。 刘年眼角一颤。 这手速,比刚才打游戏都快吧? 忍了! 刘年咬着牙,输入了一个“888”的吉利数字,扫了过去。 “收到!老板大气!” 崇元的声音瞬间变得热情无比。 “等着啊,马上发给你!” 说完,电话挂断了。 几秒钟后。 绿泡泡里,崇元发来了一个链接。 刘年皱眉。 这剑法还有电子版? 这年头修仙都这么与时俱进了吗? 他怀着激动的心情,点开了链接。 页面跳转。 竟然是一个巴拉巴拉视频网的播放页面。 标题赫然写着:【道门真传!每天五分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剑法教学!】 up主id:道门十九叔。 视频里,崇元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道袍,站在道观的院子里。 手里拿着把某宝同款的伸缩剑。 背景音乐是那种公园里常见的“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第一式!仙人指路!” 视频里的崇元,慢吞吞地刺出一剑,软绵绵的,跟没吃饭一样。 “第二式!海底捞月!” 他又弯下腰,画了个圈。 刘年拿着手机,整个人都石化了。 这特么…… 这不就是老太太早起在广场上耍的那套太极剑吗? 而且还是简易版的! 这动作,这配乐,这慢动作回放…… 刘年猛地一拍脑门。 想起来了! 这道门十九叔,好像是个有着几十万粉丝的up主啊! 这些视频……特么的在他主页里都是免费观看的啊! 我刚才花了888? 买了个免费链接? “我擦!” “我特么被坑了吧?” “草!” 他狠狠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这玩意儿能杀鬼? 这要是拿着这套剑法去对付尸煞,估计尸煞都能笑岔了气! “噗嗤!” 一声嗤笑从旁边传来。 八妹早就放下了手柄,游戏也不打了,正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刘年这边的动静。 显然,刚才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别折腾啦,看看你,都傻得冒黑气了!” 八妹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还学剑法?还降妖除魔?”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体格子,给你把真剑你能拿动吗?” 刘年老脸涨红,梗着脖子反驳: “不是,平时看着你们打架,我着急啊!” “我这不是寻思学点本事,以后能帮帮你们吗?怎么就傻了?” “心是好的,但脑子不好使。” 八妹摇了摇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转着玩: “行啦,你一个大活人,还想着跟鬼肉搏?做梦去吧!” “术业有专攻,打架这种粗活,交给我们就行了。” 八妹点了点刘年: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学什么剑法。” “而是应该……找个班儿上!” “找个……班儿上?” 刘年愣住了,瞪着眼看着八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对啊!上班!” 八妹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看看你现在,一天天游手好闲的,除了睡觉就是发呆。” “都闲出屁来了!”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穷鬼了?” 刘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是啊! 他现在好像……真的什么收入也没有了。 虽然之前直播赚了不少,段山河给的一百万也还没怎么动。 但这租房子、买东西,花钱如流水。 坐吃山空可不行啊。 自己好歹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好青年。 年纪轻轻的就过上了退休生活? 男人得有自己的事业啊! 刘年看着八妹,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敬佩。 我靠,这八妹不愧是老李的女儿,根正苗红啊! 训人训的一套一套的,三观还这么正! 连女鬼都知道要上班,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躺平? “对,你说的没毛病!” 刘年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的严肃: “确实得找点事做!不能这么混下去了!” “家里还有你们三个等着我养活呢!” “这房租水电,还有你们吃的穿的,哪样不花钱?” “哎哎哎,打住!” 八妹一听这话,立马不干了: “别给我们扣屎盆子啊!” “我们可不用你花钱养!” 九妹也认真地附和道: “没错,哥哥,我们不花钱也一样的。” “我们平时吃的东西,其实就是过过嘴瘾,尝个味道。” “呵,小仙女果然不用拉屎!” 刘年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是一暖。 这话虽然听着有点那个,但也说明这俩丫头是真替自己省钱。 可是…… 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啊? 刘年犯了难。 自己那南丰职业技术学院的毕业证,拿出去估计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专业?早就忘光了。 还去送外卖? 现在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大事。 怎么也觉得有点眼高手低,心里落差太大,不想干。 直播间又被封了...... 不行不行,不封也不能干啊! 人家直播探灵都是道具、特效加剧本。 我这可都是真家伙啊! 太费命了! 刘年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突然。 刘年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或许,他能帮自己找个既体面,又能赚钱,还不累的……好差事? 第131章 道门讨钱 翌日清晨。 刘年站在镜子前,捯饬了老半天,才出门。 毕竟今天要办的事儿,多少得讲究点排面。 两件事。 头一件,就是去找那个坑爹的道门十九叔崇元,说什么也得钱要回来。 那可是血汗钱,买个太极剑视频链接? 这冤大头谁爱当谁当,反正他刘年不当。 第二件,就是去找段山河。 他可是南丰市的地下皇帝,手里漏点油水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的。 既然八妹说得找个班儿上,那找段老板安排个闲差,应该不过分吧? 一路坐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城北的清心观。 大早上的,道观里烟雾缭绕。 来烧香祈福的大爷大妈还真不少,把个清净之地挤得跟菜市场似的。 这次门口没有老道士候着。 刘年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轻车熟路地绕过大殿,直奔后院崇元的住所。 到了门口,连门都没敲。 “哐当”一声。 直接推门而入,带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架势。 崇元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双目微闭,双手结印,宝相庄严。 哪怕昨晚开黑到半夜,甚至可能还看了点不该看的。 此刻这小子的脸上也看不出半点疲态,皮肤白里透红,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听到动静,崇元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道友,这一大早的,火气不小啊?” 崇元说完话,缓缓睁开眼,一本正经地看着刘年。 完全没有半点惊讶,就像是早就算到了刘年会来。 刘年看着他这副高深莫测的死出,心里更来气了。 几步走到床前,把手一伸。 “呵,少跟我装大尾巴狼!” “道貌岸然的骗子,还钱!” 崇元微微歪头,一脸的无辜:“什么钱?” “八百八十八!” 刘年气得想笑:“你发我那个视频链接,那是免费观看的!” “你拿个免费的东西收我巨款,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信不信我现在就打妖妖灵,告你个网络诈骗?” 崇元闻言,不慌不忙地收了腿,缓缓从床上下来。 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道袍,走到屋子中间的八仙桌旁坐下。 提起茶壶,行云流水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刘道友,此言差矣。” 崇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理直气壮地说道: “视频确实是免费的,贫道也没说那是独家版权啊?” “但你大半夜打电话过来咨询,贫道是不是给你解答了?” “这咨询费,难道不用给吗?” “现在的心理医生,一小时都好几千呢,贫道收你八百八,那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打了折的!” 刘年被这套歪理邪说给气乐了。 他一屁股坐在崇元对面,瞪着眼睛: “合着我还得谢谢你是吧?” “不谢!” 崇元给刘年也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对你刘大主播来说,这不都是小钱儿吗?” “何必为了这点身外之物,伤了咱们之间的道友情分呢?” “呵!” 刘年冷哼一声。 “这段时间,道友可有什么精彩的经历?” 崇元似乎对刘年的遭遇很感兴趣,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 “不告诉你!” 刘年把头一扭:“想听我说书啊?给钱!给钱我给你说一段,带贯口的!” 刘年是打定了主意。 今儿这钱要是要不回来,自己还就不走了! 反正段山河那是娱乐场所,找他怎么的也得等下午或者晚上。 今儿就跟崇元这个大骗子耗上了! 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你不说,贫道也知道!” 崇元端起茶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你印堂发黑,却又隐隐透着红光。” “肯定是又遇上什么怪事了吧?而且……还逢凶化吉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神棍,有时候还真有点门道。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身体里住着的那位大能,最近越来越活跃了。 不仅能跟自己对话,还用自己的身体在将军冢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这事儿,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万一哪天他不想走了,直接给自己夺舍了,那自己找谁哭去? 崇元虽然贪财,但毕竟也是道门正统。 说不定能看出点门道来? 来都来了,不如问问? 刘年犹豫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道长,确实有个事儿,不知道怎么解释!” 崇元眼睛一亮,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哦?但说无妨啊!” 崇元笑眯眯地看着刘年: “就当……抵了那八百八十八的咨询费了,如何?” 刘年嘴角猛地一抽。 这老小子! 咽进肚子里的骨头,他是真不想往外吐啊! “行!” 刘年咬了咬牙,为了弄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这钱不要也罢! “如果你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这钱我不要了!” “我身体里,有个东西!” 崇元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坐直了身子。 “很强!” 刘年回忆着那位爷出手后的场景,心有余悸。 “他能跟我对话,只不过用的是我的声音。” “还有啊!他能直接夺舍我,控制我的身体杀鬼!” “上次在商场打那个大块头,还有这次在将军冢,都是他出的手!” 刘年盯着崇元的眼睛,认真问道: “这玩意儿,你知道是个什么路数吗?” 崇元闻言,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看着刘年。 “你还真拿我不当外人啊?” 崇元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鸡贼。 “这种保命的底牌,你就这么直接告诉我了?” “就不怕贫道是个坏人,把你抓起来炼丹?” “这叫底牌吗?” 刘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给你行不行?你要是有本事把他弄走,我倒贴你钱都行!” “说实话,你刚才这话,我还真不想听。” 崇元收起笑容,苦笑着摇了摇头。 “毕竟这种层面的东西,我若听了,就算是沾上因果了!” “搞不好以后会有大麻烦。” 说着,他缓缓起身,走到床铺边。 也不避讳刘年,直接伸手到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 然后,掏出一本书来。 “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跟这本书里说的,差不多!” 刘年好奇地凑上去,接过书。 这一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本书,只有a4纸四分之一大小,长方形的。 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了,纸张泛黄发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很有年代感。 随便翻了几页。 里面竟然全是一些简笔画,线条粗糙,画风抽象。 每一页底下还附着几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书挺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小人儿书?” 刘年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东西早就不流行了吧? 自己小时候都没怎么见过,这大概是他老爸那个年代的物件。 什么《三侠五义》、《地道战》之类的…… 你拿本连环画来忽悠我? “咳……” 崇元轻咳一声,老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这本书,可是我们这一脉代代相传的宝贝!” “这可是古董!从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 “行行行!打住!” 刘年赶忙打断这个神棍的施法前摇。 “别扯那些没用的!” 刘年扬了扬手里的书: “直接说,这里面讲的啥故事?这么厚,我懒得看!” 崇元看着刘年,眉头一挑。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单手端起茶杯,放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 他那宽大的道袍袖子里,很“不经意”地,滑出了一个东西。 “啪嗒”一声。 手机掉在了桌子上。 手机屏幕亮着。 里面,赫然又是一个收款二维码。 刘年瞪着眼,看着这一幕。 心说高啊! 实在是高! 这特么要钱都要得这么高深莫测了吗? 连开口都不用,直接用道具暗示? “这个也要钱?” 刘年指着手机,一脸的不可思议: “刚才那八百八不是已经抵消了吗?” “那是抵消你向我提问的费用。” 崇元放下茶杯,理直气壮地说道: “现在是我要给你讲故事,这是知识付费,是另外的价钱!” “啊,是这样!” 崇元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势: “这个故事呢,你信的话,那就是线索,是救命的稻草。” “不信的话,也就当是听个乐呵,解解闷儿!” “贫道费半天口舌,怎么着也不能让我白忙活吧?” “先讲!” 刘年这次学乖了。 “讲完了,爷听高兴了,再赏你!” “想空手套白狼?没门!” 崇元撇了撇嘴,也没坚持。 他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收起嬉皮笑脸。 那张稚嫩的脸上,突然多了一丝少见的凝重。 “行,先说结果。” 崇元指了指刘年的胸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似的。 “你身上的东西,是个大人物!” “非常大!” “业内都叫他……” 崇元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阴王!” “嘶……” 刘年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阴王? 这名字…… 听着就透着一股子邪气啊! 想想之前,这位爷在他身体里,时而出来夺舍大杀四方,时而又装死不吱声。 哪怕是天塌下来了,只要他不乐意,也绝对不露头。 而且性格极其阴沉,说话也是冷冰冰的。 还真特么得……阴啊! 顿时,刘年就认可了这个名字。 “唉,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告诉你。” 崇元摇了摇头。 “可谁知道你这么快就跟他对上话了。” “显然,你最近经历得不少啊!这羁绊,是越来越深了。” 刘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没救了似的。 “那这故事呢?” 刘年赶紧追问:“这阴王到底是哪路神仙?有什么来头?说说呗!” 崇元抿了口茶,目光飘向窗外,似乎穿透了岁月。 他缓缓开口,声音幽幽: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第132章 阴阳过往 崇元眼神变得深邃,语气也沉了下来,不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倒像是个历经沧桑的说书人。 “话说一千多年以前,当时朝廷腐败,分崩离析,百姓们是苦不堪言啊!” “就在危难之时,祸不单行。不知从哪来了一伙人,他们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找不着根源!” “中原人,都称他们为‘异族’!” “这个民族的人,可了不得!长得人高马大,骁勇善战,当时进犯中原,杀的中原军队,节节败退!” “而且,异族里面,有一个大萨满,善用邪术,竟然以屠城的方式,杀害中原百姓用以炼丹!” “最后,中原出现了一位大将军,大将军力挽狂澜,与异族战个平分秋色!” “可惜啊,大萨满的手段,太过诡异,大将军不幸身死,可最后关头,他以身入道,化作了厉鬼,将异族尽皆杀死!中原人,获胜!” 崇元一边端着茶杯,一边讲了起来,说的是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 刘年听到这微微皱眉:“大将军何许人也?” “戚镇山!” 这三个字一出,刘年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临北市那个望城古镇里的大将军吗? 见崇元老半天不说话,只顾着喝茶,刘年有些急了,狐疑地问道:“讲完了?” “完?呵,这才刚刚开始!” 崇元放下茶杯,娓娓道来。 “自那之后,国家刚刚安定,可更加恐怖的事情,出现了!” “各地,都相继传来了怪谈,鬼物横行,虐杀百姓,恐怖至极啊!” “等下,你之前不说诡异复苏现在才刚刚开始吗?怎么一千年前就有了?”刘年听出了漏洞,忍不住打断。 “非也!想复苏,就得先睡去。而一千年前,应该叫做,诡异起源!” 崇元解释了一嘴,继续说道。 “没有人知道,这些鬼物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们目的何在!只知道,恶鬼当道,活人就成了猪仔!” “过了很多年,突然一鬼横空出世!他虽为鬼物,却愿帮助活人杀恶鬼,他实力强大,几乎无鬼能敌!人们都称他为‘阳帝’!” “一路杀伐,恶鬼逐渐覆灭,而这一路上,阳帝也收获了八个和他志同道合的鬼物,人们称之为:‘阳门八将’!” “而刚才说的那个大将军戚镇山,就是其中之一!” 刘年听得入神。 这世界观,有点大啊。 “此间,恶鬼越来越少,百姓们都松了口气,可谁知最后关头,恶鬼们竟然来了个反扑!“ ”他们自愿牺牲自己的鬼力,聚集一处,形成了一个滔天厉鬼,此厉鬼怨气极重,且实力强大到无法想象!连阳帝都拿他没有办法!” ”此鬼,便是你身体里的,阴王!” “啊?反派啊?”刘年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合着自己身体里住着的这位爷,是当年的万鬼之王? 还是个终极大反派? “我靠,那我现在不是很危险?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刘年急切地追问。 “后来,阳帝召集八将,于旷野中围剿阴王,那一仗打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崇元说到这,脸上露出一丝神往,仿佛亲眼见证了那场旷世大战。 “最后,阴王被阳帝等九鬼,消灭了!” “啊?死了?”刘年看着崇元那稚嫩的脸,听着他老气横秋的讲述,一脸的惊愕。 既然死了,那现在在自己身体里跟他抢房子的又是谁? “唉……” 崇元长叹一声,摊了摊手。 “谁知道啊,可现在诡异复苏了,结果他又到了你的身上!你说,你倒霉不?” “我特么太倒霉啦?不是,那我算什么?我冤不冤啊?” 刘年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你或许是个载体,或许是串起过往和现在的一根针,你若能承受的住,将来,也或许是解决这一切的关键,可要是承受不住……” 崇元上下打量了刘年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 “也就是个躯壳罢了!”崇元摇着头,做出了惋惜。 “老子承受不住啊!”刘年现在真的想哭。 自己就是一穷屌丝,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凭什么把这些强加给自己啊? 还有群里那九个女鬼,每个任务看起来凄惨,可他做任务的过程那可都太惊险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活人应该承受的吗? 这压力给得也太大了吧? “嘿嘿,咋样,贫道这故事讲的,值不值八百八?” 崇元突然话锋一转,指了指桌上的二维码。 “卧槽,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很出戏的好吗?”刘年欲哭无泪,恨不得把茶水泼他脸上。 “哎,别难过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信,它就是个线索,不信,就当个乐呵,别有压力!”崇元安慰道,顺手把二维码又往前推了推。 “哼,我谢谢你!” 刘年咬牙切齿,但心里也明白,这老小子虽然贪财,但这故事怕是八九不离十。 “就说我这个东西,能解吗?多钱都行啊?”刘年绝望地问道,只要能把这尊大佛送走,让他倾家荡产都行。 “阴王是何等的身份啊,我哪解的了,再说了,它不也没怎么你吗?”崇元两手一摊,一脸的爱莫能助。 “都夺舍了,还想怎么我啊?” “对了,阳帝呢?阳帝怎么不出来干他啊?”刘年突然问道。 既然是一正一邪,死对头,那阳帝总不能看着阴王复活吧? “唉,当年一战,阳帝和八将都受了很重的伤,估计都休眠去了,不过阴王再现,阳帝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崇元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就是苦了你了,杀阴王,估计得先杀你!”崇元幸灾乐祸地说道。 你小子故意的吧! 刘年杀人的眼神儿看向崇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按故事里的说法,阳帝是好人啊!他应该不会杀活人吧?”刘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难说啊!怎么跟你解释呢?当年恶鬼肯定是没有底线的,见人就杀。阳帝他们应该是亦正亦邪,平时不怎么杀活人,但像你这种关键人物,牺牲一下,也在所难免吧?” 崇元一脸的理所当然,完全没考虑过当事人的感受。 “无情!你小子是一点儿情商没有啊!”刘年见崇元一脸的诚恳,连骗自己一下的话都没有,恨的牙都痒痒了。 这特么横竖都是个死啊? 阴王夺舍,自己没了。 阳帝来杀阴王,自己是被殃及的池鱼,也没了。 合着自己就是个一次性容器? 崇元见刘年苦着脸,赶忙把话收了收:“放心吧,根据以往你的经历,似乎阴王很珍惜你,不光没害你,还几次出手救你,说不定,他不会害你呢?” “是,阴王要是个女的,我直接娶了她!”刘年没好气地说道。 “行啦,先当故事听,嘿嘿,就是个乐子!”崇元挤眉弄眼,一边安慰着,又一边把手机推了过来,那二维码都要怼到刘年脸上了。 刘年看着缓缓靠近的二维码,认命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钱出去了,心也凉了。 这故事不管是真是假,自己都要注意了。 现在,首先要确定事情的真实性,然后再找解决的办法。 现在阴王依附在自己身体里,没有伤害自己,或许还有时间。 而相亲群里,还有六个助力没有出来,说不定,集齐了能救自己? 八妹和九妹虽然只是黄级,但三姐是橙级,那排在前面的大姐、二姐,会不会更强? 要是能把她们都召唤出来,组成个女鬼护卫队,是不是就能跟阴王或者阳帝掰掰手腕了? 可是让她们都出来,实在是太危险了啊! “对了,如果,我找些帮手,是否能打赢阴王?或者阳帝他们?”刘年试探着问道。 “那得看你找的帮手都是什么实力了!”崇元收了钱,心情大好,又倒了杯茶。 “最少是黄级,可能......还有赤级的!”刘年说道。 崇元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解释道:“不好说,胜算不大!当年一战,阳门八将都是红级,而阳帝,更强!” “对了,你不会以为厉鬼的等级只有赤橙黄绿青蓝紫这七个等级吧?” “啊?还有?”刘年一愣。 “有,但不多!当年,阳帝和阴王的实力就在赤级以上,业内称之为黑、白级!不过,好像只有他们二鬼,是这个等级!” 崇元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黑白级? 刘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红级都已经是传说中的存在了,这上面还有两个大段位? 那得是什么神仙打架? 自己这点家底,哪怕把相亲群里的姐姐们全叫出来,估计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吧? “刘道友啊,顺其自然吧,现在诡异刚刚复苏,阴王和阳帝当年又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现在来找你,也绝对不可能是当年全盛的实力,说不定,你找的助力,能救你呢?” 崇元拍了拍刘年的肩膀,算是最后的安慰。 “呵,但愿吧!” 刘年站起身,看着窗外缭绕的香火烟雾,心里一片茫然。 前路漫漫,且行且珍惜吧。 第133章 都不知道 一路出了清心观,刘年的心里却是一点都清静不下来。 本来还想着,既然八妹建议自己找个班儿上,那就去找段山河谋个差事。 可现在让那老小子一吓唬。 这班儿,还有必要找吗? 人都快没了,还找个屁的班啊! 刘年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烟盒。 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火才把烟点着。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置顶的群聊。 【相亲相爱一家人(10)】 群里很安静,这段时间一直没人说话。 刘年看着那几个头像,心里五味杂陈。 崇元虽然是道门中人,但他毕竟是个活人。 活人嘴里的传说,那是经过几百上千年添油加醋的,指不定传成什么样了。 要想知道这阴王阳帝到底是何方神圣,还得问问这些“圈内人”才行。 想到这,刘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刘年:各位,都在吗?有点急事想请教一下! 消息发出去,刘年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 手机震动了一下。 八妹:你死哪去了? 刘年看着八妹的回复,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是重点吗? 这姑奶奶怎么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 刘年:你们,听说过阴王吗? 消息发出去,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这名字是什么禁忌?连提都不能提? 还是说,这个名字的威慑力太大,把她们都吓住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八妹的消息弹了出来。 八妹:阴王?没听过!老银币我倒是听过! 刘年看着屏幕,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这都哪跟哪啊? 神特么老银币! 你不知道能不能别插嘴? 这可是关乎我小命的大事! 就在这时,一个让刘年眼前一亮的头像亮了起来。 是一张穿着暗红色旗袍的侧影,端庄,大气。 大姐:确实没听过。这个名讳,你从哪听来的? 看到大姐回话,刘年赶忙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手机打字。 在群里,大姐那就是权威,是百科全书。 要是连她都不知道,那这事儿可就玄乎了。 刘年:一个道士说的!就在刚才! 刘年:虽然这个道士不太靠谱,但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而且还拿了本古书给我看,故事听着有几分真! 大姐:民间传说本就虚无缥缈,假多真少。道士为了骗钱,编造些吓人的名头也是常有的事,不必轻信。 看着大姐这轻描淡写的回复,刘年心里更没底了。 骗钱? 崇元确实骗了自己不少钱。 刘年不甘心,再次问道。 刘年:那阳帝呢?还有阳门八将?你们知不知道? 刘年:那道士说,一千年前,阳门八将也是赫赫有名的! 大姐:不知道。 这三个字回复得干脆利落。 刘年彻底傻眼了。 都不知道? 一个都没听过? 这不科学啊! 按理说,同样是鬼物,这种顶层的大佬,怎么着也该有点耳闻吧? 难道真的像崇元说的,年代太久远,断层了? 这时候,一直潜水的五姐突然冒泡了。 五姐:他们什么实力啊?能让你这么紧张? 刘年想了想崇元的话,老老实实地转述。 刘年:据说,阳帝是白级,阴王是黑级! 刘年:道士说,这都是凌驾于赤级之上的存在,是传说中的境界!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瞬间炸了锅。 五姐:怎么可能! 五姐:这世间厉鬼,最高便是赤级红衣!也就是传说中的鬼王! 五姐:哪有什么黑级白级?你肯定被人忽悠了!我连听都没听过! 被忽悠了? 刘年看着手机,眉头一下子就宁了起来。 难道自己被那小畜生连续忽悠了两次? 可那个能跟自己对话、能操控自己身体的“大能”,又是怎么回事? 那可是实打实存在的啊! 而且实力确实恐怖,连橙级尸煞都能一招秒! 大姐:刘年,你不用太过担心。 大姐:就算你在人间遇到解决不了的鬼怪,我们也会保护你的。 大姐:毕竟你跟我们都有契约在身。 八妹:就是就是!怕个球啊! 八妹:什么阴王阳帝的,让他们来! 八妹:看老娘不给他们脑袋拧下来的!给你当球踢! 看着屏幕上那些暖心又暴力的文字,刘年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虽然她们可能没听过,但这份护犊子的心是真切的。 刘年:可是……我现在身体里就有个东西。 刘年:那道士说,他就是阴王! 刘年:八妹九妹都看到过他的实力,真的很强! 刘年:我现在就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敌是友啊!万一他哪天不想交房租了,直接把房东干掉了怎么办? 大姐:既然他多次出手帮你,那就一定是友不是敌。 大姐:若真想害你,何必等到现在? 这话说得倒是有些道理。 五姐:没错!如果你不想让他在你身体里作怪,觉得不踏实,那就是赶紧完成我们的任务!把我们都弄出去! 五姐:我们姐妹齐心,还怕对付不了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老鬼? 五姐:到时候我们都在你身边守着,他敢动一下,我们就群殴他! 刘年:“……” 这算什么办法? 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 把你们都弄出来? 那我家还能住人吗?那就是盘丝洞啊! 五姐:话说,三姐的任务你应该做完了吧? 刘年:额,做完了。 五姐:那要不要加我好友? 五姐:我可厉害了! 五姐:到时候给你当保镖!谁敢欺负你,我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时候,一直潜水的七妹也忍不住了。 七妹:还有我!还有我! 七妹:小哥哥,有空的话,也把我弄出去吧! 七妹:我也很强的!而且我会才艺哦~ 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活跃了,原本严肃的讨论瞬间变成了大型推销现场。 一个个争着抢着要出来。 不约! 刘年看着那满屏的消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哪是相亲群啊,这简直就是一群饿狼在盯着一块肉。 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以身犯险去给你们做任务啊? 哪次不是九死一生? 这次去将军冢,差点就被那三个丧尸给活吞了! 还来? 不见! 刘年没搭理那两个推销狂魔,直接关掉了聊天界面。 放下手机,他看着远处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又陷入了迷茫。 崇元说的那些,听起来头头是道,逻辑严密,真不像编的。 尤其是那本小人书,看着确实有点年头了。 可群里的女鬼们,一个个等级也不低,尤其是大姐,深不可测。 她们竟然都没听过? 这就很矛盾。 不对不对。 那个大将军戚镇山,不就是阳门八将之一吗? 既然戚镇山是真实存在的,那说明阳门八将也是存在的。 那阳帝肯定也是存在的! 等等! 刘年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这传说…… 不会也跟望城景区一样,是那臭道士为了博人眼球,故意编造出来的吧? 毕竟崇元那小子,可老爱钱了! 他为了显得自己这一脉牛逼,编个祖师爷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啊! 想到这,刘年又觉得有点希望了。 他赶忙又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刘年:各位姐姐,有什么办法能把我身体里的东西弄出来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哪怕不是什么阴王,就是个普通的鬼,天天住在自己身体里,那也受不了啊! 谁愿意自己身体里住个定时炸弹? 群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刚才还吵着要出来的五姐和七妹也不说话了。 过了老半天。 只有大姐回了消息。 大姐:似乎,没办法。 大姐:既然他已经寄生,且与你的灵魂有了融合的迹象,强行剥离,你会死的。 哎呦我去! 问了等于没问! 这不还是个死局吗? 刘年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天空。 今天的云彩有点黑,像是一张嘲笑他的大脸。 一路想着一路纠结,最后刘年只能把心一横。 算了! 爱咋咋地吧! 走一步算一步! 崇元不是说那是宿命吗? 那就让宿命来得更猛烈些吧! 反正现在自己还活着,也没缺胳膊少腿,还能喘气,还能吃饭。 八妹说得对,自己不能这么闲着瞎琢磨,得找点事做。 找个班上! 找个靠山! 在这南丰市,最大的靠山是谁? 那必须是段山河啊! 自己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去找他安排个活儿,应该不难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停下,司机探出头来:“去哪啊兄弟?” 刘年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展颜一笑: “红浪漫!” 第134章 不好这口! 车后座上,刘年闭目凝神,心里试探性地喊了几声阴王。 毫无回应。 体内的那片虚无,死寂沉沉,显然望城一行,这位爷消耗不小,此时已经彻底休眠了。 出租车缓缓停在路边。 司机回过头,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哥们儿瘾挺大啊!” 刘年正在想阴王的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茫然地啊了一声。 推门下车,抬头一看。 金灿灿的“红浪漫”三个大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大门紧闭,门口连个泊车的小弟都没有。 他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上午十点多。 这个点儿,正经人刚上班,不正经的人刚睡下。 刘年瞬间反应过来司机那眼神啥意思了。 这特么是把自己当成那啥了。 “不是,大哥,你误会了,我是进去找人的!”刘年扒着车窗解释了一句。 “知道,懂!” 司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笑得脸上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大哥我平时进去也是找人,不过没你这么早过,年轻人身体就是好。” 司机一边笑着一边往里面张望,还时不时的露出向往的神色。 “这里面消费可不低,哥们你悠着点。”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刘年百口莫辩。 “行啦,都是男人,装啥啊。”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窜出去老远,空气中飘来他最后一句忠告: “68号不错!一会儿你试试!” 刘年吸着尾气,吃了一肚子闷气。 没办法,来都来了。 刘年整了整衣领,推开侧门,踏入了红浪漫的大厅。 里面静悄悄的,并没有想象中莺莺燕燕夹道欢迎的场面。 连个鬼影都没有。 刘年站在大厅中央,有点懵。 他也不知道段山河平时在哪办公啊? 四楼好像是澡堂子,堂堂地下皇帝,总不能把办公室设在搓澡床上吧? 三楼是包房,ktv。 于是,刘年顺着楼梯,直接上了二楼。 一上去,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走廊很窄,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边的墙壁贴着暗红色的壁纸,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暧昧的暖黄光晕。 我靠,这不会是传说中的……二楼吧? 整个二楼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房门都紧紧闭着。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不应该一进来就有穿着旗袍的美女扶着他,嘘寒问暖,端茶递水吗? 看来还是来太早了,人家还没营业。 刘年正犹豫着要不要给黑龙打个电话。 “咔哒。” 左手边第一间屋子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女人,手里拿着毛巾,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了出来。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红色的透明睡衣。 随着她的走动,那布料贴在身上,一览众山小。 那真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呐! 刘年的呼吸猛地一滞,感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 里面都是空的啊! 女人虽然是素颜,脸上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慵懒,但刻在骨子里的媚态,是怎么也挡不住。 她本来睡眼惺忪,一抬头,正跟愣在当场的刘年,对上了眼。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凝固了三秒。 “刘大师?” 女人小嘴微张,惊讶地喊出了声。 “小……小丽!?”刘年也尴尬地回了一句,脚指头差点在鞋底抠出个三室一厅。 这女人正是红浪漫的头牌小丽啊! 之前刘年给段山河“做法”的时候,这姑娘还往他身上贴过。 “这么早?” 小丽下意识地惊叹了一声,随后,脸上的惊讶瞬间变成了妩媚的笑容。 她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快步走到刘年跟前。 干她们这一行的,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油条,最善察言观色。 刘年是谁? 那可是连大老板段山河都要点头哈腰的活神仙! 当初那一百零八个壮汉的大场面,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身为头牌的小丽,怎么可能不记得这根金大腿? 大早上的,刘大师独自一人出现在这种地方,还能是来干嘛的? 肯定是来谈心的啊! 正好让自己撞上,这机会,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若是能把这位爷伺候好了,以后在红浪漫,那还不是横着走? 刘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阵香风扑面。 小丽一把搂住刘年的胳膊,那柔软的触感让刘年身子一僵。 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这姑娘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屋里拽。 “哎,姐姐你干嘛?” 刘年一个趔趄,半推半就地就被小丽拽进了屋。 “砰!” 房门被迅速关上,反锁。 一进屋,某种暧昧的气息就扑鼻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粉色的氛围灯开着,晃得刘年心里直发慌。 正中间是一张洁白的大圆床,上面被子凌乱,显然小丽刚起床不久。 没等刘年观察完环境,小丽一把将刘年推倒在床。 那力气大得惊人,刘年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脑瓜子嗡嗡的。 “大师,大师,洗过澡了吧?” 小丽的声音软糯,带着钩子。 “啊?洗澡?” 刘年刚想坐起来解释。 小丽一个恶虎扑食,直接骑在了刘年身上。 那一瞬间,视觉冲击力太强。 刘年心中一阵惊呼! 这谁顶得住啊! 他双手举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此刻他孤立无援,小弟又在奋起反抗。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闪烁。 二十四年的单身生涯啊! 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竟然给了一个风尘女子! 这…… 刘年看着小丽那近在咫尺的俏脸,咽了口唾沫。 好像也不是不行! 风尘女子她...... 业务熟练啊! 就在刘年心中天人交战,最后决定放弃抵抗的时候。 小丽伸手摸向他腰间的一霎那。 “嘭!” 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踹开。 完了! 刘年吓得一哆嗦,魂儿差点飞了。 不用想,肯定是警察查房! 接下来,迎接他的,将是抱头蹲下,拍照,按手印,通知家属。 然后在一个四面是墙的房间里,唱着那首催人泪下的《铁窗泪》。 自己的一世英名啊! 全毁了! 床上的两人动作瞬间定格,齐刷刷地向门口看去。 只见门口,一个宛如铁塔一般,油光锃亮的壮汉,正黑着脸伫立在那里。 他恶狠狠地瞪着小丽,眼珠子都要喷出火来。 小丽见到此人,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赶忙从刘年身上滚下来,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 刘年也认出了此人。 正是段山河的头马,黑龙! 黑龙没有说话,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把抓住还躺在床上发懵的刘年。 就像拎小鸡仔一样,直接把刘年从床上拽了起来。 刘年有些懵,双脚离地,被拽着往外走。 这啥情况? 捉奸在床? 难道黑龙跟小丽……有一腿? 自己这是给黑哥们儿戴帽子? 那还不如让警察抓走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黑龙突然在门口处停了下来。 他冷冷地扭过头去,再次瞪了缩在床角的小丽一眼,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小丽,我再次警告你!” “刘大师他,不好这口!“ 说完,黑龙一脸恭敬地扶着刘年,大步走出了房间。 刘年一脸的幽怨,在心里疯狂呐喊: 神特么不好这口! 我好啊! 不是,你扰人春宵如杀人父母好吗? 我刚才都从了啊! 能不能别替我做决定? 能不能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刘年被黑龙拽着往楼上走,一步三回头。 屋里的小丽,裹着被子,看着两人的背影,一脸的悔恨。 以后,可不敢招惹刘大师了啊! 第135章 四大天王 一路上,黑龙脸几乎都要贴到地上去了。 嘴里更是絮絮叨叨个没完。 “大师,实在是对不住,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要是早点下来接您,哪能让那种庸脂俗粉惊扰了您的法驾啊!” 黑龙一脸的痛心疾首,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子。 刘年走在前面,面无表情,但心里却在疯狂翻白眼。 庸脂俗粉? 那是我的青春!是我的梦! 你特么晚下来会儿能死啊? 再多等三分钟能咋地? 哪怕让我把流程走完呢? 现在好了,裤子都没脱就让你给薅出来了。 这要是传出去,我刘某人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刘年心里苦,但他不能说。 他端着高人的架子,双手负后,鼻孔朝天,偶尔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冷淡的“嗯”字。 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滴血。 一路道歉一路走。 电梯直达四楼。 刘年原本以为段山河这种大佬,办公地点怎么着也得是个装修豪华的办公室,再不济也是个茶室。 结果他还是低估了有钱人的恶趣味。 这段山河,还真就在澡堂子里面办公。 入眼仍旧是上次那个巨大的澡堂子。 只不过这次水雾更浓了些。 池子里,白花花的一片。 一群穿着比小丽还要清凉的莺莺燕燕,正在水里嬉戏打闹。 欢声笑语,波涛汹涌。 这画面,比刚才单人房里的冲击力还要大上一百倍。 刘年的眼珠子瞬间就瞪圆了,脚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步。 这……这就是天堂吗? 段山河光着膀子,腰上围着一条雪白的浴巾。 他坐在池子边的躺椅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眯着眼享受着身后两个技师的按摩。 听到电梯响动,段山河睁开眼。 当看到黑龙领着刘年走进来时,这位南丰市的地下皇帝,直接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哎呀!刘大师!” 段山河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扔,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还没走到跟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猛地回头,对着池子里那群美女使了个眼色。 女人们心领神会,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谁也没敢多看刘年一眼。 纷纷裹上浴巾,蹦蹦跳跳地从后门离开了。 不到十秒钟。 偌大的澡堂子,空了。 刘年看着那扇晃动的后门,心都在滴血。 完了。 彻底完了。 自己在段山河这的形象,算是彻底坐实了。 这特么真成了不近女色的圣人了啊! 以后就算想来这种地方消费,估计都没人敢接待自己了。 这是何等的卧槽啊! 把刘年带到,黑龙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澡堂子里,只剩下段山河和刘年两个人。 气氛一时有些……湿热。 段山河重新拿出一支雪茄,剪好口,双手递过去,客气问道: “刘大师,许久不见,一切都好吧?” “托您福,挺好!” 刘年有些尴尬地接过雪茄,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他还在为刚才那群消失的美女感到惋惜。 段山河见刘年有些局促,还以为他是因为这环境不太适应。 毕竟高人嘛,都喜欢清净。 自己这澡堂子,俗了点。 他把身段放得很低,显然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儿。 之前刘年救了他一命,还帮他解决了家里的麻烦。 这份恩情,段山河一直记在心里。 “大师这次找我,是有什么吩咐吗?” 段山河也不兜圈子,打算开门见山。 刘年闻言,心里给这位点了个赞。 是个痛快人!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咳,是这样。” “就是最近有些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所以想问问您,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噗——” 段山河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全喷出来。 他死死压住嘴角,憋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没憋死。 这是人话吗? 刘年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谁? 上我这儿来找工作? 还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正常吗? “额,呵,大师最近手头紧了?” 段山河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管理,试探着问道。 “不不不,不紧。” 刘年摆摆手,一脸的诚恳: “只不过我想找份稳定点的工作。” “您看我这岁数,整天游手好闲的,也不是个事儿啊!” “总得有个正经营生不是?” “哎呀,您可是高人,只管游山玩水就好啦?” 段山河很痛快地回答: “缺钱了吱一声,我让黑龙给你送去!” “养个闲人,我段山河还是养得起的!” “那不行,无功不受禄嘛!” 刘年一听这话,心里虽然感动,但还是坚决拒绝了。 “如果您能帮我寻摸个差事,那我就很感谢了!” “毕竟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嘛!” 段山河听刘年这么说,眉头皱了起来。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眼神清澈,态度坚决。 看来这刘大师,还真是来找工作的。 可是…… 自己这边,全是捞偏门的。 有他这种高人能干的活儿吗? 总不能让大师去给人看场子吧? 一边想着,段山河拿起手机。 “小龙,叫四大天王上来一趟!” “是,大哥!” 刘年一愣,眨巴着眼睛看着段山河。 “四大天王?”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封神榜里的画面。 “可是魔礼青,魔礼寿,魔礼海,魔礼红?” 段山河眼睛一眯,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不!” “是刘登华,章雪友,郭福城和李明!” “啊?” 刘年彻底懵了。 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好像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啊,是这样。” 段山河见刘年一脸茫然,笑着解释道: “我现在基本不管具体的生意了,都在幕后。” “这四位是我的得力手下,分别掌管着我旗下的四块生意!” “我叫他们上来给你介绍介绍,看看哪块业务适合你,你随便挑!” “哦!” 刘年嘴角一抽,恍然大悟。 不一会儿。 澡堂子的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四个人。 这四个人一亮相,刘年差点没憋住笑。 服装倒是整齐划一,全是黑色的立领中山服,看起来干练且郑重,非常有气势。 但那长相…… 只能说是各有千秋,跟那几位天王那是毫不沾边。 四人走到段山河跟前,站成一排,齐刷刷地九十度鞠躬。 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几百遍。 “段先生!” “嗯,都坐吧!” 段山河收起刚才的客气表情,瞬间变成了不怒自威的大哥模样。 他指了指旁边的刘年。 “这位小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 “以后见到了,你们都给我客气点,见到他,就当是见到我了,知道吗?” “是!” 四人再次整齐划一地答应,看向刘年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 这桥段,可把刘年给震惊坏了。 这段山河的家教,可是真好啊。 “是这样,刘大师现在想来咱们这找个工作,体验一下生活。” 段山河扫视了四人一眼,命令道: “你们给他介绍一下自己手头的工作,尽量详细点。” “看看刘大师,有没有能看上眼的!” 这话说完。 一个中年微胖男,最先站了起来。 “大师好,我叫刘登华。” 胖子一脸谄媚的笑: “我是红浪漫的老板,段先生旗下的所有娱乐项目,洗浴、ktv、酒吧,都由我负责!” 他挠了挠头,偷瞄了一眼刘年那略显单薄的身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不知道刘大师,您身体怎么样?” “身体?”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疑惑: “还行啊!挺健康的。” “但是重体力活儿我怕我干不了!比如搬砖扛水泥啥的。” “这个……应该算不上重体力活儿,不过,也不清闲啊!” 刘登华支支吾吾道: “您看啊,娱乐业主要靠美女赚钱。” “这男的的话,除了当服务生……” “但是肯定不能让您端盘子递水的是吧?那太屈才了!” “那,就剩下男模了……” “男模?!” 刘年瞪大了眼,显然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男模对建模要求不低,不过刘大师这长相,虽然不是一眼惊艳,但胜在清秀。” 刘登华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了商机: “只要身体好,刘大师来的话,我肯定没问题!” “现在的富婆姐姐们,就喜欢您这款的,稍微包装一下,那是头牌啊!” “别别别!” 刘年吓得连连摆手,屁股都往后挪了挪: “卖力气可以!卖气力……还是算了吧!” “我可伺候不了那些好姐姐们!这碗饭我吃不了!” 刘登华见状,只能悻悻地坐下。 显然,也是松了口气。 真要让大师来当男模,万一哪天大师不高兴了,给富婆们贴张符,那生意还做不做了? 这时,旁边一个长着国字脸,看起来稍微正派点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大师,要不您跟着我干吧!我那活儿还行!” “哦?您说说呗!”刘年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叫章雪友。” 男人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那主要负责放贷……额,金融贷款业务!” 章雪友赶忙纠正道,生怕这个词太敏感吓着大师: “比较缺催债的人。” “当然大师您什么都不用干啊,跟着我手底下那些小……额工作人员,去催债就行了。” “也不用您动手,就旁边站着,镇个场子。” “就是可能画面会略微的血腥一点儿。” “慢慢习惯了就好!” 我靠。 打手就打手,还工作人员! 放高利贷就直说啊,金融贷款业务什么鬼? 刘年没敢吱声,为难地看了一眼段山河。 这活儿虽然不用出卖色相,但这风险也不小啊。 万一哪天遇上个不要命的,给自己来一刀,那不是亏大了? 段山河冲着章雪友使了个眼色,章雪友只能耸了耸肩,无奈地坐下了。 紧接着。 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紧张地站起身。 “大师好,我是郭福城。” “我这的业务跟老章那有点交集,我是开赌场的。” 郭福城搓了搓手,满脸的不好意思: “美女荷官我那倒是挺缺,穿得少,工资高。” “但这男的就……” “除了给人验牌,那就只剩下擦皮鞋了……” “大师您,不太合适吧?” 擦皮鞋? 刘年只觉得眼前一黑。 到这时候,他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承认,他来错地方了! 这帮人干的买卖,怎么一个比一个刑? 这哪里是找工作啊,这分明是在这儿选哪种死法更体面啊! 最后。 一直没说话的李明,也果断站起来了。 他长得最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丑。 但他一站起来,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他深深地给刘年鞠了个躬: “大师,我那更不适合您!” “容易死!” “啊?” 刘年张大嘴巴。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位李明。 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脸颊消瘦,跟刀削的一般。 尤其那眼神儿,冷得不像活人啊。 一看就能猜出来,这是段山河养的杀手吧? 段山河眉毛一挑,古怪地看向刘年。 其实不用这四位来,他也知道刘年不适合跟他工作。 只不过人家大师开口了,怎么得也得让他见见。 澡堂子里陷入了死寂。 刘年的脸色变幻莫测。 只见他猛地一拍桌子。 一声脆响,四大天王齐刷刷地哆嗦了一下,以为大师要发功了。 “段先生,看来我不适合在这里找工作,就先告辞了!” 刘年蹭地一下站起身,一脸的正气凛然。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眼神坚定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然后,顺势补了一句。 “我刘年,誓与赌毒不共戴天!” 说完,他转身就走! 第136章 阳帝祠堂 刘年在前面一路走,段山河在后面一路追。 “大师,您这是干什么?怎么说走就走了?” 段山河一脸的苦笑: “我知道,刚才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让您见笑了。” “但我这……确确实实没什么您能看上眼的工作!” “要我说,您就别操心工作的事儿了。” 段山河诚恳地说道: “您就去游历山河,去悟道,去修仙!” “至于钱的事儿,您完全不用担心。” “缺钱了,您言语一声,我让小龙给您送去就是了!” 这时候,黑龙也跟了上来,在一旁附和道: “就是就是,大师!” “您是什么身份?那是行走阴阳两界的高人!” “这种凡俗的工作,哪配得上您啊?” “要我说,您就是找活儿,也是找那些阴间的活儿啊?” 刘年闻言,眉毛一挑。 “阴间的活儿?” “对啊!” “您看啊,就您这才艺,随便接一单,就够吃半年的了!” “这不比在我们这儿当什么经理、主管的强多了?” 黑龙这话,醍醐灌顶。 刘年原本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顿住了。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眼睛却越来越亮。 对啊! 自己是不是傻? 阴间的活儿可以啊! 专业对口啊! 自己家里现在可住着三位姑奶奶呢! 养鬼千日,也得用鬼一时啊? 刘年转过身,看着黑龙那张粗犷的脸,突然觉得这小子顺眼多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黑龙的肩膀。 “行啊龙哥,脑子转得挺快!” “你这建议,我看行!” 刘年向着黑龙,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 与此同时。 临北市的某座无名的深山里。 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甚至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确切的标注。 此地植被茂密,古树参天,遮天蔽日。 方圆百里内,没有一户人家。 其中一座险峻的山脚下。 两座巨大的岩石拔地而起,形状奇特。 像是两只巨大的手掌,掌心相对,分别伫立在一旁。 岩石表面布满了青苔和藤蔓,像是亘古便存在于此的守卫。 两座岩石中间,只留下了一指宽的缝隙。 透过缝隙,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别有洞天。 一条清澈阴冷的溪流,在下面三米处缓缓流淌。 溪流两旁,竟然还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小路。 小路蜿蜒曲折,延伸向黑暗的深处。 因为两旁巨大的岩石遮挡了大部分阳光,下面的小路终年不见天日,看起来阴森至极。 突然。 一个黑影,突兀地出现在了这条小路上。 他脚步有些踉跄,但速度极快。 黑影低着头,缓缓顺着小路,向前走着。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 小路的尽头处,是一面光滑的石壁。 可仔细看去,石壁上竟然镶嵌着一方古朴的石门。 此时,正午的微弱阳光,透过缝隙,斑驳地射向黑影。 光线照亮了他的半边身子。 露出了他那一身肮脏不堪的西装,还有他脸上架着的金丝眼镜。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消失已久的南丰二中原校长,陈涌。 也是曾经袭击过两次刘年的橙级尸煞。 此刻的他,虽然仍旧保持着人形,但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死气。 他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 确认安全后。 伸出一只手,搭在了一块不起眼的岩石上。 他用力向下一按。 顿时。 石门的缝隙里传出了沉闷的齿轮转动声。 随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那扇封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门,竟直接向内,缓缓打开。 陈涌很谨慎,即使门开了,他也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再次回头,打量了一下周围。 直到确定真的没人,这才快步走了进去。 随着他的进入,石门再次关上,将一切隔绝在外。 石门里面,是个巨大的天然山洞。 洞顶很高,挂满了倒垂的钟乳石。 几盏长明灯,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洞的石壁上,悠悠闪着绿色的火苗。 这点微光,倒使得山洞里,比外面的小路还要亮堂一些。 山洞内很大,地面平整,显然是经过人工修整的。 陈涌走进来后,并没有停留。 他走到山洞的中央,这才停下脚步,抬起头向四周看去。 这一看,便是极其震撼的一幕。 只见五米多高的九座巨大石像,正以圆形的顺序,围着陈涌伫立着。 这些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虽然历经岁月侵蚀,却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正中间的石像,最为高大,足有七八米高。 可遗憾的是,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遮盖住了大部分面容,让人看不清样子。 只能看到那健硕无比的身躯,和那一身宽大厚重的铠甲。 仅仅是站在它脚下,无形的压迫感,就让陈涌不禁一哆嗦。 中间石像的两旁,分别伫立着四个略微小些的石像。 一边四个,如众星拱月。 这些石像各个神采不凡,形态迥异。 有些面目狰狞,张牙舞爪,手里拿着巨大的兵器,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有些则眼神内敛,双手负后,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看的人心中生畏。 但此刻,最吸引人目光的,却是靠在最右边的那尊石像。 那石像身披一身金铠,雕工之精细,连甲片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指天,霸气侧漏。 虽然不知道经历了多久的风光,那股子冲天的战意,却仍旧熠熠生辉。 只是…… 这尊石像的现状却极为凄惨。 它的头颅像是被风化了一般,齐脖粉碎。 就连胸脯以下的部位,也都裂开了巨大的豁口,碎石散落一地。 此情此景,这个诡异的山洞,像极了某座供奉神灵的庙堂。 可里面供奉的这九尊雕像,却又跟神话故事中的神明们,都不一样。 没有慈悲,只有肃杀。 而且极为的破败,苍凉。 陈涌借着长明灯的微光,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 他缓缓走到正对面的那尊最高大的石像面前。 “扑通”一声。 跪在了蒲团上。 双手撑地,头磕得砰砰作响。 “阳帝!您何时归来啊!” 陈涌带着哭腔,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 “如今阴王再现,世间大乱不久矣!您,快快归位吧!” 哭喊声响彻山洞,本来这就拢音,此刻陈涌的声音更是经过层层回响,许久都不散。 陈涌跪在那里,哭喊着,祈求着。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开始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愤怒。 “阳帝!您若还在,就赶紧出来吧!如今阴王在人间已无人能挡!您还坐视不理吗?” 陈涌指着其他的石像,歇斯底里地吼道: “还有八将,你们都死了吗?为何不出来?” “都醒醒!看看这人间!” “都乱成什么样了!” 喊到最后,他气急败坏,竟然指着那尊最高的石像骂道: “阳帝,您是瞎了吗?” 说完这话,陈涌猛地收声。 这最后一句,让他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冷颤。 “哼!”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的冷哼声突然响起。 那声音,直接震碎了陈涌刚才的回响。 陈涌浑身一僵,惊恐地瞪大眼,看向一侧。 只见在阴影处。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一身黑衣,满头白发的老者,已然站在一旁。 他背着手,佝偻着身子。 但他眯着眼,看向陈涌时。 那眼神中,除了无尽的苍凉,就只剩下冻结灵魂的死寂。 “哪个蝼蚁,胆敢在此乱吠?” 老者开口,声音却宛如洪钟,震得陈涌直捂耳朵。 陈涌看清楚突然出现的老者,吓得肝胆俱裂。 “古......古老!” 陈涌哆哆嗦嗦地喊道,额头贴着地面,根本不敢抬头。 古老冷冷地看着陈涌,继续问道: “把你知道的消息,都说出来!” “若是有一句假话,我让你魂飞魄散!” “是!是!” 陈涌见古老没有追究他刚才大放厥词,赶忙说道: “我,看到了阴王,阴王再现了!” “废话,他在哪?”古老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陈涌。 “他......他附在一个活人身上!” “嗯?” 古老眼中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露出了沉思的表情,眉头紧锁。 “附在活人身上?” “这怎么可能?” “哪个活人,能承受得了他的阴气?就算是极阴之体,也得爆体而亡吧?” “不....不知道啊!” 陈涌也是一脸的迷茫: “可那活人,就那么活蹦乱跳的,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 “而且阴王还能控制他的身体战斗,用完了再还给他!” “怪哉……”古老喃喃自语。 但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 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尊破碎不堪的石像上。 古老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浓浓的悲色。 “前几日,我已经感受到,戚镇山他......已经彻底消散了!” 古老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陈涌听到戚镇山这个名字,脸上顿时露出厉色。 “古老,您还提他?” “我见到阴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他!” “毕竟他是八将里,唯一没有沉睡的!” “我想让他出山,一起对付阴王。” “可他倒好,直接一脚给我踹出来了,说不管此事!还让我滚!” 陈涌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这就是报应!” “据我猜测,以戚镇山的实力,能杀他的,也就只可能是阴王了!” 古老听完,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他盯着陈涌,一字一顿地问道: “也就是说,你没有亲眼见到阴王杀戚镇山?” “没...没有!” 陈涌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 “但是,我在附近看到了那个活人!” “他后来肯定去了将军冢!” “嗯......” 古老陷入了沉思。 洞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许久。 古老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杀意。 “看来,这个活人,留不得了!” 第137章 开始接活儿 古老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 他缓缓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石像。 这尊石像雕刻的是一位老者,与旁边那些张牙舞爪的武将不同。 他一身文士长衫,长髯垂胸,虽是石雕,却透着孤傲冷峻的书卷气。 老者一手负后,另一只手,提着一杆巨大的幡。 那幡旗大得惊人,几乎遮住了他多半个身子,幡面上雕刻着繁复诡异的云纹,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古老看着这尊石像,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后,他低喝一声: “孟魇,出列!” 随着这声低喝,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石像手中提着的石幡,突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灰扑扑的石面上,竟然亮起了黑光。 “呼——” 一阵阴风平地而起。 一团漆黑如墨的烟雾,顺着幡旗的纹路,缓缓流淌而出,像是某种活物一般,在空中盘旋、扭曲。 最后,黑烟缓缓落地。 在古老面前,黑烟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恶犬。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猩红的眸子,在黑雾中若隐若现。 恶犬匍匐在古老脚边,身躯微微起伏,发出一阵阵如同梦呓般的低吼,做出了绝对臣服的姿态。 陈涌跪在旁边,看着这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怪物,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这团黑雾里蕴含的恐怖力量,只要稍微碰他一下,他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古老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抚摸着恶犬虚幻的头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陈涌: “如今,戚镇山已死,阳门八将,陨落一位。” “除我之外,其他人还都没有苏醒,所以现在还不是与阴王直接摊牌的时候!” 说到这,古老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算计: “而且,你刚才说的消息,也需要进一步探查。” “若真如你所言,阴王附身在一个活人身上,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陈涌闻言,连忙点头: “千真万确!古老,我亲眼所见啊!那就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 古老微微点头,不再看他,而是对着脚下的恶犬命令道: “孟魇,你去找阴王。” “记住,不要与他正面纠缠,你,不是他的对手!” “你只需要探查出他确实存在,确认那个活人的身份,便可返回了!” 恶犬低吼一声,猩红的眸子里闪过嗜血的光芒。 古老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还有。” “如果可以的话,阴王附身的那个活人……” “找机会,除掉吧!” “吼——” 孟魇低着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似是应允。 随后,它身形一散,重新化作一缕黑烟,快如闪电,急速冲出了洞穴,消失在茫茫深山之中。 听到古老下令要除掉刘年,陈涌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趴在地上,眼神闪烁。 终于要反击了吗? 当年阳帝的神威,即将再现? 那自己作为他们的手下,也将享受到无上的荣耀了吧? 正当陈涌沉浸在快感中时。 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利剑一般,刺在了他的背上。 陈涌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正好对上古老的眼睛。 “刚才,似乎有人在此大放厥词,辱骂阳帝?” “该当何罪?” “啊?” 陈涌一个激灵,吓得魂飞魄散。 “古老饶命!古老饶命啊!” “我刚才只是说到兴起,一时口误!我……我对阳帝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我这张破嘴!该打!该打!” 说着,陈涌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就是两巴掌,打得清脆响亮。 古老看着他这副奴才相,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起来!” 古老怒喝一声: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先不杀你!” “滚回去帮孟魇!他在阳间行走不便,需要你做掩护!” “若是这次再办砸了,你的罪,后面咱们一起算!” 听到这话,陈涌如蒙大赦。 “啊,谢古老不杀之恩!谢古老!” “我这就滚!这就滚!” 陈涌惊慌地又磕了个头,然后连滚带爬地向着洞口跑去。 随着陈涌的身影消失,沉闷的齿轮声再次响起。 巨大的石门缓缓合拢,将山洞重新封闭。 陈涌一溜烟地跑远了。 只剩下石门内,空旷寂寥。 古老站在那尊破碎的武将石像前,伸手抚摸着断裂的缺口。 良久。 黑暗中,传来一声悠远又无奈的长叹。 “唉……” …… 从红浪漫出来,刘年拦了辆出租车,一路回了家。 黑龙刚才那个提议,还真特么是个天才的想法! 与其去给别人打工,看人脸色,还不如利用手里的资源,自己当老板! 捉鬼驱邪? 这活儿别人干那是玩命,自己干……那是团建啊! 回到家,刚一开门。 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和叫喊声就传了过来。 “大招!大招啊!你留着过年呢?” “上上上!越塔强杀!” 客厅里,两个网瘾少女仍旧拿着手柄大杀四方,完全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三姐沈芸纱似乎很喜欢在桃木剑里待着,不见人影,估计还在为之前刘年的“孟浪”生气。 刘年也没打扰她们,换了鞋,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摔。 掏出手机,开始干正事。 他在找渠道。 要想接活儿,得先打广告啊。 各种社交平台,同城服务,甚至二手交易平台,他都翻了个遍。 刘年翻着白眼,措辞了老半天。 最后决定广撒网。 他在各大平台上发布了一则消息: 【专业团队,承接各种疑难杂症!】 【本人精通各种阴阳之术,善驱鬼降魔,凶宅试睡,风水堪舆。】 【无论是家里有怪响,还是半夜鬼压床,各种阴间事件、灵异事件都可解决!】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无效退款!联系人:刘大师。】 发完之后,刘年满怀期待地盯着手机屏幕。 过了一分钟。 没人理。 过了五分钟。 还是没人理。 过了十分钟。 刘年刷新了一下页面,发现帖子沉了。 甚至还有几个无聊的网友在下面留言: “这就开始搞封建迷信了?举报了!” “哥们儿,想钱想疯了吧?进厂打螺丝不香吗?” “骗子死全家!” 看着这些评论,刘年嘴角直抽抽。 显然,这个年头,虽然怪事频发,但大部分人还是相信科学的。 这种广告发出去,肯定都把他当神棍了。 “这帮人,真是不识货!” 刘年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心。 突然,他心生一计。 公域流量不行,那就搞私域流量啊! 他打开自己的直播粉丝群。 虽然后来直播间被封了,群里没以前那么热闹了。 但退群的人很少,而且大家对刘年复播的呼声一直很高。 毕竟像他这么“硬核”的探灵主播,全网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无奈直播间还封着呢,实在是没办法播。 刘年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各位宝子们,好久不见!” “本人现在趁着不能直播,打算干点儿实事!” “大家如果方便的话,帮我宣传宣传,如果身边有什么怪事发生,或者解决不了的阴间事儿,可以找我哈!” “不管是看事儿还是平事儿,只要是那个层面的,我都接!” “价格绝对优惠,给群里的兄弟们打八折!” 这句话刚发出去。 原本已经死气沉沉,好几天没人说话的群。 立马炸了锅! 消息提示音“叮叮叮”地响个不停,屏幕滚动得都快看不清字了。 “卧槽!诈尸了!失踪人口回归!” “主播牛逼啊!这是打算跟鬼面基了啊?” “我就知道!我年哥是有真本事的!之前直播那肯定不是特效!” “楼上的你到现在还不信呢?我早信了!主播那是真家伙!” “年哥,我家狗最近老对着空气叫,是不是见鬼了?这活儿你接不?” “楼上滚粗!年哥是干大事的人,能给你看狗吗?” “年哥,我出双倍价钱!能不能让我见见之前直播里那个漂亮小姐姐?” 看着一个个网友的回复,刘年心里是既开心,又忐忑。 开心的是,人气还在,大家还记得他。 忐忑的是…… 这牛逼是吹出去了,真要接了活儿,那可就是真刀真枪地干了。 他也不知道干这个行不行,更不知道危险系数有多大。 而且,无奈啊! 自己这人生路,怎么走着走着,就回不去了啊? 本来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咸鱼,结果硬生生被逼成了驱魔大师。 这找谁说理去? 就在刘年还在感慨人生无常的时候。 群里突然弹出一条私信。 头像是个黑漆漆的风景照,id叫“夜深人静”。 “刘大师,我这真有个急事儿,救命的事儿!您看……能接吗?” 第138章 鬼压床 刘年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点开后台,私信列表里红点密密麻麻。 大部分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 “大师,我便秘三天了,是不是有脏东西堵着眼儿了?” “主播,我昨晚梦见你了,你要不要对我负责?” “骗子死全家,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 刘年面无表情地划过这些垃圾信息,手指悬停在那个id叫“夜深人静”的对话框上。 直觉告诉他,只有这条私信是真家伙。 这不就来活儿了吗? 刘年赶忙回复道: “具体说说,什么情况?” 对面显然一直守着手机,几乎是秒回。 “大师!您终于回了!救命啊!” “我们村子最近太邪乎了,真的闹鬼!” 文字后面还跟了好几个惊恐的表情包。 “别慌,说重点,在哪?发生了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随后发来了一大段语音。 刘年点开,一个颤抖的男声传了出来。 “大师,我们这是临北,樱兰村。” “村里有口老古井,那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虽然早就通了自来水,但老一辈人还是喜欢喝井水,说那水甜。” “前几天,我妈去打水,刚把桶放下去,绳子就猛地往下一沉,差点把她也拽下去。” “她探头往里看,却看见……看见井里竟然伸出一只手来!” “那手又白又肿,指甲盖都是黑的,还在往上抓!” “我妈当时就吓晕了,现在还在县医院躺着呢,一闭眼就喊有鬼。” 刘年皱了皱眉,这桥段听着有点像贞子,但若是真事,那这井里怕是有怨气极重的东西。 没等他回复,第二条语音又来了。 “这还不算完!村东头有座老宅子,荒了几十年了,连屋顶都塌了一半。” “可这几天晚上,那破屋子里竟然亮起了灯!” “那光绿幽幽的,还会晃悠!路过的村民还听见里面有动静。” “细细碎碎的,老瘆人了。” “可谁敢进去看啊?大伙儿都绕着走!” 刘年听得也是后背一凉。 荒宅亮灯,夜半私语,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紧接着,第三条语音发了过来,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浓浓的恐惧: “最瘆人的是,村里的城隍庙!” “昨天有人进去上香,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他说……他说供着的神仙,换脸了!” “原本慈眉善目的城隍爷,脸变得青面獠牙,长牙五爪,眼珠子还是红的,正咧着嘴冲他笑呢!” 刘年听完,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古井怪手,荒宅鬼语,神像换脸。 这三件事凑在一起,绝不是普通的闹鬼那么简单。 这樱兰村,怕是整个风水格局都变了,或者是有什么大东西出世了。 这么大条的事儿,自己办得了吗? 刘年犹豫了一下,回道: “这事儿不小,我得准备准备。” 对面很快回复: “大师,您要是能来,我得先跟村支书商量一下。” “毕竟这是整个村子的事儿,这钱……我自己做不了主,得村里出啊。” “我就是个打工的,也没那么多积蓄。” 刘年看到这消息,嘴角抽了抽。 有些尴尬。 合着还没定下来呢? 但不收钱肯定不能去,自己又不是圣母,这一趟搞不好得玩命,没钱谁干? 可这事儿确实蹊跷,不禁又让刘年这又菜又爱玩的性格,有些好奇起来。 刘年心里盘算着。 最后,他再次确认了一句: “你们村子具体位置在哪?” 那人回复:“就在临北郊区,往西走四十里,樱兰村。” 没听过这地名。 但刘年心说临北好啊! 临北有熟人啊! 那个老骗子黄半仙,不就是临北的吗? 想到老黄,刘年突然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猛拍脑门。 “卧槽,我好像给老黄忘了吧?” 之前在望城古镇,自己为了甩掉那老头,让他去准备十斤豆子在牌坊下等。 这一晃都好几天过去了。 那老头不会还在那傻等吧? 还约的人家拿十斤豆子来着吧? 刘年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正好,这次去樱兰村,顺道去看看那老头,要是能把他也拉上,好歹也是个帮手。 毕竟老头是个神棍,但那豆子,确实是真家伙啊。 “行!这活儿我接了!” 刘年给“夜深人静”回了条消息: “你去跟村里商量钱的事儿,我这两天就动身!” 发完消息,刘年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强烈的困意瞬间袭来,眼皮子开始打架。 这几天折腾得够呛,基本上属于两天两宿没怎么合眼了。 任他年轻力壮,也顶不住这种消耗。 此时,客厅里依然吵闹。 八妹和九妹还在对着电视机疯狂输出。 但刘年已经顾不上了。 他身子一歪,瘫软在沙发上,几乎是秒睡。 直接进入了深层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 刘年突然感觉身体莫名其妙地一激灵。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 他一下子被弄醒了。 意识瞬间回归,但身体却很麻。 刘年下意识地想翻个身,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仅胳膊腿动不了,连手指头都抠不动。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刘年瞪着眼,看着头顶惨白的水晶吊灯。 鬼压床? 不会吧? 自己家里可是住着三个高阶厉鬼呢! 有她们在,方圆五百里的小鬼估计都得绕着走。 竟然还有东西敢进屋对自己鬼压床? 正在他惊慌失措之际,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旁边瞟去。 这一看,差点给他吓晕过去。 只见沙发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没有任何表情,脸部肌肉僵硬,眼神空洞冰冷。 这人…… 竟然是他自己! 站着的“刘年”,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连发型都分毫不差。 但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没有灵魂的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沙发上的刘年。 刘年想大叫,想呼唤姐妹们来帮忙。 可嘴张不开,声带也像是麻痹了。 全身上下,就只有眼球能转。 于是,他就这么斜着眼,跟站在自己身边的“自己”,死死对视着。 时间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年感觉眼珠子都快瞪抽筋了。 站着的“自己”,突然开始变得模糊。 就像是信号不好的老电视画面,闪烁了几下,缓缓淡去,最终消失在了原地。 随着影子的消失,刘年感觉身体突然一轻。 原本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瞬间卸去。 他身体一晃,猛地坐了起来。 “呼——呼——” 刘年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上下,全被冷汗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八妹?九妹?”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刘年这才发现不对劲。 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 刚才还在大呼小叫打游戏的八妹和九妹,不见了。 就连平时一直放在桌子上的桃木剑,也不见了踪影。 这个偌大的客厅,空空荡荡,就只剩下他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感袭上心头。 “三姐?” 刘年试探着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依旧没有回应。 他慌了,光着脚冲向那几间卧室。 推开八妹的房门,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个压痕都没有。 推开九妹的房门,也是空的。 只有几个海绵宝宝的玩偶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三姐那屋更是连门都锁着,怎么敲都没反应。 刘年彻底慌了。 这是什么情况? 集体离家出走了?还是被什么更厉害的东西给抓走了? 不可能啊!她们那么强! 正当刘年站在走廊里不知所措之际,他的余光不禁瞥到了旁边卫生间的门。 门半掩着,里面没开灯。 只有客厅的光漏进去一点,正好照在洗手台的镜子上。 刘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镜子里,借着昏暗的光线,照出了他的身影。 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满眼惊恐。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瞳孔却缩成针尖。 只见镜子里,他的身后。 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贴得很近,几乎是趴在他的肩膀上。 面无表情,眼神死寂。 又……又是他自己! 第139章 再去临北 “有鬼呀!” 刘年再次从沙发上弹起,满脸煞白。 客厅里的灯光有些刺眼,电视机还开着,里面传出游戏胜利的音效。 并没有什么镜子里的自己,也没有空荡荡的房间。 此刻,八妹和九妹正坐在他旁边,一前一后,手里还拿着游戏手柄,愕然地看着他。 刘年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发直,盯着两人看了好几秒,脑回路还在不停地反应着。 现实与梦境的重叠让他一时分不清真假。 九妹眨巴着大眼睛,向八妹投去求知欲的眼神,问道:“八姐,刘年哥哥刚才喊的那句,是不是网上说的废话文学啊?” “他这是傻子文学!”八妹没好气地撇了刘年一眼,把手柄往茶几上一扔,“怎么了?做噩梦了?叫得跟杀猪似的。” 刘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烟盒,手还在发抖。 “你们......都在?” “哈?”八妹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我们不在能去哪?离家出走啊?” “你们不玩游戏了?”刘年又问了一句。 “玩累了歇会不行啊!看你睡觉突然身体就开始剧烈抖动,嘴里还哼哼唧唧的,还以为你做什么不可描述的梦了!”八妹鄙夷地说道。 刘年一愣,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刚才那是梦中梦啊! 而且的确不可描述,太诡异了,镜子里的自己,还有刚才自己的眼神,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刘年赶忙拿起来查看,发现是刚才睡觉前联系他的水友“夜深人静”。 【大师,村长已经同意了!价钱好商量,村里出,让您这两天有时间就赶紧来!】 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 【大师,我跟村长打了包票了,说您是真高人。这段时间,村长也找了不少道士啊和尚的,都没解决问题,反而越闹越凶。您可一定别打我脸啊,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全村都念您好!】 刘年心里冷笑,打脸? 瞧好吧!我这可是带着真家伙去的。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身,对着八妹九妹宣布:“收拾东西,跟我去旅游!” “旅游?”九妹眼睛一亮,“去哪啊?” “临北,带你们去体验一下乡村生活。” 八妹九妹古怪地看向他,那眼神看得他有些发毛。 “怎么了?不想去?” “不是,”八妹吐出一口烟圈,“你确定现在走?” 刘年下意识看了看窗外。 漆黑一片。 我靠,天黑了? 这一觉睡了多久啊这是! “那就明天一早出发!”刘年尴尬地挠了挠头,“都早点睡,养足精神!”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刘年就带着八妹、九妹,背着已经附着三姐的桃木剑,再次打车出发,直奔临北市。 车上,他先是拨通了李旭的电话。 “李叔,关于陈涌的事,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李旭疲惫的声音:“还没,这孙子反侦察能力太强了,还在追捕中,不过大概率还在临北境内。” 挂了电话,刘年不禁有些忐忑。 看来这橙级尸煞还在临北乱窜。 不过转念一想,这次自己身边可是带着三个强力保镖,真要再让他碰上,还不一定怎么地呢! 赶到临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刘年并没有直接去樱兰村,而是第一时间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望城古镇。 一是打算先吃个饭,二是看看能不能碰见老黄。 毕竟自己当时放了人家鸽子,的确不合适。 而且老黄是个土生土长的临北人,对于这个樱兰村的地方,或许熟悉。 带着个本地人行动,他心里踏实。 车子停在景区停车场。 还没进景区,刘年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望城古镇大门口的牌坊前,一个干巴老头,正坐在马路牙子上,面前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老头脸都饿成了蜡色,眼窝深陷,看起来生无可恋的样子。 我靠,这不就是那天自己跟他约好的地方吗? 还等呢? 不是,这老头儿挺执着啊! 这都几天了? 我这要是不来,他是不是打算在这等到入土啊? 刘年赶忙一路小跑上了前。 “老黄!” 听到喊声,老黄浑身一震,慢吞吞地抬起头。 当看到刘年脸时,老黄那原本蜡黄的脸立马来了精神。 他猛地站起来,腿可能麻了,踉跄了一下,一把抓住刘年的手,声泪俱下。 “刘年啊!我可把你盼来了!” “你这几天去哪了啊?我还以为你被小鬼儿叼走了呢!” “我是又担心又不敢挪地方啊!生怕跟你见不着啊!这几天我都没回家,就靠啃干馒头度日啊!” 看着老黄这副惨样,刘年也装出一脸的惭愧道:“老黄啊,对不住啊!这几天的经历太过惊险,我是九死一生啊!这不,留了半条命就赶紧来找你了,生怕你等急了!” 老黄闻言,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抓着刘年的手就不松开。 旁边的八妹九妹,都向刘年投出了鄙夷的目光。 心想:刘年这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都坏出水来了吧? 老黄哭诉了一会儿,显然也看到了站在刘年身后的两个妹子。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中顿时一滞。 他揉了揉眼睛,看看八妹那火辣的身材,又看看九妹那清纯的脸蛋。 结结巴巴地问道:“刘老弟,这两个妹子......咋这好看啊?她们......是人是鬼啊?” 毕竟他是见过刘年手段的,知道这位爷身边不干净。 “咳咳!说什么呢!”刘年瞪了他一眼,“我朋友,一块儿来旅游的!大活人!” 老黄也是个老江湖,过来人了,立刻露出“我懂得”的猥琐表情,冲刘年挤眉弄眼:”刘老弟真是艳福不浅啊!佩服,佩服!“ ”嗨,别说了,走,我带你们下馆子去,看把你饿的。待会,还有事儿求你黄半仙呢!“ 一行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土菜馆。 饭菜一上桌,老黄那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看得服务员都直瞪眼。 刘年没怎么吃,插着缝隙,给老黄倒了杯水,开始打听正事。 “老黄,你听说过樱兰村吗?” 老黄正啃着个鸡腿,一听这名字,动作停了一下。 ”樱兰村?在临北可太有名了!著名的富贵村啊!“ ”怎么个富贵法?“刘年问。 ”村里的有钱人,得占临北的一半!好多大老板都是从那村里走出来的。“ 老黄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不过啊,那些富人们发了家,大多都去了大城市,现在村子里面住着的,都是些有钱人的父母亲人们,留守的老人居多。不过她们的生活也是很安逸的!村子建设也很好,别墅一排排的!“ ”老弟,你想去那里看看?那里有个城隍庙,据说挺灵,可以去转转!“ 刘年一听城隍庙,立马来了精神。 之前那个水友就提到过城隍庙神像换脸的事。 ”快跟我说说,这个庙!“ ”哎呦,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老黄喝了口汤,顺了顺饭,摆出一副说书的架势: ”那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说起了。那时候,樱兰村还是个出了名的贫困村,穷得叮当响,村里的人都吃不上饭的那种。“ ”结果,突然上面就给派下来个年轻的大学生,你知道,那年头的大学生,含金量高啊!可是来的是个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却是个盲人!“ ”盲人?“九妹好奇地插了一句。 ”对!是个瞎子!“老黄点点头,”这下子,村民们都不干了,觉得上面是派个累赘来敷衍他们,而且也都不服她,甚至还有人想把她赶走。“ ”结果,人家姑娘虽然眼睛看不见,心可是亮堂得很!当上村官后,那是大刀阔斧的搞改革,帮着村里面的人搞生产,搞贸易,带着大伙种草药,办工厂。嘿,没出几年,村子就富起来了。“ ”也是赶上了当时时代的洪流吧,村子里家家都有了钱,盖起了小洋楼。老百姓们也都奉她如神明一般!“ ”后来,村子直接改了个名,叫樱兰村,就是用的这个女大学生的名字。“ 老黄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哦,对!那姑娘叫,方樱兰!” 第140章 樱兰村 刘年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毕竟七十年代至今,也有五六十年了,那时候他爸估计还在穿开裆裤。 老黄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 “城隍庙你应该知道,里面供奉的城隍爷,大都不是什么神啊佛的,都是一些真实存在过,对百姓们有莫大贡献的父母官!” “樱兰村那个城隍庙里,建于八十年代末,供奉的就是这位方樱兰!” “啊?” 刘年拿着筷子停在半空,这事儿倒是新鲜。 城隍庙里供了个村官? 还是个女的? 关键还是个盲人? 这得多大的功德,才能让老百姓把她抬进庙里吃香火? 等等! 刘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女村官......活着就被供到城隍庙了?” 这不合逻辑呀? 一般来说,只有死人才能进庙受香火,活人立生祠那是古代大官才有的待遇,一个小村官能有这排面? 老黄把骨头吐在桌上,神秘一笑: “哪能啊?这女村官,在樱兰村没几年,刚把村子带活了,就死了!” “死了?” 刘年看着老黄的老脸,等着下文。 “知道你要问怎么死的!不过这死因很神秘,村里人都闭口不谈,传出来的说法版本太多了,我也闹不清楚!” “临北市就爱搞这个,经常编一些老故事,赚取噱头,毕竟现在在搞旅游嘛,这些东西,越神秘越值钱不是?” 刘年缓缓点头,没再追问。 但心里却多了个心眼。 越是这种讳莫如深的死因,往往越藏着猫腻。 看来这樱兰村,水挺深。 饭局结束。 老黄不是吃饱了,而是实在不好意思再吃了。 这桌子菜,基本上全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 刘年心里装着事儿,也没怎么动筷子。 至于八妹和九妹,那两双筷子更是连包装都没拆。 老黄打了个饱嗝,看着那一桌子狼藉,老脸难得红了一下。 几人出了饭馆,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樱兰村。 倒也不算远。 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视线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的大牌坊矗立在路口,气势甚至比望城古镇的还要足! 上面用金漆篆书写着两个大字:樱兰。 车子驶入村道,刘年趴在车窗上,看得直咂舌。 这哪是村啊? 这简直就是个高档度假区! 脚下是平坦宽阔的沥青马路,划着标准的六车道,两旁的路灯全是那种复古的宫灯造型。 路两边没什么高楼大厦,清一色的二三层小别墅。 路过一家大型国际连锁超市时,刘年彻底服了气。 这配套设施,比南丰市有些老城区都要强。 车一路开到了村委会大楼前。 这楼修得跟衙门似的,气派得很。 刘年付了车费,领着几人下了车。 刚站稳,一个穿着夹克衫,看着就像个公职人员的年轻男子热情地迎了上来。 “刘大师!可把你给盼来了!” 男子上来就握住刘年的手,那力道,像是见到了救星。 刘年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你是......” “我就是之前给您联系的‘夜深人静’,不过就别叫网名了,叫我小张就行!” 小张满脸堆笑,眼神却忍不住往刘年身后的两个美女身上瞟。 这大师出门探灵,还带着家眷? 这也太漂亮了吧? “哦!幸会幸会!”刘年也换上一副职业假笑。 小张一路把刘年几人请进了村委的一间大办公室。 屋里烟雾缭绕,一个中年人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见人进来,中年人把烟头按灭,站了起来。 这人穿着一身很朴素的藏蓝色外套,脚上蹬着一双沾满黄泥的旧靴子,看着跟这豪华的办公大楼格格不入。 “给您介绍啊!这位是我们村的村长,也姓张,私底下是我叔,亲叔!” 小张赶紧给双方引荐。 “哦,村长您好!”刘年主动伸出手。 村长却没急着伸手。 他皱着两道浓眉,上下打量着刘年。 这眼神,带着几分怀疑之色。 刘大师......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上白白净净的,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都没有。 完全看不出半点高人的风范啊? 还有他身后。 那两个小姑娘,长得倒是跟天仙似的。 可那个烫着大波浪的姑娘,胳膊上还纹着花臂?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正经团队啊? 倒像是富二代领着妞儿出来炸街的。 要真说高人风范...... 村长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面的老黄身上。 这干巴老头,眼窝深陷,面黄肌瘦,背着个破布袋子,看着倒是有点走江湖的味道。 村长心里犯嘀咕。 自己这大侄子,在网上找的高人,这靠谱吗? 别是让人给骗了吧? 刘年的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 老黄是个老江湖,一眼就看出了村长的心思。 他往前跨了一步,把破布袋子往身后一甩,清了清嗓子: “村长放心,刘大师虽然年轻,但在我们行内,那是出了名的少年天才!这次亲自出马,一定能解决你们的问题!” 这一路上,刘年已经把樱兰村大概的情况跟老黄通过气了。 也告诉他这趟不光是来看热闹,也是想顺手把这怪事给平了,赚点外快。 这话一出,老黄那是比谁都积极。 斩妖除魔一直是他的人生理想,虽然自己本事有限,但跟着刘年这种“大腿”混经验,那绝对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村长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也不好直接驳了侄子的面子,只能勉强伸出手跟刘年握了握。 “坐吧。” 村长指了指沙发。 等几人落座,村长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又把窗帘“哗啦”一声拉得严严实实,最后把灯打开。 这大白天的,屋里搞得跟地下接头似的。 做完这一切,村长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现在村里面的确是怪事连连,按理说我不该信这个。可是前几天,我也亲眼看到了怪事发生,也就没法不信了!” 刘年身子前倾:“哦?可否说说?” 村长沉默了几秒,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这样吧,干说也说不明白,我还是带你们去个地方,到了再说!” 说完,村长也不磨叽,直接起身带着众人出了办公室。 来到村委大院,村长跳上一辆电动观光车。 “都上来!” 刘年几人上了车,村长一脚油门,观光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院子。 车子沿着宽阔的柏油路行驶。 一路的风景的确没得挑,这里简直就是个世外桃源。 村子里,现代化的设施一应俱全,路边甚至还有专门的绿化带和景观喷泉。 而往远处看,村子的边缘依山傍水,层峦叠嶂,美得让人心旷神怡。 可这一路上,村长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握着方向盘,表情愈发的严肃。 车子越开越偏。 渐渐地,刘年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那些豪华的小洋楼越来越少,土生土长的农村气息却越来越浓。 没过多久,柏油路到了尽头,变成了水泥路,最后成了土路。 眼前出现的,不再是豪宅别墅,而是一排排低矮破旧的红砖平房,有的甚至是土坯房。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门口堆着柴火垛,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晒太阳。 更让刘年诧异的是。 之前路过那片别墅区的时候,虽然房子漂亮,但路上冷冷清清,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 而到了这片破旧区域,虽然房子破,但人气却旺了不少。 不少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扎堆聊天,还有孩子在土路上追逐打闹。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刘年有一种穿越了时空的错觉。 刘年没忍住,扭头看向旁边的小张: “小张,这些是......” 小张似乎早知道刘年会有此问,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们村出名之后,很多城里的有钱人都搬来这里居住,说是要感受乡村生活,修身养性。结果弄得很乱,这帮外来人跟我们村里人生活习惯不一样,也时常发生矛盾。” “于是后来村里开了个会,索性把村子分成了两个部分!” 小张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您刚才看到的那些别墅区,都是划给外来人盖的。他们平时很少来这里常住,也就是周末或者是节假日来度个假,所以那边显得人少。” “现在我叔带咱们去的这片,才是真正的樱兰村!” “只有本村的土著,才住在这儿。” 刘年闻言,疑惑更甚。 他指着路边一家门口堆满玉米杆的破平房问道: “可是,听说你们村很富啊?光是每年的分红就不少吧?这怎么......” 这房子看着也太寒碜了点,跟之前的豪华别墅区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这年头,谁有钱了还不把自家房子翻盖一下? “哦,是这样的。” 小张看了一眼前面开车的村长,压低了声音: “我们村的村规,一直秉承着勤俭节约的光荣传统,这都是在跟当年的方主任学习。” “方主任生前就说过,富了不能忘本,这老房子是根,不能随便动。” “因此,虽然家家户户有钱了,可也没敢大兴土木,怕坏了村里的风水和规矩,也就一直这么住着。” “大家都说,只要这老房子在,方支书的魂就在,就能一直保佑咱们村富贵下去。” “至于那些嫌房子破,忘了本的......” 说到这,开车的村长突然猛地一脚刹车。 车子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村长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小张一眼,眼神凌厉。 那是警告。 显然,家丑,不可外扬。 小张脖子一缩,赶紧闭上了嘴。 但他刚才没说完的半截话,刘年已经猜到了大概。 那些忘了本的,恐怕都被“驱逐”出这片老村了。 或者说,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被开除了“村籍”。 第141章 方樱兰故居 电动观光车在蜿蜒的土路上继续颠簸。 最后七绕八绕,在一座孤零零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小张从副驾驶跳下来,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脸色有些发白。 他看了眼面前的院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大声说话。 村长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阴沉着脸,嘀咕了一句: “这也就是大白天,要是晚上,我绝对不会带你们来这儿!” 刘年从车上下来,听到这话,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为什么?这地方晚上有狼?” “狼?” 小张苦笑一声,插嘴道: “狼倒好对付了!” “怕就怕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大白天的人气旺,阳气足,那些东西不敢出来。” “可到了晚上,这里可热闹着呢!” 热闹? 刘年挑了挑眉,目光投向面前这座院落。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老式四合院。 院墙是用黄土和稻草夯成的,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淋,已经变得斑驳不堪。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上面的门神画像已经褪色发白,看不清面容。 看着确实挺荒凉。 但要说闹鬼...... 刘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八妹和九妹。 这两位可是货真价实的厉鬼。 要是这地方真有什么脏东西,她们肯定第一时间就有反应。 可现在,这两位姑奶奶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 完全没把这所谓的“凶宅”放在眼里。 九妹倒是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冲着刘年撇了撇嘴,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这里啥也没有,干净得很。 刘年心里有了底,转头看向村长: “这对方是?” “这就是方樱兰当年住过的地方。” 村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 “为了纪念她,村里一直没舍得拆,也没敢翻修,就这么一直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虽然破了点,但这可是咱们村的‘圣地’。” 村长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木门。 刘年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也就百来个平方。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让人意外的是,虽然这房子从外面看着破败不堪。 但这院子里,竟然异常的干净。 连根杂草都没有,甚至看不到一片落叶。 窗户上的玻璃虽然老旧,却擦得锃亮,没有一点灰尘。 这哪里像是几十年没人住的荒宅? 倒像是有人天天在这里精心打扫一样。 “这......有人住?”刘年忍不住问道。 “没人住。” 村长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正房的门,眼神复杂。 “但这地方,每天都有人来。” “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或者说是习惯吧。” “咱们老村的住户,尤其是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 “他们自发排了个班,每天轮流来这里打扫卫生。” “这雷打不动的规矩,没断过。” “大伙儿都说,方支书爱干净,不能让她住的地方落了灰。” 刘年闻言,不禁有些动容。 几十年如一日,这得是多大的威望和恩情,才能让村民们做到这一步? 可紧接着,村长的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 “也就是因为这天天有人来,所以怪事才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有好几个老人,在打扫卫生的时候,都说看见了鬼影。” “就在那屋里。” 村长指了指正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有人看见屋里有个女人在走动,还有人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 “尤其是到了半夜。” “这屋里的灯,有时候会自己亮起来。” “那光惨绿惨绿的,根本不像是电灯发出来的光。” “你说这地方都断电几十年了,哪来的灯光?” 村长说完,还应景地打了个寒颤。 刘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正房的门窗紧闭,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再次回头看向八妹和九妹。 想要确认一下,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八妹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根本懒得搭理他。 九妹则是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无辜。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地方,真的连个鬼毛都没有。 刘年这下更疑惑了。 如果没有鬼,那村民们看到的鬼影和亮灯是怎么回事? 集体癔症? 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这院子虽然干净得过分,但确实没有那种阴冷刺骨的感觉。 反而给人一种......很平静,甚至有些肃穆的氛围。 刘年想了想,突然开口问道: “村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年方樱兰,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还在给刘年介绍风水格局的老黄,正准备掏罗盘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在旁边不停地给刘年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祖宗哎!这话能问吗? 没看出来人家村里人对这方主任多敬重吗? 这是人家的逆鳞,是大忌!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 村长瞬间变了脸。 原本还带着几分客气的,此刻黑得像锅底一样。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这是我们村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带你们来,是看在我侄子的面子。” “不是让你来查户口的!” “既然看不出什么名堂,那就走吧!别在这打扰方支书的清净!” 说完,村长根本不给刘年解释的机会。 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转身就往外走。 路过小张身边时,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道: “以后少往村里领这些不懂规矩的人!” 小张被骂得缩着脖子,一脸的委屈。 他看看盛怒离去的叔叔,又看看站在原地一脸无辜的刘大师。 两头受气! “那个......大师,您别介意啊!” 小张搓着手,急得满头大汗: “我叔他就这脾气,尤其是涉及到方支书的事儿,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您先在这转转,我去劝劝他,马上就回来!” 说完,小张也不敢多待,赶紧追着村长的背影跑了出去。 一边跑还一边喊: “叔!叔你慢点!等等我!” 转眼间。 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刘年这一行人。 老黄见人都走了,这才长舒了口气,把憋了半天的话吐了出来: “我说刘老弟啊,你这也太直接了吧?” “这方樱兰在樱兰村那就是神!” “你上来就问神是怎么死的,这不是砸人家场子吗?” “这要是搁在以前,咱们这就得被乱棍打出去了!” 刘年却没搭理老黄的抱怨。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两扇微微晃动的木门,若有所思。 “老黄,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啥?”老黄一愣。 “反应太大了。” 刘年摸着下巴,眼中闪过精光: “如果只是正常的病死,或者是意外,有什么不能说的?” “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而且,全村人都对这个死因讳莫如深。” “这说明,方樱兰的死,肯定有问题!” “搞不好,这所谓的闹鬼,就跟她的死因有关。” 老黄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儿。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那现在怎么办?人家主人都下了逐客令了,咱们还赖在这儿?”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晚上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刘年环视了一圈这个干净整洁的小院。 既然来了,哪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问题没解决,钱还没拿呢! 而且,这里的古怪,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明明有鬼影传闻,但八妹九妹却说没鬼。 明明是功德无量的村官,死因却成了全村的禁忌。 这里面,肯定藏着个大秘密。 “看来,得从长计议了。” 刘年正琢磨着是不是先回那片老村,找个老乡家借宿一宿,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一直没说话的八妹,突然开口了。 她走到正房的台阶上,伸手摸了摸柱子。 然后转过身,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什么要走?” “这地方,不就是现成的住处吗?” 刘年一愣:“住这儿?” “对啊!” 八妹指了指身后的屋子: “这院子虽然破了点,但收拾得挺干净。” “而且阴气重,凉快,住着舒服。” “最关键的是......” 八妹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那老头不是说这屋里晚上热闹吗?” “咱们就住在这儿。”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在本小姐的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第142章 井中鬼手 几人在方樱兰的故居暂时安顿下来。 刘年站在门口,时不时地往外瞟一眼。 按理说,这地方是村民心中的圣地,他们这几个外人大大咧咧地住进来,早该被拿着锄头镰刀的村民给轰出去了。 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上来找麻烦。 远处的土路上,时不时有几个村民路过。 他们停下脚步,远远地朝着这边张望,几个人聚在一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但就是没人敢靠近这院子五十米范围之内。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侵入者,倒像是在看几个不知死活的祭品。 “看来这地方,确实邪乎。” 刘年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 没人打扰最好,省得费口舌。 天色渐晚,太阳一落山,这老村里的温度就直线下降。 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人是铁饭是钢,鬼能喝风饮露,他和老黄这两个大活人可顶不住。 “老黄,走,出去整点吃的。” 刘年招呼了一声正蹲在墙角研究蚂蚁的老黄。 老黄拍拍屁股站起来,一脸的苦相: “刘老弟,这大晚上的,咱还出去啊?我这包里的干馒头还能凑合一顿。” “凑合啥?这村里又不是没小卖部,走!” 刘年不由分说,拉着老黄就出了门。 八妹和九妹留在屋里,三姐附在桃木剑上,刘年把剑背在身后,这才觉得有了底气。 村里的路灯很暗,整个村子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两人转悠了半天,终于在村口发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卖部。 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正眯着眼听收音机。 刘年也没废话,扫荡了一圈。 几桶红烧牛肉面,一袋火腿肠,两瓶二锅头,还有几包花生米。 拿着东西回到故居。 刘年找了个破铁壶,在院子里生火烧了点水,把泡面泡上。 热气腾腾的香味儿一飘出来,这阴森的小院总算是有了点人气儿。 老黄蹲在台阶上,吸了一大口面条,满足地出了口气。 “还得是热乎饭啊,舒坦!” 刘年也喝了口汤,身子暖和了不少。 八妹坐在石桌上,两条大长腿晃荡着,手里把玩着刘年的打火机,火苗一跳一跳的。 “无聊。” 她把打火机扔给刘年,美眸在夜色中闪着幽光: “吃饱喝足了,是不是该干正事儿了?” “咱们来这儿可是抓鬼的,不是来农家乐的。” 九妹也凑了过来,小脸在月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她指了指院墙外面: “哥哥,小张不是说,村里有口井闹鬼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去看看?” 老黄一听这话,手里的叉子差点掉进面桶里。 他咽下嘴里的面,苦着脸: “两位姑奶奶,咱能消停会儿吗?这大晚上的去井边,多瘆人啊。” “怕什么?有我们在呢。” 正说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小张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脑门上全是汗。 “哎哟,大师,你们果然在这儿!” 小张抹了一把汗,说道: “我跟我叔,磨破了嘴皮子!” “好说歹说,他总算是同意让你们先在这儿住下了。” 刘年放下泡面桶,递给小张一根烟: “辛苦了,村长咋说的?” 小张接过烟,苦笑了一声: “我叔那脾气你也看见了,又臭又硬。” “他说既然你们非要找死,那就住这儿吧,正好这老宅子也不收房费,还能给村里省笔开销。” “不过他让我转告你们,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乱跑,尤其是别进正房!” 刘年笑了笑,没当回事。 这村长看着凶,其实也就是个守旧的老头。 “行,替我谢谢村长。” 刘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正好你来了,这刚吃饱饭,也没法睡觉。” “你带路,咱们去那口闹鬼的井看看。” 小张手里的烟刚点着,听到这话,手一抖,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大......大师,现在去?” 他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天色,脸都白了: “那井邪乎得很,白天都没人敢靠近,这大晚上的......” “来都来了。” 刘年把桃木剑往背上一背,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抓鬼不就是得晚上抓吗?白天鬼都睡觉呢,上哪找去?” “赶紧的,前面带路!” 大师都这么说了,小张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一行人出了院子。 小张哆哆嗦嗦地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乱晃。 老黄紧紧贴着刘年,右手死死攥着布袋子,随时准备撒豆成兵。 那口井的位置在村子的西北角,离方樱兰故居不算太远。 穿过几条狭窄的土巷子,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老歪脖子树,树叶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树底下,有一圈石头砌成的井沿。 “就......就是那儿。” 小张停在离井还有二十多米的地方,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了。 他拿手电筒远远地照了一下,声音都在发颤: “我就不过去了,大师你们自己看吧。” 刘年眯着眼看过去。 月光下,那口古井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井口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大的嘴,等着吞噬靠近的活物。 周围杂草丛生,只有井边一圈是秃的,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走,过去瞧瞧。” 刘年招呼了一声,带着八妹九妹走了过去。 老黄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骂街。 几人围着井转了几圈。 刘年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 深不见底。 “这也没啥啊?” 刘年捡起一块石头丢了进去。 过了好几秒。 “咚”的一声闷响传来。 听声音,水不深,但井确实挺深。 “看来是咱们来早了,鬼还没上班呢。” 刘年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些失望。 八妹抱着肩膀,站在井边,眉头微皱: “不对劲。” “怎么了?”刘年问。 “太安静了。” 八妹指了指四周: “这周围连个虫叫声都没有,而且......这井里的阴气,有点乱。”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原本平静的井口,突然有了动静。 “呼——” 一股白色的烟雾,毫无征兆地从井里冒了出来。 那烟雾很浓,聚而不散,像是有人在井底点了一把湿柴火。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嘎吱——嘎吱——” 就像是指甲在石头上用力的剐蹭。 站在远处的小张,听到这声音,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就瘫在了地上。 “来了!来了!它出来了!” 他手里的手电筒滚落一旁,光柱直射天空。 老黄也是吓得够呛,手伸进布袋子里,抓了一大把黄豆,手心里全是汗。 刘年猛地后退一步,反手握住背后的桃木剑柄。 只见那浓郁的白烟之中。 一只惨白的手,缓缓地伸了出来。 手很大,皮肤浮肿,像是被水泡了很久。 手指却细长得过分,指甲呈灰黑色,弯曲着,死死地扣住了井沿的石头。 “啪嗒。” 一块碎石被那只手抓碎,掉进了井里。 紧接着,那只手猛地发力,似乎想要把下面的身体给拉上来。 一股恶臭味随之而来。 “卧槽!真有东西!” 刘年头皮发麻,虽然见惯了大场面,但这半夜古井爬出东西的戏码,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八妹九妹,大吼一声: “还愣着干嘛?干他啊!” “别让他爬出来!” 然而。 预想中两女一拥而上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八妹和九妹站在原地,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两人的表情不仅没有紧张,反而带着几分......疑惑? 八妹眉头紧锁,盯着那只惨白的手,又看了看周围弥漫的白烟。 九妹则是歪着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玩具。 “八姐,这......” 九妹指了指那只还在用力抓挠的手。 八妹没说话,而是直接迈步走了过去。 “哎!你干嘛去?小心点!” 刘年见八妹还要往前凑,急得直跺脚。 八妹走到井边,离那只怪手不足半米。 她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番。 手还在不断地用力,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的青筋。 看起来真实无比,恐怖至极。 但奇怪的是,除了这只手搭在井边,后面就没了动静。 没有脑袋探出来,也没有另一只手伸出来。 就这么一只孤零零的手,在那儿不知疲倦地做着引体向上。 八妹冷哼一声,突然伸出手,朝着鬼手抓了过去。 “别碰!”刘年大喊。 但已经晚了。 八妹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惨白的手掌。 就像是穿过了一团空气。 没有实体触碰的感觉,也没有阴气碰撞的反应。 八妹的手在里面搅合了两下,那只鬼手依旧在做着自己的动作,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八妹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刘年和九妹。 九妹也凑了过来,伸手戳了戳,同样直接穿透了过去。 两姐妹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 “是幻境?” 第143章 故居鬼影 古井边上的白烟还在翻滚升腾,惨白浮肿的怪手也在一下下扣着井沿。 小张缩在二十米外的土坡后面,两条腿抖成了筛子。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穿着黑皮衣的女人,竟然直接伸手去抓那只怪手。 本以为会发生血肉横飞的血腥场面。 结果女人的手直接穿透了怪手,什么物理接触都没有。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小张牙齿上下打架,裤裆处早就湿了一大片。 刘年转头看向后方,还没来得及向这小子解释。 小张已经手脚并用从泥地上爬了起来。 连滚带爬地往外狂奔。 一边跑,他还不忘回头扯着破嗓子大喊: “大师!你们的胆子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真受不了了,先撤了!保命要紧!” 刘年看着小张逃窜的狼狈背影,无语地摇了摇头。 这芝麻大的胆量,还敢在网上发帖找人抓鬼。 老黄凑上前来,抬起袖子擦着额头上的虚汗。 他刚才也吓得够呛,手里的黄豆差点全扔井里了。 “这后生,脚底抹油的功夫倒是一绝。” 老黄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古井。 一行人确认古井这边暂无实质性威胁后,顺着原路返回了方樱兰的故居。 夜色深沉如水,没有月光,荒凉的小院里透着难以名状的死寂。 刘年站在院子中央,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正房那两扇紧闭的木门上。 白天小张转达过村长的严厉警告。 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乱跑,尤其是别进正房。 这话在刘年脑子里来回转悠了好几圈。 本着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原则。 人天生都有强烈的逆反心理,越是被禁止涉足的禁区,就越让人觉得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 刘年盯着木门,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可还没等他把内心的想法说出口。 身边带起一阵急促的疾风。 八妹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 “砰!” 她连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抬起大长腿。 一脚踹开了房门。 刘年眼角抽搐,生生咽了口唾沫。 这姑奶奶办事永远这么简单粗暴,完全不懂什么叫潜入调查。 灰尘散去,刘年举起手机,朝屋内照去。 屋内的景象出乎意料的普通。 没有想象中满墙的血字,也没有悬挂在房梁上的骇人干尸。 正中间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两旁配着两把太师椅。 里侧靠墙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一处细小的褶皱都没有。 八妹大喇喇地走进去,四下环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环境还行,比外面那破院子强多了。” 她转身冲着刘年和九妹招招手: “今儿咱们就睡这儿了!” 刘年站在门槛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就睡了? 真拿这全村人忌讳莫深的凶宅当快捷酒店了? 站在一旁的老黄,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他看了一眼屋内的大床,又看了看刘年和两个容貌绝世的女孩儿。 老头极具眼力见儿。 他往后退了两步,直接在正房门外的青石台阶上躺了下来。 破布袋子往脑袋底下一垫。 “我就不掺和了,你们睡好!” 老黄嘟囔了一句,转过身背对着大门,干脆闭上了眼。 紧接着,这老滑头竟然装模作样地打起了鼾。 刘年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老东西话里有话啊! 什么叫不掺和了?什么叫你们睡好? 孤男两女鬼。 大半夜同处一室,睡在同一张雕花木床上? 老黄这是在内涵他吧? “呸!为老不尊!” 刘年冲着老黄的后背啐了一口。 刚想跨进门槛跟八妹理论几句床位分配的问题。 异变丛生。 四周的环境温度呈断崖式下降,连呼出的空气都变成了白蒙蒙的雾气。 原本只有手机光源照明的屋内,毫无预兆地亮起了刺眼的绿色光晕。 那光线惨绿惨绿,带着令人心悸的幽暗。 刘年心头狂跳,本能地向后缩了半步,背贴在门框上。 紧接着,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了诡异的声响。 听起来像是女人绝望的哭泣,又像是老人濒死前喉咙里发出的喘息。 光影交错间,几个半透明的影子从青砖墙壁里钻了出来。 这些影子面目全非,肢体呈现出反人类的扭曲状态。 它们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飘。 时不时还冲着刘年的方向张开黑洞洞的大嘴,发出无声的凄厉咆哮。 门外台阶上的老黄,呼噜声戛然而止。 连滚带爬地窜到院墙最偏僻的角落里。 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离开!” 老黄一边胡乱念叨着咒语,一边闭着眼在墙角疯狂抛撒黄豆。 刘年也顾不上看老黄了。 反手抽出桃木剑,双手握住剑柄,全神戒备。 这绿光,这满屋子的鬼影,怎么看都是大凶之兆。 就在他准备呼唤剑里的三姐出来大开杀戒时。 屋里传来了极不和谐的动静。 “哈——” 一个极其响亮的哈欠声,在群鬼乱舞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刘年定睛看去。 八妹正坐在那张雕花大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九妹则是靠在床头,揉着眼睛,满脸的困倦之色。 这两个高等级女鬼,对周围的绿色鬼影视若无睹。 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别折腾了,都是幻境。” 八妹连头都没抬,语调懒散: “这地方绝对不一般啊,连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都用上了。” 刘年举着桃木剑,姿势完全僵在半空。 他实在憋不住了,指着还在冲他张牙舞爪的绿光鬼影。 “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啊?到底啥幻境啊?” “这玩意儿看着跟真的一模一样,连这屋子里的温度都降下来了!” 九妹从木床上下来,走到刘年身边。 她甚至还主动伸手,穿过了一个正在咆哮的无头鬼影。 那鬼影好比全息投影,没有实体,完全不受九妹动作的影响。 “刘年哥哥,别紧张。” 九妹出声解释,语气轻柔平缓: “这村子里,肯定藏着个厉鬼。” “而且从它制造的这片鬼域范围来看,等级绝对不会低。” “不过他现在多半不太想跟我们正面交锋。” “毕竟寡不敌众嘛,我们这里可是有三位在场呢。” 九妹指着周围闪烁的绿光: “他比较善用幻境吓唬人。” “这些东西看着可怕,声势浩大,可完全没有任何杀伤力。” “真要有攻击性,我们早就动手了,哪会坐在这里看戏。” 听到这番详细的解释,刘年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原来只是个看着唬人的纸老虎。 八妹在床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两条腿叠在一起,眼神中满是不屑。 “切,九妹,你也太给那东西脸了!” 她冷笑出声,满脸的嘲讽之意: “我看就是个垃圾!” “就知道躲在暗处装神弄鬼,专门吓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活人!” “没实力啊!只配玩这种见不得光的卑劣手段!” 刘年听着八妹的豪言壮语,心里一阵发苦。 你是实力强横的黄级厉鬼,你当然底气十足。 可我是个凡胎肉体啊。 这些绿光鬼影要是真扑上来,吓都能把人吓出心脏病来。 刘年咽了口唾沫,神色郑重地看向八妹。 既然对方是个擅长弄虚作假的高等级厉鬼。 敌暗我明,接下来的处境其实并不乐观。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应对?” 刘年握紧了剑柄,准备听听这位社会大姐的战略部署。 八妹翻了个身,拉过床上的旧被子盖在身上。 她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应对?” 八妹轻笑了一声: “睡觉!” 第144章 恶心人 最终,刘年还是选择了出来陪老黄。 外面清净啊。 虽然院子里阴森森的,也没个月亮。 可屋里有阿飘啊,能睡得着觉吗? 台阶上。 老黄正撅着屁股,捡豆子呢。 动作那叫一个小心翼翼,生怕漏了一颗。 也是,这可都是人家的“法器”啊。 听见动静,老黄抬起头。 见刘年出来了,嘿嘿一笑。 “咋出来了?” 刘年也没嫌脏,一屁股坐在老黄旁边。 背靠着门框,长出了一口气。 “我嫌里面吵。” 刘年掏出烟盒,给老黄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那些玩意儿,虽然伤不了人,但看着膈应。” “还是外面自在点。” 老黄把烟夹在耳朵上,没舍得抽。 他往屋里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 “我说刘老弟啊,你这俩女伴,有点东西啊!” “刚才那阵仗,我这老江湖都吓得够呛。” “她俩倒好,连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刘年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这老黄虽然是个半吊子,但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八妹和九妹的表现,确实太不像正常人了。 谁家好姑娘见了鬼不尖叫? 这要是让老黄看出点端倪,传出去可就麻烦了。 刘年赶忙咳嗽了一声,掩饰道: “啊,嗨!必须的!” “她们俩啊,都是我的学员。” “跟着我学了挺长时间了,也就是学到了我一些皮毛而已。” “见笑了,见笑了!” “学员?” 老黄一听这话,豆子都不捡了。 “学员都这么强?” “刘老弟,不对,刘大师!” 老黄直接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扔,凑到刘年跟前,满脸的谄媚: “那你看我行不?” “我虽然岁数大了点,但我底子好啊!我有经验啊!” “我也想拜您为师!您看能不能收了我?” 刘年斜眼看了看老黄那一脸的褶子。 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收你? 等我哪天去碰瓷了再收你吧! “别别别!” 刘年连连摆手,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拉开点距离。 “老黄啊,不是我不教你。” “实在是......我这一门,规矩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老黄不死心。 “我这收徒弟,首先得看颜值。” 刘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长得不行的,那是坚决不要,影响门派形象。” “再一个,对性别卡得也死。” “只收女,不收男!” 说完,刘年不再理会老黄,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墙根。 把后背往上一靠,两条腿一伸。 这青砖墙虽然凉了点,但好歹踏实。 他打算今晚就在这对付了。 老黄听了这话,一脸的惋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 可怜自己生的不美,还带把的。 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唉......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里的绿光,透过门缝漏出来一点,显得格外诡异。 “对了老黄。” 刘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老黄。 “你今儿这半卦还没算呢吧?” “给我看看呗?” “看看咱们这次出行,顺不顺利!” 老黄也没推辞。 他偏腿坐在刘年对面。 然后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茬,开始念叨。 那些词儿晦涩难懂,听着跟天书似的。 刘年也不急,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虽然老黄平时看着不靠谱,但他那“每日半卦”的名头,在临北也是响当当的。 哪怕只有一半准,那也是个参考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黄的手指越掐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突然。 老黄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霍然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年。 那眼神里,竟然充满了惊恐。 “不好啊!” 老黄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弟你......大凶之象啊!” “啊?”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他胆子大,但这种话谁听了心里都得犯嘀咕。 尤其是老黄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什么大凶之象?”刘年追问道,“说清楚点!” “老弟,你现在很危险!” “卦象显示,你时刻有丧命之危呀!” “这地方......这地方是个死局!” “咱们不能待了!” “要不,咱们现在就先回去吧?” “等我明日再给你算过,卦象大吉之后,咱们再来?” “真的假的?” 刘年看着老黄煞白的脸,心里也开始打退堂鼓了。 他虽然贪财,但也惜命啊。 这老黄虽然平时爱吹牛,但在保命这方面,嗅觉可是灵敏得很。 可是...... 刘年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又看了看这荒凉的院子。 现在这情况,怎么回去啊? 不说得腿儿着走到村口就得个把小时。 这大半夜的,在这种出了名闹鬼的地方赶夜路。 那不是更危险吗? 再说了。 人家小张可是把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了。 好不容易把逼装出去了。 结果自己半夜灰溜溜的又走了? 这饭碗不就彻底砸了吗? 人家肯定以为自己是吓跑了的! 以后在临北,在南丰,自己还怎么混? “不能走!” 刘年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没事儿的!” 他给自己打了个气,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我有八妹! 我有九妹! 还有三姐! 现在有三位厉鬼保护自己,什么阴间的事儿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怕个球! 想到这,刘年把老黄的手扒拉开。 “老黄,别自己吓自己了。” “既来之,则安之。” “要是咱们现在跑了,那才叫真丢人呢。” 刘年重新靠回墙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睡觉!” 刘年留下这句话,脑袋一歪,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了。 老黄看着刘年的表现,愣了好半天。 最后,他在心里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大师不愧是大师! 真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啊! 这定力,这胆识,活该人家吃这碗饭! 牛! 一下子,老宅子陷入了寂静。 刚才在屋里一直闹腾的阿飘们,似乎也折腾累了。 那绿光也暗淡了不少,鬼叫声也停了。 兴许是看吓不着人,也觉得没意思了吧? 夜风微凉,吹动着院子里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年靠着墙根,虽然心里还有点犯嘀咕,但困意实在是挡不住。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 一阵寒风突然袭来,直接钻进了刘年的领子里。 透心凉。 刘年不禁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想要紧一紧衣服。 可这一动,他却发现不对劲。 后脖颈子有点儿僵,像是落枕了一样。 他缓缓睁开了眼。 想抬手揉揉脖子。 可突然发现。 自己的身体,又麻了。 这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是有千斤重物压在身上,明明意识是清醒的,可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连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他猛然一惊! 卧槽! 鬼压床又来了? 之前在家里的沙发上就来过一次。 这次怎么又来了? 不是,我这都没床了还压啊? 他很不情愿的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周围的情况。 这一看,他头皮瞬间就炸了。 只见原本应该在他对面角落里缩着的老黄。 失去了踪影。 还没等他想明白。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紧接着。 在台阶底下,正对着他的位置。 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张脸...... 竟然是又是他自己! 刘年本年看着台阶下面的“自己”,心里别提多慌了。 这特么又是梦啊! 跟在家里一模一样! 可这梦怎么醒全看对面这位的心情,自己完全没有控制权。 上次在家里,那个“自己”只是站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这次呢? 那个酷似伪人的刘年,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面无表情。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笑。 他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台阶上的刘年。 这一次,也没有直接消失在原地。 而是缓缓地抬起了手。 伸出右手,把袖子往上一撸。 好像是在向刘年展示什么。 刘年被迫看着那只手,眼神一眯。 胃里瞬间一阵翻江倒海,头皮瞬间发麻。 只见那人的手腕处,皮肤已经完全溃烂了。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脓疮。 那些脓疮颜色各异,红的像血,白的像油脂,紫的像烂肉。 脓疮还在不断地破裂。 里面向外冒着黑红色的血水,还混杂着黄色的粘稠液体。 顺着手臂往下淌。 更可怕的是。 那脓疮竟然是活的。 它们开始疯狂地蔓延。 从手腕一直蔓延到了整个手臂。 然后是肩膀,脖子...... 最后,爬到了脸上。 那个“刘年”的半张脸,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但他依然在笑。 笑得更加灿烂,更加狰狞。 “哇!” 刘年再也抑制不住生理上的不适。 猛地向前一倾,一下子吐了出来。 早些时候吃的那点泡面,混着酸水,全都吐在了地上。 剧烈的呕吐让他涕泪横流。 可吐了几口之后,他发现。 自己竟然能动了! 那种被压制的感觉消失了。 他顾不上嘴角的污秽,赶忙再次抬头向台阶处去看。 发现刚才那个满身脓疮的伪人自己。 又消失不见了。 刘年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 又是幻觉? 这地方的脏东西,就这么喜欢玩这一套吗? 专门搞人心态? 他抹了一把冷汗,想要站起来去找老黄。 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 只见远处。 老宅子大门口。 又站着一个人。 还是他自己! 那个刘年,背对着月光,脸埋在阴影里。 但他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刘年。 甚至,又伸出了右手。 慢慢地撸起了袖子。 卧槽! 这咋还,没完了啊! 这是要排队给我展示吗? 刘年彻底崩溃了。 他抓起靠在身边的桃木剑,也不管梦里的剑有没有三姐了。 对着大门口的人影就吼道: “有完没完!” “能不能换个花样!” “恶心死老子,对你有啥好处啊!” 第145章 偶遇 刘年抓着桃木剑,额头上青筋暴起,冲着站在阴影里的“自己”怒吼。 “刘年!刘大师!” “醒醒!快醒醒!” 耳边像是有只苍蝇在嗡嗡乱叫。 眼前的画面像是被铁锤砸中的镜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门口满手脓疮的“刘年”扭曲着消散在空气中。 刘年猛地向后一缩,后脑勺磕在青砖墙上,生疼。 他大口喘着粗气,视线快速扫过四周。 没有绿光,没有鬼影,也没有恶心人的伪人。 眼前,只剩下了老黄满脸的褶子。 “怎么了?”刘年抹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 “不好了,乱套了!” 老黄急得直跺脚,指着正房的方向: “你那两个美女学员,刚才......刚才飞出去了!” “飞出去了?” 刘年脑子还有点发懵,下意识地顺着老黄的手指看去。 正房的木门,此刻正大开着。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说清楚,怎么回事?” 刘年翻身爬起,顺手抄起桃木剑,原本还有些发软的双腿瞬间绷紧。 “我也不知道啊!刚才我睡得正香,就听见房门‘咣当’一声巨响,跟炸雷似的!” “我一睁眼,正好看到她们俩,就像魂儿似的,‘嗖’一下子就从头顶上掠过去了,脚都没沾地!” “卧槽,不好!”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八妹和九妹虽然平时爱玩闹,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 能让她们俩这么急匆匆地追出去,甚至不惜在老黄面前暴露实力,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快,跟我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刘年低喝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往哪个方向飞的?” 老黄把手里的黄豆往兜里一揣,气喘吁吁地指着村子深处: “那边!我看着是往那边去了!” 刘年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他心里盘算着,八妹和九妹肯定是察觉到了藏在暗处的“大家伙”。 既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只鬼的胆子也是没谁了。 只是不知道这鬼实力如何,现在三姐还附在桃木剑里,万一有个闪失,这荒郊野岭的,连个帮手都找不到。 必须要快! 刘年毕竟年轻力壮,这一发力,速度极快。 可身后的老黄就不行了。 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平时也就是靠嘴皮子混饭吃,这会儿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肺管子都要炸了。 没跑出二百米,就被刘年甩下了一大截。 “哎......哎!慢点!刘大师你慢点!” 老黄扶着膝盖,呼哧带喘,但看着刘年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又不敢一个人留在村道上,只能咬着牙,哧吭哧地在后面追。 刘年根本顾不上老黄,一边狂奔,一边反手拍了拍背后的桃木剑。 “三姐,别睡了!” “能感应到她们姐俩的位置吗?” 桃木剑微微震动了一下,紧接着,脑海里响起了三姐清冷的声音: “能。” “指路!” 这时候,刘年也顾不上古代人的什么礼数不礼数了,直接发号施令。 三姐沉默了半秒,随即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一直往前,一里处!” “收到!” 刘年得到了确切的位置,心里有了底,脚下跑得更快了。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方樱兰的故居本来就在樱兰村的老区边缘,这一路狂奔下去,很快就冲出了村子。 原本还有些低矮的土房遮挡视线。 可跑着跑着,眼前豁然开朗。 脚下也变成了松软的田埂。 除了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近处是一马平川的耕地,在夜色下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今晚虽然没有月亮,但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还是能看清大体的轮廓。 在离他大概二三百米远的田野中央。 隐约能看到三个身影,正呈三角形对峙着。 左边那个,身姿高挑,穿着紧身皮衣,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看出那火辣的曲线,正是八妹。 右边那个,身形娇小,扎着高马尾,穿着简单的运动装,是九妹。 两人背对着刘年,身周隐隐散发着肉眼难辨的黑气,显然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而在她们对面。 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有些破旧的西装,身形佝偻,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还碎了一边。 刘年眯着眼睛,一边跑一边仔细辨认。 等看清那人的脸时,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栽进地里。 这人...... 陈涌?! 不对! 准确地说,他是橙级尸煞! 怎么在这儿遇上他了? 这老小子莫非是跑路到了农村? 这特么是什么运气? 买彩票都没这么准过! 外面无数的特警找他都找不着,结果让自己出门旅个游给碰上了? 冤家路窄都不足以形容这种巧合。 刘年心里疯狂吐槽,可腿上的速度却没有减慢半分。 反而握紧了桃木剑,随时准备冲上去拼命。 毕竟这可是橙级尸煞,八妹和九妹之前在他那吃了不小的亏。 眼看就要跑到跟前。 对峙的局势突然发生了变化。 陈涌脸上原本挂着冷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可就在刘年冲出田埂的一瞬间。 陈涌的余光扫到了他。 他原本冷笑不屑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紧接着。 五官开始扭曲,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就像是老鼠见到了猫,或者是厉鬼见到了阎王。 “吼——!” 突然,陈涌发出一声非人的怒吼。 震得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颤动了几下。 八妹和九妹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弄得一惊,赶忙压低重心,摆出防御姿态,指尖黑气缭绕,随时准备迎接这怪物的雷霆一击。 可下一秒。 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这孙子吼完之后,转身就跑。 丝毫没有任何拖沓,甚至趴在地上,手脚并用。 像是一条受惊的野狗,“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头都没回一下。 八妹和九妹彻底懵了。 两人保持着战斗姿态,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这......这怎么就跑了? 橙级尸煞的尊严呢? 八妹反应过来,身形一晃就要追上去。 “别去!” 刘年在身后大喊一声。 他刹住脚步,大口喘着粗气。 “穷寇莫追!” 他知道现在配合三姐的能力,肯定能打过这个尸煞。 可尸煞感觉不到吗? 他肯定也知道,自己手中的桃木剑里,还有一位跟他一个级别的。 这或许就是他跑的原因。 还有另一个可能,就是这孙子搞不好设了什么埋伏。 如果追上去,万一有成千上万的丧尸在后面等着呢? 别说打了,累都累死! 八妹有点儿不乐意,指着陈涌消失的方向,语气里满是火药味: “多好的机会啊?” “这孙子自己送上门来了,为什么不追?” “我们三个联手,难道还怕他一个丧家之犬?” 九妹也有些不甘心,小声嘀咕道: “是啊哥哥,这可是个大隐患,放跑了以后更麻烦。” 刘年双手撑着膝盖,平复了一下呼吸。 刘年不知道怎么解释,小太妹冲动无脑,也是基本操作。 他直起身,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荒野,故作深沉地说道: “这里不对劲。” “你们没发现吗?这村子里,处处透着诡异。” “陈涌这种级别的怪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危险可能不只他一个。” “咱们初来乍到,敌暗我明,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说完,刘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八妹。 “来,消消气。”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临北这地界,早晚还是得落咱们手里。” 八妹看着递过来的烟,鼻子哼了一声。 显然对刘年这套说辞不太满意,也不想吃他这一套。 她刚想开口讥讽几句刘年胆小怕事。 可就在她的目光落在刘年伸过来的手上时。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双手直接捂住了嘴。 “刘年!你......” “你的手腕!” 第146章 食梦兽 “我靠!” 刘年低头一看,给自己吓了一跳。 只见自己手腕上的皮肤,竟然长出了一块脓疮。 脓疮只有拇指大小,却鼓胀得厉害,表皮绷得发亮。 一缕缕浑浊的黄白色液体正从疮口渗出,顺着皮肤的纹路缓缓流淌。 最骇人的是,这东西蔓延的速度快得离谱,疮口边缘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肿起泡。 “嘶!” 刘年下意识捂住手腕,可患处没有任何痛痒的感觉,甚至像是摸到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死肉。 “怎么回事?”八妹皱着眉,眼神里带着担忧。 刘年捂着手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短短几句话的工夫,那脓疮流出的液体已经浸湿了他的掌心。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梦里的画面。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缓缓抬起手腕,向他展示着上面一模一样的脓疮。 梦里的那个“自己”,脓疮就是从手腕开始,迅速爬满了全身。 难道说,自己很快就会变成他那副模样? 刘年回想着伪人最后血肉模糊、脓水横流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又吐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八妹看刘年脸色惨白,有些急了,再次追问。 刘年抬起头,一脸凝重地看着她和凑过来的九妹。 “有个事儿,我一直没跟你们说。” “我之前在新房子里,就做过一次一模一样的梦!”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原本我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噩梦,可没想到……” “梦?”八妹听得一头雾水。 “我梦到了另一个自己,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第一次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看了会儿就消失了。可就在刚才,我又梦到他,他向我展示他的手腕,上面就有一个同样的脓疮,然后那脓疮就蔓延到了他全身,恶心得要死!” 八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一把拉过刘年的胳膊。 她低头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还只有拇指大小的疮口,这才几分钟的工夫,已经扩张到了巴掌大小,几乎占据了他半个小臂。 “梦中……难道是诅咒?”九妹凑过来,脸上也满是惊疑。 “可那个房子确实没问题啊!而且,你在家里的时候就做过那个梦了,看来不是地方的问题!”八妹一筹莫展。 刘年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照这个速度,用不着两个小时,自己就得化成一滩脓水。 就在这时,刘年插在地上的桃木剑,突然有了动静。 剑身上青烟流转,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从剑中缓缓伸出。 那只手莹白如玉,轻轻搭在刘年长满脓疮的手臂上。 一股温暖的气息随之扩散开来,刘年只感觉一阵舒畅,那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酣畅。 “三姐!”九妹在一旁轻呼。 暖意只维持了数秒,便消散了。 刘年赶忙低头看去。 脓疮还在,但蔓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照这个样子,应该能挺到天亮。 剑中传来三姐略带疲惫的声音:“唉……这个东西很古怪,我……治不了它。” “它似乎,并不是一种病症。” 众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了老黄的呼喊声。 他气喘吁吁,跑几步停几步,看起来要累趴下了。 过了老半天,老黄才跑到众人面前。 看到众人脸色都很难看,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目光一扫,很快就发现了刘年手上的脓疮。 “这……刘老弟,你这是怎么弄的?这该不会是什么花柳病吧?” 老黄吓得向后退了几步,跟刘年保持了安全距离,甚至还用眼角的余光,意味深长地瞟了瞟八妹和九妹。 你大爷的花柳病! 你全家都花柳病! 老子还是童蛋子呢,上哪得花柳病去? 刘年心里一阵腹诽,但脑子却转得飞快。 “八妹,九妹,不能再等下去了!虽然你们说这村子没问题,可现实摆在面前,这里到处都透着诡异!你们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怎么搞出来的吗?” 八妹和九妹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如果她们去过的地方有不干净的东西,她们怎么可能感应不到。 可事实就是没有。 要说这些幻术不是什么东西搞出来的,她们也不信。 “难道是那个尸煞搞的鬼?”九妹大胆猜测道。 “不是,尸煞可以同化人类变成丧尸,可他要能制造这么大范围的幻境,那他也太无敌了!”八妹随即否定。 “我觉得吧!要不咱们先去城隍庙看看?毕竟那里也出过事儿,也是咱们唯一没去的地方!”老黄翻了翻眼,提议道。 “老黄说得对,咱们去看看!”刘年低头看了看手臂,发现脓疮又有了蔓延的趋势。 虽然三姐刚才出手压制过,但现在,几乎已经开始往上臂扩散,整个衣服袖子都湿透了。 眼下这个难题解决不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几人当下决定,向城隍庙行去。 至于逃走了的陈涌,刘年打算先不管了。 毕竟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先活下来再说吧! 路上,刘年点开了相亲群,或许,这里还有一线希望。 刘年:各位姐姐们打扰了,现在我遇到了很麻烦的事情! 他手指飞快,将之前做梦和手腕长疮的事说了一遍。 刘年:不知道哪位听说过,这种情况? 老半天,群里才有动静。 大姐:按照你的描述,确实有这么一种鬼,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鬼? 刘年心头一震。 有鬼要害自己? 而且已经得手了? 八妹、九妹她们毫无察觉?三姐也不知道? 就连体内的阴王,也没出来护驾? 八妹:大姐,你说是鬼? 大姐:是的,这是一种很古老的鬼,平时根本遇不到,非常稀有。 大姐:叫做食梦兽,没有多少智慧,只服从主人的命令。说白了,这种鬼,是专门被驯养出来的! 大姐:他没什么战斗能力,但他却可以寄生在活人的梦境中,在梦里给活人下诅咒! 五姐:大姐,这种鬼我也听说过,但是一般等级都很低啊!八妹她们没道理感应不到? 大姐:没错,即便他再隐蔽,也应该会被感应到。除非…… 刘年看到这,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颤抖着打字。 刘年:除非什么? 大姐:除非……他的等级,在她们之上! 第147章 六姐的执着 大姐发在群里的话,让刘年后背一凉。 食梦兽的等级,在她们之上! 这话什么意思? 八妹和九妹可是实打实的黄级厉鬼。 三姐是橙级! 在她们之上,那岂不是红级? 刘年只觉得眼前发黑,这回是彻底绝望了。 这自己,岂不是死定了? 家里这三位姑奶奶,三姐刚被弄出来,那变态的辅助能力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就要先芭比q了? 这合适吗? 这太不合适了! 刘年哆嗦着手,刚想在群里发遗言。 大姐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大姐:别怕!食梦兽就算等级高也无妨!它本身没有战斗能力,相信以八妹九妹的能力,可以对抗。 看到这行字,刘年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我靠,大姐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啊! 早说它没战斗力啊! 吓死爹了! 刘年看着手机里的消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跳这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不过,问题还是没解决。 没战斗力归没战斗力,但这脓疮可是实打实地长在自己身上啊! 而且还在扩散。 刘年:大姐,现在什么兽的不重要,我只想知道,我这身上的脓疮怎么才能消除? 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事儿。 照这个速度烂下去,等到天亮,自己估计就成一堆烂肉了。 大姐:杀了食梦兽,自然就消除了,但食梦兽隐蔽能力极强,而且等级高,你们无法察觉,这是个难点,现在时间紧迫,拖不得,容我好好想想。 刘年挠了挠头,看着这段话,心里一阵无语。 果然。 他就知道。 也习惯了大姐这种问了等于白问的性格。 虽然每次看着都挺高深莫测的,但落实到实处,全是废话文学。 行吧,就算她帮忙了,但是不多。 刘年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八妹和九妹。 这俩货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刘年快走两步,追上去,忍不住开口嘲讽道: “你们俩看看人家大姐,博学多才啊!什么都知道,连食梦兽这种稀罕玩意儿都门儿清。” “再看看你们,啥都不懂,问啥啥不知道。” “同样是鬼,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八妹停下脚步,转过身,画着烟熏妆的大眼睛横了他一眼。 “少废话!” 八妹冷哼一声,手里把玩着手机: “我们是行动派!能打就行了,管他什么鬼!只要敢露头,老娘就撕了它!” “呵!你牛!” 就在这时。 刘年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三姐的声音。 那声音清冷中带着些许不服气,还有点小傲娇。 “我知道食梦兽的,但就是不想告诉你!” 刘年脚下一顿,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狗吃屎。 这三姐…… 语气怎么听着跟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呵呵,三姐还挺记仇啊!” 刘年古怪地在脑子里回了一句。 他突然发现自己挺冤的。 “不是,三姐,我也没干啥啊?都是你自己脑补的吧?我可是正经人!” “哼!” 三姐傲娇地冷哼一声,直接切断了联系,不再理人。 刘年无奈地摇摇头。 这一个个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一边跟着八妹九妹往前走,一边又掏出手机,在群里打字。 没办法,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群里的各位大神了。 刘年:行吧!那您可得抓紧了,我看也就几个小时我就要完! 发完这句,刘年抬头看了看前方。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出了那片耕地,重新进了村子。 远处的黑暗中,一座古朴的庙宇轮廓若隐若现。 那就是城隍庙了。 老黄跟在最后面,手里紧紧攥着布袋子,时不时往四周撒两颗黄豆,嘴里念念有词。 刘年看着那座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这村子太邪门了。 四处闹鬼,但八妹九妹却感受不到阴气。 现在又冒出来个专门在梦里杀人的食梦兽。 这城隍庙里,指不定还藏着什么幺蛾子。 想了想,刘年决定再问问群里的姐姐们。 刘年:对了,请教大家另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在临北市的樱兰村,这村子好奇怪,四处闹鬼,但就是感受不到阴气。现在我们打算去闹鬼的根源,也就是这里的城隍庙去看看,姐姐们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消息发出去。 刘年也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这些姐姐们来自天南地北,甚至不同朝代,哪能都知道这小小的樱兰村。 眼瞅着,城隍庙就不远了。 庙门紧闭,门口挂着的两个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刘年寻思问问,村子里的鬼又是个什么货色。 万一能问出点线索,也好有个防备。 可就在这时。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刘年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段长文字,直接给一直潜水的六姐炸出来了。 六姐:你们在樱兰村? 刘年皱了皱眉。 六姐? 这主儿自从他进群以来,就没说过几句话。 今天这是怎么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年:对啊,六姐知道这里?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六姐:快!刘年,加我好友!我要出去! 刘年看着消息,整个人都呆住了。 又要出来? 之前五姐和七妹就闹哄着要出来,自己根本没搭理。 那五姐头像看着就凶,七妹看着就不正经。 现在六姐又来? 这帮女鬼是在群里憋疯了吗? 怎么个个都想往外跑? 六姐:真的,我没开玩笑,刘年,让我出去吧! 看着屏幕上那急切的文字,刘年心里直打鼓。 要是平时,多一个帮手自然是好事。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火烧眉毛了啊! 刘年:六姐,现在这时候,我不适合再做任务了,现在我命都要没了,您就别添乱了! 刘年说的是实话。 现在外面有个陈涌虎视眈眈,那是橙级尸煞,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梦里还有个食梦兽,正一点点把自己烂成脓水。 眼前的城隍庙里,还不定是个啥呢。 你说自己一个普通人,摊上这么多事儿,脑瓜子都快炸了。 要是再来个六姐的任务。 万一这六姐的任务比这食梦兽还难搞,那不全乱了吗? 可就在这时,六姐发来的一句话,却直接让刘年动摇了。 六姐:食梦兽,我克制它!我能帮你解决麻烦,你死不了! 克制食梦兽? 刘年眼睛一亮,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八妹和九妹。 这两个妹子的能力他是知道的。 就是刚正面,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一个是狂暴战士,上去就钢,主打一个物理超度。 一个类似身法流刺客,速度快,伺机待发。 再加上一个顶级辅助三姐,能奶能加buff。 这阵容确实挺豪华。 放在网游里,那也是下副本的标准配置。 可是…… 这食梦兽它不讲武德啊! 它不跟你刚正面,它玩阴的,躲在梦里下诅咒。 这让八妹九妹有劲儿没处使。 如果不抓住这玩意儿,估计天一亮,自己就将加入她们的行列,成为第十个群友了。 那时候,这相亲群就真成鬼群了。 可刘年还是在犹豫。 毕竟现在做六姐的任务,他还没个准备。 况且这个六姐从来没在群里说过话,不知根不知底。 万一是个比食梦兽还难缠的主儿呢?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 刘年:六姐,你是什么级别的? 这得问清楚。 要是级别太低,出来也是送菜。 要是级别太高……那自己更得掂量掂量能不能驾驭得住了。 六姐:别犹豫了,级别不重要,总之我能帮你抓住食梦兽! 级别不重要?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虚呢? 刘年抿了抿嘴,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隍庙。 庙门口的石狮子在黑暗中狰狞可怖。 刘年:这样吧六姐,等我们去了城隍庙,调查一下樱兰村的情况,说不定就能解决呢,也就不用麻烦你了! 刘年心里一直都觉得,樱兰村里的鬼,肯定跟食梦兽有关。 城隍庙又是村子的核心。 说不定食梦兽的老巢就在庙里呢? 只要找到正主,让八妹直接给它撕了,这事儿不就结了吗? 六姐:不行!你必须放我出去! 这语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硬? 刘年眉头紧锁,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这六姐,怎么这么霸道? 刘年根本不想理她,反而@起了大姐。 相比之下,还是大姐靠谱点。 刘年:@大姐,现在根据我们调查的情况,问题肯定就出在城隍庙了,里面听说供着的,是个七十年代的村主任,我怀疑,这里的风水应该是被破坏了,大姐你说,风水出错,供着的这位村主任会不会变坏? 老黄之前说过,这方樱兰虽然功德无量,但死因成谜。 而且这村子后来贫富差距这么大,老村破败不堪,新村富得流油。 这风水局肯定动过。 要是真坏了风水,那受香火供奉的神,搞不好就成了邪神。 可没等大姐回复。 手机屏幕突然猛烈地震动起来。 刘年低头一看,吓得手一抖。 六姐再次发来消息。 但这则消息,不知道她用上了什么法术,竟然不再是普通的黑色字体。 而是猩红色的! 那血红的字迹,就像是刚刚用鲜血写上去的。 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格外瘆人。 六姐:刘年,我再说一次!放我出去!我,就是方樱兰! 第148章 是敌是友? 六姐是方樱兰?! 刘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玩笑可开大了。 自己接个活儿,想来这樱兰村赚点外快。 结果直接就撞上正主儿了? 方樱兰是谁? 那可是樱兰村的“神”,是城隍庙里供奉的城隍爷! 可不对啊! 逻辑上说不通啊。 现在村子里四处闹鬼,古井里有怪手,老宅里有鬼影。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樱兰村里有个大家伙在作祟。 如果六姐就是方樱兰,而她在群里。 那这外面闹腾的又是谁? 难不成这方樱兰还能分身不成? 一边在群里潜水,一边在外面吓唬村民? 刘年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 他转过身,叫住了正准备往庙里走的八妹和九妹。 “我问你们个严肃的问题,这事儿关乎咱们几个的小命。” 见刘年这副表情,八妹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 “你说。” “咱们群里的姐妹,如果不被我‘放’出来。” “她们能不能自己随便出来闹腾?” 八妹和九妹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摇头。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 “不可能。” 九妹开口解释道,语气笃定: “我们在群里的时候,待着的地方是个类似混沌的空间。” “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什么都没有。” “只有你加我们好友,我们才能顺着网线......啊不对,顺着契约出来。” “否则,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别想跨越那道屏障。” 刘年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有没有可能操控外面的一些事儿呢?” “比如托梦?或者制造一些幻觉?” 八妹沉吟了一下: “原则上不可以。” “我们的力量被规则束缚得很死。” “但是......” 八妹话锋一转,眼神看向不远处的城隍庙: “如果村民把六姐弄成了城隍爷,受了这么多年的香火供奉。” “那就不清楚了!” “香火这东西,最是玄妙,能让人成神,也能让人成魔。” “有了香火做媒介,即便本体被困住,或许也能投射出一两分力量来?” 刘年听得心里直打鼓。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六姐的实力,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恐怖。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心里最担心,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那......咱们这个群里的姐妹,有没有可能,存在恶鬼?”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年如今遇到了三个鬼姐妹。 性格虽然迥异,但骨子里都是非常善良的。 但谁能保证,群里所有的姐妹都是善良的? 要知道,想要成为厉鬼,尤其是高阶的厉鬼。 生前都经历过非人的对待,含冤而死,不得超生。 不论是怨气还是执念,都非常的深。 如果这股执念,没有转化为守护,而是变成了恶意的怨气…… 那不就成了恶鬼了吗? 目前,这个城隍庙古怪的很。 而且里面供奉的城隍爷,显然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够保佑村民们的父母官。 之前小张在网上就说过,里面的城隍爷相,变脸了! 这一切,都透着邪性。 这个问题,显然也问住了八妹和九妹。 两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九妹低下头,犹豫了半天,才苦笑一声,实话实说: “刘年哥哥,说实话。” “我们对群里的姐妹,真的不是太了解。” “虽然在一个群里,但平时大家也就是闲聊几句。” “一些敏感的问题,例如她们的等级,能力,或是生前的过往之类的话题,都是避而不谈的!” “这算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潜规则吧,谁还没点伤心事呢?” “你要说群里的姐妹有没有恶鬼,还真不好说!” 八妹也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 “鬼心隔肚皮。” “就像你也不知道老黄到底在想什么,对吧?” 刘年的心彻底凉了。 这就难办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局啊。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我让六姐出来。” “她如果是个像你们一样的好鬼,我就有救了!” “可如果是恶鬼,甚至是樱兰村里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我们就更麻烦了!” 这简直就是在玩俄罗斯轮盘赌。 赢了,活命。 输了,团灭。 看着刘年那纠结的样子,八妹有些不耐烦了。 “怕啥!” “让她出来!” “她如果敢对你怎么样,老娘撕了她!” 刘年看着八妹那义薄云天的样子,心里虽然感动,但理智还在。 “我的亲姐哎,您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可现在不知道她的等级是什么。” “万一出来个红级呢?” “三姐没战斗力。” “你和九妹加起来也就是俩黄级。” “真要是个红衣厉鬼,咱们仨绑一块儿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到时候咱们全完!” 刘年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这个问题的确很难处理。 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最后面,没怎么说话的老黄,心不在焉地上了前。 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你们怎么不走了?” “嘀嘀咕咕地聊什么呢?” 老黄本来离她们挺远,眼看城隍庙就到了,这几个人突然不走了。 说话声又很小,听不真切。 寻思以为她们商量什么对策呢。 刘年看着凑上来的老黄,眼睛突然一亮。 这老江湖,吃过的盐比自己吃过的米都多。 这种人生抉择,或许他能有点不一样的见解? “老黄,我问你个问题啊。” 刘年一把拉住老黄的胳膊,表情很虚心: “你是老江湖了,见多识广。” “如果现在你遇到生死攸关的事情,必须要赌一把。” “现在正好有个帮手可以救你,但你不知道她是敌是友。” “你会怎么做?” 这突如其来的深刻问题,让老黄一愣。 他挠了挠脑门,思考了一下。 试探着问道: “老弟,你还有帮手?” “别打岔,说正事儿!”刘年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打个比方!” 老黄咂摸了一下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黑漆漆的城隍庙。 “那还用问吗?” “咱们现在都到城隍庙了,不先进去看看吗?” “现在的危险已经够多了,前有狼后有虎的。” “如果再来个不知根不知底的人,那不是更乱吗?” 老黄撇了撇嘴,一脸的通透: “我老黄活这么久,就讲个顺其自然。”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先看看这庙里什么情况,万一里面就是个纸老虎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刘年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自己在这纠结个屁啊! 还没看见正主呢,就先自己吓唬自己。 万一这城隍庙里的东西是个弱鸡呢? 万一八妹就能解决了呢? 非得现在就把六姐放出来添乱吗? “行!听老黄的!” 反正自己也拿不出注意,索性就听老黄的! 刘年将手机往兜里一揣,不再理会群里的消息。 “走!进庙!” 大步向城隍庙走去。 众人一同跟上。 几十米的距离,转瞬即到。 这庙从外面看着不大,进了里面才发现,确实也不大。 就是一个单进的小院子,正中间是大殿。 庙里没有电灯,但却亮堂得很。 香火气也很重。 虽然是半夜,仍旧有不少没烧完的高香,冒着袅袅青烟。 大殿里,点着两盏长明灯。 那灯油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火焰不是黄色的,而是带着点幽幽的蓝。 火焰忽闪忽闪的,在墙壁上晃动,看起来很吓人。 刘年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大殿。 庙里的空间不大,布局也很简单。 一尊雕像,一张供桌,底下三个蒲团。 刘年抬头看向雕像。 心里已经做好了看到什么青面獠牙、三头六臂怪物的准备。 可当他看清那雕像的模样时,却愣住了。 一个短发的女人形象映入眼帘。 她没有穿什么神袍仙衣,也没有手持法器。 而是穿着一身很朴素的衣服。 上身是绿色没有肩章的军装,下半身穿着灰色的的确良裤子。 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和七十年代的着装风格完全一致。 她留了一个齐脖短发,看着干净利落。 雕像刻画得非常细腻,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栩栩如生。 她闭着眼,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可即使她没有露出眼睛,也难掩那绝美的面庞。 五官精致,带着股子英气,又透着几分悲悯。 虽然只是泥塑木雕,却给人一种很舒服,很亲切的感觉。 完全没有那种神像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这么一位特殊的城隍爷,刘年还是第一次见。 这哪里是神? 分明就是个邻家大姐姐。 “这就是方樱兰?” 刘年喃喃自语。 “难道六姐长这样?还怪好看的!” 九妹凑了过来,由衷的赞叹一句。 八妹也点了点头,这雕像的颜值的确很能打。 “看来这村民没瞎说,这方主任当年确实是个美人。” 刘年松了口气。 看着这雕像,他心里的恐惧消散了不少。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害人的恶鬼啊。 “老黄,这就是你说的......” 刘年刚想转头跟老黄说话。 可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突兀地响起。 众人们的瞳孔同时一缩,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那尊雕像上。 只见雕像上,那张绝美的脸,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转变。 原本光滑细腻的脸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 泥皮剥落,露出了下面青黑色的肌理。 她先是睁开了眼。 原本闭着的眼皮猛地向上翻起。 露出的不是慈悲的眼眸,而是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珠子! 那眼珠子还在眼眶里骨碌碌地乱转,最后死死地盯住了刘年。 而后,嘴角开始上翘。 嘴角的边缘位置,甚至呲出了两根獠牙。 原本英气的五官,瞬间扭曲变形。 额头上鼓起了大包,像是要长出角来。 一张美脸瞬间变成了阿修罗的长相。 狰狞! 残忍! 那是纯粹的恶意,不加任何掩饰的杀意。 “嘿嘿嘿......” 一阵阴冷的笑声,似乎从那雕像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啊!鬼啊!” 老黄惊呼一声,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双手撑着地,拼命往后挪: “变......变脸了!真的变脸了!” 刘年也只觉得浑身一凉。 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握着桃木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特么也太刺激了吧! 上一秒还是知心大姐姐,下一秒就变食人罗刹? 他猛地扭头看向八妹和九妹,大喊道: “动手!快动手!” “这就是那个脏东西!” 然而。 让他意外的是。 八妹和九妹并没有像之前遇到尸煞那样直接冲上去。 两姐妹都是眉头紧锁,站在原地没动。 她们盯着那尊已经完全妖魔化的雕像,表情却出现了茫然。 九妹歪了歪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不对劲啊......” “怎么了?”刘年急道,“都变身了还不对劲?” 八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冷光。 “又是幻境!” “这里面,没有阴气!” 第149章 偶遇老农 刘年迈出城隍庙的门槛时, 脚下有些虚浮。 他缩了缩脖子,左半边身子沉重得厉害。 他低头瞧了一眼, 衬衫的布料被顶起几个细小的鼓包。 那些脓疮在皮下脉动着,虽然不疼不痒,但半边身子都麻了! “走吧,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老黄走在后面,布满老茧的手还在微微打颤。 “刘老弟,咱这算不算是折在这儿了?” 几个人垂头丧气地退到村道边。 也没挑地方,直接在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在夜色下呈现出压抑的墨色。 刘年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凌晨三点多了。 相亲群里的消息已经刷到了九十九加。 九成都是六姐急切地叫喊。 猩红的字体在屏幕上闪烁,闹的刘年心里乱糟糟的。 搞不好最后真得赌上一把。 不论六姐是敌是友, 总比在这儿坐着等死强。 此刻,强烈的疲惫感也卷了上来。 这时间点是人最容易打盹的时候。 可一想这身流脓的疮,他又精神了不少。 他百无聊赖地翻动着群聊记录,指尖划过屏幕,看到大姐之前发出的几条消息。 全被六姐疯狂的刷屏给盖住了。 刘年定睛看去,大姐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稳重: “善用幻境,真身却不知所踪,” “还能影响城隍庙里供奉的神明……” “我倒是想到了一种鬼。” “大概率是欲鬼!” 刘年皱着眉,在屏幕上敲字: “大姐,你说的可是色中欲鬼?” “可这村子里看着挺太平,” “没发现什么小姑娘被糟蹋啊?” 大姐的消息回得很快: “非也,人有七情六欲,欲鬼亦分六种。” “六欲对应感官,此鬼可放大感官之欲,” “从而制造出足以乱真的幻想。” “根据你的描述,这个欲鬼放大的, 应该是人类的‘意根’。” “也就是对名利、权力的痴迷。” “它借助村民对方樱兰的崇拜,” “制造出幻境来扰乱人心,窃取香火。” 刘年心里一沉, 这玩意儿听着比那些只会杀人的鬼更难缠。 “这种欲鬼厉不厉害?” “等级大概是什么?” 大姐回答: “虽有等阶之分,但它现在不敢露面,” “说明对你们心存忌惮,” “等级应该还在掌握之中。” 六姐这时候又冒了出来: “刘年,弄我出去!我能找到它!” 刘年直接略过了这条消息, 没敢搭腔。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联系三姐。 “三姐,你要是把力量借给我,” “我能干得过什么级别的货色?” 过了好一会儿, 沈芸纱清冷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你手中那把桃木剑材质很特别,” “能承载我不少神魂力量。” “黄级之下,保你无虞。” “黄级!” 刘年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这一宿折腾得够呛, 不管是那只钻进梦里的食梦兽, 还是这藏头露尾的欲鬼, 都在玩猫捉老鼠的戏码。 要是真能逮住它们, 他一定要让这些阴沟里的东西知道, 什么叫刘大名下的雷霆手段。 老黄坐在一旁, 伸了个老长的懒腰, 关节发出“嘎吧嘎吧”的脆响。 “老弟啊,干坐着也不是个事,” “咱们接下来往哪挪窝?” 刘年刚张开嘴,话还没出口, 就被远处的一阵响动给憋了回去。 不远处,一户人家的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 在大半夜里,这声音传得极远,听得人牙根发酸。 月光洒下,一个老农背着锄头走了出来。 他回过头,动作缓慢地把门锁上, 随后转过身,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这边走。 “这么早就下地?” 刘年愣了愣,看向老黄。 老黄倒是见怪不怪: “现下是盛夏,白天太阳毒辣,” “农民都趁着夜里凉快干点农活。” “等太阳升起来,也就收工歇着了。” 刘年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华子, 拆开包装,抽出两根。 他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迎着那老农走了过去。 老黄也没闲着,一摇一晃地跟在他屁股后面。 “老伯,起得够早啊,这就干活去了?” 刘年一边打着招呼,一边顺手把烟递了过去。 老农被吓了一跳, 停住脚,半眯着眼打量了刘年半天。 直到看见递到眼前的香烟, 紧绷的脸色才稍微松动了些。 他放下锄头,接过烟,架在耳朵后面一根,另一根叼在嘴里。 刘年动作很利索,掏出打火机帮老伯点上。 老农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透出几分惬意。 这老伯看着得有六十多岁了,但腰杆子挺得挺直。 看着比城里那些老头要硬朗得多。 “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来旅游的?” 老伯吐出一口白雾,眼睛审视着刘年。 “是,晚上睡不着,出来消消食。” 刘年顺着话茬往下接。 “嘿,头一回见起这么早消食的。” 老农打量了一下刘年的穿着: “人家游客都住新村那边的别墅,” “你怎么跑老村这荒凉地界来了?” “我就好这一口,稀罕这些土东西。” 刘年笑着打了个哈哈: “老伯,您这是上地里忙活?” “不然呢?不种地拿什么糊口?” 老农说这话时, 语气里带了点莫名的火气。 刘年心思转得快,继续试探: “不对吧,我听说咱樱兰村是出了名的富贵村,” “家家户户都趁大钱,” “怎么还用您这么大岁数亲自下地?” 老农像是看傻子一样瞪了刘年一眼: “有钱?” “新村那边盖得跟皇宫似的,确实富。” “可这老村里住着的,哪个不是苦哈哈?” “全村都富?那是说给外人听的。” 刘年僵了一下,这情况不对。 外面的传闻把这儿吹成了人间天堂, 结果老村里的老百姓还是这副光景。 老黄凑过来,换上一副笑脸: “老哥,我听说咱村以前那个方主任,” “那是位活菩萨啊。” “刚才我们路过城隍庙,那阵仗……” 老农听到“方主任”三个字, 眼神里透出一股真切的怀念: “那是,方主任是我们的神。” “可惜啊,人走得太早了。” “还没来得及带咱们过上好日子,” “人就没了,真是没那个福气啊。” “那是挺倒霉的。” 老黄在一旁装傻充愣,套着话: “那么大个能人,是怎么没的?” “是生病了,还是遇上啥意外了?” 老农正要接话,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嘴巴猛地闭严实了。 他狐疑地看了看老黄, 又看了看穿得破破烂烂的刘年。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 老伯显然起了戒心。 老黄这老油条,动作极快, 直接伸手进刘年的口袋里, 把剩下的大半盒华子全掏了出来。 他塞进老农的手心里: “老哥,实不相瞒,我们是跑民俗的,” “就爱听这些乡野故事。” “您受个累,给咱们讲讲全貌。” 老农看着手里的华子, 手指在大红色的包装上摩挲了好几下。 这烟他可很久没抽过了,平时也抽不起啊? “这事儿……方主任的事,是禁忌。” “村长在那儿压着呢,不让乱传。” 老黄一听这话,就是有戏啊! 随即又掏刘年的兜,一盒没拆封的华子,又塞进了老农的怀里。 “深更半夜的,就咱们几个,” “谁能听得见?我们保证不往外说。” 刘年看傻了,这老黄,真是老江湖啊! 这话套的,真是娴熟啊! 可他老掏我兜儿算怎么个事儿? 就带着这么两盒烟,全被他摸去了! 那一整盒没拆封的华子,成了压死老农的,最后一根烟草。 老农小心翼翼地把烟收进怀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城隍庙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唏嘘。 “方主任……” “是个好人呐!” “可惜,好人不长命啊。” 第150章 方樱兰的过往 老农吸了一口华子,眼里透出几分飘忽。 似是依稀回到了那个青葱年代。 “我记得那是七十年代中期喽,我满打满也就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老农眯起眼,望着远处模糊的山脊。 “穷啊,那时候村里是真穷,全村老少凑不出一口饱饭,天天盯着灶台叹气。” “村长没辙,跟上面反映了不下一百次,后来总算给派下来个人。” “我记得特清楚,方主任来的头一天,全村人都去凑热闹。” “我就挤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看。” 老农的手微微抖了抖。 “哎呦,当时一打眼,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方主任那模样,哪像是咱这土窝窝里能长出来的?” “美,美到了骨子里,看一眼就能被勾了魂。” 他转过头,看了看刘年和老黄,自嘲地撇了撇嘴。 “当时我正值青春期,那点小心思,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村里那些个小青年,一个个都被镇住了,连话都说不利索,可结果……” 老农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方主任却没睁眼。她是个瞎子,眼皮子一直合着,那张脸再好看,也毕竟只是个残忍啊!” “我记得当时村长那张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求来个大学生,谁成想竟是个残疾。” “他心里凉了半截,也没怎么搭理人家,随口安了个妇女主任的名头,就把人撂在那,是死是活都不管了。” 说到这,老农本来枯木般的脸,舒展开几道褶子。 “可方主任没说半个不字。她来了之后,就开始让村里的妇女领着,天天在这大山里乱转。” 老农指了指远处那块开阔地。 “瞧见没?就前面那块田地,以前是专门用来晒药材的。” “方主任在远处那片山地里转了半个多月,终于说发现了商机。” “她说山上的野药材多,成色也好,这块地,天生就是种药材的命。” “于是她领着妇女们开干,漫山遍野地收集种子,再亲手播下去。” “别看她眼睛看不见,那手脚利索得很。干起活来,谁家老娘儿们也比不上她。” “每一个步骤,她都得亲手摸一遍才放心。” 老农的神情愈发崇敬。 “当时村里的女人都服她,干劲儿冲天。一晃眼,也就半年多工夫,那些药材就从地里钻了出来。” “方主任联系了上头,找了不少收药材的老板。那帮城里人一进山,看见漫山遍野的药材,眼睛都直了,争着抢着要收购。” “再往后,生意就做得顺风顺水。可方主任,自己兜里连一分钱都没落,全分给了村民。” “那阵子,全村人都把她当成活菩萨供着。” “不论男女老少,都跟着她干。” “一下子,大家伙都吃上了肉,穿上了新衣。村长这时候才算彻底服了气。” “见着她,都得哈腰点头,叫一声方主任。” 刘年听得入神,这种年代感的励志故事,在这个灵异的村子里,总透着一股子违和感。 他顺势低声问了一句: “那方主任在咱村待了多久?” 老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从她来到她没,满打满算不到四年。” “她没成家吗?后代怎么样了?” 刘年追问道。 老农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姑娘,一直到临了,都没空琢磨自己的事啊!” “刚开始是因为她眼睛看不见,村里的小伙子们都觉得她配不上自己。” “等后来大家伙都有钱了,却又觉得,咱们这帮泥腿子,压根儿就配不上人家。” “所以她就那么一直单着,直到……” 老农停住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刘年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他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急促: “老伯,那她到底是怎么没的?” 老农的眼神里出现明显的悲怆。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眼角, 沉默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她……那时候山里恶狼闹得凶,她在山上,被狼给嚼了。” “被狼吃了?” 刘年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些黑漆漆的山头。 “尸骨无存?” 老黄也有些坐不住了,嘟囔了一句。 “当时就她一个人在山上?这也太草率了吧?” 老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后跟使劲碾了碾。 “行了,我说得够多了。再说下去,就不合村里的规矩了。” 他一弯腰,扛起地上的锄头,抬腿就要走。 “老哥,话别说半截啊,咱再详细讲讲呗?” 老黄一把拽住老农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老农用力一甩,挣脱了老黄的拉扯。 他脚步不停地往耕地深处走。 但走了十来步,却又顿住了脚,回过头。 “当年的实情,只有村长家最清楚。他们家三代人都是村长,方主任的所有后事,也都是他们家经手的。” “你们……还是去问他吧。” 说完,老农头也不回地没入黑暗。 刘年心里嘀咕。 村长要是肯说,还用在这儿跟您费吐沫? 就在这时候,远处的群山里,突兀地传来了几声狼嚎。 那声音凄厉刺耳,在夜空中回荡不休。 原本已经走远的老农,像是受了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又跑了回来。 “出什么事了?”刘年皱眉看向他。 “有狼!有狼!” 老农脸色煞白。 “村里的规矩,只要听见这动静,今天就得收工回家,什么都不能再干了!” 他扔下这句话,冲进自己家的院子,“哐当”一声,铁栓入扣的声音格外清晰。 刘年和老黄对视,两人眼里都写满了疑虑。 那狼嚎声却愈发密集,听起来像是有一百头、一千头恶狼。 正成群结队地从山上冲下来,要把这村子撕碎。 八妹九妹此刻都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不约而同地看向远处,脸上凝重之色都能滴出水来了。 “他,又来了!” 八妹低喝一声,与九妹对视一眼。 然后,就在老黄愕然的目光中。 两女,像两个超人一般,嗖的一下,飞了起来。 身影极快地向着远处飞射而去。 第151章 杀恶狼 “看到了没?看到了没?刚才在那破房子里,她们俩就是这么直接飞过去的!” 老黄嗓门颤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滑稽。 事出突然,刘年不顾上跟他解释,提着桃木剑就向前方冲了过去。 “哎!你等等我啊!” 老黄在后头扯着嗓子追赶,可他这把老骨头哪跟得上这种强度的奔袭。 没跑几步,老黄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眼睁睁看着刘年的背影融进了墨色里。 刘年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心思却在飞速转动。 如果方樱兰真的就是群里的六姐,依照老农的说法,她多半是个心系百姓的良善之辈。 由此推断,白天见到的村长一家,绝对有大问题。 可现在的局势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诞。 原本是打算来这儿抓鬼平事的,怎么现在还要兼顾着下地打狼? 那狼嚎声密得让人心底发虚,就像有人捅了狼窝似的。 电光火石间,刘年恍然大悟,想明白了刚才八妹的那句“又是他”是什么意思了。 陈涌,肯定是他! 一路跑到了土坡,眼前的景象让刘年下意识止住了脚步。 远处农田上,密密麻麻的影子正从黑漆漆的山坡上俯冲而下。 那是一群身形硕大的野狼。 不,准确地说,那是已经腐烂的怪物。 在微光下,刘年看清了这些东西的模样。 它们浑身毛发稀疏脱落,眼眶里没有瞳孔,两团猩红色火苗在眼眶子跳着。 这群丧尸狼低垂着脑袋,涎水都是血迹,正从半张着的利齿间滴落。 八妹和九妹已经完全杀红了眼。 刘年赶到时,正好看到八妹在狼群中横冲直撞。 她完全舍弃了身法,主打一个纯粹的暴力美学。 双臂绷紧,白皙的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流光在游走。 她猛地侧身避开一头恶狼的扑咬,顺势探出双手。 双手精准地扣住恶狼的脊椎,用力一拧。 “咔嚓”。 丧尸狼的脖子直接耷拉下来。 八妹随手一扬,像丢垃圾般将那团烂肉甩飞出十几米远。 另一边的九妹则显得诡异而优雅。 她那一头长发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束缚,疯狂生长。 发丝如潮水般铺散在脚下,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狂乱舞动。 九妹的身形在狼群中忽闪忽现,每一次闪现,都会带起一道凄厉的破裂声。 她的手掌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刃。 只要被她的指尖划过,哪怕是坚硬的狼头,也会瞬间被削成两半。 刘年被这血腥的一幕震得有些发懵。 这两个平时在他面前插科打诨的妹子,战斗起来竟是这般狰狞恐怖。 他的视线在混乱的战场上快速搜寻,最终定格在狼群后方。 在那密集如潮的影子当中,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陈涌。 他依旧穿着那身褶皱的西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死死锁死在刘年身上,唇边甚至拉开令人发毛的诡异。 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残忍。 这老小子,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没等他感慨完,几头漏网的丧尸狼已经朝着他飞扑而来。 刘年心头猛颤,下意识在心底狂吼一声: “三姐,救命啊!” 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抡起了桃木剑。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个圆。 “噗嗤!” 刘年睁开眼,发现那头扑到半空的恶狼,此刻竟被拦腰斩断。 两截残躯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再看手中的桃木剑。 原本漆黑古朴的剑身,此刻竟透出一层橙黄的暖阳。 一种充盈的力量感顺着剑柄传导进他的手心。 刚才的恐惧感,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年心头大喜,精气神瞬间昂扬。 “哇呀呀!丧尸狼是吧?” 他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底气十足地叫嚣着: “看你们年爷爷今天不把你们切成火腿肠!” 说完,他学着老式港片里的动作,一个箭步冲进了狼群边缘。 虽说招式全无章法,但在三姐加持的力量面前,一切花里胡哨都成了点缀。 剑锋所及之处,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丧尸皮肉,竟然像热刀切黄油一般顺滑。 “嗤啦!” 又是一头恶狼被开膛破肚。 刘年此时也不觉得累了,由于肾上腺素的飙升,他竟然杀出了一种莫名的爽感。 远处的八妹和九妹在杀戮间隙,回头扫了一眼。 两女动作皆是一滞。 她们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时胆小如鼠的男人,此刻竟然勇猛如斯。 九妹眨了眨眼,眸子里映照着刘年那有些滑稽的砍杀姿势。 “是三姐的气息。” 九妹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身形再次消失。 八妹则是撇了撇嘴,双拳猛地对撞。 “行啊,有三姐罩着,这孙子倒也死不了了。” 不过,战场上的局势并不容乐观。 山坡上俯冲下来的恶狼越来越多,无穷无尽。 刘年砍翻了数十只,已经开始感到呼吸沉重,握剑的手也有些微微发颤。 杀得完吗? 地上的尸首已经密密麻麻,可远处依旧有无数猩红的眼睛在闪烁。 八妹和九妹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核心问题。 擒贼先擒王。 两姐妹隔着层层狼群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后方的陈涌。 八妹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两道极其霸道的黑芒。 她反手揪住一头扑来的恶狼,猛地将其摔碎在地上。 “刘年!这里你先撑着!” 八妹的嗓音在旷野上炸响: “我们去搞那个大的!” 话音未落,两女已经如箭矢般冲天而起。 刘年甚至没来得及回上一句话。 一黑一蓝两道流光,带着必杀的死志,直取陈涌。 “啊?” 刘年呆呆地站在原地。 虽然手里这把宝剑很顶,三姐的力量很稳。 可他毕竟还是个大活人啊! 看着周围又重新围拢过来的几十头丧尸狼。 刘年的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前面密密麻麻的狼群,保守估计也得有几百只。 这么一直杀下去,还没等杀完,他估计就得累死。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炸的是…… 陈涌那可是实打实的橙级厉鬼啊! 这两位姐妹是不是忘了…… 好像并不是人家的对手吧? 刘年握紧了剑柄,双脚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小半步。 剑身上的橙黄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动摇。 沈芸纱那若有若无的清冷叹息在他心底响起。 刘年猛地稳住身形。 事到如今,退也是个死。 他看着那一双双围过来的猩红眼睛,狠狠地咬了咬牙。 他双腿微分,压低重心,大喝一声: “你们这么勇,我也不能怂!” 话音未落,手中的桃木剑再次爆发出一团夺目的橙光。 面对那些已经跃到半空的丧尸狼。 刘年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那腐烂的头颅狠狠横劈过去。 气浪排开周围的土屑。 刘年能感觉到,三姐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灌注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虽然这仅仅是一把木剑,可在橙级之力的包裹下。 此刻它就是这片夜色下,最能斩断黑暗的利器。 “来啊!看谁先死!” 他的怒吼在农田上空回荡,与那漫山遍野的狼嚎交织在一起。 而此时,八妹和九妹已经逼近了陈涌所在的中心地带。 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152章 战尸煞(一) 形势,转瞬即变! 陈涌站在月光无法照透的阴影中。 原本属于人类的骨骼开始传出密集的爆裂声。 他的西装瞬间被撑爆。 皮肤在呼吸间从惨白转为死灰色。 身躯硬生生的拔高。 两米,四米,六米…… 直到八米开外的恐怖高度。 那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尊由腐肉与怨念堆砌而成的黑色怪物。 周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 尸煞。 这种只存在于古籍残卷里的禁忌存在。 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地。 没有其他的五官,只有那血盆大口,向下滴沥着暗红色的粘稠物质。 “吼——” 一声沉闷的咆哮,震得方圆百米的空气都在嗡鸣。 八妹与九妹飞到他身前停下。 眼里不仅没有惧意,反而燃起野性。 “长得高就了不起?老娘今天非把你这根烂木头锯了不可!” 八妹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 指尖在空气中抓出刺耳的鸣音。 那是纯粹的鬼力在高度压缩后的宣泄。 九妹紧随其后,原本清纯的面容此时布满幽蓝的纹路。 长发在背后暴涨数十米,如同一条条尖刺,从侧翼封锁了尸煞的退路。 两女一左一右,在这尊巨大的怪物脚下展开了疯狂的围攻。 八妹的拳头每一次砸在尸煞的腿骨上, 都会迸发出闷雷般的撞击声。 九妹的长发化作无数锋利的丝线, 在尸煞的皮肤上,切割出细密的白痕。 可即便如此,双方的体型差距实在太过于悬殊。 尸煞随手一挥,巨大的力量,不得不让八妹被迫在半空强行扭转身躯。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这烂东西皮太厚了!” 八妹落回地面,脚下的泥土瞬间崩裂。 她呼吸变得短促,连续的高强度进攻让她体内的本源,消耗得极快。 九妹的长发被尸煞的大手扯断了大半,她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们虽然配合默契。 但在等级的压制面前,颓势已经开始在悄然间显露。 若是再这么耗下去,被这头怪物拍碎也只是时间问题。 …… 另一边的战场上。 刘年手中的桃木剑已经砍出火星子了。 他不知道自己挥出了多少次剑,只觉得双臂已经都麻了。 周围的恶狼层出不穷,这些东西没有痛觉。 只要脑袋没被砍下来,就会不知疲倦地扑向他的喉咙。 他的全身都被血污和汗水浸透。 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压榨出的最后的气力。 “杀不完……真的杀不完……” 刘年喘着粗气,视线不自觉地看向远处巨大的身影。 那边的战斗显然更加凶险。 就在一头恶狼趁着他走神的瞬间。 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他后颈时。 一把黄豆精准地撒在了狼头上。 “滋——” 热油里到冷水的声音发出。 那头恶狼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颗头颅就开始迅速溶解。 顷刻间化作了一滩发黑的液体。 刘年转过头,正好看见老黄背着那个破布口袋,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老黄看着满地的狼尸,又看了看站在血泊里的刘年。 脸上写满了震撼。 “刘……刘老弟,你这……” 老黄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原本以为刘年只是个胆子大的后生。 可看着眼前这副炼狱般的景象。 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狠起来,比鬼还凶。 老黄不再迟疑,从兜里抓出一大把黄豆,口中念念有词。 “尘归尘,土归土,阴阳有别,莫要迷路!” 他反手一扬,黄豆如雨点般飞向远处的狼群。 凡是触碰到黄豆的恶狼,无一例外,全身都冒起滚滚浓烟,在几秒钟内化为乌有。 刘年看着这一幕,撑着桃木剑半蹲在地上。 “老黄,你这豆子……真神了。” 老黄虽然心疼自己的宝贝法器,但看着刘年这副惨样,还是咬牙又抓出一把。 “神个屁,这都是老子的老本!” 刘年顾不上休息,他看着远处被尸煞逼得节节败退的八妹和九妹,心里的不安已经到了极点。 “老黄,这儿交给你了,能行吗?” 刘年站起身,双手用力搓了把脸。 老黄看着远处那个八米高的怪物,又看了看周围黑压压的狼群,老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不行啊!老弟!这狼也太多了!” “不行也得行!” 刘年双眼通红,语气里带着决然。 “挺不住也得给我挺着!我去那边帮忙,她们快撑不住了!” 说完,刘年根本不等老黄回应,提着桃木剑就冲了出去。 他脚步依然有些虚浮,但在三姐本源之力的灌注下,速度快得惊人。 一路上,几头不长眼的恶狼试图拦截。 刘年连眼皮都没抬,剑锋横扫,凭借着蛮力将挡路的畜生悉数斩断。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尸煞。 而此时,八妹和九妹的处境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陈涌变出的尸煞似乎失去了耐心。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那啸声中夹杂着某种精神冲击。 八妹只觉得脑子像被针扎了一样,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缓。 尸煞抓住这个空档,巨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对着八妹当头拍下。 “八姐躲开!” 九妹尖叫着,不顾自身本源的受损,强行透支鬼力,无数发丝缠绕上尸煞的手臂,试图减缓它的速度。 可那力量实在太强了。 发丝根根断裂, 九妹也被反震的力量直接掀飞。 八妹堪堪举起双臂硬扛。 “轰!” 身体被直接砸进了泥土里。 鬼体在这一击下变得忽明忽暗,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陈涌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巨大的身躯微微俯下,那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带着粘稠的黑液,径直咬向了八妹的喉咙。 这一口要是咬实了,就算八妹是黄级,也得魂飞魄散。 避无可避。 退无可退。 刘年距离她们还有最后几米的距离。 看着那落下的巨口,他目眦欲裂。 来不及了。 真的来不及了。 刘年的大脑在这一瞬变得空白,只有一种强烈的本能占据了主导。 他感觉到胸口处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像是要将他的血液都冻结。 “三姐!救人!” 刘年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他没再往前冲,而是止住身形,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 右臂青筋暴起,像扔标枪一样,将那柄散发着橙色光芒的桃木剑,对准了高空,狠狠地掷了出去。 “嗖!” 剑尖划破长空,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而夜空中,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响彻全场! 第153章 战尸煞(二) “一曲梦中人,愁肠又断魂!” 沈芸纱那如沐春风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飞在空中的桃木剑,突然发生了剧变。 剑身上的橙光瞬间炸裂,化作两股暖阳般的流光。 光芒并没有射向尸煞,而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分别没入了八妹和九妹的体内。 “吼!” 尸煞的血盆大口已经印在了八妹的脖子上。 它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可下一秒。 只听“嘎嘣”一声脆响。 牙齿像是咬在了金刚石上。 锋利无比的獠牙,竟然齐根断裂,直接崩碎了一颗。 尸煞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触电般松手,倒退数步。 它震惊地捂着嘴,五官模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呵哈!” 突然,场中传来八妹舒畅的吼声。 原本奄奄一息的她,此刻悬浮在空中。 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整个鬼体都泛起了耀眼的橙黄色光芒。 那光芒圣洁、高贵,将她衬托得如同女武神降临一般。 不远处的九妹也慢慢飘了起来。 断裂的长发重新生长,比之前更长、更密。 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橙......橙级?” 尸煞低喝一声,身体也难以置信的颤抖起来。 厉鬼的等级,一旦形成便是天堑。 除非吞噬大量的同类,否则极难晋升。 可眼前这两个刚才还被他随意揉捏的黄级小鬼。 竟然在眨眼之间,突破了桎梏,跨入了橙级的领域? 这怎么可能? 尸煞猛地抬头,看向高空。 在桃木剑飞来的轨迹上。 一个身穿古装白纱的身影,正静静地飘在那里。 她身体熠熠生辉,宛如月宫仙子。 那双透明的眸子里,没有喜悲,只有对世间万物的怜悯。 她将自己全部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投射给了面前的两位姐妹。 “竟然有这样的存在?” 尸煞的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寒意。 它想跑。 可还没等它迈开腿。 八妹动了。 只听她在空中猛一跺脚。 “轰!” 音爆之声四起。 大地被直接震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 “给老娘......” 八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尸煞的面前。 一抹橙光,宛如一颗坠落的流星。 “死!” 挥出一拳。 简单粗暴! 直指尸煞头颅。 “咔吧!” 巨大的骨裂声炸响,令人牙酸。 尸煞那坚硬如铁的头颅,在这一拳之下,直接被打得变了形。 它的脖子诡异地歪向一边,庞大的身体猛地飞了出去。 还在半空之中,没等落地。 耳边呼啸之音大盛。 尸煞勉强转动眼珠,看向一旁。 只见漫天的黑发,已经化成了数十米长的利矛。 每一根发丝的前端,都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眨眼便至! “噗噗噗!” 密集的穿透声响起。 黑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尸煞引以为傲的坚硬表皮。 像是钢钉穿透了腐肉。 尸煞发出一声闷哼,庞大的身躯竟然被活生生地钉在了半空之中。 动弹不得。 “呃啊!” 直到此时,惨烈的叫声才响彻云霄。 这一连串的攻击,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完全是碾压式的暴打。 “橙级!老娘现在是橙级了!这就是橙级吗?这感觉,真特么好啊!” 还没等尸煞从剧痛中回过神来。 八妹亢奋的声音,再次在它耳边响起。 “当!” 又是一拳,狠狠砸在尸煞的胸口。 胸骨碎裂,凹陷下去一大块。 “当!” 又是一拳,砸在它的下巴上。 碎牙混着黑血飞溅。 此刻,这头不可一世的尸煞,彻底沦为了八妹宣泄怒火的沙包。 八妹飘在空中,双拳如雨点般落下。 一拳重过一拳,一拳快过一拳。 每一拳下去,都带起一片黑色的血雾。 转眼间,她的整条手臂都被尸煞的黑血浸透了。 “太残暴了!” 远处的刘年,此时已经累得瘫坐在地上。 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捂住了眼,透过指缝看着这一幕。 嘴里虽然说着残暴,可脸上却笑开了花。 这回可算是给这俩姐们解了大恨了! 远处的老黄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连手里抓着的黄豆都忘了撒。 周围的恶狼,身体也是一滞,齐刷刷看向身后。 半空中的尸煞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了。 身体被打得千疮百孔,再这么下去,非得被拆成零件不可。 它眼中的红光猛地一闪。 体内瞬间爆发出一股狂暴的能量。 那是燃烧本源换来的最后反击。 “啊!” 一声怒吼,声浪如实质般炸开。 强行震退了正在疯狂输出的八妹和束缚它的九妹。 它终于挣脱了出来。 可刚一落地,那庞大的身躯就开始迅速缩小。 黑气散去,重新化成了人形。 正是陈涌。 只不过此刻的他,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模样。 西装成了破布条,满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猪头。 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不甘与怨毒。 “孟魇!还不杀他?!” 陈涌突然抬起头,冲着虚空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喝。 这话听在众人的耳朵里,不禁都是一愣。 孟魇? 又是什么鬼? 这附近还有埋伏? 杀谁? 刘年心头一紧,赶忙握紧了刚捡回来的桃木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可陈涌这一声吼完。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新的敌人出现。 反倒是周围那些原本还在龇牙咧嘴的狼群。 在这一刻,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灵魂。 一个个直勾勾地向地上一躺。 “噗通、噗通……” 全死了! 场面诡异至极。 而后,樱兰村的方向,突然亮起了大片手电筒的光束,把夜空都照亮了。 远远看去,一群村民们,浩浩荡荡地向这边跑来。 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铁锹,还有的举着棒槌。 嘴里不停地喊着: “打狼!打死这群畜生!” 此刻,八妹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回头看去。 刚才还在那里跪着的陈涌。 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 只留下一滩黑色的血迹。 “妈的!” 八妹一跺脚,怒骂道: “又给老娘跑了!” 第154章 没有办法的办法 过不多时,杂乱的脚步声从田埂另一头传来。 村长气喘吁吁地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号青壮年。 这帮人原本是气势汹汹来打狼的。 可当他们冲到近前,看清地里的景象时。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几十号人,鸦雀无声。 太惨烈了。 原本郁郁葱葱的药田,此刻像是被重型机械犁过一遍。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甚至找不到一具完整的狼尸。 黑色的血液浸透了土壤,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腥臭味熏儿让人倒憋气。 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后生,直接就捂着嘴哇哇大吐起来。 老黄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八妹九妹,和已经消散在天地间的白纱身影,久久不能言语。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手撕巨兽。 那个平日里贪财又有点怂的刘大师,拿着把木剑砍瓜切菜。 这要是还把这几位当成普通人,他这几十年江湖饭算是白吃了。 刘年没理会众人的目光。 用手摸了摸桃木剑。 剑身温热,橙色的光再次回归。 显然,三姐又回去休息了。 刘年扯起衣角,面无表情地擦去剑身上的黑血。 手有些抖。 刚才那一战,三姐的力量太霸道,虽然杀得爽,但后遗症也不小。 而且,更要命的是。 他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子,包括腿,已经快没知觉了。 那种麻木感,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不用看也知道。 衣服底下的脓疮,肯定已经烂成了一片。 之前在梦里见过的画面,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极其恶心。 村长带着人走近了。 看着满地的狼藉,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这些狼,不是普通的野狼。 那是村里的噩梦,是这么多年来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以往只要狼嚎声一响,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 全死了。 被这几个人,杀得干干净净。 村长的目光落在刘年身上,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怀疑和轻视,而是多了几分敬畏,甚至是……恐惧。 刘年把桃木剑往背后一插,迎着村长的目光走了过去。 “村长,来得挺快。” 刘年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口白牙。 在这阴森的夜色下,显得有些森然。 村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都是你们干的?” “不然呢?” “难不成是这些畜生良心发现,集体自杀谢罪?” 村长哑口无言。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狰狞恐怖的狼尸。 这些怪物皮糙肉厚,普通的猎枪都打不透。 可现在,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被斩断头颅。 这得多大的力气?多狠的手段? 这就是真正的“高人”吗? 这个被自己侄子吹上天的刘大师,竟然真有这种通天的本事? “大师……” 村长的称呼变了,语气也软了下来: “您受累了,这……真是太感谢了。” “感谢就不必了。” 刘年摆了摆手,打断了村长的客套话。 “村长,我时间不多了。” “有些事,咱们是不是该开诚布公地聊聊了?” 村长一怔,眼神有些躲闪。 “聊?聊什么?” “聊聊樱兰村的过去。” 刘年盯着村长的眼睛,一字一顿: “聊聊方樱兰。” “聊聊她的死因!” 听到这个名字,村长原本有些缓和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就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还在发呆的村民挥了挥手。 “都看什么看?赶紧收拾收拾!把这些脏东西都埋了!” “别在这儿碍眼!” 村民们不敢违拗,纷纷拿着工具下了地。 小张夹在人群里,左看看右看看,一脸的尴尬。 他想上来跟刘年搭话,却被村长严厉的眼神给瞪回去了。 等周围没人了,村长才转过身,冷着脸说道: “刘大师,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 “你能帮我们除掉这一害,我很感激。” “待会儿我让小张给你拿一笔钱,算是劳务费,数目绝对让你满意。” “但是。” 村长的声音变得生硬: “拿了钱,就请回吧。” “村里其他的事,不用你管,你也管不了。” “至于方主任的事,那是我们村的私事,外人没资格打听。” 刘年听着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都这时候了,这老头还在死守着秘密。 “钱?你觉得我现在还缺钱吗?” 刘年冷哼一声。 他猛地抬起左手,一把撸起了袖子。 “嘶——” 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刘年手臂的瞬间,村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刘年的整条左臂,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密密麻麻的脓疮挤在一起,有的已经破溃,流出黄黑色的脓水。 更可怕的是。 那些脓疮还在不停地蠕动,像是皮下藏着无数条蛆虫。 恶心,恐怖。 “看见了吗?” 刘年把手臂凑到村长眼前,语气森然: “这东西,是在你们村里长出来的。” “现在已经快爬到我脖子上了。” “你觉得,我现在拿着钱走,还能有命花吗?” 村长的脸色变得煞白。 “这……这我也没办法。” 村长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那条恐怖的手臂: “这是命。” “大师,你既然干了这一行,就该知道有些因果沾不得。”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村长根本不管刘年还想说什么。 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站住!” 刘年低吼一声,想要追上去。 可刚迈出一步,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麻木感已经侵蚀到了腰部,半边身子都不听使唤了。 小张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想要过来搀扶。 “滚回来!” 村长头也不回地怒喝一声: “你要是敢跟他说半个字,你也给我滚出樱兰村!” 小张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 他看了看痛苦的刘年,又看了看暴怒的叔叔。 最终,还是缩了缩脖子,给了刘年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灰溜溜地跑了。 偌大的田野上,只剩下刘年几个人。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味。 刘年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就是绝路吗? 明明有着通天的手段,有着强力的帮手。 却要被这么一个恶心的诅咒给阴死? 他不甘心。 八妹和九妹走了过来。 看到刘年手臂,两女的脸色都很难看。 九妹眼圈红红的,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八姐,这怎么办啊?” “刘年哥哥快撑不住了。” 八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脚踢飞了一块石头。 “妈的!这老东西嘴太硬了!” “要不我去把他抓回来?严刑逼供?” “没用的。” 刘年虚弱地摇了摇头,费力地直起腰: “那老头顽固得很!” “他宁愿得罪我,也不愿意说出真相。” “说明真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那现在怎么办?等死吗?” 八妹看着刘年脖子上已经隐约冒出的红点,语气焦急。 九妹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哥哥,要不……还是叫六姐出来吧?” “现在有三姐加持,我和八姐也是橙级战力。” “就算六姐有什么图谋不轨,我们三个联手,应该能压得住她!” “而且六姐之前不是说,她能克制这个什么食梦兽吗?” 刘年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漆黑的群山,又看了看自己那条正在腐烂的手臂。 似乎,真的没别的选择了。 再拖下去,别说天亮。 估计连这片田地都走不出去。 赌一把? 刘年咬了咬牙,缓缓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点开群聊。 消息栏里,红色的99+依然触目惊心。 六姐还在不知疲倦地发着消息。 虽然没有之前那么频繁,但每一条都透着焦急。 刘年颤抖着手指,点开了六姐的头像。 之前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头像。 群里其他姐妹的头像,大多是自拍或者生活照。 唯独六姐,是一张风景照。 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一片连绵的青山。 刘年两根手指按在屏幕上,向外一拉。 图片放大。 借着屏幕的光,他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远处。 虽然是黑夜,但借着星光和远处村落的灯火,依稀能看清山脉的轮廓。 起伏,走向,甚至那座最高的山峰形状。 刘年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远处的群山比划了一下。 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手机。 一模一样。 六姐头像里的那片山,正是眼前的这座山! 而且从拍摄的角度来看…… 就是站在樱兰村的位置拍的! 刘年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 那现在,这几乎就是铁证了。 六姐,就是方樱兰! 那个在樱兰村被奉为神明,却又死因成谜的女人。 那个在群里潜水已久,却在关键时刻跳出来要救他的女人。 “呼……” 刘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身份确认了,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不开门也不是待客之道。 更何况,自己现在这条命,还得指望人家救。 刘年不再迟疑。 他的手指悬在“添加好友”的按钮上。 停顿了一秒。 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 “叮!” 几乎是在发送申请的同一瞬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好友通过了。 秒过。 刘年还没来得及发个定位过去。 突然。 周围的温度骤降。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直接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田野里的风停了。 连虫鸣声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极其压抑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刘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块冰贴在了脊梁骨上。 “呜呜!”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从身后吹来。 吹得刘年的衣角猎猎作响。 那风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 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药香。 八妹和九妹几乎同时转过身,挡在刘年身前。 两女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浑身的鬼气都炸开了。 她们死死地盯着刘年身后的方向。 那里,原本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可现在。 在那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走来。 没有脚步声。 只有让人心悸的威压,越来越近。 刘年艰难地转过头。 借着微弱的星光。 他看到,在田埂的尽头。 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慢慢变得清晰。 第155章 六姐出山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七八十年代最为常见的老式深蓝色工装。 衣服虽然看起来有些破旧,但领口,却整整齐齐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她留着齐耳的短发,发梢修剪得一丝不苟。 身形有些单薄,肩膀很窄,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就像是那个年代随处可见的下乡知青。 可她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会凝固了一分。 这种凝固并非寒冰冻结,而是一种更为古怪的静止。 原本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枯草,在她经过的瞬间,全部静止不动。 就连地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狼尸,都在这股气息的笼罩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坚硬的皮毛开始软化,血肉像是被泼了强酸,冒出细密的白烟。 “滋滋”的声响此起彼伏。 那些狰狞的尸体开始迅速腐烂,化为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渗入干裂的泥土之中。 女人走得不快,但却步履轻盈。 她没有在意脚下的污秽,径直穿过这片修罗场。 女人越走越近。 直到距离刘年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刘年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张脸,和城隍庙里那尊泥塑的雕像,一模一样。 五官绝美,眉眼间带着一种她那个年代特有的书卷气。 只是那双眼睛。 紧紧地闭着。 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以此拒绝注视这个肮脏的世界。 “方……方樱兰?” 刘年感觉嗓子有些发干,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这个名字在樱兰村是个禁忌,是神明,也是不可言说的秘密。 如今正主就站在眼前,那种时空错乱的荒谬感让他有些恍惚。 女人没有说话。 她微微侧了侧头,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倾听风的声音,又像是在分辨刘年的方位。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丝毫厉鬼的怨毒,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亲切感。 “叫六姐。” 声音很轻,很柔。 就像是邻家的大姐姐在跟你说话,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宠溺。 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却让刘年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刚才那遍地的狼藉、生死的搏杀都只是幻影。 六姐她,绝对没有恶意! 这种直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异常坚定。 六姐走的更近了些。 好不嫌弃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莹白如玉,在夜色下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她轻轻摸了摸刘年长满了脓疮的手臂。 虽然闭着眼,但脸上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能感同身受那份痛苦。 “刘年,什么都别做!当务之急,是你的命!” 语气虽然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 刘年狐疑地眨了眨眼。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八妹和九妹。 这两位刚才还杀气腾腾的主儿,此刻竟然都乖巧地收敛了气息。 两个姑娘也被六姐的话,说的心中一暖。 这姐姐,也太温柔了吧? 跟群里那些动不动就要喊打喊杀的姐姐们完全不同。 这种被关怀的感觉,在阴冷的鬼界实属罕见。 刘年回过神来,既然六姐主动提到了救命,那肯定是有办法的。 “六姐,您是什么级别啊?可以克制食梦兽?” 刘年随即问道。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六姐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佬,比如红级,那今晚这事儿就稳了。 六姐闻言,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依旧保持着温婉的姿势,直截了当的说道: “可以的,不过你不要对我抱有太大的期待,我没有战斗力!” “啥?” 刘年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有战斗力? 又是个辅助吗? 他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六姐身上散发着一股很浓郁的药香味。 难道是个纯奶妈? 可当他再次注意到六姐接触自己手臂的白皙小手时,不禁一愣。 之前因为紧张没注意,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不对劲。 “六姐,你这身体……” 他发现,六姐现在完全是灵体状态。 虽然看着栩栩如生,连衣服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可当她触碰自己胳膊的时候,自己丝毫感觉不到任何触感。 既没有活人的体温,也没有厉鬼的冰冷。 甚至六姐的手指,已经穿过了他的肌肤,和那溃烂的血肉重叠在了一起。 就像是全息投影一般。 “我没有实体,这个以后再说!” 六姐没有多解释,她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等级很低,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拖累你们,所以你能把我放出来,我很感激你!” 刘年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六姐说话也太客气了,客气得让他有点不适应。 但这“等级很低”四个字,让他心里直打鼓。 “很低?有多低?”刘年好奇问道。 该不会比黄级还低吧? “青级!” 一旁的八妹,插嘴说道。 八妹一眼就看穿了六姐的底细。 “啊?” 刘年彻底懵了。 青级? 那岂不是也就比普通游魂野鬼稍微强点的水平? 就这水平,还敢说能救命? 六姐听出了刘年语气中的失望,但她并没有生气。 她缓缓点头,道: “你放心,我可以抓到食梦兽的!” “你身上的这位,虽然等级很高,但他没什么战斗力。” “不过即便如此,他的隐蔽能力也强的可怕,如果我不在场的话,八妹九妹,是抓不住他的!” 六姐的声音虽然柔弱,但逻辑却非常清晰。 术业有专攻。 有些东西,不是靠拳头硬就能解决的。 “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刘年不管那么多了。 管她是青级还是红级,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 自己的小命要紧。 既然六姐有信心抓住他,那试试就知道了。 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吧。 “嗯……” 六姐用手抚了下耳边的碎发。 脸上竟露出一个羞涩的表情。 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说道: “你现在躺下,睡觉!” “啊?” 刘年更懵了。 睡觉? 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 脚下是刚刚发生过惨烈厮杀的农田,空气中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不远处就是成堆腐烂的狼尸。 这风可不小,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而且是众目睽睽啊! 八妹、九妹、老黄,还有远处没敢过来的村民们。 这要是躺下睡了,成何体统? 虽然自己现在折腾了一宿,确实挺困。 可现在生死攸关啊! 这种情况下,能睡着吗? 心得多大啊! “我陪你睡!” 六姐见刘年犹豫,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一说出口,威力堪比深水炸弹。 六姐虚幻的灵体突然颤抖了一下,脸上也染上一抹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这句话一听,刘年更睡不着啦!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别别别!六姐!” 刘年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了缩: “咱刚认识,不对,咱还没正式认识呢!” “这也太快了!” “我这人虽然看着不着调,但骨子里还是很保守的!” “想什么呢!快点!” 八妹在一旁看不下去了。 她一脚踹在了刘年刘瘸子的那条好腿上了。 “哎呦!” 疼的刘年嗷嗷直叫。 六姐见刘年误会了,更是羞得不敢抬头,赶忙解释道: “是这样的,食梦兽只能在活人的梦中出现,是骚扰不了我们这些厉鬼的!” “所以想要抓住他,就必须得让你睡着了。” “然后我会用灵体的状态,入你的梦,将他逼出来!” 原来是梦里陪睡啊! 刘年恍然大悟,老脸也是一红。 这误会闹的。 “哼!等他出来,看我不撕碎了他!” 八妹咬牙切齿,捏得拳头咔咔作响。 六姐却并不乐观。 她缓缓摇头,神色凝重: “出来后,也不可小觑。” “食梦兽最擅长的除了隐匿,还有速度。” “怕是他出来,也很难捕捉!” “我的速度还行!可以试试!” 九妹在一旁插话。 她的长发在空中飞舞,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 论速度,在这几个姐妹里,她还没服过谁。 “别墨迹了,刘年,赶紧睡觉!快睡!” 八妹不耐烦地催促道,又作势要踢。 刘年这回学乖了,赶紧往地上一躺。 “哎呦我去!” 他找了个相对平整的草垛子,尽量避开地上的血污。 “这睡觉是能快睡的吗?” “你们别催了,越催我越费劲啊!” 刘年躺下身子,摆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漆黑的夜空。 可现在三个女鬼围着自己。 一个虎视眈眈,一个跃跃欲试,还有一个含情脉脉。 这阵仗,谁顶得住啊? 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睡啊!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大脑,去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 远处。 老黄躲在一个土坡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不停的闪烁着。 瞳孔里倒映着那边的景象。 两个极品嫩妹,一个若隐若现、气质出尘的年代美女。 中间围着个刘年,众星捧月一般。 这画面,诡异中又透着一丝旖旎。 可老黄没有羡慕。 甚至眼角露出了一丝温热。 他长叹口气,从兜里摸出把没撒完的黄豆,紧紧攥在手心。 喃喃自语道: “或许,刘年就是我的希望吧?” “真是赌对了啊!” 第156章 杀孟魇 夜风呼啸,刘年躺在草地上,身下的草有些扎人。 本以为这种环境根本无法入睡,可不知为何,那风声越听越顺耳了。 眼皮一沉,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刘年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六姐虚幻的身影,此刻在星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她看着刘年熟睡的侧脸,紧闭的眸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得罪了……” 一声轻柔的呢喃响起。 随后,六姐的身形缓缓飘落。 她没有实体,就像是一团有着人形轮廓的清冷雾气,直挺挺地向着刘年的身体倒去。 面对面。 五官对五官。 就在两张脸即将触碰的一刹那,六姐的脸颊,红透了。 虽然是为了救人,但这般亲密的接触,对于这位思想还停留在七十年代的保守女性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挑战。 并没有实质性的碰撞。 六姐的身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刘年的体内。 …… 梦境。 当刘年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血腥味消失了。 他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眼前不再是尸横遍野的修罗场。 田垄整齐,黑土地肥沃松软。 地里种着的不是庄稼,而是一株株挂着露珠的药材,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年有些恍惚。 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八妹,没有九妹,也没有那个总是神神叨叨的老黄。 甚至连刚才满地乱爬的恶狼尸体也不见了。 夜风依旧,却不再刺骨,反而带着几分暖意。 “这应该是梦境了!”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恶心的脓疮仍旧布满全身。 他刚想站起来,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立在不远处的田埂上,一动不动。 刘年猛地扭头看去。 瞳孔骤然收缩。 又是他! 那个在家里、在方樱兰故居里,反复折磨他的“伪人”! 那人长着一张和刘年一模一样的脸。 但此刻,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密密麻麻的脓疮,从额头到下巴,没有一块好肉。 有的脓疮已经破溃,流出黄黑色的粘液,挂在脸颊上。 他直勾勾地站在那里,眼神死寂,嘴角却挂着毛骨悚然的微笑。 “草!” 刘年瞬间炸了毛。 新仇旧恨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在现实里被折腾得半死,现在到了梦里还要被这恶心玩意儿盯着。 那种被人当猴耍的屈辱感彻底爆发了。 “畜生!可算找着你了!” 刘年从地上一跃而起,抄起脚边的土坷垃,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老子弄死你!” 他现在可不管什么打得过打不过,这里是老子的梦,还能让你个脏东西翻了天? 自己都快没了,还怕个毛! 刘年发了疯似的冲向千疮百孔的“自己”。 可就在他即将冲到近前的时候。 一道蓝灰色的身影突然凭空出现,挡在了他的面前。 刘年急忙刹住脚步,差点撞在那人身上。 他定睛一看。 一身老式的工装,齐耳短发,背影单薄却挺拔。 六姐! 她背对着刘年,面对着伪人,身上散发着从未有过的威严。 “食梦兽!红级?” 她微微侧过头,用耳朵对着那个伪人,语气平淡却笃定。 食梦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它似乎没想到,在这个凡人的梦境里,竟然会闯入一个灵体。 而且,这个灵体身上散发的气息,让它感到极其不舒服。 食梦兽没有搭话。 但那双死鱼眼,原本的戏谑消失了。 它感觉到了威胁。 突然。 食梦兽身形一晃,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它的身体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入这片梦境的背景中,消失不见。 “想走?” 六姐恬静的脸庞微微一顿,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 “嗖!” 她的速度快得离谱,刘年只觉得眼前一花。 原本还在几米开外的六姐,瞬间就到了食梦兽的身前。 这速度,甚至比九妹还要快上几分! 这就是她说的“没有战斗力”? 刘年咋舌不已。 六姐白皙的手掌直接探出,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一把推在了食梦兽的胸口上。 那个动作,不像是攻击。 倒更像是一个严厉的老师,在驱赶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出去!” 这一声娇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可这一推的威力,却大得惊人。 食梦兽的身体像是被重锤击中,原本正在虚化的身形瞬间凝实,然后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弹飞。 “嘭!” 一声闷响。 食梦兽直接化作一道黑烟,消失不见。 整个梦境世界随之震荡了一下。 紧接着,六姐的身形也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她的任务完成了。 把这东西从梦里揪出去,接下来的战场,就不在这里了。 临消失前,六姐微微侧头,对着还在发愣的刘年丢下一句话。 “刘年,可以醒来了!” “呼!” 这句话还在刘年的脑子里回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下一秒。 失重感猛然袭来。 刘年猛地睁开眼,在现实中一下子坐起了身。 大口的冷空气灌入肺部,让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醒了?” 八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焦急和杀意。 刘年慌忙看向周围。 八妹和九妹正站在他身前,脸色冷厉,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空地。 而六姐方樱兰,此刻正站在刘年身侧。 她依旧闭着眼,双手自然垂立,一脸淡然地面对着同一个方向。 身上的蓝色工装在夜风中微微鼓荡。 刘年快速起身,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距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 一团漆黑如墨的影子正在蠕动,那是刚才被六姐从梦里打出来的食梦兽本体。 那东西不再是刘年的模样。 它显露出了真身。 一个体型硕大的黑狗形象,正匍匐在地上,前爪抓地,做着防御的姿态。 它浑身的毛发,像是黑色的沥青浇筑而成,在星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嘴里獠牙外翻,挂着粘稠的涎水。 最诡异的是它的鼻子。 那根本不是狗的鼻子,而是一个硕大的的猪鼻子,在一张凶恶的狗脸上显得极度违和。 那气势,比之前的尸煞还要压抑,还要让人绝望。 它周围的草木都在瞬间枯萎,变成了黑色的粉末。 红级! 这绝对是红级! 刘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过红级厉鬼的威压。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让他握着桃木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这就是大姐说的没战斗力?” 刘年咽了口唾沫,慌忙地看向身边的六姐,嘴里小声问道: “六姐,有把握吗?” 六姐嘴角却微微上扬,报以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 “放心!” 简简单单两个字。 刘年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 人家可是红级啊! 你一个青级,带着两个刚被揍过的黄级,这局怎么看怎么悬。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看着这几个姐妹对抗。 毕竟自己上去,估计也就是给这怪物加个餐。 食梦兽似乎感受到了姐妹们极度的恶意。 尤其是那个把它从梦里踢出来的女人,让它极为忌惮。 “吼——” 它低吼一声。 紧接着,它的身体迅速一闪。 速度快到了极致。 本来它就跟夜色顺色,这一闪,在刘年的视野中,直接不见了踪影。 “跑了?”刘年惊呼一声。 “想跑?” 一直温婉的六姐,此刻神情骤然一变。 恬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怒容。 说话的语气都变得严厉起来。 只见她周身突然冷风阵阵。 可诡异的是,那些被吹起的残叶和尘土,在飞到半空时,竟然变得缓慢异常。 就像是慢动作回放。 刘年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卧槽,这是要发功了! 六姐缓缓抬起头,面对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开——眼!” 这两个字一出,仿佛言出法随。 就在刘年惊恐的目光中。 六姐的那双一直紧闭的眸子。 突然…… 缓缓睁了开来。 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睛呢? 那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深邃的的混沌。 似乎所有的情绪都融合在里面。 有悲伤,有愤怒,有意难平,有释怀,还有阴冷。 就在这双眼睛睁开的一霎那。 此处的空间…… 卡住了。 没错,对于刘年的理解,就是卡住了。 就像是正在播放的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落叶悬在半空,远处的虫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空间,甚至包括时间,全都定在了原处。 但蹊跷的是,自己和旁边的八妹九妹,仍旧活动自如。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也太恐怖了。 这就是六姐的能力吗? 这就是所谓的“没有战斗力”? 这简直就是神迹! 刘年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在半空中,距离地面大约三米的地方。 食梦兽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它仍旧保持着急速飞离的状态,四肢舒展,呈现出一种奔跑的姿态。 可它就那么直勾勾地定在了空中。 一动不动。 墨色的绒毛被风吹倒的姿态仍旧呈现。 眼中的阴寒和惊恐,也依旧没变,定格在那一瞬间。 甚至伸出的血红舌头,还挂在嘴边,一滴涎水正要滴落,却悬在了半空。 它动不了了! “只有五秒!八妹九妹,趁现在!” 六姐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这一招对她的消耗极大。 “呃啊!” 八妹最先反应过来,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一步踏出,地面崩裂。 她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弹起,拳头上黑气缭绕,带着破风之声,直接轰了上去。 “给老娘死!” 九妹身影也紧随其后地消失。 再一闪,便到了食梦兽的身前。 满头的长发瞬间化作无数钢针,齐刷刷向着食梦兽的要害刺去。 “三姐!” 刘年也反应了过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爆喝一声,拖着半边不太好使的身体,双手抡圆了手中的桃木剑。 剑身之上,橙光大盛。 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对着食梦兽的猪鼻子,掷出木剑,一剑斩之! “咚!” “噗!” “咣!”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人合力,所有的攻击都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无法动弹的食梦兽身上。 三。 二。 一! 时间到! 六姐的眼睛猛地闭上,身子一软,差点摔倒。 周围的空间瞬间恢复了流动。 “哦呜——!” 撕心裂肺、似狼似狗的惨叫声响起。 食梦兽恢复了行动能力。 可此刻它的身体,已经被三股巨大的力量直接轰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翻滚,鲜血狂喷。 重重地砸在地上。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再次逃跑。 可就在这时。 刘年手中的桃木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剑身中飘飞而出。 三姐沈芸纱,脱离了剑身,再次飞向了高空。 她俯视着下方的战场,长袖一挥。 清冷而空灵的声音,如同仙乐般响起: “一曲梦中人,愁肠又断魂!” 话毕,两道橙黄色的流光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没入八妹和九妹的体内。 “轰!” 两股强大的气息瞬间爆发。 八妹和九妹身上的鬼气瞬间暴涨,颜色也从黄色直接蜕变成了耀眼的橙色! “这回看你往哪跑!” 八妹狞笑一声,再次飞身到了孟魇的面前。 九妹的长发更是铺天盖地,无处可避。 接下来的画面,没眼看啊! 那可是红级啊! 竟然被两个开了挂的妹子,疯狂暴捶。 没过几分钟。 凄厉的惨叫声停止了。 孟魇的身体被直接五马分尸。 肢解的尸体,没有流血,而是转瞬化成一缕缕黑烟。 在夜风中,彻底消散在了人世间。 随着食梦兽的死亡,刘年突然感觉左臂一阵发痒。 他硬着脖子,低头看去。 只见刚才还满是脓疮的手臂。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那些恶心的疮疤迅速结痂、脱落。 露出了下面粉嫩的新肉。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那些脓疮便已全部消失。 甚至没留下半点痕迹。 “我靠,神了!” 刘年活动了一下手臂,麻木感也消失了,他又活过来了!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六姐。 六姐此刻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那一招“开眼”对她消耗巨大。 她带着温婉的笑,恢复了恬静的模样。 此刻八妹和九妹,也缓缓走了回来。 两人身上的橙光渐渐散去,恢复了正常。 手里,还拿着那把桃木剑。 “六姐你太猛了!我们......竟然杀了一只红级厉鬼!” 九妹兴奋得小脸通红,刚才那种手撕红级的感觉,简直太爽了。 八妹将桃木剑一把塞给刘年,也是亢奋异常,看着六姐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刘年暗暗地伸出大拇指。 虽然知道六姐现在闭着眼可能是看不见。 但他还是由衷地赞叹道: “顶级团控就是牛啊!” 第157章 关键人物 风波平息,夜色重新笼罩了田野。 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正在散去,只有泥土里还残留着暗黑色的痕迹,证明着刚才的一切。 刘年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转头看向六姐。 方樱兰双手交叠在身前,闭着双眼,恬静得像一幅画。 刚才那个一言定住红级厉鬼的霸气女王仿佛只是错觉。 “六姐,谢了。”刘年由衷地说道,“这回要是没你,我这百八十斤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方樱兰微微侧头,嘴角抿出一个温婉的笑。 “是你把我放出来的,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那接下来……”刘年试探着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既然出来了,肯定不仅仅是为了救他这么简单。 相亲群里的姐姐们,每一个出来都有未了的心愿。 方樱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城隍庙,又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别墅区。 那是新村的方向,富丽堂皇,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异。 “这个村子,病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和痛心。 “当年的樱兰村,虽然穷,但人心是热的,大家劲儿往一处使,只想着把日子过好。” “可现在……富是富了,心却黑了。” “是时候,整顿一下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语气虽然依旧轻柔,但周围的温度却骤然降了几分。 八妹一脸兴奋:“六姐,你说咋整?要不把村长抓起来打一顿,还是把那破庙拆了?” 方樱兰摇了摇头。 “我不能现身。” “为什么?”九妹不解。 “我在他们心里,是神,也是鬼。”方樱兰苦笑一声,“如果我现在出去,他们看到的只会是恐惧,而不是悔过。” “有些事,得活人去办。” 她“看”向刘年。 “我需要你帮我去解决一些事情,揭开那些被埋在金钱底下的烂疮。” 刘年闻言,有些犯难。 “六姐,不是我不想帮。你也看见了,那村长嘴比死鸭子还硬。” “刚才我都快烂成那德行了,他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而且这村里上下通气,我要是去问别人,估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是你问错了人。” 方樱兰轻声说道,“有些人烂了,但有些人,骨头还是硬的。” “去找一个人吧。” “在他那里,你能得到所有的真相。” 刘年刚想问是谁,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猥琐的身影正悄咪咪地往这边凑。 是老黄。 这老货刚才一直躲在土坡后面装死,现在看风平浪静了,才敢露头。 老黄眼神在刘年身边的空气里来回打转。 “刘……刘老弟……” 老黄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刚才……那大黑狗……”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暗示刘年身边的位置。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刚才打得太激烈,忘了这还有个大活人观众。 八妹手撕红级厉鬼,六姐一语定乾坤。 这画面要是传出去,第二天他就得被抓去切片研究。 “老黄。” 刘年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摆出一副懊恼的表情。 “刚才那特效太猛了,是不是吓着你了?” “特……特效?”老黄嘴角抽搐。 你家特效能把地都轰出个大坑? 你家特效能把八米高的怪物撕成碎片? “对啊!全息投影!”刘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也知道,我是做直播的,这都是为了节目效果。” 老黄一脸凝重地看向刘年,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把我当傻子哄呢? 他指了指八妹。 “她们是不是……” “不是。”刘年打断他。 “我意思是想说……” “你不想。” 老黄缩了缩脖子,还是不死心。 “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你不能。” 刘年直接封死了所有的路。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还能做朋友。 要是真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对谁都没好处。 尤其是老黄这种老江湖,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是刘年的底牌,是天大的秘密。 让一个活人知道他随身带着一群女鬼,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黄也是人精,看着刘年那不像开玩笑的眼神,立马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得嘞!不问就不问。” “反正老哥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你说啥就是啥。” 刘年点了点头,不再理会他。 “六姐,带路吧。” 方樱兰微微颔首,转身向着村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刘年带着众女大步跟上。 老黄屁颠屁颠地跟在最后面,虽然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但愣是一个字没敢多问。 一行人穿过那片狼藉的田野。 路灯依旧稀疏。 老村的房子大多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 红砖瓦房,有的甚至还是土坯房。 和那边灯火通明的新村比起来,这里就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方樱兰走在前面,脚步很轻。 她似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闭着眼也能避开地上的水坑和碎石。 七拐八绕之后。 她在一户看起来格外破败的人家门前停了下来。 这户人家的院墙是用碎石头垒起来的,只有半人高。 两扇破旧的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嘎乱响。 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堂屋。 刘年疑惑地看向方樱兰。 “六姐,你要找的人就在这儿?” “这条件……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大人物啊。” 方樱兰站在破败的院门前,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他叫赵大宝。” “是我在村子里时,曾经救助过的一个小孩儿。”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大,是个孤儿,又很淘气,被村里人嫌弃,经常吃不饱饭。” “我就经常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一半。” 方樱兰的声音很轻,仿佛穿越了时光。 “我估计,他现在也已经是个老头了吧?” “他这个人很善良,也很耿直。” “而且他跟其他的村民不一样。” “他嫉恶如仇,很有正义感,认死理。” “如果这村里还有谁愿意说真话,那一定是他。” 刘年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 “可是我怎么介绍我自己?” “我不认识他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大半夜的,人家不得把我当贼打出来?” “总要有个说法吧?” “我总不能说是方樱兰让我来的吧?那还不得把老头吓死?” 方樱兰似乎早有准备。 微微侧头,说道: “我教你几句歌谣,你唱给他听,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歌谣?唱?” 刘年的脸瞬间变成了苦瓜色。 “六姐,咱能不能换个方式?” “对暗号行不行?天王盖地虎那种?” “这大半夜的,在一个孤寡老人家门口唱歌……” “而且,六姐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唱功。” “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以前我去ktv,还没开口呢,朋友就把切歌键给按烂了。” “知道为什么鬼都哭了,狼都嚎了吗?” “因为老子要唱歌了!” 八妹在旁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方樱兰没有理会刘年的贫嘴。 她缓缓抬起头,脸庞对向了那破旧的院落。 嘴唇轻启,一段悠扬婉转的旋律从她口中流淌出来。 没有伴奏,只有这夜风在轻轻和鸣。 “黄串串的三七花,爱摔跤的泥娃娃。” “一个开在云岭坡,一个滚在石板洼。” “泥娃娃,摔破膝,三七花,笑哈哈!” “摘朵黄花揉碎它,敷在伤口不疼啦!” 歌声清脆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方言韵味。 像是在哄孩子入睡,又像是在诉说着一段久远的往事。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温柔。 刘年听着这歌谣,原本想要吐槽的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感受到了一种悲伤。 仿佛能看到当年的画面: 一个年轻的女知青,蹲在田埂上。 一边给一个摔破膝盖的少年敷药,一边轻声哼唱着这首歌谣,哄他别哭。 那是那个贫瘠年代里,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这不仅仅是歌谣,更是六姐的执念,是她对这片土地、对这里的人未尽的牵挂。 方樱兰唱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去吧。” “他会告诉你的。” 说完,她彻底隐去了身形。 刘年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在心里把那几句词过了两遍。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黄。 “老黄,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人靠近。” 老黄很有眼力见,一屁股坐在院外的石头上,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放心吧老弟,这地儿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对于刚才方樱兰隐去身体的事情视而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心照不宣。 刘年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进了院子。 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但院子里依然昏暗。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透过窗户纸,映出里面杂乱的陈设。 刘年走到门前,并没有急着敲门。 他清了清嗓子。 然后,用他那公鸭般的嗓音,扯开喉咙唱了起来。 “黄串串的三七花……爱摔跤的你娃娃……” 调子跑到了姥姥家,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 在这寂静的清晨,听起来格外刺耳。 但他唱得很认真,一个字都没落下。 “一个开在云岭坡……一个滚在石板洼……” 刚唱了两句,屋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深一脚,浅一脚。 “吱呀!” 木门被猛地拉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 男人大概六十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背心,下身是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裤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胡茬子拉碴。 手里还拄着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木棍当拐杖。 那条瘸了的右腿有些萎缩,悬在半空,脚尖点不到地。 他手里还抓着半个冷馒头,显然是被歌声惊得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男人茫然地看向站在院子里的刘年。 眼神里先是疑惑,然后是警惕。 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 “你是谁?干什么的?”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常年不说话的生涩。 刘年看着男人的眼睛,继续唱道: “你娃娃,摔破膝,三七花,笑哈哈!” “摘朵黄花揉碎它,敷在伤口不疼啦!” 当这最后几句歌词从刘年嘴里飘出来的瞬间。 男人的表情凝固了。 他手里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泥土里。 那张满是皱纹和污垢的脸,开始剧烈地扭曲。 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浑浊的眼眶瞬间变红,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那是压抑了几十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当啷!” 男人猛地扔掉了手里的拐杖。 他不顾一切地扑向刘年。 他在刘年面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死死地抓住了刘年的肩膀。 那双手劲大得出奇,手指几乎要嵌进刘年的肉里。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歌谣?!” “快说!!!” “从哪儿听到的?!” 男人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刘年一脸。 他的表情狰狞而又绝望,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刘年没有躲闪,任由他抓着。 他能感觉到男人身体的颤抖,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激动。 虽然动作很暴力,但他能感觉到,这男人没有恶意。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老男人,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赵大宝,苦笑了一声。 “大叔,你先冷静点。” “我是替某个人,来解决这个村子的问题的。” 刘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的樱兰村,很让那个人失望。” “她让我来,是希望能把这个村子里坏了的东西……” “治好。” 第158章 往事(一) “是方主任吗?她在哪?在哪?” 赵大宝像疯了一样,大手死死钳住刘年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刘年被晃得头晕眼花,但他没挣扎,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老人。 “大叔,你冷静点。” 刘年伸手扶住赵大宝的手臂,声音放缓: “在你们村子里,她不是神吗?她昨晚托梦给我,让我来找你的!” 刘年心里默默道了声歉。 虽然六姐就在旁边看着,可惜阴阳两隔,为了不把这老头直接吓死,只能编这么个借口。 听到“托梦”二字,赵大宝癫狂的动作停滞了。 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破旧的土墙上。 “托梦……是啊,除了托梦,还能是什么呢……” 赵大宝喃喃自语,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他心里清楚,方樱兰死了几十年了,再也回不来了。 而那首歌谣,当年村里很多人都听过,也不见得就非得是方主任亲口教的。 赵大宝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衣着普通,甚至有些狼狈,裤腿上全是泥,但这双眼睛却很亮,不像是普通的外来游客。 而且,这年轻人直接点明了樱兰村现在的“病”。 如今村子里的现状,赵大宝早就看不惯了。 无奈他人微言轻,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废,说出来的话比屁还轻,根本没人听。 “所以,你找我到底是来干嘛?” 赵大宝捡起地上的半个馒头,随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眼神里多了几分试探。 刘年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正色道: “我想听听关于方樱兰的故事。” “我问遍了村子里所有的人,包括现在的村长,他们都避而不谈,甚至想把我赶走。” “但我知道,你会告诉我的。” 赵大宝眯起眼,深深地看了刘年一眼。 这小子哪来的自信? 难道……方主任真的给他托梦了? 沉默良久。 赵大宝叹了口气,转身去捡地上的拐杖。 “先进屋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去。 刘年回头给不远处的老黄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在外面守着,随后紧跟着赵大宝进了屋。 这一进屋,刘年直接懵了。 这屋里面真的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正对着门的是一个老式的土灶台,上面架着一口生锈的大铁锅,锅盖也是缺角的木板拼凑的。 四周堆的全是柴火,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左右两个破门框,连门扇都没有,挂着发黑的布帘子,显示着这里面还有两个屋子。 刘年走到中堂的中间,左右望去。 左手边的屋子里仍旧堆满了各种破烂,塑料瓶、废纸板、生锈的铁丝,像个垃圾回收站。 右边那间稍微干净点,有一铺火炕,那才是赵大宝睡觉的地方。 “随便坐吧,别嫌脏。” 赵大宝看出了刘年的神态,把手里的馒头放在窗台上,自嘲地解释道: “我这个人打小就淘气,没个正形。” “前几年在工地打工的时候,脚手架塌了,不小心弄断了腿。” “工头跑了,我也没钱治,就这么落下了残疾。” “没办法,想活着,就只能捡捡垃圾卖卖钱,村里的低保都被村长那些亲戚领了,轮不到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断腿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刘年心里却是一阵唏嘘。 刚刚六姐说他小时候很淘气,是“爱摔跤的泥娃娃”。 歌谣里也唱到了,“泥娃娃,摔破膝”。 没想到啊,一语成谶。 小时候摔破的是膝盖,有人给敷三七花。 长大了真的弄断了腿,却只能自己扛着,在这个富得流油的村子里像个乞丐一样活着。 刘年端详了一下里屋,更揪心了。 除了一张烧得漆黑的火炕,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别说电视机了,连个灯泡都是最老式的那种,光线昏暗得像是鬼火。 这哪里还是这个年代该有的家呀? 外面新村的别墅豪车,和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赵大宝也太难了吧。 赵大宝没有多做解释,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让刘年坐下。 “既然你是方主任托梦找来的人,那我也就不瞒你了。” 赵大宝沉吟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袋旱烟,卷了一根。 他的眼神微眯,似乎透过眼前的灯光,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岁月。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和你听到的的不太一样。” “如果你不信,就当是听个疯老头,说个笑话吧。” 刘年正襟危坐,缓缓点头: “您说,我信。” 赵大宝眼神开始泛光,脸上那苦大仇深的褶皱似乎都舒展了一些,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段有光的年代。 “我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 “那时候淘,是真淘,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人管教。” “全村没有一个人看得上我,呵!看见我就像看见瘟神一样躲着。” “直到方主任来。” “我记得她来的时候,我有七八岁大。”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感觉这个姐姐,很漂亮,漂亮得不像是真人。” “我跟她的第一次接触,就是她进村那天。” “那时候我去看热闹,想往前挤,结果被人绊了一跤,一不小心扎到了她的怀里。” “我当时吓坏了,以为要挨打,毕竟我脏得像个泥猴。” “结果她没躲,反而伸手扶住了我,还问我摔疼了没有。”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温柔地跟我说话。” “然后她就记住了我。” “可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真的记住了我,哪怕她看不见。” …… ”我跟大家介绍一下啊,这位是县里派来的,大学生,方樱兰同志。“ 村大院围了好多人,村长站在方樱兰的旁边,大声地介绍道。 可刚说完这句话,他就感觉不对,上下打量了一下方樱兰,眉头皱了起来。 “姑娘,你这眼睛是……” 方樱兰温婉一笑,很大方地说道。 “我从小就是个盲人,什么都看不见。但这并没有影响我上学,也不会影响我将来的工作,请村长放心。” 村长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些什么坏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装作为难地说道:“唉,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不过咱们村穷,路也难走。” “以后你就先担着个妇女主任吧?你这眼睛也不太方便,就别操心其他的事情了,别到时候在山上摔着碰着,我们还得派人伺候你。” 方樱兰听出了村长话里的意思,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争辩。 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之后,村民都散开了,大家伙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上头派个瞎子来能干啥,这不是给村里添乱吗? 方樱兰在一个村民的带领下,来到了属于她的办公室。 所谓的办公室,就是村委会旁边一间漏雨的破土房。 里面还坐着一个姑娘。 看起来比方主任大上两三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的横肉。 那姑娘见到方樱兰之后,表情先是一僵,随后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好,我叫马翠英。” “原本这个妇女主任,村长说是选我的。没想到空降来了个你,还真是缘分啊。” 方樱兰一听,也明白这是抢了人家的位置,人家来兴师问罪了。 她赶忙回复道:”我就是来这里学习的,以后还得请你多帮帮忙。” 马翠英闻言,大大咧咧地一笑。 “哎呀,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行,你是大学生吗?” “以后,我得多跟着你学习学习。啊不,以后咱们互相学习。” 方樱兰见马翠英这么豪爽,心里生出了几分好感。 自然也就想跟她熟络起来。 马翠英眼珠子一转,好奇地问道:“那接下来,咱们先干什么?” 方樱兰想了想。 “那就麻烦你,先带我去地里转转吧。我想摸摸咱们这里的土,看看适合种什么。” 第159章 往事(二) 两人当即就出了村大院。 马翠英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时不时还得停下来等一等。 方樱兰手里拄着根竹竿,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探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那双布鞋没一会儿就沾满了黄泥。 马翠英抱着膀子,站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看着方樱兰那费劲的样子,也没伸手去扶。 眼神里反倒透着看笑话的意思。 心说这城里来的大小姐,还是个瞎子,能受得了这罪? 估计转悠两圈,自己就知难而退了。 到时候这妇女主任的位置,还得是自己的。 “哎,方主任,这边的地啊,都在山上。” 马翠英指着远处那几座光秃秃的荒山,也不管方樱兰看不看得见。 “本来这里有一大片平地,都是好地。” “可你也知道,村里人多地少,这块地因为归属问题,两家大姓争了好几年。” “甚至还动过锄头,流过血。” “村长没辙,谁也不敢给,就一直荒着呢。” “咱们老百姓啊,没法子,只能往山上跑。” “可这山上的地,它不养人啊!” 马翠英吐掉嘴里的草根,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 “全是碎石头,土层薄得跟纸似的。” “种麦子不结穗,种苞谷不长个。” “一年忙活到头,收的那点粮食,连一家人的嚼谷都不够。” “而且啊……” 马翠英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阴森森的: “这山上不太平。” “常闹狼灾。” “那野狼一个个长得跟牛犊子似的。” “前几年,有几户住在山脚下的,晚上睡觉忘了关门。” “第二天人就没了,地上全是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方樱兰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因为听到狼灾而露出半分恐惧。 她用竹竿敲打着地面,辨了辨方向。 “带我去山上看看吧。” 方樱兰轻声说道。 马翠英一愣,眉毛挑了挑。 “方主任,你可想好了?” “那山路可不好走,全是乱石岗子。” “你要是摔个好歹,村长可得骂我没照顾好你。” 方樱兰笑了笑。 “没事的,我不怕摔。” “既然来了,总得去看看大家伙种地的地方。” 马翠英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了一句“死心眼”。 既然你想找罪受,那我就成全你。 于是。 马翠英带着方樱兰,开始往山上爬。 这一转,就是大半个山头。 方樱兰虽然看不见,但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慢慢蹲下身子。 抓起一把土,然后捧到鼻子底下闻闻。 甚至有时候,她还会伸出舌尖,在土块上轻轻舔一下。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马翠英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 这城里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这土又腥又臭的,有啥好闻的? 还吃土? 这是饿疯了? 但她看不懂,也不敢问,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方樱兰却似乎乐在其中。 她对这些泥土,似乎有着一种天生的亲近感。 就像是一个高明的大夫,在给这片贫瘠的土地把脉。 …… 回去之后。 方樱兰立马就让村长召集全村的妇女开大会。 村大院里,乌泱泱坐满了人。 那些妇女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手里还纳着鞋底。 有的怀里抱着孩子。 大家伙嘻嘻哈哈的,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马翠英坐在旁边,一脸的不耐烦。 她斜着眼看着方樱兰,心说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还挺快。 这县里来的人就是形式主义。 净搞这些虚头巴脑的面子工程。 开会能把肚子填饱吗? 开会能让地里长出粮食来吗? 这帮大学生啊,就是书读多了,喜欢纸上谈兵。 真要是到了地里干活,一个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全是废物。 “各位大姐,大婶,嫂子们。” 方樱兰站在台阶上,声音清亮。 她没有拿稿子,只用紧闭的眼睛面对着众人。 原本喧闹的院子,慢慢安静了下来。 大家伙都好奇地看着这个漂亮的瞎姑娘。 “我在大学的时候,学的是农业。” “我这两天去山上转了转,发现咱们这山上的土啊,虽然种粮食不行。” “但它的透气性好,矿物质含量也高。” “非常适合种药材!” “比如三七、天麻、重楼这些东西。” “只要咱们肯干,肯定比种苞谷强!” 底下的妇女们面面相觑。 种药材? 这可是新鲜事儿。 她们这辈子除了种地就是生娃,哪懂什么药材啊。 “方主任,那药材能当饭吃啊?” 人群里有个大嗓门的妇女喊了一句。 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就是啊,咱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工夫种那些野草?” “万一种出来没人要,那不全瞎了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 马翠英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也不帮忙说话。 方樱兰并没有慌乱。 她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 “大家放心。” “药材虽然不能直接当饭吃,但它能换钱。” “等药材长出来了,我去县里,给你们找老板。” “那些老板会把药材收走,给我们现钱。” “有了钱,咱们想买多少粮食不行?” “还能给家里的娃娃买新衣服,买肉吃!” 听到“钱”和“肉”,妇女们的眼睛亮了。 这年头,谁不想吃肉啊? 而且方樱兰是大学生,是县里派来的干部。 这身份摆在那儿,说话的分量自然不一样。 大家伙虽然心里还有嘀咕,但看着方樱兰那自信的样子。 也不由得信了几分。 “那……那就试试呗?” “反正地荒着也是荒着。” “只要能让俺们吃饱饭,干啥都行!” …… 自那以后。 方樱兰每天都会去山上。 除了马翠英这个雷打不动的跟班以外。 她的身后,多了一个小尾巴。 赵大宝。 那时候的赵大宝,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整天光着脚丫子,满山遍野地疯跑。 方樱兰很喜欢这个孩子。 虽然他脏,虽然他皮。 但他率真,是个直肠子。 而且这孩子虽然淘气,但心眼好。 他知道方樱兰看不见,就主动给她当眼睛。 “方姐姐!前面有个坑!小心点!” “方姐姐!这里有棵大松树!” “那边!那边有只野兔跑过去了!” 赵大宝总是跑在前面,吵吵闹闹的。 一会儿指指这里,一会儿指指那里。 方樱兰也不嫌他烦。 总是微笑着听着,时不时还夸他两句。 这让从小就缺爱的赵大宝,像是找到了亲人一样。 每天也不去掏鸟窝了,就屁颠屁颠地跟在方樱兰后面。 方樱兰知道赵大宝家里没人管,经常饿肚子。 每次上山,都会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半个馒头,或者一个煮鸡蛋。 偷偷塞给他。 看着赵大宝狼吞虎咽的样子,她总是会伸出手。 轻轻摸摸他那乱蓬蓬的脑袋。 那个动作,温柔得像水。 ……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大半个月。 方樱兰心里有了底。 她带着妇女们上山采集野生的药材种子。 然后在山上开垦出一片地,开始试种。 最先种下去的,是三七。 这东西喜阴,正好适合山背阴的那块地。 那段时间,整个樱兰村像是变了个样。 原本死气沉沉的山头,变得热闹起来。 到处都是妇女们忙碌的身影。 方樱兰虽然看不见,但她比谁都忙。 她手把手地教大家怎么育苗,怎么移栽,怎么施肥。 每一个环节,她都要亲自摸一遍,闻一遍。 确认没问题了,才肯罢休。 那双手,原本白白净净的。 没多久,就磨出了满手的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垢。 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一批三七长势喜人。 当那些植物开出了黄串串的小花时。 妇女们都笑了。 那是她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花。 也是最有希望的花。 方樱兰没食言。 收成下来之后,她一个人去了县里。 在县城里跑了两天两夜。 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几个大老板。 那些老板跟着她上山转了一圈。 回来之后,一个个赞不绝口。 “真是神了!” “方主任,您这也太强了!” “这一块地,我们看着都觉得是废地,没想到竟然是种药材的风水宝地!” “这些三七,成色比我们收的野生的都要好!” “我们全收了!而且按市场最高价给!” 这一消息传出来,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还在说风凉话的男人们。 一个个都傻了眼。 紧接着就是狂喜。 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一沓沓的大团结发到村民手里的时候,大家伙的手都在抖。 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冲着方樱兰磕头。 打那之后。 村里的男人们也都加入了种植药材的行列。 满山遍野,全都是忙碌的农民。 这个无名的穷村子,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富裕起来。 可她,自己却没有拿过一毛钱! 每天都吃着国家发给她的口粮。 方樱兰在村里的威望,也达到了顶峰。 就连一开始看她不顺眼的马翠英,现在也成了她最忠实的跟班。 每天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一口一个“方妹妹”叫着。 那亲热劲儿,比亲姐妹还亲。 可是。 人心这东西,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尤其是当巨大的利益摆在面前的时候。 赵大宝坐在炕沿上,手里的烟卷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他抬起头,看着刘年。 原本充满怀念的眼神,此刻变得浑浊而怨毒。 “那时候,村长急了。” “方主任太有本事了。”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盖过了村长。” “全村人都信她,不信村长。” “以前村长说一不二,现在他说句话,还没方主任放个屁响。” “甚至连下一届的选举,大家伙都嚷嚷着要选方主任当村长。” “这让那个把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的老东西,怎么能忍?” “他觉得,是时候,该想想办法了。” 第160章 那一天,阳光正好 “那一天,天气真好啊。” 赵大宝眼神又变得柔和起来。 “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连风里都带着甜味儿。” 可突然,赵大宝闭上了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记忆的大门,在这一刻缓缓推开。 …… 那时候的赵大宝,是个整天光着脚丫到处疯跑的野孩子。 那天一大早,他就爬起来了。 也没别的地儿去,就守在村口的大青石上。 昨天因为跟村里的狗蛋打架,把膝盖给磕破了,疼得他龇牙咧嘴,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每天早上,方主任都会从这里路过,去后山查看药田。 那是他一天里最盼望的时候。 果然,太阳刚从山头露个脸,熟悉的身影就出现了。 方樱兰今天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拄着盲杖,走得很慢。 马翠英跟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个水壶,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赵大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哎呦!” 他扯开嗓子就是一声惨叫,那动静,比杀猪还凄惨。 方樱兰脚步一顿,耳朵动了动,立马就听出了是谁。 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焦急的神色。 “大宝?”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着,脚步也乱了。 “你在哪?是不是又摔着了?” 赵大宝心里那个美啊,赶紧把那条受伤的腿伸得直直的。 “姐姐,我膝盖摔破了,流了好多血,疼死我了!” 他一边喊疼,一边撒娇。 马翠英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撇着大嘴嘟囔了一句: “这野孩子,一天到晚没个消停,摔死活该。” 方樱兰却没理会马翠英的抱怨。 她摸索着走到大青石边,蹲下身子。 温暖的手,准确地摸到了赵大宝的膝盖。 动作轻柔无比。 “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嗔怪了一句,却听不出半点责备的意思。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小花。 那是三七花。 “忍着点啊,姐姐给你上药。” 她将花朵放在掌心,用力揉碎,直到揉出汁液。 当药汁敷在伤口上时,钻心的疼让赵大宝真的掉了眼泪。 “疼!疼啊姐姐!” 赵大宝缩着腿想要躲。 方樱兰却按住了他的腿,脸上露出了让赵大宝记了一辈子的笑容。 “不疼,乖。” “姐姐给你唱个歌谣,唱完了就不疼了。” 她的声音轻轻扬起,在清晨的微风中飘荡。 “黄串串的三七花,爱摔跤的泥娃娃。” “一个开在云岭坡,一个滚在石板洼。” “泥娃娃,摔破膝,三七花,笑哈哈!” “摘朵黄花揉碎它,敷在伤口不疼啦!” 那歌声真好听啊。 比村里的大喇叭好听,比树上的百灵鸟还好听。 赵大宝听痴了。 伤口好像真的不疼了,只剩下凉丝丝的感觉。 他看着方樱兰恬静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她是我妈,该多好啊。 自打他记事以来,就从来没得到过任何亲情和母爱。 他每天经历的,不是冷眼,就是怒骂。 方樱兰的这首歌谣,让他感觉到了,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那天上的,离开了自己很久很久的妈妈,回来了! 赵大宝虽然小,可他清楚,方主任来村子之后,救助了很多穷苦的孩子,不只他自己一个。 动听的歌谣吸引来了不少村民。 赵大宝的虚荣心,也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而这首歌谣,他也深深地,铭记于心! 上完药,方樱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好了,大宝,今天别乱跑了,回家歇着去。” 她摸了摸赵大宝的脑袋,然后转身对马翠英说道: “翠英姐,咱们走吧,还得去看看新开的荒地。” 马翠英应了一声,径直走在前面。 赵大宝坐在石头上,看着方樱兰拄着盲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那个蓝色的背影,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他默默地告诉自己,以后,她就是自己的妈妈! …… 那天,方樱兰的工作很重。 药材种植规模扩大了,原来的地不够用,她打算在另一座山上再开几亩荒地。 那座山更陡,路更难走,平时很少有人去。 两人爬了半天山,累得够呛。 方樱兰虽然看不见,但她对土地有着天生的敏感。 她像以往那样,走几步就蹲下身闻闻土,然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里的土跟山那头的差不多,透气,松软。” “如果把种子撒在这里,明年肯定能有个好收成。” 马翠英坐在一块石头上,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那是!您可是咱们村的大贵人,财神爷!” “您这金手指一点,这石头缝里都能长出金疙瘩来!” “咱们以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可全指望您了。” 方樱兰嗔骂一句,随即笑了。 “翠英姐,你又贫嘴。” 这些年,她和马翠英成了最亲密的搭档,私底下的关系,也近了很多。 马翠英是真心佩服这位大学生了。 不光有见识,还有实践! 山里的天黑得快。 刚才还亮堂堂的林子,转眼就变得阴森森的。 马翠英抬头看了看天色。 “方妹,这天可不早了,日头都要下山了。” “咱们该回去了吧?” 方樱兰一愣,有些意犹未尽。 “这么快啊?行,那今天就先到这儿。” “明天咱们早点来,带上工具,看看周边有没有野生的药材苗子。” “要是有的话,直接移栽回去,成活率高。” “得了!” 马翠英答应得很干脆,站起身来。 她伸出手,正要去搀扶蹲在地上的方樱兰。 可就在这时。 远处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 “呜!!!”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听的让人头皮发麻。 是狼嚎! 马翠英伸出去的手猛地一哆嗦,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四周的林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更多的嚎叫声。 “呜!” “嗷呜!”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不好!是狼群!” 方樱兰虽然看不见,但她的听觉比常人敏锐得多。 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盲杖紧紧攥着,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侧耳倾听,分辨着方位。 “数量不少,至少有十几只。” “翠英姐,快!咱们往高处走,别跑,慢慢退!” 方樱兰虽然害怕,但还保持着理智。 她知道,遇到狼群绝对不能转身就跑,那样只会死得更快。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马翠英,早已经吓破了胆。 马翠英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灌木丛。 她的腿肚子都在转筋,牙齿打战。 “方……方主任……” 马翠英的声音抖得像是筛糠: “你……你别动啊!” “你身后……有狼!” 方樱兰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沙沙……沙沙……” 耳边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 那脚步声,很轻,很密。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方樱兰皱紧了眉头,她心里很清楚。 她们,被包围了。 第161章 恶意 “翠英姐,你听我说!” 方樱兰突然变得异常冷静。 “这几年,你一直跟着我,种药材的方法,联系销路的渠道,你都记住了吗?” 马翠英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双腿在打摆子。 “方……方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说这个干啥?” “咱们……咱们得想办法跑啊!” “跑不掉了。” 方樱兰摇了摇头,凄然一笑。 “狼群已经围上来了,带着我这个瞎子,咱们谁都活不了。” “回答我!方法,你都学会了吗?” 方樱兰突然提高音量,厉声喝道。 马翠英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带着哭腔喊道: “学……学会了!我都学会了!” “好!” 方樱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听我说,这座山是宝山,只要利用好了,咱们村就能富起来。” “以后,你就按照我平时教你的,带着大家种药材。” “有什么困难,就去找县里的王干事,那里的路子我都跑通了!” 方樱兰说话的速度极快,像是在交代后事。 马翠英虽然害怕,但这会儿也听出了不对劲。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干什么?” 方樱兰没有回答,她微微侧过头,耳朵动了动。 周围草丛里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腥臭味已经扑鼻而来。 那群畜生,要动手了。 “听我说,待会儿,你一路往山下跑!” “有多快跑多快,千万别回头!” 方樱兰的声音变得决绝。 “记住!一定要带着村民们致富!别让他们再饿肚子了!” 话音未落。 方樱兰突然弯下腰,在地上摸索了一下。 她紧紧握住一块石片,没有丝毫犹豫。 “嗖!” 一声皮肉撕裂声响起。 方樱兰手中的石片,狠狠地划过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温热的液体,溅了一地。 原本还在试探、徘徊的狼群,在闻到这股新鲜血液的味道后,彻底躁动了。 “嗷呜——” 几声贪婪的嚎叫响起,绿油油的眼睛从四面八方亮了起来。 “跑!快跑!” 方樱兰发出一声爆喝。 她猛地转过身,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腕,用力向着远离马翠英的方向甩去。 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野狼们瞬间被吸引,一个个呲牙咧嘴,朝着方樱兰的方向飞奔过去。 “别愣着!快跑!” 方樱兰再次怒吼,声音已经嘶哑。 马翠英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着这个平时连重物都提不动的文弱女子,此刻竟如同一尊战神般挡在自己身前。 她怎么也没想到,方樱兰竟然会这么做! 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来给她换一条生路? 恐惧和求生欲在这一刻战胜了理智。 马翠英的双腿终于有了知觉。 “方妹……我……” “走!帮我……看好这个村子……” 方樱兰突然回过头。 那一刻,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她露出了一个无比温馨的笑容,就像当初给赵大宝上药时一样。 “替我……照顾好那些可怜的孩子们!” “我这就去……这就去找男人们过来打狼!” 马翠英哭喊着,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逃跑的借口。 她转身就跑。 连滚带爬地向着山下冲去。 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刮破了她的脸,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跑了。 身后。 方樱兰听着马翠英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长长舒了口气。 她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周围腥臭的气息已经逼到了眼前。 她没有躲避。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着村庄的方向。 那是她付出了心血,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吼!” 第一头野狼飞扑而上,锋利的爪牙撕碎了那件蓝色的工装。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方樱兰被扑倒在地。 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一半,便被撕咬声淹没。 而那抹蓝色,转眼间便染上了刺目的猩红。 …… 山脚下。 那个大青石板上。 赵大宝嘴里叼着根毛毛草。 他哼着方姐姐教给他的歌谣,等着姐姐下山。 “摘朵黄花揉碎它……敷在伤口不疼啦……” 突然。 他的胸口猛地揪紧了一下。 一阵莫名的心悸传来,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怎么回事?” 赵大宝捂着胸口,茫然地看向山上。 过不多时。 他就看到一个人影,像是疯了一样从山上冲下来。 那人披头散发,衣服凌乱,脸上全是血道子。 马翠英?! 赵大宝心里咯噔一下。 他顾不上膝盖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 “马大姨!怎么了?” “方主任呢?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方主任去哪了?” 赵大宝心里发慌,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马翠英根本没理他。 她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嘴里像是梦呓一般,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这就去……这就去找男人们过来打狼!” “狼?有狼!” 赵大宝虽然小,但也知道那是什么。 他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方姐姐遇到狼了! 他撒腿就往村大院跑。 膝盖本来快要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可他全然不知。 “不好啦!快救人啊!” “方主任遇到野狼了!” 他一路狂奔,一路嘶吼。 凄厉的童声在傍晚的村庄里回荡。 一口气冲进了村大院。 村长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摇头晃脑。 “村长!快!快去救人!” 赵大宝扑倒在桌前,气喘吁吁地哭喊道: “方主任在山上遇到狼群了!马大姨跑回来了,方主任还在山上!” 村长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满身是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赵大宝。 三角眼里,闪过精光。 赵大宝看不懂。 他只看到村长慢悠悠地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 “哦,遇到狼了啊。” 村长的语气平淡得可怕。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广播室,打开了大喇叭的开关。 “喂?喂?” 他吹了两口气试音。 然后,带着慵懒和官腔的声音,在全村上空响起: “村民们注意啦,村民们注意啦!” “最近山里闹狼灾,大家上山都小心点儿!” “晚上睡觉关好门窗,注意安全。” 说完,他就关掉了广播。 赵大宝傻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村长。 “不是!不是的!” “方主任现在就遇到狼群了!她在流血!救命啊!” “村长!你怎么不说救人啊?快叫大家去救她啊!” 赵大宝疯了一样冲上去,想要抢过话筒。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 村长一把推开赵大宝,直接把他推了个跟头。 “天都快黑了,这时候上山,万一伤着村民怎么办?” “再说了,谁看见她遇着狼了?没准是迷路了呢。” “等明天天亮再说!” 就在这时。 马翠英也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院子。 她眼神涣散,像是丢了魂。 “村长……方妹她……她为了救我……” 马翠英哆哆嗦嗦地想要说什么。 村长却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了她。 “翠英啊,你这是怎么了?吓着了吧?” 村长的声音突然变得“关切”起来。 他凑到马翠英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翠英,你可想好了再说话。” “那狼群那么凶,方主任是个瞎子,跑不掉的。” “这会儿,估计早就没救了。” “要是现在带着人上去,万一再死几个青壮年,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马翠英身子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村长那双阴冷的眼睛。 “而且……” 村长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 “方主任要是没了,这妇女主任的位置,不就是你的了吗?” “只要你听话,以后这村里,咱们说了算。”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妇女主任。” “以后,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了吧?” 马翠英本来木讷的脸,一下子变了。 一边是救命恩人正在被恶狼撕咬。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权力和村长的威胁。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喊的赵大宝。 又看了一眼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色。 最终。 她五官痛苦地皱在了一起,然后,缓缓舒展开。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赵大宝看着这一幕,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 那是比狼群还要可怕的恶意。 “你们……你们不去救她……” “我去!” 赵大宝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块石头,转身就要往山上冲。 “把他关起来!别让他乱跑!” 村长冷喝一声。 两个村部的冲上来,像抓小鸡一样把赵大宝拎了起来,扔进了旁边的柴房,锁上了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方姐姐还在山上啊!” 赵大宝拼命地拍打着木门,嗓子都喊哑了。 可是,没人理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足足过了一个多钟头。 天彻底黑透了。 村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慢悠悠地再次打开广播喇叭,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语气: “村里所有的男人,速到村大院集合!” “拿上武器!方主任遇到了狼群!我们得去救她!” 这一声呼吁,全村炸了锅。 没过五分钟,村大院就被挤满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举着火把,拿着铁锹,脸上写满了焦急。 那是他们的大恩人啊! 在马翠英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人群冲上了山。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事发地点。 那里只有满地的狼藉。 撕碎的蓝色工装碎片,挂在灌木丛上,随风飘荡。 地上有很大一滩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了。 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人…… 早已尸骨无存。 …… 第162章 尾声 “从那以后,村长为了掩盖真相,就把方主任神化了。” “他说方主任是为了救全村人,肉身布施给了山神。” “他说她是天上的神仙转世,功德圆满,肉身飞升了。” “多么荒唐的理由啊。” “可偏偏,村里人都信了。” “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这个理由,也不愿意相信是自己见死不救。” 赵大宝抬起头,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 “村长带头集资,给她修了那座城隍庙。” “给她塑了金身,让她受全村人的香火。” “甚至连这个原本没有名字的穷山沟,都改成了樱兰村。” “你看,多么讽刺啊。” “活着的时候,她是个人,是个会流血、会疼的人。” “死了以后,她成了神,成了他们求财、求平安的工具。” 刘年听着,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那你呢?”刘年问道,“你没说吗?” “我说了啊!我怎么没说!” 赵大宝猛地锤了一下炕沿。 “我被放出来之后,满村子的嚷嚷。” “我见人就说,说方主任是被村长害死的,是马翠英见死不救!” “我拉着他们的手,求他们去报警!” “可是……没人信啊!” “不论我跟别人说什么,都没人相信。” “毕竟,那时候我只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啊!” “村长说我是被狼吓疯了,说我是胡言乱语。” “大人们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笑话。” “他们忙着分地,忙着种药材,忙着数钱。” “谁会在意一个疯孩子的胡话呢?” 刘年沉默了。 是啊,在一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面前。 真相,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更何况,揭开真相,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的卑劣。 承认自己也是那个“帮凶”。 所以,他们选择了遗忘,选择了更体面、更神圣的谎言。 “村长也没有食言。” 赵大宝抹了一把脸,语气变得有些木然。 “马翠英,真的当上了妇女主任。” “她也没有辜负方主任临死前的嘱托。” “那几年,她像是疯了一样。” “没日没夜地带领着村民们种药田。” “开荒、播种、施肥,她冲在最前面。” “活儿干起来跟不要命的似的,比男人还狠。” “可以说后期的樱兰村之所以有了现在的富贵,都是她一手操办起来的。” “她是想赎罪吗?” 刘年忍不住问道。 如果马翠英真的毫无良知,大可以坐享其成。 何必这么拼命? “赎罪?” 赵大宝冷笑了一声,眼里满是嘲讽。 “也许吧。” “前几年,马翠英也死了。” “她这一辈子,终身都未嫁人。” “临死前,她瘦得皮包骨头,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听伺候她的人说,她经常对着空气磕头,嘴里喊着方妹饶命。” “她可能还是愧疚吧?” “愧疚了一辈子!” “可是……” “这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了啊!” “人死了,就是死了!” “再多的钱,再好的日子,方主任也看不见了啊!” 赵大宝讲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刘年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 就在刚才,在田野里。 他还怀疑过六姐。 还在心里质问,群里是不是有恶鬼。 是不是方樱兰变成了厉鬼,回来索命了。 可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他才深深地体会到。 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六姐何止不是恶鬼! 她,是应该被记载到教科书里的英雄! 是一个真正拥有大爱、为了百姓甘愿牺牲自己的烈士! 就在这时。 那个泪流满面的老男人,嘴里突然哼唱出了那首歌谣。 他的声音颤抖,跑调跑得厉害。 但他唱得无比认真,无比虔诚。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遥远的群山。 仿佛在那个山脚下。 留着短发、穿着工装、总是爱露出善意笑容的大姐姐。 就站在那里跟他招手。 “大宝!你又淘气了!” 仿佛时光倒流,他还是那个满山疯跑的泥娃娃。 而她,还是那个会给他敷药、给他唱歌的方姐姐。 “黄串串的三七花,爱摔跤的泥娃娃。” “一个开在云岭坡,一个滚在石板洼。” “泥娃娃,摔破膝,三七花,笑哈哈!” “摘朵黄花揉碎它,敷在伤口不疼啦!” 六姐只教了刘年这四句。 刘年一直以为,这只是一首哄孩子的童谣。 而此刻。 赵大宝颤抖着嘴唇,补全了全部内容。 “黄窜窜,爬篱笆,泥娃娃,光脚丫!” “一个守着山野笑,一个跑向远天涯!” “天涯远,路难滑,泥娃娃,别害怕。” “等到来年花开时,姐姐还在树荫下……” 最后这一句,赵大宝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 “姐姐……还在树荫下……” 歌声戛然而止。 老人哭倒在炕沿。 他等了一辈子。 守了一辈子。 等到头发白了,腿断了。 等到那些作恶的人都死了。 可那个承诺会在树下等他的姐姐,再也没有回来。 刘年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站起身,对着赵大宝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替六姐鞠的。 也是替这个世道,向这位坚守了一辈子良知的老人鞠的。 刘年缓缓退出了破旧的屋子。 他一句话都没有再问。 他舍不得打破赵大宝沉浸中的状态。 那是老人这辈子,唯一的一点念想了。 走到了院子里。 清晨的阳光已经洒了下来,有些刺眼。 但刘年却觉得身上发冷。 老黄正蹲在门口抽烟,脚下是一地的烟头。 看见刘年出来,老黄赶紧站起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看到刘年那阴沉得有些吓人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年没有理会老黄。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棵有些枯败的老槐树。 轻声问道: “六姐,你真的不让他见你一面吗?” “他守了你一辈子,哪怕只是见一面,让他知道你还在……” “对他来说,也是个安慰啊。” 脑海中安静了半天。 才传来六姐有些悲伤,却又释然的话语: “不了!” “那时候的我,就是他最美好的记忆!” “在他的心里,方姐姐永远是那个年轻、漂亮、会给他唱歌的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连实体都没有的孤魂野鬼。” “让这份记忆,就停留在那里吧!” “只要他知道,我没有怪过他,这就够了。” 刘年叹了口气。 他知道六姐说得对。 相见不如怀念。 有时候,残缺的美好,远比残酷的现实要温柔得多。 刘年没再多劝,转身出了院子。 他去了趟村口的小卖铺,然后又折返了回来。 他将一个黑塑料袋,偷偷压在了院子里的柴火下。 里面是七千八百块钱,有零有整。 这是村里小卖铺,所有的现金。 做完这一切,刘年长长出了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远处那金碧辉煌的新村。 眼神里,透出了前所未有的冷冽。 通过刚才的故事。 想必这个村子里一直折腾人的罪魁祸首,已经呼之欲出了。 既然六姐不忍心下手。 既然法律已经无法追溯几十年前的罪恶。 那么。 就让他这个“活阎王”,来替天行道吧! 他看了看天色。 东方的太阳已经彻底升起,阳光普照大地。 天,已经亮了。 “老黄,把家伙事儿都带上。” “是时候,解决这个麻烦了!” 第163章 讨债的来了 刘年走在村子的路上,表情冷得像冰。 老黄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前面这个年轻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此时的刘年,身上散发着让他这个老江湖都觉得心悸的气场。 不是杀气。 更像是随时准备炸开的火药桶。 “老黄。” 刘年没回头。 “咱们去哪?” 老黄紧跑两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新村。” “去找在血馒头上抹蜜的畜生。” “算账。” …… 从旧村到新村,其实只有不到二里地。 但这二里地,却像是跨越了两个世纪。 脚下的路,从坑坑洼洼的黄泥道,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柏油路。 路两边种的不再是杂草和野树,而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景观松。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造型别致的太阳能路灯。 越往里走,那种奢华的气息就越发浓重。 一栋栋独门独院的小别墅错落有致。 琉璃瓦,落地窗,罗马柱。 每家每户的门口,都停着价值不菲的轿车。 有的院子里甚至还挖了游泳池,碧蓝的水波在阳光下荡漾。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哪个一线城市的顶级富人区。 刘年走在马路中间,脚步很沉。 就在刚才,他看到了赵大宝那个所谓的“家”。 家徒四壁,连个像样的碗都没有。 而这里呢? 这里的人,住着豪宅,开着豪车,享受着锦衣玉食。 这一切,都是踩着六姐的尸骨换来的。 众人沿着主路一直走到头。 在整个新村的最中心,矗立着一座比周围所有别墅都要气派的大宅子。 光是院墙就足有三米高,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这哪是家啊? 这分明就是一座土皇帝的行宫。 刚才赵大宝说,现任村长是当年那个老村长的亲侄子。 这一家子,算是把“吃绝户”这门手艺,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是白天那个村长的家?” 老黄看着那两扇铜门,咽了口唾沫: “这门看起来挺结实啊,咱们怎么进?按门铃?” “按门铃?呵!” 刘年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门楣。 “哪有讨债的还讲礼貌的?” 刘年回头看了看众人。 八妹九妹自打刘年进了赵大宝的宅子,就没再说过话。 她们自打认识刘年以来,就从未见过他现在的样子。 那个一直有点怂,头脑似乎也不怎么灵光的穷屌丝。 今天这么怎么了? 刘年缓缓摸向桃木剑。 剑身微微震颤,三姐似乎感受到了刘年此刻的怒火。 一股暖流顺着掌心涌入四肢百骸。 他瞬间有了底气。 只见刘年身子微微下蹲,右腿肌肉紧绷。 脚下的柏油路面,在他发力的瞬间,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老黄,退后点。” 刘年低声说道。 老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刘年已经动了。 刘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直地冲向了铜门。 在那一瞬间,他的右腿爆发出刺目的橙色光芒。 “给我……” “开!” 一声爆喝,如平地惊雷。 “轰!!!” 巨响震天动地。 紫铜大门在刘年这一脚之下,就像是纸糊的玩具。 连带着门框,乃至连接门框的半堵院墙。 全部崩碎! 两扇变形的铜门如同两块巨大的铁饼,呼啸着向院子里飞去。 这动静太大了。 周围几栋别墅里的狗都开始疯狂乱叫。 但没人敢出来看热闹。 这年头,敢这么砸门的,不是疯子就是亡命徒。 老黄站在后面,直接就吓傻了。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门洞,又看了看站在烟尘中的刘年。 “乖乖……” “这年轻人,火气是真大啊。” …… 别墅的一楼大厅里。 张村长正穿着丝绸睡衣,四仰八叉地躺在真皮沙发上。 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他刚起床,心情不错。 一直担心的狼群,竟然被一群外来的”大师“给灭了。 ”大师?哼……“ 张村长冷笑一声,抿了口茶。 那小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在樱兰村这块地界上,也得是龙盘着,是虎卧着。 只要他不傻,拿了钱自然会滚蛋。 至于真相? 那是能换钱还是能当饭吃? 谁会在意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 正想着,突然一声巨响传来。 整个别墅都跟着晃了三晃。 张村长手一抖,紫砂壶“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哎呦卧槽!” 张村长惨叫一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地震了?!” 他慌慌张张地往外看。 这一看,魂儿差点吓飞了。 只见自家的大门,此刻正扭曲地躺在院子里。 原本精致的院子,现在跟刚被炮弹轰过一样。 而在那漫天的烟尘中。 一个满身灰尘年轻人,正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脸色,比铁都青! “刘……刘年?!” 张村长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小子怎么打上门来了?! 不是,他刚才怎么做到的? 带了挖掘机? ”来人!!快来人!都死哪去了!” 张村长一边后退,一边扯着嗓子喊。 他这院子里可是雇了保镖的。 平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奇怪的是。 任凭他怎么喊,院子里都是静悄悄的。 那两个保镖…… 早在动静响起时,就已经识趣地从后门翻墙跑了。 开玩笑。 能一脚把铜门踹飞的主儿,是他们一个月几千块工资能拦得住的? 刘年走进了大厅。 脸上却是露出了微笑。 “张村长,好兴致啊。” 刘年看了一眼地上的紫砂壶碎片,冷笑道。 “一大早就喝茶听曲儿,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张村长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刘年!你这是私闯民宅!是犯法!” “你知道这扇门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赶紧滚出去!不然我现在就报警!” 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刘年根本没拦他。 他随意地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报警?” 刘年挑了挑眉,眼里满是戏谑。 “好啊,你报。” “正好让警察来看看,这满屋子的红木家具,这墙上的古董字画。” “顺便再查查,你们家这三代村长,是怎么带着全村‘致富’的。” 张村长手一僵。 他当然不敢真报警。 这屋里的东西,哪一样经得起查? 更别提当年的那些烂事儿,不光是官儿会丢,最少也得给他定个包庇罪。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村长咬着牙,放下了手机。 “要钱是吧?” “行!你说个如数!十万?二十万?” “只要你现在转身就走,我马上给你转账!” 在他看来,这世上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满嘴铜臭的男人。 只觉得一阵恶心。 昨天刚见面时,还以为只是当官当惯了,喜欢板着脸呢? 没想到现在的样子,才是真面目啊! 就是这样的人,坐在方樱兰用命换来的位置上,享受着本该属于全村人的福祉。 甚至还想把这种种罪恶,一代代传下去。 “钱,我不缺。” 刘年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村长的眼睛。 “我今天来,是替人收账的。” “收……收什么账?” 张村长被盯得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 “良心账。” 刘年缓缓吐出三个字。 随后,他轻轻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六姐,出来见见故人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阳光明媚的大厅,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拉上窗帘的暗。 而是一种光线被吞噬的死寂。 周围的温度呈断崖式下跌。 张村长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啪嗒。” 客厅的吊灯忽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就连窗外的阳光都被隔绝在外。 整个别墅,瞬间变成了一座鬼宅。 张村长惊恐地发现,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信号栏上的格数瞬间清零。 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叉。 “这……这是怎么回事?” “停电了?” 张村长慌乱地拍打着手机,试图连上wifi。 可无论他怎么弄,手机都像是一块废铁,没有任何反应。 “别费劲了。” 刘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显得格外空灵。 “这里已经被封锁了。”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除了我们,没人能听见你的声音。” “也没人能救你。” 随着刘年的话音。 大厅的角落里,缓缓浮现出一团蓝色的幽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 在幽光之中。 一个穿着老式工装、留着齐耳短发的女人身影,慢慢变得清晰。 她依旧闭着眼。 双手交叠在身前。 虽然没有睁眼,但张村长却能感觉到。 有一道目光,正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审视。 张村长看着那个身影。 看着那张在村委会的老照片上、在城隍庙的神像上看了无数遍的脸。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方……方……” 张村长牙齿剧烈地打战,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做梦都没想到。 被他们利用了几十年、被塑造成泥胎木偶供在庙里的女人。 竟然真的回来了! “怎么?不认识了?” 刘年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张村长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摊烂泥。 “你们村不是打算世代供奉她吗?” “不是靠着她的保佑发财吗?” “现在正主来了,你怎么不磕头了?” 张村长此时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他想求饶,想喊救命。 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东西,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方樱兰的身影飘到了刘年身边。 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要震耳欲聋。 这是方樱兰的领域展开。 这是属于“城隍”的权柄。 虽然她只是个青级,虽然她没有战斗力。 但在这片被她守护的土地上。 她就是绝对的主宰。 在这个领域里,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会失效。 所有的声音都传不出去。 甚至连光线,都要经过她的允许才能进入。 这里,变成了她的法庭。 而张村长,是被告席上唯一的罪人。 “我叔叔他……当年我还小啊……不关我的事啊……” 张村长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他拼命地在地上磕头,鲜血顺着脑门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我是无辜的……我只是……只是接着干而已……” “冤有头债有主……方姑奶奶……饶命啊……” 看着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土皇帝,此刻像条断脊之犬一样求饶。 刘年眼里的厌恶更浓了。 “接着干?” “那你接着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赵大宝?” “有没有想过那些依旧住在破房子里的村民?” “有没有想过,你花的每一分钱,上面都沾着血?” 刘年猛地抬起脚,踩在了张村长戴着金表的手腕上。 用力一碾。 “啊!!!” 惨叫声在客厅里回荡。 “无辜?”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既然你享受了这份罪恶带来的荣华富贵。” “那现在,就得承担这份罪恶带来的报应。” 刘年弯下腰,一把揪住张村长的衣领,将他拎到了方樱兰的面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告诉她,这些年,你们家都干了些什么。” “少说一个字。” “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活阎王。” 第164章 连本带利 张村长被提在半空,脚尖离地,可眼珠子却是滴溜乱转,不知道在憋什么坏水儿。 “支支吾吾是吧?” 刘年冷笑一声。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不是说你无辜吗?” “不是说那是上一辈的恩怨,跟你没关系吗?” 张村长张着大嘴,吓得口水直流。 “我……我给钱……我有钱……” 到现在,他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一套。 在他看来,这世上就没有买不通的鬼神,也没有平不了的事。 刘年看着这张脸,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是数九寒天的冰碴子,直接扎进了张村长的骨髓里。 “钱?” 刘年摇了摇头。 “有些账,是钱还不了的。” “得拿血来还!” 话音未落。 刘年原本抓着衣领的左手猛地一紧,将张村长整个人往自己面前一拽。 右手高高扬起,手掌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就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暴力。 “啪!!!” 一声脆响,如同鞭炮在客厅里炸开。 这一巴掌,刘年没有留手。 甚至用上了几分三姐加持在体内的力道。 张村长整个人被抽得在空中转了半圈,要不是衣领被刘年死死拽着,这一巴掌就能把他抽飞出去。 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混着唾液,直接就喷了出来。 “啊!!!” 迟来的惨叫声,犀利凄惨。 张村长的半边脸,都给打歪了。 “这一巴掌,是替你那个死鬼叔叔还的!” 刘年字字如刀。 “当年他在广播室里关掉话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手里攥着一条人命?” “他在办公室里喝茶听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瞎眼的姑娘正在被群狼撕咬?” “打不着他!” “我就打你!” 张村长此刻处于蒙圈的状态。 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他只觉得半边脑袋都不是自己的了,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声。 可还没等他缓过气儿来。 刘年的手掌,又扬了起来。 “反了你了……我要报警……我要……” “啪!!!” 反手又是一记重击。 这一巴掌抽在另一边脸上。 对称了。 原本还能哼哼两声的张村长,这下彻底发不出声音了。 鼻血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哗哗地往下淌。 “这一巴掌,是打你个知情不报,打你个坐享其成!” 刘年眼神冰冷,像是看一堆垃圾。 “你叔叔死了,你接了他的班。” “你明明知道这富贵是怎么来的,你明明知道这底下埋着多少脏事。” “可你呢?” “你心安理得地住着豪宅,开着豪车,享受着人血馒头带来的红利。” “甚至还要把这份罪恶,包装成神话,一代代传下去。” “你比你叔叔,更该死!” 张村长此时已经完全听不清刘年在说什么了。 剧痛让他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想求饶,想下跪。 可刘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啪!” 第三个耳光。 “这一巴掌,是为了方樱兰!” “为了那个一心一意想带你们过好日子的傻姑娘!” “她把命都给了这个村子,你们却把她的名声做成泥胎,锁在庙里给你们敛财!”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这一巴掌下去,张村长的嘴角直接裂开了。 鲜血喷了刘年一手,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啪!” 第四个耳光。 “这一巴掌,是为了赵大宝!” “为了那个守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的老人!” “你们住别墅,让他住危房。” “你们吃山珍海味,让他捡垃圾度日。” “他断了的腿,碎了的心,今天,我替他讨回来!” 四个大嘴巴子下去。 张村长那张脸已经彻底没法看了。 肿得像个猪头,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满嘴的牙几乎掉光了,嘴唇外翻,看起来既恐怖又滑稽。 他此时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 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全靠刘年的手提着才没有瘫在地上。 眼神涣散,瞳孔放大。 只有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着。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不成人形的东西。 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那股子戾气却怎么也消散不掉。 他想起了赵大宝的泪眼。 想起了老屋里那令人窒息的贫穷。 想起了方樱兰在狼群前决绝的脸。 越想,越气。 越气,手就越痒。 刘年深吸一口气。 全身的力气再次汇聚在右掌之上。 “这一巴掌……” 刘年顿了顿,眼神中透出狠厉。 “不为了谁。” “纯粹是老子看你不顺眼!” “想打你!” “啪!!!”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四下加起来都要响亮。 恐怖的力道直接贯穿了张村长的头颅。 刘年顺势松开了抓着衣领的手。 张村长整个人像是被大运撞中了一样。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重重地砸在了几米开外的红木茶几上。 “哗啦!”一声,木屑横飞。 “呼……” 刘年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 从旁边扯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 “爽!” 这一通发泄,让他心里积压了一整晚的郁气,终于散出去大半。 以前看小说,总觉得那些主角动不动就杀伐果断太假。 真到了这时候才明白。 有些恶,不打不痛快。 有些恨,不血不罢休。 站在一旁的八妹和九妹,此时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刘年。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尤其是八妹。 她一向崇尚暴力美学,此时看着刘年的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小星星。 “行啊,孙子。” “这几下子,有点男人样了。” “没给老娘丢人。” 刘年没理会她的调侃。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那里的方樱兰。 她那原本平静的脸上,此刻却多了复杂的神色。 那是悲悯,是解脱,也有一丝不忍。 毕竟,她生前是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善人。 哪怕变成了鬼,哪怕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骨子里的那份善良,依然还在。 “六姐。” 刘年把擦手的纸巾团成一团,随手一丢。 “气也出了,账也算了。” “这老东西虽然该死,但毕竟是凡人。” “真要是打死了,我这下半辈子也得进去踩缝纫机。” “剩下的,交给法律吧。” 方樱兰微微颔首。 她轻轻叹了口气。 随着这一声叹息,原本笼罩在别墅里的阴冷和压抑,瞬间消散。 窗外的阳光重新洒了进来。 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也重新跳了出来。 领域,解开了。 趴在废墟里的张村长,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求生欲在这一刻战胜了剧痛。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此时的他,哪还有半点村长的威风。 满脸是血,衣服破烂不堪,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看都没敢看刘年一眼。 更不敢去看站在阴影里的蓝色身影。 他只有一个念头。 跑! 离开这儿! 离开这群疯子! 只要活着,只要能跑出去,就有机会翻盘! “啊……啊……”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声。 跌跌撞撞地冲向被刘年踹飞的大门。 那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哎?想跑?” 八妹眉毛一竖,就要追上去。 “让他跑。” 刘年伸手拦住了八妹。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张村长的背影上,眼神玩味。 “这么大的罪孽,几巴掌就想了结?”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恐惧,往往比疼痛更折磨人。” “我倒要看看,到了这步田地,他还能往哪跑?” 张村长冲出了院子。 像疯了一样,朝着村子西北角的方向狂奔。 那个方向…… 刘年眯了眯眼。 那是城隍庙的方向。 “城隍庙?” 刘年冷笑。 “那是供奉六姐的地方。” “他去那儿干什么?” “难不成是觉得六姐的金身能保佑他?” “还是说……” 刘年想起了赵大宝之前说的话。 马翠英死前,整宿整宿地不睡觉,对着空气磕头。 这村子里,除了方樱兰,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张村长这只老狐狸,既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敢把方樱兰做成神像敛财。 手里肯定还捏着别的底牌。 不然早就被吓死了。 “走。” 刘年从背后缓缓抽出桃木剑。 “咱们跟上去看看。” “看看这老东西,最后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第165章 揭开真相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 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城隍庙。 这是樱兰村最神圣的地方。 看到这座庙,张村长的瞳孔里,终于聚起了光亮。 “救我……救我……”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踉踉跄跄地冲上了台阶。 此时,天色刚亮。 但城隍庙的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樱兰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每逢初一十五,或者是遇到大事,村民们都要来上早香。 尤其是今天。 昨晚狼嚎声响了一整夜。 搞得人心惶惶。 大家伙一大早就自发地聚到了庙门口。 希望能求得“方主任”的保佑,保佑村子平安无事。 几十号村民,手里举着高香。 正虔诚地跪在庙门口的蒲团上,对着里面磕头。 烟雾缭绕。 就在这时。 狼狈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让开!都给我让开!” 张村长嘶吼着,闯进了人群。 正在磕头的村民们吓了一跳。 纷纷抬起头来。 当他们看清来人是谁时,全都愣住了。 这还是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村长吗? 只见他满脸是血,脸肿得像个猪头。 身上的真丝睡衣被扯得稀烂。 脚上只穿了一只鞋。 “村……村长?” 有人试探着喊了一声。 可张村长根本不理会。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老太太,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 “扑通!” 一声闷响。 张村长重重地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 张大嘴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马主任!马主任救命啊!” “有人要杀我!” “您显灵吧!救救我啊!” 这一嗓子吼出来。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村民们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傻了。 马主任? 这庙里供奉的,不是方樱兰方主任吗? 村长这是疯了?还是喊错了? 为什么要喊马主任? “村长……是不是糊涂了?” “这是方主任的庙啊,哪来的马主任?” 村民们小声嘀咕着。 张村长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身后刘年的脚步声。 “闭嘴!都给我闭嘴!” 张村长猛地回过头,冲着门口的村民怒吼道: “什么狗屁方主任!” “这里面住着的,一直都是马翠英马主任!” “快!快磕头!求马主任显灵杀了那几个外乡人!” 这番话一出。 大家伙们都懵了。 马翠英? 不都死了好几年了吗? 她怎么会在这神像里? 这几十年来,大家拜的……难道是个冒牌货? 就在村民们惊疑不定的时候。 异变突生。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从高台上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汇聚到了神像上。 只见那原本慈眉善目的泥塑神像。 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 就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往外挣扎。 “咔嚓!咔嚓!” 碎裂声越来越密。 一道道狰狞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神像的脸庞。 原本温婉的笑容,在裂纹的扭曲下,变得格外诡异。 就像是在狞笑。 “滴答……” 一滴黑色的液体,顺着裂开的眼角流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是血。 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血。 “血!神像流血了!” 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 村民们吓得纷纷后退。 神像流血,必有大灾。 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 “马主任……是您吗?您终于显灵了!” 张村长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害怕。 反而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脸上露出了狂喜。 他更加疯狂地磕头。 脑门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帮我杀了刘年!杀了他!” “只要您救我这一回,我给您重塑金身!” “我让全村人给您当牛做马!” 随着张村长的许愿。 神像的震颤变得更加剧烈。 “嘭!” 一声爆响。 神像的头部彻底炸开。 泥块飞溅。 黑气如墨汁般开始凝聚。 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本明亮的大殿,此刻变得阴森恐怖,宛如鬼域。 “嘻嘻嘻……” 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从黑气中传了出来。 听得人头皮发麻,牙根直酸。 最终,黑气化作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一个女人。 但这女人的模样,和神像上那个清秀的方樱兰,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体型臃肿,满脸横肉。 一张血红的大嘴,咧到了耳根。 最让人感到不适的。 是她那一身夸张的装扮。 脖子上挂着七八条金项链,每一条都有手指粗细。 手腕上、手指上,戴满了金镯子、玉扳指。 甚至连头发上,都插满了金银发簪。 整个人珠光宝气,却透着令人作呕的俗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仙。 这分明就是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暴发户恶鬼! 有些上了年纪的村民。 在看清这女鬼模样的瞬间,眼睛瞪得老大。 “马……马翠英?!” “真的是马翠英!” “天呐!我们这些年,拜的竟然是她?!”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如果说方樱兰是他们心中的白月光。 那马翠英,就是这村子里出了名的势利眼、泼妇。 当年她活着的时候,就没人待见她。 现在新村的别墅,都是马翠英活着的时候提议的。 为了建别墅,他把村民们赶回了旧村子。 这还不止,以前樱兰村都是种药材的,空气里全是药材味儿。 她怕外来的富豪们膈应,干脆让村民们放弃了种药,都去种田了。 村民们的日子,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穷起来的。 可她不管,自己富得流油。 当时有些村民们不服,向上头去告状,结果,全被驱除出了村子。 可盼着她死了,城隍庙又成了村长重点推销的地方。 在网上,大肆宣传包装,最后还成了网红打卡地! 这些年,拿着方樱兰的噱头,没少赚钱! 可合着这些年,人们祭拜的,都不是方樱兰? 这马翠英,竟然霸占了城隍庙,受了这么多年的香火! “嘻嘻嘻……” 半空中的马翠英低下头。 泛着绿光的眼睛,贪婪地扫视着底下的村民。 “怎么?见到本座,还不下跪?” 她的声音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张村长,你这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要劳烦本座亲自出手。” 马翠英嫌弃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村长。 “不过,看在你这么多年孝敬的份上。” “今天,我就帮你这一次。” 说着。 她手掌一挥。 身上的黑气涌动,化作一道道鬼火,漂浮在空中。 那属于青级怨灵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鬼啊!厉鬼索命啦!” “快跑啊!” 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外面大部分没看到马翠英的村民,都以为是方樱兰变成了厉鬼,回来报复村子了。 哭爹喊娘的声音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 一个挺拔的身影,逆着惊慌的人流,大步走进了庙门。 他手里提着一把漆黑的桃木剑。 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反而带着一抹嘲弄。 “都别慌!” 刘年中气十足。 直接挡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也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阴风。 村民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看着这个年轻人。 此时的他,身上似乎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气场。 刘年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飘在半空中的丑陋身影。 “马翠英。” 刘年喊出了她的名字。 “躲在这个泥壳子里这么多年,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马翠英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疑惑地盯着刘年。 “你是谁?” “敢直呼本座的名讳,想死吗?” 刘年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桃木剑,遥遥一指。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要灰飞烟灭了。” 刘年转过身,面向那些惊恐未定的村民。 声音高亢有力。 “乡亲们,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这就是你们拜的‘神’!” “她根本不是方樱兰!” “她是马翠英!” “一个窃取了方樱兰功德,霸占了这座庙宇的无耻小偷!”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大家刚才已经猜到了几分,甚至有些人都看到了马翠英的魂体。 但此刻被刘年当众戳穿,那种震撼依然无以复加。 “这……这怎么可能?” “方主任呢?方主任去哪了?” “为什么会是马翠英?” 刘年看着众人迷茫的眼神,继续说道: “当年方樱兰为了救村子,牺牲了自己。” “而这个女人,不仅见死不救,还在方樱兰死后,利用你们的愧疚,勾结村长一家,鸠占鹊巢!” “这些年,村里发生的怪事,根本不是方樱兰显灵!” “全都是这个老妖婆搞出来的把戏!” “她嫉妒方樱兰在你们心里的地位!” “她嫉妒你们只念方樱兰的好,却忘了她这个跟班!” “她是一只欲鬼!” “她以你们盲目的信奉,还有对权力的欲望为食!” “你们越是怕她,越是求她,她就越强!” “她故意制造那些恐怖的幻象,就是要吓唬你们,让你们以为方樱兰变成了厉鬼!” “她要彻底抹黑方樱兰在你们心里的形象!” “好让你们只能乖乖地给张家当狗,给她提供香火!” 城隍庙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刘年的声音在回荡。 村民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空中那个面目狰狞的女鬼。 再联想到这些年村里的种种遭遇。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原来,他们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放屁!你放屁!” 半空中的马翠英,彻底被激怒了。 被当众揭开遮羞布,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暴怒。 她那张本来就丑的脸,此刻更是扭曲得不像样子。 “哪来的野小子,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本座就是神!” “我让谁富,谁就富!我让谁死,谁就得死!” “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马翠英发出一声嘶吼。 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轰! 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的青色阴气,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那阴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 在大殿的上空翻滚涌动。 “哗啦啦……” 一阵金属撞击声响起。 只见那些阴气,竟然在空中凝聚成了一条条漆黑的锁链。 每一条锁链都有手臂粗细。 上面挂满了生锈的倒刺,闪烁着幽幽绿光。 无数条锁链,如同出洞的毒蛇。 在空中盘旋飞舞。 最后,所有的锁链头,都对准了站在门口的刘年。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把你的灵魂抽出来,点天灯!” 马翠英咆哮着。 大手一挥。 “去死吧!” “嗖!嗖!嗖!” 漫天的锁链,带着凄厉的破风声。 铺天盖地地朝着刘年砸了下来。 那声势,仿佛要将整个大殿都给拆了。 村民们吓得抱头鼠窜。 在他们看来,这回是死定了。 人力终究是无法与鬼神抗衡的。 更何况是这么凶的厉鬼。 第166章 正主出手 面对铺天盖地的漆黑锁链。 刘年没有躲。 甚至嘴角,还挂上了一抹嘲弄。 就在那锋利的倒刺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一刹那。 刘年动了。 只见他右脚轻轻向后撤了半步。 侧过身子。 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做出了一个极为恭敬的“请”的手势。 那个姿势,就像是舞台上的报幕员,正在迎接真正的主角登场。 紧接着。 他那清朗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鬼哭狼嚎,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方樱兰!” “该您亲自清理门户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 “嗡!!” 一声清越的颤鸣,突兀地在大殿内响起。 那声音像是一滴清泉,滴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 荡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紧接着。 一道纯净柔和到极点的青色光芒,从刘年身后的虚空中亮起。 那光芒初时只有一点。 转瞬间便如燎原之火,迅速扩散。 那是带着温度、带着悲悯、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苦难的圣洁辉光。 在这光芒的照耀下。 原本充斥在大殿内的阴冷黑气,就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 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消融退散。 一个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身影。 在那团青光中,缓缓浮现。 她,穿着蓝色工装。 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 身形单薄,却透着如青松般的挺拔。 她闭着双眼。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 也没有什么狰狞恐怖的鬼相。 她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却仿佛成为了整个世界的中心。 一股浩大而悲悯的神性,瞬间笼罩了整座阴森的城隍庙。 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那是村民们记忆深处,那个为了村子日夜操劳、最后葬身狼腹的方主任! 那是他们真真正正供奉在心底几十年的“神”! 没有任何言语。 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明。 在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 所有跪在地上的,尤其是上了岁数的村民们,眼泪瞬间就夺眶而出。 “方……方主任……” 有人颤抖着喊出了那个名字。 而半空之中。 马翠英在看到这道身影出现的瞬间。 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原本的狞笑僵在了脸上。 深入骨髓的恐惧油然而生。 还有那怎么也掩盖不住的嫉妒。 “不……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还在!” “你不是早就魂飞魄散了吗!” 马翠英尖叫着。 那是吓的。 哪怕她现在窃取了香火,哪怕她自诩为神。 但在面对这个曾经让她只能仰视,只能跟在屁股后面当跟班的女人时。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和畏惧,依然让她本能地想要逃跑。 “不!我是神!我才是这里的神!” “村子里的一切,都是我辛苦换来的!” “你个死瞎子!你个孤魂野鬼!” “凭什么大家都记着你!” “凭什么你也配来审判我!” 恐惧到了极点,便是疯狂。 马翠英的眼睛里,爆发出怨毒的红芒。 她不甘心。 她享受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享受了数年的顶礼膜拜。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这一切! 哪怕是方樱兰也不行! “给我死!死啊!” 马翠英发疯似地挥舞着双臂。 原本已经被青光逼退的黑气,再次被她疯狂地调动起来。 悬停在半空的漆黑锁链。 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的毒蛇。 再一次。 带着比之前更加狂暴的杀意。 朝着刘年,以及那个让她恐惧的身影,狠狠地扎了下去。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反扑。 方樱兰依旧闭着眼。 她的脸上。 没有愤怒。 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像是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般的悲悯。 以及。 叹息。 她并没有什么大开大合的动作。 仅仅是。 轻轻地。 抬起了那只纤细白皙的右手。 对着前方那漫天袭来的锁链。 虚空一按。 “定。” 只有一个字。 轻柔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可就是这一个字。 却像是拥有着言出法随的无上伟力。 “嗡!” 整个空间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片曾经在田野上静止过红级食梦兽的恐怖领域。 在这一刻。 毫无保留地。 全开! 画面。 定格了。 甚至对付这个青级的怨灵,六姐都不需要睁开眼。 那些漆黑锁链。 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就是真正的神迹! 这就是真正守护了他们几十年的力量! 半空中的马翠英。 保持着挥舞双臂的姿势。 扭曲的大脸上,还挂着疯狂的狞笑。 可她的眼神里。 已经满是惊恐。 方樱兰从容不迫地向她走来。 眨眼间。 便已经站在了马翠英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足一尺。 方樱兰依旧闭着眼。 微微仰起头。 虽然看不见。 但马翠英却感觉,自己的一切,在那双紧闭的眼眸下,都无所遁形。 那种压迫感。 让她几欲窒息。 “翠英姐,闹够了吗?” 方樱兰轻声问道。 语气里只有淡淡地责备。 还没等马翠英从惊骇中反应过来。 方樱兰的手,已经闪电般探出。 那看似柔弱的手掌。 此刻却像是最坚固的铁钳。 一把。 死死地。 扼住了马翠英的咽喉。 “呃……呃……” 马翠英拼命地想要挣扎。 想要调动体内的力量反抗。 可是。 在方樱兰的手掌下。 她毫无还手之力。 “你怎么会喜欢这身皮囊?喜欢这虚假的荣光呢?” “扒下来吧!” 方樱兰的声音很轻。 却让马翠英感到了透彻心扉的寒意。 下一秒。 方樱兰的手臂猛地发力。 往外一扯。 “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 只见马翠英那庞大臃肿的魂体。 竟然被方樱兰硬生生地。 从怨气中给揪了出来! 就像是剥去了一层华丽的伪装。 随着那层黑气散去。 原本珠光宝气、满身金银首饰的“富贵神仙”。 瞬间消失不见。 一个干瘪、丑陋、满脸褶子的老太婆魂体,浮现而出。 这才是马翠英原本的模样。 此刻的她。 就像是一条被人扔在岸上的死鱼。 被方樱兰提在手里。 拼命地扑腾着。 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了绝望和哀求。 “方妹……方妹饶命啊……” “我是你翠英姐啊……” “看在当年咱们一起种地的份上……饶了我吧……”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马翠英哭喊着。 眼泪鼻涕横流。 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神明”的威风。 看着眼前这丑陋不堪的一幕。 底下的村民们,一个个都咬牙切齿,痛快非常。 而跪在大殿最前方的张村长。 此时已经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半空中那个被像死狗一样提着的马翠英。 那可是他们张家最大的依仗啊! 是他们家这几十年来富贵的源头啊! 就这么…… 完了? 在真正的方樱兰面前。 甚至连一招都没走过? 那种信仰崩塌的绝望。 那种即将面临清算的恐惧。 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呃……呃……” 张村长张大了嘴巴。 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咯咯声。 紧接着。 他双眼一翻。 身子一歪。 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直接昏死了过去。 第167章 斩神 方樱兰松开了手。 丑陋的魂体失去了支撑,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半空。 马翠英瑟瑟发抖,下意识地想要化作黑烟逃窜。 可还没等她聚起阴气。 一道身影已经冲天而起。 刘年没有给这老妖婆半点喘息的机会。 脚下的青砖被他踏得粉碎,整个人借着三姐传入的力量,直接跳出了几米高。 身在半空,刘年的眼神冷冽如刀。 他紧紧握住桃木剑,高高举过头顶。 气沉丹田,胸腔共鸣。 对着那虚无的夜空。 吼出了那句他憋了很久的台词: “剑来!” 嗡! 桃木剑像是听懂了他的召唤。 剑身剧烈震颤。 原本漆黑的木质纹理中,骤然爆发出耀眼的橙色光芒。 那是沈芸纱橙级厉鬼最纯粹的本源之力。 光芒如烈阳般刺眼。 甚至盖过了初升的晨曦。 刘年只觉得双臂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仿佛能劈开这世间的一切污浊。 他借着下坠的势头,将手中的剑,狠狠劈下。 “不!!” 马翠英发出最后的尖叫。 橙色的剑光,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雷霆。 精准无误地劈在了黑气之上。 剑气纵横,摧枯拉朽。 马翠英那丑陋的魂体,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 直接崩解。 连变成黑烟逃逸的机会都没有。 彻底,灰飞烟灭。 “轰!” 剑气余势未消,重重地轰击在地面上。 坚硬的大理石地面,被劈出了一道长达数米的深沟。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刘年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单膝跪地。 手中的桃木剑斜指地面,剑尖还在微微颤抖。 橙色的光芒慢慢收敛,重新归于沉寂。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一剑的威势,已经超出了这帮村民的认知范畴。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天神下凡啊! “卧槽!牛逼!” 一声破音的惊呼,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老黄站在门口,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特么才是大师啊! 这才是他老黄要抱的金大腿啊! 跟这一剑比起来,他那点撒黄豆的伎俩,简直就是小孩子玩泥巴! 另一边。 八妹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 看着刘年在那故意保持不动、摆着造型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切。” “姿势摆这么久不会累吗?” “这个逼,还真让他给装到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随着马翠英的消散。 笼罩在樱兰村上空几十年的阴霾,仿佛也在这一刻被彻底劈开。 阳光顺着城隍庙的门窗洒了进来。 照在那些呆若木鸡的村民脸上。 方樱兰的身影,早已在刘年出剑的那一刻,悄然隐去。 她不喜欢这种血腥的场面。 更不想再面对这些曾经背弃过她的人。 刘年缓缓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把桃木剑插回背后,眼神锐利如刀。 “老黄!” 刘年低喝一声。 “在!大师您吩咐!” 老黄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腰弯得像只大虾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把全村人都给我叫过来!” “不管是新村的还是旧村的,只要是能喘气的,都给我叫到这儿来!” 老黄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板。 这可是狐假虎威的好机会啊。 “得嘞!您就瞧好吧!” 老黄转身冲着那帮还在发愣的村民吼道: “都听见没?还不快去叫人!” “谁要是敢不来,刚才那一剑就是下场!” 这帮村民早就被刘年的手段吓破了胆。 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一个个如鸟兽散,疯了似的跑回家去叫人。 没过半个小时。 城隍庙前的广场上,就挤满了人。 乌压压的,少说也有几百号。 新村的富豪,旧村的穷人,男女老少,全都到齐了。 大家伙看着城隍庙里那道深不见底的剑痕,一个个噤若寒蝉。 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刘年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大殿门口。 脚边,躺着还在昏迷的张村长。 “哗啦!” 一盆透心凉的井水,狠狠泼在了张村长的脸上。 “咳咳咳!” 张村长猛地呛醒,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迷茫地睁开眼。 当看清面前坐着的刘年,还有底下那几百双眼睛时。 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要往后爬。 “想去哪啊?张大村长?” 刘年一脚踩住了他的衣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家都看着呢,不得给大家伙讲两句?” “讲讲你是怎么把你叔叔的‘光荣事迹’发扬光大的?” “讲讲这神像里的马翠英,是怎么回事?” 张村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马翠英都没了,他最大的靠山塌了。 跟鬼做交易,果然靠不住! “不说?” 刘年冷笑一声。 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那是他之前在别墅里,顺手录下的一段音频。 当时虽然信号被屏蔽了,但录音功能还是好使的。 刘年把手机开到了最大音量。 按下了播放键。 “……我叔他……当年我还小啊……不关我的事啊……” “……我是无辜的……我只是……只是接着干而已……” “……冤有头债有主……方姑奶奶……饶命啊……” 张村长那带着哭腔的求饶声,通过手机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清晰,刺耳。 广场上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村长。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这一切真的是个骗局! “还不说吗?” 刘年关掉录音,俯视着张村长。 “要不要我把赵大宝请来,跟你对质?” 提到赵大宝,张村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那个瘸子,是当年的亲历者。 要是让他把当年的细节都抖搂出来,自己会被愤怒的村民活撕了的。 不过刘年知道,以他的性格,这种凑热闹的事,他是不会来的! “我说!我说!” 张村长崩溃地大哭起来,像是一滩烂泥。 “都是我叔叔干的!” “是他不让大家去救人的!” “马翠英……马翠英也是被他威胁的!” “后来……后来马翠英死后变成了鬼,找上了我……” “我没办法啊!我怕死啊!” “她要香火,要供奉,我只能听她的……” “后来,后来怪事频发,我看压不住了,不得不找我侄子,让他找大师帮忙看看……” “其实,我就是想做个样子……” “我就是个傀儡啊!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些曾经被蒙在鼓里的村民们,愤怒了。 尤其是旧村的那些老人。 他们一直感念方主任的恩情,把她当神一样供着。 结果拜了这么多年,竟然拜的是那个见死不救的叛徒! 拜的是那个吸他们血的恶鬼! “畜生!你们张家就是一窝畜生!” “还我方主任命来!” “打死他!打死这个王八蛋!” 群情激愤。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地砸向张村长。 有人冲上来想要动手。 场面一度失控。 老黄吓得躲到了柱子后面。 这帮人疯起来,可比鬼还可怕。 刘年并没有阻拦。 这是张家欠下的债,该还。 但他也没让事态彻底恶化。 毕竟,现在是法治社会。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几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呼啸着冲进了广场。 车门打开。 一队刑警,迅速控制了现场。 这是刘年之前就发消息通知的。 有些事,还得警察来收尾。 看到警察来了,张村长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用被村民打死了。 他主动伸出双手,让警察给他戴上了手铐。 哪怕是去坐牢,也比待在这个村子里强。 随着张村长和几个核心同伙被带上警车。 这场持续了几十年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樱兰村的天,亮了。 真正的亮了。 第168章 老黄家 警笛声渐行渐远,带走了张村长和他那维持了半个世纪的谎言。 刘年双手插兜,嘴里叼着香烟,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了村口。 他现在的感觉简直爽飞了天。 刚才那一记“剑来”,配合上三姐橙级的本源之力,直接把马翠英轰成了渣。 那场面,那特效,好莱坞大片也不过如此吧? 关键是收剑的姿势,简直帅出了天际。 这要是刚才有人录像发到网上,那不得瞬间涨粉几十万? 想到这里,刘年忍不住回头,冲着身后的八妹挑了挑眉毛。 看到没?这就是哥的实力!平时别老拿哥不当干粮! 八妹看着刘年那一脸“求表扬”的贱样,白眼都翻到天上了。 甚至还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仿佛离他近了会被传染傻气。 九妹倒是很捧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刚想凑上去夸两句,就被八妹一把扯了回来。 刘年也不在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高光时刻里。 可他刚走没两步。 脚步突然顿住了。 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等等。 好像哪里不对吧? 刘年一拍脑门,厉声喝道。 “卧槽!” 他这一嗓子,给老黄吓了一跳。 “咋……咋了老弟?还有厉鬼没杀干净?” 老黄紧张地四处张望,手又伸进了破布口袋里。 刘年没理他,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坏菜了! 张村长被抓了! 小张,也不见了踪影。 这叔侄俩,一个是主犯,一个是帮凶,估计这时候都在局子里喝茶呢。 那特么问题来了。 这一趟平事儿的钱,谁给啊? 当初可是说好了重金酬谢的! 他这又是出人,又是出力,连家底儿都亮出来了,甚至还帮村子里杀了几百条丧尸狼。 结果呢? 不仅没赚到钱,还倒贴了来回的路费和饭钱? “造孽啊!” 刘年仰天长叹,感觉心在滴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眼神里满是悲愤。 九妹似乎也反应了过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只有老黄这个老实人,还没看懂气氛。 他挠了挠乱发,一脸耿直地问道: “老弟啊!这趟咱们虽然惩治了邪恶,伸张了正义,可是……” “咱们好像是,白忙活了吧?” 刘年眼皮狂跳,狠狠地横了老黄一眼。 这老东西,就你聪明! 你是嫌我心里不够堵得慌是吧? “老黄,你这嘴是不是开过光?” 刘年没好气地说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老黄缩了缩脖子,甚至还有点儿委屈。 “那啥,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有点亏。” “亏?哈!那是相当的亏啊!” 刘年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块“樱兰村”的金字招牌。 要是能拆下来卖废铁,估计还能回点本。 “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啊?” 老黄搓了搓手,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局促。 这趟活儿干完了,按照江湖规矩,那是得各奔东西了。 可他心里,是真不想跟刘年分开。 这可是条金大腿啊,抱住了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刘年收起痛心疾首的表情,上下打量着老黄。 “老黄,我记得咱们刚认识那会儿,我说想去见识下你家那个豆秧,反正现在没地方去,不如去你家看看?“ “啊?去我家?” 老黄一愣,显然没料到刘年会提这个要求。 “怎么?不欢迎?” 刘年往前凑了一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好歹是临北本地人,怎么也得尽点地主之谊吧?” “不不不!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老黄连忙摆手。 他搓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家额.......寒舍有点破旧,怕照顾不周啊!” “我是怕委屈了老弟你,还有这几位……姑奶奶。” 老黄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八妹她们。 这一个个长得跟天仙似的,去那种脏乱差的地方,确实有点不搭调。 “破旧?” 刘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老黄,你是不知道我以前住什么地方。” “你那再破,能比我惨?” 老黄本来不信。 可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的八妹和九妹。 只见这两位姑奶奶脸上都露出了“确实如此”的表情。 甚至九妹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老黄信了。 感情这也是个苦出身啊。 顿时,距离感一下子就拉近了不少。 “行!” 老黄一拍大腿,也不再扭捏。 “既然老弟你不嫌弃,那就去我家!” “我那虽然破了点,但胜在清净。” “我再去菜市场买只鸡,给你们炖个蘑菇,那是我的拿手绝活!” “得了!老黄带路!出发!” 刘年大手一挥,吆喝了一声。 他快步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正准备回城的出租车。 就在老黄准备拉开车门的时候。 刘年突然凑了过去,像是要帮老黄开车门。 手却极快地在老黄的外套兜里抹了一下。 老黄只觉得兜里一轻,愣了一下。 刘年手里已经多了一部屏幕都裂了纹的老式智能机。 “老弟,你这是……”老黄懵了。 “上次你从我兜里顺烟的时候,手法可挺熟练啊。” 刘年一边低头操作手机,一边调侃道。 “跟你学的,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老黄老脸一红,刚想解释什么。 只听手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绿泡泡到账,一万元!” 老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老弟!你……你这是干嘛?” “行啦!” 刘年把手机塞回老黄兜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趟虽然我没赚到钱,那是姓张的不地道。” “但你不能跟我白跑一趟啊。” “这一万块钱,算是给你的劳务费。” “别嫌少,地主家也没多少余粮啊。” “不行!绝对不行!” 老黄急得脸红脖子粗。 “我这一趟干啥了?啥也没干啊!” “就撒了几把豆子,剩下的光看热闹了。” “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老黄说着就去点手机,可是这钱怎么退回去,老黄似乎不会。 “别折腾了!” 刘年一把按住他的手。 “没功劳也有苦劳。” “收下吧,我图个心安。” 说完,刘年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走着!” 老黄站在车门外,手里攥着破手机。 看着坐在车里闭目养神的刘年。 心里涌起一股热流,眼眶有点发酸。 第一次见刘年,觉得这就是个有点本事的愣头青。 第二次见,被他的手段震住了。 而现在。 老黄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死皮赖脸地跟上了这个人。 仗义,局气,有本事,还护犊子。 这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啊! “嘿!” 老黄抹了一把眼角,咧嘴一笑。 赶紧钻进了副驾驶。 此时此刻,刘年的形象,在他心里,那是“噌噌”地往上涨。 瞬间拔高到了两米八! …… 老黄的家,确实离樱兰村不近。 出租车在临北市里七拐八绕,足足跑了一个多小时。 从繁华的商业区,开到了破旧的老城区,最后钻进了一片连导航都导不明白的棚户区。 这里的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全是私搭乱建的小棚子。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乱飞。 墙上贴满了修下水道、办证的小广告。 出租车司机实在是开不进去了,把他们扔在了巷子口。 下了车,刘年看着眼前这片迷宫一样的胡同,都惊呆了。 这地方,估计连最有经验的出租车司机来了都得迷路。 “这边,这边。” 老黄在前面带路,熟练地穿梭在狭窄的巷道里。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停在了一排低矮的平房前。 这房子,比之前赵大宝家也好不到哪去。 红砖墙都风化了,露出里面的渣土。 房顶上长满了杂草。 老黄有些歉意地冲着大家伙一笑,低头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 推开那扇斑驳的铁门。 刘年跟着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又愣住了。 强烈的反差感扑面而来。 这院子不大,也就十几平米。 但这院子里,竟然出奇的干净。 地面是用青砖铺的,扫得一尘不染。 角落里堆着的杂物,也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原本刘年以为,一个独居的半大老头,家里肯定乱得跟猪窝一样。 没想到啊。 这老黄,竟然还是个干净人儿! “随便坐,随便坐。” 老黄招呼着,从屋里搬出几个小马扎。 刘年的目光,却被院子正中间的一个架子吸引了。 那个架子是用竹竿搭的,上面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 藤蔓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豆角。 那豆角看起来跟普通的黄豆差不多,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就是你说的豆秧?” 刘年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叶子。 “嗯,就是这个。” 老黄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看着是没啥特别的,跟野地里的草似的。” “但是,这玩意儿结出来的豆子,它就是能驱鬼!” “你说神不神奇?” 六姐此刻也不背人了,直接用灵体就走到了豆秧旁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是学农业出身的,虽然那是几十年前的知识。 但对于植物的感知,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敏锐。 老黄在一旁看着方樱兰显形,也不惊讶。 现在这世道,怪事频出。 刚才在樱兰村,连城隍庙的神像都能变身,刘大师还能一剑劈出特效。 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而且他心里清楚,这几位“姑奶奶”,那都不是凡人。 看着八妹九妹也围着那豆秧研究个不停。 老黄赶紧拉着刘年进了屋。 屋里也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正中间摆着一张老式的布沙发,上面铺着白色的镂空罩布。 刘年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给你煮茶喝!这可是我珍藏的好茶!” 老黄说着,就去拿热水壶烧水。 “老黄。” 刘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老黄拿着水壶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他回过头,脸上挂着一贯的谄媚笑容。 “咋了老弟?是不是饿了?我这就去杀鸡!” 刘年没有接他的话茬。 而是身体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老黄。 脸上刚才那副得意的表情早就消失不见。 “茶先不急着喝。” “有些事儿,咱们是不是得先聊聊了?” 老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过来,挠了挠头道: “啥事啊?咱俩有啥好聊的。” “你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行,上刀山下火海,老哥绝不含糊!” “呵!” 刘年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老黄面前。 “老黄,我平时是喜欢装傻。” “但你不会以为我是真傻吧?” “嗯?黄半仙?” 刘年直勾勾地盯着老黄。 “你费尽心机,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我。” “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169章 神秘的老黄 面对刘年阴恻恻地质问。 老黄脸上的假笑有点挂不住了。 他扯了扯唇角,不敢和刘年对视。 “老弟,你这话说的。” “我能图什么啊?” “我这大半辈子坑蒙拐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好不容易碰上你这么个活神仙,我这不就是想跟着混口饭吃嘛。” 他越说声儿越小,额头上都冒汗了。 这老小子明显没说实话。 刘年心里明镜似的。 他太了解这种老油条了。 无利不起早。 要说只是为了赚钱,完全犯不着豁出老命跟着他去撞鬼。 这老家伙腰里别着的黄豆,还有他表现出来的临危不乱,绝不是个简单的神棍。 刘年双手抱胸,刚想继续施压。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八妹和九妹还有六姐走了进来。 本就不宽敞的屋子,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三个风格迥异的绝色美女站在这破旧的平房里,画面极具冲击力。 屋内的紧张气氛被随即被打破。 “你们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八妹随手拉过一把木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 修身的短裤勾勒出惹火的曲线。 老黄如蒙大赦,赶紧借着倒茶的由头转过身去,背对着刘年擦了擦汗。 方樱兰没有理会屋里的暗流涌动。 她虽然闭着眼,脸却朝着院子正中间的方向。 “刘年,院子里种的是什么?” 方樱兰轻声问道。 刘年被问住了。 “老黄说是豆秧,结的豆子能驱鬼。” 方樱兰摇了摇头。 “不只是驱鬼那么简单。” 她生前是农学高材生,对植物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 如今成了青级厉鬼,又吸收了城隍庙几十年的香火供奉。 这种感知力更是成倍放大。 “我刚才仔细感受了一下。” “这株植物的根系很浅,但它吸收的不是土壤里的养分。” “是地气。” 方樱兰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郑重。 “它能把游离在空气中的阴煞之气,转化为至阳的能量。” “最后全部浓缩在那些果实里。” “这是一株活着的法器。” “绝对不是凡品。” 此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下来。 八妹和九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连六姐都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来头? 刘年转过头,目光再次锁定在老黄身上。 “老黄,听见没?” “你这宝贝,到底是从哪弄来的?” 老黄刚端起茶壶的手又是一抖。 滚烫的开水溅在手背上,他都没敢哼一声。 他放下茶壶,讪笑着转过身。 “哎哟,方姑奶奶真是好眼力!” 老黄竖起大拇指,一顿马屁拍了过去。 “这东西确实有点邪乎。” “不过真没啥特别的来历。” “就是早些年,我在深山里迷了路。” “在一个悬崖边上,看这草长得奇怪,周围连个虫子都没有。” “我寻思可能是个稀罕物,就连根挖了回来。” “没想到种活了,结的豆子还真管用。” 老黄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悬崖的高度。 可刘年却注意到,这老头讲述的时候,眼神一直往地上瞟。 他在撒谎。 而且是一个早就编排好的谎言。 刘年没有当场戳穿。 有些秘密,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 只要老黄还在他身边,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行了,深山老林的,你也算命大。” 刘年顺着台阶下了。 老黄长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那是那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嘛!” 他赶紧搓着手往门外走。 “光顾着说话了,我都忘了做饭的事儿。” “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我这就去菜市场买只走地鸡!” “今天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老黄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不到半个小时,他提着大包小包跑了回来。 熟练地生火、杀鸡、切菜。 破旧的厨房里很快传出诱人的香气。 铁锅炖土鸡,酱焖大鲤鱼,还有几道清炒的时令鲜蔬。 香味顺着门缝钻进屋里。 刘年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 经过连番大战,体力早就透支了。 饭菜端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老黄还拿出了一瓶不知道藏了多少年的散装白酒。 “来来来,都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老黄热情地张罗着,给刘年倒满了一杯酒。 八妹也不客气,直接撕下一只大鸡腿啃了起来。 这些东西虽然对鬼来说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可解馋呐! 九妹则斯文得多,小口小口地吃着青菜,大眼睛总是忍不住往刘年那边瞟。 方樱兰坐在一旁,没有动筷子。 但仍旧露出暖人的微笑,看着大家。 温馨的气氛在老旧的平房里流淌。 刘年端起酒杯,和老黄碰了一个。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身上的疲惫。 他看着满屋子的莺莺燕燕。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命中。 这些原本只存在于恐怖传说中的厉鬼,现在却成了他最亲密的家人。 刘年大口吃着肉,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管他什么阴王阳帝,管他什么世界末日。 只要有这些姐姐在,天塌下来他也敢顶一顶。 酒足饭饱之后。 老黄麻利地收拾着碗筷。 刘年靠在破沙发上,打了个饱嗝。 一阵困意袭来,他想找个地方躺会儿。 可环顾四周。 这平房统共就一大一小两间屋子。 刚才他可是看清楚了,里面那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勉强能睡下一个人的单人床。 加上他,现在这屋里可是足足有五个人! 不对,是两个活人,三个厉鬼。 虽然她们不用睡觉,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要是强行挤在这个破平房里。 画面简直不敢想。 “老黄,你这地方,确实有点局促啊。” 刘年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老黄端着抹布走进来,尴尬地笑了笑。 “老弟,我这条件就这样,委屈几位姑奶奶了。” “要不,我去外面网吧对付一宿,把床让给你们?” “拉倒吧。” 刘年摆了摆手。 “在南丰,我刚租了个大平层。” “地方够大,房间也多。” “既然这边的事儿了了,也该回去了。” 老黄眼睛一亮,动作停了下来。 “大平层?” 他这辈子都在底层混,连高档小区的门都没进过。 “对啊,比你这院子加起来都大多了。” 八妹剔着牙,满不在乎地插了一句。 “还有大浴缸呢,泡澡舒服得很。” 老黄听得直咽口水,眼里满是向往。 但他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豆秧,又有些犹豫。 “可是……还是算了,我这宝贝豆秧,不能不管?” “这东西娇贵得很,挪个地方万一死了,我可就倾家荡产了。” 刘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什么,连土一起端走就是了。” “我那有个大阳台,阳光好得很,保准比你这破院子长得旺。” “你要是实在舍不得,我给你买个保温箱,一路护送过去。” 可老黄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要不还是算了吧!” “不过可以去你那参观参观!我也想见识见识,有钱人的生活!” 刘年看着老黄的表情,眼神变得深邃。 但他没点破,也没再让。 随即叫了辆专车,浩浩荡荡地往南丰市赶去。 老黄坐在副驾驶,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刘年和八妹九妹坐在后排。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刘年闭着眼,思绪纷乱。 这一趟临北之行,可谓是九死一生。 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不仅成功解决了樱兰村隐藏多年的秘密。 还收获了六姐这个伙伴。 六姐的实力,恐怖如斯啊! 这种群体控制能力。 如果以后遇到更强的敌人,六姐绝对是翻盘的底牌。 不过,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陈涌跑了。 这个橙级尸煞,肯定还在暗处寻找机会。 平静都只是暂时的。 想着想着,刘年突然又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南丰那栋大平层,能装下这么多人吗? …… 第170章 炸街 临北市深山。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雾气缭绕,湿冷入骨。 怪石嶙峋间,一条幽暗隐秘的岩缝直通地狱。 穿过岩缝,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石门,上面刻满了古老而晦涩的符文。 石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祠堂——“阳帝祠堂”。 正中央。 九尊巨大的石像矗立在黑暗中,散发着骇人的威压。 祠堂冰冷的地面上。 趴着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正是陈涌。 此刻的他,身体残破,引以为傲的硬化角质铠甲布满了裂痕。 尸气溃散,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不断渗出。 他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废物。”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响起。 黑暗中,一个白发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古……古老……”陈涌颤抖着喊出来者的名字。 他试图抬头,却发现自己在威压下,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古老冷冷地看着陈涌。 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孟魇,死了。”古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陈涌如坠冰窟。 “你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还搭上了一个红级战力。” “陈涌,你太让我失望了。”陈涌浑身一震,拼命地在地上磕头。 “古老饶命!古老饶命啊!” “是那个刘年!他身边有高人相助!” “而且……而且他体内有阴王的力量!” 听到“阴王”二字,古老的眼神终于变了。 “阴王复苏,已不可逆转。”古老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沉睡的石像。 “局势,正在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他缓缓走到那堆代表戚镇山的碎石前。 “镇山已陨。” “当年合八将之力都未能将其彻底诛杀。” “如今,单凭我们,恐怕很难再压制他了。” 古老转过身,目光如炬。 “不过。” “‘阳门八将’中的其他几位,即将从沉睡中苏醒。” “阴阳两界的平衡已经被打破。” “腥风血雨,在所难免了。”古老重新看向地上的陈涌。 陈涌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这位恐怖的老者下一秒就捏碎自己的脑袋。 “哼,你的狗命暂且留下。”古老冷哼一声。 “这段时间,你就先在这里休养吧。” “接下来,还有事情需要你去办!” 陈涌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古老没有理会他。 而是转过身,面向身后文士模样的石像。 他抬起手。 宽大的袖袍一挥。 “呼!” 石像上,那杆残破的招魂幡突然亮起了幽绿色的光芒。 紧接着。 一团人形的黑气从幡中窜出。 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黑气翻滚扭曲,渐渐凝聚成一个半跪在地的人影。 “无相。”古老看着那道黑影,声音低沉。 “沉寂这么多年。” “你可愿臣服于我了?” 黑影低着头,默不作声。 古老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想要驯服你,不是时间的问题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肃杀起来。 “不过……” “阴王,你可感兴趣?” 听到“阴王”二字。 无相身体明显颤动了一下。 光滑的面孔上,似乎泛起了波澜。 “如今阴王已经复苏。” “他附着在一个活人的身上!” “我等虽非恶鬼,但活人已与我等,不是同类!” “此刻这个活人,就是关键。” “杀了他,阴王必定一同泯灭!”古老紧紧盯着无相,“你可下得去手?” 无相缓缓抬起头,露出了思考的姿态。 老半天后,无相缓缓点头。 随后,他站起身,身体重新化作一缕黑烟。 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祠堂内。 古老看着黑烟飘去的方向。 眼神有些落寞。 他叹息着自语:“我现在必须守着祠堂。” “否则也不会让我拘魂幡里的鬼将出动!” “如今八将未至。” “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趴在远处的陈涌,低着头。 肿胀的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他似乎又在心里,筹划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计划。 …… 南丰市。 豪华的高档小区。 出租车开了一宿,刘年带着大部队,顺利返回了大平层。 刚一推开门。 老黄就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哎呦喂……”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巨大的落地窗,宽敞明亮的客厅。 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那一整套昂贵的真皮沙发,比他睡了一辈子的硬板床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倍。 老黄连鞋都没敢换。 就这么局促地站在玄关。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 用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皮面。 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这也太软了吧?”老黄在沙发上蹭来蹭去。 那副模样,活像是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嘴里还不停地发出赞叹声。 “啧啧啧,这地砖亮的,都能当镜子照了。” “老弟啊,你这真是发了大财了啊!” “这得多少钱啊?”八妹换上了一双粉色的凉拖。 她看着老黄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做派。 脸上露出了嫌弃。 “行了老头。” “沙发皮都快被你蹭秃噜了。” 老黄尴尬地笑了笑,连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双手局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嘿嘿,姑奶奶说的是。” “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 “这不就是一时没忍住嘛。” 九妹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了起来。 六姐也跟着微微弯起了嘴角。 刘年踢掉鞋子。 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 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还是自己家里舒服啊。” 他在樱兰村折腾了一天一夜,又经历了一场大战。 骨头都快散架了。 虽然这一趟没赚到钱,甚至还倒贴了一万多。 但刘年心里其实并不觉得亏。 相反。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血赚。 六姐方樱兰。 青级厉鬼。 而且还是个顶级的团控! 这可比赚个几十万要划算多了。 以后有了六姐在。 再遇到像食梦兽那种难缠的对手,直接一个“定”字诀,这不妥妥的降维打击? 刘年美滋滋地想着。 突然站了起来,大手一挥。 “行了!” “既然事情都办完了。” “咱们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了!”他看着屋里的几个大美女。 八妹一身性感的装扮。 九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清纯可爱。 还有六姐方樱兰,虽然穿着老式工装,但也难掩那份温婉的气质。 “我决定了!自己放个大假!” “一会儿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繁华都市!” “咱们出门,疯狂消费去!” “体验一把逛街的快感!”八妹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逛街?好啊好啊!”她早就憋坏了。 “我要买衣服!买化妆品!” “还要去吃大餐!” 九妹也跟着兴奋地点了点头。 “我也想去走走……”六姐方樱兰倒是没多大反应。 她对这些物质上的东西,向来没什么追求。 不过,能出去走走,感受一下现在这个时代的烟火气,似乎也不错。 刘年转头看向老黄。 “老黄,一起去呗?” “等晚上,我给你安排个五星级酒店。” 老黄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 “我那院子里的豆秧还得浇水呢。” “我不能在外面长住。” “不过……”老黄咧嘴一笑,“今天老哥我就留下来。” “心甘情愿给你当个提包小弟!” “也跟着刘大师出去开开眼界!” 刘年笑了笑,也没勉强。 “那行,大家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出发!” …… 半个小时后。 南丰市最繁华的步行街。 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各种名牌专卖店琳琅满目。 刘年走在最前面。 老黄像个尽职的保镖一样跟在后面。 而在刘年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位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三百的绝世美女。 八妹换上了一件吊带背心,搭配着超短牛仔热裤。 火辣的身材展露无遗。 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 再加上她那特有的烟熏妆和花臂纹身。 妥妥的一个御姐范儿。 九妹则是标准的清纯jk打扮。 白衬衫,百褶裙,白丝袜。 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 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的人心都要化了。 至于六姐,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选择了隐身跟随。 但那股淡淡的药香,依然萦绕在刘年周围。 这一路走来。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目光几乎全都聚焦在了刘年他们这群人身上。 男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艳羡、嫉妒和恨。 恨不得立刻用眼神把刘年给千刀万剐了。 这小子长得也就一般般啊。 凭什么能带着两个极品美女逛街? 而且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这简直就是人生赢家啊! 女人们则是看着八妹和九妹的打扮和身材,暗自比较。 最后泄气地收回目光。 刘年感受着周围的目光。 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情绪价值拉满了! 腰板挺的笔直,走起路来都带风。 “走!咱们先去买衣服!” 刘年带着她们走进了一家高档女装店。 导购员看到他们进来,眼睛都直了。 甚至都忘了接待。 八妹和九妹在店里挑挑选选。 老黄则在一旁尽职尽责地拎着购物袋。 看着那一件件标价几千甚至上万的衣服,被刘年眼都不眨地买下。 老黄心里暗暗咋舌。 这大师,花钱是真不手软啊! 然而。 就在刘年享受着这种挥金如土的快感时。 他却没有注意到。 在步行街对面的一家咖啡厅的二楼靠窗位置。 一双眼睛。 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这群与众不同的人。 眼神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171章 又拿这个考验干部? 南丰市最大的高端商场内,冷气开得很足。 刘年走在最前面,宛如一个刚刚巡视完领地的国王。 老黄跟在后头,脖子上挂着大大小小十几个购物袋,累得直喘粗气。 “老黄,行不行啊?不行我雇个小推车推着你?” 刘年回头打趣了一句。 “行!太行了!老哥我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老黄咬着牙,强撑着不让手里的袋子掉下来。 开玩笑,这袋子里装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刘年这小子今天算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从一楼到三楼,只要是八妹和九妹多看了一眼的衣服,他大手一挥,连价格都不问,直接扫码。 那扫码时的清脆声响,听得老黄是又羡慕又心疼。 这哪里是逛街,这简直是在烧钱! “前面有家服装店,走,进去看看。” 八妹眼尖,指着不远处一家装修极具私密感的店铺说道。 那店面的橱窗里,展示的都是些极其惹火的款式。 黑丝、蕾丝、半透明。 看得刘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这就不用了吧?你们自己进去挑,我在外面等你们就行。” 刘年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很不争气地往里瞄。 “装什么大尾巴狼!” 八妹一把揪住刘年。 “钱都在你这儿,你不进去谁付钱?” “再说了,你眼睛往哪看呢?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龌龊心思。” 被戳破了心事,刘年老脸一红,只能乖乖地跟着走了进去。 九妹红着脸,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 她平时穿的都是校服或者宽松的运动装。 哪里见过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老黄更是直接停在了门外。 “那啥,刘老弟,我在外面看着东西就行了。我现在,血压有点高!” 说着,他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靠着墙根蹲了下去。 刘年也没强求,带着两女走进了店里。 刚一进门,暧昧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店里灯光昏暗,墙上挂着的款式更是让人血脉偾张。 导购小姐看到有客人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先生您好,是给女朋友挑内衣吗?” 导购小姐看着刘年身边的两个极品美女,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的微笑。 能带着两个不同风格的美女来买内衣的,要么是海王,要么是土豪。 看刘年这架势,估计是后者。 “啊……对,看看。” 刘年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眼睛都不敢乱瞟。 “喜欢什么款式,自己挑,哥买单!” 他为了掩饰尴尬,故意大声吆喝了一句,想拿出点土豪的气势来。 八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她直接走到最性感、布料最少的一排货架前,挑挑拣拣。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黑色的。” 八妹一口气挑了七八套,而且还都是大码的。 导购小姐看得眼睛都直了。 “美女,您的眼光真好,这几款都是我们店里的最新款,非常显身材。” 八妹拿着衣服,转身走向了试衣间。 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冲着刘年勾了勾手指。 “孙子,过来。” “干……干嘛?” 刘年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过来帮老娘系扣子!” 八妹理直气壮地吼道。 此话一出。 店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导购小姐的嘴巴张成了o型。 这是她不花钱能看的内容吗? 刘年更是直接石化了。 “不……不是,八姐,这光天化日的,不太好吧?” 刘年结结巴巴地说着,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废什么话!” 八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衣服后面扣子太多,老娘够不着!” “赶紧的,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 说完,她直接走进了试衣间,门半开着。 刘年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九妹。 九妹此时正躲在另一排货架后面,手里拿着一件纯白色的棉质内衣,脸红得像个苹果,根本不敢看他。 “先生,您女朋友叫您呢。” 导购小姐在一旁强忍着笑意,提醒了一句。 刘年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 “死就死吧!”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像赴刑场一样,走进了那个半开的试衣间。 “嘎吱。” 试衣间的门被关上了。 空间狭小,刘年靠在门板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八妹背对着他,已经褪去了外面的衣服。 白皙的背部,色彩斑斓的花臂纹身显得格外刺眼,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帮忙!” 八妹将那件黑色的蕾丝衣套在身上,双手反到背后,试图扣上那繁琐的扣子。 “哦……好。” 刘年颤抖着伸出手。 当触碰到八妹后背的时候。 两人都是浑身一颤。 八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满嘴虎狼之词。 但此时,她的耳根也微微泛起了红晕。 刘年的手抖得厉害。 那几个小小的金属扣子,在他手里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怎么也扣不上。 “你到底行不行啊?手抖什么!” 八妹有些不耐烦地抱怨道。 “太……太滑了。” 刘年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特么说的是人话吗! 八妹身体一僵。 猛地转过头。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刘年能清晰地看到八妹因为羞愤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娘撕了你的嘴!” 八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道。 “我错了我错了。” 刘年赶紧低下头,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去对付那几个该死的扣子。 好不容易,终于把扣子全系上了。 刘年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行了!” 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门就逃了出去。 那狼狈的样子,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他。 呃……确实有鬼。 冲出试衣间,刘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此时,九妹也挑好了几件衣服,红着脸走进了另一间试衣间。 “结账吧。” 刘年拿出银行卡,递给导购小姐。 导购小姐看着刘年那满头大汗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先生,您挺快啊!” 啊? 啥挺快啊? 不是! 我啥也没干啊? 导购小姐抿嘴一笑,道:“不好意思,说错了,您结账挺痛快!” 快你大爷啊! 老子..... 刘年只感觉无名怒火“腾”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不甘心地看了看八妹的试衣间,门还在那虚掩着呢。 快是吧? 啊? 行! 今儿老子还就给你快一个了! 说时迟那时快,刘年一把夺过导购小姐刚要去刷的银行卡,狠狠地揣回了兜里。 然后,在她惊恐的目光中,大刀阔斧地又走回了八妹的试衣间。 一步踏进。 只听试衣间的门,“咣当”一声就摔上了,然后传来门反锁的声音。 此刻的八妹,刚试玩刚才那件,上半身真空。 正打算试下面那件呢。 刚拉到膝盖想换。 就看到刘年,一股脑就冲了过来。 甚至,还回头把门儿给插上了。 试衣间里,本来空间就小。 刘年锁完门,一回头,脑门就直接撞上了什么东西,让他抬不起头来。 他视线,也就自然而然地锁定在下方,怎么也移不开了。 眼前的画面,刘年可是第一次看到。 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脑子是一片空白啊! 紧接着,他努力地抬起头来,就看到,八妹那抽搐的脸部肌肉,和要杀人的眼神儿。 可刘年已经顾不上看她的表情了,因为上面的东西,又吸引了他! 八妹低喝一声,就要发难。 可就在这时,只听“噗!”的一声。 刘年的两个鼻孔里,喷出了两条血柱,那流量,呲出了半米远。 八妹瞪大眼睛,赶忙一个侧身躲开,险些呲她一身啊! “卧槽,你往哪射呢?” “你特么看着点!” 导购小姐在外面侧耳偷听,可听到这句话时,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现在这情侣们......也太能找地方了!” “这......我这是内衣店啊,不是酒店啊!” “不行!以后进试衣间,得加钱!” 导购小姐的眼中,生出了茫茫的商机。 “哐当!”一声,刘年连滚带爬地出了试衣间。 大拇指和食指狠狠地掐着鼻孔,手上都是血。 导购小姐一看,更懵了! 这小哥哥可以啊! 这气血是真旺盛啊! “有纸巾吗?”刘年捂着鼻子,支支吾吾地看向导购小姐。 导购茫然地点了点头。 “快点啊!给我来几张!”刘年气够呛。 导购小姐赶忙从兜里掏出一包纸,递给了刘年。 就在刘年刚伸手去接纸巾的时候,就听见,隔壁那屋,九妹的试衣间里,传出了羞涩且腼腆的话语。 “刘年哥哥,能......进来帮我扣一下扣子吗?” 导购小姐闻言,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刘年。 “我靠,海王啊!” “有钱人的生活,我体会到了!” 刘年僵在原地。 他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拿着纸巾。 鼻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此刻的店里里,就只剩下血液砸到地板的滴答声。 和九妹娇憨的回荡。 第172章 毁灭吧,赶紧的 身后,八妹试衣间的门被猛地拉开。 八妹穿戴整齐,黑着一张脸,杀气腾腾地走了出来。 她盯着刘年,又看了一眼九妹所在的试衣间。 眼神里透出一种“你小子今天死定了”的警告。 刘年赶紧用纸巾堵住鼻孔,瓮声瓮气地解释: “那什么……我……我去帮忙。” “你敢!” 八妹压低声音,一把揪住刘年的耳朵。 “你鼻血都没止住呢,还想进去霍霍九妹?” “我告诉你,再敢起歪心思,老娘阉了你!” 刘年疼得倒吸凉气,连连求饶: “疼疼疼!放手!我不去了,你去还不行吗!” 八妹这才松开手,嫌弃地甩了甩。 她转头看向导购小姐。 导购小姐正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他们。 “看什么看!结账!”八妹从刘年兜里掏出银行卡,拍在柜台上,然后直径就进了九妹的试衣间。 “好的。一共是六万八千八。”导购小姐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刷卡结账。 刘年听到这数字,不光鼻孔流血了,心头也在滴血。 这特么买的不是内衣,是金钟罩铁布衫吧! 六万八啊! 他送大半年外卖也挣不来这么多钱啊! 虽说现在有钱了,那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不过想想也没办法。 段山河那一百万,明面上是他的,可实际上是人家八妹出的力才赚到的! 人家花自己的钱,没什么不对的啊! 结完账,八妹拉着九妹也从试衣间里出来了。 九妹提着两个购物袋,脸颊红扑扑的。 她看到刘年鼻子里塞着两团卫生纸,有些惊讶。 “刘年哥哥,你怎么流鼻血了?” 九妹关切地走上前,想要伸手去摸刘年的额头。 刘年赶紧躲开,干笑两声: “没事没事,天气太干,上火了。” 八妹在旁边冷哼一声。 “上火?我看他是欲火焚身吧!” 九妹听不懂八妹的意思,只是担忧地看着刘年。 “那咱们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真不用!”刘年摆摆手,拔出鼻子里的卫生纸,血已经止住了。 他走出店门,看到老黄正歪在不远处的一个按摩椅上。 按摩椅有规律地起伏着,老黄闭着眼,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这老小子确实累坏了,两天一夜没合眼,再加上年纪摆在那儿,这会儿怕是雷打都不动了。 刘年倒是还行,在回程的车里补了觉,这会儿看睡得香甜的老黄,实在不忍心叫醒。 他看了看周围喧闹的商场,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位美艳“女伴”。 “老黄正睡着,咱们也别在这儿傻站着了,要不……去看个电影?让他在这儿多歇会儿。” “电影?” 九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满是雀跃。 “好啊好啊!我好久没看过电影了!” …… 半小时后,电影院里。 刘年选了个观影极佳的位置,坐在中间,左边是八妹,右边是九妹。 八妹从坐下开始就没给过他好气,黑着脸盯着大屏幕。 刘年有些尴尬,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忍不住想捂脸。 屏幕上演的,居然是个恐怖片。 “刘年,你是不是有病?” 八妹终于忍不住了,侧过头压低声音吐槽。 “带我们来看恐怖片?你看看这些特效,还没九妹平时变脸的时候吓人,你图个啥?” “再说了,还看电影!你考虑过六姐的感受吗?” 刘年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草率了啊! “我也没办法啊,其他的场次全满了,就这部有空位。” 他说着,有些心虚地看向自己身侧一个看起来空着的座位。 在那里,普通人看不见的六姐,正含笑看着他。 “抱歉啊六姐,我确实没想那么多,早知道就不来了。” 六姐微微摇头。 “没事的,刘年。生前我是个瞎子,看什么都是黑的。” “可现在,虽然我还是习惯闭着眼,但这周遭的一切,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啊?都能看到?” 刘年愣了一下,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六姐那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头垂得更低了。 刘年反应了老半天,才突然想起! 卧槽,那刚才试衣间里的桥段岂不是...... 哎呦,我去! 这下,更尴尬了。 就在刘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电影里的音效突然变得尖锐刺耳。 阴森的背景音乐在影厅里回荡,光影忽明忽暗,气氛瞬间被烘托到了顶点。 九妹这会儿正捧着一大桶爆米花,一粒接着一粒的往嘴里送。 她的脸色在银幕光影的映照下显得煞白,脸部肌肉绷得死紧。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填满了惊恐。 突然,大屏幕上毫无预兆地闪出一张狰狞的鬼脸,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呀!” 九妹尖叫一声,怀里的爆米花桶脱手而出。 她动作极快,双手死死搂住刘年的胳膊,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那颗小脑袋直接扎进了刘年的肩窝。 刘年整个人都傻了。 这特么合理吗? 他斜眼看着怀里的九妹,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你可是个黄级厉鬼啊! 平时手撕闪灵跟撕卫生纸似的,现在居然被电影里五毛钱特效给吓着了?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温软触感,刘年到了嘴边的吐槽又咽了回去。 不过...... 还是软妹子香啊! 然而,狗血的剧情一环扣着一环。 银幕上,男主在关键时刻英雄救美,带着女主躲进了狭窄阴暗的密室。 在那极度压抑的气氛下,两人深情对视。 然后……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啃上了?! 猝不及防的暧昧气氛,再次烘托,整的刘年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坐在刘年他们前排的一对小情侣,也很应景的,脸贴上了脸,也特么啃上了! 啧啧的吸吮声在安静的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感觉肩头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头,发现九妹正抬起头,眼神迷离地望着他。 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里,藏着一种让人喉咙发干的渴望,都拉丝儿了。 刘年此刻的荷尔蒙瞬间炸裂,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直接崩断。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九妹羞红了脸,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甚至,还微微扬起了下巴。 刘年的理智彻底宕机,鬼使神差地低下了头,向着那片温润按去。 就在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只有零点零零零几毫米的时候…… “有没有点儿素质!你们俩挡着我了!” 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暴躁的怒喝。 八妹的声音像一记惊雷,直接把那点粉红泡泡震了个粉碎。 刘年和九妹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地弹开,各自坐得笔直。 两人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在黑暗中都快发光了。 一旁的八妹压根没看他们,正怒气冲冲地摇晃着前排那对小情侣的靠背。 那男的正吻得忘情,被打断后满脸恼火地回过头。 “谁啊!烦不烦……卧……” 那个“槽”字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嗓子里。 在银幕微弱的光线下,八妹那张神仙级别的脸正带着几分厉色死死盯着他。 “看什么看?看电影!” 八妹狠狠地剐了他一眼,那股子地痞大姐大的气势压得男生一缩脖子。 他一个激灵,赶紧转过头去,连个屁都没敢放。 刘年坐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喘。 还好,刚才的小动作八妹似乎没留意到。 否则这会儿他已经变成零件了。 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脑海里突然响起三姐带着嗔怒的声音。 “登徒子!无耻!” 刘年翻了个白眼。 呵! 毁灭吧,赶紧的。 第173章 偶遇星探 “老黄,醒啦,咱们撤?” 看完电影回来,刘年就看到老黄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按摩椅上东张西望。 那按摩椅嗡嗡作响,把老黄脸上松垮的皮肤抖得像波浪一样。 刘年招呼了一声。 老黄赶紧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他把购物袋重新挂脖子上。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老弟,买完了?咱们去哪吃点?” 老黄嘿嘿一笑。 “吃!必须吃!你看着哪好?咱们海搓一顿去!” 虽然刚才在影院里的经历,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刘年此刻心情却是大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电梯方向走。 就在这时。 刘年的脚步突然放慢了。 后脊一凉。 直觉告诉他,有双眼睛,在背后一直盯着他们看。 刘年不动声色地低头系鞋带。 借着弯腰的机会,他用余光飞快地向后瞥去。 只见在他们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 一个穿着过膝黑色风衣、戴着大墨镜、留着黑长直发的人,正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 那人手里还端着手机。 镜头始终对着他们的背影。 商场里人头攒动,加上对方没有开启闪光灯,很难被发现。 偷拍? 跟踪狂? 狗仔? 刘年警铃大作。 他故意放慢节奏。 几步跨到八妹身边,并排走在一起。 他目不斜视,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后面有个尾巴。” 八妹闻言,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眼角微微上挑。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她脚下蔓延。 几个路过的路人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纷纷裹紧了外套。 “活人?” 八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露出了惊讶。 “嗯,拿着手机,一直在偷拍咱们。” 刘年压低嗓音,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八妹心领神会。 冷笑一声。 手指交叉,指关节捏得嘎嘣作响。 敢在姑奶奶头上动土,真是活腻歪了。 她已经开始四处打量,寻找最近的安全通道入口。 那是她最喜欢的“办公地点”。 “别弄出人命。” 刘年看到八妹眼神里闪过的凶光,赶紧低声叮嘱了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到了前面的转角处。 那里,正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滚梯拐角。 刚准备转身埋伏。 突然!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扣击地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 跟踪他们的人,竟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自己就冲了上来! “等一下!请等一下!” 一个知性且干练的女性声音在背后响起。 那人张开双臂,像截胡一样直接拦在了刘年等人的去路上。 刘年和八妹都愣在了原地。 这特么什么操作? 现在的偷拍狂都这么嚣张了吗? 被发现了不仅不跑,反而主动送人头? “你干嘛的?” 刘年眉头一挑,侧身将八妹和一脸懵懂的九妹护在身后。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背的桃木剑。 语气里的不善几乎要溢出来。 那女人胸口起伏不定。 显然是一路小跑追上来的。 她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大墨镜。 露出一张化着精致职场妆容,五官极其精致的脸。 刘年微微一愣。 这女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 身材高挑,黑色风衣下是一身职业套裙。 线条玲珑有致,充满了成熟女性的干练。 和八妹那种带着野性的社会气息不同,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在高级写字楼里浸润出来的精明感。 此时,这位御姐的脸上,竟然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尴尬。 反而写满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激动。 那眼神死死盯着八妹和九妹,就像是一个守财奴看到了两座金山。 她动作利索地将手机塞进包里。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名片盒。 双手捏着一张烫金名片,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刘年面前。 “抱歉,冒昧打扰了。”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星宇娱乐’的资深金牌星探,我叫王雪莉。” 星探? 刘年看着那张印满了各种头衔的名片,脑子里有点转不过来弯。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八妹和九妹。 这位大姐,该不会是看上这俩祖宗了吧? “先生,您的这两位同伴,简直是……天降紫微星!” 王雪莉激动的唾沫横飞。 她指着九妹,眼神近乎痴迷。 “这位姑娘的脸,就是最完美的‘初恋脸’,清纯得让人想犯罪!” “而这一位……” 她又看向八妹,呼吸更加急促。 “这种玩世不恭、火辣到骨子里的野性,是现在市场上最稀缺的‘恶女’人设!” “只要交给我运作,我保证,不出半年,她们就能成为红透半边天的顶流巨星!” 王雪莉口若悬河,大饼画得又圆又香。 各种千万代言、大制作女主的词儿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八妹听得冷笑连连。 要不是刘年挡着,她这会儿已经想试试这星探的脸皮到底有多厚了。 这种市侩的画大饼行为,在她眼里还不如一顿火锅实在。 然而,刘年刚想开口拒绝。 眼角余光却扫到了九妹。 九妹正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商场大屏幕上,光鲜亮丽的明星海报。 海报上的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笑得灿烂。 刘年在九妹的眼睛里,看到了他从未看到过的光。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极其离谱,却又极度诱人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自己每天跟着这帮姑奶奶撞鬼玩命。 赚的那点辛苦钱还不够交房租的。 要是…… 要是让这帮法力无边的女鬼去当明星赚钱呢? 她们不需要天价保险。 不需要昂贵的护肤品。 甚至连威亚都不用吊,直接就能在片场飞天遁地。 呃……这个好像不行! 反正,将来自己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当个经纪人,躺平了数钱就行! 这简直是“人鬼共赢”的绝妙思路啊! 此刻的刘年,如沐春风,眼睛里,全是小钱钱! 没办法,九妹好像很喜欢啊! 本来他挺担忧,毕竟八妹和九妹是已经死了的人。 不过九妹活着的时候,就是个小透明,五年过去了,估计更没人记得她了。 八妹也是一样。 两姐妹,生前都是边缘人,相信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随即,他露出一副职业经理人的礼貌微笑。 接过了王雪莉的名片。 “王小姐,实不相瞒,我就是她们的代理人。” “啊?” 八妹一愣。 刘年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吹嘘起来。 “我旗下的这两位艺人,都是我亲妹妹!” “很多家公司抢着要呢!” “这样吧!” “明天,我们会去贵公司实地考察一下。” “条件什么的了解清楚了,咱们再谈?” 王雪莉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留下了地址。 直到那黑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 刘年才长舒口气。 紧接着,耳朵,就又被八妹给揪住了。 “哎哎哎!松开!疼!”刘年一阵求饶。 “亲妹妹是吧?” “好多家公司想要是吧?” “好啊刘年,这就想给我们姐俩卖了?” 八妹黑着脸,暴躁地开喷。 “不是,你看看九妹,很向往的好吗?你不想当明星吗?多好的机会啊?”刘年一把挣脱开,使劲地揉了揉耳朵,感觉都快开胶了。 八妹一愣,看向沉默的九妹。 这妹子,就跟着犯了花痴似的,一直盯着那张明星海报看。 “不是吧?妹妹,你真想当明星啊?”八妹傻了。 “我跟你说,九妹唱歌老好听了!我们俩刚加好友的时候,他在我们家楼道唱的那叫一个……” “嗯……好听!”一时间,刘年回忆起之前那个吓人的画面,没词儿了! “哥哥,我真的可以,当上明星吗?”九妹回头看向刘年,眼中满是憧憬。 八妹翻了个白眼,同样看向刘年。 “可以的!你们俩天生丽质,还有才艺,一定行的!我支持你们!” 这句话,刘年是发自肺腑的。 “哎呀,行吧!让九妹自己去,我怕她吃亏,我跟她去,保护她!” 八妹扭过脸,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嘴。 “切,你就是嘴硬,心里都乐开花了吧?”刘年逮到机会,赶忙怼上去。 他又转过头,看向一直保持隐身状态的六姐方樱兰。 六姐神情恬静。 显然对她们几个的话题,不感兴趣。 “六姐,可惜了呀!” 刘年忍不住感叹一声。 “你这颜值也是神仙级别的,怎么不化个实体出来?” “要是你也能出道,咱们这‘女鬼天团’就彻底稳了。” 六姐方樱兰听到这话,原本平和的脸色微微动了一下。 紧闭的眼帘颤了颤。 她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刘年看着六姐那纠结且带着一丝期待的神情。 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从来都稳重如山的六姐…… 心里好像憋着事儿呢吧? 第174章 难以启齿的任务 南丰市中心的一间私房菜馆内。 老黄正跟一只螃蟹腿死磕,咯吱咯吱的碎裂声听起来极有节奏。 这老登显然饿极了,那是狼吞虎咽,吃的不亦乐乎。 八妹正拿着手机,兴致勃勃地给九妹展示着各种时尚博主的穿搭图片。 九妹咬着吸管,眼里全是好奇。 这两个妮子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普通的邻家姐妹,根本不带半点生前的凶戾。 刘年夹起一块软糯的东坡肉,却半天没有塞进嘴里。 心不在焉啊! 刘年把肉放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六姐,你现在真的能看到我们?” “嗯,能的!” 方樱兰垂着头,看起来心事重重。 她说这话时,唇际带着少许温婉的笑意。 “是感知,还是真真切切地看到?” 刘年追问道,眼里的探求欲几乎要溢出来。 方樱兰抬起虚幻的手,轻掩住口。 “你要是真想知道,不如先把拉链拉好,现在正开着一半呢。” ”啊?“刘年赶忙低头。 果然,自己某个位置的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了一截。 这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赶忙拉好,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这……六姐你这观察力确实到位啊!” “对了六姐,你怎么不化成实体吃点东西啊?我知道你们不吃也行,可你看八妹九妹,吃的多带劲啊!” “这间私房菜的厨师手艺真的不错,尤其是这道剁椒鱼头。” 方樱兰的神情停滞了片刻。 她看向桌上的珍馐,眸子里掠过复杂的情绪。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又是欲言又止。 刘年放下筷子,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六姐,既然你都出来了,以后咱们就是最亲密的伙伴!“ “你看八妹和九妹,现在的状态多好啊!” “都是自己人了,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方樱兰迟疑了很久。 她抬起头,视线在包间华丽的吊灯上停留了许久。 “刘年,谢谢你之前在村里帮我正名,还带我出来看外面的世界。” “我本不想再给你增添负担。” 刘年皱起眉头,语气重了几分。 “这是什么话?你救过我的命,这可是过命的交情。” “再说,咱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 方樱兰重重地叹了口气。 灵体在这一刻,也闪烁了几下。 “我生前,是在荒山上被群狼围攻的。” “那些畜生……没给我留下尸体。” ”所以,在你完成我任务之前,我没办法化成实体!“ 此话一出,刘年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赵大宝讲述的那个惨烈的傍晚。 那个为了掩护别人,毅然割破手腕,主动献身狼群的伟大女性。 尸骨无存。 这四个字,在方樱兰的口中说出来,显得如此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千钧。 在他身边的这几个女鬼,三姐的骨灰是存在的,也就是说,骨灰应该也算尸体。 而八妹的尸骨更是在墓地里待得好好的。 九妹这里就有些乱了。 到现在夏玲的尸体还找不到,她这具灵魂,似乎是林可可的,但外表却是夏玲无疑。 林可可的尸体是在的,所以,九妹也算有尸体,能化实体。 可六姐……连根骨头都没剩下啊! 这种缺失,对于鬼魂来说几乎是致命的短板。 等等! 好像哪里不对吧? 啥叫完成她任务之前? 不是,樱兰村的事情,不是六姐的执念吗? 执念完成了呀? 怎么还没完成任务? 刘年惊讶地看着六姐,嘴唇有点哆嗦。 这些姐们的任务,可一个比一个刺激啊! 闹半天六姐的任务还没做呢? 倒也是啊! 人家六姐啥时候说过,完成执念就是任务内容了? 自打人家出来,就没提过“任务”二字啊! 此刻,六姐看出了刘年宛如川剧变脸似的表情,苦笑道:”我的任务不急,没有时间限制,而且,我现在能有这样的状态,我很知足了,任务的话,你......可以不用做的!“ 刘年一愣,连忙摆手:”不不不,既然放你出来了,任务是一定要做的,你们那个群里,不是有什么规则吗?不按规则来,不好吧?“ 听到”规则“二字,六姐脸颊微微泛红。 按照相亲群的规则,六姐出来发布任务,刘年完成,规则上就需要六姐做他女朋友了。 这算是相亲完毕。 当然,这个规则只是单方面的,只限定于群里的九个女鬼,对刘年而言,却是完全限制不到。 因此刘年到现在,跟这已经出来的几个美女,还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关系。 可刚才刘年这话一说,味道就有些不对了。 是不是......他急着完成自己的任务,让自己早点做他女朋友啊? 刘年看着六姐的表情,在一步步的变化。 从开始的淡定,慢慢变得羞涩起来,顿时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别别别,不是你想的那样啊!我完成任务完全是为了你们,绝不是强迫你们当我女朋友!“ “你看八妹九妹都出来多久了?还有三姐!我们这不都没发生什么吗?咱们以后都哥们,你可千万别瞎想啊!“ 六姐看到刘年惊慌的样子,抿嘴一笑,虽然跟他接触的时间不长,但能感受到,刘年不是那种龌龊的人。 “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内容到底是什么啊?” 刘年颤声问道,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方樱兰定定地看着他,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具尸体。”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锁死。 静谧在大厅里,落针可闻。 “六姐,你……你要干嘛?” “借尸还魂?!” 刘年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里干得冒火。 方樱兰轻轻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我不需要霸占别人的身体,我只需要找一具尸骨,将灵体暂时寄宿其中。” “借助对方残留的死气,配合我自身的本源力量,重新勾勒出属于我的骨架。” “只需要七天七夜。” “七天之后,我便能脱胎换骨,重新拥有和活人无异的外貌。” “到时候,那具躯壳可以完好无损地归还。” “甚至,我还能帮原主在下面蕴养出一股护体阴气,保其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刘年听得目瞪口呆。 相亲群里的这些姐妹,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找尸体…… 这在现实世界里可是重罪。 “那,你对这具躯壳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 刘年试探着问,掌心里全是冷汗。 “男女不限?老少皆宜?” “没有太多要求,都行。” “相貌、身材、性别,这些都无关紧要?” 刘年再次确认。 “我只是借用一个‘架子’。”六姐强调道。 刘年听完,整个人都快要崩塌了。 这要是被李叔知道了,怕不是要当场把他送进大牢。 但想想方樱兰的过往,再看看此刻她近乎透明的的身影,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相亲群里的契约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不完成任务,六姐的灵体迟早会消散。 她虽然不说,但刘年能猜到。 唉……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又要鸡飞狗跳了。 第175章 两姐妹的身价 既然无法拒绝,就要考虑下一个问题了。 去哪弄尸体? 夏国这个地方,早就全域火葬了。 人离世之后,全都烧成了渣,怎么找尸体? 犯不犯法的先撂一边,去坟圈子刨人家的坟? 那也太缺德了。 “六姐,这……这事儿有点棘手啊。” 刘年搓着手,愁眉苦脸。 “现在这社会,尸体可不好弄。” “除非……” 刘年眼神动了动,看向了一旁正啃螃蟹腿的老黄。 老黄此刻吃得是满嘴流油,可突然,感觉后背发凉。 他抬起头,就对上了刘年那写满算计的目光。 “老……老弟,你这么看着我干啥?” 老黄心里发毛,手里的螃蟹腿都掉了。 “老黄啊,你说你都这把年纪了,活着也是受罪……” 刘年一本正经的,拖着椅子往老黄那边挪了挪。 “要不,你发扬一下风格,为了大局牺牲一下?” “借你的肉身用七天,就七天!七天后还你,咋样?” 老黄吓得猛然起身,往后一退,险些带翻了椅子。 “别别别!老弟,这可使不得啊!” “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我那压箱底的宝贝还没传人呢!” “再说了,我这糟老头子的身体,方姑奶奶怎么能用?” “她可是千金之躯,这不埋汰人家吗?” 老黄急得都快哭了,就差没给刘年跪下。 “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的,看把你吓得,胆子比耗子还小。” 刘年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老黄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坐回原位。 他眼珠子滴溜乱转,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 ”其实吧,我倒是知道个地方,肯定有新鲜的尸体!“ ”啥地方啊?“ 刘年心中一喜,老黄可是老江湖人儿了,路子肯定广。 ”医院的停尸间啊!那地方可都是刚断了气儿的人!“ 老黄为了自保,也是啥主意都敢出了。 “你脑子有泡吧?” 刘年啐了一口。 “六姐需要借用七天。” “医院停尸房里的尸体,都是暂时搁在那的。” “万一六姐刚进去三五天,人家家属就给拿去炼了,那六姐不直接跟着被超度了吗?” “那我还有个地方!” 老黄也知道刚才那主意的确挺馊,赶忙补充道。 “我记得,临北市的博物馆,前几年我去参观了一次。” “那里面供着一个古代的尸体,一直就在那搁着,供游客们展览!肯定不火化!” 这话,差点儿没给刘年气死。 他指着老黄,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说话过过脑子吧?” “你让六姐去博物馆的古尸里待着?” “完了白天一群人在那围观?” “六姐在里边休养,还得给人家当展品,不社恐啊?” “万一六姐闹出点儿动静来,那明天就得上头条。” “再说了,博物馆里的东西你都敢打主意?” “你想吃花生米,我还不想呢!” 刘年叉着腰,气得喘气都粗了几分。 “那咋弄啊?我也没辙了!” 老黄摊了摊手,一脸的爱莫能助。 不过老黄刚才的提议,倒是给刘年提了个醒。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刘年重新坐回椅子上。 “六姐,这事儿我记心上了。” “等明天带八妹九妹去星宇娱乐办完事,我就去想想办法。” “不管怎么说,肯定给你弄具合适的来。” 六姐坐在一旁,微微垂首。 “不急的,刘年。” “这事儿讲究个缘分,强求不来。” “其实,我不化作实体也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只要能跟在大家身边,就已经很满足了。” 刘年摇了摇头。 “那怎么行。” “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我这人最讲信用。” “更何况,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放心吧,交给我。” “保证,少犯法,不缺德!” 刘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除了老黄因为刚才的玩笑还有些心有余悸,整晚都缩着脖子。 饭后,一行人回到了刘年的大平层。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透着不真实的繁华。 一进门,八妹就直奔沙发而去,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皮质里。 “哎哟,累死老娘了。” “这逛街比打架还累啊。” 八妹毫无形象地瘫在那,修长的双腿搭在茶几边沿。 九妹则是小心翼翼地把今天买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看着这些漂亮的衣服,小脸上洋溢着这种年纪特有的笑。 “刘年哥哥,谢谢你。” 九妹转过头,对着刘年弯了弯眉毛。 “谢啥,以后你们要是成了大明星,别忘了我就行。” “才不会呢!” 九妹认真地摇了摇头。 “无论变成什么样,刘年哥哥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让刘年心里暖化了。 家里人多了,格局自然就改变了。 晚上,老黄和刘年在客厅对付了一宿。 八妹和九妹挤在一个屋子里,腾出了一个房间留给六姐。 虽然六姐现在还只是个虚影,但这种尊重是必须的。 …… 第二天一早。 老黄还在沙发上打呼噜呢。 刘年已经带着八妹和九妹,来到了星宇娱乐的楼下。 这栋几十层高的大厦,在晨光下泛着金钱的光泽。 来之前,刘年上网查了查。 这星宇娱乐在整个夏国都名声不小,是数一数二的大机构。 包装出的顶流明星,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哟,这楼还挺气派。” 八妹抬头仰望,吹了个口哨,社会气息又冒了出来。 “走吧,进去瞅瞅,看他们能给咱开出什么价。” 刘年整理了一下昨天新买的西装,带着两人走进了大厅。 进入大堂,里面人来人往。 王雪莉正焦急地在大厅里踱步。 看到刘年他们来了,眼睛猛地亮起,踩着高跟鞋就迎了上来。 “刘先生,你们可算来了!” “快请进,合同我都准备好了!” 王雪莉热情得有些过火,引得周围的工作人员侧目。 一旁的前台小姐看呆了。 这可是公司里出了名的魔鬼导师雪莉姐。 平日里对那些练习生非打即骂,今天怎么笑得跟朵花似的? 一行人坐电梯直达顶层。 王雪莉的办公室奢华到了极点。 真皮的办公椅,落地大窗可以俯瞰半个城市。 王雪莉客气地倒了三杯咖啡,浓郁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她顺势坐下,职业短裙下的小黑丝显得很有攻击性。 刘年有些局促地挪了挪屁股,这地方确实不太适合他这种屌丝。 “终于盼到你们来了。” 王雪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在八妹和九妹脸上徘徊。 “昨晚我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两位美女以后的发展蓝图。” “真的,你们简直是天生为艺术而生的。” 刘年咳嗽了一声。 “王经理,咱们还是先谈谈合同的事儿吧。” “别,这么叫多生疏,以后就叫我雪莉就行了。” 王雪莉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 “这是我连夜起草的合同,您先过过目。” 刘年接过合同,翻开一页。 前面那些弯弯绕绕的法律条文看得他眼晕。 直到他翻到最后关于薪酬的那一页。 刘年的呼吸,停滞了。 他直着眼珠子,盯着那一串零,心脏都停跳了。 “个……十……百……千……” “七百万?” 刘年猛地抬头,看向王雪莉,眼眶都红了。 “啊,这是一个人的基本酬劳。” 王雪莉淡定地笑了笑,又补了一句: “她们两姐妹的话,一共是一千四百万。” “一千四百……万?” 刘年感觉脑瓜子嗡嗡的,耳朵都不好使了! 是不是应该赶紧去挂个耳鼻喉? 不是!钱在她们这个行业,这么毛的吗? 这万恶的资本,也太来钱了吧? “怎么?刘先生是对酬劳部分有什么疑问吗?” “没关系,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王雪莉观察着刘年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啊不不不,满意,非常满意!” 刘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生怕对方反悔。 “刘先生,您别误会。” 王雪莉调整了一下坐姿。 “目前,两位美女还都是新人,虽然潜力大,但风险也并存。” “所以我们才定出了这个较为中肯的价格。” “等以后流量起来了,身价翻个几倍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中肯?还翻倍?” 刘年感觉自己现在需要吃点救心丸,这冲击力也太强了。 他转头看了看八妹和九妹。 八妹正无聊地剔着指甲。 九妹则是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云,似乎对这笔巨款毫无概念。 这哪是去上班啊,这分明是去抢银行。 “那……那咱们,要不就签了?” 第176章 安顿好了 “不急。”王雪莉微笑着,轻轻打断了刘年妄想。 “是这样的,目前这份合同,您可以先带回去,慢慢研究。” 王雪莉说到这里,目光又在八妹和九妹身上转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两件绝世珍品。 “因为两位妹妹都是纯新人,我昨天晚上连夜做了一个规划。”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请公司最专业的团队,从声乐、舞蹈、表演等多个方面,对两姐妹进行全方位的集训,深度发掘她们的潜力。” 王雪莉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透着专业和自信。 “一个月后,会有一档一线卫视的综艺节目上线,是个歌舞类的比赛。“ ”我打算让两姐妹成立一个组合去参赛。如果在节目过程中,市场反馈良好,大众反响热烈,咱们的合同,再签也不迟。” “哦!” 刘年拖长了嗓音,应了一声。 脑子也瞬间就转开了,他算是听明白了。 闹了半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画大饼又是给高价,最后还得看比赛结果? 这要是比赛成绩不好,那这合同不就打水漂了? 空手套白狼啊这是? 王雪莉是什么人? 刘年那点小心思刚冒头,她便捕捉到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真诚地解释道:“刘先生,您不要多想。参加比赛,只是一个出道的形式,也是对市场的一次试探。” “我们看的,并不是比赛最终的名次,而是两姐妹在整个过程中,在大众视野里的反响和口碑。” “只要反响不错,证明她们有观众缘,我们就可以立刻签约。” “并且,这一个月的集训,我们会预付您一笔满意的劳务费,而且所有的训练费用,包括老师、场地、服装等等,我们公司全部承担。” 王雪莉说完,自信满满地看着刘年,那姿态,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冉冉升起的巨星。 刘年被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王雪莉本身颜值就高,再配上这股子职场精英的强大气场,一时间,他那颗刚硬起来的心,又有点发软。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 现在最大的风险,就是怕有人在电视上认出这两姐妹的真实身份。 可之前也分析过,九妹生前是个小透明,五年过去,应该没人还记得她长什么样。 八妹的话…… 估计除了老李能认出八妹来,其他人都够呛。 而且,娱乐公司最擅长的就是包装。 到时候一捯饬,估计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把心一横。 干了! 不过,刘年还是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了两位当事人,征求她们的意见。 此刻的九妹,一双大眼睛亮得像装了两个小灯泡,听到能上电视比赛,那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不用问,已经是箭在弦上了。 八妹则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剔着指甲,怎么都行。 “好吧,那就试试。”刘年深吸口气,身体向后一靠,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 “不过,我要约法三章。” “刘先生请说。”王雪莉仍旧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我这两个妹妹,绝对不能熬夜。天黑之前,必须回家。” “没问题。”王雪莉答应得十分爽快,“我们最晚训练到下午五点,之后我会全程派专车司机,准时送两位妹妹回家。” 刘年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不可以让她们俩走性感路线,不能给她们穿太暴露的衣服,更不能让她们摆那些风骚的动作。” 王雪莉听完,捂嘴一笑。 “这个您更可以放心。我们星宇娱乐,主打的是顶流孵化,走的是高端路线,绝对不玩擦边那一套。” “那些靠擦边出道的艺人,根基不稳,没什么长远发展的潜力,不是我们的目标。” “很好。”刘年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挠了挠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 “这第三……” “最好不要逼她们干她们不想干的事情。尤其是训练的时候,不要太严格,说话最好客气一点……” “我不是说我这两个妹妹矫情啊,主要是……她们脾气不太好……” “反正,你得遵守。不然,哼,那就只能后果自负了。” 刘年一连串说了这么多,听得王雪莉是一头雾水。 原本她以为这位哥哥是心疼妹妹,护短,怕两个姑娘在训练营里吃苦。 可越听越不对劲。 什么叫脾气不太好? 尤其是最后那句轻描淡写的“后果自负”。 这算什么?威胁吗? 训练得太严,她们还能去法院告公司虐待艺人不成? 王雪莉在脑子里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其中的逻辑,最后只能归结于哥哥对妹妹的过度保护。 她茫然点了点头,道:“我看得出两位妹妹的天赋极佳,我们一定会把握好集训的强度,因材施教的。” “那就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就先回去了。”刘年站起身,准备走人。 “额,请留步。”王雪莉也跟着站了起来,看了看刘年,又看了看八妹和九妹。 “刘先生可以先回去了,不过两位妹妹,就先留下吧?咱们时间紧,任务重,这集训……我看就即刻开始吧?” “这么急?”刘年有些意外,这王雪莉还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 “没错。”王雪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虽然我们不在意比赛的名次,但成绩越靠前,对她们将来的口碑和资源就越有利。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全力以赴。” “刘年哥哥,没关系的,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九妹拉了拉刘年的衣角,满眼都是期待。 “就是,把我们当三岁小孩儿啦?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心让我们自己出来工作?”八妹也在一旁帮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呵,不放心?”刘年耸了耸肩,瞪了八妹一眼,“你收敛点,我就放心了。” 废话,八妹在这儿,他能放心吗? 这是星宇娱乐!来来往往的都是些金贵人。 八妹那暴脾气,再加上她根本不是人。 这万一要是闹出点什么好歹来,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出了星宇娱乐的大楼,刘年感觉走路都有点儿飘。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嘴角忍不住咧到了耳根。 这就……成明星家属了? 以后自己就是名副其实的金牌经纪人了呗? 想想银行卡里即将多出来那么大一串零,刘年觉得连汽车的尾气都变甜了。 可他走了没几步,犯愁的事儿又涌上了心头。 八妹九妹暂时是安顿好了。 可刘姐那…… 去哪儿找尸体啊? 该有尸体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殡仪馆,医院太平间,还有就是一些医科大学里被当做教具的“大体老师”。 可是,这些地方他一个都不熟,没门路啊。 再说,六姐需要在尸体里待上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要是六姐突然一个没忍住,让那尸体动了动胳膊腿,或者冒出点儿不该有的光来。 那乐子可就大了! 看来,白道走不通,只能走别的色的了。 刘年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人影。 段山河! 第177章 休闲休闲 刘年先回了家。 这会儿老黄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脸上那表情,跟中了五百万的似的。 “哎呀老弟,你说我这辈子,头一回睡这么软的沙发,我翻了一宿身都没翻过来!” 老黄搓着手,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还有这花洒!水哗一开,热的!老弟你是不知道,我在家洗澡,冬天都是烧一锅水往盆里一倒,蹲在院子里搓!” 刘年翻了个白眼,没搭腔。 老黄感慨完了,收了收表情,惋惜道:“不过我还是得回去了,我那豆子还得浇水呢,下次再来找你玩儿!” “老黄,你就别回去啦!”刘年赶忙拦住他,“陪着我,咱们干点儿大事业啊!” “哎,不行不行。”老黄连连摆手,“我也想跟着老弟吃香的喝辣的,但我那豆秧,真得照顾!” “那你最多几天浇一回水啊?” “最多三五天也得浇一回吧?不然就干死了!”老黄一脸为难。 刘年想了想:“那不结了!你就踏踏实实住下来,每隔三五天回去一趟。咱别坐车了,高铁快,有个三五个小时你就能回来。来回路费我全包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吃住都跟着我!” “啊?这……” “别这那的了!咱们从你家出来的时候,不刚浇过水吗?等过几天再回去!正好我要去见个人,你陪我一起呗!” 老黄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推辞的话。 他也想留下,这辈子头回有人拿他当自己人,管他吃管他住,还处处带着他。 他要是再扭扭捏捏的,那就显得矫情了。 老黄点了点头。 刘年随即扭头对六姐说道:“六姐啊,你看家。我带着老黄再出去一趟,八妹九妹留在娱乐公司里集训了,估计得晚点儿才能回来!” 六姐正坐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欣赏外面的风景。 听了这话,也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 刘年又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桃木剑摘了下来,搁在茶几上。 “三姐,你也在家吧。我去那地方,你跟着不合适。” 桃木剑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然后,就不理人了。 刘年耸了耸肩。 三姐高冷挺好,总比她出来瞎脑补东西强啊! 上次在樱兰村,三姐隔三差五就在脑子里蹦出来一句“登徒子”,搞得他连喘气都得注意姿势。 冲老黄使了个眼色,两人出了门。 打车。 刘年报目的地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嗓门。 但出租车司机还是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两眼,这一老一少,组合挺新鲜。 老黄在车上没说话,但刘年注意到,这老头自从听清了“红浪漫”三个字以后,喉结就没停下来过,一直在咽口水。 车停了。 两人站在门口。 老黄愣住了。 他先是看了看头顶那红灿灿的大招牌,字体张扬,霓虹灯大白天都亮着。 再偷偷往里面瞅了瞅...... 三五个前台小姐站在迎宾台后面,穿着清凉,一水儿的黑丝小短裙,笑盈盈地朝这边看。 老黄的瞳孔放大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女人就是临北城隍庙门口卖香火的寡妇王。 那跟眼前这些比起来,属于是拖拉机和法拉利的区别。 老黄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飞速运转。 怪不得! 怪不得刘年老弟什么人都不带,偏偏带了他! 怪不得非得把他留下来! 原来是缺个搭子啊! 老黄看着刘年大摇大摆往里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脸上露出了局促。 得有二十多年没沾过女人了吧? 他那右手的五姑娘都磨出茧子了。 老黄拎了拎道袍的领子,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刘年已经到了前台。 这里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 上次段山河把全场子的人叫出来认了一遍脸,那阵仗,谁敢忘? 干这行业的,记不住客人的长相,那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几个前台小姐扭着水蛇腰,踩着高跟鞋就迎了上来。 “大师~~!” 这一声叫,尾音拖得又长又甜,叫的人骨头都叫酥了。 刘年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不是对这声音反感。 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上回来的时候,小丽也是这么一声喊,然后那大光头黑龙就跟装了雷达似的,“嗖”一下就出现了。 二话不说,直接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他拎上了顶楼。 这已经成心理阴影了。 刘年下意识地往两边扫了扫,确认走廊里没有反光的东西出现,这才松了口气。 老黄在身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那碎步捣得飞快,腰弯着,脑袋缩着,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活脱脱一个被叫去教导处的初中生,就差把“我第一次来”写脸上了。 “美女,段先生在吗?”刘年问前台,语气随意,摆出一副常客的派头。 “在呢!妹妹带大师上去?”前台小姐抛了个媚眼,伸手就想挽刘年的胳膊。 刘年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不用,我熟,自己上去就行了。” 说完,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黑卡,在小姐面前亮了亮。 那张卡一出现,效果立竿见影。 前台小姐的笑容直接从“职业微笑”切换成了“发自肺腑”啊! “哎呦!您有什么吩咐,妹妹都听您的!” “我没什么事,上去找段先生聊会儿天。麻烦你带我这朋友去休闲休闲,一定要照顾周到啊!” 小姐顺着刘年的目光看向老黄。 一个干巴老头,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正站在大厅里局促呢。 小姐愣了那么一秒钟。 但也就一秒钟。 她脑子转开了。 大师身边跟着的人,还穿道袍,那能是普通人? 八成也是有道行的高人! 再说了,刚才亮出来的可是黑卡。 红浪漫就这一张! 段先生发过话,见了黑卡,随便消费,怎么玩都行,一分钱不许收,提成翻倍算! 翻倍啊! 小姐脸上笑开了花,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几步就蹿到了老黄身前,一把挽住了老黄的胳膊。 老黄浑身一哆嗦。 “哎,姑娘!姑娘!你这……” 他整个人僵在那了,胳膊被人家软乎乎的手臂贴着,还蹭了蹭。 那感觉......怎么说呢..... 反正是,老得劲儿了! “哥哥,走嘛,我带你去休闲休闲!” 小姐搀着老黄,连拉带拽地往二楼走。 老黄回过头,一脸惊恐地看着刘年。 那表情,是又慌张又期待,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嘴上说着“不要”,脚底下却一步都没停。 “老黄!”刘年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上去找朋友聊会儿天,你先待着,一会儿一楼大厅集合。” 刘年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随便玩,别给我省着。” 老黄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水光一闪。 二十多年啦! 二十多年,他一个人窝在那间破平房里,大年三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谁管过他呀? 谁拿他当人看过啊? 刘年他竟然如此厚待于我? 此时此刻,老黄只想双膝跪地,郑重地对刘年道一句:“义父!” 第178章 一具古尸 刘年坐电梯直上顶楼,没敢走楼梯。 上回走楼梯,二楼那小丽直接把他按床上了。 那娘儿们一米七几的个头,四肢跟八爪鱼似的,差点没把他就地正法了。 再来一次,他今天真得交代这了。 电梯门一开,熟悉的热气就扑了过来。 四楼,还是那个偌大的澡堂子。 水汽蒸腾,视线发蒙。 刘年眯着眼往里走,余光不自觉地就往池子那边飘。 最里面还是那个大池子,四五个莺莺燕燕正半泡在水里,有说有笑,嬉戏打闹。 今天还有点特别。 往常多少还裹个浴巾什么的,今天倒好,一个个都光溜溜的,白花花一片,连块遮羞布都没有。 刘年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脑子在转,腿却不听使唤了。 眼珠子更别提了,跟焊上去了一样。 池子不远处的大沙发上,段山河披着一条浴巾,叼着雪茄,黑龙坐在旁边,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聊得正欢。 段山河余光一扫,瞧见刘年杵在那,赶忙站起身来。 黑龙慢了半拍,顺着段山河的视线看过去,也跟着起来了。 “哎呦,大师来了!快快快,里面坐!” 刘年这才回过神,把脑子里那些不能播的画面硬生生掐断,扯了个笑脸走了过去。 但那眼神,一直也没离开过那大池子。 这大池子!真白啊! 段山河是什么人? 混了大半辈子江湖,察言观色是吃饭的本事。 他顺着刘年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立马就变了,冲那边狠狠瞪了过去。 池子里的莺莺燕燕们反应极快,一个个赶忙爬上来,也顾不上穿戴,踩着水渍,小碎步噼里啪啦地就往后门跑。 段山河还不解气。 盯着刚合上的后门,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骂道:“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都长点眼力见!见到大师来了,立刻回避!” 他扭头看向刘年,一脸歉疚:“大师,实在对不住啊!这帮丫头片子不懂规矩!” 然后,他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 声音不小,专门说给那些已经跑没影的人听的: “你们都听好了!大师他!不~好~这~口!” 刘年此刻的嘴角,都抽歪啦! 心里那个苦啊,没法说。 这彻底完犊子了! 他在段山河这儿,已经被供成活佛了。 什么不好这口?好啊!他太好了!他做梦都好! 可他说得出来吗? 说出来,这“大师”的人设当场就塌了。 刘年,忍得很辛苦。 段山河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坐。 刘年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之后,两条腿不太自然地并在一起,夹得很紧。 膝盖上还搭了个靠枕。 段山河没看出异样,把雪茄往烟灰缸里磕了磕,问道:“大师啊,听说你真听了黑龙的建议,去给人家平事儿了?怎么样?活儿干得漂亮不?” “唉。” 刘年叹了口气,往沙发里靠了靠。 “事儿是平了,干得也挺漂亮。可惜,那罪魁祸首是我雇主的亲叔叔,一毛钱没捞着。” “嗨!”段山河大手一挥,“大师您说的这叫什么话!您是干什么的?降魔除鬼!行的是正道!钱不钱的,那都是身外之物!您要是缺钱花了,吱一声,我让黑龙给您送去!” 刘年笑了笑。 笑得很标准,很得体,一点毛病没有。 但心里已经骂开了。 这话他都听三遍了! 每回见面都是这套说辞。 你倒是送啊! 还等着别人张口? 他刘年能张这个口吗? 一张口,不就不值钱了吗? 每次都是嘴上大方,手纹丝不动。 昨天带着八妹九妹炸了一趟街,那一百万花出去大半。 再这么下去,过不了半个月,他又得回去送外卖了。 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 段山河察觉到气氛不太对,雪茄也不抽了,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了几分:“大师,您今天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您尽管开口。前两回您找我来,我都没帮上什么忙,面子上挂不住。这回不管什么事儿,您吩咐,刀山火海,我也给您趟了。” 这话说得够敞亮。 刘年看了段山河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黑龙,犹豫了好几秒。 算了,直说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 他搓了搓手,措辞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低声说道: “段先生,您能不能帮我搞到一具尸体?” 这话一出口,空气都凉了一截。 段山河脸上的笑脸当场就收了。 他皱着眉,盯着刘年看了足有五六秒。 然后扭头,给黑龙递了个眼色。 黑龙接到信号,也是两道浓眉压了下来。 沉默了几秒,沉声问道: “大师说吧。想要谁的尸体?” 刘年整个人都懵了。 等会儿! 不对吧? 不是,你俩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不是让你们去杀人啊! 我只是想要一具现成的! 而且,尸体也能指名道姓点单的吗? 这是什么服务? 我说我要秦始皇的,你们能给我刨来是咋的? “咳!” 刘年赶紧清了清嗓子。 “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要害谁的命!就是想问问,你们手里有没有现成的、刚死了的、纯粹的尸体?” 段山河和黑龙对视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黑龙摇了摇锃亮的大光头:“那真没有。大师,您想想,现在弄死一个人得多大的成本?安家费没个几百万根本没人干啊!” 刘年挠着后脑勺,发愁。 他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看了半天,脑子里把老黄之前出的那些馊主意又过了一遍。 医院太平间,不行,随时可能被家属拉走火化。 博物馆古尸,更不行,全天候展览,六姐进去了还得当景点。 但老黄那个思路,倒是有一个方向可以试试。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段山河。 “那……咱们南丰,有没有那种……”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自己都觉得这要求离谱。 段山河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赶忙摆手:“大师您别为难,有什么话直说,这回我要是再办不成,我自己抽自己。” 得,有这句话兜底,刘年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想要......一具古尸。” 话一扔出来。 段山河愣了。 黑龙也愣了。 沙发上安静了三秒钟。 黑龙率先打破沉默。 他挠了挠光头,小心翼翼地问: “古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古诗?” 刘年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神特么古诗! 他忍住了想弹黑龙脑门的冲动。 不过话说回来,黑龙这货居然会背诗? 这文化水平放在他们这个行当里,属于高材生了吧? “不是古诗!是一具古代的尸体!” 刘年一字一顿地纠正,生怕这哥俩再给他理解成古筝、鼓师或者什么别的玩意儿。 段山河总算听明白了。 他松开皱着的眉头,摇了摇头。 “南丰这地方,这些年搞的都是金融、娱乐、房地产,古玩这一块儿,压根没人上心。” “老百姓也不爱玩这个。毕竟咱们不是什么千年古都,挖地基都挖不出个铜钱来。” 他顿了顿,弹了弹雪茄灰,话锋一转: “不过,临北是古城啊。” “临北历史可太久了,地底下埋的东西多。那边的人好这口,倒腾古董的满街都是。你要说古玩一条街,临北那条,全省排得上号。” “那地方我去过。”刘年摆了摆手,“前几年溜达过一圈,除了几对盘出包浆的核桃,就是些瓶瓶罐罐、山水字画。古尸这种东西,不可能摆出来卖的。” “那当然不能明着卖。”黑龙插了一嘴,“古尸往摊子上一摆,当天就得进去吃花生米。” “呵。” 段山河靠回沙发里,雪茄叼在嘴角,笑了。 “老弟呀,看来你对临北,了解得还是太浅了。” “沾上古董这俩字,后面自然就跟着另外俩字。” 刘年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段山河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鬼市。大师听过没有?” “鬼市?” 刘年眨了眨眼。 电视上倒是看过好几回。 说的是旧社会留下来的地下交易市场,天不亮开市,天一亮就散,买卖双方互不报姓名,全靠一只手电筒照货。 但那都是电视上演的,现实里还真有? “你别拿电视上那套去想啊!”段山河看出他的疑虑,往前凑了凑。 “临北的鬼市,跟电视里演的不一样。那是真正的地下交易场。” “什么东西都敢卖,什么东西都有人接。你要的那玩意儿,在正常渠道肯定找不着,但在鬼市里,说不定就有。” 他语速慢了下来,表情变得正经起来。 “只不过,鬼市这地方,规矩大。” “开市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一个月开一回,有时候两三个月才开一回。” “而且不管你是卖家还是买家,想进去,都得有操办人亲手给的令牌。没有令牌,你连门朝哪开都摸不着。” “这也是鬼市存在了几十年,从来没出过岔子的原因。” “进去的人,全是操办人点过头的。谁要是敢在里面闹事、报官,或者坏了规矩......”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刘年琢磨了一下。 地下交易,不固定,需要门路。 三个条件凑在一起,难度不小。 但他太了解段山河了。 这人要是没把握,根本不会提这茬。 既然提了,就说明...... “照您这意思,您能带我进去?”刘年故意问了一句。 段山河笑着摇了摇头。 “带你进去,我没这个面子。” “啊?” 刘年一愣。 段山河在南丰是一手遮天的人物,到了临北,居然说自己面子不够? “别急。”段山河笑道,“我面子不够,但有一个人,绝对够。” “谁?” 段山河看着刘年,一字一字地吐了出来: “临北地下皇帝,斗(dou)儿爷。” 第179章 我二弟,天下无敌! “斗爷?”刘年在脑子里翻了个底朝天,没翻出来。 段山河介绍道:“斗爷十几岁就混了社会,那时候在临北当土夫子,专门往地底下钻。” “混了几年,混出了点儿名声,手底下也跟了不少土夫子。” “结果就出事儿了,拿了点儿值钱的东西,最后进去蹲了十几年。” “出来后,他就发了誓,再也不去地底下摸东西了。可那些曾经跟着他的土夫子们,没散,都还认他这个大哥。” “一群人索性继续混社会。结果几十年过去,混出了个地下皇帝!” 段山河说到这儿,还感慨了一句:“你别说,还挺励志的。” 刘年眼皮子一跳。 您对励志这个词儿,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这要是写成自传,书名是不是得叫《我的前半生——从坟头到江湖》? 段山河没注意刘年的表情,接着说道:“我跟斗爷有些交情,我开口的话,相信他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大师你先坐,我这就给他打个电话。” 段山河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说完,就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 也不避人,直接拨通了电话,打开了免提。 信号接通,响了两声。 “哎呦,段老弟!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了,什么风给你吹来了?” 电话那头,一个热情且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 中气很足,吐字有力,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刘年在心里粗略估了一下,这斗爷怎么的也得六十往上了吧? 但光听这嗓门,身体素质绝对过硬。 “斗爷!怪我,忒该去看看您!是我疏忽啦!”段山河开始寒暄,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见外。 “可别这么说。听说前段时间你病了,我应该去看你才对啊!怎么样?身体恢复了吗?” “托您的福,全好了!说起这个,我今天真得跟您提个人。” 段山河的话头起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直接开口求人,而是借着对方的话,把自己的病当成了引子,自然而然地就把话题往刘年身上引。 “前段时间,老弟我确实生病了,而且是癔病,差点就归西啦。” “结果,我遇到了个高人,三下五除二,就给我把事儿解了。你说老弟我,是不是命不该绝啊?” “哎呦,段老弟福大命大,必有后福啊!” “嗨,现在这个大师就在我旁边呢,说是有个事儿想麻烦我。” “您看,我这能力有限,确实是爱莫能助,但我想起您手眼通天啊,肯定能帮得上,所以……” 刘年坐在旁边,越听越上头。 这天聊的,绝了! 先说自己命大,暗点这大师的本事。 再表明大师有事相求,把球踢过去,但同时又用“我能力有限”给对方留足了台阶。 高,真高。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这几秒的沉默,刘年听出了很多东西。 斗爷在权衡。 一个能给段山河治癔病的“大师”,分量不轻。 这种人脉,接下来用不用得上,值不值得卖这个面子,老江湖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果然,沉默过后,那头传出了笑声。 “哈哈哈,好说!段老弟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再说了,我现在也遇到点儿事儿,急需大师帮忙呢。你让他过来,我能帮到的,肯定不含糊!” 刘年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斗爷,也是个人精。 表面上是答应帮忙,实际上也开出了条件。 而且“我也遇到点儿事儿”这句话,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是在试探这位大师的成色。 来而不往非礼也。 江湖里,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饭。 段山河显然也听懂了,紧跟着说道:“得了!我跟他说,这几天过去找您。您给多照顾着点儿,帮不上也没关系,您尽力就好啊!” “好说!” “对了,我们这儿新来了不少姑娘,斗爷您……” “哈哈哈哈,行,竟说我爱听的!过几天,等这边儿的事儿了了,我去找你喝茶!” “好!等您!” 挂了电话。 刘年都听傻了。 这一通电话,前后不到两分钟,信息量大到离谱。 两个人谁都没把话说透,但里面装的全是真金白银的条件交换。 听着像是两个老熟人聊家常,实际上,条件在不停地拉扯。 你让我帮忙,我让你介绍来的人出力。 帮完忙,请他玩姑娘,“这边儿事儿了了”,意思明显就是,那得大师真有本事,我才会去。 嘶~! 这群老江湖! 刘年自己跟人谈条件的时候,还在“您看能不能便宜点”这个级别打转呢。 差距真不是一星半点。 段山河放下手机,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唉,斗爷开出了条件。大师,可能又要麻烦您了。”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刘年摆了摆手:“没关系的,无功不受禄嘛,我去瞧瞧就是了。” 段山河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交代道:“斗爷这些年,不怎么管江湖上的事儿了。现在在古玩一条街的管委会,当个治保主任。你去管委会找他就行。” “治保主任?”刘年愣了一下。 地下皇帝当治保主任? 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倒也是,管委会挺会请人,斗爷在那坐镇,谁还敢没事儿逗闷子? 全压住了! 段山河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这些年,他改了很多性子,我也摸不准他的脉了。” “他经常在鬼市上掏些值钱的东西,自己花大价钱买来之后,上交给国家。” “可能是年轻的时候,干了太多缺德事儿,现在想找补呢。” 说到这,段山河压低了声音,多嘱咐了一句。 “你去的时候,可以跟他实话实说,但如果他反感,千万不要强求。” “斗爷这个人……怎么说呢,你惹了他,他未必拿你怎么样。” “但你让他不舒服了,那你这辈子都别想从他那儿得到任何东西。” 刘年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记住了。 当即起身告别。 “这次,真是麻烦段先生了。以后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 段山河摆手:“行啦,咱们不说这个。我们道上混的,很讲因果。咱们既然结了缘,以后就同舟共济就是了。” 刘年点头,转身往外走。 黑龙站起来想送,刘年赶紧摆了摆手。 他对这哥们儿的热情,有点儿不太适应。 主要是上次被黑龙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拎上顶楼的阴影还没消散。 独自下了楼,来到了大厅。 前台几个姑娘瞅见他,笑脸儿就没断过。 你看我我看你,不停地给他抛媚眼,嘴唇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时不时还捂嘴笑一下。 刘年心里犯了嘀咕。 这什么情况? 上次来也没这待遇啊。 他没搭腔,找了个沙发坐下来,等老黄。 说起这老黄,可以啊! 上去到现在,少说也得一个钟头了吧? 还没下来。 刘年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往楼梯口瞅了一眼。 没人。 老当益壮啊!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 刘年等得有些焦躁了,正打算上去催人,就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老黄下来了。 那架势......好家伙! 腰板挺直了,步子迈开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整个人跟换了壳似的,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两只脚都不带沾地儿的。 紧跟着,老黄身后跑出来两个姑娘。 一左一右,搀着老黄的胳膊,嘴里那叫一个甜啊! “黄哥你真棒!” “下次还来找我们啊!” 一边夸着老黄,还时不时在他大腿根上捏一把。 刘年看傻了。 不是,老黄? 你这是什么体质? 你这是去享受服务了还是去传教了? 人家姑娘是收了钱陪你的,怎么搞出个依依不舍的效果来? 老黄一到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刘年。 他跟两个姑娘客气地摆了摆手,小碎步飞快地捯饬过来,嘴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义父!等急了吧!” “滚!”刘年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少折我寿!” “好好好,老弟!老弟!”老黄赶紧改口,咧嘴一笑。 那笑容,纯粹,干净,满足。 二十多年没碰过女人的老光棍,一朝开了荤,跟过年了一样。 刘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没好气道:“玩儿美了?美了就赶紧走,还有正事儿呢。” “行!都听您的!您现在就是让我去盘丝洞,我都不带含糊的!” “切!想得美。” 刘年站起身,瞪了老黄一眼,迈步往外走。 老黄屁颠屁颠地跟上来,嘴却没闲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红浪漫的大门,老黄凑到刘年耳边,声音忽然压了下来。 “老弟啊,你在这儿可是名人啊!好几个姐们儿都跟我提你了。” “哦?提什么了?”刘年没停脚步,随口问了一句。 “说您是神人啊!段先生可崇拜你了!你说你抱上段山河这个大腿,咋不早说啊?咱还用去拼什么命啊?躺着都饿不死了!” “滚滚滚!你是那躺着的人!我这岁数还想往上走呢。” 刘年嘴上嫌弃,心里倒也没否认。 段山河这条线确实够粗,但他不想当寄生虫。 白吃白喝的事儿干多了,腰杆就直不起来了。 老黄跟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变成了一种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搓了搓手,左右看了看,声音低了三分。 “不过……姑娘们吧,也说了一些您不太好的话。” 刘年脚步一顿。 “嗯?什么不好的话?” “额……”老黄挠着后脑勺,吞吞吐吐的,“一些风尘女子嚼舌根子,您别往心里去啊。” “快说。” “额……听说是她们这儿头牌小丽那传出来的……” 老黄停了一下,偷瞄了刘年一眼,小心翼翼地往下说。 “说您……不太行。” 空气安静了两秒。 刘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化。 老黄一看苗头不对,赶紧补救:“没事啊!我觉得吧,你一二十多岁小伙子,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医学发达,咱们找个靠谱点儿的医院瞧瞧,我觉得能治。我之前在临北听说有个老中医,专治这个……” “啥叫能治啊?”刘年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老黄越说越详细,越说越诚恳。 他秒懂了。 小丽! 那个一米七几的八爪鱼! 上次在二楼,是她强行把自己按在床上的! 结果倒好,她反手就给自己扣了一顶“不行”的帽子? 而且,是在红浪漫里说的! 红浪漫啊! 估计里面的姑娘们,都知道了! 刘年的呼吸都粗了。 男人这辈子,可以穷,可以丑,可以怂。 但就是不能不行! 老黄还在旁边絮叨:“真的,我听说针灸效果不错,咱别放弃啊!万一,要是实在治不好,咱就出家......” 刘年猛地转过身,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老黄。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不——可——能!” “我二弟,天下无敌!” 第180章 这个家,没六姐就得散! 回家的车上,刘年窝在后座,脸朝窗户,一个人生闷气。 老黄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偶尔拿余光瞄他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那模样,跟做了亏心事的小媳妇似的。 其实老黄也冤。 他就是实话实说,又没添油加醋。 可谁让这话题踩了雷区呢? 男人嘛,别的都能忍,就这事儿不能忍。 到了家,刘年二话没说,从茶几上抄起桃木剑,大步流星地走进八妹和九妹的房间,“砰”一声关了门。 八妹九妹还在娱乐公司集训,这屋空着。 刘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发呆。 六姐从阳台飘了过来,站在客厅里,皱着眉面向紧闭的房门,又扭头面向老黄。 那表情,满是疑惑。 老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六姐等了几秒,又用眼神催了一下。 老黄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就是男人之间的事儿。” 方樱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黄一看这架势,怕六姐误会刘年出了什么大事,赶忙补了一句:“没事没事!就是……面子上过不去,歇歇就好了!” 六姐看了老黄半晌,没再追问,转身回了阳台。 屋里头,刘年其实早就不生气了。 说白了,小丽那件事是误会。 他心里清楚。 但清楚归清楚,被人传成那样,搁谁身上都得憋屈两天。 不过眼下,他确实没工夫纠结这个。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段山河刚才说的那些话。 斗爷。 临北地下皇帝。 鬼市。 古尸。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刘年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又不是没跟道上的人打过交道,段山河那一关他就是硬着头皮闯过来的。 可段山河好歹是南丰的地头蛇,两人之间有过命的交情。 斗爷呢? 一个素未谋面的老江湖,电话里都能跟段山河你来我往地过招,人家凭什么帮你? 就得拿出真格的本事来才行。 段山河说得很清楚,斗爷也遇到了“事儿”。 什么事儿,没明说,但十有八九跟他刘年干的这行脱不了干系。 说穿了,就是拿手艺换人情。 可问题是,斗爷的“事儿”有多大? 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万一搞砸了,古尸拿不到不说,还得把自己给搭上。 刘年翻了个身,把脸又埋回枕头里。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兵来将挡。 他从进诡异相亲群到现在,哪次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既然答应了六姐,那就硬着头皮上呗。 ...... 到了晚上,门外传来动静。 九妹的声音先进来的,带着笑,叽叽喳喳的,跟只飞回窝的小麻雀一样。 紧接着是八妹。 没声音。 这就不对劲了。 刘年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推门出去。 客厅里,九妹正站在六姐面前,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 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眼底的泪痣都跟着一块儿精神了。 八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脑袋往后仰着,两条长腿伸得老直。 不抽烟,不骂人,不翘二郎腿。 这三样全没了,事态很严重啊! 六姐走到八妹身边,弯下腰:“怎么了?练的不开心吗?” 八妹眼珠子动了动,没接话。 刘年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打量了两人一圈。 九妹先看见他,冲他挥了挥手:“刘年哥哥!” 八妹的脑袋也跟着转过来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迈着大长腿就冲了过去,一把揪住刘年的衣领。 “刘年!我求你了,别让我当明星了行吗!我服了啊!” 刘年被她揪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赶紧扶住门框稳住。 “干嘛呢干嘛呢!啥情况?” 九妹在后面笑得弯了腰:“八姐今天可精彩了!” “你闭嘴!”八妹回头瞪了九妹一眼,又转过来看刘年,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崩溃。 “今天真是太充实了!”九妹反而更来劲了,掰着手指头数,“先是学了发声,下午练了形体,教我唱歌的那位老师太厉害了,我现在觉得我嗓子都打开了!” 刘年把八妹的爪子从衣领上掰下来,退了半步,看着九妹眼里那股兴奋劲儿,点了点头。 “那不挺好的嘛。八妹你这是……” “她们让我跳舞!” 八妹一提这茬就炸了,声调往上拔了好几度。 “老娘从小手脚就不协调!根本跟不上拍子!结果那帮老师还贼有耐心,一遍不行再教一遍,声音还特温柔!我想发火都找不着点!” 她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你让我去打架行不行?十个八个的我全包了!跳舞?我跳个六啊!” 刘年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他脑补了一下八妹那不到一米八的大个儿,在练功房里踩点踩不上、手脚乱飞的画面,差点笑出声来。 但他忍住了。 现在笑,八妹能拆了他。 “不行。”刘年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人家合同都拟好了,你现在值七百万。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行,那你把七百万掏出来。” 八妹愣了。 “啥意思?” 八妹反应了三秒,脸色变了。 “你把老娘给卖了??” 她抬起拳头就要揍。 六姐及时站到两人中间,一只手虚虚拦住八妹的胳膊,笑着开口。 “行啦,八妹。你这脾气是该改改了。多学学跳舞有什么不好的?那么多专业老师手把手教你,放外面花多少钱都请不来。” 八妹的拳头停在半空。 六姐这声音本身就暖人心肺,而且回忆起人家的过往事迹,她说话就不好不听。 方樱兰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柔了下来:“最主要的,是九妹。九妹年纪小,社会阅历浅,娱乐圈那地方什么人都有。你不在她身边看着,我们谁能放心?” 这话打到了八妹的软肋。 她的拳头慢慢放下来了。 九妹见状赶紧跟上:“八姐!我觉得你今天跳得很好啊!真的!老师都说了,八姐你个子高,身材又好,光往那一站就是气场!我们两个现在是组合,少了你怎么行呢?” “组合?”刘年挑了下眉毛,“都成组合啦?叫啥名?” 九妹眼睛一亮,特别骄傲地说:“我叫夏玲,八姐叫李星彩!取我们两个名字最后一个字的首字母,l加c,我们是lc姐妹!” 此言一出,客厅安静了一秒。 八妹顿时翻了个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去。 “哎呦九妹,你可长点心吧!lc,就是绿茶,你听不出来吗?” 九妹愣住了,小嘴微张,眨了眨眼睛,过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脸“唰”地红了。 刘年憋笑憋得肚子疼,咳嗽了两声才把气顺过来。 “额……名字确实有待商榷。回头我让王雪莉改改。” 六姐也被逗笑了,摇了摇头,回头面向八妹。 “八妹,好好照顾九妹。就当……是陪她了。你看她多喜欢这行。而且你这身材样貌,不当明星的确屈才了。” 最后一句话出口,八妹脸上的表情变了。 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被六姐这一夸,刚才那股暴躁劲儿一下子就泄了大半,竟然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 刘年在旁边偷着乐。 六姐是个盲人,虽然灵体看的见,但这夸八妹长得好看的话,是不是没什么说服力啊? 但那又如何! 这个家,没六姐真得散! “咳咳!”刘年清了清嗓子,拍了两下巴掌把话头接过来。 “行了八妹,别磨叽了。有没有点儿团队精神?以后你们俩好好练,家里这么多张嘴等着沾你们的光呢。加油啊!” 他没给八妹反驳的机会,语速加快,直接切了话题。 “对了,跟你们说个正事。六姐需要的东西,有眉目了。明天一早,我和老黄出发去临北。” “临北?”八妹立马接话,眼珠子一转,“那正好!我也去,顺便......” “你和九妹哪都不去。” 刘年一口堵死。 “老老实实留在公司集训。一个月后比赛,你给我上台把评委的下巴惊掉,听见没?” 八妹的脸垮了下来。 “我带三姐和六姐就够了。又不是去撕鬼,用不上你。” 刘年抬手拍了拍老黄的肩膀,“老黄,明天到了临北,全靠你这个本地人带路了。” 老黄早就候在一边了,听到点名,腰板立马一挺。 “得勒!到了临北,大街小巷我都门儿清!” 刘年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就这么定了。我叫外卖了,咱们......吃饭,洗澡,睡觉。明早六点出发,谁都别迟到。” 话落,他转身就往厕所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老黄。” “诶?” “明天出门,把你那道袍换了。去临北见人,别给我丢份儿。” 老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的灰道袍,讪讪地笑了一声。 “换啥?我就这一身……” “茶几底下有个袋子,昨个逛街顺手给你买的。” 老黄一愣,弯腰去翻,从茶几下面拽出一个购物袋。 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和一条黑色休闲裤。 而且还是大牌子。 老黄抱着袋子站在那,半天没说话。 刘年已经关上了厕所的门,水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八妹翘着腿坐回沙发上,拿指甲敲着扶手,斜眼瞅了老黄一下。 “感动啥呢?他就是怕你穿成这样出门让他没面子。” 老黄没搭腔。 他把购物袋抱紧了点,转身回了自己睡的沙发旁边,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六姐在阳台上,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九妹趴在客厅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忽然回过头来。 “六姐。” “嗯?” “明天去临北,一定要小心。” 方樱兰点了点头:“放心吧。” 九妹咬了咬嘴唇,又加了一句:“帮我看着他。别让他乱来。” 六姐笑了一声,没应。 但笑里的意思很明显。 这活儿,绝对不轻松。 第181章 打眼了 第二天一早,刘年和老黄就出发了。 六姐隐去身形,三姐附在桃木剑上。 刘年把桃木剑用报纸裹了三层,又塞进一个编织袋里,往肩上一扛,活脱脱一个进城卖山货的。 老黄跟在后头,死活没舍得穿那身新衣服。 灰道袍洗过了,干净了不少。 刘年瞥了他两眼,懒得再说。 爱穿就穿吧,反正丢的也不是自己的人。 高铁上,两个人占了靠窗的位子。 刘年嚼着老黄在车站买的茶叶蛋,开始打听情况。 “老黄,这次咱们去的地方你熟不熟?古玩一条街!” “那地方跟我这专业挂点儿边儿,我还在那混过一段时间呢!” 老黄来了精神,拍着大腿,“后来望城景区建好了,我就换了地方!” 刘年把蛋壳往小桌板上一搁,压低了声音:“那……你听过斗爷吗?” 老黄嘴里的茶叶蛋差点没喷出来。 “斗……斗爷?” “段先生让你找的人……是斗爷?” 刘年看他这反应,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撑着:“咋了?斗爷还吃人是咋的?早知道带上八妹了!” 老黄没笑。 他把手里吃了一半的茶叶蛋搁下了,抹了抹嘴,整个人的气场都沉了下来。 这还是刘年头一回见老黄收起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老弟,我跟你说。斗爷的级别,就跟南丰的段先生是一样的。” 老黄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珠子还往左右扫了一圈,生怕隔壁座的乘客听见。 “不过他们俩一比,段先生就显得斯文多了。” “斗爷年轻那会儿,是干阴间活计的。临北那片儿,地底下的东西,被他摸过的坑不下几十个。” “后来进去蹲了十几年,出来之后虽然收了手,但他手底下那帮人,可都是沾过血的。” 老黄说到这儿,特意停了一下,看着刘年的眼睛。 “你见了他,可千万说话客气点。斗爷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让他舒服了,什么都好说。你让他不痛快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刘年闭上眼,往椅背上一靠,不想再听了。 本来问问情况,寻思老黄是本地人,多少能给个底,让自己心里踏实点。 没想到这老东西张嘴就往伤口上撒盐,一句安慰没有,全是吓唬。 还不如不问呢。 旁边座位传来六姐的声音,只有刘年听得见。 “他说的有道理。见了面,别逞能。” 刘年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六姐,你也别给我上压力了,我心里有数。” 六姐没再说话。 这一路,谁都没再开口。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换成了平原,又从平原换成了连绵的丘陵。 临北是座老城,进站前远远就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下了车,快到中午了。 两个人打了辆车,直奔古玩一条街的管委会。 管委会的门口挂着块铜牌,旁边还竖着面国旗。 院子里停了两辆公务用车,走廊上有人端着搪瓷杯子溜达。 正规得不能再正规了。 刘年站在院门口犯了嘀咕。 这地方,跟他想象的“地下皇帝”的办公室,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原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个私人会所,或者地下密室之类的地方。 结果...... 这斗爷,在管委会上班? 一路进了办公楼,根本没人搭理他们。 刘年把编织袋解开,桃木剑往后背一插,两人顺着楼道一路往里走。 二楼,最里面。 门上挂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 “保安科。” 刘年盯着这仨字看了三秒钟。 他扭头看老黄。 老黄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道袍袖子里,整个人往墙根靠了靠,那架势,跟小学生被叫去教导处挨批,没什么两样。 刘年深吸一口气。 得了,来都来了。 “当当当。” 三声,不轻不重。 “进!” 里面传出一个嗓门极大的声音。 中气十足呀! 刘年咬了咬后槽牙,推开了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敞亮。 正中间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铺满了茶具。 墙上挂了两幅字,一幅写的是“厚德载物”,另一幅写的是“吃亏是福”。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身材壮硕,肩膀宽厚,脑袋圆得跟个球似的。 头发不多,看起来油光锃亮,活脱脱说相声那位老郭的发型。 手里正盘着一串核桃。 他抬起头,看见刘年,眼睛眯了眯。 “小兄弟,咋地了?买东西受欺负了?来,进来慢慢说!” 语气还挺和善的。 刘年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斗爷?临北地下皇帝? 这态度也太亲民了吧? 他往屋里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斗爷,我是段先生介绍来的。” 盘核桃的手停了。 斗爷重新打量起刘年。 目光从他的运动鞋开始,一路往上扫,扫过牛仔裤、扫过卫衣、扫过那张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脸,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停了两秒,没说话。 就在这当口,门口又冒出一个人影。 老黄。 他探着脑袋,半个身子还藏在门框后面,跟只偷看主人脸色的老猫似的。 斗爷的目光立刻就转过去了。 老黄那身灰道袍虽然旧,但浆洗过,穿在他那干瘦的身板上,多少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再加上那饱经沧桑的脸,皱纹里全是故事啊! 斗爷眼睛一亮。 腾地站起来,大步流星走上前,双手往前一伸,满脸堆笑。 “哎呦!您就是段老弟提到的大师吧?有失远迎啊!来来来,快请进!” 双手直接递到了老黄面前。 老黄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喉结滚了半天,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只手下意识地从袖子里抽出来,哆哆嗦嗦地跟斗爷握了握。 手都是凉的。 刘年站在旁边,嘴角都抽风了。 倒也......没毛病啊! 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一个穿道袍的老头儿。 换谁来,都得把老黄当大师。 而且老黄那新衣服到底还是没舍得穿,这一身道袍往那儿一杵,虽说没什么仙气,但架势是有的。 至少比自己这身运动鞋加牛仔裤靠谱多了。 刘年看了一眼老黄受宠若惊的表情,再看看斗爷热情到位的握手,实在忍不住了。 “咳咳。” 他清了一嗓子。 “那个,斗爷。” 斗爷回头看他。 “我……才是段先生介绍的大师。” 斗爷的手还握着老黄的,一时没松开。 他的表情却经历了一场巨变。 先是愣,然后是疑惑,再然后是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 他缓缓地松开老黄的手,转过身,重新打量刘年。 这小伙子,也就二十四五。 面相嫩得很。 大师? 斗爷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混了大半辈子了,看人看古董,自认为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什么来路的人,他搭眼一看,八九不离十。 今儿这是怎么了? 打眼了? 但老江湖就是老江湖,愣神不超过两秒,脸上的表情就调了过来。 “哎呀!您是大师啊?” 斗爷一拍大腿,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三分。 “年少有为啊!失敬失敬!快坐快坐!喝茶!” 说着就往八仙桌那边引。 这转场速度,丝滑到刘年都想鼓掌。 刘年扯了扯嘴角,没多说什么,带着老黄坐了下来。 老黄缩在椅子上,屁股只沾了一小半,两只手摸着膝盖,连茶杯都不敢碰。 斗爷把两杯茶推过来,自己端起一杯,吹了吹。 “听段老弟说,您需要寻个物件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寒暄也差不多了,刘年决定直奔主题。 “是这样,斗爷。”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想问问您,能不能帮我寻到......一具古尸?” 斗爷的手停在半空。 茶杯悬在嘴边,既没喝,也没放下。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刘年等着。 老黄不敢出声。 然后,斗爷开口了。 “可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古诗?” 此言一出,刘年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 他愣了足有三秒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特喵的,合着斗爷跟黑龙是一卦的吧? 直接给凑了一整首诗啊! 刘年把那口茶硬咽下去,忍住了弹斗爷脑门的冲动。 “不是。” 他赶忙解释道。 “是一具,古代的,尸体!嗯!” 生怕再出什么岔子,他特意把“古代”和“尸体”之间拉开了距离,掰碎了喂。 这回斗爷听明白了。 脸色,也变了。 不是生气,而是那种老江湖遇到棘手事儿时特有的沉。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皮半耷拉着,看着刘年。 “老弟呀!”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说的这东西,可是要掉脑袋的。” “别说我这里没有。就算让我遇上了,我顶多是花大价钱买过来,然后上交国家。” 这话说得板正。 但刘年听出了弦外之音,说明他确实有渠道能遇上。 关键在后半句,“上交国家”,这是在表态,也是在划线。 刘年赶忙往回找补。 “对对对,确实应该上交国家!我不买,您别误会!我就是想说……”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诚恳一些。 “您要是遇上了,买过来之后,能不能……晚上交七天?” “我租。七天之后,我原封不动的给您送回来。绝不磕碰,不少一根头发。” 屋子里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 斗爷的表情很精彩。 疑惑、警惕、困惑、好奇,轮番上了一遍。 干了几十年地下行当,古董圈什么离谱事儿没见过? 赝品当真品卖的,真品当赝品扔的,拿国宝换媳妇的,拿棺材板做家具的......但租尸体? 活了半辈子,头一遭。 他盯着刘年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措辞。 最后,他压着声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大师啊……您,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爱好?” 这话问得够委婉了。 换个脾气暴的,早把人轰出去了。 刘年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他知道斗爷在想什么。 古尸,租七天,年轻小伙子。 这三个要素拼在一起,搁谁脑子里,都得往那方向拐。 “没有!绝对没有!” 刘年腾地站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斗爷您听我解释!” 老黄在旁边拼命点头,赶忙帮刘年说两句好话:“斗爷,我这老弟确实不是那种人,他就是……需求比较特别。” 刘年震惊地回头看向老黄。 老黄!你特么...... 闭嘴吧!这不,越描越黑啦?! 第182章 聚宝盆 “额,嘿!我是用来做法事的,真的是做法事,别听他乱说!”刘年赶忙解释,还瞪了老黄一眼。 老黄缩了缩脖子,把嘴闭上了。 斗爷“哦”了一声,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珠子转了两圈。 放下杯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递了过来。 “这样吧,这几天就会有一次鬼市开市,大师去转转就是了,我不太方便出面。” 斗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神一直没离开刘年的脸。 “你要是在里面转到了想要的东西,直接跟老板说,斗爷要了,不管多少钱,我兜底。到时候也别租了,借给大师七天,不算啥事儿。” 刘年拿着铜牌,没急着往兜里揣。 这话听着太舒服了,舒服到他后脖子开始发凉。 一分钱不收,还自己搭钱?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会这么干。 一种是亲妈。 一种是憋着屁的。 果不其然。 斗爷的笑容收了三分,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不过啊,我这儿也遇到个事儿,想请大师帮帮忙。” 来了。 刘年心说。 “但是!这是两码事啊!”斗爷一抬手,语气加重了几分。 “您找东西的事儿就那么定了。我这件事儿另算!不管成与不成,劳务费您随便开,绝不含糊!” 嘿! 刘年差点笑出来。 这套路他见过。 前面白送你一个大人情,后面再开口求你办事,还反复强调“两码事”。 越说两码事,越是一码事。 你收了人家的好处,还怎么好意思开口谈价钱?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 这人情债下得,比高利贷还狠。 刘年把铜牌翻了两下,塞进了口袋,脸上的表情不急不缓。 “好说。斗爷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既然咱们有缘坐在一块儿喝茶,那就是缘分,钱的事儿往后再提。” “不过......” 他顿了一下。 “我得先听听,具体什么事儿。能接的我接,接不了的,我也不敢打包票。” 斗爷愣了一下。 他打量了刘年两眼,眉毛动了动。 段山河介绍来的人,他本以为是个江湖骗子,至少也是个半瓶子醋晃荡的半吊子。 没想到这小伙子年纪不大,嘴皮子倒利索,关键是不贪。 不贪的人最难对付。 因为你拿不准他的底线在哪儿。 斗爷的脸上掠过一丝正色,把茶杯推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是这么回事。半个月前,鬼市里出了一样东西。是个金器。” “聚宝盆。” 刘年眉头没动,但心里“咯噔”了一声。 聚宝盆这三个字,在古玩行当里不算稀罕,各朝各代都有人仿制,铜的、铁的、镀金的,多了去了。 但能在鬼市里出现的东西,绝不会是什么地摊货。 斗爷继续说:“这东西一出来就抢手得很,毕竟咱们老百姓,谁不喜欢招财进宝?最后被临北本地一个富二代小赵给买走了。” “小赵他爹赵老爷子跟我是旧识。小赵本身没什么本事,就是有钱,什么贵买什么,什么稀罕玩什么。” 斗爷说到这儿,语气变了。 “可奇怪的是,他把聚宝盆带回家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卧室里。三天三夜,门反锁着,谁也不让进。” “他家老管家每天按时送饭,饭菜放在门口,一口没动过。” 刘年的眉头这才皱了起来。 “管家说,能听见屋里有声音,是小赵在说话。但就反反复复的一句话。” 斗爷停了一下,学了个腔调出来。 “发财了,发财了。” 这六个字从斗爷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个表情,刘年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旁边的老黄也不自觉地往刘年这边挪了挪屁股。 “第三天,老管家实在担心,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找人把锁撬了。但这门一开......” 斗爷张开两只手,做了个“空”的手势。 “人没了,盆也没了。屋里干干净净,窗户关着,监控从头看到尾,小赵自打进了卧室,就没出来过。” 刘年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事儿乍一听,像个密室失踪案。 警察查不出来正常,因为这根本不是活人干的事儿。 三天不吃不喝,反复念叨同一句话,最后连人带物凭空消失。 这哪是什么失踪? 这是被“请”走了啊! 但被什么东西请走的,往哪儿请的,现在还不好说。 刘年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 六姐就站在他右手边,双眼微闭。 别人看不见她,但刘年知道她在听。 方樱兰把脸转过来,冲刘年微微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确:信息不够,判断不了。 刘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斗爷。 “报警了吗?” “报了。查了监控,查了指纹,该查的都查了,一点儿线索没有。警方那边现在定的是失踪,案子挂着呢。” “赵老爷子什么态度?” “急疯了。独子啊!”斗爷叹了口气,“而且这事儿根子是从鬼市上出来的,我介绍的场子,我脱不了干系。于情于理,都得管。” 刘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沉默了几秒,他站了起来。 “这样吧,您受累,跟赵家约个时间。我得亲自去现场看看。到了地方,才知道这事儿到底是活人的事儿,还是死人的事儿。” “得勒!” 斗爷一拍大腿,整个人轻松了不少,“我今天就给老赵打电话。大师您要是真能帮上忙,酬劳随便开口!老赵在临北做了三十年生意,最不缺的就是钱!” 刘年摆了摆手:“先别提钱。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接得住呢。把话说太满,回头办砸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这话说得实在。 斗爷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客气,是认可。 年轻人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不多了。 两人往外走,斗爷又开始张罗。 “两位,到了临北可别跟我客气啊。我给你们找个会所,先去歇歇脚?吃喝玩乐,全我的!” 这话一出口。 刘年还没说什么,身后老黄的眼睛先亮了。 那亮法,跟他在红浪漫听到“休闲休闲”几个字时一模一样。 刘年没回头都能感觉到老黄那两道灼热的目光钉在自己后脑勺上。 “不了不了!”刘年赶紧摆手,“我这朋友就是临北本地人,去他家对付几天就行了,不劳斗爷破费!” 废话,他能去吗? 上回在红浪漫,小丽那一米七几的八爪鱼差点把他按在床上。 结果倒好,他啥也没干,反倒落了个“不行”的名声。 现在要是再去会所,万一又出点什么幺蛾子,这话十成十得传到段山河耳朵里。 段山河一琢磨:哦,我请来的大师,白天捉鬼,晚上泡会所? 那他这“世外高人”的人设,可就彻底塌了。 人设这东西,立起来千难万难,塌起来一秒钟的事儿。 斗爷不依不饶,拉着刘年又客套了几个来回。 刘年见他是真心实意,态度也更坚决了。 客套这玩意儿,你越松口,对方越觉得你好拿捏。 最后斗爷拗不过,一路把两人送到了管委会大门口。 临走前握了握手,斗爷多说了一句:“大师,鬼市的事儿,我就不多嘱咐了。里面的规矩大,您拿着牌子进去,该看看,不该看别看。有什么拿不准的,报我名字就是。” 刘年点头应下。 目送斗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刘年松了口气,转过身来。 老黄就杵在三步之外,两只手背在身后,表情写满了两个字......失落。 那模样,跟超市里被妈妈拒绝买玩具的小孩差不了多少。 刘年看了他两秒。 抬脚,照着老黄屁股上踹了一下。 “你不是还得给豆秧浇水呢吗?人家一提会所**,你家豆秧就不用管了?” “嘿!不是那意思嘛!”老黄嘿嘿了两声,搓了搓手,把那点心思往肚子里咽了回去。 “走!回你家!” 刘年拍了拍口袋里的铜牌,迈开步子往外走。 走出管委会大院,街上的日头正好。 临北的老城区跟南丰不一样,路窄,树多,到处是上了年纪的青砖墙。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洒了一地。 刘年走在前面,脑子却没闲着。 鬼市、聚宝盆、密室消失。 这三样东西搅在一锅里,味道不对。 单说聚宝盆这东西,如果只是个普通的金器,再值钱也就是个摆件。 可一个人抱着摆件关在屋里三天,不吃不喝,反复念叨“发财了”,最后连人带东西一块儿蒸发? 这不是贪心的问题。 这是被那东西吃了。 当然,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六姐都说了,线索不够。 等去了赵家,进了那间卧室,该出来的东西自然就出来了。 他现在更在意的,其实是鬼市本身。 段山河说过,鬼市里什么都有。 古尸也好,法器也罢,只要有门路,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六姐需要一具能借七天的尸体,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至于小赵的案子...... 先看看再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巷子。 六姐的虚影飘在刘年左侧半步远的位置,齐耳短发纹丝不动,闭着的双眼底下,嘴唇微微抿着。 她也在想那个聚宝盆的事。 而且,想得比刘年更深。 第183章 连环作案 一路回到了老黄家。 老黄进门连鞋都没换,端起墙角的盆就往院子里冲,嘴里念叨着“我的秧子啊我的秧子”,那架势跟奔丧差不多。 刘年懒得搭理他,歪在旧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聚宝盆的事儿。 “六姐。”刘年压低了声音,“你觉得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方樱兰的虚影就在沙发右侧。 她没急着回答,沉默了好几秒。 “欲鬼里确实有一类,专门勾人财欲。它不直接杀人,而是用极其丰厚的条件做饵,一点一点吸干阳气。” “那不就对上了?” “对不上。”六姐摇了摇头,“欲鬼再厉害,也是实体作祟。它可以迷人心智,可以吸人精气,但它做不到让人凭空消失。监控全程拍着,门窗都锁着,人没出来过。这不是欲鬼的手段。” 刘年挠了挠后脑勺,越想越觉得头疼。 忽然他想起个事儿来。 “三姐!” 他低头看向桃木剑。 “您老人家现在可是咱们这边最高等级的了!这种事儿您肯定有见解吧?给分析分析?” 桃木剑纹丝不动。 “三姐?” 没反应。 “沈芸纱女士?” 还是没反应。 刘年换了个姿势,把脸凑近了点:“那个,我再问一句啊,我现在帮六姐做任务呢,按你们群里的规矩,你是不是不能出手帮我了?这个得提前确认一下,万一到时候打起来了,你在剑里头干看着,那我不白瞎了嘛?” “登徒子。” 三个字,从剑身里蹦出来的,又冷又硬,跟往冰窟窿里扔了块铁似的。 刘年的嘴停在半张的状态,愣了足有两秒。 啥玩意儿? 他飞速回忆了一下最近干过的事儿。 商场。 试衣间。 电影院。 八妹。 九妹。 鼻血。 完了。 三姐一直附在桃木剑上,桃木剑一直背在他身后。 也就是说,从进商场到出商场,从服装店到电影院,这位,全!程!目!睹! 刘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解释起。 六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替他解了围。 “三姐生气归生气,但有件事你可以放心。” “什么?” “我的任务是附在尸体上面七天。这是任务的本质。而你现在做的事都是前置准备,不算任务本身。” 刘年眨了眨眼,一时没跟上。 六姐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也就是说,在我正式附身之前,三姐不受任务规则的限制。她想出手,随时可以出手。” 这话一出,刘年整个人松了一大截。 他又看了一眼桃木剑。 剑身上没有任何动静了,但他能感觉到,三姐在里面听着呢。 生气归生气,关键时刻,她不会袖手旁观。 这一点,刘年还是有把握的。 毕竟三姐这个人,嘴上骂得凶,心比谁都软。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来。 说出来,估计桃木剑能自己飞起来削他。 六姐继续分析:“眼下信息太少,只凭斗爷的描述,没法下定论。”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得先排除小赵是自己走的。虽然监控和门窗都没问题,但会不会有其他的方式离开,咱们就不清楚了。等去了赵家卧室,我进去感知一下残留的气息,应该能摸到些线索。” 刘年一拍大腿。 对啊!排除人为因素这事儿,他有现成的路子啊! 李旭。 刘年翻出手机,找到李旭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哑又沉,带着很深的疲态。 “李叔!我,刘年!” “……嗯。” 就一个字,有气无力的。 刘年本来想先寒暄两句,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赶忙说道:“对了李叔,陈涌那边您别抓了啊!他很危险,您手底下的兄弟对付不了他!” 这话他说得急,但心里其实没太慌。 陈涌是橙级尸煞,他要是想藏起来,别说普通的叔叔了,就是专业的探灵师都未必找得着。 “早不抓了。”老李的声音稍微清醒了点,“路也解封了,总不能一直堵着。” “那就好那就好。” “最近忙什么呢你?”老李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例行公事的警觉。 “没忙什么,到处转转。”刘年打了个哈哈,话锋一拐,“李叔您呢?听您这声音,够呛啊,是不是又熬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这人,刘年摸得透。 正常的刑事案件,打死他也不会跟外人透露半个字。 但凡他肯开口说的,一定是碰上了他自己都觉得邪门的事儿。 果然。 “前几天,南丰出了个案子。” 老李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 “一个烂赌鬼,在街上捡了个聚宝盆。” 刘年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聚宝盆! 又是聚宝盆!? “带回家没几天,人没了,盆也没了。跟蒸发了一样。” 刘年的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老李继续说:“我徒弟先回南丰去摸情况了,我本来也要回去,结果昨天,临北这边又出了一模一样的事。” “一家三口。丈夫三天前不知道从哪弄回来一个聚宝盆,关在屋里不出来。三天后,一家人全没了。门窗完好,监控干净。” 刘年的后背贴着沙发靠背,怔怔地往下滑了两寸。 “我徒弟的意思,这两个案子可以并案。哦对了,半个月前临北的富二代,也失踪了?也是聚宝盆。八成都是一码事。” 刘年听到这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起了。 南丰一起,临北两起。 烂赌鬼、普通家庭、富二代。 穷的富的老的少的,来者不拒啊!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连环作案还跨城流窜? “喂?刘年?” “啊,听着呢听着呢!” “你那边怎么没动静了?又憋什么坏屁呢?” 刘年这头一直没吭声,老李立马警觉起来。 “我跟你说啊刘年,你给我老实待着。这趟水深得很,别让我在现场看见你,听见没有?给我省点心吧。” “放心放心!我保证不给您添乱!” 刘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 不添乱? 李叔啊李叔,这事儿要是活人能解决的,还用得着我吗? 三起失踪,零线索,零痕迹。 警方要是能破,早破了。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刚存的号码:斗爷。 这才分开多久? “喂?斗爷?” “大师!忙着呢吗?” “您说。” “是这样,我刚给老赵打了电话,他今天下午正好在家!您看您这边方不方便,要不我派车去接您?” 刘年愣了一下。 这效率,比外卖平台派单都快。 “方便!太方便了!我就等着这个呢!” “得嘞!您把地址发我,司机半小时到。我也过去,跟着凑个热闹。” 电话挂了。 刘年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撇了一下。 凑热闹? 斗爷这种人,会凑热闹? 他是要亲眼看看,段山河推荐来的“大师”,到底几斤几两。 行。 那就让你看看。 别到时候给你看,你不敢看咯! 刘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老黄!别浇了!收拾收拾,出活儿了!” 院子里传来老黄的声音:“啊?这就开始了?” “赵家那边约好了,一会儿就去。” 老黄端着搪瓷盆小跑进来,盆里的水洒了一路。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跟着大哥出任务的兴奋,也有面对未知的紧张。 刘年拿起桃木剑,背在了身后。 手指碰到剑身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温度。 三姐虽然不说话,但她醒着。 行吧! 这趟,该我上场了! 第184章 养祸 斗爷办事利索,说半小时到,二十八分钟,一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了老黄家巷口。 司机是个寸头小伙,话不多,开门、让座、递水,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车子穿过临北老城区,往东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宽阔的林荫道。 两侧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树后面是一排排独栋别墅,每家门口都停着不止一辆车。 老黄趴在车窗上往外瞅,眼珠子都快粘在玻璃上了。 “这一栋得多少钱?” “你买得起吗?”刘年没好气。 “我看看还不行?” 车子在一扇铸铁大门前停下。 斗爷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的核桃还在转。 “大师!这边请!” 斗爷引着两人往里走。 院子不小,前后两进,花岗岩铺地,中间一座欧式喷泉,水柱老高。 刘年扫了一眼,光这个院子的面积,够老黄家那片棚户区塞进去三四户的。 还没进门,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就迎了出来。 赵老爷子。 个头不高,但收拾得很精神。 只不过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也凹,一看就是这段时间没睡好觉。 “斗爷啊!”赵老爷子握住斗爷的手,使劲摇了两下,“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客气啥!应该的!”斗爷侧身一让,把刘年推到前面,“老赵,这位就是我跟你提的大师,刘......” “刘年。”刘年自己接了话,冲赵老爷子点了点头。 赵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刘年身上。 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那个眼神,刘年太熟了。 跟他当年去面试外卖站长,面试官看他学历那一栏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赵老爷子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但那个“哦”的口型已经挂在嘴边了。 他转头看了斗爷一眼。 斗爷咳了一声:“老赵,别看年纪,这位是段山河段老弟亲自推荐的。段老弟的眼光,你还信不过?” 赵老爷子的表情松了一点,但也只松了一点。 “段先生的面子我自然是给的。”赵老爷子说着,往门里让了让,“先进来坐吧,喝杯茶。” 这话说得客气,但刘年听得出来,“段先生的面子我给”和“我信你”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进了门厅,刘年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是被装修震住了。 虽然确实挺震的,层高少说五米,头顶吊着一盏水晶灯,少说上千个灯头,亮得跟开了闪光灯似的。 地上铺的大理石,纹路细密,踩上去脚底板都觉得自己不配。 左手边一整面墙的博古架,摆满了瓷器、玉器、铜炉,右手边挂着四幅字画,装裱考究,落款的名字刘年不认识,但看那架势,便宜不了。 让他慢下来的,是另一样东西。 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 这屋子亮是亮,但那个亮,不对劲。 水晶灯开着,窗帘也拉开了,可阳光照进来之后,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层,到了屋子中间就散了,剩下的全是灯光在撑着。 刘年的鼻子动了动。 没有异味。 但他总觉得闻到了什么,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六姐就在他左侧。 方樱兰的虚影一进这间客厅,原本平静的面容就起了变化。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闭着的双眼底下,睫毛颤了两下。 “六姐?”刘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方樱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在客厅里缓缓扫过,从博古架上的瓷瓶,到墙上的字画,再到茶几上摆着的一尊铜鎏金弥勒佛。 “你看到什么了?”刘年又问。 方樱兰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东西上面,有眼睛。” 刘年的后背一紧。 “什么眼睛?” “很多。每一件古董上面都有。淡金色的,一眨一眨,像是在……盯着人看。” 刘年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博古架。 他什么也没看见。 但六姐绝对不会骗他。 “是鬼?” “不是。”方樱兰摇了摇头,“不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鬼。这些眼睛没有实体,更像是一种……气!” “贪婪之气!这间屋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这层气裹着。” 刘年没再说话,跟着赵老爷子往客厅深处走。 客厅正中摆着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 赵老爷子在主位坐下,斗爷在侧面落座,刘年和老黄被安排在对面。 刘年刚端起茶杯,还没送到嘴边,就听见侧厅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从侧厅拐了出来。 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对襟盘扣长衫,料子是好料子,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差点意思。 头发往后梳,下巴上还留着一撮山羊胡,修剪得很整齐。 他走路的时候,眼皮是半耷拉着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来了你们就可以放心了”的派头。 老黄的脸色变了。 就像那种在路上碰见前女友新男友时的尴尬加膈应。 “怎么是他?”老黄没忍住,说了一嘴。 刘年瞥了他一眼:“认识?” “孙大旗。”老黄把这三个字咬得很碎,“临北这边挺有名的一个……半仙。” “跟你一样?” 老黄的脸抽了一下:“不一样。我这半仙,是我自己封的。他那个半仙,是客户给封的。” 这话说得酸,但也说得实在。 孙大旗进了客厅,先冲赵老爷子拱了拱手,又跟斗爷点了个头,最后目光落在老黄身上。 停了两秒。 “哟。” 就一个字,但那个语调往上挑的弧度,能把人膈应死。 “黄老弟?”孙大旗的折扇往掌心一拍,脸上堆出一个笑来,“多少年没见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老黄的嘴唇动了动,尴尬一笑:“孙……孙大师。” “哎,别叫大师,折煞我了。”孙大旗摆了摆手,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却在老黄身上来回打量。 “黄老弟这是发了?能接这活儿了?” 老黄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孙大旗也没等他接,自顾自地在赵老爷子旁边坐下,折扇一展,慢悠悠地扇了两下。 “老赵,我来之前把小赵的八字又排了一遍。” 他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 “你看,这个日柱偏财坐劫,本身就是破财招灾的格局。再加上流年太岁冲命宫……” 赵老爷子凑过去看,眉头皱紧。 孙大旗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天干地支,什么流年大运,专业术语一串一串往外蹦。 赵老爷子听不懂,但越听不懂越觉得厉害。 刘年端着茶杯,一口没喝,就看着孙大旗表演。 老黄坐在他旁边,整个人缩了一圈,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孙大旗讲完八字,话锋一转,扫了刘年一眼。 “这位是?” 斗爷开口:“这是南丰来的刘大师,段山河介绍的。” 孙大旗的折扇停了一下。 “段山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点东西,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哦,南丰来的。年轻人。”孙大旗点了点头,笑了笑,“好事好事,年轻人有冲劲。” 这话听着是夸,但配上他那居高临下的笑,味道就变了。 赵老爷子接了一句:“是啊,我也说呢,年轻人嘛……多学学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什么叫“多学学”? 意思就是你来可以,但别指望我把宝押在你身上。 刘年放下茶杯,没接这个话茬。 孙大旗又看了老黄一眼,折扇往老黄的方向点了点:“黄老弟是跟着刘大师一块儿来的?” 老黄点头:“嗯。” “那你现在是给人当助手了?” 这话一出来,老黄的脸涨红了。 孙大旗笑了笑,收回折扇,对赵老爷子说:“老赵,我跟黄老弟是老相识了。当年在古玩街,他摆摊算卦,我也摆摊算卦,挨着。”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 “有一回,一个客户先找他算了一卦,说是大吉。转头又来找我算,我一看,大凶。客户问我们俩到底谁准,黄老弟自己说的:我这个半仙,只准半卦,您还是听孙大师的吧。” 孙大旗说完,自己先笑了。 赵老爷子也跟着笑了两声。 老黄的脑袋快埋进胸口了。 刘年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 “孙大师。” 孙大旗的笑收了半截,看过来。 “您八字排得挺溜的。”刘年说,“但我有个事儿想请教。” “请说。” “您排了这么半天,排出小赵人在哪儿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孙大旗的折扇停在半空,没扇下去。 赵老爷子的笑也僵在了脸上。 刘年没等他们回答,站起身来,目光从博古架扫到字画,又从字画扫到茶几上的铜佛。 六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稳:“每一件上面都有。密密麻麻的。它们在看你。” 刘年收回目光,看向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我说句您可能不爱听的。” 赵老爷子愣了一下:“你说。” 刘年伸手指了一圈客厅里的古董摆件,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您这满屋子的宝贝,不是在给您招财。” “是在养祸。” 赵老爷子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孙大旗的折扇“啪”地合上,眉毛拧到了一块儿。 斗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但眼睛亮了。 老黄偷偷抬起头,看了刘年一眼。 那眼里,有点紧张,有点担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跟着这小子,好像什么场面都能撑得住。 第185章 发财了 刘年的一番说辞落下,屋里静了。 可就在这时,三姐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在刘年的脑子里响起。 “冥器。” “满屋子都是。大凶,缺德至极。” 惜字如金的沈芸纱,语气比平时冷了不止一个档次。 刘年端茶杯的手没动,嘴角却翘了几分。 六姐说上面全是眼睛,三姐说全是冥器。 两位姐姐的判断对上了。 这些东西,是给死人陪葬用的。 活人把冥器摆满了家,还天天对着它们喝茶赏玩,这跟住在坟地里有什么区别? 刘年没急着开口。 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小口,余光扫向斗爷。 斗爷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斗爷的核桃停了,大拇指搭在核桃的纹路上没动,嘴角挂着一点笑,但那笑里没有任何轻松的意思。 刘年读懂了。 斗爷是干什么出身的? 土夫子。 下过墓坑的人,冥器和真古董之间的区别,他用鼻子闻都闻得出来。 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说。 为什么没说? 因为这是赵家的地盘,赵老爷子请了孙大旗在先,斗爷只是中间人,不好越俎代庖。 但现在,他把这个机会递给了刘年。 “斗爷。”刘年放下茶杯,“这些物件,都是您经手的?” “不是。”斗爷摇头,干脆利落,“一件儿都不是。”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言外之意......要是经他手,这些玩意儿根本进不了这间客厅。 刘年转头看向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被两个人一来一回弄得有点懵,放下茶杯问:“这些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说完他又看了看斗爷,想从老朋友脸上找个答案。 斗爷没直接回答,反而笑了一声:“老赵啊,你说你喜欢物件儿,多去我那条街上逛逛多好。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淘换来的?” “都是我儿子在网上买的。”赵老爷子皱了皱眉,“怎么?都是假的?” 斗爷撇了撇嘴。 “要都是假的,那也就好了。” 这句话一出来,赵老爷子的脸色就变了。 他虽然不懂行,但斗爷这个人他了解,从不说虚话。 “假的就好了?” 那意思是,这些东西是真的,而且真得很麻烦。 斗爷没再往下说,转头看了刘年一眼。 那个眼神很直白:我给你铺好路了,你上。 刘年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了。 孙大旗的折扇停在半空,眉头拧着,想说什么,但刘年没给他机会。 “赵老爷子,我再说句不好听的。您看这瓶子,釉色发青,器型周正,搁古玩市场上,少说也得报个六位数。” 赵老爷子点了点头:“我儿子说,这是宋代的。” “宋代的瓶子,底下不会有这个。” 刘年把瓶子翻过来。 瓶底刻着一个符号,不大,藏在圈足内壁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斗爷站起来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殉葬纹。”斗爷吐出三个字。 赵老爷子不懂:“什么意思?” 刘年把瓶子放回去,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尊铜炉:“这个也是。”再指墙上的字画,“这个也是。” 他转过身,面对赵老爷子,把话说透了:“您这屋子里摆的,没有一件是给活人用的。全是墓里头的东西,行话叫冥器,是给死人陪葬的。” 开玩笑,别拿村长不当干部! 老子平时也看直播的好吗? 那些鉴宝直播,老子可爱看了。 再加上三姐直接给了正确答案,在说不出个门道来,那还混个屁啊! 刘年翻着眼珠子,满脸都是“你看我牛逼不“的嘴脸。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赵老爷子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说什么?” “冥器这东西,在地底下埋了几百上千年,沾的全是死人的气。” “一件两件搁家里,问题不大,通通风晒晒太阳就散了。但您这儿......”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 “博古架上十几件,墙上四幅,茶几上还供着一尊。赵老爷子,您这不是客厅啊,您这是给自己家布了个阵。” 赵老爷子“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 “搬!都给我搬出去!” 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声儿都劈了。 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跑进来,赵老爷子指着博古架,手指头都在抖:“全搬走!一件不留!扔远点!” 保镖们不敢多问,抱起瓷瓶铜炉就往外走。 赵老爷子亲自上手把墙上的字画扯了下来,卷都没卷,直接塞给保镖。 孙大旗坐在沙发上,折扇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来赵家不是一天两天了,进进出出这么多回,愣是没看出这满屋子的冥器。 老黄缩在角落里,偷偷瞥了孙大旗一眼。 当年古玩街上,你笑我只准半卦。 今天这满屋子的冥器摆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连半个字都没吭。 老黄没说话,但腰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直了起来。 东西搬完之后,赵老爷子喘着粗气回到客厅,看刘年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刘……刘大师,我那个混账儿子的房间在二楼,您跟我上去看看?” 称呼都变了。 刘年点了点头。 一行人上了二楼。 赵老爷子掏出钥匙开了门,往后退了一步,没敢先进。 刘年跨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毕竟是卧室嘛! 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电脑桌,桌上还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窗户关着,插销从里面扣死。 床上的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还有个人形的凹痕,像是有人躺在那儿,然后直接被抽走了。 刘年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没有异味,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干干净净,就跟主人只是出门买了个早餐一样。 但人,就是没了。 孙大旗跟在后面进来,从腰间摸出一个铜制罗盘。 他把罗盘托在掌心,嘴里念念有词,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罗盘边缘点了三下。 罗盘上的指针开始转。 先是慢慢地转,然后越来越快。 孙大旗的眉头皱了起来。 指针不是在寻找方位,而是在疯转,像陀螺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这……” 他还没说完,罗盘上的指针猛地弹了一下,整个罗盘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罗盘“啪嗒”掉在地上,指针却还在转。 “孙大师!”赵老爷子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孙大旗一手撑着门框,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房间中央,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老黄下意识往刘年身后挪了半步。 刘年没动。 他低声说了一句:“六姐。” 方樱兰秀美微皱。 “这间屋子……干净得不正常。” “什么意思?” “没有阴气。一丝一毫都没有。” 刘年愣了一下。 没有阴气? “不管是鬼还是邪物,只要它动过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但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被清除了,是从头到尾就没有过。” “那人呢?人去哪儿了?” 刘年越听越糊涂。 方樱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缓缓按向空气。 刘年认得这个动作。 领域。 方樱兰的领域在上一次樱兰村的战斗中他见识过。 在她的领域里,一切幻境都会被打破,一切隐藏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青色的光从方樱兰的掌心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蔓延。 光波扫过墙壁、扫过地板、扫过那张空荡荡的床。 房间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不是阴冷,而是那种深秋清晨推开窗户时的凉意。 孙大旗本来还撑着门框喘气,青光扫到他身上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绷直,眼睛翻白,膝盖一软就往下栽。 斗爷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 “拖出去。”刘年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斗爷二话没说,架着孙大旗的胳膊就往走廊里拽。 赵老爷子也跟着退了出去,脸色煞白,站在门外不敢往里看。 老黄没走。 他缩在墙角,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掌心里,是一把黄豆。 领域继续扩展。 青光铺满了整间卧室,顿时,屋子里面的所有细节都被放大,清晰得不像话。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来的,像是墙壁在说话,地板在说话,天花板在说话。 “发财了。” 第一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耳边呢喃。 老黄的身体猛地一僵。 “发财了。” 第二声,重了一些,不再是呢喃,而是一种压抑的兴奋,带着喘息和颤抖。 刘年的汗毛竖了起来。 “发...财...了......” 第三声。 这一声和前两声完全不同。 声调拖得很长,尾音往上扬,但扬到一半就劈了,变成了一种非人类的声响。 不是一个人在说,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在说同一句话,但每个声音的节奏都差了那么一点点,错开来,搅在一起。 老黄的牙齿开始打架,“咯咯咯”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刘年没回头。 他盯着房间正中央的空气。 在六姐的领域里,那片空气正在起变化。 一层极淡的金色雾气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慢慢升腾,在半空中凝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一个,盆! 圆口,鼓腹,底座外翻,通体金光。 聚宝盆。 它只存在了不到三秒,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了。 但那三秒里,刘年看清了一个细节。 盆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眼睛。 和六姐在楼下客厅里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领域收回。 青光消散,房间恢复了原样。 方樱兰收回手掌,沉默了几秒。 “追踪不到。” “留下这段残影已经是极限了。不管是什么东西带走了人,它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痕迹都一并带走了。” 刘年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蹲在墙角,脸色发绿的老黄。 “老黄,你还活着没?” 老黄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老……老弟,我刚才听见的声音,是不是……” “你也听见了?” “三声。”老黄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发虚,“发财了。第三声的时候我差点尿了。” 刘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住了?” “忍住了。” “行,今儿表现不错!” 老黄挤出一个苦笑,心说都啥时候了,还开玩笑! 刘年走出卧室。 走廊里,斗爷把孙大旗靠墙放着。 孙大旗已经缓过来了,但脸色还是白的,整个人蔫了吧唧的,先前那股子“我来了你们就可以放心了”的气势,一丝都不剩了。 赵老爷子凑上来,眼巴巴地看着刘年:“刘大师,怎么样?我儿子……” 刘年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揣回去。 三起失踪案。 南丰一起,临北两起。 聚宝盆是媒介,受害者的共同点是“贪”。 烂赌鬼贪横财,富二代贪宝物,一家三口......还不清楚贪的是什么,但肯定也跑不出这个圈。 这东西不是鬼。 六姐说了,没有阴气。 不是鬼,不是邪物,能让人凭空消失,还能跨城流窜。 刘年想起六姐在楼下说的那个词。 贪婪之气。 他抬起头,看着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您儿子买那个聚宝盆之前,是不是最近手头紧了?或者生意上出了什么岔子?” 赵老爷子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他炒期货,赔了八百多万。我骂了他一顿,让他老实待着别折腾了。结果没过几天,他就从鬼市上……” 说到这儿,赵老爷子的声音断了。 刘年和斗爷对视了一眼。 鬼市。 又是鬼市。 斗爷的核桃攥紧了,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刘年直起身。 “赵老爷子,话我先撂这儿。您儿子这事儿,不是算几卦、排几个八字能解决的。” 他没看孙大旗,但这话谁都听得出来是说给谁的。 孙大旗靠在墙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吭声。 “给我点儿时间。”刘年说,“也需要去一趟鬼市,摸摸这个聚宝盆的底。在这之前,您把家里剩下的老物件全清了,一件别留。” 赵老爷子连连点头:“行行行,我今天就清!” 刘年转身往楼下走。 路过孙大旗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孙大师,您那罗盘没事吧?” 孙大旗抬起头,嘴角扯了扯:“没……没事。” “那就好。”刘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得不得了,“您多保重,这活儿危险,别太拼了。还是......” “让我们年轻的,多学学吧?啊!” 孙大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老黄跟在刘年身后下楼,经过孙大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看孙大旗。 只是抖了抖肩,将腰板挺得笔直! 第186章 鬼市 出了赵家大门,斗爷没让司机开车,非要走一走。 刘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能陪着。 “刘大师。”斗爷开口了。 “先前那满屋子的冥器,我第一次上赵家就看出来了。” 刘年没答话。 “没开那个口。”斗爷抬头看了看天,“一来,赵老爷子信孙大旗。二来,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变味儿。” “我懂。” “你不光懂。”斗爷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挑的时机也好。先不说,先看,让孙大旗先蹦跶,等他出了洋相,你再开口。赵老爷子不信你也得信了。” 刘年愣了一下。 他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他就是刚进门还没摸清状况,不好贸然发言。 但被斗爷这么一说…… 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嗯。”刘年点了点头,表情矜持,“都是基本操作。” 斗爷“嗤”了一声,笑了。 “小刘啊,你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就是这张嘴......太年轻。” 刘年:“……” 年轻怎么了?年轻不好吗? 斗爷没再多聊,在巷口跟两人握手告别,说回头等消息。 刘年没急着回去,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 老黄也跟着坐了。 刘年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电话。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盯着头顶的电线杆子,半天没说话。 “六姐。” “楼下那些冥器上的眼睛,和楼上聚宝盆里面刻的眼睛,是一码事吗?” 方樱兰沉默了两秒。 “一码事。” “那些眼睛不是鬼。我说过了,它们是一种气。贪婪之气。” 刘年搓了搓手指:“冥器上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小赵从网上买的冥器,本身就带着这种气?” “不是本身带的。”方樱兰摇了摇头,“是被染上去的。” “染?” “冥器从墓里出来,经人倒手、经人收藏、经人赏玩。每转一道手,沾一层贪念。一件东西被几十个人摸过,贪念就厚了。” “但正常的冥器就算贪念再厚,也不过是让活人沾点晦气。真正的问题出在那个聚宝盆。” 方樱兰的语气变了。 “现在猜测,它可能不是冥器。” 刘年的背脊挺直了。 “六姐,你确定?” “确定。二楼的那个残影只出现了三秒,但我看得很清楚。” “哪里不同?” “冥器上的眼睛,只会无意识的动,说白了,是死的。但盆里面的,是活的。它们在眨眼,在盯着人看。” “嗯......” 刘年陷入了沉思。 两种东西,是一码事,却不一样的性质,有意思! 刘年把目光转回来,伸手拍了拍背后的桃木剑。 “三姐,你也听了半天了,有什么想法?” 剑身微微一热。 沈芸纱的声音从剑里渗出来,清冷中带着不耐烦:“你是在问我?” “不问你问谁?六姐擅长控场和感知!可您都存在了上千年了,鉴定奇物的活儿不是你专业?” 三姐没接他这个茬,但语气软了一点。 “这不是鬼。” “六姐也这么说了。” “我没说完。”三姐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是鬼,但也不是邪物。它更像是......一件法器。” 法器? 刘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对法器的概念不深,但跟姐姐们混了这么久,多少懂一点。 法器是人造的,有目的性的,需要有人炼、有人养、有人用。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操控那个盆?” “我不确定是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但这个聚宝盆,它有一套完整的运作逻辑。” 三姐的语气罕见地变得郑重。 “你在那间卧室里听到的三声发财了,不是鬼在说话。是那个法器在运转的三个阶段。” 刘年的呼吸放缓了。 “第一声,轻。像是在耳边低语。” “这是种贪。把贪念种进目标的心里,放大他原有的欲望。赌鬼想翻本,富二代想捞回赔掉的钱,这些念头本来就在,聚宝盆只是把种子浇了水。” “第二声,重。带着喘息和颤抖。” “这是锁欲。目标的意识被贪念完全占据,再也想不了别的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发财。赵老爷子说他儿子锁在房间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是这个阶段。” “第三声......” 三姐停了。 刘年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三姐?” “第三声是收魂。” 沈芸纱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已经不是人在说话了。你听到了,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那不是一个鬼在模仿很多人的声音,那就是很多人,被同一个东西吞进去之后,留下的残响。” 老黄的脸彻底绿了。 刘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三姐,你说这是法器。法器得有人炼。炼这种东西的人,他图什么?” “贪愿。” “贪愿?” “世间所有的愿力里,贪愿最多,也最烈。有人在用这个法器收割贪愿。” “先种贪,再锁欲,最后连人带魂一起吞掉。被吞的人越多,贪愿越厚,法器就越强。” 三姐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个东西在养。而且已经养了不止一茬了。” 刘年盯着地面上一只蚂蚁爬过的轨迹,脑子里飞速转。 三起失踪案。 南丰烂赌鬼,临北一家三口,临北富二代。 三个案子的共同点:聚宝盆、贪念、密室消失。 如果三姐的判断是对的,那这个盆每吃一个人,就会变得更强。 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鬼市。 聚宝盆从鬼市流出,买家接触后消失。 也就是说,问题的源头就在鬼市里。 要么是卖这东西的人就是那个炼器的正主,要么...... 刘年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李叔。 刘年接了。 “李叔。” 电话那头的背景很吵,说话声和脚步声窸窸窣窣。 李旭应该在现场。 “你在临北?”李旭的声音有些发闷。 “嗯,办点事。”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着就行,别瞎掺和。” 刘年心里翻了个白眼。 每次李旭说“别瞎掺和”的时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信息他不得不掺和。 “听着呢。” “南丰那个烂赌鬼的案子,有动静了。” 刘年的手颤了一下。 “失踪者他老婆,昨天晚上回家拿换洗衣服。” “她从床底下够鞋的时候,碰到了一样东西。” 李旭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一堆骨头。金的,堆在床底最里面,摆得整整齐齐。” “金色的骨头?” “人骨。大小数量大概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完整骨架。” 老黄凑过来想听,刘年一巴掌把他的脑袋推了回去。 “然后呢?” “他老婆吓疯了,报了警。我们赶到之后进了卧室,拉开床底一看......” 李旭叹了口气。 “没有骨头。” “只有一堆枯草。干黄的草棍子,散落在床底下,痕迹的同事刚一接触,就全碎了。” 刘年的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叔,你确定是同一个位置?” “他老婆指着那堆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就是这儿,她摸到的就是骨头。” “我让技术用紫外光照了一遍,草的排列确实呈人体骨架形状。” “也就是说......”刘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金骨头是真的在那儿存在过。但等我们到了,就不是了。” 李旭给出了最终解释。 “刘年,这案子越来越不对劲。三起失踪,三个聚宝盆,三个密室消失。” “现在又冒出金骨头变枯草。上面已经准备并案了,省厅的人后天下来。”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查。是让你别靠近。这节骨眼,你闹出什么误会,我保不住你!” “知道了,李叔。” 刘年挂了电话。 他呆坐在台阶上,手机屏幕灭了很久都没动。 金骨头。 聚宝盆收割灵魂之后,把人的骨头留了下来,还镀了一层金。 摆在床底。 等家属发现......哟,金灿灿的,发财了。 但警察来了呢?外人来了呢? 变成枯草。 什么都没有。 一场空。 刘年忽然想到一个词:画饼。 这个聚宝盆,收了人的命,还要在人消失的地方留下一堆假金子。 为什么?给谁看的? 不是给家属看的。 是给下一个贪心的人看的。 这东西在钓鱼。 每一个被吞的人,都会变成下一个鱼饵。 不用想,小赵那床底下,大概也有这东西吧? 自己就别去了,估计一会儿叔叔们就该来了! “三姐,你刚才说这玩意儿在养。” “嗯。” “三起案子,三个人被吞。你觉得它养到什么程度了?” 三姐没回答。 方樱兰替她开了口:“如果它每吞一个人就壮大一分,那现在已经不止三个了。” “什么意思?” “李旭说的是三起被报案的。没报案的呢?赌鬼、投机客、破产的生意人……这些人失踪了,谁去报案?” 刘年浑身的血往脑壳上涌。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翻出斗爷的号码。 “斗爷,我刘年。” “小刘?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鬼市什么时候能开?”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这个不是我说了算的。鬼市开市没有固定时间,得等出货的人齐了......” “今晚。”刘年没让他说完,“斗爷,我需要今晚就进去。” 斗爷的声停了。 “出什么事了?” “聚宝盆的案子比你我想的都要大。” “这东西在吃人,而且不止吃了三个。每拖一天,可能就多一个受害者。源头在鬼市里,我必须今晚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斗爷是什么人? 在地底下爬了半辈子的人。 他听得出哪些话是虚的,哪些话是实的。 “行。”斗爷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我去找出货的人谈,你等我消息!” “谢了。” 老黄蹲在旁边,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今晚就去?你不多想想?” “想什么?多想一天,多死一个。” 刘年抓起背后的桃木剑,起身往老黄家的方向走。 “还有,你回去之后把你那些豆子拾掇拾掇。” “你......”老黄跳起来,“你打我豆子主意干吗?” “带着!以防万一!” 第187章 没有收获 回到老黄家,天色已经暗了。 临北的黄昏比南丰短,太阳一落山,黑得特别快。 逼仄的巷子里路灯还没亮,老黄的院门在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 刘年搬了把破藤椅坐在院子里,等斗爷的电话。 方樱兰的虚影立在院中那架豆秧旁边,微微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三姐的桃木剑靠在墙根,安安静静的。 老黄在屋里头翻箱倒柜,把存的黄豆往一个旧布袋里装。 一边装一边嘟囔:“这可是我攒了三年的……一颗一颗摘的……” 刘年懒得搭理他。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 斗爷。 “谈妥了。今晚子时,古玩一条街东头尽头,有一面绿色铁皮挡板。到了那儿,把铜牌亮出来,自然有人接你。” 刘年记下了。 “小刘,听我一句。” 斗爷的声音里多了点什么,“鬼市的规矩比阳间的法律还狠。进去之后,别碰不该碰的人,别问不该问的事儿。看中什么东西,该还价还价,但还完了,卖家认可,掏钱就买,别墨迹。” “还有......” “里面的人,不全是人。” 斗爷挂了电话。 刘年把手机屏幕按灭,摸了摸下巴。 不全是人。 有意思。 斗爷的能耐是真不可小觑啊! 跟这些卖家玩,也就得是下过墓的他了! 入夜之后的临北,跟白天判若两城。 古玩一条街白天人挤人,到处是举着放大镜端详瓷器底款的老头儿,和对着手串拍短视频的小姑娘。 这会儿,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刘年和老黄走在街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弹来弹去。 老黄的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一整袋黄豆。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街道在前方拐了个弯。 拐角之后,路突然到了头。 一面绿色铁皮挡板横在路中间,少说三米高。 铁皮上“前方施工请绕行”几个白漆大字歪歪扭扭的。 挡板左右两侧塞满了杂物。 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施工围挡,任何路过的行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刘年却看出了端倪。 铁皮挡板的缝隙里,有光。 老黄也看见了。 他的手伸进袋子里,握住了一把豆子。 “有人。”方樱兰轻声开口,“挡板后面。十几个……不,更多。” 刘年深吸一口气。 从兜里摸出斗爷给的铜牌,攥在手心里。 他冲铁皮挡板走了过去。 走到三步远的时候,铁皮后面的光忽然灭了。 然后,挡板最大的接缝处,无声无息地伸出一只手。 紧随其后的,是半张脸。 那张脸很白,白得不正常,两只眼珠子乌黑发亮,上下扫了刘年和老黄一遍。 目光最后落在刘年掌心的铜牌上。 缝隙往两边一推,铁皮板无声地滑开了。 刘年握着铜牌,迈步走了进去。 老黄咽了口唾沫,紧跟其后。 铁皮板在他们身后合拢。 前方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点着油灯,昏黄的火焰映在石壁上,影子乱晃。 石阶尽头,隐隐有人声传来。 嘈杂的,低沉的,压着嗓子讨价还价的。 刘年明白,鬼市,到了! 石阶走到底,眼前豁然开朗。 刘年原以为所谓的鬼市,怎么也得是个阴森森的地方。 可结果,是一条街。 准确地说,是一条被挖在地下的街。 街不算宽,三个人并排走刚刚好。 但摊位密得很。 每隔几步就有一个。 摊主面前铺着黑布或者旧麻袋,上头摆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儿。 人也多。 比刘年想象中多得多。 三三两两的买家在摊位前蹲着,压低嗓子跟摊主嘀咕。 没有人大声说话,所有的交谈都控制在两步之内能听见的范围。 最扎眼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各式各样的面具。 灯光底下,几十张面具或立或蹲,影子交叠在墙面上,氛围感拉满了。 刘年刚踏进街口,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体格壮硕,手里盘着俩核桃,脑袋上扣着一个猪八戒面具。 配上底下那身黑色夹克,看着有些滑稽。 但那俩核桃的“咔咔”声,刘年太熟了。 “斗爷?”刘年压着声叫了一句。 猪八戒扭过头,“嗯”了一声。 “来得挺准时啊!” 斗爷摸出两副面具,递过来。 两张都是青面獠牙的模样,眼眶挖了两个窟窿,嘴巴龇着四颗尖牙,做工粗糙,跟庙会上五块钱一副的差不多。 “戴上。”斗爷说,“鬼市的规矩,进了这道门槛儿,不能露真容。不管你是买还是卖。” 刘年接过来翻了翻。 “摊主也戴?”他问。 “都戴。” “那怎么分辨谁是谁?” 斗爷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你分辨他干吗?在这儿,看东西,不看人。看上什么掏钱拿走,看不上扭头就走。谁是谁,不重要。” 刘年和老黄把面具扣上,显得有些拘谨。 他往街道里头望了一眼。 灯影摇晃,面具林立。 一个摊位旁边站着个人,身形瘦长,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对襟长衫,纹丝不动地杵在那儿。 刘年盯着长衫男看了两秒。 那人的胸腔没有起伏。 刘年收回目光,想起斗爷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里面的人,不全是人。” 之前道门十九叔跟他提过,诡异复苏了。 那时候刘年还觉得这小道士危言耸听。 现在看来,人家说得还保守了。 “走,跟紧了。”斗爷迈步往前。 刘年和老黄跟在后头。 “先跟你们交个底。”斗爷走着,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不比外头。外头要是买东西被坑了,你还能找工商投诉。这儿?不存在的。银货两讫,出了这道门,谁也不认识谁。” “所以规矩要记牢了。” “在这儿买东西,不叫买,叫看星星。” “你对着人家说我想看看这个,人家理都不理你。你得说这颗星星亮,或者我想看看星星,摊主才搭你的话。” 刘年点头。 “要是你买了个假货,那叫买月亮。” 斗爷的猪八戒面具往后偏了偏,“月亮是假的,懂吧?看着亮,其实是借的光。这种事在鬼市经常有,没人替你做主,怪你自己眼拙。” 刘年又点头。 “还有,东西分生坑和熟坑。” “生坑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没经过任何盘玩和修复,原汁原味。” “熟坑是出了土之后流转过的,有人盘过,有人把玩过,甚至被修补过的。生坑贵,熟坑看品相。” 老黄在后头插了一嘴:“那要是东西来路不正呢?” “来路不正的东西,行话叫洗过澡。”斗爷没回头,“做旧了,改了色了,把来路给抹干净了。你要是看不出来,那就是你的事了。” “还有一种叫地龙。”斗爷的语速慢了下来,“这个词你们最好别主动提。地龙指的是直接从墓里带出来、连土都没擦的东西。这种物件儿,水深。” 刘年把这些暗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了。”斗爷又补了一句,“交易完了之后,叫天亮走路。意思是各走各的,别回头,别打听对方是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要是有人赖账呢?”刘年问。 斗爷停了一步。 “鬼市开了这么些年,没出过赖账的。” 他没解释为什么没出过。 但刘年觉得,不需要解释。 一个连鬼都来做买卖的地方,敢赖账的人,怕是比鬼走得还快。 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刘年一边走,一边扫两侧的摊位。 靠近入口的几个摊位,卖的都是些常见的玩意儿。 铜钱串子、残缺的瓷碗、缺了角的石章、发绿的铜镜。 品相参差不齐,大多数一看就是熟坑货,不值什么钱。 再往里走,东西就不一样了。 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排陶俑,每个巴掌大小,面部表情各异。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类能摆出来的样子。 刘年多瞅了两眼,卖家的面具歪向他这边,正要开口招揽,斗爷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往前一带。 “别看,泥活儿,不干净。” “按照规矩,我平时是不来鬼市的!就怕你们在我这吃了亏,所以今天才坏了我的规矩!” 斗爷这话像是邀功,刘年没搭茬。 再往前,一个戴着关公面具的摊主面前铺着红绒布,上面只摆了三样东西。 一枚黑玉扳指,一把断了尖的短刀,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铜蛤蟆。 六姐方樱兰忽然在刘年耳边轻声开口:“那把短刀……上面有血纹。旧血,年头很长了。” 刘年没有停步,目光从那把断刀上滑过去。 又走了一段,老黄紧赶两步凑到刘年耳边:“老弟,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废话,你看看你周围,哪张脸不在盯着你?” 老黄说的不全是心理作用。 刘年也感觉到了。 鬼市里的目光很杂。 有些是好奇的,有些是警惕的,还有些……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劲。 隔了几个摊位,一个穿灰布罩衫的摊主正跟一个买家低声较价。 买家蹲着,把一只青铜爵杯举起来转着看了看,嘴里蹦出一句:“这星星不亮啊,老板。底下的锈不对,洗过澡的吧?” 摊主冷声一笑:“爷,这是正经地龙。刚起的堆儿,土腥气你自己闻。” 买家凑近闻了闻,放下了,摇头走人。 刘年注意到,那个买家起身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响。 一点都没有。 刘年扭过头不再看了。 斗爷带着两人转过一个弯,面前的街道分成了两岔。 左边窄一些,灯光更暗,摊位稀疏。 右边宽敞,灯火通明,人也更多。 “左边那条,是卖硬货的。”斗爷停下来,压着嗓子解释,“硬货就是正经从坑里出来的大件儿。价高,水深。没熟人带着别进去,容易来拉牛的。” “拉牛?”老黄问。 “托儿。”刘年替斗爷回答了,“中间人,帮着哄抬价格或者引你进套。” 斗爷的猪八戒面具点了一下,“小刘明白。你们两个进去了就是大头。” “大头?”老黄的声音更虚了。 “新手,不懂行,逮住了往死里宰。”斗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趟我全程陪着,谁也别想抓你们的大头。” 三个人走了右边那条。 刘年一边走一边暗暗记路。 这地方不大,满打满算两百来米的纵深,但摊位少说也有四五十个。 他在找一样东西。 尸体。 六姐需要的肉身! 但转了小半圈下来,什么骨头、什么人形的东西,一样都没见着。 摊位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唯独这一项,影子都没有。 刘年的心往下沉了沉。 “斗爷。”他凑过去,“我想看的那种星星,怎么一颗都没有?” 斗爷的步子慢了一拍。 “你说的那种货,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那玩意儿风险太大,就算有,也不会铺在摊子上。得找对人,私底下谈。” “那今晚能找到吗?” 斗爷没说话,核桃转了两圈。 “难。今天来出货的,大多是玩小件儿的。你要的那种,得碰。” 刘年闷着头往前走,心里窝着一股火。 大老远跑到临北,又是查案又是跑腿,结果到了鬼市,六姐最需要的东西,没有。 他在一个卖铜镜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不是想看铜镜,纯粹是不想走了。 闷得慌。 老黄蹲到他旁边,小声说:“老弟,要不咱……再转一圈?说不定后头有。” 刘年没吭声。 方樱兰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语气平静得很:“不急。既然来了,先把聚宝盆的事摸清楚,我的事可以再等等。” 六姐越是这么说,刘年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连个实体都没有,飘着跟他们一路奔波,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催促。 现在轮到办她的事了,一圈转下来,空手。 刘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斗爷,聚宝盆的源头也在鬼市对吧?” “嗯。小赵说是从这儿买的。” “卖给他的人,今晚在不在?” 斗爷的核桃停了。 猪八戒面具底下传出一声低笑:“我正想带你过去。” 他抬手,指了指左边那条更暗的岔路。 “硬货那条道,最里头,有个只卖金器的主儿。上个月才冒出来的,以前没见过。我问了几个老面孔,都不认识他。” “小赵的聚宝盆,就是从他手里买的。” 刘年看着那条昏暗的窄巷,眼睛眯了起来。 六姐的尸体暂时找不到。 但聚宝盆的线索,送到嘴边了。 “走。” 第188章 金器摊 硬货巷比外头那条主街窄了一大截,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灯也少了。 不是油灯,是蜡烛。 白蜡,插在墙壁的石缝里,火苗矮得快要灭了,光照不到三步远。 刘年走进去的第一感觉就是,这里忒安静了! 主街那边好歹还有人在嘀咕、还价、走动。 这条巷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摊主们一个个坐在自己的摊位后面,面具底下看不清表情,身子不动,手也不动,跟庙里的泥胎似的。 老黄的脚步声在这种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下意识放轻步子,结果鞋底打了个滑。 “嗞”的一声,惹得附近的一个摊主缓缓转过了脑袋。 老黄的后脖梗子一麻,赶紧低头,跟紧了前面的斗爷。 刘年扫了两边一眼。 这条巷子里的摊位不多,数得过来,七八个。 但摊上的东西跟外面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一个铺着黑绒布的摊位上,放着一只青铜鼎,鼎身上爬满了绿锈,但纹路极深极利,一看就是正经从土里起出来的老物件。 另一个摊位上摆着三只陶俑,没上釉,五官却刻得极为精细。 最边上那只陶俑的嘴巴微张着,不知道是工匠故意为之,还是岁月侵蚀的结果,看久了总觉得它下一秒就要说话。 斗爷脚步没停,径直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倒数第二个摊位的时候,他慢了下来。 这个摊位,就一块粗麻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五六件金器。 一只金碗,一对金耳坠,两枚金戒指,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蟾。 摊主坐在一张折叠小马扎上,戴着个牛头面具,两手揣在袖子里,脑袋微微低着。 一动不动。 连呼吸的幅度都看不出来。 斗爷站定,手里盘着的核桃都停了。 他蹲下身,拿起金碗翻过来看了一眼底,又放了回去。 “老板。”斗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听说前阵子有颗大星星从你这儿亮出去的?盆形的?” 牛头面具底下没反应。 过了两三秒,一个声音从面具里头钻出来,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盆?哪个盆?我这儿没盆。” 斗爷笑了一声:“金的,里面刻了花纹,巴掌大,上个月一个姓赵的小伙子买走的。老板你不记得了?” “买走就买走了。”牛头面具歪了歪,“天亮走路的规矩,你不懂?” “懂,当然懂。”斗爷的语气不急不慢,“我不是打听买家,我是想问问,那颗星星,是生坑还是熟坑?” 牛头面具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生坑。正经地龙,一手货。” 刘年站在斗爷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直没出声。 他眼睛盯着摊位上的金器,脑子里却在跟六姐说话。 “六姐,你感觉呢?” 方樱兰的虚影浮在他右侧,闭着眼,面朝牛头面具的方向。 她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只有刘年一个人能听见。 “干净的。” 刘年眉头动了一下。 “他身上一点阴气都没有,阳火很旺,心跳、血脉、呼吸,全是活人的特征。” 方樱兰的语气很笃定,“不是鬼,不是被附身的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活人。” 刘年愣了一下。 普通人? 卖聚宝盆的人,是个普通人? 这能种贪、锁欲、收魂的法器,是从一个普通人手里流出去的? 这不对啊! 刘年往前迈了一步,蹲到斗爷旁边。 他伸手拿起摊上的金蟾,掂了掂分量,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老板,这蟾是哪个坑的?” 牛头面具转向他。 “你是?” “他跟我一块儿的。”斗爷插了一句。 牛头面具底下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呃……西边,山里面的坑。” “哪座山?” “这个……记不太清了,收货的时候没细问。” 刘年把金蟾放下来,斗爷又拿起另一对对金耳坠。 “这对坠子,做工挺细的。看纹路有个几百年了,但这个鎏金的厚度不对,太均匀了。那时候的鎏金都是手工刷上去的,厚薄不一才是正常的。” 对面没声了。 斗爷继续说:“还有这只碗,碗壁内侧的车痕太规整了,间距一模一样。手工拉坯不可能拉出这种效果,这是机器车出来的。” 刘年在心里给斗爷点了个赞! 绝对的行家啊! 趁斗爷把耳坠放回去,刘年赶忙追问。 “老板,你这摊上的东西,哪件是生坑?哪件是地龙?你指给我看看。” 牛头面具底下的人没动。 过了好几秒,摊主才闷闷地冒出一句:“看不上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刘年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用斗爷,刘年自个都能看出来。 这人,什么都不懂。 连最基本的断代知识都没有,张口就是“山里面的坑”,“收货没细问”。 真正干这行的人,每一件东西从哪个坑出来、过了几道手、中间谁盘过,门清。 就算不愿意透露,编也能编出一套严丝合缝的说辞。 这位倒好,问三句,漏三句。 根本不是卖家,是个替身。 被人雇来摆摊的二道贩子。 聚宝盆的真正来源,这人压根不知道。 刘年心里有些堵得慌。 大半夜跑到鬼市来,六姐要的尸体没找着,聚宝盆的线索也断了。 他瞥了一眼摊上那堆金器。 金碗、金蟾、金耳坠、金戒指。 件件金光闪闪,看着挺唬人。 但六姐说了,全是干干净净的东西,一点诡异气息都没有。 三姐也没吭声,说明这些玩意儿连法器的边都沾不上。 就是一堆工业品,镀了层金,拿到鬼市里来蒙人的。 真正的聚宝盆早就跟着受害者一起消失了。 而这个被雇来顶缸的替身,只负责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位置,把类似的金器摆出来,装装样子。 想到这儿,刘年后背有点发凉。 这套路比他想的要深。 幕后的人,不光在用聚宝盆钓鱼,连鬼市里卖货的摊位都安排好了。 从源头到流通,每一步都有人在操盘。 斗爷也看明白了。 猪八戒面具朝刘年的方向偏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他站起来,没再多看那个牛头面具一眼,转身往回走。 刘年跟上。老黄早就等不及了,在两步开外来回搓手,看见他俩终于要走了,一溜烟窜到了最前面。 三个人往巷口的方向走。 蜡烛的光在他们背后一点一点变暗。 走到巷口的时候,刘年忽然停了一下脚步。 他没回头,但耳朵竖着。 身后那个牛头面具的位置,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笑。 很短。 一声就没了。 刘年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继续往前走。 他没告诉斗爷,也没告诉老黄。 但六姐听到了。 方樱兰的虚影跟在他身侧,闭着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也听到了?”刘年在心里问。 “嗯。” “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说他就是个普通人?” 方樱兰沉默了一瞬。 “刚才是。” 刘年的步子没乱,但手心出了一层汗。 刚才是普通人,现在不是了? 那一声笑,是谁笑的? 第189章 香饽饽 往回走的时候,老黄不对劲了。 刘年是从脚步声听出来的。 来时老黄的脚步虽然轻,但节奏稳,跟得紧。 现在,身后那双破布鞋,一脚深一脚浅,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刘年余光往旁边一扫。 老黄的脸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他右手死死攥着腰间的布袋,眼珠子更左一下右一下地乱瞟,瞟完了又赶紧收回来。 刘年皱了下眉。 鬼市里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斗爷都说了,不全是人。 来之前就心里有数的事,老黄怎么突然绷不住了? 他没急着问,继续跟着斗爷往前走。 硬货巷尽头拐出来,重新汇入主街。 经过一个摊位的时候,老黄的步子猛地一顿。 那个摊子上铺着一块发黑的皮子,皮子上摆了几个坛坛罐罐,罐口封着黄纸,纸上画着看不懂的符号。 靠边还码了一小排瓶子,瓶里头装着黑乎乎的液体,稠得跟墨汁似的。 阴料摊! 老黄盯着那个摊主看了不到一秒钟,脖子就缩了回去。 刘年也注意到了,他顺着老黄的视线扫了一眼摊主。 他戴着一张黑色的无常面具,坐姿端正,一动不动。 面具的眼眶挖得很大,露出两只眼珠子。 那双眼睛正盯着老黄。 不是好奇的那种盯法,也不是打量生意的盯法。 那种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黄加快了脚步,差点踩到刘年的脚后跟。 再往前走了十来步,又一个阴料摊。 这个摊主戴着钟馗面具,身子歪在一根石柱上,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慢慢转。 钟馗面具底下的眼睛,也在盯着老黄。 而且仍旧是那种目光。 刘年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干嘛?“ “老弟……“老黄的嘴唇发抖,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那几个……那几个摊主……“ “怎么了?“ 老黄咽了口唾沫。 “不是活的。“ 三个字挤出来,老黄的脸都绿了。 刘年没吭声。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只要不犯忌讳,这些东西不会主动动手。 可关键词是,不犯忌讳。 老黄这会儿的状态,明显就是在犯忌讳的边缘疯狂试探。 在鬼市里,怕,是最要命的事。 你一怕,阳气就往下掉。 阳气一掉,身上那点活人的“味儿“就散了。 对那些非人的存在来说,一个阳气旺盛的活人走过去,跟路边的石头没区别。 但一个阳气衰弱的活人走过去,那就是一盘热腾腾的菜端到了嘴边。 老黄本身就四十五了,身子骨干巴瘦,常年独居,阳气本就不算旺。 这一吓,更是漏得跟筛子似的。 难怪那几个摊主盯着他看。 “别慌。你是跟着我来的,我什么时候丢过人?把腰给我直起来,眼睛看前面,别到处乱瞄。你越怕,它们越盯你。“ 老黄使劲点了点头,努力挺了挺腰。 但挺了不到三秒,又弓了回去,习惯性的,他这辈子就没挺直过。 斗爷在前头走着,猪八戒面具往后偏了偏,大概也察觉到了老黄的异样,但没说话。 鬼市里头,管好自己就行,别人怕不怕,那是别人的事。 刘年不理老黄了,而是眯着眼看着前面的斗爷。 这位大佬,还真是刀尖儿上舔血的主儿。 段山河虽然是南丰老大,可人家干的都是活人的买卖。 这位可好,直接是阴阳通吃啊! 不过话说回来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而且刘年也注意到一个问题,这个鬼市,虽然说是斗爷管的,但其实并没那么简单。 显然,斗爷只是一个组织者,里面的管理者,另有其人,应该跟斗爷是合作关系。 至于是不是活人,那就不好说了! 又过了两个摊位。 这个摊子跟前头那些不一样。 黑布上铺着的不是坛子瓶子,而是头发。 一缕一缕,长短不一,颜色各异。 有乌黑发亮的,有花白夹杂的,甚至有几缕是纯白色的,扎成小把,整整齐齐地码在黑布上,跟卖毛线团似的。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死人头发。 这玩意儿在阴料行当里有专门的名头,叫“阴丝“,是做某些东西的材料。 具体做什么,刘年不懂,也不想懂。 他加快脚步准备快点离开。 可就在这时候,摊位后面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一个“东西“。 身材很高挑,裹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料子的深色长裙,腰掐得极细,胯骨往两侧撑开的弧度却很夸张。 她戴着一张狐狸面具,上面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不正常,指头又细又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在冷光下泛着油润。 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朝老黄的肩膀搭过去。 老黄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向右蹿了半步,差点撞到斗爷身上。 那只手落了个空,悬在半空中晃了晃,慢慢收了回去。 然后,狐狸面具底下发出一阵笑。 那笑声,听着扎耳朵。 “老头儿!“ 一个女人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黏腻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身上那个袋子里……装的什么好东西呀?“ 老黄的手下意识护住腰间的布袋,整个人往刘年身后缩了半个身位。 狐狸面具歪了歪头,又笑了一声。 她走出摊位,朝老黄凑了过来。 暗红蔻丹的手指头在空气中勾了勾。 “我拿东西跟你换,好不好?“ 她很随意的往身后的摊子上一指:“我这儿的阴丝,都是上好的货色。百年以上的老货,拿回去做什么都灵验。你那袋子里头的东西,匀我一把就行。就......一把。“ 最后三个字一个比一个慢,一个比一个轻。 说完这句,整个狐狸面具都贴了上去。 贴的近到老黄能看见面具边沿底下露出来的皮肤。 惨白的,毛孔粗大,上面趴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然后,一股子腐烂发甜的恶臭,就扑鼻而来。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尸臭! 老黄这辈子在临北街头摆摊算卦,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什么牛鬼蛇神的事儿都听过。 他能淡定地跟刘年一起去樱兰村趟那滩浑水,能在马翠英的阴神笼罩下硬撑着没倒,靠的就是一个字儿:忍! 但这一刻,他彻底绷不住了! “啊!“ 这声吼,在鬼市的巷子里弹了两圈。 老黄双腿一软,连退了三四步,脚后跟绊着了,一屁股砸在了地上。 布袋从腰间滑脱,滚到一边,几颗黄豆从袋口蹦出来,在石板上弹跳着滚远。 斗爷的脚步停了。 猪八戒面具转过来,但没动。 鬼市的规矩,别人的事,不插手。 狐狸面具站在原地,那截露出来的下巴往上翘了翘。 笑声又来了。 这回比刚才还要放肆得多。 然后,旁边两个摊位的摊主也笑了。 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让整条巷子的温度都开始骤降。 刘年站在老黄面前,没退,也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老黄。 老头双手撑在身后,脸色惨白,嘴唇乌青,瞳孔都快散了。 再这么下去,老黄的阳气得被吓散一半。 “够了。“刘年开口了。 他没看狐狸面具,弯腰把地上的布袋捡起来,重新塞回老黄手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张狐狸面具。 周围的笑声没停,但小了。 几双面具底下的眼珠子,齐刷刷地落在了刘年身上。 刘年耸了耸肩,迎着诡异的目光,缓缓拔出了,背在后背的桃木剑。 第190章 闯祸了 可还没等刘年开口说话,老黄先炸了。 这老头儿被吓了一路,刚才又被那张狐狸面具贴脸闻了个够,满鼻子都是尸臭味儿。 人在极度恐惧之下,要么腿软认命,要么就是另一个极端,彻底破防了。 “我日你八辈祖宗!” 这一嗓子蹦出来,刘年都愣住了。 他认识老黄这么久,头一回听这老头儿骂脏话。 骂完还不算完。 老黄一把撕开腰间的布袋,死命抓了一大把黄豆出来,闭着眼睛就往狐狸面具的方向甩了过去。 撒出去的姿势跟泼妇骂街时往人脸上泼脏水一模一样,毫无章法。 黄豆噼里啪啦砸在狐狸面具身上。 顿时。 “滋啦!” 热锅下油的声音响彻四方。 大片的白烟从摊主身上往外冒,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焦臭味,熏得刘年直闭眼。 狐狸面具惨叫了一声。 叫的人耳膜生疼,叫到最后,声音竟变成了一种类似气球漏气的“嘶嘶”声。 刚才那高挑的身形在白烟里迅速坍缩,整个轮廓像被抽走了骨架。 前后也就五秒钟。 白烟散开,狐狸面具站过的地方只剩了一摊黑水。 那张掉了漆的狐狸面具漂在黑水上面,空洞的眼眶朝天。 旁边摊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阴丝”也没了。 黑布、头发,全都化成了灰。 鬼市在这一秒,安静了。 前一秒还有人在嘀嘀咕咕,后一秒所有声音全切掉了,连蜡烛的火苗似乎都不敢再动。 几十张面具,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刘年能感觉到那些面具底下的目光。 冰的,沉的,有些带着敌意,有些带着审视,还有几道......带着饥饿。 老黄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地上那摊黑水,也看见了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 血色“唰”地从脸上褪了个干净。 “我……我……”老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完整的字都蹦不出来。 手抖得太厉害了,布袋都攥不稳,剩下的黄豆在袋口咔哒咔哒撞着。 然后他的腿就软了,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刘年没低头看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四周。 “操。” 刘年在心里骂了一句。 完了。 彻底闯祸了。 他右手反握桃木剑,三姐的力量已经在剑身里头涌动了。 橙色的微光顺着木纹的走向一闪一闪,剑柄的温度在升高。 今儿这事,说什么都没用了。 今儿这鬼市,算是给搅了! 老黄这一把豆子下去,当众把摊主给灭了。 “三姐,六姐,准备好。”刘年在心里喊了一声。 三姐没回应,但剑身的温度又往上蹿了两度。 六姐方樱兰的虚影飘在右侧,虽然闭着眼,但刘年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的气息都绷紧了。 斗爷的猪八戒面具猛地转过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水,又抬头扫了一圈四周那些逼过来的目光。 手里盘了一晚上的核桃终于停了。 核桃停了,事情就大了。 刘年跟这位爷虽然认识不久,但他已经摸出规律来了。 斗爷是个能用双手盘核桃谈几百万生意的主儿。 核桃不停,天塌不了。 核桃一停,就是真的要出事。 “兄弟。”斗爷的声音从猪八戒面具底下钻出来,沉得发闷。 就四个字:“麻烦大了。” 话音刚落三秒。 阴风骤起。 周围蜡烛的火苗先是往一个方向齐刷刷地压平,然后“噗噗噗”连灭了四五根。 没灭的那几根,火苗变了颜色。 惨绿。 整条巷子的光线在两秒钟之内完成了切换,所有东西都罩上了一层绿油油的调子,摊上的古董、墙壁的石缝、面具的轮廓,全变了味道。 然后,脚步声来了。 有落脚的节奏,但没有接触地面的声响。 四道黑影,从巷子最深处走了出来。 这四个黑影很高。 比斗爷还高出小半个头。 肩膀撑得把半条巷子都堵住了。 四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差服,袖口和领口都缝得严严实实,手腕以下和脖子以上,一寸皮肤都看不到。 脸上戴着纯白的面具。 没有五官,就是一块白板扣在脸上,边缘跟脸的轮廓严丝合缝。 但刘年能感觉到那面具底下,有东西在看他。 威压是实实在在的。 从四个方向同时碾过来,压得人胸口发紧。 老黄已经完全趴在地上了,脸贴着石板,背弓成了虾米,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刘年的右腿有点发酸。 不是怕的,是抗这股压力抗的。 他扛过红级食梦兽的威压,也扛过马翠英发疯时候的那一波,但眼前这四位...... “六姐?” 方樱兰没说话,但从她虚影微微后撤了半步来看,刘年读出了答案:不好对付。 四个黑差服走到黑水跟前停下来。 领头那个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白板面具对准了刘年。 “鬼市铁律。” 声音从面具里出来,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入市不动手。动手不见血。” 他顿了一下。 “见了血,拿魂抵。” 最后三个字说完,四个执法者同时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棒子。 材质说不上来,通体漆黑,棒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惨绿的烛光下一闪一闪。 哭丧棒。 刘年认出来了。 专门打魂魄用的东西。 挨一下,阳寿折十年。 挨两下,魂魄当场脱体。 四根哭丧棒同时指向刘年和老黄的方向,四个执法者脚下不沾地,匀速往前推进。 周围的摊主们无声无息地往两侧退,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没人帮忙。 所有人都在看。 刘年把桃木剑横在身前。 剑身上橙色的光芒亮了一层,三姐的声音同时在他脑子里响起。 “四个,都是青级巅峰,有一个可能已经踩到黄级的门槛了。” 三姐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判断,“硬打,能打。但打完之后怎么出去,我不知道。这条巷子就一个口,外头还有多少这种东西,谁也说不准。” “六姐呢?” “我可以开眼。”方樱兰的声音很稳,“但只有五秒。定住他们之后你们必须马上跑,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拖久了会有更多的麻烦。” 五秒。 跑是能跑。 但来时的路还能不能原路返回? 外面还有没有埋伏? 全是未知数。 老黄在地上听到了“拿魂抵”三个字,整个人反而不抖了。 他缓缓地从地上坐起来,把布袋的口子扯到最大,伸手进去抓了满满一把黄豆出来。 “老弟。” “这事儿是我惹出来的,怨不着你。” 刘年没接话。 “你要是能活着出去,”老黄的喉结滚了一下,“逢年过节,给我烧两刀纸。酒就不必了,我喝不了几口就上头。” “你闭嘴。”刘年说。 “纸钱多烧点,面额大的那种。” “我让你闭嘴!” 老黄不吭声了。 但手里那把黄豆攥得死紧,甚至有些黄豆,都被他捏碎了。 四个执法者已经逼到了五步之内。 领头的白板面具举起哭丧棒,棒尖朝下,对准了刘年的天灵盖。 刘年把桃木剑往前送了三寸。 橙色光芒把他整张脸都映亮了。 “来吧。” 他也没多说。 打就打! 先打了再说! 就在他右脚蹬地准备发力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他持剑的手腕。 斗爷跨前一步,整个人挡在了刘年和老黄身前。 他另一只手往脸上一抄,猪八戒面具“啪”地被扯了下来,露出那张横肉堆叠的宽脸。 “都他妈给我停下!” 这一嗓子又粗又亮,震得最近那根蜡烛的火苗都歪了。 四根哭丧棒停在了半空。 白板面具底下看不出表情,但领头那个的棒尖确实顿了一下。 斗爷把面具随手丢在地上,核桃也揣回了兜里,往前又走了半步。 “这俩人,是我带进来的。” 第191章 还债 斗爷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巴掌见方,黑漆漆的一块木牌。 牌面上刻着一个图腾,线条古拙,纹路深得能塞进小指头。 木质说不上年份,但表面包了一层厚厚的浆,是那种得传个好几代人才能养出来的老物件。 他很随意的往旁边摊位上一砸。 随着一声闷响,那图腾的纹路在惨绿烛光下,亮了起来。 整块木牌顿时往外透出一股气,这股气比四个执法者身上的威压还要沉,沉到刘年觉得自己的膝盖骨都在往下压。 四根哭丧棒同时放了下去。 领头的白板面具低头看了那块木牌足有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了头。 虽然白板面具上空无一物,但刘年能感觉到,那底下的目光变了。 是忌惮。 是认怂。 “斗爷。”白板面具开口,声音仍旧没有感情,“你,坏了规矩。” 斗爷把手从刘年的手腕上撤开,肩膀一横。 “规矩确实坏了。” 他的语气比白板面具还硬。 “人是我带进来的。他不懂行,闹了事儿,自然是算我的。” 白板面具没吭声,仍旧面朝斗爷。 “我赔!” 斗爷吐出这俩字儿的时候,连刘年都看出来,这位爷的肉,在疼。 “临北地下,西城老井那条阴脉,归你们。” 刘年不太懂什么叫阴脉。 但他看见斗爷说这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和拇指搓了一下,这下意识的动作,就跟人掏钱时候心疼的那一哆嗦,一模一样。 白板面具还是没动。 “不够?”斗爷咧了下嘴,露出了苦笑,“城东磨盘巷底下那条,也给!” 刘年的耳朵竖起来了。 两条阴脉,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值多少,但看斗爷这副被人剜肉的表情,少说也是个天文数字。 白板面具终于有了动作。 他把哭丧棒收回腰间,另外三个执法者跟着收了。 “两条不够!” 斗爷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五秒钟之内,斗爷把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城北,义庄!” 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斗爷的声线都变了。 三条阴脉。 在场没几个活人,但刘年敢打赌,就算那些非人的东西也听出了分量。 三条阴脉换两条命,这买卖做得亏到姥姥家了。 刘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斗爷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掺和,这是我的地盘! 白板面具终于点了下头。 幅度很小,但四个执法者同时后退了一步。 “斗爷。这笔账,记下了。” 白板面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三天之内交割。逾期,拿命补!”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白板面具往刘年和老黄的方向偏了偏。 “这两个人,从今往后,不准再踏入鬼市半步。再进来,打死不论。” 斗爷没接话。 他弯腰抄起摊位上的木牌,揣回怀里,回头朝刘年一抬下巴。 走。 刘年一把揪住老黄的后领子,把这老头从地上硬拽起来。 老黄的腿还在打晃,刘年架着他的胳膊,跟在斗爷身后,三个人顺着来时的石阶往上走。 头,一下都没回。 身后的摊主们重新开始窃窃私语。 蜡烛的火苗从惨绿慢慢恢复成昏黄。 四个执法者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哭丧棒的棒尖朝地,黑色的纹路还在一明一灭。 石阶很长,走了足足两分钟。 越往上走,空气里活人的味道就越重。 汽油味、烟味、远处马路上深夜飘来的烧烤味,一股脑地涌进鼻腔。 后面那扇绿色的铁皮挡板在他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合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后拉上了一道永远不会再打开的拉链。 街面上没有路灯昏暗。 古玩街这一段本来就偏,半夜更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刘年后背发凉。 老黄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大口地往外喘。 脸还是白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喘了十来口气之后才勉强站直。 他看了看刘年,又看了看斗爷,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斗爷背对着两人站了一会儿,没吭声。 过了得有二十秒,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点上了。 吸了一口,烟头明灭之间,那张脸的轮廓忽明忽暗。 “小刘。” 斗爷叫他名字的时候没看他。 “最近在临北,别乱走动。” 刘年没回答这句话。 他盯着斗爷手里那根烟看了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斗爷,三条阴脉。” 斗爷的烟顿了一下。 “值多少,我不懂。但看您刚才的脸色,不便宜。” 斗爷没否认。 “这个人情,我记着。”刘年说。 斗爷抽了口烟,没说“不用记”这种客套话。 能在地下混了一辈子的人,不会说那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人情就是人情。 记着就对了! 老黄终于缓过来了。 他挪了两步,站到刘年旁边,嘴巴刚张开想说点什么...... “你闭嘴!”刘年头都没转。 老黄立马把嘴合上了。 “回去再收拾你。” 老黄缩了缩脖子,把布袋往怀里又揣了揣,彻底老实了。 刘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绑了铁皮的入口。 挡板合得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就是条普通死胡同的尽头,什么痕迹都没有。 鬼市这条线,再也不会为他打开了。 六姐方樱兰需要的尸体没找到。 聚宝盆的线索也只摸到个替身就断了。 跑了一趟,赔了斗爷三条阴脉,差点把老黄的魂搭进去,到头来两手空空。 刘年在心里算了算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 “斗爷。” 斗爷吐了口烟,眼皮抬了抬。 “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咱们毕竟是活人,跟那些东西做买卖......您就不怕,有些帐算不清吗?” 这话问得直。 搁在别的场合,对着别的人,刘年不会这么说。 但刚才斗爷豁出去三条阴脉保他们的命,这份情分在这儿摆着。 动了真格的交情,就不用拐弯抹角。 斗爷把烟叼在嘴角,两只手揣进兜里,肩膀靠在了街边一棵老槐树上。 那棵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皮开裂,枝丫伸得满头满脑。 半夜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斗爷没有马上回话。 他把那根烟抽到了烟屁股,弹掉烟头,用鞋底碾了碾。 “你当我愿意干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古玩街尽头那片漆黑的天。 斗爷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缓缓又吐了一句话。 “我这是......在还债呢!” 第192章 斗爷的过往 斗爷没有马上开口。 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烟头的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斗爷沉吟了好半天,直到眼神变得迷离,这才说话。 “我年轻那会儿,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靠着老槐树,肩膀往下沉了沉。 “十七岁就跟着人下斗。那时候穷,穷到什么份上呢?一天吃一顿,吃的还是红薯叶子拌盐巴。有人跟我说,地底下有好东西,值钱,能改命!我就去了。” “头回下去,手电筒照下去的时候,手抖,腿也软!但那时候年轻啊,脑子里头装的全是钱,别的什么都顾不上想。” 斗爷弹了弹烟灰。 “干了两年,胆子就上来了。带着一帮跟我差不多大的兄弟,今天这个墓,明天那个坑,越干越顺手,越干名气越大。临北地界上提起一个斗字,没人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了。 “那会儿是真不信邪啊!有人劝我,说地底下的东西别碰,碰了要遭报应。我笑话人家迷信。唯物主义战士嘛,死人还能爬起来咬我?” “后来呢?”刘年问。 “后来就信了。” 斗爷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干的年头久了,见的就多了。” “有的墓里头,东西摆得好好的,你转个身回来,位置就变了。有的墓道里,风是往里灌的,不是往外抽的。” “还有一回,我手底下一个兄弟,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了,见谁都笑,笑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人就没了。” 老黄在旁边打了个哆嗦。 斗爷没理他,继续说。 “怕归怕,活儿还是得干。穷怕了的人,你让他收手,比杀了他还难受。我就跟自己说,再干最后一票,干完金盆洗手。” 他把烟吸到了烟屁股扔地上,继续说道。 “最后那一票,临北西郊,一座没人碰过的生坑。” “规模不大,但格局不小。墓道弯了三道,每一道弯的角度都不一样。我当年虽然年轻,但该懂的门道都懂了。这种墓,要么是大凶之墓,要么就是里头有东西不想让人进去。” “那您还进?”老黄忍不住冒了一句。 斗爷横了他一眼。 “废话。都到门口了,哪有空手出来的道理。” “进去之后,棺椁摆在正中间,周围的明器码得整整齐齐,数量不多,但件件都是硬通货。我当时心想,这一票下来,够兄弟们吃半辈子的了!” 斗爷叹了口气。 “我开棺的时候,手底下那帮人都在外面等着。规矩嘛,棺盖第一眼得我先看。撬开之后,我往里头照了一眼......” 他停了。 停了足有五六秒。 刘年没催,但耳朵竖起来了。 “里头没有尸骨。” 刘年一愣。 “空的?” “不是空的。”斗爷摇了摇头,“有个东西坐在里面。不是躺着,是坐着。盘腿坐着。” 老黄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那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人,但有人的形状。通体漆黑,跟墓壁一个颜色,要不是手电筒正好照上去,根本发现不了。” “当我看向它时,它睁眼了。” 这句话,轻描淡写,但刘年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双眼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啊!没有眼球,就是两个洞,但你就是知道它在看你。” “然后它开口了。” “说话了?”刘年追问。 “嗯!它说......宝贝,你都拿走。墓里所有的东西,全归你,另外再送你八条阴脉。” 刘年皱眉:“白送?” 斗爷被这两个字逗得嘴角扯了一下。 “天底下哪有白送的东西?唉!它说,条件就一个:帮它开个市,地下的市。阴间阳间通吃的那种!他出货源,我找地盘,他出执法。我只管操持和打假,收益对半分!” 刘年没吭声,脑子在飞速转。 “我当时就知道,这事儿不能干。别说阳间犯法,就是阴间那头,这种买卖做起来了,沾上的东西能干净才怪。” “那您怎么回答的?” 斗爷扭头看了刘年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它没给我不答应的余地。” 斗爷苦笑一声。 “它给了我一块木牌子,就是刚才我亮出来的那个。” “它说,只要我拿着这东西,鬼市里面的执法碰不了我。至于这木牌到底是什么来路,它没说,我也没问。” “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带着满墓的东西和八条阴脉的地址上来了。” 斗爷的语速慢下来,每个字往外蹦的时候都拖着疲惫。 “上来之后我就犯难啦!这买卖,阳间干是掉脑袋,阴间干是掉魂。我把自己关家里想了三天三夜,想出来一个主意。跑!” “但跑不掉。”刘年替他接上了后半句。 “跑得掉。”斗爷纠正他,“只要让自己进去了,什么都跑得掉。” 刘年一愣。 “您......” “对!我主动的。安排好了后路,让线人把消息递出去,让局子的人来抓我。” 斗爷说到这儿,笑了一声,笑声里头发干发涩。 “蹲了十三年零七个月。里面的日子不好过,但踏实!” “每天定点吃饭定点睡觉定点放风,没有阴脉,没有鬼市,没有那双黑窟窿眼睛。” “我以为熬出来就算完了,重新做人,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结果......” 斗爷又开始点烟了。 “出来第三天晚上,我在家里睡觉,后半夜被冻醒了。” “睁眼一看,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但屋里温度跟冰窖一样,我床头的桌子上,放了一盒烟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老黄的声音发颤。 斗爷没回答老黄。 他扭头看着巷子尽头的方向,一字一顿。 “上面写:十年之约,从今日起算。” 老黄脖子一缩,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 “我不干,它就杀人。” “头一个遭殃的是我以前带出来的一个兄弟。” “人在别的城市开了个小饭馆,媳妇刚怀孕。有一天晚上,他媳妇在厨房烧水,水壶从灶台上自己飞起来了。滚水泼了一身,孩子都没保住。” 刘年的拳头收紧了。 “第二天,我床头又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就四个字:想清楚了。” 斗爷的双手揣在兜里,肩膀塌着。 “还想什么?没得想!” 他哭丧着脸。 “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既然横竖都得干,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又下了那个墓,我跟它谈了三个条件:第一,只干十年,到期就收。第二,开市的时间归我定。第三,我的人,它不许再碰。” “它答应了?” “答应了!” 斗爷从兜里把核桃摸出来,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两下,又塞了回去。 “就这么着,干了快十年了。等这买卖一到期,我就把木牌子还回去,这辈子再不跟那些东西打交道。” 他把话说到这儿,眼神已经从回忆里抽出来了,落回了眼前这条黑漆漆的古玩街上。 “可你师父这老头,今天闹了这么一出。”斗爷瞟了老黄一眼。 “他不是我师父......” “行行行,不是就不是。”斗爷摆了下手,“反正这事儿捅出去了。” “当场灭了一个摊主,鬼市里头那帮东西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我拿三条阴脉堵上了今晚的窟窿,后头还有没有别的找补,我心里没底。” 刘年沉默了几秒。 “十年之约,还剩多久?” “四个月零十一天。” 斗爷答得快,精确到天数,显然是每天都在倒计时。 刘年又沉默了一会儿。 斗爷不知道的是,他刚才讲述的这些,刘年一边听,一边在相亲群里问。 问得很简单:斗爷遇到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大姐的回复也很简单。 就一句话,但这句话让刘年后背的汗毛,从头到尾全炸了起来。 大姐说:那东西不会守信。十年之约到期的那一天,不是斗爷恢复自由的日子,而是它收网的日子。鬼市不会停,斗爷的命,就是最后一笔“收益”。 刘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攥在手里。 他看了看斗爷。 这位临北的地下皇帝靠着一棵老槐树,肩膀微微佝偻,两只手揣在兜里,核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来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看起来放松,但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扛了十年了。 还有四个月零十一天。 斗爷以为自己在倒计时,计的是自由。 可实际上...... “斗爷。” “嗯?” 刘年张了张嘴,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不是不信大姐的判断。 恰恰相反,大姐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但这种事,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贸然跟人家讲“你四个月后要死了”,那是添堵。 “……没什么。”刘年偏过头,“今晚那三条阴脉的事儿,我放心上了。” 斗爷没接话,核桃转了两圈。 “回去歇着吧。”斗爷从槐树上直起身。 老黄被刘年一把揪住后领子拽起来。 “走了。” 刘年架着老黄往老黄家的方向走。 走出去七八步,斗爷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小刘。” 刘年站住了,没回头。 “聚宝盆的事儿,你还管不管?” “管!” “鬼市你进不去了。” “进不去就进不去。”刘年扭过身,冲斗爷咧嘴一笑,“我又不是只会走一条道。” 斗爷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 掉头,走了。 核桃在刘年身后,咔嗒咔嗒又响起来了。 响了,就说明这位爷的心,还没乱。 刘年架着老黄继续走。 走了十来步,老黄嘴唇哆嗦了两下,用蚊子大的声音挤出一句。 “老弟,我......” “你要是说道歉的话,我就把你扔回鬼市里去。” 老黄闭嘴了。 两个人一高一矮,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临北后半夜的巷子里。 第193章 线索 老黄家那扇破木门被刘年一脚踹开,门轴发出犀利的惨叫。 老黄跟在后头,缩着脖子往院里溜,脚步轻得跟做贼一样。 他刚迈过门槛,后领子就被刘年一把薅住了。 “站住。” 老黄的脚悬在半空,整个人被提溜着转了个方向,正对上刘年那张黑得能滴墨的脸。 “我问你。”刘年松开手,戳着老黄的鼻尖问道:“在鬼市里,那个狐狸面具是不是主动招惹你了?” “是……是啊。” “她碰你了吗?” “没……没碰着。” “没碰着你就炸了?”刘年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那是鬼市!不是你们古玩街的早市!你破什么防,就往人身上扔豆子?” 老黄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还嘴。 “三条阴脉。”刘年竖起三根手指头,怼到老黄眼前。 “你这一把豆子撒出去,你知道我欠出去多大一个人情?” “我……” “你什么你?” 老黄被骂得抬不起头,两只手无处安。 刘年心里暗爽。 本来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让这老头长点记性。 鬼市那地方,阴的阳的混在一起做买卖,规矩比阳间的法律还硬。 老黄这一出,不光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连带着把斗爷也拉下水。 三条阴脉......刘年虽然算不清具体值多少钱,但斗爷当时那副表情,跟割自己大腿肉没什么区别。 不过,阴脉嘛,虽然刘年不知道为什么值钱,但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让斗爷撒撒手,也未必是件坏事! 只是今天的老黄,的确有些反常! “你说说,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 老黄终于绷不住了。 他一屁股坐进院子里的藤椅上,双手捂住脸。 “老弟,我……我也不想啊!” 他的声音闷得发潮。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那个狐狸面具靠过来的时候,我全身的汗毛都是倒着长的。” “她身上那股味道……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一个念头......她要碰我,我就得死。” 老黄放下手,露出那张惨白的脸。 “手就自己动了。我发誓,我想控制的,没控制住啊!” 刘年看着老黄这副样子,脸板着,心里却在笑。 让你黄半仙,老江湖,这下子挺逗,出糗了吧? 不过也正常! 他自己,身上好歹还挂着几个厉鬼女友当保镖,不怕是应当的。 老黄呢?四五十岁了,一身凡骨,腰椎间盘还突出,唯一的武器就是一兜黄豆。 让这么个人站在一群非人的东西中间保持镇定,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行了。”刘年摆了下手,直接进了屋,往破沙发上一躺。 “下次再遇着这种事,你就躲我身后,别自己逞能,听着没?” 老黄连连点头,赶忙跟着进了屋。 刘年靠着沙发背,盯着头顶那片石棉瓦屋顶。 月亮从窟窿里漏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 无力感从脚底板一直蔓上来。 鬼市的线,算是断了! 白板面具那句“再进来,打死不论”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那扇绿铁皮挡板合上的时候,等于把他查聚宝盆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金器摊那个牛头面具是个替身,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在更深的地方。 线索刚摸到一半就断了,跟钓鱼钓到一半鱼线崩了一样。 刘年掏出手机,翻到相亲群。 群里很安静。 刘年犹豫了两秒,还是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刘年:“@大姐,聚宝盆这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来路吗?” 消息发出去,过了将近一分钟,大姐的回复才弹出来。 就两个字:不知。 刘年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之前聚宝盆的过往线索,刘年都在群里通告了。 大姐是知道的。 以往的大姐,不论说的是不是废话,总会聊上一番,长篇大论的。 但“不知”这种回答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他没再追问。 既然人家回答了,问多了也是白搭。 手机扣在膝盖上,刘年长长吐了一口气。 “查不到。”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屋里看不见人影,但靠墙的位置有一团极淡的青色光晕在微微浮动。 方樱兰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不急不徐。 “刘年,别急。” “我没急。”刘年嘴上说着,右脚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 “就是觉得今晚白跑了一趟,还搭进去一个大人请,最主要是,没给您找着尸体呀!” “不算白跑。”方樱兰却是温柔一笑。 “至少我们确认了一件事,聚宝盆不是阴间的东西。” 刘年的脚停了。 “啥意思?” “鬼市里的执法者你也见了,四个青级巅峰,其中一个半只脚踩进黄级。以他们的感知力,如果聚宝盆是正经的阴间法器,摆在他们地盘上卖,他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刘年皱了皱眉,顺着她的话往下想。 “你是说,连执法者都没发现聚宝盆有问题?” “对。要么是这件法器的隐蔽性远超青级的感知范围,要么……它根本就不属于阴间的体系。” 这句话出来,刘年后背凉了一下。 六姐就是青级,显然前面的猜测是不成立的,那...... 不属于阴间。 属于哪儿? 方樱兰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这种法器吞噬活人魂魄的时候,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过程中会释放大量的能量波动,这些波动会在事发地的空间里留下残影。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脚印。” “脚印?” “走过的路一定有痕迹。” “法器吞人的瞬间,能量最集中,残影也最清楚。但这种残影衰减得很快,越新鲜,信息越完整。” 刘年听懂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的意思是,去案发现场,你能从残影里读到东西?就像......在赵家那样?” “得看时间。”方樱兰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不确定。 “小赵的案子过了半个多月,残影虽然还在,但也散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们并没有看到太多东西,只是听到了部分声音。” “而南丰那个烂赌鬼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估计去了也是白费功夫。” “那就得找一个刚犯案不久的地方......”刘年咕哝了一句。 这话刚出口,他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从沙发上猛地弹起,脸上满是恍然大悟。 老黄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 “怎么了?” 刘年没理他。 身体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李旭说过三起案子。 第一起,南丰的烂赌鬼,半个多月前。 第二起,小赵,半个月前。 第三起...... 临北,一家三口。 而案发时间,就在前几天! 第194章 这不巧了吗? 窗外头的天,灰蒙蒙地亮了。 这一宿,从鬼市到斗爷的往事,再到大姐那句让人脊背发凉的判断,中间没歇过一口气。 说实话斗爷的过往,挺让刘年唏嘘的。 毕竟,在茫茫人海中,竟然遇到了知音。 不论是斗爷还是刘年,都在被鬼物胁迫,只不过刘年这个要胆儿,而斗爷那个,要的是命! 此刻本该疲惫的刘年,毫无睡意。 他坐不住了。 三起案子摆在面前。 唯独那一家三口,就发生在前几天。 这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尾巴,说什么也不能在等了! “走。”刘年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咔咔作响,整个人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脑子里却清醒得不像话。 六姐方樱兰没有多问,沁人心脾的话语,回响在刘年耳边:“注意安全。” “得嘞。” 刘年转头去看老黄。 老黄这会儿,又跑到院子角落的破藤椅上,背靠着那架长满绿叶的豆秧,听见“走”字,整个人跟触了电似的弹了起来。 “去哪儿?” “一家三口的案发现场。” 老黄的脸当场就垮了。 “老弟,我就不去了吧?”他退到豆秧架子底下,一只手搂住架子的竹竿,像搂救命稻草。 “我这身子骨,一宿没睡,腰椎间盘又犯了,而且你看,这豆秧得浇水,三天没浇了,叶子都打蔫了……” “没打蔫。”刘年瞥了一眼那株绿得冒油的豆秧。 “它内心打蔫了。” 刘年懒得跟他掰扯。 说实话,这老小子,今天的确是吓坏了,不去也罢。 “行,你看家吧!” “好嘞!”老黄应得飞快,转身就去摸浇水的破铝壶。 刘年抄起桃木剑,再用报纸裹上,便出了院门。 临北的清晨没什么人,街边早点摊子的蒸笼刚支起来,白气升腾。 刘年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一家三口的案发现场根本不用查,早就上热搜了。 “碧水华庭,知道吧?” “知道知道,就那个出事儿的小区呗?”出租车司机回头瞅了他一眼,话匣子打开了。 “网上传的沸沸扬扬,前几天一家三口没了,门窗关着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跟你说啊,我媳妇她表姐的邻居就住那栋楼……” 刘年“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脑子里在过事儿。 六姐需要他进入案发卧室。 法器吞人的瞬间,能量波动最集中,残影最清晰。 六姐在那间屋子里展开领域,就有可能捕捉到聚宝盆运作时留下的“脚印”。 可问题是,怎么进去? 这是刑事案件的现场。 省厅都介入了,三起并案调查,警戒级别不会低。 他一个二十四岁的愣头青,既没有证件也没有正经身份,总不能翻墙爬进去。 出租车在碧水华庭北门外停下。 刘年付了钱,下车。 远远一看,心哇凉哇凉的。 小区北门口拉着两道警戒线,黄的一道白的一道,交叉着把整个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门口停了三辆警车,车顶的警灯没开,但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人。 再往里瞅,能看见案发那栋楼的单元门口也有人把守,穿制服的,站得笔直。 这阵仗,别说混进去了,在门口多晃悠两圈都得被盘问。 刘年站在马路对面的早点摊旁边,买了根油条,一边啃一边琢磨。 绕后墙?不行,这种新小区围墙上头都装了监控,翻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装快递员?身上连个快递箱都没有。 油条啃了一半,刘年开始往坏处想,要不打李旭电话? 不太合适。 上次在电话里,李旭把话说得很重,让他别碰这案子。 这才过了多久,一转头就找上门来,搁谁身上都得炸毛。 可除了李旭,他在临北的警界没有第二条线了。 正犯难呢,刘年手里的油条差点没掉地上。 小区北门里头,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案发那单元的门口走出来了。 络腮胡,半截烟叼在嘴角,走路的时候左手插兜,右手时不时把烟拿下来弹一下灰。 李旭! 这人迈着八字步,从楼口一路溜达到小区花坛边上,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把手机揣回去了,看样子是出来透气的。 然后他抬头了。 视线穿过铁栏杆、穿过警戒线、穿过马路,落在了早点摊旁边,啃油条的年轻人身上。 四目相对。 刘年的油条停在嘴边。 李旭嘴里的烟差点烫着嘴。 时间不长,也就五六秒,但两个人谁都没先动。 这几秒钟里,刘年清清楚楚地看见李旭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先是愣,然后是不可描述的烦,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李旭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花坛沿上捻灭了,大步朝北门走过来。 刘年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半根油条三口塞完,拿袖子抹了抹嘴。 “刘年。” 李旭从警戒线下面弯腰钻出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 “我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进?” “李叔......” “别叫我叔!”李旭抬手指着他鼻子,“我在电话里怎么跟你说的?啊?这案子省厅盯着呢,你一个小毛孩子往这儿凑什么热闹?你是嫌我头发掉得还不够快?” 刘年吸了吸鼻子,没还嘴。 让人骂两句,应该的。 李旭骂了半分钟,大概是发现周围有早起遛弯的居民在看,把音量又往下压了压。 “你怎么知道地址的?” “这地方网上都是!我一搜就搜着了。” 李旭闻言,一脸的“大意啦!”。 刘年赶紧递台阶:“李叔,您消消气,我来这儿不是添乱的。” “那你来干嘛?旅游参观?” “破案。” 李旭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你破案?” “对。”刘年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李叔,这三个案子您比我清楚,门窗完好,监控没异常,活人凭空蒸发。” “省厅专案组来了能查出什么?指纹?dna?监控回放?都查过了吧?有结果吗?” 李旭没吭声。 “您在电话里不让我碰,不就是因为您心里清楚,这事儿它不是阳间能解决的吗?”刘年盯着李旭的眼睛。 “我现在不开直播了,不会给您惹舆论麻烦。我就进去看一眼,二十分钟,看完就走,什么痕迹都不会动。” “你看一眼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那一家三口是怎么消失的。” 这话说出来,份量就不一样了。 李旭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没接腔。 刘年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加了一把。 “李叔,我有我的办法。具体是什么办法,您别问。” “但我敢拍胸脯跟您保证,我不碰现场的任何物证,不留任何痕迹,您在旁边全程盯着。我要是耽误了您办案,您把我当场铐了送局子里去,我绝对不喊冤!” 李旭皱着眉,又从兜里拿出了烟盒,然后可能发现自己刚抽过,随即又塞回了裤兜。 这个动作,刘年看懂了。 老刑警在犹豫的时候,手上总得找点事干。 “省厅那边……”李旭开口了,声音里的火气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拧巴。 “要是让人知道我带个闲杂人等进现场,我这身皮别穿了。” “不会让人知道。” 刘年知道,李叔在南丰辞职的事,全被他徒弟刘局压着呢,在别人眼里,他现在还是刑警。 李旭沉了几秒。 终于还是松了口。 “跟我走。” 刘年的心落了地,但面上不敢带出来。 他老老实实跟在李旭后头,低着头,缩着肩膀,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李旭在前面走了两步,回头又补了一句:“你背的那是什么?” “雨伞。” 李旭看了一眼那个用报纸裹着、明显是长条形硬物的东西,没再问。 刘年心里一阵庆幸啊! 还好出门把桃木剑裹上了,本来是怕当街的人看到自己背剑太显眼,这下挺好,错打错着了! 两人走到北门口,值守的协警看见李旭,立正打了个招呼。 李旭面不改色地晃了晃证件,朝刘年歪了下脑袋:“省厅临时借调的技术员,跟我的。” 协警扫了刘年一眼,油条渣还沾在嘴角,背着根包了报纸的破棍子......这哪像技术员? 但李旭的脸搁在那儿,对方没多嘴,抬手放行。 毕竟,人家李警官,也是从南丰借调过来的,是客! 进了小区,李旭领着刘年快步穿过花坛,直奔自己停在单元门侧面的灰色桑塔纳。 拉开后座车门,从座位底下掏出一套叠好的白色勘查服,连鞋套和手套一块儿塞给刘年。 “穿上。帽子压低,口罩戴好,别说话。” 刘年接过来二话没说,三下两下套上了。 “进去之后,你踩我的脚印走,别碰墙,别碰门把手,别碰任何一样东西。”李旭关上车门,边走边交代。 “楼上现在没人,专案组的人七点半才到,你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刘年跟在后头,点了下头。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去,李旭按了十四楼。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刘年能感觉到李旭站在旁边,视线一直钉在电梯门上,下巴绷得紧紧的。 他没说话。 有些忙,是不该开口道谢的。 一说谢,就等于承认对方在冒风险。 不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李旭是真难。 身为刑警,带一个编外人员进入省厅督办的刑事案件现场,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不是记过处分能兜得住的。 估计他躺在刘局抽屉里的辞职报告,当场就得批了! 但他还是松了口。 因为他也知道,有些案子,光靠阳间那套流程,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电梯到了十四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一盏声控灯亮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1403。 门口贴着封条。 李旭站在门前,没有马上动。 他偏过头看了刘年一眼,那个眼神里头要说的话很多,但最后浓缩成了一句。 “一个小时。多一分钟,我亲手把你拎出来。” 第195章 残影 门上的封条被李旭小心揭开一角,刘年侧身挤了进去。 客厅不大,撑死六十来平。 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菜已经干了。 电视遥控器扔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下面还有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 一切都很生活,警方什么都没动过。 就好像这一家三口吃饭吃到一半,同时起身走进了卧室,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刘年蹲下身,目光从桌面扫到地面。 “一家三口,男的姓周,三十四岁,南丰人。”李旭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过来,人没进客厅。 “老婆姓陈,三十一,孩子六岁,男孩。” “南丰人跑临北来干嘛?” “不清楚。周边邻居说这家人搬来不到一周,跟谁都没来得及交往。男的每天出门办事,女的带孩子。” 李旭顿了顿,“案发前一天,男主人在房管局办完过户手续,回来的路上,停在了一个垃圾桶旁边。” “监控拍到了?” “拍得清清楚楚。男的从垃圾桶里掏出一个铜盆样的东西,当时还左右看了看,怕别人瞧见,揣进外套里带回了家。” 刘年没说话,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 垃圾桶里捡的。 又是“捡”的。 南丰那个烂赌鬼的聚宝盆是在牌桌底下捡的,临北小赵的是在鬼市花大价钱买的。 法器流出的路径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它总会出现在贪心的人面前。 不,准确地说,是贪心的人总会“碰巧”遇到它。 这东西在挑主人。 刘年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 门是警方破开的,锁芯上有明显的撬痕。 但李旭说过,破门之前,这扇门从里面反锁着。 卧室不大。 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靠墙放着,被褥掀开了一半,枕头歪在一边。 孩子的折叠床架在脚头,上面的被子倒是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水面落了灰。 刘年的目光落到了床底下。 那儿有一堆东西。 枯草! 大概有三团,按照技术人员的规矩用白色标记框圈了出来,旁边插着编号牌。 三团枯草呈人形散开,两大一小,位置关系很明确——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草的颜色发黄发灰,干得一捏就碎的那种。 在这个铺着瓷砖的卧室地面上,突兀得不像话。 “第一个冲进来的辅警,叫张磊。”李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到底还是跟到了卧室门口,但脚没踏进去。 “小伙子干了三年了,心理素质不差。” 刘年没回头。 “张磊在笔录里写得很清楚,他撬开门进来的时候,床底下躺着三具骨头。金的!通体金色,亮得扎眼。两大一小,姿势都是面朝上平躺着。” “他蹲下去想看清楚,就眨了一下眼。”李旭的语气有了变化,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眨眼的工夫,金骨头全没了,变成了这堆草。” “验过了吗?” “送了三家实验室。普通枯草,没有任何人体组织成分,也没检测出金属残留。” 刘年把这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金骨头变枯草。 和南丰那个烂赌鬼一样,妻子发现的金色骨架,等帽子叔叔赶到也变成了排列整齐的碎草。 刘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六姐。”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后的空气动了。 一种极细微的波动,像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涟漪无声地荡开。 方樱兰的虚影从刘年背后缓缓飘出来,齐耳短发,蓝色工装,身形单薄。 她飘到卧室正中央,停住了。 闭着的眼睛微微皱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但刘年看到了。 六姐皱眉。 这不是个好兆头。 “李叔。”刘年转身,看着门口的李旭。 “麻烦您到客厅守一下,接下来十分钟,别让任何人进这间屋子。” 李旭没问为什么。 他看不见方樱兰,但刘年开口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卧室里的温度掉了下来。 不是空调那种冷,而是那种从骨头缝往外渗的凉。 李旭在临北查了快一周的案子,什么怪事都见过了,这点温度变化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这间屋子里要发生的事情,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以内。 他没吭声,转身走向客厅,顺手把卧室的门带上了。 脚步声远去。 楼道里传来李旭打火机的咔嚓声。 这老烟枪,到底还是把烟点了。 屋子安静了。 方樱兰没有说话。 她悬在卧室中央,两只手缓缓抬起来,掌心朝外。 青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 不是之前在赵家别墅里那种温和的扫描,这一次的光更浓、更密。 整个卧室被青色的光晕包裹进去,四面墙壁上的光影流转,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也被隔在了外面。 领域展开! 卧室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刘年站在领域的边缘,能感觉到脚底下的瓷砖在震。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板底下往上渗透。 青光一层层地刷过去,像老式电视机调台时的雪花屏,画面在噪点里一帧一帧地拼凑。 然后,卧室里的空气开始变了。 墙角的阴影在移动。 窗帘在晃。 床上的被褥在动。 方樱兰的领域把这间屋子里残存的能量痕迹一点一点地剥了出来,像倒带一样,把时间往回拉。 画面出来了。 一开始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色彩不对,人影的轮廓在抖,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 但很快,画面开始清晰。 方樱兰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青光变得更亮了一个等级。 刘年知道,这是六姐在压榨自己的力量,把残影的精度拉到最高。 卧室里亮起了一盏灯。 是残影里的灯。 暖黄色的光打在床上,映出三个人。 男主人坐在床中间,三十四五岁的样子,他怀里抱着一个铜盆......不,不是铜色。 是金色的! 那个聚宝盆在他怀里发出柔和的金光,光线从盆口往外溢,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女人跪在他左边,双手撑在床沿上,上身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盆。 孩子坐在右边,小小的身子缩在大人的臂弯旁边,两只手扒着盆沿,好奇地往里看。 三个人都在笑。 那种笑,让刘年的胃往上顶了一下。 贪! 赤裸裸的贪婪! 像三个人同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脑子,除了面前那个金灿灿的盆,世界上什么都不剩了。 满屋子的生活气息,全部被聚宝盆的光芒盖过去了。 男人的嘴在动。 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残影里传出来,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那种嘶嘶声。 “发……财……” “发……财了……” 女人也在说,嘴型一样。 孩子没有说话,但他在跟着大人的节奏点头,脑袋一下一下地晃。 三张面孔,三个扭曲的笑容,同一句话。 发财了! 刘年握紧了拳头。 这画面看着不舒服。 不光是恐怖,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男人刚办完房子的手续,女人在家带孩子,日子也许不富裕,但那桌三菜一汤说明过得下去。 然后男人在垃圾桶边上弯了一次腰,命运就拐了。 聚宝盆的金光越来越亮,三个人的笑声越来越大,残影里的画面开始出现裂纹。 该来的,要来了。 第196章 暗纹 盆里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所有的。 密密麻麻,铺满盆壁内侧的刻纹,原本只是死物,是手艺人一刀一刀凿出来的装饰花样。 但在残影里,这些眼睛全活了。 瞳孔是金色的,虹膜是黑的,没有眼白。 它们齐刷刷地转了一圈,像在清点猎物的数量。 一个,两个,三个。 够了! 盆口开始往里塌陷。 像是空间本身被拧了一下。 金色的盆沿向内卷曲,中心形成一个黑点,黑点扩大,越来越深,越来越快,直到整个盆口变成一个旋转的黑洞。 “发财了。” 三个声音叠在一起。 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 就跟念经似的,三张嘴同时张合,同样的频率,同样的音调。 那声音在卧室里来回弹射,叠了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重,敲得刘年,耳膜生疼。 这是残影,不是真实发生的! 他反复提醒自己。 但那三声“发财了”砸进耳朵的时候,连牙根都在发酸。 残影里的画面加速了。 男人怀里的聚宝盆开始剧烈地抖,旋涡的吸力陡然暴涨。 男人的笑脸还挂在嘴角上,但他的脸颊已经开始往里凹了。 皮肤贴着颧骨,眼眶深陷,两只手还死死抱着盆沿不撒手。 女人先倒。 她跪在床沿上的身体往前栽,直接被抽空了。 血肉、筋骨、内脏,所有的东西都在往盆口的方向流。 整个人从外到内被一层层剥掉,像风干的泥人遇上了大雨,哗啦啦地往下掉渣。 她的嘴还张着。 眼睛还盯着盆里。 到死都没觉得疼。 孩子是最后一个。 六岁的小男孩,两只手还扒着盆沿,指头细得跟鸡爪子似的。 他的身体干瘪下去的速度比大人慢一些,大概是因为体量小,法器在“吃”的时候不着急。 刘年的手在发抖。 他见过鬼杀人,见过人害人,但没见过这种死法。 连反抗的机会都不给,连痛觉都剥夺了,让你笑着,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送进去。 三具干瘪的躯壳趴在床上,像三张揉皱的牛皮纸。 旋涡最后转了一圈,把残余的灵魂、血气、骨髓里最后一丝精华,全部卷进去。 什么,都没剩下。 聚宝盆的旋涡关闭了。 盆身上的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金光暗了一瞬,随即比之前更亮了三分。 这是,吃饱了! 下一秒,整个聚宝盆炸成一团金色的雾。 金雾没往门口走,也没往窗户走,而是直接穿过了西面的承重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年死死盯着金雾消失的方向。 西面!穿墙? 这东西走的时候不受物理空间限制,但它有方向,说明它有目的地。 他把这个方位刻进脑子里。 也就在此时,六姐的领域开始晃了。 四面墙上流转的青光出现了裂纹,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被人踩了一脚。 残影里的画面也跟着抖,色彩在褪,声音在散,整个“倒带”正在崩解。 方樱兰的身形变淡,刹那之间,淡到快看不见的那种。 她的蓝色工装只剩一个轮廓,齐耳短发的边缘在往外化开。 “快!”方樱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硬撑的劲儿,“三十秒,画面就会彻底散掉。” 刘年咬了下后槽牙。 三十秒。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 方向记是记了,但临北那么大,一个“西面”顶个屁用。 残影在加速崩溃。 聚宝盆的金雾已经穿墙走了,卧室里只剩下三团干瘪的人形和一地的死寂。 再过几秒,连这些残影都要消失。 就在这时候...... 盆底翻了。 聚宝盆化成金雾之前的最后零点几秒,那个已经吃饱喝足,正在解体的法器,盆身翻转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底朝上,口朝下,在空中打了半个滚。 刘年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整个人往前蹿了半步,蹲下去,脑袋几乎要怼到残影上。 盆底...... 有东西! 指甲盖大小的一个暗纹,刻在盆底正中央。 残影的画质已经烂得不行了,颜色全部失真,边缘模糊成一片光晕,但那个暗纹的轮廓还在。 刘年瞪大了眼,把图案一笔一划地往脑子里刻。 青光崩了! 领域,碎了...... 画面在他眼前炸成满天的光点,卧室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 方樱兰的虚影摇晃了一下,撑住了。 她的脸色惨白到接近透明,连蓝色工装的颜色都淡了一个色号。 “看清了吗?”她问。 刘年没回答,而是向她投去了担忧的表情。 六姐似有察觉,温婉一笑,摇了摇头。 然后她蹲在地上,右手食指在瓷砖地面上快速地画。 一道横,一道竖,两个弯勾。 她在帮刘年默写那个暗纹。 趁记忆还热乎,趁那个图案还没从脑子里滑走,得赶紧记下来。 刘年跟着比划,手指在瓷砖上划了七八遍,刘年低头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 看不懂! 不是汉字,不是符箓,也不像任何一种他认识的纹样。 但这个图案的线条很流畅,一气呵成,是人为设计出来的,不是随手乱刻。 “六姐,你认识吗?” 方樱兰沉默了两秒。 “……不认识。” 刘年抬起头。 六姐说“不认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很细微的迟疑。 他没追问,因为方樱兰现在的状态明显撑不了太久了,把人家逼到虚脱的时候盘问,不是人干的事。 “行,先记着。”刘年站起来,“回去再查。” 他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 李旭已经在客厅等着了,显然,刚才的动静不小,他全听见了。 “完事了?”李旭扫了他一眼,目光从卧室内扫过。 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完了。” “看出什么了?” 刘年想了想:“李叔,这案子您往西边查。” “西边?哪个西?” “案发当天,带走这一家人的东西,走的方向是西面,穿墙出去的!” 李旭刚刚抽过的烟头,差点掐碎在手心里。 穿墙出去这四个字,搁在任何一份刑侦报告里都写不进去。 但李旭没反驳。 “还有呢?” “还有一个东西,我没看懂。”刘年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盆底刻了一个标记,很小,像个记号。等我查清楚了再跟您说。” 李旭没再问,示意先走,显然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刘年在心里把那个暗纹又过了一遍。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指甲盖大小的图案,才是整条线索真正的入口。 第197章 回到原点 出了单元门,李旭没说话,脚步快得不正常。 刘年跟在后面,脑子里全是那个暗纹。 怎么看,怎么像个...... 签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刘年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旭拉开桑塔纳的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笔,递了过来。 “画。” 就一个字。 刘年接过笔,在纸上比划。 他一笔一划地还原,中途停了两次手,闭眼回忆,又接着画。 六姐刚才在瓷砖上帮他默写过一遍,这会儿记忆还算清楚。 大概用了二十几秒,暗纹的轮廓落在了纸上。 不算标准,但该有的特征都在。 刘年把笔记本翻过来,递给李旭。 李旭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都不动了。 连呼吸都卡了半拍。 他把笔记本拿近了些,眼珠子钉在纸面上,足足五六秒没挪开。 刘年看见李旭的手在抖。 “李叔?” 李旭没应声。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又翻开,又合上。 第三次翻开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东西,你在哪儿看到的?” “聚宝盆底部。” 李旭把笔记本拍在方向盘上。 “来之前你见过这个图案没有?” “没有。” “确定?” “确定。” 李旭没再问了。 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一口烟吸进去,再吐出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这个东西,我见过。” 刘年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确认。 “在哪儿?” 李旭没直接答。 他腾出手摸兜里的手机,翻了好一阵相册。 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拿给了刘年看。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光线暗,一看就是好几年前的旧图,而且拍摄的时候手不太稳,边角有轻微的糊。 但画面中央的东西很清楚。 一面灰白色的墙壁,墙面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标记。 目测跟聚宝盆底的暗纹差不多大小。 但这个标记的颜色不一样,是暗红色的,渗进了水泥表层,边缘发黑,老旧得很。 就像是......干透了的血! 刘年把手机拿过来,放大。 图案的每一道线条,每一个弯勾,和他三分钟前画在笔记本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刘年的脑袋嗡了一声。 “这张照片,”李旭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小区围墙,“是当年南丰二中失踪案现场拍的。” 刘年的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停了下来。 南丰二中?! “校长办公室,西面承重墙,靠窗户那个角。”李旭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 “现场勘查的时候技术队拍了四百多张照片,这是其中一张。位置太偏,印记太小,当时没人注意。” “那你怎么注意到的?” “结案之后我把所有照片翻了三遍。” 李旭把玻璃打开,喘了口气。 “这个印记不在最初的物证清单里,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照片喜欢一张一张放大了看犄角旮旯。” “第三遍的时候翻到这张,越看越不对。用血画的,刻意画的,位置选得刁钻,不凑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年。 “当时的校长叫什么来着?” 刘年没眨眼。 “陈涌。” 车里安静了三秒。 李旭把烟摁灭了。 “我查了快二十年的案子,”他的声音有些哑,“线索断了又续,续了又断。从南丰查到临北,从一个烂赌鬼查到一家三口。我一直觉得这几个案子之间差一根线。” 他用手指点了点方向盘上的笔记本。 “你刚才画的这个,就是那根线。” 刘年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东西翻搅成了一锅粥。 南丰二中,校长陈涌,九妹夏玲,林可可坠楼案,还有阴阳通吃的鬼市和吃人的聚宝盆。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从南丰跑到临北,跑到樱兰村,跑到鬼市,跑到这间凭空蒸发了一家三口的卧室。 终点在哪儿?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面破墙,但他透过那面墙,看到的是南丰二中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走廊上剥落的标语,以及顶楼天台的铁栏杆。 九妹就是从那个天台上被人推下去的。 不,不是完整的九妹,而是她灵魂中的其中之一,林可可! 可现在九妹已经化成了实体,已经拥有了再活一次的机会。 虽然现在的她,有时候像个精神分裂。 可还是有个点,一直说不通! 夏玲的尸体,到底在哪? 刘年缓缓握住了膝盖上的拳头。 陈涌。 这个从南丰二中跑掉的橙级尸煞,上次在临北跟他们交过手,被六姐的领域逼退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警方也被迫停止了追捕。 这家伙难道会缩地? 又或者......没缩? 刘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陈涌或许压根儿就没躲。 他一直在干活。 聚宝盆的出货时间、连环失踪案的发生节奏、鬼市金器摊上那个只负责摆样子的替身...... 陈涌不是猎物,他是猎人。 或者说,他是某个更大的东西的……供货商? “李叔。” 刘年把手机递回去。 李旭接过来,等着他说话。 刘年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早晨的阳光晒在小区的绿化带上,有个老太太在遛狗,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跟十四楼那间死过一家三口的卧室是两个世界。 他的思绪拐到了另一件事上。 一路走来,一直打算帮九妹找夏玲的尸体。 可这么久以来,一直忙着做任务,一桩压一桩,九妹的事就这么被挤到了后头。 可今天这根线把这件事又串起来了。 聚宝盆的暗纹指向陈涌,陈涌是南丰二中的校长,南丰二中是九妹和林可可出事的地方。 想查聚宝盆的源头,得查陈涌。 想查陈涌,得回南丰二中。 回南丰二中...... 九妹那笔账,是该一块儿算了。 刘年看向李旭。 “李叔,当年南丰二中林可可坠楼案,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搜查过学校?” 李旭的动作顿住了。 车内安静异常。 李旭把打火机收了回去,烟也没点。 “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年没解释,只是盯着他。 李旭的目光在刘年脸上停了几秒,没好气地答道。 “搜了。”他说,“但不彻底。” 这四个字说完,李旭的眼神移向了车窗外,语气变得很淡。 “林可可坠楼那年我还不在重案组,案子是城南分局接的,定性是自杀。” “学校配合了一轮基本勘查,没发现他杀证据,学生笔录做了十几份,口径都出奇的一致,说她是自己爬上去跳的。” “你信吗?” 李旭终于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 “当年信了。” “现在呢?” 李旭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车发动了,挂挡,松手刹,桑塔纳慢慢滑出停车位。 “我送你到地铁口。六号线坐到底就能转临北的高铁。” “李叔。” “你想查南丰二中,我不拦你。” 李旭的目光盯着后视镜,倒车出库。 “但有一句话我提前说,那个学校,不干净。不光是陈涌的问题,是从根上就不干净。” “当年那批失踪的学生档案,有一半我到现在都调不出来。” 桑塔纳开出小区北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刘年坐在车里没再说话。 但他脑子里有一句话,却一直响着。 南丰二中...... 该回去了! 第198章 临别 李旭的桑塔纳停在棚户区巷口,没熄火。 刘年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地面,回头看了一眼。 李旭没说话,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外头那条窄巷子。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李旭摇下车窗,没看刘年,只说了句:“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然后一脚油门,桑塔纳尾灯在巷口一闪,拐弯没影了。 刘年在原地站了几秒,吸了口气,转身往老黄家走。 巷子里安静得过分。 临北的棚户区一到白天比晚上还冷清,年轻人全跑了,剩下的老头老太太这个点要么在屋里躺着,要么蹲在别处晒太阳,整条巷子就刘年一个活物在走。 推开老黄家大门的时候,就听见屋里头传来打雷一样的呼噜。 刘年探头一看,老黄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里屋睡觉呢。 院子里豆秧的叶子在风里一颤一颤,像是也被这呼噜声震得够呛。 刘年没进里屋。 整个人往破沙发上一倒。 这几天的事太密了。 脑子里全是线头,搅在一块儿,越理越乱。 六姐的虚影不知道什么时候隐了,三姐附着的桃木剑靠在沙发腿边上,剑身温温的,没什么动静。 刘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眼皮子往下一沉,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睡得跟死过去差不多。 中间没做梦,没翻身,连姿势都没换。 外头的天从亮变暗,太阳升到头顶又落下去,整个过程刘年一无所知。 最后,是冷风把他吹醒的。 老黄家的破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里钻进来,正好糊在刘年脖子上。 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张破沙发上瘫了不知道多少个钟头。 屋里黑了。 老黄蹲在煤气灶跟前,身上套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围裙,手里捏着双筷子在锅里搅。 水汽往上冒,夹着挂面和葱花的味道。 刘年揉了揉脖子。 “醒了?”老黄头也没回,“面快好了,碗在桌上。” 桌上果然摆了个搪瓷碗,碗边搁着一双洗干净的旧筷子。 刘年晃晃悠悠站起来,走过去。 老黄把面捞进碗里,浇了一勺酱油汤,又撒了把葱花,端过来。 “吃。” 刘年没客气,接过碗就往嘴里扒。 面煮得烂了点,酱油搁多了,咸。 但饿了一整天的肚子不挑,三口两口下去半碗。 吃到碗底还剩几根面条的时候,刘年的筷子停了。 他抬头看老黄。 “老黄。” “嗯?” “那个聚宝盆化成金雾以后,走的方向是西。”刘年用筷子头点了点桌面,“临北的西边,是什么地方?” 老黄嘴里正嚼着面条,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面咽下去,放下碗,拿手背抹了把嘴。 “西边?” “对,正西。穿墙出去的。” 老黄的眉头拧起来,想了好一会儿。 “西城那块有点居民区,再往西就没了。”他摇头,“过了西城出城,全是山。荒山,连片的那种,走几十里都见不着人家。” “没有村子?” “早些年有过几个,后来都搬空了。年轻人往城里跑,老的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坟头比活人多。” 刘年没吱声,端起碗把最后几根面条扒进嘴里,连汤底都喝干净了。 荒山? 连绵不绝的荒山...... 一个吃人的法器化成金雾,穿过承重墙,头也不回地往荒山的方向跑。 一个需要“贪念”来喂养的东西,跑到没人住的荒山里去喝西北风? 不对! 要么那片山里藏着什么。 要么,就是它的主人强行给他召回去的。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他现在都没法查了。 鬼市进不去了,临北这边能摸的全摸完了,一条路都走不通。 刘年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得换条路走了。”刘年自言自语了一句。 吃完饭,刘年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斗爷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那头挺吵,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茶壶盖碰瓷杯的声响。 估计在茶馆或者哪个堂口。 “斗爷,我刘年。” “哟,小刘。”斗爷的声音从嘈杂里拔出来,“怎么着?” “跟您说一声,我明天回南丰了。” 电话那头的杂音小了,斗爷大概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线索断了?” “西边,荒山。目前查不下去了。”刘年没绕弯子,“这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三条阴脉的人情我记着,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说话。” 斗爷没接这茬,沉了两秒。 “那个盆的事儿,你别硬来。”斗爷的声调压低了半度,“我在这行里混了半辈子,有些东西,不是你胆子大就能扛得住的。” “我知道。”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南丰给我报平安。” “成。” 刘年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 这趟临北,算不上白来。 鬼市见识了,聚宝盆的运作规律摸清了。 不过六姐需要的尸体没找到,幕后的东西没抓着,而且还反倒欠了斗爷一个还不清的人情,自己和老黄还被鬼市永久拉黑。 唯一拿得出手的收获是那个暗纹...... 这根线的另一头,拴在了南丰二中的校长室里。 刘年转身回屋。 老黄已经洗完碗,正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 “老黄。” “嗯……” “收拾收拾,明早跟我走。” 老黄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疯狂摆手。 “不去不去不去!” 他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被子裹得更紧了,只露出半张脸,那表情跟菜市场里被挑中的活鸡差不多。 “老弟啊!你行行好吧!”老黄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这几天跟着你,可要了老命了,刚才我睡觉,做梦都是那几个白板面具追着我跑……” 他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脯:“我这把老骨头,再经不起折腾了。你让我在家苟几天吧,就几天,浇浇豆秧,缓缓劲儿。” 刘年看着他那副德行,又好气又好笑。 “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这不是台阶,这是保命!”老黄义正言辞,“人得活着才有命花钱啊刘年,你说对不对?” 刘年靠着门框,笑骂了一句:“出息!” 但他确实没打算强拉。 南丰二中那个地方,李旭说了,从根上就不干净。 陈涌在暗处,聚宝盆的幕后还没露面,回去以后要面对什么东西,谁都说不准。 带着老黄,关键时候他护不住不说,这老头一紧张就撒豆子的毛病,万一再闯出鬼市那种祸来,真没有第二个斗爷替他兜底了。 “行,你待着吧。”刘年敲了敲门框,“豆秧好好养着,别让它死了。回头我从南丰给你打钱,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老黄听见不用走,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连声点头:“放心放心,豆秧交给我!” 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你自己到了那边……悠着点。” 刘年没应,伸手把灯关了。 屋里暗下来。 老黄翻了个身,不到两分钟呼噜声又起来了。 刘年躺在破沙发上,睁着眼。 月光从破窗户的缝里漏进来一条线,刚好落在墙角桃木剑上。 这一夜,估计无眠了! 第199章 降维打击 天刚蒙蒙亮,刘年就醒了。 准确说,他压根没怎么睡。 他翻身坐起来,老黄还在里屋睡着,刘年没叫他。 把桃木剑塞进帆布袋,往肩膀上一挎。 又从兜里摸出十张百元钞票压在老黄的搪瓷碗底下,旁边搁了张纸条,上面就写了四个字:“别省着花”。 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豆秧叶子上挂着露水,清晨的冷风一吹,叶片微微晃了晃。 刘年看了一眼,没停步,关门,走人。 临北的街道在这个点还没什么人。 棚户区外头停着几辆等活儿的出租车,刘年拉开一辆的后门坐进去。 “高铁站。” 车窗外掠过临北老城区灰扑扑的轮廓。 早点摊的蒸笼刚开始冒白烟,卖豆腐脑的大姐正把桌椅往人行道上搬。 这座城市藏着的东西,比它表面看上去的多太多了。 地底下有通阴阳的鬼市,山里头盘着不知道什么年份爬出来的怪物,连街边算命的老头都各揣着一肚子说不清的本事。 刘年靠着车窗,没再回头。 临北,后会有期。 ...... 高铁上两个多小时。 刘年闭着眼,脑子却没闲着。 南丰二中。 上次接触这所鬼校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是帮九妹找名牌、找记忆。 后来一桩事接一桩事,从段山河的澡堂一路折腾到临北的鬼市,九妹在南丰二中那笔账,反倒被压到了最底下。 现在不一样了。 聚宝盆底的暗纹,跟二十年前南丰二中校长室墙壁上的血色标记一模一样。 这根线,似乎串起了很多东西。 陈涌不光是当年南丰二中的校长,也是个橙级的尸煞,这里面,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趟,说什么也得搞清楚! 刘年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有些帐,得算算了! 中午十二点出头,南丰站。 出了闸机口,热浪裹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燥劲儿迎面扑过来,刘年深吸一口。 南丰的空气,比临北的甜。 他没回大平层,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星宇娱乐大厦。”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路嘴没停过,从油价聊到股市,从股市聊到最近哪个选秀节目又出幺蛾子了。 刘年“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思不在这上头。 车停在写字楼底下,刘年付了钱,背着帆布袋进了大堂。 前台小姑娘认得他,笑着喊了声“刘先生”,直接给他刷了访客卡。 电梯到了星宇娱乐所在的楼层,门一开,一股忙碌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里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有人夹着文件夹小跑,有人举着手机边走边说“对对对那个档期再确认一下”。 跟他上次来的时候比,这公司明显忙了不止一个档次。 刘年也没找人问,轻车熟路往里走。 经过两道玻璃门,穿过一段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就是高级练习生的训练区域。 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隔音玻璃。 刘年走过去,往里一看。 愣了。 玻璃后面是间足有两百平的舞蹈室,四面镜墙,顶上打着专业的射灯。 音响里正放着节奏极重的电子乐,低音炮的震动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 两个人影在镜墙前跟着节拍卡点。 是八妹和九妹。 但刘年差点没认出来。 八妹穿了一身黑色运动背心配高腰训练裤,大波浪卷发扎成了高马尾,烟熏妆也被卸干净了,素颜的五官反而更锋利。 她正在做一组爆发力极强的舞蹈动作,每个转身,每次甩手,每一下顿步都干脆利落,眼神里带着一股天生的攻击性。 刘年露出赞许的目光,这气质,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这丫头生可是老李的闺女,运动基因肯定强大。 之前她老想着打架,现在换了个赛道,那股劲儿反而更对了! 九妹站在八妹右侧半步远的位置,穿着白色短袖和浅蓝色训练短裙。 清纯的面孔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动作跟八妹完全是两个路数,柔、稳、准。 每一拍的幅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尤其是眼神。 以前九妹看人的时候总是怯生生的,要么就是粘着刘年撒娇的那种小模样,毕竟岁数小嘛! 但现在隔着玻璃看进去,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里头有光。 是年轻人,在追逐梦想时的光! 两个人搭在一块儿,一个烈一个柔,一个打一个收,节奏咬得死死的,收尾动作同时落点,连呼吸都齐。 刘年盯着看了足足两分钟。 手里的帆布袋都忘了放下来。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八妹和九妹本身颜值就是bug级别的存在,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再加上她们是厉鬼,体能无上限,柔韧度无上限,学动作的速度大概率也比活人快。 毕竟肌肉记忆这玩意儿对于没有肌肉的存在来说,约等于直接刻进灵魂。 这要是真上了舞台…… 同期那些苦练三五年的练习生,怕是要哭着回家! 当然,能一边打篮球一边跳舞的除外! 刘年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 两个女鬼当偶像...... 全国人民追着鬼应援、买鬼的周边、给鬼投票打榜......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好玩! 但离谱归离谱,小钱钱可是真的。 七百万一个人,两个就是一千四。 这还只是底薪,王雪莉说了,后面身价翻倍都是保守估计,还有无法预估的分成......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停在了他右后方一步远的位置。 “看了多久了?” 刘年回头。 王雪莉站在那儿,一身藏蓝色职业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杯咖啡。 她的目光越过刘年的肩膀落在玻璃后面,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意明显加深了。 “刘先生,不瞒你说,我做这行八年,带过的练习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这两个姑娘的条件,是我职业生涯里见过最好的,没有之一。” 刘年把帆布袋换了只手拎着,嘴上客气了一句:“王姐过奖了。” 心里想的是:那可不,你去哪儿再找两个不用买保险、摔不死、累不坏的艺人? 王雪莉转过头看着刘年,收起了笑,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不过有件事,得跟你提前通个气。” 刘年一听这个开场白,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跟段山河那帮人打交道打多了,太清楚“不过”这俩字后面跟的东西一般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请讲?” 王雪莉侧身靠在走廊墙壁上,压低了声音。 “原定下个月中旬开赛的《星光突围》,昨天接到台里的通知,提前了。” “提前多少?” “下周进组彩排,大下周直播首期。” 刘年愣了一拍。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八妹和九妹进公司满打满算也就训练了不到一个礼拜。 原本说好给一个月的缓冲期,现在直接砍到十来天。 “这么急?” “台里那边节目排期撞车,另一档综艺临时塌房了,空出来的黄金档必须立刻补上。《星光突围》前期筹备做得最快,直接被顶上去了。” 王雪莉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抱起胳膊。 “我跟你说实话,现在组里所有经纪人的头发都在掉。” “我手上除了你家这两位,还有三组练习生也要上,全部都是一样的情况:时间不够。” “但别的组我不担心,她们底子差一点,观众期待也低,容错率高。” 她看了一眼玻璃里正在跳舞的两个人。 “这两个不行。她们的脸摆在那儿,一上台观众的期待值就会拉满。” “万一舞台表现撑不住这个期待值,第一期就会被骂得很惨。网上那帮人你知道的,捧你的时候使多大劲儿,踩你的时候就使多大劲儿。” 刘年听明白了。 时间被压缩了将近三分之二。 按正常标准,十天左右的训练量塞进这两个女鬼的脑袋里…… 刘年转头看了一眼玻璃后面,八妹刚做完一组高难度地板动作,站起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伸了个懒腰。 旁边的舞蹈老师已经扶着腰喘上了。 别家都是老师跟学员说歇会吧,她们这儿,估计是反着的! 刘年把心放回肚子里,看着王雪莉,问了一句:“那个比赛,是现场直播?” “对,全程直播,观众实时投票,末位淘汰。” “多少人看?” “首期保底收视率在一千五百万以上。如果有话题出圈,两三千万都打不住。” 两三千万! 刘年的脑子“嗡”了一声。 两三千万双眼睛盯着两个女鬼唱跳。 要是八妹在台上犯了脾气,或者九妹一紧张露出点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算了,不敢想。 但钱,也不敢不想。 最主要是人家九妹想啊! 对吧?嗯嗯! 第200章 烛光晚餐(一) 王雪莉抬手把耳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多停了半秒。 这个动作搁在别的女人身上,顶多算是整理仪容。 但王雪莉做出来,就不一样了。 她本身底子就好,再加上常年混娱乐圈养出的气质,举手投足全是分寸,多一分显刻意,少一分没效果,卡得死死的。 “刘先生,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累。”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上了三分疲惫七分撒娇。 “台里提前开赛的消息一砸下来,我手机就没停过。四组练习生的行程全要重新排,档期、造型、编舞全部推翻重来。昨晚凌晨三点才从公司出来,今天早上七点就又到了。” 刘年靠在走廊墙上,听着。 他能看出来王雪莉确实累了。 眼底有遮不住的青黑,粉底盖了一层但还是能看到。 不过即便如此,这女人往那一站,身上的气场依然很足。 做星探做到金牌,不是白叫的。 “辛苦了王姐。”刘年客气了一句。 王雪莉摆了摆手,身子往刘年这边倾了倾。 一股香水味飘过来,不浓,但很好闻。 刘年说不出牌子,但闻得出价格。 跟他平时用的二十九块九的沐浴露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这样吧刘先生。”王雪莉抬眼看他,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诚恳。 “晚上您有空吗?我想请您吃个饭,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后面怎么安排。就当谢你这段时间的配合了。” 刘年没急着回答。 他看着王雪莉的眼睛。 工作八年的金牌星探,管着公司半数艺人资源的人物,请一个“代理人”吃饭,用得着这个眼神? 刘年再屌丝,也明白怎么回事啦! 可是......不对劲吧? 二十四年的屌丝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天上掉馅饼的概率跟他中彩票差不多,而且就算砸下来了,也得看看是馅饼,还是铁饼! 但转念一想,八妹和九妹的资源全捏在这女人手里。 节目提前了两个多礼拜,后面的编排、镜头分配、甚至出场顺序,全看王雪莉怎么操作。 这个饭,得吃啊! “行啊,王姐说了算。” 刘年笑了笑,答应得很干脆。 王雪莉眼底闪过一点什么,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我让助理定个地方,晚上七点,我发你位置。” …… 傍晚六点半,八妹和九妹还没回来,电话倒是来了,说得加班! 刘年象征性的鼓励了一下,但也没多在意。 毕竟电话里八妹的语气很坚决,看起来,这丫头也着急了。 刘年站在大平层的卫生间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 又喷了两下段山河上次送的古龙水。 行吧,对付事儿。 出门前,他路过客厅茶几。 桃木剑搁在上面,剑身微微发烫。 三姐在里头。 刘年犹豫了一秒,还是没带。 总不能背着一把剑去吃西餐吧?那画面太炸裂了。 打车到地方的时候,刘年在门口站了几秒。 这家餐厅他没来过,但一看门头就知道不是他消费得起的段位。 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就一盏暗黄色的壁灯,照着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越是不写价格的地方越贵,这是铁律。 服务员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看见他就迎上来。 “请问是刘先生吧?王女士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穿过一条高雅的走廊,经过几扇关着的包间门,最后在尽头停下。 服务员推开门,侧身让路。 刘年迈进去。 脚一踩进包间的地毯就知道这顿饭的价格至少五位数起步。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墙上挂着的油画上,桌上摆着两套餐具,银的,擦得锃亮。 中间插了一小束不知名的白花,香味若有若无。 王雪莉坐在靠窗的位置。 刘年的脚步停了半拍。 今晚的王雪莉跟白天判若两人。 职业套裙没了,换了一件黑色丝绒长裙,v领开得很深,领口恰好停在一个让人想多看又看不清楚的位置。 事业线在灯光底下时隐时现,这种画面配上这种光线,效果很要命。 头发也放下来了,散在肩上,比白天多了几分松弛,也多了几分别的什么。 刘年的目光在她锁骨那块儿溜达了大概两秒。 然后强行扯回来。 不能看。 再看就不礼貌了。 “来了?坐。”王雪莉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刘年拉开椅子坐下,把餐巾往腿上一铺。 这个动作他是跟电影里学的,具体哪部忘了,总之他觉得自己做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王姐今天换了个风格啊!”刘年开了个口。 “上班穿套装穿了一整天,晚上再穿那玩意儿我能窒息。”王雪莉翻了个白眼,说得很随意。 “女人嘛,偶尔也得对自己好一点。” 行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菜是王雪莉提前点好的。 一道一道端上来,刘年认识的不多。 牛排,生蚝,还有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汤,上面飘着金箔。 金箔能吃? 刘年不确定,但他没问,怕掉份儿。 最后上来的是酒。 服务员拎着一瓶红酒走过来,标签上全是法文。 瓶身上的灰尘看着就不是新的,刘年虽然不懂酒,但知道红酒这玩意儿越老越值钱。 有意思的是,菜上齐之后,王雪莉一个字的工作都没提。 不聊节目提前的事,不聊八妹九妹的训练进度,不聊编排方案。 她聊的是刘年。 “刘先生是南丰本地人吧?” “嗯,土生土长。” “家里人做什么的?” “农村的,种地。”刘年夹了一块牛排塞嘴里。 太嫩了,中间还带血丝,他吃不太惯,但面上没露。 “那你怎么想到做经纪人这行的?” 刘年差点被牛排噎着。 经纪人?他刘年? 别逗了,他连经纪人的正式定义都说不上来。 这身份是他在星宇大厦门口现编的。 “嗨,也是机缘巧合。”刘年含糊过去。 王雪莉没追问。 她举起酒杯,冲刘年晃了晃。 “那敬刘先生一杯,感谢你把这两个宝贝送到我手上。” 刘年端起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 “不瞒你说,”王雪莉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我在这行能做到今天,眼光是第一位的。我第一眼看到她们两个,心跳都快了!” “不夸张的说,你家那个小的,往镜头前一站,什么都不用做,那张脸就值一个热搜。大的那个更绝,天生反骨,又辣又飒,现在市场上最缺的就是这种。” 她的夸法很专业,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但刘年注意到,她夸人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而不是在说八妹九妹。 第三杯酒下去,王雪莉的脸开始上色。 两团淡红从颧骨往耳根蔓延,衬着那件黑裙子,说不出的好看。 她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去够桌子中间的胡椒瓶。 手伸出去,指尖从刘年的手背上划过。 轻轻的,像是无意。 但这个“无意”持续了整整两秒。 刘年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残留着指尖掠过的触感,带着点酒后的体温。 第四杯的时候,王雪莉把椅子往刘年这边挪了挪。 理由是“那个出风口对着我后脖子吹,太冷了”。 距离一缩短,香水味就更清晰了。 掺着酒气和体温,味道跟白天完全不一样。 “刘先生。” “嗯?” “你多大来着?” “二十四。” 王雪莉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忍笑。 “二十四,真好!”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手肘撑在桌面上,侧过头看着刘年。 灯光从她左侧打过来,半张脸亮着,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我三十了。”她说。“在这行里,三十岁的女人还没结婚,你猜别人怎么说?” “怎么说?” “说我嫁给工作了呗。”她笑了一声,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晃了晃。 “但其实不是。我就是没碰到合适的。这行里的男人,要么心眼太多,要么口袋太浅。” 说完这句,她又看了刘年一眼。 这一眼的信息量可太大了! 包间里的空调“嗡嗡”地转着,灯光一直是那个暧昧的暖黄色,红酒瓶已经见底了大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过去四十分钟里,从一个手臂缩到了半个手臂。 这气氛再往下走,下一步是什么? 刘年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喝了口水,把自己从那股劲儿里拔出来一点。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三姐要是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会怎么骂他? “登徒子”三个字怕是不够用吧? 这王雪莉,到底卖什么药呢这是? 第201章 烛光晚餐(二) 不过此时的刘年,确实有点上头了。 不是他定力不行。 换谁在这种灯光下,对面坐一个三十岁保养得极好的女人,谁都得上头。 而且桌上的红酒瓶已经见底了,那条v领的缝隙又在每次呼吸时微微张合。 这画面...... 但上头归上头,刘年脑子里始终有根弦绷着。 这根弦,跟道德没什么关系,跟定力也没什么关系。 纯粹是求生欲!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动作把视线从王雪莉的锁骨那块儿撤回来。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家里的情况:八妹,黄级厉鬼,暴脾气;九妹,黄级厉鬼,虽然不打人,但那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往那一杵,比挨打还难受;三姐,橙级,虽然平时附在桃木剑上不出来,但人却十分保守啊! 还有六姐。 估摸着此时应该没在身边,但这位闭着眼都能把方圆几十米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万一她今晚一个心情不好,用入梦的技能串个门呢? 想到这儿,刘年打了个激灵。 身上那点燥热,退了大半。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两公分,刚好脱离王雪莉的攻击范围。 “王姐,”刘年清了清嗓子,“这酒不错,什么牌子?回头我也买两瓶。” 这是标准的转移话题。 王雪莉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没接茬。 她端起酒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舌尖在酒液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动作,刘年没看。 他在看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很干净,上面嵌着一圈小射灯。 “刘先生,”王雪莉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多了一层酒后的慵懒,“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是么?我这人挺无聊的,王姐别客气。” “不是客气。”王雪莉把酒杯搁下来,双手托着腮,“我见过的男人太多了。这行里什么人都有,盯着我胸口看的,盯着我手上资源看的。你是第一个……盯着天花板看的。” 刘年差点呛着。 “灯好看。”他指了指头顶,一本正经。 王雪莉笑出了声。 这一笑比刚才那些精心设计的小动作杀伤力都大多了,笑得很真,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酒红的脸颊上两个酒窝忽然就冒出来了。 三十岁的女人笑起来,别有一种味道。 刘年赶紧又喝了口水。 这女人到底想干嘛?真喝多了?还是在试探他?或者干脆就是在耍他玩?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他知道,他刘年,一个二十四岁的穷屌丝,住的大平层是租的,穿的衣服是步行街买的打折货,身上喷的古龙水是段山河随手扔给他的。 王雪莉呢? 金牌星探,手里捏着半个公司的艺人资源,随随便便请一顿饭就是五位数。 两个世界的人啊! 麻雀飞不上凤凰窝,就算飞上去了,那也是给人当开胃菜的。 这个道理,二十四年的屌丝生涯教得比任何老师都透彻。 酒局就这么拖到了夜里十一点多。 第二瓶酒开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王雪莉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滑坡了。 说话的舌头开始打结,“刘先生”叫成了“刘先僧”,好几次端杯子的手都在晃。 “王姐,差不多了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不走。”王雪莉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扯住刘年的袖口,扯得还挺紧。 “再坐会儿……你别走啊。”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指甲做了暗红色的甲片,小拇指上镶着一颗亮晶晶的小钻。 这只手白天在走廊里端咖啡翻合同的时候干练得很,现在软塌塌地搭在他胳膊上,捏都捏不住。 还有这酒量,还不如他老妈! 服务员适时地送来了账单夹。 刘年伸手去拿,翻开一看...... 已结。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王女士已于入席时买单。 得,又被安排了。 刘年把账单夹合上放回去,心里算了一下今晚这顿的成本,保守估计,一万五往上了。 他用嘴嚼着一万五的菜,全程在看天花板。 这种人设维持起来,太累了。 “王姐,走了,我送你。” “不嘛……” 王雪莉的头歪到了桌面上,脸贴着餐巾,嘟嘟囔囔的:“你送我回家……必须你送……不然我就不走了,我今晚就住这儿。” 刘年看了看服务员。 服务员的表情很职业,既没有八卦也没有尴尬,只是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行吧。 刘年站起来,弯腰把王雪莉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女人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轻,但软得不像话。 出了包间门,走廊里的冷气比里面足,王雪莉被风一激,非但没清醒,反而整个人往刘年怀里缩了缩。 那件黑丝绒长裙很薄。 薄到中间那层布料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刘年咬了一下后槽牙。 脑子里自动弹出一幅画面:八妹叉着腰站在大平层客厅里,手里攥着菜刀,九妹在旁边默默流泪,三姐的声音从桃木剑里传出来:“登徒子!不要脸!” 这幅画面的降温效果,比走廊里的空调强十倍。 出了餐厅大门,马路上的风比里面更凉。 王雪莉被吹得打了个哆嗦,脑袋直接埋进了刘年的脖子窝里,呼出来的气带着酒味,一口一口往他领口里钻。 “刘先僧……你身上好暖和……” 刘年想把她推开一点,但这女人在清醒时雷厉风行,醉了之后黏人的本事更是一绝,两只手死死勾着他的胳膊,丝毫扳不动。 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那个眼神,懂的都懂。 “去哪儿?” 王雪莉迷迷糊糊地报了个地址。 刘年没听全,只抓住了“滨江”“铂悦府”“二十三楼”几个关键词。 铂悦府。 他知道这地方。 南丰最贵的江景公寓之一,均价八万一平,物业费比他以前租的出租屋房租都高。 车开了十几分钟。 王雪莉在后座上东倒西歪,脑袋一会儿磕车窗,一会儿砸刘年肩膀。 刘年像个人形沙袋一样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司机又从后视镜瞟了一眼。 “小伙子,女朋友啊?” “同事。” “哦。” 那个“哦”字拖了三秒钟,信息量巨大。 刘年看着粘在自己身上的王雪莉,脸上的表情愈发的古怪。 “喝醉的美女”、“深夜送回家”。 这两个关键词放一块儿,刘年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第202章 剧情有变 最终,刘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王雪莉弄到家门口。 这女人醉了之后完全瘫成一滩水,脑袋耷拉在他肩窝里,嘴里不知道在絮叨什么。 刘年翻遍了她死贵的小手包,没找着钥匙。 “密码锁?指纹?” “嗯……指纹……” 刘年抓起她的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挨个试。 试到大拇指的时候,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屋里的装修水平,刘年扫了一眼就不想细看了。 看多了闹心,全是他这辈子买不起的东西。 架着王雪莉绕过玄关,把人往客厅真皮沙发上一放,手撤出来的时候顺便把她歪掉的鞋给摆正了。 “行了王姐,到家了,你歇着吧!” 话没说完,王雪莉从沙发上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她撑着扶手,晃了两下才站稳,拿手背蹭了一把脸,表情皱成一团。 “不行……身上全是酒味……恶心死了……” 说完也不等刘年回应,踉踉跄跄往主卧方向走。 “砰”的一声,卫生间的门从里面关了。 紧接着,水声响了起来。 刘年站在客厅中间,一边喘着气,一边发呆。 这特么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他转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进口矿泉水和几盒不认识牌子的甜品。 他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脑子重新转了起来。 今晚这顿饭到底什么意思? 好像是个局吧? 饭桌上,这女人一个字的工作都没提。 全程在聊他、问他、看他。 再加上那些若有若无的小动作,什么碰手背、挪椅子、舔酒杯的舌尖…… 这要是普通社交,刘年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可问题是,他刘年有什么值得一个金牌星探花一万五请吃饭,外加喝趴自己的资本? 想到这,刘年心里了然了。 但了然的劲儿还没嚼透,卫生间那边的水声断了。 紧接着,门锁弹开的声音屋子里格外脆。 刘年端着水瓶转头,余光先扫到一双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然后视线往上走了半寸。 他整个人就跟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王雪莉什么都没穿。 不着寸缕啊!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水珠从脖子那条线一路往下淌,经过锁骨,经过胸口,经过腰线...... 她脸上烧着酒后的红,眼睛半眯着,水汽蒸过之后那层醉态反而更重了。 就这么湿淋淋地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 刘年手里的水瓶“咔”地捏出了一道折痕。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短路了大概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之后,另一根神经猛地炸了。 画面自动弹了出来:三姐附在桃木剑里,剑身发烫;六姐闭着眼站在暗处,什么都看得见;八妹攥着菜刀龇牙咧嘴;九妹坐在沙发角落里,眼眶泛红...... 这画面的杀伤力,比眼前这一幕大一百倍啊! 刘年把水瓶往台面上一撂,转过身,大步走开。 转眼,就进了衣帽间。 他眼睛都没回头瞟一下,伸手在衣架上胡乱一扯,薅下来一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长风衣,面料厚实,够大。 转过身的时候他把目光死死锁在王雪莉的脸上。 只看脸,绝不往下挪半公分。 三步走到跟前,抖开风衣,一把罩了上去。 动作快而准,跟给伤员裹毯子差不多! 风衣很长,从肩膀直接盖过了膝盖,该挡的全挡严实了。 王雪莉的身体被厚衣料裹住的瞬间,她脸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表情“卡”了一下。 就像精心设计的一套连招,手还没出完,对面直接掀桌了。 她张了张嘴,却有不知道说什么。 刘年退了两步,看着王雪莉。 王雪莉也看着他。 她的眼神在变,那层迷糊的水雾正在一点点消退,变成了深深地困惑。 这个男人......居然没扑上来? 刘年读懂了她的眼神。 自己都想笑。 换个场景,换个时间,他刘年可能真的扛不住。 这话不丢人,他可是二十四年的母胎单身狗,不是二十四年的和尚。 王雪莉往那一站,少妇般的风韵,御姐般的气质,足够让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原地缴械投降。 但他偏偏只能是那剩下的百分之一。 刘年也深表遗憾呐! “雪莉姐。” 刘年摒除了杂念,终于开口了。 “你是业界的白骨精级别的人物,手下管着半个星宇娱乐的资源。今晚这事要是真成了......” 他停了一拍,然后笑了一下。 这一笑,自嘲味很浓。 “我刘年绝对是赚大发了!血赚中的血赚。” 王雪莉的手指攥紧了风衣的领口,身上还在滴水,但她没动。 刘年的笑收了。 “可我想不明白。” 他看着王雪莉的眼睛,语气变了个调。 “王姐,你年薪几百万,圈子里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我一个二十四岁的愣头青......凭什么?”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论脸,我顶多算个不丑。论钱,我的身家还不够你买两瓶今晚那个酒。您说,是吧?” 整间公寓里安静了。 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地响,落地窗外的江面有游船经过,光影从玻璃上划过去又消失。 王雪莉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没有退,但那已经不全是酒劲了。 刘年看到她的下巴在抖。 紧接着,眼泪,掉下来了。 毫无征兆! 不是那种影视剧里慢慢蓄满眼眶再缓缓滑落的哭法。而是眼圈一红,啪嗒啪嗒就掉了。 她没捂脸,没侧过头,任由大颗大颗地砸在风衣领子上,就站在刘年面前哭。 嘴唇紧紧抿着,一开始还在忍,忍了不到三秒,整个人的肩膀就塌下来了。 还哭出了声。 这给刘年整不会了,这娘们儿不会是想碰瓷儿吧? 不能啊! 我碰她还差不多! 他本来准备了好几套应对方案,比如王雪莉可能会恼羞成怒把他赶出去,可能会翻脸说他不识抬举,可能会装没事发生顺台阶下来。 唯独没准备这一套。 一个混了八年娱乐圈,管着半壁资源江山的金牌星探。 在他面前哭成了这副模样。 刘年站在茶几旁边,手不知道该放哪。 插兜不合适,抱胸更不合适,过去拍肩膀?人家身上就裹了一件风衣,他手往哪放? 王雪莉的哭声断断续续,肩膀一抽一抽的,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种哭法,像是攒了很久。 刘年心底莫名地浮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今晚找的,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张床。 第203章 说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雪莉缓缓走到吧台前,背对着刘年,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苏打水。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哭声这才慢慢收住。 刘年站在客厅中间,没说话。 王雪莉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气泡,声音哑得厉害:“公司高层……看过八妹和九妹的集训评估了。” 刘年眉头动了一下,看来王雪莉和两姐妹处的不错,也改口叫八妹九妹了。 “舞蹈老师给的评语是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声乐老师说她们音准天赋极高,形体老师更夸张,原话是出道即巅峰的胚子。” 王雪莉转过身靠着吧台,鼻头还红着,但语气已经在往职业的方向回拢。 “高层开了个闭门会,结论就一句话,这两个人,是印钞机。” 刘年没吭声。 心里倒是咯噔了一下。 印钞机三个字从一个金牌星探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王雪莉继续说:“你知道现在这行什么行情吗?能唱的长得丑,长得好看的没才艺,有才艺有颜值的一出道就膨胀,耍大牌、闹解约、私联品牌方……公司每年光打官司的律师费就能养活一整层楼的员工。” 她抬起头看刘年。 “你那两个妹妹,业务能力强,长得绝,最关键的是,听话。八妹虽然脾气冲了点,但该练的一个不落,九妹更不用说,舞蹈室的灯关了她都不走。这种新人,我入行八年,头一回见。” 刘年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那可不,人家体力无上限,练到天亮都不带喘的。 “所以呢?”刘年开口了。 王雪莉苦笑了一声:“所以高层慌了。” “慌什么?” “慌你。” 刘年一愣。 “你是她们的经纪人,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高层怕的是,万一你哪天带着人跳槽,星宇娱乐连汤都喝不着。” 王雪莉放下杯子,两只手撑在吧台边缘,指甲上那颗小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上面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你绑死在公司。” 刘年没说话,但眉毛已经拧到了一块儿。 “先是有人提议给你签对赌协议,被法务否了,说条款太硬容易打官司。又有人说给你股份,但你不是公司员工,架构上走不通。” 她停了一下,语气忽然变了,多了一层自嘲。 “最后,有个高层出了个主意。” “说让我……跟你走近一点。”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王雪莉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原话比这难听。什么亲上加亲,什么拴住心就拴住了人。我当时坐在会议室里,十几个人看着我,没一个替我说话的。” 刘年的表情从拧眉变成了面无表情。 “我也不是没挣扎过。”王雪莉的手指在杯壁上画圈,“我让人去查了你的底。查完之后发现……” 她抬眼看了刘年一下,又移开了。 “你这个人,没有把柄。不赌不嫖,没有案底,没有债务纠纷,家里穷但干干净净。就连你那个大平层的租房合同都是正规中介签的。”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他穷成这样居然成了“无懈可击”?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查不到弱点,谈不了条件,又不能硬来。”王雪莉的声音越说越低,“我就只剩这一条路了。”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王雪莉的下巴是绷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是在撒娇,不是在示弱。 是真的在问。 刘年看着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然后他翻了个白眼。 教科书级别的白眼! 王雪莉愣住了。 刘年心里已经炸开锅了。 不是哥们?我毫无破绽?查不到弱点?想留住我找不到办法? 你们高层是不是眼睛长头顶上了? 我刘年,一个月薪四千出头的前外卖员,到现在还在用九块九包邮的数据线,网上买双鞋都得挑有没有满减券,你管这叫“没有弱点”? 想留住我?太简单了! 给钱啊! 直接往我卡里打钱啊! 不用多,比现在的合同多个百分之二十的分成,我立马把身份证复印件双手奉上,恨不得在公司门口给你们刻个“永不跳槽”的石碑! 你们居然选了色诱这条路? 脑回路太清奇了吧? 现在他每天回家面对的是什么阵容? 你王雪莉只看到了八妹九妹,你还不知道三姐和六姐呢,个顶个的颜值爆表啊! 而且相亲群里,还有五个没出来的倾国倾城! 王雪莉美则美矣,但对于在这种环境里泡了这么久的刘年来说,别说一个王雪莉了,就是十个王雪莉排成一排,他也能面不改色。 色诱? 早免疫了! 但是你可以拿钱砸呀! 狠狠地砸! 砸到自己跪下叫爸爸都行! 此刻的刘年,一万句槽点不吐不快,可面对这种高端人士,还是得收着点儿。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个白眼收了收,换上一副“过来人”的表情。 “王姐。” 王雪莉看着他。 “贱不贱的,这话太重了,别往自己身上扣。”刘年的语气松了下来,“你也是打工人,上头压任务,底下要出活,夹在中间不好干,我理解。” 王雪莉没说话,手指还在杯壁上画圈,但动作慢了。 “至于留不留的问题......”刘年往后靠了靠,“说句实在的,你是俩丫头的伯乐。这份情我记着!你们公司只要别搞什么霸王条款,别往合同里塞些乱七八糟的对赌条款,我肯定优先跟星宇长期合作。” 他顿了一下,加了句:“这话你可以原封不动地转告你们高层。不用今晚这一出,直接坐下来好好谈,比什么都管用。” 王雪莉的手停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出声..... 刘年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屏幕上赫然亮着“八妹”两个字。 接通的瞬间,那顿头劈头盖脸就来了:“刘年你死哪儿去了!都几点了!你是不是在外面鬼混!” 刘年把手机往远处挪了两公分。 “回了回了,马上回!” “马上是多久!三分钟!超过三分钟你别进门了!” “咔”,挂了。 刘年看着黑掉的屏幕,长出一口气。 如蒙大赦。 他表情古怪地冲王雪莉点了点头:“王姐,我家那边管得严,不回去要出人命的......真出人命那种!我先撤了!” 说话间,他就走到了玄关。 “刘年。” 王雪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刘年停下脚步,回头。 王雪莉还靠在吧台上,风衣裹得严严实实,湿头发贴在脸侧。 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里。 “你和她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很认真。 刘年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 然后笑了。 很自然的笑! “家人。” 他说。 “很亲很亲的那种。” 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秒,又灭了。 王雪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指攥着风衣的领口,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合的闷响里。 她端起吧台上那杯苏打水,喝了最后一口。 然后转过身面对落地窗。 江面上最后一班游船的灯火正往下游漂远。 她的目光追着那团光走了很久,直到它拐过弯道,看不见了。 “家人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嘴角弯了一下。 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第204章 三堂会审 凌晨两点半。 刘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刚迈进玄关往里瞄了一眼,他两只脚就直接钉在地板上了。 屋里,能亮的灯,全都亮着。 客厅里,一水儿的绝色女鬼,全都杵在客厅,摆出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八妹李星彩坐在沙发上,两条大长腿叠在一起,脚尖一颠一颠的,那眼神儿隔着十米远都在往外抛刀子。 九妹夏玲规规矩矩坐在边上。 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套在身上,低着头,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高马尾,但即便不看脸,也能感觉出那股子受了天大委屈的幽怨。 六姐方樱兰坐在主沙发一侧。 她闭着眼,脸直勾勾朝着门口,哪怕没睁眼,也能把人看个对穿。 就连平日里一直在桃木剑里待着的三姐沈芸纱,今晚都跑来出来。 一袭白纱罗裙坐在茶几后面,冷冷瞥了他一眼。 要了亲命了! 刘年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 八妹率先发难,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杀伤力翻了数倍。 “还知道找门回来?跑哪溜达去了?从临北回来就在外面野,你可真够忙的呀!” 刘年把拖鞋套好,腰板使劲往上拔了拔,大义凛然道:“我去外面野?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我这跑断腿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九妹?人家王雪莉非要拉着我谈后面的安排,我能不去吗?” 他顺势用手揉着太阳穴,龇牙咧嘴干咳两声:“她那一桌子都是些什么酒啊,这会儿我这胃里是翻江倒海,命都快陪进去了!” 刘年本想卖惨蒙混过关。 可这招对老实人管用,对女鬼就...... 八妹冷笑出声。 那是一点同情心都没给。 “谈安排?谈安排一路应酬到人家被窝里去了?” 刘年头皮一阵发炸,双眼瞪大,说话都嗑巴了:“你……你们跟踪我?” 他这一下完全是本能反应。 一想到自己面对王雪莉那个美人出浴的场面被人全程观影,这画面也太社死了。 就在这时,六姐方樱兰悠悠开口,语调不急不缓。 “刘年,我们没有跟踪你!咱们之间是有契约羁绊的,你平时在什么位置,我们随时能感应到。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看不见,但你心里肯定比谁都清楚。” 还好,只是定位,不是摄像头! 刘年心里那块大石头直接砸在地板上,腰板又硬了。 “把话说清楚啊,谁去人家被窝了!” 刘年直接走到客厅中央,“她是喝高了,瘫在大街上连道都走不动,我总不能把人家往马路边一扔不管了吧?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扛回家,给她扔屋里,连口水都没赶上喝我就跑回来了!我刘年行的端做得正!” 八妹冷笑一声,压根不买账:“送人回家要送半宿?要是我不给你打电话,你今晚是不是就干脆赖在那屋打地铺了?你没干什么,你心虚什么?” 刘年百口莫辩,脸都憋红了。 这女人要是讲起理来就没有理可讲,更何况面对的是一群高阶厉鬼。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角落里一直装小透明的九妹,站了起来。 她那一低头一抹泪的动作,简直是校园剧里被抛弃的极品白月光。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小小的,带着很浓重的水汽。 “哥哥。”九妹抬起头,“没关系的。” 刘年一头雾水:“什么没关系?” “你终究是个大活人。”九妹抽了抽鼻子,“我们,都是些咽过气的亡魂。阴阳终归两条道,你喜欢一个活着的女人,正正经经谈个对象,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能接受。” 六姐在旁边很配合地点头,那股子知心大姐的味道拿捏得死死的。 “九妹说的在理。相亲群里的规矩是把我们绑你身上,得认你做男朋友。但那是约束我们的!你完全没必要遵守!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你去找属于你的真感情,我们不可能拦着你,活人......我们也高攀不起!” 这话说的,简直杀人诛心! 刘年闻言,直接火冒三丈! 刚才面对八妹的撒泼他还能应对自如,但九妹和六姐这种以退为进的招数,直接戳中了他的软肋。 刘年几步冲到众人面前,激动喝道。 “什么这那的?什么阴阳两条道?你们给我乱盖什么帽子!我和王姐八竿子打不着好吗!都是工作关系,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们搁这儿给我下套呢!” 刘年是真的动了气,他也不顾什么脸面了,粗着脖子吼了起来。 “咱们之间相处多久了?我的底细你们几个谁摸不清?” “我就一个送外卖的屌丝,要钱没钱要脸没脸,哪来那么多花花肠子!” “我就是敬着你们,你们各自生前遭的那些罪,我听完心里比谁都堵得慌!” “大家凑到一块都是缘分,什么规则,什么契约的,老子不管这个!咱们以后就是一块过日子,一起赚票子,这不就行了吗?” 刘年越说越顺,索性一屁股坐在茶几边缘。 “我交个大实话给你们。” “就这段日子,天天跟鬼怪打交道,悬着一颗心到处跑,那是真要命。但我上头了!我以前只配给人赔笑脸,现在我能端着剑去摆平活人办不了的烂摊子!” “为什么我敢挺直了腰板跟那些玩意叫板?还不就是因为你们站在我背后给我撑着底气吗!” 一番粗俗但实在的掏心窝子话,砸在宽敞的客厅里,硬是把四个女鬼砸得鸦雀无声。 过了好大一会,九妹率先绷不住了,满脸羞窘地走过来,拉了拉刘年的衣角。 “哥哥,是我们小肚鸡肠,错怪你了。” 八妹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九妹,你别被这小子给骗了!” 刘年盯着八妹此刻的表情,显然嘴也软了下来。 这第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他借坡下驴,冲八妹摆摆手:“行了你,别每天跟个要债的似的。” 说着,眼睛余光瞥向一直坐在旁边当画报的三姐。 刘年贱嗖嗖地往旁边一挪,直接贴着三姐坐的地方靠过去,甚至还故意拿胳膊肘比划了一下。 “哟,这不是三姐么?大半夜的出来给空调制冷呢?” 这屋里,谁都可以得罪,就唯独三姐不行。 这姐们,本身就是个脑部怪,现在脑子里,指不定都演了多少集的连续剧了。 “哼!” 三姐极为嫌弃地一拂袖子,连个余光都没给刘年,直接化作一溜白烟,一头扎进了桃木剑里。 刘年缩了缩脖子。 也不知道这位姑奶奶还生气不,万一哪天遇到个小魔小怪,自己提着桃木剑冲了上去,关键时刻她来个一走神儿...... 那自己这条小命就彻底交待了。 八妹见氛围缓和,又板起脸提醒:“你爱怎么在群里撩姐妹们我不管,这是群里的规矩,你全收了那是你的本事。但你要是在外头招惹那些不明来路的阳间女人……”八妹拿手在某个位置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刘年背脊一滑,凉风嗖嗖。 他赶忙转了话锋:“胡咧咧什么!王雪莉能看上我什么?全是工作!人家今天对你们的训练一通猛夸,以后还得指着她给你们要通告费呢。” 九妹也站出来打圆场:“八姐,雪莉姐平时教导我们挺用心的,你别把人想坏了。” 八妹没词了,瞪了瞪眼睛,算是把这茬彻底抹平。 的确啊!人家王雪莉,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魔鬼教官。 可对待她们姐俩,连脸都没红过一下,说人家不好,的确有些不合适。 风波平息。 刘年敛去了脸上不着调的表情。 他这么一正经,屋里的空气也跟着往下压了压。 “行了,别碎嘴子了。我这次去临北,虽说没把所有的底都摸干净,但绝对不是走马观花。”刘年沉吟道。 他看了看八妹。 “我在那边,碰见他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 但懂的自然懂。 八妹那股跋扈的社会大姐大劲头瞬间散了个干净,手足无措地捏着大腿边的裤缝。 一向对刘年又打又骂的女人,此刻竟然顺从得有些过分,声调轻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过得咋样?” 刘年瞅着这副嘴脸,嘴一撇。 “咋样?能咋样,老一套呗!一脸的胡子拉碴,板着脸,跟我欠他二百似的,抽起烟来不要命,那德性换谁受得了。” 八妹嘴唇抖了一下,急促地接了一句:“那你不劝劝他少抽点儿?” 刘年一摊手:“我劝?你自己怎么不去劝?” 一句话把八妹呛得闭了嘴,眼眶红了一圈,扭头看着窗户外面不出声了。 父女这笔烂账,刘年一个局外人帮不上多少忙,只能让她自己嚼。 刘年耸了耸肩,继续道。 “行了,收起你们那些花花草草的心思。说重点。” 刘年声线压得很低,“临北聚宝盆那个案子,有点收获。那盆子底下,刻着一个拇指大的暗纹标记。” 他抬起眼睛,视线慢悠悠地划过沙发的另一边。 “据咱们这位李大警官的回忆,他多年前在南丰二中的一间墙壁上,见过一模一样的血色标记!就印在校长办公室的主承重墙后面。” 这几句话很短。 但效果惊人。 只听见“腾”的一声响。 原本乖巧坐在旁边的九妹,膝盖一弹,笔直地站了起来。 周遭空气瞬间骤降到零点以下。 南丰二中! 那是把她一步步变成现在这副鬼模样的深渊。 第205章 她的噩梦从未醒过 九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客厅里所有的灯泡都在爆闪。 茶几上的玻璃杯“咔”地裂开一条缝。 九妹的脸还是那张脸。 但不对了! 她的瞳孔在急剧放大,黑色吞掉了所有的白,两颗眼珠变成了纯黑的窟窿。 嘴唇翕动着,发出极细极碎的声音,反复地做着同一个动作...... 咬牙! 刘年离她最近,寒意一股脑升了起来。 他见过九妹发怒,也见过九妹动手,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愤怒。 而是某些记忆碎片,被突如其来的关键字找回了。 九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嘴里终于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 “别推我……我不想死!” “我要出去……我要去救她……” “林可可……林可可她……” 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碎,到最后变成了嘶吼。 嘶吼声,从胸腔深处,连着骨头缝一块儿往外挤。 九妹周身的阴气瞬间炸开。 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涌顿时出来,冲得茶几上的杯子碎片四飞,沙发被推出去半米远,“砰”地撞上了墙。 客厅的温度在三秒之内降到了能冻死人的程度。 刘年咬着后槽牙大声喝道。 “九妹!” 八妹是第一个动的。 她两步冲到九妹跟前,双臂死死箍住九妹的肩膀。 黄级鬼气从八妹体内倾泻而出,浓烈的光芒与九妹身上的黑气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八妹的手臂被黑气灼得直冒白烟,她龇牙咧嘴却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九妹!回来!清醒一下!” 九妹没反应,黑色的眼珠转向八妹,嘴里的碎语变了内容。 “楼顶……她们把我拖到楼顶……好多人……好多人踢我……” 刘年心里一酸,他早就猜到了,九妹的记忆,是两个人的,而且十分错乱。 而此刻的八妹,眼眶也瞬间红了。 她一巴掌拍在九妹后脑勺上,不是真打,是又急又心疼那种。 “陈涌那个老王八蛋不得好死!那帮畜生一个都跑不掉!你听见没有!” 八妹破口大骂,嗓子都劈了。 “你姐在这儿呢!谁也碰不着你了!你给我醒过来!” 九妹的身体还在抖,黑气丝毫没有收敛的趋势。 客厅里的窗帘被阴风卷得“啪啪”作响,墙上的挂画歪了,角落里的绿植叶子瞬间枯黄卷曲。 这股阴气要是泄出去,整栋楼都得出事。 方樱兰动了。 六姐的虚影猛地站起来,双手在身前飞速结印。 十指翻飞间,青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整片整片地铺开。 青色领域展开。 一层半透明的青光屏障从方樱兰身上扩散出去,贴着客厅的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面严丝合缝地封了起来。 九妹暴动的黑气撞上青光屏障,被弹了回来,在客厅内部打着旋儿,却冲不出去半寸。 方樱兰严肃地喝道。 “八妹,抱紧她,别松手。” 八妹咬着牙点头,两条胳膊勒得更狠了。 刘年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下意识去握九妹的手,指尖刚一触碰到,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缩回来。 两只手包住九妹的手背,攥紧。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刘年突然感觉手心一阵发烫。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从掌心渗出来,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往九妹身上灌。 刘年心中大喜,是活人的阳气! 九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黑气的蔓延慢了。 刘年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量在被抽走,速度不快,但很稳。 那股热从他的手心出去,灌进九妹冰封的指骨,一点一点地化。 九妹纯黑的眼珠里,出现了一圈极淡的白。 “九妹。” 刘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这儿。” 九妹的嘴唇还在哆嗦,碎语停了。 她的头慢慢低下来,纯黑的眼珠终于开始聚焦。 焦点落在刘年攥着她的那双手上,停了几秒,又往上移,移到刘年的脸上。 眼眶里的黑色一圈一圈地退。 瞳孔回来了! 九妹的嘴张了张,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撞在刘年的肩窝里,无声地啜泣起来。 眼泪把刘年的领口洇湿了一片。 八妹松开了箍住九妹肩膀的手,退后半步,用力擦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扭过头去,啥也没说。 这时候...... “铮!” 茶几上的桃木剑猛地震了一下。 剑身亮了。 橙黄色的光从剑鞘里透出来,照亮整个大厅。 一圈圈的暖阳之力从剑身荡开,残留的阴寒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三姐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直接灌进刘年脑子。 “登徒子,你若要重返那邪地,我助你斩尽魑魅魍魉!” 剑身的橙光闪了闪,安静下来。 刘年没回话,但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了一截。 屋里不冷了。 九妹在他肩膀上趴了很久,久到八妹站得腿都酸了又坐回了沙发。 六姐收了领域,重新变成了角落里那个闭眼的虚影。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九妹抬起头。 眼睛红得不成样子,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鼻头也是红的。 “哥哥……对不起。” 刘年把茶几上的温水递过去。 “喝口水。” 八妹气急败坏地问道。 “那个狗东西,到底在学校里干了什么?” 没人回答。 九妹低着头,指甲又嵌进了校服袖口里。 她的记忆是碎的,能想起来的只有零星的片段,楼顶的风,踹在肋骨上的脚,还有坠落时耳边灌进来的尖叫声。 更多的,想不起来。 或者说,身体在拒绝让她想起来。 刘年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清了清嗓子。 “行了,都别沉着脸了,我从头说一遍我搜集到的线索!”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图片。 是他在车上凭记忆画的那个暗纹。 “这个东西,刻在聚宝盆的底部。李叔翻了老档案,南丰二中校长办公室的承重墙后面,有一模一样的印记。” 刘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陈涌跑了,至今没有下落,但他当年的窝,一定藏着些线索。” 他顿了一下。 “聚宝盆吃了至少三批人了,放着不管还会继续吃。这条线的头,拴在南丰二中了!” 八妹靠着沙发,胳膊抱在胸前。 “你想回那破学校?” “不是想,是必须回!通过六姐的领域技能,说不定在校长室里,还能看到什么东西呢!” 刘年站起来,走到九妹面前,低头看着她。 九妹还攥着袖口,心有余悸。 他蹲下身,和九妹平视。 “夏玲。” 他很少直接喊九妹的名字。 九妹抬起头。 “你的尸骨,还在那个学校里头。” 九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刘年紧了紧拳头。 “不能再等陈涌在暗处搞鬼了。聚宝盆的底细要查,你的骨头也得找回来。”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客厅里的四个女鬼。 “这次,我们把新的旧的,都给它捋直喽!” 第206章 见刘局 众人聊到很晚,刘年才得以休息。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手机已经在枕头底下嗡嗡了不知道多少回。 中午十二点多了。 八妹和九妹一大早就去公司集训了,家里安安静静的。 刘年翻了个身,眯着眼把手机摸出来,原本满脸的起床气,骂骂咧咧正要挂掉。 可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他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 刘局! 这号码存进手机以来,就没主动响过。 刘年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忐忑:“刘局,您找我?” “出来坐坐,聊两句。” “行,我去局里找您!” “局里不方便!”刘局压低了声音,“我发你个地址。” 嘟! 电话挂了,地址弹过来。 刘年点开一看,是个咖啡厅。 帽子叔叔约人喝咖啡,还说局子里不方便,这架势…… 刘年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利索地爬起来刷了把脸,套了件干净t恤就出了门。 咖啡厅在南丰老城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头就三四桌,客人稀稀拉拉的。 刘年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局已经坐在靠窗的角落了。 便装! 灰色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 没戴警衔,没别胸牌,搁人堆里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可他那双眼睛,可不普通! 刘年走过去坐下,刘局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刘年被看得后脖颈子发毛:“刘局,您有话直说,我这人经不起端详。” 刘局笑了一声:“听我师父说,他带你去了临北一家三口的案发现场?” “嗯。” “有什么发现吗?” 刘年端起桌上的美式抿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但他没含糊,把暗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聚宝盆吞人的残影什么内容,以及李旭翻出的那张老照片里,南丰二中校长办公室承重墙上,一模一样的印记。 全说了,一个字没藏。 毕竟刘局不是外人,他是李旭的徒弟,也是关系网里的关键一环。 更重要的是,聚宝盆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了。 刘局听完,手指敲了敲桌面,半天没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放心,我可不是我师父那种老顽固,你说的话,我全信!” 刘年愣了一下。 这种话从一个帽子局长嘴里说出来,份量不轻。 刘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松下来:“现在这世道啊,什么东西都往外冒,我们这行是越来越不好干了。可那些玩意儿偏偏不跟我们打照面,藏着掖着的,我们干着急没辙呀!你说气不气人?” 刘年没接话。 他听出来了。 刘局说的不是抱怨,是铺垫。 果然,刘局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所以这些怪案子,还得你这种特殊人士才能帮忙。” 特殊人士?! 刘年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有点想笑。 他一个送外卖的,被人叫了一圈儿“大师”,现在连帽子叔叔都管他叫“特殊人士”了。 可笑归笑,他明白刘局的意思。 这是正式邀请! 本来帽子叔叔办案,跟他这个群众八竿子打不着。 可聚宝盆已经咬死了三波人,暗纹指向南丰二中,南丰二中底下埋着九妹的尸骨,牵着陈涌那条老狗的尾巴...... 这些东西搅在一块儿,他躲不了,也不想躲。 “这件事,我会全力以赴的。”刘年说。 “那可太好了,有刘大师出手,成了呀!” 一句打趣,但刘年从这个“大师”的称呼里,品出了别的东西。 刘局对他的了解,远比他想的要深。 自己什么时候去的临北,什么时候回的南丰,跟段山河什么关系,跟斗爷什么交情……这位刘局,怕是门儿清! 想到这儿,刘年脊背微微一凉,赶紧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然后他想到了内衣店...... 算了,不想了...... “那你什么时候去南丰二中?”刘局端着杯子,像是随口一问。 “这几天吧,免得夜长梦多。”刘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老李跟我说,南丰二中的水很深,不知道他指的哪方面?”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刘局脸上那点子轻松劲儿就没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粗气。 “你知道的,教育行业,敏感!当年林可可跳楼,明眼人都知道是被霸凌的,可我们办案得讲证据啊!” “教育口给我们施压,说大刀阔斧去查学校,影响恶劣。最后真相倒是查出来了,可事情也压下去了。” 刘年没说话,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上划。 “后来夏玲又失踪了。”刘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师父不依不饶,一口咬定夏玲也死在了南丰二中旧址。可第一,没有实质性的证据,第二嘛……” 他苦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那地方什么名声!谣言满天飞,传得邪乎得很,我们当差的不能信这个,可领导拿没证据仨字往那儿一戳,就是不给批。” “你的意思是......”刘年的手指停了,“夏玲失踪之后,你们没有去学校搜查?” 这一句问出来,刘年自己都觉得声音变了。 一股子邪火从胸口往上顶,他使了劲儿才没让自己拍桌子。 “对,就你这副表情!” 刘局指了指刘年的脸,露出苦笑。 “当年我师父也是这么跟我甩脸子的!” “我那时候刚上任,压力山大啊!上头不批下头不服,我能怎么办?只能压着他,不让他去。” 刘局端起杯子,发现水喝完了,又放下。 “结果这老同志,大半夜自个儿摸去了。” 刘年闻言,顿时一愣。 “第二天一早,我不放心他,去家里找他,他开完门,就蹲地上刷鞋呢。” 刘局两只手撑着桌沿,视线落在窗外。 “鞋帮子上全是黑泥,不用问也知道他昨晚去哪了!” 刘年嗓子眼一堵。 老李! 那个成天骂他不听话的倔老头,在所有人都不管不问的时候,半夜一个人摸进了鬼校! 只是为了一个已经变成“悬案”了的失踪女孩。 “他有说什么吗?”刘年的声音很轻,不是在问。 刘局耸了耸肩:“什么都没提!可能确实没发现什么,也可能是发现了不想连累我,老头的脾气你也知道,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年沉默了。 他想起上次在临北案发现场外面,老李冒着丢饭碗的风险给他开门。 想起车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想起老李说这条线索他追了五年。 五年! 一个老刑警,追一桩没人让他追的案子,追了五年! 刘局大概是看出刘年在想什么,主动往下接了。 “这件事上,我们师徒俩没少折腾。后来你也知道了,我师父为了夏玲的事跟上面犟上了。三番五次写报告,找领导理论,上面都快烦死他了,甚至放过话,再闹就处分!” “所以你就安排他假辞职?”刘年问。 刘局竖了根大拇指。 “对。我自己想的辙。让他假辞职,脱了这身皮,手脚就自由了。他在暗处搜集情报,我在明面上周旋。两个人配合着往前拱,比他一个人硬顶强得多。” 刘年闻言,心里顿时对这对师徒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档。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明一暗,为一个失踪的高中女生搭了这么大一个局。 “有线索吗?”刘年直接问。 “有,用的排除法。”刘局扳着手指头给他数,“这么多年,我师父私底下把南丰周边能查的人贩子团伙筛了个遍,没有一条线对得上夏玲的特征,拐卖这条路,基本排死了。” 他顿了一下。 “目前可以确定,夏玲极大概率,就死在了学校里。” 这句话说出来,咖啡厅里的空调好像凉了两度。 “或许派几条警犬进去就能搜到。”刘局的语气很平,平得不正常,“可是......我们没有理由申请搜查令。案子结了,上面封了,动不了。” 刘年没有反驳。 他恨吗? 恨! 可他不是小孩子了。 刘局能坐在这儿跟他摊牌,本身就冒了极大的风险。 一个在任的副局长,跟一个“社会特殊人士”私下交换办案信息,传出去足够让人写一摞举报信。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不该被指着鼻子骂。 刘局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小子比自己预想的要沉得住气。 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对了,我前几天给你那个直播平台打了个电话。” 刘年正端着杯子往嘴边送,手一顿。 “让他们把你的直播间解封了。” “啊?”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刘年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 他的直播间早就被平台封掉了。 当时他还骂了三天客服,没用。 结果刘局一个电话就给捅开了。 “局长的面子就是好使啊……”刘年脱口而出。 刘局瞪了他一眼。 刘年赶紧收声,正襟危坐。 “你听好!”刘局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身子前倾,两个人的脑袋几乎凑到了一块儿,“如果你哪天去南丰二中,记得开直播。” 刘年眨了眨眼。 “我会全程看你的直播,随时给你调配支援。你进去之后遇到什么情况,直播间里说一声就行,最快几分钟就到!” 刘年听明白了。 直播间不是用来赚礼物的。 是信号灯! 是刘局安排的一条看不见的安全绳。 他在明处探,刘局在暗处兜底。 只要直播间开着,它就是一条活的通讯线。 “当然,去不去,你自愿啊!”刘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但如果去了,你的人身安全永远是第一位,明白吗?” “明白!” 刘年这两个字说得很重。 刘局点了点头,往后一靠,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 “行了,我还有一堆烂事儿等着,今天就到这儿。”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走。 可走到门口,刘局脚步一停,又折了回来。 刘年抬头看他。 “刘年,我师父假辞职的事儿,别人不知道,你烂肚子里。临北那边还当他是在编的骨干呢!” “我知道。” “另外,我师父这几天应该也要回南丰了。”刘局顿了一下,“我尽量安抚他,不让他捣乱。不过你也了解老头的脾气,我的话他未必全听。” 说到这儿,刘局对着刘年眨了眨眼。 大意是:别看我是领导,搞不定我师父的时候比搞不定犯人还多,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刘年差点笑出声来。 刘局没再多说,推开玻璃门,拐进午后的阳光里,走了。 咖啡厅里恢复了安静。 角落的音响放着不知名的英文歌,有气无力的。 刘年坐了好一会儿。 杯子里的美式早就凉透了,他又灌了一口。 苦! 但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他掏出手机,翻到直播平台的app。 点进去一看,果然,直播间的封禁状态已经解除了。 页面上还挂着上次封号前的最后一个标题。 粉丝数:87万。 探灵直播攒下的家底还在。 弹幕几百条,一水儿的“主播什么时候复播”,时间跨度从半个月前一直到今天早上。 刘年把手机揣回兜里,出了咖啡厅。 大中午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街边找了个苍蝇馆子,要了碗牛肉面,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 吃饱了,打车回家。 一路上,他靠着后座的车窗,把今天从刘局嘴里掏出来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过。 第一,刘局的态度很明确。他信自己,也需要自己。但体制内的规矩卡在那儿,他能做的就是帮自己铺路、兜底,真正踏进南丰二中那扇门的,只能是自己。 第二,老李当年已经去过一次了,但回来却什么都没说。 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什么不敢说的东西? 刘年想起老李那张布满横肉的脸,想起他在车里抽烟时偶尔走神的样子。 这老头,心里装着多少没吐出来的东西? 第三,直播间解封了。而且不是平台良心发现,是刘局拿职务打了招呼。这条暗线一旦拉起来,他进南丰二中就不是孤军深入。 这一手,比给他派十个特警都管用! 第207章 亲自下厨 刘年掏出钥匙拧开门锁,前脚刚迈进玄关,整个人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老黄这家伙,此刻正在客厅的沙发上,正襟危坐。 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跟个被老师罚坐的小学生没两样。 见到刘年进屋,老黄眼皮子抽筋似的,疯狂往厨房方向使眼色。 刘年一头雾水,顺着目光往里看。 只听见抽油烟机隆隆作响,一个盘起长发,身系碎花粉色围裙的熟悉背影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转过身来。 “王……王雪莉?”刘年喉咙发干,连名带姓喊破了音。 紧跟在后头的,是八妹和九妹端着碗筷鱼贯而出,嘴里那套花式吹捧根本停不下来。 “讲真!就算打死我也想不到,像雪莉姐这样的女强人,下了班居然还能烧得一手好菜,干这行屈才了呀!”九妹眨巴着大眼睛,语气甜得发腻。 八妹附和着把一碗汤重重磕在餐桌上:“人家这叫全能,哪像某些人,一天到晚只会点外卖。”说完还狠狠剜了刘年一眼。 刘年压根不管八妹的阴阳怪气,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沙发旁,一把揪住老黄的后脖领子压低嗓音:“老黄你给我透个底,啥情况啊这是?” 老黄把两手一摊,满脸无辜:“别问我,我也比你就早到十分钟。一进门这阵仗差点没把我老寒腿吓软啰。” “你不是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打死也不来南丰吗?这变卦速度赶上翻书了!” “哎呀我的老弟哎!” 老黄一拍大腿,满脸堆起谄媚的笑:“我承认之前在鬼市是被吓破胆了。” “昨儿个睡一宿回过味儿来,看到床头那沓子钞票,我老黄好歹也是江湖上叫得上号的半仙,遇事让个年轻人顶在前头,传出去还要不要脸面了?这不想通了连夜坐高铁来投奔你嘛。” 刘年心里那点感动还没活过零点一秒,视线刚好撞上端着菜走过来的王雪莉,后背蹭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王雪莉将排骨稳稳放在桌子正中央,抬手捋了一把耳边的碎发。 笑意盈盈地望过来:“怎么,我亲自登门下厨,大东家还不乐意了?昨晚某人还声陈自己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屌丝,结果今天找过来一看,好家伙,这么宽敞的江景大平层,藏得够深呀!” 刘年被噎得接不上话,九妹适时跳出来解围:“哥哥你别乱想,主要是比赛日程突然提前了。上午接到公司紧急通知,我们就去台里走了一遍带妆彩排。” “导演组看了直接拍板说是王炸!雪莉姐一开心,就给大家放了半天假,说要买足了菜来家里办个庆功宴呢!” 刘年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干巴巴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说罢赶紧借着拿杯子的由头,把老黄拽进离厨房最远的洗手间。 刚关上门,老黄一肘子杵在刘年腰眼上,挤眉弄眼地八卦:“老弟,我咋闻到一股子修罗场的火药味?这女经纪人看你的眼神拉丝都快拉到姥姥家了。” 刘年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去去去,还说风凉话!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 刘年无奈之下,只能把昨晚跟王雪莉吃饭,到送她回家的前因后果,捡着能说的,大概给老黄捋了一遍。 老黄听得一愣一愣的,大拇指来回摩挲着下巴上的几根山羊胡,不住地摇头晃脑。 “老弟,不是老哥哥说你,你这就属于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黄眯起眼,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情况很明朗了。这小王总,指定是起了春心。” “你想想,一个掌管着半个娱乐圈资源的女霸总,卸下防备给你做羹汤,这代表啥?” “代表啥?代表她想省下签合同的钱把我卖了!”刘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老黄啧了一声:“肤浅!人家看重的是你身上那股子不把钱当回事的劲儿,还有你发掘新星的毒辣眼光。” “八妹九妹那是真绝色,你能把她们收伏得服服帖帖,这本身就是极大的人格魅力。” “再说了,你对待落难之人的仗义,才是最勾女人的致命毒药。” “快打住,别给我灌迷魂汤了!”刘年靠在瓷砖墙上,叫苦不迭,“这都堵着门上菜了,你那聪明绝顶的脑袋瓜,赶紧憋个脱身之计出来吧!” 老黄收起嬉皮笑脸,难得正经起来。 他压低声音凑近刘年:“这种烂桃花局,旁人插不上手,全看你主观意愿。”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虽然你们从没挑明,但我老黄走南闯北这些年,眼睛毒得很。” “外面那两位绝色美女,甚至包括那个不露脸的六姐,她们都不是活人吧?” “人鬼殊途亘古不变,现下虽然世道邪乎,她们也没作恶,但长久以往,你真打算带着一窝女鬼过完下半辈子?” “王雪莉可是个实打实,有温度,活生生的大美人啊!你究竟是选阳关道,还是走独木桥?” 刘年侧了侧脸,差点没被老黄这顿说给喷到。 门外传来八妹的大嗓门喊吃饭,声线里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刘年斜眼睨着老黄,突然抬手在他肩膀上砸了一拳:“老东西,你这废话文学算是练到登峰造极了。一顿分析猛如虎,一问对策二百五!” 老黄捂着肩膀叫屈:“顺其自然懂不懂?咱们先出去吃饭,静观其变吧!” 晚饭正式开席。 宽大的餐桌上摆了六七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 老黄根本不管什么风度,大马金刀坐下就开始风卷残云,左手鸡腿右手排骨,吃得满嘴流油。 反观刘年,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如坐针毡。 王雪莉特意挑了刘年左手边的位置坐下。 右边是虎视眈眈的八妹,对面是笑得人畜无害的九妹。 “刘年,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炖了整整两个小时,肥而不腻。”王雪莉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极其自然地放进刘年碗里。 还没等刘年道谢,右边一阵香风袭来。 八妹用筷子狠狠夹起一大堆绿油油的炒苦瓜,一股脑塞满刘年的饭碗:“吃肉容易三高,多吃点青菜降降火。咱们刘大经纪人最近火气旺得很呐。” 刘年只觉得大腿挨了重重一脚。 不用看也知道是八妹桌子底下的无影腿。 就在刘年苦着脸准备嚼苦瓜的时候,对面的九妹娇滴滴起身,盛了一碗鱼汤双手递过来。 “哥哥多喝点汤补补身子,昨晚你都没怎么睡好!” 这话说的,极其引人遐想啊! 老黄刚好喝到一半的酒差点喷出来,硬是憋着满脸通红,不敢咳嗽。 王雪莉面色未变,依旧笑语盈盈:“怎么,我做的菜不合刘大经纪人口味?” “好吃!绝对的人间清醒……不,人间美味!”刘年胡乱扒了两口白饭混合着苦瓜,嚼得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王雪莉放下筷子,拿纸巾优雅地印了印唇角:“我今天不请自来,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真心实意向你道声谢。” “感谢你给我带来星彩和夏玲这两个宝贝疙瘩!” “她们天生就是站在聚光灯下吃这碗饭的料。” “我估计,她们三个月内的商业价值,能顶公司大半年的流水!她们两个,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天使!” 刘年翻了个白眼。 天使? 阴间的天使是吧?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他面上还得装出谦虚的模样:“运气好碰上的,老天赏脸罢了。” 王雪莉突然把话题扯回正轨:“刚刚吃饭前我也提过,台里那边临时改了档期,三天后的晚上八点,首赛拉开帷幕。” “到时候全程高清无死角直播,没有滤镜没有重来,这种高压环境,你替她们俩紧张吗?” 听到“直播”两个字,刘年条件反射的直起腰板。 老李的徒弟刘局刚刚交代过,一旦去南丰二中必须开播。 这倒好,女鬼选秀也要直播。 可要说紧张八妹和九妹的业务能力? 刘年差点憋不住笑。 这两只黄级厉鬼体能没有上限,协调性爆表。 去参加这种普通人类的唱跳选秀,完全就是三体人打原始部落啊! “不紧张。对于她们俩的实力,我放一百二十个心!”刘年大言不惭。 一顿饭吃得刘年消化不良,出了一身虚汗。 饭局终于来到尾声。 众人拾掇桌子的时候,王雪莉拿起沙发上的名牌包,慢条斯理地将车钥匙勾在指尖晃了晃。 然后,向刘年投去一个不容拒绝的眼神:“饭也吃好了,刘年,你送送我呗!” 刘年连连摆手:“这高档小区治安好得很,安保二十四小时巡逻!” 他真怕一下楼,这女人又整出昨晚十八禁的戏码来。 王雪莉上前两步,贴到刘年身前半米处。 她今天换下了生人勿近的职场套装,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长裙。 这身装扮,衬得她身段凹凸有致,少了侵略性,多了几分江南水乡般的温婉。 “我开车来的,又没喝酒,你怕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陪我走到停车位而已,刘大经纪人连这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话都逼到这份上了,似乎不好拒绝啊! 刘年下意识把余光瞥向老黄。 结果,这老哥们竟然在旁边搓手看热闹呢...... 刘年狠狠瞪了他一眼,硬着头皮换鞋,跟着王雪莉走了出去。 走出家门,扑面而来的江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王雪莉本该径直走向那辆显眼的红色保时捷,却脚步一转,沿着景观步道走向了江边。 “不是说走到车位就行了吗?”刘年警惕地拉开两步安全距离。 “才吃饱饭,顺带走走路消消食。”王雪莉回眸一笑。 江边的景观灯倒映在她眼底,流光溢彩。 她精致的下颌线在夜色中被勾勒得尤为清晰,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调皮地拂过刘年的肩膀。 走在寂静的林荫小道上,身旁是光鲜亮丽的红粉佳人。 如果是平时,这种飞来艳福刘年做梦都能笑醒。 但在经历了这么多险境之后,他深知越是美好的事物背后越藏着杀机。 家里还蹲着几位随时可能暴走的姑奶奶呢...... 可就在时,王雪莉竟然悄无声息地挽住了刘年的胳膊,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了刘年的肩膀上。 刘年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此刻,已经失去了表情管理,瞪着眼,心里疯狂呐喊:雪莉姐!别整活儿了!又是活人又是厉鬼的,我真招架不住了啊! 第208章 家庭会议 繁华的江边林荫道上,江风徐徐吹过,卷起几片微黄的落叶。 王雪莉踩着黑色高跟鞋,步子迈得很碎。 她的手就那么挽着刘年的胳膊,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刘年的肩膀上。 两人走得很慢,慢到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刘年整条右臂的肌肉绷得生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试探着把肩膀往外侧挪开两公分,企图拉开点距离。 没想到王雪莉反手搂得更紧,连带着她那沁人心脾的体香,都顺带着灌进刘年的鼻孔里。 逃避宣告破产! 两人路过长椅上几对热恋的小情侣,纷纷投来诧异地目光。 人家小情侣,那是如胶似漆。 刘年现在这状态,活脱脱就是个被绑架的人质在游街啊! 总得扯点什么打破尴尬吧? “今天南丰的晚高峰真够堵的。从这儿出去,车位挺难找吧?” 刘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 王雪莉仰起脸,纤长的睫毛扫过他肩膀的布料,声音慵懒:“还行。主要是想来看看你,堵点也无所谓。” 得,硬生生把天给聊成了死胡同! 这煎熬的路程长得走不到头。 两人绕过前方的景观亭,那辆显眼的红色保时捷,终于进入视野。 看见车尾灯的那一秒,刘年感动的差点哭出来。 他深吸口气,以服务行业极高的标准,快速抽脱被抱死的手臂,三步并作两步绕到驾驶位旁,一把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雪莉姐,时间不早了,上车吧。外头江风大,别受了凉!” 半哄半送。 可算把这位女霸总稳妥地塞进了真皮座椅里。 王雪莉降下车窗,手扶着方向盘没有急着点火。 那双在公司里杀伐果断的眼睛,这会儿水波流转,牢牢锁定在刘年脸上。 “刘年。”她喊了一声。 刘年脚尖朝外,随时准备开溜:“您吩咐。” “我今天来,是真心实意的,没有任何商业上的阴谋,请你不要多想!” 刘年一听,那更完蛋啊! 王雪莉靠在椅背上,眼尾勾着几分成熟女人独有的风韵:“我单身很久了,这方面......的确有些生疏!今天这顿饭,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能不能处!” 刘年眼皮乱跳,选择闭嘴。 “你这人,行事作风有种很特别的魅力,挺招人的!”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捋过耳畔的卷发,声线压得很低:“不过看你对我,有些冷淡......你能给我交个底吗?是不是嫌我年纪大?看不上老女人?” 刘年直接听懵了。 这是什么套路啊? 跨越阶级和财富的直球表白? 换做任何一个天天吃着泡面跑外卖的单身穷小伙,这会儿估计魂儿都交代这车轮底下了吧? 偏偏刘年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接连闪过四个画面:八妹在厨房磨着剁骨刀、九妹双目漆黑飘在天花板上、三姐操持着满是杀气的橙色剑光、还有六姐那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空间控制。 惹不起这帮后宫小主,根本惹不起呀! 刘年张开嘴吧嗒两下,舌头打了死结,半个音节也蹦不出来。 王雪莉看他这副吃瘪怂包的样儿,反而掩着嘴笑出了声。 她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放心吧弟弟,我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高管,做不出死皮赖脸一直粘着你的事,感情这东西讲究个顺水推舟。” 刘年听见这话,赶紧长出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彻底放松,王雪莉偏过头,又丢下了一句重量级宣告。 “不过,我这人很轴!凡是我看准认定的人和事,我肯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争取。不管多难啃,咱们拭目以待吧!” 话音落地,跑车一脚油门汇入主车道,只给刘年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尾灯。 刘年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在路灯底下站了大半天,冷风一吹,把脊背上的汗,吹了个透心凉。 他用力猛搓了两把脸,开启苦中作乐的自嘲模式。 这条件......顶配啊!有钱有颜身材绝佳,三十岁的富婆姐姐倒追,这质量把以前老妈安排村里那些相亲局甩出八条街去了。 最首要的,人家是个有温度,心还会跳的大活人啊! “活人”两个字刚冒出脑海,刘年顿时露出古怪的表情。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挽过的半边膀子。 碰到王雪莉胳膊时,他潜意识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抵触,甚至拿那份触感去和家里那群女鬼做全方位的各项数值比较! 完犊子了! 这段日子天天跑死人坟头和鬼市溜达,把审美给扭曲畸形了? 放着好好的水灵大活人不要,天天惦记着一群没气儿的邪乎东西? 刘年暗骂自己脑子进了水。 大步流星朝着住处狂奔而去。 一到屋里,此时的场景极具冲击力。 老黄捧着个掉漆的保温杯,把自己缩进单人沙发的死角里。 正对面的长沙发上,八妹翘着二郎腿,黑丝袜配极短的牛仔热裤,嘴里叼着半根用来解烟瘾的野草棍。 九妹规规矩矩挨着她坐,双手放在裙摆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玄关。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看见正主进门,老黄干咳两声,老脸硬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拼命使眼色。 刘年连鞋都没换,径直走到吧台前,找个大杯子接了满满一杯凉白开,仰头“吨吨吨”的灌到底。 整晚被王雪莉搞出来的燥热,外加刚才那些荒谬离谱的念头,全给这杯凉水压灭了。 他放下玻璃杯,拖过一把高脚椅,一屁股坐到茶几正前方。 “都精神点。”刘年目光环视一圈,直接定下规矩,“别瞎捉摸刚才的事了,趁大家伙都在,开个家庭会议。” 八妹斜眼睨他,把嘴里的草棍啐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柳眉倒竖:“少在这摆当家做主的臭架子。什么狗屁会议?交代你跟王雪莉拉拉扯扯的细节?” 刘年权当没听见。 “说正事。”刘年收起身上的吊儿郎当,坐直了腰板,“咱们议一议,关于接下来去南丰二中查探的具体计划安排。” 提到“南丰二中”四个字,九妹的状态,又有点不对了。 八妹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握住九妹的手背,恶狠狠地瞪着刘年:“有什么好议的?定个日子去就是了。老娘这就把那破学校的地皮给掀过来!” “你们俩不去。”刘年摇了摇头。 “去你大爷的你说什么?”八妹腾地拔高了声线。 刘年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开始复盘当前的局势。 从临北老李提供的暗纹刻印开始讲,那印记关联着消失的聚宝盆和一直藏匿不出的校长陈涌。 结合之前八妹的探查结果,学校明面上高等级的游魂已经被荡平。 所以,应该不太危险。 “打头阵主要是摸底探测。”刘年盯着她们俩,“这趟活儿的危险系数不高。” “我盘算过了,只带三姐和六姐进去。六姐负责空间压制探查,三姐给我提供本源之力自保,老黄留在外面负责外围撒豆子警戒防风。” 刚凑近想听安排的老黄,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涨红着脸连连摆手往后缩。 八妹直接气笑了:“你想把我俩撇在家里安享晚年?你脑子缺根弦吧!这事儿没商量!” 九妹也跟着抬起头。 那张永远停留在高中生最清纯年华的脸庞上,已经挂着两行冷清的眼泪。 她虽然没出声反驳,可是咬着嘴唇拼命摇头的动作,表明了决不妥协的死硬态度。 刘年换了个坐姿,拿出谈生意的诚意开始长篇大论。 “别一听消息就急眼,你们好好想想眼下的处境。” “三天后!你们俩的选秀比赛直播夜!” 刘年伸手点着桌面,“这事儿关乎什么?关乎你们以后能不能在阳间合法合理地存在!难道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 “你们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难道不想再重活一回吗?” “现在,王雪莉那边砸进来的运营资本是个天价!” “人家全网几十个渠道同步直播,至少千万级别的流量入口。在这种节骨眼上,谁承担得起半道崩盘的后果?” 刘年越说越起劲儿:“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钱拿了就得办事!高额违约金咱们赔不起!况且,公司这么看重你们俩,咱们总不能害人家吧?” “南丰二中现在情况不明,谁知道地底下埋着什么雷?” “你们一旦在里面受了重伤,或者阴气爆发惹出大动静,到时候所有铺好的阳光大路全得塌!” 这一番密集输出,条理分明,直击利弊痛点。 可惜,刘年高估了执念对鬼物的影响力。 客厅里非但没有安静下来接受提案,反而成了点燃火药桶的引线。 “去他娘的直播选秀!” 八妹一巴掌拍在皮衣上,猛然起身。 她那混迹社会底层的火爆秉性全被刺激出来了。 “你是掉钱眼儿里了吧?!还是被那王雪莉给迷惑了!” “九妹的事,那就是我李星彩的事!这傻丫头连自己的尸骸落在哪都没着落,死得那么不清不白。” “现在好不容易揪住点儿线头,你还有闲心在这大谈特谈狗屁的唱跳事业?” “九妹的执念得不到解脱,你让我们俩怎么重活一回?苟活吗?” 在义薄云天的大姐大价值观里,再多的金山银山,哪怕让她直接成仙,也换不来九妹的一根骨头! 而在另一旁,九妹不知何时已经绕过茶几,贴在刘年身边。 原本干净清纯的黑白眼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为深黑色。 她既没有开口质问,也没有暴躁砸东西。 就用那双能把人溺毙的黑瞳死盯住刘年,头摇得像拨浪鼓。 找回尸骨,找回记忆,这就是她的根!比什么都重要。 一面火山,一面冰川,刘年脑瓜子嗡嗡的。 他现在对厉鬼的认知,算是很透彻了。 她们是不讲客观利益,只认私情的极端生物! 刘年心里委屈,但也只能认了。 “停!都别折腾了!我认怂!” 刘年高举双手,连声喊停。 “比赛绝不能糊弄,但南丰二中你们也都去!” “咱们三天后!等你们比完赛,咱们一起杀去南丰二中!” “就这么定了!睡觉!” 第209章 出事了 夏末秋初的南丰市,依旧闷热。 江景大平层里,冷气开得很足。 刘年光着膀子,手里倒提着桃木剑,站在客厅中央。 剑身温润,贴着掌心传来隐隐的热度。 正前方的茶几上支着个平板电脑,屏幕里,一个穿着某宝爆款道袍的婴儿肥少年,正上蹿下跳,挥舞着木剑,嘴里是念念有词。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某站玄学区常年垫底的up主“道门十九叔”! 刘年趁着这几天没事儿,报了个九宫八卦剑法速成班。 十九叔在视频里劈了个一字马,裤裆处传来诡异的撕裂声。 刘年嘴角抽搐了一下,果断按了暂停。 三天了。 从那晚家庭会议定下计划后,整整三天平稳期。 别墅里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八妹和九妹早出晚归,泡在星宇娱乐的排练室里死磕业务。 刘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端着这把桃木剑琢磨怎么使唤它。 南丰二中的水太深,陈涌那老狗又躲在暗处不露头。 他必须在踏进校门前,给自己多攒几张保命的底牌。 阳台上,老黄正捏着个喷壶,对着几盆蔫头耷脑的豆秧喷水,中间的时间,还回了一趟临北。 老头瞥了眼客厅里的刘年,眼底闪过几分钦佩。 这小子,定力越来越深了。 大战在即,居然还能对着这种骗钱的视频练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真正的高手,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叫养剑意啊! 老黄心里盘算着,等去了南丰二中,自己说什么也得紧紧抱住这根粗大腿。 墙上的欧式挂钟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十二点半。 今天是《星光突围》全网直播的首秀日。 按照常理,八妹和九妹此刻应该在演播大厅的后台,一边啃着没油水的沙拉,一边任由化妆师在脸上涂涂抹抹。 刘年扯过毛巾擦了把汗,走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刚送来的猪脚饭。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挑起一块油光锃亮的猪脚塞进嘴里。 就在这时,电子指纹锁突然爆出提示音。 最后一声脆响过后,防盗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刘年腮帮子鼓着,筷子还举在半空,视线扫向门口。 八妹和九妹相继挤进玄关。 两人连鞋都没换,直接带着外头的热气闯进了客厅。 她们没穿公司定制的训练服,只套着极其普通的宽大t恤,头顶压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刘年咽下嘴里的肉,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哟,导演组的盒饭太难吃,跑回来蹭猪脚了?”刘年放下筷子,“这个时候不在后台蹲着,不怕你们家王总扣违约金啊?” 八妹一把扯下鸭舌帽,反手砸在鞋柜上。 长发散落下来,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黏在脸颊上。 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宇间那股子社会大姐大的暴躁气息完全没法收敛。 九妹跟在后面,低垂着头,两只手死死绞着t恤的下摆,焦虑的不像话。 “出事了!” 八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沙发前,一屁股砸进真皮坐垫里,抓起茶几上的凉白开,仰脖灌了半杯。 刘年的眉毛挑了一下,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的油腻。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你们俩都即将出道的顶流了,慌什么?” “王雪莉不见了!”八妹放下水杯,手腕撑着膝盖,死死盯着刘年。 空气静了一秒。 刘年擦手的动作停了,纸巾被他无意识地捏成了一团。 “不见了?啥叫不见了?” “两三天没去公司了!”八妹咬着牙,眼底透出烦躁,“从那天晚上咱们吃完饭开始,她就再没在公司露过面。” 一旁的九妹,从兜里掏出手机递到刘年面前。 屏幕亮着,微信聊天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绿色的对话框,几十条语音通话邀请,全显示对方无应答。 “雪莉姐的电话一直关机,她从来不这样的!不管多晚,只要是关于节目的事,她都是秒回。” 八妹冷哼一声,补全了背景信息:“星宇娱乐上面那些高管已经快疯了!今晚八点的直播是王雪莉一手拉起来的盘子。几千万的投资,几十个赞助商的眼睛全盯着。她这种拿命拼事业的女人,就算断了腿爬也会爬到导播间。” “现在,连她影儿都看不见!她那助理都急疯了,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里掉眼泪呢!” 刘年靠在椅背上,脑海里的齿轮开始疯狂咬合。 三天....... 时间点卡得太准了! 消失前,正是江边散步那个晚上。 她临走时,坐在保时捷里,眼神带着拭目以待。 一个刚刚跟自己表白过的女人,转头就玩人间蒸发? 这不合理吧? 要说邪乎,这南丰最近的邪乎事儿的确不少。 陈涌的下落不明,聚宝盆的无差别吞噬,还有南丰二中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一种细密如针的寒意,激起刘年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玄关,换上了运动鞋。 “刘年,你干什么去?”八妹抬起头。 “去她家。”刘年一边低头换鞋,一边说道。 八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站起身,双手抱胸,目光探照灯一样在刘年脸上来回扫射。 “对啊,你小子知道她住那里!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八妹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夹枪带棒,“公司行政部翻烂了档案都只查到个模糊的区域,连她的小助理都不知道她家门牌号。” “结果你一个连正经合同都没签的野路子经纪人知道!”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阳台上的老黄赶紧把喷壶藏到身后,竖起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种修罗场,听一句都能延年益寿啊! 刘年换鞋的动作顿了半秒。 他抬起头,迎上八妹的目光,脸抽了下。 “那天晚上她不喝大了嘛,我送她回过家,应该还记得门牌号!” 八妹冷笑:“是!你多爱助人为乐啊!刘大经纪人的售后服务真是体贴入微呢。” 九妹也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看着刘年。 刘年头皮一阵发麻,这节骨眼上,还整这些乱七八糟的飞醋,不合适吧! “行了,别脑部了!”刘年语气变了变,“王雪莉是你们的伯乐,也是目前唯一能帮你们在阳间站稳脚跟的人。她要是真出了什么邪门的事,你们的星途直接就胎死腹中了!” 刘年转身走到茶几前,一把抓起桃木剑。 顺手抄起旁边那串挂着铃铛的摩托车钥匙。 这三天,他除了看视频,还抽空把自己那辆二手雅马哈大修了一遍。 那可是情怀,跟曾经的自己共同奋战的老战友! 老宝贝儿现在是精神抖擞,就等着发光发热呢! “老黄!”刘年吼了一嗓子。 阳台拉门被拉开,老黄麻溜地钻了进来。 这老头早就看清了形势,没等刘年开口,他已经将装满黄豆的蛇皮袋绑在了腰间。 老黄心里明镜似的。 刘年这小子这副表情,准是又遇到要命的差事了。 他现在和刘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去帮着盯梢,回头这小子要是挂了,谁来罩着他这把老骨头? “老弟,东西齐了,随时开拔。”老黄拍了拍腰间的袋子,跃跃欲试。 刘年点点头,看了一眼沙发旁的八妹和九妹。 这两位自然不可能干坐在家里等消息。 没有废话。 两女化作两团阴气,在宽敞的客厅里平地卷起。 四周的空气温度断崖式下跌,气流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如同两条灵蛇,顺着刘年的脚踝盘旋而上。 最终,稳稳地扎根在他的左右肩膀里。 刘年只觉得双肩一沉,两股刺骨的凉意顺着经络钻进身体。 大热天的,他生生打了个寒战。 “走。” 刘年推开大门。 两人快步下楼。 单元门外,二手雅马哈安静地停在树荫下。 刘年长腿一跨,老黄撅着屁股爬上后座。 插入钥匙,拧动。 “轰”的一声。 破旧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雅马哈后轮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一道黑印,撕开南丰市正午的高温,化作一道残影,直奔滨江的铂悦府而去。 第210章 巨变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苏林早早的就起床,喊了戴维,一起返回宁安县。 他不像施涵宇目光短浅,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抓到西瓜就吃西瓜,捡到芝麻就吃芝麻。 一道奇异的荧光凭空显现,如扫描激光般顺着素材的身体一路往下。 张雪茹没回答尹伊的话,她看着镜子里苍白柔弱的人,葱白的指尖轻柔的划过自己柔和的五官,晶莹的泪珠滚落到被窝里。 “我要告诉阿父去!”梁姣回过神,红着眼眶,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正面一对,苏林才看清玛丽的脸早已是青黑色,更有黑色的血管在不断的蠕动,那样子要多狰狞,有多狰狞。 陆修见她真的就不再理会开着的门,铁了心是要将这私情落实了。 曲筱筱这种享受粉丝追捧,赚着联邦的钱,拿着本联邦娱乐圈资源却给别人做狗的垃圾。 于是钟南跟着秋香回到了马家,只是他心里却想到,自己接下来不会还有个“9527”的编号吧? “所以呢,我不知救了你一命吗?”老宋听到纸人跳楼,没有任何的意外之色。 彭宇见状溜之大吉,哪还敢停留,不久之后,山谷之中传来了一道怒吼声。 司徒浩宇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气息也是不稳,根本就没有听到她的话,直接掰过她的脸,就深深吻住了她的唇。 “南门门主南天,还有他的儿子南木子,剩下一个我也不知道!”男子忌惮道。 在之后的几天之内,陈海涛与傲龙两人每天都教导凡天关于修炼的东西。以及在修真界之中生存的为人处事。这几天凡天也特别刻苦,认真学习。 神秘人穿了一身黑色的风衣,不过还是带着那顶棒球帽,只不过原本修长的脸显得更消瘦了。 即便到这时候傲龙的龙威亦是没有停止,一路飙升,甚至整个大地都开始颤抖,地动山摇。那一百妖族不可思议的看向傲龙殿下,原来与妖皇大人战斗的时候妖皇殿下一直没有使出全力。 “回车上做什么?这里不是挺好的?”姜铭和她拉扯着,踉跄而行,倒没执意赖在原处不走。 瞎子阿炳又是闷哼一声,瘦骨嶙峋的双手上下纷飞,但觉幽暗的密室内爪影重重,杀气密布!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控着,这要是被人看着交作业,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叶轻灵对工作室不熟悉,不得不一直跟着工作人员走,但她想不起来去工作室的路。 修建的人力始终维持在十万左右,献王几乎是以倾国之力修墓,除了奴隶还有许多当地的夷人。 但是法治的规则,某方面来说,对于林晚荣来说,根本狗屁都不是。 一名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白发男子,诡异的来到高要身边。 山崎老鬼子更加疯狂了。命令鬼子们把整个山头围起来,他要彻底把这几十个八路消灭。 不过,这些人如同鸡蛋碰石头,或者是螳臂挡车,公子高很是顺利地摆平了。 于是刘伟晨立即给唐峰发电报:十万火急,徐州九里山防线易守难攻进攻的部队受阻,请火速派直升机增援。唐峰收到电报后,立即批示:命令留守东北的陆航突击第二营立即开赴徐州增援。 李云龙等不了了,带着人连走带跑的就向着村外赶去。楚云飞也连忙跟上。 事实上,七大高手历经百年千年都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他们也不认为林河就能出得去。 如果他们能赢,说明他们的少年在全大陆同龄人之间都是我最优秀的。 当然,这个老头的那种愤怒也是有的,只是他的愤怒只对自己的孩子,对待别的人,他就像一只蠢猪一样没有任何提防。 “妈妈不要,我们就要去误乐城,里面的东西不会我们可以学,在说了我们都这么大了,还一次也没去过。 石矶冲她笑了笑,主子难以琢磨,就连这丫头都跟着神出鬼没的,看来她们主仆还真是一个路子。 苏如是闻言皱了皱眉,开口道:“也好。”但到底也没有说别的什么。 乔佛里在时空之塔中接受训练,每天都要和魔兽还有迪克他们战斗,但远远不到经历生死的地步,所以就算再怎么练,遇到这种杀出来的强者,总是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 云苏看着手中的两本秘籍,其中之一便是凤七昨晚施展的开天掌,另一本叫做九龙御雷诀。虽然年代久远,但这两本秘籍保存的非常完好,每一页纸张都平平整整。 眼瞅着对方气势、装备比自己这边只强不弱,整个中海基地的使团成员都勃然变色。 乐园里信仰之力驳杂,不知道有多少信徒在信仰乐园诸神的时候,夹杂了多少私欲。 那伤势是被魔兵虎魄所留,伤口一直无法愈合,鲜血几乎是一刻不停的流出,染红了一片大地。 五百两银子刘戡之没有独吞,拿出两孝敬孙德秀,剩下二百两,淘换一幅字画,拿着去送给张懋修。 这可真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北镇抚司内的戚继光容颜憔悴,怕倒有大半和心中的落寞有关。 当龙殊特还在炒作自己的基金会是如何温暖人心之时,10月28日,利物浦又在安菲尔德球场迎来了联赛杯的对手,伯恩茅斯。 此刻,这些魔焰好似夸父远古的强敌,要从夸父的身躯之内钻出,生生将夸父撕裂一样。 随着战士的力量获得,他的左腿伤口虽然依旧剧痛,但却不在影响活动。 第211章 跑了! 八妹本就憋着一肚子火。 这几天在练习室没日没夜地练跳舞,就指望着这女人带她们出道赚大钱呢! 现在倒好,摇钱树差点被吸成人干! “草泥马的破铜烂铁!”八妹直接爆了国粹。 大波浪瞬间炸开。 原本性感惹火的身段,此刻正往外疯狂喷涌着煞气。 黄级厉鬼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在这个江景大平层里彻底引爆。 老黄刚从门框后探出半个脑袋,直接撞上了这股杀气。 老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掀飞出去三米远,后背结结实实撞在走廊的鞋柜上。 手里的黄豆撒了满地,噼里啪啦滚得到处都是。 八妹根本不管身后的动静。 迈开大长腿,直奔王雪莉的身旁。 目标,正是王雪莉手里的聚宝盆。 “敢动老娘的印钞机,我踩烂你个破尿盆!” 八妹的长腿高高抬起,黑色热裤下露出满满的爆发力。 空气在她脚下疯狂压缩,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这一脚下去,别说是个金盆,估计直接给地板踹个透明窟窿。 可就在八妹的鞋底即将碾到金盆的千分之一秒...... 聚宝盆底部的暗纹,突然活了。 原本只在盆底蠕动的两横一竖两个弯勾,渗出刺目的猩红血光。 盆壁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同一时间全数向上翻转,露出令人作呕的眼白。 一股极度怨毒的血色光晕,硬生生顶住了八妹的脚底板。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嘭!” 屋内的气压急剧失衡。 旁边巨大的梳妆镜发出咔嚓脆响,炸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刘年抬起胳膊护住脸,被这股冲击波震得往后滑了两步。 那聚宝盆极其邪门,它根本不跟八妹硬拼。 一击之后,血光陡然亮起。 它猛地一转。 咔吧!咔吧! 连续十声清脆的骨折声。 聚宝盆硬生生挣开王雪莉死抠着不放的手,借着这股挣脱的力道,滴溜溜在半空中打了个转。 紧接着,刺耳的怪音从盆腔里爆发而出。 那声音,根本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去形容。 似是成百上千个刚出生的婴儿,同时啼哭,但又全部压缩在这一波音浪里。 魔音灌耳! 刘年脑子里嗡起巨响,耳膜鼓胀,鼻腔里涌起了铁锈味。 他膝盖一软,差点单膝跪在满是玻璃碴的地板上。 躲在门外的老黄情况更惨,老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缩成一只虾米,裤裆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大片,嘴里胡乱吐着白沫。 这声音里夹杂着极强的精神污染。 伴随着这声婴儿啼哭,主卧的落地窗,再也承受不住这种高频震荡。 轰隆巨响。 整面玻璃墙崩碎! 数不清的透明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朝着楼下二十三层的深渊倾泻而下。 聚宝盆完全没有停留的打算。 盆身裹挟着金红相间的流光,贴着满地的碎玻璃,径直从破碎的窗口窜了出去。 速度快的,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猩红的残影。 邪物逃脱,抽空整个卧室的诡异磁场也随之消散。 控制王雪莉身体的那股力量被粗暴抽离。 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只是那干枯的皮肤和骨瘦如柴的身躯,明显鼓掌了一些。 正前方,是那张大理石茶几尖锐的边角。 这一磕下去,脑花绝对得飙出来。 刘年顾不上后背的剧痛,一下蹿到了王雪莉身前,将其抱住,赶紧低头查看。 入手之处,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 几天前在江边散步时,这副身体还温软柔美。 此刻,却冷得发寒! 王雪莉的体重起码掉了三十斤。 深v黑丝绒长裙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地堆叠着,包裹着一具皮包骨的躯壳。 就这,还是刚刚恢复了一些活人气息的她! 刘年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极其微弱! 但好在,还没死。 刘年胸口涌起压抑不住的狂躁。 这可是向他表白过的女人! 这辈子头一次! 就算他刘年再怂再爱钱,也绝不允许自己身边的活人,被这种阴损的东西生生搞死! “老黄!”刘年扭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冲着门外疯狂咆哮,“别他妈装死了!给我进来!” 老黄还在地上吐白沫,听到刘年这声带着杀气的怒吼,吓得浑身打起激灵,手脚并用地爬进主卧。 满地的玻璃碴子扎进了老头的掌心,他也顾不上疼。 “老弟......这......这大妹子还有救吗?”老黄看着王雪莉那副厉鬼般的惨状,上下牙齿疯狂打架。 “打120!快!”刘年小心翼翼地把王雪莉抱到床上,双手扯下薄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告诉救护车,准备急救设备,就说是严重失血休克!快点!” 老黄连连点头,双手哆嗦着去掏裤兜里的手机。 越急越乱,老头掏了三次才把手机掏出来。 大拇指全是汗,划了五六下才解开屏幕锁。 按键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急促响起。 老黄贴着墙角,对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大喊:“快点来人啊!滨江铂悦府二十三楼!人要不行了!快点!” 听着老黄打通了急救电话,刘年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屋外的狂风顺着破碎的落地窗灌进卧室,吹得薄窗帘在半空中疯狂抽打。 刘年眯起眼睛,握紧了桃木剑,嘴里吐出一个字。 极短,极狠! “追。” 话音未落。 一直悬浮在半空中,处于暴走边缘的八妹和九妹,立刻有了动作。 九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彻底被墨色吞噬,没有眼白,黑得深不见底。 合体的蓝白校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衣角被阴气撕裂。 虽然聚宝盆逃了,但气息,早已被八妹和九妹死死锁定。 没有任何犹豫,九妹单脚踩在破碎的窗框上。 砰! 窗框周围的墙皮被她生生踩掉一大块。 身形翻转。 九妹娇小的身躯直接坠入二十三楼外的世界。 八妹紧随其后,嘴中还在怒骂。 “孙子,你今天就算钻进十八层地狱,老娘也把你掘出来挫骨扬灰!” 八妹的花臂纹身,突然大亮。 她并没有保持人形。 身体在半空中急速扭曲,彻底化作一团漆黑如墨的黏稠煞气。 一黑,一白。 两道象征着黄级巅峰战力的恐怖身影,在南丰市的大白天,毫无顾忌地划破长空,死死咬住前方的聚宝盆。 刘年站在破损的窗户边缘,手里的桃木剑越来越烫,剑身上的橙光已经顺着他的手腕,攀爬到了他的整条右臂。 地上的老黄挂断了电话,看着刘年那伟岸的背影,吓得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刘年的大腿。 “我的活祖宗诶!这是二十三楼!她们能飞,你跳下去就成肉泥啦!”老黄哭爹喊娘地嚎着,生怕刘年脑子一热跟着往下蹦。 刘年没有理会腿上的老黄。 现在根本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远远望着那团即将被追上的金红流光,沉声询问。 “六姐,刚刚为什么没开领域?困不住它吗?” 六姐的灵体缓缓在刘年旁边闪出。 轻叹口气,脸色凝重无比。 “唉......” “我刚才,被它反控制住了,放不出领域!” 刘年眼神一凝,失声反问:“它......什么等级?” 六姐同样将脸面向远方。 “红级!” 第212章 中计了 电梯太慢。 刘年直接踹开消防通道的门,顺着楼梯往下狂奔。 鞋底砸在水泥台阶上,回声在楼道里来回撞击。 借着三姐的加持,刘年三步并作两步,遇到转角直接单手撑栏杆跃下。 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脑子里全是王雪莉那张干瘪的脸。 那可是个活人,还是个昨天还红着脸挽着他胳膊说喜欢他的女人! 冲出楼道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底生疼。 刚才那个被冻僵的保安还瘫在岗亭边上打摆子。 刘年看都没看他,一脚跨上二手雅马哈,钥匙一插,油门拧到底! 摩托车像一头出笼的疯狗,直接窜了出去。 刘年眯着眼,死死咬住天空中一黑一白的煞气残影,还有最前方那抹猩红的流光。 他在心里狂吼:“六姐!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之前那个红级的孟魇你都能开眼控住,为什么这个破盆子不行?” 肩膀处泛起一团青色的凉意,六姐方樱兰的秀脸上写满了懊恼。 “我的‘开眼’是绝对压制,规则上不论等级。”方樱兰的声音有些虚弱,“可那聚宝盆……太邪门了!刚刚你应该也听到了类似婴儿哭泣的声音吧?就在我准备睁眼的时候,直接被它给反控了!” 刘年猛地压低车身,避开路口一辆横穿的电动车,引起车主一串国骂。 他没时间减速,继续在车流里穿插。 “精神攻击?”刘年咬着牙问。 “应该是应激防御!”方樱兰分析道:“那哭声直接炸在我的灵体本源里!活人听见是头晕耳鸣,对于我们这种阴灵来说,就成了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脑子!” “它用这种自杀式的本源爆发,强行打断了我的施法前摇。” 六姐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甘。 “不过你别太担心,这种强度的应激反震,极其消耗法器的底蕴。” “那聚宝盆今天绝对没能力再发动第二次啼哭。再让我逮住机会,我保证把它定死在半空,让八妹把它撕成碎片。” 听着平日里温柔知性的六姐放出这等狠话,刘年心底的躁郁稍微压下去了几分。 他腾出左手,在右肩那团青色的阴气上重重拍了两下。 “别自责!今晚的事儿还没了,接下来,你还有机会找回场子的!” 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炸开一团刺目的黄光。 八妹那火爆脾气彻底搂不住了! 黑色的煞气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足有越野车大小的黑爪,冲着前方那团猩红流光狠狠兜头拍下。 “给老娘死下来!”八妹怒骂声震天响。 鬼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眼看就要把那聚宝盆拍落在地。 可那红级邪物简直滑溜得像沾了油的泥鳅。 盆底的暗纹疯狂闪烁,它在半空中生生拧出一个违背物理学常识的直角弯,贴着鬼爪的边缘擦了过去。 八妹势在必得的一击,拍空了! “孙子!有种别跑!”八妹气得七窍生烟,再次追杀上去。 这邪物显然有极高的智商。 它根本不往开阔地带跑,专门挑那些逼仄的城中村小巷,错综复杂的废弃工地钻。 而且它自带滑溜属性,九妹好几次利用“闪速”瞬移到它面前堵截,都被它闪身划走。 天上的神仙打架,苦了地上的刘年。 他骑着二手雅马哈在街道上左躲右闪。 前面是个大十字路口,红灯刺眼,横向车流已经启动。 刘年连刹车都没摸,整个人都贴在油箱上。 摩托车如同贴地飞行的导弹,顺着两辆重型渣土车之间的缝隙直插进去。 刺耳的喇叭声响成一片。 渣土车司机吓得猛踩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十几米黑印。 刘年从夹缝中钻出,继续狂飙。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桃木剑在他背后传来阵阵温度。 那是三姐沈芸纱在用本源之力帮他护住心脉,防止他被极速狂飙的心率直接带走。 这场疯狂的追逐整整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雅马哈的水箱早就开锅了,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速度不可避免地降了下来。 刘年大口喘着粗气,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这才发觉,周围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高楼大厦不见了,繁华喧嚣的市中心被彻底甩在身后。 道路两侧变成了大片大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偶尔能看到几排墙皮脱落的破旧平房。 阳光似乎在这片区域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吞噬了,气温明显比市里低了好几度。 阴冷,死寂! 刘年捏紧刹车,让摩托车滑行了一段距离。 他盯着道路尽头,眉头紧皱。 不对劲! 这条路怎么这么眼熟啊? 前面岔路口立着一块生满铁锈的指示牌,上面的漆皮虽然掉得差不多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学府路……” 刘年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后槽牙猛地咬紧。 头皮像是过了电一样,一阵接一阵的发麻。 就在此时,天空中异变陡生。 一直死死咬在聚宝盆后方的九妹,身形突然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她那原本快如闪电的身法瞬间瓦解,在空中晃了两下。 紧接着一股浓郁至极的怨气从她体内疯狂喷涌而出,甚至盖过了八妹的鬼气。 刘年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因为他和这些女鬼建立了契约,属于是灵魂绑定。 这一下,排山倒海般的痛苦、绝望、窒息与恐惧,直接倒灌进刘年的脑海。 无数种不属于自己的感受,一股脑全来了! 骨头断裂的声音,嘲笑的声音,冰冷的晚风,还有身体急速下坠时的失重感...... 全都在刘年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闷哼一声,差点连人带车翻进旁边的沟里。 勉强稳住车把,刘年急忙抬头看去。 九妹悬停在半空,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小脸上此刻布满了漆黑的鬼纹。 平日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眼白完全消失,黑瞳中,一种疯狂的红芒正在悄然苏醒。 八妹察觉到不对,立刻放弃追击聚宝盆,掉头冲到九妹身边,一把将她死死抱在怀里。 “九妹!醒醒!看着八姐!别被怨气吞了!”八妹急得眼圈通红,拼命把自己的鬼气渡进九妹体内,试图压制她的暴走。 可九妹完全听不进去,她颤抖着抬起那只惨白的小手,指尖死死指着前方那座被荒草掩没的建筑群,声音里满是凄厉。 “林可可……别跳……好多血……好疼啊哥哥……夏玲......替我活下去……” 刘年一边听着九妹错乱的言语,一边顺着九妹手指的方向望去。 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到了哪里。 南丰市第二高级中学! 哐当! 刘年手一松,摩托车直接砸在水泥地上。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冷风顺着脖颈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一刻,他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远处的聚宝盆,化作一团金光,直接越过那扇熟悉的大铁门,没入了南丰二中教学楼深处。 它就像是一个精心布置鱼饵的渔夫! 兜兜转转遛了一圈,最终把他们引到了这个最深的泥潭里! 中计了! 刘年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第213章 作死主播,再次作死! 半空中,八妹眼眶猩红,嘶声咆哮。 “老娘今天抽干本源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话毕,她作势就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回来!” 刘年站在地面上,额头青筋暴突。 一句爆喝,强行扯住了八妹外放的阴气。 “里面情况不明,你瞎冲进去,连你带她全得折在里面!” 八妹硬生生顿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九妹,后槽牙咬得格格响。 聚宝盆这行为,很明显了! 这就是个阳谋,专门等她们自投罗网! 八妹扯散周围的煞气,单臂搂着九妹,笔直坠向地面。 刘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八妹只是喜欢冲动,但不傻! 他将摩托车扶起来,缓缓向前推行。 三人并肩而行,脚步很谨慎。 走了没多久,刘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到了! 正前方,还是那片褪色的警戒带。 斑驳的围墙爬满枯藤。 剥落的墙皮像一块块恶疮。 最深处,几栋墙体发黑的教学楼如同巨大的墓碑,死死钉在这片毫无生气的土地上。 南丰鬼校! 也是九妹葬身的地方。 她的尸骨,此刻还埋在这片废墟的某个角落。 此刻的九妹,站在这扇大门外,眼底的深黑褪去大半,变成了极致的茫然。 她小手冰凉,死死攥着刘年的衣角,满脸都是恐惧。 刘年叹了口气,曾几何时,这位姑娘,险些在这里死两次! 给谁,谁不怕呢?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原本的大太阳,到了这片区域,光线像被吞了一样,昏暗,阴冷。 刘年搓了搓发僵的脸颊。 进,还是退? 红级法器就在里面等着他们! 橙级尸煞陈涌,搞不好也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盯着他们。 他偏头看了看九妹毫无血色的小脸。 脑子里又闪过王雪莉皮包骨的躯壳。 没得选! 这趟浑水,老子蹚定了! 刘年从裤兜里摸出那台屏幕裂了两道缝的手机。 刘局的话在耳边回响:进去之前,必须开直播,那是你的求救信号灯,警方会给你兜底。 然后,从雅马哈的后备箱里翻出那套战损版的胸前支架。 “咔哒”一声,扣在胸前。 刘年缓缓点开直播app,封禁许久的账号,此刻已经恢复正常。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输入标题...... “重返深渊:南丰二中探灵实况”。 食指重重戳下“开启直播”。 屏幕黑了两秒。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画面切入。 右上角的人数从0,瞬间跳到100! 三秒后。 3000! 十秒后。 15000! 半分钟不到,人数直逼五万大关! 警方绝对在后台推流了,加上他之前累积的几十万粉丝,沉寂多日的“作死大师”...... 突然诈尸了! 整个平台的闲散流量疯狂涌入。 弹幕如雪花般占据了整个屏幕,滚动的速度肉眼根本看不清。 【我尼玛!我眼花了?】 【诈尸了!年哥你终于刑满释放了?】 【标题什么鬼?南丰二中?主播你又来?!】 【前面的细说,啥意思?啥叫又来啊?这探灵正经吗?是剧本吗?】 【南丰人科普:五前的案子,先是有人坠楼,说是校园霸凌,然后霸凌的人全都诡异死去,紧接着六个主播进去探灵,一个也没出来,全烧死在里面了!】 看着飙升的人气,刘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点。 久违的阳气!回来啦! 几万活人隔着屏幕盯着这里,汇聚起来的意念似乎将周围的阴寒都冲淡了三分。 刘年对着镜头强行给了个微笑。 清了清嗓子,摆手道。 “兄弟们,好久不见。废话不多说,我这里,没有剧本!刚刚有个吃人的金盆子跑进这破学校里了,还伤了我朋友!” “今天,主播带你们长长见识,什么叫有仇报仇!瞬间带大家看看,这鬼地方到底还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弹幕停滞了半秒,随后更加疯狂地爆发而出。 【吃人的金盆?搁这拍玄幻片呢?】 【金盆?道具组加鸡腿!下了血本儿了啊!】 【等等!卧槽!镜头边上那俩妹子是谁?!】 刚才调整镜头,八妹和九妹不小心入了画。 虽然收敛了煞气,但那超越活人极限的容貌,根本遮不住。 左边的八妹,烈焰红唇,黑色超短热裤包裹着惊心动魄的弧度,修长笔直的大长腿晃得人眼晕。 右边的九妹,蓝白校服包裹在身,白到透明的皮肤,眼角那颗勾人的泪痣,再加上此刻眼底那抹茫然与脆弱,直接把初恋风拉到了天花板。 直播间彻底疯了。 【卧槽!这特么是探灵直播?这是带后宫团来旅途的吧!】 【一分钟!我要这两个小姐姐的全部资料!】 【左边那个大波浪,踩我!用力踩我!】 【右边的校服妹妹太戳我了!怎么还哭唧唧的,年哥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这颜值,不去内娱降维打击,跑这废墟来吹冷风?年哥你暴殄天物啊!】 满屏的污言秽语和震惊,夹杂着数不清的打赏特效。 小星星和跑车直接把屏幕淹没。 刘年眼角直抽抽。 要不是怕吓着这帮lcp,他真想告诉他们,这两位祖宗动起手来,能把你们天灵盖掀飞。 “别瞎看,这是我两个远房表妹,非要跟着来练胆儿!”刘年随口胡扯一句,把镜头往下压了压。 他右手伸到背后,攥住桃木剑。 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 是三姐沈芸纱在剑里发力。 橙级的本源之力顺着剑柄游走遍刘年全身,帮他抵御着从铁门缝隙里钻出来的寒意。 刘年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南丰二中的大铁门前。 大门被***腕粗的锁锁死。 两扇铁门严丝合缝地挡住去路。 “表哥,我帮你拆了它。” 八妹冷哼一声,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称呼。 但没办法啊! 现场直播呢,总不能说自己是鬼吧? 高跟皮靴在地上碾了碾,大长腿就开始蓄力。 黄级巅峰的爆发力,别说一把生锈的锁,这整扇铁门她都能一脚踹进操场里。 “留着力气,还不知道里面的正主是什么呢!” 刘年低声喝止。 显然这么简单的事情,让八妹来简直白瞎! 他后退半步。 右腿猛地抬起,腰部发力,鞋底狠狠踹在厚重的门板上。 “哐!” 沉闷的撞击声直接炸开,来回震荡。 铁锈和灰尘簌簌往下掉。 可大门......纹丝不动! “妈的!” 刘年的面子,有点儿挂不住了..... 卧槽,三姐,别啊! 八妹都知道叫我一声表哥,你别掉链子啊! 这么多人看着呢,装逼装漏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刘年不甘心,后退两步,借着助跑,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脚同时狠踹在u型锁的位置。 “砰!”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再次炸响。 生锈的u型锁直接崩断。 刘年落地,双手扒住两扇铁门,用力往两边一推。 伴随着“吱呀”的摩擦声,南丰二中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距离南丰二中不远的警局里。 刘局在办公室端着平板看着刘年直播。 他设置了直播提醒,只要刘年一开播,他便能第一时间观看。 此刻他看到刘年踹铁门的画面。 脸都快笑抽抽了。 “让你装,踹不开你可就砸锅了!” 可笑完,他立马收起表情,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指挥部吗?目标已上线!” “从现在开始,做好随时支援的准备,人手都给我调齐,越多越好!随时听我调配!” “地址?” “嗯......” “南丰......二中......” 第214章 校长办公室 ”走!“ 刘年大喝一声,一步踏进了校园! 下午两点,按理说是一天里阳气最旺的时候。 可这南丰二中里头,肆意滋生的绿植,硬生生把头顶的大太阳切割成无数斑驳的碎影。 光线虽然能透进来,但这风刮在脸上,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 镜头跟着刘年的脚步晃动。 直播间里的人气还在往上蹿,弹幕却有些不对味儿了。 【主播这次怎么这么保守?大白天的来探灵?这剧本氛围不行啊!】 【前两次太炸裂,估计是被吓破胆了!白天来混时长是吧?】 【你们这帮老实人真看探灵啊!我的眼里只有旁边那个长腿妹妹!】 刘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污言秽语,嘴角抽搐。 这帮lsp,真把这当成什么户外搭讪节目了? 他随手把手机镜头往上抬了抬,避开八妹那双惹火的大长腿。 表面上大刀阔斧往前走,心底的弦却绷得快断了。 “三姐,帮我探查一下周围的情况!”他在脑海里默念。 两秒钟后,三姐清冷的嗓音在脑海中荡开。 “阴气极重,但没有级别高的怨灵,安全。” 安全? 刘年眼皮狂跳。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说不危险,越是让刘年担心! 他停下脚步,站在杂草丛生的甬道上。 右手边是一堆焦黑的废墟,那是当年烧毁的旧教学楼。 正前方则是保存相对完好的a座教学楼,半空中,长长的连廊将它和后面的b座连在一起。 聚宝盆跑进这学校后就凭空消失了。 连点儿气息都没有留下。 不行!这么诡异的地方,绝对不能让它牵着鼻子走。 得按自己定的计划,一步步来。 “九妹,你仔细想想,校长室在什么位置?”刘年转头看向身边的夏玲。 此刻的夏玲出奇的安静。 眼底虽然还带着恐惧,但情绪已经稳住了。 恐惧这玩意儿,往往在没面对的时候最折磨人。 真踏进这泥潭里,反倒麻木了。 夏玲咬着嘴唇,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小声回答:“我记得,在a座的最顶层。” 刘年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向a座教学楼。 斑驳的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顶层的窗户玻璃大多碎裂,一个个黑窟窿朝着楼下的这几个不速之客。 “顶层么……”刘年沉吟,“行,那咱们就先去a座顶层摸摸底!” “六姐,随时准备开团控!”他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此刻方樱兰的灵体就在刘年身侧,直播间是看不见的。 此刻的她紧闭着双眼,脸色有些凝重。 她显然,也在努力的感知着什么。 可奇怪的是,她也依然没有感知到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存在。 越往里走,周围越安静。 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几人顺着a座大厅的楼梯往上爬。 刘年此刻,身边聚集着四位厉鬼,而且等级都很高。 原本游荡在校园里的小魔小怪们。 这会儿估计全缩在墙缝里瑟瑟发抖呢! 一路畅通无阻,众人直接来到了顶层。 顶层的格局和下面完全不同。 房间很少,一共也就五六间的样子。 挂在门框上的木牌歪歪斜斜,大部分写着“第一会议室”、“档案室”之类的字眼。 走廊尽头,一扇略显高级的红木门紧紧关闭着。 门牌上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但“校长室”三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刘年走到门前,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有急着拧开,而是再次沟通。 “三姐,再探查一遍!门后面有没有异常?” 短暂的沉默后,三姐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 “陈涌那个老王八蛋也不在?” “不在。” 刘年眉头紧锁。 陈涌不在? 这不合理吧? 老李给的线索,那聚宝盆底部的暗纹,明明和陈涌办公室里的标记一模一样! 难道这邪物和陈涌没关系? 那它把我引到这儿来图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在门外罚站! 刘年手腕猛地发力,向下压动门把手。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门被一把推开。 刘年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明明是大白天,这间办公室却像个与世隔绝的黑盒。 几扇巨大的落地窗被发黄的窗帘捂得严严实实,连一丁点光缝都没留。 这里断水断电多少年了,自然没法开灯。 刘年掏出另一部手机,打开手电筒模式,将光柱打进屋内。 之前的过程中,一路畅通无阻。 原本因为无聊快要睡着的直播间水友,看到这阴森的黑暗环境,瞬间精神抖擞,弹幕疯狂刷新。 【卧槽!终于上强度了!这压迫感拉满了!大白天还能找到这么阴间的地方,主播会挑地儿啊!】 【年哥小心点!这种黑屋子里最容易有那种倒挂在天花板上的东西,你记得抬头看啊!】 【前面的别吓人行不行!年哥,遇到危险赶紧把长腿妹妹推出去挡刀,自己跑!】 【楼上的你还是个人吗?要推也是推我过去给妹妹挡刀啊!】 刘年压根没空搭理这群戏精。 不过他也纳闷呢,怎么今天直播,道门十九叔没来凑热闹? 难道是又通宵上分还没醒? 刘年耸了耸肩,本来的恐惧感稍稍减缓了一些。 他举着手机,借着手电筒那点可怜的光晕,开始打量这间校长室。 屋里的陈设基本被搬空了。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废纸,墙角结满了蜘蛛网。 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空旷。 两根承重柱孤零零地立在办公室中央。 这和之前李警官说的地形完全对得上! 刘年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枚串联起所有失踪案和聚宝盆的血色暗纹,一定就在这房间里的某个角落。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左边那根承重柱。 手机光柱在水泥表面上来回扫射,连一条缝隙都没放过。 他围着柱子转了一圈。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刘年抿了下干裂的嘴唇,转头走向右边柱子。 八妹跟在后面,她双手抱胸,看着刘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有些不耐烦了。 “你到底在找什么?这破屋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找钱呢?” 刘年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贴近第二根柱子,蹲下身子,从下往上仔仔细细地检查。 一圈转下来。 还是没有! 刘年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老李蒙我? 不可能啊! 多严肃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关键线索上开玩笑! 刘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老李在车上跟他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南丰二中……校长室……主承重墙后……” 不对! 老李当时说的,不是承重柱!是承重墙! 并且明确指出了位置,西边!靠窗户的那个墙角! 刘年猛地睁开眼睛,一拍大腿,暗骂自己糊涂。 他立刻调转手机光束,照向房间西侧的墙壁。 那里的地面上,有一大块比周围地板颜色要深的长方形印记。 那是长期摆放大件家具后,没有落灰留下的痕迹。 看尺寸,正是之前摆放那张宽大办公桌的位置。 既然办公桌摆在这儿,那它后面的墙角…… 刘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那个墙角刚好被窗帘的边缘遮挡着。 他伸出手,抓住窗帘边缘,缓缓向上掀开。 阳光顺着玻璃的缝隙刺了进来。 空气中漂浮的无数灰尘在光柱中剧烈翻滚。 刘年眯起眼睛,打量起墙角最下方的水泥地带。 暗纹! 找到了! 虽然颜色已经暗淡发黑,虽然线条模糊不清,但那一道横、一道竖、外加两个弯勾的诡异形状,刘年这辈子都忘不掉! 这和聚宝盆底部的暗纹,分毫不差! “六姐!开领域!” 刘年在心底低吼一声。 方樱兰心领神会,眼皮随即抖动一下。 整个校长室的空间,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直播间的画面瞬间卡死定格。 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直接停滞。 刘年眼前的世界被按下了绝对的暂停键。 他看到被自己掀开的窗帘边缘,那些受惊飞舞的灰尘颗粒,全部悬停在半空中。 连穿透玻璃的那束阳光,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固体质感。 青光如同水波般以方樱兰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将整个房间包裹在内。 紧接着,刘年的瞳孔剧烈收缩。 就在那块暗纹的正上方,空气开始像沸水一样翻腾。 一组实景全息投影,硬生生从虚无中被剥离出来,在刘年眼前轰然炸开。 画面中,宽大办公桌完好无损地摆在原地。 桌子后面的皮椅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男人。 不是别人,正是陈涌! 此刻的陈涌,还保持着活人的样貌。 他微微歪着头,一只手正保持着和刘年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轻轻拨开身侧的窗帘。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冷冷的盯着外面。 那是旧教学楼的方向! 也九妹的奶奶和那六个倒霉探灵主播葬身火海的地方! 陈涌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动,露出极其贪婪的坏笑。 那笑容,刻进刘年的眼中,让他瞬间背脊发凉。 第215章 万人坑 墙角血色暗纹剧烈闪烁两下,光芒瞬间黯淡。 刘年只觉眼前场景被强行揉碎。 画面急转。 视野直接越过窗棂,砸向曾经夜幕下,还没被烧毁的旧教学楼。 昏黄的月光下,几个人影摇头晃脑地顺着甬道摸了过来。 六个年轻男女,手里举着自拍杆和强光手电,既兴奋又张扬。 走在最前面的黄毛,嘴里斜叼着一根香烟,正对着屏幕吹嘘着什么。 他们浩浩荡荡就闯进旧教学楼空旷的大厅。 回音放大了他们的笑骂声,似乎,也唤醒了某个贪婪的恶魔。 画面边缘的空气毫突然扭曲起来。 一个黑影凭空跨过了门槛。 是陈涌! 他手里拎着个硕大的塑料扁桶。 前方的探灵主播们还在对着墙角的破黑板大呼小叫,根本没察觉背后多了个要命的煞星。 陈涌嘴角挂着笑,拧开桶盖。 青黄色的液体随即倾倒在地。 他像个极有耐心的老农,绕着整栋楼的承重柱,沿着墙根,仔仔细细地泼洒。 整个过程,那几个主播,竟然都没发现! 做完这一切,陈涌的身形就如他来时一般,瞬间消失。 紧接着,旧楼里传出黄毛不耐烦的声音,同时,他也很自然的,扔掉了手里的烟头儿...... 火舌顺着地面上的油渍狂奔。 画面被冲天的红光填满。 凄厉的惨叫声连成一片,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这一刻,领域骤然碎裂! 青光如潮水般退却。 刘年佝偻起后背,大口地把冷空气吸进肺里。 阳光重新穿透玻璃缝隙,悬停的灰尘也继续它们无序的飞舞。 原来当年的火,是陈涌一手造成的! 就说当年的事情总感觉哪里不对。 烟头的确可以引起火灾,可当年新闻里描述的词汇,用的是:“爆燃!”。 看到这个画面,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问题又来了...... 陈涌为什么这么做? 只是为了杀死这几个吵闹的主播? 因为他们聒噪? 不可能! 他是想制造一个由头,借别人的手,毁掉一些东西! 一定是这样! 旧教学楼里,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可就因为这个原因...... 送上门的主播们和九妹的奶奶,当了一把借刀杀人的柴火! 此时此刻,直播间的弹幕还在不知疲倦地滚动。 【我靠,主播又不动了!经典木头人环节啊!】 【这破办公室有啥好看的,走两步啊!腿麻了?】 【退钱!我们要看刺激的!长腿妹妹也不说话,无聊死了!】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对于屏幕那头的几万水友来说,完全是不存在的空白。 他们只看到了,刘年定在原地,思索着什么。 刘年没理会屏幕上的叫嚣。 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夏玲。 九妹站在原地,两只小手用力攥着校服下摆。 眼角的泪痣被眼底渗出的红芒映得像要滴出血来。 那是,不共戴天的怨毒! 她自然也看到了刚才的画面! 放火烧死奶奶的真凶,方才就活生生地在面前重演了作恶的全过程。 她,真想现在就把陈涌,生吞活剥! 八妹往九妹身边靠了半步,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 刘年上前,重重地拍在九妹单薄的肩膀上。 “下楼,去把那老狗的皮扒出来。” 九妹抿紧嘴唇,重重地点了两下。 三人退出办公室,顺着楼梯快步向下。 刘年手里的镜头晃动得很厉害。 直播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多,不少人开始带节奏说主播江郎才尽,只能靠逛废墟水时长。 刘年没心思管这些。 第三次踏进这所鬼校,可这栋旧教学楼,他还从未探索过。 墙体全部坍塌,抬头,就能看到天! 只剩下一楼还有个勉强能站下几个人的夹角空间。 更别提正门了。 就在刘年准备弯腰钻进那个窟窿时,脑子里突然响起三姐清冷的声音。 “别动,这里是这所学校阴气最重的地方。” 刘年脚步一顿。 阴气最重? 倒也说得通吧? 毕竟这底下实打实烧死了七个活人。 刘年刚想回话,三姐的声音再次荡开,这次明显带上了颤音。 “不,这里……少说也堆叠着上百人的阴气!” 刘年听到这话,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上百人?” 他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在空旷的废墟里撞出了回音。 八妹皱起眉头,狐疑地斜了刘年一眼。 “你搁这大呼小叫什么?你是指里面的阴气吗?”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磁场。 刘年盯着眼前的黑窟窿。 老李前段时间在局子里跟他说话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现。 陈涌当校长的这些年,南丰二中前前后后有上百名小透明学生无故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警方把整个南丰市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线索。 难道...... 全埋这儿了?! 刘年后槽牙差点咬断,他一把拨开挡路的干枯藤蔓,猫着腰直接钻了进去。 八妹和九妹紧随其后。 刚一踏进这片区域,明明没有房顶遮掩,可外面的大太阳就像是忽略了这里似的。 刘年瞬间被剧烈刺骨的严寒包裹。 不单单是温度低。 这里,还有无数种莫名的情绪夹杂着。 绝望、懦弱、恐惧、痛苦、不甘...... 上百条人命在死前爆发出的负能量,经过这么多年的发酵,已经具象化了。 活人要是多待几分钟,精神绝对会彻底崩溃。 刘年二话不说,直接跪在地上,徒手去扒拉那些碎石块和焦黑的木头。 废话救不了人,直接动手才是硬道理! 八妹和九妹愣了半秒,也蹲下了身子。 黄级厉鬼的力气远非常人能比,那些几百斤重的水泥板,被她们像丢泡沫一样随手甩开。 沉闷的撞击声在废墟里不断回响。 十几分钟后。 这片区域,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 露出了旧教学楼原本的地面。 刘年喘着粗气,死盯着脚下。 那些地砖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液体。 刘年撑着膝盖站直身体,往后退开两步。 “八妹,交给你了。” 八妹嘴角拉扯,眼底煞气翻涌。 她等这句话已经很久了。 只见她右腿猛地高高抬起。 带着她全部的怒火,犹如一枚出膛的***,重重跺在渗血的地砖上。 “轰!” 震耳欲聋的闷响直接炸开。 气浪夹杂着灰尘和碎石,以八妹的脚尖为圆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水磨石地面,瞬间崩碎。 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大坑直接在三人面前成型。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声巨响后,直接迎来了井喷。 【我嘞个乖乖!终于给长腿妹妹上特效了啊!】 【刚才那一脚是怎么做到的?威亚呢?爆破点呢?】 【这腿绝了!这一脚要是踩在我身上,我宁愿少活十年!】 【我尼玛,这一脚谁遭得住啊?】 各种五颜六色的弹幕瞬间把屏幕糊得严严实实。 就在满屏的震惊中,几道极其晃眼的礼物特效强势霸屏。 屏幕中央一发接一发的火箭接连升空。 打赏榜首位的昵称赫然跳动:温柔的小黑龙。 这还没完,紧跟着又是一波更加丧心病狂的刷屏。 昵称:孤独的山河。 超火,一百连发! 整个直播间的服务器都卡顿了,所有水友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豪手笔砸懵了。 刘年看着屏幕里满天飞的礼物,心中毫无波澜。 段山河跟黑龙这俩货,知道他在拼命,这是在隔空给他壮胆呢! 可这些不是礼物,都是债啊!是要还的! 而且赚钱的喜悦,早已被此刻这沉重的现实,完全掩盖了。 刘年强行挪开视线。 灰尘渐渐散去。 刘年捏着鼻子,探头往坑底看去。 地板之下,竟然还有一层被掏空的空间。 当手电筒的光柱打下去的那一刻。 刘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刘年的视线中。 下面大坑的边边角角处。 正呈现着,密密麻麻的...... 森森白骨...... 第216章 聚宝盆再现 “啊!!!!” 刘年仰天怒吼! 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压碎了他的理智。 学校里这将近一百个学生,加上前阵子商场里残害的数百名无辜百姓。 陈涌! 你干的好事! 刘年猛地起身,一把扯过胸前的手机支架,将镜头对准自己的脸,声嘶力竭! “陈涌!” “你最好在看直播!“ “你给我听好了!” 他反手指着身后的巨坑,咬字极重:“你给老子藏得深一点儿,连根头发都别露出来。” “一旦让我逮到你,我保证,你会跪着求我让你再死一次!” “老子会让你知道,我阳间的手段,比你们这群孤魂野鬼,更残忍!” 这番话,带着破音的嘶吼,回荡在空旷的废墟之上。 旁边的八妹愣住了。 九妹则死死咬着下唇,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同一时间,南丰市指挥大厅。 整整一面墙的大屏幕,正投屏着刘年的直播画面。 那晃动的深坑,那些刺目的白骨,赤裸裸地砸在所有在场警员的视网膜上。 大厅里回荡着粗重的呼吸声。 一名站在前排的年轻干员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转过身,大腿带翻了折叠椅,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刘局!下命令吧!突击队都在外面候着,三分钟就能把那破学校围死!” 旁边几名刑警也纷纷站起,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配枪。 刘局双手撑着指挥台,死盯着屏幕上的骸骨。 他手里的碳素笔发出一声脆响,硬生生被折成两截。 出动? 他比谁都想拔枪冲进去把陈涌那个老王八蛋打成筛子! 师父为了这案子脱下警服,查了整整五年。 这些埋在泥里的,都是谁家的掌上明珠,谁家的独苗? 但,不行! 他是总指挥! 陈涌到现在还没现身! 出动,只会打草惊蛇! “都给我坐下!”刘局的一声爆喝,镇住了全场,“怎么?这就沉不住气了?” 那名年轻干员梗着脖子反驳:“可是那些骸骨……” “骸骨就在那,跑不掉!”刘局指着屏幕,粗暴地打断他,“都看清楚了,这不是普通的犯罪现场。嫌疑人到现在也没现身,我们出动去抓谁?” “现在,刘年没发求救信号,谁也不许给我轻举妄动!” “都给我瞪大眼睛,继续看!” 刘局大口喘着气,把折断的笔扔进垃圾桶,转头看向一旁的副手:“去,给市里教育口的那些领导挨个打电话!” “当年怎么把案子压下去的,现在就让他们怎么滚过来解释!” “就说我刘某人说的!这案子要是查不明白,老子这身皮不穿了!有些旧账,得翻出来算算了!” ...... 直播间里的弹幕,此刻已经彻底精神分裂。 一部分水友还在疯狂玩梗: 【好家伙,这演技,这台词功底,年哥不去横店演反派可惜了!】 【剧本越来越离谱了啊,百人坑都搞出来了?道具组辛苦了,这骨头做得挺逼真!】 【不信谣不传谣,坐等反转,估计一会儿还要带货卖骨头汤。】 另一部分人,尤其是南丰本地的ip,却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们这群键盘侠快闭嘴吧!我是南丰的,当年二中确实丢了好多人,根本没找回来!我表妹就是其中一个!】 【看年哥那眼神,绝对不是演的,眼红得跟要吃人啊!】 【报警吧,我看这事有点大条了!】 刘年没心情看手机上的评论,感觉肺管子都快气炸了。 他抬起沉重的胳膊摆了摆手,示意八妹和九妹跟上。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出废墟。 外面的大太阳依然明亮,但照在刘年身上,只觉得像是照在冰块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夕阳快来了,要抓紧时间了! 可他此刻的心里,却泛起一阵无力感。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哪怕有了这群厉鬼当靠山,他也只是想着怎么赚钱,怎么把这穷酸日子过好点。 可今天,他真的动摇了。 恶鬼这种东西,真的可以与人类共存吗? 真的有资格在人间逗留吗? 那种无差别的屠戮,把活人当成猪狗一样填坑,这种纯粹的恶,让人绝望! 正当刘年站直身体,琢磨着下一步该去哪栋楼搜刮时,一道细微的闪光,突然从斜上方晃了一下。 刘年下意识地抬手去遮,眯起眼睛顺着光源看去。 是a座和b座之间的连廊。 在连廊正中间的位置,隐约有一团金灿灿的东西在疯狂翻滚,刚好反射了西斜的日光。 刘年脑子嗡的一声! 聚宝盆! “走!”刘年伸手指向连廊,根本没废话,拔腿就往a座的大门狂奔。 八妹和九妹身形直接化作两道残影,速度远超活人极限,瞬间就掠进了大楼。 刘年攥紧桃木剑,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 这会儿他也顾不上什么步步为营,那法器极其狡猾,一旦让它跑进什么暗道里,再想找出来比登天还难。 一口气冲到连接连廊的楼层,刘年抬起右腿,一脚踹在半掩的木门上。 伴随着木门撞击墙壁的巨响,前方的景象彻底暴露在刘年眼前。 他本来以为会看到聚宝盆大开杀戒,或者准备搞什么邪恶仪式。 可眼前的画面,却让他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那个在王雪莉家牛气冲天,还带精神污染的红级法器聚宝盆。 此刻正孤零零地悬停在连廊中间的半空中。 它似乎,在挣扎! 而且是极其剧烈、绝望的挣扎。 盆底那密密麻麻的暗纹眼睛,此刻全部睁开,像见鬼了一样疯狂乱转。 整个金灿灿的盆体像个出了故障的马达,在半空中高频颤抖,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可无论它怎么抖动,怎么释放金光,它都死死地被钉在原处,连一毫米都挪动不了。 刘年完全看傻了眼。 这法器的威力他领教过,刚才在小区里差点把他们全队人都掀翻了。 能把这种级别的邪物当玩具一样捏在半空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难道这南丰二中里,还藏着更变态的存在?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脑海里突然炸开三姐沈芸纱的声音。 那向来端庄清冷的声音,此刻竟然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别过去!你们快看!” “聚宝盆的后面,有人!” 刘年心头一震,死死盯住连廊深处。 可因为聚宝盆爆发出的金光阻挡,他一时间,竟然看不清后面的景象。 随着聚宝盆挣扎的幅度加大,光影交错间,一道模糊的人影,安安静静地立在连廊另一头的阴影里。 那个人没有动作,没有呼吸声,甚至连丁点阴气都没泄露出来。 如果不是三姐出声提醒,刘年甚至会觉得那只是一根普通的承重柱。 一向沉稳六姐,此刻竟然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她眼皮疯狂痉挛,脸上写满了凝重。 刘年转头看向六姐,心里咯噔一下。 方樱兰的脸,比刚才看到万人坑还要白。 她哆嗦着嘴唇,很艰难地说出几个字: “是厉鬼……” “红级!” 第217章 划出个道来 连廊另一端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黑暗里硬生生的挤出来。 随后,一个高大到有些畸形的轮廓缓缓成型。 地面随着那人的脚步声,步步**。 刘年眯着眼,看清了来者。 此人身高近三米,赤裸着上半身。 古铜色的肌肉如花岗岩般虬结交错,泛着金属般的质感。 一头蓬乱的长发披在脑后,垂到胸口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最让刘年眼皮狂跳的,是这壮汉肩膀上扛着的东西。 那是一柄造型极其夸张的长方体重锤。 漆黑的锤头足有半人多大,上面缠绕着锈迹斑斑的锁链。 每走一步,锁链都在空气中摩擦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刘年粗略估算,这玩意儿,起码有四五百斤! 那壮汉停在连廊走了没几步,便停下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八妹和九妹。 圆眼中划过几分疑惑。 随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刘年身上。 那一刻,刘年感觉自己像是在直面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 肩膀上的重压陡然翻倍! “啥情况?为何我才刚刚苏醒,眼前就有四个高阶的厉鬼?” 壮汉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阴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刚醒来就让我遇上了?” 而此时的刘年,也在心里疯狂沟通:“三姐!全力出手,可有胜算?” “毫无胜算。”沈芸纱的回答,干脆得让人心凉。 刘年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六姐,能控制住他吗?” 方樱兰沉默了片刻:“可以定住他五秒,你要怎么做?” 怎么做?跑呗! 可五秒钟,怎么跑啊? 刘年心里疯狂腹诽。 这南丰二中到底是什么风水宝地? 陈涌还没露头,怎么先崩出来这么个红级的怪物? 这肌肉,这身板,这锤子。 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红级,可像孟魇那样的,它是有缺陷的,无法战斗啊! 可眼前这哥们.......很难无法战斗吧? “阴王!!” 刘年开始在意识深处疯狂呼喊。 “老阴!” “老银币!” “你在不在啊?” “在了吱一声啊!” 任凭他如何叫唤,根本没人理他! 对峙还在继续。 连廊里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废墟里的阴气开始反扑。 再这么对峙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刘年决定,沟通一下! 他往前跨了一步,摆出个谈生意的架势。 “前面的老哥!划个道儿啊!” 刘年喊得中气十足,虽然心底在疯狂打鼓。 壮汉明显愣住了。 他肩膀上的重锤微微倾斜,有些费解地打量着眼前的活人。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连起来不知道啥意思! 什么叫“划道儿“? 是画符还是画线? 这人要跟他比划比划? 刘年见对方不搭腔,表情还那么严肃,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不理人! 这可比直接动手还吓人啊! 他硬着头皮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老哥!这聚宝盆霍霍了老些人了!你倒是给句痛快话,你到底是敌是友啊?“ 他顿了顿,脑子飞速转动。 聚宝盆是红级! 能造出红级法器的主人,等级最少也得是红级! 而眼前这位,刚好就是! “该不会,这聚宝盆就是你的东西吧?“ 壮汉闻言,眼睛亮了。 不是杀意的亮,是那种终于找到话茬的亮。 他张嘴就来:“的确是在下的法器!不过今日,吾是来毁它的!“ “嗯?“ 刘年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 这什么说话方式? “在下“? “吾“? 跟三姐一个年代出来的? 等会儿...... 我是来搞聚宝盆的。 他也是来搞聚宝盆的? 那岂不是......同行? 既然大家的目标都是这个破盆子,那就能聊啊! 他怕有诈,将信将疑地又抛了一句:“那你毁啊!我搁这儿看着你毁!谁拦你我帮你骂他!“ 壮汉嘴角抽了一下。 骂?骂有啥用啊? 但他没纠结这些,肩膀一沉,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那就献丑了!” 壮汉冷喝一声,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只见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着半空中的聚宝盆。 聚宝盆顿时发出凄厉极致的惨叫,那声音就像是无数婴儿在同时哀嚎。 紧接着,壮汉的指关节突然一曲! “当!” 聚宝盆就像是被一股巨力强行,转瞬便到了壮汉的掌心。 “没想到在我休眠的千年岁月里,你竟然吸收煞气,炼出灵智,祸害人间!“ 聚宝盆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全部瞪圆了,金光暴涨,拼了命地往反方向挣。 可壮汉的手像一根无形的锁链,把它拽得纹丝不动。 “今日,吾便碎了你!“ 壮汉手指再次一曲。 只听...... 咔嚓! 就一声! 清脆的,像捏碎一只蛋壳。 聚宝盆表面的金光炸成漫天碎屑。 无数婴儿啼哭的惨叫从碎片里疯狂涌出,震耳欲聋。 可也就持续了两三秒,便如风中残烛,灭了个干净! 壮汉撇了撇嘴,把掌心里的残渣往地上一丢。 全程不超过五秒。 刘年站在原地,嘴张着,忘了合上。 折腾了这么久的红级法器。 南丰、临北,三起命案,数条人命。 就这么......捏碎了? 跟捏泡面似的?? 八妹的表情也凝固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的碎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壮汉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抬头看向刘年。 只不过这张脸上,又恢复了凝重! 刘年脑子空白了三秒。 然后本能接管了大脑。 他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发虚:“既然,聚宝盆已经碎了,那......咱们后会有期!老哥保重!咱改天约酒啊!“ 说完,脚后跟已经开始往回挪了。 “且慢!“ 两个字,不重不轻,落在刘年后脑勺上。 刘年整个人僵住。 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脖子转得咔咔响。 壮汉挠了挠后脑勺,满是横肉的脸上居然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 “额......可否,近前一叙?“ “啊?“ 刘年眨巴了两下眼。 这里站着四个厉鬼呢老哥! 你看不见吗? 非挑我一个活人聊? 咱俩聊什么? 聊锻造技术哪家强? 咱们有共同话题吗? “刘年,别去!“八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警告。 刘年嘴角一苦。 得,你这么一嗓子,我不去都不行了! 我这面子还要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摆了摆手。 “行了,别拦着。“ “我说别去!小心有诈!“八妹攥紧拳头,往前跨了一步。 刘年头也没回,声音倒是出奇地平静。 “人家这实力,收拾咱们需要使诈吗?“ 八妹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刘年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壮汉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在丈量自己还能活多久。 壮汉见他真的过来了,缓缓把肩上的重锤放下。 锤头砸在连廊地面上,整栋楼都跟着颤了一下。 刘年在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再近,就是伸手可及的距离了。 八妹九妹和六姐紧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警惕地盯着壮汉的每一根手指。 壮汉把刘年从脑袋看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看回脑袋。 可突然,他右手猛地一挥。 快得连八妹都没来得及反应。 一层血红色的煞气从壮汉掌心炸开,在两人周围迅速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圆形屏障。 屏障扩张的速度极快,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刚好把刘年罩在里面。 而八妹、九妹、六姐,全部被推到了屏障之外。 “卧槽!你干嘛?!“刘年本能地往后退,肩膀撞上了屏障。 那触感像撞上了一面滚烫的铁壁。 他回头看屏障外面。 八妹一拳砸上去,血红色的罩壁纹丝不动,连个涟漪都没起。 九妹双眼泛出墨色,身形闪了两次,每次都被弹回原地。 六姐的虚影浮在半空,嘴唇翕动,眼皮剧烈地颤抖,可她即便开眼也无法穿透这道屏障。 三个人脸上写着同一个表情。 绝望! 红级的力量...... 她们破不开! 壮汉没有停手。 他再次挥掌,一道无形的力量精准地扯住了刘年背后的桃木剑。 “嗯?!“三姐沈芸纱闷哼一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将她连同桃木剑一起崩飞出了屏障。 木剑咣当一声插在连廊的地板上,剑身剧烈晃动。 三姐的轮廓从剑上浮现出来,白纱罗裙翻飞,表情写满了震撼! 壮汉满意地点了点头。 屏障里,现在只剩下他和刘年两个。 一个红级厉鬼。 一个手无寸铁的活人。 壮汉低喝一声:“好了!“ 然后他看着刘年,嘴角慢慢咧开。 可那笑容落在这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怎么看怎么渗人!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第218章 偶遇BOSS “聊……聊什么?” 刘年的嗓子干得冒烟。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紧贴着那层血红色的屏障。 很烫,像贴上了烧红的铁板,可他愣是没敢往前挪。 往前?往前就是那柄半人多大的黑锤子! 谢谢,不必了! 壮汉倒是没注意到他的窘态,反而搓了搓手,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粗犷的大脸上写满了歉意。 “啊......方才那聚宝盆……是在下的不是!在下沉睡千年,那东西是我沉睡前随意打造的小物件,没想到千年后它竟然……唉,是我疏忽了!” 刘年眨了两下眼。 “小……小物件?” 红级法器! 吞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 你跟我说是小物件? 壮汉没看出他脸上的裂痕,话锋一转,突然凑近了些,圆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之色。 “啊对了,阁下……竟然是活人?” “啊?我...不应该是活人吗?” 壮汉没接这茬,眉头紧皱,声音低了下去: “阴王……竟然没有夺舍你?” 这句话砸下来,刘年整个人僵了! 他嘴角本来的笑,卡在了半路上。 阴王! 他竟然能看出来我身上的秘密? 屏障外面,八妹的拳头还在一下一下地砸着血红色的壁垒,九妹的身影不断闪烁。 可刘年的注意力全被拽走了。 壮汉沉吟片刻,突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他一副破了案的语气,声音洪亮得连屏障都跟着嗡嗡响。 “你体内的阴王现在陷入了很深层次的休眠!应该是之前遇到了什么事,让它消耗太大了!” 深度休眠?! 刘年没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掌心。 他想起了望城。 自打从那回来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他怎么在脑子里喊破喉咙,阴王都没再回应过他。 他一直以为是阴王嫌他烦。 原来是休眠了。 这个事实让他说不清该松口气还是该骂娘! 松口气是因为阴王暂时不会纠缠他了。 想骂娘是因为你倒是挑个好时候睡啊! 啊? “你是谁?”刘年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打断壮汉的自言自语,“你到底什么路数?” 壮汉收住话头,表情变得极其郑重。 他一拍脑门,声音居然带了点愧色。 “哎呀!一激动,竟忘了自报家门!失礼失礼!” 他退后一步,双脚并拢,微微抱拳。 那动作对于近三米高的肌肉巨人来说,别提多违和了。 “吾乃阳门八将第六将!绰号千锻,铁痴是也!有礼了!” 声音洪亮,震得刘年耳膜发麻。 刘年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抱拳的预备姿势,整个人都石化了。 阳门八将!?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胸口挂着的手机支架。 屏幕上的直播画面正一帧一帧地往外蹦,像拨了一半的幻灯片,卡得死去活来。 弹幕也全卡死了。 可他此刻的脑子,比手机卡得更厉害! 阳门八将啊! 这名字,他从十九叔嘴里听过。 当时那个婴儿肥的小道士难得正经了一回,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连贪财的毛病都忘了。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顶级厉鬼啊! 不是黄级,不是橙级,一水儿的红级! 而现在,其中一位,正站在他面前搓着手跟他打招呼? 这画面,也太美了吧? 刘年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屏障外,六姐方樱兰的虚影飘在半空,嘴唇不断翕动,声音却被红色壁垒隔绝了。 但刘年看得清楚,那口型就俩字:快跑! 往哪跑? 这屏障里就巴掌大的地方,能跑到哪去?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来个二手的鬼校,还能遇到大boss的! 铁痴显然不知道,对面这个活人的脑子里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他歪着头打量刘年,满脸困惑。 “怎么回事?怎么不理我?不是应该还礼的吗?” 刘年没动。 “这个时代的人,怎么这般不礼貌?” 刘年还是没动。 铁痴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委屈,嘟囔着自说自话:“难道他没听说过我的名号?我可是当世第一神匠!千年后,不会全给我忘了吧?” 他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 “唉,我怎么这么倒霉!刚苏醒,就遇上了阴王!” 这句话反倒把刘年拉回了现实。 他盯着铁痴满是横肉却写满了“郁闷”二字的大脸,愣了好几秒,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呀! 这位爷虽然实力恐怖,但从刚才的表现来看……好像真没什么恶意? 他捏碎聚宝盆的时候,分明可以顺手把自己也捏了。 可他没有! 他甚至在解释聚宝盆的恶行......是他自己的锅! 刘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肾上腺素,学着对方的样子抱了抱拳。 姿势不太标准,但态度很诚恳。 “啊!失敬失敬!小弟刘年!就是个小主播,混口饭吃!” 铁痴的眼睛立马亮了,像个终于得到回应的大狗。 “主播?主播是何身份?” “啊……是个职业!就是……对着这个东西说话。”刘年指了指胸口的手机,发现屏幕还在卡顿,干脆翻了个面扣过去。 他陪着笑,脑子却在高速运转。 先稳住,套话! 能套一句是一句! “对了,你那个聚宝盆上面有个纹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刘年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出那个暗纹的形状。 一横,一竖,两个弯钩。 铁痴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哦,你说这个啊!这是我们那个年代的文字,意思是……宠物!” 刘年的手指一抖,停在了半空。 “这小物件嘛,就是我随意把玩儿的小玩物,所以就刻上了这个字眼!” “随意把玩儿?宠物?” 刘年的表情管理彻底崩了。 红级法器! 连环杀人!! 吞人精魂!!! 宠物???? 人家随便把玩的一个小玩具,就能把南丰和临北搅得天翻地覆? 那他本人出手是什么量级? 刘年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那......陈涌你认识吗?他那里为什么也有同样的暗纹?” 铁痴脸色一变:“认识,他怎么了?” “怎么了?” 刘年的语速猛地拔高,指着身后废墟的方向:“他在人间,害了几百条人命!楼底下全是白骨,都是他干的!我正找他呢!” “什么?!” 铁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原本还带着委屈的大脸,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横肉拧到了一块。 “这厮是阳帝的宠物!本来只是个小小的尸煞,没想到竟然如此作恶?” 他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阁下放心,我若见他,必给他好看!” “不必!” 刘年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没想到声音会这么硬。 铁痴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 “别人也就算了,这个陈涌……”刘年顿了顿,想起了万人坑里那些学生的白骨,想起了九妹被人从楼顶扔下去的记忆碎片。 “我必须亲自出手!说什么也得让它尝尝人间疾苦!” 铁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活人的眼神不对劲。 刚才还抖得像筛糠,说到这事的时候,那瞳孔里的东西变了。 铁痴见过很多种恨意。 战场上的、刑场上的、墓场上的。 但活人的恨,和鬼的恨不一样。 活人的恨有温度! 烫人的温度! “行吧,我出手,不如你出手合适!”铁痴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我也早看这厮不顺眼了!” 刘年注意到,铁痴提到“阳帝的宠物”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厌弃。 只不过有阳帝的面子,他也不好说什么。 就在这时,铁痴突然老脸一垮,垂头丧气。 “唉!你说,怎么让我碰上你了!”铁痴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廊被他这一坐震得嘎吱响。 他双手抱头,满脸的愁苦更甚。 “若是直接碰到阴王,我肯定跟他拼命!虽然打不过他,但咱不能怂啊! “可他现在在你身体里沉睡……这可就不好办了啊!” “怎么了?”刘年的后背发凉。 “我若安然放你离开,回去古老定然骂我!”铁痴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比划得虎虎生风,“哦,古老是我们的头头!就是个老头子,成天之乎者也的,嘴特别碎!” “我这才刚苏醒,我可不想去他那拘魂幡里罚禁闭!”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把你杀了。阴王现在本就虚弱,若是杀了你,他必遭重创!” 刘年的呼吸停了半拍,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可我发过誓!我不杀活人啊!” 铁痴双手一摊,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我也很为难啊! 前半句差点让刘年的灵魂当场出窍,后半句又硬生生把他摁回了肉体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腿肚子不争气地抖了两下。 “那……怎么办啊?” 他认命了! 反正也打不过,反正也跑不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不用躲么? 躲也躲不过! 铁痴歪着脑袋,粗壮的手指搅着胡须,眉头皱成了麻花。 他嘴里嘟嘟囔囔的,像在算一道解不出来的题。 屏障外,八妹已经不砸了,改用脚踹,每一脚都带着黄级巅峰的浑厚鬼气,可却连道裂纹都踹不出来。 九妹蹲在地上,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屏障里的刘年,表情满是担忧。 所有人都在等。 等屏障里那个活人的命运! 铁痴思索了老半天,终于有了眉目,眼前顿时一亮! 他猛地抬头,那双圆眼里闪着光,像小孩想出了新玩法。 “要不……” 他搓了搓手,横肉堆起来的脸上居然浮现出几分跃跃欲试。 “咱们打一架吧?” 第219章 刘年开大 “神特么打一架!” “是单方面被殴打吧!” “以为遇到个铁痴,结果是个铁憨憨啊!” “琢磨了半天,脑袋冒烟了就憋出这么个馊主意?”刘年心态直接裂了。 他干巴巴地盯着眼前的巨脸,眼角狂抽。 这红级大佬是不是脑部肌肉太发达,把脑仁挤坏了? 虽然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但刘年脸上的表情管理却是相当到位。 他咽了口唾沫,弱弱地挤出一句:“那个……轻点儿行不?” “那怎么行!”铁痴急了,猛地挺了挺胸脯。 “轻了怎么交差?轻了古老可就看出来了!嘿嘿!我这个主意简直绝妙啊,我就是个天才!”铁痴兴奋地直拍大腿,震得走廊地板碎石乱崩。 “来来来,我现在就把罩子撤了,你们尽管招呼,往死里打我!” 刘年张着嘴,脑子宕机。 “你意思是……让我们几个,揍你?” “对啊!”铁痴圆瞪的牛眼亮得跟灯泡似的。 “你们全力出手,有多狠用多狠!到时候我拖着半条命回去见古老,就说碰上了阴王,大战了三百回合,险象环生才侥幸逃脱!这不就完美了吗?” “咳……”刘年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可是,我们要是打不过你呢?” “放心!我不还手,连防御都不开,就杵在这儿让你们揍!”铁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话音未落,他大手乱抓,那层犹如烧红铁板的血色煞气屏障,瞬间消弭无形。 外头的八妹李星彩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屏障撤去,她第一个化作煞气冲了进来,两道大长腿死死钉在地上,摆出防御架势。 九妹、六姐和三姐沈芸纱紧随其后,三道绝色的身影迅速将刘年护在身后。 铁痴看着刘年身前摆出防御姿态的莺莺燕燕,不禁啧啧称奇。 “呦,现在人世间都这么乱了吗?随处可见这么多高阶厉鬼,看来我以后,有的忙了!”铁痴嘿嘿怪笑,冲夹缝里的刘年挤眉弄眼。 这粗犷大汉抛的媚眼,差点把刘年的隔夜饭都吐出来。 刘年扒拉开挡在身前的几只女鬼,脑瓜子嗡嗡的。 “他刚说,让我们合力揍他一顿,他不还手!” “哈?”八妹顿时失去了表情管理。 她扭头瞪着刘年,看了眼对面那坨肉山。 “他有病吧?”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有什么字母属性?”刘年小声嘀咕。 八妹翻了个白眼,都啥时候了,还在扯淡! “准备好了没?来!出全力!往死里揍我!”铁痴大喝出声,双脚叉开,胸肌高高隆起,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刘年看了看几位女鬼。 大家大眼瞪小眼,这种要求,从业多日还真是头一回见啊! “别磨叽了!听我口号!”刘年心一横。 管他娘的! 反正是他自己要求挨揍的,今天就算打不死他,也得崩他两颗牙! 他往后退了两步,弯腰拔出插在水泥地里的桃木剑。 手腕轻转,目光瞬间凌厉起来。 平时的怂样荡然无存,那股被逼到绝路的赌徒狠劲彻底爆发。 “三姐!开大!” 话音刚落,三姐沈芸纱一步踏出。 落落大方的白纱罗裙无风自动,身姿轻盈地升上半空。 绝美的古风面庞上透着一股肃杀,粉唇轻启。 周身橙级光芒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炸裂。 “一曲梦中人,愁肠又断魂!” 伴随着凄美的戏腔,两道肉眼可见的绚烂橙色能量光柱,从半空急速射出,精准地灌入早已蓄势待发的八妹和九妹体内。 “嗡!” 刺耳的能量共鸣声中,八妹和九妹齐齐发出娇喝。 李星彩大波浪风中乱舞,漆黑的阴气瞬间转为刺眼的橙色,社会大姐大的气场直接飙升到了极点。 夏玲原本清纯的校服也被涌动的光芒笼罩,双眸变得深邃不见底。 两女从黄级巅峰,硬生生跨越了那道鸿沟,飙升至橙级! 两道橙色流光如同出膛的炮弹,撕裂空气,直逼铁痴而去。 “哦?居然还能临时提境?有意思!”铁痴看着冲过来的两个橙级厉鬼,不但没怕,反而两眼放光,就像看到了新鲜玩具。 刘年咬牙再次暴喝。 “六姐!” 一直在后方闭着双眼的方樱兰,眉头微微蹙起。 秀气的脸庞上闪过决然。 一直紧闭的美眸,猛然睁开。 “开——眼!” 清冷的声音落下,空气中再次响起阵阵诡异的“嗡鸣”。 原本正准备挺直腰板硬接攻击的铁痴,身体骤然僵住。 他那张大脸上的肌肉还保持着兴奋的抖动,眼睛正要眨下,却生生卡在了一半。 绝对控制! 六姐的技能,在这一瞬间,越级定住了红级大能! 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 “扑哧!噗嗤!” 两声利刃入肉声,响彻连廊。 八妹右手化作巨大无比的黑色骨爪,带着狂暴的橙色煞气,毫无保留地捣向铁痴心窝。 九妹长发化为成百上千根锋利钢尖,交织成死亡之网,狠狠扎进铁痴赤裸宽厚的胸膛。 两人的攻击速度快到了极致! 刘年站在后方,心脏狂跳,嘴里还在倒数。 一秒。 两秒。 三秒。 可还没数到第四秒。 空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了。 六姐的开眼技能到达极限,铁痴恢复了清醒。 那本该贯穿心脏的骨爪和钢发,仅仅刺破了他最外层的皮肤。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痛苦嚎叫。 铁痴的脸上,反而在恢复行动的瞬间,露出极度受惊的震撼。 他根本没想到,在他眼里,几个低阶女鬼居然能强行剥夺他的身体控制权! 这种脱离掌控的惊愕,让他的潜意识瞬间触发了自我保护。 一个根本没过脑子的动作! 他宽阔如墙的胸膛,本能地向上猛地隆起,全身沉寂的血红色煞气,犹如一颗在体内引爆的核弹,瞬间激荡而出。 “轰!” 狂暴的反震力形成实质的红色涟漪,以铁痴为中心向四周横扫。 “呃!” 一声闷哼。 八妹和九妹连半个字都没来得及喊出,那原本属于她们的橙级力量,在这股反震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 两人就这么被硬生生地顶了回来,巨大的力量直接把她们掀飞了出去。 结结实实砸在地板上。 缭绕在她们周身的橙色光芒瞬间溃散,甚至连原本的黄级煞气都开始忽明忽暗,显然受了重创。 “不好!”半空中的三姐脸色大变,惊呼出声。 白纱飘舞间,她急速降落,双手分别贴在八妹和九妹背心,源源不断的本源阴气疯狂输送过去,努力稳住她们崩溃的灵体。 刘年看在眼里,瞳孔猛地收缩。 随后,邪火直窜天灵盖,气得浑身发抖。 “你他妈不讲武德!”刘年指着铁痴鼻子破口大骂,脸红脖子粗,“说好了不还手,你干尼玛......?” “哎呀!”铁痴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啥,在原地手舞足蹈,一脸的尴尬。 “兄弟!对不住啊!我……我真没想到你们那妹子居然能强控我!红级以下根本没这本事啊!我一下子没收住,身体应激了!” “我应你二大爷的激!”刘年彻底红了眼。 什么狗屁红级大佬! 什么惹不起! 把自家妹子打成这样,这口气他要是咽下去,还算什么男人? 刘年也不管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干他! 他提起手中的桃木剑,小腿猛地蹬地,完全没考虑,此刻的桃木剑上,没有三姐附体。 三步并作两步,一跃而起,直接飞到了半空中! 他双手握剑,对准那颗离地近三米高的大脑袋,迎头就是一剑! 正在为八妹九妹疗伤的三姐,听到动静回头,整个人都看呆了。 疯了吗? 现在的桃木剑里一点法力都没有,他一个肉体凡胎,去劈一个红级巅峰的厉鬼? 送死啊! 可在这要命的关头,三姐那迪化的毛病,又来了! 她看着半空中面色狰狞、义无反顾的年轻身影,心灵深处居然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没看出来……这刘郎平日里总是满嘴虎狼之辞,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 可到了关键时刻,他居然真能豁出命来护着家里的姐妹! 面对红级强者,明知是螳臂当车,他也选择拔剑! 这世道,这等纯爷们实在难寻啊! “刘年!”八妹捂着胸口,疼得直吸凉气,惊怒交加。 “不要去!”九妹漆黑的眼底闪过慌乱。 “别去送死!”六姐虚弱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可刘年的身体已经在飞速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 去你妈的红级! 去你妈的阳门八将! 老子给你脸了! 桃木剑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误地劈在了铁痴那颗长满横肉的大脑袋上。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发生。 只听“噗”的一声。 就像是用一根木头棍子,敲在了一个烂西瓜上。 “嘎嘣。” 桃木剑的剑尖甚至裂开了一条小缝。 刘年双手被这股反作用力震得发麻,然后“啪嗒”一下,双脚稳稳地落在铁痴面前。 全场死寂。 风停了,灰尘也凝固了。 此时的画面,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刘年脚踩碎石,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攥着剑柄,保持着下劈的姿势。 那截光秃秃的桃木剑,就这么搭在铁痴的胸前。 铁痴低着头,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满脸茫然地看着这个活人。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看了看站在面前大喘气的刘年。 完全搞不懂,刚才那一块毫毛都没伤到的破木头,到底在这个活人眼里代表着什么绝杀大招? 一人一鬼,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在了原地。 尴尬,在空气中疯狂蔓延。 第220章 碰瓷儿 刘年双手握着桃木剑,理智随即回归,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一剑,不仅没劈死,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他开始暗骂自己冲动了,脑子里疯狂预演铁痴暴起,一巴掌给他拍碎的画面。 而此刻的铁痴,一双牛眼疯狂乱转。 紧接着,这三米高的巨型肉山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呃啊!” 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铁痴在满是碎石的水泥地上疯狂翻滚,两只砂锅大的拳头死死捂着脑袋,扯着破锣嗓嚎叫:“要死啦!疼死我啦!脑浆子都被劈出来啦!” 由于块头太大,滚动的动静简直堪比小型地震,扬起漫天灰尘。 刘年提着剑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 远处的八妹和九妹互相搀扶着,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完全凝固。 连一向温婉的三姐,此刻也愣在了当场,忘记治疗的动作。 刘年这轻飘飘的一下子,把名震阴阳两界的红级大佬劈得满地捂头? 手机屏幕上的直播间弹幕停顿了几秒,接着犹如井喷般爆发。 【卧槽,刚才卡了老半天,可好了就给我看这个?】 【这哪儿找的特型演员?肌肉是挺吓人,演技那是真烂啊!】 【村口王大爷碰瓷都比他走心!】 【主播这是请的横店群演吧?一天几百啊?这浮夸的演技,能拿南丰的奥斯卡不?】 刘年咽了口唾沫,眼角直抽抽。 他很清楚,桃木剑根本没有半点杀伤力,别说脑浆,连铁痴的头发都看不断一根。 铁痴在地上滚了两圈,偷偷睁开一只眼缝,看向还杵在原地的刘年,压着嗓音咬牙切齿地嘟囔:“说说话啊!你倒是接戏啊!” “啥?”刘年满头问号,脑门全是汗。 “放狠话!”铁痴恨铁不成钢地在地上蹭了蹭,小声提示:“就说你今天心情好,放我一马之类的!” 刘年心头明悟,这家伙还真是在演戏交差啊!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腰板挺得笔直,剑尖指向地上的铁痴。 “哼!妖孽!本座念你刚苏醒,修为不易,今日便不开杀戒了,暂且饶你一条狗命!他日若是再敢作恶,定斩不饶!” 铁痴非常配合地就地翻了个跟头,十分艰难地爬起来,捂着胸口狂咳两声,指着刘年大喊:“好生厉害的剑法!今日你不杀我,他日必会后悔!咱们走着瞧!” 临转身,这红级壮汉冲着刘年隐秘地挤了挤大眼。 随后,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后会有期”,扛起巨锤,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血色煞气,消失在阴沉的天际。 看着已经没影儿的铁痴,刘年虚脱般地垂下双手。 直播间水友还在狂喷。 【白瞎了最后这特效了!找个好点儿的演员吧!】 【年哥,求求你接点探灵局吧,古装玄幻剧真不适合你!】 刘年干咳两声,转过身走向女鬼们。 “都没事吧?” 三姐沈芸纱迎上前,美眸中水波流转。 刚才刘年不顾自身安危,挥剑替她们出头的画面,已经深深烙印进她的脑海里。 这男人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可在生死关头展现出的爷们儿气概,简直光芒万丈。 “多亏了公子相护。姐妹们受了些震荡,修养些时日便好。”三姐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六姐方樱兰眉头微蹙:“幸好那是红级厉鬼应激发出的反震。若他真起杀心,咱们这会儿连魂渣都不剩了。” 刘年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这大个子可能有什么大病!还好有惊无险,刚才真是太刺激了!” 刚说完,裤兜里的手机狂震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老黄。 刘年接通电话:“老黄,直接说,王雪莉现在什么情况?” 听筒里传来老黄破大防的嗓门,震得刘年耳膜嗡嗡响:“老弟!你敢信吗?这也太邪门了!” “说重点!” 老黄在那头直喘粗气:“刚才我跟着救护车到了市医院,进了急诊室。大夫拿着除颤仪在那摇头,说瞳孔都散了,就准备下病危了!” 老黄顿了顿,声音变得神神叨叨:“结果你猜怎么着?就在大夫准备拔管子的时候,王雪莉突然猛地抽了一大口气,眼睛睁得老大!” “心电图蹭蹭往上飙,那小心脏,跳得比小伙子还带劲!不光这样,原本她皮包骨头的样子,就跟气球吹气一样,全鼓回来了!脸色也恢复了!” 听到这,刘年看向六姐。 电话里,老黄还在激动地叙述:“这姑奶奶坐起身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大夫,而是问护士今天几号,现在是几点!大夫告诉她时间后,她直接拔了针头,下地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人没事了?”刘年松了口气。 六姐在一旁轻声解析:“应当是聚宝盆!那邪物虽然吞噬精气,但需要时间消化。大个子将其捏碎,尚未被彻底吸收的活人精气神,自然会顺着因果线,回到原主人的躯壳里。” 刘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那个铁憨憨反倒做了一件大好事。” “不过之前买盆的小赵,还有那一家三口……”六姐语气沉重。 “那些失踪半个月的,早就连渣都不剩了。”刘年叹气。 老黄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现在在医院大门口吹风呢,要不我去二中找你们汇合?” “别!”刘年赶紧制止:“你那点黄豆还是留着下酒吧!这鬼校里的水深着呢,你赶紧回家待命吧!” 刘年挂断老黄的电话。 电话刚挂断,又一个陌生号码窜了进来。 “喂?哪位?” “刘先生你好,我是星宇娱乐雪莉姐的助理!”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只是此刻,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刘先生,请问夏玲和李星彩是不是和您在一起?我们整个公司上下都快疯了!雪莉姐失联,两位艺人也找不到,晚上八点就要开播了!我......” 刘年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已经快下午六点十分。 距离八点开播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你先别哭!”刘年赶紧安抚:“人都在我身边,我保证她们能按时到。另外,你们雪莉姐刚才已经醒了,估计这会儿正往演播大厅赶。你先去准备化妆团队,她们这就过去!” “真的吗?”小助理喜出望外:“太好了!刘先生,让她们务必快点,后台这会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按掉电话,刘年转头看向八妹和九妹。 俩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八妹,刚才吃了铁痴一记反震,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更是毫无血色。 “都听见了吧。”刘年把手机揣回兜里:“选秀马上开播,几千万的项目在等你们。现在,立刻,马上全速赶往演播大厅。” “我不去!”八妹李星彩梗着脖子,防备地扫视着四周的废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选个屁的秀啊!刚才要不是你命大,老娘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就是啊刘年哥哥……”九妹红着眼,低声说道:“这里阴气这么重,你一个大活人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听话!”刘年板起脸。 目光严肃地盯着八妹:“我不跟你们开玩笑!三姐和六姐能护我周全!” “但今天晚上的舞台,除了你们两个,谁也顶不上!公司砸了上千万进去,就指着今天晚上的首秀。雪莉姐连命都差点搭进去,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公司跑!你们要是现在撂挑子退赛,你们对得起她们吗?” 八妹咬着红唇,撇过脸去。 她生前是从底层混出来的,最讲江湖道义,刘年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她的软肋上。 “更重要的是……”刘年语气缓和下来:“你们重活一次的机会就在眼前!这机会,多来之不易,你们比谁都清楚!” “去聚光灯下吧!去让千千万万的人为你们欢呼!那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不要一直待在这冷冰冰的黑暗里!” 他转头拍了拍九妹的肩膀:“夏玲,哥哥向你保证,我今天就算把南丰二中掘地三尺,也一定帮你把尸骨找回来!做不到,我就住这儿了!” 九妹闻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句承诺,比任何法器都要管用! “我信你!”九妹重重地点头,拉住八妹的手腕:“走吧八姐,我们得给雪莉姐撑场子。” 八妹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波浪卷发,吐出一口冰冷的煞气。 “小子,给老娘活着!”八妹恶狠狠地瞪着刘年:“等我们拿个第一回来,要是看到你掉了一块肉,老娘就把你做成标本!” 说罢,八妹和九妹对视一眼。 阴风卷起废墟的尘土,一黑一白两道光球拔地而起,宛如夜空中的双星,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飞射而去。 连廊重新恢复了死寂。 刘年望向深不见底的b座教学楼走廊。 废墟深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双恶意的眼睛,正在悄悄张开。 第221章 比赛开始 送走了八妹九妹,刘年没有急着进去。 他靠在连廊的墙壁上,缓了好一阵。 虽然刚才的一切,都显得有惊无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抖的! 刚才自己装逼说的那句话! “我今天就算把南丰二中掘地三尺,也一定帮你把尸骨找回来。” 说出去的时候倒是挺硬气。 可说完之后呢? 刘年抬头望向b座教学楼。 夕阳从西边斜劈过来,把整栋楼劈成两半,一半还残留着暖黄色的光,另一半已经沉进了阴影里。 看上去,让人绝望。 六姐方樱兰的虚影浮在他身侧,闭着眼,没说话。 三姐再次附身于桃木剑中,也安静了下来。 “六姐。”刘年捏了捏剑柄,“你能感应到尸骨在哪儿吗?” 方樱兰微微摇头:“尸骨是死物,不带阴气。除非它被人为注入了什么东西,否则在我的感知里,和一块砖头没区别。” “三姐呢?” 桃木剑的温度没有变化。 沈芸纱的声音从剑身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不能!” 得! 外挂失效! 刘年看了一眼手机,快六点了。 天虽然还没黑透,但也快了! 得抓紧时间了! “那就只能用笨办法了。” 刘年抻了抻脖子,把扶了扶手机架,把直播画面对准前方。 “走!从一楼开始,一间一间搜!” 他大步迈进了b座大楼的正门。 走廊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空气比外面凉了好几度。 脚底下踩着碎玻璃和灰渣,嘎吱嘎吱响。 刘年推开第一间教室的门。 课桌椅横七竖八,黑板上还残留着粉笔字的痕迹。 他弯腰,把讲台底下的空间看了一遍。 没有。 把角落里倒扣的课桌掀开。 没有。 蹲下来看地面有没有松动的瓷砖。 没有。 下一间....... 再下一间...... 刘年像个搬砖的工人,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过。 办公室、器材室、杂物间、男女厕所。 厕所的蹲位他也没放过,水箱盖子都揭开看了。 里面除了锈水和蟑螂尸体,什么都没有。 三姐和六姐全程沉默,因为帮不上忙。 直播间里的几千个观众也从最开始的“加油年哥”,逐渐变成了“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这搜了快一个小时了吧?啥也没有啊】 【我说年哥,你是不是应该请个考古队来?】 【探灵主播翻垃圾桶,这个赛道太新了!】 刘年懒得看弹幕,闷头往二楼走。 他也知道这样有些无用功,可他心里,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被风吹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六姐的虚影飘过去,探了一下,回头冲刘年摇了摇头。 只是风。 同样的流程! 教室、办公室、实验室、厕所。 桌子底下、柜子里头、天花板的检修口、窗台后面的死角。 没有! 三楼。 还是没有! 四楼。 依然没有! 刘年越搜越急,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大,翻桌子的声响在空楼里来回弹跳。 他的手被生锈的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看都没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翻。 最后,整栋b座教学楼,从一楼到六楼,每一间能进的房间,刘年全翻了个底朝天。 课桌掀了上百张,柜门扯开了几十扇,蹲位撬了十几个。 什么都没有。 刘年站在六楼走廊的尽头,手撑着膝盖喘粗气。 手机屏幕上,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从最高峰时的近五万,掉到了四千出头。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因为,火爆全国的综艺选秀节目《星光突围》,要开播了! 【年哥我先撤了,星光突围开始了,你慢慢搜!】 【等你有进展了再回来看,加油!】 【溜了溜了,几十万人的演唱会等着我呢!】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去,走一个少一个。 “温柔的小黑龙”连刷了二十个火箭,弹幕只打了两个字:挺住! “孤独的山河”甩了十发超火箭,没留言。 刘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缩水的数字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一下。 冲着镜头说:“没事儿,你们该看节目看节目去,我这儿确实没啥好看的。” 他把手机重新卡好,目光越过走廊,看向楼梯拐角处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锈迹斑斑,挂着一把断了半截的铜锁。 所有楼层,所有房间,全部排除! 就剩这儿了...... 天台...... 其实刘年不傻。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如果夏玲的尸骨真的在这栋楼里。 那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天台。 可之所以他先搜了楼下....... 只是单纯的想给自己打打气,预预热。 毕竟天台曾经的恐怖经历还历历在目。 那地方......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 …… 一个小时前。 市中心的星宇娱乐演播大厅。 后台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八妹和九妹一前一后闪了进来。 小助理正蹲在地上整理衣架,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的脸之后,手里的衣架啪嗒掉在地上。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们……你们终于来了!” 小助理胡乱抹着眼睛,声音都变了调:“我打了六十多个电话!六十多个!” 九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八妹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没接话。 “哭什么哭!干活!赶紧干活!”小助理自己骂了自己一句,转身朝里面吼:“化妆师!服装师!艺人到了!同步上!快!” 三面化妆镜前的灯刷地亮了,两个化妆师和一个服装师从隔间里小跑出来,看到八妹和九妹后明显松了口气。 八妹和九妹带着歉意地看着眼前这群苦逼的打工人。 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 不多时,两姐妹被按在了椅子上。 就在这时,后台的大门又被推开了。 来者,竟然是王雪莉! 此刻的她,一身皱巴巴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脚上趿拉着医院的一次性拖鞋,手腕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条子。 她就这么神秘地失踪了三天,然后又风风火火的,出现在化妆间里。 八妹和九妹同时扭过头。 三双眼睛对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八妹的目光从王雪莉的病号服领口扫到拖鞋,嘴角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九妹眨了眨眼,轻声说了句:“雪莉姐,你……没事了?” 王雪莉也在打量着她们。 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空白了一段记忆,就像是被人拿橡皮擦干净了似的。 她记得那天晚上在江边与刘年告别,然后回家,然后……然后就是抢救室的天花板灯。 中间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但此刻她想不起来的事不包括一件。 距离开播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她的两个宝贝疙瘩,一个顶着昨天的残妆,一个连头发都没扎。 王雪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把门关上。 “都愣着干嘛?赶紧的!动起来呀!火烧眉毛了!” 魔鬼经纪人的气势一下子就出来了,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比任何时候都稳。 小助理已经不敢再哭了,赶紧拉着八妹和九妹坐到化妆镜前,化妆师同时开工。 王雪莉扫了一圈后台的衣架,伸手拽下来一套黑色西装和一双高跟鞋。 “给我找个空位。” …… b座教学楼的天台。 刘年一脚踹开了铁门。 晚风灌进来时,裹着久违的血腥味。 天台很大,也很空旷。 西边的天际线上,太阳只剩最后一道缝隙,把整个天台染成了暗红色。 刘年放眼望了一圈天台的全貌。 这里.....哪有能藏尸骨的地方呀? 空调外机? 通风管道? 没办法! 来都来了,一个个检查吧! …… 与此同时,演播大厅。 灯光从四面八方砸下来,八万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着赞助商的logo和实时投票数据。 “各位现场的来宾!直播间的观众们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欢迎收看,由家少宝热茶冠名播出的大型综艺类选秀节目《星光突围》,我是主持人林冰!”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一身亮片礼服,笑容专业到无懈可击。 “话不多说,让我们直接有请,第一位参赛选手......” “闪亮登场!” 音响里爆发出激昂的鼓点。 观众席里的欢呼声已经开始往上拱了。 八万人的声浪汇成实质性的震动,整个演出现场,彻底沸腾! 后台通道里,九妹攥着裙角,表情有些局促。 此时她已经化好了妆,演出服也穿上了。 纯白色连衣裙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初恋妆化得恰到好处,泪痣被特意保留下来,点在眼角下方。 可她的腿,却在抖。 任她在南丰二中面对铁痴那种红级怪物的时候,都能从容面对。 可此时此刻,却抖的不成样子。 八妹站在她身边,黑色皮衣紧贴着腰线,皮裤下面的大长腿,白的让人心慌。 烟熏妆勾出一双锐利的丹凤眼,红唇抿成一条线。 可她自己知道,嘴唇是故意抿紧了的,她不想让人看出来,自己有多紧张。 奶奶的! 打架不怕,撕鬼不怕,连死都不怕! 可面对三千万人的直播镜头唱跳……她怕了! 王雪莉靠在通道的墙壁上,双臂环胸。 黑西装高跟鞋,头发在五分钟内被造型师别成了利落的低马尾,刚刚身穿病号服的狼狈样儿,被彻底抹干净。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姑娘,眼神有些恍惚。 半个月的集训,加上刚才在化妆间里看到她们的状态,王雪莉心里其实有些打鼓。 但她没敢表现出来。 “紧张?” 九妹使劲点头。 八妹别过脸,不吭声,但脖子根儿泛出的红,出卖了她。 王雪莉笑了。 不是客套的职业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这两张脸,别说才艺了,就是往那儿一站,底下观众的眼珠子就得被钉住。 颜值就是她们姐妹俩,最大的底牌。 唱跳,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听好了!”王雪莉放下手臂,声音直接压住了通道外面震耳欲聋的音响。 “就凭你们这张脸,站上去,就已经赢了一半。” “九妹的嗓子,八妹的舞蹈。” “剩下那一半,你们稳拿!” 她伸手,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 “放心吧!” “待会儿,我就在舞台边上看着你们......” “惊艳全世界!” 第222章 压轴 这档节目,线上线下,同步播出。 现场的八万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头顶的led大屏上数字跳得飞快。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早在第一位选手登台时,就突破了千万。 王雪莉靠在后台通道的墙壁上,双臂环胸。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姑娘,严肃地说道。 “你们是最后一个上场!” “公司为了这个压轴的位置,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不说,你们心里清楚。” 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软了。 “我说这些,不是想给你们压力。” “我是想告诉你们,你们值得!” “值得我们所有人,为你们做的一切!” 她伸手,在两个人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管一会儿上去之后发生什么。” “记住,你们就是最棒的。” 两姐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说的不紧张了! 王雪莉只是个活人啊! 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这位铁娘子站在这里,她们就有底气,就会觉得一切都有着落了! …… 南丰二中。 b座天台。 刘年半个身子塞进通风管道的缝隙里,手电筒的光在金属内壁上晃来晃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退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向下一台外机。 天台很大,四周的通风管道和外机排得密密麻麻。 他从东北角开始,挨个翻,挨个钻。 管道接缝的螺丝他拧了,外机底座的缝隙他趴下去照了,连排水沟里淤积的枯叶都扒拉开看了一遍。 一无所获。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四千出头一直往下掉。 弹幕越来越稀。 【年哥,你这是探灵还是物业巡检啊!】 【搜了一个多小时了吧,歇歇可行?派个鬼出来玩玩啊?】 【我先撤了兄弟们,听说星光突围很精彩,我路转粉去了啊!】 【+1,回头有进展再来看!】 人数还在掉...... 刘年没理弹幕,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闷头往下一个外机走。 六姐的虚影浮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保持警惕,始终没说话。 三姐附着的桃木剑横在他背上,偶尔剑身微温,给刘年输出点儿体力。 她们也帮不上别的忙! 刘年心里清楚。 他现在也很绝望。 天台是他最后的指望。 而现在,这个指望,也快见底了! …… “下面这位参赛选手,是一位熟悉的陌生人!” 主持人林冰站在舞台中央,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他曾在十年前出道,在影视和歌坛都取得了不小的成就!” “只不过近两年,因为个人原因,他暂时离开了大众的视线。” “今天,他放下了曾经的光环,以一个新人的身份,重新站到了这个舞台!” “他想告诉所有人……” 林冰的语调微微上扬,停顿了半拍。 现场八万人的呼吸也随着同时收紧。 “即使没有光环,他的歌声,依旧能打动每一个人。”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罗正出场!” 名字砸下来的那一刻,全场炸了。 掌声与尖叫相互交织,震耳欲聋。 八万人的声响汇成了冲击波,舞台两侧的音响都跟着嗡嗡颤。 “罗正!罗正!罗正!” 现场的荧光棒齐刷刷亮成一片,直播间的礼物特效直接盖住了半个屏幕,弹幕刷得连字都看不清。 显然罗正的人气不小,粉丝很多,而且提前知道了内幕。 后台通道里,王雪莉抬起头,盯着墙壁上嵌着的监视电视。 画面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侧幕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台风老练稳健。 王雪莉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罗正,”她压低声音,“是你们今晚最大的对手!” 八妹和九妹同时看向屏幕。 “老艺人,出道十年,影视歌三栖!”王雪莉的语速很快,像在念情报,“巅峰期拿过两个金曲奖,演过一部年度票房冠军。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接了一堆烂片,唱片也没了水花,就隐退了。” 她顿了顿。 “没想到他今天会冒出来,借这个节目翻身。” 八妹的眉头皱了起来:“公司提前不知道?” 王雪莉嗤笑一声。 “当然知道。” “那又怎样?” 她扭过头,看了八妹一眼。 “我们对你们俩,有绝对的信心!” 屏幕里,罗正开口了。 选的是自己十年前封神的那首代表作。 第一个音出来,后台通道里都安静了。 声音太稳了! 是那种打磨了十几年,在上千场演出里反复淬过的稳。 气息控制得无可挑剔,高音上去不飘,低音下来不闷。 更要命的是,他的表演里带着一种老艺人独有的从容。 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转身,都精确到了毫秒。 台下八万人,从尖叫变成了安静。 所有人都被歌声按进了椅子里,连呼吸都跟着他的节奏走。 一曲唱毕,罗正微微鞠躬。 大屏幕上的投票数据开始跳动。 数字翻滚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最后猛然定格。 后台通道里,王雪莉的呼吸停了半拍。 罗正的票数,是此前所有选手中,最高分的两倍还多! 碾压! 屏幕上的弹幕像发了疯: 【这谁还能打?冠军锁了吧!】 【罗正yyds!出道即巅峰复出还是巅峰!】 【这比赛就算比完了!直接颁奖吧!】 【后面的选手可以直接领盒饭了……】 王雪莉盯着那个数字,嘴唇颤动了一下。 她的心里开始动摇了。 罗正刚才的表演,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而所得的票数,也比公司预估的数,要多了一半! 而这两姐妹,半个月的集训,时间被压缩再压缩! 两个新人,零舞台经验,零粉丝基础。 就凭这个,去撼动一个十年老将? 可念头刚起来,她感觉肩膀一沉,八妹的手搭了上来。 王雪莉侧过头。 八妹的烟熏妆在昏暗的通道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红唇微微上挑,露出一排白牙。 “雪莉姐!” “瞧好吧!” 王雪莉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八妹一眼,旋即笑了。 不是职业性的笑,是真的被这个狂妄的语气逗乐了。 她在八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光是自信,而是比自信更疯的...... “老娘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的理所当然! …… 天台上的风更大了。 刘年瘫坐在水泥地上,喘着粗气。 全翻完了。 整栋b座教学楼,从一楼到六楼,再到天台。 每一间教室,每一个办公室,每一间厕所,每一台外机,每一截管道。 一无所获! 直播间在线人数掉到了一千出头。 弹幕偶尔飘过一两条,大多是告辞的! 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 夏玲的尸骨,根本就不在这栋楼里? 他不甘心地回头再次把天台扫了一圈。 此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夏玲死在这里。 从头到尾,似乎都只是他的猜想和直觉! 刘年抬脚,下意识地往天台边缘走。 那道半人高的围墙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水泥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他走到围墙前,双手撑着墙沿,往下看了一眼。 很高! 有些眩晕! 当年的林可可到底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跳下去的啊? 可就在这时,刘年大脑的神经,仿佛被电了一下。 他浑身一激灵,顿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那个画面,想起了林可可绝望的表情。 他脑子里,全是最后,也是最惊心动魄的那个画面。 林可可绝望地趴在围墙的边缘,身体的一半都悬在了半空中。 她凄然地回过头,看向了一个方向,嘴唇嗡动了几下。 刘年瞳孔一缩,猛地回头,顺着脑海中,林可可的视线看去。 远处,十几米远,正摆放着一个白色的,却掉漆生锈的,配电箱! 而这个配电箱...... 刚好能容纳一个人! 第223章 艳压全场 “艹!” “我特么是个瞎子吗?” “这么大个配电箱,刚才怎么就给漏了!” 此刻的天台,漆黑一片。 刘年心里非常懊恼。 视线所及处,立着个铁疙瘩。 半人多高的老式配电箱。 表面锈迹斑斑,跟周围斑驳的红砖墙完全融为了一体。 就这破光线,怪不得刚才连搜三圈都没发现。 刘年抬起手,照着自己后脑勺就糊了两巴掌,借着这点疼让自己清醒了点。 刘年调整了下呼吸,浑身都在颤抖。 他没空再去懊恼,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或许,就是最后揭开答案的地方了。 想到这里,刘年颤抖着,向前走去。 可也就十几步的距离,他愣是走出了上刑场的感觉。 每靠近一步,那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冻僵的寒意就越重。 终于站到了配电箱跟前。 手电筒抵近一照,铁门边缘严重变形,像是被人狠砸过,凹进去一个大坑。 刘年咬着牙,右手死死攥住生了锁锈的把手。 猛地往外一拽! 纹丝不动。 铁片死死卡住了门轴。 再来! 刘年把吃奶的劲都逼出来了,手背青筋暴起,脚在地上硬撑。 嘎巴! 随着一声刺耳的声音想起,两扇严重扭曲的铁门,终于被暴力的拉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可就在这一瞬间。 缝隙深处突然飘出了一缕微弱的银白色光点。 这东西速度极快,压根没给刘年反应时间,直接顺着他的眉心钻了进去。 刘年的身体瞬间挺得笔直。 肌肉完全僵死,连呼吸都停了。 他站在原地,眼皮向上猛翻,整个眼眶里只剩下渗人的眼白。 “刘年!” 一直漂浮在后方的方樱兰脸色大变。 她双手带起一阵青色飓风,直奔刘年的后脖颈抓去。 就在她指尖马上要碰到刘年的刹那,横在刘年背上的桃木剑爆出一团橙光。 沈芸纱的声音,随即传出。 “别碰他!收手!” 方樱兰动作硬生生刹住,强行散去指尖的青芒,满脸焦急地盯着桃木剑:“他中邪了!里面的东西不对!” “不是邪祟!是执念!”沈芸纱的声音凝重,剑身上的温度急剧攀升,护住刘年心脉周遭的阳气不散。 “这股力量没带半点儿煞气和恶意,别外力介入!” 方樱兰死咬着嘴唇,双手不安地握紧,紧张地盯着刘年毫无生气的躯壳。 …… 此时此刻,市中心星光演播大厅。 《星光突围》的直播现场,气氛正呈现出压倒性的狂热。 罗正刚才一曲彻底点燃了全场。 这个沉寂多年的老牌艺人,凭着十年淬炼的唱功,生生把选秀舞台唱成了个人演唱会。 现场八万名观众的嗓子都喊哑了。 背后那块足有两层楼高的大屏幕上,罗正的即时投票数据狂飙,稳稳停在了一千五百多万票的离谱数字上。 这个票数,把前面所有选手的总和加起来还要多。 屠榜! 纯纯的降维打击! 主持人林冰拎着裙摆走上舞台中央,脸上激动的泛着红晕。 “各位!事实证明,真正的实力永远能禁得住时间的考验!罗正老师今晚交出了完美的答卷!” 台下又是一片山呼海啸! 等了足足一分钟,音浪才稍稍平息。 林冰深吸一口气,开始走接下来的流程。 “接下来,是今晚唯一一组组合选手,也是我们的压轴新人!” “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玲彩组合!” 话音落下,全场所有的射灯瞬间熄灭。 八万人的观众席陷入漆黑。 不到两秒。 “砰”的一声闷雷音效砸下,穹顶正中央那盏最亮的追光灯笔直打向舞台中央。 光柱里,站定两人。 刚刚还扯着嗓子欢呼的观众们,像被集体掐住了脖子。 演播厅里出现了诡异的死寂。 前排的人甚至不受控制地站起身,往前伸长了脖子。 太特么震撼了! 左边那个女孩,穿了一身极其简单的纯白连衣裙。 一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妆容干净得连毛孔都透着乖巧。 最要命的是她眼角那颗泪痣,配上她那副因为过度紧张而双手交叠的局促模样,把“初恋感”这三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但你再往右看。 右边站着的女孩,黑色极短高腰皮衣,下面一条网状热裤,大长腿白得晃眼。 一头野性十足的大波浪卷发随意披散。 烟熏妆勾勒出的丹凤眼里透着老娘天下第一的狂傲! 尤其是左边小臂上那片极其扎眼的花臂,更是把社会大姐的霸气值拉满。 一纯一欲! 极端的白与极端的黑并肩而立! 单就这视觉上的反差,就足够让现场的女团粉怀疑人生了。 王雪莉站在通道阴阳交界处,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这俩人颜值逆天,但真站到这聚光灯下,那种直逼灵魂的美,依旧让她头皮发麻。 几秒钟的鸦雀无声后。 九妹拿着麦克风的手,动了动。 当麦克风递到唇边时,她缓缓张口。 没有前奏,没有伴奏。 干声清唱。 “叮咚,我有一个秘密,悄悄告诉你。” “欢迎你来到天,堂,入,口……” 歌声出来的瞬间,现场气温莫名其妙降了三度。 前排的十几个乐评人,只觉得后脑勺猛地蹿起一股冷风,顺着脊椎骨一路凉到尾巴根。 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人能唱出来的声音。 空灵、凄美,带着钻骨入髓的穿透力。 每一句歌词都在往人的脑干里钻。 一首带有极强恐怖色彩的童谣,在这种充斥着正能量和喧哗的选秀舞台上,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吸引力。 “叮咚,有人在按门铃,是谁在外面,把恶作剧当一种游戏......” 随着最后一句清唱拖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尾音结束,密集的重金属鼓点轰然炸响。 音浪翻滚! 李星彩,动了! 黄级巅峰厉鬼的身体素质摆在那,她压根不知道什么叫韧带拉伤和重力法则。 一个狂野到极点的大下腰直接贴地,紧接着全凭腰腹力量硬生生连一个极速拔高。 皮衣下的水蛇腰扭出了能把骨科医生看疯的弧度。 动作放肆,极具攻击性! 每一个卡点都在挑逗人类视网膜的极限! 刚才还沉浸在九妹灵异歌声里的观众,血压直接被这支热舞给顶爆了! 全场炸得连顶棚都在晃! 舞台背后的大屏幕上,原本停滞的票数开始疯狂翻滚。 数字末尾的几位数快得几乎糊成一团残影! 一百万,三百万,五百万…… 直播间的弹幕区,已经彻底瘫痪。 几十万条弹幕同一时间涌进来,把画面遮得严严实实。 【我类个大槽!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这特么是选秀?这是下凡来索命的吧!】 【等等!兄弟们先别急着舔屏,这两张脸你们不觉得眼熟吗?】 【日了狗了!这不是刘年探灵直播间里那两个表妹吗?】 【什么鬼?刚才还在南丰二中帮着年哥找线索,现在怎么就干到选秀舞台上了?跨栏都没这么快啊!】 【什么年哥?年哥的直播怎么看?你们在说什么呢?我也去关注一波啊?】 【管他是不是真表妹,年家军在哪?全特么给老子滚去投票!今晚不能让我嫂子输!】 【冲啊!把那什么罗正给我干下去!】 原本因为刘年在楼里兜圈子而无聊跑来看选秀的探灵水友们,瞬间暴动了。 在他们的疯狂带节奏下,路人粉也开始疯狂刷票。 舞台一侧,王雪莉看着大屏幕上那个直逼一千万且还在疯涨的数字,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她嘴角扯出极其张扬的笑意。 稳了! 老娘砸锅卖铁赌的这一局,赢麻了! ……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南丰二中天台上。 刘年的意识,已经被那股银光拽进了一个陌生的空间。 等他再恢复五感的时候,鼻子里先是钻进了一股浓烈的青椒炒肉味,紧接着是满眼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然后,是无数打闹喧哗声和不锈钢餐盘“当啷”碰撞的噪音。 他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正飘在半空中,脚尖根本不着地。 这是南丰二中的食堂! 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正是打饭的窗口位置。 此刻正站着一个齐肩发的女生。 她头上别着个粉嫩的蝴蝶结。 林可可! 她此刻,背对窗口,笑眼正盯着一个方向。 刘年顺着她的目光扭过头。 那个方向,是食堂的角落。 那里正缩着另一个女孩儿。 女孩儿留着高马尾,身上套着大了一号的蓝白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死死包住脖子。 脸上的黑口罩因为要吃饭,被摘下来一边挂在左耳上,露出了一张绝美但却苍白局促的侧脸。 此人,正是夏玲! 第224章 愤怒 此刻的林可可,突然转过头,目光越过几十号人,投向食堂最角落的阴暗处。 在刘年的视角里。 夏玲就像个被世界遗忘的透明垃圾袋。 周围的学生宁愿站着吃,也没人愿意跟她拼桌。 可在林可可的视角里,夏玲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两人在纷乱的人来人往中,眼神对视。 夏玲那双总是在躲闪的眼睛,突然有了光。 她嘴角向上牵扯,露出一个极其罕见且有些笨拙的笑。 嘴唇无声地开合。 隔着十来米,喧闹的人群成了背景板。 林可可歪了歪脑袋,显然没听见,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嘴型夸张地回问。 什么? 夏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甚至带点小得意。 林可可端着餐盘挤出人群,快步走到角落,把餐盘往桌上一顿。 “刚才你说什么?食堂吵死了,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夏玲往墙角缩了缩,像只受惊的鹌鹑,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我说,过来坐。” 她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手指死死抠着校服下摆。 “我……在电视上学了点唇语。就是……光看你的嘴型,我就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语气里,居然藏着献宝似的骄傲。 林可可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真的假的?夏玲你也太牛了吧!来来来,试试看!” 林可可放下筷子,嘴唇快速翻动,没发出半点声音。 夏玲羞怯地低下头,声若蚊蝇。 “你说的是,我喜欢吃西红柿炒蛋。” “哇!天才啊你!” 林可可一把搂住夏玲的脖颈,笑得没心没肺。 飘在半空的刘年,喉结滚了两下。 眼前的夏玲,和那个动不动就化身厉鬼要撕碎别人的九妹,完全是两个人。 那种卑微到骨子里的讨好,那种因为一点点善意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单纯,像根针一样扎进刘年心里。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去你大爷的,这破学校的风,怎么还带辣眼睛的! 刘年抬手抹了把脸。 就在这时,眼前的画面猛地扭曲。 就像老旧电视机被拔了信号线,食堂的喧闹声瞬间被抽离。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攥住刘年。 眼前陷入绝对的黑暗。 紧接着,凄厉的风声像刀片一样刮过耳畔。 刺目的阳光重新扎进眼底。 刘年下意识眯起眼睛。 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全身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天台! 生锈的通风管道,斑驳的水泥地。 还有那个趴在半人高围墙边缘的身影...... 林可可! 她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围墙,底下是十几米的高空。 狂风扯扯着她的头发,校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迹。 嘴角还在往下滴血。 刘年疯了一样扑过去。 “别跳!” 他的手穿透了林可可的肩膀,抓了个空。 他只是个看客,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虚影。 而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林可可没有马上跳下去。 她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刘年透明的身体,看向天台的另一端。 刘年愣住了! 他记得那道复杂的目光。 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令人心碎的温柔! 刘年一直都在猜想...... 她到底在看什么? 刘年猛地回头,顺着那道视线望去。 十几米外,那个掉漆生锈的配电箱静静地立在角落。 配电箱顶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大姐头! 她两条腿在半空晃荡,手里夹着根烟,嘴角挂着戏谑的冷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条垂死挣扎的流浪狗。 刘年捏紧了拳头,脸上的青筋暴突。 这帮畜生!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这张脸砸烂! 可刘年的视线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林可可的目光,根本没有聚焦在大姐头身上。 她看的,是大姐头的下方。 那个配电箱! 刘年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变形的铁门。 心脏就在这一刻,猛地漏跳了一拍。 配电箱两扇铁门的缝隙里,藏着一双眼睛。 是夏玲的眼睛! 她此时此刻,就躲在狭窄漆黑的铁盒子里。 双手死死捂着嘴,眼泪把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一道道泥痕。 而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极度的惊恐和自责。 在这一刻,刘年全明白了! 林可可是在看夏玲。 这才是她临死前唯一的牵挂! 林可可看着那条缝隙,嘴唇微微张合。 这一次,没有声音! 但刘年却意外的看懂了她的话! “替我,好好活下去!” 说完这七个字,林可可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松开墙沿。 身子像片破布一样,坠入深渊...... 砰!!! 沉闷的巨响从楼底传来,紧接着,是楼下嘈杂的惊呼声。 天台上的风,似乎停了。 大姐头夹着烟的手猛然一抖。 脸上戏谑的冷笑僵住了,错愕爬满整张脸。 真跳了? 这疯女人真敢跳? 她慌乱地从配电箱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鞋跟重重地踹在配电箱的铁门上。 咣当! 本就老旧的锁扣发出一声惨叫,铁门向内凹陷,边缘死死卡进了门轴里。 大姐头根本没空理会这个铁疙瘩。 她连滚带爬地冲到围墙边,探头往下看。 楼下的水泥地上,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正在迅速扩大。 林可可仰面躺在血泊里,四肢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那双眼睛睁的很大,死死盯着天台的方向。 大姐头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走!赶紧走!” 她冲着角落里另外三个早就吓傻的小太妹嘶吼。 “记住!我们从来没来过天台!” “林可可是自己想不开跳的楼!她跳的时候,我们四个都在一楼厕所抽烟!” “谁要是敢多说一个字,我弄死她全家!听清楚没有!” 三个女生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姐头扯起领头那个,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间。 铁门砰的一声砸上。 天台彻底陷入死寂。 刘年站在原地,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看向配电箱。 大姐头那一脚,彻底把门踹死了。 铁皮门缝里,伸出几根纤细苍白的手指。 指尖死死抠住铁皮边缘,试图把门拉开。 铁皮边缘锋利无比,没几下,那几根手指就被割得鲜血淋漓。 随后,里面传来微弱的撞击声。 夏玲在用肩膀,用头,拼命撞击那扇变形的铁门。 可她,太瘦弱了! 平时连个矿泉水瓶盖都要费半天劲的女孩,怎么可能撞开卡死的铁皮? 刘年疯了! 他冲到配电箱前,双手握住生锈的把手,往外狂拽。 开啊!特么的给我开啊! 没有用! 他的手一次次穿透金属,抓到的,只是虚无! 他抬起脚,照着门锁的位置疯狂猛踹。 虚影穿透铁箱,连点灰尘都没能扬起来! 刘年跪在地上,双眼通红,像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夏玲!九妹!你特么喊啊!” “你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化身厉鬼吓唬我的时候呢?不是牛逼轰轰的吗!” “现在装什么哑巴!喊救命啊!” 刘年的嘶吼声,已经带上了哭腔。 可夏玲,却全然不知。 配电箱里,撞击声越来越弱。 终于,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喊声,传了出来。 “有人吗……救命啊……” 就这一声! 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刘年死死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砸在地上。 他知道,在这个废弃的天台,在这个时间。 根本不会有人听见。 自己知道! 夏玲也知道! 所以,她放弃了! 铁门缝隙里,那几根带血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去...... 天色开始诡异地变化。 太阳像被人按了快进,迅速坠入地平线。 黑暗笼罩天台。 气温骤降。 刘年趴在配电箱前,脸贴着冰冷的铁皮。 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的动静。 夏玲没有再呼救。 她只是蜷缩在那个,连转身都做不到的狭小空间里。 浑身发抖! 嘴里,在不停地呢喃着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对不起,我可能连好好活下去,都做不到了! 日升月落。 光影在天台上疯狂交替。 刘年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三天! 配电箱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彻底消失...... 最后一次光线亮起时。 刘年透过那道指头宽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夏玲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双臂死死抱着膝盖。 那颗扎着高马尾的脑袋,深深埋在双腿之间。 但...... 再也没有抬起来...... 第225章 呐喊 刘年的泪眼前,炸开了一片白。 等视觉重新拼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方樱兰的脸。 六姐始终闭着眼,可她的表情藏不住。 眉头拧着,嘴唇绷成了一条线,双手悬在他肩膀两侧,不敢碰,又不舍得收回去。 “刘年!你怎么样?” 他没答。 那种悲伤的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六姐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她不知道刚才那一两分钟里,这个男人经历了什么。 但她记得他脸上每一秒的变化。 从心疼到愤怒,从愤怒到绝望,从绝望,到悲伤! 方樱兰活了二十多年,死了四十多年。 她见过太多种绝望。 但刘年那一瞬间的表情,让她想起了自己被狼群围住时,樱兰村黄昏! 那是一种“什么都来不及了”的绝望。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了下去。 剩下的,只有悲伤。 方樱兰不说话了。 她退开半步,给他留出空间。 背上的桃木剑剑身微烫,沈芸纱的温度持续且稳定地护着他心脉附近的阳气,没有多余的动作。 三姐她,什么都没问。 风灌过天台,呜呜地响。 刘年蹲在那里,脑袋埋进两臂之间。 半分钟。 整整半分钟。 他的肩膀抖了无数下,然后慢慢稳住。 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他歪了歪嘴角,扯上一个说不上是笑的表情。 袖子往脸上狠狠蹭了一把。 人站在原地,跟刚才已是判若两人。 突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手机还在直播。 屏幕上,在线人数掉到了三位数。 零星飘过几条弹幕,大多是“年哥你咋了”“怎么不动了”“人呢”之类的。 刘年伸手,把手机从胸口的固定架上薅了下来。 然后,刘年把手机翻过来,对准了自己。 一张红着眼的脸,塞满了整个画面。 他突然冷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方樱兰的心往下坠了坠。 “领导!” 刘年开口了。 嗓子像被砂纸搓过,又干又哑。 “我知道你在看。” 他停了一拍,鼻翼翕动了两下,压住了什么。 “我告诉你,我瞧不起你们!” 这句话说的很从容。 可身旁的六姐知道,刘年此刻的胸腔里,那些莫名翻滚着的情绪,堵的,快要炸了。 “如果!当初你们肯深查!” “如果,当时你们哪怕派一只警犬来天台!” “夏玲就不会死在这个破铁盒子里!” 这些话说完,他吞了下口水。 在拼命地,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咽。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可怜的,无依无靠的女孩儿,就这么……” “……就这么消失在了人世间!” “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她在学校,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世间,就是个小透明!可是......” “难道连你们也忘了她吗?” 这一句,他是喊出来的。 脖子上的青筋全绷了起来。 “你们知道她丢了!” “给她立案了!” “然后呢?” “你们口口声声说会找她!” “可你们找了吗?” “你们就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失踪人口,塞进档案柜里吃灰!” 刘年突然颤抖着手,猛地指向配电箱。 “你们找不到是吧?” “行,今天我给你们找着了!” 他猛地将手机镜头翻转,直直对准了配电箱。 另一只手狠狠抓住门把手。 刚才他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这门纹丝不动。 可现在...... 咣当! 刘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铁门整个被掀了出来,连着门轴一起,铁片卷曲着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弹。 方樱兰捂着小嘴,怔住了。 手机的光打进狭窄的铁壳子里。 直播间的画面一下子亮了。 几百个还在蹲守的观众,同时看到了那个画面。 弹幕,断了! 整整三秒钟,没有一条弹幕。 人们只看到,在屏幕里,一具骨架蜷在铁箱的最深处。 双臂抱膝,两腿蜷缩,头埋在膝盖之间。 骨架上套着一身蓝白色的校服,袖口和领口早就风化得起了毛边。 而头骨上方,一根皮筋还紧紧箍着,一个高马尾! 焦黑、枯败、但就那么倔强地在那里...... 刘年站在配电箱前,手机悬在那道光里,一动不动。 眼圈儿又红了。 他张着嘴,不是要说话。 是只有这样,才能让空气进到肺里。 胸口那块地方,疼的他浑身颤抖。 知道真相的痛,远远不及亲眼见到的疼! 可他没有给自己时间。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炸裂在天台的夜风里。 “看到了吗?领导?” “这就是夏玲!” “你们口中的……失踪人口!”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最后这一句,不是疑问。 是质问!是控诉! 是一个二十四岁的穷小子,在一座废弃学校的天台上,对着一部破手机,对他口中所谓的领导,对这世间的不公,发出的最愤怒的声音! 南丰市指挥中心。 大屏幕的画面占满了整面墙。 那具骨架的影像被投射到了三米宽的高清屏幕上,每一寸细节都纤毫毕现。 蓝白校服上沾着的灰土,骨缝间嵌着的尘土碎屑,还有那根经年不断的,马尾辫...... 安静。 不是一般的安静。 是二十多个干警同时停止呼吸产生的安静。 年轻干警手里攥着的笔“啪”地掉在地上,他没捡。 他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关节硬邦邦地砸在桌面上。 “刘局!” 他扭过头,眼眶红得像兔子。 “我们还不出动吗?” 刘局坐在中央位置,两只手扣在椅子扶手上。 手背上的筋全鼓起来了。 他的眼也红了! 但他没说话! 屏幕里的刘年又动了。 他先是脱下了身上的t恤, 然后,把手机重新别回胸口的固定架。 光着膀子,弯下腰,把t恤平铺在配电箱前的水泥地上。 四个角抻平,像铺一张襁褓。 天台的风灌过来,刮在他赤裸的脊背上。 皮肤上层层叠叠的鸡皮疙瘩,在直播画面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蹲下身。 然后伸出手。 很慢。 也很小心。 指尖碰到第一截指骨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瞬。 那节骨头太小了,细得像筷子头。 刘年轻轻拿起来,放在t恤上。 他的嘴紧紧闭着。 呼吸全靠鼻子,一吸一呼都带着控制不住的颤。 第二块。 第三块。 每一块骨头,他都先在手心里托稳了,才往下放。 年轻干警的拳头松开又攥紧,腮帮子咬得变了形。 “刘局!我们行动吧!这小子他……他在破坏现场啊!” 刘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双拳早就握实了。 他看着屏幕,目光沉到了最底。 画面里,刘年一边往衬衫上放着骨头,一边开口了。 “领导,你们可以来了。” 语气突然平了下来。 不是消了气,是气已经烧到了最里面,表面上反而没了烟。 “不过先处理旧教学楼的万人坑吧!” 他把一节肋骨小心地摆在丅恤的正中央,跟旁边的骨头齐齐整整排在一起。 “夏玲的尸骨,我要带走!” 此话一出,指挥中心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七天后,我会原封不动的送到局子里,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 他的手没停,继续捡着。 “到时候,你们想怎么处理我都行。” “我刘年,接着!” 说完最后两个字,他头都没抬。 手机屏幕一黑。 直播断了。 “嘭!” 刘局一拳砸在桌面上。 茶杯跳了起来。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这个混小子!这是要给我捅破天啊!” 刘局嘴里骂着,声音却哑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住了桌面。 “都有!听我命令!全体出动!目标,南丰二中!” “叫法医那边多派人和车,今晚……要通宵了!” “是!” 年轻干警几乎是弹起来的,敬完礼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刘局叫住他。 年轻干警脚步顿住,回过头。 “按他说的办!” “啊?” “天台先不上去。他的事儿,等他七天后自己过来了再说。” 年轻干警张了张嘴,一脸不可思议。 “刘局……这……” “这是命令!有什么事儿我担着!” 刘局像是泄愤一般,吼出了声。 年轻干警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了想旧教学楼里满是白骨的大坑。 敬礼,转身,走了! ...... 市中心。 星光演播大厅。 场面彻底失控了。 不是导演组安排好的“沸腾”。 是八万个活人被音浪按在座位上搅了五分钟之后,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和手的失控! 评委席上,其中三个乐评人的笔记本早就合上了。 一个在跟着拍手。 一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 还有一个干脆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要看得更清楚。 大屏幕上的票数翻着滚着,每跳一下都是几十万。 歌曲的最后一段副歌里,九妹的声线拔上去又轻轻落下来,尾音拖得像丝线断裂前最后一点张力。 八妹的身体在这个收尾点做了一个极其干脆的定格。 一左一右。 一白一黑。 最后的音节消失了。 全场的呐喊声跟着顿了一拍。 八万人几乎同时憋着一口气,等那个余韵过去。 然后彻底炸开。 声浪能把屋顶掀了! 王雪莉靠在舞台边缘的墙壁上,两条手臂在胸前交叉。 她看着大屏幕上那个数字。 两千九百万! 还在涨! 罗正的一千多万,在这个数字面前,像隔了一个时代! 王雪莉的嘴角牵了一下。 肩膀也彻底松了下来。 这对姐妹,算算不过半个多月。 从发现这两个人,到签约,到培训,到砸钱拿下这个压轴位。 每一步都是在钢丝上走。 今晚,钢丝到头了。 她们稳住了! 台上,八妹和九妹摆着收尾的姿势,都没动。 八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全是痛快。 九妹站在左侧,呼吸比八妹平稳,但手指在微微地颤。 王雪莉从墙壁上直起身,双手鼓了两下掌,提步准备上前。 然后,她顿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到了眼前,不可思议的画面。 九妹的身体周围,忽然升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不是舞台上的干冰效果。 因为这层雾是冷白色的。 往上飘的很快! 像从九妹的毛孔里渗出来的一样。 前排的观众没察觉。 灯光太亮了,追光打在身上的时候,那层白雾几乎看不到。 但八妹看到了。 她的瞳孔猛缩,牙齿咬在了嘴唇上。 这东西她太熟了。 这是纯正的阴气啊! 没有半点杂质的那种! 是她们这种存在的根基,是她们之所以“不是人”的,最核心的东西。 在这种地方? 在这种灯光下? 在几千万人盯着的直播镜头前? 八妹的后脊梁一凉。 “九妹。” 没反应。 “九妹!收敛!” 还是没反应。 八妹侧过头去看她。 此刻九妹的脸色变了。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地步迅速变白。 焦距散了,气质冷了,白雾也越来越浓。 八妹的手指扣了一下。 她发现了一个更离谱的事。 九妹的容貌……在变! 那五官像川剧变脸,一会儿是夏玲的样子,一会儿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八妹不认识! 可又隐隐有些眉眼相似的。 就在八妹好奇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她的心里莫名一慌。 “不好!”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九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第226章 舞台事故 “夏……夏玲?” 白雾里钻出来一个声音。 带着颤,带着不敢信的小心翼翼。 “可……可可?” 九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当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认出自己的声音。 白雾一层层剥开。 整个演播大厅,安静了。 八万个活人集体短路。 前排的观众往前探着脖子,后排的观众踮着脚尖,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成了同一副模样。 在他们的视角里。 台上,原本站着九妹的位置,竟然多了一个人。 高马尾,演出服,眼角那颗泪痣清清楚楚,这是夏玲! 可她旁边...... 多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儿! 散着头发,头顶别了个粉***结。 五官清纯得不像话,站在那儿也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夏玲。 现场导演的对讲机里炸开了锅:“谁?这谁?节目单上没这个人啊!谁能给我解释解释?这是原定计划里安排的吗?”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这两个人的身体,都不正常。 虚幻的光,从她们的身体里往外渗。 边缘线模糊,像手机拍照时焦距没对上,整个人虚虚实实,飘飘忽忽。 前排的一个大叔使劲揉了揉眼睛,扭头问旁边的人:“兄弟,你看到两个人还是三个人?” 旁边那哥们儿没搭理他,嘴巴张着,下巴快掉地上了。 “真的是你吗?” 林可可开口了。 她的声音里有那种刚从梦里醒过来的恍惚,半信半疑地往前迈了小半步,眼睛眨都不敢眨。 可下一秒,她脸上那点刚冒头的喜悦,碎了。 整张脸像被人攥住了似的,五官拧到了一块儿。 “你……你怎么也……” 她没把那个字说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往上走了半截,拐了个弯儿,变成了哭腔。 九妹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好多好多。 想说这些年她变成了什么样,想说她记不清自己的事了,想说她遇到了刘年哥哥,把她从黑暗里拽了出来。 可千言万语堆在喉咙口,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眼泪便倾泻而出。 “呜呜呜,对不起!” 夏玲的哭声不好听。 不是那种舞台上能用来煽情的哭,抽噎带喘,鼻涕眼泪一块儿往下淌,妆全花了。 “对不起,我没敢出来救你!” “对不起,我没能……没能好好活下去!我……我没能完成你的心愿!” 八万人的场子里,没人出声。 连最前排那几个一晚上嗓子没停过的死忠粉,这会儿也傻坐在座位上,大气不敢喘。 他们听不懂这两个女孩儿在说什么。 可那种生理性的悲伤,不需要听懂。 那种哭法,是能传染的。 评委席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乐评人摘下眼镜,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哭。 林可可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舞台地板上。 她看着面前这个哭成一团的女孩儿,胸口某个地方疼得她直不起腰。 当年在食堂角落里,这丫头就是这副德行。 缩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连多说一句话都要鼓半天勇气。 可你对她好一点点,哪怕就递个筷子,她都能感动半个礼拜! 死了都没变。 还是这样! 还是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林可可用力咬了一下嘴唇。 她突然意识到,她竟然感受到了疼! 她需要这点疼! 不然她怕自己也跟着哭瘫了。 下一秒,她往前跨了一步,两条胳膊一伸,把夏玲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够了!” 林可可的声音闷在夏玲的头发里,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别哭了,咱们都不哭了!” 她把下巴搁在夏玲的肩窝上,眼睛盯着头顶的追光灯,灯光刺得她眼眶酸涩。 “从现在开始,你是夏玲,也是林可可!” 夏玲的身体猛地僵了。 她似乎听懂了什么。 不是安慰,不是客套......而是,字面意思! “不要!” 夏玲拼命挣扎,两只手抓住林可可的手腕往外掰。 可她没能掰动。 “你不能这样!你听我说!让我进去!该消失的是我!你才应该……” 话没说完。 林可可的身体变了。 从肩膀开始,像一块冰被太阳炙烤,边缘开始模糊、稀释,然后一点一点地化成光。 化成了滚烫的,带着温度的白光! 无数光点从她身上剥离开来,像蒲公英被风吹散,在夏玲的周围肆意飘荡。 舞台上方的收音话筒,捕捉到了九妹近乎撕裂的尖叫。 “不!别这样!别……” 夏玲两只手在空中疯了似的抓,抓到的全是光点,可光点从指缝间穿过去,完全留不住! 就像当年在天台上一样。 配电箱里伸出来的那几根手指,抠不开的那扇铁门! 什么都留不住! 从来就留不住...... 林可可的面容已经快要完全消散了。 可她的声音还在。 “夏玲。” 清清楚楚! “以后,我们就是一体的了!” 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夏玲的心尖上。 “我会……永远活在你的灵魂里。” “我们,从此共生!” 最后一个字音落地的瞬间,漫天光点像听到了号令,无数莹白色的光线拧成一股,化作一条灼目的能量线。 “嗖”的一声。 没入夏玲的胸口。 “别!你活着!让我进去!是我该消失的!” 九妹的嘶吼撕心裂肺,但嘴里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徒劳。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不到半秒。 然后,炸了! “轰!” 一股狂暴无比的气浪从九妹体内暴涌而出,冲击波肉眼可见地向四周扩散。 最先遭殃的是八妹。 她离得最近,黑色的高跟靴在地板上划出两道深痕,整个人被掀出去七八米。 八妹吃力地稳住身体,大波浪卷发被气浪吹得狂乱。 她的嘴张着,可什么话都没蹦出来。 因为她看到了。 九妹身上的阴气在变色。 就像有人拿着调色盘在她身体里乱搅。 原本属于黄级的那层淡黄色阴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浓。 黄色褪去。 橙色漫上来! 八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可还没完! 颜色还在加深! 橙色的饱和度越来越高,边缘处开始隐隐泛出暗沉的红。 八妹的膝盖软了一下。 这是无法抗拒的等级压制!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厉鬼进化? 谁见过? 哪个厉鬼能进化? 这东西不像打怪升级,氪点经验值就能往上蹦。 厉鬼的等级从死亡的那一刻,就定死了! 执念多深,怨气多重,对应什么级别,一锤子买卖。 可九妹不一样。 她身体里,装了两个灵魂。 两个黄级的灵魂,不是简单地叠在一块儿。 是真正的灵魂交融、执念共鸣! 两个人生前没完成的遗憾、没释放的怨毒、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部搅在了一起! 发酵,膨胀,最后捅破了那层等级的天花板! 颜色涨到了橙色的极限。 再往上半分,就是红! 然而,停了! 八妹半蹲在地上,浑身的汗毛都是竖着的。 她盯着九妹的方向,喉结滚了一圈。 “橙级巅峰……与红级,只差分毫……”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台下,八万名观众集体处于宕机状态。 前排有个小姑娘扯着妈妈的袖子:“妈,这是全息投影吗?好真啊……” 她妈没吱声。 她妈的手机掉地上了都没捡......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不是刷屏了,是糊屏。 画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叠了十几层都不止。 【都坐下!基本操作好吗?我年哥的表妹就是这么炫酷!】 【年哥这特效手艺传下去了啊!后继有人啦!】 【啥年哥?直播间叫啥名?别光说啊!给个地址我去关注啊!】 【等下等下,刚才那个女的真消失了?这全息投影做不到这效果吧?我搞舞美的我懂!】 【别扯了,这不就是镜面反射加干冰嘛,你们一个个大惊小怪的……等等,为啥我看屏幕都觉得冷?】 舞台边缘,王雪莉整个人钉在了那儿。 她的西装袖口被自己攥出了褶子。 身为经纪人,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应该立刻冲上去救场,因为台上发生的一切完全不在流程单里。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 她刚才亲眼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三米之内,碎成了光。 那绝对不是特效! 王雪莉做了十几年娱乐圈,什么舞台事故没见过,什么离谱的现场她没扛过。 但这种事打死她也编不出来啊! 这种特效,以现在的科技手段,完全做不到啊! 别忘了,这可是现场!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不对劲! 这两个姑娘,不对劲! 刘年,更不对劲! 从签约到培训到今晚,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可偏偏,她压不住心里的兴奋。 这种“不对劲”,要是用好了,就是泼天的富贵。 用不好…… 她不敢往下想了。 台上,九妹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可和刚才不一样了。 她不再嚎啕大哭。 因为她感受到了。 胸腔深处,那个位置,是暖的! 对! 林可可没有消失! 她的意识、她的情绪、她的记忆,像一条温热的溪流,静静地淌在自己的灵魂里。 还在! 一直在! “九妹!你的脸!” 八妹的声音从七八米外劈过来。 九妹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了陌生的骨骼走向。 颧骨的弧度变了,下颌线的轮廓也不太对。 她低下头,看向脚下那块被射灯照得锃亮的舞台地板。 地板像一面不太清晰的镜子,映出了一张面孔。 泪痣还在。 但五官变了。 眉眼之间,有了林可可的影子。 鼻梁和唇形,还留着夏玲的底子。 两个人的特征交织在一起,融成了一个全然陌生,却每一处都似曾相识的面容。 绝美! 比夏玲更美,比林可可更美! 因为这张脸上,有两个女孩儿的全部! 九妹盯着地板上的那张脸,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但她的右手,缓缓按在了心口。 她能感觉到。 这里面,有两颗心在跳! 第227章 忘了这茬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王雪莉沉着脸,疯了似的朝舞台对面打手势。 主持人林冰正杵在侧幕条后头,脑子还是浆糊状态。 但吃这碗饭这么久,身体上的条件反射,比脑子快!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招牌式的笑容往脸上一挂,高跟鞋“咔咔咔”踩上了舞台。 “朋友们!让我们再次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玲彩组合!” “感谢她们带来这么精彩的表演!” 话筒里的声音稳得跟没事人似的! 就好像刚才的一幕,全都在计划之中。 林冰说完,自己先拍了起来。 台下八万人面面相觑。 精彩? 精彩个鬼啊? 刚才台上那是什么情况? 一个活人凭空消了? 那层白雾又是怎么搞得? 每个人肚子里都憋着一百个问号,可主持人都这么说了,再加上旁边的人开始零零散散鼓掌,也就不情不愿地跟着拍了几下。 掌声稀稀拉拉,敷衍得很。 八妹没等掌声落下去,已经大步迈到九妹面前。 九妹还站在原地,眼神飘着,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走!”八妹低声吼了一嗓子,一把架住她的胳膊。 王雪莉也顾不了许多,从侧幕条冲上来,搂住了九妹的另一边肩。 两个人一左一右,半拖半扶,往舞台侧面走。 追光灯还没来得及撤,打在三个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前排几个眼尖的观众已经发现了。 这姑娘的脸,跟刚才不一样了。 眉眼轮廓变了,鼻梁的线条也不对,嘴唇的弧度更饱满了些。 泪痣还在,但整张脸像是被人重新揉捏过一遍。 好在舞台离前排也有七八米,灯光又晃眼,看不真切。 就借着这点模糊的空档,九妹被架下了台。 “呼~~” 到了侧幕条后面,王雪莉一屁股靠在音响箱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她扭头看向九妹。 “刚才怎么回事?九妹?你的脸……” 九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颧骨上摸来摸去。 指腹触到的骨骼走向,陌生得让她心里发毛。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八妹从旁边投过来一个眼神。 很轻地摇了摇头。 王雪莉是个聪明人。 她盯着九妹看了两秒,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行,先不说这个!” 她伸手拽了拽自己皱巴巴的西装下摆,深呼吸。 “我们先去后台坐会儿!” 三个人转进化妆间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 王雪莉走在最前面,步子快而稳。 但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画面。 白雾......消散......光点。 那个扎蝴蝶结的高中女生,在三米之内,碎成了光。 做了十几年娱乐圈,什么舞台事故没扛过? 灯架砸人见过,艺人晕台见过,粉丝冲台也见过。 可活人在面前蒸发? 这玩意儿给她十个亿的预算,用现在最顶尖的全息技术,也做不出那个效果。 而且那可是现场啊! 几千万人同时在线的直播现场。 心中的那丝猜想,更加的笃定了! 这两个姑娘,不对劲! 刘年,更不对劲! 王雪莉推开化妆间的门,灯光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种“不对劲”,要是用好了…… 她打了个激灵,硬生生把这个想法掐灭了。 “进来坐吧。” 她侧身让出门,声音尽量放平。 化妆间的门关上。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隔着一道墙,外面八万人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锅沸腾的水。 …… 南丰二中。 警笛把半条街都劈开了。 大门口外,警车、救护车、消防车挤成一团,警戒带往外拉了足有一里地。 路灯底下,黄色的警戒线在夜风里抖个不停。 刘局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沉得能拧出水。 他一句废话没说,带着身后黑压压的警员,直奔旧教学楼。 旧教学楼的废墟已经被大灯照得惨白。 施工人员戴着手套,一块砖一块砖地往外搬。 等坑里的骸骨全部暴露出来的时候。 整个现场没人吱声了。 太多了! 骨头散落在坑底,零零散散,大的小的,完整的没几副。 有些碎得只剩指节大小的残渣,混在泥土和碎石里头,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哪块是骨头,哪块是石子。 年轻干警蹲在坑边,手里的笔记本早就合上了。 他盯着坑里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b座跑。 “你干什么去?给我站住!”刘局一把薅住他后领。 “刘局!上面那小子肯定知道内情!让我上去抓了他!” “不许去!” “这是命令!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现在就处分你!” 年轻干警浑身都在抖,拳头攥得骨节嘎嘣响。 他转过头,瞪着刘局,眼珠子通红。 “师父!” 这俩字一出来,嗓子都劈了。 刘局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他松开手,拍了拍年轻干警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既然叫我一声师父,你就得听我的!” “不妨告诉你,这小子是我的线人,这条线还长着呢!” 年轻干警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今晚运气不错,那个综艺节目把人气全吸走了,媒体还没盯上这边。趁这个空档,咱们得抓紧干活。听到没?” 刘局的语气已经缓下来了,但手掌在年轻干警肩膀上的力度丝毫没减。 “回答我!” 年轻干警狠狠咬了一下牙根,胸口起伏了几回。 “是!” 他转身,闷头朝旧教学楼跑去。 也就在这个当口。 a座方向,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光着膀子,怀里抱着个用t恤包成的布包。 是刘年! 刘局的视线正好跟他撞上。 周围全是人,十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小年轻从封锁区里出来,想假装没看见都难。 刘局冲着想上前盘问的警员摆了摆手,自己大步走了过去。 “刘年!”刘局站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低声呵斥道。 “你是打算给天捅个窟窿?” 刘年撇了撇嘴。 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在天台上嘶吼着骂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嬉皮笑脸,吊儿郎当。 活脱脱又是那个送外卖的穷小子。 “怎么?笑了?”刘局嘴角扯了一下。 “刚才骂我们骂得挺痛快啊?” “嘿嘿,刘局,那个……刚才确实上头了。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 “行了。”刘局摆摆手,打断他。 “骂得没毛病!我们是有疏忽,好歹有你亡羊补牢了。” 刘年缩了缩脖子,眼珠子转了转。 “那我……” “滚蛋!” 刘局背过手去,眼睛没看他。 “你自己说的,七天!七天后给我滚到局里来,你要是敢跑,我全网通缉你!” 刘年如蒙大赦,抱紧怀里的布包,灰溜溜地往大门外走。 背影缩着肩膀,脑袋往前探着,活像个偷了东西怕被抓回来的贼。 六姐的虚影飘在他右侧,一直没说话。 她闭着眼睛,但“视线”一直落在刘年身上。 这个男人,她越来越摸不透了。 刚才在天台上的那股劲儿,不是装的。 那种愤怒,那种悲伤,那种对着手机嘶吼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每一丝情绪都是真的。 可现在呢? 又变成了这副贱兮兮的德行。 这也不像是装的。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六姐,你别那么看我,你看得我发毛!”刘年小声嘟囔,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瞥了一眼。 方樱兰没接话。 “很多事情,跟你们那个年代不一样了。”刘年的声音压得很低。 “刘局他们是真不容易,上面压着,下面盯着,很多时候不是想干啥就能干啥的。” 他抱着布包的手臂紧了紧。 “我刚才骂他们,确实是没压住火。但换个角度想想,谁都不容易。” 方樱兰沉默了几秒。 “别误会!”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刘年脚步顿了一下。 “有意思?” “你不怕我们。”方樱兰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 “还能为我们……真心实意地动感情。” 刘年愣了半拍,随即反应过来。 她说的,应该是夏玲的尸骨。 这具尸骨,刚好可以拿来给六姐用。 “嗨!六姐!”他故意把语调拉高,嘴角一咧。 “客气什么呀?我这不就是在做你发的任务嘛!现在多好,九妹的尸骨找着了。咱都是一家人,自家的骨头,还不是随便安排!” “九妹知道了肯定高兴!” 方樱兰低下头。 风吹过来,她的齐耳短发晃了晃。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被风盖住。 刘年没有马上回答。 他抱着布包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 “想好?谈不上。来之前有点幻想,但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啊!” 他顿了顿。 “不过没办法,九妹的执念还剩这最后一环,我不帮她谁帮她?总不能拿别人的骨头给你凑数吧?那既不和道义,也不和法律,我过不了自己那关!” 他扭头看了方樱兰一眼,咧嘴笑了笑。 “现在这样,皆大欢喜,多好?” “谢谢!” 两个字。 细若蚊蝇。 方樱兰的头压得更低了,蓝色工装的领口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刘年挠了挠后脑勺,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可突然,他猛地一拍脑门。 “卧槽!” 方樱兰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虚影都抖了一下。 “怎么了?” “我忘了!那俩妹子还在比赛啊!” 刘年瞪圆了眼睛,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虽然他确实天天见鬼。 “我这经纪人当的,真特么成甩手掌柜的了!比赛完了没呀?也不知道得了个啥名次!”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加快了脚步。 现在这光着膀子抱着布包的形象,活脱脱刚从工地下来赶着去接孩子的民工。 “走走走!回不了家了!先去演播大厅!” 方樱兰看着他急吼吼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 刚才还在天台上对着镜头声泪俱下、怒斥苍天的男人。 现在满脑子想的是两个妹子的比赛有没有出岔子。 这人的情绪切换,比她的“开眼”技能还快。 可偏偏,每一种状态,都是真的。 方樱兰跟上他的步伐,闭着的眼睑微微颤了颤。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大智若愚,也不是故作洒脱。 他只是......活得太用力了! 用力到每一个瞬间的情绪都是倾倒而出,不留余地的。 悲伤的时候就嚎到撕心裂肺,愤怒的时候就骂到天塌地陷。 但转过头来,该笑的时候,照样嬉皮笑脸。 因为他扛不住太久的沉重。 因为没人替他扛! 夜风裹挟着南丰二中四面八方的警笛声。 刘年走出校门口,跨上那辆二手雅马哈。 他把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储物箱里,然后锁好。 他拧了一把油门,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六姐,跟紧了!我可要飙车了!” 摩托车一溜烟冲上了主路。 车灯劈开夜色,往市中心的方向扎了过去。 第228章 赢麻了 演播大厅外头,人山人海。 刘年把摩托停在路边,光着膀子往前凑了两步,心里咯噔一声。 全是往外走的...... 散场了呀! 人群三三两两,脸上带着各种刚从过山车上下来的亢奋,嘴巴就没停过。 “卧槽你看到没有?最后那个!” “玲彩组合!绝绝子啊!” “不是,那个白光到底怎么搞的?全息投影?不可能吧?” 刘年竖着耳朵听了几句,后脖颈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每个人嘴里蹦出来的,全是“玲彩组合”! 不应该讨论谁拿了冠军吗? 或者哪个老将翻车了? 可“你看到那个女的消失了吗”“那个白雾是什么”“太邪门了”。 这些词儿往刘年耳朵里钻,一个赛一个扎心啊! 不是吧? 八妹她又搞啥幺蛾子了? 刘年赶紧把摩托锁了,往大门口冲。 可还没挤到入口呢,前面就炸了锅。 那些本来已经迈出大门的观众,跟被人拽了根绳似的,齐刷刷掉头就往回冲。 “出来了出来了!” “快拍快拍!” 喊声、尖叫声、快门声搅成一团。 保安被挤得东倒西歪,拉起的警戒带差点被踩断。 刘年被人流撞得往后退了三步,脚后跟磕在马路牙子上,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他扶住旁边的电线杆,踮起脚往人堆里看。 这啥情况啊? 冠军出来了? 人气大到这程度吗? 就在他伸着脖子往里探的时候,十几个保镖模样的壮汉挤开人群,在出口硬生生劈出一条窄道。 第一个钻出来的人,刘年竟然认识! 王雪莉! 墨镜架在鼻梁上,深色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下巴微抬,步子又快又稳。 十几年娱乐圈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气场,这会儿,全拉满了! 她左手往前探着挡人,右手往后拽着一只白皙的手腕。 刘年就站在离她们五六米远的地方。 这个位置没人,全挤到门口去了。 他盯着王雪莉身后拉着的那个人。 一张脸从人缝里露出来。 绝美! 不是浓妆砸出来的美,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 五官往脸上一摆,不用修不用p,就能让人脑子短路。 眼角还带着一颗泪痣...... 刘年眯起眼,看了老半天。 眼熟! 太眼熟了! 可咋对不上号啊? 这人是谁? 他肯定在哪儿见过! 这张脸的轮廓,有几分像九妹,但又不完全是...... 眉眼之间多了点什么东西,鼻梁的线条比夏玲更挺拔,嘴唇的弧度也不一样。 王雪莉的旗下,难道还有别的新人? 可就在刘年惊疑不定的时候,紧随其后出来的人,他肯定认识了! 八妹,李星彩! 她此刻,走在最后面,眼睛扫着四周,架势跟护镖的似的。 看着像在战场上垫后! 正当刘年伸着脖儿张望之际,王雪莉先看到了他。 她墨镜后面的眼珠子一瞪,嘴角抽了一下。 这算个什么经纪人啊? 有没有点儿职业道德啊? 还有这形象...... 大半夜的,光膀子站在路灯底下。 胸口手机支架的印子都没消呢。 最主要那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 活脱脱街边搓澡回来找不着家的黄毛儿啊! 王雪莉本来想上前打招呼的,可看清楚刘年此刻的形象时,犹豫了。 但九妹眼尖,也看到了他。 就在人群的缝隙里,她一眼就锁住了那个光膀子的身影。 刘年注意到那个绝美的女孩儿突然不动了。 她的眼圈,在路灯底下莫名的泛了红。 下一秒! 九妹猛地甩开王雪莉的手。 王雪莉一个踉跄,墨镜差点飞出去。 “九……” 话还没出口,九妹已经冲出了保安的包围圈。 演出服的裙摆被风掀起来,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脆响。 她完全不管身后成百上千个手机镜头正对着自己,也不管旁边的观众已经开始尖叫。 她就那么直直地跑过来。 跑到刘年面前。 然后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哥!” 几个字直接砸进了刘年耳朵里。 “谢谢你!” 刘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脑当场就死机了。 他两条胳膊叉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一个光膀子的社会青年,被一个浑身散发着舞台光芒的绝美女孩儿当众搂脖子。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离谱啊! 周围的观众已经彻底疯了。 “我操!那谁啊?” “这姑娘有男朋友?刚出道就塌房?” “不是吧!这男的什么来头?光膀子的?” 手机镜头密密麻麻,闪光灯噼里啪啦! 王雪莉站在五米开外,手里还保持着被甩开的姿势。 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完了! 她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作风管控! 绯闻预案! 人设维护! 粉丝滤镜! 这些东西,她一样都还没来得及跟这俩新人讲啊! 这姑娘倒好,多少人看着呢,直接上手了? 八妹也愣了一拍。 随即咬了咬后槽牙,眼刀子飞过去,恨不得在刘年后背上剜出两个洞。 可她没动。 因为她看到了九妹的肩膀在抖。 那不是撒娇的抖,是真的在哭。 刘年的脑子终于重新转了起来。 不是...... 这女的谁啊? 长这样的他不认识啊! 直接就搂上了? 什么路数? 等等...... 她叫他啥? 哥?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这个扑过来的架势…… “九妹?” 刘年伸手抓住对方的肩膀,把人从自己身上掰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泪痣还在,但这张脸,确实不是之前那张了。 但刘年也彻底联系到一块儿了。 此刻的九妹,像夏玲,也像林可可啊! “不是……你怎么变模样了?” 九妹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哥,你是不是找到尸骨了?” 小脸烧得通红,声音里带着细碎的颤。 刘年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摩托车储物箱里,用自己t恤包着的那堆东西。 “找着了。”他点了点头,嗓子还是哑的。“就在我摩托车上放着呢。” “那就对了!” 九妹发出一声又哭又笑的声音,再次扑上来,搂住了他。 这回力气大得多。 刘年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 以前的九妹,每次叫他都是“刘年哥哥”。 软软的,糯糯的,跟个高中生小学妹叫自家亲哥没区别。 可现在这声“哥”。 语气不对了。 分量也变了! 刘年喉结滚了一下。 他虽然全明白了,但这个地方,这个场合,不是掰扯这事儿的时候。 “行了九妹,先松手。”他轻轻拍了拍九妹的后背。 “这人也忒多了,回家再说!” “嗯!” 九妹磨蹭了两秒,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王雪莉和八妹走了过来。 四面八方的手机镜头还在拍。 这对完全不般配的男女拥抱在一起的画面,怕是半小时之内就能上热搜。 王雪莉凑到刘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先离开,这里不能待了!” 八妹的脸色比墨镜片还黑。 她走到刘年身侧,伸手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 “德行!”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么多人看着你耍流氓!” “嘿!八妹!我衣服……我衣服干别的了!谁耍流氓了!是她先上手的好吧!”刘年龇牙咧嘴地往旁边躲。 “你还有理了?” “我说的是事实啊!” “闭嘴吧你!” 王雪莉没工夫听这俩人拌嘴。 她掏出手机按了两下,三十秒不到,一辆黑色的大型商务保姆车从街角拐了过来,稳稳停在路边。 “上车!” 王雪莉拉开车门,先把九妹塞进去,又回头催八妹。 八妹傲娇的哼了一声,钻进了车里。 刘年最后上的车。 车门关上,保姆车缓缓驶入了一片无人的室外停车场的角落。 远处,演播大厅门口的人群还在沸腾。 无数部手机里存着的视频,正以秒为单位向整个互联网扩散。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王雪莉坐在副驾驶,把墨镜摘下来扔在中控台上,揉了揉太阳穴。 她没回头,但声音从前排飘了过来。 “刘年。” “啊?” “可以啊?比完了才来?” 刘年尴尬地抠了抠脚趾头,干笑道。 “呃......确实有事儿,耽误了!” 王雪莉没再追问。 而是拍了拍前面司机的座位。 “你们三个,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我和司机先去外面维稳!” 说完,王雪莉和司机,很识趣的下了车,车门“哗啦”一下,关了个紧。 刘年点了点头,显然是没赶趟儿。 他看了下周围的情况。 九妹坐在他右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 她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地摸自己的颧骨,手指划过陌生的骨骼弧线,眉头微微蹙着。 八妹坐在左边,两条腿叠着,脸扭向车窗。 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表情看不分明。 刘年有些愣神儿了。 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可忽然,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等会儿!” 两姐妹同时看过来。 “比赛!比赛结果呢?谁第一啊?” 他瞪着八妹,一脸焦急。 “我这当经纪人的连成绩都不知道,传出去丢不丢人?” 八妹的嘴角抽了一下。 九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颤。 显然在强压嘴角。 “两千九百万票。” 八妹带着炫耀的声音传了出来。 “第二名,一千五。” 车厢里又安静了。 刘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岂不是……赢麻了?” 第229章 交谈 “还有更劲爆的消息!” 八妹的声音突然沉下来。 “你家九妹,表演的时候发飙了!” 刘年脊背一紧,脱口而出:“啊?穿帮了?” “废话!”八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穿帮了还能上娱乐头条?早上走近科学了好吗!” 她顿了顿,语速慢下来,有些幽怨的说道。 “现在的九妹,距离红级,只差分毫!”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刘年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憋出个“嘶”字。 “升级了?厉鬼还能升级?” 此刻的九妹,一张小脸上的红晕从颧骨一路烧到了耳朵根儿。 “应该是你找到尸骨的原因吧!” 她盯着自己的膝盖,不太敢抬头。 “我和林可可生前的所有执念,全部了结了。本来我跟八姐在台上都快谢幕了,可就在那一刻,可可她忽然……” 九妹的声音卡了一下。 喉结滚了一圈,才继续说下去。 “她把自己的灵魂融进了我的身体里。现在的我,是两个人的力量,也是两个人的记忆!” 这几句话说完,车厢里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停车场的路灯忽明忽暗,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玻璃,打在九妹变了轮廓的脸上。 刘年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搅了一下。 “哎呦!这不是大好事儿嘛!” 他一拍大腿,语气轻快得像刚中了彩票。 “不枉你哥我忙活一整晚!赚大了赚大了!” 九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而车厢另一侧,六姐方樱兰的虚影靠在车门处,闭着眼,一言不发。 她听得清清楚楚。 也记得清清楚楚。 天台上,这个男人扒开配电箱铁门时,整个人抖成了什么样! 他把校服包裹着的骨头往自己怀里捧的时候,手指节都是白的,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那是何等的悲痛欲绝啊! 可现在呢? 一转脸,跟当事人坐在一块儿,嘴里蹦出来的全是“赚了”“值了”这种混不吝的话。 眼角的红血丝还没退干净,就开始嬉皮笑脸。 方樱兰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是男人? 不! 这是......这个男人! “哎对了!”刘年话锋突然一转,身子往九妹那边探了探,“林可可的家庭情况你清楚不?她爸妈那边有没有什么要了的心愿?用不用去见一面?” 九妹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她低下头,刘海盖住了眉毛。 “不必了。” 就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可可她……对父母,没有期待。” 车厢里的空气重了几两。 刘年没追问。 也不需要追问。 之前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里,拼图的碎片早就攒够了。 林可可在学校里笑得多灿烂,在家里就有多透明。 父亲另娶,后妈进门,弟弟出生了。 她在那个家里的位置,从“女儿”变成了“上一段婚姻的遗留物”。 有些人的死,不是从跳下天台那一刻开始的。 是从父母离婚,从父亲再娶,从某一天回到家,发现自己的房间被改成了弟弟的婴儿房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而这种人间悲剧,却普遍的,在各处上演着...... 刘年嘴角往下拽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苦笑。 他摇了摇头。 “怎么了?”八妹皱着眉问。 刘年靠回座椅上,眼睛盯着车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夏玲在学校是个小透明,但她有个拿命疼她的奶奶!林可可在学校活蹦乱跳,可回了家,她才是那个小透明。” 他偏过头,看了九妹一眼。 “你说巧不巧?一个在外头没人要,一个在家里没人疼。凑一块儿,反倒齐活了。” “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这话乍一听,刺耳! 八妹张了张嘴想骂他,但看到九妹的反应,又把嘴闭上了。 九妹没有任何介意的情绪出现,反而像是找到了知音。 她的眼眶,红了! 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打心眼儿里开心。 因为从今往后,林可可不会再消失了。 她就在这儿,在她的胸腔里,在她的灵魂里。 她能和她最好的朋友,永远在一起! “当当当!” 就在这时,车窗被敲响了。 三个人同时偏头看过去。 车窗打开,王雪莉站在外面,露出复杂地眼神。 她先是扫了八妹和九妹一眼,然后把目光稳稳落在了刘年身上。 嘴唇一动。 “出来,聊两句!” 八妹的眼神瞬间就不对了。 她往刘年那边靠了靠,两条腿叠着没动,但整个人的气场横向扩张了一圈。 九妹也抬起了头,刚才还泛红的眼眶此刻冷了几度。 两姐妹对视了一眼。 不用交换任何语言。 她们太清楚这个女人了。 看见刘年就不是雪莉姐了! 这女人,没安好心! 刘年的后脖颈子一阵发麻。 这修罗场来的,总是猝不及防啊! “对对对!”他眼珠子一转,赶紧打哈哈,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正好!现在妹妹们火了,好多细节得谈!走走走!咱们两方经纪人,得好好唠唠!” 话音没落,他已经伸手去够电动门的按钮。 八妹一把扯住他的衣...... 好吧! 他没穿上衣。 八妹的手,抓了个寂寞。 “你!” “嘎嗒!” 也不知道刘年哪来的力气。 高档电动门,直接被刘年从外面强行拉上了。 王雪莉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节奏不急不缓。 刘年光着膀子跟在后面,夜风一卷过来,后背的冷汗被吹得透凉。 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又觉得这姿态太怂,硬撑着把肩膀端了回去。 前面这个女人的背影很直。 黑色西装裹着窄腰,步子稳得像踩在尺子上。 但路,却越走越偏。 路灯的光被停在两侧的车挡了个七七八八,脚底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雪莉站住了。 转身,动作很快。 “今后,有什么打算?” 刘年差点撞她身上。 往后退了半步,皱着眉,满脸的警惕。 “啥...打算?” 脑子里“嗡”的转了一圈。 这女的什么意思? 三天前在江边她可是表过白的。 现在把人叫到没人的地方,开口就问“打算”? 这是灵魂拷问啊? 王雪莉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终于没绷住。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路灯的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柔和绝美的脸颊,嘴角勾出的线条又飒又媚。 刘年的喉结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我是说,”王雪莉抬手指了指身后保姆车的方向,“两姐妹,今后的打算。” “……” “啊!嗨!您说她俩啊!” 刘年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整个人都松了,跟卸了二十斤担子似的。 “您是行家!全听您安排!” 王雪莉没接他这句客套话。 她伸出两只手,在刘年面前比了两个手势。 左手竖起一根食指。 右手比了一个零。 “十?”刘年歪着头。 “十亿!” 王雪莉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今天的天气预报。 “一年!保守估计!” 刘年的眼珠子定住了。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拿个锤子在他脑壳里面敲。 嘴巴张着,喉咙里有声音往外涌,但舌头却短路了,一个完整的字儿都拼不出来。 “接下来的规划,影视合作,出专辑,最迟年底,开演唱会。”王雪莉扳着手指头往下数,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砸得刘年后脑勺嗡嗡响。 “那……”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劈了。 “我们能分多少?” “那就看你的决心了!” 王雪莉的表情变了。 笑意收起来,下颌线绷直,眼睛里那层柔光一秒钟切换成了谈判桌上的冷。 “第一种,按原来的合同走。一年期,两个人一千四百万酬金,之后的分红,你二,公司八!” 一千四百万! 刘年的脑子里不合时宜的,跳出了曾经那间漏水的出租屋。 跳出了摩托车后备箱里的外卖保温袋。 跳出了他妈时常在电话里说“你要实在找不到对象就回来吧,村东头的寡妇愿意将就你!” 一千四百万...... 他这辈子送外卖,不吃不喝干到八十岁,都攒不出这个数的零头啊! “还......还有呢?”嘴巴比脑子快。 王雪莉的眼底闪了一下。 很快。 但刘年捕捉到了! 这女人,就是在等他问这句话。 “第二种......”王雪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合同还没正式签,所以还有余地。第二种是平等合作合同,没有佣金,纯分成!” “运营成本全部公司兜底,姐妹俩配合就行。分成比例......” 她竖起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五分!” 刘年开始掰手指头了。 十个亿的五成……五成就是…… 他掰了好一会儿。 左手的拳头是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也就是说……” 他抬起头,眼珠子里的血丝还没退,瞳孔却放大了一圈。 “年底……能分到五个亿?” 这几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不是冻的。 是中了五个亿彩票但不敢去兑奖的哆嗦! “这还是保守估计!”王雪莉又强调了一遍,“我对她们俩,很有信心!” 刘年差点原地蹦起来。 光着膀子在深夜的停车场里蹦高,画面太美他自己都不敢想。 “收到!明白!我选二!整就行了!雪莉姐!” 他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声音差点破音。 “我完全信你啊!整!” 王雪莉没被他的亢奋带跑。 她往后靠了靠,背抵在一辆黑色suv的车门上,双臂抱在胸前。 “签多久?” 三个字,把刘年从云端上拽了下来。 “这种合同,在行业里其实是最不牢靠的!” “纯分成,没有违约金锁定,艺人随时可以跳槽!如果你们火了,外面的公司会拿更好的条件来挖人。” 她顿了顿,手指在臂弯处轻轻点了两下。 “所以上面的意思是,最少签三年!” 最后两个字的尾音,她刻意拖了一拍。 刘年的脑子这时候倒是清醒了。 他看了王雪莉一眼。 三年? 这数字,恐怕不是“上面”的意思吧? “上面”要是真拿了主意,不会用“最少”这个词儿。 这是王雪莉自己抛出来的,在试他的底线。 签三年,意味着绑定。 意味着两姐妹最火的这几年全部交给了星宇。 如果后续估值翻了几倍,五五分成就是最大的利润锁。 真精明啊! 可刘年忽然笑了。 笑得异常的释然。 王雪莉看到他这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小子,看出来了! “雪莉姐!” 刘年的语气变了,把平时那层吊儿郎当的壳子卸了下来。 “我们没接触过别的公司,也不知道这行的规矩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 “但有一件事,我想得明白。” “别的经纪人是什么样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正常人躺在icu里,刚撤掉病危通知书,一睁眼想的是什么?” 他看着王雪莉的眼睛。 “想的是自己还活着,想的是命捡回来了,想的是以后保重身体别再拼了!” “可你呢?你一醒过来,拔了针就往演播大厅跑。” 王雪莉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件事,她以为谁都不会提。 “当然,你可以说是为了事业,为了公司的投资,为了你自己的职业生涯。”刘年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但如果你不来,也绝对没人能说你什么,不是吗?你都差点死了,谁敢怪你?” “可你还是来了!” 停车场的风从两辆车的缝隙里灌进来,刮在刘年光裸的脊背上。 但他没缩肩膀。 “雪莉姐,虽然咱们接触时间不长,但你的善意,我和八妹九妹,完全感受的到!” “别的我刘年不敢拍胸脯,但只要公司那头不搞幺蛾子,不塞霸王条款......” 他伸出手。 “姐妹俩,就跟你干了!多久都行!” 王雪莉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上面沾满了泥和锈,掌心的划伤还渗着暗红色。 “三年不够的话,五年也成。”刘年又补了一句,“但我有个条件!” “说!” “她俩以后的经理人,必须是你!” 王雪莉浑身一颤。 她痴痴地盯着刘年看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西装。 这个动作让她的睫毛,完全暴露在路灯下。 眼眶有一点红。 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缓缓伸出了手,握在了刘年的脏手上。 “成交。” 第230章 回不去了 王雪莉的手指扣在他掌心里,柔软,滚烫。 刘年的后背绷成了一块铁板。 他试着把手往回抽。 没抽动! 王雪莉突然羞涩一笑。 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从耳根慢慢划过,把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行云流水,眼睛却垂着,睫毛在路灯底下投了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那……接下来该聊聊第二个话题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软糯,跟刚才谈合同的时候判若两人。 刘年的脚趾头抠了一下地。 “啥……啥话题?” “我们!” 就两个字,直接让刘年的脊梁骨跟通了电似的,“唰”地挺更直了。 王雪莉把脸偏向另一边,脖子侧面的线条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之前,我记得我……好像跟你表白过了吧?” 她顿了一拍。 “你……怎么想的?”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颊上顿时浮起一层浅红,肉眼可见地烧遍了整张脸。 刘年咽了口唾沫。 完犊子了! 送命题啊!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往后脑勺上挠了两下,半天没找到词儿。 答应? 别开玩笑了!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跟一群女鬼厮混在一起,她将作何感想? 拒绝? 人家刚答应跟自己签个五五分成的合同,你转脸就翻桌? 不是等会儿! 这不会......是个什么权色交易吧? 他嘴角抽了两下,刚想先扯点别的话题,余光撇向不远处,那里竟然有人! 八妹站在一辆白色suv的车头后面,半个身子藏着,脸从引擎盖的边缘探出来一截。 黑着! 整张脸跟抹了锅底灰似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锁在王雪莉握着刘年那只手上。 旁边半步远,九妹也在。 小脸憋得通红,嘴唇绞来绞去,两只手攥在身前,别提多局促了! 刘年的后脖颈“嗖”地窜起一股凉气。 这凉气跟鬼没关系,纯粹是男人的求生本能。 她俩的耳朵是摆设吗?这边说啥那边全收到了! 他刚想赶紧开口,把场面糊弄过去,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八妹的身子已经往前探了。 下一秒就要蹿出去! 一道虚影从她右侧闪了出来。 方樱兰的手虚虚搭在八妹肩膀前面,人没碰到,但那个“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别去。” 两个字,声音很轻。 八妹脖子一拧,瞪过去。 六姐的脸上……不太对。 按理说,方樱兰一向是最稳的那个。 大局为重,顾全大义,从来不掺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可这会儿,她闭着的眼皮底下,两道细纹挤到了一块儿。 嘴角的弧度往下压着,露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概是......酸的! 八妹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 “六姐,这能忍?”她压低着声音,“再不出去,他俩可就真成了!她俩都是活人,优势全在她那边!” 六姐的嘴抿了抿。 没说话。 但那个轻轻摇头的幅度,说了一切。 随他去吧! 八妹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她攥了攥拳头,腿上的力道憋了又松,松了又憋。 不甘心啊! 一百个不甘心! 她就想冲过去,抓住王雪莉的领子把人拎到一边去,再给刘年后脑勺来一巴掌。 可就在她快压不住的时候,左手边的空气微微扭了一下。 一道记极淡的白光闪过。 三姐的身影从虚无中浮了出来。 白纱罗裙在夜风里纹丝不动,绝美的脸庞端庄得体,活脱脱一幅古画里的仕女下了凡。 但那双眼睛......里头的幽怨能拧出水来。 八妹看着三姐这副模样,原本鼓到嗓子眼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泄了一半。 她甚至有点想笑。 “呃……三姐什么意见?” 沈芸纱盯着刘年的背影,看了足足五六秒。 嘴唇动了一下。 “登徒子!” 说完,把脸别到另一边去了。 八妹:“……” 九妹低下头,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得,问了跟没问一样。 八妹正想再说点什么,那边刘年的声音先飘过来了。 “雪莉姐,咱们……能不能成,您心里应该有数儿吧?” 这句话一出来。 四个女人同时安静了。 王雪莉的反应更大。 她整个人顿在原地,握着刘年的那只手松了劲儿。 她抬起头,对上刘年的目光。 刘年的目光里,很平静,可这种平静里头,给足了答案! 王雪莉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握着刘年的手。 “本来,我不想问的。但既然你提到了,我能不能问问……八妹和九妹,她们到底……” “还是别问了!” 刘年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我没法跟你说!能说的就一句话,你的怀疑,八成是真的!” 王雪莉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个答复,是她最不想听到,也最不愿接受的! 可现在,刘年却亲口给她盖了章! “我想起来了!”王雪莉的声音骤然沉下去,脸上的柔情早已褪去。 “那三天的记忆,都回来了!” 刘年的瞳孔缩了一圈。 “你……都想起什么了?” 王雪莉吸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某辆车的尾灯上,不看他。 “那天晚上跟你分开之后,我回了家。到家门口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说不清楚是哪来的,就是有个东西在勾我,那种感觉……根本抗拒不了!” “然后我在绿化带里,捡了个聚宝盆。” “中间很多事记不清了。只记得它跟我说,投一分,得十分。我就往里投,一直投!投到后来才明白……我投进去的,是命!” 她顿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拉。 “最后你们来的时候,我脑子其实是清醒的!眼睛也看得见,她俩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到了。” 刘年眯起眼,纠结了半天,最终只平静的说了一句。 “忘了吧!那些记忆不是真的!” 王雪莉摇头。 “真不真的,我自己分得出来,但那都不重要了,过去了。我现在只想搞清楚一件事,这些破事儿,你刘年,兜得住吗?” 刘年张了张嘴,没找着接口。 “你知道吗,那三天里,我跟那个盆许了好多愿。”王雪莉的声音变得很慢,“全是跟钱有关的。我承认,我就是这么现实的一个人。” “但最后一次......” 她突然顿住了,路灯照着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睫毛微微地颤。 “快死的时候,我跟它说……我想要一个爱人!我想要的那个人……是......” 就在王雪莉将要念出名字的一刹那,刘年摇了摇头。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王雪莉的嘴停在了半张的位置。 因为她看到了刘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头没有犹豫,没有为难,没有一丁点儿想要听完这句话的意思。 有的,只是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雪莉姐,算了吧!” 他苦笑一声。 “你既然知道了这么多,那就应该清楚,我这辈子,已经没法像个正常人过下去了。” 王雪莉眯了眯眼,没吭声。 “说实话,我挺倒霉的!平白无故被拽进这堆阴间事儿里头,可既然摊上了,就让我一个人倒霉得了!” “您,就别往里填了!”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了。 刘年没回头,但声音从肩膀的方向飘了过来。 “雪莉姐,找个正常人吧!我已经习惯了跟她们待在一块儿。活人那套……我恐怕玩不转了!” 停车场的风从两排车的夹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他扭过半张脸,路灯的光打在他颧骨上,把这张平平无奇脸,照了个通透。 “哦对了,答应我个事儿。” 王雪莉眉头一动,深深地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 “别对她们区别对待!”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却又带着托付。 “她们是我的家人!” “就看在......算了!” 本来刘年想说看在咱俩的情分上。 可这话一说,恐怕不妥! “以后,请善待我的家人!” “谢了!” 第231章 回去! 刘年独自走在昏暗的停车场小路上,心情有点儿复杂。 王雪莉的脸在眼前晃了两圈,又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搁以前,他刘年做梦都不敢想这种事儿。 白富美倒追屌丝? 那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桥段! 就在不久前,他还只是个送外卖的牛马。 时常被老妈逼婚,可又没实力! 就这条件,人家王雪莉看他一眼都算抬举。 可偏偏,人家真看上他了。 人家王雪莉,论容貌、论财力,哪样儿拎出来不是顶配? 换成以前的刘年,怕是跪着都要把这事儿应下来。 可现在不行了! 没资格了! 外面还不知道藏着多少诡异,在祸害人间。 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的说,关我屁事啊! 可现在,他看不下去。 相亲群虽然让他的生活彻底乱了套。 可这一路走过来,三姐、六姐、八妹、九妹,哪一个不是带着满身的伤? 她们活着的时候,就没一个是被善待过的! 那剩下的呢? 群里还有五个姐妹没出来。 她们的过去,又是什么样的? 刘年想到这儿,有点儿不敢想了。 因为他脑子里竟然莫名出现了一个奇怪且大胆的想法! 以前他打死都不愿意放这些女鬼出来。 道理很简单,第一,那是鬼!人怕鬼,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第二,放出来就得帮她们了执念! 这一路过来,哪回任务不是拿命去填的? 他是真想好好活着呀! 可今天在天台上,他把夏玲的骨头往t恤里拢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想放她们出来。 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私欲,更不是为了打架有人帮忙! 就是单纯的觉得,她们太苦了! 至于拒绝王雪莉,对与不对? 他说不好! 但有一件事他能说准,不让她参与进来,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一定不会错的! …… 停车场的另一头,王雪莉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个光膀子的背影越走越远,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切过去,把人影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老半天,她笑了。 没什么缘由地笑了。 不苦不酸,只是释然。 “家人……” 她嘴里头蹦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下一秒,她的下巴抬了起来,眼神里那层水光被眨掉了,换上的,是十几年娱乐圈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硬。 “放心!” 她对着那个已经快看不见的背影,给出了答复。 “不久的将来,我会让她们,站到最耀眼的地方,发光!” …… 刘年走到保姆车跟前,脚步顿住了。 不远处。 三姐、六姐、八妹、九妹。 排排站。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那眼神说不上来,要形容的话,就像瞅着路边一坨牛粪,粪顶上愣是拱出了一朵小野花。 “你们怎么全出来了?”刘年后脖颈的汗毛竖了,只能明知故问。 “这什么眼神啊?看啥呢?” 八妹第一个绷不住。 “刘年!”她叉着腰,声音拔得老高,“你行啊你!真禁得住诱惑啊?我算是对你刮目相看了!” 刘年眨了两下眼。 没反应过来。 又过了两秒。 反应过来了。 “不是!”他的声音劈了,“你们四个猫在这儿偷听?!有没有点道德了?损不损啊你们?” “必须听啊!”八妹理直气壮,手指戳过来差点怼他鼻尖上,“你被拐跑了,群里其他姐妹怎么办?” “我!”刘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不来下不去的。 他扭头挨个看过去,苦着脸,“能不能给点隐私啊各位?” 三姐没搭他的话。 冷冷地“哼”了一声。 然后整个人化成一道流光,嗖地往远处飘走了。 刘年挠了挠脑袋。 桃木剑还挂在摩托车上呢,估计是回剑里头去了。 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三姐那声“哼”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品出了点别的味儿。 不像是生气。 倒像是……赞许? 六姐的虚影笑了一下,很浅,嘴角的弧度刚好能看出来。 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行啦!八妹九妹该放心的放心了!这就证明了一件事。” 她看了刘年一眼。 “我们没看走眼!” “六姐!”刘年差点跳起来,“这种事儿你也掺和啊?你人设呢?你知心大姐姐的人设呢?碎一地了啊喂!” “噗!” 九妹没忍住。 她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角的泪痣都跟着颤。 笑完了,她抬起那张和之前不太一样的脸,声音软了下来。 “哥,回家吧!今天太累了,我想歇了。” 刘年看着她,嘴角松开了。 绷到现在的那根弦儿,“啪”的一声断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两寸。 “行!咱们回家!” 刚说完,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地面的声音。 王雪莉从停车场深处走过来。 刘年有点儿尴尬地点了下头。 但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呢,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人家王雪莉走到跟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了个干净。 眼神是职业的,步态是职业的,连嘴角的笑,都是职业的! 刚才在停车场角落里的一幕,好像压根没发生过! “走吧,我送你们!” 九妹下意识开口:“不用了雪莉姐,我们……” 刘年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 九妹把后半句话咽了。 “行!”刘年对王雪莉咧了咧嘴,“那就麻烦雪莉姐了。我就不跟车了,摩托还停在那头呢。” 他转过身,把脑袋凑到九妹耳朵边,压着嗓子嘀咕。 “你俩必须坐车!想飘回去咋的?” “大半夜俩人在天上飞?你们现在是明星了知道吗?星光突围的冠军!粉丝拍到了咋办?上走近科学还是焦点访谈?” 九妹撇了撇嘴,没声了。 “走啦!麻烦了啊雪莉姐!” 刘年冲王雪莉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摩托车那边走。 此刻的刘年光着膀子,裤子上全是灰,鞋底还沾着泥,背影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王雪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停了两拍。 眼神有那么一瞬的发散。 很快,她把自己拉了回来。 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东西按回去,脸上重新挂上笑。 “上车!” …… 南丰二中。 校园空地上铺了一整块白布,足足有二十多米长。 白布上头,骸骨一堆一堆地摆着。 有的还能拼出人形,有的碎得只剩几截指骨和碎牙。 法医戴着橡胶手套,蹲在地上拿镊子夹起一块碎骨,凑到强光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痕迹科的探员举着相机,快门声在空旷的校园里一下一下,闷沉沉的。 远处,刘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烟雾吐出来,被风一搅,散了。 他眯着眼,盯着那团散掉的烟,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脚步声从右边传过来。 他那个年轻的徒弟走到跟前,站住了脚。 腰杆挺得笔直,嘴抿着,一副不打算先开口的架势。 “忙完啦?”刘局没回头。 “嗯,都搜完了。” 年轻干警停了一拍,嘴里头像含了块石头,好半天才把后半句挤出来。 “除了天台!” 刘局夹着烟的手指弹了弹烟灰。 “去也白去!东西被那小子带走了,上头不会有什么了。” 年轻干警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 “师父,你让他把证物带走……这不合规矩!” “规矩?” 刘局重复了一遍,声调没什么起伏。 而后,自嘲一笑。 “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他把烟往嘴里送了一口,眼睛还看着远处被探照灯打亮的白布。 “当年我跟你师爷的时候,也就你这么大。” “他大我一轮,脾气硬得跟铁棍子似的,成天挂嘴边的也是这个词儿!规矩!” “我那会儿嫌他烦,觉得这老东西就知道守着本本框框。” “现在倒好,轮到我带徒弟了,徒弟也跟我说规矩!” 他终于扭过头,看了徒弟一眼。 “你跟你师爷,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年轻干警显然如鲠在喉,赶忙顶上一句。 “师父!咱们是纪律部队!不讲规矩,讲什么?” 刘局把烟蒂往地上一碾,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过身,正对着自己的徒弟。 这回他的眼神,变了。 “档案室里那些卷宗,你都翻过吧?” 年轻干警点了下头。 “里面有悬案多少?你数过没?” “我跟你师爷两代人加一块儿,没见过这么多!”刘局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些案子的共性你总结过没有?我替你总结了!邪性!全他妈的邪!不像活人干的事儿。” 他顿了一拍。 “靠规矩,查得了吗?” 年轻干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也许你们穿这身皮,是为了守规矩,然后让老百姓也守规矩!”刘局抬起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可我不是这个想法。” “这世道啊!总有不守规矩的人!总有规矩说不出去!所以啊......” “我想把这些听不懂规矩,全抓了!” “不管它是人是鬼,是猫是狗!” 停车场外面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柱在两人脸上划了一道。 年轻干警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第一次在师父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刘局缓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落点结实。 “刘年这人,不简单,很多咱们查不动的案子和线索,他摸得到!” “而且他的底子我翻过,干净的,是个好人!” 他收回手,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抽了一根叼上,点着了。 深吸第一口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徒弟一眼,又从盒子里捏出一根,递了过去。 年轻干警低头看着那根烟。 愣了两秒钟。 “师父,我不会抽,你不是知道吗?” “啊......”刘局把烟插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忘了!” 他转过身,迈步往现场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甩过来一句。 “你师爷的那点死板劲儿,都让你学去了!呵!也好!别学我!学我,没前途!” 说完,手往空中挥了挥,背影往探照灯的方向走。 “走了,歇够了。今晚还有的熬!” 年轻干警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被灯光一点点吞掉。 嘴里的话翻来覆去地嚼着。 他不认同。 但他也说不出哪儿不对。 就在这时候,前面又隐约传来刘局的声音。 不是对他说的,是自言自语。 声音很远,被风搅得断断续续,但年轻干警的耳朵尖,一个字都没漏。 “臭小子,你师爷可是李旭啊!不会抽烟?哼!欺师灭祖!” 年轻干警嘴角一抽。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指。 抽烟? 这也算毛病? 他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扭过头看了一眼白布上那些沉默的骨头,再看看远处师父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站了很久。 然后,他也迈开了步子。 第232章 复盘 南丰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刘年光着膀子骑在摩托上,那叫一个酸爽。 他没给多少油,就这么慢悠悠地晃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九妹的事。 四个姐妹里头,九妹的身世最复杂。 刚才在保姆车上,刘年特意让九妹用意念,把升级的事儿又掰碎了讲了一遍。 刘年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头拿线串,串到现在,总算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拼图给按上了。 九妹刚从群里蹦出来那会儿,顶着夏玲的脸,说话做事却全是林可可的路子。 其实刘年回过头想想,这俩丫头长得本就有几分像。 眉眼之间的底子,差不离。 可为什么会这样? 他琢磨着,大概率跟林可可跳楼前,那最后一眼有关。 老辈人讲,人咽气前那口执念最重,能拽着魂魄不散。 林可可临死前把所有的念想都压进了那一眼里头,而在铁皮箱子里的夏玲,接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缔结上了。 一个死在楼下,一个死在铁皮箱子里。 林可可完全没料到,夏玲会死在里面。 更没想到,一部分灵魂融合在了自己身上。 而另一部分,被封禁在了那个铁疙瘩里。 之后,林可可的记忆被夏玲的残魂搅得稀烂,连自己长什么样都认不清了。 她顶着变了样的脸在南丰二中游荡,找霸凌者算账,杀了三个小太妹,杀了大姐头。 再后来,林可可不知道什么原因,进了相亲群。 又带着两个人的灵魂碎片,变成了九妹。 从群里出来后,刘年替她找回名牌,夏玲的灵魂就跟着强了一截。 可这一强,跟林可可那部分就顶上了。 所以九妹的性子才一阵一阵的。 安静的时候像个小透明,闹腾起来又蹦又跳。 不是她故意的,是两个姑娘在一具灵体里头抢方向盘。 直到今天....... 直到那个锈死的配电箱被撬开,夏玲的尸骨见了天日。 执念闭环了。 完整的夏玲灵魂把林可可从体内挤了出来。 这也就发生了舞台上多了一个人的画面。 说实话,在保姆车上,听九妹说起这事儿时,刘年着实是捏了把汗! 这要是没圆上,那可就彻底砸锅了。 还好,后面的发展,倒也圆上了! 按理说当时,林可可可以和夏玲分道扬镳的。 可她没走! 她把自己化开了。 化成了无数光点,跟夏玲搅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宁愿以后,让夏玲去主导,宁愿以后,再也没有自己的存在! 听八妹说,这种事闻所未闻。 两个独立的厉鬼灵魂自愿融合? 鬼界没这个先例! 但她们做到了! 林可可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成功完美融合,两个人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并且,共享了容貌和记忆。 刘年觉得,这跟之前那道缔结脱不了干系。 生前的最后一眼,死后的纠缠不休,兜兜转转,她们就是不愿意分开。 从上面的点点滴滴可以看出来,夏玲的本体等级,应该比林可可高,大概是橙级! 否则也不会鸠占鹊巢,把林可可给挤出来。 两人融合之后差一口气就够着了红级。 不赖! 至于南丰二中剩下那些乱七八糟的鬼,刘年也大致理了一遍。 三个小太妹被林可可弄死后化成了低等厉鬼,大姐头被困天台,几年下来沉淀成了地缚魔,实力涨了不少。 想到这儿,刘年眉头拧了一下。 九妹这档子事,弯弯绕绕的,真要较真,里面还有不少对不上的地方。 但他想了想,算了! 阴间的逻辑,非要拿活人的脑子去套,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好在,都过去了。 油门拧了一把,摩托车的排气管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想通了一切,刘年,加速回家。 家里的大门一开,客厅的灯亮着。 八妹歪在沙发上翘着脚,悠闲地刷着热搜,显然,今天姐妹俩,霸屏了! 九妹坐在另一头,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掌心里,正盯着茶几发呆。 老黄蹲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个矿泉水瓶冲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豆秧嘀嘀咕咕。 三个人同时扭头,六只眼睛落在刘年光秃秃的上半身上,又落在他怀里那个用t恤裹成的布包上。 老黄的脖子伸长了,嘴先动了。 “老弟,你手里这是啥?” 刘年没吭声,走到茶几跟前,弯腰,把布包搁下去。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直起腰,看了老黄一眼。 “老黄,去,把阳台的拉门儿观赏,好好给豆秧浇点水!” 老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瞅瞅茶几上的布包,再瞅瞅刘年的脸色,心里门儿清。 “都说了活不了……”他嘴里嘟囔着站起来,“非要从我家移几株过来,糟蹋东西。” 话归话,脚底下一步没耽误,转身就钻阳台去了。 刘年的目光扫了一圈,八妹坐直了身体,九妹也头来了好奇的目光。 六姐的虚影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来,站在众人旁边。 “这里头,”刘年拍了拍布包,“是九妹的尸骨。” 九妹的肩膀动了一下。 “在天台上找到的时候,我琢磨了个事儿。”刘年的手指在布包边缘蹭了蹭,“不过得先问问你的意思。” 他抬头,正对上九妹的眼睛。 “我想把它给六姐用,你看行吗?” 九妹低头看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目光在上面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哥,我平时咋没看出来,你脑子还挺好使的?” “就是就是!”八妹直接从沙发上蹦起来,一只手就往刘年脑袋上招呼,“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你小子咋想到的?” “去去去!”刘年侧头躲开,把她那只手拨开,“问你了吗?” 他重新看向九妹,认真了。 “我再确认一遍,你愿意?” 九妹的笑容没收。 “帮六姐,那还用说吗?这又不是外人。”她的声音轻下来,但稳得很,“我高兴都来不及!” 刘年盯着她看了两秒。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就觉得眼前这个九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那个缩在校服后面,动不动就红眼睛的小丫头,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把目光转向角落里的虚影。 “六姐,这东西,能用吧?” 方樱兰闭着的眼皮底下,睫毛颤了颤。 她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可以!谢谢你,刘年!谢谢九妹!” “行了行了。”刘年赶紧摆手,“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 他站起来,两手往裤兜里一插,环顾了一圈。 “六姐,这七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屋里蕴养!等你化出实体来,那才叫真正齐活了。” 方樱兰的虚影微微欠了欠身,没再说话。 刘年转向沙发上那两位。 “你们俩,从今天起给我把心思收一收,全搁到正事上头。别的事情不许瞎操心!今晚你们这一顿折腾,后面有的忙了!” “你们也都听到了!接下来要是干好了,年底能分五个亿啊!” 他顿了一拍,嘴角往上歪了歪。 “我可就等着吃你们的软饭了啊!好好干,知道不?” 八妹嗤了一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切!才五个亿!我们阴间的零钱面额,都比这多!” 说归说闹归闹,八妹此刻,却没有反驳刘年。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刘年说的跟想的,不是一回事儿。 什么吃软饭,那是他拿来下台阶的话。 他真正想说的,是想让她和九妹往前走,别回头! 再活一次的机会,来之不易,刘年真心想让她们好好活! “哥!” 九妹站起来。 “放心,我们会好好努力的!” 刘年看着她,用力点了下头。 阳台上传来老黄浇水的声音,矿泉水瓶被捏得咯吱响。 只是豆秧早就蔫儿了,根本不是浇浇水就能缓过来的。 老黄蹲在花盆前头,耳朵支棱着,客厅里的动静一个字没漏。 他把最后几滴水抖进盆里,拧上瓶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唉,这就是格局啊!” “活不了的东西,偏要救!”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豆秧,还是别的什么! 第233章 见崇元 “王妃,莫不是有什么好的计策?”龙壬瞥了一眼沉不住气的龙紫,旋即望着冷月细声问了一句。 刘若晃了一下脑袋,她确实是这样和林忠成说的,这是事实,这是天大的理由,挡人钱财有如杀人父母,猎头的工作就是寄希望别人跳槽,这样才能够赚取佣金,这个道理就算是说到天上去都能够说得通。 官道上的白雪层层积下,地面表层虽浅雪松软,可下层早已冻成坚冰,能轻易走马。天本已是将黄昏,可地上丰雪映照着天光,反倒见得越发明亮。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责任,眼下她也想将所有的一切全部重新规整一边,因为就在片刻之前,她心里生出了一个想法。 在鸿蒙山,仙魔战场上,超过一百五十万修真者精锐修士,和六十万妖鬼魔修真者外加金百万亡魂战士,展开了一场生死较量。 无论收视还是话题,就此可以盖棺定论,这个暑假沪上卫视第一次超越了湘沙卫视,成为了本年暑期综艺的最大赢家。 几人到了赵福昕家里后没过一会就有人送来了酒菜,屋里共五人,若不是冰莲出了事赵福昕也会把她带来的,想到这赵福昕不禁叹了口气。 玉柒的话语坚决,却是到如今还未能让璃雾昕原谅,这让玉汐也忍不住焦急了起来。 尤其是一听到秦如娟的话,她直觉上就以为娘亲已经有了办法。如果有娘亲的帮忙,她也许不会那么冲动了,只要能够除掉凌素,做什么她都愿意。 韩昆这一段话说出来让大牛和王思瑶吃了一惊,原来这人能说这么多话。 魔僧本就是悬在各诸侯国大人物头上的一把刀,如今更是实力强盛到硬憾从未有人敢出手的隐世姬家。 “去嘛去嘛,你心情如此抑郁,得前去散散心。”云凌修仍坐在原地,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没过多长时间,医院内走出一名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出头的年轻人。 “谋士大人,不知前来有何贵干呢?”钟情坐到他的对面,冷静的与他说道。 就像白菜说的那样,那些战舰上的人,在摆脱特勤部的控制后回到了航母旁边,在从航母上补给了弹药后,又朝着我们这边疾驰了过来。 只见疯子三,用嘴夹住了手中的匕首,随后双手拉住自己的上衣。 之前他们之所以能够一直发现木念兮她们的踪迹,还不是因为木森身边的老人在木念兮体内留下了印记。 心有遗憾,遗憾的是,他的父母失踪了,杳无音讯,直至过去了十万年都没能重见。 到时候就算兰顿还剩下些帮手,也必然不会太多,而我有那些搬仓鼠的助力,要对付他,就不难了。 顾姐本来就不打算按摩的,所以看到我结束,她也不打算继续了。 要放在以前,这种事情妈妈肯定是不知道的,但是现在,她的信息量很显然比以前大多了。 简宁本来堆起的笑脸一瞬间垮掉,一把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南宫如电也作出了跟艾比斯大帝同样的决定,只是他看向张天养的眼神,变成了深深的忌惮。这是对面强大对手才有的表情。 徐天星仗着自己背后有一把不属于他自己的“吞噬者”宝剑,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他脸上的笑容令人作呕,实在恶心得很。 可是等简宁踏出医院的时候,忽然被人用手帕从背后捂住了嘴和鼻子。 在房门被打开的时候,龙天就已经是睁开了眼睛,发现除了他第一个回来的人,竟然是实力不怎么样的白如雪。 薇诺娜没有说话,她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因为她确信,即便她无法击败这些对手,她也能逃离这个地方,她最担心的是,茉莉刚刚所说的那些并不是假话,万一罗恩真的故意不来帮她,即便她能逃离这里,又能怎样呢? 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学校什么时候出了个乐队组合。对这个乐队组合都很好奇。 可一直躲着就得活活饿死,所以她才抱着万一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出来了。 叶秋特地打电话预约了四个绝佳的位置,不仅可以欣赏巷子外的自然风光,还能看到大厨来制作美味佳肴。 不是你简单的换一个存储设备,把资料全部转移过去就可以的,主脑之所以称为主脑,就在于它是有生命的,它里面的人工智能是独一无二的。 当我看到思思的签名时,我多么想和唐榕一样光明正大的签在她的身旁,可自卑与懦弱让我只敢藏在众人的签名中仰望她,那一刻我就该明白,她不属于我。 第234章 恐怖的配置 “昨晚我去南丰二中了。” 刘年把这句话甩出去的时候,眼珠子一直没挪开过崇元的脸。 “我还开了直播。”他拖长了尾音,拿下巴点了点崇元,“但是呢,我翻遍整个直播间,愣是没瞅见你。” 崇元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南丰二中嘛……那地方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了,我就没去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左右飘忽,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刘年把这个小动作收进眼底,嘴角往下压了压。 “没什么特别?” 他的声调拔高了半截。 “我昨晚差点死那儿!” “我碰到一个红级巅峰的厉鬼,自称阳门八将第六将,铁痴!你现在告诉我,没什么特别?” 崇元的眼睛瞪圆了。 又眯起来。 再瞪圆。 嘴皮子翻了好几下,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草!我感觉我错过了一个亿啊!”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 “早知道我昨晚不打排位了……” “你他妈跟我说正经的!阳门八将什么路数?”刘年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崇元揉着大腿,用一种看文盲的眼神瞅他。 “不是,哥们儿,上回我给你看我祖传的小人书,你是一个字儿都没看啊?” “啊?”刘年眨了两下眼。 那本书,他是看了。 翻开第一页,满眼蝇头小字,还全是繁体,跟天书似的。 他翻了两页插图就扔一边去了。 “上面有阳门八将的记载啊!”崇元盯着他的表情,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你果然没看。” “看了!” “看了你问我?” “……看了个大概。” 崇元翻了个白眼,就要转身。 “你干嘛去?” “给你拿书啊!” 刘年一把薅住他后领子往回拽。 “你甭拿了,既然你看过,你直接跟我讲不就完了?省事儿。” 崇元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他扶了扶自己的裤腰带,深深叹了口气,那表情活像一个被学渣拖累的课代表。 “行吧!” 他重新盘腿坐地上,也不管脏不脏了。 “实际上呢,那本书上的篇幅有限,对这八个人的介绍也比较笼统。” 他清了清嗓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有首诗,专门写阳门八将的。我念给你听,你当个参考啊!” 说完,一秒入戏,变成了说书人! “墨锁阴阳幡卷尘,刀山绣血祭残春。” “琴焚白骨妆成狱,佛倒莲台火噬身。” “影断千灯藏杀局,炉焚万鬼铸兵痕。” “鸩融碧落瘟开道,帅旗裂处见天门。” 崇元念诗的时候,语调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阴阳怪气。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字正腔圆,尾音拖着点不知道从哪个年代带出来的韵味。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目光散了。 不知道在看老槐树还是在看老槐树后面的什么东西。 那张婴儿肥的圆脸上,罕见地没了表情。 仿佛,回到了千年以前,那个鬼哭神嚎的年代! 刘年没吭声。 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八句诗,八个人。 每一句里头嵌着一个人的底子。 第六句:炉焚万鬼铸兵痕。 是铁痴! 锻造! 全对上了! “刘道友......”崇元的声音从飘忽的状态里抽回来,语气变得很慢,“你能碰上铁痴,还活着走出来……造化不小啊!” 刘年想起昨天在连廊里的场面。 铁痴把聚宝盆捏成了碎渣,随便一个应激反震就把八妹和九妹的灵体轰得七零八落。 而他自己拿桃木剑劈人家脑袋,跟拿牙签捅城墙似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造化? 怕不是铁痴嫌他太弱懒得动手吧? “书里有没有更详细的?他们每个人到底什么底细?” “画倒是有,画着八个人的形象。”崇元摊了摊手,“其他的,就这些了。书是几百年前的道门前辈手抄的,能留下来这么点东西已经不错了。” 他说完,嘴角忽然往上一歪。 那种幸灾乐祸的贱笑又回来了。 “你呀,现在跟个灯笼似的,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当年阳门和阴王之间,那是真往死里打。现在阳门的人逐渐复苏了,你猜他们第一个找谁?” 刘年的眉头拧到了一块儿。 “不是!阴王危险关我什么事?凭什么他惹的祸让我来扛?” “你倒霉呗!”崇元一脸坏笑的摇着头,表情里写满了同情。 “如今这世道,天下大乱!阴王要是想东山再起,第一个要用的就是你,可阳门那边呢,第一个要灭的,也是你。” “你夹在中间,左边是刀,右边还是刀!”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剪刀。 “我要是你啊,想吃点啥赶紧吃点啥吧!” 刘年的牙根磨了两下。 “就没有活路?” “有啊!”崇元歪了歪脑袋,“打铁还需自身硬,你要是能干过他们,你不就活了?” “你搁这儿说废话呢?” “那我说实话你又不爱听啊!”崇元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别急眼,你死了怕什么?接下来倒霉的又不止你一个。多少人排着队给你当垫背的呢。” 刘年深呼吸了两口,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跟这小子聊天,血压比送外卖碰上差评还高。 他不想在这些屁话上继续兜圈子了。 “你把阳门八将的信息,一个一个给我讲清楚。”刘年的语气沉下来,“用人话讲!别跟我整文言文!” 崇元看了他一眼。 那张圆脸上的嬉笑收了个干净。 他拽了拽裤腿,把翘着的脚盘好,正经了。 “阳门八将......” “第一将,绰号儒鬼,名叫古老!”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生前是个书生,有学问的那种。放到现在,就是那种高考状元级别的料。” “但这人不是书呆子,他是阳门八将的军师,脑子是真好使。” “手里攥着一杆拘魂幡,往那儿一立,周围多少游荡的魂魄,全给你拘过来,化为己用。” “啧……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将,绰号屠煞,邢屠。” “生前是个刽子手。注意啊,不是菜市场砍猪头的那种屠夫!是真砍活人脑袋的,官方认证的那种!” 崇元拍了拍自己的后脖颈子。 “这位爷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技能,就一个字:肉!纯肉!坦克中的坦克,肉身无敌。” “你拿刀砍他,砍卷刃了他都不带眨眼的。” 刘年默默记下。 一将智囊,二将肉盾。 “三将,绰号红枯。”崇元的语速慢了半拍,“叫伶音,女的。” “生前是青楼花魁,能让一座城的男人打破头抢着往里砸钱的级别!” “风情万种,倾国倾城!但你别被皮相骗了,她最狠的东西不是脸,是控制。书里头画的那几幅图……” 他停了一下,舌头舔了舔嘴唇。 “邪乎!看一眼都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的邪乎。” “四将,苦佛,法号罗萨。”第四根手指竖起来,“苦行僧!活着的时候就不是正常人,成了鬼就更不正常了!” “这老和尚的技能很恶心,能奶,还能开罩子护人。” “放游戏里,就是那种你怎么集火都弄不死的奶妈,还能给队友套盾。” “顶级辅助!碰上这玩意儿,你就算打赢了其他人,后面还得跟他耗!” “五将,影童,岁岁。是个刺客!”崇元的语速快了起来,两个字两个字往外崩,“小孩子形象!你也知道的,怨气最重的,就是小孩子了!” “速度天花板!你看到他的时候,可能已经死了!” “六将不用我多嘴了吧?”他看了刘年一眼,“铁痴,你亲眼见过。” “善打兵器,善锻造!但你千万别觉得打铁匠就是后勤,从他手里出来的每一件东西,都带灵性。那可不是普通的刀枪棍棒,那是规则级的。” 刘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七将,绰号尸医,叫药鸩。”崇元伸出两只手,补上第七根手指,“听着像个大夫是吧?可惜不是!” “她的本行是毒!别的鬼是挨个杀,她是成片地清,一放就是一大片!” 最后一根手指。 “八将,阴帅!戚镇山!” 崇元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来。 “枪法入神,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能召他的旧部!” “你想象一下,你跟他正面对上了,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然后忽然之间,地底下翻上来十万阴兵,甲胄齐全,乌压压地就冲过来了!” 他看着刘年。 “你还打个屁啊!” 道观门口安静了好几秒。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刘年蹲在那儿,一句话没说,脑子里把这八个人过了一遍又一遍。 军师、肉盾、控制、辅助、刺客、锻造师、毒师、军团统帅。 配置齐了! 比打游戏还讲究! 而他这边呢? 三姐是辅助,不能打。 六姐是控制,等级太低。 八妹九妹是输出,可她们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铁痴...... 人家全员顶红! 差的不是一个档次! 崇元的小圆脸凑过来,贴得极近。 “怎么?在盘算能不能打过?” 刘年下意识点了下头。 又摇了摇。 “要我说啊。”崇元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写满了“过来人”的慈祥。 “你真碰上他们了,就别挣扎了!” “找个舒服的姿势,往地上这么一趟!” “说不定你死了以后化成个更猛的厉鬼,到时候再找他们算账,岂不美哉?” 刘年站起来了。 “滚犊子!出你的差去吧!” 第235章 平凡的日子 告别了崇元,刘年在街上瞎转悠。 没目的地,就是不想回家!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阳门八将的影子。 全员红级啊! 配置比五排开黑都齐整! 再看看自己这边? 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转念再想想,阳门八将这么猛,背后还有个不知道多强的阳帝。 九个加在一起,当年愣是没把阴王弄死! 那阴王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老阴!” 他在心里喊了一嗓子。 “火都烧到你门口了!阳门八将全醒了,你还搁这儿装死?” 脑海里安安静静,连个回声都没有。 “行,你就搁这儿苟着吧!”刘年磨了磨后槽牙,“我要是哪天让人给弄死了,你也别想舒坦!同归于尽的道理懂不懂?” 还是没动静...... 刘年耸了耸肩,把摩托车拐上了回家的路。 门推开。 安静。 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摆着老黄走之前没来得及收的半杯凉茶,电视机黑屏,沙发靠垫歪歪扭扭堆在一角。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就那么靠着门框,扫了一圈。 这个大平层,他刚搬进来的时候,觉得大得离谱,八妹九妹在客厅里成天闹腾,打游戏的声音,拌嘴的声音,八妹骂他的声音。 六姐偶尔飘出来,坐在阳台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三姐虽然高冷,但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话来,带着酸味儿,却让人觉得这个家有温度。 老黄窝在阳台角落里给豆秧浇水,嘴里念念叨叨的。 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声响。 可现在呢? 八妹九妹进了娱乐圈,人家忙着呢。 六姐关在房间里蕴养实体,门都不能开。 三姐附在桃木剑上,不搭理他。 老黄去临北了。 就剩他一个了! 刘年把鞋踢掉,光着脚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栽。 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说句实话,他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前些天满脑子都是怎么活命,怎么救人,怎么应付一个又一个要命的局面。 忙得脚不沾地,觉都没得睡。 只盼着能过过安生日子! 可现在呢? 危险暂时过去了,该歇的歇了,该走的走了。 安生日子来了! 年收入能破五个亿! 住在奢华的大平层里。 虽然相伴的都是女鬼,可各个都是神仙颜值! 这可是正常人盼都盼不来的日子啊! 可刘年,却反倒浑身不得劲儿了! 这感觉很奇怪。 就好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跑了太久,忽然被人拽回来,站到了平地上。 脚是稳了,可心脏还在狂跳,耳朵里还在呼呼灌风。 停不下来了! 刘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闷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他伸手去摸,摸到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愣住了。 李旭! 心里咯噔一下,刘年撑着沙发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接通。 “李叔?”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刘年等了好几秒,又试探着喊了一声。 “李叔,您在呢?” “嗯。”李旭的声音沉沉的,像是含着半截烟在说话。 “我回南丰了!” “哦!挺好的!”刘年嘴上应着,脑子在飞速转。 李旭这人,不打闲聊电话。 能主动拨过来,必有事儿! 可他又不直说,就这么吊着,搞得气氛跟审讯室似的。 刘年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脚蜷起来,等着。 果然,李旭开口了。 “南丰二中的事儿,我听我徒弟说了。” 刘年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聚宝盆的案子,怎么收尾?” “还有,你把尸骨拿走了是怎么回事?你能有什么用?” 连着两个问题,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 刘年挠了挠后脑勺,斟酌了两秒。 “李叔,您也知道,有些事儿,我真没法跟您掰开了揉碎了讲。” “但聚宝盆这个东西,已经彻底没了。不会再出来害人!这案子......您想办法结了吧。” “尸骨的事儿,我给刘局保证过,七天后原封不动送到局里,这话我不带打折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刘年能听到李旭的呼吸声,粗重,带着点压抑。 就在他以为李旭要挂的时候,那边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星光突围。” 李旭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后面的话该怎么说。 “怎么回事?” 刘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恍然大悟啊! 之前那些问题,什么聚宝盆、什么尸骨,全是铺垫。 这才是李旭真正想问的。 “李叔也看选秀?”刘年故意把语气往轻了带。 “不是。”李旭的嗓音低了下去。 “我回来的路上,大巴车里的电视在放,里面那两个人……” 话到这儿,断了。 没说下去。 刘年攥着手机,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李旭在说什么。 舞台上那两个人,一个烟熏妆、大波浪,一个清纯校服、泪痣眼。 别看舞台上闪亮亮的,可生前,都是小透明! 别人认不出来。 可李旭是八妹的亲爹。 一眼就能认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在电话两头杵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唉。”李旭叹了口气,短促,沉重,“行了,挂了吧!” “等等!李叔!”刘年脱口喊住他,话一出口又后悔了。 他犹豫了好几秒,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最后还是开了口。 “三天后,南丰主题公园,有一场公益演出。还有个粉丝见面会……” “不去!” 嘟、嘟、嘟..... 刘年举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去就不去呗! 发那么大火干嘛?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转念一想,自己也是够欠的。 压根儿没跟八妹商量过,就擅自做主替人家安排父女会面? 万一八妹知道了,不得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算了算了,有啥算啥吧! 刘年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盘的事儿太多了,一桩压一桩,不够用了。 想不明白,果断就不想了! 债多了不压身! 他把脑袋往靠垫里一埋,三秒钟,意识就开始往下沉。 这段时间他......的确太累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没有梦。 再睁眼的时候,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刘年的眼皮撑开一条缝。 客厅的灯没关,暖光刺得他眯了一下。 八妹走在前头,脸拉得老长,身上还穿着白天排练时的练功服,头发扎成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贴着汗湿的额头。 九妹跟在后面,妆卸了一半,眼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眼线。 她看到刘年从沙发上探出脑袋,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好笑。 两个高阶厉鬼。 此刻跟被榨干了的打工人没什么区别。 刘年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不是,你俩这什么表情?谁欺负你们了?” 八妹连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了,大长腿往沙发另一头一甩,整个人砸上去,脸朝下,声音闷在靠垫里。 “我不想说话!” 九妹走过来,在刘年旁边的位置坐下,把鞋蹬掉,光脚蜷在沙发上。 “哥,雪莉姐今天找了个写歌的编曲老师来,给我们定了一首新歌。她说接下来要发专辑,还要开演唱会,她早就在筹备了。” “还有,上午跟好几家广告公司开了线上会。” 九妹说到这儿,撇了八妹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八姐都快无聊死了!” “你好意思说我?”八妹的脑袋从靠垫里弹起来,头发炸得跟狮子似的。 “刘年你不知道,那个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就在那坐着!对着摄像头!还得保持微笑!我都快坐化了我!” 她翻了个身,躺平,盯着天花板,眼神放空。 “然后下午更离谱,九妹被拉去练声,我被几个舞蹈老师围住了。教我什么基本功、什么律动。” “我听都没听过!只能跟个提线木偶一样,人家做一个动作我跟一个,做完了人家说不对,重来!”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嚎。 “我懂个六的跳舞啊!!!” “噗!” 九妹终于没忍住,轻喷一声。 刘年笑着摇头。 “新生活就是这样,万事开头难,慢慢来。” “我还以为你俩把半个娱乐圈给撕了呢,搞半天是憋屈的。” 九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小了下来。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不认识谱子,老师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教,什么音阶、什么拍号……“ ”一下午全在学乐理知识,然后还要试唱新歌,节奏老是跟不上。” 她停了一下。 “挺难的!” 刘年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啦,别丧了!你们可快成顶流了,过两天公园那场公益演出一亮相,直接封神。” “到时候签名会上,你们就等着看吧!那排队的人,能从公园大门口排到地铁站去!” 八妹哼了一声,没接茬,但嘴角的弧度松了那么一点点。 九妹看着刘年画饼的样子,眼里多了点亮光。 客厅里的气氛缓过来了些。 刘年看了看两人,又扫了一眼紧闭着门的六姐房间。 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 “行了,牢骚发完了。跟你们说个正事儿。” 他的声音压低了,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两姐妹同时抬头。 从认识刘年到现在,她们见过他怂的样子,见过他拼命的样子,见过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也见过他红着眼暴怒的样子。 唯独没见过他这副神神秘秘、欲言又止的样子。 八妹从沙发上撑起半个身子,眉头拧起来。 九妹的眼睛眨了两下,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刘年看了看八妹,又看了看九妹。 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像是在嚼一句话,嚼了半天才往外吐。 “我在想……” 他又停了一拍。 两姐妹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大气都不喘了。 “要不要,再从群里,叫一个姐妹出来?” 第236章 五姐出场 “我擦?” 八妹最先发出了惊叹。 九妹的反应更直接。 她伸出手,啪地一下贴在刘年脑门上,手心凉飕飕的。 “哥!你到底怎么了?没发烧吧?” 她的眼珠子在刘年脸上来回扫,那表情就差把“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写在脸上。 “这一天你经历了什么?跟我们说说,我们给你报仇!” 刘年嘴角一抽,把九妹的手从脑门上拨开。 “不是,九妹,你能不能跟你八姐学点好?上来就摸脑袋,你当我是你同桌啊?” 九妹的手悬在半空,没收回去,眨巴着眼睛看他。 刘年叹了口气,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我是觉得,跟你们这些群里的姐妹接触久了,你们每个人,都怪好的。”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可身世呢?过往呢?一个比一个惨!” “说实话,你们身上的那些执念,总得有人帮忙捋一捋。” “我刘年,没什么本事,但我愿意把自己当根线,想办法把你们的执念串起来,让你们能够解脱!” 八妹没接话。 她把嘴往旁边一撇,声音闷闷的。 “解脱就别想了。” 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了个圈。 “我们是厉鬼,回不去了!尘归尘土归土......永远都不可能!” 这话说得平淡。 可刘年从她眼角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深的落寞。 九妹也听出来了。 她没去看八妹,而是低下头,声音软了下来。 “没事的,这不跟着哥在一起,挺好的嘛!” 客厅安静了几秒。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窗帘角被吹得翻了个边。 “不是,等会儿!” 八妹忽然坐直了,两条长腿从沙发上收回来,身子往前探,盯着刘年。 “你不怕了?” “不怕那些要命的任务吗?” “你可想好了,我们姐妹的任务,只能你自己去完成,别人插不了手!” 刘年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怕。” 他点了下头,点得很认真。 “怕得要死!” “可是……” 他挠了挠鼻子,目光在八妹和九妹脸上晃了一圈。 “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不想辜负你们任何一个。” 这句话掉在客厅里,没砸出什么响动。 可八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张开。 九妹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再画圈。 两个人都愣住了。 换做别的活人,第一次见到她们现原形的时候,魂都能吓飞半条。 跑都来不及,谁还会坐在这儿说这种话? 可这个人,从头到尾,蠢得要命,怂得要命,嘴还贫得要命。 但他说出来的话,全都是真的! 八妹撇开视线,盯着阳台的方向。 “行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复杂得连她自己都懒得分辨。 “你既然决定了,我们当然求之不得!” 她回过头,再看向刘年时,眼神变了。 没有了平日里的嫌弃和嘲讽,多了几分认真。 “这可是你头一回主动要放人出来。” “可别后悔!” “你别这么说行吗?”刘年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你这一说......我还真有点儿后悔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只有十个人的相亲群。 聊天框空荡荡的,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还是好多天前了。 “咱好像有些日子没在群里冒泡了吧?”刘年盯着屏幕,声音有点飘。 八妹九妹几乎同时探过头来。 三个脑袋挤在一块儿,就跟蹲在一起刷短视频似的。 “怎么样?让谁出来?”刘年拿不定主意,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你定啊!要不你先问问!”八妹的嗓门压低了,但语气里那股子兴奋劲儿藏不住。 刘年斜了她一眼。 “你激动个毛?” “新人出来,期待一下不行吗?”八妹理直气壮。 刘年懒得跟她掰扯,拇指在屏幕上戳了起来。 刘年:各位,现在我想加一个姐妹好友,不知道谁愿意出来? 消息发出去,三个人齐刷刷盯着屏幕。 几秒钟后,第一条回复弹出来了。 大姐:怎么?又遇到棘手的事儿了? 刘年:没!就是想再让一个姐妹出来,看看这人间…… 大姐:你确定?没发烧吧? 刘年的眼皮跳了两下。 怎么一个两个都问他发没发烧啊?他有这么不靠谱吗? 八妹在旁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姐:我的任务你现在够呛,我就先不出来了。 刘年还没来得及回,下面又冒出一条。 七妹:我想出去!但是你得跟我保证,现在确实没危险! 刘年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停。 没危险? 没危险叫你出来干嘛?三缺一打麻将吗? 而且七妹的实力,之前八妹提过一嘴,等级偏低。 现在外头的局面,没有战力保障,带出来就是累赘啊! 他没回七妹。 紧接着,第三条消息跳了出来。 五姐:我来!加我吧!我任务也简单! 刘年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主动请缨,还说任务简单。 他立刻追问了一句。 刘年:五姐,您什么等级? 这一手试探,藏了心眼。 等级高,关键时刻能顶上! 而且自己又说任务不难,稳赚不赔啊! 五姐:橙级巅峰!但我跟你说明一下啊!厉鬼的等级压制的确是个天堑,想越级战斗很难!但我不一样!你让我出来就清楚了! 刘年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八妹和九妹的脑袋又凑了过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 “她这话,啥意思?”刘年不解的问道。 九妹歪着头想了想,轻声道:“我猜五姐说的应该是……她的战斗方式比较特殊吧?” 刘年又低头打字。 刘年:五姐,你能越级战斗? 五姐:越太多不行,但可以试试,大不了就再死一次嘛!怕啥? 刘年倒吸一口冷气。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跟说“大不了再重开一局”一样。 五姐:刘年,你到底加不加?咋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 刘年的拇指定在屏幕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骂谁呢? 骂谁娘们儿呢? 他忽然不太想加了! “当!” 一个脑瓜崩精准弹在他后脑勺上。 八妹的手指还没收回去,嘴里已经催上了。 “别墨迹了!加她!” 刘年被弹得一个激灵,脖子缩了一下,咬着后槽牙,点开五姐的头像。 好友申请! 发送! “加就加!” 秒通过! 刘年颤着手,刚要给五姐发定位。 突然感觉脖子一凉...... 不是风,是金属! “锵!” 一把匕首的锋刃已经贴上了他的喉结。 紧跟着,耳边传来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叮铃! 叮铃铃! 铃铛? 刘年瞳孔收缩,浑身的汗毛同时炸开。 八妹和九妹就在身边啊! 可两个人谁都没动? 八妹弹脑瓜崩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她抬起头,看向刘年身前。 嘴闭上了。 九妹把蜷着的腿慢慢放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局促了不少。 刘年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往脚底退。 他以帧为单位转动脖子,一度一度地偏过头去。 身子也跟着,从沙发上缓缓站了起来。 眼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古代的女子。 第一眼,是红。 铺天盖地的红。 火红色的劲装裹在她身上,腰束得极紧,胸前一抹,壮观的不像话。 衣摆堪堪过膝,露出一截利落的小腿和红色的短靴。 英气不凡! 第二眼,是马尾。 扎得极高,几乎顶在头顶,根部系着一条红色飘带,足有一米多长,在没有风的客厅里微微浮动,穿行在一头青丝之间。 风华无双! 第三眼,是脸。 肤白如雪! 星眸半眯,瞳孔里映着客厅的暖光,却透着跟这光完全不沾边的冷意。 眉骨高挑,鼻梁笔直,嘴唇紧抿,下颌线条锋利。 漂亮。 漂亮到了极点! 如刀锋上结出的霜花,好看,但割手! “五……五姐?” 刘年的嗓子眼发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匕首没有挪开。 刃口泛着幽光的短匕,稳稳地架在他的脖子上。 持刃的手纹丝不动,腕骨匀称有力,五指修长,指节上有薄薄的茧。 手腕上,系着一串小铜铃。 出来四个姐妹了,都挺客气的。 这位倒好,一出来就架刀子。 五姐的双眼微眯,死死盯着刘年的脸。 那目光不是打量。 是审判。 “此刻起,我问你答!” 她的声音不高,嗓音清冽,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讨价还价的劲头。 匕首的刃口又往前送了三分。 刘年感觉喉结上的皮肤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女侠饶命!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闭嘴!” 五姐喝断了他,冷冷问道。 “我问你。” “出来的这些姐妹,可曾受你欺辱?” 欺辱? 这两个字砸进刘年耳朵里,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脑子里闪过了好几个画面。 说实话,他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 四个姐妹,哪个不是绝色? 可他更想多活几天啊! 自己还没饿到那份儿上! 毕竟这都跨物种了呀! “绝……绝对没有!” 刘年把脖子往后仰了仰,离匕首远了那么零点几毫米,坚决表态。 “这几个姐妹跟我在一起,我们……相敬如宾!我拿她们当伙伴,当家人!” 他说到这儿,觉得光自己说不够说服力,立马把手往旁边一指。 “不信,你问八妹九妹!” 八妹正靠在沙发上,听到这话,身子顿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夜红酒吧里的那个晚上。 昏暗的空间,暧昧的气氛,还有两人缓缓凑近的脸…… “咳咳!” 八妹干咳一声,偏过头去,盯着茶几腿看。 没搭腔...... 五姐的目光从八妹身上划过来,落在了九妹脸上。 九妹的睫毛颤了一下。 想起之前跟刘年哥哥种种的暧昧桥段...... 她的脸颊,慢慢泛起了红色。 低头,不语了...... “哎?不是……你们俩能不能说句话啊!” 刘年急眼了,脖子上顶着匕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俩人是故意的吧? 这表现,搁谁看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哼!” “登徒子!” 就在这要命的时候,桃木剑里...... 发出了三姐的冷声...... 第237章 简单的任务 刘年缓缓闭上了眼。 爸,妈! 儿子今天......可能真要死这儿了! 唉...... 死因:被一群女鬼联手坑死的! 刘年的脸色立马变得凌厉。 你们故意的吧? 啊? 嫌我死得不够快,非得往上踩两脚是吧? 现在刀子顶着喉咙呢,能不能稍微配合一下啊各位? 刘年的眼珠子往左转了转,八妹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都快压不住了,就差一把瓜子儿嗑上了! 眼珠子再往右转,九妹蜷在沙发角上,两只手搅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哥你自求多福”! 行! 都指望不上是吧? 死了也好,等我也变个厉鬼! 这回老子单干! 谁也不带! 五姐明显是误会了,眼神更冷了几分。 “第二个问题!” 语气又加重了几分,像是在审犯人。 “如果我说,我不做你女朋友,你同不同意?”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 八妹的笑没了。 她从沙发扶手上弹了起来,两条长腿落地的声音砸在地板上,干脆利落。 九妹也站了起来,蜷着的腿一下子蹬直,脸上那点局促全换成了急切。 “不可以!” 两个声音几乎叠在一起。 八妹抢先半步,嗓门拔高了:“五姐!这是群里的规则!你不能......” “是啊五姐!”九妹跟在后面喊,声音发颤,“规则定下来的事儿,谁都不能改的!” 连桃木剑都动了。 一道淡淡的白光从剑身里渗出来,三姐沈芸纱的虚影悠然浮现。 她眉头蹙着,嘴唇微张,那表情难得带了点儿真正的惊愕。 “五妹,万万不可!” 古文腔调的尾音都带上了急。 五姐动都没动。 匕首稳在原处,目光越过刘年的脑袋,扫了三个人一圈。 冷! 冷到骨头缝儿里! “你们别管!” 四个字,不重不轻,压下了所有声音。 “纵是灰飞烟灭,我也要问个明白!” 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钉在刘年脸上。 “你若答不同意,纵是自己灰飞烟灭!” 停顿。 “今日我也要杀你!” 刘年的后背,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哦买噶! 不至于吧? 一上来就苦大仇深? 一上来就同归于尽? 咱们能不能先友好地聊聊天啊? 坐下来,喝杯水,唠唠嗑? 我啥时候跟你说过让你当我女朋友了? 这个群的群主是不是有病啊? 你管管五姐行吗? 她给你挑出来bug了啊! 牺牲自己杀活人...... 你这规则白定了啊! 刘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此刻的表情大概介于“生无可恋”和“当场去世”之间。 “五姐!冷静啊!五姐!” 他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十根手指头全张开,恨不得把“我投降”刻在掌心上。 “你听我说,这个规则,是你们的规则!跟我一个活人,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往后缩了缩脖子,匕首的刃口跟着他动了一下。 靠,这刀子长眼睛了是吧? “我压根儿就没说过让你们当我女朋友啊!你仔细回忆回忆,我群里说的原话是什么?” “我说的是加一个姐妹好友!好友啊!” 他把“好友”两个字咬得嘎嘣响。 “而且退一万步讲,顶天了咱们算相亲对象,这都还没成呢!你急啥?” “你先把刀放下,咱好好说话。” 他吞了口唾沫。 “别要死要活的,行吗?” 五姐眯着眼盯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双瞳孔里的冷意,像冰面上的裂纹,一点一点往外扩。 四秒。 五秒。 刘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六秒。 “嗖!” 匕首撤了! 干脆利索,来去如风。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五姐的手是怎么动的,那把泛着幽光的短匕就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袖口里。 “嘶!” 刘年吸了口凉气,手指头抖着摸上脖子。 摸了两遍。 没血。 皮都没破。 控得真准。 他正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五姐你真讲道理”之类的场面话,把这页赶紧翻过去。 五姐,却先笑了。 笑得是眉眼舒展,整张脸上的锋利全散了,换上了一股子活泛劲儿。 “哈哈哈哈哈!” 她仰头大笑,笑得胸口弹来弹去。 “老娘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左右转了转脖子,骨节噼啪响了两声。 “嗯!人间的感觉,真好啊!” 说完,大手一挥,啪地拍在刘年肩膀上,差点没把他拍趔趄了。 然后她转身,大摇大摆走到沙发跟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去。 捞起茶几上老黄走之前喝剩下的那半杯凉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眉头皱了起来。 “这什么东西?” 她把杯子举到眼前转了一圈,脸上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现代人都不喝酒了?待客之道呢?” 刘年站在原地。 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 刚才那是什么? 考核?面试?压力测试? 这姐妹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前一秒还在玩命呢,后一秒就跟到了自己家似的,嫌茶不好喝了? 这是人干的事儿? 不对,她也不是人啊? 刘年把目光转向三姐。 三姐好歹是古代来的,应该能解释解释吧? 沈芸纱的虚影飘在半空,嘴唇微微抿着。 她感受到刘年的目光,眼皮都没抬。 白光一闪,人没了。 跑得真利索啊! “别紧张啊!” 五姐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背上。 “刚才就是考验考验你,看看你的胆识。” 她偏头看了刘年一眼,嘴角还挂着笑。 “顺便看看你的人品。” 不是...... 人家考验干部都用金钱美色...... 你用刀子? “那个,五姐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苦笑,“我胆子,确实不大。以后能不能别这么玩儿了?我怕哪天真就交代了。” “哎!放心!” 五姐摆了摆手,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就像你说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都是兄弟!” 她站起来,又拍了刘年一下肩膀。 这一下比刚才还重,刘年半边身子往下沉了沉。 “以后啊!有福同享,有难我当!” “哎对了,你们这有酒吗?千年没沾一滴了,嘴里淡出个鸟来了。” “有!” 八妹接话接得飞快,大长腿迈得虎虎生风,几步就消失在卧室门口。 没多会儿,她手里捏着半瓶红酒出来了,瓶身上的标签花花绿绿。 五姐眼睛都亮了,胳膊一伸就够了过去。 刘年盯着那半瓶酒,嘴张了张。 “我靠,你还私藏红酒?” “切。”八妹懒得搭理他,翻了个白眼,“什么私藏?没事儿小酌一口不行?一天天的管得真宽。” 五姐拧开瓶塞。 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然后...... “噗——!” 红酒差点喷刘年一脸。 “这!这是何物!” 五姐举着酒瓶,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嘴唇抿着,眉毛拧成了麻花儿,整张脸都在说“老娘千年就等来了这么一口?” 她把瓶子转到面前,凑近了看瓶身上的字。 全是英文。 一个字儿都不认识。 她看了三秒,放弃了。 “怎么这个味儿?像把醋和果子水搅在一块儿,还没搅匀?” 八妹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年看看八妹,又看看五姐。 脑子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骂。 天爷啊! 这五姐是古代的社会大姐吧? 一个八妹就够热闹了。 还来一个古代版的? 这俩凑一块儿,那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最要命的是,九妹还是个刚成年的高中生啊! 在这种氛围里耳濡目染,用不了三天,三好学生直接变精神小妹儿了。 “哎哎,刘年!” 五姐把酒瓶往茶几上一墩,正色道:“说正事儿!今晚先把我任务做了,往后,本女侠罩着你们!” “这么快?”刘年愣了愣。 “快什么?也就是顺带脚的事儿。” 刘年咽了口唾沫。 “你刚才在群里说任务简单,没骗我吧?” “骗你作甚?” 五姐捋了一下自己的高马尾,红色飘带在指尖绕了半圈。 “我的任务很简单。而且你们都可以一块儿来!” 都可以一块儿来? 这好啊! 刘年坐直了身子,正了正嗓子。 “请讲!” “今晚上......” 五姐露出了向往的笑容。 “陪我喝顿大酒!喝倒了为止!” “呃......” 客厅安静了两拍。 “喝……大酒?” 刘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对啊!”五姐理所当然地点头,“有什么问题?” 她竖起一根手指头,补了一条。 “对了!你刘年,不能在我之前倒!你要先趴了,任务就算失败!” 刘年的表情,从疑惑转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转成了绝望。 他对自己的酒量有底。 年轻人嘛,加上祖传的铁胃,白的一斤起步,两斤不含糊。 可五姐是厉鬼啊! 橙级巅峰厉鬼! 让李白来了都费劲吧? “五姐,你这有点欺负人了,你喝完拿煞气往肚子里一过,跟没喝一样。这辈子我也灌不倒你!” “说的什么话?” 五姐一拍沙发扶手,声音拔高了。 她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今儿晚上!八妹、九妹,还有三姐!谁也不许用煞气!就用实体!实打实地喝!不然,就是瞧不起我!” 话落。 八妹第一个响应。 “行啊!今晚给五姐接风!不醉不归!” 她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刘年怀疑她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桃木剑里传出三姐幽幽的声音。 “小女子不胜酒力,就...不参与了。” 淡得跟清风过水似的,明摆着不想掺和。 九妹的小脸皱成了包子。 她看看五姐,又看看八妹,最后可怜巴巴地转向刘年。 “哥……八姐五姐……我,我没喝过酒,不会啊!” “不会可以学嘛!” 五姐笑眯眯地看着九妹,眼神温和了不少,嘴角弯着,带着一股过来人的亲切感。 刘年的警报瞬间拉满了。 这个表情他太熟了。 小时候那些社会上的大哥大姐,往网吧里拐小孩儿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笑。 五姐显然注意到了刘年那副“你离九妹远点”的防备脸。 她一拍脑门。 “你瞧瞧我这脑子!乱了礼数了!还没自我介绍呢!” 她站起身,双脚并拢。 红色的短靴在地板上磕了一声。 腰板挺直。 双手抱拳。 拳头举到眉心的高度,稳稳当当。 手腕上那串小铜铃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叮铃! “在下,金铃女侠洛依然!” “见过诸位!” 第238章 开喝! 刘年刚想抱拳回个礼,目光却先落在了五姐手腕上。 那串铜铃,每颗也就拇指肚大小,用红绳穿着,挂在腕骨最细的地方。 铃身上的铜锈斑驳,有些年头了,但绳结打得极紧,看得出主人从没摘下来过。 “金铃女侠……” “啊,是这样!”五姐抬起手腕晃了晃,铜铃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碎响。 “这铃铛是我师父打小就给我戴上的,后来闯荡江湖,一出手铃铛就响,久而久之,江湖人便叫我金铃女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快得很,嘴角带着笑,但晃铃铛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刘年注意到了,没吭声。 “见笑见笑!”五姐补了一句,把手又收了回去。 刘年盯着她看了两秒,嘴里嚼着刚才那番话的味道。 师父给的,从小戴到现在,一千多年没摘。 这铃铛的分量,怕是比她那把匕首还沉。 “啊,是这样啊?”他把语气拐了个弯,没往深了问,而是换了个方向。 “你刚才说,大家跟你喝顿酒,就算任务完成?” “自然!” “当真?” “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问了一遍还问!” 刘年的嘴角抽了一下,决定忽略这句话里的性别歧视成分。 “那我换个问法。”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明显带上了谨慎。 “你就没什么执念啊?夙愿什么的,要了结?” 五姐的笑收了半拍。 就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眼底的光暗了一层。 然后,笑又回来了。 “自然……有。” 她犹豫的时间不长,但那个“有”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调比前面几句都低了一截。 “不过今天开心嘛!”她一拍大腿,把那点低沉拍散了。 “咱们不聊这些,以后慢慢再说!” 刘年没追。 他能听出来,“以后慢慢再说”这六个字,不是敷衍,是真的不想在今晚提。 一个千年前的女鬼,执念能简单到哪儿去? 喝顿酒就完事? 鬼才信! 但人家五姐确实没骗他。 任务是真的不难,后面的事是后面的,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好!” 刘年缓缓点了点头,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念头压下去,换上了一副东道主该有的热情。 “八妹九妹!”他一拍手站起来。 “冰箱里还有些食材,去烧几个小菜!我跑趟超市买酒!” 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指了指五姐。 “今儿咱们好好给五姐,接风洗尘!” “好!”八妹九妹几乎同时应声。 半个多钟头后,刘年喘得跟什么似的推开门。 左胳膊夹着一个酒箱子,右手还提着一个。 他整个人歪着身子挤进门框,脸憋得通红。 “我回来了!” 箱子往玄关地上一墩,五姐的眼珠子,立马粘了上去。 那表情,跟饿了三天的人看见满汉全席差不多。 九妹笑盈盈地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搁在餐桌上。 菜相不错,红绿搭配,冒着热气,光看着就有食欲。 刘年凑过去瞅了一眼。 “呦!今儿是八妹下厨?手艺可以啊!深藏不露啊?” “说我呢?”八妹正好也端着一盘菜从厨房拐出来,听见这话,白了他一眼。 “我连油烟机开关在哪儿都不知道!” “哥,菜都是三姐做的!”九妹笑着替八妹解围。 “我俩就是打个下手,切切菜递递盘子什么的。” “三姐做的?”刘年的表情立刻变了,放心了不少。 “那没事儿,三姐厨艺稳得很!” 他扭头看了一眼桃木剑的方向。 三姐大概是做完菜就躲进去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刘年也没喊她。 三姐这性子,估计是嫌跟五姐这种大嗓门的人坐一块儿吵得慌。 “来来来!都坐!开席了!” 他蹲下身拆开酒箱,从里头提出一瓶来,搁在桌子中间。 八妹九妹坐了下来。 五姐大咧咧地往刘年对面的椅子上一靠。 目光死死钉在那瓶酒上,不停的咽口水。 “此酒……” 刘年神秘一笑,把酒瓶推了过去。 “五姐先尝一口?看看咱们这个年代的酒,合不合胃口。” 五姐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一把薅过酒瓶,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仰头。 “吨吨吨!” 小半瓶酒,灌下去了。 刘年的眼,瞪圆了。 他本想说句“慢慢喝”,但五姐的速度快得让他连嘴都没来得及张。 五姐把酒瓶放下来,嘴巴咂了两下,眉头先拧起来,然后慢慢松开。 “嘶啊!” “可以可以!就是糙了点儿,但味儿不错!” 刘年盯着那瓶只剩一半多的酒,目光变得有些空洞。 他料到了五姐酒量惊人,所以才买了整整两大箱十二瓶! 原本寻思着撑场面绰绰有余,现在看到五姐这个喝法…… 他拿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脚边的纸箱子,开始在心里默默做除法。 五姐啊! 你这么喝酒可没朋友啊! 我就让你尝尝,你怎么直接炫上了? “呃……这酒便宜,叫二锅头。”刘年干笑了一下,从另一个箱子里,又拿出来一瓶。 “糙是糙了点,我寻思我认识一个老登爱喝这口,就顺便买了。” 这话说出口,他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钉了一下。 八妹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筷子,目光从筷子尖上横过来,那意思清清楚楚。 你说谁老登呢? “嘿嘿!”刘年识趣地把话岔开,把新酒瓶推过去。 “五姐您再尝尝这个,不一样!” 五姐拿起来也不看标签,拧开盖子,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眉毛挑了起来。 “嗯!” 这声“嗯”的调子比刚才高了半度,五姐的表情明显不一样了,嘴角那抹笑里多了点真心实意的东西。 她仰头。 又是三大口。 小半瓶,又没了! “嗯!绵柔!” 她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那动作豪迈得很,配上她那张绝色的脸,视觉冲击力极强。 “这是我们这个年代比较贵的酒了。”刘年指着瓶身上的标志。 “叫茅子。不错吧?” “可以可以!”五姐连连点头,接着话锋一转,目光扫了一圈桌面。 “哎?咱们家可有大碗?” 她伸手拎起面前那只小瓷碗,一脸的嫌弃。 “这玩意儿也忒小了!喝酒不痛快!” “大碗……” 刘年挠了挠后脑勺。 家里哪有什么大碗? 平时吃饭就这些小瓷碗,谁家拿大海碗吃饭啊? 不对,还真有! “九妹,去把咱们盛汤的那个盆拿几个来。” 九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五姐那副不容商量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起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四个白瓷汤盆,整整齐齐摆在了四个人面前。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盆。 大意了!这玩意儿倒满了,三四斤往少了估! 五姐看着这四个盆,眼睛瞬间亮了。 “好!来来来!斟满!斟满!” 她弯腰,两手探到脚边,直接把一整箱酒拖到了椅子旁边。 哐啷哐啷,一瓶一瓶地拧开,也不分什么二锅头茅子了,混着就往盆里倒。 白酒撞在盆底的声音叮叮当当,酒液翻着浪花往上涨,满屋子的酒气瞬间浓稠起来。 九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那个汤盆被倒进去大半盆酒。 她咽了口唾沫。 目光慢慢转向刘年,写满了“救命”两个字。 刘年没看她。 因为他自己也懵了。 他盯着自己面前这盆酒,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问题。 这是喝酒吗? 这任务简单? 简单个屁啊! 一会儿真喝死了,到了阴曹地府那头,阎王爷问一句你咋来的,他怎么答? 喝酒喝的。 跟谁喝的? 跟鬼喝的。 那你冤不冤? 冤啊! 可人家五姐说了,这任务简单! 四盆酒倒完。 三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 刘年和八妹的盆,八成满。 九妹那盆稍微少了些,大概是五姐留了点情。 再看五姐那盆…… 都杠尖儿了! 酒面贴着盆沿,晃一下就能洒出来! “来来来!” 五姐双手端起盆,站了起来。 动作极稳,腰板挺得笔直。 那盆杠尖的白酒在她手里纹丝不晃,练过功夫的人,手上的稳度不是盖的! “今日本女侠初来乍到!先敬各位一杯!” 说完,盆沿贴上嘴唇。 她仰头。 吨,吨,吨! 喉结滚动,酒水沿着嘴角漏了一小缕,挂在下巴上滴下去。 一口气,半盆没了! 她把盆放回桌上,呼出一口长气,脸上不红不白,跟喝了口温水似的。 刘年的眼珠子,慢慢地转向八妹。 八妹也绷不住了,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消了。 当年混社会那会儿,什么样的酒局没见过? 小太妹拼酒她从没输过。 可那都是啤的红的,一杯一杯地喝,谁家拿汤盆装白的啊? 刘年又看了九妹一眼。 这妹子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盆沿上,低着头。 酒面映出她的脸,鼻尖快贴到酒水上了,光是闻那味儿,眼圈都开始泛红。 刘年咬了咬后槽牙,双手捧起盆。 深了一口...... 八妹看着刘年把酒咽了下去。 嘴抿了一下,然后端起来。 也深了一口...... 三个人的目光,最后全落在了九妹身上。 九妹的睫毛颤了颤。 像是下定了“我长大了”的决心! 然后,端起比她脸还大的汤盆,闭上眼睛,猛地灌了一口。 酒水入喉的瞬间,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嘴巴紧闭。 鼻孔翕动。 眼角挤出了泪花。 五姐看着九妹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笑出了声。 就像看到了小孩子吃辣椒时的囧样! 她伸手,拍了拍九妹的后背。 “行!有种!” 第239章 五姐,你糊涂啊! 半个钟头后。 酒桌上的气氛全变了。 九妹趴在饭桌上,脸贴着桌面,腮帮子压得变了形,呼吸都均匀起来了。 刘年估摸了一下,刚才九妹那一口,顶多一两。 再看八妹,俏脸红得跟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似的。 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盯着面前那盆酒,鼻尖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自个儿乐得肩膀直颤。 刘年拿筷子敲了敲她面前的盆沿。 没反应。 行,又废一个! 他自己这会儿脑袋也嗡嗡的,眼前的菜盘子偶尔会分裂成两个单位,再合回去。 面前的汤盆还剩三分之一,但看起来,还是挺多! 可对面的五姐。 端着盆,腰板挺得笔直。 脸上的笑,从开席到现在就没收过。 “来来来!再干一个!” 刘年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 两个纸箱子,十二个空瓶子,东倒西歪地躺在椅子腿旁边。 瓶盖散了一地,酒气熏得人眼眶发酸。 半个小时,十二瓶,全空了! 九妹那盆算两斤出头,她就抿了那么一口,剩了大半。 八妹那盆三斤左右,她前前后后灌了得有一斤多。 自己这边三斤,还有三分之一。 剩下的四斤多。 全在五姐一个人肚子里...... 这还没完。 五姐现在手里捧着的,是九妹那盆剩的。 这姐们儿连别人喝剩的都不放过啊! 刘年看着五姐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打心眼里服了! 江湖人,都这么能喝吗? 不过话说回来,男人嘛,哪个心里不揣着一个江湖? 五姐端着盆的姿势太飒了。 手腕稳,脖子一仰,喉结滚动,酒水下去的声音干脆利索! 那股子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刘年盯着她看,脑子里不知怎么就蹦出了一些画面。 大漠孤烟,长亭古道,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江湖! 真他妈好啊! “五姐。” 刘年开了口,舌头有点大,但脑子还算清醒。 “当年……你咋死的?” 五姐手里的盆顿了下,眉毛拧了拧。 “这么高兴的时候,你问这个?” 语气里带了点不乐意,但没翻脸。 刘年缩了缩脖子。 “抱歉抱歉,冒昧了!” “嗨!逗你呢!” 五姐笑了一下,把盆搁下。 可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怅然。 “我当年,是个弃婴!” “在襁褓里,被我师父扔回了家!师父是开武馆的,馆里全是汉子,我就在一堆臭男人中间长大的!” 她晃了晃手腕,铜铃碰在一起。 “这串铃铛,就是师父捡到我那天给戴上的,说是见面礼。” 刘年的目光落在那串铜铃上。 铜锈斑驳,红绳陈旧,但结,却打得死紧。 “后来学武有成,就出去闯荡江湖!结识了不少英雄好汉!”五姐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股子得意劲儿。 “没想到还闯出了点名堂!嘿!” 她拍了下大腿,笑容灿烂。 可突然,声音又矮了下去。 “再后来……”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暗了半度。 “天下乱了!四方天地都被恶鬼侵扰!我带着一群兄弟,抗击恶鬼。” 说到这,五姐自嘲一笑。 “没打过。” “就死了。” 六个字,轻飘飘的。 刘年端着盆的手没动。 他能听出来,这六个字底下压着多沉的东西。 但凡经历过真正惨烈的人,再提起来的时候,都是这个调调。 可越轻......越重! 刘年不想在这个话头上待着了。 “你们那个年代的恶鬼……有实体的?活人能杀?” 五姐皱了皱眉,歪头看他。 “她们没跟你讲鬼的等级?” “讲了,彩虹色,七档!” “青级是个坎儿。”五姐竖起根手指,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 “青级往上的,灵体实体随便切换,想让你看见就看见,不想让你看见你连根毛都摸不着。而青级往下,只能有一种形态,定死了的!” 她端起盆又抿了一口,手背抹了下嘴。 “只有灵体的那些,其实还好。看不见摸不着,大多数就赖在一个地方不走,成不了啥气候。但只有实体的那帮东西……” 五姐的眼神变了。 变成了极度的厌恶。 “后来它们有了规模,甚至成了军队!” 刘年的筷子停了。 “有组织,有头目,成群结队地屠城!” “到最后,活人,比鬼还少!” 五姐说完这句,把盆往桌上重重一墩。 “哼!一想到老娘堂堂橙级巅峰,当年竟然被一群青级都不到的杂碎给啃死了!真他娘的憋屈!” 刘年能理解这种感觉。 一千多年前被低等货色淹死在尸堆里,一千多年后回头看,自己早就站到了食物链顶端附近。 搁谁谁不憋屈? “不聊这些了!来!干!” 五姐把情绪一收,盆沿贴嘴,又是一大口。 刘年刚要跟上,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闷响。 咣当! 八妹的脑袋砸在了桌面上。 “好酒……喝……” 嘴里还嘟囔呢,人已经彻底不省事了。 刘年嘴角抽了两下。 得,又倒一个! 他低头盘算了一下自己还剩多少余量。 撑死了还能再灌个半斤。 再多,今晚就得跟八妹九妹一个下场。 可任务摆这儿了! 五姐说了,他不能在她之前倒。 他先倒了,全白费! 刘年咬了咬后槽牙,把盆端起来。 酒水入喉,胃里翻了个个儿。 他硬生生压住了那股往上顶的劲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抬眼。 对面五姐的脸终于红了。 从耳根子一路烧到了脖子,连锁骨都染上了薄薄的绯色。 眼神也开始飘了,焦距有那么一两秒对不上。 刘年心里踏实了一截。 可算有反应了! 自己再撑撑,说不定还有戏。 他给自己打气,端起盆又灌了一口。 然后视线,就不听话了。 本来是看五姐的脸,想观察她还能不能撑住。 结果目光往下一滑,就卡在了脖子以下的位置。 酒劲上头,胆子就大了。 平时打死他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那地方看。 但现在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早就被酒精泡松了。 这也.....太壮观了! 刘年在心里默默背诵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从a排到z。 可他觉得此刻的壮观,连z都配不上它! 五姐脑袋晃晃悠悠的,但眼神还没彻底散。 她眉毛一挑,顺着刘年的视线低头一看。 然后抬起来,盯着他。 “瞅啥呢?瞅够了没?” 声音,明显冷了三度。 刘年的魂儿“嗖”地回来了一半。 “啊?没没没!走神了!抱歉!” 他把脑袋偏到一边,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了三秒,装作在看时间。 五姐倒没发火。 她把盆放下来,拿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 “你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实话。” 她语气松了下来,带着点酒后的直爽。 “老娘当年,就是被这两坨肉害的。” 刘年的假装看表,演不下去了,脑袋转回来。 “啊?” “出招的时候绊手。”五姐做了个挥拳的动作,然后低头看了看,撇嘴。 “尤其是用刀的时候,大开大合的动作,全被它们拖慢了半拍。就这半拍,够死好几回了。” 刘年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你们那会儿不是……有布可以……”他比划了一下,指的是古装剧里常见的那种缠胸的白布。 “裹过呀!”五姐摆手,语气嫌弃。 “勒得慌,喘不上气。打到一半松了更麻烦,后来索性不裹了。” 刘年愣了好几秒。 酒精让他的脑回路变得异常清奇。 他此刻竟然在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姐们儿,讨论这个部位的话题? 而且还讨论得挺认真! 这对吗? “现在没事了!”刘年赶紧把话往正常方向拽。 “咱们这个年代有专门的衣服,穿上就稳了,跑跳打架都不耽误!” 五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对!”她一拍大腿。 “我之前在群里,听几个姐妹聊过!说你们这个年代什么……科技,很厉害了!” “呦?”刘年挑眉,“您还知道这词儿?” “废话!我又不是没脑子!” 五姐白了他一眼,然后身子往前探了探,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我问问你!” “现在的科技……” “能不能,把它变小点儿?” 客厅顿时安静了两秒。 刘年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瞪大眼睛看着五姐,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那双带着酒意的眼睛,真诚得吓人。 刘年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五姐!” “你糊涂啊!” 第240章 误会啊! “多少女的花大价钱往大了整,你倒好,想往小了缩?” 刘年急了,手在空中连比带划。 “那玩意儿是老天爷赏的!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天赋!天赋你懂不懂!” 五姐被他这架势给整不会了,眼珠子跟着他两只手来回转,转了好几圈,越转越迷糊。 “天……赋?” 她眨了眨眼。 盆搁回桌上,歪着头打量刘年,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这么激动干嘛?” 这话把刘年问住了。 是啊? 他激动个什么劲? 跟他有一毛钱关系啊? 刘年的嘴张了张,想找补两句,但酒精把他的措辞能力削得七零八落,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我这是……替你心疼。”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五姐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嘴巴越咧越大,眼睛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替我心疼?” 她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发出了意味不明的长叹。 “嚯!” “刘年啊刘年!” 她端起盆,冲他遥遥一举。 “你这人,有意思!” 盆沿贴唇,仰头,酒水灌下去。 刘年看着她喝酒的侧脸,脑子里最后那根清醒的弦,也快绷不住了。 他使劲儿晃了晃脑袋,端起自己的盆。 盆底还剩最后一点儿福根! 他咬牙灌了下去。 胃里像点了把火。 视线彻底打转。 五姐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晃俩,一会儿晃仨。 而此刻的五姐,显然也喝美了。 脸上的红从耳根子烧到锁骨,连握盆的手指头都泛着粉。 她晃晃悠悠站起来,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把薅住刘年的后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力气还是大得吓人。 “行了!” 她打了个酒嗝,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刘年的肩膀。 “酒都喝没了!你小子,是真可以!” 她冲脚边的空箱子扫了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 “今儿这任务,就算你过了啊!” 刘年神志不清地眨巴眨巴眼,似乎没听清,但他最后一点儿理智告诉他,应该是个好消息! 他撑着桌沿站稳,晃了晃脑袋,拽住五姐的胳膊,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行!咱明儿……接着喝!今天就……就到这儿吧,喝多了……” 话没说完,他腿已经自己往前迈了。 方向是八妹九妹的房间。 他走得歪歪斜斜,肩膀先撞了一下门框,又蹭了一下走廊的墙,脚底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五姐在后头跟着,步子比他稳,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嘴里絮絮叨叨。 “这屋子真大啊……这灯,怎么自个儿就亮了?这个时代的酒也行,就是不够烈,下回你弄点更猛的……” 刘年没搭茬。 他一进卧室,整个人直接扑到双人床上。 床垫“嘭”一声闷响,他在上面弹了两下,往里滚了滚,脸埋进枕头里。 酒劲烧得他浑身发烫。 脑袋发晕,皮肤火烧火燎,手脚都不像自己的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扒拉上衣,把t恤从脑袋上撸下来扔到床下。 紧跟着外裤也蹬了,只剩一条四角裤,把被子胡乱一蒙,呼噜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五姐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她歪着头看了看床上那个蒙着被子的隆起,酒意在脑子里搅,搅得她也有点站不稳了。 嘴里骂了一句。 “废物。” “喝这么点儿就不行了。” 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今儿先歇着,明天……再喝!” 说完,她大步走到床边,弯腰撩开被角,钻了进去。 三秒钟不到,呼吸就匀了。 ...... 一夜无话。 清晨。 窗外的鸟叫得贼欢,一声赶一声地往屋里钻。 刘年的眼皮跳了两下。 身体先于意识醒了过来。 太阳穴在跳,胃在翻,脑壳像被人从里头拿锤子敲。 他没睁眼,心里先骂了一句。 昨天到底灌了多少? 这宿醉感,估计几天都缓不过来! 他缓缓睁开眼,扭头看窗。 天刚亮,估摸着五六点钟。 他纳闷,喝成那样,居然没一觉睡到下午? 身体很沉。 四肢的知觉在慢慢回流,先是脚趾头,然后是膝盖,最后是...... 手。 他的右手,正抓着什么东西。 软软糯糯。 这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又从掌心传到大脑。 大脑在酒精的余毒里打了个转,老半天才处理完这条信息。 然后...... 炸了! 他猛地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一条四角裤。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到了腰上,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他僵在那儿,像一条被冻住的鱼。 然后,极其缓慢地,把脑袋转了过去。 咫尺之隔。 五姐的脸就在那儿。 眼睛睁得老大,不知道醒了多久! 那眼神儿里,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杀意。 “呃!” 刘年的手跟触了电似的弹开,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 可坐起来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膀子呢! 他感觉不妥,又赶紧把被子拽回来,从胸口一直裹到下巴。 脑子里,早已鸡飞狗跳了! 卧槽!想我刘年,一世英名尽毁啊! 九妹出来的时候,把持住了! 八妹出来的时候,也把持住了! 三姐六姐出来的时候,更是正人君子一个! 这些妹子,哪个拉出来不是神仙颜值? 可我守住了啊! 毕竟人鬼殊途,她不是一个物种啊! 结果五姐头天到,我就把人给睡了? 这也太他妈草率了吧? 两个人加一起认识不超过三个钟头啊! 一旁的五姐,一直没吭声。 就那么躺在那儿,看着刘年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从青又白回去...... 刘年被她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脑子里疯狂转动,想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手从被子底下伸出去,试探性地往五姐那个方向摸了一下。 就想确认她身上穿没穿衣服! 可这一摸......又摸上了柔软的东西..... “你干嘛!” 五姐整个人往后一缩,怒斥一声。 刘年的手跟烫找了似的缩回来。 嘴唇哆嗦了两下,脱口而出。 “不......不了吧?!” 五姐的表情,卡住了。 她瞪着刘年,显然没听懂这仨字是啥意思! 可几秒钟之后。 她懂了...... 脸上的温度直接飙到沸点。 “我!” 五姐咬着牙根,撑着床坐起来,胳膊直接扬了起来。 刘年下意识歪头,却仍旧不依不饶地刨根儿问底儿。 “那个,五姐啊!” “昨晚到底是.......你了我了......还是我了你了?” “你了.....”五姐一愣,立马反应过来。 她俏脸一红,刚才是装着要打,这回,可就真要下手了! 可藕臂一伸,红色的衣袖就滑了下去。 手腕偏上的位置。 一颗朱砂痣,红的亮眼! “等下!” 刘年猛地喊出声,嗓门拔得老高。 “卧槽!朱砂痣还在!” 五姐悬在半空的手停了。 她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但“朱砂痣”三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翻过手腕,低头查看。 红点在白皮肤上头,清晰得刺眼。 果然,还在! “呼!” 五姐一口气吐出来,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后靠在床头。 刘年也跟着出了口气。 但怎么感觉,自己还有点儿小失落呢? 可就在这时候...... 门口,传出了动静。 一前一后,由远及近。 八妹的声音先到:“怎么了?” 九妹跟在后面:“好像是屋里哥的声……” 门没关。 两个人的脑袋一前一后探进来。 然后,定住了。 画面很清楚。 双人床,被子在地上。 五姐,衣衫不整,靠在床头,脸红到脖子根。 刘年,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四角裤。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刘年的求生欲在这三秒里完成了超频运算,他两手一摊,表情真诚到了极点。 “呵!我们俩啥都没发生!” “你们信不?” 第241章 九死一生 二人看见却是怡然不惧,手中的战刀出神入化,完全让二人都是难以抵挡,好像甘宁就是无敌的战神一般。二人手中不由得有一些颤抖了,对于甘宁,十余个回合之后,他们已经是被甘宁打的气喘吁吁了。 就算检验结果证明他们两个不是亲兄妹,但楚轻寒却依然甘愿将叶锦幕看成是亲妹妹。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们分明是想把她骗进去与炙日分隔开来,利用这座黄金宫殿隔绝他们之间的主兽关系,然后再慢慢想办法解除契约。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秦琼终于是忍耐不住了,大声喝道:“全军冲锋!”面对哪怕是数十万黄巾贼,他们无所畏惧。 想到这里,月影本能的回想起画面中另几个男子,大哥的祖先、雷霆的祖先、还有岳疆,会是他们中的一个吗? 城墙都是用坚固的大理石做的,厚重的城门更是铁木包铁皮,上面还有如同恶魔头颅一样额装饰品。周围魔人多了起来,都是要进城的人。到了城门的时候,更是拥堵起来。魔人士兵控制秩序下,也没有发生什么战斗。 虽然现在看起来,慕叶对南宫静泓真的很冷淡。但他坚信,在南宫静泓这样的攻势下面,慕叶迟早会有被他攻陷的那一天。 就算是这些人死光了,也不会真的让人类灭亡,但起码会让原本就已经孱弱不堪的人类再虚弱上很多年。 可能洛塔的队伍,是第一支参加猎杀会的异兽队伍。学校的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不到两分钟那个男生就回来了,为了给洛塔登记完毕。 “不能见面怕什么,只要你们好好的,就算不见面,你们也是朋友!“吴浩明难得做了一回哲人。 然而她不会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再一次让她在众人面前,彻底的惹进哄笑。 越想越觉得烦躁,但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苏蔓只好再度拿起桌上的设计稿起身。 梁凉和向导阿哥和大叔喜欢听也就罢了,大哥哥和李奇竟然也被黄宵源的故事给吸引了过去。 洛瑾诗在心里面想着,突然的,电话也就响起了。上面,郝然的闪现着cici的名字。洛瑾诗接起电话。 付芯蕊可是见识过季商南那个魔鬼的,对季商南,她虽然保持着好奇和花痴,但是,也同样的保持着害怕的情愫。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要让我活下去。”白雪空洞的望着余歌。她的身上龙袍染满了鲜血。是那一剑的鲜血。 朱珠看了出闹剧,什么食欲都没有了,只是淡淡地喝了几口水,没怎么动筷子。 “没错,浩宇说的很有道理。没有证据,我们是不能这样做的。”听雨幽冥点点头道。 听闻河套出了事情,奉敬也没有心情在追杀淮水骑兵。召回猎鹰军团的将士,奉敬将昊安递给辛皎,一脸铁青的抱着昊晋朝着居庸关驶去。 军争战域之外,原本还在耐心等待军争战域被破的三人同一时间变了脸色。 “翁兰,我说过会给你交代就会给你交代,你现在需要冷静一下。”杨斌的心也乱乱的。 “我已经定好座位,在c座最中间。”中间位置是视野最好的,也是最贵的,通常买到这里位置的,都是真正有钱有势的主。 越想越有可能,毕竟有华丽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呆妹子摆在那,说不定精华也会间歇性犯傻呢? “什么十枚尸丹,这是不要命了吗,万一没承受住那股能量,筋脉断裂了怎么整”这次在场的众人都吃惊不已。 眼看岳雨晨便要中招,这姑娘身边斗气突然一阵乱舞,盖德索亚手中重剑随之微微一顿的同时,岳雨晨在身边风之斗气的作用下忽一翻身是瞬间避开了致命一剑。 华丽咽了一口口水,强行将翻涌的胃酸压了下去,张弓搭箭,一发没有蓄力的【寒冰箭】射在了木头人的脑袋上。 乔娇这股显摆劲也就做给那些不知道内情的人看还差不多,在李月华这里可行不通。 他目光犀利又带着肃然,张婷对上爸爸的目光,低下头,这种事让李月华说出来,没有她自己说出来好,张婷清楚的明白这一点,而且她不能让自己做了这些都白做了。 把试管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她重新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紧紧抓着它、手指用力甚至有些泛白。 劳伦斯与崔法利又对视一眼,随后表示没有意见,既然第四营的编制已经解散,两人当然就要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第242章 签名会 上午十点半,日头毒得很。 可再毒,也毒不过签名台前头那些攒动的脑袋。 几个新艺人陆续撤了摊儿。 也没辙,在那坐了老半天,签出去的名还没手指头多,脸上挂不住了,趁着粉丝没注意,提前下班! 罗正还坐着。 他屁股底下那把折叠椅被太阳晒得烫人,可他没挪窝。 十年了,这种签名会他不知道参加过多少场,早练出来了。 只是今天的心情,跟以往不太一样。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了飘,落在不远处的签名台上。 玲彩组合那边的队伍,跟条蛇似的,从桌前一路蜿蜒出去,拐了几个弯之后,尾巴就看不见了。 罗正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签名笔,笔帽转了两圈。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嘴角却扯出个苦笑。 不服不行啊! 这行就是这样,观众的眼睛是最诚实的。 正感慨着呢,面前递过来一张海报。 “罗正老师!” 声音挺急切的。 罗正抬头,对面站着个胖乎乎的小伙子,额头上全是汗珠子,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 “您能签快点儿吗?我还得去旁边排呢!” 罗正签字的手顿了顿。 提笔龙飞凤舞地签完,把海报递回去。 “好嘞,给你!” 胖小伙儿接过海报看都没看,直接卷吧卷吧夹在胳肢窝底下,扭头就走。 边走还边嘀咕。 “哎呦,那队怎么又长了!失策了失策了!” “本来想先签完这头再奔那头,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啊?排不上了吧这是?早知道不来这儿了!” 罗正正给下一位签名的手一哆嗦,最后那一笔“横”拐了个弯儿,差点写到桌面上去。 他深吸了口气,把笔帽摁上了。 行吧! 我忍! ...... 玲彩组合的签名队伍里,年轻面孔居多。 少男少女,有举着手机拍的,有抱着应援牌的,有穿着统一款式应援t恤的,叽叽喳喳,跟赶庙会似的。 可队伍中段的一个位置,画风就有点不一样了。 一个中年男人,灰色无领polo衫,下身一条熨得板板正正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国字脸,头发三七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这人往队伍里一站,周围的年轻人下意识就让开了半个身。 不是因为他长得凶,是因为那股子气质...... 太正了!正得有点格格不入! 这人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左手里攥着个黑皮笔记本,封面上一个金色的国徽,旁边还别着一支银色旋转式的圆珠笔。 他站得笔直,可眼神一直在飘。 左看一眼,右扫一眼。 每次余光扫到旁边站岗的警务人员时,脑袋就不自觉地偏向另一边。 显然,怕他们认出他来。 此人不是别人。 李旭! 李警官他,自打那天听刘年随口提了一嘴三天后签名会的事儿,回去之后就跟中了邪似的。 饭也不香了,觉也不睡了! 来? 还是不来? 纠结了整整三天,最后一大早起来,把络腮胡子刮了个精光,换了身便装...... 还是来了! 可来都来了,站在这队伍里头,他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总有种感觉,背后有人在看他。 但其实没人看他。 倒是有好几个小年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客客气气地问了句:“叔叔,请问卫生间怎么走?” 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问他公园大门朝哪边。 李旭一一指了路,指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儿没执勤啊? 他前面排着个小女孩,穿着一身奇装异服,一看就是个二次元! 这姑娘回头看了他好几次了。 那眼神里头的好奇,藏都藏不住。 一个中年大叔,西裤皮鞋,板板正正的,排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年轻人中间,怎么看怎么突兀。 终于,小女孩没绷住,转过身来搭话了。 “叔叔,您也是来签名的呀?” 李旭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啊!”他清了清嗓子,“是!” 小女孩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手里那个黑皮笔记本上。 国徽。 银色旋转笔。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制式的本子,意味着什么身份! 小女孩的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赶紧转过身子,两只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不敢再回头了。 李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记本。 完了。 带错了! 出门太急,随手从抽屉里摸的。 可他也没别的本子了! 总不能跑去旁边小卖部买一个吧? 那也太刻意了! 李旭深吸了口气,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目光忽然定在了不远处,一块指示牌上。 “吸烟室!”。 三个字钻进眼里,他整个人就不动了。 兜里那盒红塔山已经硌了他一上午了,从出门到现在,一根没抽上。 公园里禁烟,他知道。 自己的职业摆在这儿,不能带头违反。 可烟瘾这东西,不是光靠觉悟,能压得住的。 吸烟室就在眼前。 走过去,三十米的事儿。 可抽两口,再走回来,队伍就得从排! 他不敢动。 万一排不着,人家收摊了怎么办? 忍! 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从吸烟室三个字上头硬拧回来。 可刚忍了没多久,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啪。” 紧接着。 “嘶……” 然后,一股子二手烟的味味道,钻进他的鼻腔。 李旭喉结滚了一下。 他扭头看去,身后站着个黄头发的小伙子,嘴里叼着根细支烟,半眯着眼,吐出的烟圈在日头底下散成一片薄雾。 那表情,叫陶醉! 李旭的脸皮子跳了一下。 “公共场合!”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天然的威严,“不许抽烟,掐了!” 小伙子吓了一跳,烟差点没夹住。 他左右看了看,没见着穿制服的,又瞅了瞅李旭,满脸疑惑。 “没事儿叔,没人管这个!” “那也不行!” 李旭此刻正是烟瘾犯了的时候,肚子里全是怨气,语气硬到了极致! 小伙子是个通透人,看这大叔态度坚决,笑嘻嘻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了过来。 “叔,您来一根?咱俩一块儿抽两口,过过瘾就掐!” “旁边就是吸烟室,你上那去抽!” 李旭没接。 细支的,也抽不惯。 小伙子实在拗不过,摇了摇头,转身冲后面喊了一嗓子。 “哥们!替我排会儿啊,我去那屋抽口烟就回来。” 后面那人点了下头,往前挪了半步。 小伙子掐了烟头,揣兜里走了。 李旭看着他走进吸烟室的背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还能这么操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队伍,还长着呢。 又扭头看了眼吸烟室的门。 犹豫了三秒。 然后冲身后轻轻点了下头。 “麻烦,帮忙排一下。” 身后的女生戴着耳机,没太在意,嗯了一声。 李旭大步走进了吸烟室。 门一推开,那黄毛小伙正靠在窗台上喷云吐雾呢,见来人了,抬头一看。 立马表情精彩起来。 他把烟头往垃圾桶里一按,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经过李旭身边时,嘀咕了一句。 “合着您不是不抽,是看我抽,馋的呀……” 李旭没搭理他。 关上门,他从裤兜里摸出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嘬了一口。 烟气入肺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 上午十一点半。 队伍短了不少,但还没到头。 九妹坐在签名台后面,笑容从头挂到尾,一个接一个地签,字迹工工整整。 八妹就不太行了! 一开始她还维持着人设,一笔一划地写着。 可写了一百多遍之后,那三个字在她眼前开始打架了。 “李”字的横越来越歪,“星”字的竖越来越短,至于“彩”那三撇,已经分不清是名字还是心电图了。 粉丝倒是不嫌弃。 一个个拿到手翻来覆去看,跟得了宝贝似的。 她头也不抬了,墨镜早就顶在了头顶上,露出底下即将爆发的眼。 李旭前头的二次元小女孩终于签完了,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队伍。 八妹长出一口气,胳膊往桌上一搁,手腕转了两圈。 “下一位!” 声音有气无力。 她低着头,等着下一张海报或者本子推过来。 可下一秒,桌角的方向,缓缓推过来了一样东西。 黑色的皮面,上面还印着国徽...... 八妹看到这个本子,手里的小动作,停了! 第243章 来日方长 这笔记本,她见过。 见过无数次! 小时候在家里的饭桌上,在沙发的扶手上,在床头柜那盏老旧的台灯底下。 那个男人每次回家,兜里揣着的,手上翻着的,永远是这种本子。 她记得自己五六岁的时候,趁那个男人不在家,踮着脚从桌上把本子够下来,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 那时候的她一个字也看不懂,只觉得爸爸好厉害,写了这么多字! 八妹的手指搭在本子封面上,心口的位置,像被人拿钝刀子剜了一下。 她没敢抬头,她想再确认一下! 翻开第一页。 本子是新的,右下角盖了一个红章。 某年某月某日,南丰市某局大比武,第一名,特此奖励! 八妹的拇指压在那行红字上,指腹微微用了点力,像是要把那几个字摁进皮肉里。 第一名...... 大比武...... 这个男人从年轻时候就好强,到现在还是如此! 她还没来得及再翻一页,头顶落下来一道声音。 “帮我……签个名,谢谢!” 磁性却带着沙哑,像拖着什么笨重东西在走。 可听到这句话,八妹的身体,像过了一道电流,整个人被钉在了椅子上。 不用抬头了! 这个声音,从她还在襒褓的时候就听过了! 哄她睡觉的时候低沉,训她的时候严厉,喝了酒之后变得含糊...... 可不管怎么变,底色没换过。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听错! 他来了...... 他居然来了! 八妹整个人的呼吸节奏全乱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把签名笔的塑料杆捂得滑腻。 签名台对面,李旭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唇有些发白。 他站得笔直,跟在队列里受阅似的。 可浑身在抖。 刚才这句开场白,他在心里明明重复了一万遍! 可真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没说完整! 后面的队伍开始有人探头。 身后的黄毛小伙子,踮着脚尖往前探了一脑袋,想看看出了什么状况。 八妹全然没理会。 她的耳朵里现在什么杂音都进不来。 满世界就剩下“嗡嗡”声和刚才那句话的回响。 她低着头,抖着手,去够签名笔,第一下没捏住,笔从指缝里滑了出去,咕噜噜滚到桌面边缘。 她伸手按住,五根手指箍上去,用了远超必要的力气。 这个时候,不能抖! 她咬了咬牙,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右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打颤。 八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气压在胸腔最底部...... 然后落笔。 她一笔一划的将笔尖印在纸上,这辈子没写过这么认真的字! 她写下了那三个字! 写下了面前这个男人,曾赋予她的名字——李星彩! 写完之后,八妹将笔摔在一边,慌忙地将头顶墨镜放到了眼前。 镜片是深色的。 够黑! 遮得住她,早已湿润的眼眶。 李旭站在签名台前,目光落在本子上。 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笔画很重,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 李星彩...... 是他给她取的! “星”是星辰的星,他值夜班时抬头看到的那颗,最亮的星! “彩”是光彩的彩,他希望这孩子这辈子活得敞亮、光彩! 这孩子打小就不爱学习,字更是写的难看。 可今天这三个字...... 漂亮! 此时现场的气氛,很微妙。 两父女没有过多的话语,没有太多的交流。 可这三个字写在这个本子上,李旭读出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而是三句话! 你还好吗? 我很好! 收到! 李旭把本子合上了。 合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里头的什么东西。 然后转身,脚步迈了出去。 八妹听到了动静,指甲在桌底下掐进了掌心。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又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 这个男人永远是转身就走的那个,背影笔挺,步子利落,像执行任务一样干脆,不带一秒钟多余的停留。 可八妹不知道,他每走一步,心口都会疼上一下。 八妹的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一直往上顶! 她拼命往下咽......咽不动! 墨镜后面的眼眶烫得厉害。 不能喊,不能追,不能让他看出来! 这是自己,最要命的倔强! 也是两个人之间,不知道从哪年起定下的规矩。 谁也不说,谁也不问,谁也不先低头! 可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八妹忍不住了! “少抽点烟!” “对身体不好......” 前面几排等签名的粉丝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可李旭的后背收紧了。 他停下脚步。 停了足足五六秒! 但他还是没回头,脖子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然后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必须快点走,再快点! 再不走...... 就真的绷不住了! 李旭混进人群,消失在了八妹的视线尽头。 唉! 说了也是白说! 这人倔了一辈子,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 她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仰起头,冲着刺眼的日头眯了眯眼。 旁边九妹放下手里的签名笔,嘴唇张了张,没问出口。 但她伸出手,在桌面底下轻轻碰了碰八妹的小拇指。 八妹的手指缩了一下。 然后反握回去,捏了捏。 挤出了一个笑容...... 停车场那头,保姆车的车门从里头推开。 刘年打着哈欠钻出来,一手揉眼一手撑腰,活脱脱一个刚午睡醒了的废物。 他左右晃悠着往签名台那边遛达,遛到半道上,脚步慢了。 他看见了! 李旭的背影正穿过人群,往公园大门的方向走。 步子很快,肩膀绷得紧,两条胳膊僵直地垂在身体两侧。 不是赶路的走法。 是在逃! 刘年的目光从他背影上移开,落到签名台前。 八妹的墨镜罩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表情。 但她的下巴微微扬着,扬的角度太高了,很不自然。 就像是拼命忍着,不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的姿势。 刘年全懂了! 他站在原地,两手插进裤兜里,嘴角弯了弯。 这就够了! 今天这一趟,真的够了! 父女俩都是硬骨头,一个比一个嘴硬,一个比一个别扭。 今天的这一面,足够了! 剩下的事情,急不来。 毕竟,老李需要时间去消化,而八妹,也需要时间去适应。 而且父女俩这么长时间的隔阂,更需要时间,去抚平! 刘年缓缓露出笑容。 喃喃自语道:“来日方长!” 他收回目光,转头望了一眼。 远处,队伍的尽头,李旭匆匆消失在主题公园的大门口。 像个忙碌的中年男人,赶着去工作一样,步履匆忙。 门口处的银色垃圾桶,反着正午毒辣的太阳光。 而此刻垃圾桶的盖子上,安安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个打火机,和半包红塔山...... 第244章 欢迎回家 刘年晃晃悠悠来到八妹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八妹抬起头,丝滑地剐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很明白,今天这出戏,是谁给安排的,她心里门儿清! 但剐完这一眼,她马上低下了头,嘴角偷偷地翘了起来。 刘年没吱声,手也没收回来,就那么搭着。 八妹也没躲。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几秒钟。 直到等着签名的粉丝不干了! 这才...... “滚远点,别挡道!” “......” 签名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 根本签不完,主办方直接叫了停。 人太多了! 后来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大批外地赶来的粉丝,乌泱泱的往签名台前涌。 安保拉起来的警戒线被挤成了麻花,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 罗正从自己这边的签名台上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玲彩组合那头。 主办方已经叫停了,可这边的队尾还在公园大门外头蜿蜒着,根本看不到头。 罗正愣了几秒。 把签名笔帽摁上,揣进兜里。 十年了! 他见过太多新人出道,也见过太多昙花一现。 可像今天这种阵仗,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巅峰时期好像也没到过这个份上。 “后生可畏啊!” 两姐妹临离开公园的时候,八妹叫住了九妹。 “你先跟王雪莉回公司!” 九妹歪着脑袋看她,眼里有疑惑。 “我有点私事!”八妹把墨镜推上去,语气随意得过了头。 九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和八妹相处这么久,太清楚这个姐姐了。 越是装得轻描淡写,越是心里头藏着事儿。 但九妹没追问。 她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跟王雪莉走了。 八妹站在原地,看着九妹的背影消失在保姆车里,才转过头。 刘年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正无聊地抠手指甲。 八妹走过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 “去哪?” “少废话!” 刘年被她拽着往停车场方向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女人平时不用煞气的时候握力就不小,现在这一把攥上来,他手腕上的骨头都在叫。 两人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友谊里小区! 刘年坐在后排,耳朵里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就僵了。 李旭家! 也是八妹曾经的家! 上次他去过,但八妹没敢进屋。 “等会儿,你带我去老李家?”刘年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他要是回来了呢?” 八妹没理他。 刘年的嘴皮子开始哆嗦,那位爷的脾气,说好听了叫刚正不阿,说难听了就是个暴走的活阎王啊! 没过多久,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八妹推门下车,刘年磨磨蹭蹭不想动弹。 “你到底下不下来?”八妹回头瞪他。 “我能不能在楼下等着?” “不能!” “那我能不能在门口等着?” “刘年!” 完了! 叫全名就是要发飙的前兆。 刘年老老实实下了车。 两个人顺着楼道走上三楼。 302的门紧闭着,门口的地垫换了新的,米白色,干干净净。 刘年站在门口,跟犯了事的小学生在教导处门口等批似的。 八妹看了他一眼。 “放心吧,他的时间我清楚得很,天不黑不会回来!” 说完,她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穿过了木门。 几秒钟后,门锁从里面“咔哒”一声响了。 刘年探头往里瞅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上次他来这屋子的时候,客厅地上全是烟头和垃圾。 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窗帘拉得死死的,空气里的烟袋油子味儿,呛得人眼泪直流。 活脱脱一个中年丧偶男人破罐子破摔的标本。 可现在,不一样了! 地板擦得反光。 茶几上摆了个玻璃茶壶,里头还泡着枸杞。 沙发上的抱枕码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萝! 老李变了! 有生活了呀! 八妹站在客厅中间,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鞋柜上扫到电视柜,又从电视柜移到阳台门。 速度很慢,像是在一寸一寸地丈量这个空间里的变化。 鞋柜上面多了一个相框。 照片里,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小丫头龇着缺了门牙的嘴在笑。 男人,也在笑。 八妹在那个相框上只停留了两秒,就移开了。 但她拢在身侧的手指头,紧了一下。 “跟我来!” 八妹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里面是个十来平米的小卧室。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粉色的床单。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hellokitty的台灯,灯罩上落了层薄灰,但能看出被人擦过,只是没擦干净。 衣柜是那种老式的两开门,把手上系了根褪色的红绳。 八妹拉开柜门。 里面的东西,全都还在。 几件旧t恤,叠得规规矩矩的。 一件牛仔外套,上面缝满了铆钉。 角落里塞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头上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八妹蹲下来,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鞋盒。 盒盖打开,里头装着一叠照片,几根彩色的头绳,一个缺了耳朵的米老鼠玩偶,还有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条。 八妹把米老鼠捏在手里,大拇指摩挲着它脑袋上的缺口。 “这耳朵,是我六岁的时候啃掉的。”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刘年差点没听清。 “我爸出差回来给我买的!我高兴坏了,抱着睡觉,结果半夜做梦,把耳朵给咬了下来。” 她翻了翻照片,抽出一张。 照片里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槐树底下,举着一根冰棍,嘴边全是奶油。 “这是楼下那棵树。每年夏天,我爸下班回来,都在那棵树底下等我放学。” 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划了划。 “那时候我跑出校门,老远就能看见他。” 刘年没插嘴。 他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就这么听着。 他回忆起,曾经在这个家里,跟老李深聊过。 老李说他女儿的照片很少,只留下了一张。 老李啊! 颓废了那么多年,原来生活过的点点滴滴,全都忘了呀! 不过还好,他女儿,全都记得! 八妹把照片一张张翻过去。 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顿。 照片上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趴在客厅地上,歪着脑袋,正拿蜡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画。 画面里露出半截大人的手臂,袖口上的金色警徽,糊成了一团。 八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嘴角动了动,没说出声来。 刘年注意到,她翻照片的手已经不抖了。 但指甲的边缘掐进纸面里,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阳光从窗户外头斜进来,打在床沿上,打在八妹的侧脸上。 这张脸。 刘年见过无数次。 酒吧里蹦迪时狂野的脸,战斗时狰狞的脸,骂人时凶巴巴的脸,喝醉了之后赖在沙发上不起来的脸。 但他从来没见过现在这张! 烟熏妆还在,鼻环也还在,可这些东西在这一刻全变成了摆设。 窗棂投下的光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刘年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当年没有那些误会,没有死亡,没有怨气,没有群里的任务和规则。 如果李星彩只是李星彩...... 一个在友谊里小区长大的普通姑娘,有一个当刑警的爹,有一间粉色床单的小卧室,有一只被啃掉耳朵的米老鼠...... 她会是什么样? 也许会在这张床上趴着写作业,被老李吼一句“坐直了”。 也许会在楼下大槐树底下等人,手里举着一根半化的雪糕。 也许会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也许她......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女孩! 第245章 你是我的人了 八妹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回头,但耳根慢慢染上一层红,从耳垂一路烧到了脖子侧面。 “看什么看?” 语气还是凶的,但尾音软了。 软到她自己都没注意。 八妹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又原封不动的放回了原处。 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房间很小,一米二的单人床占了大半个空间,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八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两秒。 “今天……” 她开口了,声音轻得不像她。 “谢谢你!” 刘年一下子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重。 而是说这话的人,是李星彩! 她这张破嘴,一张嘴就是“孙子”,闭嘴就是“滚”...... 她说了......谢谢? 刘年的嘴皮子哆嗦了两下,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 “你...你客气啥,我也没……” 话没说完。 八妹抬起头。 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一把拉住刘年的衣领。 刘年下意识往后缩,可还没来得及找回重心,整个人已经被她拽着往下坠。 后背砸在粉色床单上,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八妹的脸,放大到了眼前。 滚烫的! 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刘年感受到了柔软。 他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什么人鬼殊途,什么群规契约,什么底线,什么规矩? 全他妈见鬼去吧! 刘年的手搭上了她的腰,感觉这具实体化的躯壳底下,有一股微凉的温度正在被自己掌心的热,给一点点捂热。 八妹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痒得他头皮发麻。 积攒了24年的动物本能,彻底释放! 他猛地翻身,反手将八妹压在身下。 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过了没多久,屋内旧床的弹簧响了又响。 一声高过一浪...... 一个小时后。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橘红,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油锅炸响,烟火气顺着窗缝钻进来。 刘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了下巴。 他盯着天花板,眼神儿都清澈了不少...... 唉,向我刘年单身24年,今天,终于破了! 鼓掌! 嘶.......等下! 不对啊? 他偷偷在被窝里,活动了一下脚趾头,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透着说不出来的舒坦。 这气血翻涌的感觉,像是有一团热流在五脏六腑之间来回地窜。 他之前一直担心。 跟厉鬼干这事儿,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得被吸成人干。 那些志怪小说里写的,书生被女鬼迷惑,第二天早上发现身边躺着一具白骨,自己精气神全没了,面如金纸奄奄一息? 可现在呢? 他不但没虚,反而觉得自己能下楼跑个十公里! 这对吗? 刘年偷偷侧过头。 八妹背对着他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露出大半个后背。 肩胛骨的线条在昏黄的光线里起伏着,左小臂上那片色彩斑斓的花臂纹身,被汗水打湿之后颜色更深了几分。 刘年的目光顺到她另一只手臂。 手腕内侧的那颗朱砂痣...... 没了! 连个印子都不剩! 刘年咽了口唾沫。 朱砂痣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相亲群的契约标记! 在,就代表人鬼之间还隔着一层东西。 不在了…… 就是连那最后一层,也没有了! 他盯着那块空白的皮肤看了好几秒,胸口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翻上来。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怅然,又或者两样都有。 应该忍着的! 可刚才那气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给谁能忍住啊? 现在倒好!舒服是舒服了,可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其他的姐妹呢? 自己跟八妹之间,会不会因为刚才的一时冲动,就变味儿了呢? “看够了没?” 就在刘年胡思乱想之际,八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了出来。 刘年打了个激灵,赶紧把目光挪开。 八妹翻身坐起,半靠在床头。 被子堆在腰间,伸手从床头柜上摸了包烟。 她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跳了跳。 她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天花板。 刘年偷偷瞄了她一眼。 这个画面,怎么说呢...... 就很违和啊! 烟熏妆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大波浪散在身后,乱得像鸟窝。 可她翘着二郎腿靠在床头吐烟圈的样子…… 就显得自己有点儿废物了! 反观他自己。 被子裹到了下巴根,缩在床的最里侧,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要不是露出来的脑袋上还顶着头乱发,活脱脱一条被卷进煎饼里的油条。 八妹又吸了一口烟,转过头。 她从上到下把刘年扫了一遍。 然后嘴角勾了一下。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刘年瞪大了眼睛。 我靠!抢我抽烟的戏就算了,连台词都抢啊? 八妹把烟叼在嘴角,空出一只手,食指的指尖戳上了他的胸口。 一下,又一下。 每戳一下,刘年就往后缩一截。 “我警告你啊!咱们相亲群里的妹子们,你随便撩,我不介意!” 刘年松了半口气。 “但外头的野女人!” 八妹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眼神儿都变了。 “尤其是活得!你自己掂量着办!” 她凑近了一点,让刘年看清楚她那张认真的脸。 “要是以后,被我们发现了什么......哼哼!” 说到这儿,八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动作干脆利落,连手腕都没打弯。 刘年打了个寒颤,后背嗖嗖地往外冒凉气。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疯狂转了三圈,把认识的所有活人女性过了一遍。 不用想了,王雪莉呗! 刘年的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不碰不碰,绝对不碰,你放心,我发誓……” “行了!”八妹把烟摁灭在床头柜上,“差不多该回去了!” 她翻身下床,开始捡地上的衣服。 刘年缩在被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喉结又滚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厨房的油烟味更浓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舔了舔嘴唇。 “那什么……” 八妹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老李一般几点到家来着?” “……” “我算了一下,应该还有点时间,要不咱们再……” 一只帆布鞋飞过来,精准地糊在他脸上。 “滚!!!” 八妹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她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在憋笑。 第246章 越来越像个家了 傍晚七点出头,刘年和八妹并排往家里走。 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尺度。 八妹的烟熏妆补过了,嘴唇上新涂的口红颜色比之前深了一号。 她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稳得跟打拍子似的。 刘年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他总觉得自己脸上写着什么,别人一看就知道刚干了什么的东西。 到了门口,刘年掏钥匙的手抖了两下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可一下子,客厅里跟拖拉机发动似的轰鸣声,就传入了耳中。 刘年抬头一看,魂差点没飞出来。 五姐洛依然,一身火红劲装,双脚踩在吸尘器的底座上,两手死死攥着吸尘器的长杆,整个人弓着腰,在客厅里横冲直撞! 橙级阴气灌进了电机里头,那台一百多块钱的廉价吸尘器发出了不属于这个价位的嘶吼声! 底盘冒着青烟,拖着五姐从沙发边蹿到了电视柜,又从电视柜拐弯冲向了阳台门。 茶几上的杯子震得叮当响,沙发靠垫被气流掀到了地上,阳台上晒着的五姐新买的几件bra,被风卷到了晾衣杆顶上。 “驾!” 五姐投入的喊着。 马尾辫在身后甩出残影,红头绳飘得跟战旗似的。 刘年看傻了,第一反应不是惊叹,而是心疼电费。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薅掉了电源插头。 吸尘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底盘吐出最后一口青烟,彻底熄火。 五姐脚下一个踉跄,从底座上跳下来,稳稳落地,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这破东西不行,跑不快呀!”她拍了拍手,“而且转弯的时候太晃,远不如当年骑马。” “你把它当坐骑了?” “不像吗?”五姐认真反问,“我看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天天握着这东西在地上推,我琢磨着站上去应该也能跑,嘿!果然能!” “能个屁!你再开三分钟它电机就给你干烧了!” “烧了再买一个不就完了?”五姐拢了拢被吹乱的碎发,毫不在意。 刘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跟一个一千多岁的女侠讲家电保养?不如跟墙说话!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靠垫,余光扫到五姐突然不说话了。 五姐站在原地,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 然后目光慢慢从刘年身上移到了八妹身上,又从八妹身上移了回来。 来回,扫了三遍! 刘年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五姐的嘴角,弯了! 这个表情,信息量极其的丰富啊! “小子!”五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和刘年两个人能听见。 “嗯?” “气色不错啊!” 刘年咽了口唾沫。 五姐没再往下说。 她把吸尘器的长杆往墙角一靠,大步流星地走向餐桌,冲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九妹!有吃的没有?老姐饿了!” 九妹的声音随即从厨房里传出来,脆生生的:“五姐等一下,汤快好了!” 刘年悄悄吐了口气。 好在五姐没当面捅破。 千年老鬼的情商,用在这种地方了说是! 八妹全程没吭声。 她换了拖鞋,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刷。 脸上的表情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稳得可怕。 刘年瞅了她一眼,心说行,比我能装! 他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嘴角有点肿,被啃的! 他赶紧拿冷水拍了两下,出来的时候故意绕开了五姐的活动范围。 九妹端着一锅排骨汤从厨房出来,桌上还摆了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三姐附身在桃木剑里没出来,但这菜的水平,一看就是她遥控指挥九妹做的。 “开饭开饭!”九妹招呼着,把最大的一碗汤推到五姐面前。 五姐接过碗,没急着喝,先深吸了一口热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这才是日子嘛!”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 九妹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签名会的盛况,眉飞色舞,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八妹偶尔插一两句嘴,语气平淡,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五姐大口扒饭,听到精彩处“嗯嗯”两声算是回应,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冲刘年挤了挤眼。 “你今天话不多啊?” “累!”刘年低着头扒饭。 “累?”五姐挑眉,“做什么累的?” 刘年的饭差点喷出来。 八妹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声音虽然不大,但精准地敲在了某个频率上。 五姐收到信号,哈哈大笑两声,端起碗继续喝汤。 九妹歪着脑袋看了看刘年,又看了看八妹。 “你们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了?”八妹反问,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就是……”九妹皱了皱鼻子,想了想,“说不上来。” “那就别说,吃你的饭!” 九妹嘟了嘟嘴,不敢问了。 餐桌上的灯光打下来,照着这一桌子热菜和四张脸。 窗外的江面上有游船的灯光掠过,远远的汽笛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刘年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五姐正拿筷子敲着碗边打节拍,嘴里哼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小曲儿。 九妹捧着手机给八妹看粉丝发来的表情包,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屏幕的白光映在脸上。 桃木剑安安静静地靠在玄关的墙角,偶尔震动一下,像是三姐在里头翻了个身。 六姐的房间门关得死死的,门缝底下透出幽幽的蓝光。 没几天了。 刘年搓了搓手指头。 他盯着那道门缝下的蓝光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这个家,越来越像个家了!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八妹和九妹每天早出晚归,跟着王雪莉跑通告、排练、拍广告,忙得脚不沾地。 五姐白天在家拆解各种现代电器自己玩,晚上拉着刘年喝两杯小酒扯闲天。 三姐窝在桃木剑里极少露面,偶尔出来指点九妹做饭或者拌两句嘴就缩回去。 刘年呢,他把闹钟定在了第七天早上八点。 闹钟没响,他就已经醒了。 客厅的沙发上,他睁着眼盯了天花板十分钟,然后翻身坐起来。 五姐的弹簧床垫摆在阳台上,她睡觉的姿势跟活人没什么区别,四仰八叉的,嘴还微微张着,红头绳缠在手指上。 刘年蹑手蹑脚走到六姐的房门前。 门缝下面的蓝光没了。 他心跳加快了半拍,手抬起来刚要敲门,手指头悬在半空停住了。 耳朵贴上去,瞪大了眼。 呼吸声! 活人的呼吸声! 刘年的手缩回来,退后了两步。 他站在走廊里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八妹的房门先开了,她揉着眼走出来,头发乱得像团杂草。 看到刘年杵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你干嘛呢?” “嘘!” 八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六姐那扇门,瞬间清醒了。 九妹也出来了。 五姐更不用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刘年身后,臂上的铜铃没发出一点声响。 桃木剑从玄关飘了过来,悬在半空中微微震颤。 三姐的声音从剑身里传出来,极轻极细。 “别催她!” 四个人,一把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门。 然后...... 咔哒! 门锁转动。 门,缓缓被推开了! 第247章 刘姐出关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 白的。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从指尖到手腕有一层薄薄的红晕,跟刚泡完热水澡似的。 然后是手臂,是肩膀,是脖颈。 蓝色工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面的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透着温润的光泽。 齐耳短发贴着脸颊,发梢微卷,耳垂小小的,干干净净! 她走出来了。 方樱兰! 跟之前虚影状态的打扮一模一样,可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了! 虚影时候的方樱兰像水中月镜中花,好看,但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素不高! 可现在,刘年隔着距离,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没有了厉鬼的阴冷,是真真正正带着体温的活人! 只不过,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此刻的六姐,嘴角噙着笑。 看到大家都在,她开口说话了。 “各位!” 她的声音也不一样了。 之前隔着虚影说话,总带着一点空旷的回音。 现在干干脆脆,清清楚楚,就跟站在你面前的一个真真正正的姑娘在跟你打招呼。 “久等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九妹第一个动了。 她小跑着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六姐的胳膊。 “六姐!你!你摸起来是热的!” 方樱兰被她晃得身子一摇,伸手拍了拍九妹的后脑勺,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八妹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 “行啊,终于能化成实体了!” 五姐走上前,伸出食指戳了戳方樱兰的脸颊,戳完收回来看了看指尖。 “实打实的肉,不错!” 方樱兰被她戳得侧了下头,笑着偏开。 虽然她们是头一次见面,但似乎某些刘年看不到的东西,让她们瞬间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六姐很礼貌地点头叫了声:“五姐!” 洛依然也轻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刘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方樱兰被众人围在中间,她应付着这个又回应着那个,步伐带着点不太习惯,偶尔会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翻过来,再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这个身体真的属于自己。 “感觉怎么样?”刘年关切的问道。 方樱兰转向他。 “很奇怪!”她想了想,“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板的凉。呼吸的时候,空气从鼻子进来,有点干。” 她顿了顿。 “我都快忘了这种感觉了!” 刘年咧了咧嘴。 “实力呢?蕴养这七天,等级有变化没?” 方樱兰摇了摇头。 “等级没变,还是青级!” 刘年的嘴角往下拉了拉。 青级。 放在阳门八将那帮红级巅峰的怪物面前,青级就是给人塞牙缝的。 他本来还指望六姐蕴养完能往上蹦一蹦,哪怕蹦到绿级也好啊? 方樱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等级这东西,从死的那一刻就定了。执念多深,等级多高,不是轻易能改的!” 说到这儿, 六姐的语气变了。 怎么说呢,多少带了点得意! “我学了个新东西!” 刘年竖起了耳朵。 “我给它起名叫:万物寂灭!” 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走廊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一截。 九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八妹身后缩了半步。 五姐的铜铃自己响了一声。 “什么意思?”刘年追问。 方樱兰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看”着天花板的方向。 “我睁眼的时候,原本的能力是让空间静止,定住所有人五秒。但蕴养之后,我多了一种选择!” 她伸手轻轻地点了点自己闭着的右眼。 “我可以不定时间,定别的东西。” “定什么?” “视觉!” 刘年眨了眨眼。 “视觉?” “我睁眼的瞬间,可以把对方看东西这个能力……剥掉!” 方樱兰的措辞很朴素,但在场所有人都没出声。 她继续说:“不是遮住眼睛那种看不见,是从根上抹掉!肉眼、神识、感知、探测,全部归零!不管对面是什么等级,是人是鬼,只要被我看到,他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画面了。” “嘶~!” 刘年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 六姐原本的“开眼”技能,是绝对控制五秒钟,不论等级。 这已经是变态级别的能力了,上次连红级巅峰的铁痴都被定住了。 但这个技能有时间限制。 五秒到了,该打不过还是打不过! 可现在这个“万物寂灭”…… 它剥夺的不是行动力,是感知力。 你还能动,你还能打,但你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应不到。 变成了个彻底的瞎子! 一个连神识都失效的瞎子! “等一下。”刘年的声音有点干,“你的意思是,不管对面是橙级还是红级,只要你睁眼看他,他就废了?” 方樱兰笑了笑,没有说话。 显然肯定是有限制的,但已经非常变态了。 五姐的瞳孔缩了缩。 她看向方樱兰的眼神变了,从长辈关照小辈的温和,变成了同行打量高手的郑重。 “好家伙!”五姐低声吹了个口哨,“小六,你这招要是搁在当年,守城的时候站我旁边,那帮恶鬼一个都跑不了!” 刘年此刻的脑子里,画面已经自动播放起来了: 阳门八将,红级巅峰的怪物。 铁痴那种扛着几百斤大锤的肉坦,六姐在他面前睁一下眼,这货就成了无头苍蝇,随便八妹九妹上去招呼。 那个能召唤阴兵的戚镇山?你倒是召啊,十万阴兵?你召出来再多瞎子,有什么用啊? 他越想越兴奋,搓手的频率越来越快。 方樱兰好像察觉到了他的躁动,刚忙说话打断了他。 “别高兴太早!” 刘年愣住了。 “这个技能,我目前只能对一个目标使用。”方樱兰的语气平静了下来,“而且也有时间限制,只是具体多久不太清楚!” “用完之后,我自己也要承受反噬,代价多大,也不清楚!” 刘年的嘴角僵了一下,又慢慢放了下来。 “行吧,足够了!” 方樱兰微微歪头。 “关键时刻,给boss来一下,就够了!”刘年解释道。 方樱兰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客厅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对了......”她偏过头,对准了刘年和八妹中间的位置。 “你们俩身上的气息,交融得挺深的!” 刘年脸上的笑凝固了。 八妹叼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方樱兰没有再说下去。 她抿着嘴,带着那个温温柔柔的笑,迈着还有点生涩的步子,走向了厨房。 “我去烧壶水。实体化之后,突然很想喝杯热茶!” 客厅里,五姐憋着笑低头灌酒。 九妹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满脸不明所以。 刘年和八妹对视了一眼。 八妹先别开了目光,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往阳台走。 经过刘年身边的时候,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细。 “都他妈闻出来了!” 刘年脸色一下就垮了...... 完了! 这家里,就特么没秘密! 第248章 各就各位 方樱兰端着热茶回到客厅的时候,刘年已经把所有人叫到了餐桌前。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咳!” “家庭会议啊,不嘻嘻哈哈了!” 八妹玩儿着手机,没抬头:“什么事儿?这么正经?” “正经一次怎么了?”刘年压着声,“接下来的事,关系到咱们所有人的命,也关系到所有人的钱。” “命”字一出,五姐的酒碗放下了。 “钱”字一出,八妹的手机锁屏了。 刘年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知道什么字眼管用。 “俩事儿。第一,钱,第二,命!先说钱。” 他的目光落在八妹和九妹身上。 “你俩,是咱们现在唯一的摇钱树。” “《星光突围》的热度还在往上走,王雪莉那边赞助商排着队往里塞钱。” “年底分红,保守估计,五个亿打底。这笔钱,是咱们一家子以后站稳脚跟的根!” 九妹听到“五个亿”,眼睛瞪圆了,下意识看了眼八妹。 八妹脸上没什么波动。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翘起二郎腿。 “所以呢?” “所以你俩必须留在南丰。”刘年的语速加快了,“通告该跑跑,广告该拍拍,一个都不能落下。南丰这边就是咱们的大本营,绝对不能乱!” “那你呢?” “我?” 刘年吸了口气。 “我得去趟临北!” “斗爷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被厉鬼缠身,十年之约还剩四个多月。我答应过他,要帮他了结这个因果!人情欠着不还,以后在临北的路就走不通。” “你带谁去?” “三姐,五姐,六姐。” 八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刘年太了解这个节奏了。 这是她要炸之前的倒计时。 果然。 “凭什么?” 八妹一巴掌拍在桌上。 “凭什么每次打架都没我的份?” “上次南丰二中,你说危险让我走,我走了。这次又是临北,又让我留下?” “刘年,我告诉你,老娘不是你请来唱歌跳舞的!” “你现在确实是唱歌跳舞的!” 八妹的嘴角抽了一下。 刘年赶紧补上:“我的意思是,赚钱养家这个活儿,整个家里头,除了你俩,谁能干?我能干吗?” “我一个前外卖员,怎么养活这一大家子?” 九妹在桌下悄悄拽了拽八妹的衣角,轻声说:“八姐,哥说得对,咱们得把公司撑住。” 八妹没回头,但肩膀松了下来。 “行。”她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上,“但你给我听好了,临北要是出了事,你一个电话,我从南丰飞过去。” 刘年眨巴眨巴眼,没敢接这个话茬。 她说飞,那是真的飞。 黄级巅峰的厉鬼从南丰飞临北,比高铁还快。 但那画面要是被谁拍下来...... 那玲彩组合可就更火了! “放心,死不了!”刘年摆了摆手,把目光投向五姐。 洛依然早就坐不住了。 从刘年说出要去打架,她就已经跃跃欲试了! 此刻听到点了自己的名,五姐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哈哈哈!” “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没正经打过架了!”她一把拍上刘年的肩膀,“小子,这趟算你识相!到了临北,谁挡路,老姐替你削他!” 刘年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 五姐这一巴掌,堪比铁痴给他一下子! 六姐站在一旁,微微侧头,面向五姐的方向。 “五姐,往后多多关照了!” 五姐收了笑,转过身看了六姐一眼。 眼神里,满是自信! 刘年没吭声,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顶级辅助,加最强主c,加绝对控制! 这套阵容拉出去,别说斗爷那边的厉鬼了,就算阳门八将那帮红级怪物站在面前…… 刘年搓了搓手指头。 嘴角往上翘了翘。 算了,不能飘,飘了要出事! 他咳嗽两声,拍了拍大腿站起来。 “行了,分工就这么定了!八妹九妹守南丰,赚钱。我带三姐五姐六姐去临北,还人情!各司其职,谁也别添乱。” “等一下。”九妹举起手。 “嗯?” “哥,路上注意安全。” 刘年愣了半拍,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知道了!” 他偏过头,盯着窗外看了两秒。 次日上午。 刘年翻出一块干净的黑布,铺在六姐的床上。 蹲下身,轻手轻脚地把夏玲的白骨,一根一根重新码好,用黑布包了三层,系上死扣。 包好之后,他捧着包裹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一个十八岁女孩的全部骨头,轻得让人胸口发堵。 他把包裹塞进二手雅马哈的储物箱里,骑上车,往南丰市局的方向去了。 路上,他脑子里反复过了两遍说辞。 当初在直播里放的话,七天后把尸骨送还警方,随时听候发落。 话是放出去了,但真到了局子门口,心里还是挺虚的。 毕竟他从犯罪现场带走了关键物证,搁在任何一个正常办案流程里,这都够他在里头蹲上几天的。 不过刘年赌刘局不会真动他。 老狐狸嘛! 抓了他,以后谁去摸那些警方碰不到的脏东西? 果然。 雅马哈刚停到局子门口,一根没点着的烟就从头顶弹了下来。 刘年慌忙接住,抬头看向前方。 刘局站在台阶最上面,双手叉腰,一脸写着“我就知道你会来”。 “行啊!真来了,是个爷们儿啊!” 刘年不好意思地将烟点着,嘬了一口,陪笑道:“不敢不来啊,怕您堵门儿!” “呵!你小子,还真打算进去踩缝纫机啊?” 刘年嘿嘿一笑,从储物箱里把黑布包裹取出来,双手捧着往上走了两步。 刘局瞥了一眼那个包裹,脸色变了变,但没多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直接塞进刘年怀里。 “打开看看。” 刘年腾出一只手拆开信封,抽出两页纸。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他一行一行往下扫,越看眉毛挑得越高。 家属领取流程。 签字人:空着 与死者关系:直系亲属?!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刘局,这……” “别这那的!”刘局抬手指了指信封里夹着的圆珠笔,“签了,拿走!从今天起,这包骨头在法律上就是你的事了。找块安生的地方,好好葬了吧!” 刘年盯着那两页纸看了五六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感谢的话都没说出来。 他蹲在台阶上,用膝盖当桌子,在签字栏里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自己的烟,递给了刘局。 刘局接了烟,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下不为例啊!” “嗯嗯嗯。” “我说真的!”刘局的声音沉下去半度,“你现在捅的篓子越来越大,上一次万人坑的事,我跟局长磨了三天嘴皮子才把你的名字从卷宗里头摘出去。再有下次,我可保不了你了!” 刘年点头如捣蒜。 “要不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都懒得搭理你!” 刘年继续点头。 面子这东西,他懂。 “行了行了。”刘局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滚吧。” 刘年收好文件,抱着包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刘局。” “李警官……恢复原职了吧?” 一个“李”字刚出口,刘局的表情就绷不住了。 当着刘年的面儿,竟然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恢复了!” “那挺好的啊。”刘年心想,这很搞笑吗? “恢复是恢复了!”刘局咬着烟,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但局长的意思是,李旭这人吧,能力没问题,就是脾气太硬,需要磨一磨棱角。” “磨?怎么磨的?” “给他换了个岗!” 刘局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彻底兜不住了。 “南丰市第三人民路十字路口,早七到晚七,指挥交通!” 安静了两秒。 刘年的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幅画面: 络腮胡子的李旭,穿着荧光绿反光背心,站在南丰最堵的十字路口正中间,手里举着交通指挥棒,嘴里叼着哨子,左边是公交车喷出来的尾气,右边是电瓶车见缝插针往里钻...... 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夹在两辆大卡车的喇叭声里。 刘年弯下腰。 肩膀抖了三下。 他死死捂着嘴,没笑出声来,但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刘局也不装了,两个人站在局子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叉着腰闷笑,一个弯着腰憋笑,谁也没收住。 好半天,刘局直起身,抹了把脸。 “不过这老家伙,最近疑神疑鬼的,说家里进了人,你说!贼都傻吗?去之前不打听打听户主是干什么的?” 刘年一听这话,脸上差点没绷住。 “然...然后呢?” “然后?然后还有更匪夷所思的事儿!”刘局突然露出惊恐且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我师父他......竟然戒烟了!” “这你敢信?” “......” “当年我不会抽烟,就是看他抽我学的!没办法,崇拜嘛!现在可好,他戒了!” 刘年嘴角一抽,赶忙制止他的牢骚。 “刘局!” “嗯?” “要没什么事儿我就......” 刘局瞥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局子里面走。 “赶紧滚!别在我门口杵着,影响市容!” 第249章 去临北 两天后的清晨六点四十,南丰站。 刘年左手拎着桃木剑,右手拖着行李箱,站在检票口前排队。 桃木剑用黑色塑料袋裹了三层,远看跟个钓鱼竿似的。 自打那天他跟八妹回来到现在,没吭过一声。 刘年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干嘛,是睡了还是生闷气,反正不敢问。 五姐洛依然走在他左边。 终于换下了女侠客服,换上了运动服。 运动服是借的九妹的,拉链只拉到胸口往下三寸,再往上就拉不动了。 还好里面还有件打底衫,不然......安检都费劲。 刘年瞟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挪开。 六姐方樱兰走在他右边。 九妹的白t恤穿在她身上刚好合适,牛仔裤卷了两道裤脚,露出一双黑色帆布鞋。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但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手背,好像在反复确认这具身体真的属于自己。 “身份证!”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刘年,又看了一眼他左右两边的女人。 目光在五姐胸口停了零点三秒,又迅速移到六姐脸上,嘴角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刘年把三张身份证递过去。 这是这两天,他求刘局加急搞来的,具体怎么弄得,不清楚。 反正名字对得上,照片嘛……将就着看吧。 五姐的证件照是手机自拍修了三遍p的,修完之后五姐嫌眼睛太大像蛤蟆,差点把八妹的手机捏碎。 六姐的更离谱,因为她闭着眼,证件照看起来跟遗照似的,刘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才说“也不是不行”。 工作人员扫了三下,闸机开了。 “走吧。”刘年招呼两人往站台方向走。 五姐跟上来,脑袋跟拨浪鼓一样四处乱转,盯着头顶的led大屏看了半天,又去瞅旁边自动售货机里的矿泉水瓶子。 “刘年!” “嗯?” “这个箱子,装了什么机关?为何自己就滑着走了?”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拖的行李箱。 “……轮子。底下有四个轮子。” “嗯?”五姐蹲下身,歪着头往箱底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满脸恍然大悟,“妙啊!这谁想出来的?省多大劲儿!” 前面排队的大爷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刘年咳了一声,加快脚步。 上了车,三个人的座位在同一排。 刘年坐靠窗,六姐坐中间,五姐坐过道。 列车启动的瞬间,五姐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她的手立刻按在了扶手上,有些哆嗦。 刘年正要问她怎么了,就看到五姐的嘴角已经咧开了。 “动了!” 她扭头看向窗外,站台开始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远处的楼房变成了一条一条的横线。 “我的天爷!” 五姐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引得前排的商务男士皱着眉回了一下头。 刘年赶紧伸手按她胳膊:“小声点……小声点!” “你看!你看外面!”五姐完全没理他,身子直往窗户里边靠,差点把六姐挤到刘年怀里,“这得多快?这得把轻功练到什么地步才跑得过这玩意儿?” 六姐被她挤得侧了侧身,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刘年把脸埋进掌心里。 “当年跑江湖,从武道城到豫阳,快马加鞭得跑小一个月。”五姐终于从窗户上拔下来,靠回椅背,啧啧出声,“这玩意儿,两个时辰能到吧?” 刘年思考了一下,豫阳就是现在的临北,武道城刘年也听过,是外省的一个市。 两个地方相距甚远。 “呃......”刘年换算了下单位,“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五姐算了一下,眼睛又亮了,“比我的轻功还快!” “您轻功多快?” “全速跑的话,一天一夜能跑.....大概两千多里!” 随后,五姐又补充一句:“需要五个馒头,两壶女儿红!” 刘年嘴角一抽,默默算了一下。 一千多公里,二十四小时,时速大概四十多? 这还是她活着时候的速度! 啧啧啧! 过了十几分钟,五姐又坐不住了。 她发现了座位前方的折叠小桌板,啪嗒一声放下来,又啪嗒一声收回去,来回玩了七八次,旁边过道的大姐终于忍不住看过来。 刘年伸手把桌板按住:“祖宗,消停会儿吧。” “刘年。” “嗯?” “当年要是有这东西,我闯荡江湖得多方便?” “带着兄弟们赶路也不用那么辛苦,不用在荒山野岭露宿,不用怕下雨天泥路打滑摔断马腿……” 她说到这儿,声音忽然矮了下去。 刘年转过头。 五姐还是笑着的,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上,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手腕上那个系着死结的铜铃。 但这次,铃没响。 刘年没接话,把视线转回前方,不敢打扰到她的深思。 六姐坐在中间,微微偏过头,面朝五姐的方向。 虽然眼睛闭着,但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轻轻拍了拍五姐的手背。 五姐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六姐搭在自己手上的手指。 “小六,你手挺暖的。” “刚化实体,体温比正常人高一点。” “嗯,挺舒服!” 五姐把手翻过来,反握了一下六姐的手,然后松开,靠回椅背,重新变成了那个大大咧咧的女侠。 “饿了!有没有吃的?” 刘年从行李箱翻出一袋锅巴递过去。 五姐撕开包装闻了闻,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表情先是皱起来,然后舒展开,最后咔嚓咔嚓越吃越快。 列车过了两个站之后,车厢里的人少了大半。 五姐吃完第三袋锅巴,打了个饱嗝,身子往刘年这边歪了歪,压低声音。 “刘年。” “嗯?” “有个事儿。” 她的语气忽然正经了。 刘年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每次五姐用这个语气说话,后面跟的内容就没一次让他轻松的。 “你跟八丫头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刘年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没拿住。 他扭过头,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谁告的?” “没人告。”五姐撇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活了一千多年是白活的?你俩身上那股子气息搅在一起,跟拿线缠成一团似的,但凡有点道行的都闻得出来。六丫头不是已经说了吗?” 刘年想起昨天方樱兰在厨房门口那句“你们俩身上的气息交融得挺深的”,脸上的表情又垮了一截。 六姐很识趣,直接养起了头,假装睡觉。 五姐没有要笑话他的意思。 掰着锅巴碎渣往嘴里丢,嚼了两口才开口。 “咱们群里的姐妹,跟外头那些散鬼不一样。你知道吧?” 刘年摇了摇头。 “外面的孤魂野鬼,要是跟活人沾了身,轻的抽精气,重的直接吸阳寿。像我们这个级别的,一回就能给你吸成空壳子。” 刘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五姐看了他一眼,“你体内,气血旺得邪门。跟群里的姐妹在一起,非但不会伤身,反过来,你的体质还能得到很大的改善。” “改善?” “你现在的气血,比你半个月前厚了一大截,自己没感觉?” 刘年愣了一下。 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有点不同。 最近几天他饭量变大了,睡眠也好了,体力比以前充沛不少。 “不光你。”五姐又丢了一颗锅巴渣进嘴里,“八丫头那边也一样,她的煞气浓度比以前强了不少。” “说白了,双向滋补,她补你的阳气亏空,你的活人气血反过来养她的灵体根基。” 刘年张了张嘴。 “她……没说过这事儿啊?” “没说就没说,你不也没问吗?” 五姐丢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打趣,是姐姐看弟弟的沉稳。 “以后好好对人家,别辜负了她!” 刘年沉默了两秒钟,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 五姐没再多说,拍了拍手上的锅巴碎渣,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刘年盯着前排椅背上的广告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群里的姐妹,跟自己在一起,双方都能提升实力?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随即浮现在脑子里……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闭着眼的六姐,又瞥了一眼已经开始打轻鼾的五姐,再低头看了看裹在黑塑料袋里的桃木剑。 呵,算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活了不到三秒钟,就被另一股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怂劲儿按死了。 会死人的! ...... 第250章 祠堂 千里之外。 群山深处,阳帝祠堂。 石洞内暗如永夜,空气里满是潮腐气息。 陈涌盘坐在角落里,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身形已不复当年南丰二中校长的模样,皮肤泛着青灰色,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具风干了一半的尸体。 突然,石门开了。 陈涌的眉头猛地拧起来,目光射向门口。 铁痴扛着他那把重锤,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同一时间,洞壁正中央文士模样的石像,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血色咒文从缝隙中透出微光,一个苍白面容的身影从石像中走了出来。 古老! 铁痴停下脚步,单膝跪地,拳头锤在胸口。 “铁痴,见过古老!” 古老微微颔首,看不清表情,但语气已经沉了下来。 “为何醒了之后,不速速归来?” 铁痴的膝盖在地上蹭了蹭,脑袋低着,嘴里嘟囔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呃……实不相瞒,遇到阴王了。” 石洞里的空气冷了一截。 古老的表情,滞了一秒。 “你却全身而退?” 铁痴点头。 “想是阴王心情好,饶了我一命。” “哼!”古老的嘴角牵了一下,但不是笑,“怎么可能!” “确实是这样!”铁痴的声音粗犷如闷雷,但此刻带着一股底气不足的虚浮,“反正我被他揍了一顿,然后就放了我。” 他把这个谎撑到死,咬着牙也不改口。 古老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面朝洞壁最右侧的那尊石像。 将军模样。 重甲,银枪。 但这尊石像,已经断裂了。 碎石散落在地面上,积满了灰。 “戚镇山……已死在阴王手里了。” 古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铁痴的耳朵里。 铁痴的身体明显僵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尊碎裂的石像。 戚镇山!阴帅!八将里最能打的前锋,三十万阴兵压阵的狠人,战场上从来都是第一个冲出去,最后一个退回来的! 他...... 铁痴突然陷入了怀疑。 脑子里闪过南丰二中连廊,眼前浮现出刘年的脸。 没什么杀气的一张脸,人畜无害。 这小子……杀戚镇山? 铁痴的嘴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如今八将正在逐步苏醒。”古老的声音恢复了沉稳,“等人齐了,出关去寻阳帝。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彻底杀了阴王!” 铁痴点了点头,目光从石像上收回来。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角落里缩着的人影。 青筋从太阳穴一路爆到脖子根。 “陈涌?” 铁痴的声音沉得像锤子砸铁砧。 陈涌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小子竟然在这?好好好!”铁痴站起来,重锤杵在地上,石板应声龟裂,“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陈涌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古老身后退。 “六将军饶命!小的……小的哪里得罪您了?” “得罪?”铁痴冷哼,一步一步往前逼,“你自己说,你在人间都干了些什么?” 古老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我……我……” “说!”古老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铁痴锤头拖地的刺耳声,“铁痴的话,什么意思?” “没有!我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铁痴的嗓门炸了开来,“那南丰二中是怎么回事?地底下那些骨头是怎么回事?上百条人命!全是年轻的!” 陈涌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发出了一句解释的声音。 “千年来我化身活人,一直苟且偷生……我也想变强!” “所以你就变成了学校的校长?利用身份杀无辜的孩子?” 铁痴一把拽住陈涌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提了过来。 陈涌的双脚离地,在空中乱蹬。 “你可知阳门铁律?不得杀活人!” “古老!古老我冤枉!”陈涌的眼珠子几乎瞪出来,嗓子里挤出变了调的嘶喊,“我是尸煞!我没办法跟你们一样沉睡修炼!” “我只能变成活人混在人堆里,苟活了一千年!” “我是阳帝的人,我不能给他老人家丢脸!杀几个活人提升实力,很正常吧?” “正常?” 古老接过了话头。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半拍。 “你提升实力,为了什么?” “为了……自然是为了阳门!为了壮大阳门!” “你可有动我阳门八将的心思?” 洞里安静了。 陈涌咬着牙,喉结滚了两回。 “没错!我就是想提升到红级!在阳门,谁不想成为八将?我自然也想!” 铁痴的手劲又紧了三分,陈涌的脖子被掐出了青紫色的指印。 “你也配?”铁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不过是阳帝养的一条狗!” “我曾是阳帝的恩人!”陈涌红着眼吼了回去,“不是宠物!” “我管你是什么!滥杀无辜,斩立决!” 铁痴手上的青筋鼓成了蚯蚓,指尖已经开始发力。 “住手!” 两个字。 不重,不轻。 但铁痴的手,停了。 古老站在原地,石洞里光线不足,面容看不真切。 但声音,却已是冷到了极点。 “陈涌的确在生前救过阳帝。当年阳帝感恩,死后收留了他。” “不论他和阳帝之间有什么纠葛,他是阳帝的人。” “我们,不便处置!” 铁痴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古老看了很久。 然后,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陈涌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不过......”古老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石像上挂着的拘魂幡,忽然自己动了。 幡面上的血色文字开始流动,像活过来的虫子,在黑色的布面上蠕动扭曲。 一股看不见的力从幡中溢出,洞内的温度骤降。 陈涌趴在地上,看到那杆幡亮起来的瞬间,脸上所有的血色全没了。 “不!”他连滚带爬地往石门的方向扑,“你不能这么对我!不!不!” “呼!” 拘魂幡的光芒暴涨。 陈涌的身体定在了半空中,四肢张开,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滩被倒吸的墨水,从脚到头,一寸一寸地被卷入幡中。 最后一声尖叫,戛然而止。 幡面上的文字恢复了沉寂。 古老缓缓收幡。 “拘魂幡内,另有乾坤!里面恶鬼丛生,他能不能活着,看他自己的命了!” 铁痴的下颌绷着,没说话。 古老转向他。 “他若死在幡里,我去跟阳帝交代,与你无关!若他撑到我们找到阳帝那天……一切需由阳帝定夺!” 铁痴闷闷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石洞最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响。 两人同时看过去。 洞壁上一排石像中,一尊武僧模样的雕塑正在发生变化。 暗金色的纹路从石像的胸口向外蔓延,裂缝中透出温热的金光。 石像的面容开始褪去灰白,左半张脸显出金刚怒目之相,右半张脸则是菩萨低眉之态。 古老往前走了两步。 “罗萨……” 他的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温度。 “罗萨也醒了!” 铁痴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攥着的手松了松。 然而下一刻,古老转过身,面朝铁痴。 黑暗下的表情看不到,但那种压力,铁痴太熟了。 “你刚才说遇到了阴王......” 铁痴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遇到的,是那个活人吧?” 石洞安静了三秒钟。 铁痴的嘴抿了又张,张了又抿。 最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古老仍旧古井无波,淡定说道。 “为何不杀?” “下……下不去手!”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古老苦笑摇头。 “罢了!” 他转过身,朝着石像的方向走了两步。 “我前些日子,派了无相去。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铁痴的表情变了。 “无相?”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犹疑,“他……不会听你的话吧?当年他跟我们之间……” “罢了!” 古老没让他把话说完。 “一切顺其自然!” 话音落下,古老的身形开始变淡。 血色咒文从他的文士衫上剥离,飞回石像表面。 他整个人像一道烟,缩回了那尊石像的内部。 裂缝合拢。 石洞重归死寂。 铁痴站在原地,看着面前一排石像,有的完好,有的碎裂,有的开始泛光。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地上陈涌挣扎时留下的抓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扛起大锤,转身往自己那尊石像走去。 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扭头看了一眼罗萨那尊正在苏醒的石像,金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老秃驴!”铁痴的嗓音闷得像堵着棉花,“你醒了,就快点回来吧!” “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石像没有回应。 金光继续安静地流淌。 铁痴摇了摇头,扛着锤子缓缓没入石像之中。 第251章 阴脉 临北站出口的人流把刘年挤了个趔趄。 他侧身让过一个拖行李箱的大妈,掏出手机拨了老黄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老黄那边嘈嘈杂杂的,好像有人在说话。 “我到了,上家找你去?” “来吧!斗爷也在,你直接过来吧!” “行!” 刘年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 五姐正蹲在出站口的花坛边上,盯着一个卖烤肠的小推车,眼睛发直。 乍一看,就像个来旅游的年轻姑娘。 刘年走过去,拍了拍五姐:“走了,打车。” 五姐站起来,鼻子抽了抽:“那个肠子,是肉做的?” “是淀粉做的。” “骗人的?” “差不多!” 五姐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跟着刘年往路边走。 六姐跟在后面,脚步稳当,看来她已经适应了用脚掌走路的节奏了。 出租车上,刘年陷入了沉默,脑子里,在过斗爷之前说的那些话。 墓主人,十年之约,四个多月! 到期那天,斗爷的命就是最后一笔收益。 这个事,不能再拖了。 车在老黄住的那片老城区停下。 刘年付了钱,带着两人拐进巷子。 老黄的院子还是那副破样子,门半开着,老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枸杞。 看见刘年,老黄咧嘴笑了:“来了来了,路上顺利不?” “还行!”刘年往旁边让了让,“老黄,这是五姐,洛依然!” 老黄的目光移过去。 那一瞬间很短。 老黄的笑容没变,但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半分,又被他硬拉回来。 他端搪瓷缸的手指收紧了一圈,又迅速伸开。 这一系列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刘年根本没留意到。 五姐抱了个拳:“久仰!”算是还礼了。 老黄点了点头,嗓子哑了一下:“好,好,快进来坐。” 他侧身让路的时候,目光从五姐的红头绳上划过去,在手腕上的旧铜铃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低下头,喝了口枸杞水,把搪瓷缸子里那点苦味咽了下去。 方樱兰经过他身边时,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院子中间的豆秧旁,摆着两个马扎。 斗爷坐在其中一个上面,拿一把生锈的剪子,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修。 听见脚步声,斗爷停下了动作,站起来转过身。 他瘦了不少! 上次在鬼市见面时身材魁梧。 可现在脸上的肉塌下去了,眼窝深了一圈,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白了几根。 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不慌不忙的,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斗爷的目光落到五姐六姐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两位美女,穿着普普通通,可长相却是不普通啊! 这刘年老弟,艳福着实不浅呐! “老弟,久违了!” 刘年摆了摆手,没跟他客套,直接在另一个马扎上坐下。 “斗爷,客气话就别说了,主要是您之前委托我的事,没法完成了,赵家公子已经死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他说着,搓了搓手。 “更何况在鬼市的时候,您为了保我跟老黄,一口气让了三条阴脉出去。这人情搁在我肚子里头,咽不下去,怎么都得还上,我才踏实!” 斗爷没急着接话。 他弯腰坐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在马扎上重新坐稳。 “老弟呀!” 他叹了口气。 “你没必要淌这趟浑水!小赵的事,谁都没辙,人都没了,委托自然就抵了,哪有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斗爷!” 刘年看着他。 “您那晚站出来替我们扛的时候,可没跟我算过值不值。这人情我认了,您就别推了,让我还上,我心里也能安生!” 斗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看了刘年两秒,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就在这时候,五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们说的那个鬼,什么级别?” 她站在一旁,双臂抱胸,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刘年耸了耸肩。 “应该不至于太离谱吧?毕竟那鬼是被人下葬过的,有坟有墓,怎么着也算是入了土,怨气再大也该消了大半……” 他说到一半,余光扫见斗爷。 只见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斗爷没打断,可刘年却说不下去了。 “这个墓主人……” 斗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跟你想的不一样。” “我们这行里,管这种东西叫大鬼,也就是,等级最高的鬼!” 院子里安静了。 刘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心里的那杆秤开始往另一头倾。 斗爷不知道什么赤橙黄绿青蓝紫,但这么多年跟阴间打交道的人,他说“大鬼”的时候那个眼神不会骗人。 恐怕自己,想简单了。 刘年转头看了五姐一眼,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人家才出来几天? 铃铛上的锈都没搓掉,就要因为自己还人情被拉去啃硬骨头。 五姐好像感应到了他的目光。 她歪了歪头,手腕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嘴角一扯。 “看我干嘛?我无所谓!”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有什么好纠结的?” 六姐站在旁边没出声,但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对五姐这句话的认可。 刘年吐了口气,把心里那点歉意压下去,转向斗爷。 “对了斗爷,有个事我一直想问。” “您之前提过的阴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斗爷没立刻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 “当年我最后一次下斗……” “遇到了这个墓主人。” 斗爷眼神中多了许多东西。 “他出不来,不知道是太虚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就坐在棺材里,跟我说话。” “我后来琢磨,他让我开鬼市,八成就是为了借活人的阳气,想出来!” 刘年的眉头拧了起来。 斗爷继续说:“当年我不想答应,可他说了一句话,把我的路给堵死了。” “什么话?” “他说,你不干,别人也会干。” 斗爷苦笑了一下。 “我一想,也是,我干起码能控着,少办几次,少祸害几个。要换个没底线的主来操持,那才是会出大事的!” “他当时为了笼络我,给了我个甜头!” “说这世间总共九条阴脉,他自己占了一条,剩下八条散在夏国各处,他拿了八块玉牌给我,说上头刻了大概位置,让我去收!” 刘年愣了一下。 “八条阴脉?” “对!”斗爷弹了弹烟灰,“阴脉啊!那里面得有多少宝贝?” “可我那时候已经决定收手了!下完这个墓就金盆洗手,这辈子不再碰这些东西。” “所以那八块玉牌,我连看都没看过,全扔回墓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年听出来了,斗爷扔掉玉牌的时候不是不心动,是不敢动。 “他倒是没拦我,说玉牌放墓里也行,我什么时候想取,随时来!但这些年嘛……” 斗爷吸了口烟,眼睛眯起来。 “他一直想让我把阴脉还回去。” “还回去?” “阴脉这东西,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但想想就知道。极阴极寒之地,里头也有大鬼盘着,活人靠近那种地方,命都得折进去。” “可对于鬼物来说……” 斗爷顿了顿。 “是大补!” 院子里的风忽然冷了一截。 豆秧的叶子哗啦响了几声,又安静了下来。 斗爷把烟掐灭在马扎腿上,转过身正对刘年。 “小兄弟,你听老哥一句!” “你不必为了鬼市那三条阴脉的事记我的情!那些东西在我手里,烫手!”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全还给他,这些年它们在我手上一天,我就睡不踏实一天,求之不得地想甩掉!” 刘年没接话,但能听出来,斗爷这不是寒暄,是真心实意的。 他脑子里折腾了一下。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五姐和六姐。 两姐妹的脸上,都没有那种“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的反应。 不是故作镇定。 是真的不知道! 她们对阴脉这个东西,似乎没有任何概念! 刘年收回目光,盯着地上那盆被修剪过的豆秧。 叶子齐整了不少,看起来生机勃勃。 他以前觉得自己已经够倒霉了,进了个全是女鬼的相亲群,三天两头跟脏东西打交道,命悬一线的事,干了不知道多少回。 可现在看来,水面底下的东西,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第252章 镇 事不宜迟。 刘年没给自己留犹豫的时间,当即让斗爷带路,赶去墓地。 斗爷出车不方便,人多嘴杂。 特意让老黄找了辆破旧的面包车,老黄亲自当司机。 出了临北城区往西,路越走越难走,到最后,汽车完全是在荒野中乱撞。 一路上斗爷抽了六根烟。 他手从第三根的时候,就开始抖了,不用问也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可他就是能指清楚,墓地的方位。 车上,没人说话。 车窗外的景色也越来越荒。 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可车里的温度却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五姐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但刘年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铜铃,从上车起就没响过。 铃不响,说明五姐一直在压着自己的气。 “停。” 六姐忽然开口。 老黄一脚刹车踩死,面包车在泥土地里滑出半米。 “到了?”刘年往窗外看。 六姐没回答。 她的眉心拧了一下,眼球在快速转动。 “不对!”她说,“还没到,但再往前,车不能开了。” “为什么?” “地气断了!” 刘年听不懂,但斗爷听懂了! 他盯着前挡风玻璃,喉结滚了一下,颤抖着说道。 “她说得对。” “前头那片地,死的!” 面包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枯树旁边。 所有人下了车。 正午的阳光很亮,亮到地面上的石子都反着白光。 但就在前方不到二百米的地方,光线像被刀切了一样,齐齐截断。 从那条线往前,地面上的草全是枯黄的,趴在土里,像被火燎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根上,就吸干了水分。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 连阳光照在地上的温度都不对,刘年站在分界线这头,脸上是热的,可鼻孔里吸进去的空气,凉! 斗爷哆哆嗦嗦地抬手,指了个方向。 那边有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矮矮的,最多半人高,上头盖着枯草和碎石,跟周围的荒地几乎融为一体。 要不是斗爷指,刘年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就……那儿了!” 斗爷的声音碎成了渣。 任他是临北的地下皇帝,面对此情此景,也怕了! 刘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转头看老黄。 老黄站在车尾,手里攥着一把黄豆,神情同样紧张。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也去”,但这三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刘年的眼神按了回去。 “你们俩在车里待着!”刘年说。 “万一……”老黄想反驳一句。 “没有万一!”刘年打断他,“你下去了,我还得分心照顾你。” 老黄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吱声。 他把手里的黄豆往兜里一揣,退回车门边上,和斗爷并排站着。 两个人一个瘦一个壮,这会儿看起来都缩了一圈。 刘年把桃木剑从塑料袋里抽出来,剑身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暖光。 刘年握住剑柄的那一刻,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她在! “走。” 五姐洛依然从枯树边直起腰,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大步跟上来。 六姐走在最后。 当她经过斗爷身边时,停了一下。 斗爷抬起头,看着她那张闭着眼的绝美面容,楞了神。 方樱兰欲言又止,继续往前走了。 斗爷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但这个闭着眼的女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莫非......这两位不是刘年的女伴? 而是......高人? 三个人越过阳光的分界线,脚下的地面开始变硬。 草没了,石子也没了,刘年低头看了一眼,是干裂的黄土,裂缝深得见不到底,像干涸了几百年的河床。 空气也变了。 有一种说不清的“稠”。 就好像自己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半凝固的液体,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腥气。 刘年此刻,心里也有些怕了。 任他经历了这么多怪异的事儿,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毛。 土包越来越近。 刘年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形成的土丘。 土层下面有人工夯实的痕迹,边角处还残留着半截腐烂的木桩。 这是个被刻意伪装过的封口。 “入口在左侧。”六姐开口了,“偏下方三尺,有个洞。原来用石板封着,后来被人撬开过,没盖回去。” 刘年蹲下身,伸手扒拉开覆盖在土包左侧的杂草和碎石。 草根底下是黑色的土壤,湿漉漉的,黏在手指上。 往下刨了不到一尺,手碰到了硬物。 一块石板。 果然被撬开了一道缝,缝隙不宽,但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石板缝隙里往外渗着冷气。 那冷气像有什么东西在洞里呼吸,把吐出来的气从缝隙里挤出来。 刘年掏出手电,往缝隙里照了一下。 光柱打进去,三米就散了。 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桃木剑从右手换到左手,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撑着石板边缘,脚先探了进去。 石板内侧是个斜向下的窄道。 坡度不陡,但滑。 脚踩到的,是某种被水浸泡过又干透的土壁,一踩一个浅坑。 五姐的身影紧随其后。 她比刘年灵活得多,顺着窄道滑了下去,落地无声。 六姐最后进来。 她的手抚过石板边缘,指腹在石面上停了一秒。 “至少七十年以上。”她说,“这块石板被挪动过两次。第一次是很久以前,第二次大概十年左右。” 十年!正好对上斗爷最后一次下墓的时间。 窄道往下延伸,大概走了三四十步的距离。 刘年的手电光打在前方,忽然照到了一片平整的地面。 青石板一块一块,严丝合缝地铺在地上。 刘年的脚踏上去,整个人的重心稳了,但他的心脏狠狠往上顶了一下。 因为从这一步开始,空间变了。 头顶的泥土穹顶消失了。 他竟然在墓地里,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天! 天空中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铅灰色的光,分不清有多高。 刘年抬起手电,光柱扫出去。 前面,一条石板路,笔直地延伸进灰雾里。 路两侧的房屋全是木质框架的中式建筑,灰瓦白墙,门板是老式的对开木板门,门框上贴着褪成白色的春联和门神。 可让刘年头皮发麻的是,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统一制式的灯笼。 红色,纸糊,椭圆形! 灯笼的红纸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 有的只剩一半,垂在檐下,像一只干瘪的眼球挂在眼眶外面。 风一过,这些残破的灯笼开始晃,发出又尖又细的声音。 像指甲划过黑板,但速度慢了十倍。 声音从头顶来,从身后来,从脚底下来。 整条街的灯笼,都在晃! 但刘年,感觉不到风! 他瞪大眼睛得出个结论...... 这个地方的空气是死的! 可灯笼仍旧在晃。 刘年的嘴咬着手电,牙关收紧。 五姐站在他身侧,扫了一眼这条街。 反应却和刘年截然不同。 她的鼻翼张了张,像在闻什么味道。 然后手腕翻了一下,铜铃终于响了。 叮! 就一声,清脆亮堂。 铃声散出去,那些正在晃的灯笼,就像是被定了魂儿,齐刷刷地停住。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又开始晃。 五姐咧开嘴角。 “好浓的鬼气呀!” 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都放了光! “今儿终于能痛快打一场了!” 第253章 寒雨 三个人踩着青石板往镇子深处走。 石板上有裂纹,缝隙里长出了灰白色的霉菌,踩上去软绵绵的。 刘年走在中间,一手攥着桃木剑,一手举着手电。 光柱只能照出前面五六米的距离,再往前就被灰雾吞了。 两侧的建筑越来越密。 规模比村子要大,更像是个镇子。 门板上挂着木头招牌,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认出“义和粮行”“仁济药铺”“周记裁缝”。 有家铺子的门板半开着,里头的柜台上还摆着一杆老式铜秤,秤砣歪在一边,秤盘里盛着半碗黑色的液体。 民国的镇子! 刘年的脚步慢了下来。 六姐方樱兰忽然停住。 “有东西过来了!” 她说的轻巧,但刘年注意到她闭着的眼皮跳了两下。 刘年竖起耳朵。 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他听见了。 铛! 很远,很沉,像有人拿铁锤砸了一口老钟。 声音闷在灰雾里滚过来,四面八方。 铛! 第二声近了。 刘年的手电光抖了一下,但他的手没抖,是光本身在抖。 光柱里的灰尘颗粒开始往一个方向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制造了一股吸力。 铛! 第三声。 灯笼变了。 整条街上那些腐烂了大半的红灯笼,从里到外,一盏一盏地大亮起来,照亮了整条街。 但,不是刚才的红色。 而是惨绿! 绿到发白的光从灯笼的纸皮缝隙里渗出来,一盏接一盏,从街头亮到街尾,像一条绿色的脊椎骨被点燃了。 刘年把手电关了。 绿光下,整个镇子的细节被照得纤毫毕现。 墙上的裂缝里有指甲抓过的痕迹。 屋檐下的蛛网结的不是丝,而是头发。 街面上残留的脚印不是朝前走的,是朝地底陷下去的。 五姐的铜铃又响了。 叮。 这一声比刚才轻,像是在试探。 “来了!”五姐说。 灰雾的尽头,四个人影走了出来。 走得很整齐,步幅一致,左脚右脚的节奏跟铜锣声合在一起。 不是等闲人的走法,像是操练过的,阅兵式的那种齐步走。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制服,铜纽扣擦得锃亮,大檐帽压得很低,帽徽上刻着一只闭着眼睛的蝙蝠。 刘年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见过这身衣服。 在鬼市! 那晚四个拿哭丧棒的白板面具执法者,穿的也是这套。 不完全一样,但制式相同。 只不过鬼市那四个戴着面具,看不见脸。 眼前这四个,没有面具。 他们的脸露在绿光底下,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紫黑的尸斑,斑块从下颌一直蔓延到眼眶。 嘴唇没了,牙齿全部外翻,上下两排咬合在一起,像缝了拉链。 眼窝里没有眼球,但有东西在里头转。 好像是......虫子! 四个护卫在距离刘年十五步的位置停住。 齐刷刷地站定,齐刷刷地抬手。 腰间各别着一根黑色的棍子,和鬼市那种哭丧棒不同。 这四根棍子更短,更粗,上面缠着一圈一圈的铜线,铜线的末端系着小铃铛,无风自响。 不对! 刘年的注意力被脚下的震动拉了回去。 地面在动。 青石板的缝隙里冒出了墨绿色的烟气。 烟气顺着石板的纹路向四个方向蔓延,像根须一样扎进地缝里,又从更远处的地面钻出来。 难道...... 这东西跟斗爷说的阴脉是连着的? 而这四个护卫不仅仅是普通的青级鬼物。 它们脚底下踩着的,是一整条阴脉的支流,阴脉的气在托着它们,养着它们,喂着它们。 刘年以前见过的青级,要么是学校里游荡的孤魂,要么是鬼市里被规矩约束的杂兵。 那种青级跟眼前这四个比,差远了。 这四个,是被阴脉催熟的怪物! 六姐退了半步,站到刘年左后方。 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压得极低。 “四个都是青级巅峰,脚下有阴脉灌注,恢复速度极快,打了白打!” “得断根!” 刘年还没来得及问怎么断根,五姐已经动了。 洛依然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右手抬起,不紧不慢地把运动服外套的拉链从领口拉到底。 拉链的齿一颗一颗脱开,声音在寂静的镇子里格外清晰。 运动服的两片衣襟散开,露出里面九妹那件白色的打底衫,布料紧紧地裹在身上,勒出了一道让刘年不敢多看的弧线。 阴风灌进来,吹动敞开的运动服衣摆,猎猎翻卷。 五姐把外套甩了。 衣服在半空划了个弧,落在地上,被墨绿色的烟气吞了一半。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噼啪响了两声。 手腕上的铜铃跟着晃了晃,铃舌碰壁,叮叮两响。 四个护卫的头齐刷刷地偏了一度。 它们感应到了什么。 五姐的脚尖点地,人没了。 像是消失在了原地。 快到刘年的眼睛跟不上。 他只看到一道残影从左侧划过,紧接着铜铃声从右侧传来,再下一秒,铃声又到了头顶。 五姐在四个护卫的周围画圈。 像是在试探。 她在找缝隙。 四个护卫的反应比刘年预想的快。 它们几乎在五姐动的同时,四个人背靠背站成了一个菱形。 手里的短棍同时举起,铜线上的铃铛炸响,发出的不是铃声,是尖锐到能割破耳膜的啸叫。 声波可见! 灰雾被震开了一圈,刘年的耳朵嗡地一声,鼓膜像被人用针捅了一下。 三姐的声音从桃木剑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烦躁。 “这啸音能扰乱灵体的根基,五妹别硬吃!” 五姐当然没硬吃。 她的身影在啸音炸开的瞬间向上弹起,踩着一盏挂在屋檐下的惨绿灯笼借了一脚力。 灯笼被踩爆,竹篾骨架炸成碎片,五姐的身影在绿光碎屑中拧了个身。 漂亮! 刘年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但下一秒,他脸色一变。 地面的墨绿烟气猛地暴涨,从石板缝隙里喷射而出。 烟气不再是散漫的根须,而是凝成了四根手臂粗细的锁链,带着嘶嘶声,朝五姐的脚踝抽去。 阴脉之气化作的实体锁链。 它们想要,锁住空间! 四根锁链在空中交叉编织,眨眼间就在五姐的落点位置织出了一张网。 网眼极小,透着寒光,碰到什么就腐蚀什么,离网最近的一面墙壁被锁链擦过,砖面化成了黑水,无声淌下。 五姐的速度是她的命。 这四个东西不去攻击她,专门封她的路线。 刘年的手心出了汗。 五姐落地的位置刚好在锁链网的边缘。 她的脚尖碰到一根锁链的时候,铜铃炸响,铃声和锁链的腐蚀产生了对冲,溅出一圈白色的火星。 五姐的脚缩了回来。 她的眉头皱了。 这是刘年认识五姐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皱眉。 方樱兰在后方开口了:“锁链的根在地下,阴脉在供能,打不断。” 五姐没回头。 她站在一根房梁上,低头看着脚下那四个菱形站位的护卫。 它们的嘴开合着,牙齿咬得咔嗒响,像在笑。 锁链还在蔓延。 第五根,第六根,从更远的地缝里钻出来,朝五姐的方向攀爬。 刘年握紧桃木剑,准备上去帮忙。 三姐在剑里喊了一句:“别去,你过去就是添乱。” 刘年的脚步硬生生收住。 他知道三姐说的是实话,可站在这儿干看着,比被骂还难受。 可就在这时,五姐忽然笑了。 笑声豪气干云,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够了!” 就这两个字,直接震得锁链顿在了当场。 五姐的铜铃,不响了。 可刘年的后颈一阵发凉。 铃不响,代表五姐不再压着自己的气了。 橙级巅峰的煞气从她体内涌出来,周围的温度在骤降,灯笼上的绿光在抖,墙面上结出了一层薄霜。 五姐的马尾被煞气托起来,红头绳的尾端在灰雾里飘荡,像一条细长的血线。 她轻轻往后跃了一步。 脚下的房梁断成两截。 可落地,却是无声! 此刻的五姐,眼神变了。 美眸之中,难以掩饰的杀意,表露无疑。 她一只手缓缓摊开。 白色打底衫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紧贴腰侧的两道暗色皮鞘。 四个护卫大喝一声,同时动了。 锁链暴涨,八根链条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五姐冷笑一声,娇喝一声。 “寒雨!” 锵! 这一声金属出鞘。 是骨头和铁碰在一起的声音,干脆,短促,像老天爷拿指甲弹了一下。 刘年眯着眼,看清了。 右手腰侧的皮鞘里,匕首自动出鞘。 刀刃出鞘的那一刻,刘年只感觉一阵恍惚。 仿佛灰色的天空中,有了气象。 可阴沉沉地,像是要下雨一般! 刘年看得更清楚了。 匕首在发光。 刃口上凝着一层极薄的白霜,那霜在绿光下透出浅蓝色的寒芒,像冬天清晨的第一层薄冰,覆在刀锋上。 匕首绕着五姐的身体转了一圈,速度极快,五姐的发梢、睫毛、肩头,瞬间覆上了一层白。 然后,匕首停了。 停在了五姐的右手掌心上方三寸处,微微震颤。 铜铃响了。 叮。 匕首落入掌心。 五姐握住寒雨的那一瞬间,脚下的青石板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里渗出的,不再是阴脉之气,而是白色的冰碴子。 冰碴子沿着裂缝向四周蔓延,所到之处,尽皆结上了一层霜。 四个护卫齐齐后退了一步。 这是它们进入战斗以来,第一次后退。 五姐握刀的手翻了个腕花,寒雨在指间转了半圈,刀刃朝外。 她抬起头,看着那四个青灰色的东西,嘴角歪了一下。 “来!” 铜铃连响三声。 叮,叮,叮。 五姐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方樱兰闭着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 “够用了。”她说。 刘年扭头看她:“什么够用了?” 方樱兰没回答。 远处传来第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紧跟着是冰层炸裂的闷声。 再然后是一个护卫的脖子上,缓缓浮现出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白线上挂着霜。 未见雨落,已闻魂散。 “嘭!” 白线处,直接炸开。 护卫连脖子带头,全部化成了齑粉。 “嘶!” 刘年倒吸一口凉气。 太残暴了! 第254章 五姐六姐的较量 而此刻的五姐,身影急速闪动。 快到眼睛拒绝承认她的存在。 刘年的瞳孔追出去半拍,只捕到一缕青烟拖着尾巴,再眨眼,青烟也散了。 整条街安静了不到半秒。 叮! 铜铃声从左边传来。 叮! 右边! 叮叮! 头顶! 铃声跳着走,每响一下就换一个方位,像有人在拿铃铛逗猫。 可这只猫是青级巅峰的护卫,它们短棍上的铜线炸响,啸音撕开灰雾往四面八方扩,街两边的墙皮被震得一层一层往下掉。 刘年捂着耳朵,看着刚才已经脑袋炸开,倒地不起的护卫,心中一片骇然。 可这还没完。 就在剩下的三个护卫暴躁到极点的时候,五姐的声音再次从灰雾深处炸了出来。 “凛冬!” 锵! 第二把匕首出鞘了。 这一声比寒雨出鞘时更沉,金属颤音拖了很长,整条街上残存的灯笼纸皮被震得纷纷脱落。 刘年没看见五姐的动作。 他只看到了结果。 四个护卫里最靠后那个,脑袋歪了。 脖子上多了一条线,那条线极细,挂着一层白霜,在绿光底下泛着浅蓝色的微芒。 它甚至没反应过来,手还举着短棍,嘴里的牙齿还在咔嗒咔嗒地咬。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还站着的三个护卫,脖子上同时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痕迹。 不深,浅得跟指甲划过皮肤差不多。 但刘年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划痕。 “寒雨葬魂!” 刘年喃喃自语。 五姐曾跟他吹嘘过这一招。 命中后不会立刻见血,留一道雨痕,片刻之后,雨痕崩裂,二次伤害。 一秒。 两秒。 三秒。 三个护卫的脖子同时炸响。 脖颈细线的位置齐齐裂开。 黑血飙出来的速度快过声音,溅在墙上、地上、灯笼上。 三个护卫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举着棍子,凶神恶煞,可脑袋,已经没了! 阴脉供养的锁链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哗啦啦砸在青石板上,迅速化成一滩墨绿色的水渍,渗回地缝里去。 五姐从灰雾里走出来。 寒雨在她右手里,凛冬别回了腰间的皮鞘。 匕首上还挂着没干的黑血,她随手甩了一下,血珠子在地上画了半个弧。 然后她回过头。 冲刘年眨了一下眼。 那个眼神怎么形容呢? 如果一千多年前的江湖上有谁被金铃女侠这么看过一眼,大概会当场把钱袋子、马匹、连同身上的衣裳全部双手奉上。 五姐把寒雨往皮鞘里一插,两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站在四具无头尸体中间,一脸得意。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刚在操场上跑完一千米,等着体育老师给打满分的初中女生。 六姐站在刘年身后,没动。 嘴角原本是平的,这会儿往下压了压,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说不上来自己这股子别扭劲儿从哪冒出来的。 论等级,她和五姐差着好几个台阶。 论打架,她本来就不是拿来冲锋的料。 刘年看五姐那个眼神,热乎乎的,亮闪闪的,跟小孩儿看烟花似的。 真是让人,不舒服! 方樱兰低下头,假装在感知地气。 可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很陌生的妒忌...... 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虽然生前的经历让她比同龄人沉稳不少,可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在刘年面前,自己的性子,就变了呢? 刘年显然没有发现六姐的异样,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五姐跟前,两眼放光。 “五姐!太牛了!寒雨凛冬出鞘那一下,真他娘的帅!” 五姐嘴角快咧到耳根了:“那当然!你五姐我当年一把寒雨一把凛冬,从东门杀到西门,三百里鬼潮……” “行了行了。”刘年摆手,脸上的崇拜退了一半,嘴又欠上了,“它们不过是青级,你至于两把刀都拔出来?” 五姐愣了一拍。 “好些年没打了,手痒,练练怎么了?”她翻了个白眼,右手食指戳了戳刘年的脑门,“别整那没用的,帅就对了!” 刘年嘴角抽了两下,转身就走,懒得搭理。 五姐在后头哼了一声,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大步跟上。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方樱兰。 六姐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五姐的眉毛挑了挑,没说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铜铃轻轻晃了一下,但没发出响声。 三个人继续往镇子深处推进。 越往里走,建筑越密,排列也越整齐。 不再是松散的铺面和民居,而是一条一条的暗巷交错着。 刘年的手电扫过右边一面墙壁时,光柱里闪过一张纸。 他停住脚步,凑近了看。 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发脆的告示,纸面上的墨迹被潮气洇开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天黑莫回头,迎亲避三舍!” 刘年读了一遍,没读懂。 “迎亲避三舍?什么鬼?” 他回头看五姐。 五姐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过。 刘年把告示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没再多想,继续往前走。 他不该不多想的。 因为前面不到三十步的距离,街道两侧的屋门,忽然一起动了。 每一扇木门都在同时往外推开。 左边的门往左开,右边的门往右开,吱呀吱呀,声音整整齐齐,像排练过。 门后是黑的。 黑到手电照进去都被吞了。 然后,一只手伸出来了。 灰白的手,指甲盖又厚又长,指缝间长满了黑色的硬毛。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从每一扇门后面伸出来。 它们踏出门槛的时候,刘年看清了全貌。 勉强算是人形。 但比例全是错的。 四肢太长,躯干太短,脑袋耷拉在胸前,后背拱起来,像扛着一口看不见的锅。 眼窝里冒着绿光,跟灯笼里渗出来的光一个色。 全身上下覆着一层黑色的粗毛,毛根扎在皮肤里,皮肤却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底下深紫色的肌肉纹路在一缩一缩地跳。 嘴张着,牙太多了,里外三排,挤不进嘴里,往外龇着。 它们涌出来的速度不快,但架不住多。 左边的门一扇接一扇吐人,右边也是。 巷子口、屋顶上、窗户里,到处都在往外爬。 刘年粗略扫了一眼,前后左右加起来,少说三四百。 还在增加。 后方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刚才走过的那条街上,同样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这些东西,绿光连成一片,把灰雾都映成了荧绿色。 三姐的声音,第一次带了点急:“黄级!全是黄级!这些是被阴气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尸煞,这片地的阴脉在给它们续命,打碎了还能重组!” 刘年的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青级的护卫刚才五姐砍了跟玩似的,黄级是往上跨了两个大台阶。 一个两个不怕,可几百上千个挤在一块儿,背后还有阴脉无限回血…… 他把桃木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暖光被三姐灌入了一层橙色的魂力,温度升上来了。 脚步往后撤了半步,后背贴上了身后那个人的手臂。 方樱兰。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手掌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回推了一下。 不重,但意思很明确。 “往后站!” 刘年张了张嘴。 方樱兰冷哼了一声。 那一声冷哼的语调,比刘年认识她以来任何一次都要高。 “让我也试试能力吧!” 刘年的眼皮猛地蹦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这句话里有七分认真,三分较劲! 而那三分较劲,对着的方向不是前面的几百只尸煞,而是刚才在四具无头尸体中,叉腰抛媚眼的洛依然。 五姐侧头看了六姐一眼。 可六姐没有看她。 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球在转。 然后,她睁眼了。 没有任何前兆。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的眼睫毛往上掀,双眼睁开。 黑色的血从眼角滑下来。 缓慢粘稠,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 “万物寂灭!” 刘年看不到技能发动的过程。 但当他听到六姐这一声低喝的同时,整条街上所有正在涌来的尸煞,齐齐顿住了。 它们的腿还在动,手还在挥,但它们似乎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最前面的尸煞本来冲着刘年直线扑过来的。 可停顿了不到半秒,脑袋开始乱转,转了一百八十度,对着自己身后另一只尸煞的脸,一口咬了上去。 被咬的那只也看不见了。 吃痛之后疯狂挥爪,指甲刮在旁边第三只尸煞的肚子上,划出三道口子,黑色的浓浆淌了出来。 几秒之内,整条街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几百只黄级尸煞失去了所有感知目标的能力,彻底陷入了互相屠杀的混乱。 五姐站在刘年旁边,看了三秒。 铜铃都忘了晃。 刘年反应过来,抡起灌满了三姐魂力的桃木剑,两脚蹬地,冲进了尸煞堆里。 第一剑劈下去,一只尸煞从肩膀到腰斜着裂成两半。 第二剑横扫,三只挤在一起互咬的尸煞被扫飞出去,撞在墙上砸出三个坑。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它们看不见他,感知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身边还有个拿着剑的活人在疯狂输出。 爽! 刘年从没有这么痛快地砍过东西。 以前不管打什么,他都得提心吊胆,算好退路,生怕被反杀。 现在他不用看后面,不用防偷袭,面前的敌人跟睁眼瞎没区别,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挥剑,砍杀! 桃木剑上的橙光每砍碎一只尸煞就闪一下,热量顺着剑柄传到掌心,再从掌心烧到手臂,整条胳膊都是烫的。 他劈开第十二只尸煞的脑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六姐。 六姐虽然仍旧淡定地站在原地。 可脸色却白得不像话,嘴唇紧抿着,一声不吭。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拳,倔强地硬撑着。 但她心里一点儿也得意不起来,因为代价,已经开始了。 刘年心里亦是了然,他收回目光,咬牙切齿。 剑速,又快了三分。 第255章 天黑莫回头,迎亲避三舍 最后一只尸煞的躯壳碎成黑渣,散在青石板上。 刘年把桃木剑杵在地上,撑着剑柄喘气。 手臂酸得像样子,虎口也火辣辣地疼。 可他的眼睛却异常的明亮。 这就是被八妹反哺后的身体吗? 今天这活儿,如果给以前的自己,那就得跟这些尸煞同归于尽了。 它们是被我砍死的,而我,是累死的! 他转过身,目光第一个落在六姐身上。 六姐站在街道边沿,背靠一根歪斜的木柱子。 还是那副双手拢在袖口里的模样。 可她的脸色差到了极致! 刘年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想托住她的胳膊肘。 手还没碰到布料,方樱兰的肘子往外一甩,躲开了。 刘年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 “六姐……” “走吧!” 两个字。 平得跟念课文似的。 可刘年离得近,他能看见她眼皮子底下的眼球,转得频率不正常。 她的煞气也不正常,即便刘年是个活人,也能看出来,此刻的六姐虚弱的紧,气息一阵强一阵弱,跟心律不齐似的。 这就是“万物寂灭”的代价吗? 刘年咬了咬后槽牙,没再伸手。 五姐从远处晃过来,手里拎着刚才被她甩在地上的运动服,嫌弃地抖了抖上面的灰。 她瞥了一眼方樱兰的脸色。 又瞥了一眼刘年收回去的手。 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运动服外套往肩上一搭,大步走到最前面去了。 三个人重新排成一列。 五姐在前,刘年居中,六姐在后。 队形和来时一样,但气氛不一样了。 刘年走在中间,举着手电。 他余光不时往后瞟一下。 六姐的脚步声很轻,但节奏比来时慢了半拍。 她在硬撑! 巷子在前方汇成了一个十字路口。 四条街在这儿交叉,路面比别处宽出不少,青石板铺得齐整,像是这个镇子的正中心。 刘年的脚刚踏上十字路口的边缘,手电的光柱忽然跳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 呜! 唢呐声! 可这唢呐吹的,很不对劲! 声音从灰雾的深处钻出来,尖细,悠长,拐着弯儿往耳朵眼里灌。 刘年的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炸到小臂。 五姐停下了脚步,手搭在腰间皮鞘的扣子上,拇指压住了扣面,没按下去。 灰雾动了。 雾气自己在让路。 从十字路口的正前方,一条直道的尽头,雾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扒开,露出后面的东西。 先出来的是两盏灯笼。 挂在竹竿上,竹竿由两个纸人扛着。 纸人是正常人的身高,身上糊着白纸,胳膊和腿的关节处用铁丝拧在一起。 脸上画着粗糙的五官,红嘴唇咧到耳根,眉毛粗黑,眼珠子是用墨汁点的两个黑点。 灯笼里的火是惨白色,在里面一跳一跳的。 纸人后面,跟着一排吹鼓手。 也是纸糊的。 手里举着唢呐、铜锣和小鼓。 这些乐器不是纸做的,铜锣上还有铜绿,鼓面上有裂纹。 纸人的手指头嵌在乐器上,像长在了一起。 唢呐声就是从这些纸人嘴里发出来的。 它们没有肺,没有气管,但唢呐在响。 声音从纸糊的脑袋缝儿里渗出来,纸皮随着声波在微微鼓胀。 吹鼓手后面,四个纸人扛着一顶花轿。 轿子不大,刚好能坐一个人。 轿身是木头架子,外面蒙着红布。 可这颜色,也太红了,红得扎眼,像是刚拿鲜血浸过。 轿帘垂着,看不到里头。 但轿底在滴东西。 黑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每落一滴,石板上就多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斑,黑斑冒着细烟。 整支队伍摇摇晃晃地往十字路口推进。 眼看就要跟刘年众人碰上了。 天黑莫回头,迎亲避三舍...... 这八个字在刘年脑子里翻了个身。 意思是碰到这东西,就得跑? 可回头就意味着放弃这次深入。 斗爷的命还拴在这墓底下的阴脉上,来都来了…… 刘年没动。 三人都没动! 她们就站在十字路口的边缘,看着这支迎亲队伍一步一步地逼近。 十五步。 十步。 八步。 纸人们停下了。 唢呐声也跟着停了。 整个镇子忽然间安静到了极点,安静得能听到轿底黑血滴落的声音。 整当刘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轿帘动了。 从里面,缓缓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帘子的边角。 那只手很白,指节纤细,手背上一根一根的青筋清晰可见。 指甲很长,涂着暗红色的蔻丹,蔻丹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紫色的甲面。 帘子被掀开了。 刘年的手电光正好照在轿内。 新娘坐在里面。 穿着全套的红色嫁衣,凤冠霞帔,盖头没戴,脸露在外面。 而那张脸…… 刘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缝的! 整张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脚。 黑线,粗线,缝合线,从额头到下巴,从左颊到右颊,横七竖八。 就像是有人把一张碎成了几十块的皮拼回去,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缝上。 针脚粗糙,有的地方线头还露在外面,翘着毛边。 缝合处的皮肤皱缩着,拉扯出不规则的褶皱。 五官也是歪的,鼻子偏到了左边,嘴唇上下错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牙龈。 “呵呵呵呵!” 整当刘年正仔细观察的时候,一阵头皮发麻的笑声,从轿子里传了出来。 新娘笑了。 嘴角被缝合线牵着,硬生生扯出一个畸形的笑。 上唇的针脚被撑开了两处,渗出了大股的黑血。 然后,她的手动了。 十根手指同时张开,指尖冒出染血的红线。 十根红线,从每一片指甲缝里钻出来,在空气中急速延伸,带着嘶嘶的破空声。 红线的方向,全部对准了刘年! 太快了! 刘年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这一下要是吃中,必死无疑! 叮! 红色的残影从他左侧炸开。 铜铃声脆到刺耳。 五姐的身影已经到了半空。 她是什么时候起跳的?刘年没看见。 他只看到一道红色的线条从地面拔起,在灰雾里划出一条弧线,弧线的末端连着一点寒光。 是寒雨! 匕首出鞘。 没有煞气翻涌,没有能量对撞。 干干净净,就是一个字——快! 比红线,更快! 红线还差刘年眉心不到三寸时。 五姐的人已经到了花轿上方。 她的身体在空中拧了半圈,白色打底衫紧贴着腰线,马尾在头顶画了个圆。 匕首从上往下,斜着划过新娘的咽喉。 刀锋没入皮肉的声音都没来得及传出来,五姐的人已经落在了花轿后方。 一道极细的线,出现在新娘的脖子上。 新娘的笑还挂在脸上,红线还悬在半空,可一切,都定格了! 一秒...... 砰! 雨痕崩裂! 新娘的脑袋从脖子上轰然炸开。 缝合线断裂,碎皮和黑血向四面八方迸射。 那些精心缝合的碎片重新变回碎片,凤冠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纸人的脚边。 红线失去了源头,在空中颤抖了两下,化成粉末,簌簌落下。 纸人队伍没有散。 它们还保持着扛轿的姿势,一动不动。 可它们脸上画的那两个墨点,在慢慢地往下淌。 墨汁顺着纸面流下来,像在哭。 五姐站在花轿后面。 寒雨握在右手,刀刃朝下,没有血,干净得像没用过。 她转过身来,看着刘年。 嘴角歪了一下,眉毛挑起来,霸气喝道。 “避个毛线!” “这等货色,也配挡路?” 刘年站在原地,咧了一下嘴。 帅! 太他妈帅了! 五姐刚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寒雨出鞘那一瞬间的弧线,红头绳在灰雾中拖出的那一抹殷红,还有落地时铜铃最后响的那一声...... 帅炸了! 可刘年此刻挂在脸上的笑,却有些发苦。 他偷偷往后瞄了一眼。 六姐的表情没变化。 但刘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六姐的拇指,在袖口里头,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左手腕的袖口边缘。 速度很慢,频率很稳,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刘年收回目光。 心里也是了然。 五姐太能抢风头了! 这搁到现在,就是个逼王啊! 来这儿以后,四个青级巅峰的护卫,她一个人砍了。 迎亲的新娘,她一刀解决了。 每次杀完还要回头看刘年一眼,那眼神…… 可她确实有这个资本。 橙级巅峰,双匕在手,刺客里的天花板,这是硬实力! 一向沉稳的知心姐姐方樱兰,今天这是怎么了? 从进镇子开始,她就不对劲。 他想不明白! 五姐厉害,那不是好事儿吗? 按理说六姐这种性格,不该在乎谁出风头谁不出风头吧? 那她在乎什么? 女孩儿的心思你别猜! 哼! 你也猜不着! 第256章 我这该死的魅力啊 纸人队伍终于散了架,碎纸片和铁丝在地上滚了几圈,没了声息。 刘年蹲在一具纸人残骸旁边,手指头碰到了硬东西。 扒开纸皮一看,是本书,巴掌大小,封面糊满了黑渍,纸页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毛。 他小心翼翼翻开,里头的字是竖排的,繁体,墨迹洇了大半,但还能连蒙带猜地读。 县志! 这地方有名字。 叫牛角镇。 “民国十一年秋,镇辖户六百七十六,丁口一千余……” 刘年的手指头一页一页往后翻。 越翻越快,越翻脸色越难看。 记载到最后几页时,字迹变了。 不再是工整的楷书,笔画断断续续,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沈姓术士掘地引脉,夜半地陷,全镇没入土下。” “无人走脱!活人、牲畜、房舍,尽数坠落。术士以千余活口为引,养阴脉供己身,镇民日夜哀嚎,声闻地上,七日后……声绝。” 刘年把县志合上了。 合上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吵醒谁。 一千多口人。 老弱妇孺、刚出嫁的新娘子、刚学会走路的娃娃,全让那姓沈的一锅端了。 沉到地底下,活活闷死、饿死、耗死。 死了还不算完,尸骨化成养料,灌进阴脉里头,给那东西当肥料。 难怪斗爷说这是个“大鬼”。 这哪是大鬼?这是他妈的畜生! 刘年把县志塞进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青石板,疼得龇牙。 五姐在前面等着,手叉在腰上,没回头。 六姐站在街边的木柱子旁,手拢在袖口里。 三个人继续往镇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不对劲。 煞气几乎凝成了实体。 嗓子眼发痒,胸口发闷,皮肤表面有针扎似的刺痛。 这是煞气在腐蚀他的阳气。 刘年走路已经有些费劲了,可他还在强忍着。 没到他忍不住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语气虽然不重,但调子拉得很长。 带着一股子“我早看你不行了”的嫌弃味儿。 三姐的虚影从桃木剑里飘了出来。 白纱罗裙在灰雾里荡开,身上泛着柔和的橙光。 她懒地看刘年,目不斜视,袖子一甩,魂力就顺着剑柄灌了进去,再从剑柄传到刘年的掌心,顺着经脉往全身铺开。 橙色的光晕把刘年罩了进去。 黏稠的煞气被隔在外面,碰到光晕的边沿就嗤嗤冒烟,往两边散。 皮肤上的刺痛消了,胸口也松快了。 刘年活动了两下手腕,觉得浑身上下又热乎了起来。 三姐哼完那一声之后,就飘回了桃木剑里,全程没给刘年一个正眼。 刘年张了张嘴,想说声谢,又觉得以三姐的脾气,说了也是白说,索性闭嘴。 眼前,出现了一座院子。 不算大,但比两边的民房气派得多。 青砖门楼,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嘴里叼的石球已经碎了一半。 门匾上刻着三个大字,“镇公所”。 字被煞气侵蚀得只剩了轮廓,但还认得出来。 镇长宅院。 墓地的核心呀! 煞气从门缝里往外渗,浓得肉眼可见,灰绿色的雾带在门板上缠绕。 刘年没急着踹门。 他偏过头,先看了五姐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六姐。 五姐的手搭在腰间皮鞘上,拇指压着扣子,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六姐靠在墙边,脸白得吓人,嘴唇紧抿,拇指在袖口里一下一下地蹭着布料边沿。 刘年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我说你们俩!” 五姐六姐同时看过来。 “要是现在还闹别扭,咱就先回去!等什么时候心平气和了,再来。” 谁都没接话。 灰雾从两边的巷子里卷过来,门匾上的字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场面,安静了三秒。 “两位姐姐,里面的东西还不定是个什么级别呢,万一是个红级呢?” “不是我乌鸦嘴啊,如果咱们打不过,你们刚才装的那些逼,可就全白费了!” 五姐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们俩连boss的面儿都没见着呢,就把家底掏光了,你们这是想干嘛?” “我还没发力呢!”五姐脖子一梗。 刘年扭过头,直勾勾盯着她。 “你是没发力,那我问你,里面要是个红级巅峰,你打得过吗?” 五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的手指头在皮鞘扣子上敲了两下,没吭声。 金铃女侠纵横了一辈子,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前外卖员给怼住了。 “咱们队里,没有六姐强控,你一个人扛红级巅峰?你拿什么扛?拿你那两把匕首?还是拿你那张嘴?” 五姐的嘴角抽了两下,铜铃晃了一声,闷的。 刘年没给她喘气的机会,话锋一转,看向六姐。 “可六姐你呢?你现在虚成什么样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进了门,万一要开大,你还开得出来吗?” 六姐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着头,拇指停在袖口上,不蹭了。 沉默又持续了两秒。 “刘年。” 六姐开口了。 语气跟前面不太一样。 那股子较劲儿的味道没了,温柔得让刘年差点以为这是在家里客厅聊天。 “对不起!” 她顿了顿,好像在组织措辞,又好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圆。 “刚才见五姐出手,那种侠气……的确让人很难不看呆。我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就……” 她没说完。 声音在“就”这个字上断了,尾巴往下坠,坠到了嗓子眼里,咽了回去。 五姐一直在旁边听着。 她歪着头,铜铃在手腕上晃晃悠悠,突然扭着腰走了过来,步子带风,肩膀一耸一耸的。 “还能为什么?” 五姐的下巴朝刘年的方向一歪。 “为了你面前这个臭男人呗!” 空气冻了一拍。 刘年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六姐的脸从白变红,变化速度比她开眼放技能还快。 “六妹,我这爱出风头的劲儿,耍了一辈子,改不掉了!”五姐抱着胳膊,带着过来人的口吻,“你们现代人怎么说来着?叫不服就干!我当年就是这么个人,提着刀往上冲的时候从来不考虑帅不帅的事儿。” 她停了一下,眼睛眨了眨。 “不过刚才进镇子头一回亮刀,说没想秀一秀那是放屁,今天这事儿,是我唐突了!” 说完,她正儿八经地抱了个拳,算是道歉了! 拳刚收回来,白眼儿就剐了出去,精准命中刘年的脸。 “不是我就奇了怪了?也没见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啊?怎么就把我几个妹妹一个个迷成这样了?你到底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啊?我?”刘年一脸惊愕,指着自己的鼻子,不知所措。 “五姐你误会了!” 六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也顿时红到了耳根。 她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想做个解释的手势,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刘年站在原地,脑子里轰隆隆的。 他看了看六姐。 又看了看五姐。 六姐的眼球在眼皮子底下转得飞快,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手又缩回了袖口里。 拇指重新开始蹭袖口的布料。 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 五姐就站在两人中间,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两只眼珠子在六姐和刘年之间来回打转儿,活像个看戏的。 刘年咽了口唾沫。 脑子里早已炸开了锅。 不是吧! 六姐也…… 这就有点儿不好弄了呀! 哎呦卧槽! 我这该死的魅力啊! 第257章 硬撼红级 就在众人交谈之际。 宅府的大门从里面发出一声闷响。 门板轰然炸开。 一股浓稠得近乎液态的煞气,裹挟着碎木喷涌而出,糊了刘年一脸。 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住口鼻,透过飞扬的尘土往里看。 正堂。 整间屋子里,摆放的,不是普通的陈设,而是......一口棺材! 青铜材质,通体发黑,表面爬满了铜绿和暗红色的锈斑。 八条胳膊粗的铁链从穹顶垂下来,把这口棺材吊在半空中,离地足有一丈多高。 棺材在晃。 没有风,没人碰,但它在晃! 铁链跟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空荡的正堂里来回撞。 棺材周围,八块白玉牌子悬浮着,排成一个圈,缓慢围绕。 玉牌上刻着的纹路刘年看不懂,但牌子发出的白光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在拼了命地压制什么东西。 刘年心中了然,这就是斗爷口中说的,其他八条阴脉的线索。 目光往下移。 棺材正下方,地面开了一个洞。 透着灯光照不到的暗,刘年盯着那个洞看了两秒,后脖颈的汗毛顿时全竖起来了。 这是阴脉的泉眼! 斗爷说的“大鬼”,就关在这口棺材里。 一千多口人的命,就喂进了底下这个洞里。 五姐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皮鞘。 六姐退了半步,肩膀靠上了门框。 刘年张嘴想说话,没来得及。 棺材不晃了。 很突然地就不晃了! 铁链绷直,哗啦声断掉,整个正堂安静得,只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八块白玉牌子同时碎了。 碎成粉末,白光一闪就灭了,玉粉洒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响声,像肉扔进油锅里一般。 铁链开始崩断。 第一根断时,锈蚀的铁链从棺盖一侧崩开,断口处的铁渣飞溅出去,打在墙上啪啪作响。 第二根、第三根紧跟着断。 铁链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断的,一根接一根地绷裂,每断一根,棺材就往下坠一截。 刘年的桃木剑在手里颤。 不是他手抖,是剑本身在颤。 三姐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只有两个字。 “快退!” 第八根链子断了。 棺盖从中间直接炸裂。 青铜碎片嵌进了四面墙壁里,有一块擦着刘年的耳朵飞过去,带走了三根头发。 他来不及反应,一股压力从棺材的方向碾压过来。 刘年的膝盖极度弯曲。 这种压力跟之前在镇子里遇到的青级、黄级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那些东西的威压顶多让他皮肤发麻,这个,直接压骨头。 三姐的橙色护盾瞬间撑开,罩在刘年身上。 护盾刚成型,表面就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五姐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往后滑了小半步。 她的铜铃在响,但那声音被正堂里弥漫的低频嗡鸣压得几乎听不见。 六姐的背贴紧了门框,脸色更白了。 就在这时,棺材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说“站”不太准确。 它是从碎裂的棺材里,一点一点地往上升。 像一团沥青被人从底下往上推,先露出头顶,再是肩膀,再是胸口。 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可言。 眼窝的位置是两个凹陷的坑,没有眼球,但刘年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黑色的“皮肤”表面不断有气泡鼓起又破裂,每破一个泡,就渗出一缕灰绿色的雾气。 这些雾气汇聚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 正堂的房梁撑不住了。 木头发出尖锐的断裂声,灰尘像瀑布一样从头顶倾泻下来。 红级! 比五姐高了一个大境界! 这差距有多大? 五姐她......能行吗? “嘿嘿嘿嘿!” 铜棺里的它,在笑! 刘年的右耳嗡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耳道流下来。 “斗老狗没来?” 它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男女老少混在一起,但语调出奇地轻松。 “派了个毛头小子来……” 它歪了歪头,两个空洞的眼窝对准了刘年。 “送死?” 刘年的嘴角扯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哪怕是骂一句也行! 可...... 没来得及! 那东西随手一挥。 没有蓄力,没有运气,手臂往右边一甩,像赶苍蝇。 一道灰黑色的气浪从它掌心扇出来,速度快到五姐都没反应过来。 气浪拍在三姐的护盾上,护盾直接炸成粉末。 剩余的力道打在刘年胸口,只听...... “呃!” 刘年闷哼一声,整个人腾空飞了出去,后背撞上正堂东面的砖墙。 砖墙,塌了一片。 刘年从碎砖堆里出溜下来,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白。 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偏头吐了一口,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墓主悬浮在棺材上方,空洞的眼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几个不请自来的蝼蚁。 透着发自骨子里的漠然。 刘年撑着墙壁想站起来,手臂抖得厉害。 拖不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只转了一秒就定了型。 橙级巅峰对红级初期,看似差一个小境界,实则,是差了一整个大的境界。 每多拖一秒钟,三姐的本源就多消耗一分,六姐的状态就差一截。 今天这场仗,只有一个打法。 把所有的底牌在最短时间内全部掀到桌面上,赌一把! 赢了,斗爷的债清了。 输了…… 刘年的想法被打断了。 墓主人的身影突然一闪。 消失在了原地。 刘年的瞳孔猛缩。 他没看见它往哪去了,但身体比脑子快。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左胸口的位置炸开。 心脏! 它奔着心脏来的! 桃木剑里,三姐动了。 橙色的光从剑柄里涌出来,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从剑身爆射向天花板,穿透了泥土穹顶,在灰蒙蒙的假天空上撕开一个亮到刺眼的口子。 一句清冷的话语,随即传出。 “一曲梦中人,愁肠又断魂。” 她在燃烧本源。 刘年感觉到了! 从桃木剑里传过来的热量不再是暖,而是烫! 剑柄烫得他虎口发红,但他没松手。 橙色的光冲进他的身体,冲进他的四肢百骸,血管里像灌进了滚油。 这种感觉不是简单的变强,而是被硬生生拽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层次。 同时,同样的光也包裹住了十步之外的五姐。 五姐的铜铃炸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掌。 掌心的纹路在发光,脉搏在加速,身体里每一寸筋骨都在被橙色的力量撑开、填满。 气息拔高到了临界点。 但还不够! 红级和橙级之间隔着的那道坎,不是光靠外力灌注就能跨过去的。 三姐的增幅已经到了极限,再往上逼,橙色光柱会带着她的灵体一起烧成灰。 还差一步。 这一步,三姐给不了。 能给的人只有一个。 六姐的气息在身上剧烈波动。 她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惨白,额角有黑色的纹路在蔓延,她,也在燃烧本源! 她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球在剧烈转动。 墓主人离刘年不到三尺了。 黑色的利爪已经探出来,五根指头弯成勾,指缝间淌着灰绿色的液体,离刘年心口只在咫尺! “开眼!” 她的嗓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寻常的话。 但这两个字砸进空气里的那瞬间,墓主人身上发生了一件事。 它停了! 利爪悬在刘年胸口前方不到半寸的位置,五根手指僵在那里不动了。 它的头歪了一下,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困惑,像是愤怒,又像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 不只是自己的身体被定住了! 它的感知也被剥夺了! 视觉、神识、空间感知、气息探测,所有用来定位敌人和判断距离的能力,在六姐睁眼的一瞬间,全部从根源上抹掉。 它,成了瞎子! “快!只有三秒!” 六姐的等级是青级。 对面是红级初期。 两个大境界的差距让“万物寂灭”加“开眼”的持续时间从五秒被压缩到了三秒,而反噬的代价,不知道会翻多少倍! 但是...... 足够了! 五姐眼睛一亮。 瞳孔里燃起了一簇冰蓝色的冷焰,和三姐灌注的橙色光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虹膜里转成了一个诡异的漩涡。 她的身体消失了。 比墓主人还快。 消失的时候,脚下的青石板炸开了一个坑,碎石和冰碴子往四面八方迸射。 她的声音比人先到! “刘年,退下!” 一道红色的残影拖着冰蓝色的尾焰,笔直地冲向悬在刘年面前的黑色怪物。 寒雨出鞘了! 第258章 金铃女侠 下一瞬,五姐的身影已经撕开了灰雾。 墓主人悬在半空,头却歪了。 不是他主动歪的,是被五姐的气浪撞歪的。 冰蓝色的尾焰拖过墓主人脸颊的时候,沥青般的表皮出现了一道白痕。 白痕像裂冰一样蔓延,从颧骨一路爬到下颌。 还没等那道裂痕扩散完,左手的匕首已经捅了进去。 寒雨的刃口没入黑色肉质三寸,冰蓝色的寒气从伤口往里一阵猛灌。 墓主人整条胳膊的表面,瞬间覆上了一层浅蓝色的霜。 利爪,僵了! 悬在刘年胸口前那五根弯曲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失去了颜色,从灰绿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了铁青! 煞气的通路被冻住,右臂,废了! 刘年趁这个空隙往后滚了两圈,好歹是把自己从那东西的攻击范围里挪了出来。 可五姐的攻击,还没停。 左手寒雨封死右腕的同时,右手已经翻过来了。 “凛冬!” “锵!” 第二把匕首从腰后皮鞘里飞了出来,刃口上的寒气比寒雨还要浓上三分。 看的刘年眼角开始泛酸。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极寒! 五姐的右臂高高扬起,带动了半条手臂肌肉的力量。 她的眼睛里,也同时燃着两团火。 一团是三姐灌进来的橙色魂力,在虹膜的外圈转;另一团是她自己的冰蓝色煞气,在瞳孔的深处烧。 两团火搅在一起,宛如两条毒蛇互相绞缠,谁也不让谁。 “霜雪同归!” 凛冬落下来了。 不是刺,是凿! 匕首的利刃对准墓主人的胸口正中央,五姐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臂上,带着下坠的惯性和橙级巅峰的全部煞气,一凿到底。 顿时,墓主人的胸膛被匕首劈开了一条半尺长的口子。 里面好似血肉般的的物质,混着黑色的碎渣,从伤口里往外狂喷! 凛冬的刃口已经没入胸腔四寸。 “断!” 匕首在墓主人体内旋转了九十度。 刃口横切。 煞气的第二个节点被冻住了。 墓主人的身体开始从胸口往外扩散出白色的霜纹。 三秒。 六姐给的三秒窗口,到这里,已经用掉了两秒半。 还剩半秒! 墓主人的空洞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它的嘴巴张开了,嘴唇撕裂成一个夸张的程度。 它要挣脱控制了! 半秒之内,六姐的“万物寂灭”会失效。 一旦失效,墓主人的感知能力回归,红级的压制力会在零点几秒内重新笼罩整个正堂。 到那时候,五姐插在它身上的两把匕首不但杀不了它,反而会成为它反击的支点。 五姐知道。 她当然知道! 闯荡江湖多年,杀过恶鬼,扛过死尸,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战场上的时间差。 所以,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打法。 松手! 两把匕首同时脱手,留在墓主人体内。 她的双掌拍向地面。 铜铃猛然炸响,发出一道超越物理极限的鸣叫。 声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以五姐的双手为圆心,把方圆十丈内的灰雾、碎石、煞气残留物统统往外推。 三姐的橙色魂力在这一刻涌到了顶峰。 白纱罗裙已经变成了半透明,边角在橙色的光芒中不断碎裂。 她在烧自己。 她把本源里最后一把火,全部灌进了地面上五姐的身体里。 五姐仰起头。 嘴角有血,脸颊有灼伤,左肩被墓主人刚才喷出的煞气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但她笑了。 笑的癫狂! 当年,在城门口,身后是满城百姓,面前是铺天盖地的恶鬼时,她也是这么笑的! 金铃女侠洛依然! 仍可再战! “天降寒雨洗尘世!” 气温骤然下降。 刘年的睫毛上顿时结了霜。 小小的镇府中堂,突然下起了茫茫冷雨。 “地起凛冬葬群魔!” 地面炸了! 青石板从五姐的双手下方开始碎裂,缝隙里涌出煞白的寒气。 寒气凝结成形,一根一根的冰锥从地面穿刺而出! 方向各异,密密麻麻! 寒雨从天而降! 凛冬自地而生! 两大领域在正堂的空间里交汇。 天地合拢,只剩寒霜。 此为:冬雨残章,绝! 墓主人在这一刻恢复了感知。 六姐的三秒,到了。 感知回归的瞬间,它接收到的第一个信息...... 是冷! 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冷。 从胸腔里炸开的冷。 两把匕首还插在它体内。 寒雨封住了右臂的煞气节点,凛冬冻裂了胸腔的第二枢纽。 这两个点就是五姐埋下的两颗钉子。 冬雨残章的核心不在于冰雨有多猛,冰锥有多密。 在于那两把刀! 两把匕首留在墓主人体内,变成了两个爆破点。 当领域覆盖到它身上的时候,外部的冰雨和冰锥是锤子,体内的两把刀是炸药。 从内到外,从外到内。 同时炸开! “呃~!啊!!” 墓主人发出了进入战斗以来最惨烈的叫声。 一千多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嚎了出来。 这些声音就是那一千多条命啊! 被它吞进去的活人灵魂,在它身体被撕裂的瞬间,拼了命地往外挤。 沥青般的黑色身体开始出现裂缝。 裂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那是被困了上百年的亡魂在挣扎。 第一根冰锥从它的右肩贯穿而出。 第二根从左肋。 第三根从后腰。 冰雨砸在它头顶,每一滴都在它的表皮上凿出一个小坑,坑里冒着灰绿色的烟。 它想挣扎! 红级的煞气从体内疯狂外涌,试图撑开冬雨残章的领域。 灰绿色的气浪顶着冰雨往上推,推出去三寸,又被冰雨压回来两寸。 就这样,来回拉扯。 刘年瘫坐在远处,观察着五姐的状态。 她跪在地上,十根手指头插在碎石里,指甲全断了,血把石头染成红色。 双臂在抖。 看起来就要撑不住了! 橙级巅峰对红级! 哪怕有三姐的增幅,哪怕有六姐争取来的三秒先手...... 这一招的代价依然巨大! 还是大意了! 刘年本以为准备万全才来的,他没料到,这里的大鬼,竟然这么强大! 本来斗爷的人情,是帮六姐找尸骨而欠下的。 他实在料想不到,这因果,竟如此之大! 铜铃不响了。 五姐的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从刘年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脊背和那条从头顶垂下来的高马尾。 马尾上的红头绳被冰碴子粘住,不飘了。 墓主人的反扑越来越猛。 灰绿色的煞气开始从阴脉泉眼里往上翻涌,补给它被冻裂的身体。 底下那个洞就是它的命根子。 只要阴脉还在灌,它就死不了! 三姐的虚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半透明的白纱罗裙只剩下肩膀以上的轮廓,剩下的部分全化成了橙色的光点。 但她,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五姐身上送。 方樱兰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和墙面一个颜色。 黑色的纹路从额角蔓延到了脖子,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 反噬来了。 三秒的“万物寂灭”用在红级身上,代价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可刘年看懂了。 她说的是...... “够了!” 她在说,三姐的输送够了! 不够! 还差一口气! 就差一口气! 五姐的手指在碎石里攥紧了。 她抬起头。 一双大眼亮得吓人。 金铃女侠这辈子没退过! 今天,也不会退! 她双臂猛地往下压。 十根手指插进青石板更深的地方,鲜血和煞气从掌心喷射而出,全部灌进了脚下的冻土里。 冰锥变了! 原本从地面生长出来的冰锥,开始从墓主人的体内往外长。 寒雨和凛冬两把匕首化成了种子,在墓主人的身体里生根发芽。 冰锥从它的胸腔里穿出来。 从它的腹腔里穿出来。 从它的背脊里穿出来。 每一根冰锥都带着冰蓝色的光和橙色的余韵,把黑色身体从内部撑成了一个刺猬。 墓主人的嚎叫变了调。 那一千多个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哭嚎,又从哭嚎变成了叹息。 煞气从泉眼涌上来的速度,终于慢了! 不是泉眼没东西了,而是墓主人的身体,接不住了! 煞气的通道被冻裂,节点被封死,循环体系在五姐的两刀之下彻底瘫痪。 阴脉还在灌,但灌进去的东西全从裂缝里漏出来,化成灰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 墓主人的身体开始碎了。 先是四肢。 然后是躯干。 胸腔到腹腔之间的区域,被从内部穿出来的七八根冰锥撑得四分五裂。 黑色的碎片和灰绿色的液体混在一起,喷了五姐一身。 她没躲。 跪在那里,双手撑地,头微微仰着,冷雨打在她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她看着面前这个被她从内部炸碎的东西,嘴角扯了一下。 似乎想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却发现...... 已经做不到了! 墓主人的头颅是最后碎掉的。 两个空洞的眼窝在碎裂之前,对准了五姐的方向。 滔天的情绪,感染到屋内所有的人!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是困惑! 他可是红级!背靠阴脉泉眼! 他到死满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个问题:怎么可能? 冰锥从它的天灵盖里穿了出来。 头颅炸成了齑粉。 黑色的碎渣和灰绿色的液体在空中飘了不到一秒,就被冷雨冻成了冰粒。 冷雨停了。 冰锥不再生长。 正堂里的寒气一点一点开始消散。 阴脉泉眼里涌出来的煞气也在减弱,失去了宿主,那些煞气变成了无主的游魂残渣,顺着地面的裂缝往回缩,缩进了泥土深处。 安静了! 五姐的手从碎石里抽了出来。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两晃。 腿在发软,身体里的煞气已经消耗殆尽。 若不是三姐一直在给她供给,早灰飞烟灭了! 但她站住了。 金铃女侠,死时是站着的,就算再死一次,也得是站着的! 她偏过头,看了刘年一眼。 刘年坐在碎砖堆里,啐了一口嘴里的碎末。 两人对视了一秒。 五姐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正经的笑。 “看什么看?”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没死就赶紧过来,扶老娘一把!” 第259章 回归 刘年从碎砖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左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他扶着墙,膝盖打了两下摆子,硬是没让自己再栽下去。 “嘶……” 疼归疼,但骨头没断。 要是搁以前,刚才那一下,不死也得脱层皮! 唉,托八妹的福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刘年的耳朵突然“嗡”了一声。 紧接着脚底下开始剧烈的震动。 他低头。 青石板在裂。 震动是从阴脉泉眼的四周往外蔓延的,速度快得像干旱的土地被浇了沸水。 墓主人死了,可泉眼还在啊! 灰绿色的煞气从洞口翻涌而出,比刚才墓主人活着的时候还要浓。 原本以为失去了宿主的阴脉就消停了,没想到,反扑了! 五姐的脸色变了。 “不对劲!”五姐罕见地露出惊恐的表情,“这东西要炸!” 刘年二话没说,跑过去弯腰扶住六姐。 方樱兰靠在门框根上,脸白得跟宣纸似的,额角蔓延的黑色纹路已经爬过了半张脸。 她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到。 刘年的手刚碰到她胳膊,她的眼皮动了动,算是表示自己还有意识。 “走!” 刘年架起六姐就往外跑。 桃木剑插在腰上,剑身已经不发光了,三姐刚才把老底都烧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剑里休眠了! 五姐咬牙迈开步,跟上了。 身后的正堂开始坍塌。 房梁先断,砸在地上激起半人高的灰尘。 紧跟着是墙壁,一面一面地往里倒,把棺材和满地的冰碴子全埋了进去。 泉眼里的煞气更猛了。 那些灰绿色的东西拧成了一股,从洞口冲上来,撞在正在塌落的天花板上,把泥土穹顶炸开了一个窟窿。 紧接着,整个鬼镇的街道都跟着晃。 两侧的木屋在倒。 门前挂着的纸灯笼被气浪撕碎,红纸片混着灰尘在空中乱飞,看着像下了一场血色的雪。 刘年架着六姐跑得踉踉跄跄。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不好!是泉眼! “阴脉!你跟着我干嘛?” 刘年边跑边叫唤了一声。 一丝黑色的煞气从无数灰绿色的杂质中剥离出来。 跟刘年之前见过的所有煞气都不一样。 这丝黑气,纯净得不正常! 五姐的脚步顿了半拍。 她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是阴脉本源!快跑!那玩意儿要是在这炸了……” 话没说完。 那丝黑色煞气动了。 急速的,朝刘年的方向飞来。 精准得像长了眼睛! 刘年的胸腔里,很久没吱声的东西,突然跳了一下。 可还没等刘年弄明白。 那丝黑色煞气就被这股吸力一扯。 “唰”地窜进了刘年的体内。 没有痛感。 甚至没有任何不适。 就像一杯水倒进了大海里,无声无息。 但五姐看见了,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来不及多想。 脚下的地面已经快速坍塌。 “先跑!” 五姐呼喊一声,拉住刘年的手,疯狂向外跑去。 刘年也是一脸懵逼。 这阴王,打架不出来帮忙,这时候出来吃东西了? 草! ...... 地面上。 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枯树旁边,斗爷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老黄蹲在车头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那片死地。 地在晃! 肉眼可见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一条的裂纹,泥土里渗出灰绿色的雾气。 周围几棵早就枯死的树,树干上的裂口往外吐着冷气。 斗爷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眼眶红了一圈。 十年啊! 十年来那根扎在心窝子里的刺,那种随时会被人收走小命的心悸感。 此刻,不知为何,没了! 他不敢信! 刘年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带着两个美女去下墓,然后麻烦就解决了? 老黄此刻的脸色很难看。 他目光追着远方那片正在坍塌的死地,眯起了眼。 黑瘦的脸上肌肉绷得很紧,腮帮子咬了两下,又松开了。 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快!快!快!” 刘年的嗓子都喊劈了。 身后的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掏空了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陷。 盗洞口就在前面十几步的位置,那个斜向上的窄道还在,但洞壁已经开始掉渣了。 五姐比他快。 她一个箭步蹿到洞口,回手抓住刘年的胳膊往上拽。 两人架着六姐钻进窄道,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泥土从头顶簌簌落下来,糊了满脸满嘴。 刘年背着六姐,用脑袋顶开松动的泥块,身体猛地往上窜。 身后“轰”的一声闷响。 盗洞的下半段彻底塌了。 气浪从下面涌上来,在刘年的裤腿上呼啸而过。 “出来了!” 五姐先钻出地面,弓着腰伸手把六姐从洞口接过去,再拽刘年。 刘年的手刚搭上地面的草皮,身下的洞口就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碎裂开来。 他双臂撑地往前一扑,滚出去两米多远,后背贴着地面,大口地喘着粗气。 几秒钟之后,地面重新合拢。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斗爷从驾驶座上跌下来的。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刘年的身前。 膝盖着了地,两只手撑在泥土里。 这个临北地下皇帝,在鬼市里横着走的汉子,跪在面包车旁,肩膀耸动了起来。 没声儿。 嘴咧着,脸上全是泪。 十年。 身体里这根扎了十年的刺,真的拔出去了! 他说不出个谢字。 这个字太轻了! 刘年坐在地上,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 第一口吸进去,呛得直咳嗽。 他看着东边的天。 鱼肚白从地平线上翻出来,淡淡的亮把远处临北城的楼廓印成了黑色的剪影。 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泥。 五姐蹲在他右手边,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高马尾散了一半,红头绳挂在发梢上,被风吹得直晃。 但她的眼睛亮着。 战意没散! 六姐靠在刘年的肩膀上,闭着眼,呼吸比刚才匀了些。 额角的黑色纹路不再蔓延,但也没消退,看着让人揪心。 今天这一趟,自己似乎被牵扯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里面了。 南丰,临北,两座城。 聚宝盆不是孤例,鬼市不是偶然,阳门八将在醒,一条阴脉刚给搅了,还有八条,在夏国的某处蛰伏着。 而他身体里面的阴王,刚把阴脉本源给吞了,一声招呼都不打。 这局棋到底多大,他现在还看不全。 但有一件事不用看,他也清楚。 阴脉对于鬼来说,是天大的滋补! 阳门要阴脉,老阴也要! 他刘年就是老阴的壳子,站在棋盘上的那颗子。 不管他愿不愿意,已经被摆上去了。 刘年把烟头按在地上拧灭,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 五姐偏头看他,发现这小子脸上那股子怂劲儿,不见了。 不是突然变英雄了! 而是被街边的野狗追急了,跑不动了! 索性拎起石头准备跟狗对刚的劲儿! 破罐子破摔吧! 刘年朝斗爷走过去,弯腰,拽衣领,把还跪在地上抹鼻涕的汉子硬薅起来。 “行了,你这人情,算是清了!” 斗爷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字。 刘年没等他说,回头看了一眼车旁的老黄。 老黄正蹲在那儿看他。 黑瘦的小脸上,换上了那副惯常的点头哈腰,站起来去拉面包车的侧门。 “老弟,上车吧,外头冷!” 刘年多看了老黄两秒。 老黄没迎他的目光,弓着身子在车门旁边站着。 五姐扶着六姐过来了。 她把六姐往后排座位上安顿好,自己一屁股坐在副驾驶上,腿往仪表台上一搭,冲刘年龇了龇牙。 “下次打这种,提前备两壶酒。不喝酒打着都没劲!” 刘年嘴角一抽,钻进后排。 还有下次? 下次高低把人都叫齐喽! 就突出一个人多欺负人少! 唉! 还真能人多欺负人少是咋的? 对面是红级巅峰! 是阳门八将! 他妈的一个比一个变态! 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阳帝! 刘年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的布面看了十秒。 面包车发动了,老黄挂上挡往回开。 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刘年脸上,把他脸上干涸的泥渍照得清清楚楚。 哎不想了! 有啥算啥! 反正从进相亲群开始,就他妈没消停过! 第260章 天南海北 回南丰那天,是清晨。 这一趟,战损确实有点大! 三姐妹一回家,就全部化成灵体,休眠去了。 刘年就更别提了。 每天输液,躺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老黄几乎没怎么回临北。 豆秧托给斗爷浇了,他自己窝在大平层里,买菜做饭,给刘年换药,鞍前马后,照顾的是无微不至。 这个黑瘦小老头,有时候半夜刘年迷迷糊糊睁眼,能看见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打盹。 刘年几次想开口,但说不出来,都记在心里了。 直到最近,刘年好转了,老黄才舍得回家。 八妹趁老黄回临北的空隙,上班时间偷溜回来,表面上笑话刘年,实则是来温存的。 一个月多后,刘年能下床了。 南丰的秋天,秋高气爽。 可刘年仍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盯着外面发呆。 这一趟,算是摊上大事儿了。 墓主人也是挺绝! 刚一见到面,就毁了其余八条阴脉的玉牌。 这一下,刘年没辙了,也不知道剩下的阴脉,到底在何方。 刘年想了想,突然露出冷笑。 兴许啊,知道阴脉在何处的人,不光他墓主人一个!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崇元的名字,刘年接起来,哑着嗓子问:“什么风给你吹来了?” “哎呦!刘年!歇着呐?” “废话!不是,这也被你算出来了?” “嘿嘿,这都是吃饭的家伙,必须的啊!我一个月前就掐指算出你有血光之灾,怎么着,灵验了吧?” 刘年眼皮子一跳,立马来气了。 “哎你个马后炮,你丫算出来了不提醒我?”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崇元那边顿了一拍,理直气壮地说:“这上赶着的孽因果,我可不愿意沾。再说了,你也没给钱啊?” 刘年靠回沙发背上,闭了闭眼:“行,贫完了吧?找我什么事?先说好啊,借钱没有!” “借钱?那不符合我的身份!”崇元嘿嘿一笑,“我是问你,白吃白喝,白住白玩,全程公费的旅游,你来不来?” 刘年坐直了身子。 “你抽什么风啊?” “嘿嘿,兄弟嘛!有好事儿必须叫上你啊!” “我什么时候跟你兄弟了?别套近乎!说!想套着我什么呢?” “真没有!就是纯玩儿!” “我现在在沧海省,天南市!” “去去去,什么天南海北的!”刘年没好气地回了句。 沧海省他知道啊,离南丰很远,起码一千多公里。 这大病初愈的,跑长途? 不去! 崇元不以为然,从容说道:“这里,东西好吃,环境舒服,美女也多……” 当刘年听到“美女也多”的时候,绷不住了。 “啥时候出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短促的,很得意。 “就等你这句话呢!机票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这边定好了通知你!收拾行李就行!” “哎你等会儿啊,我商量一下,崇元大师!” 电话那头的崇元闻言一愣。 好么! 这就改口叫大师了! 刘年把手机放下,抬头,正好对上八妹的眼神。 这个点,两姐妹正要出门去公司。 这一个月,她俩的人气是水涨船高,可状态却是越来越差。 九妹还不明显,可八妹的脸一天比一天黑,看着都快炸了! 刘年瞥了她一眼,又扫了眼旁边的九妹,开口问:“出去玩儿,你们俩能不能请来假?” 九妹先说了声“啊”,还没来得及问。 “能!不能也得能!”八妹直接丢了包,蹿过来抓住刘年肩膀,两只手掐得他倒抽一口气。 “带我走吧,求求了,去哪都行,只要别去公司!我干啥都行!” 刘年嘴角一抽。 他本来就是客气一句,没真想带她们去,可这话出了口,没法圆了。 “行……请假的事,我跟王雪莉说。” “耶!” 两声喊,一个高一个低,刘年被这动静震了一下,白了一眼看向别处。 好家伙,九妹这一个月也是憋着的啊,就等这个口子开呢! 他又扫了一圈屋子,五姐从阳台侧门走进来,抱着胳膊,眼神斜斜扫过来,一脸的狐疑。 六姐站在走廊口,额角的黑纹已经没了,显然恢复的不错。 刘年拿起手机,问了问呼吸,说:“大师啊,帮我定七张机票,谢谢!” 本来三姐可以不用机票,可是一把桃木剑,估计得托运。 想想让三姐坐货舱就......怕三姐杀人! ”得勒!定好了通知你啊!收拾行李吧!“崇元竟然连波儿都没打,直接应了下来。 刘年挂掉电话,把手机丢在茶几上,坐着没动。 五姐第一个开口:“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个人你熟?”六姐接着问,但刘年听出了这句话的后半截——信得过吗? “道士,人不坏。”刘年说。 “道士?”六姐眉头动了动,没再说话。 九妹见状,帮腔解释了一句,说崇元知道她们的事,没关系。 六姐低头,指尖在袖口摩挲了一下,算是认下了。 “为何买七张?”桃木剑里的三姐突然开口。 刘年愣了下,数了数人头。 七个人,七张票,不对吗? “额……坐飞机桃木剑得托运,您坐货舱里……不合适!” 桃木剑里沉默了一拍。 “我不想穿现代人的衣服。”三姐从剑里半透出一个虚影,脸颊微红,声音绷着。 “好办!您就随便穿,现在小姑娘穿汉服的多了去了!”刘年说到这儿,顿了顿,“就是身份证那边,还得麻烦刘局……” 又要找刘局开后门。 他自己想想都有点儿不得劲,欠了多少人情了这是。 这边还没说完,老黄从厨房门口慢慢探出半张脸,眼神往刘年这儿瞟,欲言又止,一副没资格搭话但又很想搭话的样子。 刘年看了他一眼。 “你随便,不强求。”停了一下,“不过提前说好啊,这趟不定啥时候回来,你家豆秧浇不了了。” 老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嘿嘿笑着说:“去!我去!让斗爷帮着浇就行!我可好久没出去溜达了!” 刘年看他那个劲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眼神里多少带着点什么,但转过去了,没叫人看见。 “那就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屋子里一下子动了起来。 九妹拿手机查沧海省的攻略,说话都轻了好几度,语气有点雀跃。 五姐把她的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又插回去,动作平静,像是要出门打架而不是去旅游。 六姐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也不知道在收拾什么。 三姐的虚影缩回了桃木剑,但剑身温了一点,比刚才暖和。 老黄换了身衣服,准备回趟家拿行李。 八妹坐在茶几对面,把包重新拎起来搁在腿上,掏出眼线笔,开始化起了妆。 她描完,合上眼线笔盖,随口问:“沧海省哪儿?” “天南市。” “听说过,没去过。”她把包放回肩上,站起来,拉了拉衣摆,“那边海鲜好不好吃?” “不知道,可以去试试。” 八妹嗯了一声,走回卧室去收拾东西了。 刘年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犹豫地拨通了王雪莉的电话。 手在抖,心在跳...... 这个假,不知道好不好请啊! 第261章 带着美女坐飞机! 翌日早上,七个人登上了飞往天南市的航班。 刘年、五姐、三姐坐在一排,旁边是八妹、九妹和六姐。 老黄,猫在了后边。 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刘年眼神扫了一圈。 其他人都兴高采烈的,跟放了假的小学生似的。 毕竟这些姐妹,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是第一次坐飞机。 不过只有他自己,心里不轻松。 这趟出来,不光是玩! 八条阴脉! 墓主人死了,玉牌碎了,线索全断。 可这世上但凡跟“诡异”沾边的事儿,道门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要是这世上,还有人知道阴脉在哪,估计,这小道士得算一个! 所以这趟天南,刘年非去不可。 飞机滑行的时候,刘年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几个人,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八妹九妹确实成长了。 两个人帽子口罩墨镜,裹得跟特工出任务似的。 舆论风控,做的头头是道。 这要搁以前,八妹非得把墨镜摘了跟人瞪眼不可。 不错不错,有偶像自觉了。 刘年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往旁边一扫。 然后就收不回来了。 三姐坐在自己这排靠窗。 白纱罗裙,乌发如瀑,侧脸线条干净得跟工笔画似的。 阳光从舷窗透进来,落在她肩头,那层薄纱被照得微微泛光。 整个机舱的目光,都往那儿聚。 可三姐这会儿,跟受了多大惊吓似的,脑袋低着,两只手绞在一块儿,连眼皮都不敢掀。 刘年坐在一边偷着乐。 三姐!你也有今天? 你那高冷劲儿呢? 你那仙女范儿呢? 怎么成鹌鹑了? 不过还好,三姐不是什么嗜杀之人。 这要换成八妹,这么多人瞅她...... 后果不堪设想! 前排一个中年大姐扭过头,拉着同伴小声嘀咕:“你看那个穿汉服的姑娘,啧啧啧!这料子,不像现代工艺啊!” 同伴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这长相也不对啊,跟画儿里来的似的!整过吗?不像啊,鼻子那线条也太自然了……” 三姐的耳朵尖微微泛红,脑袋又往下缩了两分。 刘年憋着笑,心说三姐你就受着吧,这才叫出来见世面! 过了没多久,飞机飞稳了,机舱里的嗡嗡声压下了大半议论。 刘年靠着椅背,准备眯一会儿。 空姐推着餐车从前舱走过来,到了刘年这排,弯腰微笑。 “先生您好,欢迎乘坐此次航班,请问您喝点儿什么?我们这儿有果汁、咖啡、可乐和红茶!” 刘年的视线不自觉地在空姐制服裙摆下面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抬回来。 “哦,来杯水就行了,谢谢!” 嗓音平稳,笑容得体。 空姐递过纸杯,转向刘年旁边的五姐。 五姐今天穿的是九妹那件浅灰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红头绳的尾巴搭在肩上。 脸上没施粉黛,可那张脸本身就是最好的妆。 空姐看了五姐一眼。 然后就不动了。 整个人定在那儿,推车的手都僵住了,大概是职业生涯头一回,被一张脸晃了神。 三秒后,空姐回过味来,清了清嗓子。 “这位……美女,您喝点什么?” 五姐的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 她先看了看餐车上那排瓶瓶罐罐。 眉头皱了一下。 又皱了一下。 “你们这儿……有茅子吗?” 刘年手里的纸杯差点没捏变形。 这一句,直接给空姐问懵了。 五姐本来嗓门就大,这一嗓子,直接回头率百分之百啊! “茅子”两个字在机舱里炸开了花,前后三排的乘客齐刷刷扭过头来。 靠窗一个戴耳机的小伙子摘下一只耳朵,嘴巴张着没合上。 斜前方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回头看了五姐一眼,下意识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后排两个出差模样的男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这姑娘是真敢要啊……” 另一个接话更快:“三个半小时航程,上来就点茅台?什么段位?” 刘年的屁股已经开始往过道那侧挪了。 生怕别人误会,自己跟五姐是一块儿的! 空姐愣了足足五秒钟。 嘴唇开合了两下,没出声。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职业笑容重新挂了上去。 “抱歉美女,我们的茅子……刚派送完了!” 刘年差点给这空姐鼓掌。 啧啧啧! 这就叫做专业! 这话术,满分! 不说没有,说派完了,永远给顾客留面子! 航空业服务天花板,记住了! 五姐眨了眨眼,明显有些失望。 “那还有啥酒?” “呃……啤酒,给您来一罐?” 五姐的表情立刻垮了。 啤酒那玩意儿她喝过,跟刷锅水似的,灌一肚子气。 她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拉。 刘年松了口气,心想行了行了,这事儿就这么翻篇吧。 可下一秒。 五姐突然抬头,两只眼睛亮得刺人。 “你没有......” 声音比刚才又拔高了三度。 “嘿嘿,我有啊!” 刘年手里的纸杯这回是真捏变形了。 水洒了一裤兜子。 只见五姐已经从腰侧,一左一右拔出了两个酒瓶子。 瓶身上的红飘带还飘着呢! 她拧开瓶盖的动作行云流水,跟拔匕首一个手感。 瓶口怼上嘴。 吨吨吨! 一口下去,小半瓶没了! 五姐放下瓶子,“哈”了一声,脸上通透得很,眼底全是满足! 机舱里先是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炸了。 “卧槽!不是……飞机上液体不能带吧?” “这什么神仙过安检啊,两瓶白酒揣身上,扫描仪瞎了?” “你们看她喝的那个量,不喘气儿的?这姑娘胃是不锈钢的吧?” 前排那个年轻妈妈已经放弃捂孩子耳朵了,自己张着嘴看。 空姐整个人石化在了原地,推车的手都在抖。 她脑子里大概只有一个念头:安检组今天谁当班?你这月奖金没了! 刘年把脸完全埋进了手掌里。 指缝之间,他看到空姐颤抖着掏出对讲机,叫来了乘务长。 乘务长来了,表情很微妙。 看了看五姐手里的茅子,又看了看五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沉默了几秒。 “美女,这个……按规定,机上不能饮用自带酒精饮品。麻烦您配合一下,我们先替您保管,落地之后还您!” 五姐的脸刷地就变了。 她把瓶子往怀里收,本能的护食。 “凭什么?我自己的酒!” “您放心,绝对不会少您的,下了飞机在行李提取处领!”乘务长很客气地说。 五姐不情不愿地把两瓶酒递了出去,眼睛始终盯着乘务长的手,跟盯着敌人似的。 “下了飞机,还我啊!” “一定的。” “不许偷喝啊!” “……不会,不会!” “一口都不许!” 乘务长接过酒转身擦汗,刘年清楚地看到那人嘴角抽了一下。 五姐靠回椅背,双手抱胸,脸上写满了“夺我酒者不得好死”。 刘年一句话没说。 他盯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盯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为什么要跟五姐一块出来啊? 为什么? 三个半小时。 剩下的航程里,刘年度秒如年。 五姐每隔二十分钟就扭头问他一句“到了没”,声音大得前后五排都能听见! 三姐在旁边一声没吭,但刘年总觉得她身上的温度在持续升高,大概是被议论烦了,到了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八妹倒是全程没动,帽檐底下始终挂着冷笑,不知道是在笑五姐,还是在笑刘年。 九妹更绝,戴着耳机听歌,偶尔偷偷侧头瞄五姐一眼,肩膀微微抖动,憋笑憋得耳朵都红了。 老黄猫在不知道后几排,全程假装睡觉,不参与,不表态! 是个聪明人! 飞机落地。 刘年第一个站起来,拿起行李,冲出了舱门。 他需要新鲜空气。 需要跟五姐保持物理距离。 哪怕十米也行! 出了大厅,天南市的热气扑面浇过来,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海腥味。 这座城市,最出名的就是海和海鲜,算是个旅游目的地了。 九妹摘了口罩深吸一口气,眼睛弯成了月牙。 五姐拎着两瓶刚从行李处讨回来的茅子,左看右看,对什么都新鲜。 “哎呀,可算到了!这下可以好好放松放松了!” 刘年伸了个懒腰,将刚才的囧意一扫而空。 同一时间,大厅内靠门口的承重柱旁,老黄静静地站在柱子后面。 脸色阴沉至极! 若刘年见了,绝对不敢想象,这是老黄能做出的表情。 “阁下何时放我出去!” 一个似人非人的声音在老黄的身体里传出。 “时机未到!”老黄一改往日的亲和,语气古怪阴冷。 “你我可是有协议的!当我想出去时,你答应会放我!” “哼!”老黄冷笑一声。 “当时是你非要进我身体里的,现在又想出去?你真当我这儿是旅店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遇到了故人,必须出去一见!”身体里的声音,明显带上了恳求。 “行!等着吧!时机成熟了,我放你便是!” 就在这时,老黄脸色突然一变,只听见大厅外,刘年在招呼。 “老黄?人呢?拿行李啊!” 老黄闻言,阴沉的脸,立马舒展开来。 一路小跑出了大厅,推着行李车,跟在了最后面。 黑瘦的脸上全是陪衬的笑,活像个头一回进城的老农! 刘年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的廊道下面,一个人凌乱。 身后站着一排美人。 可他半点赏心悦目的心思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辆加长版林肯从车流里拐出来,稳稳当当停在他面前。 黑漆漆的车身,黑漆漆的车窗。 刘年眯着眼往里瞅,什么都看不见。 车门从里面推开。 先伸出来一条腿,黑布鞋,中山装的裤脚。 然后一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十八九岁,圆脸,婴儿肥! 头发扎成发髻,盘在头顶,配上一身中山装,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少年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 嘴角挂着极其欠揍的笑。 刘年眼都瞪圆了。 这张脸他熟,可这辆车,这个排场…… 刘年嘴唇哆嗦了一下。 “崇元?” 第262章 道门的实力 “刘年,久违了!” 崇元挥了挥手,缓缓走了过来。 刘年上下打量他两眼。 “行啊你!出趟差,排面拉满了啊!” 崇元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飘飘的:“小意思,这车,一天一千六,租的!” 刘年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还真当这小道士发了横财。 敢情是个租车小哥啊! “我这不寻思你带的人多嘛,找辆能拉得下的。”崇元补了一句,还挺理直气壮。 “您客气了!”刘年往身后瞅了一眼,自嘲地咧了下嘴,“就我这阵容,大金杯最般配!” 崇元闻言,不由的往刘年身后扫了一眼。 除了一个老头,一排绝色美女。 崇元目光亮了一下。 可惜了! 全是鬼! 这么一想,这大金杯,还真挺合适! “行了行了,别贫了!上车吧,带你们去酒店。”崇元讪讪一笑,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个人陆续上了车。 老黄最后一个,猫着腰钻进最后排,膝盖上搁着行李包,一声不吭。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 窗外掠过成排的棕榈树和沿海公路,天南市的湿热空气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 刘年坐了不到三分钟,屁股就开始挪。 “我说,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人可来了,能给我交个底了吧?” 崇元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你精! “真没啥,别有压力!” “这不前段时间出差嘛,去了趟祖庭!”崇元说到这儿,语气沉下来半分,“最近诡异复苏越来越严重,几个老家伙商量着,我们道门,得出手了。” 刘年来了兴趣,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不是说你们打不过高阶厉鬼吗?祖庭那帮老天师能扛事儿?” 崇元嘴一撇,撇得那叫一个干脆。 “扛个屁!那几个老东西,活着都费劲!” “……” 这话从道门弟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对味。 “那你们道门准备怎么整?” “最后商量着,在天南办个仪式。”崇元两腿叠在一起,伸手比划了一下,“全夏国的道门,能拿得出手的道士,全来了。” “什么仪式?” “圣临大醮!” 刘年嚼了嚼这四个字。 啧啧! 听着就不便宜! “几个老家伙起的名,还挺像那么码事儿!”崇元摆了摆手。 “什么章程?” 刘年再次问道。 崇元沉吟了两秒,表情有点微妙。 “说起来有点丢人。” “我们道门,的确没有这么一个人,能扛得住如今的局面。” “你别看现在,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到处都在发生着诡异伤人的事儿!” “祖庭那帮老家伙商议了好几轮,最后拍板,赌上道门千年气运,再加各大道观观主的压箱底手段,把全部家底灌进一个人身!” 他顿了顿。 “说是能硬拔出一个,可以正面对抗红级厉鬼的道士。” 刘年眉毛挑起来了。 道门千年气运,各大道观全部家底,灌进一个人体内? 这是把棺材板都押上桌了啊! “被选中的人......” 崇元正了正衣领,郑重说道。 “叫做道门圣子!” 刘年咂了咂嘴。 “啧啧啧,够狠的!” “没办法!”崇元仰起下巴,婴儿肥的脸上愣是挤出了几分正气凛然,“人间有难,我道门岂能坐视不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但配上他那张十八九岁圆嘟嘟的脸,总让人觉得差点意思。 前排的司机已经听了有一会儿了。 方向盘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千年气运?红级厉鬼?道门圣子? 他偷偷从后视镜瞄了一眼后排这俩人。 一个穿中山装扎发髻的少年,一个长相清秀但眼神有点疲惫的青年。 再瞄了一眼更后面。 一排美女,一个老头。 司机默默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面。 这是他配听的消息吗? 俩人是什么世外高人? 还是某传销组织的骨干啊? 我就是个开车的! 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这特么,一千六的单子不好赚,忍着! 崇元和刘年还在聊,丝毫没有注意到前排司机已经在心里报了三遍警。 车子拐进一条上山的盘路。 路面变窄,两侧是修剪齐整的热带灌木,越往上走,空气里的海腥味越浓。 等林肯穿过酒店大门,稳稳停住的时候。 车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话都被眼前的画面堵回了嗓子眼。 酒店依山而建,二三十层的中式大楼坐落在半山腰上,飞檐翘角,古色古香。 楼前铺展开一座层叠的花园,小桥流水,绿植遮掩间能听到鸟叫。 山脚下,沙滩连着海面,太阳照在水面上碎成满眼的金斑。 穿泳衣的男男女女,零零散散地泡在水里,远处还有快艇拖出白色的水线。 八妹的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截。 九妹口罩底下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崇元靠在车身上,双手抱胸,嘿嘿笑了两声。 “怎么样?排场还行吧?” 他朝酒店扬了扬下巴,“我们道门,把这整栋楼全包下来了。” “全包?” 刘年的嗓音拔高了半度。 他又看了一眼这栋二三十层的中式大楼。 “你们道门,真有实力啊!” “那必须的!”崇元挺了挺胸脯,“楼后面还有个大广场,明天圣临大醮的主会场就在那举办。上午八点开始,一定到啊!别错过了吉时。” 刘年把视线从那片海面上拔回来,盯着崇元。 “等等!” “你到现在还没说清楚,为什么叫我来呀?” 刘年的语气没有之前的打趣了。 你道门千年气运的仪式,叫我一个不搭边儿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崇元眨巴眨巴眼,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 “让你来就来呗,墨迹什么?吃喝玩乐全不花钱!又不给你卖了!怕啥?”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塞进刘年手里。 “房卡!那好!我等下得去找那几个老家伙盘事儿,你们自个儿上去吧!” 刘年捏着那张薄薄的房卡,皱了下眉。 “就一张?”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阵容。 五个妹子,外加一个老黄。 “一间房,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塞?” 他盯着崇元的脸,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小弟弟,我这这么多美女,你应该知道怎么分配房间吧? 崇元笑了。 完全没理会他那茬。 “上去你就知道了,保证住得开!” 他转身往酒店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安顿好了就去玩!楼里面什么都有,吃喝玩乐管够,全免费啊!别绷着!” 话音没落,人已经跑进了大堂。 刘年站在原地,捏着房卡,看了看身后几个人。 “走吧,先上去瞅瞅。” 电梯里,刘年按下8层,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806。 号不赖! 他脑子里不着边际地闪过一个念头:崇元这小道士要是给力点,给他跟八妹单独安排一间…… 那可太幸福了! 电梯停了。 806的房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四扇对开的木门,宽度起码五米。 门框上方挂着一盏铜质的壁灯,暖光照在深色的木纹上。 刘年握着房卡的手顿了一下。 五米宽的门。 他住过最宽敞的门,是老家的院门。 还比不上这个的一半。 卡刷了。 锁弹开,他两只手推开门板。 海风灌了进来。 客厅铺在眼前。 又把众人给看傻了! 这间客厅,大的离谱啊! 落地玻璃窗从最左边一口气连到最右边,窗外就是海面,阳光穿过玻璃砸在地板上,整个客厅亮得人眼睛发酸。 沙发是深棕色真皮的,围成一个弧形,中间茶几上摆着新鲜的热带水果拼盘。 头顶挑高十几米,二楼的回廊绕着客厅转了一圈,上面一扇一扇的房门排开。 刘年仰头数了一下。 十间。 打底十间。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哇!” 八妹和九妹同时叫出了声。 八妹行李箱一松,帽子一甩,整个人一把摔进真皮靠垫里撒欢儿。 九妹跟在后面,跑到落地窗前,两只手贴在玻璃上,鼻尖快要怼上去了。 五姐大步流星走进来,左转右转地打量房间,最后走到阳台门口往下看了一眼海滩,吹了声口哨。 三姐六姐算比较淡定的,但刘年看得出来,她们此刻,很高兴! 刘年杵在门口,咽了口唾沫。 撇着嘴微微点头。 道门! 行! 我刘年,认可了! 第263章 大辈分 “哎,大家!我就做个主了啊!”刘年拍了拍手,几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我跟老黄,住一楼,给你们当保安!楼上的房间,你们随便挑!” “老黄,你先选!” 老黄一听,受宠若惊。 他本来想着,真皮沙发往上一躺,盖件外套,齐活了。 跟了刘年这么久,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可这会儿刘年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让他先挑,老黄脸上的褶子摊开了,连说了三个“好”,小碎步就往旁边跺了过去。 推开一楼最角落那间,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又缩回来,拍了拍胸口。 里面的大床,能躺四个他! 半个小时后,众人安顿妥当。 姐妹们三三两两地从楼上下来,往刘年跟前一站,谁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那眼神统一得可怕。 带我们出去玩! 刘年心领神会,大手一挥:“行了!收拾利索了,咱们出去可劲儿造!别给这群臭道士省着!”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酒店的指引牌,一层一层往下念。 “五楼,购物中心。四楼,红酒屋。三楼,自助餐厅。二楼……” 嘴到这儿,卡住了。 耿直的老黄探了探头,一把抢过话来:“啊,二楼是足浴按摩啥的!” 客厅安静了半秒。 八妹的视线慢悠悠地飘过来,在刘年脸上停了两秒。 刘年咳了一声,瞪了老黄一眼。 “咱就一层一层逛啊!走着!” 五楼购物中心,冷冷清清。 偌大的商场,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几个穿职业黑丝小高跟的导购。 也是,一整栋楼住的全是道士,你让他们逛文创买纪念品? 众人随便转了转,兴致不高。 路过一家泳衣店的时候,刘年的脚步顿住了。 橱窗里,一套鹅黄色比基尼挂在人形模特上面,旁边的海报是一片椰林沙滩,碧海蓝天! 天南市。 沙滩。 海水。 美女。 比基尼! 这几个词串在一块儿,刘年的眼神不老实了,不由自主地往五姐身上飘。 五姐仍旧是那身宽松的运动外套,可再宽松的衣服也兜不住啊! 刘年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渲染画面了。 “看什么呢?” 八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声音冷的掉渣儿。 刘年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眼神飞速收回来。 “啊,没什么!就寻思着咱怎么也得去海边儿玩玩,对吧?你们要不要……” “不要!” 八妹回答的干脆利落。 “不会游泳,不去!” 刘年嘴角一颤,满脸的失望啊! 四楼红酒屋,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哪个角落放着萨克斯的慢曲,调调倒是暧昧得很。 可大中午的,喝什么红酒啊? 众人在门口探了探头,直接略过了。 三楼。 自助餐厅。 门一推开,姐妹们的眼睛全亮了。 美食,无疑是每个女孩子的忠爱! 女鬼,也不例外! 刘年看得清楚,最先亮的是九妹。 那双带泪痣的大眼睛盯着海鲜档口,口罩底下八成在咽口水。 八妹嘴上没说什么,但手已经拿起了餐盘。 出乎意料的,三姐也参与其中,显然,她对美食的兴趣,比对刘年大多了。 这里的自助排面拉得够足。 单是海鲜就占了整整两排档口,帝王蟹腿摞成小山,生蚝一溜排开,现切的三文鱼片摆成花。 正午饭点,餐厅里坐了不少人。 有意思的是,放眼望去,清一色的藏蓝道袍,头顶发冠,一个个正襟危坐地啃着螃蟹腿。 这画面多少有点违和! 五姐对吃的没什么执念。 刘年索性带着她和老黄,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 美女们端着盘子在窗口来回穿梭,身影在一片蓝色道袍中间晃来晃去,格外扎眼。 有些道士的筷子停了。 视线齐刷刷地飘过来,一双一双的,有的遮遮掩掩,有的就差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五姐忽然往刘年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刘年,你说这帮道士里,有没有道行深的?” 刘年端水杯的手顿了顿。 他听懂了。 五姐问的不是修为高低,是问这些道士里,有没有谁能看出她们的真面目。 这满餐厅看过来的目光里头,有多少是在看美女,又有多少是在审视? 真要有一个修为够高的道士当众开口喊一声“妖孽”,那今天这顿饭可就吃不消停了。 “应该……没有吧?”刘年声音压得更低,眼珠子不自觉地扫了一圈。 他自己也没底。 话音刚落,姐妹们回来了。 一盘一盘的菜端上桌,摆得满满当当。 帝王蟹腿、刺身拼盘、烤扇贝、芝士焗龙虾,堆得快要溢出桌面了。 三姐端着自己的盘子款款落座,筷子一拿起来,那股从容优雅的气质维持了大概三秒,然后就开始埋头猛吃。 刘年多看了她两眼。 行吧,古代仕女,在美食面前也就这点出息了。 几人刚动筷子,刘年余光扫到了动静。 餐厅另一头,一群人簇拥着往这边走。 打头的是个白袍老者。 瘦,但骨架撑得住那身宽大的道袍。 走路的时候步子极稳,落地无声,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不紧不慢。 身后跟着五六个道士,年纪都不小,一个个皱着眉头,面色凝重,好像天塌了一半似的。 可打头那老者的神态,跟身后那帮人截然不同。 不急,不躁,浑身上下散着一股子“事不关己”的松弛。 刘年远远看着他找了张空桌坐下,心里暗暗嘀咕。 这位,十有八九是个有分量的老天师啊! 就在他打量的时候,老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缓缓抬头。 视线越过半个餐厅,精准地落在刘年这桌上。 那双眼睛不浑浊,甚至可以说,清得过分! 就那么看了两秒。 不带任何表情。 可刘年浑身的鸡皮疙瘩刷地起了一层。 眼神虽然没有敌意,但这一眼传递过来的信息可太明确了。 他看出来了! 刘年的筷子悬在半空,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气氛有点微妙的时候,餐厅入口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崇元! 他远远就锁定了刘年这桌,在一片道袍中间辨认一群大美女,确实不费什么功夫。 小道士嘻嘻哈哈地小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刘年旁边。 “怎么着?满意吧?”他环顾了一圈桌上的菜,眼睛放光。 “哎呦,满意,可太满意了!”刘年嘴上应着,脑子还没从老天师那里回过神来,“你们道门,是真有实力啊!” “小意思!”崇元拿起一只螃蟹腿,掰开就往嘴里塞,“我这刚开完会,饿得前胸贴了后背了,先垫巴几口!” 刘年看着他这吃相,压低声音,朝斜对面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边那桌,白袍那老头,什么来头?” 崇元头也没抬,含含糊糊地答。 “啊,祖庭来的!数他辈分最高!” “哎呦,那可是老前辈啊!”刘年声音又低了半分,“你不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 崇元咬下一块蟹肉,嚼了嚼,语气平平淡淡的。 “祖庭里,他辈分最高......而已!” 刘年眉头动了动。 这个“而已”几个意思? 他没接话,用余光又瞥了一眼白袍老者。 老者已经不吃了。 一桌子菜动都没动,筷子搁在碗上,人坐得笔直。 在看崇元。 那眼神里面的东西有点复杂。 不完全是恭敬,也不完全是忌惮,掺了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看什么呢?吃啊!” 崇元突然扭头,冲着那桌喊了一嗓子,语气随意得跟招呼隔壁宿舍的室友没区别。 白袍老者手指动了一下。 崇元又补了一句,嘴里还嚼着东西。 “不吃就过来,打个招呼!” 刘年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他看看崇元这张婴儿肥的圆脸,又看看那边满桌正襟危坐的道士们。 你跟祖庭辈分最高的老天师这么说话的吗? 然而下一秒,更离谱的事儿来了! 老天师,站起来了。 动作利索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旁边跟着的几个威严道士也都毕恭毕敬的站了起来。 老者理了理袍袖,迈步走了过来。 走到桌前,立定。 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贫道济苍,见过各位!” 他顿了顿,眼帘垂了垂。 “见过……崇元师叔!” 桌上安静了。 刘年嘴长得幅度,都快能看到扁桃体了! 师……叔? 他扭头看崇元。 这小子正拿着半只螃蟹腿,朝他挤了挤眼。 那张圆嘟嘟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得意! “这些都是我朋友。”崇元头都没回,语调懒洋洋的,“以后见了面,以礼相待,听到没?” “谨遵师叔教诲!” 济苍再度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回了自己的桌。 从头到尾,腰就没直过。 “我靠……”刘年放下筷子,把崇元从头到脚重新审视了一遍,“你辈分这么大?” “那必须的!”崇元把螃蟹壳往盘子边上一推,拿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享受得很。 刘年看着他这副嘚瑟样,又想起在南丰清心观门口蹲着玩手机,扫码收一千块的崇元,两个形象怎么都对不上。 “行,你牛!”刘年咂了咂嘴,“那我再问你个事儿。” 他指了指崇元面前啃了一半的螃蟹腿。 “你们道士不忌口的吗?这玩意儿能吃?” “道门分正一和全真。”崇元又拿起一只蟹腿,掰都没掰直接上嘴咬,“全真道住庙受戒,清心寡欲。正一道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那你是正一?” 崇元嘴里嚼着东西,没急着答。 他抬眼看了看刘年,像是在看白痴。 “你不去过我道观吗?” 刘年一愣。 “你全真的?” “啊!” “那你这……”刘年指了指桌上那堆蟹壳虾壳,欲言又止。 “顺道则无往不利!”他正了正衣领,语气倒是真诚,“顺其自然嘛!” 刘年盯着他看了两秒。 没听懂。 但也不打算深究了。 毕竟一个十八岁的全真道士,辈分压着祖庭最高的老天师,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 再追问下去怕不是要掀道门的老底。 不过有句话,他还是想问。 “那个,道长。” 刘年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你们道门……有女道士不?” 崇元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刘年。 刘年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互相交换起眼神儿来。 第264章 典 酒足饭饱,崇元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蟹黄,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褶子。 “行了,我还有个会,你们慢慢吃!” 说完,这小子大步流星地就往餐厅门口走。 刘年本来没当回事,低头扒拉盘里最后一块三文鱼。 余光扫到了动静,筷子就停住了。 白袍老天师济苍,连同身后五六个老道,齐齐的起身让路。 济苍侧了半个身位,微微颔首,等崇元走过去之后,才跟在后头。 打头的,是崇元! 那帮皱纹能夹死蚊子的老道士,一个个垂手跟在后面,步子比崇元慢半拍,姿态比崇元矮半头。 刘年的三文鱼掉回了盘子里。 他扭头看了看五姐。 五姐也在看,眉毛挑了一下,显然也震惊不已。 好家伙! 这哥们看来不是去听人家开会的。 是给人家开会的呀! 下午的时间过得松散。 姐妹们各有各的消遣。 九妹窝在房间,抱着酒店的抱枕发呆看海。 八妹占了二楼阳台最大的躺椅,戴着墨镜,嘴里叼着没点的烟,刷手机刷得拇指都快冒烟了。 五姐更离谱,拿了个酒店的果盘往沙发上一坐,把电视打开,调到了一个拳击比赛的频道,边吃葡萄边点评选手出拳的角度。 时不时蹦出来一句“这拳打得跟挠痒痒似的”。 三姐一直待在桃木剑里没出来,估计还是适应里面的环境。 六姐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搭扶手,听海养神。 刘年在这帮人中间转了两圈,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他拿出手机,想给崇元发条消息问问阴脉的事儿。 消息刚编辑一半,崇元的语音先弹过来了。 “晚上有空没?红酒屋,喝两杯?” 刘年回了个“行”字。 正好。 他也想找崇元聊聊正经事。 阴脉的线索全断了,玉牌碎了,墓主人死了,剩下八条阴脉在哪,目前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崇元既然是道门的人,而且辈分大到能压着祖庭的老天师,手里应该有情报。 晚上八点。 刘年换了件干净t恤,坐电梯下到四楼。 推门进去。 崇元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开了瓶红酒,两只高脚杯。 崇元双手搁在桌面上,没玩手机,也没吃东西,竟然颇有些忧郁小青年的架势。 刘年一进来就觉得不对。 这小子平时什么德性? 嬉皮笑脸的,满脑子都是怎么占便宜。 可现在这个状态…… 崇元抬头看他。 “坐。”崇元努了努嘴。 刘年拉开椅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口红酒,抿了一小口。 他没急着开口。 崇元也没急。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了十来秒。 最后还是崇元先扛不住了。 “你白天问我的问题......” 刘年想了想。 “哪个?” “有没有女道士!” 刘年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停,“啊,我随口问的,咋的?” 崇元没直接回答。 他从道袍的暗兜里掏出手机,摁亮屏幕,翻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推到刘年面前。 照片里是个姑娘。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 二十出头的样子,鹅蛋脸,柳叶眉,头发随意地别在耳后,穿了件素色的对襟道袍,但袖口挽得很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背景像是在某个山间道观的台阶上,斜阳打过来,光线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 好看啊! 干干净净的,带着点山野气息的好看! 刘年把手机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两秒,放回去。 “长得可以啊!” “那是当然!”崇元的声音往上飘了飘,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开。 这表情,刘年太熟了。 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每次幻想着跟相亲群里的姐妹们发生点儿什么,他脸上就是这副德性。 “她是正一的散修!”崇元端起酒杯晃了晃,“一年多以前我俩碰见的!” “在哪儿碰见的?” “一个法会上。当时各派都去了人,她也在。”崇元的食指在杯沿上画圈,“这姑娘挺有意思,虽然是道门中人,但平时爱玩,到处跑。” “跑哪儿?” 崇元顿了顿。 “夜店,酒吧,什么地方都去。” 刘年的眉毛动了动。 “我不是说她不好啊,”崇元赶紧补了一句,语速快了不少,“人家正一道嘛,本来就不拘这些,戒律没那么死。而且她身边……” 他卡了一下。 “身边怎么了?” “身边……也不缺……就是,朋友多,男的女的都有!” 刘年听明白了,慢慢放下了酒杯。 “当时我鼓了好大的劲儿,才跟她加上绿泡泡。” 崇元说这话的时候,平时嘻嘻哈哈的劲儿,全没了。 “头三个月,她基本不回我消息。” “我发十条,她回一条,一般都是‘哦’,‘好’,‘我洗澡去了’之类的!” “我就想着算了,人家看不上我。可后来她突然有一天给我发了张道观的照片,问我知不知道那个地方。” 崇元说着说着,嘴角又翘起来了。 “我当然知道了,那不正好是我去交流过的一个道观嘛。” “聊了两句,她就开始主动找我说话了。” “后来就一直聊?” “断断续续吧!有时候她好几天不理我,有时候半夜突然蹦出来,跟我聊到天亮。” 崇元的语速越来越快,“最近这几个月就是,她隔三差五就找我,有时候问我修行上的事儿,有时候就纯聊天,发个表情包什么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刘年注意到崇元的耳根泛了点红。 “上个月,她在外面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去接她。” “你去了?” “当然得去啊!” 刘年把嘴里的红酒咽下去,舌根发苦。 “到了之后,她已经被朋友送回住处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我到了,她回了个谢谢你,加一个笑脸!” “然后?” “然后我就又回去了。” 包间里的萨克斯曲调换了一首,还是那种黏糊糊的调子。 刘年把杯子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杯脚上慢慢转了两圈。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 但他决定先确认一件事。 “你跟她表白了没?” “没。” “为什么?” “时机不对。”崇元抿了口酒,“我总觉得再等等,等关系再近一点。” “一年多了,还不够近?” 崇元没接话。 刘年吸了口气,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行,我问你,你找我来,是想聊什么?” 崇元终于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 “你身边那么多美女,你能不能传授一下,跟女孩子交往的秘诀?” 刘年眨了眨眼。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情感履历”。 九妹?被校服女鬼吓得差点尿裤子,后来慢慢处出来的。 八妹?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属于被动挨揍型。 五姐?喝酒喝到断片儿,醒来手搁人家胸上,差点被匕首捅死。 六姐?人家到现在都没睁过眼看他一眼...... 刘年咂了咂嘴。 “这个嘛……我还真没有跟活人女孩子交往的经验!” 崇元一口酒差点儿没呛死。 “就这?” “就这,嘿!”刘年摊手,“我那些……情况特殊啊,没有参考价值!” 崇元的表情垮了半截,端着酒杯的手往桌面上一磕,苦笑着摇头。 “不是,你小子毛都长齐了吗?就惦记着把妹?”刘年不服气,反问一句。 “我都十九了!” “你上次说十八。” “虚岁!” “得勒!”刘年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一翘,“我看出来了,你现在彻底成了纯爱战士小奶狗,劝是肯定劝不住了。” “啥意思?”崇元皱起眉头。 刘年沉默了两秒。 “难听点儿说,你现在就是她的舔狗。” 崇元的脸色变了。 刘年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人家想起你来了,使唤使唤你,想不起来了,自己嗨去了!” “你大半夜火急火燎地赶过去,人家一个笑脸表情打发了你! “你高高兴兴的回家,还觉得这笑脸挺甜!” 崇元的手指攥紧了杯脚。 “你听我说完啊!”刘年的语气没升高,反而压得更平,“你刚才自己说的,她身边从来不缺人,夜店酒吧到处跑。喝多了没人送,想到你了,给你打电话。你想过没有,她身边那些人呢?那些朋友呢?怎么偏偏打给你?” 崇元张了张嘴。 “因为你好使!”刘年替他答了,“你安全,你听话,你不会拒绝。关键是,你还不会越界。” “她太清楚你是什么人了。” “一个十九岁的小道士,辈分大得离谱,修为不知道多高,可在女人面前跟只小白兔似的,这种人,用着最放心!”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萨克斯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在沉默里显得格外吵。 崇元攥着杯脚没动。 刘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我跟你打个比方吧!我们家八妹,生前也是个精神小妹。” “烟熏妆、大波浪、蹦迪、纹身,全套!可人家根正苗红啊!在男女关系上,把持得清清楚楚,该给谁的给谁,不该碰的绝对不碰。”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再想想你说的这位姐们儿,她什么人?” 崇元的腮帮子鼓了鼓。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她......她不一样!” 崇元的声音拔高了,婴儿肥的脸涨得通红,圆眼睛瞪得溜圆。 可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 不一样! 行! 典! 你就典吧! 刘年把剩下的红酒一口闷了,杯底朝天往桌上一扣。 不再说话了! 有些事儿,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再往下说,就不是朋友该做的事儿,是爹该做的了! 他刘年还没到那个辈分! 第265章 圣临大醮 刘年跟崇元喝到了很晚,也没聊出个四五六来。 崇元后来又灌了小半瓶红酒,话越说越碎。 从那姑娘爱喝什么口味的奶茶,到她朋友圈第二排第三张照片里那只猫叫什么名字,事无巨细,如数家珍! 刘年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最后实在扛不住了,拍了拍崇元肩膀,说了句“兄弟,早点睡吧!”,起身就走。 出门时回头瞥了一眼,崇元还端着杯子,盯着手机屏幕里的照片发呆。 得! 刘年摇了摇头,关上门,乖乖回房间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刘年被五姐的大嗓门从梦里硬生生薅了出来。 “起了起了!今儿不是有大场面吗?磨磨蹭蹭的!” 刘年翻了个身,枕头捂脸,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急什么啊,八点才开始……” 话音没落,枕头被人一把抽走了。 五姐站在床边,已经换好了衣服,马尾高高扎起,红头绳垂在肩上,一脸跃跃欲试。 “我可头一次看道士搞法事,排场大不大?有没有剑阵?有没有踏罡步斗?” 刘年看着她两眼放光的样子,张了张嘴,把“这又不是武侠片”咽了回去。 洗漱完毕,众人集合。 八妹戴着墨镜,掩盖住黑的发亮的眼圈,一脸的生无可恋。 九妹倒是精神不错,眼神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 六姐面带微笑,一只手搭在九妹手腕上,显然也很感兴趣。 最让刘年意外的,三姐今儿竟然也出来了! 她低着头,小碎步跟在最后面,把存在感压到了最低。 刘年一琢磨,她能出来,就说明,非常感兴趣! 刘年领着一队人,出了酒店大堂侧门,绕到后面的广场上。 广场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青石铺地,四周立着高大的铜柱香炉,炉中已经燃起了檀香。 广场正中央搭了一座三层高台,覆着明黄色的幔帐,四角挂着朱红的经幡,幡面上的符文密密麻麻,隔老远,都能感觉到威严。 高台正前方,竖着一面巨型led屏,少说有五六层楼高,此刻黑着屏,嵌在古色古香的布景里头,违和得很! 广场上整整齐齐摆了上千把椅子。 大部分已经坐满了人。 清一色的道袍。 各门各派,各种制式,年纪大的白发白须,年纪小的看着跟崇元差不多。 刘年扫了一圈,心里暗暗咋舌。 这么多道士,他活了二十四年头一次见。 他掏出手机,翻到崇元昨天发给他的座位号。 a排,3号到9号。 他抬头找了找...... 头一排! 刘年咂了咂嘴。 回头看了看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第一排。 这个位置,左手边紧挨着高台,右手边隔了三个空位,想必是老天师的席位。 他带着一群女鬼,坐在道门圣临大醮的头排? 这什么概念? 相当于一群狐狸坐在猎犬大会的评委席上了呀! “走,坐吧!”刘年深吸一口气,领着人往前走。 坐定之后,刘年习惯性地到处张望,试图找到崇元。 可扫了一整圈。 没有。 这小子昨晚还说今早有大事,人呢? 不会是喝蒙了吧? 刘年给他发了条消息。 没回。 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回。 可没让他多想。 高台上方,铜钟被敲响了。 嗡! 一声,沉而远,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满场寂静! 第二声钟响。 高台左右两侧的台阶上,整齐地走上来两列道士,手持拂尘,步履庄重,分列两侧站定。 紧接着,八名身着玄色礼袍的高功法师登台,各自归位,面朝正南。 第三声。 济苍出现了! 白袍,银冠,手持一柄紫竹如意,脚踏禹步,一步一顿,踩着某种刘年看不懂的步法。 每落一步,脚下的地板便隐隐渗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转瞬即逝。 老头子的气场跟昨天在餐厅里,判若两人。 昨天是个会冲十八岁小辈躬身行礼的慈祥老人。 今天站在台上,不怒自威,目光一扫,底下千把号人连咳嗽声都收了。 济苍走到高台正中央,朝天一拜,朝地一拜,再朝四方各施一礼。 随后,八名高功法师同时开口,齐诵《净天地神咒》! 五姐的眉头皱了一下。 刘年余光瞥到,她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匕首,连忙在桌下踢了她小腿一脚。 五姐回过神,手放下来,但嘴角抿得很紧。 诵咒毕。 济苍接过旁边法师递来的朱笔,在高台中央一张铺好的黄表纸上落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周围的空气明显抖了一下。 “太上无极大道,三清圣驾临坛!” 济苍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不借任何扩音设备,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诡气横行,阴阳失衡,苍生蒙难,道门不可袖手!” 这几句话落地,底下的道士们齐齐站起,双手结印。 “弟子谨遵祖训!” 千人齐声,声浪拍在高台的幔帐上,震得经幡猎猎作响。 刘年被这阵势唬得半天没回过神。 他扭头去看八妹,八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明显是“有点东西啊”。 开典仪式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焚表、上香、奏乐、宣科,一套流程走下来,规规矩矩,没半点花哨。 但接下来的环节,画风突变。 高台后方那块巨型屏幕亮了。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片头,没有旁白! 画面直接跳了出来。 第一段。 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是两年前,地点是夏国西北部某县城。 画面里是一条老旧的巷子,凌晨三点十七分。 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妇女从巷口走了进来,步伐很正常。 可走到巷子中段时,她停下了。 画面没有声音。 女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整整四分钟。 然后她抬起了头。 下一秒,她的头,竟然猛地往后折了过去。 下巴朝天,后脑勺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脖子拧成了一个活人做不到的角度。 可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大约二十步,她身后的黑暗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同样的姿势,脑袋反折。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终,画面里一共走出了十一个人。 全部是这条巷子里的居民。 全部,脑袋反折! 监控到这里就断了。 字幕浮上来,白字黑底:该巷十一名居民,次日被发现全部死亡。死因:颈椎折断,面部朝向后方。法医鉴定,死者死前面部表情安详,均带微笑。 广场上没人说话。 刘年的手搁在扶手上,手心,冒出了冷汗。 第二段紧跟着就上来了。 地铁监控。 夏国东部某直辖市,一年半以前。 末班地铁,车厢内一共坐着八名乘客。 监控记录正常。 列车驶入隧道。 下一个站点,车门打开。 没有人下车,没有人移动位置。 可车厢里,只剩了七个人。 再下一站,六个人。 又下一站,五个...... 画面里看不到任何异常。 没有人站起来,也没有人走向车门。 但就是每过一站,就少一个人。 到终点站的时候,车厢空了。 八个人,一个不剩! 字幕:八名乘客至今,下落不明! 第三段。 医院病房内的监控。 夏国中部某市三甲医院,八个月前。 icu病房,三张病床。 三名患者均已确认死亡,白布盖面,等待转入太平间。 凌晨两点四十四分,三台心电监护仪同时恢复了波动。 不是误触,不是设备故障。 波形完全正常,心率活人一模一样。 值班护士进来查看,掀开第一个死者脸上的白布。 护士愣住了。 死者的眼睛是睁着的,并且在看她。 护士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的时候,监控画面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同时坐了起来。 三个方向,齐齐扭头,朝向那扇门。 画面到此终止。 字幕:该护士在走廊尽头被发现,蜷缩在墙角,双目失明,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它们在笑,它们一直在笑。” 第四段。 一所乡村小学。 期末考试结束后,老师收上来三十七份试卷。 翻到作文题时,三十七个孩子,写的内容完全相同。 逐字逐句,标点符号都不带差的! 作文的标题是《我的好朋友》。 内容只有一段话,反反复复写了整整三页: “他站在我床边,他没有脸,他说他想借我的脸用一用。我说好,他就把我的脸揭下来了,好疼!但是我不敢哭,因为他说哭的小孩他会带走的......” 字幕:三十七名学生接受心理评估,均声称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篇作文。其中十二名学生的家长反映,孩子近一个月来,每晚睡觉都面朝墙壁,姿势一致。 ...... 屏幕黑了。 广场上的空气像被冻住。 刘年的后背贴在椅背上,汗早就把t恤洇透了。 他没去看身旁的姐妹们是什么反应。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这些地方,都是夏国的普通城市。 有的他还去过。 有的他在手机新闻上刷到过城市的名字,配的图都是一些美食街、夜景、旅游打卡点。 底下的标题永远是“宜居城市”“幸福指数前十”。 刘年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旁边,九妹的手悄悄伸了过来,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 刘年没回头,但把手覆了上去,拍了拍。 高台上,济苍的声音重新响起。 老人的面色沉了许多,眉心的皱纹拧成了一条竖线。 “诸位同道,方才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近三年来,诡异事件频发,规模递增,等级攀升。” “道门各派虽各有应对,然散兵游勇,终难挽大厦之将倾!” 济苍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祖庭议定,自今日起,倾道门千年根基,灌注一人之身,立圣子,镇妖邪!” 他顿了顿。 话音往下压了三分。 “诸派掌门、长老,请出列!” 两侧的椅子上,陆陆续续站起了几十号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道,有正值壮年的中年道士,也有几个看着不到四十的。 他们走到高台下方,面朝济苍,齐齐稽首。 济苍将手中的紫竹如意往前一举。 “有请——道门圣子,受礼!” 这一嗓子,是用了真气的。 声如洪钟,震得高台顶上的幔帐哗哗响,四角的经幡齐齐绷直。 广场最远处,响起了号角声。 低沉,悠长,像是从山谷里传出来的。 紧接着,鼓声起。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砸在心跳上。 远处的道路尽头,缓缓走来一队人。 打头的四名道士,身着玄黑礼袍,肩上扛着一顶敞篷的竹轿。 竹轿不大,朴素得很,四根青竹做骨,上头连个顶棚都没搭。 轿子上坐着一个人。 扎着发髻,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明黄色的绦带。 脚上蹬着黑布鞋,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离得远,看不太清脸。 刘年眯起眼睛,身子前倾。 轿子越来越近。 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楚。 圆脸。 婴儿肥。 嘴角微微翘着,带着刘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欠揍的笑! 刘年的眼睛瞪圆了。 旁边的五姐也认出来了,嘴张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个词儿来! 竹轿在高台前停稳。 崇元站起身,整了整道袍,迈步走下竹轿。 台下几十名老道,齐齐躬身。 “恭迎圣子!” 千人齐声,响彻广场。 崇元踩着禹步,一步步走上高台。 路过刘年面前的时候,这小子微微侧了一下头。 眼神跟刘年对上,还眨巴了一下。 然后,目视前方,继续上台。 刘年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脑门上。 “卧槽!” “我说他为啥非要拽我过来……” “合着是专门叫我来看他装逼的啊!” 第266章 圣子受礼 这句“圣子受礼”,可不仅仅是嘴上说说而已。 济苍站在高台正中,双手举起紫竹如意,猛地朝天一指。 如意紫光炸开,四根铜柱香炉里的檀香齐齐断裂。 燃烧了一上午的青烟在同一瞬间改了方向,不再往上飘,而是朝高台中央横着卷过去。 天,突然阴了。 整片天空像被人泼了墨,从边缘往中间迅速收拢,日光一截一截地消失。 广场上的温度往下掉,刘年胳膊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济苍脚下的禹步骤然加快。 每一步落下,地板里的金色光晕就越来越亮,越来越厚,沿着石板缝隙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台下,几十位各派的掌门、长老,同时盘膝坐下。 没人喊口令,没人领头,但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第一个开口的,是济苍身后的八名高功法师。 不再是之前诵《净天地神咒》时的低沉嗡鸣,而是拔到了一个刘年从未听过的音调上。 八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共振。 紧接着,台下盘坐的掌门长老们也开了口。 几十道声音叠了上去。 然后是观众席上。 上百道! 几百道! 上千道! 整个广场上的道士,不论年纪,不论门派,不论坐着还是站着,全部在同一个呼吸间加入了这场诵念。 千人齐诵,声浪从四面八方涌向高台。 刘年被震的头皮发麻。 每一个开口诵念的道士头顶,都升起了一缕极淡的光。 有的金黄,有的银白,有的泛青,颜色深浅不一,粗细不同。 但那些光丝却拧成了一股,汇入了高台脚下的金色光晕中去。 光晕暴涨! 济苍的白袍被气浪掀得飞起,整个人像是站在暴风眼的中心。 老人的嘴唇翕动,声音压过了千人齐诵。 “道门一千一百三十七年香火气运,千观万庙,列祖列宗,今日,共赴此局!” 紫竹如意朝下一劈。 高台中央,写满朱砂符文的黄表纸凭空燃烧,火焰却不是红的,而是白的,白得刺眼! 白焰窜起三丈多高,然后猛地收缩,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直冲阴沉的天穹。 天炸亮了! 墨色的天幕从正中被撕开一个口子,金光从裂缝中倾泻下来,比阳光更强烈十倍! “这是......浩然正气!” 刘年他一个凡人,在这一刻,也感受到了这股气。 从天上往下灌,从地下往上涌,两股力量在高台上方对撞。 空气在震。 椅子在震。 他的牙齿也在震! 此时此刻,六姐闭着的眼皮剧烈颤动,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额角有黑色纹路若隐若现。 左边,八妹把墨镜往下压了压,露出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腮帮子咬得死紧,显然是在挣扎! 九妹缩在座位里,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但没吭声。 五姐洛依然的反应最大。 她整个人绷得很紧,后背离开了椅背,两条小臂上的青筋暴起,红头绳的穗子无风自动,煞气在她体表翻涌,勉强撑出一层薄薄的屏障。 她扭头看了刘年一眼,咧嘴笑了笑,牙龈却渗出了血。 “没事儿!”她声音发紧,“扛得住!” 三姐此刻,已经缩回了桃木剑里,剑身在微微打颤。 第一排的末尾,老黄眯着眼,脸上挂着似笑非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一秒。 那些从千名道士头顶抽出的光丝,全部涌入高台中央的白色光柱里。 光柱膨胀到了极限。 然后,所有的光,像被漏斗吸住了一样,急速收缩,朝着同一个方向坍塌。 崇元! 月白道袍的少年站在光柱正下方,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眼睛紧闭。 光打在他身上的那一瞬,他的道袍被掀起来,头顶的发髻散了,黑发在金白交织的气浪中翻飞。 刘年看到他的嘴角在抖。 一千多年的气运灌进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身体里,那不是什么仙侠小说里“醍醐灌顶”的舒爽,那是撕心裂肺的疼! 崇元的脸上浮出了青白交替的颜色,额头的汗顺着下巴线往下淌,脖颈上的经脉鼓起老高。 台下跪着的掌门长老们有几个已经开始发抖,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头顶的光丝从一开始的自愿抽取,变成了被强行拽出。 有人闷哼出声,有人鼻腔涌出血来,但没有一个人中断诵念。 济苍的状态最差。 老人的银冠不知何时掉了,白发披散,脸上的皱纹像是一瞬间又深了十年。 他举着紫竹如意的手在剧烈颤抖,但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崇元,一寸都没挪开过。 刘年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 他只知道,当光柱终于消散的时候,高台上安静得只能听见海风。 崇元缓缓睁开了眼。 刘年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谁? 站在高台中央的少年,还是那身月白道袍,还是那根明黄绦带。 但人,不一样了! 婴儿肥没了,脸部的轮廓像是被人重新雕刻过,下颌线收紧,颧骨的弧度分明,原本稚嫩的五官全部锐化。 那双眼睛是最大的变化。 之前崇元看人,眼神里总带着一股精明的算计劲儿,像个开杂货铺的小老板,时刻在盘算你兜里有几个子儿。 现在不同了。 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刘年说不出是什么。 就像是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硬塞了一千多年的记忆和重量。 崇元站在那里,海风吹起他散落的黑发。 广场上千把号道士仰头看着高台,没人出声,没人动。 崇元缓缓抬起右手,接过身旁法师递来的拂尘。 拂尘搭上左臂的那一下,刘年明显看到拂尘的丝线被某种力量震得往外弹了一圈,然后才服服帖帖地垂下来。 不用刻意去感应。 坐在头排的刘年,一个半点修行都没有的人,都能感觉到从高台上压下来的东西。 很强! 崇元终于开口了。 没有了玩世不恭,只剩下深沉和凝重! “道可道,非常道!” 此语一出,台底下的几个老道士,眼眶立马红了。 崇元的目光从台下扫过,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人身上。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他顿了一下,拂尘从左臂换到右手,朝前一指。 “而今,天道失衡!有余者不损,不足者尽丧!” “阴阳颠倒,诡气横生,苍生困于水火,道门退守千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这两句说完,台下沉默了几秒。 崇元把拂尘收回,双手合在胸前,声音忽然放低了。 “某,不是圣人!” 这句话太轻,和前面的气势形成了落差,反而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但诸位同道,愿将千年根基灌注于某,某便不能做这刍狗!”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有了方向,扫过台下那些瘫坐的、颤抖的、鼻血还没擦干净的掌门长老们。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诸道守此夜千载,今当白昼之期矣!” 他的右脚朝前迈了一步,道袍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那双普普通通的黑布鞋。 “千年道运,系于吾身,吾自当肩负而行,直指魑魅魍魉!” 拂尘猛地朝天一挥。 千人齐齐起身。 “谨遵圣子法旨!” 广场上的气氛烧到了顶。 年轻道士喊得破了音,眼睛通红,双拳攥紧。 老道士老泪纵横,拂尘都握不稳了。 刘年缓缓靠回椅背上,盯着高台上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眼神有些恍惚。 想起昨晚红酒屋里的他,捧着手机,对着一张姑娘的照片发呆,连舔狗都当不明白! 想起崇元在观里时,跟他嬉皮笑脸的讨那一千块钱的咨询费。 想起他在餐厅里拿着螃蟹腿啃得满嘴流油,被济苍叫师叔时那副嘚瑟又心虚的样子。 十八岁。 跟九妹一样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送了三年外卖磨出来的茧子还没褪干净,中指侧面有个骑电动车冻出来的冻疮疤。 可如今,就这么双手。 砍过尸煞,抱过九妹的白骨,也跟红级厉鬼正面撞过。 道门把一千年的家底押在了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身上。 世道烂成这样了。 道门豁出去了。 他刘年,夹在人和鬼之间,前有阳门八将,后有体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阴王! 嘴里有些发苦。 他舔了舔嘴唇,扭回头,正对上高台的方向。 崇元被一群人簇拥着往下走,路过头排的时候,余光扫过来,和刘年碰了个正着。 这次可不是欠揍的笑了。 而是微微点了下头。 刘年仰头看天。 金光散尽,天又变回了正常的蓝色。 海风裹着咸湿的味道吹过来,把他额头的汗吹干了。 这次,道门要动真格的了! “唉!任重道远呐!” 第267章 海边团建 圣临大醮散场以后,众人纷纷离开。 上午屏幕里放的那些监控画面,还在刘年脑子里晃。 刘年回到房间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他给崇元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人呢? 第二条:装完逼就失踪?圣子这么忙? 第三条:兄弟,活着吱一声,死了我去吃席啊! 全都没回! 房门外走廊安安静静,楼下偶尔传来道士们说话的声音。 自从上午那场大醮结束,整座酒店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昨天这里还是五星级度假酒店。 今天,走廊上随便路过一个拎保温杯的老头,刘年都觉得,对方可能会掏出符箓来一句“妖孽哪里跑”! 这对他可不太友好。 主要是他房间里住着一群货真价实的厉鬼呢! 刘年揉了揉脸。 “行了,不等了。” 他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 八妹抬眼看他。 “咋?圣子不理你,你要上吊?” “我上什么吊。”刘年清了清嗓子,“人家现在是道门圣子,刚被灌了一千多年气运,估计正被一群老道士围着检查身体呢。” “那咱们干嘛?” 刘年伸手指向窗外。 “海边,去不去?” 九妹立马坐直。 “真的?” 八妹嘴角一撇。 “大白天的,晒得跟烤鱿鱼似的,有啥好去的?” 话是这么说。 她脚边的帆布包已经拉开了。 里面墨镜、防晒喷雾、短裤、吊带,摆得比刘年的人生规划还整齐。 刘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 八妹眼神斜过来。 “孙子,看什么看?老娘是怕你一个人出去丢人。” “懂,星彩姐仗义!” “少来。” 八妹嘴上骂着,手已经伸进包里翻衣服。 五姐一听去海边,立马来了精神。 “海?咱能去玩吗?” “能。” “能打水仗吗?” “能。” “能喝酒吗?” “最好别。” 五姐眉头皱起来。 刘年赶紧补了一句。 “可以带瓶矿泉水,里面装点别的,低调点。” 五姐满意地点头。 “你小子,有江湖经验!” 三姐听到要换衣服,脸色当场不太对。 刘年本来还想建议几句现代海边穿搭,话到嘴边,看见三姐那副端庄样,硬生生咽了回去。 果然,没等他说,三姐先轻声开口。 “公子,海边嬉戏,妾身可否不着那种……过于简短的衣物?” 刘年立马摆手。 “随你随你,咱们主打一个自由。” 三姐这才点头。 半小时后。 806套房门口,队伍集合。 九妹白色短袖配牛仔短裤,脚上踩着帆布鞋,清清爽爽,站在门口跟刚放暑假的女大学生没差。 八妹换了黑色吊带和牛仔短裤,外面罩了件薄衬衫,墨镜一戴,红唇一抹,还是那副“别惹我”的模样。 六姐穿着白衬衫和浅色短裤,头发别到耳后,双眼闭着,脸上带着温温柔柔的笑。 三姐穿了浅色长裙,裙摆及踝,手里还拿了把小伞。 最夸张的是五姐。 运动背心,热裤,长马尾扎得高高的,红头绳垂在肩后。 腰间左右各别着寒雨和凛冬,走起路来刀鞘轻轻磕着衣料。 刘年看见那两把匕首,眼皮跳了两下。 “五姐。” “嗯?” “刀给我。” “为何?” “海滩有保安!你腰上别两把匕首下去,人家能当场报警好吗?” 五姐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 “我不拔。” “你不拔不行啊!和谐社会,讲究法治!” 五姐盯着刘年看了几秒。 “若有恶鬼呢?” 刘年从旁边拿起桃木剑袋子晃了晃。 “姐几个都在你怕啥?不行还有我呢!” 八妹冷笑。 “你也就算个添头!” 刘年嘴角抽了抽。 “五姐,听见没?我这个添头给你拿刀,帮你先藏起来!” 五姐倒也痛快,伸手把两把匕首取下来递给他。 “行,若真有事,你记得扔快些。” 刘年接过刀,手往下一沉。 好家伙! 这俩小东西看着不大,分量真不轻。 三姐看着这一幕,眼中多了些别的东西。 在她看来,刘公子明知自己身无修为,却仍愿代洛姑娘保管兵刃。 刀在手中,便是把风险也揽了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轻声道:“公子心细!” 刘年正龇牙把匕首往包里塞,听见这话,手上动作停了停。 “啊?” 三姐低眉。 “无事!” 八妹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她又开始了......” 几人下楼时,电梯里挤进来两个年轻道士。 那俩道士本来还在讨论上午圣临大醮的法阵细节,电梯门一开,看见刘年身边这群人,嘴里的话立马断了。 一个盯着九妹。 一个瞄了眼八妹,又迅速移开。 再往五姐和六姐身上一扫,脸色更复杂了。 刘年站在中间,腰杆慢慢挺直。 他能感觉到,这两个年轻道士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好几回。 那眼神很熟。 震惊,羡慕,不理解,还有点想报警。 电梯到一楼。 门开。 两个道士没动。 刘年领着众姐妹走出去,直到电梯门关上,里面才传来压低的声音。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啊?” “好像是圣子请来的朋友。” “他凭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 刘年脚步更稳了。 八妹走在他旁边,墨镜后面的眼睛斜过来。 “爽了?” “什么爽了?”刘年装听不懂。 八妹嗤笑。 “你尾巴都快翘到吊灯上了。” 九妹凑过来,小声说:“哥你刚才走路同手同脚了。” 刘年低头看脚。 没有啊?! 九妹捂嘴偷笑。 “骗你的。” 刘年抬手就要敲她脑袋,九妹往后一退,轻轻松松躲开。 到了海滩,刘年那点装淡定的心思,直接碎了一地。 沙滩上人不少。 遮阳伞一排接一排,孩子拿着小铲子挖坑,情侣在海边拍照,几个教练带着游客学冲浪,远处还有人打沙滩排球。 阳光亮得刺眼,海水卷着白沫扑上沙子,又退回去。 刘年本来满脑子都是海边经典画面。 比基尼。 大长腿。 防晒油。 结果回头看看自己这边。 三姐长裙。 六姐衬衫短裤。 九妹短袖牛仔裤。 八妹虽然清凉,但那张脸写着“敢多看一眼就把你眼珠子扣出来”。 五姐倒是运动背心加热裤。 可五姐那个气场,谁敢把她当普通海边美女看? 刘年脸上的期待散得很快。 八妹把墨镜往下一压。 “怎么,没让你看够?” 刘年立刻抬头看海。 “我是在欣赏大海。” 九妹站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 “年哥刚才一直看五姐胸口,海在那边。” 五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刘年。 刘年脚底在沙子里刨了两下,努力站稳。 “误会!我刚才是在观察现代运动背心的受力结构。” 八妹把头凑过来。 “你再说一遍?” 刘年转身就走。 “走,玩水去!” 几个姐妹刚踏上沙滩,周围的回头率肉眼可见地升高。 不远处两个年轻男游客本来举着手机拍海景,镜头转着转着就偏了方向。 旁边女朋友伸手拧住其中一个的耳朵。 “海在那边!” 男游客疼得龇牙咧嘴。 “我拍的是沙滩生态。” “你生态个屁。” 另一个更惨,刚把手机举起来,六姐就微微侧脸。 她眼睛没睁,声音也轻。 “这位先生,逆光拍人,成片不好看。” 那人手抖了下,手机差点掉进沙里。 刘年看得想笑,又不好笑出声。 刘年走在中间,左右都是美女,前后还有三姐六姐九妹。 四面八方的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过来。 他的腰杆又开始挺。 步子也慢了。 甚至还抬手理了理根本没乱的头发。 有个小男孩坐在沙坑旁边,拿着塑料铲子,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八妹九妹,奶声奶气问旁边妈妈。 “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有这么多姐姐?” 小孩妈妈捂住他的嘴。 刘年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刚想装作听不见,脚下忽然踩空。 沙子下面是小孩挖出来的大坑,上面铺了层薄沙。 刘年整个人往前扑,双手乱扒,脸先着地。 噗! 来了个狗啃屎! 周围安静了半秒。 随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八妹蹲下来,手机对准他,咔嚓连拍。 “这张不错。” 刘年趴在沙里,抬起头,脸上沾满沙。 “删了。” “凭什么?” “影响我形象。” 八妹把手机屏幕转给九妹看。 “标题就叫,刘年海滩封神。” 九妹笑得肩膀直抖。 远处负责冲浪的教练推着几块冲浪板过来,正招呼游客体验。 五姐眼睛亮了。 她走过去,围着冲浪板转了两圈。 “这是何物?” 教练见她长得漂亮,态度热情得很。 “冲浪板,美女,要不要试试?站在上面,借浪往前走。” 五姐听完,眉梢扬起。 “借浪而行?轻功训练器材?” 刘年一听这话,赶紧往前跑。 “五姐,先别……” 晚了! 五姐随手捞起一块板,脚下踩沙,身子往前窜出去。 她这一蹬,把沙子掀起来大片,人和板都飘在了半空中。 教练只看见一道影子悬着空冲向海面,嘴巴慢慢张开。 五姐踩着板冲进浪里,前半段还挺像那么回事。 然后浪头拍过来。 她没算浮力,也没算板子受力。 人和板一起扎进海里。 刘年捂住脸。 “完了。” 下一秒。 海水炸开。 五姐从浪里冒出来,头发湿透,红头绳贴在肩上,脸上全是水珠。 她抹了把脸,笑得比谁都开心。 “痛快!再来!” 教练看向刘年,声音都变了。 “哥,你朋友练什么的?” 刘年把沙子从耳朵边拍下来,认真道:“练过一点......轻功!” “......” 玩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五姐已经从冲浪区折腾到游泳区,差点把救生员吓出职业病。 九妹和刘年互泼水,刘年全程被压制。 八妹嘴上嫌弃,实际拍了不少照片,拍刘年摔沙坑,拍五姐扎海里,拍九妹笑,拍三姐撑伞站在水边。 三姐后来终于鼓起勇气踩进浅水,结果海浪刚没过脚背,她就轻轻吸了口气,拎着裙摆退回来。 六姐一直在旁边照看,只要一有路人想要靠近,她总能提前把人挡开。 太阳往西偏了些。 沙滩上的热气降下去,海风吹到湿衣服上,刘年打了个喷嚏。 五姐扛着冲浪板回来,头发还在滴水。 “这东西有意思,能带回去吗?” 教练站在她后面,脸色复杂。 “美女,这板子是租的。” 五姐看向刘年。 刘年赶紧掏手机。 “租金多钱?我直接买也行!” 教练忙摆手。 “不用不用,就算是免费给美女体验了!” “就是……下次别从岸上直接飞出去,容易吓到游客!” 五姐点头。 “行,下次我慢点飞!” 教练嘴角抽了抽。 刘年赶忙把人拉走。 海滩边有一排小木屋,专门给酒店客人午休用。 每间不大,有空调,有躺椅,还有简单淋浴。 刘年看了看价格牌,差点退后两步。 贵得不像给人住的。 但想到崇元说酒店消费全免,他腰杆又硬了。 前台服务员问:“先生您好,请问需要几间?” 刘年回头数了数。 五姐、六姐、三姐、八妹、九妹,再加自己。 老黄没来。 “六间。” 八妹挑眉。 “你挺豪气啊!” 刘年把房卡往手里一夹。 “今天全场由崇元圣子买单。” 九妹小声说:“年哥,你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刘年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她。 “他昨天让我来,就是让我看他装逼,脏我眼睛还没跟他要钱呢!” 三姐接过房卡,端端正正道谢。 五姐拿着卡翻来覆去看。 “这小片子能开门?” “能。” “现代机关术,确有门道。” 八妹已经往木屋区走。 “少废话,老娘要冲澡。” 刘年站在原地,看着几人各自进了小木屋,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这一天从道门千年气运,到海边摔沙坑,跨度大得离谱。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崇元还是没回。 老黄也没跟来。 刘年没多想。 老黄从出门前就说不舒服,留在806看家。 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不爱海边也正常。 他拿着自己的房卡,刷开门走了进去。 酒店806套房。 落地窗前,老黄站了很久。 海滩方向人影密密麻麻。 从这里看下去,只能看见彩色的遮阳伞和移动的小点。 老黄脸上的憨厚早就没了。 他背着手,肩膀微微塌着,眼窝里阴影很重。 过了许久,他喉咙里响起另一个声音。 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老少。 “她们都离开了……” 老黄没有动。 那声音又低了些。 “现在,可以让我出去了吗?” 老黄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嘴角慢慢往上扯。 可现实中的老黄,脸色阴沉。 “再等等!” 第268章 为什么八姐的守宫砂没了? 艾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微微叹了口气。她表情平静地继续望向窗外的风景,窗外的光偶尔折射到她的脸庞上,使她的白皙染上了几分色彩。 帝玺从来没有想过她见过帝江这件事居然会变成如今她与赵钱孙谈判的筹码,然而世事无常本就如是。 今夜正巧有时间,封洛婵决定修炼功法,三重境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张明皓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是软中华,拿出打火机吧嗒一声,点然后吸了一口。 “谁?”宁意的声音全然没有颤抖,似乎根本没有因为帝玺的情绪变化而产生变化。 奇怪,这钟晓菲怎么就凭空消失了的呢?总该有个说法吧?难道是迷途知返了?还是突然就想开了,到底他俩又是经过了哪般事才让她突然就透悟了呢? 听到赫连羿的话,颜如玉内心一震,这么说,帝君是不打算放过颜家了? “什么地方?”夜月明听出了听鹤的言外之意,他是想说,玺儿现在在的地方恐怕不在人间,那么,难道在冥府么? 第二天,丁昊拿着令牌,准备去功德殿,用功勋值兑换一些修炼的丹药。 只听丁昊的肌肉,骨骼,五脏六腑之内,发出“噼啪”的声音,一缕缕黑色的气流,注入丁昊的骨骼,在骨骼上面留下一个个神秘的纹印。 无数的白色光芒从四面八方忽然出现,等到几公里范围内都彻底变成了光的海洋后,这些光芒才骤然涌动起来,化作一道道纯白的丝绢径直冲向空中的厄尔斯。 这时巨树好像感觉到了天赐的怒意,也直接亮了起来。天赐知道此树已有3世轮回者的道行,让他到了4世轮回者的道行的话,他就有了攻击的能力,还好现在它只会防守。 “孩子呢?孩子究竟有没有事?”赵朗峰一边大声的问道,一边望去了正在吃惊中的唐雅。 明明是拥有着堪比4级力量的强大法师,却偏偏看起来像是一个资深动漫宅,看到身为复仇者之一的娜塔莎,第一反应也像是追星族一样狂热,但一谈到正事又迅速的冷淡了下来。 “那,天翊哥哥先睡一会吧,”白祺把陈天翊双脚放到了在床上,然后坐在他的身边,看着陈天翊逐渐闭上了双眸,慢慢的起身,手上轻轻的解开了浴袍,完美的身躯朝着陈天翊覆盖而去。 他身上混着尼古丁的男性气息强势凶凶地扑面而来,我大脑乱糟糟一片,近乎眩晕。 “保护少爷!”中年保镖挡在了多明亮身前。虽然几颗能量弹就算全命中要害,也要不了多明亮的命,可是他的职责就是不能让多明亮掉一根汗毛。 可是这一开门,他就觉得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怎么可能有如此香的味道,好像是海鲜的味儿? “要不,我们跟去看看?”陈天翊贼兮兮的笑着,冲着唐雅挑了挑眉头,不等后者拒绝,就拉着她的手,蹑手蹑脚的跟出去。 徐飞鸿和王坤对视了一眼,眼睛直接亮了起来,是呀!有月儿族长在,自己还怕找不到道侣吗?虽然不向张扬说的那么直白,但还是有一定的好处的。 “呦,郑大队长这次倒是舍得,避灵玉都一次调动了五块,不错嘛。”秋氲眼睛一亮,接过一块避灵玉,然后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似乎是被死别触痛了,强浩和玄月从离魂中清醒过来,看到自身所处的环境,皆是一愣,随即就被少年惨不忍睹的形态给震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强心中的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一时间,他的心中也翻起了万千思绪。 最近两年,她十分不开心。她的老对手在松江卫视如日中天,一手打造了红遍全国的综艺旗舰栏目。 海无双想了想,点点头,虽然心底有些怕,但是马清风说的有理,人命关天,不能拖延。 武斗之时要光明磊落,但是私下里,可就是十八种手段尽出了吧。看着朴教练的表情,沐辰总感觉他最后这一些话是废话。 随即,他出闪电般的突击,他的身体如响尾蛇一般迅疾探向张若风的左路。 陈九忽然把手机往耳朵上一贴,有点惊恐的问道:“什么?他们來了多少人……一两百,你听好了,今晚就算是死了,你得给我顶住,我马上就到”陈九的神色慌张极了,看來是出了大事。 可是等到这有些事情真的挑明了以后,他愕然的发现自己居然轻松了不少。 叶窈窕忽然想到,韩夫人早上拿过去的那些照片,马上就明白过来,怪不得叶墨溪忽然和林舟舟走得这么近,感情她们是想联起手来对付自己吧? 然努力强打精神,所有的保卫人员还是显得十分疲倦,只有白云天还是神色如常,看不出疲态。 那天的事情又怎么会瞒过曾铁牛,赵家的大公子受伤这件事,现在在圈里可是传开了。 至此,从邯郸到临淄的八百里行程过半,平原君派人来告诉因为熬夜看竹简,此时有些瞌睡的明月。 一方面,也是因为所使用的设备太过低级,像细胞定向追踪、实时筛选、即时清除变异细胞等技术,由于缺乏高精密仪器,只能停留于设想,没有办法实现。 “那是因为什么?”张不三直接问道,他能想到的也就是那个了,再有什么理由,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 当明月走进柴房,就着闪烁的蜡烛再度看到那刺客时,他已经完全没了先前头戴傩面,手持利刃时的嚣张跋扈,脚软得像一滩烂泥,被反捆的双手上血肉模糊,嘴巴里鲜血淋漓,这是公仲寅等人对他施刑的痕迹。 第269章 八妹的反应不对劲 八妹站在原地不出声,也没看刘年。 她看的是九妹。 此刻的九妹,已经把自己缩成了一个被子卷。 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又红又湿。 “八姐......“ 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刘年咽了口唾沫。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编遗书了。 第一句:妈,儿子不孝。第二句:我是被鬼打死的,不算自然死亡,保险应该能赔。 八妹把额头上的墨镜摘下来。 动作很慢。 一只手捏着镜腿,折起来,塞进牛仔短裤的口袋里。 八妹抬眼。 刘年的后背贴上了墙,凉飕飕的。 “你......“ 他刚张嘴,八妹却抬手打断了他。 然后,抬步往前走。 九妹的身体往被子里又缩了缩,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八妹站在床沿。 低头看了九妹好几秒。 伸出手,搁在了九妹的头顶上。 轻轻摸了摸。 “哭过了?“ 就说了三个字。 语气温柔! 刘年的脑子短路了半秒。 他眨了好几下眼,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九妹的肩膀抖了一下。 眼泪又涌上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枕头上,把那块棉布洇湿了一小片。 “对不起,八姐。“ 八妹的手指在九妹头发上停了一拍。 她垂着眼,睫毛投下的影子遮住了半边表情。 “对不起什么?“ 九妹没答。 八妹把手收回来,在短裤上蹭了蹭,转头看向刘年。 刘年的脊背又绷紧了。 “别以为老娘没看出来。“ 八妹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味道,但没有全恢复。 “九妹平时看你那眼神,跟小狗盯着肉骨头似的,口水都快淌到地上了。“ 被子里传来九妹的闷声抗议:“八姐!“ 刘年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这个节骨眼上笑,等于找死! 八妹没理九妹的抗议,目光钉在刘年脸上。 “说!“ 一个字。 刘年咽了口唾沫。 他把散在床上的t恤捞过来套上,动作飞快,像是在给自己叠层甲。 “我没有趁她伤心占便宜啊!“ 八妹没接话。 “也不是故意瞒你!“刘年搓了搓脸,手心全是汗,“这事......你让我怎么开口?当着大家面说?你那个脾气,不得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八妹的眼角跳了一下。 刘年读不出那一跳是什么意思。 “我对九妹......“ “行了!“八妹打断他。 她扭回头,看向被子里的九妹。 沉默了好一会儿。 木屋外面,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层叠一层。 远处有游客在笑,有小孩在尖叫,那些声音隔着木墙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这丫头生前就够苦了。“ 八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刘年差点没听清。 “在学校当了几年透明人,唯一把她当朋友的人被逼着跳了楼......“ 八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 “死了之后记忆碎了一地,好不容易遇到个记得住她名字的人。“ 她顿了顿。 “她想抓住,我凭什么拦?“ 九妹的哭声从被子里闷出来,比刚才更厉害了。 但这种哭声,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又感动又难为情的哭。 刘年的胸口堵了块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八妹转回来盯着他,眼神一变,又是那个浑身带刺的八妹了。 “但你要是敢把她当一时新鲜。“ 她伸出手,在自己脖子上横着比了一下。 “老娘可真拧!“ 刘年张嘴就来:“我发誓,我刘年要是对九妹始乱终弃,出门被车撞,喝水被呛死,打游戏把把掉段......“ “闭嘴!“八妹抬手捂住他的嘴。 手掌心是凉的。 “少废话,看行动。“ 刘年对着她的掌心含糊地“嗯“了一声。 八妹的手没撤。 视线从刘年脸上往下滑,滑到被子外面,露出来的九妹的手。 手腕内侧,朱砂痣没了。 八妹的表情变了一下。 嘴角抽了抽,说不清是酸还是什么。 她把手从刘年嘴上拿开,甩了甩,像是嫌他嘴唇上的胡茬扎手。 “行啊!“ 她看着九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酸溜溜。 “小丫头片子,动作挺快呀!“ 九妹把被子直接蒙过了头顶,整个人消失在棉料里。 声音发闷:“八姐你别说了......“ 刘年趁这个间隙偷偷松了口气。 命应该是保住了! 他正琢磨着这事算是翻篇了,准备找个台阶把气氛往轻松方向引。 八妹的目光又飘回来了。 这次不是凶。 是一种很奇怪的打量。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像是在评估什么东西的使用价值。 “刘年。“ “在!“ “你现在身体应该挺好吧?“ 刘年没反应过来。 “啊?“ 八妹又瞥了一眼被子里的九妹,嘴角勾了勾。 这个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刘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要不......“ “咱们再来一次?“ 刘年的表情定格了。 嘴半张着,眼珠子不动了,呼吸好像也忘了。 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大腿。 疼!不是梦啊! 他的嘴比脑子快。 “那我是不是有点太幸福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八妹抬起脚来,直接踹在他小腿上。 “想什么呢!“ 脸上的表情很凶,但耳尖红了。 刘年捂着小腿,嘴角往上咧,又硬生生压下去。 被子那头,九妹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猜到了什么,脸红到发紫。 她从被子里探出半颗脑袋,眼睛飞快地在八妹和刘年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然后。 “嗖“的一声。 人没了! 被子塌了下去,床上只剩一个九妹形状的凹痕。 跑了? 八妹看着空荡荡的床,愣了一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胆子挺大,脸皮倒挺薄!“ 刘年胆怯地看向八妹。 感觉自己接下来,要成为待宰的羔羊了! 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八妹额前的碎发。 “你愣着干嘛?“ 八妹扯了扯自己的短袖领口,歪头看他。 “过来!“ ...... 吊扇转了很久。 海浪声大了又小,小了又大。 木屋的弹簧床在某个时刻停止了晃动。 八妹侧躺着,后背对着刘年。 呼吸平稳下来之后,她的肩胛骨,线条变得柔软。 刘年看着她后颈上那颗小痣,和散落在枕头上的卷发。 “八妹。“ “嗯。“ “九妹她......“ “我知道。“八妹翻了个身,面对他,“那丫头跟了你,我放心!“ 她顿了一下。 “便宜你了......以后,双倍快乐!“ 刘年嘴角扯了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你刚才,其实吃醋了吧?“ 八妹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没有没有没有。“ 刘年缩手,翻身平躺,盯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叶片。 八妹把自己交给了他,九妹也交给了他。 他刘年,曾经不过是个送外卖的苦哈哈,你配吗? 骂完,他眨了眨眼,差点笑出了声。 配不配的,已经不重要了。 她们就是选了自己。 既然选了他,他就得接住! 第270章 全家都知道了 刘年扣好t恤最后一颗扣子,颤颤巍巍地把门推开。 沙滩上人少了大半,太阳往西边矮了两寸,把椰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 他颤抖着腿,放慢步子,脸上挂着一副“我就是出来散了个步”的表情,朝公共休息区走过去。 走到一半,脚步顿住了。 五姐靠在椰子树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红头绳被海风吹得直晃。 她歪着头看刘年,嘴角噙着一股子劲儿,这表情,刘年可太熟了! 是在南丰老家赶集时,二大爷看见赌鬼被老婆堵在麻将馆门口时的那种表情。 六姐坐在长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眼闭着,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但刘年总觉得她眼皮底下,什么都没漏掉。 三姐站在六姐旁边,白纱罗裙在风里微微荡。 她脸上的表情端庄得体,标准的古代大家闺秀。 可她的眼珠子不老实,一会儿瞟刘年,一会儿往八妹九妹方向飘。 完! 这姐们儿的脑子里,估计几十万字的话本儿都写完了吧? 刘年打了个机灵。 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八妹从他身后走出来。 “看什么看?” 语气跟平时骂街的调调一模一样。 “没见过人谈恋爱啊?” 九妹缩在八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马尾扎得歪了,脸颊的红色从颧骨一直烧到了耳根。 刘年干咳一声,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场。 没等他出声,五姐一拍大腿。 连椰子树都抖了一下。 “好!” “一家人就该坦坦荡荡!” 她松开抱着的胳膊,冲刘年竖了个大拇指:“刘年,酒量不行,别的方面倒挺有担当!” 刘年一口唾沫差点没给自己淹死。 他弯着腰咳了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五姐在旁边“啧啧啧”地摇头,像老江湖看毛头小子出糗。 “五姐!”刘年捶着胸口,声音都劈了,“你能不能别……你说的那个别的方面是哪个方面?” 五姐挑眉,意思很明白:你装什么? 刘年把求救的目光抛向三姐。 三姐别开了脸。 她的表情依然端庄,但耳尖透出来的粉色骗不了人。 而且刘年注意到,三姐的手指在裙摆上无意识地捻着布料,那个频率明显比平时快了三倍。 这位大姐脑子里现在不知道在演什么戏码。 “公子!” “虽有群契在身,也需......节制!”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若气血亏空,遇上强敌……恐有性命之忧。” 刘年挺了挺胸。 “三姐,我这身体……” 话没说完。 “目前看,气血不但没亏。”六姐的声音从长椅上飘过来。 方樱兰依旧闭着眼,语气不紧不慢。 “反而比之前更旺。” 她微微偏头,闭着的眼皮朝九妹方向动了动。 “九妹的本源也稳定了许多。”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九妹。 九妹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校服领口都快贴到下巴了。 “我……” “我感觉到了红级的门槛。” 椰子树底下,五姐的笑容收了。 三姐捻裙摆的手停了。 六姐闭着的眼皮跳了一下。 连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好像顿了一拍。 刘年的脑子“嗡”了一声,所有旖旎的念头全被这句话清空了。 红级! 门槛! 他快步走到九妹面前。 “能力有没有变化?” 九妹抬起头,眼圈还有点红,但被他盯着问,反而不好意思继续躲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 指尖蹿出一缕鬼气。 不同以往。 这缕鬼气比过去凝实了太多,颜色深了两个色号不止。 九妹手腕一翻,身形在原地闪了一下。 残影居然挂了将近半秒才消散。 刘年眼睛亮了。 五姐走上前两步,盯着那道残影消失的位置,神色认真起来。 六姐凝重地点了点头。 “与刘年完成更深层的契约后,本源被气血滋养。等级短期不会突破,但灵体的稳定性和速度,都上了一个台阶。” 八妹歪着头撇了刘年一眼。 “便宜你了!” 五姐走到刘年面前,脸上的表情也正经了不少。 “刘年,你听好了。” “群里的姐妹和外面的散鬼不一样。双向滋补是真的,你和她们在一起,彼此都能受益。” 刘年点头。 “但这可不是你占便宜的理由啊!” 五姐的目光直直地戳进来,戳得他有点发虚。 “她们把自己交给你,不是为了给你当什么打手!你要是拎不清这个……”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因为她的话题突然碰到了某个边界。 她说的是”她们“。 可她自己,也是”她们“中的一个。 五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红头绳晃了两晃。 ”……行了,渴死了!“ 她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冲向二十米外的冷饮摊,背影利落得不像是去买饮料,更像是在撤退。 刘年看着五姐的背影,以及她腰间那根晃得格外厉害的红头绳。 他没敢多想,也没敢多问。 海滩上的人少了,但刘年这边的回头率一点没降。 走过的游客,不管男女老少,眼神都会往他这边黏上两秒。 一个穿花裤衩儿的男游客拿着椰子经过,脚步慢下来,嘴巴凑到同伴耳边。 “……到底什么条件啊?” 另一个扶了扶墨镜,看看八妹的腿,又看看九妹的脸,最后看看刘年那张清秀但算不上惊艳的脸。 “可能是情绪价值给得足吧?” 刘年差点笑出声。 情绪价值? 哥们,我是命给的足,门槛老高了,懂吗? 他刚把笑意压下去,余光扫到右边,笑意全没了。 一个年轻人,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八妹和九妹的方向。 手指在屏幕上点,明显在录像。 刘年一下就联想到了什么。 博主!在偷拍! 八妹也发现了。 她把烟往沙地上一弹,脚步往那边迈了半步,脸上的冷意呼之欲出。 但九妹更快。 她从八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头微微偏了两度,视线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就看了一眼。 很轻,很安静。 年轻人的手机屏幕”啪“地一声,就黑了。 他愣了一秒,本能地把手机翻过来看摄像头。 镜头的玻璃片里,一张惨白的脸一闪而过。 没有眉毛,没有瞳孔,只有一个裂到耳根的嘴。 “卧槽!” 年轻人的手指一松。 手机摔进沙子里,弹了一下。 他自己也跟着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海滩另一头跑,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刘年侧过头,压低声音。 “干得漂亮。” 九妹的嘴角翘了翘。 泪痣下面的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太阳又矮了一截。 刘年招呼大家去海滩边上的烧烤摊。 五姐买完冰饮回来,脸上的别扭已经收干净了。 她一屁股坐下来,把菜单拍到桌上,手指点得飞快。 “鱿鱼十串!扇贝二十个!生蚝来一打!酒……“ “酒少点!”刘年按住菜单。 五姐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他,眼神像被人抢了肉骨头的猎犬。 “吃海鲜不喝酒,等于白吃!” “上次在飞机上的事忘了?”刘年翻了个白眼,“你那两瓶茅子差点把乘务长吓出心脏病。” “那是她没见过世面!”五姐理直气壮。 “姐,那可是一万米的高空。” “我当年在八千尺的悬崖上喝过三斤女儿红,也没见我摔死啊?” 九妹“噗嗤”笑出来。 三姐用手背掩住嘴,肩膀在抖。 六姐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八妹叼着烟,把打火机在桌上转了两圈,冲五姐抬了抬下巴:“两瓶,上限!” “三瓶。” “两瓶。” “两瓶半!” .......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沙滩上的灯亮了。 往回走的路上,夜风比傍晚凉了不少。 九妹走在刘年左边,偶尔胳膊碰一下他的手背,又缩回去。 八妹走在右边,手插在短裤兜里,目视前方。 五姐扛着没喝完的半瓶啤酒走在最前面给大家开路,嗓门比路灯还亮。 三姐和六姐走在最后,三姐时不时回头看看众人,眼底那种亮光还在。 酒店大堂的冷气扑面而来。 电梯到了806。 刘年刷卡推门,客厅的灯亮着。 崇元坐在沙发正中间。 月白道袍换成了便装t恤,脸上不再有婴儿肥,而是棱角分明,帅气英俊! 他此刻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左手端着茶杯,两条腿翘着二郎腿,看上去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老黄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拎着酒店的热水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他看见刘年进门的一瞬间,眼珠子拼命往崇元方向转,嘴唇几乎不动地蠕了两下。 那个表情刘年一看就懂。 小心! 来者不善! 崇元放下茶杯,站起来。 “玩开心了吧?” 语气轻飘飘的,笑意不达眼底。 他看了看刘年身后鱼贯而入的几位姐妹,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半秒,最后收回来,落在刘年脸上。 “坐!” 崇元往沙发旁边让了让,拍了拍垫子。 “既然都到齐了,那咱们,得聊聊了!” 第271章 谈判 众人鱼贯进门。 刘年往沙发上一靠,众姐妹也坐了一圈。 崇元被围在正中间,跟开批斗大会似的。 “怎么着?”刘年翘起二郎腿,“你小子狐狸尾巴要露了?” 崇元没接话。 他先扭头看了看关严的房门,又扫了一圈窗户,确认没有第二双耳朵在场。 然后身子往前探,一脸神秘兮兮的。 “先别聊正事儿。” “……” “咋样?”崇元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瞪得溜圆,“今儿白天,我帅不帅?” 刘年的二郎腿差点没盘住。 他盯着崇元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帅!” 崇元眉毛一挑,等着后文。 “逼格拉满了啊兄弟!”刘年拍了拍大腿,“尤其你那几段文言文,我靠,坐在底下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你平时嘴皮子也没这么溜啊?在哪儿背的词?” 崇元往后一仰,一脸的得意。 “背啥词啊,现编的!” “也不知道具体啥意思,反正排比句往上堆,那帮老东西就吃这套,一个比一个激动!” 刘年眨了眨眼。 你也是那帮老东西里面的一个吧? 而且还是排名最前面的那个! 你可是圣子啦! “别的先不提啊,千年道运灌进来以后,你这长相确实变了不少。”刘年上下打量崇元,语气真诚,“婴儿肥削没了,看着像个大人了。” “你意思,说我老了呗?”崇元撇嘴。 “说你成熟了,听不出好赖话?” 崇元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翘,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刘年干咳一声,正了正身子。 “行了,别贫了!” 语气一变。 刘年摆出了衣服正经谈事的调子。 崇元察觉到了,挑了挑眉。 洗耳恭听! “玩也玩了,逼也装够了,说点正事!前些日子,我们在临北端了一个鬼窝。” 他顿了顿,观察崇元的表情。 “我想问你一句话,你们道门,听没听说过一种东西,叫阴脉。” 崇元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半拍。 然后恢复原样,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但刘年注意到了,崇元明显眼神闪动了一下。 听过! 而且绝对了解啊! 刘年心里有了数,继续往下说。 “事儿是这样的,之前受人恩惠,我们去帮忙了结一场灾,结果误打误撞撞进了一条阴脉,费了老大劲儿,差点把命搭进去,才把里头的阴脉主人搞死。” “据我所知,这种阴脉一共九条。” “我们端掉了一条,还有八条散在夏国各处。”刘年抬头盯向崇元,“本来那墓里有线索的,里面有八块玉牌,刻着其他八条的位置,但动手的时候,墓主人挺果决,直接给毁了!” “现在线索全断!” “所以,只能问问你们道门这边,有没有别的门路。” 崇元没有立刻回答。 拿出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刘年。 那种眼神不像在审视,更像在称量。 “你啥意思?”崇元慢悠悠地问。 “啥啥意思?” “你毁阴脉啊?想当救世主?” 刘年笑了。 “你看看我。”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t恤,“我像救世主吗?哥们一个月工资够不够交房租都两说,你搁这跟我聊拯救苍生?” 刘年收了笑,把声音沉下来。 “我估摸着,你说的诡异复苏,根子就在这些阴脉上面。” “最近南丰、临北接连出事儿,一个比一个邪性。那条阴脉毁之前,到底往外跑了多少东西,谁也算不清。” 他抬头,直直地看着崇元。 “南丰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父母还在那儿住着呢。阴脉不除,我连自己家门口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别的?” “再说了!”他往沙发上一靠。 “白天看你们道门放的那几段录像……” 他没往下说。 其实不用说,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每一段都够正常人做半个月噩梦的。 “阴脉不除,活人没有安生日子!” 客厅安静了几秒。 崇元的嘴角动了动。 他目光从刘年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坐在四周的几位姐妹。 然后收回目光,耸了耸肩。 “你猜的全对!” “阴脉就是这一切的根!不拔掉,世面上的脏东西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凶。” 崇元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两度。 “今天那帮老家伙把千年道运一股脑灌进我体内,不是让我回去当吉祥物的。” “不妨告诉你,我就是冲着阴脉去的。” 刘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现在到底什么段位了?之前你说你只能收拾收拾小毛鬼,现在呢?道运给你开了多大的外挂?” 崇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声说道。 “老家伙们原话是这么讲的,等道运彻底消化完,我能正面跟红级掰腕子。” 这句话扔出来,五姐的眼皮跳了。 红级,那是她和三姐燃烧本源,拼了半条命才勉强弄死一个初期的等级。 而这小道士说他以后能正面刚。 “完全消化?”刘年抓住了措辞里的关键,“啥意思,现在还不行?” “废话,一千多年攒的家底儿,一顿饭的功夫倒进来,我胃又不是无底洞。”崇元的表情老实了不少,没有吹嘘也没有遮掩,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现在嘛……大概……黄级?” “噗!”五姐没忍住。 崇元的脸微微涨红。 刘年赶紧岔开话头,免得这位圣子下不来台。 “行了行了,黄级也不差了,总比我这个啥级都不是的强。继续说阴脉,具体怎么回事?” 崇元的尴尬只挂了两秒就被他摘掉了。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切换回正经模式。 “阴脉的事,我们道门内部有记载,但说实话,也就零零碎碎的皮毛。” 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不对,你以为九条阴脉是同时存在的,对吧?” 刘年点头。 “其实不是!”崇元摇头,“这东西是一条一条冒的,只有上一条被毁掉了,下一条才会显露出来,你们在临北弄死的,应该是第一条!” 刘年的后背微微绷紧。 “所以那块玉牌上刻着其余八条的位置,不是因为它们已经存在,是因为九条脉本身就互相串联着。” “打个比方。”崇元用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个圈,“九颗珠子串成一条链子,你把第一颗摘了,第二颗自然就露出来了。但在你摘掉第一颗之前,后面那些珠子藏在暗处,谁也看不见。” 刘年消化了几秒。 “那也就是说,第二条阴脉,已经显露了?” “理论上是这样。” “在哪儿?” “不知道!” 刘年差点骂出声来。 “你们道门千年底蕴,就给我一句不知道?” “千年底蕴又不是gps。”崇元翻了个白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刘年看着他的动作,嘴角一抽。 这小子又要掏二维码了吧? 问了这么多问题,这得多少咨询费啊? 崇元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翻出一个文档表格,把屏幕递过来。 “你先看这个!” 刘年接过手机,拇指往下拖。 表格很大,密密麻麻的,每一行都是一个地名,后面跟着日期和事件描述。 但最先跳进眼睛里的不是文字,是颜色。 每个格子都染着不同的底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 七种颜色,从上到下排列。 跟厉鬼的等级,一模一样! 几个姐妹,也都围了过来,看向了屏幕。 “这是我们道门近十年的情报汇总。”崇元的语气没了之前嬉皮笑脸,“所有发生过诡异事件的地点,出现的厉鬼等级,时间,后果,全在里面。” “当然,这只是搜集到的,没搜集到的,只会更多!” 刘年的拇指往最上方划。 最上面的格子是红色的。 红级!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手指停住了。 望城,戚镇山。 刘年把目光从那行字上拔开,继续往下翻。 橙色、黄色、绿色……越往下越密集,条目越多。 他粗略一扫,心里默算了个数。 几百条打底! 手机被崇元抽回去。 刘年抬起头,对上崇元的眼睛。 崇元没有收起手机,而是把它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彩色表格还亮着。 “其实这次叫你来。”崇元把背靠回沙发,声音不高不低。 “不光是看我装逼的!” 他的手指在茶几边缘敲了一下。 “刘年,你愿不愿意,跟我组队,去诛灭妖邪?” 茶几上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崇元的脸,也照着那张表格上几百个地名。 客厅里没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在这几秒钟里,大得不正常。 第272章 谈条件 刘年听到这话,愣了整整十秒。 “噗!” 刘年没绷住,笑了。 “别闹了!诛灭妖邪?表上这些?” “呵!我估计啊,咱俩要是半路上没死,一直干,等咱八十的时候,兴许能退休!” 崇元笑了笑,把茶杯搁下。 “表上这些,就是记录一下,又不是让你挨个去砍,那不得把人累死?” “咱们只需要毁了剩下的八条阴脉。” “根儿断了,枝叶自己就枯了。” 刘年抬头,盯着崇元的眼睛。 这小子的表情比白天站在高台上接道运的时候还正经。 崇元冲他眨了眨眼,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放心,这算出公差,一切费用我们道门兜底。” “路上的所有挑费开销,全包!而且还有额外的佣金给你。” “你本来不就在网上当大师嘛,靠平事儿赚钱,今儿这事儿,就当我道门聘你!” 他顿了顿。 “价格,你随便开!” 刘年看着面前这张脸。 说实话,千年道运灌进去以后,崇元确实变了不少。 五官利落了,眼神也沉了。 但刘年脑子里闪过的,是这家伙昨天晚上还在当舔狗的模样。 可这会儿,他那眼神里头,却完全不一样了。 “你来真的?” “签劳动合同都行!”崇元摊开手,“五险一金我不敢保证,但工伤赔偿肯定有!”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年一直没出声。 他把目光从崇元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姐妹们。 她们看起来很平静,态度也很明显,你去我们就去,你不去,我们就玩! 崇元等了又等,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怎么样?想好了没?” “早想好了。” 刘年耸了耸肩膀。 “不去!” 崇元的眉心一动,皱眉看向刘年。 刘年没给他问的机会,直接往下说。 “别这么看我,我可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想当英雄!” “我刚才说了,我只在乎我那一亩三分地!” “再说了,就我这身板,你让我去跟红级掰手腕?快得了吧!” “你还跟我装上了!”崇元的目光在刘年身后转了一圈,嗤笑道,“你身边这几位,可都深藏不漏啊,总不能埋没了吧?” 刘年的笑收了。 得,底牌翻了! 他就知道。 崇元看上的压根不是他刘年。 崇元盯的,是他身后这些姐妹。 刘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没变,但调子低了半分。 “老弟呀,说句掏心窝子的啊!”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视线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 “你看到的是深藏不漏,我看到的是,她们每个人都差点没命!” 崇元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临北这一趟,三姐烧了本源,差点散了。” “六姐眼底淌黑血的时候,疼的我钻心!” “五姐一个人扛着红级的反扑,肩头被腐蚀出一个窟窿,到现在都没长利索呢!” 刘年的声音没有升高,反而更轻了。 “她们都是我的人!”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几个姐妹同时转头,看向刘年。 “让她们去冒灰飞烟灭的风险去赚钱?” 刘年摇了摇头。 “呵!我干不出这事儿!” 崇元抿着嘴,盯着刘年看了好几秒。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口气。 “行吧!” 他往沙发上一靠,双手摊开,认栽的姿势。 “人各有志,我肯定不能绑着你去。” 刘年点了点头,把搁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准备端茶送客。 “哦对了。” 崇元语气突然变得随意,脱口而出。 “下一条阴脉的位置,我们根据表格上诡异事件的密集程度做了个推算。,几个老家伙搭了阵法,又推演了一轮。” “大概率就在沧海省!具体位置嘛,应该是在……” “武道城!” 这三个字冒出来。 刘年的第一反应是翻白眼。 沧海省?武道城?这不就在天南市的临市吗? 合着你小子请我来天南,就是为了一步一步把我往那边引啊? 先看你装逼,再看你们道门的情报,最后甩个地名出来,拴着我的好奇心走? 哼! 他正准备把拒绝两个字再说一遍。 旁边的沙发,突然颤了一下。 刘年扭头。 五姐的的身子直接从靠背上弹了起来。 “去!” 她的声音大的惊人,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去!” 刘年瞪着她。 “五姐?” 五姐侧过头来。 刘年愣住了。 他跟五姐认识虽然不算久,但一起经历了不少。 见过她酒后拍桌子骂娘的样子,见过她拔匕首跟红级玩儿命的样子,也见过她在飞机上,出糗的样子。 但现在这个表情,他没见过。 此刻的五姐,两只眼睛里头搅着好几种东西,焦的,急的,还有一种刘年说不上来的酸涩。 “刘年!”她似乎哽咽了一下,带着恳求地看向刘年。 “武道城,我要去!” 刘年盯着她看,没再说话。 他突然回忆起,有一回喝酒的时候,五姐说过自己家乡的名字。 好像就是武道城。 刘年看着五姐的脸,又扭头看了一圈。 其他几个姐妹表情各异,但似乎,也在向刘年求助。 刘年叹了口气。 即便他百般个不乐意去,这次,也得去了! “行!” 五姐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咱就去!” 五姐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向刘年,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崇元的茶杯悬在半空,全程一句话没插进去。 他来回从五姐脸上转到刘年脸上,又转回去,嘴巴张了张,脸上写满了三个大字。 啥情况? 他是真不明白。 自己说了半天,又是道运又是佣金又是劳动合同,刘年眼皮都不抬一下。 结果就“武道城”三个字,对面直接拍板了? 到底是哪句话这么值钱啊? 崇元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回放了一遍,愣是没找到逻辑链。 算了,答应了就行! 他正要张嘴,刘年却先开了口。 “说清楚啊!” “咱们按订单来!这一趟,我去,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谈!我不给你打包票,你也别想一杆子把我绑死!” 崇元赶紧点头,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没问题没问题!还是那句话,费用你随便报!” 刘年摆了摆手。 “钱就算了,现在也不差那几个。” 他顿了顿,语气极其严肃。 “但必须得包吃包住包玩!” 崇元眨眨眼,刚想答应。 结果刘年又补了一句。 “就按现在这个标准来!” 崇元看着他的表情,确认这不是玩笑。 好家伙。 别人谈条件要钱要资源要法器,这位爷的条件是住得好、吃得好、玩得好? “成交!” 崇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大步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 “那就不多打扰了,早点歇着。” “明天一早,我安排车,武道城走起!” 第273章 请假 “啥?不带我俩?刘年,你敢?” 崇元前脚刚走,套间里立刻刮起了阴风。 “刚才那小牛鼻子可是说得明明白白,阴脉里头藏着的是红级!” “你们不都经历过了吗?多惨?” “上次打架你让我们俩留守南丰,行,我认了!” “但这回,不行!说什么也得带上我和九妹!”八妹嘴跟机关枪似的,手都快戳到刘年鼻尖上了。 刘年缩在沙发里,差点没睁开眼。 他抬眼偷瞄了一圈。 九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虽然没说话,但那楚楚可怜的泪痣简直在呐喊“带我去”。 刘年苦着脸,揉了揉耳朵,叹着气坐直身子。 “姑奶奶,不是我不想带你们啊!” 刘年两手一摊,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无奈,“你当那是去武道城旅游打卡呢?你也不想想,咱们来天南之前,我跟王雪莉费了多大劲才给你们请了一周的假!” “那可是求爷爷告奶奶,差点没给她跪下唱征服!” 听到“王雪莉”三个字,八妹明显表情松了一下。 “这趟武道城之行,鬼知道要去多久,要对付什么玩意儿!你让我到时候怎么跟雪莉姐交代?”刘年越说声音越虚,一想到王雪莉那要吃人的眼神,他就觉得后脊背冒凉风。 “我不管!”八妹突然又回过神来,“反正我肯定要去啊!你要是不带我俩,那我俩就自己飘过去!” “别闹!”刘年猛地提高音量,梗着脖子喊道,“行!你横是吧?你等着!” 刘年气的浑身颤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王雪莉的电话,甚至打开了免提。 嘟声只响了两下。 “喂?刘年!” “你把我八妹九妹拐哪去了?赶紧给我送回来听到没?好几个广告等着拍呢!档期很紧张!” 刘年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脖子不自觉地越缩越短。 好家伙,刚刚还在接受八妹的线下贴脸输出,这会儿又要承受王雪莉的线上火力覆盖。 这夹板气受得...... “呃……呵呵,雪莉姐,忙着呐?”刘年顿时换上了笑脸,声音软得能挤出水来。 这状态转换的是猝不及防啊! 八妹翻了个大白眼,连靠在窗边的五姐都忍不住伸手捂住了额头,嫌弃地别过脸去。 三姐则更是心痛不已,只道是“公子为了这几两碎银,竟受此等屈辱,定是为了养活我等,呜呼痛哉啊!” “少跟我来这套!”王雪莉完全不吃这一套,“这么说话啥意思?不会是还想请假吧?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刘年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眼角疯狂给八妹使眼色,嘴上编瞎话连草稿都不打。 “就是……雪莉姐啊,行程确实出了点儿意外!不是我想请假,可能是……还得再延长一个礼拜……” “不行!”王雪莉的咆哮声差点把手机扬声器干碎,“刘年,你想都别想!我现在就订机票!立马给老娘回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九妹在旁边看得紧张,小手抓着校服下摆,眼巴巴地看着刘年。 “不是,雪梨姐,你先听我解释啊!” “两姐妹这不来沧海省了吗?水土不服啊!这南方潮气大,吃不惯用不惯,现在俩人都躺着输液呢!” “哎呦,那脸白得跟纸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这心疼得直滴血啊!” 说着,刘年直接把手机往八妹面前一怼,眉毛眼睛一阵乱挤。 八妹看着刘年这幅滑稽样,满脸写着抗拒。 她堂堂黄级厉鬼,社会摇扛把子,让她装病? 不扯淡呢吗? 刘年见她不动,急得直跺脚,用口型狂喊:广告!违约金! 八妹咬了咬牙,认命般地把烟头扔进烟缸。 “哎呦……可疼死我了……我这脑袋啊,怎么跟着心跳一起抽抽呢!刘年,快给我拿个盆……我想吐……这边的海鲜肯定是坏的……” 刘年听着这毫无感情波动的捧读式惨叫,全身寒毛都炸起来了。 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心想:你他娘的好歹是个全网爆火的明星啊,这装得比群演还假啊! 这可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八妹九妹什么身份? 在厉鬼里面属于是高阶了。 绝对横着走的角儿,可唯独啊,怕一个活人,王雪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了,别搁这儿演了。”王雪莉明显知道怎么回事,但也无奈啊,人家开始演戏了,难道她不接吗? “就你们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行!刘年,我把话撂这儿,再给你们最后一周时间!” 刘年长出一口气。 “但你给我听清楚了!”王雪莉语调猛地拔高,“一周之后,我要是在公司见不着这俩人,我就亲自去找你!到时候,你后果自负!” 咔。 根本不给刘年多说一个字的机会,电话直接被掐断。 刘年盯着逐渐变暗的手机屏幕,保持着假笑的表情僵硬了足足半分钟。 “咳咳!哥,我困了,昨天没睡好,我去休眠了啊!”说完,九妹化作一道残影,直接飘穿了天花板。 刘年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又把目光投向其他几位。 六姐理了理衣服,直接转身回房,顺带贴心地把门关了个严实。 三姐更直接,虚影微微一敛,化作一道流光钻回了桃木剑里。 刘年最后看向五姐洛依然。 五姐转过头,眼角的泪花还没擦干,她走过来,伸手在刘年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小年啊,江湖水深,混口饭吃不易!能屈能伸方为丈夫!”说完,五姐实在压制不住狂飙的嘴角,强忍着笑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客厅。 偌大的奢华套房里,瞬间只剩下刘年和老黄大眼瞪小眼。 刘年眼底满是迷惑,他指着自己,又指着空荡荡的客厅,向老黄投去询问的目光。 老黄那张黑瘦的脸抽了两下,突然夸张地捂住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哎呦喂,许是岁数大了,老骨头受不住,怎么这个点儿就困得睁不开眼了呢!”老黄一边揉眼睛一边转身就往自己屋走。 “你给我站住!”刘年几步窜上去,“你们一个个的,这都啥意思啊?全给我演聊斋是吧?” 老黄被迫停下脚步,极为不情愿地转过身。 “呃……呵呵,老弟这话说得,大伙这不都累了嘛。” “少跟我装糊涂!”刘年死死盯着他,“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老黄眼珠子一转。 “刚才.......这几个姑奶奶应该是挺感动的!” “感动?感动是这个表现吗?”刘年追问。 老黄干咳两声,继续说道。 “就是……老弟啊,最后你跟姓王的女人请假那段……就多少有点儿…….怂了!” 这话一出,老黄自己都觉得尴尬,老骨头瞬间变得异常灵活,嗖的一声就滑进了房门。 咣当一声。 关严实了! 刘年孤零零地站在老黄门前,表情古怪地盯着门框,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怂?” “我怂吗?” “不怂吧?” “不是,王雪莉可是财神爷啊!” “怂点正常吧?” 第274章 武道城 第二天一早,崇元果真租了辆大金杯。 刘年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这辆通体银灰,车身上还印着“白事一条龙”字样的大面包车,嘴角抽了两下。 排面! 确实有排面! 就是方向不太对,这哥们,是真实诚啊! “你还真听话啊?”刘年扭头瞅崇元。 崇元双手揣兜,歪着脑袋看车,表情无辜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你不说要这车吗,这多宽敞?” 八妹从后头走过来,墨镜往鼻梁上一推,扫了眼车身的广告语,冷笑一声,拉开车门直接上了车。 九妹倒是没嫌弃,蹦蹦跳跳窜上后排,显然换地方旅游的心气儿,还很足! 五姐就很耿直了,她围着车转了一圈,敲了敲车皮,点了点头:“嗯!铁皮还挺厚,比马车强!” 刘年深吸一口气,把桃木剑往车里一塞,爬了进去。 此时三姐在剑里呢,估计是又要开始之前的生活模式了。 待六姐和老黄也纷纷上车,这趟旅行,便开始了! 上了高速,车速稳下来,崇元摸出一罐凉茶,咬开拉环嘬了一口,开始给刘年介绍武道城。 “从天南过去,两个半小时的路!” 刘年靠着椅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武道城可是个传奇的地方!”崇元喝了口凉茶,嗓子眼儿里咕噜一声,“一千多年了,没改过名字!改朝换代多少回,人家城头上的匾就没摘下来过!” “尚武?” “对,全民习武,老头老太太都能耍两手。” “从那地方出来的武将,能单独列一本县志。”崇元竖起大拇指,“各个朝代都给武道城面子,税减半,驻军不入城,规矩自己定,一直延续到现在,成了南方最火的旅游城市之一。” 刘年眯着眼,消化了两秒,总觉得哪不对。 “等会儿,全民习武、规矩自己定……”他侧过脑袋看崇元,“这不就是各路帮派扎堆的地方吗?治安能好吗?” 崇元笑了,摇头。 “跟你想的黑社会不一样,武道城的势力讲究一个义字,真要跟老百姓过不去,其他帮派第一个不答应。但有一条,在人家地头上,得守人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到了你就知道了!”崇元挑了挑眉,“还有,那边习武的人都比较欺生,外地面孔进去,总会被掂量掂量,咱们到了以后,低调点!” 后排传来五姐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是在打盹。 “低调?我最擅长了!” 刘年回头瞥了她一眼,想到这位姑奶奶在飞机上拔出两瓶茅台对吹的壮举,嘴角使劲往下压了压,没敢接话。 沉默了片刻,刘年继续问道。 “行,武道城的背景我大概了解了。”他把身子往崇元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那阴脉呢?线索到底摸到哪一步了?具体位置你们有谱没?” 崇元愣了一下。 “呃……线索嘛……基本上……用完了!” “啥叫用完了?”刘年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就是咱们掌握的情报,能确认阴脉就在武道城,但具体藏在城里哪个位置……”崇元挠了挠头,“还得到了再找!” “我尼......” 刘年的太阳穴直突突。 “大哥!” “武道城多大啊?咱们进去满城翻?翻砖头还是翻下水道啊?要不我挨家挨户敲门问一句,你好请问您家地底下有阴脉吗?” 后排八妹“噗嗤”笑了一声,又迅速压住。 崇元脖子一缩:“你别急嘛!我有办法!” “武道城最大的话事人,姓金,大伙儿都喊声金爷!算是当地真正的地头蛇,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开了家酒楼,叫第一楼。” “然后呢?你认识金爷?” “不认识啊!” “但是,咱们今晚去那儿搓一顿,跟人家套套话,摸摸底,说不定就能顺出点线索来。” 刘年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重重一靠。 哼! 行! 堂堂道门圣子,千年道运加身,情报工作就干到这个份上了! 我怎么就跟个比自己岁数还小的愣头青出来办事儿呢? 真是嘴上没毛,办事儿不牢啊! 他正想损两句儿,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段山河! 刘年的目光先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八妹摘了墨镜正闭目养神呢。 随即接通了电话。 “喂,段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电话那头段山河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股子热络劲儿。 “大师!玩着呢?” “别叫大师了,折寿!”刘年嘴上客气,心里却在琢磨这人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是这样,最近闲得慌,寻思着出去转转。结果你猜怎么着?斗爷也有这想法!” 段山河语速不慢,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我们俩一合计,干脆一块儿出去溜达溜达,然后昨晚听老黄说你们在天南,要去什么武道城?” 刘年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他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半寸,偏过头。 老黄坐在最后排,黑瘦的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昨天给斗爷打电话,让他多照顾照顾豆秧,他问咱去哪了,我就……” 刘年收回目光,没追究,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行啊段先生,那得好好聚聚!什么时候到?” “一会儿就上飞机,赶上晚饭没问题!” “成!”刘年拍了一下大腿,语气突然痛快了起来,“今晚我做东,别跟我抢啊!我去订这边最大的酒楼,叫……” “第一楼。” 崇元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第一楼!”刘年无缝衔接,“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们!” “不用,我们自己找过去就行!那先这样大师,晚上见!” 电话挂断。 刘年把手机揣回兜里,眼睛看着前方的公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正发愁晚上怎么跟武道城的地头蛇打交道呢! 他刘年算哪根葱? 一个刚入社会没多久的愣头青,让他跟那帮人精坐一桌套话? 说出第一句就得被人看穿底裤。 可现在好了。 这两个老江湖来了! 他俩往桌上一坐,自己只管吃菜就行! 大金杯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半点儿,进了武道城的收费站。 司机按照导航拐了两个弯,车驶进主城区。 刘年最先注意到的,是窗外没有一栋高楼。 原以为武道城跟望城差不多,现代建筑和古建筑混搭,钢筋水泥中间夹几座翻新的老宅子充充门面。 但眼前这座城,街道两侧全是青砖黛瓦。 木结构的门楼,石板铺的路面,飞檐翘角的铺面沿街排开,招牌是竖着的木牌子,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印的。 刘年把车窗摇到底,脑袋探出去张望。 街上走的人穿着倒是现代的,但走路的姿态不太一样。 腰板直,步子稳,连街边嗑瓜子的大爷都坐得跟练桩功似的。 要是自己走出去,活脱脱的穿越古代了啊! 他正看得出神,余光扫到后排。 五姐靠在车窗边,眼睛望着外面,一动不动。 她虽然没有说话,表情也谈不上激动,但手腕上那串旧铜铃,却被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出沙沙细响。 刘年收回目光,嗓子里堵着一句话,犹豫半天,还是开了口。 “五姐,到家了!” 五姐没转头。 “一千年了,物是人非,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少东西你能认得出来!” 刘年的话音还没落地,崇元先接上了。 “还真别这么说!武道城一千年来,格局基本没变。” “既没扩过,也没缩过,城里的老百姓,到现在还秉着老规矩盖房子,你看路两边这些建筑,虽然翻新过无数遍,但里头的梁和柱子,有些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古董啊!” 刘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确实,很多铺面的门板虽然刷过漆,但门框上的雀替和斗拱,磨损的纹路是新油漆盖不住的。 五姐始终没出声。 车停在一条巷子口,崇元开始提议:“走,溜达溜达。武道城最有特色的是茶馆,咱们先去歇歇腿?” “茶馆?”刘年推开车门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哪儿都有吧?” “这里的茶馆跟外头的不一样。”崇元笑了笑,“没人搓麻将,就是纯喝茶,纯聊天!” 刘年跟上去,姐妹们陆续下了车。 崇元边走边说,语气像个干了十年的地陪导游。 “武道城的老百姓有个特点,自来熟!” “你坐茶馆里喝茶,隔壁桌端着杯子就能凑过来跟你唠,你搭一句他能给你扯半小时,聊完了,各喝各的,各走各的,谁也不多问一句你从哪来干什么去。” “这么洒脱?” “江湖人嘛!”崇元回头冲刘年咧嘴一笑,“萍水相逢,能坐一桌就是缘分,不问来路不问归期。” 巷子走到头,拐了个弯,眼前冒出一座二层木楼。 门脸不大,两扇老木门半敞着,门槛磨得发亮,上头挂着块褪了色的匾,写着“听风”两个字。 门口摆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被风吹得直晃。 里面传出嗡嗡的人声,夹杂着茶壶盖子磕碰的脆响。 刘年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又低头看了看被踩得光滑的青石门槛。 “走,就这儿了,进去歇会。” 第275章 何为江湖? 门被推开,茶香四溢。 里面空间挺大。 十几张方桌散在堂内,头顶吊着昏黄的老式灯泡,几个老旧风扇慢悠悠地转圈。 已经有五六桌客人落座了。 “这儿!”崇元挑了张靠窗的大八仙桌,几人纷纷入座。 一个穿着解放前粗布对襟褂子的中年人,小碎步迎了过来。 “几位客官,喝点什么茶?”老板手里搭着条白毛巾,笑脸迎人。 崇元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老板,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上两壶!” “得嘞!”老板尾音拖得老长,转身去柜台忙活。 老板刚走,崇元的下巴一抬,指了指门口那三桌。 “你瞅那几桌!” 刘年扭头看去。 门口那几家子,穿着五颜六色的冲锋衣,脖子上挂着单反,明显的外地游客。 他们各自围着自己的桌子,说话声音压的很低,隔一会儿还四处乱瞟,紧捂随身的包。 “边界感强吧?”崇元端起桌上的空杯子把玩,“生怕遇到黑店!” 刘年点头。 “你再往里看!”崇元杯子换了个方向。 内堂深处有两桌本地人,也带着小孩。 好家伙,两桌人隔着过道已经喝到一块去了。 左边那个剔着平头的汉子端着茶壶就往右边桌倒水,右边的大爷乐呵呵地递过去一把瓜子。 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武道城的规矩!”崇元压着嗓门,“道相同,知无不言,道不同,各走一边!江湖味,懂吗?” 正说着,老板提着四方大铜壶走过来。 热水冲进粗瓷茶海,热气腾起,把老板的脸映得红润。 “小兄弟懂行啊!”老板把洗好的杯子摆在众人面前,“听口音几位是从外地来的吧?” 老板边说边倒茶,手腕一翻,水线落入杯中滴水不漏。 刘年立马伸手挡。 “老板,我们自己来就好……” 杯子里的水满到八分。 老板收壶后退半步,笑了。 “兄弟,这也是我们这儿的规矩!”老板把毛巾搭上肩膀,“这是咱们地头上的迎客茶,新客人进门,第一杯算我请,必须我来倒!” “外地来的游客警惕性高,要是咱们不先递个笑脸,人家这茶喝的心惊肉跳。” “你要是想唠嗑,咱们能陪你聊上一整天,你要是喜欢清静,咱们绝不多嘴一句!这也是规矩!” 刘年眼角瞄了崇元一眼。 满嘴跑火车! 来之前路上还说什么本地人欺生。 这明摆着一出好客的戏码。 “老板,刚进城的时候,听人说武道城的人欺生?”崇元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漫不经心地开口。 老板一乐,拉开旁边的空条凳坐下半边身子。 “那都哪年的老黄历了!” “咱们这地界,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和气生财!那帮开武馆的,一开始讲理的很!” “可是吧,游客多了,啥人都有!一进武馆,非要东摸西看!” “练武的脾气能有多好?”老板摇着头,“你一个外地人,又不可能留下来学武,自己还天天被当猴看!后来索性拉下脸,摆出欺生的架子,专门吓唬那些不讲规矩的刺头!” “一来二去,外面人就传开了,说到底,武道城要真欺生,这满大街的馆子早关门了。” 真相了啊! 这帮练家子其实是被逼成了社恐啊说是! 老黄在旁边偷偷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桌上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老板!” 就在这时,五姐出声了。 老板偏头看去。 可这一眼,他本想再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才光顾着照顾大局,没细看。 这红衣姑娘坐姿端正,红头绳束着干练的马尾,面容极美,但那种美没有任何脂粉气,透着刀锋过皮的凌厉。 这就不是如今社会该有的气质,倒像老戏台子上走下来的女侠啊! 再扫旁边的几个。 捂着口罩的两个光露眼睛就勾人,闭着眼穿工装的,安静得像幅水墨画,这阵容绝了! 刘年自然也看出了老板的震惊,心里美滋滋。 嗨,这还是三姐没在的状态,她要是出来,一身汉服配上这古香古色的城市,简直了! 老板咽了口唾沫,赶忙搭话:“您说!” “你们这里的武馆,可还有千年传承的?”五姐正色问道。 老板挠了挠鬓角。 “千年传承......姑娘,这可难说!武道城这地方,朝代更迭,牌匾换了一茬又一茬。” “现存的武馆,倒有几家说是千年传承的,可不知道真假啊,您出了巷子一直走,没多远有一家就是!据说有点年头!” 五姐眼帘微垂,沉默几秒。 手在桌下摸上了刀柄。 红唇抿得发白。 “那……聚义堂可还在?” “聚义堂”这三个字出口,刘年捕捉到什么。 显然五姐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线有些颤抖。 老板一拍大腿,笑意再次浮现。 “在啊!必须在!” 五姐猛地抬头。 “聚义堂现在可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景点!”老板竖起拇指,“修得那叫一个气派!外面来的游客,十个有九个要去打卡。” “里面全是卖纪念品的,剑穗子拨浪鼓啥都有,还有个vr体验馆,你们可以去转转!” 五姐闻言,眼里的光,黯了下去。 网红打卡地,卖纪念品,vr体验...... 终究还是变成了明码标价的体验项目吗? 刘年心底叹气。 虽然他不明白五姐为什么要问这个地方,但他清楚,沧海桑田,五姐想看的东西,恐怕已经没有了! 桌上没人接话,场子冷了。 就在这时,隔壁那桌本地人,两个男主人,竟然开始捧杯了,喝的不亦乐乎! 五姐转头看过去。 那两人干脆利落地把白酒灌下肚,用袖子一抹,相视大笑。 五姐眼底光芒闪动。 她转过脸看向老板,嘴角上扬。 “老板!”五姐声线上扬。 “这里可有......上好的女儿红?” 这一问,给老板问愣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五姐看,可眼神里,却满是深意。 片刻,老板重重点头,笑容一下子就溢了出来。 “有!姑娘,我给您取去!” 说完,老板干脆的转身,脚步匆匆进了后院。 不到两分钟,老板抱出两个小坛子,用力递了过来。 五姐伸出手,抓过一个酒坛。 用嘴咬掉坛塞。 仰头。 双手捧起坛底,对着嘴直接灌了进去。 “咕咚,咕咚!” 酒水顺着坛口倾泻而下,没接住的细流顺着白皙的脖颈流下,打湿了红色的衣领。 “哐!” “嘶哈!” “好酒!” 一口下肚,五姐豪爽的大喝一声。 旁边那桌的人,眼光看了过来。 刚刚对饮的男人,冲着五姐竖起了大拇指。 五姐拱了拱下巴。 “多谢老板的女儿红,我敬你!” 说完,她扬起酒坛,再饮一口。 这一幕,给老板看热血了,二话不说,拔下坛塞,也大口喝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小姑娘不光长的漂亮,侠气更是不凡啊!可是曾在这里待过?” 五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出声。 老板不再多问,将手中的酒坛抱在怀中,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只见他又提了两坛酒放到了桌上。 “姑娘侠气,一定喝好!”说完,老板转身离开了。 刘年看呆了。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从小接触的是游戏、房租、催婚。 以为社会就是点头哈腰和尔虞我诈。 可此时看着五姐,看着红光满面的老板...... 这是千金不换的通透啊! 他看着这一切,就仿佛看到了一千年前,客栈里侠客们对饮的桥段。 不禁感慨,自己生不逢时啊! 他转过头,盯着眼前的红衣姑娘,情不自禁地问道。 “五姐......” “你觉得……什么是江湖?” 五姐眼尾泛起酒意带来的红。 侧过头,眼里的光却是跨越了千年。 “呵,江湖?” “有刀,有酒,有兄弟!” “便是江湖!” 第276章 无相 五姐给每人都倒上了女儿红。 酒液浑黄,带着股子甜腻的粮食味儿,不像白酒那么冲,但也不是谁都喝得惯。 刘年端起碗,嘬了一小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了。 “怎么着?嫌弃?”五姐斜了他一眼。 “没有没有,就是……味儿有点怪!” “那是你没喝过好东西。”五姐把自己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拿手背抹了下嘴,“当年在聚义堂,兄弟们喝的就是这个,谁敢说味儿怪,罚三碗!” 刘年识趣地闭嘴,又端起碗,憋着气灌了两口。 女儿红是黄酒的一种,本身有股子特殊的味道。 喜欢喝的人,爱不释手,冷不丁让刘年喝几口,确实有点儿喝不惯。 崇元倒是喝得挺欢,跟隔壁桌的大爷你来我往碰了两回杯,嘴里还直夸好喝。 茶馆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茶酒都见了底。 “走吧,歇够了!”刘年推开条凳站起来,活动了下腿。 众人陆续起身。 走到门口,刘年冲吧台后面的老板招手。 “老板,买单!” 老板搭着毛巾小跑过来,笑眯眯的。 “好嘞,一共一百!” “一百?”刘年一愣。 “两壶茶,五十一壶,一百整!对着呢!” 刘年下意识扭头,看了看桌上三个空掉的酒坛子。 “不对吧?还有三坛子酒呢,您忘算了?” 老板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嘿嘿笑了两声。 “兄弟,我们这儿是茶馆,不卖酒!” 刘年嘴张了张,还要说什么。 崇元从旁边伸手过来,扫了扫码。 “走吧走吧,老板生意兴隆啊!” 说完,直接推着刘年往外走。 刘年脚步被推着往前,脑子还转了两圈,突然回过味来。 他扭头往回看了一眼。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着台面,冲他挑了挑眉毛。 好一个只卖茶不卖酒,这江湖气,拉满了啊! 刘年收回目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出了茶馆,阳光洒在青石路上,空气里带着点晒热的石头味儿。 崇元双手揣兜,歪着脑袋走在前面。 “咱先随便转转,熟悉熟悉地形,我一会儿打电话把包间定了,晚上干正事。” “行,你安排。” 刘年跟上去,两人并排走着。 身后,八妹和九妹走在一块儿,九妹时不时拉着八妹指这指那。 六姐跟在五姐旁边,安安静静的,一如既往。 正走着,老黄突然小碎步凑到刘年身边。 “老弟啊!” 老黄的表情有点不自在,黑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你们先溜达着啊,我……” “咋了?”刘年偏过头。 “茶喝多了,得找个地方方便一下。”老黄搓了搓手,“你们先走,我方便完了自己找过来。” “行吧,你快点啊!” 刘年没多想,摆了摆手,继续跟崇元往前走。 老黄站在原地,笑容还挂在脸上。 等到众人的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地褪干净。 老黄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行人,然后闪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把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越往里走越暗。 走到尽头,老黄停下脚步。 他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脸沉得像锅底。 “你是越来越不安分了啊!” 他开口了,但说话的对象不是任何一个活人。 “想让我现在就灭了你?” 身体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怪,分不出男女,也分不出老少,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颤。 “我要出去!” “现在!” “如果你还是不放我出去,就灭了我吧!” 老黄鼻子里哼了一声。 “忘了咱俩的约定了?”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盯着巷子深处更黑的地方。 那些更早的记忆,被他从脑子里一帧一帧地翻了出来。 ...... 几个月前。 南丰,某商场。 刘年带着八妹和九妹钻进了一家女装店,门口挂着亮片流苏的帘子,里面粉粉嫩嫩的,全是吊带裙和蕾丝打底。 老黄在门口刹住脚。 “那啥,老弟,我在外面看着东西就行了啊!”他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到地上,蹲到墙根底下,“血压有点高,不进去了。” 刘年点点头,带着俩妹子进了店。 老黄百无聊赖地蹲了会儿,看见旁边有个空着的按摩椅,屁股挪过去,往上一躺,投了两块钱的硬币。 按摩椅开始嗡嗡地震。 老黄把眼一闭,打算眯一会儿。 没到十秒钟。 他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眼睛刷地睁开。 一股寒意来得太突然,直接让老黄的身体僵住了。 按摩椅还在震,但老黄已经感觉不到。 他体内,多了一个东西。 “放我出去!” 那个声音第一次响起来,带着警觉和戒备。 “你……你是什么东西?” 老黄突然嗤笑一声。 “你说我休息得好好的,你自己跑进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结果你进来又让我放你出去?” 体内的声音沉默了两秒。 “你......果然……果然阴王身边,有高手!” “你也不赖呀!”老黄眼皮子都没抬,“红级,找阴王来的?想干嘛,杀他?” “阴王乃至恶源头,必须死!你休要助纣为虐!” “废话谁不会说啊?”老黄的语气突然硬了,“你倒是说说,怎么杀?” “杀他的宿主,杀了那个活人!” 老黄没吭声。 按摩椅的嗡嗡声在商场的嘈杂里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走过两个逛街的小姑娘,看了老黄一眼,加快脚步走开了。 “果然呐!”老黄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平了下来,“你是冲刘年来的,以你的能耐,直接动阴王你动不了,所以你打算杀宿主。” “一个活人罢了,牺牲他能铲除阴王,那是他莫大的荣幸!” “唉......” 老黄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打哪来的?” 体内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无相。” 又顿了顿。 “是阳门的人,让我来的。” 老黄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就是随口一问,可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把底交出来了,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你倒是实诚啊!” “没什么不能说的!”无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寒意,“我与阳门,亦有深仇大恨!” 老黄没接这茬。 他的手搭在按摩椅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都是为了道义是吧,何必呢?” 他又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换了个调子。 “这样吧,我跟你打个商量?” “商量?” “我现在没法放你!”老黄的语速慢了下来,“刘年这小子,是我的金大腿!不过话说回来,你想杀阴王,说明你也不是什么恶鬼。” “这个活人吧,人还行,没什么坏心眼!要不你我约定一年?” “你就在我身体里待着,看着,看他怎么做人,怎么做事。一年之后,你要还下得去手杀他,我不拦你!” 无相沉默了老半天。 “你既然跟他是一伙的,为什么不现在灭了我?还搞什么约定?” “灭你?”老黄呵了一声,“你是红级,我现在动手,动静太大!我现在还不能暴露!” 他的声音又软了软。 “我可以跟你保证,阴王在刘年的体内,绝对不会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起码一年内不会,如果会的话,我会出手!” 无相又沉默了半天才再次开口。 “阁下……到底是谁?” 老黄把后脑勺往按摩椅靠背上一磕,闭上眼。 “不该知道的别问,会死的!” 安静。 老黄等了十几秒,嘴角歪了歪。 “你不出声,我当你答应了啊!安生待着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 “我先睡会儿。” ...... 暗巷里,记忆翻到了头。 老黄把后背从墙上撑离开,活动了下脖子。 “阁下。”无相的声音响起,但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少了杀气,多了急切,“要么灭了我,要么现在就放我出去!”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杀刘年!” 老黄没吭声。 “我只是想去见一个人,故人!” “这是我的执念!” 老黄正在活动脖子的动作停住了。 执念? 这两个字从无相嘴里说出来,分量可太重了。 老黄清楚,厉鬼留在世间,靠的就是执念。 相亲群里那几个,跟群主签了契约,所以执念消不消都走不了,永生永世是鬼。 但其他的厉鬼不同。 执念一了,就该走了。 转世,轮回,彻底从这个世界抹掉痕迹。 也就是说,如果他现在放无相出去,让他见了那个故人,了了执念。 他就没了。 老黄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你想清楚了?” “嗯!”无相的声音很稳,“阁下应该清楚,阴王刚刚吸收了一条阴脉,实力大增,我现在根本杀不了他,更杀不了刘年!” “而且这几个月……” 无相的声音慢了下来,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刘年他,确实是个好人。” 老黄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身体绷了一瞬,像是用力收紧了什么,又猛地松开。 一股寒气从他体内被逼了出来,顺着毛孔散进空气里,巷子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墙根的苔藓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去吧!” 老黄把脸扭向一边,看着巷口透进来的那条光。 “别惹乱子!” 身体里再没有回应。 但老黄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剥离出去,轻得没有重量,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然后,在这股风散尽之前,老黄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动作。 虽然无相无形无相,融在空气里看不见摸不着,但老黄知道,他朝自己拱了拱手。 作了个揖。 老黄站在暗巷里,半天没动。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人声和叫卖声,阳光把巷口照得白亮亮的。 老半天,他突然表情古怪的笑道。 “老弟啊!怎么谁都给你发好人卡啊?” 第277章 踢馆 茶馆老板指的路没错。 众人顺着步行街往前走了十来分钟,一间间挂着木匾的武馆就映入眼帘了。 有教刀的,教枪的。 还有一家门口挂着“少儿暑假武术速成班,包会包帅”的红布条。 刘年看得眼皮直跳。 这江湖味儿里掺了点招生办的味儿啊! 再往前,路口拐角处立着一座黑瓦门楼,门口两根木柱刷着新漆,上头挂了块大牌子。 千年传承,贺家拳! 下面还贴着两行小字。 强身健体,防身护家。 暑期报名,第二人半价! 刘年盯着“第二人半价”看了两秒,刚想吐槽,旁边的五姐已经停住了脚。 她站在门前,没往里走。 红头绳垂在肩后,被风吹得轻轻晃。 刘年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五姐,有印象?” 五姐看着牌子,眉心慢慢拧起来。 “当年我兄弟众多......” 她顿了顿。 “翻来覆去想了一遍,没姓贺的这一号。” 刘年嘴角抽了抽。 还真认真查户口啊? 这年头,街边卖煎饼的都敢写祖传三百年,武馆写个千年传承,属于营销话术,真要较真,市场监管都得加班! 崇元在旁边看出苗头不对,赶紧咳嗽了两声。 “那个,洛姐,要不咱们先走?晚上还得去第一楼呢,正事要紧啊!” 五姐没理他。 她抬脚跨过门槛。 “进去看看!” “哎!” 刘年伸手想拦,抓了个空。 崇元冲刘年使眼色。 那意思很明显。 劝着点儿啊!别阴脉没找着,先进局子了! 刘年摊手回了个表情。 我像能管的住她的人吗? 两人对视完,谁都没招,只能跟进去。 武馆内是个宽敞院子。 地上铺着青砖,左右摆着兵器架,刀枪棍棒排得整齐。 院子角落里,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对着木桩练拳。 是个大胡子!肩宽背厚。 拳头落在木桩上,砰砰响。 他听见脚步声,收拳转身,本来嘴角已经准备往上扬,看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红衣姑娘,表情又压了回去。 “想学武?” 嗓门很亮。 五姐没寒暄,开口就问:“你们这是什么拳?” 大胡子看了她两眼。 “贺家拳。” “传承多久?” “千年。” 五姐眼神沉了点。 “千年前武道城里,没有姓贺的武馆。” 大胡子脸上的客气没了。 他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视线在刘年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回五姐脸上。 “外地来的吧?”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对不住,我们这是武馆,不是景点!不参观,不拍照......” “不接待!” “放屁!” 五姐这一声,院里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墙头。 刘年差点把舌头咬了。 完了! 这就来了! 五姐往前踏了半步,红衣贴着腰线,身形笔直。 “挂武道城的牌,写千年传承,拿祖宗规矩招摇,你们也配?” 大胡子眉头压低。 屋里听见动静,又跑出来四个壮汉。 都穿着练功裤,胳膊比刘年大腿还粗。 其中一个剃着寸头,脸上还有道旧疤,张嘴就问:“师父,有人闹事?” 大胡子看着五姐,冷笑。 “估计是哪个短视频平台的,来这找素材呢!” 刘年嘴角往下压。 大哥你别猜了,你猜得越接近现代社会,她越生气啊! 果然,五姐眼皮抬起。 “笑?” 她转头看向那几个壮汉。 “学了几天拳,就敢拿武道城三个字装门面?来,过两手!” 院子里安静了半拍。 不是没人敢说话,是谁都没反应过来。 大胡子盯着五姐看。 这姑娘长得太亮眼。 高挑,细腰,肩背挺直。 红衣束得利落。 可再利落,那也还是个姑娘。 她站在五个壮汉面前,画面怎么看都像游客误入健身房后开麦挑衅教练。 “姑娘。” 大胡子嗓音低了点,“别逞强,我们练武的手重,真碰着你,麻烦。” “碰得着再说。” 五姐答得干脆。 刘年听见这话,后槽牙都酸了。 他赶紧挤过去,挡在中间。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大家都消消火。” 大胡子看了刘年一眼,神色稍缓。 这小伙子倒还有点正常人的判断能力。 崇元也往前凑,笑呵呵拱手:“误会,误会!我们就是路过,看见牌子好奇。大家都是文明人,别动手,动手伤感情。” 八妹在后面哼了一声:“道士,你这话说得跟物业调解似的。” 崇元嘴角抽了抽,没敢回头。 五姐看了刘年一眼。 “刘年,你别管。” 她的手指在铜铃上停住。 “这不是小事。” 刘年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这就是一家武馆营销,犯不上。 可五姐的脸色,让他把话吞了回去。 她看的是那块牌子。 又不全是那块牌子。 刘年侧了侧身,叹口气。 “行,你要打我拦不住。” 大胡子心里刚松半口气,就听刘年补了句。 “不过五姐,你真轻点!千万别搞出人命啊!” 院里几个人全朝刘年看过来。 大胡子眼角的肉跳了两下。 这小伙子刚才看着还挺会做人,怎么张嘴就开始病情加重啊? 寸头壮汉忍不住乐了。 “哥们,你们拍段子也得有个谱吧?我们这儿没摄像头。” 九妹探出脑袋,认真提醒:“我们真没拍。” 八妹掏出烟,又看了看墙上的禁烟牌,把烟塞了回去。 “别废话了,打完赶紧走,晚上还得吃饭呢。” 大胡子脸沉了。 “行!” 他往前走了两步。 “既然非要打,那就按江湖规矩来!一会儿就是见了血,也不许报警!” 五姐用脚尖在身边画了个圈。 青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行!我们都不报官!你们五个一起上,能让我出这个圈,我给你们当徒弟!” 她看了眼那块牌子。 “要是输了,把‘千年传承’给我摘了!” 寸头壮汉这回真火了。 “师父,我来。” 大胡子抬手拦住他。 “我来。” 他活动手腕,骨节发出轻响。 “姑娘,我先说清楚,你现在走,我当没这事。” 五姐抬手。 指尖冲他勾了勾。 院里气氛变了。 几个弟子退开半步,给两人让出地方。 刘年拖着崇元往边上挪。 崇元压低嗓子:“她不会真把人打死吧?” “你问我?” 刘年看着五姐背影,“我现在只希望大哥医保能报!” 崇元把饮料往怀里塞了塞。 “武道城本地医保应该挺完善。” “这是重点吗?” “那重点是啥?” “重点是咱们待会儿怎么跟警察解释,一个一米七多的姑娘把五个壮汉打进墙里?” 崇元沉默了两秒。 “你就说她是练瑜伽的。” 刘年扭头看他。 崇元抬头望天。 院子中央,大胡子摆开架势。 脚下马步扎得很稳,双拳护胸,腰胯一沉,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 不是花架子。 刘年虽然不懂拳,也看得出这人身上是真有功夫。 这要换成自己上去,估计一个照面就得躺下发定位。 大胡子脚下青砖轻轻摩擦。 下一秒,他猛地踏步冲出。 肩膀带腰,腰带拳。 右拳直奔五姐肩头。 他还收了力。 没冲脸,没打胸口。 要的是把人逼退,给个教训。 可他拳刚到半途,五姐动了。 她没拔刀。 只是站在灰圈里,左脚连挪都没挪,右手抬起。 掌心向外。 啪! 拳掌碰上。 旁边的兵器架跟着颤了颤。 大胡子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的拳头像打在一堵老城墙上。 还没等他收力,五姐手腕翻转,五指扣住他的拳面,往身侧轻轻一带。 大胡子脚下马步被扯散。 胸门打开。 五姐另一只手握拳,短促地送出去。 砰! 拳头落在大胡子脸侧。 没有花活。 没有多余动作。 就是快! 快到刘年只看见红袖晃了下。 大胡子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脚离地,背朝后,魁梧的身躯从院子中央一路滑出十几米,撞翻了墙边两个沙袋,最后砸在兵器架下。 哗啦啦。 木棍、长枪、九节鞭散了一地。 院子彻底没声了。 寸头壮汉张着嘴,嗓子里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另外三个弟子同时往后缩了缩脚。 刘年低头看了眼五姐脚下的圈。 灰痕还在。 她两只脚都没出界。 “嘶。” 刘年看着远处的大胡子捂着脸在地上蜷着,牙根跟着发麻。 “这得多疼啊!” 九妹眨巴着眼睛,小声道:“五姐真收力了。” 八妹抱着胳膊点头:“嗯,不然脸没了。” 大胡子躺在地上,眼前金星乱窜。 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他想爬起来,手一撑地,又坐了回去。 半边脸麻得不像自己的。 嘴角带血。 他吐出半颗后槽牙,低头看了看,表情比刚才被打飞还精彩。 “师父!” 几个弟子这才回过神,冲过去扶人。 “别碰我!” 大胡子抬手拦住。 他喘了两口,死死盯着五姐。 那眼神里没了轻视,剩下的全是惊疑。 他练了三十年拳。 是不是练家子,搭手就知道。 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力气大这么简单。 五姐的手上没有健身房练出来的僵硬劲儿,也没有擂台上那种套路感。 她抓他拳头时,五根手指卡的位置,正好截在关节发力的缝上。 打他脸那拳也没有冲着骨头硬砸。 拳面偏了半寸。 不然碎的就不是牙。 是颧骨。 大胡子喉结滚了滚。 他扶着兵器架站起来,晃了一下,又站稳。 寸头弟子咬牙:“师父,她偷袭!” “闭嘴。” 大胡子低喝。 寸头弟子脸憋得通红,却真不敢说了。 五姐站在圈里,垂着手。 “还来吗?” 大胡子没答。 他看了看自己那几个弟子。 几个年轻人脸上全是火气。 可脚下都没往前。 练武的人最清楚刚才那一下代表什么。 差距大到看不懂。 寸头弟子最先忍不住。 “师父,咱们五个一起!” 大胡子转头看他。 寸头被看得脖子一缩。 可话已经出口,脸面搁不住。 另外三个弟子也慢慢站开。 他们不信。 一个小姑娘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 刚才师父是没想到她会来真的。 五个人围上去,还能被她站在圈里全打趴? 刘年一看这架势,赶紧往后退。 “你们真要一起啊?” 没人理他。 刘年又看五姐。 “五姐,说好了轻点......” 五姐偏头。 “知道!” 她顿了顿,补了句:“他们比刚才那个弱。” 大胡子的脸抽了抽。 这话听着扎心。 可他没法反驳。 五个壮汉围住五姐。 院子里风停了。 崇元往刘年身边靠了靠。 “刘年,要不咱们劝劝?” “劝谁?” “劝他们。” “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寸头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使的是擒拿,手直奔五姐肩关节。 另外两人左右夹击,一个扫腿,一个冲拳。 大胡子没动。 他盯着五姐脚下。 他想看清楚。 这姑娘到底怎么发力。 五姐这回连拳都没出。 她右脚点地,鞋尖在灰圈边缘轻轻擦过。 人还在圈里。 身子却斜着避开寸头的手。 她手肘往后一顶。 寸头胸口挨中,整个人弓成虾米,往后退了三步,扶着膝盖开始干呕。 左边扫腿那人刚踢到半路,五姐脚尖在他小腿胫骨上点了下。 那人当场抱腿蹲下,脸色白得吓人。 右边冲拳的弟子已经收不住势。 五姐顺手抓住他手腕,往前一送,借他的力让他撞到第四个人身上。 砰! 两人滚成一团。 最后一个想从背后抱腰。 五姐头都没回,红头绳甩过肩头。 她左手往后探,扣住对方手腕,拧,压,推。 那壮汉跪得干脆。 膝盖砸在青砖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全程不到五秒。 五姐脚下那个圈,还完整。 她站在圈里,衣角都没乱。 刘年看傻了。 “这也太丝滑了吧?” 八妹斜他:“会不会夸?这是丝滑?” 刘年改口:“这叫降维打击。” 九妹小脸兴奋得发红:“五姐好帅!” 六姐闭着眼,嘴角也轻轻动了下。 “确实厉害,她完全没用煞气!” 崇元听见这话,眼皮跳得更厉害。 没用? 这还没用? 那用起来是什么样? 大胡子站在兵器架旁边,慢慢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 他没再让弟子起来。 院子里的弟子们躺的躺,跪的跪,抱腿的抱腿,场面惨是惨了点,但好在,都没伤筋动骨。 第278章 物是人非 五姐走出武馆的时候,脚下没停。 她抬手,往身后随便一甩。 哗啦一声。 那块挂在门楼上的“千年传承,贺家拳”匾牌,当场从中裂开,木屑和铁钉一起往下掉。 牌子砸在门槛前,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给这家武馆硬生生盖了个章。 院子里那几个壮汉没人敢追。 刚才还嚷着要见血不报警的寸头,这会儿嘴角还挂着血丝,扶着门柱,眼睁睁看着五姐跨过门槛,连头都没回一下。 刘年跟在后面,心里咂摸了两下。 这姐是真生气了! 她平时出手快,话也快,嘴上总爱怼人,可刚才那一匾牌砸下去,没半点炫耀的意思,纯粹就是看不顺眼。 刘年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凑过去。 “五姐,咱是不是……下手有点重了?” “重吗?” “可再重,又有什么用?” 刘年闻言,乖乖闭了嘴。 这一路走过来,武道城对外喊着“千年未改”,路边的木牌、青砖、门楼,连巷子口卖糖葫芦的架子都做得很有古味。 可真到了五姐眼里,怕是连呼吸都不对劲。 她在这座城里找的,压根不是一间武馆。 而是她以前活过的那口气! 人来人往,街上游客举着手机,三五成群地从他们身边挤过去。 众人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了个很热闹的地方。 门头做得古色古香,牌匾擦得锃亮,门口还竖着个大牌子,写着“聚义堂文化体验馆”。 门前排了不少人,男的女的都有,举着自拍杆,摆着刀客姿势,导游拿着小旗子在前头讲,嗓门大得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 “各位游客看这边啊,武道城聚义堂,传说中,武道城的英雄好汉们,喜欢在这里把酒言欢,久而久之就成了咱们武道城最有名的打卡点……” 崇元背着手,站在旁边,眼睛盯着牌匾看了两秒,语气有点欠。 “这包装倒是挺会整。等哪天我回去,也给道观门口挂个牌,写上‘道门祖庭,扫码送福’!” 八妹瞥他一眼。 “你要真这么干,老天师能把你吊起来。” 崇元摸了摸鼻子,笑得特别圆滑。 “那得看他老人家舍不舍得了!” 一行人进了门。 里头人更多,吵得人耳朵发胀。 墙上挂着几幅仿古画像,桌上摆着刀枪模型,几个年轻人穿着租来的古装,正摆姿势拍视频。 有人一边笑一边喊“家人们点个赞”,听得刘年直起鸡皮疙瘩。 五姐没往里走。 她站在门口,视线从梁柱扫到窗棂,再从地砖扫到门边摆设,最后落在最中间那张供桌上。 供桌上摆的是塑料酒壶。 旁边还有个二维码。 她看了两秒,嘴唇抿得很紧。 刘年往她身边靠了靠,放低声音。 “怎么了?” 五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门框,又抬头看了看梁上的彩绘。 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又像不愿意确认。 “不是这儿!” 刘年一怔。 “啥?” 五姐把手收回来,明显有些失落。 “建筑不对!” “陈设不对!” “连放东西的地方都不对!” 她顿了顿。 “意义也不对......” 这话一出,连旁边吆喝的导游都停了半拍,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刘年没吭声。 他能感觉到,五姐不是单纯在挑刺。 她站在这儿,就跟站错了地方似的。 明明人就在门里,眼睛却已经穿到了一千多年前。 导游还在那边讲。 “大家看,咱们这个聚义堂,主要体现的是武道城民风淳朴,英雄辈出,游客朋友们可以自由拍照,也可以体验一下古风茶点……” 五姐听到这句,忽然扯了下嘴角。 “英雄辈出?” 她看着那导游。 “你们这儿,连刀都不真,拿什么讲英雄?” 导游被她盯得一噎,尴尬地笑了笑。 “这位美女,您要是对历史感兴趣,可以听我细讲……” 五姐抬手,直接打断。 “别讲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刘年赶紧跟上去。 九妹回头看了看屋里满满当当的游客,嘴里叼着糖葫芦,眼神有点茫然。 “看来这里,根本不是聚义堂啊!” 出了门,风一吹,外头的热闹声反而更明显了。 五姐站在台阶上,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半天没动。 她脸上的表情没垮,可那双眼睛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刘年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她打架的时候像一把刀,喝酒的时候像一把火,怼人的时候像一串雷。 可现在,她站在一堆现代游客中间,反倒像是被整个时代挤到角落里去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要不,咱再找找?” 五姐怅然地盯着眼前那条街,缓缓地摇了摇头。 “找不到了!” 刘年愣了愣。 忽然就不敢接话了。 毕竟,当一个人很久没回家,终于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家已经不在了! 五姐,该有多难受啊!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年回头,看见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个子不算高,背着个小包,手里还捏着半瓶水,看着挺普通的。 可他站在那儿的时候,眼睛早已钉在了五姐身上。 那眼神,说不出什么感觉,总之很复杂! 他一边盯着五姐一边往前走,这时老黄从他后头伸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年轻人肩膀一沉,整个人差点被拍歪。 他回头看见老黄,神色先是一滞,随即又很快恢复过来,挤出一点笑。 老黄笑得一脸熟络,顺势抓住他胳膊,把人往前一带。 “哟,老弟,找你半天了!怎么在门口待着呢?” 刘年看着老黄,疑惑地怒了努嘴。 “这位是......” “地接,我半路碰上的,说这地方他熟得很,能带路!” 刘年又上下打量了年轻人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年轻,能熟到哪儿去?” 老黄嘿嘿一笑,完全不接这茬,反倒凑到刘年耳边压低声音。 “说是大学生实习当导游,来练手的,不要钱!” 刘年嘴角一抽,刚想追问,五姐已经转过身来。 年轻人本来还想把视线挪开,结果没来得及,目光正好撞上五姐。 他那双眼睛在五姐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彻底被勾住了,怎么也移不开了。 八妹脸一沉,烟都忘了抽,直接攥紧了拳头。 刘年心里暗叫不妙。 这小子,眼神不太对呀! 五姐本来就憋着火,见他这么盯着自己,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看什么看?” 她声音不高,落地却很硬。 “我脸上有东西?” 年轻人像是这才回神,连忙低头。 “没有,没有。”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急,赶紧补了一句。 “对不住,我就是……刚才走神了。” 五姐眼神没松,手却已经搭在了匕首柄上。 刘年赶紧往中间插了一步,笑着打圆场。 “没事没事,出来玩嘛,走神正常。老黄,你这哪捡来的地接,靠谱吗?” 老黄把腰一弯,笑得特憨。 “应该......靠谱吧?” 刘年盯着他看了几眼。 老黄这表情太熟了。 别看平时老实巴交,实际上妥妥的铁公鸡,爱占便宜! 这肯定是被这个小哥的那句免费,给诱惑住了! 年轻人像是感受到几人的目光,低头笑了笑,语气倒没怎么变。 “几位是想找聚义堂吧?” “真聚义堂,不在这儿!” 五姐眼神一下定住了。 她没说话,但手已经松开了匕首柄。 刘年赶紧追问。 “在哪儿?” 年轻人再次抬头,先看了看五姐,又看了看众人。 眼神迷离了一瞬。 “我带你们去吧!” 第279章 遇故人 刘年拽了一下老黄的袖子,把人扯到身后半步,小声问道。 “这你哪捡来的?靠谱吗?别到时候给咱领小黑屋里去了,割腰子都不知道找谁报案。” 老黄也压着嗓子,苦着脸:“我哪知道啊!半路碰上的,看着挺正常一小伙子。” 他说完,眼珠子不动声色地往后溜了一圈,从八妹扫到五姐,又从六姐扫到崇元。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咱这阵容,谁割谁腰子,还不一定呢吧? 刘年想了想,觉得也是,嘴上不说了,心里还是记了一笔。 哥俩正嘀咕呢,前面的五姐已经迈开步子走了。 没犹豫,没回头,步子甚至比平时还快两分。 年轻小哥明显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干脆,身子晃了一下,赶紧快走两步,重新绕到前面带路。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得,五姐都走了,他还站这儿干嘛? 一行人跟了上去。 路越走越窄。 刚开始还能看见两边的铺面和招牌,可走着走着,店面稀了,行人少了,连脚下的石板路都变成了碎石和泥土。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几分钟后,闹市区彻底甩在了身后。 刘年左右扫了一眼,两边全是长了半人高杂草的荒地,零星几棵歪脖子树,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路不对! 他心里打鼓,可抬头去看五姐,她背影笔挺,步子稳得跟逛自家后院似的,压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真是艺高人胆大! 刘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又默默修正了一下措辞。 是家人们艺高,自己也就占个胆儿大! 崇元走在他右边,双手揣兜,脸上挂着微笑。 刘年瞅了他好几回,想凑过去问两句,崇元眼皮都不带抬的。 这道士一旦开始装深沉,你拿锥子都扎不出他一句话。 又走了十几分钟。 周围连杂草都矮了下去,四处可见成片的枯藤和乱石堆。 偶尔能看见几截断了茬的旧墙根,从泥里探出半截,被青苔和藤蔓裹得严严实实。 年轻小哥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刘年抬头。 前面是一块空地。 说是空地,其实不太准确。 藤蔓爬满了四周,杂草从地砖缝里拱出来,有些都长到了膝盖高。 可地上的路面跟周围不一样,不是土,是石头。 青灰色的石头,一块一块拼在地面上,虽然碎了大半,裂纹里全是泥巴,但还是能看出规整的铺排。 四周散落着一些残垣,高的不过小腿,矮的只剩一层基石。 这些断墙断壁连起来,围出了一个少说一两百平的长方形轮廓。 明明什么都没了。 可刘年站在这儿,总觉得这片空地“不空”。 好像以前,这里头摆过桌椅,挂过牌匾,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端过酒碗、拍过桌子。 那种痕迹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脚底板踩上去的时候,石头缝里渗出来的。 年轻小哥停住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五姐脸上。 仍旧没说话。 五姐走上前去。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头,蹲下身,手指摸了摸地面上一道浅浅的凹槽。 那凹槽被泥沙填了大半,但形状还在,像是什么重物在同一个地方压了很久很久,压出来的印子。 她又站起来,扭头看了看周围那些残墙的走向,目光从东到西扫了一遍,又从南到北扫了一遍。 脸上的肌肉开始颤。 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猛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是聚义堂?” 五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有看小哥,眼睛还盯着脚下的石头,头发被风吹过来,遮了半边脸。 “您不是都知道了吗?” 小哥的声音也轻,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敷衍,也不是卖关子。 更像是小心翼翼地在确认什么。 “都知道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他甩头看向老黄。 老黄的脸已经皱成一团了,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在身侧拼命地摆,幅度大得差点扇到旁边的崇元。 那表情翻译过来就十个大字:跟我没关系,我是无辜的! 刘年嘴抿了一下,没吱声。 “你什么等级?” 五姐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不止一个调。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瞬间,气氛直接变了。 八妹的手停在口袋里,九妹往刘年身后缩了半步,六姐微微偏头,始终紧闭的双眼似乎看见了什么。 年轻小哥的身体抖了一下。 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空气震了震,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剥离出去。 下一秒,年轻小哥两眼一翻,整个人往前栽倒,结结实实砸在碎石地上。 崇元反应快,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下来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脖子。 “还活着。”崇元松了口气,“就是个普通人,晕过去了。” 普通人? 刘年的视线从小哥身上移开,落在他旁边一米多远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空气的流动方式不对。 风从西边吹过来,到了那个位置,绕了一下。 就像那儿站着个人。 一个看不见的人。 “红级?”五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已经扣在了寒雨的柄上。 刘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红级? 老黄随手捡一个人回来就是红级? 上回在临北地底下打的那个墓主人,就是红级初期,差点把他们全部埋在下面。 这才过去多久? 又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摸上了背后的桃木剑。 “您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那个“空”的地方,传出一个声音。 年轻,带着颤,说不上是悲还是急。 五姐摸着匕首的手停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眼神从警惕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透明的地方闪了一下。 然后,空气里的轮廓开始往外渗颜色。 先是淡淡的一层,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 紧接着,线条变清晰,五官浮出来,衣服的褶皱显出来,头发丝一根一根地从透明里长出来。 刘年的眼睛瞪得快掉出来了。 站在那儿的,是个少年。 十八九岁,个头不算高,穿一身粗布劲装,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 腰上没系带,就拿一根麻绳随意扎着。 脚上的布鞋也是旧的,鞋面上补了两个补丁。 长相不算出众,方脸,浓眉,下巴有点方。 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腰杆直,肩膀沉,两只手自然垂着,重心稳稳地压在脚下。 像个习武之人。 像个江湖人。 刘年下意识看向五姐。 五姐的手已经从匕首柄上滑了下来。 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 五姐颤抖着嘴唇。 “你……” 她说不出来了。 红头绳垂在肩后,被风吹着,一下一下地扫过她的后背。 她的手从腰侧抬起来,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少年看着她。 然后,噗通一声,双膝砸在碎石地上。 膝盖碾碎了石子,疼不疼不知道,但他的脸已经扭成了一团。 鼻子一酸,眼眶里的东西哗地就下来了。 “少东家!” 他的声音劈了,喊得整片空地都在颤。 “我是阿牛啊!” 第280章 阿牛的执念 “阿……阿牛!” 五姐的声音,明显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 眼前这张脸,二十出头,普普通通,搁人堆里绝对找不着。 但这句少东家,绝对错不了! 十岁那年,养父从城外的雪地里,扒拉回来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崽子,跟她当年被捡回来的时候一个德性。 养父给他起了个名,叫阿牛。 小崽子倒也争气,三天就能下地走,五天就跟着武馆的师兄弟们扎马步。 可他死活不肯喊养父一声爹,只叫恩人。 也不喊她姐,只叫少东家。 五姐拿他没辙,揪过耳朵教过,摁着脑袋骂过,阿牛被她收拾完了,擦擦鼻涕,下回该怎么喊还怎么喊。 这个称呼,这个语调。 就算把阿牛仍进一万个人里头喊一嗓子,她也能一耳朵捞出来。 “阿牛!” 刘年只看见一道红影掠过,五姐整个人扑上去,双臂死死箍住阿牛的脖子,箍得年轻人身子都歪了。 “我的好弟弟!” 五姐的声音闷在阿牛肩窝里,鼻音浓得化不开。 这一个拥抱,让阿牛直接泪目。 可他没哭出来。 下巴在抖。 肩膀也在抖。 整个人像是被绷到了极限的弓弦,只差最后那么一哆嗦就得断。 “少东家,我……我终于见着您了!” 刘年站在三步开外,鼻根发酸,眼眶发热。 他偏过头,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子上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可心里头的疑问,像块石头坠在胃里,怎么也消化不了。 五姐的弟弟,怎么会在这儿? 他为什么变成了厉鬼? 而且还是红级! 红级啊! 刘年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那得多深的执念,才能把一个人往红级里逼? 五姐抱了好一阵。 肩膀起伏了几轮,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松手的时候,她退了半步,手还搭在阿牛的肩上,生怕一松开,人就没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阿牛的脸。 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水。 可那双眼睛里翻滚的东西,已经不光是重逢的喜了。 “你……你怎么回事?” “你怎么变成厉鬼了?” 她的手指在阿牛肩上收紧了一圈。 “红级……你怎么是红级?你的执念,为什么这么深?”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阿牛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他伸手擦了擦脸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缓冲。 然后他苦笑了。 那笑容挂在一张二十出头的脸上,却老得不像话。 “唉,当年被恶鬼杀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几年后发现自己也变成了鬼,于是就在人间杀恶鬼呗!” 五姐的手指猛地一僵。 “无奈啊!”阿牛搓了搓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碰上了阳门的人,他们也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就给我禁锢了。” 说到这,阿牛突然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冒出一股子得意。 “先不提这些了!少东家,我当年可没给你丢人啊!那时候我可威风了,同类们,都叫我无相!” “等等!” 五姐的声音突然拔高,打断了阿牛。 她松开搭在阿牛肩上的手,往前逼了半步。 “你说你被恶鬼杀了?” 阿牛的笑僵在脸上。 “那其他兄弟们呢?” 五姐的声音开始发颤,语速越来越快。 “当年我守住城门,你们应该都跑了吧?百姓们呢?” 她盯着阿牛的眼睛,像要从里头把答案硬挖出来。 “难道后来……你们全都死了?” 最后这几字砸下来,阿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可这几秒,比什么都长。 阿牛扭过头去,看向脚下那片空地。 碎砖头,野草根,几块翘起来的石板,和一千年前的青砖大院没任何关系。 “少东家,您还记得这里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 “聚义堂啊!当年多少英雄好汉来投奔您?那时候……威风!我最崇拜您了!” 他在岔开话题。 五姐听出来了。 刘年也听出来了。 那些他不说的东西,比他说出来的,重一万倍。 “阿牛!” 五姐叫了一声,声音沉下去。 “告诉我,我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牛慢慢转回头来。 他看着五姐,眼圈红透了,眼底水光打着转。 嘴唇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像有千言万语全堵在了嗓子眼里,每一句都想说,每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站在那儿,身形忽然显得特别单薄。 明明是红级厉鬼,这一刻看上去却像个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交代的弟弟。 沉默了很久。 阿牛终于开了口。 “少东家。” “您……愿不愿意帮我完成执念?” 五姐被这句话砸懵了。 眼神也空了一瞬。 下意识地,她点了点头。 可点完头的那一刹那,她猛地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阿牛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少东家,帮我完成执念吧。”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我累了!想转世投胎去了!” 五姐的脸色霎时变了。 她听懂了。 执念了结,魂飞魄散,六道轮回。 他要走了。 话音刚落,阿牛的身体炸开一团白芒。 光太亮了,刘年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他本能地抬手去挡,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抬不起来了。 脚下的地面在晃,不是地震那种晃法,而是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攥在手里拧了一下。 眼前的景物开始飞速的变。 扭曲、翻转、倒带! 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只有五姐,她的身体还能动。 她猛地冲出去,手伸向阿牛。 五指张开,指尖差一寸就能够到他的衣角。 可阿牛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得像淋了血,嘴唇弯着,轻轻摇了摇头。 五姐的手在半空中,滞住了。 “少东家!” 阿牛的声音从白芒里传出来,很远,又很近。 “我的执念……就是想让你看到曾经的一切。” “想告诉您,后来怎么样了。” “您……自己看看吧!” 刘年听见这些话的时候,胸腔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想起自己曾经不止一次试探过五姐的执念。 可每次提起来,五姐都是嘻嘻哈哈地把话题扯开。 她不是不愿意说。 她是不敢! 一个人死了一千多年,好不容易活在了当下,她不敢回头看。 而现在,她弟弟,替她掀开了那块盖子。 景物还在倒转。 街道、建筑、天空,全部碎成一条条光带,向后倒卷。 速度越来越快。 快到刘年的眼睛跟不上,快到耳朵里只剩下风声和某种极其遥远的沉闷鼓点。 然后,一切骤停! ...... 叮铃铃! 一串铜铃的声响,清脆、干净,像山涧里的泉水砸在石头上溅开的碎珠。 刘年的眼前黑了一瞬,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座武馆门口。 木质门楼,飞檐翘角,两根柱子上缠着茂盛的藤蔓。 门匾的漆还是新的,四个大字刷得端端正正。 “洛家武馆。” 院子里,阳光落了一地。 一个魁梧的老武师盘腿坐在石墩上,左臂弯里窝着一团襁褓,右手捏着一串小铜铃,有节奏地晃。 铃声叮叮当当的,不急不缓。 襁褓里的女娃子小得像只猫崽。 一张脸白里透粉,眉眼还没长开,可那双眼珠子已经亮得出奇,骨碌碌地追着铜铃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老武师粗糙的脸上裂开一道笑纹。 “真乖!” 他把铜铃放低了些,凑到女娃面前。 女娃立刻伸出小手去够,没够着,小脸皱成了一团,嘴一瘪,就要哭。 老武师赶紧把铜铃往她手心里塞。 小手攥住了,立刻又咧嘴笑了。 老武师的眼睛眯了起来,粗厚的手指将那串铜铃上的红绳绕了两圈,轻轻系在女娃的手腕上。 铃铛贴着那截细得不像话的小腕子,叮地响了一声。 “乖丫头!” 老武师的声音很粗,可每个字都含着滚烫的温度。 “我是你师父,洛长风!” “从今往后,你就叫......洛依然!” 第281章 洛家武馆的小霸王 刘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 身旁的几个姐妹、崇元、老黄,都是如此。 众人,就像一群被塞进电视机里的观众,站在镜头里,不知所措。 “咱们是鬼了?”刘年低声询问。 六姐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鬼,是旁观者!” 她顿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回忆,是执念核心形成的因果路!我们看到的每一幕,都是五姐和阿牛心结的根。动不了,改不了,只能看着!” 刘年听着六姐的解释,偷偷瞄向身前的五姐。 可刚想问点儿什么,却又被铜铃声打断。 叮铃铃! 清脆得不像话。 画面忽然往前跳了一下。 天光闪了闪,院子里的藤蔓粗了一圈,墙角的兵器架上多了十几样家伙什儿。 一个三四岁的丫头光着脚丫子,蹲在院子正中间,两只手扶着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石锁。 她咬着牙,脖子上青筋都鼓出来了,愣是倔强的把石锁从地上提了起来。 提了不到半尺,腿一软,石锁砸到地上,溅起一圈灰。 小丫头摔了个屁股蹲儿,就地坐那儿了。 可她没哭。 嘴一撇,手腕上的铜铃叮叮作响。 “起来!” 老武师洛长风端着碗稀粥从厨房拐角出来,看都没看她一眼。 “连这点石头都举不动,你这辈子只配嫁人洗衣裳。” 小丫头从地上蹦起来,气得脸蛋通红。 “我才不嫁人呢!” “不嫁人?养你白养了,赔钱货!” 洛长风的语气跟赶苍蝇似的,一边往嘴里扒拉粥,一边拿脚尖把石锁推过去。 “接着举,今天举不过肩,没晚饭!” 小丫头低吼一声,一把抱住石锁。 这回她劈开了大腿,重心压低,拿腰在发力。 石锁从地上离开,慢慢升到膝盖,再到腰,再到胸口。 她的胳膊开始抖,脸涨的通红,可那双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牙关咬得咯咯直响。 过肩了! “碰!”石锁摔在地上,碎了一角。 丫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可嘴角翘得快咧到耳朵根了。 洛长风端着碗,背对着她站着。 碗挡着脸,看不见表情。 但他端碗的手,在抖! 画面又跳了。 天黑了下来。 洛长风坐在厨房的油灯底下,手里捏着根针,正对着一件儿童棉袄发呆。 他的手很大,指头比针粗三倍。 一针下去,线歪了,布被扎出个大洞。 他骂了声娘,拔出来重缝。 又歪了。 再拔,再缝。 一件巴掌大的小棉袄上,密密麻麻全是针脚,歪歪扭扭。 刘年憋不住了,扭头低声嘀咕:“这手艺,啧啧,真是难为人啊!” 这话是压着嗓子说的,按理说幻境里谁也听不着。 可他的耳边,突然吹过一阵凉风。 紧接着,站在她前头的五姐,突然扭过头来。 “你再说一句试试?” 刘年一哆嗦,赶忙闭嘴了。 画面继续往前走。 五岁,六岁,七岁。 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快得有些目不暇接。 小洛依然扛石锁的画面变成了扛圆木。 踹沙袋的画面变成了踹木桩,再后来变成了踹真人。 她在一群比她高一个头的师兄中间左突右冲,谁抓住她就挨一拳,谁拽她辫子就吃一脚。 十来岁的师兄们追她追得鸡飞狗跳,碎了三口缸,踩烂了两畦菜。 她翻过武馆的矮墙,跳上屋檐,骑在瓦片上冲底下扮鬼脸。 “追不着我吧?笨蛋!” 手腕上的铜铃叮铃铃叮铃铃地响。 师兄们谁也不敢再计较,他们心里都清楚,虽然自己跟师妹都叫老洛师父,可人家师妹不一样啊! 人家可是养女! 街坊们路过院墙外头,摇头叹气。 “哎呦,你看看你看看,这洛家丫头,野的呀!啧啧!” “就是,以后谁敢娶哟!” “娶?算了吧!全镇子都叫她小霸王!” 墙里头,洛长风坐在石墩上,擦着兵器,一脸的嫌弃。 可他眯起来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团化不开的光。 画面又跳。 这回跳得远了些。 一个冬天。 院子里落了雪,武馆门前的灯笼结了冰壳子。 洛长风扛着一捆柴火回来,肩膀上还多了个东西。 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挂在他胳膊弯里,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粗布衣领,脸蛋冻成了青紫色。 洛依然那时候已经十岁出头了,正在院子里练拳。 她停下来,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他胳膊底下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师父,这谁家的?” “没谁家的了。”洛长风把孩子放到石墩上,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家里人全死了,被恶鬼杀的!远处有个村子,整村都没了!下雪天路过的时候,这孩子哭个不停,就带回来了!” 洛依然盯着小男孩看了一会儿。 男孩缩在石墩上,怕得全身在抖,眼睛快速地扫来扫去,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耗子。 “弟弟?”洛依然凑过去,弯腰看他。 男孩吓得一缩。 洛依然把自己手上啃了一半的烤红薯递过去。 “吃不?” 男孩没动。 洛依然直接把红薯塞进他手里。 “不吃也得吃!我是你姐,你得听我的!” 她转身假装走了两步,余光扫回去。 男孩低头看了看红薯,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 然后两只手捧起来,飞快地啃了起来。 腮帮子鼓成两个球,眼泪和红薯一起往下掉。 洛依然听见身后的吧唧声,嘴角弯了弯,没回头。 此刻的刘年,缓缓看向身前的五姐背影。 只见她肩膀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抹了把脸。 刘年暗叹一声,继续看向前方。 洛长风给小男孩儿取了个名字,叫阿牛。 说这孩子命硬,全村都死绝了,就他活了下来,属牛的命。 阿牛在武馆待了不到三天就能下地了。 第五天,他开始跟着师兄们扎马步。 别的弟子扎马步能撑一炷香,他撑不到半炷就开始抖。 腿一抖,身子就歪,身子一歪就摔地上。 可他爬起来,再扎。 摔了再爬,爬了再摔。 膝盖上的皮磨没了,露出嫩肉,他眼睛红着,愣是不出声。 这家伙练拳更惨。 师兄们一拳过来,他连架都不会架,直接被打飞出去。 飞出去了爬起来,拿袖子擦擦嘴角的血,又走回去站好。 全武馆最笨的弟子就是他了,没有之一! 可这孩子就是轴,失败再多次,却从没说过放弃二字! 洛依然嘴上嫌弃得很。 “你这脑袋是石头做的吧?教你三遍了还学不会?” 可每天收功以后,她都会在练功房多待半个时辰。 把阿牛叫过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掰着他的胳膊教。 “这只手要往这儿收,懂不?” “腰沉下去!你腰是面条做的吗?” 阿牛被骂得狗血淋头,瘦小的脸上满是汗,嘴里只会蹦那几个字。 “是!少东家!” 洛依然脸垮了。 “叫姐姐!” “少......少东家。” “我让你叫姐姐!” “少东家好。” 刘年看到这儿,才算把这个称呼的来龙去脉给彻底对上了。 刚才在废墟上,阿牛跪在碎石头里喊出的那声“少东家”,他就觉得这三个字砸得五姐整个人都在颤。 现在他才明白,这三个字,阿牛从五六岁叫到了死,死了以后又叫了上千年! 画面里,吃饭的时候。 洛依然坐在阿牛旁边,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夹起来,往阿牛碗里一丢。 速度很快,表情很凶。 “吃!不准剩!” 阿牛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肉,两只手捧着碗,手指在发抖。 画面又跳。 十六岁! 武馆外面来了三个膀大腰圆的外地汉子,敞着怀,露出胸口的刺青。 为首一人把脚踩在门槛上,冲院子里吐了口唾沫。 “洛家武馆?就这?连个像样的汉子都没有,我看改叫娘们儿馆得了。” 院子里的十几个师兄弟脸色铁青,可没人动。 洛长风坐在石墩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移了移。 移到了从后院走出来的那道红色身影上。 十六岁的洛依然! 个子高挑了,肩膀收窄了,五官从稚气变成了锋利。 一双眼睛黑得像新磨的刀刃。 红头绳扎得高高的,手腕上那串铜铃跟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作响。 她没看门口那三个人。 径直走到院子中间,弯腰捡起一根练功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扔了。 “不用这个!” 她活动了两下手腕,铜铃叮的一声。 第一响。 为首那个壮汉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踩在门槛上的那条腿。 五指收紧,一提,一拽。 将近两百斤的汉子被掀翻出去,后脑勺撞在门外的石阶上,当场翻白眼。 第二个扑上来,拳头带着风。 铜铃又响了。 洛依然侧身,让过拳锋,膝盖顶进对方小腹。 对方弯成一只虾米。 她顺手扣住他后颈,往下一摁,膝盖再送一记。 鼻梁碎了,血喷得她鞋面上全是。 第三个汉子反应快,掉头就想跑。 铜铃的第三声,响起。 这一响最脆。 追上去,脚尖点地,整个人腾起,一脚踹在第三人后背。 那人飞出去五六米,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师兄弟们炸了锅。 洛长风依然坐在石墩上,没动。 他看着站在院子中间,连口大气都没喘的洛依然,嘴唇动了动。 “我洛长风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徒弟,就是她!” 洛依然听到这话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她学师父的样子,大步走到石墩旁边,端起洛长风手边那碗老酒,仰头灌了一口。 “噗!” “咳咳!” 呛了!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可她抹了一把脸,咧开嘴。 “好酒!” 这一句,给全院子里的人,都逗笑了。 刘年,也笑了。 嘴角刚咧开,身前的五姐,就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吼。 “刘年,你要再敢笑,回去以后我把你吊起来打。” 刘年赶紧收住表情,可余光往旁边一扫,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 五姐的意识灵体轮廓模模糊糊的,但有些东西,模糊也藏不住。 她的肩膀在抖。 那双看不太清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画面最后一跳。 院子里的藤蔓更粗了。 兵器架换了新的。 墙上多了几道刀痕。 十八岁的洛依然站在武馆大门口,背上绑着一个包袱,红头绳扎得利利索索。 洛长风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块粗布。 他打开粗布。 里面躺着两把短匕。 一把刃身泛着淡蓝色的冷光,像一截被冻住的雨丝。 一把刃身暗沉,像深冬的冰层底下透出来的那种冷。 “这把叫寒雨。”洛长风把第一把放到她手心里。 “这把叫凛冬。”第二把搁在第一把旁边。 洛依然的手指拢住了两把匕首。 她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看了看师父。 嘴唇本想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洛长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声音从后脑勺传过来。 “丫头,江湖不止有快意恩仇。” 他停了一下。 “也有人间疾苦!” 洛依然站在门口,没有走。 风吹过来,红头绳飘起来,铜铃响了一声。 洛长风的背影没有回头。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迈出门槛。 走了三步,铃响三声。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铃响,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洛依然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大步向前。 步子走的夸张,像是故意要把手腕上的铃铛弄响,好告诉身后的老人。 自己,很好! 手腕上的铜铃,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画面开始变暗。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缕黑烟升起来。 隐隐约约的,有惨叫声从远处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吃人。 第282章 初入江湖 画面再次亮起的时候,刘年闻到了黄土和马粪的味道。 脚下是条官道,两边尽是野草,远处的山丘光秃秃的,连片像样的树都看不见。 十八岁的洛依然背着包袱走在路中间,步子迈得很大。 毕竟是头一次出家门,闯荡江湖的新鲜劲儿,这会儿正浓! 走了大半天,她突然停下来。 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脸色变了。 瘪的。 她把袋子翻过来抖了抖,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没有。 昨晚住的那间客栈,掌柜笑眯眯地端茶倒水,闹半天打的是这个主意! “狗东西!” 她骂了一句,脸上都是懊恼。 刘年站在三步开外看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兜里没钱但面子不能丢,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的劲儿,跟他当年送外卖时在路边啃馒头,又不敢让同学看见的德行,一模一样。 洛依然饿了两顿,到第三顿的时候腿开始打晃。 但她路过一个院子,听见里头有女人在哭喊。 她的腿不晃了。 铜铃一响。 人影已经翻过了土墙。 村里头三个穿短褐的汉子正拽着一个妇人往牛车上拖,妇人怀里的孩子嚎得撕心裂肺。 洛依然没问缘由,寒雨出鞘,刀背拍在第一个人的后脖颈上。 那人眼珠一翻,直挺挺地倒下去。 第二个转身,看见一个红衣姑娘站在三步外,手里的匕首还在滴水。 水不是水,是他兄弟后脑勺磕出来的血。 “你,你谁啊?” 洛依然歪了歪头。 铜铃又响了一下。 等第三个汉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前两个已经趴在了地上了。 他扔下妇人就跑,洛依然也没追,蹲下来帮妇人拍了拍身上的土。 妇人抱着孩子磕头,洛依然却摆摆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可她刚站起来,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了。 声音还挺大! 妇人愣了愣,转身跑回屋里,端出来半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 饭是冷的,菜是隔夜的。 洛依然蹲在院子的碾子上,三口扒完,连碟子底的盐粒都舔干净了。 吃完抹嘴,拍拍屁股走人。 刘年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死要面子”这四个字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五姐当年不是在装大侠。 她就是大侠! 天生的大侠! 只不过,是个吃不饱饭的大侠。 画面往前推。 三天的光景被压缩成几个片段。 山匪窝子门口躺了七八个人,洛依然的袖子撕了一截当绷带缠在小臂上。 黑店的招牌被她一脚踹断,掌柜的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 恶霸的院子里鸡飞狗跳,围观的百姓们不吐不快,但洛依然,却低着头离开了,头都没回。 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 每一次之后都两手空空。 她不收钱,不收谢礼,连人家塞过来的干粮都推回去。 倒不是清高。 是她觉得不值当。 帮个忙而已,收人家东西算什么道理? 所以三天下来,她打翻了半条路的混蛋,自己却饿得眼冒金星。 画面跳转。 一座破庙。 雨下得又急又密,庙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雨水顺着椽子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排排小坑。 庙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有扛货的镖师,背剑的游侠,拎着旗幡的说书人,还有一个蹲在角落翻药箱的瘦子,看打扮是个郎中。 他们都被山匪掳过,货物散了,银子没了,好几个人身上还带着伤。 洛依然是追着山匪的脚印找过来的。 她到的时候,山匪已经跑了。 留下这帮人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 洛依然挨个割绳子。 割到镖头的时候,这个络腮胡子看着她手腕上的铜铃发了会儿呆。 “姑娘,敢问尊姓大名?” “洛依然。” “哪里人?” “武道城,洛家武馆!” 镖头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个水囊递过去。 洛依然接过来灌了一口,眉头一挑。 不是水,是酒! 辣得她呲牙,但眼睛却亮了。 “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镖头抱了个拳。 洛依然把水囊还回去,想了想。 “请我喝酒吃肉就行。” 说书人在角落里听得真切,膝盖上摊着的话本子翻了一页,提笔蘸了蘸口水,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金铃女侠!”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破庙门口往外张望的红衣姑娘,手腕上的铜铃被雨声衬得格外清脆。 这个名号,从这一刻,就这么传出去了。 画面再跳。 这一跳,跳到了一张酒桌上。 山匪头目设的鸿门宴。 大堂里摆了八张桌子,烤羊腿、卤猪头、女儿红。 堂中央烧着炭盆,火光把人影拉得老长。 洛依然坐在主位。 她进门的时候就闻到了酒里的味道。 不对劲! 蒙汗药掺得不多,但她从小在武馆泡大的,洛长风给她灌过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练抗性,这点剂量跟白开水没区别。 但她没揭穿。 她端起碗,灌了半坛下去。 山匪头目看她喝了,邪淫的笑容挂在脸上,眼神一递。 左边三个人同时翻桌站起来,右边两个拔了短刀。 后门也响了,涌进来五六个人堵住退路。 洛依然放下酒碗。 擦了擦嘴角。 微微一笑,铜铃炸响。 第一声,她人已经不在椅子上了。 桌面被她踩塌,碗碟飞起来的瞬间,寒雨从袖中滑出,刃尖贴着第一个人的手腕划过去。 那人握刀的手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但刀已经不在了,连同着三根手指头,飞到了空中。 第二声,凛冬出鞘。 她整个人矮身从桌底穿过去,脚尖蹬地弹起,膝盖撞进对面那个壮汉的胸口。 壮汉飞出去,后背撞翻了炭盆,火星子溅了一地。 从第三声开始,刘年就数不过来了。 铃声连成了片。 桌椅碎裂声、骨头错位声、兵器落地声,全搅在了一起。 她的身法不是简单的轻功飘逸,而是贴着地面在蛇行,快到残影叠了三四层。 寒雨割断兵刃,凛冬碎骨裂膝。 前后不到二十息,大堂里能站着的只剩她一个。 三十多个山匪,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洛依然站在大堂中间,拎起一坛没被打翻的女儿红,咬开泥封,仰头灌了三大口。 酒水顺着她的下巴淌进衣领。 她抹了一把嘴,朝门外看了一眼。 破庙里跟来的那些人,全挤在门口,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傻站着干嘛?”洛依然晃了晃手里的酒坛。 “进来喝啊!” 这一场之后,跟在她身后的人,从二十来个,变成了五十多个。 不是她招的。 是他们自己跟来的。 画面暗了下去。 再亮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全变了。 血腥,腐烂。 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臭,像塞了几个月的垃圾桶被太阳晒透了。 一个村子。 不对,应该说,曾经是个村子。 院墙还在,门板还在,门口的石磨还在。 但人没了。 只剩下了皑皑白骨。 白骨散落在街道上。 墙根底下,水井旁边,门槛上。 有大的,有小的。 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态,有的蜷缩成一团。 每一具骨架上,肉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刘年的胃翻了一下。 他见过鬼,见过尸煞,见过被煞气腐蚀的空间。 但他没见过这个。 一整个村子的人,被什么东西当成了食物。 五姐站在他前面,背影没有动。 但刘年注意到,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搭上了腰间匕首的柄。 画面里,十八岁的洛依然站在村口,脸色很难看。 跟在她身后的镖师蹲下来检查了一具白骨,凝重地摇了摇头。 “不是人干的。” “什么意思?” “牙印不对。”镖师指着骨头上的痕迹。 “人的牙是平的,这个……是尖的。咬合力比虎豹都大,而且是活生生啃下来的。” 夜里,井口的半具吊着的尸体动了。 绳子没断,尸体自己爬上来的。 它的脑袋歪在肩膀上,眼窝是空的,嘴巴咧的很大,露出两排尖得不像话的牙。 第一个冲上去的游侠,剑劈在它脖子上。 剑弹开了。 它的手插进了游侠的胸口,像掏袋子一样把心脏拽了出来。 四周炸了锅。 有人喊,有人叫,有人转身就跑。 洛依然也慌了。 她的手在抖,她承认,从出生到现在,她打过恶霸、打过山匪、打过踢馆的混蛋,从来没怕过。 但眼前这东西,不是人! 江湖上所有的规矩和经验,在这一刻全作废了。 恶鬼啃食掉了那颗还在跳的心脏,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窝对准了洛依然。 然后,它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像是在犹豫。 它盯着洛依然手腕上的铜铃。 铃声顿时响了起来。 不是洛依然在动,是铃自己在响。 叮铃铃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沉了几分,隐约间带着烫人的热气。 恶鬼往后退了半步。 洛依然发现了异常,陷入了疑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又看了看腰间的寒雨和凛冬。 这是...... 师父往这些东西里加了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 恶鬼最终还是扑了过来。 她拔出寒雨。 匕首划过恶鬼的小臂,这一次,没有弹开。 刃口切进了灰黑色的皮肉,冒出一缕青烟。 恶鬼发出一声尖叫。 洛依然愣住了。 它疼了?能被伤到? 洛依然眼前一亮。 恐惧被她塞回了肚子,此刻的表情,就跟洛长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硬气! 可就在这时,恶鬼怒了! 反手抓住她的左臂,尖牙一口就咬了下去。 肉被撕开。 骨头都露出来了。 洛依然闷哼一声,咬着牙,右手攥紧寒雨,对准恶鬼的眼窝,一刀捅了进去。 匕首没到了柄底。 恶鬼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拖着它,一步一步走到村口的槐树下,把它钉在了树干上。 手松开的时候,她的左臂已经血肉模糊。 幸存的人围过来,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空白。 有人的膝盖在发软,有人已经坐在了地上。 说书人攥着话本子的手指是白的。 他看着洛依然那条血淋淋的胳膊,嘴巴张了好几次,说不出话来。 洛依然靠在槐树上,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她偏过头去看那个钉在树上的东西。 还在动!手指还在抓挠树皮,但它走不了了,匕首把它锁死在了原地。 洛依然忽然想起了临别前,师父在门口说的最后那句话。 “丫头,江湖不止有快意恩仇。” “也有人间疾苦。” 她当时没听懂,但现在她懂了。 画面再次跳动,跳回了武馆。 洛长风坐在石墩上,听完洛依然的描述,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看她的伤,因为洛依然用长袖把伤口遮得死死的。 “阴气上涌这事,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洛长风的声音比平时老了十岁。 “朝廷的那些人,自己都顾不上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兵器架旁边,手指摸了摸架子上那杆布满灰尘的长枪。 “民间要是没人站出来,百姓就只能等死!” 洛依然看着师父的背影,银牙一咬。 “我来!” 洛长风身体一颤,手停在枪杆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阿牛从后院跑出来,气喘吁吁。 他已经十三四岁了,个子蹿了不少,但那张脸还是当年从雪地里扒出来的那个瘦猴的底子。 “少东家!我也去!” 洛依然闻言,瞪了他一眼。 阿牛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但脚没往后退。 “少东家去哪,阿牛就去哪!” 他的声音在抖,拳头却攥得很紧。 洛依然盯了他好一会儿,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她转过身去,走向院门。 走了没几步,扔下了一句话。 “你负责联络各地的豪杰,别跟着我,碍事儿!” 阿牛愣在原地。 他低下头,咧了咧嘴,把涌到眼眶里的东西飞快地逼了回去。 然后,挺直了背。 “是!少东家!” 画面开始加速。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刘年看到洛依然带着十几个人穿过密林,夜袭一处乱葬岗。 火把的光把周围的坟包照得忽明忽暗,恶鬼从土里钻出来,嘴里咬着碎骨头。 寒雨和凛冬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弧线。 铜铃声连着惨叫声,泥土被血泡软了。 三只恶鬼! 斩杀干净的时候,天快亮了。 洛依然坐在坟堆上擦刀,全然不顾身上的伤。 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纸上全是血。 洛依然眉头一挑,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 她的手顿时僵住了。 铜铃,也停了。 画面在这里,猛地定格。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刘年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里,一下一下地响。 他看向五姐。 五姐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铜铃挂在她的手腕上,也不再发出声音。 第283章 噩耗 画面忽然往前拉。 山路开始倒退。 树,土坡,沟渠,全都从众人眼前飞快掠过。 洛依然在跑! 她身上的伤还没包扎好,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跑起来时,血珠子顺着手腕往下甩。 铜铃响全乱了。 没有了平日那种清脆的叮铃。 只剩下了急,碎,像催命!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有镖师,有郎中,有那个总爱记东西的说书人,还有几个刚加入没多久的江湖汉子。 没人喊累,也没人问去哪! 他们都看见了那封信。 洛家武馆,出事儿了! 等他们赶到武道城外时,天已经黑透。 城门口没人守。 街上也没人走。 往日武馆附近总有孩子追打嬉闹,卖炊饼的小贩会在巷口吆喝,隔壁打铁铺的火光能映红半条街。 可现在,巷口只剩下翻倒的木车。 炊饼散在地上,被踩成了泥。 铁铺门板裂开,炉火灭了,灰烬里插着半截断刀。 洛依然仍旧没停。 她冲进巷子,脚步刚踏上洛家武馆门前的青石板,整个人就顿住了。 门匾斜挂着。 “洛家武馆”四个字,被爪印撕掉了大半。 大门开着。 门槛上趴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武馆弟子的短打,背朝上,左手还死死抓着一根木棍。 洛依然走过去,弯腰想把人翻过来。 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她认出来了。 是三师兄! 小时候追着她满院跑,最后被她踹进菜地里的三师兄! 院子里横着更多人。 有的压在兵器架下,有的倒在水缸旁边,有的半个身子卡在后院门口。 每个人手里都有东西。 木棍。 短刀。 断枪。 甚至还有菜刀。 他们......一个都没跑。 跟在洛依然后面的镖师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旁边的郎中抬手按住了他。 洛依然走得很慢。 她越过院子,鞋底踩过碎瓦,发出轻响。 墙角那棵老藤被烧焦了半边。 小时候她骑在墙头扮鬼脸的那片瓦,碎了一地。 厨房门口还放着半锅没吃完的粥。 她站在锅前,看了两眼,忽然伸手把锅盖盖上。 动作轻的让人心疼。 刘年看着这一幕,胸口发堵。 他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自己这张嘴,说什么都欠抽。 八妹咬了咬牙,低声骂了句。 “操!” 九妹眼眶红了,手指悄悄勾住刘年的袖子。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轻咳。 洛依然猛地抬头,眼里终于又有了光。 她拼了命的冲过去。 后院的门已经烂了,只剩半扇挂在门轴上。 门后,洛长风站在那里。 老武师还是那身粗布衣。 只是衣服上沾满了血。 他左肩缺了一大块肉,腰腹被撕开,胸前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他双手扶着一杆断枪。 枪尾扎进地里。 人硬靠着枪,才没倒下。 他身边,倒着三具恶鬼的尸体。 其中一具脑袋被砸扁了。 另一具被断掉的枪头钉在墙上。 最后一具只剩半截,还在冒着黑烟。 洛依然冲到他面前,声音变了调。 “师父!” 洛长风吃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长长地出了口气。 可他没言其他,只是问道。 “这一趟,你救下了多少人?” 洛依然伸手要扶他。 “先别说这个,我让郎中给你看看!” 洛长风抬手,把她推开。 可手已经没了力气,推在她肩上,轻得快要滑下去。 洛依然不敢再动。 她站在洛长风的面前,嘴唇抖着。 “师父……” 洛长风喘了几口气。 血从他嘴角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看满院尸体,眼里只剩下了疲惫。 “丫头,记住!” “恶鬼不是江湖仇家!” “它们不讲规矩的。” “也不会,给你第二回的机会!” 洛依然眼圈红着摇头。 摇得很慢,像是听不懂。 洛长风又抬起手,去摸她腕上的铜铃。 那串铃被血和灰糊住,红绳松了半截。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红绳重新绕紧。 打结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 小时候给她缝棉袄都没抖成过这样。 洛依然低着头看他打结。 眼泪砸在洛长风手背上。 老头皱了皱眉。 “哭什么?” “丢人!” 洛依然咬住唇,直到嘴唇咬出了血丝,才把哭声硬生生压了回去。 洛长风打好结,拍了拍铜铃。 “记得吗?铃响,人就在。” 他顿了顿,眼睛慢慢抬起来,扫过院子里躺着的弟子,又扫过门外那条黑下来的巷子。 “人在,人间就在!” 最后那个字落下,他的手从铜铃上,滑了下去。 断枪还撑着。 人,却已经没了气。 洛依然没接住。 她站了好几个呼吸,才慢慢蹲下去。 她把洛长风抱进怀里。 起初没有声音,门牙仍旧咬在下唇上,陷进去很多。 可没过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那声出来以后,就彻底压不住了。 她抱着洛长风的尸体,在满院死人中间哭得撕心裂肺。 此时此刻,没有江湖女侠! 也没有金铃! 只有一个来晚了的女儿,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可怜人! 刘年偏过头,鼻子发酸。 他最怕看这种。 穷的时候怕,见鬼的时候怕,现在,还是怕! 五姐站在最前面。 把脸转到了旁边。 手腕上的铜铃,轻轻晃了半下。 没响! 就在这时,桃木剑里,三姐的身影显现而出,低声开口。 “亲人死在眼前,手却碰不到回头路。”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白纱袖口被她捏出了褶子。 “很多执念,都是由此而生!” 画面又开始跳。 丧事办得很快。 乱世里,连哭都不能哭太久。 洛长风和武馆弟子被埋在了后山。 只有一排木碑。 洛依然亲手刻的名字。 她刻得很慢。 刻到洛长风三个字时,刀尖在“风”字上停了许久。 阿牛跪在旁边烧纸。 他那时候十四岁不到,整个人瘦得厉害,眼睛肿得吓人。 洛依然刻完最后一笔,把短刀插进泥里。 “阿牛!” 阿牛立刻抬头。 “少东家。” “把活着的人都叫回来。” “是!” “能拿刀的拿刀,能跑腿的跑腿,能治伤的治伤。” 阿牛喉咙滚了一下。 “少东家,你这是......?” 洛依然转身看向山下的武道城。 此刻的这座城,灯火稀疏,风从街巷里穿过,带着哭声。 “开门。” 阿牛愣住,似乎没听懂。 “开......什么门?” 洛依然把腕上的铜铃举起来,晃了一下。 叮铃! “洛家武馆的门!” 第284章 聚义堂 画面再转。 半毁的武馆开始翻修。 塌了的墙被重新垒起。 练功房拆掉了半边,改成了疗伤房。 厨房扩了三倍,锅灶多到能同时煮十几锅粥。 后院挖了地窖,用来藏粮和药。 门口那块被撕烂的匾额,被洛依然亲手摘下。 她站在梯子上。 下面围着几十个人。 镖师,铁匠,郎中,说书人,还有附近几个逃难来的百姓。 阿牛捧着新匾,手臂绷得直直的。 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聚义堂! 字是洛依然写的。 笔锋不算多好,却有股横冲直撞的劲。 洛依然站在门前,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底下,没人说话。 他们都在等着她先开口。 洛依然手里提着寒雨,刀尖还沾着木屑。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喝道。 “从今天起,这里不收学费!” “也不问你爹是谁,你师承哪门哪派!” “想进这道门,我只问你一句!” 她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敢不敢,为活人拔刀?” 院子里静了片刻。 最先站出来的,是那个络腮胡镖师。 他把随身长刀往地上一插。 “我敢!” 瘦郎中翻了翻药箱。 “我不会砍鬼,但能救人。” 铁匠从人群后头挤出来,手里还拿着锤子。 “刀我来打!” 说书人抱着话本,脸色发白,却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我会写字......谁死了,我给他留名!”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明显活络了不少。 “你小子就这点本事?” 说书人涨红着脸,梗着脖子。 “那也比死了没人知道强!” 这话一出,院子里没人笑了。 阿牛站在洛依然身后,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着这块新匾,嘴里反复念了三遍。 “聚义堂!” 刘年抬头看着匾额。 终于明白现在那座网红体验馆为什么让五姐那么难受了。 不是旧址不旧址的问题。 那地方卖的纪念品,摆的假刀,拍照打卡的灯牌,全都碰不到这三个字的骨头。 聚义堂不是一栋房子。 是这群人,用命撑起来的门! 画面往后推。 聚义堂的人越来越多。 有个会轻功的瘦高个,天天踩着屋檐送信,落地时还要摆个姿势,结果经常被洛依然踹下墙。 “显摆什么?跑得快就去送药!” 瘦高个捂着屁股嚷嚷。 “金铃女侠,我这叫风度!” 洛依然再抬脚。 他嗖一下没影了。 院子另一头,铁匠光着膀子打兵器。 普通铁刀砍不动恶鬼,他就往刀身里掺朱砂,桃木灰,还有洛长风留下的几种古怪粉末。 每打坏一把,他就骂半个时辰。 骂天,骂地,骂恶鬼牙口太硬。 可下一炉火烧起来,他又把最好的铁塞进去。 郎中那边更热闹。 伤房里天天鬼哭狼嚎。 “别叫了,胳膊还在呢!” “我这胳膊都快掉了!” “等掉了再喊,现在给我闭嘴!” 阿牛成了总联络人。 他背着个布包,里面装满各地送来的信。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 鞋底磨穿了,他用草绳绑着继续跑。 洛依然嫌他笨。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这条路得多绕三里地,你看不出来吗?” 阿牛挠头。 “少东家说得对。” “别光对,给我记住!” “是,少东家。” “叫姐姐。” “少东家!” 洛依然抬手要揍。 阿牛缩脖子就跑。 院子里的人哈哈大笑。 刘年突然也想笑。 可他看了看身前的五姐,硬把嘴角按了下去。 五姐没回头。 但她说了句。 “想笑就笑,别把你给憋死!” 刘年立刻正色。 “没有,我这人天生严肃。” 崇元看他一眼,嘴角也抽了抽。 幻境里的日子像翻书一样翻过去。 聚义堂打赢了不少仗。 他们烧过乱葬岗,封过鬼井,清过山村里的食人尸。 每次回来,都有人抬着伤员。 也有人......彻底回不来。 门后的木碑越来越多,可院子里的锅灶却从没停过。 某个夜晚,聚义堂里灯火通明。 刚打完一场胜仗的人拖着伤回来了。 有人头上缠着布,布上还渗血,却偏要端着酒碗跟人划拳。 有人胳膊吊在脖子上,还吹自己一脚踹翻了两只鬼。 旁边立刻有人拆台。 “放屁,那只鬼是少东家砍的,你踹的是我!” “你当时趴地上,我哪看得清?” “你他娘的还挺有理?” 酒碗撞在一起,汤汁洒了一桌。 厨房端上来大盆肉。 肉不多,白菜土豆占大头,可每个人都吃得眼冒绿光。 洛依然站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碗。 她的头发被血粘住了几缕,脸上还有灰。 可她笑得很大声。 “看看你们这德行,伤还没好就喝酒,明天郎中又得骂街了!” 郎中在角落里翻白眼。 “我现在就想骂,你们这帮不要命的玩意儿!” 众人哄笑。 洛依然把酒碗举高。 “今晚能坐在这儿的,都算赚了!” “敬没回来的兄弟!” 大堂里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端起碗。 门后那些新刻的木碑,被灯火照着。 洛依然把酒洒了一半在地上,剩下半碗仰头喝光。 下一刻,她又拍桌子。 “行了,把哭丧的脸都收收!肉再不抢,瘦猴全吃完了!” 那个轻功高手嘴里塞满肉,含糊不清地喊。 “少东家你污蔑我!” “你嘴上那块就是证据。” 顿时又笑起来了。 刘年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五姐时的样子。 他当时只觉得她豪爽,能喝,像从武侠片里走出来的女侠。 现在再看那坛酒,里面装的全是这些人的吵闹声。 是灶台上的热气。 是伤房里的骂声。 是有人赢了架吹牛,有人输了拳不服。 是活着的人硬把日子过得热腾腾。 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五姐站在幻境前头,眼睛一直看着大堂。 她嘴角扬了扬,很快又压下去。 手腕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下。 这次,很清。 画面没有停在酒桌上。 几天后,聚义堂来了个走南闯北的货郎。 货郎带来边境的消息。 朝廷乱得不像话,各地官府有的闭城自保,有的干脆弃城逃了。 但北边还有一支军队在清剿恶鬼。 主将姓楚。 据说那人带兵很狠,军纪更狠。 遇鬼不退,遇民先救。 他麾下还有个银甲副将。 那副将从不说话,脸上常年扣着面甲,打仗时冲在最前,手里一杆长枪能把恶鬼钉成串。 江湖人给他起了个名号。 叫哑巴将军! 货郎说这话时,大堂里几十双眼睛全亮了。 有人拍桌。 “朝廷里还有这号人?” “姓楚?哪个楚?” “管他哪个楚,能杀鬼就是好汉!” 阿牛坐在门槛上整理信件,听得认真。 洛依然靠着柱子擦刀,抬眼问。 “他们在哪?” 货郎摇头。 “行踪不定,今天在北边,明天可能就到了西边。听说哪儿鬼祸重,他们就往哪儿去。” 络腮胡镖师喝了口酒。 “要是能跟这种军队联手,咱们压力能少不少。” 铁匠哼了一声。 “人家认不认咱们这些草莽还两说。” 洛依然把寒雨收回鞘里。 “认不认都不耽误杀鬼!” 阿牛抬起头。 “少东家,我可以派人去找他们的行踪。” 洛依然看了他一眼。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阿牛点头。 “是!” 旁观的刘年听到“姓楚”和“银甲副将”时,眼皮跳了跳。 崇元也看了过来。 两人没说话。 但那眼神都带着同一个意思。 这事有点不对劲! 老黄站在后面,脸上依旧是老实巴交的样子,可他的手指停在袖子里,很久都没动。 聚义堂的名声越传越远。 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 自然,也就有麻烦跟着来了。 有门派不服洛依然的,带人上门比武。 结果五个人进来,五个人被扔了出去。 洛依然连刀都没拔。 她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有谁?” 门外的人看着地上那五个哼哼唧唧的高手,默默把脚收了回去。 还有富户想花钱请聚义堂只保自家庄子。 洛依然坐在桌前,看着那箱银子。 阿牛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那时候聚义堂缺粮缺药,伤房里还有人等着续命。 富户笑得很客气。 “洛堂主,只要你点头,银子不够还能加。” 洛依然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丢回箱子。 “城东三村也闹鬼,你家庄子排后面。” 富户脸色变了。 “我出钱。” 洛依然抬眼。 “可赔的是他们的命!” 富户还想说话。 寒雨从桌边滑出半寸。 他闭嘴了。 等人走后,阿牛看着那箱被抬走的银子,眼神跟丢了媳妇差不多。 洛依然踹了他一脚。 “出息!” 阿牛捂着腿。 “少东家,那能买好多粮。” “我知道。” “那……” “拿了这钱,明天别人就会问,没钱人的命,是不是便宜?” 阿牛低下头。 过了会儿,他小声说。 “我记住了。” 洛依然把桌上的地图摊开。 “今晚去城东三村。” “是,少东家。” 刘年看着阿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子后来能变成红级厉鬼,真不是没道理。 有些轴劲,活着的时候就刻进骨头里了。 幻境里的聚义堂,有笑,也有血。 有次他们从城外抬回来七具尸体。 大堂的酒没开。 洛依然坐在门槛上擦铜铃,擦了很久。 阿牛蹲在旁边,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话。 “少东家,锅里还有粥。” 洛依然没抬头。 “你吃。” “我吃过了。” “再吃。” “哦。” 阿牛真就去吃了两碗。 回来时,洛依然还坐在那里。 他把一块烤红薯递过去。 洛依然看着那块红薯,眼神变了变。 当年她也这么塞给过他。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难吃。” 阿牛蹲在旁边,松了口气。 “下回我烤熟点。” 五姐在旁看着,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腕铃。 时间继续走。 恶鬼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最开始是一村一户。 后来是一整片山。 再后来,有人看见十几只恶鬼结伴而行。 它们会避开火把。 会袭击粮队。 会故意放走一个活人,让他把恐惧带回城里。 聚义堂的伤员越来越多。 地图上的红圈也越来越密。 洛依然站在地图前,眉头越皱越紧。 阿牛把几封信摊开。 “少东家,南边三处同时出事。” “西边呢?” “也有。” “北边?” 阿牛没说话。 洛依然看他。 阿牛把最后一封信推过去。 信纸上只有几个字。 北岭村,无人生还。 洛依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把匕首插回腰间。 “叫人!” 阿牛抬头。 “现在?” “可大家刚回来,伤还没好。” 洛依然盯着他看。 阿牛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跑出去,铜锣声很快响遍聚义堂。 那晚,聚义堂又出发了。 他们救回了几十个百姓,也折了十几个人。 回来时天快亮了,可院子里没人说话。 郎中骂累了,只剩缝针的声音。 洛依然坐在井边洗刀。 水一盆一盆变红。 说书人蹲在门口,翻着他的话本。 他写得越来越慢。 以前他写金铃女侠,写得眉飞色舞。 现在,他每落一笔,都要停很久。 刘年凑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只有名字。 一行一个,密密麻麻。 有些名字后面还加着小字。 爱吃葱、欠我三文钱、怕黑、睡觉打呼噜...... 刘年看得眼睛发涩,双手紧紧握住。 到了庆功夜。 说是庆功,其实没人真觉得轻松。 可洛依然还是让厨房开了火。 肉不够,就炖菜。 酒不够,就兑水。 有人嫌淡,铁匠骂他。 “有得喝就不错了,还挑?你是皇帝啊?” 那人端着碗笑。 “我要是皇帝,先封少东家当大将军。” 洛依然坐主位上,嗤了一声。 “我才不当官!官又不管百姓生死!” “那当什么?” 她想了想。 “当个能天天喝酒的闲人便好!” 众人起哄。 “少东家这志向,太没出息了!” “你懂个屁,能闲着说明天下太平了!” “那咱们敬天下太平?” “敬!” 酒碗举起来。 大堂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人跌跌撞撞,撞翻了门口的木桶,又扑上台阶。 阿牛第一个站起来。 “谁?” 门帘被掀开。 一个探子冲了进来。 他浑身是血,半边衣服被撕没了,腰上还插着一截断箭。 他扑进大堂,膝盖砸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去。 阿牛冲过去扶住他。 “老七?你不是去东边探路了吗?” 那探子嘴里全是血沫,眼睛瞪得很大。 他抓住阿牛的袖子,又看向主位上的洛依然。 “女侠……” 洛依然已经走到他面前。 “讲!” 探子喘得厉害,每个字都带血。 “恶鬼……” “成军了……” 大堂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探子咽了口血沫子,手指死死指向城外的方向。 “有一支……” “正朝武道城来。” 第285章 恶鬼成军(一) “恶鬼成军?” 探子这句话落地,聚义堂大堂里的酒味都淡了。 络腮胡镖师把酒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得桌面发响。 “鬼东西还能排兵布阵?老七,你他娘别是被吓糊涂了吧?” 跪在地上的探子嘴角往外冒血沫,喉咙里咕噜了两下,想骂回去,没骂出来。 阿牛半跪着扶住他,手忙脚乱去堵他腰上的伤。 “郎中!郎中!” 角落里的瘦郎中早就拎着药箱冲了过来,剪开衣服看了眼伤口,脸色当场沉下去。 “别嚎了,省点气儿!” 阿牛的嘴立刻闭上。 洛依然蹲在探子面前,直直盯着探子的眼睛。 “来了多少?” 探子嘴唇哆嗦。 “看不清……” 探子咽了口血,手死死抓着阿牛的袖口。 “黑压压的,从东荒那边过来,前头有撞门的,后头有爬墙的,还有……还有穿死人甲的。” “死人甲?” 铁匠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站起身。 “官军?” 探子摇头,眼睛越瞪越大。 “不是人。” 这三个字说完,他脖子一软,整个人栽在阿牛怀里。 郎中伸手探了探鼻息,半天没动。 阿牛抬头看他。 郎中把药箱合上,低声骂了句。 “他娘的,药又白使了!” 大堂里没人再动筷子。 幻境外,刘年站在门边,后背发凉。 他知道厉鬼是什么样子。 可眼前这段旧年画面,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 这些鬼按理说都是些低阶厉鬼,神智理应不健全。 脑子里,应该全是单纯的吃人。 可它们却知道该先断路,知道派探子,知道把恐惧送进城里。 刘年偏头看向崇元。 两人对了个眼神。 刘年没出声,只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阳门? 崇元缓缓摇了摇头。 别看这货平时吊儿郎当,真到正时候,严肃的很! “据我所知,阳门的人从未杀过一个活人,这些低阶恶鬼,应该是被更高阶的恶鬼给控制了!” 说完,他饱含深意地看了看刘年的胸膛。 刘年咽了口唾沫。 他听明白了,崇元猜想的是谁。 幻境里的洛依然,把碗里的酒洒在地上。 “阿牛!” “在!” 阿牛眼睛通红,抱着探子的尸体还没撒手。 “给官军传信,全城关门!聚义堂所有还能动的,半炷香内到前院集合!” “是!” “郎中,药房开库!能治伤的全叫上!妇孺去内城祠堂,那里墙厚!” 郎中背起药箱,走了两步,又回头。 “粮呢?” 洛依然看向厨房方向。 “锅灶不停。” 铁匠抓起墙边大锤。 “兵器库呢?” “开。” “那几把掺了朱砂的刀还没试过。” 洛依然看了他一眼。 “不用试了,今晚直接用!” 铁匠咧嘴,笑得牙缝里全是菜叶。 “行,砍断了别骂我啊!” 洛依然扯下桌上的布,把寒雨、凛冬的刀鞘重新绑紧。 “断了,你自己拿牙咬。” 大堂里有人笑了两声。 笑声很短,很快被外头铜锣盖住。 咣! 咣! 咣! 阿牛敲着锣,从聚义堂冲了出去。 他跑过长街,嗓子喊劈了。 “关门!” “恶鬼来了!” “老人孩子去内城!” “别挤!别乱!聚义堂的人在前头!” 这一刻。 武道城醒了。 白天还吵吵闹闹的街市,转眼全是跑动的人影。 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喘不上气。 有卖炊饼的老头推着车,推了几步,又把整车炊饼往路边一倒。 “拿!都拿!别他娘饿着肚子跑!” 几个武馆弟子扛着门板往城门冲。 平日里最爱摆架子的守门兵,此刻腿肚子打颤,手里的长矛抖得枪尖乱晃。 城头上,有人举着火把往东看。 起初只看到荒野尽头的黑线。 没多久,那黑线开始蠕动。 再近些,黑线分开了。 前面是四五十只身形臃肿的恶鬼。 它们肩膀和背上长满骨刺,脑袋低垂,四肢撑地,每走几步,地面就震一下。 后面跟着更瘦长的。 那些鬼手脚并用,爬得极快,背后拖着发黑的肠子,肠子上还挂着死人的碎衣。 再往后,有尸群。 尸群里夹着几个高大的鬼影,头顶插着弯曲的骨角,手里拎着链子,链子另一头套着尸体脖子。 它们驱赶尸群往前走。 队列歪歪斜斜,却真有前后层次。 刘年看得头皮发紧。 “卧槽!” 这两个字冒出来后,他立刻闭嘴。 幻境里没人听得见他。 但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丢人。 都什么时候了,就会卧槽! 八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这帮东西,比南丰那些小卡拉米强多了。” 九妹没接话。 她看着城墙上那些拿刀的人,忽然攥起了拳头。 刘年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九妹没有看他,只是悄悄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城门上,洛依然已经到了。 她站在城楼边,红衣被夜风掀起,腕上的铜铃贴着皮肤轻轻响。 城头的官兵看到她,像看到救命木桩。 “洛堂主,怎么办?这……这守不住啊!” 一个小校脸白得像刷了灰,话说到最后,差点哭出来。 洛依然从他手里拿过一支火把,往城下照了照。 鬼潮已经冲进两百步内。 尸臭卷着湿土味扑上城头,有个年轻兵卒当场弯腰吐了。 洛依然没骂他。 她把火把塞回小校手里,抬脚踩上城垛。 “听好了!” 周围的人全看向她。 “怕死的,现在退到后头搬石头,送箭,抬伤员!” 她抬起寒雨,刀尖指向城外。 “不怕死的......” “跟我杀!” 这句话压过了城下的鬼啸。 下一刻,最前头的撞门鬼冲到了城门下。 咚! 整座城门抖了抖。 门后的粗木顶杆发出刺耳声响。 守门的壮汉们脸色发青,肩膀全顶了上去。 第二声撞击更狠。 咚! 有人被震得鼻血流出来,仍把肩膀往门上压。 城墙上,攀墙鬼已经爬了上来。 它们指骨抠进砖缝,速度快得吓人。 一个官兵吼着挥刀,砍在鬼爪上,只砍出半寸口子。 那鬼脑袋猛地抬起,嘴裂到耳后,咬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扯。 官兵惨叫。 还没被拖下去,红影已经掠到身侧。 叮铃! 铜铃响起。 洛依然左手寒雨抹过鬼颈,右手凛冬钉进它眼窝。 她脚尖踩着城垛借力,翻身跃向另一处。 三只攀墙鬼刚露头,便被她连着踹下城墙。 寒雨回鞘,凛冬出手。 她没有半点停顿。 “暗器手!” 城头另一侧,几个江湖人立刻应声。 “在!” “眼窝!嘴!别打身子!浪费!” “晓得!” 飞镖、铁蒺藜、短箭砸下去。 有个年轻暗器手手抖,连发三枚全偏。 旁边老江湖抬手拍他脑袋。 “你射你媳妇呢?瞄准!” “我没媳妇!” “那就当下面全是抢你媳妇的!” 年轻人眼睛顿时红了,第四枚飞镖扎进攀墙鬼眼里。 “中了!” “喊个屁,继续!” 轻功好的游侠在城墙上来回跑,专挑爬到半截的恶鬼下手。 力气大的汉子守在城门后,肩膀顶得血肉模糊。 铁匠带人把火油罐搬上城头。 “让开!” 他亲手点燃一罐,朝鬼群砸下去。 火炸开,恶鬼身上燃起绿黑色的火苗,烧得它们满地翻滚。 城下传来凄厉嚎叫。 城头有人笑骂。 “铁匠,你这玩意儿不错啊!” 铁匠抹了把脸上的灰。 “废话,老子昨晚差点把铺子烧了!” 话音刚落,一只骨角鬼从尸群后走出来。 它抬头看向城墙,嘴里发出怪声。 那些被火烧的恶鬼竟然不再乱滚,硬顶着火往城门撞。 铁匠脸上的笑没了。 洛依然也看到了那只鬼头目。 她抓住城垛边的绳索,脚下一蹬,整个人从城头翻了下去。 “少东家!” 阿牛刚带人送完百姓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洛依然落在城墙外侧凸出的石沿上,寒雨划开一只攀墙鬼的喉咙,借着它往下坠的力道,身子再落三丈。 凛冬甩出。 刀影扎进骨角鬼肩头。 骨角鬼咆哮,周围尸群立刻调头往洛依然扑去。 城头上,络腮胡镖师吼了一声。 “放绳!” 三条粗绳同时抛下。 洛依然抓住绳尾,脚踩城墙飞快上冲。 骨角鬼追到墙下,刚抬头,城头上的大石已经砸了下来。 砰! 它半个身子被砸进泥里。 寒雨留下的雨痕这才裂开。 骨角鬼肩头炸出大片黑雾,控制尸群的怪声断了。 城下乱了。 洛依然翻回城头,鞋底刚落地,膝盖弯了一下。 阿牛冲过去扶她。 她抬手就在阿牛脑门上拍了一下。 “扶什么扶?我还没七老八十。” 阿牛缩回手,又忍不住看她的腿。 裤脚被撕开,血正顺着靴边往下滴。 “少东家,你伤了。” 洛依然看都没看。 “你眼神儿挺好啊,去看看西墙缺不缺人!” 阿牛张了张嘴。 “快去!” “是!” 他转身跑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幻境外,五姐看着少年阿牛的背影,手指在铜铃上停了很久。 刘年想说点俏皮话缓缓气氛。 比如这小子终于支棱起来了。 可他看见五姐的侧脸,话又吞了回去。 第286章 恶鬼成军(二) 战斗打到了天亮。 第一波鬼潮退了。 城外留下满地焦黑的尸块,还有没散干净的阴气。 城门后,十几个守门汉子被抬下来。 有人肩骨碎了,仍死死抱着顶门木不撒手。 郎中蹲在旁边骂。 “松手!你抱你爹呢?” 那汉子咧嘴笑,满口血。 “我爹没这木头硬。” 郎中手上动作停了停,随后骂得更凶。 “还贫?等会儿给你缝针你就老实了!” “老子比木头硬!” “闭嘴!” 聚义堂的人把伤员往回抬。 城内百姓站在街边,没人说话。 一个小女孩抱着半个炊饼,看着被抬过的江湖汉子。 那汉子少了条胳膊,脸上却还挂着笑,看到小女孩,抬了抬下巴。 “丫头,别哭啊,叔刚才砍了俩。” 小女孩把炊饼递过去。 汉子愣了下,没接。 旁边另一个伤员笑骂。 “接啊,人家姑娘赏你的!” 汉子低头咬了一口。 饼凉了,硬得硌牙。 他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第二天,鬼潮又来了。 这次它们绕到了西墙。 聚义堂的人刚补好的墙垛,被撞门鬼撞塌半边。 轻功瘦猴带着三个人踩着屋檐过去,拿铁链缠住一只攀墙鬼,四个人同时往下拽。 鬼被拖下墙头,瘦猴自己也被带了下去。 他在半空还喊。 “老子这回落地够不够风度?” 可惜,没人回答。 铁链尽头,随即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 城头上的人红着眼,把火油罐全砸了下去。 第三天,南门失火。 第四天,城里开始缺药。 第五天,聚义堂点名时,前院站着的人少了许多。 洛依然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酒坛。 她点一个名字,旁边说书人就在册子上划一道。 “张老三。” 没人应。 “瘦猴。” 没人应。 “刘铁柱。” 一个断了半边耳朵的汉子举手。 “在呢!” 洛依然看过去。 “你不是守北墙的吗?” “换班了。” “谁让你换的?” 刘铁柱挠头。 “北墙没啥鬼,我来南边热闹热闹。” 郎中在后面冷笑。 “屁话,北墙塌的时候他把两个伤员背回来,自己摔沟里了,脑子摔得更不好使了!” 院子里有人笑。 洛依然也笑了,拍了拍酒坛。 “行,活着就行!” 她仰头喝了一口,酒水顺着下巴滑到衣领里。 没人看到她把坛子放下时,掌心在发抖。 刘年却是看到了。 她背过身,手在衣摆上擦了几下,没擦干净。 那不是酒。 是血。 她手心被刀柄磨烂了,旧伤没合,新伤又压上去。 现实里的五姐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现在白皙修长,能握寒雨,也能握酒坛。 可幻境里的那双手,已经血肉翻卷。 三姐忍不住轻叹一声:“有时候扛久了,旁人便忘了她也会疼。” 第六天夜里,阿牛带着十几个年轻弟子从城外运回了三车粮。 回来时,他肩上扛着个比他高半头的伤员,后背被鬼爪撕开三道口子。 他把人放到郎中面前,转身又要走。 洛依然拦住他。 “站住。” 阿牛脚步停下。 “少东家,东门还缺人。” 洛依然看着他的后背。 “粮哪来的?” 阿牛低头不语。 “说话!” “从......别城的地主家......抢来的!” 阿牛不敢动,知道这下要挨批了。 洛依然走过去,抬手想拍他脑袋。 手到半空,看到他满身伤,又改成拍肩。 “阿牛!” “在!” “像个真爷们儿了啊!” 阿牛猛地抬头。 洛依然扯了扯嘴角。 “你这弟弟,我认可了!” 阿牛眼睛当场红透,嘴唇抖了半天。 “但是记住!以后不许再抢活人的东西!地主也不行!知道了吗?” “少东家……” 洛依然皱眉。 “叫姐姐。” 阿牛吸了吸鼻子。 “少东家。” 洛依然抬脚踹他。 阿牛抱头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咧嘴笑。 那笑又傻又亮。 第七天。 城里还是撑不住了。 城墙破得像被狗啃过,四处都是临时钉上去的木板。 内城祠堂挤满百姓。 孩子哭到没力气,只剩小声抽抽。 粮袋见底,药柜空了三层。 聚义堂大堂里,地图摊在桌上。 红圈密得让人不想看第二眼。 络腮胡镖师半边身子缠着绷带,铁匠胳膊吊着,郎中眼底发黑,阿牛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有人问:“楚将军那边有信了吗?” 这句话一出,堂里不少人抬头。 这几天,全城都在传。 北边那位楚将军会来。 他会带兵来救武道城。 他麾下还有个哑巴将军,银甲长枪,鬼见了都要绕路。 洛依然站在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 “会来的!” 她说得干脆。 大堂里松了口气。 有人咧嘴。 “我就说嘛,朝廷总不能全是窝囊废。” “等楚将军来了,咱们跟她们前后夹击,把城外那帮鬼东西剁碎喂狗。” “狗都不吃吧?” “你还挑上了?” 笑声起了片刻。 阿牛站在门口,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看着洛依然。 洛依然也看了他一眼。 很快移开。 刘年注意到了。 崇元也注意到了。 幻境画面前几日里,阿牛曾带人出去探过消息。 楚将军的军队在另一座城。 距离武道城,快马都要数日。 更何况如今四面鬼祸,道路断绝。 援军是来不了的。 洛依然知道。 阿牛也知道。 但大堂里这些人不知道,或者,他们装作不知道...... 夜更深了。 外头的鬼啸暂时远去。 聚义堂点起了所有灯。 洛依然把地图卷起来,放到桌边。 “不能再守了。” 她继续道:“东边小路还能走,过黑水沟,进山!山里有旧猎道,可以绕到南州。妇孺先走,伤员能抬的抬,抬不了的做担架。” 络腮胡镖师抬头。 “那城呢?” 洛依然拿起酒坛,倒了半碗。 “城是死的,人是活得,以后......再打回来!” 铁匠皱眉。 “少东家,你这话听着不像你。” 洛依然没理他。 “明日天亮前撤!聚义堂分三队,阿牛带一队护百姓,郎中跟着。镖师带第二队押后,铁匠把能用的刀全分了。” 阿牛往前迈了半步。 “那你呢?” 洛依然端起酒碗,喝了口。 “我留下。” 大堂里的灯芯啪地爆了下。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 “城外那群狗东西要的是人气!没人拖住,它们会追上来。” 络腮胡镖师脸色变了。 “拖?怎么拖?” 洛依然拍了拍腰间双匕,没说话。 铁匠把桌子拍得震响。 “我不同意!” 郎中也把药箱往地上一砸。 “你要是留下,那我也不走,我还得给你治伤呢!” 阿牛脸上血色退干净。 “少东家,我也不同意。” 洛依然看他。 “轮得到你同意?” 阿牛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没落下来。 “那你打死我!打死我也不同意!” 洛依然的手停在酒坛边。 大堂里,一个接一个的人站了起来。 络腮胡镖师拔出刀,刀刃缺了好几个口。 “我也不同意。” 铁匠抓起锤子。 “算我一个。” 郎中冷着脸,把药箱重新背上。 “你要死,也得先排队。我这儿伤号多着呢。” 说书人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你金铃女侠的名字,我不会写!写不上去!” 洛依然看着他们,眉头慢慢皱紧。 “你们想干什么?” 换做往日,金铃女侠的一声吼,台下必然被喝退。 可这次,没人再退。 第287章 都给我活着 “洛女侠,我就问一句!” 镖师等着洛依然,突然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兄弟们都拖你后腿?” 洛依然的眼皮往下压了压。 “你放屁!” “那你凭什么一个人留下?” 镖师把刀拔了出来。 刀身缺口多得吓人,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血痂。 “这刀跟了我十几年,砍过山贼,砍过恶霸,前几天还砍过鬼。它都没嫌我老,你凭什么让我跑?” “就是!” 角落里,有人扶着柱子站了起来。 那人腿上缠着布,布已经透红了。 “我昨天刚跟我婆娘吹完,说我守了城。今天你让我跑?回头她问我,你们少东家呢?我怎么说?” 另一个年轻弟子鼻子发酸,却还梗着脖子。 “我也不走!我入聚义堂那天说过,活人面前不退刀!” 铁匠骂道:“你小子少装,你昨天尿裤子了。” 年轻弟子脸涨红。 “那是水囊漏了!” 大堂里响起几声短促的笑。 笑声刚出来,又被外头远处的鬼啸压下去。 那声音隔着城墙传来,拉得很长,听得人背后发麻。 幻境外,崇元站在刘年身边,脸上没了平时欠揍的精明劲。 他看着聚义堂里那些伤号,喉结动了动。 “这帮人要是活在现在,估计能把我祖庭那群老头骂哭。” 刘年没接梗。 他看着画面里的洛依然。 那时候的五姐,还没变成厉鬼。 她也会累。 也会手抖。 也会把酒倒歪。 她再怎么坚强,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啊! 洛依然终于把酒碗放下。 “你们说完了?” 铁匠脖子一梗。 “没!” “那就给我憋着!” 她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 这一下不重。 可大堂里所有杂音都停了。 洛依然扫过每张脸。 “东边扛不住了,南门破了三回,西边那条小路还能走,是因为城里还有人气压着!等天亮,鬼潮绕过来,谁也别想走。” 她指向外头。 “祠堂里有多少孩子,你们不知道?” 没人说话。 “药房空成什么样,郎中,你知不知道?” 郎中扭开脸,嘴角抽了抽。 “粮还剩几袋,厨房的人,你们知道吧?” 厨房门口,一个胖婶子眼圈发红,嘴唇抿得发白。 洛依然拿起寒雨,连鞘压在桌上。 “我留下,是为了拖住它们。你们走,是为了把人带出去!” “以后找个地方,重新挂上聚义堂的匾!还想喝酒,想骂街,想娶媳妇,想生娃,都得给我活着!” 络腮胡镖师盯着她。 “那你呢?” 洛依然没答。 她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碗底扣在桌上。 “我说了,你们走!” 铁匠往前迈步。 “洛女侠!” 洛依然眼神压过去。 “退回去。” 铁匠脚步停住,脸上肌肉抽了几下,硬是没再往前。 阿牛从门口走进来。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 十三四岁跟着洛依然的时候,他沉默。 现在长高了,肩也宽了,眼神还是轴。 他走到桌前,膝盖弯下去。 砰! 额头磕在青砖上。 “少东家。” 洛依然眉头动了动。 “起来!” 阿牛没起。 “我爹娘死的时候,是你给我红薯吃。” “我让你起来!” “师父下葬那天,是你说以后武馆还开。” “阿牛!” “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阿牛抬头。 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走,他却没擦。 “少东家若死,阿牛也不活!” 这句话落地,大堂里的呼吸都重了。 幻境外,现实里的无相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年轻的自己,嘴角动了动。 那张十八九岁的虚幻脸上,没有鬼气翻涌,也没有红级厉鬼的压迫,只剩很旧很旧的倔。 五姐站在幻境边缘,手腕上的铜铃贴着皮肤。 她苦笑一声,看向前方的无相。 轻轻地摇了摇头。 幻境里,洛依然走到阿牛面前。 她抬手。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打。 阿牛也闭上了眼。 可那只手落在他后脑勺上,只轻轻地按了按。 “你长本事了?” 阿牛睁眼。 洛依然弯腰,看着他。 “会拿命威胁我了?” 阿牛嗓子哑了。 “我没有!” “那你刚才说什么?” 阿牛咬牙。 “我说真的。” 洛依然直起身。 她看向众人。 “行!” 洛依然把两把匕首挂回腰间。 “全体撤!” 大堂里的人没来得及高兴,她又接了一句。 “今夜三更做饭,四更出祠堂,天亮前过西门。所有人分队,妇孺夹中间,伤员上担架,能拿刀的走外圈。谁乱跑,打断腿拖走!” 络腮胡镖师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也走?” 洛依然看他。 “你耳朵让鬼啃了?全体撤,听不懂?” 镖师松了口气,坐回椅子。 “这还差不多。” 郎中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铁匠重新抓起锤子。 “我去分刀。” 胖婶子抹了把眼睛,转身往厨房跑。 “我把最后那点米全煮了,路上不许喊饿!” 有人应声。 有人拍桌。 有人又哭又笑。 阿牛还跪着。 洛依然低头看他。 “还跪?地上有银子?” 阿牛赶紧爬起来,抬袖子抹额头。 洛依然把他袖子拉住。 “别蹭,越蹭越脏。去找郎中包一下。” 阿牛摇头。 “不碍事。” “你再说一遍?” 阿牛立刻转身。 “我去。” 大堂重新动起来。 脚步声,搬东西声,低声吩咐声,全挤在一起。 可幻境外,刘年看着洛依然转身时的眼神,心里明镜儿似的。 她根本没打算走。 太明显了! 明显到他这个平时靠嘴硬混日子的人,都没法骗自己。 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种低劣的演技,真的骗过了所有江湖豪杰。 刘年偷偷看向五姐。 此刻,五姐的脸有些发白。 她也在看着曾经的自己。 这种感觉很怪。 像是过着千年,终于看懂了当年的自己! 三更时,聚义堂的锅灶全亮了。 米不多,大部分是水。 锅里翻滚着稀粥,胖婶子拿木勺搅,搅着搅着,眼泪就掉进锅里。 旁边小丫头看见了,伸手扯她衣角。 “婶,咸了!” 胖婶子抬手拍她脑袋。 “咸点有劲!” 小丫头抱着碗,吸了吸鼻子。 “那我多喝点。” 胖婶子把最稠的半勺舀给她。 “喝,路上可千万别掉队!” 祠堂里,老人抱着包袱,孩子困得睁不开眼。 几个聚义堂弟子给担架绑绳。 有人把刀藏在棉被底下。 有人把水囊挂在孩子脖子上,叮嘱来叮嘱去,最后被孩子嫌烦。 城外的鬼啸没有停。 只是稍小了些。 小得更让人不放心。 洛依然站在祠堂门口,一队一队点人。 “阿牛,你带前队。” “是。” “郎中跟你走,药箱千万别丢了。” 郎中翻白眼。 “丢了我也不丢它。” “镖师中队。” 络腮胡镖师扶着刀站直。 “成。” “铁匠押后。” 铁匠啐了一口。 “早知道老子多打几把刀。” 洛依然看他。 “能活着出去,让你打个够!” 铁匠低头笑了下。 “这话我爱听。” 四更刚过,撤离队伍从内城往西门走。 街道上的灯笼没亮。 火把被布罩着,只露出很暗的红。 所有人都压着声音。 只剩下担架的木头吱呀作响。 有人咳嗽,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西门越来越近。 城头的守兵朝下面打手势。 阿牛走在最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 洛依然站在队伍侧面,手按着腰间匕首。 她也看着他。 阿牛嘴唇动了动。 心里想吐出那两个字,可最后,还是换成了平时的叫法。 “少东家。” 洛依然抬了抬下巴。 “带路。” 阿牛转身。 西门打开半扇。 第一批百姓出门了。 可就在这时。 轰! 东边传来巨响。 脚下的青砖跟着跳了下。 祠堂方向,有孩子被吓哭。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远处东城门上空,火光炸开。 有人在城头嘶喊。 “东门要破了!” “恶鬼要进来了!” 喊声才落,南边也响起锣声。 咣咣咣! 急促得让人耳朵疼。 西门口的队伍乱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回头看,有人担架歪掉,伤员滚在地上,疼得闷哼。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被挤到墙边,差点摔倒。 阿牛冲过去扶住她。 “别挤!都别乱!” 鬼啸声从东城门传来。 近得让人能听见它们爪子刮过的声音。 城墙上有人喊:“快走!快走!” 可百姓越怕,越走不动。 洛依然跳上路边石阶。 “都别动!” 她这一嗓子,把哭喊压下去一截。 “阿牛,前队继续走!” 阿牛转头。 “少东家!” “走!” 络腮胡镖师提刀往东边看。 “我带人回去堵!” “站住。” 洛依然拔出寒雨。 刀锋横在他面前。 镖师停下,眼睛红了。 “洛依然,你别来这套!” 他连洛女侠都不叫了。 “东门要是破了,你一个人堵得住?你当自己是神仙吗?” 铁匠也拖着锤子过来。 “我押后,我去。” 郎中把药箱放下,撸袖子。 “我腿脚慢,我留下正好。” 说书人抱着册子,嘴唇发抖,却也往前走。 “我也……” “都住口!” 洛依然的寒雨在地上划过。 青砖裂出一道白痕。 所有人停住。 她站在路中央,红衣上全是旧血和新灰。 东边火光照过来,照得她手腕铜铃发暗。 “信我!我一定能挡住它们!” 她看向那些握刀的人。 “记住!你们就是百姓的希望!” 没人退。 她又往前踏了半步。 “你们活着,百姓才能活着!” 阿牛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他伸手去抓刀。 洛依然盯住他。 “百姓活着,才叫人间!” 这句话一出口,阿牛的手停在刀柄上,怎么也拔不动了。 后面有孩子在哭。 有老人念着佛。 有伤员抓着担架边,嘴里叫着兄弟的名字。 洛依然把寒雨抬起,刀尖指向西门外的黑路。 “都给我退!” 她咬着牙。 “快走!” 没人动。 洛依然眼里压着火。 “走!” 阿牛膝盖砸在地上。 他对着洛依然磕头。 一下。 两下。 额头撞在青砖上,声音闷得人牙酸。 “少东家……” 洛依然别开脸。 “给我把他拖走!” 没人动。 洛依然回头看向镖师。 “我说,把他拖走。” 络腮胡镖师牙关咬得腮帮发颤。 他走过去,抓住阿牛胳膊。 阿牛猛地挣扎。 “放开我!我不走!我不走!” 铁匠也过去,跟镖师一人架住一边。 阿牛脚跟在青砖上蹬出两道灰印,嗓子都喊破了。 “少东家!你答应过全体撤的!” 洛依然没回头。 “我还说过不许抢地主呢,你听了吗?” 阿牛哭着骂:“你骗人!” 洛依然笑了下。 笑得很短。 “嗯!” 阿牛被拖向西门。 他还在喊。 “洛依然!”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洛依然的肩膀停了停。 阿牛声音劈了。 “你要活着回来!你听见没有!” 洛依然站在原地,没答。 西门外,队伍开始重新移动。 络腮胡镖师红着眼,拿刀背抽那些发呆的人。 “走啊!看什么看!没听少东家说话?” 铁匠扛起担架,骂得比谁都凶。 “哭个屁!腿没断就跑!” 郎中背起药箱,路过洛依然时停了半步。 他没看她,只把一个小布包扔过去。 洛依然接住。 里头是止血粉。 郎中低声骂:“省着点用,老子配不出来第二包了!” 洛依然把布包塞进怀里。 “谢了!” 郎中快步走了。 说书人最后经过。 他抱着册子,眼睛红得吓人。 “你的名字,我真不会写!” 洛依然看着他。 “等我回来,我教你写!” 说书人嘴唇哆嗦,最后点了下头,转身跑进人群。 阿牛被拖出去前,还在回头。 洛依然抬起手腕,铜铃轻轻响了声。 阿牛看见了。 他不挣了。 因为曾经师父说过,铃铛响,人就在,人在,人间就在! 洛依然站在长街中间,慢慢拔出凛冬。 她看向西门。 远远的,是曾经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是背着孩子逃命的百姓,是她亲手挂起来的聚义堂。 她突然眼神软了下来,眼圈也有些翻红,连声音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但她仍旧咬了咬牙,低声说了句。 “兄弟们......” “都给我活着......” 说完,她转过身。 眼底再也没有软的东西! 东城门转瞬就要破了,尸臭味已经扑来。 洛依然脚尖点地,红衣掠出。 铜铃声压过了鬼啸。 直奔,东城门而去...... 第288章 一人守一城 东城门的响动,先是沉,像有座山在外头撞。 咚!咚!咚! 每一下,都砸得城墙上的灰往下掉。 门后的横木早就裂了,几个守门的官兵用肩膀顶着,脚底在往后滑,鞋底磨出了血。 有人牙都咬碎了,嘴里含着血沫,还在骂。 “顶住!” “别松!” “谁松谁孙子!” 可最后这几声骂还没落下,门外的撞击忽然停了半息。 城门后的人刚一愣住。 下一刻。 轰! 半截横木炸开。 顶门的官兵被震飞出去,撞在墙根上,胸口塌下去个大坑,连叫都没叫出来。 门缝里,先伸进来的是几只发黑的手。 手掌没有皮,骨节外翻,抓住门板往里扒。 紧接着,数不清的鬼脸挤在门缝后面。 嘴裂到耳根。 牙缝里挂着碎肉。 西门口,阿牛刚被拖出去没多久。 他听见东城门的巨响,猛地回头。 络腮胡镖师架着他胳膊,大声怒斥。 “别看!” 阿牛嘴唇都咬破了。 他想骂句脏话,可最后喉咙里,只滚出了两个字。 “骗子!” 城内。 洛依然已经冲到了东门。 速度之快,能剩下一条模糊的红影。 刘年站在幻境外,喉咙发干。 他知道这只是阿牛执念里留下的旧事。 可当洛依然从他眼前掠过时,他还是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八妹一把拽住他。 “你干嘛?” 刘年没回头。 “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八妹手指松了点,骂声也压低。 “别犯蠢。” 六姐眉心微微动了动。 “这段因果路,已经不能改了!” 刘年知道,接下来将要看到的东西,恐怕就是五姐的最后时刻了。 可他的脚还是没收回来。 真的,很不舍得! 幻境里,洛依然冲进东门破口。 寒雨先出。 刃口从最前头那只恶鬼咽喉抹过,没有血,只有一道浅浅雨痕。 那鬼张嘴要咬,头颅却在半个呼吸后炸开。 碎骨打在门板上,噼啪乱响。 凛冬随即横切。 第二只恶鬼的双腿被冻得僵硬,膝盖还没弯下来,洛依然已经从它身侧掠过,刀柄重重砸在后颈。 咔! 它整颗脑袋垂到了胸口。 但她没有停。 她也停不了! 门外的鬼太多。 撞门鬼倒在门槛处,肚皮破开,黑水淌了一地。 几只攀墙鬼踩着它的尸体往里钻,骨头长得细长,腰身扭得怪,钻门缝比活人还快。 洛依然左脚踩住门槛,身子半旋,寒雨贴着门板划过。 三颗头同时飞起。 凛冬反手钉住一只探进来的鬼爪,刀刃卡进门框。 那鬼在外头拖她,手腕铜铃响得急。 她忽然松开凛冬,右膝顶上门板,左手寒雨往外连点七下。 七道雨痕贴在鬼脸上。 门外炸开七团碎雾。 洛依然拔回凛冬,肩膀撞向城门。 门板终于动了。 吱呀! 厚重的门一点点合拢。 幻境外,崇元早就没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盯着那扇门,手握的很紧。 “能关上吗?” 没人回答。 城门合到只剩一人宽的时候,停住了。 洛依然肩膀又撞了一下。 还是没动。 她低头看去。 门缝底下,卡着半截巨大的鬼躯。 那是先前撞门鬼留下的尸体,肋骨撑开,死死卡住门轴。 她试着用凛冬去削。 刀刃砍在骨头上,火星迸出。 怎么也削不动。 外面的恶鬼闻到活人气,开始不要命地往里挤。 门板被撞得来回晃。 洛依然的手臂已经发麻。 她回头看了眼。 长街尽头,西门方向还有火把在移动。 百姓队伍没有走远。 担架慢。 老人慢。 孩子更慢! 她看完,忽然笑了下。 那笑很短,短到连刘年都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把寒雨收回鞘里。 凛冬也收回。 然后她侧身,站进了那道门缝。 门外的风挤进来,吹得她马尾上的红绳乱舞。 铜铃沾了血,贴在手腕上。 她抬手擦了擦,铃声哑了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轻声说:“师父,别怕!” 她把双匕重新拔出。 “铃还响着呢!” 门外,第一只恶鬼扑进来。 洛依然脚尖未挪。 寒雨从下往上挑开它的下巴,凛冬顺着它张开的嘴捅进去。 刀柄一拧。 那鬼脑袋炸在门外。 第二只紧贴着扑来。 她没有后撤,只把腰往旁边折了半尺,鬼爪擦着她耳边过去,抓下几缕发。 她手腕翻转,寒雨在它喉间留下一道痕。 下一息,鬼头炸开。 第三只从下面钻。 她抬膝压住门缝,凛冬反握,直接钉穿鬼的头骨,把它按回门外。 门板又撞来。 她后背贴上门,肩胛骨发出细响。 刘年听得牙根发酸。 他以前看五姐打架,都是一个字,帅! 寒雨出鞘,凛冬落地,谁来谁死! 可现在,这个二十多岁的洛依然,站在城门缝里。 她不追杀。 也不抢攻。 也不喊江湖话。 她只把脚踩在地上。 每次鬼爪进来,她就砍回去。 每次门外撞击,她就用肩顶回去。 有恶鬼从上方探头,她跃起半寸,寒雨划喉。 落地时,脚跟还在原来的位置。 有恶鬼从下方扒她小腿,她用凛冬把它钉住,膝盖顶着城门,另一只手去砍后面挤来的第二只。 门缝太窄。 窄到她每次挥刀都得算好角度。 稍微慢一点,鬼就能挤进城。 稍微退一点,门后的路就空出来。 洛依然就是不退。 她衣袖被咬开,半截小臂露出来,血顺着手背往刀柄上流。 刀柄滑,她便用布条缠。 布条不够,她撕下衣摆。 衣摆也湿透了,她干脆用牙咬住刀背,把手腕往刀柄上狠狠勒紧。 幻境外,现实里的五姐站得笔直。 她看着年轻的自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只是这个笑容,看起来很苦! 城门口的厮杀还在继续。 时间被拉得很长。 幻境里的天没有亮。 火光忽明忽暗,城外的鬼却没少。 洛依然的动作开始慢了。 先是寒雨少了半拍。 一只恶鬼抓住机会,咬住她肩膀。 牙齿陷进肉里,猛地往外撕。 血一下喷在门板上。 洛依然闷哼一声,左脚往后滑了半寸。 门外,恶鬼们叫得更疯。 洛依然肩膀受伤,寒雨无法抬起。 她干脆用额头撞向恶鬼的脸。 砰! 砰! 第三下,恶鬼鼻梁塌了,牙也松开。 洛依然趁机抬刀,寒雨从它耳根切进去。 头炸! 她肩膀也少了一块肉。 可脚,却重新踩回了原来的青砖。 半寸,不让! 此刻幻境外的无相,脸上的少年气早没了。 他看着城门口的洛依然。 又看着西门方向被拖走的自己。 眼睛里,什么都装着,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门外的恶鬼再次压上。 这一次,它们学聪明了。 不再单个往里冲。 几只恶鬼同时伸手,抓住洛依然的胳膊,腰,腿。 它们要把她拖出去。 只要把她拖出门缝,这座城就空了。 洛依然右脚蹬住门槛,左膝顶着门板,双匕插进两侧门框。 她把自己卡在了门里。 恶鬼往外拖。 她身子被拉得弓起。 伤口接连裂开。 血滴在门槛上,又被踩成了暗色。 她咬着牙,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想进城?” “踩着我的尸体进去!” 凛冬从门框拔出。 她手臂被拖得发抖,仍旧反手斩下。 抓她腰的鬼爪断了。 寒雨跟着划过。 抓她右臂的鬼头裂开。 她还没缓口气,下面又钻进来一只小鬼,张嘴咬住她小腿。 洛依然低头。 小鬼的牙已经嵌进骨头。 她抬脚踹不开。 凛冬被另一只恶鬼压着。 寒雨也来不及落下。 她沉默了半息,忽然把寒雨换到左手,用刀柄狠狠砸向自己的腿侧。 砰! 小鬼被砸得松口。 她顺势一刀钉穿它脑袋。 可她自己的腿也失去了知觉。 门缝里,更多鬼脸挤了进来。 刘年胸口猛地起伏。 眼前有点花。 他忽然想起五姐在飞机上抱着茅台喝,想起她在海边把冲浪板当轻功桩,想起她拍着他肩膀说“有刀,有酒,有兄弟,便是江湖”。 那些画面乱七八糟往上翻。 最后全被城门口那声哑掉的铜铃压住。 叮...... 只剩半声。 洛依然抬起手腕看了看。 铜铃被血糊住了。 她用袖口擦。 没擦响。 她又在衣服上蹭。 还是哑。 门外鬼潮冲得更凶。 洛依然咧了咧嘴。 “别闹!” 她把铜铃凑到嘴边,用牙咬住上面的血痂,硬生生扯掉。 嘴唇被割破。 血从唇角往下滴。 她再抬手。 叮铃。 终于响了。 她笑了。 “听见没?” 可没有人回她。 城门内外,只有鬼叫。 她却像听见了洛长风的骂声,听见阿牛喊少东家,听见聚义堂那帮人拍桌子吹牛。 于是她重新站直。 腿伤让她站不稳,她就用肩膀顶门。 肩膀烂了,她就用背。 背也被抓开,她就把双匕横在身前。 寒雨留下雨痕。 凛冬封住肢体。 每一次铜铃响,门外就有东西炸开。 她守的地方不大。 只有半步。 一块青砖。 一道门缝。 身后,是还没走远的人。 所以她不能挪。 不能倒。 不能把那半步让出去。 幻境外,没人再说话。 九妹低着头,眼泪砸在袖口上,洇出小小的圆点。 六姐抬手,摸了摸鼻子,抽泣了一下。 三姐回到桃木剑里,只留下很轻的一声叹。 崇元把脸别过去,过了好半天,又硬生生转回来。 刘年站在最前面,他看着那只被血糊住,又被洛依然咬干净的铜铃。 看着它响一下,停一下。 再响一下。 原来“铃响,人在”这句话,是要拿肉去填的! 门缝里的洛依然又退了半寸。 下一刻,她低吼一声,硬把那半寸踩了回去。 铜铃声又开始变哑了...... 可它还在响! 第289章 名字 西门外的山道,挤满了人。 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线在每张脸上乱爬。 老人拄着断木棍,脚下踩到碎石,险些栽倒,被旁边一个断臂汉子用肩膀顶住。 担架上的伤号死死咬着布条,额头汗水往下淌,担架每晃一下,他的脚就抽一下。 没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城里还在响。 东城门那边的鬼啸,隔着半座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阿牛站在土路上,眼睛盯着武道城。 东城门的方向,火光炸了一下。 黑烟卷上天。 半座城都被染成了暗红。 然后,他看见了。 鬼潮从城墙缺口那边翻出来,又被硬生生堵回去。 不是城门关上了。 更不是援军到了。 是有一个人,堵在了那里。 红衣已经看不出红。 熟悉的身影被数不清的鬼爪包着,腰背弯过,又慢慢挺直。 寒雨的光,短得快看不见。 凛冬的刃,也被黑血糊满。 可她还站着。 就站在那道门缝里。 阿牛的嘴唇颤了两下。 他想喊“少东家”。 可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去。 东城门前,洛依然的眼皮已经垂下。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声。 鬼爪撕开她的肩,咬住她的胳膊,扯下她腰侧的肉。 她手里的寒雨掉过一次。 刀落到脚边。 她弯不下腰,便用脚尖把刀柄挑起,又把刀接住。 可这一次,寒雨没能再挥出去。 一只恶鬼咬住她的左肩,另一只从门缝下方钻进来,抱住她的腿。 她站得歪了些。 脚下的青砖,已经被血泡得发黑。 面前,堆满了恶鬼的尸体。 铜铃贴在腕骨上。 铃口堵满血泥。 洛依然低头看了看。 “呵!” 她不禁失笑,眼睛已经失明了,什么都看不到。 她索性转过身,把背靠在门板的缝隙上。 任凭门外的恶鬼顶着她的背,继续往里挤。 鬼爪扯着她的身体,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想进去?老娘答应了吗?” 洛依然冷漠一笑,突然双脚卡在门槛两侧。 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寒雨和凛冬交叉甩了出去。 借着匕首飞出的空隙,她猛地张开双臂。 “噗噗!”两声,刀刃直接穿透她的手腕,扎进了门板里。 她就这么被钉在了东城门前。 西门外,有个小孩忽然停住了哭。 他扯了扯母亲的袖子,指着远处。 “娘,那个姐姐睡着了吗?” 妇人的嘴唇抖得厉害。 她捂住孩子的眼睛。 “走!别看!” “娘,她怎么不回来?” 妇人把孩子抱起来,转身往山里走,脚步乱得险些摔倒。 阿牛站在原地。 镖师没再拖他。 他们也都看见了。 那道红影,站在火和鬼之间。 终究是没了动静...... 幻境外,刘年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他身边的九妹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抖着。 崇元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 一滴液体,打在了鞋尖上。 五姐站在最前面。 她看着东城门前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仰头笑了起来。 笑声很亮。 在这片幻境里,压过鬼啸,压过火声,压过那些哭声。 刘年被她笑得眼眶发酸,舌根发硬,却茫然不知,她到底在笑什么。 五姐笑到最后,抬手抹了把脸。 “行啊!” 她点了点头,眼睛还看着城门。 “洛依然,你好样的!” 她又笑了一声。 “唉,就是当年没发挥好。” 五姐缓缓摇头,语气竟带上了几分遗憾。 “体力差了点,要是再多吃两碗饭,再多喝半坛酒,肯定还能多宰几只!” 她说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现实里的铜铃还在。 旧得发暗。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 “不过还好。” “兄弟们和百姓都撤出去了。” 五姐抬起头,笑容没散。 “嗯......没白死!” 刘年喉咙堵得难受。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五姐牛逼”。 比如“金铃女侠永远的神”。 可这些平时张嘴就来的破梗,这会儿全卡住了。 说出来太轻。 轻得配不上这座城。 五姐扭头看向无相。 无相一直站在不远处。 他的脸还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衣服破旧。 他看着城门。 眼睛里没有了红级厉鬼的压迫。 只剩下旧时少年的倔劲。 五姐朝他走了两步。 “阿牛!” 无相看向她。 五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手刚落上去,她指尖停了下。 阿牛已经不是活人了。 她也不是。 两个死了千年的人,隔着这条因果路,终于又站到了一起。 五姐把手收回来,笑骂道:“你这孩子,还是这么轴。” 无相垂下眼。 五姐继续说:“多谢你啊,让我又看了一遍。” 她转头看了看城门,嘴角动了动。 “这点破事儿,也值得你记一千年?” 无相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慢慢笑了下。 那笑里没有释然。 反而多了许多,将说未说的话语。 五姐的话停住了。 眼神突然一变。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再次看向幻境。 幻境里的画面没有散。 东城门前的洛依然还站着。 鬼潮还在翻涌,吵得人耳朵生疼。 西门外的百姓还在走。 可是阿牛,没有走! 他站在山道上,眼睛红了。 血色从眼底冒出来。 五姐看到这一幕,脸刷地白了。 她猛地往前冲了半步,大声嘶吼。 “阿牛?” 幻境里的阿牛忽然拔刀。 镖师回头看他。 “你干什么?” 阿牛没再说话。 他甩开身边人的手,转身就往武道城跑。 铁匠脸色变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拦。 阿牛越跑越快。 鞋掉了一只。 他赤着脚踩过碎石,脚底划开,血印落在土路上。 他不管。 他只盯着东城门。 “少东家!” 这一声终于喊了出来。 喊得整条街,都回了音。 洛依然站在幻境外,身体晃了下。 刘年下意识伸手,五姐却自己站稳了。 她盯着画面,嘴唇没了血色。 “不对!” 她疯狂的摇头。 “不该这样的!” 西门外,其他人也陆续停下。 络腮胡镖师看着阿牛冲回去的背影,又看向远处东城门。 他脸上的肉抽了几下。 “洛依然!” 他低声骂。 “你个王八蛋!” 铁匠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脏。 “她骗咱们!”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眼泪哗地掉下来,嘴里却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她没那么听话!” 另一个断臂汉子把刀从棉被底下抽出来,递给身边的年轻百姓。 “拿着!” 那年轻百姓吓得后退。 “我不会啊!” 断臂汉子把刀塞进他怀里。 “不会也拿着,谁敢碰孩子,你就捅他!” “那你呢?” 断臂汉子看向城里,眼神瞬间迷离 “我?我回去骂她!” 有人开始交代担架。 有人把水囊挂到妇人肩上。 有人蹲下来,给孩子系紧腰带,系完还拍了拍孩子的脑袋。 “跑快点,听见没?” 孩子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那人把孩子的手掰开。 “别黏糊,爹还得去还账呢!” “还什么账?” “酒帐。” 他说完,转身就跑。 一个又一个江湖人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 有人断了手。 有人瘸了腿。 有人连刀都拿不稳。 可他们还是转身了,没有丝毫的犹豫。 朝着武道城,朝着东城门,朝着那道已经被鬼群吞掉的红影跑去。 幻境外,五姐的嘶吼,还在继续,可声音,已经沙哑不堪。 “别去!” 她冲着画面疯狂嘶喊。 “回来!” “你们都给我回来!” 可幻境就是幻境,没人听得见! 因为这些事,都已经发生过了。 五姐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之前看自己死,能笑。 能说没发挥好。 能说没白死。 可现在,当她看见那些人回头,杀向了恶鬼时,她真的绷不住了。 无相站在旁边,低声道:“少东家。” 五姐猛地回头瞪他。 “你为什么不走?” 无相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走不了。” 五姐的眼睛红了,顿时朝着无相的肩膀锤了过去。 “你放屁!” 无相没躲。 他低着头,受了这一下。 可脸上,却满是自豪。 幻境里,郎中走在队伍中间。 他原本背着药箱,气喘得厉害。 听见身后动静,他回过头。 阿牛已经跑远。 镖师、铁匠、断臂汉子、年轻弟子,全都往城里冲。 郎中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有人喊他。 “郎中,快走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平日里只负责抓药,包扎,摸脉。 握刀? 嫌硌得慌! 他又看向药箱。 箱子里没多少药了。 止血粉给了洛依然。 伤药也快空了。 他忽然骂了一句。 “娘的!” 他把药箱往地上一扔。 箱盖摔开,里面几卷布滚了出来。 旁边妇人吓了一跳。 “你干啥?” 郎中弯腰捡起一把短刀。 刀是死去的兄弟的。 刀柄上还缠着血布。 他握住,手抖得厉害。 抖了两下,他把刀柄换到另一只手。 郎中骂自己。 “抖什么?号脉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丢人。” 他抬头看向东城门,没再犹豫,迈步就跑。 此刻的他,早忘了自己只是个郎中。 或者说,他压根不想记得。 他只知道,兄弟们在哪,他就得去哪,兄弟们干啥,他就得干啥! 队伍最后方,说书人抱着他的册子,站了好半天。 这本册子被他护了一路。 封皮边角都磨烂了。 里面记了许多人。 谁死在东墙。 谁死在南门。 谁临死前骂了句什么。 谁家里还有老娘。 谁偷藏过半块饼。 他把这些都记在上面了。 因为总得有人记。 他抬头,看见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往城里跑。 他苦笑摇头。 “得!” “这回连说书的都要上场了。” 他左右看了看,忽然一把拽住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十来岁,怀里抱着水囊,脸上脏得只剩两只眼睛。 被他一拽,吓得差点叫出来。 说书人蹲下,盯着他。 “小子,我问你啊!” 小男孩吸着鼻子。 “啥?” “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小男孩看向远处。 那边,江湖人正呼啸着冲回武道城。 有人跑得快。 有人跑得歪。 有人跑两步就吐血,却还是拿袖子擦一下,接着跑。 小男孩的眼睛亮起来。 “练武功,杀恶鬼!” 说书人连忙摆手。 “不对不对!” 小男孩被他弄懵了。 “咋不对?” “不练武功,也能杀恶鬼。” 小男孩皱着眉。 “怎么杀?” 说书人咧嘴笑了笑。 “嘿!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有个事儿,你给我办了!” 他把怀里的册子拿出来。 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磨了好几下。 真舍不得啊! 他还没活够呢,可这本册子...... 比命值钱! 他把册子往小男孩胸口一怼。 “你拿着。” “我不要。” “少废话,拿着!” 小男孩被吼得缩了下脖子。 说书人喘了口气,语速快了些。 “等你长大了,学写字。” “把几个名字写上去。” 小男孩低头看册子,又抬头看他。 “你现在写不就行了?” 说书人张了张嘴。 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他挠了挠头,手指蹭到眼角,又赶紧放下。 “我……” 他骂了句脏话。 “我他娘的不会写!” 小男孩呆住,显然觉得不对劲。 说书人立刻板起脸,沉声道。 “别打岔!记住,第一个名字,写金铃女侠,洛依然!” 小男孩一知半解的点了点头。 说书人又看向城里。 “后面,写阿牛。” “写铁匠。” “写镖师。” “写郎中。” 说书人顿了顿。 喉咙滚了半天。 “再写……” 他抬手抹了把脸。 “说书人!” 小男孩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只能抱着册子点头。 说书人的脸忽然正了。 他把小男孩的肩膀按住。 “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后面的如果记不住,不写也成。” 说书人指了指远处东城门。 “金铃女侠洛依然,你必须写上!” 小男孩用力点头。 说书人看着这个一脸茫然的小男孩,突然心里一软,伸手给他擦了擦脸。 “行了!” 他站起来,把小男孩往队伍方向推。 “滚犊子。” 小男孩抱着册子,不动。 说书人回头骂。 “跟着大部队,快滚!” 小男孩咬着嘴唇。 说书人又喊。 “别回头!” 说完这句,他转身。 他甩开两条腿,朝着东城门跑了过去。 第290章 银甲入城 武道城的东门,已经看不出门的样子了。 两扇厚木门歪斜着,门轴裂开,铁皮卷起,木刺上挂满碎肉和黑血。 洛依然的尸体还站在那里。 她被寒雨和凛冬钉在门板上,双臂张开,头低垂着,鬼爪还在撕她,牙齿还在咬她。 门外的恶鬼想挤进来,就得先从她身上过去。 可它们挤了半天,硬是没能把这具身体撞倒。 城门旁,聚义堂那面旗被鬼爪扯成几片,半截旗杆插在墙根,旗上的“义”字还剩半边。 从城墙上,有恶鬼不断地跳下来。 远处有个人,踩着碎旗冲了过来。 是断臂汉子。 他只剩一只手,刀却绑在手腕上。 刀口早卷了,砍在恶鬼脖子上,只能砍进去半寸。 恶鬼张嘴咬来。 他没躲,反而往前顶。 “咬你爹?” 他用肩膀顶住鬼的胸口,拿额头撞它下巴。 砰! 砰! 砰! 第三下,他额头开了,血糊住眼睛。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扑上来,用短枪从恶鬼耳朵里捅进去。 恶鬼抽搐着倒下。 年轻弟子还没来得及喘气,背后又扑来两只鬼。 断臂汉子听见动静,回身想救,脚下却踩到滚落的酒碗,整个人跪了下去。 鬼爪抓住他的肩。 他疼得脸皮乱抖,却笑了。 “聚义堂!” 他低头咬开腰间火油罐的塞子。 年轻弟子眼睛瞬间瞪圆。 “老赵!” 断臂汉子抬脚踹开他。 “滚远点!” 火折子在他牙缝里亮起。 下一刻,火油炸开。 火舌卷着两只恶鬼撞上墙面,断臂汉子在火里吼了半声,后半声被鬼叫吞掉。 年轻弟子摔在街边,爬起来时脸上全是灰。 他看了那团火半天,忽然提刀往前冲。 “下辈子还来!” 他的声音很尖,带着哭腔。 没人笑他。 因为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镖师带着三个人堵在巷口。 他胸前旧伤又裂了,胡子上沾着血沫,手里的大刀缺了两个口子。 巷口,三只恶鬼压了上来。 镖师吐掉嘴里的血沫。 “兄弟们。” 他没回头。 身后那三人全笑了。 “在呢。” “腿断了也在。” “你少废话。” 镖师咧嘴。 “那就别让人家看扁了。” 四个人迎着鬼冲上去。 巷口太窄,刀起不来。 他们就用肩撞,用牙咬,用膝盖顶。 有人的手被咬断,剩下半截胳膊还往鬼眼眶里捅。 有人被拖进鬼群,最后只来得及把刀抛出来。 那刀落在镖师脚边。 镖师弯腰捡起,左右手各持一把。 他以前总嫌双刀娘们儿唧唧,耍起来花哨。 这会儿倒觉得挺顺手。 “洛女侠,你看见没?” 他喘着粗气,朝东门方向瞟了一眼。 “你那招式,老子也会两下。” 恶鬼扑来。 他迎上去,双刀同时砍下。 幻境外。 刘年站在街边,身体绷直了。 明知道碰不到,明知道只是旧事,可他还是下意识抬手,想去拽住那个被火油吞没的断臂汉子。 手伸出去,捞了空。 血水从他手背穿过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发僵。 而此刻的五姐,已经停止了哭闹。 刚才她失去了理智,还在骂阿牛,还在让那些人回来。 可现在她清醒了,她明白现在的自己,只能站在这儿,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 刘年走到她旁边。 “五姐!” “要不……” 刘年话没说完。 洛依然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刘年,你要敢说让我别看,我就揍你。” 刘年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五姐盯着那条燃起来的长街,眼底映着火。 “他们回来,是来骂我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声线有些哽咽。 “我得听着!” 城里,郎中也冲到了东门附近。 他跑得最慢。 平时抓药的手,握刀握得乱七八糟。 刀柄太滑,他跑几步就得换个姿势。 有只恶鬼从侧面扑来。 郎中吓得脚下打滑,摔了个结实。 刀飞出去。 那恶鬼压在他身上,张嘴咬向他的脸。 郎中两只手死死掰着它的下巴,脸憋得通红。 “救命!” 他喊完,自己都愣了下,接着破口大骂。 “救个屁啊!” 他腾出一只手,摸到腰间银针包,抓出一把针,闭着眼往恶鬼脸上扎。 扎不准。 但扎得死! 几根银针扎进恶鬼眼眶,恶鬼疼得乱甩头。 郎中趁机翻身爬起来,捡起刀,对着恶鬼后脑勺连砍十几下。 每一下都没章法。 每一下都用了命。 恶鬼终于不动了。 郎中坐在地上,喘得胸口快炸开。 他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满街的鬼,嘴角抖了半天。 “我真是有病啊!” 说完,他爬起来,朝城门继续跑。 没跑几步,他看到一个倒在墙边的聚义堂弟子,肚子被抓开,手还捂着伤口。 郎中本能地蹲下去。 “别动,我给你包。” 那弟子抓住他手腕。 “别包了。” 郎中眼睛瞪起。 “放屁!我是郎中还是你是郎中?” 弟子嘴里涌血,笑得难看。 “你现在,是大侠!” 郎中愣住了。 那弟子把一只小药瓶塞进他怀里。 “留给后面的人!” 郎中低头看瓶子,瓶身上全是血。 再抬头时,那弟子已经没了气。 郎中坐了两息,忽然把药瓶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 这回,刀握稳了些。 另一条街上,说书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没有刀。 临到城门,才从地上捡了根断旗杆。 旗杆一头被烧黑,另一头还挂着半片布。 他说了一辈子别人的热闹,轮到自己上场,腿肚子一直抖。 前面恶鬼扑倒一个聚义堂弟子。 说书人“啊”的一声喊出来,举着旗杆冲过去。 恶鬼回头。 说书人脚步当场慢了半拍。 “我先说好啊!” “我不会打!” 恶鬼当然听不懂。 它张嘴扑来。 说书人闭着眼,旗杆往前乱捅。 噗! 旗杆扎进恶鬼张开的嘴里,从后颈透了出去。 恶鬼带着惯性撞过来,把说书人撞翻在地。 说书人被压得差点断气,睁开眼时,恶鬼就在他脸上方抽搐。 他呆呆看着。 随后笑了。 “嘿!” “还真能杀啊!” “看到没看到没?不学武功,也能杀恶鬼!” 他把恶鬼推开,爬起来,扛着断旗杆往前冲。 街口,阿牛已经杀疯了。 他离洛依然只剩十几步。 可这十几步,比一座山还难爬。 城门失陷,恶鬼太多了。 从门外挤进来的,从墙缺口跳下来的,全都挡在他前面。 阿牛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肩头被抓开,后背露出白骨,左腿拖在地上,走一步,血就拖出一道线。 他的刀法还是那么笨。 横砍竖劈,翻来覆去就那几招。 洛依然小时候骂过他。 “阿牛,你这刀耍得跟劈柴一样,柴都嫌你慢。” 那时候他低着头,小声说:“我多练。” 洛依然把烤红薯塞给他。 “吃完再练,饿死了谁给我看门?” 而现在,他还在劈。 劈鬼的脖子。 劈鬼的手臂。 劈挡在他和少东家之间的所有东西。 “少东家!” 阿牛喊了一声。 洛依然的尸体没有动。 阿牛又喊。 “少东家!” 鬼叫盖住了他的声音。 他被一只恶鬼扑倒,刀脱手滚远。 那鬼咬住他的肩膀,开始往外撕。 阿牛伸手去摸刀,摸了半天,只摸到半块碎砖。 他抓起碎砖,往恶鬼脑袋上砸。 一下。 两下。 三下。 碎砖裂了,手指也裂了。 恶鬼松口,阿牛翻身压上去,用牙咬住它的喉咙。 阿牛从恶鬼身上爬出来,重新捡刀。 他抬头,看见洛依然就在前面。 那具尸体站在门缝里,头垂着,手腕上的铜铃不响了。 阿牛的脸上忽然露出笑。 像多年前,洛依然第一次夸他“今天没练歪”。 那时他也这么笑。 傻乎乎的。 他往前爬。 对,爬。 腿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用刀撑着地,手肘往前拖。 每拖半步,身后就留下一段血印。 有恶鬼扑过来,他就抬刀砍。 砍不动了,就用拳头。 “少东家。”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来了!” 一只恶鬼咬住他的脚踝,把他往后拖。 阿牛猛地回头,刀尖扎进地缝,硬生生把身体钉住。 那恶鬼拖不动,抬头要扑。 镖师从旁边撞来,半截刀砍进鬼脖子。 “臭小子。” 镖师胸口被另一只鬼爪穿透,却还在骂。 “爬快点啊!” 阿牛眼睛红了。 “你走!” 镖师咳出血,笑骂:“老子回都回来了,还走哪儿去?”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恶鬼压倒。 “去!” 阿牛没有再喊。 他继续爬。 镖师倒在身后,眼睛还望着东门。 铁匠也冲了过来。 他两条胳膊早就被震得血肉模糊,手里拎着锤子。 锤头裂开,却还在砸。 “阿牛!” 铁匠一锤砸飞扑向阿牛的恶鬼,自己被后面的鬼撞翻。 他翻身抱住那鬼的腰,把它拖向旁边燃着的铺子。 “给少东家带句话!” 阿牛回头。 铁匠半张脸都被咬没了,还在咧嘴。 “下次喝酒,老子不掺水了!” 火焰卷上来。 铁匠和恶鬼一起滚进火里。 阿牛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 可他没停。 因为停了,就到不了少东家面前。 幻境外,五姐终于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刘年看见了,却没敢说。 六姐站在后面,闭着的眼角滑下黑血。 她抬袖擦掉,动作很慢。 崇元脸上的少年气早没了。 他看着城里那些江湖人,手指在道袍袖口里动了好几次,最后垂了下去。 这段路,没人能改。 道门千年气运也不行。 说书人终于冲到了阿牛身边。 他手里的断旗杆没了,只剩半截木棍。 他看到阿牛在地上爬,嘴唇抖了下。 “你这不行啊,少东家看了得骂你。” 阿牛抬头。 说书人蹲下来,想扶他。 可他自己的肚子上也有个洞,血正顺着衣摆往下滴。 阿牛哑声道:“你来干什么?” 说书人笑了笑,大声喝道 “我?” “就许你们当大侠?老子也想当一回!” 话刚说完,恶鬼从侧面扑来。 说书人推开阿牛,自己被扑倒。 他没有叫。 只是把半截木棍横着塞进恶鬼嘴里。 木棍被咬断。 恶鬼的牙离他喉咙只剩半掌。 说书人脸上还挂着笑。 “放心!册子里记了!” “金铃女侠洛依然!” 他一字一句念着。 “聚义堂阿牛。” “铁匠。” “镖师。” “郎中。” 恶鬼咬下去。 他的声音断了。 阿牛趴在地上,整个人僵住。 片刻后,他抬起头,继续往前。 城门口,洛依然的尸体近了。 十步。 八步。 五步。 她低垂的头就在前方。 血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滴在门槛上。 阿牛伸出手。 “少东家。” 他想碰她的衣角。 哪怕就碰一下! 告诉她,人没全走。 告诉她,他没听话。 告诉她,下辈子还来洛家武馆看门。 可鬼群再次压上来。 三只恶鬼挡在他面前。 阿牛撑着刀站起半截,又摔回去。 他抬头,看着那具站立的尸体,肆意大笑。 “少东家!” 这一声,响过了城门口的鬼啸。 “来世,阿牛还给你做兄弟!” 话音刚落。 一只恶鬼从他身后扑下,嘴巴张到耳根,直奔他的脖颈。 幻境外,五姐猛地往前冲。 “阿牛!” 刘年也动了。 八妹和六姐同时伸手拉住他。 可下一瞬。 嗖! 尖锐的箭鸣穿过长街。 一支箭从火光尽头射来,贴着阿牛的耳侧掠过,精准贯穿那只恶鬼的头颅。 恶鬼的身体僵在半空,随即散成黑烟。 阿牛怔怔抬头。 城门外的鬼潮忽然乱了。 长街尽头,马蹄声踏碎火焰。 一名银甲将军提枪杀入鬼群! 第291章 楚家军 阿牛趴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好半晌,他咳出两口血,嘴角却往上翘。 “哑巴......将军!” “楚家军来了!人间,有救了!” 长街尽头,马蹄踏进火里。 火舌舔到马腹,那匹披着银甲的战马却没有半点停顿。 马蹄落下,踩碎半截恶鬼的肋骨,骨渣崩到墙上,噼啪乱响。 马上那人,银甲覆身。 头盔压得很低,眉眼看不清。 他手里提着长枪。 枪杆很旧,枪缨早被黑血染透,枪尖却亮得扎眼。 没有吼。 没有令。 银甲将军勒马入街,单手提枪,枪锋贴地划过。 地上的黑血被挑起,拉成半月。 冲在最前面的三只恶鬼还没来得及扑上来,脖子、胸口、腰腹同时裂开,身体分成几截,砸在街边的火油里。 火炸了。 银甲将军从火里穿出,马蹄不停。 刘年站在幻境外,嘴巴半张着,脖子僵得厉害。 他看过几个姐妹的战斗方式。 五姐是快。 八妹是狠。 九妹是诡。 可她们,全都是鬼啊! 这个银甲将军很厉害! 他以凡人之躯,孤身一人,力战群鬼。 每次枪头递出去,都有人间烟火气顶在前头。 恶鬼成军,撞上他,竟被硬生生打得往后卷。 “卧槽……” 刘年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 八妹在旁边抹了下眼角,听见这句,红着眼瞪他。 “你就不能换个词?” 刘年一愣,赶忙改口。 “牛逼!” 八妹气得差点踹他。 可转眼间,画面里的银甲将军已经杀到了阿牛身前。 阿牛想撑着刀站起来,胳膊刚用力,整个人又摔了回去。 银甲将军低头看了他一眼。 阿牛抬起满是血的脸,笑得牙齿都红了。 “可惜了,来晚了!” 银甲将军握枪的手停了半拍。 还是没说话。 长枪横扫,枪杆压着阿牛头顶过去,砸碎扑来的恶鬼下颌。 那恶鬼身体还在往前冲,头已经飞进了墙洞里。 阿牛扯着嗓子笑。 笑着笑着,又咳血。 “我就知道。” “少东家说你们会来。” “她从不骗……” 他说到这里,眼睛忽然看向东门。 洛依然还被钉在那里。 银甲将军顺着阿牛的目光看过去。 那张被烟熏黑的脸,没有表情。 他下马。 马缰往旁边一抛,战马自己顶住街口,前蹄踏碎两只爬来的恶鬼。 银甲将军走到东门前。 周围还有恶鬼想扑上来。 他没有回头,只把长枪往地上一插。 枪尾入砖三寸。 下一刻,枪杆震响。 靠近城门的恶鬼被震得连退数步,几只等级低的直接裂成黑雾。 幻境外,崇元眼皮跳了跳。 “这不是普通武夫!” 刘年扭头。 “废话,普通武夫能这么开无双?” 崇元没接梗,只盯着银甲将军的背影。 “他的气血太正了。” “正到恶鬼不敢近身。” 三姐从桃木剑里飘了出来。 长街上的兵火和鬼气从她衣角穿过去,吹得白纱轻晃。 她望着银甲将军,眼底只剩怔然。 刘年立刻问:“三姐,你听说过楚家军吗?” 三姐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城门,看着那杆插在砖里的长枪,又看向远处还没完全露面的军阵。 过了许久,她摇头。 “未曾。” 刘年皱眉。 “你也是千年前的人,五姐也是千年前的人,怎么会没听说?” 三姐指尖搭在袖口上,轻轻捏了下。 “我活着的时候,村外有兵灾,有饥荒,也有妖邪传闻。” “可没有这么多鬼。”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人间那时,还能过日子。” 刘年顺着她的话看向武道城。 城墙破了。 街道烧了。 聚义堂的人死得满地都是。 他没再问。 有些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三姐比五姐早死几十年。 几十年,听着不长。 可放在千年前的世道里,足够把人间从还能过日子,拖进满城恶鬼里。 另一边,五姐看着银甲将军走到自己的尸体前。 她脸上的表情很怪。 刚才兄弟们冲回来时,她哭,她骂,她让他们滚。 现在真有人来救这座城了,她反倒安静了下来。 幻境里,银甲将军抬手,先拔寒雨。 寒雨插得太深。 刀刃穿腕入木,木板被血泡透,拔出时带出大片碎木。 洛依然的手臂失去支撑,往下坠。 银甲将军伸手托住。 然后拔凛冬。 两把匕首被他放在尸体旁边。 他没有把刀擦干净。 也没有说什么英雄话。 只把洛依然从门板上抱下来,平放在还没被鬼血完全盖住的青砖上。 动作很稳。 稳得让人难受。 阿牛在不远处看着,眼睛睁得很大。 他想爬过去。 爬了半步,胸口又塌下去些。 银甲将军蹲在洛依然身旁,低头看了许久。 火光在他甲片上跳。 他的肩膀很直。 可有那么短短几息,他的头低得更深了些。 没有叹息。 也没有哭。 像是在无声的默哀,亦或者是是在致敬吧! 过不多时,银甲将军站起身,走到阿牛面前。 阿牛笑着看他。 “我不行了?” 银甲将军蹲下,手指按在阿牛颈侧,又按到胸口。 他沉默片刻,摇头。 阿牛脸上的笑反而更大。 “那挺好!” 他仰着脸,满口血,眼睛却是亮的。 “不知道少东家在那头等没等我!” “她死的早,你们来她都不知道!” “我正好去告诉她!” 银甲将军抬手,似乎想把他扶起来。 阿牛却伸手抓住他的护腕。 那只手已经不成样子,手指断了两根,血从掌心往外淌。 “别扶!” “我这样……挺体面!” 银甲将军看着他。 阿牛喘得急,胸口每起伏一次,嘴里就涌出血。 可他忽然扭头,朝着西边城外的方向,用尽剩下的力气吼。 “哑巴将军来了!” “楚家军来了!” “人间,有救了!” 这一嗓子,喊破了他的喉咙。 可却没人再听得见了。 聚义堂的人,全军覆没。 逃荒的百姓,已经走远。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整齐的铁蹄声。 不是几匹马。 是很多。 多到地面都在发颤。 鬼啸被压下去了。 马铃声穿过烟尘,清清脆脆,响得人心口发麻。 刘年猛地抬头。 东门外,灰尘被冲开。 一面帅旗从尘土里升起。 旗面残旧,却笔直铿锵。 上面绣着一个大字。 楚! 那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阿牛的眼珠慢慢转过去。 视线越过城门,越过银甲将军,落在那面帅旗下面。 乌骓宝马踏进武道城。 马背上,笔直坐着个身披金甲的女将军。 她的甲和银甲将军不同。 银甲将军的甲,多是战场打磨出的旧痕。 她的金甲,胸口和肩头满是裂纹,几处地方还嵌着断箭头,可每块甲片都擦得铮亮。 她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 那面具狰狞得吓人。 可她身上却没有半分邪气! 此时此刻,在她的身后,数万军士列阵。 盾在前。 枪在后。 弓弩压低。 火油车停在阵尾。 每个人都带着风尘,每个人眼里都压着火。 恶鬼军原本还在往城里挤。 可当这支军队出现,那些鬼东西竟开始往后缩。 连骨角鬼都不再驱赶尸群,反而拖着长角往后爬。 它们怕了! 刘年看得头皮发紧。 他扯了扯崇元袖子。 “你看见没?” 崇元咽了口唾沫。 “看见了。” “鬼在怕人!” 刘年没接话。 这句话听起来很爽。 可放在这座城里,却有点酸。 早该怕了。 这些鬼,早该怕了! 金甲女将军提马走进东门。 她先看洛依然。 目光停了两息。 又看阿牛。 阿牛已经没力气喊了。 他躺在地上,嘴角还挂着笑。 金甲女将军没有下马。 也看不见她多余的神色。 她只低头看了他一眼。 阿牛似乎认出了她。 嘴唇动了动。 “楚……” 后面的字没能出来。 金甲女将军抬起长枪。 枪尖指向城内。 她的声音压过火声,压过马铃,也压过了那些恶鬼的低吼。 “全军听令!” 数万军士同时挺身。 甲叶齐响。 “城中恶鬼!” 她面具下的眼睛扫过长街,扫过倒在地上的江湖人,也扫过被银甲将军放平的洛依然。 “一个不留!” 话落。 盾阵推进。 前排军士踏入城门,盾牌落地,铁边咬住青砖。 咚! 咚! 咚! 每走一步,鬼潮就往后缩半步。 长枪从盾缝里探出,整齐刺进扑来的恶鬼胸口。 第一排刺完,第二排压上。 被扎穿的恶鬼还没散开,弩箭已经越过盾顶,钉进后方鬼群。 火油罐从军阵两侧抛出。 落地。 碎裂。 火把跟上。 轰! 整条巷子被火封死。 恶鬼在火里扭成黑影,刚要冲出,长枪又从火外扎进去,把它们重新顶回去。 这不是江湖人的打法。 江湖人靠血性,靠命,靠谁都不服谁的那口气! 而楚家军靠的是阵! 是规矩! 是成千上万人在同一个呼吸里动刀! 镖师拼死守过的巷口,被盾阵接住。 断臂汉子引燃的那条火线,被火油车延长。 铁匠砸开的铺子,被弓弩手占住。 说书人倒下的街角,有军士越过他的尸体时,脚步顿了顿,然后把盾牌往前压得更狠。 郎中怀里那瓶药掉在血水里。 一个年轻军士弯腰捡起,塞进腰间,转身继续往前冲。 刘年看着这幕,胸口堵得厉害。 这些人不认识聚义堂。 可他们接上了聚义堂最后那段路。 五姐忽然低声骂了句。 “来得可真慢!” 骂完,她抬手擦了把脸,又笑了。 可这次,她笑出了声,笑的如释重负。 无相站在她身旁,看着楚家军冲入城中,嘴角慢慢翘起。 “少东家。” “你没骗人。” 五姐偏头看他。 无相没看她。 他盯着那面楚字帅旗,眼睛里亮得吓人。 “援军真的来了!” 五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其实我真不知道她们回来,你要是听话多好,能亲眼多看会儿!” 无相笑了。 “那不成。” “我得去接你!” 五姐抬手就想打他。 手到半空,没舍得挥出去。 幻境里,银甲将军重新上马。 他拔起长枪,拍了拍马颈。 战马嘶鸣,前蹄抬起。 下一刻,他作为锋矢冲进鬼潮主阵。 没有回头。 没有等令。 长枪点开第一只骨角鬼的眉心,枪尾砸断第二只恶鬼的脊骨,马身侧撞,三只尸鬼被撞飞到墙上。 他杀得太快。 快到弓弩手都不用担心误伤。 因为他经过的地方,恶鬼已经被清出一条血路。 金甲女将军在后方抬枪。 “左翼,封街。” “右翼,压墙。” “弓弩,三轮。” “火油,断后路!” 军令短得没有废话。 每句落下,都有队伍立刻动起来。 鬼军原本靠数量压城。 可现在,数量成了堵在街上的烂肉。 前面被银甲将军撕开,后面被火油封住,两侧又被盾阵压死。 那些骨角鬼想重新驱赶尸群,刚发出怪叫,弩箭就钉进喉咙。 有恶鬼爬上屋顶,想从高处扑杀。 墙头上立刻响起铜锣。 “上方!” 十几支钩索飞出,将恶鬼从屋檐上拽下来,长枪手补刀,火把跟进。 干净。 利落。 刘年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才叫团队配合啊!” 崇元瞥他。 “你想说什么?” 刘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几个鬼姐。 “咱们平时打架,基本就是谁牛逼谁上。” 八妹冷笑。 “怎么,你还想给我们排兵布阵?” 刘年立刻摆手。 “不敢不敢,我哪敢指挥各位祖宗啊!” 九妹红着眼,居然被逗得笑了下。 笑完,她又看向城门口的洛依然。 那笑很快没了。 城中战局在快速改变。 鬼潮被银甲将军撕开主阵后,楚家军的重盾压到了东门内侧。 江湖人尸体被军士们小心拖到街边。 他们没有时间缅怀,只能在经过时,低头。 再继续向前。 金甲女将军策马走到洛依然尸体旁。 她翻身下马。 这次,她终于下来了。 她站在洛依然身前,微微叹了口气。 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寒雨和凛冬。 两把匕首交叠,放回洛依然身侧。 “金铃女侠!” 她开口。 “楚家军.....来迟!” 第292章 英雄相惜 阿牛躺在血水里,眼睛半睁着。 城里的厮杀声,响的热血。 可他已经看不清楚了。 火光也好,鬼影也好,金甲女将军也好,全都搅在一起,糊成大片大片的红和黑。 人到了临死前,真的会失明吗? 可他的耳朵,还听得见。 马铃声。 厮杀声。 恶鬼的惨叫声。 还有...... 洛家武馆挂在门檐下的旧铃。 少东家小时候最烦那铃,说吵,说练刀的时候分神。 洛老馆主却不许摘。 他说,铃响,有人回家。 阿牛嘴角颤抖了一下。 血从嘴角往外冒。 他想笑,脸上的肉却不太听使唤了。 眼前虽然模糊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仍旧能看到远处的那个红色身影。 “少东家……” 洛依然的尸体躺在不远处。 寒雨和凛冬放在她身侧。 她终于不用再堵着那道门了。 阿牛眼皮突然沉得厉害。 他拼命想再看清楚一点。 可视线越收越窄,越来越黑。 最后,只剩那面楚字帅旗。 阿牛嘴唇微微张开。 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没白死……” 说完这三个字,头慢慢歪向旁边。 最后钻进耳朵里的,是马铃声。 不是鬼啸。 幻境外,五姐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血水里的少年,脸上的表情却是释然。 刘年站在她旁边。 想说些安慰的话。 “五姐,阿牛他……” 洛依然抬手打断了。 她盯着阿牛,扯了扯嘴角。 “挺好!” 刘年听得胸口发堵。 挺好? 哪里好了? 人死了。 聚义堂没了。 洛家武馆没了。 阿牛连少东家的衣角都没摸到。 可五姐说挺好? 就在这时,无相扭头看向五姐。 年轻的脸上已经没有先前的笑。 他低头看着幻境里的自己。 看着阿牛闭上眼。 过了会儿,他说:“你没骗我们!” 五姐转头看他。 无相又笑了一下。 “你说援军会来。” “他果然来了!” 五姐的眼尾红得厉害。 她想骂他。 可阿牛,已经定在了血水里。 她伸出手,在无相脑袋上拍了一下。 很轻。 “你要是当年也这么会说话,我就少揍你两顿了。” 无相笑了笑。 “那不成。” “少挨两顿,我刀法更差!” 五姐瞪了他半天,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其实当年,我真的是蒙你们的,可没想到错打错着,楚家军真的来了!” 无相闻言,耸了耸肩。 “我不管,反正你没骗我们,她们,真的来了!” 楚家军的清剿已经接近尾声。 东门内,恶鬼尸气被火烧得滚滚翻起。 街边那些聚义堂人的尸体,被军士们集中摆放起来。 刘年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他摸了摸兜,想找烟。 八妹瞥见他的动作,从口袋里抽出烟盒,抖出根烟,递到他嘴边。 九妹也凑过来,轻轻扯了扯他衣角。 “哥。” “嗯?” “他们的名字……后来有人写下来吗?” 刘年微微叹气。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得上来。 幻境还在往下走。 金甲女将军翻身下马后,站在洛依然尸体前。 她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看着洛依然,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蹲下,低声说话。 “金铃女侠。” “大义!” 这句话很短。 可落在幻境外的人耳朵里,比刚才的军阵还重。 五姐低头笑了下。 “还行!” 金甲女将军伸手,似乎想替洛依然合上眼。 可洛依然的眼睛本来就是闭着的。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转而拿起那串血污糊住的铜铃。 她用甲片边缘刮掉铜铃上的血痂。 一下。 两下。 干硬的血落在青砖上。 铃身露出原本的黄铜色。 她继续擦拭,并把红绳理顺。 可就在这时,幻境里的金甲女将军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面具下的那双眼,穿过火光,穿过血雾,穿过千年旧事,直勾勾地落到了刘年的身上。 刘年嘴里的烟掉了。 旁边的八妹也察觉不对,脸色变了。 “她看哪呢?” 九妹缩到刘年身侧,声音很轻。 “哥……她是不是在看你?” 崇元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这不对。” 刘年喉咙动了动。 “哪里不对?” 崇元盯着金甲女将军。 “这是无相的执念路。” “我们只是旁观者。” “过去的人,怎么可能看未来的人?” 刘年还没接话,一旁的三姐说话。 “她不是在看未来。” 众人看向她。 三姐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名女将军。 “她,在看你身上的东西!” 刘年背后猛地发凉。 身上的东西? 阴王?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什么都没有。 可金甲女将军的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 隔着一整条长街。 隔着火。 隔着尸体。 隔着千年的死和生。 她就那么看着刘年。 看得刘年头皮发麻。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终于不看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铃。 然后很小心地,把铜铃重新系回洛依然腕上。 叮! 铜铃响了一声。 五姐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伸手去摸自己手腕上的铃。 现实里的铃,也响了一声。 叮! 两道铃声重叠在一起,似乎穿越了千年。 刘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五姐刚出来时,任务定的是喝顿大酒。 而且,还希望大家都能够参加。 五姐她不是馋酒了,更不是酒瘾有多大。 她是......想曾经的弟兄们了! 五姐曾经说过:有刀,有酒,有兄弟,便是江湖!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谱写了如此壮烈的篇章。 刘年顿时,对江湖二字,有了新的认识。 从前的认知中,江湖是快意恩仇,是杀伐果断,是逍遥于人间。 可今日他明白了。 江湖是责任,是道义,是志同道合,是奋不顾身! 这,才是江湖! 环境中,火光照在青面獠牙的面具上,凶得吓人。 金甲女将军突然俯下身子,低声说了句话。 这话说的很轻,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样的人,不该沉在阴司。” 下一刻,整座武道城震了一下。 不是楚家军的铁蹄。 也不是火油炸开。 是幻境本身在裂。 长街上的火光开始拉长。 军士的动作变慢。 恶鬼的嚎叫被撕成断断续续的怪声。 天空像被人用手揉皱,黑烟卷成漩涡。 那些倒在街边的聚义堂兄弟,一个个被白光吞没。 叮铃铃! 还没等众人想清楚,女将军的话是什么意思,耳边传来了一声铜铃响。 梦境...... 轰然破碎! 第293章 金铃仍响 “少东家。“ 无相看向五姐,表情淡然。 “您生前,让我坐探子,专门负责传递情报。” “这个事儿,我乐意干!可还有很多情报您没看着,您就闭眼了!“ “可我看到着了!“无相的语气很复杂,想在汇报,又像在邀功,“就想告诉您一声!“ 此时的五姐,眼眶已经满是眼泪。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幻境破碎,意味着无相,也是自己的弟弟,即将彻底离去。 无相往前走了半步,微笑着看向五姐。 “我这人轴。“ “这点儿事儿,我憋了千年!就是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您,当面跟您说一句。“ 他顿了顿。 “当年的武道城,还在!“ “我们,都没白死!“ 这句话落地,五姐,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顺着脸颊砸下来,砸在碎石上,砸在废墟中。 她看着眼前的无相,看着这个在千年前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半大小子,有千言万语却不能言。 就在这时,无相的身形变了。 肩膀窄了,个头矮了,脸上那些棱角也在消退。 十七八岁的模样从岁月里浮上来。 转瞬之间,变成了当年刚进武馆时,孩童的模样。 “阿牛!“ 五姐终于喊出声了。 “别说了!你别说了!“ 她往前迈步,伸手去抓阿牛的胳膊。 可突然间她发现,手竟抓了个空。 再抬头看阿牛。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透光了。 “少东家!“ 无相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么稳。 “我要走了,也不知道轮回转世是个什么感觉。“ 他歪了歪脑袋,像在认真想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不知转世之后,还能不能再在这人世间走一遭。“ 五姐拼命的摇头,极力的想抓住,这最后的时光。 无相没看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打算忘了这些,生前的一切,死后化成厉鬼的一切,我全都要忘!“ 他眨了眨眼。 “不想记着这些了,有些事儿,记得的时间太长了,腻了!“ 说到这里,无相突然发笑。 “当年我父母都被恶鬼害死,师父路见不平,将我救了出来。“ “可我这人轴,知道谁是父母,谁是师父!“ 他抬起头,那双属于孩子的眼睛里,装着不属于孩子的东西。 “不是我不近人情,只是武馆这个新家,我只能是个外人!我也愿意是个外人!” “师父的恩情,您的恩情,我愿意赴汤蹈火的去报。“ 此刻的五姐,已经泣不成声。 她看着面前这个一米多高的小人儿,嘴里喊不出声。 “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发现我当时死的时候,不是在报恩。“ 他抓了抓后脑勺,那个动作跟千年前一模一样。 “而是在完成我的责任。“ “你说咱们傻不傻?“ 他笑了一声,鼻子皱起来。 “聚义堂那上百条汉子,都跟我一个想法,在完成自己的责任。“ “可这责任......没人给咱们呐?“ 干了一千年的探子,江湖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事,理得比谁都清楚,偏偏这一件,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就在这时候,五姐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缓缓抬头,看着面前那个刚进武馆时的小阿牛。 目光里的东西太复杂了。 有疼,有怜,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释然。 她摇了摇头。 “不是责任......“ “不是!“ 无相愣住了。 五姐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把眼泪。 “阿牛,我们行走于江湖,食人间米,品人间茶。“ “理应报恩于人间。“ 她停了停。 “最近我听到了一句话,我想说给你听。“ 无相往前凑了凑。 那双属于小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耳朵都支楞起来了。 就跟当年蹲在灶台边等五姐给他将江湖事儿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无相愣在原地。 然后他仰起脑袋,张嘴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 他笑得肩膀直颤。 笑到最后,眼角也湿了。 “这才是我一生都崇拜的金铃女侠!“ 他朝五姐抱拳。 “少东家!“ “阿牛......” “别过!” 五姐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盯着那双正在变得透明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传信的竹筒,举过敲锣的木槌,抡过卷刃的钢刀,也给她递过冬天里烤得焦黑的红薯。 “阿牛!“ 五姐往前抢了一步。 碎石被她踩裂。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 “姐!“ “保重。“ 五姐一愣。 眼泪再次决堤。 这回她没擦,任泪水往下淌。 无相的身影缓缓后退。 慢慢融入废墟之中,消失不见。 就像从来没有一个叫阿牛的少年,在这里出现过。 五姐盯着那个位置。 一动不动。 正当刘年决定上前的时候,脚底下的碎石忽然不见了。 废墟在变。 断墙在长。 瓦砾在拼。 刘年低头,发现自己踩的不再是碎石,而是青砖。 他猛地抬头。 眼前竟出现了一间宽敞的中堂。 房梁很高,挂着几盏旧灯笼。 灯笼上的红纸皱巴巴,光却暖得很。 中堂正中架着一张长桌。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堆得冒尖,整条鱼卧在盘里,几碟花生米散着油香。 酒壶排成一排,坛口的泥封还没揭。 桌子周围,坐了一圈人。 为首的,是洛长风。 之后...... 是游侠。 是镖师。 是铁匠。 是郎中。 是说书人。 身后,乌泱泱站着上百号人。 高矮胖瘦都有,有缺胳膊的,有少条腿的,有脸上还挂着干血的。 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每张脸上都挂着笑。 他们一起望向门口。 望着五姐。 六姐的声音很轻,在刘年的耳边解释道。 “这.......应该是五姐的执念吧!“ 五姐抬头看向画面,虽满眼婆娑,却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她看着桌上那些弟兄。 镖师朝她举碗,铁匠冲她咧嘴笑,说书人嘴里嚼着花生米,冲她抬了抬下巴,郎中摆了摆手,意思是快坐下。 上百号人在后面吵吵嚷嚷,听不清谁在喊什么,但脸上,全是笑。 五姐看了一眼中间位置的洛长风。 老武师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地冲她点了点头。 可这一个动作,让五姐再次崩溃。 她不是因为再次看到了师父而崩溃,是因为洛长风看她的眼神。 她清楚,师父他,肯定了自己。 五姐颤抖着手,从腰间摸出一瓶茅子。 咬掉瓶盖,吐在地上。 没有立刻喝。 而是把瓶口朝下倾斜。 酒液落在青砖上,摔成一片水渍。 第一口,洒给了师父。 第二口,洒给了阿牛。 第三口,洒给了聚义堂所有坐在这张桌子前的弟兄。 酒洒了小半瓶。 青砖湿了一片,茅子的酒香弥漫开来,呛得刘年眼眶发热。 她举起剩下半瓶酒,面向那满堂江湖客。 红衣微动。 铜铃轻响。 寒雨和凛冬贴在她腰侧,像也在等这一句。 她抬着下巴,眼尾还红着,眼神却亮得能压住满堂灯火。 “我,金铃女侠洛依然!” “拜敬诸位!” 话落。 她仰头。 半瓶烈酒灌入口中。 一口饮尽! 中堂里,上百名武林豪侠同时起身。 碗举过头顶。 铁匠扯着嗓子喊:“敬少东家!” 镖师大笑:“敬金铃女侠!” 郎中红着眼骂:“敬这操蛋的人间!” 说书人翻开册子,声音发颤,却念得清楚响亮。 “敬所有没白死的人!” 下一刻,众人齐齐仰头。 酒碗见底,一饮而尽。 铜铃声,酒碗声,笑声,顿时混成了一片。 第294章 第一楼 画面散去之后,废墟里安静了很久。 刘年站在碎石堆里,看着五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觉得这个时候谁先说话谁像个不会看气氛的二百五。 不知过了多久,五姐把空酒瓶往旁边一扔,抬手抹了把脸,转身看向众人。 她眼圈还红着,可脸上已经挂回了江湖人特有的痛快。 “行了,都这么看着我干嘛,没见过女侠哭啊?” 九妹揉着眼睛,小声说:“见过是见过,就是五姐哭起来也太好看了!” 八妹斜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重点抓得挺邪门啊!” 六姐轻轻笑了笑。 “五姐心结已解,这是好事!” 五姐看向刘年,认真抱了抱拳。 “刘年,谢了!” 刘年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子。 “谢我什么,我全程除了哭得比较丢人,好像也没干出啥正经贡献吧?” 五姐抿了抿唇,深深地看了刘年一眼。 她本想解释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总之,谢谢你!” 刘年挠头。 “你们女鬼说话都爱打哑谜是吧?三姐这样,六姐这样,你也这样,咱相亲群能不能搞个售后说明书啊?” 桃木剑里传来三姐有些虚弱的声音。 “刘年,有些情意,不必问得太清。” 刘年立刻点头。 “懂了,翻译成人话就是,别问,问就是我段位低!” 五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身朝城里走去。 “走,吃饭去!” 八妹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 “你刚哭完就吃饭,这情绪切换比短视频还快啊!” 五姐拍了拍腰间寒雨和凛冬。 “江湖人嘛,开心了叫笑,难过了就哭!饿了就吃,渴了就.....喝酒!哈哈哈哈!” 众人听着五姐爽朗的笑声,缓缓跟了上去。 老黄走在最后,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无相临时借号登录的年轻小伙儿。 这小伙子还躺在废墟边,睡得十分安详,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参与了一场千年级别的历史回放。 老黄蹲下身,从旁边扒拉来几片大叶子,仔细盖在他身上。 “小兄弟,辛苦你了。” “这一趟你虽然没拿导游费,但你精神层面参与度很高啊!” “回头要是醒了觉得腰酸背痛,就当自己团建爬山了。” 刘年在前面喊:“老黄,干啥呢?走啊!” 老黄赶忙起身。 “来了来了,我给他盖点叶子,别让他着凉。” 八妹回头看了一眼。 “你这服务挺到位啊。” 老黄嘿嘿一笑。 “没办法,他可是个倒霉蛋儿啊!” 崇元看着那满身叶子的年轻人,脸皮抽了抽。 “他醒了会不会以为自己被人埋了一半?” 刘年认真思考两秒。 “问题不大,武道城旅游项目多,加一个沉浸式荒野复苏体验,也能卖票。” 众人回到武道城城区时,天色已经压了下来。 崇元信守承诺,给众人租了一间规格很高的酒店套房。 古香古色,房间又多,连刘年这种曾经月租八百还包水费的人,看完都觉得人生开始不讲道理了。 刘年站在客厅里,摸着红木椅背,认真感慨。 “有钱真好啊!” 崇元纠正他。 “这是道门公款。” 刘年更感慨了。 “花公款真好啊!” 崇元嘴角一抽,感觉自己雇刘年,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 众人各自休息了一阵,天黑之后,第一楼这顿饭也该上场了。 刘年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嘀咕。 “今晚主线明确,吃饭,打听阴脉,顺便看看武道城的地头蛇讲不讲究。” 崇元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订的可是天字一号房,金爷是那的老板,怎么的也得给几分薄面吧?” 刘年看向他。 “啧啧啧!听起来就贵。” 崇元点头。 “包房费十万!” 刘年脚步一停。 “你再说一遍?” 崇元很淡定,露出微笑。 “包房费十万,道门报销!” 刘年立马挺直了腰板,说道:”走着!咱么这回也沾沾老道士们的光!腐败一回!” 崇元不干了,赶忙反驳。 “自己花钱叫腐败,道门花钱叫弘扬传统文化!” 第一楼立在武道城最繁华的街面上,高得相当嚣张。 整栋楼做成古楼样式,灯笼一层一层挂上去,远处看着很有气势,近处一看,门口还有代客泊车的小门僮。 刘年看着那两个小门僮,压低声音。 “这地方真讲究,连泊车都穿古装。” 崇元说:“武道城特色。” 刘年点头。 “懂了,现代消费,古代包装,主打一个钱包穿越。” 众人进门,一个身穿旗袍,开衩到腰的美女经理快步迎了上来,那笑容,含糖量极高! “几位客官,请问有预约吗?” 崇元抬了抬下巴。 “天字一号房。” 美女经理一怔,笑容更亮了。 “几位贵客里面请,我给各位带路。” 经理引着众人进了一座独立电梯。 电梯一路往上,到了十七楼。 门一开,刘年看见包间时,人都麻了。 外面是会客厅,里面是大餐桌,屏风,茶台,沙发,电视,一样不缺。 刘年站在门口,认真问经理。 “这地方吃饭送过夜?” 经理笑着回答:“客官您真会开玩笑!” 刘年看向崇元。 “她没否认。” 崇元别过头去。 “你别丢人!” 经理站在门口,恭敬问:“几位现在点菜吗?” 刘年说:“等一会儿吧,我们还有两个朋友没到。” 经理点头。 “好的客官,我先给几位沏壶茶!” 她刚转身,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壮汉差点和经理撞上。 经理脸色一变。 “豹哥!” 壮汉嗯了一声。 “通知你一声,把天字一号房收拾出来,晚上十点,金爷有客人要用。” 经理为难地看了屋里一眼。 “豹哥,天字一号房现在已经有客人在用了。” 豹哥皱眉。 “那就让他们走。” 经理声音放低。 “这不太合适吧,人家提前预约了。” 豹哥嗤笑一声。 “在第一楼,金爷说合适,那就合适!” 刘年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抬头看了崇元一眼。 “你订房的时候,没买防骚扰套餐吗?” 崇元咬了咬牙。 “我以为十万块钱,包括了呀?” 刘年认真道:“看来十万只能买包间,不能买尊严啊!” 豹哥已经大步走上前。 可当到众人身前,他看见刘年和崇元,又看见老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他看到众姐妹时,眼珠子差点现场辞职。 我勒个乖乖,这群莺莺燕燕,电视机里都见不着啊? 这都哪淘换来的? 刘年在旁边咳了一声。 “哥们,看够了吗,看够了说事。” 豹哥回过神,上下打量刘年。 “小兄弟,晚上这个包间有大用,给你们退包房费,你们换个地方。” 刘年笑了笑。 “退包房费,送菜吗。” 豹哥一愣。 “你说什么?” 刘年掰着手指算。 “我们提前订的房,你们临时反悔,这叫违约。” “按照正常商业逻辑,你们得退钱,赔钱,道歉,再给我们安排同等级房间。” “如果按照江湖逻辑,那就更简单了,你们坏规矩了!” 豹哥脸色沉了下来。 “小子,你跟我讲规矩?” 崇元晃晃悠悠走出来。 “他讲得还少了。” “这房是我订的,钱是我付的,合同记录在你们系统里。” “你们第一楼要是连预约都不认,那招牌可以改了,叫第一赖。” 经理站在旁边,人都快裂开了。 “几位,咱们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隔壁天字二号房也挺好,布局差不多,要不几位移步一下,我给各位申请个优惠?” 刘年问:“优惠多少?” 经理迟疑。 “果盘免费!” 刘年看向崇元直咧嘴。 “十万包房被赶走,赔一个果盘!” 崇元点头。 “这果盘应该是蟠桃园空运过来的。” 九妹举手小声说:“我可以不要果盘,但我想吃海鲜!” 八妹冷笑。 “你还点上菜了,现在人家整欺负咱们呢!” 豹哥脸上挂不住了。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刘年伸手按住准备起身的八妹。 八妹瞪他。 “你按我干什么?” 刘年压低声音。 “姑奶奶,这里是饭店,不是副本,你一拳下去,少说是无期啊!” 八妹骂道:“孙子,他都骑脸上了......” “所以更要文明点!” 刘年认真地给八妹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让我来! 豹哥看着两人窃窃私语,火气更大。 “我最后说一遍,走。” 五姐抬头看他。 “若是不走呢?” “不走?哼......” 豹哥正要发作,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不止一个人。 一群穿劲装的男人簇拥着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中年人手里盘着一对金刚核桃,步子迈得很大,脸上带着武道城本地老江湖的派头。 豹哥见来人,立刻低头。 “金爷!” 经理也赶忙喊:“金爷。” 刘年看着来人,心里有数了。 正主到了! 金爷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视线在几位美女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回刘年和崇元脸上。 “怎么,在我的地方,也想动手?” 第295章 震慑力 这话刚落,门口就乱了。 脚步声一层叠一层,像有人把健身房搬进了走廊。 没几秒,几十个壮汉涌了进来。 一个个板着脸,胳膊抱胸,站得跟酒店门口的石狮子似的。 天字一号房,直接被围了。 金爷抬手压了压。 那群人立刻停住。 这一下,派头出来了。 金爷转过头,又挂上笑,看着刘年。 “小兄弟,听口音,外地来的吧?” “我金某人不欺负外地人。” “可这包房,晚上确实有大用!金爷我自家的地方,自家的贵客,总不能怠慢吧?” 说着,他看向旁边穿旗袍的经理。 “给几位客官重新安排个包房。” “账上打八折!” “别让人家觉得咱第一楼欺生!” 经理赶紧点头。 “是,金爷。” 刘年听完,心里还真给这老头点了个赞。 这地头蛇,有点东西。 话说得软,事办得硬。 不像那个什么豹哥,开口就像没刷牙。 这要换成平时,刘年多半就顺坡下驴了。 八折嘛。 也算有台阶。 人在外地,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毕竟他刘年一直信奉一个原则。 能活着装逼,就别死着硬刚。 可今天不行! 今晚他是来找金爷打听阴脉的。 现在要是被人一句话赶出去,待会儿还问个屁。 人家怕不是只会给他倒一杯白开水,再送一句“慢走不送”。 更关键的是。 楼下还有两个地下皇帝要来。 自己这边要是先怂了,等段山河和斗爷上来,场面就很难解释了。 正想着,刘年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说话,低头扫了一眼。 绿泡泡里,斗爷发来了消息。 斗爷:刘年老弟,是第一楼吧?我跟老段到了,就在门口呢,你们订的包间多少号? 刘年眉头一挑。 好家伙。 真会挑时间啊! 刘年没急着回。 他拿着手机,慢悠悠走到窗边,侧头往下一看。 十七楼,视野够高,也够开阔。 下面广场上的情况,一眼就能看清。 可就看了一眼,刘年的表情顿时就有点儿绷不住了。 嘴角差点自己申请上扬。 金爷见刘年不搭理自己,还跑去看风景,脸上笑意淡了点。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变得冷了不少。 “小兄弟。” “意下如何啊?” 刘年收回目光,转过身。 表情一秒变严肃。 那切换速度,八妹看了都想给他颁个影帝。 刘年看着金爷。 “金爷,您十点才用房。” “现在还不到七点。” “我们吃完,你们收拾一下,不耽误吧?” 金爷还没说话,豹哥先炸了。 “小子,你是真听不懂人话啊?” “你们吃完,屋里全是饭味酒味,还怎么招待贵客?” 八妹一听,脖子直接挺起来了。 “嘿!” “你们这不是饭店吗?” “饭店有饭味酒味,不正常吗?” 刘年看着八妹这架势,差点笑出声。 这小太妹平时骂他骂得凶,关键时候还挺会护场子。 就是嘴太快。 不适合谈判,适合开团。 金爷脸色沉了些。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几十个壮汉,又看向刘年。 “老弟。”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你们都是外地人。” “要是在我第一楼里出了点什么事,说出去不好听。” “道上的人还以为我金某人欺生!” 话说得还是体面。 可味道已经变了。 刘年听懂了。 意思很简单。 我给你脸,你最好接住。 不接,就别怪我让你脸落地。 刘年笑了笑。 “金爷客气。” “您这种人物,我还真认识几个差不多的。” 金爷眯了眯眼。 刘年继续说。 “今天这个天字一号房,我必须用。” “因为我请了两个朋友。” “一个南丰的段山河。” “一个临北的斗爷。” “他们也算道上混的尖子。” “您应该懂,大家都讲面子嘛!” “我请他们吃饭,包房要是让人挪了,那我这脸往哪搁?” “回头他们问我,你不是挺有排面吗,怎么请我们吃二号房?” “我总不能说,一号房临时被本地的金爷没收了吧?” 刘年说完,还摊了摊手。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外卖员在投诉商家少放了筷子。 不急。 但烦。 八妹和九妹同时看向他。 姐妹俩心里一个想法。 好吧! 这孙子又开始憋坏屁了! 金爷听到“段山河”和“斗爷”两个名字,先是一怔。 随后笑出了声。 “哈!” “小伙子。” “这里是武道城。” “我金爷的地方。” “我管你什么段,什么斗。” “是龙,得给我盘着。” “是虎,也得给我趴着!” 这话一出,门口那群壮汉又往前挤了半步。 压迫感上来了。 旗袍经理脸都白了。 她现在恨不得自己是个菜单。 让人翻两页就过去了。 五姐手指已经摸到腰侧。 寒雨和凛冬还没出鞘,但她眼神已经冷了。 武道城。 讲规矩的地方。 偏偏现在,有人当着她的面坏规矩。 八妹更直接,烟都不抽了,手指捏得咔咔响。 刘年赶紧抬手压了压。 “别别别。” “姐几个冷静。” 刘年看回金爷,脸上笑意更浓。 “金爷威风啊!” “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两个朋友,已经到楼下了。” “您要不要先看一眼,再决定让谁盘着让谁趴着呀?” 金爷眉头一皱。 他盯着刘年看了两秒。 这小子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外地游客。 倒像个混迹江湖很久的老油条。 金爷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窗边。 往下一看。 这一眼。 头皮差点当场离家出走。 此时此刻,第一楼门口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少说也有一二百! 这些人分成了两拨。 左边那拨,带头的是个高个中年人。 一身西装,一手插兜,一手拿手机在那扒拉呢。 身后一水儿黑西装,站得很整齐。 一个个人高马大,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架势,不像来吃饭的。 倒像来给饭店做拆迁评估的! 右边那拨,带头的是个身材不算高但很结实的中年人。 留着一个郭大爷的发型,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大金链子。 手里盘着核桃。 这造型,跟金爷自己多少有点撞款。 身后上百号人,黄褐色中山服。 站在那里,也没吵。 但就是让人感觉,谁先动手谁倒霉。 金爷眼皮跳了跳。 豹哥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完脸色直接变了。 他刚才还像只豹子。 现在更像是被雨淋过的猫。 金爷慢慢回头,看向刘年。 刘年冲他一笑。 “金爷。” “我知道您兄弟肯定也不少。” “武道城您说了算嘛。” “只是吧……” 刘年顿了顿,语气特别诚恳。 “您叫人的速度,能不能比他们上楼快?” “我们这边虽然人少,但也不是纸糊的。” “您这些兄弟想让我们走,十来分钟总得折腾吧?” “十分钟后,楼下那二百来号人一上来。” “到时候谁趴着,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听着像聊天。 实际全是威胁。 还是那种拿着计算器算出来的威胁。 不拼谁更狠。 拼谁先到场。 现代江湖,讲究效率。 金爷脸色青一下,白一下。 他当然能叫人。 武道城是他的地盘,他不缺人。 可叫人需要时间啊! 等他的人来,第一楼可能已经被人从高端餐饮打成露天烧烤了。 到时候挨揍是小事。 面子碎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更要命的是,今晚十点他还真有贵客。 要是贵客一进门,看见大厅里躺满人,包房门口挂着半截椅子腿。 那他金爷这张老脸,就不用要了。 豹哥站旁边,一句话不敢说。 刚才他还觉得这群外地人不懂规矩。 现在发现,不懂规矩的是自己。 人家不是不懂。 人家是直接把规矩升级成了多人的在线模式。 就在气氛僵住的时候,刘年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段山河。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故意按了免提。 “喂,段先生。” 电话那头,段山河声音很大。 “大师啊!” “房间号多少啊?” “我跟斗爷在门口傻站半天了。” “这第一楼挺气派啊,就是门口风有点大。” 旁边还隐约传来斗爷的声音。 “问他快点,兄弟们都饿了。” 刘年没急着回。 他笑眯眯看着金爷。 意思很明显。 给个准话。 是让他们上来吃饭。 还是上来活动筋骨? 金爷盯着刘年。 刘年也看着他。 崇元坐在一边,慢慢端起茶杯。 表面淡定。 心里已经开始骂娘。 他本来是请刘年来帮忙查阴脉的。 谁能想到,一顿饭还没点菜,先把三地江湖势力凑齐了。 今儿这道门公款,还够不够啊? 五姐的手从匕首上松开了点。 八妹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冷笑。 老黄缩在角落,端着茶杯装透明人。 可嘴角压都压不住。 心说刘年这小子真行! 以前送外卖摇不到五星好评。 现在吃饭能摇来两百来号人。 职业成长路线很邪门啊! 终于,金爷抬了抬手。 “都出去。” 豹哥愣了一下。 “金爷……” 金爷脸一沉。 “出去!” 豹哥不敢再废话,立刻带着门口几十个壮汉退了出去。 走廊里的压迫感一下散了。 旗袍经理差点松口气松到腿软。 刘年这才对着手机说道: “段先生,天字一号房。” “来吧!” “等着二位呢!” 段山河笑了。 “好嘞!” 电话挂断。 金爷长长出了口气。 他刚才要是不撤人,刘年下一句肯定就是“都上来”。 楼下那二百多人真冲进第一楼,别说包房。 电梯都得排队打架。 金爷不是怕事。 他是怕这事来得太快! 快到自己连摇人的时间都没有。 这年头,打架都讲究先手。 他金爷在武道城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用“到场速度”压住。 这感觉,就很离谱啊! 第296章 寒暄 过了没几分钟,天字一号房外又响起脚步声。 不过这次不是金爷的人。 段山河和斗爷,一前一后进了门。 俩人走得都挺随意。 可身后没跟人,反而更显得吓人。 因为楼下那二百来号,已经把“我人多”这三个字写在第一楼门口了。 金爷和旗袍经理还站在屋里。 没走。 也不敢走。 金爷手里那对核桃盘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给自己算命。 经理站在旁边,笑容挂着,魂儿不在了。 斗爷一进门,脸上先堆起笑。 “哎呦老弟!” “上次一别才几天啊,老哥哥我就想你了!” 刘年嘴角一抽。 这老登热情得有点吓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在临北欠了什么感情债呢! 刘年赶紧迎上去。 “斗爷,段先生,可算来了。” “这出来旅旅游,多好!” “人嘛,就得多走走,多看看,别老在一个地方当大哥,容易腻!” 斗爷笑得更开心了。 段山河也准备打招呼。 结果余光一偏。 看见了八妹。 八妹正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那眼神,比烟头还烫。 她抬了一下眼皮。 就一下。 段山河脸上的笑,直接被按了暂停。 刘年差点没绷住。 这关系,真挺邪门的! 按法律算,老段是八妹后爸。 按八妹心里算,老段属于破坏家庭的第三方单位。 按现实算,老段现在连“闺女”两个字都不敢想。 生怕想大声了,挨一嘴巴子!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 刘年拍了拍手。 “坐,先坐。” “经理,点菜!” 话刚说完,刘年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个本地版本的地下皇帝。 他一拍脑袋。 “哎,对了。” “差点忘了介绍。” 刘年转身,看向金爷。 语气一下正经起来。 “段先生,斗爷,这位得隆重点。” “金爷!” “第一楼的老板,武道城的地下皇帝!” “你们三位同行,正好交流一下行业经验。” 屋里安静了一秒。 老黄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崇元刚喝进去一口茶,差点从鼻子里走流程。 金爷脸皮也抽了抽。 这介绍听着没毛病。 就是太像把三条蛇放一个罐子里放,然后说大家都是爬行动物,你们自个儿盘盘吧! 段山河和斗爷脸上的笑,收了。 别看这俩人在刘年面前笑得跟朵花似的,在外人面前,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一股子巨大的威压气势,顿时又上来了。 斗爷先伸出手。 “哎呦,金老哥!” “久闻不如一见啊!” 金爷低头看着这只手,停了两秒。 握,代表认场面。 不握,楼下可能就开始认老板了。 最后,还是握了。 “客气,客气。” 刘年坐在旁边,心里直翻白眼。 久闻不如一见? 临北到武道城隔那么远。 斗爷得啥鼻子,能闻这么远? 段山河也笑了笑。 “金爷,幸会。” “武道城这地方不错。” “楼也不错。” “就是门口风有点大,兄弟们站久了容易饿。” 金爷嘴角微微一僵。 这话听着像关心兄弟。 其实翻译过来就是。 楼下人多,别磨叽。 金爷盘了盘核桃,脸上重新挂笑。 “两位远来是客。” “到了我金某人的地方,那必须尽地主之谊啊!” 他说着,看向经理。 “按最高规格上菜!” “还有,我库里那两坛老酒拿出来。” “给几位老弟尝尝。” 经理刚松半口气,又被这话呛住了。 “金爷,那两坛不是留着晚上招待……” 金爷眼神一沉。 “让你拿就拿。” “晚上的客人,跟我这些朋友比,算个屁!” 刘年眼珠子差点翻上天花板。 好家伙! 刚才还让他们滚蛋。 现在直接成“最尊贵的朋友”了。 金爷这脸变得,比九妹闪现还快。 五姐本来正吃瓜呢,一听酒,眼神亮了。 “什么酒,什么酒?” “有多老?” 八妹斜了她一眼。 “五姐,你刚哭完没多久,能不能先装两小时深沉?” 五姐摆手。 “江湖人,哭完就喝!” “这叫续命!” 崇元坐在旁边,嘴角已经开始压不住了。 本来今晚要刷道门公款。 现在金爷主动买单。 这感觉,像出门捡了张发票,还能报销!你说气不气人? 刘年鄙视地白了他一眼,本来今天打算让道门出出血的,竟然没得逞! 结果段山河开口了。 “金爷,那就多谢了。” “不过楼下还有些兄弟。” “我让他们有序进来,随便吃点。” “这些就不麻烦金爷了,我们自己买单。” 他说“有序”两个字时,咬得很重。 刘年脑补了一下。 二百多号黑西装和中山服,排队进第一楼。 前台问几位。 答,两百零八位。 然后整个大厅原地转职成江湖年会。 金爷脸上的笑又僵了。 旁边经理的脸也白了。 第一楼不是路边摊。 随便一桌都够普通人肉疼。 二百多人随便吃点,那不是吃饭。 那叫资金迁徙。 金爷沉默两秒,牙一咬。 “段老弟说的哪里话?” “你们的兄弟,那就是我金某人的兄弟。” “全算我账上。” 经理差点没站稳。 这一天营业额,估计能倒着冲进财务报表。 金爷给了经理一个眼神。 经理懂。 赶紧走。 再站下去,她怕听见金爷把第一楼也送出去了。 刘年看着金爷,心里肃然起敬。 这大哥......真不是白当的! 前一秒准备赶人。 后一秒请全场吃饭。 核心就五个字。 打不过,融入! 刘年这才看向段山河和斗爷。 “不是,两位爷。” “电话里不是说你们出来旅游吗?” “旅游带这么多兄弟?” “你们这是旅游啊,还是移动景区啊?” 段山河哼了一声,看向斗爷。 “你问他。” “我原本就打算带黑龙一个人。” “结果斗爷说,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斗爷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群里通知了一声。” “问兄弟们谁有空。” “结果大家都挺热情!” 刘年沉默了。 这哪是有空。 这明显是大哥出游,团建报名啊! 老黄这时候小心翼翼凑了过来。 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斗爷,那我那豆秧……” 斗爷立刻摆手。 “放心吧黄老弟。” “我请了专业园丁。” “每天浇水,松土,看护。” “还给你搭了遮阳棚。” “收拾的好着呢!” 老黄眼睛都亮了。 “哎呦,那可太谢谢了。” “斗爷大气。” 刘年看了老黄一眼。 这小老头平时看着怂。 一提豆秧,气场都不一样了。 比崇元听见免单还认真! 崇元在一旁一直给刘年使眼色。 使得眼睛都快抽筋了。 刘年当然明白。 饭可以晚点吃。 正事不能忘。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段山河和斗爷。 “两位爷,我这次来武道城,其实真有事。” “可能没法好好陪你们旅游。” 段山河点头。 “没事。” “我们本来也不知道去哪。” “听说你在这,就过来凑凑热闹。” “你忙你的。” 斗爷也笑着点头。 “老弟办正事要紧。” “我们就吃吃喝喝。” “顺便看看武道城风土人情。” 刘年心说,你们这风土人情看法挺硬核。 别人来旅游拍照。 你们来旅游吓人! 他点点头,转头看向金爷。 屋里气氛也跟着变了。 刚才还在扯饭局和面子。 现在桌上这几个人,眼神都沉了一点。 金爷看见这架势,心里也明白。 这顿饭,怕不是冲菜来的。 刘年开口。 “金爷。” “其实今晚我们来第一楼,不光是吃饭。” “也是想结识您。” “顺便,跟您打听点事。” 金爷眼神一动。 这小子果然早有安排。 从订天字一号房,到叫段山河斗爷,再到现在开口。 一环扣一环。 这小子看着很普通,办事却像个老狐狸。 金爷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 “小兄弟直接问。” “能帮上的,金某绝不含糊!” 刘年也笑。 “那就谢谢金爷了。” 他说着,端起茶杯,没喝。 只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杯壁。 屋里一下更静了。 “我想问一下。” “金爷,您……” “听说过阴脉吗?” 第297章 线索 还没等金爷开口,斗爷先把酒杯按住了。 “阴脉?” “我说老弟,你怎么又跟这玩意儿杠上了?” 斗爷脸上的笑都僵了。 刚才还像来旅游的。 现在像听见导游说下一站参观火葬场似的。 刘年摊了摊手。 “没办法啊!” “临北那条阴脉一除,这事就算是开闸了!” “停不下来了!” 他说完,指了指旁边的崇元。 “这位,道门圣子!” “现在委托我帮忙找阴脉,能铲就铲,不能铲就先看一眼再跑。” 崇元本来还端着茶杯,听见最后半句,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叫看一眼再跑?” 刘年一本正经。 “废话!” “看完了要是打不过,不跑等死吗?” 崇元沉默了。 道门千年气运灌体。 结果合作伙伴的核心战术,是看一眼再跑。 这事儿要是写进道门史书里,后代弟子都得边磕头边笑。 斗爷赶紧摆手。 “行行行,你们注意安全!” “我岁数大了,这种事儿就不掺和了。” “我这次来,就是吃饭,喝酒,看看风土人情。” 刘年想了想楼下那二百来号人。 心说你这风土人情,看得挺占地方啊! “放心吧斗爷。” “这事我们自己办。” 说完,刘年扭头看向金爷。 金爷捏着核桃,沉默了半天。 核桃都快被他盘出火星子了。 他皱眉问道:“阴脉这个词儿,我头回听说。” “老弟能不能说细点?” 刘年想了想。 也对! 阴脉这词儿,一听就像道门内部文件。 普通人不知道正常。 知道太多反而容易出现在新闻里。 他换了个问法。 “金爷,您对武道城肯定熟。” “最近城里,或者周边,有没有什么特别邪门的地方?” “比如......总出怪事!” “或者人不知不觉就没了啥的?” 金爷听完,慢慢道:“武道城近几年,确实总有些传言。” “但是真是假,不好分。” “主要我身边的人,没真碰上过。” “有些事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昨天说山里有鬼。” “今天就变成鬼开武馆收学费。” “明天没准儿就有人卖门票了!” 刘年点了点头。 这话很武道城。 聚义堂都能变vr体验馆。 鬼开武馆,好像也不是不能开发。 崇元这时候开口。 “刘年,我之前说过。” “九条阴脉不是一起显露的。” “上一条被毁,下一条才会慢慢冒出来。” “你才毁掉临北那条没多久......” “第二条就算在武道城,也应该刚露头。” “还没彻底醒。” 刘年皱眉。 “可是你表格里,不是说武道城周边诡异事件不少吗?” 崇元点头。 “是不少。” “但分得很散。” “阴脉能养鬼,周边游魂野鬼多一点也正常。” “真正的主菜,估计还在锅里!” 刘年看了看崇元,又看向金爷。 “金爷,不用非得是闹鬼。” “反正就是不正常。” “地方越具体越好。” 金爷忽然眼前一亮。 “别说,还真有一个!”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拍。 包间里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金爷沉声说道:“武道城郊区山多。” “本地人喜欢爬山锻炼。” “西边有座没名字的山。” “山腰有块地方,很怪!” 刘年身体往前靠了点。 “怎么个怪法?” 金爷说:“周围树草都长得好。” “唯独那一小片,什么都不长。” “而且,那块地很冷!” “不是凉快。” “就是冷!” “夏天三十多度,人站进去,直打哆嗦。” “有些体虚的,进去没几步就晕。” “拖出来,马上醒。” “醒了还问自己刚才是不是低血糖了!” 刘年和崇元对视一眼。 这味儿对了。 不是阴脉,也肯定是阴脉隔壁邻居。 金爷继续说:“更邪门的是,那地方就十来米大。” “进去手机没信号。” “指南针乱转。” “有些人说,在里面连方向都分不清。” “明明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回原地。” “以前还上过新闻。” “专家也来了。” 刘年问:“专家怎么说?” 金爷冷笑一声。 “说自然现象。” “又说磁场异常。” “还说可能跟地下矿物有关。” “反正听完之后,大家更害怕了!” 刘年懂了。 专家一开口,鬼都显得朴实。 崇元摸了摸下巴。 “方圆十几米。” “不长草。” “低温。” “失向。” “断信号。” “有可能是阴脉刚显露时,泄出来的一点阴气。” 刘年问:“好找吗?” 金爷点头。 “好找。” “从武道城市区一直往西。” “见着第一座山就是。” “爬到一半,能看见那块秃地。” “本地人现在都绕着走。” “外地游客不知道,有些还专门去打卡。” 刘年一愣。 “这也能打卡?” 金爷叹了口气。 “现在年轻人,哪儿危险去哪儿。” “上次还有人站那地方拍短视频,说什么方向感挑战。” “拍到一半晕了。” “醒了第一句话,问流量爆没爆。” 八妹嗤笑一声。 “有病。” 刘年默默看了她一眼。 心说你一个女鬼评价别人有病,专业倒是挺对口啊! 崇元表情认真。 “明天去看看。” 刘年一拍大腿。 “行。” “明天上山。” “先侦查,别硬刚。” “发现不对,立刻撤。” 崇元看了刘年一眼。 这人活得是真灵活啊!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 菜上来了。 一盘接一盘。 热菜,冷菜,汤,点心。 后面两个服务员抬着两坛酒进来。 金爷脸上的肉明显抽了一下。 这两坛酒,是他压箱底的宝贝。 平时别人提一句,他都当没听见。 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是请客。 是止损! 五姐眼睛直接亮了。 刚才谈阴脉,她听的心不在焉。 但酒进门之后,阴脉可以先排队了。 她起身就过去。 动作快得服务员都没反应过来。 抱起一坛。 拔塞。 吨吨吨! 一大口下去。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金爷的表情,像看见自己的银行卡被人拿去炒了黄金。 那酒少的..... 肉眼可见地少啊! 至少半斤! 五姐放下酒坛,抹了抹嘴。 “这酒,有点意思!” 金爷嘴角动了动。 “喜......喜欢就好!” 话是这么说。 手已经摸向核桃。 像在找止疼药。 刘年看着五姐那架势,赶紧轻咳一声。 “五姐,慢点。” “这是人家金爷珍藏多年的好酒。” 五姐点头。 “所以才得大口喝。” “好酒小口喝,委屈它。” 金爷听完,差点把核桃捏碎。 委不委屈酒不知道。 他挺委屈的! 斗爷见气氛差不多了,立刻站出来打圆场。 “来来来!” “大家都倒上。” “先敬金爷一杯。” “感谢金爷的盛情款待!” 他说着,一边招呼人倒酒,一边冲刘年使眼色。 那眼神很明显。 正事别一口气问完。 饭桌上的话,得蘸着酒吃。 问得太直,像审讯。 边吃边套,才叫江湖! 刘年心里给斗爷竖了个大拇指。 还得是老江湖。 自己刚才差点把饭局开成阴脉研讨会。 金爷端起杯子,脸上重新挂笑。 “几位远道而来。” “今天这顿,金某安排。” “吃好,喝好。” “明天要是上山,我可以安排几个熟路的本地人带你们去。” 刘年笑着举杯。 “那就多谢金爷了。” 段山河也举杯。 斗爷跟着举杯。 五姐抱着酒坛没放。 八妹看了她一眼。 “五姐,用杯子吧?” 五姐低头看了看酒坛。 又看了看杯子。 委屈道:“杯子太小了吧?” 八妹面无表情。 “你再这么喝,金爷今晚得在厕所哭晕喽!” 金爷脸色一僵。 刘年差点喷出来。 金爷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 “美女豪爽。” “喝酒就该这样!” 话说得漂亮。 眼睛却没离开那坛酒。 像看着自己孩子被人抱走了一样。 刘年喝了一口酒,心里也定了点。 明天那座西山,八成有问题。 阴脉是不是在那里,还得看。 可至少方向有了。 而且金爷这边,也算搭上线了。 斗爷说得没错,江湖上的事,不能全靠问。 得靠吃! 靠喝! 当然,最好楼下还有二百来号人。 这样就比较有了食欲! 第298章 山中变故 这一顿酒,喝到后半夜才散。 刘年回酒店的时候,走路还算直。 第二天。 刘年睁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 照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他坐起来,捂着脸,缓了半天。 “以后谁再说江湖人喝酒痛快,我跟谁急。” “痛快的是他们。” “疼的是我的脑袋!” 客厅里,几个姐妹早就休息好了。 五姐坐在沙发上擦寒雨。 八妹叼着烟没点。 九妹趴在窗边看楼下车流。 六姐闭着眼,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 老黄坐在角落里看手机。 崇元倒是精神。 精神得很欠揍。 他靠在门边,笑眯眯地看刘年。 “醒了?” 刘年瞥他一眼。 “你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晚没偷吃两盘肘子。” 崇元脸不红,心不跳! “贫道那叫补充体力。” 刘年懒得跟他掰扯,洗漱完,拿起桃木剑。 正事得办。 西边那座山,得去看看。 金爷果然守信用。 早早安排了两个本地汉子在楼下等。 一个脖子上挂玉牌。 一个胳膊比刘年腿粗。 看着就很会带路。 也很会把路边卖矿泉水的砍到三块一瓶。 可刘年没让他们跟。 金爷的人确实是汉子。 这点没毛病! 但汉子归汉子。 可他终究是活人呐! 真让他们看到点阴间现场,泄密还是小事。 万一回来以后每天半夜对着墙念“阿弥陀佛”,这算谁的? 于是,刘年客客气气把人劝回去了。 自己这边上车。 还是那辆大金杯。 车身上“白事一条龙”几个字,贴得非常踏实。 刘年看一眼就头疼。 车一路往西。 武道城的楼渐渐被甩在后面。 路边行人少了,山影压过来。 到了金爷说的第一座山脚下,车停住。 再往上,需要徒步了。 众人一下车,五姐脸上的轻松顿时消散。 她手按在腰侧。 寒雨还没出鞘,刀意先冷了。 “阴气很重!” 六姐也微微偏头,眉头动了一下。 “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 刘年原本还想来一句“咱们这叫精准扶贫,专扶阴脉”。 话到嘴边,又咽了。 气氛不太适合。 他点点头。 “走,上山!” 山路不算陡。 树也多。 风吹过来,叶子乱响。 按理说,这地方风景还行。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旅人都没有! 刘年越走越觉得不对,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越往上走,几个姐妹越沉默。 这就很吓人。 平时最吵的八妹都不骂人了。 九妹也不贴刘年了。 快到山腰时。 五姐突然停下。 她脸色一变,低喝一声。 “不好,红级!” 刘年脚下一滑,差点把自己送走。 红级? 又来? 红级现在这么不值钱了吗? 批发市场进货都没这么勤快吧? 五姐扭头看向六姐。 六姐抿住唇。 过了半秒,声音很轻。 “红级巅峰!” 刘年脑子当场空了一下。 红级初期,之前在牛角镇,三姐烧本源,六姐烧本源,五姐差点把自己钉地里,才弄死一个。 现在可好,来了个红级巅峰? 还没等他开口,五姐已经动了。 一步踏出,人直接窜了出去。 红衣一闪,没影了。 九妹也没废话。 身形一晃。 原地只剩一串淡淡残影。 八妹大长腿一迈,回头骂了一句。 “阴脉不对,有人在吸!” “赶紧的!” 话落,人也冲了出去。 刘年看着眼前一下空了大半的队伍。 身边只剩六姐、崇元、老黄。 以及一把桃木剑。 他喉咙动了一下。 “三姐。” “咱能飞吗?” “可以。” 刘年眼睛亮了一下。 下一秒又紧张起来。 “稳吗?” 三姐沉默一下。 “尽量。” 刘年心里咯噔。 “尽量”这俩字,在交通工具领域,基本等于遗书的开头呀! 可现在没得选。 他一把握住桃木剑,又抓住六姐手腕。 “崇元,老黄,我先过去!” “你们快点!” 话刚说完。 嗖! 桃木剑直接往前冲。 刘年整个人被拽飞。 六姐也被带着离地。 刘年刚升空,脸就撞上一片树叶。 然后是树枝。 再然后是细藤。 啪。 啪。 啪。 一路抽得他眼泪都快出来。 “姐!” “咱飞天就飞天!” “能不能别走灌木丛航线啊!” 三姐声音还是稳。 “直线最快。” 刘年嘴角抽搐。 很合理。 地图导航都不敢这么硬! 另一边。 崇元看着他们飞走,低头看了老黄一眼。 “老黄,你跑快点啊!” 老黄眼皮一跳。 “啥意思?” 崇元嘿嘿一笑,双手开始结印。 脚下浮起一个八卦光团。 下一秒,他整个人赫然离地,往山腰飞去。 老黄站在原地,风吹着他那几根头发。 他看着天上三个方向。 五姐会飞。 九妹会闪。 八妹会窜。 刘年被剑拖着飞。 崇元踩着八卦飞。 只剩他一个了...... 老黄愣了两秒,破口大骂。 “不是!” “现在出门都不带腿了是吧?” “等等我啊!” 喊完,撒腿就跑! 跑得像后面有村委会追着收豆秧税似的。 刘年落地的时候,整张脸已经麻了。 作为第一个能够飞行的人类,他此刻的感觉就俩字儿:脸疼! 这一道,什么树叶子、树杈子、树枝子,全呼他脸上了! 也不知道三姐是故意的,还是真着急。 就飞一条直线,连躲都不带躲的! 可吐槽归吐槽。 下一秒,他就没心情了。 前面。 五姐、八妹、九妹并排站着,脸色凝重。 那片金爷描述的空地,就在她们前方。 光秃秃的。像被人挖掉一块皮。 六姐站在刘年身侧,脸色突然一紧。 “不好!” “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 山体猛地一震。 脚下碎石乱跳。 刘年差点没站稳。 空地中间,突然往上鼓。 像下面有什么东西要顶出来。 轰! 一声巨响。 泥土炸开。 沙尘冲起。 一个人影从地下窜了出来。 而后,淡然落地。 刘年眯着眼。 看不清。 只能看见烟尘里有个身影。 很稳。 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更慌。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们。 开口一语。 “阿弥陀佛!” 嗡! 金光炸开,直接压了过来。 无比强大的金色光团,从那人身上往外推。 一圈一圈,眨眼铺满整座野山。 飞鸟刚从林子里惊起。 翅膀还张着。 可身体却被定住了。 树叶刚被风吹起来。 悬在半空。 也定住了。 五姐本能拔刀,手指刚扣住刀柄。 同样被定住了。 刘年也一样。 身体像被焊在地上。 除了眼珠能动,连汗珠都不动了。 他心里一片凉。 这是什么玩意儿? 佛门版六姐? 还是红级巅峰自带的暂停键吗? 六姐的控制只有五秒。 这个人一开口,整座山都像被按了遥控器。 还没人知道遥控器在哪! 刘年眼珠艰难往旁边转。 想看崇元来了没有。 只见崇元和老黄,刚到他们身后,也都定住了! 沙尘慢慢落下。 来者的样子终于清晰。 是个僧人。 一身红色袈裟披身,身材略显魁梧。 三十来岁的样子,可脸却很怪! 一张脸,像被硬分成了两半。 一边头皮光着,表情狰狞,眼神却带着慈悲。 另一边留着半边丸子头,脸上宝相庄严,眼神却尽是无情。 这张脸合在一起。 让人很难判断他下一秒是要念经,还是要把人送去超度。 他手里拿着一个玉净瓶。 瓶口还飘着一缕黑气。 那黑气,刘年很熟。 阴脉! 瓶口轻轻一吸。 最后一缕阴气也没了。 全进了瓶里。 刘年瞳孔一缩。 完蛋! 第二条阴脉,被人截胡了! 僧人把瓶子收进怀里。 抬头看向刘年。 这一眼落下。 刘年感觉后背湿了一片。 僧人的表情有了变化。 先是疑惑。 随后像确认了什么。 再然后,他缓缓点头。 像等的人终于到了。 刘年心里狂喊。 别过来! 咱俩不熟! 可僧人却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刘年此刻,慌的一批! 这种感觉,可太难受了。 以前遇鬼,起码能喊两句! 现在连“好汉饶命”都说不出来。 刘年只能用眼神表达。 大概意思是: 大师,咱俩应该没仇。 你要化缘,我身上还有二百。 你要超度,麻烦排队。 我家里女鬼多,可能还轮不到你! 僧人走到他五步之外,停了下来。 又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看得刘年心里发毛。 片刻后。 僧人单手竖在胸前。 那半边慈悲的眼睛微微低垂。 另半边空洞的眼睛却直直盯着刘年。 声音平稳。 “阿弥陀佛!” “施主!” “贫僧已等候多时了!” 第299章 阴王再现 等候多时? 刘年强打着精神,喉咙里挤出两声:“呃……呃……” 不是。 咱俩认识吗? 那僧人停在五步外,红色袈裟垂在脚边,玉净瓶口的黑气已经散尽。 他看了刘年片刻,似是恍然大悟,单手一抬。 压在刘年身上的金光松开。 刘年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冷汗顺着下巴砸在衣领上。 他扶住膝盖,声音发干。 “大师,我们不认识吧?” 僧人双手合十,低声说道。 “阿弥陀佛!” “贫僧乃阳门八将第四将,法号罗萨。” 刘年闻言,脸上的血色退了半截。 阳门八将? 又是阳门八将! 罗萨...... 半边罗汉,半边菩萨! 苦佛罗萨! 刘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角余光扫向旁边。 其他的伙伴全被定住了。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这和尚的实力,也离谱了吧? 他权衡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 “大师,您找我什么事?” 罗萨低眉,声音却平。 “贫僧醒来之时,察觉阴王尚存。” “后又遇此阴脉。” “阴王当年重伤遁逃,若要恢复,势必借阴脉滋补。” 罗萨抬起手,拍了拍怀里的玉净瓶。 “贫僧已收此脉,待阳帝苏醒,再由阳帝定夺。”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刘年胸口。 “而施主……” “应当清楚,阴王就在你体内。” 刘年脸皮抖了一下。 我可太清楚了! 阴王这老登,自望城之后就一直装死。 平日里半点动静没有。 刘年有时候甚至觉得,这货是不是嫌自己伙食差,早就搬家了。 结果临北阴脉一毁,这老银币立刻窜出来,把阴脉本源一口吞了。 合着一直没走。 不但没走,还蹲在他身体里等饭。 刘年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大……大师,您打算怎么处理?” 罗萨合十的双手贴在胸前。 “阴王乃万恶之源!” “千年前,血煞横行,鬼祸人间,百姓流离,尸骨塞道。” “若非阳帝率我等镇压,世间早成阿鼻地狱。” “如今阴王仍在,施主不可助纣为虐!” “当,与阳门同仇敌忾,诛灭此獠!” 刘年眼角一跳。 这话听着真顺。 问题是他才是被塞进锅里的那只王八好吗? “不是,大师。” “阴王进我身体,我也是受害者啊!” “他来之前也没敲门,也没问我同不同意啊?” “我现在连怎么把他请出去都不知道,您不能上来就给我扣帽子吧?” 罗萨沉吟片刻。 山中金光未散。 刘年身后的叶片还停在半空,连落都落不下来。 罗萨道:“办法自然是有的。” 刘年眼睛一亮。 “大师您说。” “施主可愿遁入空门?” 刘年脸上刚亮起来的光,灭了。 罗萨继续道:“贫僧以佛法镇住你身中阴王,再以苦修净化己身。” “百年之内,应可度化!” 刘年嘴巴张开。 半晌没合上。 “百年?” “出家?” “大师,这个……是不是跨度有点大呀?” 罗萨看着他。 “施主,浩劫当前,红尘之事应皆可放下。” “你可还有未了之事?” 话落,罗萨的视线越过刘年,看向周围。 五姐红衣烈烈,手握双匕。 八妹长腿前迈,眉眼带煞。 九妹校服裙摆扬起,泪痣下的眼神停在刘年身上。 六姐站在刘年身侧,袖口微动。 罗萨顿了顿。 他合十的手指轻轻压紧。 “阿弥陀佛!” “看来施主,确非凡俗之人。” 刘年干笑两声。 “大师,红尘确实有点乱!” “咱要不换个不出家的方案?” 罗萨点头。 “也罢。” “那便只剩一法。” 刘年后背一紧。 坏了。 这语气,不像放生吧? “大师,有话好商量啊!” “您是出家人,千万别动杀念。” 罗萨抬眼。 “贫僧乃出家之人,岂会动杀?” 刘年刚松半口气。 罗萨下一句落下。 “阳门第一将古老,有一幡,名拘魂。” “可拘万魂,可炼煞气。” “施主随贫僧回去,入幡中度日,终有一日,可度化阴王!” 刘年脸上的笑僵住。 “大师,你这不还是要把我收了吗?” 罗萨道:“非杀。” “是度。” “我度你大爷......” 刘年后半句还没骂出来。 罗萨右掌已经推出。 动作不重。 甚至没有风声。 可刘年面前的金光猛地坍缩。 一只巨大的佛掌从罗萨身后压来,掌纹清晰,梵音也随即在耳边炸开。 刘年两条腿钉在地上。 想退,退不了。 想喊,嗓子被金光堵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佛掌压近。 旁边,五姐的眼珠充血。 寒雨刀柄被她握得咯吱作响,可手臂仍停在原处。 八妹身边的黑气从她周围往外翻。 九妹的残影在身后拉出半尺,又被金光硬生生按回体内。 六姐眼睫轻颤,眼角似有黑血渗出,却连开眼的动作都做不完。 佛掌离刘年只剩三寸,已经作势要抓取刘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年喉咙里忽然滚出一声低吼。 他的瞳孔骤然被黑色吞没。 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 那股熟悉的抽离感再次出现。 刘年的视线往后退。 身体的掌控权被人一把夺走。 最后一个念头从他脑袋里滚过。 老阴,你特么终于肯出来了! 下一息。 刘年抬头。 同一张脸,眼神已经换了人。 他嘴角扯开,声音冷得压住了漫山梵音。 “哼!” “吾之所在,即为幽冥。” 一声低吟,红黑色领域从他脚下炸开。 不是扩散。 是碾过去。 金色佛光被一寸寸压碎,凝固的树叶、飞鸟、尘土,全被红黑色覆盖。 佛掌撞上领域边缘,掌心先裂。 裂纹顺着五指爬满整只手。 轰! 金色大掌当场崩碎。 罗萨袈裟一震,脚下退了三步。 每退一步,山石便碎出一个脚印。 他罗汉那半张脸露出怒容,菩萨那半张脸仍无悲无喜。 “阴王!” “你终于现身了!” 刘年,不,阴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声在红黑领域里响起。 “臭和尚!” “阳门八将里,孤最厌你!” “打不死,砸不烂,烦人的臭虫!” 罗萨双手合十,身后金光重新聚起。 “阿弥陀佛。” “阴王,不可再害人。” “速速从这位施主体内出来。” “你我,或可一战。” 阴王抬眼,脸上满是轻蔑。 “与汝一战?” “汝也配?” 罗萨掌心浮出一团黑红业火。 业火贴着他的皮肉燃烧,烧得袈裟边缘卷曲,他脸上却没有半分退意。 “阴王莫要猖狂。” “你如今重伤未愈。” “贫僧手中又有一条阴脉。” “此战,胜负未定。” 阴王停了半拍。 他低头笑了两声,再抬头时,眼神落在罗萨怀中的玉净瓶上。 “臭和尚。” “你睡傻了?” 罗萨眉头一动。 阴王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手里那条,是第二条。” “第一条,早入孤腹!” 罗萨合十的手指一顿。 金光乱了一瞬。 阴王往前走了一步。 红黑领域随之压进一丈。 五姐、八妹、九妹等人身上的金色束缚被黑气冲开半层,却仍无法行动,只能看着刘年的身体被阴王驱使。 阴王的声音压低。 “当年阳帝联你八将,尚杀不死孤。” “如今只你一人,也敢拦路?” 罗萨罗汉半脸的怒意收紧。 阴王继续道:“你刚醒,想必还不清楚。” “戚镇山已被孤所灭!” “什么?” 罗萨身上的金光猛地一抖。 山中梵音断了一拍。 他胸前的玉净瓶发出轻响,瓶口溢出一点黑气,又被他按了回去。 罗萨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罗汉脸上的悲怒被尽皆压下。 “阿弥陀佛!” “戚将军忠勇,阳帝自会为其记功。” “阴王,你杀我同袍,今日贫僧纵受万劫,也要拦你!” 阴王笑意收起。 他抬手一挥。 红黑色领域震荡,金光又退半丈。 “行了。”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便少念经。” “孤虽杀不死你。” “你也留不住孤!” 他向前跨出一步。 脚下山石无声化灰。 “但既然遇上了。” “今日,孤便要揍个够本!” 话音落下。 刘年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罗萨双掌合十,业火从背后升起。 下一刻。 红黑色拳影砸在罗萨胸口。 袈裟炸开一角,金光向四面崩散。 罗萨双脚犁地后退,胸前骨骼发出闷响。 他口中溢血,却低头笑了一声。 “爽快!” “阴王,再来!” 阴王身影落在他面前,手掌按住罗萨面门。 “如你所愿!” 山腰轰然下陷。 第300章 不死苦佛 山腰塌了半截。 碎石从两人脚下炸开,红黑煞气压着金光往外翻。 罗萨胸口挨了一掌,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三棵老树,后背砸进山壁。 轰! 碎石还没落地,阴王再至。 他抬手按住罗萨的脸,五指扣进那半张金刚脸里,手臂一甩。 罗萨被硬生生从山壁里扯出,砸向地面。 罗萨口中吐出一口金血,断裂的肋骨顶破袈裟,胸前顿时塌下去一块。 可他,却笑了。 那半张菩萨脸低眉垂目。 另半张金刚脸血肉模糊。 “爽快!” “施主,请再用力些!” 阴王眼底黑芒一沉。 “贱骨头。” 他一脚踩下。 “咔嚓!” 罗萨刚抬起的右臂,当场被踩碎。 骨渣混着金血溅在泥里。 五姐身上的金光束缚终于被她冲开一半。 她手腕一翻,寒雨出鞘半寸。 冰冷刀意才起,红黑领域便横在她身前。 阴王没有回头。 “退下!” 两个字落地。 五姐胸口一闷,脚下被硬压得后退半步。 八妹咬牙,黑气从肩头翻起,喉咙被挣开了束缚。 “刘年!” 没人回应。 刘年的身体站在红黑领域中央,衣角被煞气卷起,眼中没有半点属于刘年的神采。 九妹眼眶发红,脚下残影终于归为。 六姐闭着眼,眼角黑血顺着脸颊滑下,似乎也在逐渐解开束缚。 “都别去!” “那不是他!” 崇元站在后方,脚下八卦光团明灭不定。 他看着被砸进地里的罗萨,又看向占据刘年身体的阴王,喉结滚动。 “这就是黑级么?” 地面上,罗萨断掉的右臂忽然燃起业火。 火舌沿着断口往上爬。 碎骨、烂肉、金血,被火焰吞没。 下一刻,一条新的手臂从火里长出。 皮肉重铸。 骨节复位。 罗萨撑着地面站起,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浩劫不灭,贫僧不灭!” 阴王冷笑一声。 “孤倒要看看,你能长几次!” 他抬手一抓。 红黑煞气在掌心凝成一只巨手。 巨手压下,没有给罗萨念经的机会。 轰! 罗萨整个人被按进地底。 山腰再次下陷。 泥土翻滚,石块化灰。 金光被压成薄薄一层,贴着地面剧烈震颤。 阴王五指收紧。 地下传来骨骼断裂的闷响。 一声。 两声。 十几声! 罗萨的身体被捏碎。 袈裟碎片从泥里喷出。 金血染红裂缝。 刘年被困在身体深处,视野被黑暗挤压。 以往都是直接晕厥,可这次不一样! 他是清醒的! 他能看到外面。 也能听见外面。 可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任凭阴王用他的手,把罗萨的骨头一截一截捏断。 地底忽然有佛号传出。 “阿弥陀佛!” 黑红业火从裂缝里钻出。 一只手抓住地沿。 罗萨从地下爬了出来。 他的脖子折着,胸腹被压扁,左腿少了半截。 可业火一卷,断腿重生,塌陷的胸腔重新鼓起。 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 “阴王。” “贫僧替众生受苦。” “你给得越多,贫僧就越欢喜!” 阴王眼中冷意更重。 “那便欢喜到碎!” 他一步踏出,身后红黑领域猛然拔高。 无数远古魔影从领域中探出头颅,张口咆哮。 山上的金光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罗萨双掌分开,掌心业火翻滚。 “业火转移!” 他掌心的火焰猛地炸开,化作一朵黑色红莲。 红莲盛放,火瓣旋转,朝阴王胸口压去。 阴王没有躲。 他抬手,掌心向前。 红莲撞上他的手掌。 火焰卷住他的腕骨,顺着手臂往上爬。 罗萨眼中金光亮起。 “施主,此乃你方才加诸贫僧身上的苦。” “还你!” 火焰猛地爆发。 阴王整条右臂被业火吞没。 八妹瞪大眼。 五姐寒雨彻底出鞘,却被六姐按住手腕。 业火烧了三息。 阴王抬起被火焰覆盖的手臂,看了一眼。 皮肉没有焦痕。 骨头没有损伤。 他甚至用两根手指捏住一片火瓣,放到眼前。 “就这?” 罗萨罗汉半脸一沉。 阴王指尖一搓。 火瓣碎成黑灰。 他抬手一挥。 缠在手臂上的业火倒卷回去,反扑罗萨胸口。 罗萨没有退。 他张开双臂,任由业火灌入体内。 胸口皮肉被烧穿,露出暗金色肋骨。 他低头看着燃烧的胸腔,脸上浮出笑。 “还是爽快!” “施主,请再加大力道!” 阴王身形消失。 罗萨话音未落,腹部已经被一拳贯穿。 阴王的手臂从他后背透出。 金血顺着指骨往下滴。 罗萨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手臂。 “阿弥……” 阴王手腕一震。 罗萨上半身炸开。 金血、碎骨、袈裟布片溅满半空。 下半截身体还站在原地。 阴王抬脚一踢。 半截身体横飞出去,在山石上滚出十几丈。 五姐牙关一咬,铜铃在腕间轻响。 “这和尚……” 八妹接话,声音发紧。 “怎么还不死?” 话刚落。 散落半空的碎骨停住。 黑红业火从每一块骨头上烧起。 碎肉倒卷。 金血回流。 袈裟破片被火线缝合。 罗萨的身体在火焰中重新拼回。 他落地时,脖子还缺一块肉。 业火一舔,血肉补齐。 “贫僧说过。” “浩劫不灭,贫僧不灭。” 阴王侧了侧头。 “阳门八将,就数你最恶心!” 罗萨双手合十,身后金光再起。 “阴王,你杀不了贫僧!” 阴王笑了。 他抬手,红黑煞气从领域中汇聚。 煞气压缩成一柄暗红长矛。 矛身之上,无数哀嚎面孔浮现,又被煞气碾碎。 山中空气被撕出细密裂纹。 崇元脸色一变,脚下八卦光团砰然碎掉。 “这......九幽诛天矛!” “退!” 他刚喊完,便被煞气压得单膝跪地。 此时,周围所有人的禁制全被解除。 老黄抬手按住胸口,脚下泥土裂开。 六姐袖口飞起,黑血滴落到地面,竟被领域瞬间蒸干。 五姐挡在九妹和八妹前方,寒雨、凛冬同时横在身前。 阴王握住长矛,目光落在罗萨身上。 “孤是杀不了你!” “但既然相遇,就得揍个够本!” 罗萨没有躲。 他双掌合十,金光在身后凝出莲台。 黑红业火绕着莲台燃烧。 “贫僧,愿受此苦!” 阴王手臂后拉。 下一瞬。 长矛脱手。 暗红光线贯穿山腰。 罗萨身后的莲台当场崩碎。 长矛刺入他的胸口,穿透脊背,将他整个人钉进后方山体。 山体轰然炸开。 长矛余势不止,拖着罗萨撞穿一整片岩层。 半座山被打出贯通裂缝。 远处传来沉闷回响。 尘土掀起数丈。 金光,灭了。 山中只剩红黑领域压在地面上。 刘年的身体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投掷后的姿势。 阴王收回手,冷冷看着那道裂缝。 “念经......” “继续念啊?” 裂缝深处,传来咳血声。 一声佛号从碎石里挤出。 “阿弥陀佛!” 碎石滚落。 罗萨从山体裂缝中走出。 九幽诛天矛还插在他胸口。 矛尾拖在地上,每走一步,矛尖都在他体内刮出血声。 他的上半身几乎被刺穿。 胸口空出一个窟窿。 金血流到脚下,被业火烧干。 罗萨双手抓住矛杆。 咔。 长矛被他硬生生折断一截。 下一刻,断矛化作煞气,在他胸口炸开。 罗萨半个身子再次被炸没。 可业火又一次卷起。 碎掉的肩膀重生。 断裂的脊骨接回。 他拖着残破袈裟,继续往前走。 “阴王。” “贫僧仍在!” 阴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一步踏出,抬手捏住罗萨的脑袋。 “那便再碎一次。” 砰! 罗萨头颅炸开。 无头身躯立在原地。 黑红业火从脖颈断口往上窜。 骨头生出。 血肉覆盖。 半张金刚,半张菩萨,再次出现。 罗萨新生的嘴唇动了动。 “阿弥陀佛。” 阴王抬膝,撞碎他的胸骨。 罗萨倒飞。 阴王追上,一掌拍碎他的左肩。 罗萨落地。 阴王脚跟砸下,踩断他的腰。 罗萨翻滚。 阴王五指成爪,撕下他半边身躯。 金血洒在地面,业火在血中燃起。 罗萨一次次崩碎,又一次次重聚。 从头到尾都没有还手的机会。 每次掌心业火刚起,便被阴王一拳打散。 每次金光刚聚,便被森罗死域压灭。 可他始终站起来。 哪怕只剩半个身子。 哪怕断臂挂在肩上。 哪怕胸口被打空。 他仍旧合十。 “爽快!” “爽快!” 阴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人提到半空。 “你以为孤真拿你没办法?” 罗萨嘴角流血。 “贫僧不惧!” 阴王另一只手按在罗萨胸口。 红黑煞气钻入他的身体。 业火顿时暴涨。 罗萨体内传出密集爆响。 骨骼、经脉、魂体,被煞气从内到外撕开。 罗萨罗汉半脸抽动,菩萨半脸低垂。 他的双手仍旧合着。 “痛苦……” “才是通往极乐之路!” 阴王掌心用力。 罗萨整个身躯炸成漫天金血。 这一次,连骨头都没剩几块完整的。 山腰安静了一息。 随后,金血落地。 每一滴血里都冒出业火。 业火彼此牵连,织成一张火网。 火网中央,罗萨的轮廓重新站起。 先是骨。 再是肉。 最后是那件破烂红袈裟。 他双手合十,胸前的玉净瓶仍旧挂着。 瓶口黑气轻晃,没有漏出半点阴脉。 阴王盯着那只瓶子,终于不再动了。 “唉......应该够本了!” 第301章 惊骇 阴王立在碎石中央,衣摆被红黑煞气卷起。 “孤杀不死你,揍也揍够了。” 阴王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厌烦。 “你那瓶子里的阴脉,孤也夺不走,对吧?” 罗萨双手合十。 “正是。” “此瓶与贫僧一体,贫僧不死,玉瓶不碎!” 阴王嘴角压下去。 “臭和尚,还真是打不死的臭虫!” 罗萨垂目。 “贫僧愿为众生受苦。” “少念!” 阴王一步踏出,脚下碎石无声化灰。 罗萨胸口的业火晃了一下,却没有退。 阴王抬手,指向远处。 “滚回去。” “帮孤给阳帝捎句话。” 他眼底黑芒沉下,森罗死域在身后翻涌。 “千年前的账,稍后孤会亲自去算!” 罗萨抬眼。 “阴王,回头是岸……” 嘭! 话音断在半截。 阴王隔空一掌,罗萨的头颅当场炸开。 金血溅在碎石上,业火顺着血点燃起。 无头身躯向后退了两步,脖颈断口火舌翻卷,骨骼生出,血肉覆盖,半张金刚、半张菩萨再次归位。 阴王眼中冷意压下。 “聒噪!” “再不走,孤真要杀你了。” 罗萨合十的双手没有放下。 他重新抬起头,视线落在阴王脸上。 那张脸,是刘年的脸。 罗萨看了许久,不知心中所想。 “阿弥陀佛!” 他转身,胸前玉净瓶轻轻一晃,瓶口黑气被金纹锁死。 每走一步,地面便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断裂山道后,山腰才安静下来。 无名野山被打得塌了半截。 断树横在裂沟里,碎石堆到山腰,山体中间那道被九幽诛天矛贯出的裂缝还在往下掉土。 幸好这里偏远。 若今日山下有游客,明天热搜可就来了。 “沧海省武道城市西郊,疑似被导弹轰炸!” ...... 阴王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众人。 五姐警惕且担忧地站在最前,铃口没响,但两把匕首已经蓄势待发。 八妹半边身体鬼气翻滚,烈焰红唇抿成一道线,也是即将战斗的姿态。 九妹眼眶发红,脚下残影起了又散。 六姐闭着眼,黑血顺着眼角滑到下颌,袖口压着五姐的手腕。 三姐立在桃木剑旁,白纱罗裙被煞气吹得贴住脚踝。 崇元单膝跪在不远处,胸口起伏,表情阴晴不定。 老黄弯着腰,掌心已经捏了一把豆子,身体却是抖成了筛子。 阴王扫过众人,眼里没了刘年平日里的怂劲,也没有半分熟悉的烟火气。 “都在此处等着!” “谁都别过来。” “孤与刘年,有些事要聊!” 话落,他身形一动,红黑煞气卷起地上的碎叶,整个人掠入不远处的林中。 五姐脚下刚动,六姐抬手拦住。 “五妹,别追!” 五姐肩头一震。 “他用的是刘年的身体!” “刘年只是个活人。” “他的身子受不受得住,谁能担保?” 六姐咬着嘴唇,似乎也在纠结。 “阴王没有杀意!” “他若要害刘年,刚才不必把罗萨打跑。” 五姐银牙一合。 “没有杀意也不能放着不管。” “别忘了我们的契约!” 九妹抬头,泪痣下的眼神一直追着林中方向。 “六姐,我能过去吗?” 六姐袖口一紧。 三姐从桃木剑旁走出,白纱轻落。 她看向林中,眉心微蹙。 “这是刘年的宿命。” “我们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体内那道门。” “况且......我们恐怕,也做不了什么!” 此话一出,姐妹们都安静了。 林中,煞气压断几根细枝。 阴王落在一片杂草地上。 红黑领域收拢,只剩一圈暗色纹路贴着地面游走。 他背对众人,抬头望着天幕,嘴角挑起冷笑。 刘年的意识在身体内被压制着。 这一次,他没昏。 外面的每一道声音,每一次骨头震动,每一股煞气翻涌,他全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可他就是控制不了他的身体。 连嘴角那点冷笑,都不属于他! “阴王!” 刘年的声音在身体深处炸开。 “你够了!” “身体还我!” 阴王低笑。 “孤要你这具凡体何用?” “稍后自然还你!” “稍后?” 刘年的声音拔高。 “你每次都稍后!” “上回望城是这样,这回又是这样。” “你和阳门八将有仇,那是你的事,凭什么每次都拉我垫背?” “刚才那和尚要是多扇我两巴掌,我这身体还能不能用都两说!” 阴王抬手看了看掌心,指缝里还残留着罗萨的金血。 金血被煞气一卷,化作黑烟散去。 “垫背?” 他发出一声冷哼。 “刘年,你还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刘年一滞。 “什么意思?” 阴王没有立刻答。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自己胸口。 那目光不是看刘年,更不是看血肉。 他盯着胸腔深处,唇角冷意压低。 “某些人藏在暗处,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理。” “每次遇险,都要孤出来收拾烂摊子。” “今日,孤也想讨个说法!” 刘年脑中一阵发沉。 “你在跟谁说话?” “这里还有人?” 阴王没有理他,继续盯着胸口。 “你我对弈,当初说好了各使手段。” “孤的棋已经落下,你呢?” “你就打算一直封着他的记忆,让他跟个傻子一样往前撞?” 刘年听得后背发麻。 可他现在连后退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等会儿。” “什么对弈?” “什么记忆?” “阴王,你别给我打哑谜。” 阴王笑了一声。 “刘年,你倒也争气。” “惹的麻烦一次比一次大。” “不过孤不怪你。” 他抬手按住胸口,煞气沿着衣襟向内钻去。 “寻找阴脉,本就是孤想做的事。” “等孤吸尽九条阴脉,这人间,便该换个主人了!” 刘年咬着牙。 “阴脉先放一边。” “我问你,相亲群是怎么回事?” “群主到底是谁?” “别说你不知道!” “我进那个群绝对不是巧合!” “那些姐妹……她们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我身边。” “每次任务,每次撞鬼,都把我往一个方向推。” “我不是傻子。” “我能看得出来,这一切冥冥之中,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阴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下一刻,他仰头大笑。 笑声撞在林间,震得枝叶乱颤。 “相亲群?” “群主?” “刘年,你倒是忘得干净!” 刘年声音沉下去。 “我应该记得什么?” 阴王笑声一止。 他低头看着胸口,眼神阴沉。 “某人,你还不出来?” “他已经问到这里了。” “你还想让他继续糊涂?” 身体深处仍旧没有回应。 刘年只能听见自己这具身体里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阴王等了片刻,冷笑压过喉咙。 “好!” “你不说,孤替你说。” 刘年声音发紧。 “阴王,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他在哪儿?” 阴王抬起手,食指点在自己的眉心。 “就在这里。” 刘年脑中轰然一震。 阴王的声音贴着他的意识落下。 “你问相亲群?” “那孤告诉你。” “群里的女鬼,她们每个人生前的故事里,或多或少,都有你的身影。” 此言一出,刘年整个人僵在意识深处。 “什......什么?” “这怎么可能?” “我今年才二十四。” “六姐是上个世纪的人。” “三姐、五姐是一千多年前的人。” “我怎么可能出现在她们的生前?” “你少拿这种话吓我。” 阴王嗤笑。 “凡人的年岁,也配拿来量他?” 刘年听见这句,胸口那股闷意越来越重。 “他?” “又是他?” “谁封了我的记忆?” “谁把我送进相亲群?” “谁在拿我下棋?” 阴王的目光再次落入胸口深处。 “怎么?还是不出来是吗?” “哼!某人,我可提前跟你说好了!” “如今阳门八将已经逐步复苏,接下来就是阳帝!” “遇到一个,我尚且能敌!如果阳门八将齐出.......” “孤倒是有能力走掉,可刘年,就未必保得住了!” “你当真,还不出手吗?” 第302章 另一个声音 此刻的刘年,心中已是惊骇一片。 他脑子发空,阴王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不符合逻辑,可每一句又像带着钩子,硬生生扎进他的意识里。 什么叫她们生前的故事里都有他的身影? 什么叫他忘得干净? 他刘年,活了二十四年! 送过外卖,打过游戏,当过主播! 穷得连泡面都要挑打折的买,怎么可能跟一千多年前的三姐、五姐扯上关系? 就在刘年意识发沉时,阴王也不再说话。 他的身体仍被阴王掌控着。 可刘年能清晰感觉到,阴王正在盯着他胸口深处。 那种感觉很怪。 就像自己身体的里,还坐着一个人。 不知阴王的问话停了多久,刘年突然瞳孔猛地一缩。 耳边,果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唉……” 这声叹息很轻。 却让刘年在意识深处炸了一下。 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可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疲惫和无奈。 “我若出手……这人间,将再起浩劫!” 阴王先是一怔。 紧接着,他仰天狂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终于肯说话了?” “浩劫?” “呵!孤便是浩劫!” “你不杀孤,反而与孤对弈,不就是想再看看这场浩劫吗?” “如今阴脉再次开启,人间鬼物将大肆复苏!” “活人?哼,蝼蚁!” 阴王的笑声,震得林间枝叶乱颤。 可另一个声音,没再回应。 刘年虽没有掌控身体,却也觉得浑身发寒! 自己这悲催的人生,本来以为进了全是女鬼的相亲群,已经够倒霉了。 结果后来竟然发现,自己身体里,还有个阴王! 本来以为这样就算霉运触底了吧? 是不是该反弹了? 结果,今天才知道...... 竟然还有高手? 我了个大草啊! 都特么在自己的身体里开茶话会了! 此时此刻,阴王还在发笑,可刚才那个声音,却没再说话。 阴王也不再纠结,似乎能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就已经满足了。 他低头看了看刘年的双手,语气玩味。 “刘年,你要的答案,本就摆在明面上。” “你现在身边那些女鬼,她们岂会不知群主是谁?岂会不知道其中原由?” “你将她们视作家人,可她们呢?” 阴王停了一下,冷笑出声。 “呵!” “怕是瞒着你很多事吧?” 刘年的意识沉了下去。 阴王这话,像一把钝刀,不快,却磨得他心口发疼。 他不是没怀疑过。 相亲群来得太突然。 九个女鬼,每个人都有执念,每个人的任务都像刚好等着他。 从九妹的名牌,到八妹的过往,再到五姐的武道城。 每一步都太巧。 可他一直不愿往深处想。 因为她们陪他走过那么多生死。 因为八妹会嘴硬骂他,却一次次挡在他前面。 因为九妹会红着眼喊他哥,怕自己被忘记。 因为五姐说有刀有酒有兄弟,便是江湖。 因为...... 他信她们。 信到快忘了,她们本来就是鬼! 而老人们都说过...... 鬼话连篇! 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时,刘年自己都觉得疼。 疼得像把自己以前的那些信任,全都亲手摔在地上。 “你说够了吗?” 刘年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够了,把身体还我!” 阴王低笑一声。 似乎也觉得无趣。 下一刻,刘年的瞳孔恢复了原本颜色。 身体的掌控权,回来了。 远处。 八妹已经忍不住了。 她站在碎石边,盯着林子方向,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 她讨厌这种感觉。 刘年明明就在不远处,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狗东西平时怂得要死,遇到事还爱嘴硬,可真到这种时候,他总是被卷到最中间。 偏偏她连冲过去骂他一句都不行! 想到这,大长腿迈了出去。 “八妹!” 六姐叫住她。 八妹已经迈出去的腿停了一下。 她回头,脸色很难看。 “六姐,我等不了了!” “我不管什么阴不阴王的。” “刘年要是出事,老娘也不活了!” “还不如去看看,一块儿死了的强!” 九妹眼眶红得厉害。 她刚才一直没说话,双手抓着校服衣角,她也想跟过去。 可她怕自己一动,刘年真出什么事,她会后悔得想把自己撕碎。 五姐站在最前面,寒雨和凛冬已经握在手里。 铜铃没响。 可她手腕上的筋绷得很紧。 若不是六姐拦着,她早就冲进林子了。 六姐闭着眼,眼角的黑血还没干。 她比谁都担心。 只是她知道,刚才那场交锋,不是她们能插手的。 阴王若真翻脸,她们一起上,也未必能把刘年的身体抢回来。 这种无力感,让她胸口闷得发疼。 “好!” 六姐终于松开五姐的手腕。 “那我们一起去!” 几人刚动,林中便有脚步声传来。 刘年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神也变清澈了。 可八妹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对! 平时刘年看见她,哪怕嘴上不犯贱,眼里也总有点欠揍的笑。 现在没有。 他脸色铁青,眉头紧皱,看她的目光很淡。 淡得八妹心里冒火。 她一个健步冲过去,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孙子!还没死啊?” 若是平时,刘年肯定会呲牙咧嘴喊疼,再顺嘴占两句便宜。 可这次,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苦笑了一声。 八妹的手僵在半空。 她忽然有点烦。 不是生气,是心口被什么堵住了。 刘年扬起下巴,对远处喊道:“崇元,老黄,回避一下。” “我要开个家庭会议!” 八妹皱眉。 “啊?在这?” 刘年冷冷看了她一眼。 八妹嘴里的话被堵了回去。 她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可又硬生生忍住。 因为她看出来了。 刘年不是在闹脾气。 他是真的不对劲。 崇元也不是傻子。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强行挤出一个笑。 “行,家庭内部议会,贫道就不旁听了。” “老黄,走,咱俩下去看看山塌没塌,顺便研究一下保险赔不赔。” 老黄脸色发苦。 “这山也不是咱的,赔啥啊……” 话没说完,他就被崇元拽着往山下走。 两人走远后,山腰只剩下刘年和几姐妹。 风从断树间吹过。 谁都没先说话。 五姐看着刘年,心里有些发紧。 她刚从阿牛的执念里走出来,最见不得身边人露出这种表情。 像被自己人伤了一刀。 她宁愿刘年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哪怕犯贱一点,也比现在好。 “怎么了?” 五姐问。 刘年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却没有半点开心。 “怎么了?” “呵!” “你们还真会演。” “还在演!” 这句话落下,几位姐妹都愣住了。 九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八妹最先反应过来。 她眉头一拧,声音里压着怒。 “我们演什么了?” “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演什么?” 刘年看向她。 往常八妹一发火,他多数会怂,会赔笑,会喊姑奶奶。 可这次,他没有退。 “我问你们。” “相亲群到底是怎么回事?” “群主是谁?”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 他一句比一句冷。 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哑。 “我只是个普通人。” “禁不住你们这么遭。” “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八妹被这句话刺得脸颊生疼。 放过? 他让她们放过他? 她想骂,想踹他,想拽着他的领子问他是不是疯了! 可此时此刻,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九妹眼里蓄起水光。 她最怕被刘年用这种眼神看。 那不是讨厌。 是失望。 比讨厌还难受! 五姐本来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起。 她想解释,可怎么解释? 刘年问的这些,有些她们能答...... 有些,她们不敢答! 刘年看着她们的表情,心更沉了。 心虚! 不自然! 他看得出来! 他以前总说自己是个屌丝,没本事,没眼界。 可他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来! 八妹终于炸了。 “刘年,你个狗东西!” “你不知好歹!” “你敢怀疑我们?” “我们平时对你怎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 她眼眶发红,却硬撑着凶。 “老娘连贞操都给了你,你现在怀疑我?” 刘年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这反应比吵架更伤人。 八妹胸口起伏,浑身都气的颤抖。 九妹走到刘年身前。 她仰着脸,声音很轻。 “哥……” “我们真的没有骗你!” “也没有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你真的误会我们了!” 她想去拉刘年的袖子。 可手刚伸出去,又停住了。 她怕刘年躲。 她不想看见他躲。 五姐看着刘年,眉头紧锁。 “是不是阴王跟你说了什么?” “他挑拨离间?” “哦?” 刘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苦味。 “那你们怎么进的群?” “别告诉我进群的时候,连群主是谁都没看见吧?” 这一次,没人立刻回答。 沉默让山风都冷了几分。 六姐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她此刻的脸色苍白,声音却稳。 “刘年,听我解释一下,好吗?” 刘年没说话。 六姐知道,这已经是他愿意听的极限。 “你可以把相亲群,当成一个虚无混沌的空间。” “对我们而言,它更像一个牢笼。” “当年我们都是游荡在人世间的厉鬼,没有希望,心中只剩执念。” “后来,我们遇到了一个声音。” “他说,可以跟他签一份契约,进入一个相亲群。” “他说,只要在群里等着,就能等到一个帮我们解开执念的人。” “全程,他都只是一个声音!” “我们确实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刘年冷笑。 “那你们就信了?” “甘愿进入牢笼?” 六姐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生气。 因为刘年会这样问,太正常了。 换成她,也会觉得荒唐。 “厉鬼的执念,你可能理解不了!” “执念......就是厉鬼的全部!” “当听到有人能帮我们解开执念时,就像快死的人,终于听见有人说能救他一样。” “那种诱惑,我们抵抗不了。” 八妹烦躁地别过脸。 “说白了,就是当时没得选。” “进群还有一线机会。” “换你,你进不进?” 刘年看了她一眼。 “我进了。” “然后呢?” 八妹被堵得说不出话。 九妹咬着唇,眼里的水光晃了晃。 她小声道:“哥,我那时候好多记忆都没有了。” “我只记得自己要找东西。” “我怕再等下去,连自己都忘了。” “那个声音说,有人会记住我。” “所以,我进去了!” 刘年的心被她这句话碰了一下。 可阴王的话还堵在脑子里。 他不能心软。 至少现在不能。 他盯着几人,问出了最想问,也最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那我再问你们。” “你们之前认识我吗?” 他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压住。 “我……” “到底是谁?” 第303章 信任危机 “你是刘年啊!你还能是谁?” 八妹这话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压不住刘年的冷意了。 刘年又看向九妹,九妹茫然地点点头,显然不明白刘年到底要问什么。 可当刘年看向三姐、五姐、六姐时,他看到了不同的内容。 刘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每个人给出的都不一样。 刘年心口沉了下去。 这时,六姐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急着辩解什么,也没有去碰刘年。 “刘年,契约里的限制第一条,便是不能泄露契约里的内容。” 她顿了顿。 “当然,对我们的限制内容,可以告诉你!” 六姐继续说道。 “限制第二条,当你加我们好友时,不论自己愿不愿意,都要成为你的女朋友。” 刘年面无表情的听着,这些限制,他之前知道。 六姐声音仍旧平稳。 “限制第三条,不论你是善是恶,我们都要无条件跟随你。” “你生,我生。” “你亡,我亡。” 山腰的风一下冷了。 九妹的手抓了抓衣角。 她不怕死。 可她怕刘年听见这句话后,想到的不是她们这些日子陪他出生入死,而是想到她们被契约绑着,才不得不留在他身边。 这太伤人。 也太冤! “限制第四条,即使完成执念,也永远无法再度轮回。” 六姐说到这里,五姐忽然抬头。 她刚从阿牛的执念里走出来,对“轮回”二字最敏感。 方才阿牛喊她姐,笑着散去。 他能忘掉一切,去投胎,显然是幸运的! 而她们不能,而且是自愿放弃的权力! “限制第五条……” “够了!” 刘年打断她。 他不想再听。 他怕再听下去,自己刚才那些怀疑会显得太不是东西! 可心里那根刺还在。 阴王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他盯着六姐,问:“所以你承认了?” “契约里很多内容,你们隐瞒了,是吗?” “是。” 六姐点头。 答得太干脆,反而让八妹和九妹都愣住。 八妹当场急了。 “六姐!” 六姐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刘年。 “如果我们泄露契约中的内容,会灰飞烟灭。” “不是轮回!” “是真正的消失!” “刘年,如果你现在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六姐抬手,擦掉眼角残留的黑血。 然后,她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 这双眼很美,宛如春日湖水,泛着涟漪。 只是此刻的涟漪中,却夹杂着委屈和幽怨! 平日里,她总闭着眼,温温柔柔地站在人群后面,像什么都能包容。 因为她生前就是个盲人,她也习惯了! 可此刻,她睁眼看着刘年,就像想真真正正看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人,自己付出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你要听吗?” 六姐盯着刘年的眼睛,很坚定地问道。 八妹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彻底变了。 “六姐,别说!” 她一步挡到六姐身侧,眼圈都红了。 “他现在脑子被阴王搅成浆糊了,你跟他较什么劲?” 刘年咽了口唾沫,没有反驳。 因为八妹骂得难听,却没骂错。 他现在确实乱。 乱得看谁都像藏着话。 九妹也往前挪了半步。 “六姐,不要说。” 她声音带着颤。 “哥不会想听的。”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没底。 她看向刘年。 她想让刘年说一句“我不听”。 可刘年只是看着六姐,脸上什么都没写。 五姐终于忍不住了。 “刘年,你既然这么想知道,那我来告诉你!” 她往前一步,眉眼间满是决绝。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不愿看兄弟姐妹挡在前头。 更不愿看六妹用命去换一句解释。 可她话没说完,六姐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五姐!” 缓缓摇了摇头。 五姐看着她,胸口憋得厉害。 她想骂刘年两句。 可看着刘年那张疲惫的脸,又骂不出口。 这一路上,刘年确实被推着走。 一次又一次。 他怕死,怕穷,怕麻烦,却还是跟着她们去了南丰,去了望城,来了武道城。 他该有怨气。 只是这怨气扎到她们身上时,真的很疼! 三姐站在旁边,白纱垂落。 她的神情比所有人都迷茫。 她看着刘年,又看着六姐。 突然发现自己得记忆,似乎有些错乱。 像是有什么东西发生过,但自己不记得了。 一想,脑中便是空白。 空白的,让她不安。 山腰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碎石偶尔滚落的声音。 刘年和六姐对视了很久。 六姐在等刘年的选择。 所有人都在等。 终于,刘年开口了。 “六姐!” 六姐眼睫颤动了一下。 “你……眼睛很好看!” 空气顿住。 “啊?” 六姐怔在原地。 她刚才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刘年说想听,她就会说! 即便违背契约,即便自己灰飞烟灭,也要给他一个解释!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刘年憋了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 刘年挠了挠头,脸上那股冷意终于散了些。 “能不能别老闭着了?怪可惜的!” 六姐回过神来,脸颊顿时一红。 她别开眼,低声道:“你这人……” 八妹反应过来后,气得抬脚就踹。 “渣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撩人?” 刘年往旁边躲了一下。 动作熟练得让九妹鼻尖一酸。 这才是她熟悉的刘年。 那个会怂,会嘴欠,会在最紧张的时候说些不着调的话,把大家从难受里拽出来的人。 刘年抬起手,摆了摆。 “行了!” “谁还没点秘密啊!” 他看向六姐,又看向其他的姐妹。 “既然说了会死,那就别说!” “我可不舍得!” 最后几个字,轻描淡写。 可几个姐妹的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几人赶紧低头,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动作整齐划一,向提前排练过一样。 刘年转身,朝山下喊了一嗓子。 “崇元!老黄!上来!” 声音一响,刚才压在众人心口的东西,散了不少。 八妹趁刘年背过去,飞快抬手擦了下眼角。 六姐重新闭上眼,唇边多了点很浅的笑。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场对峙,并不算坏事。 至少让她们清楚了,自己在他心中的重量。 山下很快传来崇元的声音。 “咋啦咋啦?会开完了?” 崇元灰头土脸地爬上来,手里还拽着老黄。 老黄更惨,裤腿挂了几片草叶,脸上写满了“我只是路过的”。 崇元看了看刘年,又看了看远处几位女鬼。 立刻判断出家庭会议应该没打起来。 没打起来就是好事啊! “咳!” 崇元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看来贫道错过了一场大戏?” 八妹冷冷扫了他一眼。 “想听?” 崇元立刻改口。 “不想!” “贫道最尊重别人的隐私了!” 老黄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刚才耳朵都快竖到山顶了。” 崇元瞪他。 “闭嘴,老黄,你今天话有点儿多!” 刘年懒得理这俩活宝。 他看向崇元。 “接下来第三条阴脉,你们道门有头绪吗?” 崇元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些。 他摇头。 “没有!” “而且今天发生的事,信息量太大。” “阴王,阳门八将......”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本来以为一半是吓唬小孩的,现在倒好,全成真的了。” 他说着,自己也有点头疼。 “我得回去跟那几个老家伙好好盘盘。” “第三条阴脉暂时不会显现,我们也得重新统计情报。” “哪个地方阴气反常,哪个地方诡异事件暴增,都得重新排。” “等有谱了,再联系你?” 刘年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了一眼塌了半截的山,又看了看身边几位姐妹。 今天这一趟,第二条阴脉没拿到,还落入了阳门的手里。 阳门八将已经盯上了他。 他想躲,也未必躲得掉。 “到时候再说吧!” 刘年摆了摆手。 崇元点头。 这次他没再嬉皮笑脸地催刘年入伙。 他也看出来了。 刘年现在心里装着事儿。 硬逼,只会把人逼远。 老黄站在旁边,偷偷看了刘年一眼。 他没问林子里发生了什么。 有些事,刘年不说,他就不问。 刘年转过身,看向老黄,又看向几位姐妹。 他心里还有疑问。 很多! 相亲群是谁建的? 那个声音又是谁? 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她们又到底瞒了多少? 自己简直就是个谜语人! 可这一刻,他不想问了。 至少现在不问。 “既然这里的事儿了了。” “老黄,姐妹们。” “咱们回家!” 第304章 归于平静 一天后,刘年众人回了家。 崇元留在了天南市,准备跟道门几个老天师好好盘算盘算。 老黄也回了临北。 算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一进大平层,家的感觉立马就来了。 刘年一屁股瘫在沙发上。 舒服!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一口沙发自由吗? 只不过几个姐妹的表情还有些不自然。 之前那场信任危机,终究不是一句“翻篇了”就真能翻过去的。 她们心里都有亏欠。 毕竟有些话不能告诉刘年,如今半张牌摊开了,尴尬是真尴尬! 可刘年一路上再也没提过这事。 他这人就这样,嘴上爱犯贱,心里爱硬扛。 明明自己也疼,还非要装出“哥没事,哥能顶”的样子。 之后的日子回归日常。 八妹、九妹被王雪莉叫去了公司,这些天落下的工作,一股脑全砸了回来。 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晚上很晚才回来。 五姐每天窝在阳台地铺上,拿着酒瓶子看远处的景色,倒也逍遥。 江湖不在城头,也不在酒楼,有时候就在一张地铺和半瓶白酒里。 三姐、六姐平时不出来,都躲在各自房间里,也不晓得在忙些什么。 刘年每日百无聊赖,正好趁机歇一歇。 似乎一切都平静了。 临北深山。 阳帝祠堂。 石门打开,罗萨虚弱地走进祠堂。 别看当日与阴王大战时,这位僧人怎么也打不死。 可其实,消耗实在太大。 此刻的他,阴气几乎枯竭。 若阴王当时再把他打散几次,估计真就要原地退号了。 古老第一个现出实体,皱眉看了一眼,赶忙上前扶住罗萨。 “怎么回事?为何受如此重伤?” “唉……阿弥陀佛!” “见过古老施主!” 罗萨虚弱,却仍不忘行礼。 这时候,铁痴也显形,一把架住罗萨快要倒下的身体。 “莫不是……遇上了阴王?” 罗萨苦笑一声。 此刻连菩萨那半张脸,都露出苦涩。 “贫僧苏醒后,感应到阴脉存在,猜想阴王必定来夺,便先下手为强。” “本以为阴王即使还在,也该虚弱不堪,于是故意在阴脉之处等候。” “唉,不曾想贫僧遇到的阴脉,竟已是第二条。” “而那第一条阴脉,已被阴王所获!” “他实力大增,将贫僧打成了重伤。” 古老一直没打断罗萨的话。 可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阴脉……” “为何这个时代,还有阴脉?” “难道千年前的浩劫,将再至人间?” 此时,铁痴也已经幻化而出,听到此言,下意识看向祠堂最中间的石像。 “阳帝到底何时醒来?” “我们……怕是无法与敌了啊!” “未必!” 罗萨摆了摆手。 “如今阴王虽实力大增,可跟当年相比,还差之甚远。” “若我阳门八将齐出,或可……” “不可!” 古老突然摇头打断。 “此时此刻,我等最紧要的任务,便是守护祠堂,等待阳帝复苏。” “还有,你看戚将军的石像……” 罗萨闻言一愣,脸上露出悲色。 他已从阴王口中听见噩耗。 此刻回首看向那座倒塌的石像,心中百感翻涌。 “阿弥陀佛。” “戚将军,大义!” “古老,既然大师都说了有机会,我们为何不出动啊?” 铁痴突然问道。 古老沉声道:“你们记住,能够荡平这场浩劫的人,只能是阳帝!” “我等即使杀了阴王,夺了所有阴脉,浩劫也仍会继续。” “此乃天命!” “我等毕竟不是天命之人。” “而此时,阳帝石像才是重中之重。” “倘若我等出去,而石像被毁,这场浩劫,将永无休止!” “那……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 古老刚想开口。 突然,石门再次开启。 一道充满魅惑的嗓音,从门口响起。 “坐以待毙?可不是古老的风格!” “嘿嘿,对吧?” 古老闻声,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众人赶忙回头望去。 祠堂门口,站着一位女子。 这女人风情万种,容貌倾城,只是气质轻浮,千娇百媚里藏着说不出的危险。 古老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子裙下突然钻出一道黑影。 黑影很小,也很瘦弱。 身高不过七八岁的孩童。 他速度极快,一下窜出,直接跳到了铁痴怀里。 铁痴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双手抱住。 刚才脸上的愁容,瞬间一扫而空。 “岁岁!” “铁痴叔叔,我回来啦!” “哎呦,我的岁岁,想死叔叔了!” 铁痴这么大的体格,此刻却温柔得不像话,将岁岁抱在怀里,搂得极紧。 一个能把恶鬼丢进炉子里炼兵器的猛男,抱孩子时偏偏小心得要命。 古老看着这一幕,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很好!” “岁岁、伶音皆已归位!” “此刻我阳门,只差二人便到齐了。” “待到齐之日,便是我阳门八将再现人间之时!” 伶音轻笑一声。 大红色汉服袍子一抖,露出妖娆身段。 她下意识看向祠堂最末尾的石像。 可当她看到戚镇山的石像已经倒塌时,右半张脸突然一僵,顿时化作森森白骨。 就连周身煞气,也开始剧烈抖动起来。 “怎……怎么回事?” “戚镇山的石像怎么了?” “古老?” 古老看着眼前这个红粉骷髅,轻叹一声。 他心里清楚,眼前之人虽从未表露过什么,可她对戚镇山,终究藏着难言的情愫。 有些情,生前不敢说,死后也说不出口。 可不说,不代表没有! “戚将军……” 古老停顿片刻。 “已被阴王所灭!” “嗬!” 伶音轻吟一声,身体向后退了半步,险些摔倒在地。 “啊!” “不……不不不不!” “你骗我!” “你骗我!” “我不信!” 伶音疯狂摇头。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都需要休眠,唯独他戚镇山不用?” “为什么让他独自面对阴王?” “为什么我刚刚醒来,他却已经……” “啊!” 伶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周身突然传出一阵杂乱琵琶声。 紧接着,整个山洞都开始震动。 “伶音!” “冷静!” “你想把阳帝石像毁了吗?” 古老大袖一挥,挡下那杂乱音浪。 伶音这才回过神来,一下子瘫坐在地。 脸上,却已是泪眼婆娑。 “伶音,你该明白。” “戚镇山身份特殊,他不需要休眠,也不会彻底死去。” “不!” “他即便再活……也不再是戚镇山了!” 伶音嘴唇颤抖,声音低得可怜。 古老沉声道:“伶音,把悲伤收了吧!” “现在的情况很复杂。” “我们该为大义赴死。” “我不管!” 伶音猛地抬头。 “你个老家伙,每次都说大义,每次都说以大局为重!” “我不要什么大局!” “我就是一个小女子!” “我……我要戚镇山活着!”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安静了。 所谓大义,有时候太重。 重到压得住山河,却压不住一个女子想见故人的心。 铁痴搂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岁岁,突然开口。 “那就把悲伤转移给阴王。” “他奶奶的,上次见那小子还算厚道,没想到下手这么黑!” “再让我遇上,我就……” 说到这,他突然看了看那尊倒塌的石像。 后面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有些狠话,说出来爽。 可真要做起来,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伶音垂着头,银牙一咬。 下一刻,她猛然抬脸。 半张绝美容颜,半张森森白骨。 “阴王!” “老娘与你不共戴天!” 咆哮一声,伶音化作一缕红芒,从祠堂射向远方。 “伶音!”铁痴大惊就想阻拦。 “唉!” 古老摆了摆手,将他拦住。 “随她去吧!” “那是她的执念!” “我们,无权阻拦......” 第305章 谁敢撬我家棺材板 半个月后的早上。 刘年醒得很早。 睁眼,伸腰,坐起来,脸上没啥表情。 真无聊啊! 整整半个月,他都窝在家里。 阴脉没消息。 阳门没动静。 崇元那边说是在查资料,查得跟失踪人口似的,除了偶尔发个“在忙”,连个标点都没有。 老黄在临北,说是要看着豆秧,也是一晃半个月没消息。 刘年一开始还觉得,太好了,终于能过几天正常日子了。 结果三天之后,他就发现。 正常日子这玩意儿吧。 过多了,真容易把人过成咸鱼干! 于是他又开始重操旧业,干起了直播! 曾经,他是个半吊子游戏主播。 技术菜,嘴硬,粉丝少。 后来,他成了探灵主播。 别人探灵是场秀。 他来真的! 然后火了。 而现在,他成故事主播。 每天坐在摄像头前,端着保温杯,跟网友们讲前段时间的经历。 当然,只能挑能说的讲。 什么阴王啊,阳门八将啊,阴脉啊,这些全不能说。 能说的,就剩下什么“我有一个朋友”“我朋友有一群朋友”“我朋友跟他朋友们去了个地方”。 讲到最后,网友都急了! 弹幕刷得飞快。 【主播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就叫刘年?】 【别朋友了,直接摊牌吧,刑法不抓鬼。】 【哥,你上次讲到一半,说有个和尚把山吸了,后续呢?】 【主播别编了,你这故事比我领导画的饼还离谱。】 刘年看着弹幕,端起杯子,清了清嗓子。 “你们懂什么?” “真正的经历,往往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再说了,我要真全说出来,你们今晚还睡不睡了?” 说完,他自己还点了点头。 嗯! 保护网友嘛! 非常合理! 八妹和九妹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去公司。 王雪莉这半个月像被打了鸡血。 广告、短视频、线下活动、直播连麦,全往她俩身上堆。 八妹每天出门前都骂骂咧咧。 “老娘一个厉鬼,现在天天被人安排表情管理。” “这活儿比砍人累。” 九妹倒是乖。 但也累。 每天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飘,是瘫。 五姐最自在。 天天占着阳台地铺。 一瓶酒,一个小马扎,一盘花生米。 看楼下车来车往。 看累了就喝。 喝完了就睡。 睡醒了再看。 刘年有次问她:“五姐,你不无聊啊?” 五姐说:“有酒,不无聊。” 一句话,把人生境界拉满了! 三姐大多数时候在桃木剑里。 偶尔出来,站窗边看天。 看着看着就皱眉。 刘年问她咋了。 三姐幽幽来一句:“此云行势不稳,怕是暗合天机。” 刘年抬头一看。 外面天气预报:多云转晴。 六姐也不常出来。 她在房间里安安静静。 有时候帮九妹整理衣服。 有时候坐着听收音机。 听到养生节目,还会认真记。 刘年就纳闷。 厉鬼养生? 养啥? 养阴德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刘年直播也越讲越干。 讲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腻了。 傍晚。 他关了直播。 坐在电脑前,看着黑掉的屏幕,叹了口气。 “完了!” “我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想看我自己了。” 他起身,准备洗个澡,精神精神。 冷水一冲,把这一身的咸鱼味儿冲掉了大半。 可刚舒服没两秒,身后忽然凉了一下。 紧接着,一双玉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抱住了他。 刘年身体一僵。 差点当场滑倒。 还没回头,耳边就传来九妹很小的声音。 “哥……” “我们好久都没……” 声音轻。 还发颤! 刘年愣住了。 冷水还在冲。 可脑子却一下子热了。 他侧过脸。 九妹站在身后,脸红得发紫,眼睛也不敢看他。 平时她爱捉弄人。 飘到天花板吓他,钻进屏幕里逗他,半夜在门口喊“哥你睡了吗”。 可这次不一样。 这姑娘是真鼓起勇气了。 刘年看着她那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抬。 “哟!” “现在胆子这么大了?” 九妹低着头,声音更小。 “我……我就是最近太忙,想你了。” 这话一出来,刘年直接破防! 谁顶得住这个? 他猛然转身,伸手把九妹搂住。 九妹身体轻轻一颤,却没躲。 刘年刚想干点儿什么。 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拖鞋踢踏踢踏。 非常熟悉的步伐。 五姐!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九妹也吓得一缩。 然后门外,便传来了五姐懒洋洋的声音。 “九妹?” “咋一回来就往厕所钻啊?” “咱们厉鬼也上厕所的吗?” 刘年:“……” 九妹:“……” 五姐还在门外。 “你老姐姐饿了。” “给弄点吃的呗?” 九妹瞬间钻到刘年身后,动作快得像闪现。 刘年站在原地,头皮发麻。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门锁了吗? 下一秒。 他看了一眼门把手。 完! 没锁! 他当场想抽自己一嘴巴。 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 这要是在游戏里,属于是出门不买装备直接送一血说是! 刘年瞪着厕所门,心里疯狂祈祷。 五姐啊! 别进来啊! 坏人好事,如杀人父...... 然后。 门外安静了一秒。 “咔嚓。” 门开了。 刘年僵住! 九妹在他背后也僵住了! 五姐站在门口。 手还扶着门把手。 三个人,六只眼。 空气像被六姐开眼定住了一样。 五姐先是愣,然后视线落在刘年身上。 再然后,又看见他身后露出来的一点黑发。 她秒懂了! 五姐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点什么打消一下尴尬。 可话没出来。 眼神却不听使唤,往下滑了一下。 刘年人都麻了。 五姐! 你可是女侠! 你看哪儿呢! 五姐看了半秒。 又半秒。 然后喉咙动了一下。 很明显地咽了口唾沫。 刘年脑袋嗡一声。 九妹在后面直接把脸埋进了他背上。 “咣当!” 终于,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她故作镇定的嗓音。 “呃……” “叫外卖也行啊!” 说完。 没声了...... 厕所里。 刘年站了好几秒。 整个人像断了网。 刚才所有情绪,全被这一门给拍没了。 九妹小声说:“哥……” 刘年捂脸。 “别叫。” “我现在想换个星球生活!” 两人赶紧收拾好。 九妹红着脸,连客厅都没敢进,直接冲进了厨房。 围裙一套。 门一关。 开始装作无事发生。 刘年则一步一个脚印,从厕所挪回客厅。 到了沙发边,他往上一倒。 不敢动了。 唉! 人生很长。 但刚才那一分钟,够他尴尬到下辈子。 阳台那边,五姐靠在墙边,假装看风景。 手里的酒瓶都拿反了。 刘年抬头看了一眼。 五姐也正好看他。 两人视线一碰。 五姐立刻扭头。 “咳。” “今天风挺大啊!” 刘年面无表情。 “姐,窗户没开!” 五姐沉默两秒。 “心里有风。” 刘年:“……” 行! 不愧是江湖人。 尴尬都能尬出意境了! 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冲厨房喊了一声。 “九妹。” “今天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 “八妹呢?” 厨房里,锅铲声停了一下。 过了会儿,九妹才探出头。 脸还是红的。 “八姐这几天都这样。” “每次下班都说有事,让我先回来。” “今天也是!” 刘年眉头一皱。 “有事?” 九妹点头。 “嗯。” “我问她,她就说别管。” “还说我敢跟你告状,就把我手机壁纸换成你的丑照。” 刘年当场坐直。 “她还有我丑照?” 九妹很认真。 “有。” “好多。” 刘年沉默了。 这事比八妹神秘失踪还可怕。 阳台上,五姐本来还在装看风景。 听到这话,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下一秒,她一个挺身,从地铺上坐起来。 直接凑到刘年旁边。 眼睛都亮了。 “咋回事儿?” “八妹单飞了?” 刘年翻了个白眼。 “你这瓜闻得挺快啊。” 五姐拍了拍胸口。 “江湖人,讲究耳听六路。” “再说了,这家里平时太闲。” “好不容易有点事儿,我不得关心关心?”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关心? 你刚才开厕所门的时候,也挺关心。 他想了想,又问九妹。 “会不会是王雪莉找她?” 九妹摇头。 “不是。” “我下班的时候看见雪莉姐上楼了。” “她说今晚开会。” 刘年更疑惑了。 八妹能去哪? 难不成交朋友了? 不能够啊? 刘年越想越不对劲。 突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该不会…… 他慢慢看向五姐。 五姐也看向他。 她脸上竟然还露出了同情! “没事儿。” “你不还有九妹呢吗?” 刘年一听,直接炸了。 “卧槽!” “那可不行!”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什么叫我还有九妹?” “这是数量问题吗?” “这是原则问题!” 刘年一拍大腿。 “九妹!” “叫外卖。” “现在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九妹眨了眨眼。 “什么事?” 刘年站起来,脸上写着认真。 “你能感应到八妹在哪儿吧?” 九妹点头。 “可以啊。” 刘年冷笑一声。 “很好!” “我倒要看看。” “哪个不长眼的。” “敢撬我家棺材板!” 第306章 街边闲聊 最后,在五姐强烈要求、反复申请的情况下。 刘年还是没带她。 刘年很绝情地扭过头看向九妹,郑重地说了句:“咱们走!” 九妹倒是干脆。 抓住刘年的手,直接往窗边一飘。 刘年刚想问一句要不要打车。 下一秒,人已经上天了! 这可是他第二次体验人在天上飞,魂儿在后面追的快感! 风从脸上抽过去。 嘴巴直接被吹开,冷风灌了一肚子。 “慢点!慢点啊!” 九妹回头,声音很乖。 “哥,你不是着急吗?” “我是着急,但不是急着投胎啊!我都看见我太奶了都!” 九妹哦了一声。 速度慢了一点。 刘年刚想松口气。 她又补了一句。 “那我飞稳点!” 说完,直接拔高! 刘年眼前一黑。 这姑娘对“稳”的理解,跟民航局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吧? 几分钟后。 两人在一条巷子里落下。 刘年双脚踩地那一刻,差点抱着电线杆亲一口。 地! 真好! 活着,真好! 九妹倒是一点事没有,站在旁边,还帮他拍了拍肩膀。 “哥,八姐在那儿。” 刘年揉了半天眼。 刚才风太大,迷眼了。 眼珠子都差点吹成离线状态。 等他恢复了视力以后,就看到前面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人。 鸭舌帽,黑口罩。 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 可那条大长腿,刘年一眼认出来了。 这时候,正好有两个小年轻路过。 其中一个估计胆子肥,站在八妹面前,晃了晃手机。 “美女,加个联系方式?” 八妹没说话。 帽檐微微一抬,露出她那标志性的眼神儿。 小年轻脸色一白,立刻把手机收回去。 “打扰了姐,我刚才其实是问路。” 说完,两人拔腿就溜。 刘年在巷子里看得嘴角直抽。 这就是厉鬼的社交方式! 加好友? 直接给对方人生拉黑! 八妹吓跑人后,又转头看向马路中间。 刘年顺着她看的方向瞄了一眼。 视线被巷口的墙挡住,看不全。 但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八妹下班不回家,好像是另一码事。 他扭头对九妹说:“你先回去吧,五姐还饿着呢!我在这儿陪她待会儿。” 九妹点头。 “行,那你们早点回来。” 说完,她刚要走,又停住。 回头害羞地看向刘年。 “哥,晚上……老地方等你!” 话音落下。 人嗖一下没了。 刘年站原地愣了三秒。 老地方? 厕所吗? 这也能成打卡点? 现在年轻小鬼的恋爱方式,是真超前啊! 不过刘年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有一说一。 九妹这妮子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这晚上肯定得给她多来点儿鼓励教育啊! 他咳了一声,整理了下衣服。 然后从巷子里走出去。 为了显得自己不是跟踪,他还特意绕了半圈,从另一边慢悠悠走到八妹旁边。 最后往马路牙子上一坐。 动作很自然。 像一个饭后遛弯顺便路过自家媳妇的人。 八妹头都没回。 “你怎么来了?” 刘年一愣。 “你知道我来?” “废话!” 八妹冷笑。 “你身上那股骚味儿,隔二里地都能闻见!” 刘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话伤害不高。 侮辱性带穿甲!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衣服。 “不能吧,我刚洗完澡。” 八妹扭头瞥他。 “洗澡能洗掉味儿,洗不掉心。” 刘年沉默。 行! 这姑娘今天不止会骂人,还开始上价值了。 他顺着八妹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马路中间的十字路口,一个中年交警站在指挥台上。 制服整齐,帽子压得很正! 夏末秋初的天气还是有点热,汗从他额头往下淌,挂在下巴上。 他没功夫擦。 一只手指着车流,一只手打着手势,眼睛专注地看着四面路口。 动作干净,也老练。 刘年看清那张脸后,心里一下明白了。 “李叔?” 八妹没吭声。 刘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路口。 “这几天你下班不回家,就坐这儿看他?” 八妹语气很冲。 “要你管。” 刘年笑了笑。 “我可管不着!自家女儿来看爸爸,天经地义!” 八妹这才回头,皱眉盯着他。 “你来干嘛?什么意思?” “是不是觉得我下班不回去,是出去鬼混了?” 刘年嘴角一抽。 鬼混这词...... 用她身上,天底下就没这么贴切的! 他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就是担心你。” “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出事。” 八妹像听了个笑话,哼了一声。 “闲的!” 她又把头扭回去,只是耳根子,有点儿微微发红。 刘年看见了,但没拆穿。 有些胜利,不能当场宣布,容易被踹! 他往旁边挪了挪,伸手把八妹的小手往自己手掌一爪。 八妹身子僵了一下,没甩。 刘年就更来劲了! “可不就是闲的嘛。” “陪自己媳妇儿看老丈人。” “这不挺好?” 八妹身体又轻轻颤了一下。 虽然没回头,但握在刘年掌心里的手,慢慢收紧了些。 马路上车来车往。 红灯停,绿灯行。 李旭站在路口,还是那副老样子。 似乎没察觉到,远处有两个人在注视着他。 过了几分钟。 八妹低声开口。 “今天是他生日。” 八妹看着路口。 “他自己估计都忘了!” “但我想……” 话说一半,又卡住了。 刘年心领神会,赶忙接上。 “想给他准备礼物?” 八妹轻轻点头。 刘年看得心里一软。 “好事啊!” “准备呗,我陪你去买!” 八妹皱着眉。 “就是不知道买什么。” 她看向刘年。 眼神里少见地带着求助。 刘年顿时坐直。 这种时候,必须拿出男人的可靠啊! “衣服?” 八妹立刻否决。 “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制服。” “便装给他,他都不知道放哪!” 刘年点头。 “有道理。” “那剃须刀呢?” 八妹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你睁睁眼吧!” “他那胡子拉碴的,剃须刀的使用频率都得以年为单位!” “买剃须刀?当传家宝吗?” 刘年噎了一下,这建议确实草率了。 李叔那胡子属于纪律性不强,而且又很倔强。 该不该长的地方,全长! “那……皮带?” “制服配发。” “手表?” “执勤不方便。” “保温杯?” “他单位年年发。” “按摩仪?” “他没那个世间。” “袜子?” 八妹沉默两秒。 “刘年。” “嗯?” “你再敢把我爸生日过成社区慰问,我把你挂路灯上。” 刘年闭嘴了。 行! 送礼这事,难度比打红级还高。 红级至少明着要命。 中年男人的需求,藏得比阴脉还深啊这是! 刘年想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我刚毕业那会儿,出来打工。” “手里虽然没钱,但也惦记家里。” “父亲节母亲节啥的,哪怕自己吃泡面,也得给家里打点钱。” 他看向八妹。 “要不,发个红包?” 八妹撇嘴。 “不行。” “没诚意!” 刘年也觉得不行。 以前老李喝酒抽烟,钱还能变成烟酒。 后来烟酒都戒了。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健康起来,消费系统基本就瘫痪了。 钱给他,他大概率存着。 可现在他一个老光棍,也没了子女,存钱的意义是什么呢? 唉......太惨了! 刘年盯着路口看了一会儿。 李旭站在那,汗已经湿了后背。 车流过去,他才抬手擦了下下巴。 动作很快。 像怕耽误了什么。 刘年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 “要不,等他下班,给他做顿饭吧?” 八妹愣住,手松了一下,又很快握紧。 刘年继续说:“礼物这东西吧,买贵了他不一定用,买便宜了你嫌没诚意。” “但饭不一样。” “人下班回家,有口热乎的,比啥都强。” 八妹看着路口。 眼神慢慢低下去。 她想起小时候。 李旭很晚回家。 门一开,身上除了烟味儿,就只剩下疲惫。 她妈在厨房里骂他。 骂完了,还是会把饭端出来。 一盘青菜。 一碗汤。 有时候还会坐他最喜欢吃的蒜苔炒肉和红烧肉。 李旭坐在桌边,一边挨骂,一边吃。 吃得虽快,但吃完还会说一句,咸淡刚好。 她那时候嫌烦。 现在想起来。 那张桌子,好像已经很久没人坐满过了。 八妹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不会做饭!” 这句话说的,像是在认错。 刘年看她这样,非但没嘲笑她,反而一脸的自信。 “不会可以学啊!” “家里有九妹。” “九妹做饭没问题。” “还有三姐。” “三姐那厨艺,放古代高低得是个御厨编外人员。” 八妹斜眼看他。 “你确定?” 刘年点头。 “确定。” “以你的聪明才智,做饭这种事,一会儿就学会了!” 八妹盯着他迟疑了半天,最后点头。 刘年见她答应了,微笑问道:“李叔他几点下班?” “晚上十点。” 八妹回答得很快。 显然不是第一天来蹲点了。 刘年看了眼手机。 “还有几个小时。” “完全来得及!” 八妹还有点犹豫。 “真的能行?” 刘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必须行!” “走吧!我先陪你去菜市场买点菜!” “完事儿,咱们搞起啊!” 第307章 生日饭 菜市场转了一圈,刘年跟八妹拎着菜回了家。 门一开。 五姐和九妹就探头过来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眼神一个比一个不对劲。 刘年把菜往上一提。 “别看了,没捡孩子,也没撞鬼!” 五姐盯着那几袋菜。 “那你俩这是?” 九妹也眨了眨眼。 “哥,你不是去陪八姐吗?怎么陪到菜市场了?” 刘年清了清嗓子。 “九妹,一会儿把三姐请出来!” 九妹一愣。 “啊?” 刘年一脸严肃。 “今晚得接个大活!” 五姐立马精神了,手往腰上一摸。 “有架打?” 刘年看她摸刀,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五姐你先把匕首放下!不是打架,是做饭!”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五姐看向八妹。 九妹也看向八妹。 八妹瞪着眼,脸色不怎么好看。 刘年抬手一指。 “今晚的任务,教八妹做菜!” 九妹嘴巴慢慢张开。 五姐眼睛慢慢睁大。 八妹脸一黑。 “看什么看?我就不能学做饭了?” 五姐没忍住。 “当真是大活儿啊!” 刘年赶紧打圆场。 “别闹啊,任务很严肃!” 五姐抱着胳膊,绕着八妹转了半圈。 “八妹,你确定?你这脾气进厨房,我怕锅先报案。” 九妹小声问:“哥,为什么突然学做饭呀?” 刘年冲她眨眨眼,压低声音。 “别问!做好了晚上有赏!” 九妹脸刷一下红了。 八妹一脚踢在刘年小腿上。 “当我死的?” 刘年疼得一缩,赶忙把菜往桌上一放。 “别贫了,时间紧,责任重啊!” 九妹挠挠头。 “我会做饭,可我不会教呀?” 刘年指了指桃木剑。 “所以把三姐交出来啊!三姐温柔,有耐心,还有古代厨房经验,多好?” 话音刚落。 桃木剑轻轻一颤。 三姐一身白纱飘出来,眉眼温和。 “公子唤我?” 刘年赶忙陪笑。 “三姐,救命啊!” 三姐看了看菜,又看了看八妹。 她沉默了一下。 “教星彩妹妹做菜?” 八妹皱眉。 “怎么?你也觉得我不行?” 三姐立刻摇头。 “非也!只是此事……嗯,需循序渐进!” 五姐在旁边补刀。 “翻译一下啊,三姐也怕锅报案!” 八妹气的抓起一根蒜苔就要扔。 五姐笑着闪走了。 刘年赶忙拍了拍手。 “开工!” 厨房门一关。 客厅瞬间只剩五姐和刘年。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第一声。 “八姐!那个是洗洁精,不是油!” 第二声。 “星彩妹妹,盐是一勺,不是一碗!” 第三声。 “我妈当时就是这么做的!” 刘年站在门外,头皮发麻。 五姐抱着酒坛,听得津津有味。 “你确定这饭是给人吃的?” 刘年嘴硬。 “心意到了就行。” 五姐点头。 “有道理!不过江湖上也有人死于心意。” 刘年:“……” 厨房里又是一阵锅铲撞锅的声音。 像有人在里面练兵器。 三姐的声音第一次有点急。 “星彩妹妹,红烧肉不是红了才叫红烧,是要先炒糖色。” 八妹声音也急。 “糖色?它都黑了,它还不够色?” 九妹小声劝。 “八姐,要不咱们重来?” “不重来!我妈以前就是这个味儿!” 刘年站在外头,忽然不说话了。 五姐也听出来点东西,酒坛放下了。 厨房里没有人再笑。 晚上九点半。 刘年拎着三层饭盒,八妹站在他旁边。 两人鬼鬼祟祟地站在白天刘年落地的那条巷子里。 八妹站在墙边,帽檐压得很低。 刘年看了她一眼。 “真让我去送啊?” “废话。” 八妹剐了他一眼。 “老李过生日!你亲自去,这诚意不得拉满?” “我不去!” “就送个饭......” “不去!” “你站他面前,他又不能把你上交国家。” 八妹抬头瞪他。 “你去不去?” 刘年立刻点头。 “去!马上去!保证服务态度五星好评!” 他嘴上贫,心里也明白。 这父女俩,一个比一个犟! 别看她俩都心知肚明,就差那一层窗户纸了。 可老李,是硬把无神论焊在脑门上,就是硬扛着不卸! 让他跟已经死去的女儿光明正大的相认? 难! 八妹也是一样,继承了老李的光荣基因。 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就不能去见父亲了,怕吓着他,也怕他不愿意接受! 而且,这妹子,心里面早就不怪老李了,可明面上,还是摆着一副被亏欠的姿态。 唉,愁死个人! 刘年夹在中间,像个民间调解员。 还是穿梭阴阳两界的那种! 八妹走出了几步,往巷口外看了一眼。 路口那边,李旭还站在指挥台上。 十点快到了。 车流一拨一拨过去。 他手势没停过。 八妹声音低了点。 “你别说是我做的。” 刘年点头。 “懂!” “也别说我来过。” “明白!” “更别让他觉得我惦记他。” 刘年差点被她给逗笑了。 “我就说,这饭是路口红绿灯托梦让我送的!行了吧?” 八妹被刘年气的直跺脚。 十点整。 李旭从指挥台下来,往岗亭那边走。 刘年深吸一口气。 “我去了啊!” 八妹点点头,便不再理人。 但刘年看得出来,这妹子,现在紧张的要死! 刘年没再贫。 拎着饭盒就走了出去。 李旭刚走到道边的岗亭门口。 身后传来一声。 “李叔!” 李旭回头,一看是刘年,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 开始上下打量起来。 “你怎么在这?” 刘年笑着晃了晃饭盒。 “路过,顺便看看您!” 李旭靠在岗亭边上,眼睛没离开他。 “刘大师这么闲?” “嗨,什么大师不大师的,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还会不好意思?” 刘年嘴角一抽。 好么!老李这嘴......八妹果然是亲生的! 他把饭盒往前提了提。 “真没别的事!给您带了点饭,慰问慰问!” 李旭眼神更警惕了。 “饭?” “对!我最近认识一家私厨,味道不错,就想着给您尝尝。” 李旭沉默两秒。 “犯什么事了?” 刘年差点被口水呛死。 “不是,李叔,我在您心里就这形象?” 李旭淡淡道:“一般人半夜给警察送饭?你觉得你正常吗?” 刘年:“……” 他拍了拍饭盒。 “真没有,就单纯看看您,咱也不是一般人啊!咱不是朋友吗?” 李旭显然不信。 “我现在是交警,你犯的事,我帮不上!闹鬼找道士,打架找所里,违停可以找我!” “罚死你!” 刘年被喷的抹了把脸,苦笑摇头。 “您盼我点儿好行不行?” 李旭看着他。 “那今天什么日子?” 刘年挠了挠头。 “这个……我有一个朋友......她说......” 李旭眼神一动。 刘年声音放轻。 “说今天是您生日!” 岗亭旁边安静下来。 车声还在。 远处红灯变绿灯。 李旭却没动。 他看着刘年手里的饭盒,脸色变了几次。 最后别过脸。 “没这回事!” “自打穿上这皮,就没过过,早忘了!” 刘年笑了笑。 “过不过是您的事,饭都带来了,不吃也浪费啊!” 他没给李旭继续拒绝的机会,直接找了旁边一个石墩,把饭盒打开。 三层。 第一层,蒜苔炒肉。 第二层,红烧肉。 第三层,米饭。 热气冒出来,看起来很家常。 李旭看到那两道菜,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眼神也沉了。 但不是生气,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刘年已经把筷子递了过去。 “尝一口吧!不好吃您骂我!” 李旭没接。 刘年又补一句。 “但别骂厨子啊,厨子脾气不太好!” 远处巷口。 八妹本来躲得好好的。 听见这句,手指一紧。 差点把墙皮扣下来。 李旭盯着饭菜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接了筷子。 他蹲下,先夹了一口蒜苔炒肉。 入口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停住了。 刘年站在旁边,心也提了起来。 不是怕老李感动,是怕老李中毒! 毕竟这菜出锅前,九妹拿着锅铲问了三遍“姐姐们,你们帮我看看,这算熟了吗?” 三姐更离谱,最后只说了一句“应当无碍!” 应当...... 这个词在厨房里,可比红级还吓人啊! 刘年实在没忍住,小声问。 “怎……怎么样?能吃不?” 问完就后悔了! 这话可太破坏气氛了! 刚才自己还说是私厨呢,这会儿变试毒了? 李旭没理他。 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这次,他嚼得很慢。 一口肉,嚼了很久! 每嚼一下,脸上的表情就沉下去一点儿,显得愈发的落寞。 刘年这才看明白。 为什么在厨房里,八妹一直跟三姐九妹犟! 不是她们的教法不对。 而是八妹在学一个已经没了的人的做法。 所以三姐教她放盐,她非要放醋。 九妹让她加水,她偏要开火。 不是不会。 是她记得...... 她记得她妈当年就是这样忙活的。 记得李旭下班回家,一边挨骂,一边吃饭。 记得那句咸淡刚好...... 记得...... 这个老家伙,但是的笑! 李旭咽下肉,又看了看饭盒。 没有再继续吃下去。 他把三层饭盒一层一层合上,扣好盖子。 刘年小声问道:“不吃了?不好吃吗?” 李旭把饭盒拿起来,手握得很紧。 “拿回家吃!” 刘年一怔。 李旭声音低了些。 “这儿......吃了呛风!” 刘年点点头。 “那家私厨说了,您要是喜欢,以后隔三岔五还能……” “不用了!” 李旭打断了他。 李旭看着他,眼神没刚才那么硬了。 “大家都挺忙的......” 他顿了顿。 “别麻烦人了!” 刘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去接,最后只能笑了一下。 “好!” 李旭转身进了岗亭。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没回头。 “替我谢谢你那个朋友!” 说完,他进了岗亭。 饭盒一直被他抱在怀里。 不像抱饭。 更像是抱着一段不敢打开的日子。 刘年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子走。 八妹还站在那里。 帽檐压得很低。 刘年走近,八妹急切地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谢谢你!” 八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但马上撅起了嘴。 “谁稀罕!” 刘年失笑,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八妹又问:“他说难吃了吗?” “没有。” 八妹低着头,声音更小。 “那他说……像不像?” 刘年看着她。 没有马上回答。 八妹抬头,眼里有点急。 “你说啊!” 刘年笑了。 “他没说。” 八妹闻言,眼神暗了一下。 刘年接着道:“但他舍不得吃完!” 八妹一下子怔住了。 刘年看向岗亭。 “说要拿回家吃,怕呛风!” 八妹慢慢低下头。 就那么站着,不再说话了。 刘年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刘年牵着八妹的手,缓缓从巷子里走出来。 微凉的风吹过来,路口的灯一变一变的。 他扭头看了看岗亭,突然笑了。 今晚这顿饭,老李估计能吃一宿! 第308章 胆量挑战 深夜,刘年和八妹回了家。 屋里没开灯,客厅也安静得很。 几个姐妹,估计是都休眠了。 八妹一路都没说话。 进门之后,鞋一换,头也不回就进了屋。 刘年站在玄关,摸了摸鼻子。 挺好! 去休息吧! 晚上还欠九妹那妮子一个奖励呢! 这波叫什么? 男人的责任! 刘年洗漱完,躺到沙发上。 闭眼! 装睡! 但脑子比直播间弹幕还热闹。 左边一只羊。 右边一只羊。 第三只羊还没跳过去,房门那边轻轻响了一下。 刘年一下子绷住身体,摒住了呼吸。 来了! 幸福来敲门了! 对方的脚步声很轻,一点一点靠近。 刘年忍着没睁眼,留着点儿男人要有的城府。 下一秒,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刘年急不可耐的睁眼,嘴角刚咧开。 笑容,僵住了! 眼前不是九妹。 是八妹! 八妹站在沙发边,虽然光线昏暗,但能看见她脸上有点儿不自然。 她压着声音。 “起来!” 刘年眨了眨眼。 “啊?” 八妹瞪他。 “去厕所!” 刘年坐起来,脑袋还没转过弯。 “你……肚子疼?我给你找药?” 八妹伸手就在他肩膀上拧了一下。 刘年差点喊出来,又赶紧捂嘴。 “嘶!” 八妹咬牙。 “孙子!白天本姑娘答应要奖励你的!赶紧跟我过来,不然你死定了!” 刘年眼睛一下亮了。 “哦~~!” 八妹抬脚作势要踹。 “哦个屁!小点声!” 说完,八妹转身就进了厕所。 刘年坐在沙发上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噌一下子就起来了。 小碎步一倒腾,跟偷地雷似的摸了过去。 厕所门从里面反锁。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阳台上,五姐灵体忽明忽暗。 还在休眠。 之后,厕所内,传出来一丝细微的响动...... 一个小时后。 厕所门开了。 八妹走出来,脸色有点红。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低声骂了一句。 “德行!” 然后含笑,快步回了屋。 厕所里。 刘年坐在马桶盖上,手扶着墙,脸上挂着一种很没出息的满足。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 心里只有一句话。 什么人鬼殊途? 胡说八道! 这明明是人生上坡路嘛! 缓了好一会儿,刘年才站起来。 心想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再不睡就不礼貌了! 可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外一个黑影直接跟他撞了个满怀! 来者发出一声低吟。 刘年赶忙扶住,低头一看。 “九……九妹?” 此刻在刘年怀里的九妹,正含情脉脉地抬头看他。 小嘴抿了又抿,轻声问道:“哥!说好的奖励呢?” 刘年顿时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卧槽,刚才太销魂,竟然把她给忘了! 老子子弹还没上膛呢啊!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啊! 厕所门再次从内反锁,不一会儿,里面又发出了细微的响声...... 又一个小时过去。 门开。 九妹低着头出来,脸红得不行,走路都比平时慢。 她回头看了厕所一眼,小声说。 “哥,晚安!” 厕所里传来刘年有气无力的声音。 “晚……安。” 九妹捂着脸,飘回了房间。 厕所内。 刘年靠在墙上。 眼神涣散,面色无光。 眼圈明显黑了好几个色度。 他抬头看天花板。 刚才还觉得人生是上坡路呢! 现在发现,这坡有点陡啊! 幸福是幸福,但这幸福它有点儿费体力啊! 就在这时。 阳台上的五姐终于化成了实体。 她揉了揉眉心,往沙发那边看。 刘年不在! 又往厕所方向看。 门关着。 五姐皱眉。 “这小子怎么去厕所去这么久?” 她想了想。 “难道晚上吃坏肚子了?” ...... 第二天。 生活照旧。 八妹和九妹一大早就被王雪莉叫走了。 刘年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睁眼第一件事。 看天花板。 第二件事。 摸腰。 第三件事。 怀疑自己昨晚被厉鬼偷袭过。 他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才拖着身子去洗漱。 刷牙刷到一半,还扶着洗手台发呆。 镜子里那张脸,写满四个字。 纵欲过度! 刘年吐掉牙膏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行!以后得制定排班表了!”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这想法太危险,容易被八妹打死! 随便吃了点东西,刘年打开直播。 直播间一开。 网友们立刻涌了进来。 【主包来了!】 【今天讲啥?】 【哎?主播脸色不对啊,被鬼吸阳气了?】 刘年看着这条弹幕,手一抖。 差点把水杯扣键盘上。 他板起脸。 “胡说八道!” “我这是熬夜整理素材,懂不懂职业精神?” 弹幕立刻刷屏。 【懂,秒懂!太懂了!】 【主播这黑眼圈很职业啊!】 【这素材整理得挺费腰吧?】 刘年嘴角一抽。 现在网友是真难带! 他想讲故事。 但讲了十分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网友彻底受不了了! 【主包你醒醒!】 【你这个故事,鬼听了都要报警。】 【我妈问我为什么看人发呆,我说这是探灵直播。】 刘年干咳一声,还没来得及解释。 忽然有人带了一条节奏。 【主包主包!平城有个胆量大挑战,你不去?】 刘年眯了眯眼。 “什么玩意儿?” 弹幕很快跟上。 【极限恐怖城听说过没?现在搞比赛呢,据说全国探灵主播都要去!】 【还有鬼屋发烧友,胆子大的都去了!】 【主包去踢馆啊!】 【对啊,你不是说自己阴阳两界都有朋友吗?证明一下!】 刘年看着弹幕,差点笑出声。 胆量挑战? 鬼屋? 他下意识扫了一圈自家客厅。 我还用花钱去玩鬼屋? 这家里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让鬼屋老板连夜改行卖烧烤! 刘年对着镜头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 “你们别闹!” “我一个住真鬼屋的人,跑去假鬼屋花钱找刺激?” “这不跟老虎去动物园买票看猫一个道理吗?” 弹幕笑疯了。 【主包开始吹上了啊!】 【懂了,秒怂!】 刘年刚要反驳。 又一条弹幕飘了出来。 【这次奖金三百万,主包真不去?】 刘年手指停住,瞳孔缩了又缩。 “三百……什么?” 【三百万啊,赞助商出的!】 【听说冠军直接拿钱,还有平台推荐位。】 【我听说平城那边星彩组合也要开歌友会,好多人准备两边一起看呢!】 【星彩组合!最近超火的那个姐妹组合?】 【对!她俩最近火得很,票都抢不到!】 刘年看着弹幕,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其实自己不缺钱,尤其八妹、九妹赚的钱,够他花一辈子了! 刘年是有尊严的人! 怎么能吃软饭呢? 必须自己挣啊! 再说了!钱不钱的重要吗? 主要是八妹九妹要去平城。 两个女孩子出远门,多不安全啊? 身为一家之主,必须负责! 嗯嗯! 第309章 头像黑了 傍晚,刘年刚下播。 八妹九妹就下班回家了。 九妹一进门就小跑过来,鞋都没来得及换。 “哥!明天我们要出差!” 刘年赶紧把电脑一关。 动作快得像网吧小黄毛看见老板查浏览器记录似的。 “出差?怎么这么突然啊?之前怎么没听王雪莉说?” 八妹把墨镜往头上一推,斜了他一眼。 “上个星期就说过了。” 刘年一愣。 “有吗?” “有!”八妹冷笑,“当时你正在跟直播间吹,说你一拳能打十个黄级。” 刘年脸色一正。 “这叫直播效果。” “王雪莉给你打电话,你嗯嗯啊啊半天,最后还问人家能不能报销夜宵。” 刘年沉默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他以为王雪莉在聊工作,没想到还真是在聊工作! 九妹凑近了一点,眼睛亮亮的。 “哥,我们要去平城市开歌友会,公司安排的,机票酒店都包。” 刘年还没说话。 九妹声音又软了些。 “你要不要陪我们去呀?” 八妹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耳朵明显支楞了起来。 刘年什么段位? 男人的尊严,必须得守住啊! 他坐直身子,摸着下巴,装得很沉。 “平城啊……那是哪啊?” 九妹赶忙回答。 “不太远,邻省。” “去几天啊?” “一星期左右吧,还要走场,还有彩排。” 刘年继续装。 “我这边事业也挺忙的,直播间几万粉丝等着我呢!” 八妹没忍住。 “几万粉丝?” 刘年咳了一声。 “快了。” 八妹走过来,抬手就要揍。 “你再装孙子,老娘真给你打包塞行李箱里!” 刘年立刻抬手。 “别!住手!” 这时,阳台上传来五姐的声音。 “咱去吧!” 五姐抱着酒坛,靠在门边。 “这阵子待家里,都快憋成腌菜了!平城是吧?听着就能喝两口!” 刘年立马找到台阶。 “你看!既然五姐想去,我这算是给五姐面子啊!” 他说得很正经。 “男人嘛,不能看到女人撒撒娇就心软!但兄弟开口,必须到位!” 九妹眨了眨眼。 小脸慢慢红了。 她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听懂。 八妹倒是都听懂了,拳头也懂了! 他这是打算当个大丈夫啊! 得人家说去哪就去哪,我们这些女人说了不行? “刘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刘年往沙发背后一缩。 “别动手,家庭会议,家庭会议啊!” 八妹哼了一声。 “你最好真有事!” 刘年赶紧站起来,把桃木剑请出来,又去敲了六姐房门。 没多久,三姐从桃木剑里飘出。 白纱落地,神色温和。 六姐也从房间揍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听完的养生节目小音箱。 音箱里正好传来一句。 “中老年朋友要少熬夜,少动怒……” 八妹瞪了瞪眼,六姐脸一红,默默按停。 客厅里坐了一圈。 刘年清了清嗓子。 “各位,宣布个事啊!” “我直播间水友说,平城有个胆量大挑战,奖金挺多!” “所以我寻思着……” “我应该......降维打击了吧?” 八妹一听,更来气了。 “我就说嘛,你小子果然没憋好屁!原来早就打算去平城了是吧?” 刘年摆手。 “话不能这么说!” “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等你们赚钱养我吧?” 刘年一脸严肃。 “我刘年,可不吃软饭!” “行行行!还有什么屁,一起放了!”八妹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说到这里,刘年收起了笑。 这半个月,别看刘年一直在家当咸鱼。 可心里,却每天都在盘算。 阴王当时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自己没有谱,只能全当是真话! 那么问题就来了,自己到底是谁? 显然,不是表面上的穷小子这么简单。 甚至阴王还说,自己在每个姐妹的故事中,都有身影! 难道自己转世轮回之间,跟她们早就有了瓜葛? 可这东西玄之又玄,要是别人说这话,自己肯定但他是神经病! 可这话,是阴王说的! 于是,刘年有了打算。 虽然之前几个姐妹的故事,他都还记得个大概,可思来想去,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在里面是个什么角色。 所以...... 要是再叫个姐妹出来呢? 在了解她背后故事的时候,自己留心,仔细看看端倪! 万一找到了自己,那就是阴王这句话的证据! 自打这个想法一出现,刘年每天都扎耳挠腮,始终找不到一个丝滑的理由。 而现在,理由来了! “各位,我打算再叫个姐妹出来,你们怎么看?” 客厅当场静了。 几个姐妹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五姐把酒坛放下,好奇问道。 “之前不是怕任务要命吗?怎么现在主动了?” 刘年叹了口气。 “以前我是怕死,可现在不一样了。” 刘年摊了摊手。 “阳门八将都开始排队复活了!一个苦佛就差点把咱们按山里当标本!” “后面还有七个呢啊!总不能每次都指望我身体里那位大爷出来救场吧?” 三姐轻声道:“阴王虽强,却未必一直护的了你!” “对!” 刘年点头。 “他护的其实是他自己!如果哪天遇到绝境,他肯定把我撂那,自己先跑了!” 九妹小声问:“哥,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他说的话?” 刘年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九妹低下头。 “我们真的……有苦衷的!” 刘年笑了笑。 “知道,我没怪你们!我只是想弄明白,我到底是谁!” 话落,没人敢接。 他赶紧又补一句。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提高战斗力啊,万一去了平城,又遇上啥事儿呢?” 八妹呵了一声。 ”那你想多了!阳门八将可是千年前的战力天花板!跟咱们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除非你现在把大姐叫出来,或许还能跟他们其中一个碰一碰!” “可人家,可是八将!” 刘年一听,心里哇凉:“咱能不说出来吗?不丢人吗?你们都是厉鬼,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嘿!你咋不说你跟马爸爸都是活人,你们差距咋这么大呢?” 得! 这句话,怼的刘年哑口无言。 “如今八将,应该还未全部复苏。” “你身上的阴王,性命或可暂时无忧!”三姐在一旁,算是打了个圆场。 刘年耸了耸肩:”其实吧,主要是现在很闲你们知道吗?就寻思闲着也是闲着,叫个姐妹出来,正好有时间完成下任务!“ “按你这想法,大姐就不用想了,她自己都说过很多次了,任务很危险!”五姐说道。 “是啊,所以我才叫你们出来,帮我参谋参谋,我现在都选择障碍了,不知道叫谁出来!” 说着,刘年下意识点开了久违的相亲群。 群里的头像,一排排躺着。 群消息安静得像坟头开了静音。 毕竟,爱说话的人基本都出来了,剩下的这四位,除了七妹,基本都不怎么说话! 刘年继续滑,还在纠结选谁好。 可突然,他手指一颤,停住了。 “嗯?” 众姐妹露出狐疑之色,纷纷凑了过来。 只见群成员里,二姐和四姐的头像全黑了。 昵称倒是还在。 但头像像被人用墨涂死,看不出任何特征了。 刘年愣了一下,脑子里仔细回忆了一遍。 自己曾经有没有点开过她们两个的头像。 而二姐和四姐,到底长什么样? 可思来想去好几遍,竟然完全没了印象。 “怎么搞得?” 刘年咽了口唾沫。 “总不能是......退群了吧?” 第310章 七妹苏小暖 “开什么玩笑?” 八妹当场皱眉。 “我们进群都是自愿的,而且这破群规矩多得要死,想退就退?你当菜市场买葱呢?” 刘年没接话。 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 刚才还挺热闹的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刘年想了想,还是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刘年:@大姐,大姐,二姐和四姐头像怎么黑了?你知道咋回事不? 消息发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大姐回了。 大姐:不清楚。 就三个字。 刘年盯着屏幕,心里更凉。 大姐平时话少归话少,可这种事,她都说不清楚,那就不是小事! 他点开二姐头像。 黑的! 整张图像被墨糊住,连轮廓都没有。 再点四姐,一样。 黑得很干净! 刘年试着@二姐和四姐。 没有反应。 而且添加好友的按钮,也是不能选中的状态。 他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忽然抬头。 “你们还记得二姐和四姐长啥样吗?” 八妹一愣。 “啥意思?” 刘年指着屏幕。 “我以前肯定点开看过她们头像,肯定看过。”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了!” 这话一出,几个姐妹的表情都变了。 八妹先不信邪,凑过来看。 “怎么可能,我……” 她话说一半,卡住了。 眉头越皱越紧。 “我靠!” “我也忘了!” 五姐把酒坛往地上一放。 “我记得群里都有头像,可二姐四姐的……怎么空了?” 九妹小声道:“我也记不起来。” 六姐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普通遗忘。” 三姐轻轻点头。 “像是被人遮了因果。” 刘年嘴角抽了抽。 好嘛! 因果都来了! 如果放在以前,刘年肯定觉得这几个姐妹是装的。 可自己也确实不记得了,这就得另说了。 此时,刘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貌似已经被某个强大的存在强行掌控了。 很明显,人家也不装了! 你刘年不是想从相亲群里叫一个姐妹出来吗? 好! 大姐显然不合适,那我就强行屏蔽掉二姐和四姐! 这不就明摆着了吗? 让自己叫七妹出来! 那么问题来了! 人家用的是阳谋,自己跟不跟? 显然,刘年现在想解开自己心中的疑问,就必须了解群里姐妹们各自的故事,从里面找到端倪。 可现在......人家不给你选择,只让你按着人家的路线走! 刘年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我本来想从大姐、二姐、四姐、七妹里挑一个。” “现在大姐任务危险,二姐四姐头像黑了。” 他摊手。 “这不就是指着我鼻子说,来,乖,点七妹。” 五姐眯了眯眼。 “阳谋?” “对。” 刘年点头。 “连遮掩都懒得遮了,属于是老板直接把加班表贴我脑门上了。” 八妹立刻道:“那就别点!” “凭啥别人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刘年看着她,突然苦笑一声。 “我也想硬气!” “但我现在想弄明白,我到底是谁!” 这句话落下。 客厅又静了。 上次西山回来之后,这事一直横在几人中间。 谁都没再提。 可不提,不代表没了。 刘年低头看着手机。 “阴王那孙子说,我在你们每个人的故事里都出现过。” “我不信!” “但我也不敢完全不信!” 他说着,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既然真相你们都不能说......” “那我就只能自己来了!” 说完,刘年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七妹的头像。 屏幕里,是个性感的女人。 白色紧身睡衣,姿势很不正经。 身材就更不讲道理了! 可以说要哪有哪,尤其是夸张的前胸,跟五姐比较都不遑多让。 还有那腰臀比...... 什么鬼?简直逆天啊! 刘年摒除杂念,毫不犹豫的点击了添加好友按钮。 秒过! 他没停顿,直接点开聊天框,把定位发了过去。 几秒后。 对面沙发上,慢慢浮出一道身影。 先是脚。 再是宽大的道袍。 最后是脸。 人出现了,却和头像完全不是一回事。 头像里是睡衣美人。 眼前却是个穿道袍的小姑娘。 道袍很宽。 可架不住她身材太不讲理。 衣服像是努力遮了。 但没遮住。 她刚出来,似乎不适应灯光,眯着眼。 表情还有点拘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仔细打量着七妹。 过了一会儿,七妹终于睁开了眼。 她第一眼,看向八妹。 然后眼前顿时一亮。 “哇!” “辣妹嘎!” “纹身嘎!” “黑涩会嘎!” 八妹:“?” 刘年:“?”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了。 八妹缓缓扭头,看向刘年。 那个眼神很明确。 你加出来个啥? 刘年也懵。 不是! 这说话咋还带后缀的? 这妹子看着像道姑,开口像刚从短视频评论区跑出来的一样! “七妹!” 刘年赶紧抬手。 “看这边,我是刘年!” 七妹听见声音,慢慢转过头。 她盯着刘年看了半天。 大眼睛忽闪忽闪,像是在衡量着什么。 刘年被看得后背发毛。 最后,七妹憋出一句。 “你好!” “请问有吃的吗?” “???” 八妹嘴角猛地一抽。 五姐也愣住。 六姐闭着眼,脸上都多了点茫然。 九妹小声道:“七姐……饿了吗?” 七妹立刻点头。 “饿!” “很饿!” “饿得想啃桌子!” 刘年下意识看向茶几。 茶几安然无恙。 暂时! “有!” 刘年赶紧起身。 “刚点的外卖,不对,刚热的预制菜。” 他跑进厨房,把全家人的晚饭端了出来。 红烧肉、鱼香肉丝、宫保鸡丁。 还有两盒米饭。 全是预制菜! 七妹看到吃的那一刻,眼睛瞪得跟灯泡似的。 她也不客气。 坐到茶几前,拿起筷子就开吃。 一开始还挺文静。 夹一筷子。 嚼两下。 然后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直接进入残影模式。 刘年看着她。 手里的手机都忘了锁屏。 这吃相,完胜全网的吃播! 几分钟后。 桌上全空了。 七妹放下筷子,抬头看向众人。 脸颊微红。 “那个……” “还有吗?” 刘年看着空盒子。 沉默了。 这句话倒没什么,可七妹这害羞的表情,硬是噎得刘年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这什么怪物饭量啊? 一个人吃了五六个人的饭,然后问还有吗? 刘年缓缓转头。 “九妹,麻烦你煮点泡面。” 九妹立刻点头。 “好。” 她刚要进厨房,七妹赶紧冲她喊。 “九妹!” “多煮点啊!” “我才吃了半饱!” ”.......“ 半饱........ 趁九妹去煮面,刘年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七妹,你这……一直这么饿吗?” “按理说,你们厉鬼不用吃饭吧?” 七妹听见这话,有点不好意思。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 “厉鬼不吃饭也能活。” “但我饿啊!” “饿了难受!”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难受就想找吃的。” 刘年点头。 “额...合理!” “非常朴素的生存哲学。” 八妹看了七妹一眼,忍不住问。 “七姐,你生前不会是饿死的吧?” 七妹立刻抬头。 “对啊!” “八妹好聪明啊!” 八妹被夸得一愣。 一时间不知道该骂还是该笑。 刘年上下打量七妹。 这身材,这婴儿肥。 怎么着也是个微胖的美女吧? 饿死的? 这合理吗? 他眼神刚飘过去,七妹就发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认真解释。 “这个身子,是我许愿许来的!” 刘年一愣。 “还能许愿?” 七妹点头。 “进群的时候,我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出来,我要胖一点。” “胖一点有力气。” 她说得很认真。 刘年嘴巴张了张。 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个胖一点……” “想法值得鼓励啊!胖的都对地方!” 八妹眼神一冷。 刘年立刻坐直。 “我是说,健康,健康最重要。” 七妹没听懂,还认真点头。 “对,健康。” “吃饱就健康。” 五姐听得直乐。 “这话我爱听,喝饱也健康!” 刘年怕话题跑偏,赶紧把正事拉回来。 “七妹,趁泡面还没好,咱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七妹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坐得端正了些,还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大家好!” “我叫苏小暖。” “生前是个小道姑。” “有礼了。” 说完,她还左右看了看。 像是在等掌声。 刘年很给面子地鼓了两下。 九妹在厨房里也探头鼓掌。 八妹翻了个白眼。 五姐倒是挺高兴。 “小道姑好啊,会不会画符?” 苏小暖认真想了想。 “会画。” “就是不太灵!” 刘年嘴角一抽。 “不太灵是多不太灵?” 苏小暖伸手比划。 “师父说,我画的平安符,贴门上能防风。” 客厅众人:“……” 刘年捂脸。 好家伙。 物理平安啊! 三姐却温柔一笑。 “小暖姑娘心性赤诚!” 苏小暖一听,立刻开心。 “三姐好会说话。” “你像庙里的菩萨。” 三姐微微一怔。 随即垂眸。 似乎又开始脑补了。 刘年赶紧问重点。 “七妹,你生前是什么年代的人?” 苏小暖歪头想了想。 “嗯……” “民国!” 第311章 七妹的脑子真好使 这话一出来,刘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民国! 又是一个他出生前很久的年代。 前面几个姐妹,两个是一千多年前的,一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现在又来个民国。 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这些时代自己都还没出生呢,怎么可能在她们的生前有过身影? 刘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七妹你什么等级?” 苏小暖抱着盆,回答得很快。 “黄级巅峰!” 刘年点点头。 果然! 没有丝毫的惊喜。 之前就说七妹没实力,果然如此。 黄级巅峰放普通鬼堆里,也能算个腕儿! 可现在刘年碰见的都是些什么? 阴王! 阳门八将! 红级巅峰! 一个个出场都跟开了会员似的。 黄级巅峰放里面,简直是降维打击。 “那你技能呢?” 刘年又问。 苏小暖愣住。 “技能?” 她眨巴眨巴眼,像是这个词需要先嚼一遍。 嚼完了,认真道:“我能吃!” 刘年:“……” 八妹:“……” 五姐在旁边小声提醒:“七妹,刘年问的是打架的时候。” 苏小暖恍然。 “哦!” “吃饱了力气大!” 刘年抬手揉了揉眉心。 很好! 非常道门! 一听就像破道观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 “不是,我说的是,遇到危险,敌人打过来,你怎么应对?” 苏小暖听完,脸上的表情一下警惕了。 她先看八妹。 又看五姐。 最后看三姐和六姐。 看了一圈,往后缩了半寸。 “我...我要是说了,你们不会欺负我吧?” 刘年愣了。 “欺负你干啥?以后都是一家人!你看看咱家这氛围,多和谐?” 七妹低头看了看自己。 更慌了! 纠结半天,终于小声开口。 “我抗揍!” 刘年一怔。 “啥玩意?” “就是……怎么打都不会死!” 七妹赶忙又补充一句。 “短时间之内啊!” 刘年眼睛瞬间亮了。 “无敌?” 苏小暖想了想。 “应该是吧。” 刘年噌一下站起来。 好家伙! 这不就是肉盾吗? 队里缺的就是这号! 六姐控场,三姐加状态,五姐切后排,八妹莽,九妹闪现。 现在再来个能抗的。 这阵容,一下子就对味儿了。 啧啧!看七妹这体格子,当肉盾确实绰绰有余,就是......可惜了的! “一般能撑多久啊?” 刘年问得很认真。 苏小暖答得也很认真。 “十秒左右。” 刘年刚要点头。 苏小暖又补了一句。 “但是……”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不怕一万,就怕但是! “我怕疼!” 苏小暖抿着嘴。 “虽然打不死,可疼还是真的疼啊!” “你们...能不能不要打我?” 客厅里再次安静。 “七妹啊,听你意思,你应该跟六姐很像!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等级也不高,可是机制很强力啊,你千万别自卑啊!”刘年很暖心的安慰一句。 七妹更警惕了:“你不会...经常让我挨揍吧?” 刘年本想说句“不会”糊弄过去,可看着七妹这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实在是说不出口。 “放心吧!偶尔,嘿嘿!偶尔!” 七妹一听,又用她那不太丰满的脑子想了半天。 最后一拍大腿。 “行吧!” “只要天天让我吃饱,挨揍就挨揍!” 刘年嘴角抽了抽。 这逻辑,居然闭环了! 八妹看着苏小暖,忍不住道:“七姐,你这么好骗,活着的时候没少吃亏吧?” 苏小暖抬头。 “没有啊!” “只要我吃的饱,没东西可亏的!” 八妹张了张嘴。 一句脏话卡在嗓子里,如鲠在喉。 刘年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对了,七妹,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你在群里说你的任务很简单,说说,需要我做什么?” 苏小暖点头。 “嗯!简单,就两项!” 这时候,九妹从厨房端出一大盆面。 不是碗,是盆! 盆里冒着暧昧的热气。 苏小暖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双手接过去,像接圣旨。 “谢谢九妹!” 然后也不管烫不烫了,直接开嗦。 一边嗦着面条,七妹一边开口道。 “第一项你刚才应该答应了,就是每天都要让我吃饱,没问题吧?” 刘年闻言,不自信的点了点头。 这个要求本来挺容易的,可放在七妹身上,咋感觉不那么容易了呢? “嗯,那就行,这个是最重要的!” “第二项呢?” 刘年问。 苏小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擦了擦嘴。 “听我讲个故事。” 刘年愣了。 “就这?” “嗯。” 苏小暖点头。 “我自己的故事。” “我死了以后,一直没人听我说话。” “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到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 “以前活着的时候,他们都说我脑子不好使。” “我不服!” “所以我要把我以前的事讲给你们听,证明我脑子很好使!” 刘年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本身就很难证明脑子好使了吧? 但他忍住了。 主要怕她伤心。 也怕她一伤心把茶几啃了。 三姐轻轻点头。 “小暖姑娘心思单纯,所言未必无理。” 刘年看向三姐。 完了! 三姐开始了脑补了。 果然,沈芸纱垂着眼,语气多了几分深意。 “或许世人所谓愚钝,只是看不懂赤子之心!” 苏小暖听得眼睛发亮。 “对对对!三姐说的就是我要说的!” 刘年赶紧打断。 “行,你讲。” 刘年坐正。 双手托着下巴。 “我听着!” 苏小暖也坐正。 然后,她不说话了。 刘年等了三秒。 又等了十秒。 苏小暖皱着眉,像在脑子里翻箱倒柜。 最后小声道:“等下啊,我想想!有些忘了!” 刘年:“……” 八妹把烟叼回嘴里。 “不是要证明脑子好使吗?” 苏小暖急了。 “我能想起来!” “你别催我啊,越催越忘!” 五姐哈哈笑了两声。 “这脾气倒是像我以前那些兄弟。上阵前刀都拔了,突然问我,少东家,咱们打谁来着?” 九妹没忍住笑。 苏小暖憋得脸都红了。 面也不吃了。 盆也不抱了。 两只手按着太阳穴,硬想。 过了好一会儿。 她眼睛亮了。 “想起来了!” 刘年立刻坐直。 苏小暖深吸一口气。 “我活着的时候,是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 “那年我六岁,是个流民。” “爹娘半路饿死了。” “我跟着人走,走着走着就散了。” “后来......辗转去了平城郊外,一座野山上的破道观。” “等会儿!” 刘年突然站起来。 苏小暖吓了一跳。 刘年盯着她。 “你刚才说哪?” “平城啊!?” 苏小暖眨眼。 “你知道?” 此刻的刘年,脑袋里嗡嗡的,平城两个字,太上头了。 呵!有意思! 胆量大挑战,在平城。 八妹九妹的歌友会,也在平城。 他刚想加个姐妹出来,二姐四姐头像黑了,只剩七妹能点。 结果七妹的故事起点,还是平城! 这已经不是巧了。 这是有人把导航都给他开好了。 还贴心备注:前方请直行,别问,问就是命! 刘年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次。 八妹也察觉不对,与九妹对视了一眼。 两姐妹同样闻到了,阴谋的意味。 刘年脸上的表情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只能怅然一笑。 算了! 自己在这件事上,本来就没有过选择! 既然都是注定的,那就把流程走完吧! 刘年坐了个请的手势,没有再说话。 七妹鼓了鼓腮帮子,显然有些生气。 撅着小嘴,抱怨道:“你们别打断我了啊!再打断,我怕我真忘了!” 她把面盆往怀里一抱。 想了想,又夹了一大筷子面塞进嘴里。 像是先给脑子加点油。 刘年看着她这动作,心里那点沉重,硬生生被顶歪了一点。 七妹这人吧。 恐怖是真不恐怖! 可离谱却是真的离谱! 苏小暖嚼完面,又露出了冥思苦想的表情。 老半天,眼神逐渐迷离。 第312章 讨饭也是门手艺 山清水秀,郁郁葱葱。 平城郊外,一座没名的野山上,修着一座破破烂烂的道观。 说是道观,无非是因为那歪斜的木门上面,挂着一个八卦的牌子。 这破门破到什么程度? 风一吹,门先开。 再一吹,门自己又关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观里有什么高深的阵法。 其实,就是门轴坏了! 这道观没有名字。 因为山没名,观也懒得取名。 所以,叫无名观! 此刻,伙房里,土灶旁边趴着一个姑娘。 姑娘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随便一挽,看起来,很随意。 她脸蛋生得极好,就是脸色不太好。 饿的! 苏小暖消瘦的身子半趴在灶台上,手指扒拉着空锅,眼神都发直了。 “饿!” “饿死我了!” “臭师父!” “坏师父!” “说好下山讨粮,五天了还不回来!” 她把锅盖掀开,里面干干净净,连锅巴都没有。 苏小暖盯着锅看了半天,不死心,又把脑袋伸进去闻了闻。 连点儿剩味儿都没有! “我要馒头!” “我要烧鸡!” “我要红烧肉!” 每说一个,她就咽一下口水。 咽到最后,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苏小暖低头看着肚子,认真商量。 “你别叫了啊!” “再叫也没有!” 肚子又咕噜一声。 苏小暖急了。 “你还顶嘴?” 她伸手拍了拍肚皮。 没用,更饿了。 苏小暖在灶台上翻了个身,嘴里继续骂。 “什么入道门就能吃饱。” “骗子!” “还让我背道德经。” “那玩意儿能顶饭吗?” “我背一遍,饿一遍。” “背两遍,饿两遍。” “背到现在,饭没见着,道德倒是快被我忘没了!” 她越想越委屈。 当年她六岁,爹娘半路饿死,她跟着流民走,走着走着就散了。 后来饿晕在山脚,被师父捡回来。 老头儿看她能扛一捆柴,还能扛两袋米,当场眼睛就亮了。 说什么天生道骨,说什么与道有缘。 最后一句最管用。 “入我道门,管饭!” 苏小暖就欣然答应了,一跟就是十几年! 刚开始还行。 山里有存粮,地里能种菜。 老头儿吃半碗,她吃一盆。 老头儿喝一碗粥,她喝一锅。 师父一开始还夸她身体好。 后来,不夸了! 每天蹲在粮缸旁边叹气。 粮缸比他脸还干净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苏小暖的饭量越来越大。 道观也越来越穷。 最后老头儿没法子,只能重新支起算命幡,拿着拂尘下山。 临走前还装得很稳。 “小暖啊,为师去去就回!” “少则一日,多则三日!” “你在观中清修,不可贪嘴,听到了吗?” 苏小暖当时抱着碗点头,寻思着师父回来,就能吃饱饭了。 可现在五天过去了。 人没回来,米也没回来。 她觉得师父不是去讨粮了。 可能是被粮讨走了。 “不行!” 她撑着灶台站起来。 腿有点软,人也在晃,但眼神很坚定。 “再等下去,我就要变成饿死鬼了。” “我得去找师父!” 说完,她果断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把空锅盖盖好。 想了想,又把锅盖掀开。 万一回来时里面自己长饭呢? 不盖,长得会快点! 苏小暖很满意自己的聪明才智。 然后,高兴的下山。 山路不好走。 她走得也不快。 主要是饿! 走两步,看一眼树,走两步,又看一眼草。 最后盯着一块石头看了半天。 “你长得有点像馒头。” 石头没法说话。 苏小暖伸手摸了摸,摇头。 “不行!” “硬!” “咬了费牙!” 她继续往下走。 半山腰遇见一个樵夫。 樵夫背着柴,正低头赶路。 苏小暖眼睛一亮。 有人! 有人就有饭! 她立刻整理了一下道袍,又把木簪扶正,学着师父平时那副样子,双手一背。 樵夫抬头看她。 苏小暖脸一红,清了清嗓子。 “这位道友!” 樵夫愣了愣。 “啥?” 苏小暖认真道:“贫道观你印堂发黑,今日恐有血光之灾啊!” 这话是她跟师父学的。 师父说了,讨饭不能直接讨,要讲手艺。 先吓一吓,然后再开口,成功的概率会高些。 樵夫听完,脸色果然变了。 苏小暖心里一喜。 有戏! 然后樵夫抡起柴刀。 “哪来的小骗子?” 苏小暖:“?” 她往后退半步。 “不是,我还没说完呢!” 樵夫举着柴刀。 “我天天砍柴,哪天没血光?手上全是口子!” 苏小暖低头一看。 还真是! 她脑子当时就卡住了。 师父没教这种情况怎么办啊? 樵夫瞪她。 “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家骗钱?” 苏小暖急忙摆手。 “我不要钱。” 樵夫一愣。 苏小暖眼神发亮。 “你有馒头吗?” 樵夫沉默了。 片刻后,骂了一句晦气,背着柴就走。 苏小暖追了两步。 “没有馒头,窝头也行啊!” 樵夫走得更快了。 苏小暖站在原地,摸着肚子。 第一次讨饭,失败! 原因,不明! 她想了半天,觉得可能是开场白不够准。 下次得换一句。 到了山脚,路边有个茶棚。 里面坐了几个穿长衫的人。 桌上有饼,有茶,还有一盘花生米。 苏小暖的眼睛,当场就不会动了。 她走过去,站在桌边。 几个客人抬头看她。 苏小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 “几位道友,贫道会画符。” 一个客人笑了。 “小道姑,你画符能干啥?” 苏小暖想了想,诚实道:“贴门上,能挡风!” 茶棚安静了一下。 然后几个人哈哈大笑。 苏小暖没觉得哪里不对,那符确实能挡风! 师父说她画符没灵气,她不服。 于是贴了三张在破门缝上,风真的小了。 她觉得自己是有本事的!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逗她。 “那你给我画一张呗!” 苏小暖眼睛又亮。 “管饭吗?” 男人一拍桌子。 “画得好就管!” 苏小暖立刻坐下,拿起桌上的毛笔。 茶棚老板递来一张草纸。 苏小暖提笔,下笔很稳,画得也快。 可这张符画的,歪歪扭扭。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看。 有人问:“这画的啥?” 苏小暖回答:“平安符。” 那人指着符中间一坨黑墨。 “这又是啥?” 苏小暖沉默了一下。 “刚才太饿,手抖,墨滴上去了。” “但问题不大!” “越黑,越辟邪!” 几个人闻言,又哈哈大笑起来。 长衫男人拿着符看了半天,最后从盘子里拿起一颗花生,递给苏小暖。 “来,赏你的!” 苏小暖盯着那颗花生。 再看看盘饼。 “就一颗?” 男人撇嘴点头。 “嗯!” 苏小暖不理解。 “我画了这么大一张。” “你给这么小一颗?” 男人笑道:“你这符也就值这个。” 苏小暖低头看符,又看了看花生。 突然觉得师父这门手艺,很不值钱! 她把花生放进嘴里。 还没嚼出味,就没了。 这一下子,更饿了! 茶棚老板看她可怜,给她倒了碗茶。 “小道姑,喝口水吧。” 苏小暖接过来,一口喝完。 然后看着老板。 “能续吗?” 老板点头。 于是,苏小暖连喝了七碗。 肚子是鼓了,可更难受了。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眼神比刚才还直。 茶棚老板见状,赶紧把饼收了。 苏小暖看了看,没抢。 师父说过,不能抢别人的饭。 别人也饿! 她只能咽口水。 继续往城里走。 城门附近,她看见门口有两个兵。 腰上别着枪,脸上写满了不好惹。 苏小暖不怕枪,走过去,很有礼貌。 “二位道友,请问城里哪里能讨饭?” 两个兵闻言一愣,相互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上下打量她。 “讨饭?” 苏小暖点头。 “嗯,最好是大碗饭。” 另一个兵乐了。 “你这模样,去唱戏都比讨饭强。” 苏小暖皱眉。 “唱戏管饭吗?” “管啊!” 苏小暖眼睛亮。 “几碗?” 两个兵被问住了。 “这谁知道?” 苏小暖有些失望。 “不确定的饭,不能信!” 说完,她就想进城。 兵给他拦住,上下审视着她。 “路引呢?” 苏小暖眨眼。 “什么引?” “路引。” “路还要引?” “……” 两个兵脸上的笑没了。 苏小暖很认真地解释:“我自己会走,路不用引。” 两个兵沉默。 一个兵骂道:“哪来的傻道姑?” 苏小暖一听,不高兴了。 “我不傻!我师父说我只是想事慢!” 兵挥手赶她,显然不想再跟她纠缠。 “没路引不许进。” 苏小暖站在城门口,看着里面。 里面有人正双手揭开一个大蒸笼。 白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 她的脚往前挪了一点。 枪口也往前抬了一点。 苏小暖撇了撇嘴,极不情愿的把脚收了回去。 她不是怕枪,她是怕一动手,把人打坏了。 师父说了,山下的人脆,不能随便碰。 没办法,她只好绕着城墙走。 走着走着,看见一个狗洞。 她蹲下来比了比,好像能进。 就是道袍可能会脏。 苏小暖犹豫了一下,可这时候,肚子叫了。 她立刻趴下。 “祖师爷莫怪。” “弟子这是为了活命!” 说完,就往狗洞里钻。 可刚钻到一半,卡住了。 她人虽然消瘦,可卡住的部位,是胸口。 苏小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整个人沉默了。 她此刻的状态是,往后退,退不出去。 往前拱,拱不出来。 城墙另一头,一条黄狗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看见自己的洞被占了。 黄狗愣住。 苏小暖也愣住。 一人一狗对视起来。 黄狗叫了一声。 “汪!” 苏小暖小声道:“嘘!别叫!我借过一下!” 黄狗不听,叫得更大声了。 城门口两个兵听见动静跑来。 看见苏小暖卡在狗洞里,先是一愣,随后笑得枪都差点掉了。 “哈哈哈哈!” “小道姑,你还说你不傻?” 苏小暖脸红到耳根。 “我只是判断失误。” 两个兵想搭把手,把她给拖出来。 一个人拉胳膊,一个人拉腿。 拉半天没拉动。 苏小暖趴在地上提醒。 “你们使点劲啊!” 兵咬牙。 “已经使了!” 苏小暖想了想。 “那我自己来!” 她双手往地上一撑。 “轰”的一声。 狗洞旁边的土墙直接倒塌。 苏小暖整个人从洞里出来,神闲气定地拍着身上的土。 两个兵和黄狗都不叫了。 空气很静。 苏小暖低着头,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墙......也太脆了,我...我赔不起啊!” 两个兵看着塌掉的墙,再看苏小暖。 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 “你……你走!” 苏小暖抬头,眼前一亮。 “我能进城了?” 两个兵被她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赶忙端起枪,同时后退了一步。 “快走!!” 苏小暖天真无邪地点了点头,快步向城内跑去。 一边跑,她一边在脑子里庆幸。 多亏了自己想到钻洞的法子! 想顺利进城啊,还是得靠自己这聪明的小脑袋瓜! 第313章 包子保卫战 平城。 苏小暖进城之后才发现,自己被城门口那一笼包子骗了。 远看热气腾腾。 近看满街破烂。 街边铺子倒了一半。 墙上贴着征粮告示。 巷子口还坐着几个瘦得脸皮发青的人。 苏小暖站在街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最后,她摸着肚子,得出一个结论。 “这城不太富啊!” 旁边一个挑水老头看了她一眼。 “小道姑,刚来的?” 苏小暖点头。 “嗯,来找我师父。” 老头问:“你师父叫啥?” 苏小暖愣住。 她认真想了一下。 “师父。” 老头沉默了。 苏小暖赶紧补了一句。 “他姓什么我忘了,但他胡子挺长,算命不准,吃饭挺少。” 老头转身就走。 苏小暖急了。 “哎,你别走啊!” “你知道哪能讨饭吗?” 老头头也没回。 “城里讨饭的比饭多!” 苏小暖站在原地。 这话听着就不吉利。 她进城前还觉得,城里肯定有很多吃的。 结果走了半日,她只看见一家包子铺。 那包子铺开在街口。 门面不大,蒸笼却很大。 白包子一个挨一个,冒着热气。 苏小暖看见包子的瞬间,整个人就定住了。 她走过去,站在铺前。 包子铺老板抬眼瞧她。 “小道姑,买包子?” 苏小暖咽了咽口水。 “能赊吗?” 老板笑了。 “你看我像不像开善堂的?” 苏小暖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不像。” 老板嗤笑一声,挥了挥手。 “去去去,别挡着做买卖。” 苏小暖乖巧地退到了街边。 但她没走。 因为师父说过,山下买卖人最讲规矩。 不能抢,不能偷,不能赖账。 可师父也说过,出门在外,要靠脑子。 于是苏小暖决定,用脑子把包子看熟。 转眼,三天过去。 苏小暖还蹲在那条街边。 衣服上多了灰,头发也乱了。 她眼睛直直盯着包子铺。 这三天,她靠井水撑着。 树上的几只知了猴,也进了她肚子。 味道一般,还扎嘴! 苏小暖很委屈,她低头看着肚子。 “你说说你!” “咱俩都这么努力了,怎么还饿呢?” 肚子咕噜一声,苏小暖叹气。 “行,你赢了!” 她又抬头盯着包子铺。 老板正在掀蒸笼,白胖包子一排排露出来。 苏小暖眼睛一下亮了。 “今天这笼,比昨天的胖!” 她说完,又认真补充。 “我记性真好!” 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小乞丐听见这话,扭头看她。 “你都看三天了,还没吃上?” 苏小暖看了他一眼。 “你吃上了?” 小乞丐摇头。 苏小暖很同情。 “那你也挺惨!” 小乞丐哼了一声。 “我起码知道我吃不上!” 苏小暖皱了皱眉,突然又舒展开。 她觉得,小乞丐说的有道理!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响起了汽车声。 苏小暖没抬头,她对汽车没兴趣。 可街上的行人脸色变了。 有人慌忙贴墙站,有人赶紧收摊。 几个巡兵端着枪,从前头跑过来。 “让开!” 苏小暖蹲在马路牙子旁,往后挪了半步。 她怕这些人挡住自己看包子。 很快,车队驶入长街,前头两辆军车开路,后头一辆黑色轿车居中。 车窗半开。 里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鬓角有白发,眉眼压得很低。 他叫霍司霆,平城大帅。 街上百姓看见车队,没人敢大声说话。 包子铺老板也低下了头。 只是他低头时,手掌在围裙下摸了一下。 苏小暖看见了。 她这三天一直盯着包子铺。 老板今天擦了三次蒸笼,摸了两次围裙,还往后厨看了四回。 苏小暖不懂这些,她只觉得这个老板今天有点不专心。 做包子不专心,是大问题! 就在车队走到包子铺前方时。 轰! 街尾炸起火光,一辆军车被掀翻。 马路上人群乱成一团,枪声跟着响了。 砰砰砰! 两侧楼上有人开枪,霍司霆身边的副官扑了过去。 “大帅!低头!” 轿车玻璃炸开,司机趴在方向盘上,车子斜着撞向路边。 巡兵举枪还击,可楼上枪手位置刁钻,几名护卫刚露头就倒了下去。 长街乱了。 哭声,喊声,枪声混在一处。 苏小暖仍旧蹲在原处。 她抱着膝盖,往旁边让了让。 一颗子弹打在她身旁砖缝里。 碎土溅到她鞋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包子铺。 包子不能出事! 那可是她三天念想啊! 就在这时,车门被踹开。 霍司霆被副官护着下车,躲到翻倒军车后。 他肩头见了血,脸色却很稳。 “南边楼上两个。” “茶馆二楼一个。” “铺子后门还有人。” 副官脸都白了。 “大帅,是夜枭!” 霍司霆眼神沉了下来。 北地张大帅养了一批杀手,专干斩首买卖。 夜枭出手,从不留活口。 这次他们入了平城,还摸到了他的行车路线。 身边必定出了内鬼。 霍司霆刚要下令突围,包子铺老板忽然动了。 他一把掀开最上层蒸笼。 蒸笼下面不光只有包子。 还藏了一把短枪和一颗手雷! 苏小暖眼睛猛地瞪圆。 她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盯了三天的包子蒸笼,翻了!? 白胖肉包离开笼屉,朝地上滚去。 苏小暖脑子嗡了一下。 她饿了三天,三天啊! 眼看包子要沾灰。 这谁忍得了? “住手!” 她一声怒吼,整条街都炸开了。 包子铺老板一愣。 霍司霆也一愣。 就连楼上的枪声都慢了半拍。 而此时的苏小暖,已经冲到了铺前。 她一只手捞住还没落地的包子。 另一只手握拳,朝老板胸口砸去。 老板刚把枪举起,拳头便到了。 砰! 一声巨响,人飞了出去。 枪也飞了出去。 老板撞进对面墙里,双脚离地,半截身子嵌在砖缝中。 墙灰往下落。 他嘴里冒血,眼睛瞪得很圆。 手雷咕噜噜滚到脚边。 苏小暖低头看见手雷,但她不认识。 她只觉得这东西硌脚,于是抬腿一踢。 手雷飞向了远处的空巷。 轰! 爆炸声响起。 巷口砖块乱飞。 苏小暖护着怀里包子,连忙转身。 还好! 包子保住了! 长街安静了一瞬。 巡兵看着她。 副官看着她。 霍司霆也看着她。 苏小暖抱着三个包子,眨了下眼。 “你们看我干啥?” 没人回答。 副官喉结动了动。 “大帅,她刚才……” 霍司霆盯着苏小暖。 他见过武夫,也见过江湖高手。 可他没见过有人能一拳把夜枭头目打进墙里的! 这个姑娘,绝对不一般! 她先是看出刺客藏枪,再蓄势祭出杀招...... 好恐怖的预判! 好狠的拳劲! 好清澈的眼神! 这是哪家山门下来的高人? 霍司霆压低声音。 “别乱开枪。” “她在帮我们!” 副官懵了。 “啊?” 霍司霆冷声道:“啊什么啊?” “你能一拳把人打墙里?” 副官立刻闭嘴。 楼上枪手反应过来,又开始射击。 子弹打向苏小暖身旁。 苏小暖吓了一跳。 这要是打坏了包子,自己不就白忙活了吗? 她赶紧蹲下,把包子塞进怀里。 “别打包子!” 霍司霆听见这句,心头一震。 高手!果然是高手! 杀手伪装成包子铺老板。 那包子,一定就是暗号! 她喊别打包子,其实是在提醒自己,包子铺还有问题。 霍司霆立刻喝道:“查后厨!” 两名护卫冲向包子铺后门。 果然,后厨冲出两个持枪杀手。 双方立刻交火。 苏小暖抱着包子,躲到蒸笼旁边。 她看了看周围。 地上还有几个包子。 都滚远了! 再不捡,就要被人踩了。 她急忙伸手去捞。 一个杀手从侧巷冲出,枪口对准霍司霆。 苏小暖正好伸手捡包子,身子往前一扑。 杀手视线被挡住。 他骂了一声。 “滚开!” 苏小暖皱眉抬头。 “你踩我包子了!” 杀手低头一看。 自己脚下果然踩着半个包子。 苏小暖眼睛都红了。 “你赔!” 杀手刚要抬枪。 苏小暖一掌拍过去。 啪! 杀手原地转了半圈,整个人趴进菜筐里。 霍司霆眼角猛地一跳。 这小道姑出手也太快了! 她每次动作都像随手乱打,却刚好截住杀局。 这份境界,他平生仅见! 霍司霆沉声道:“姑娘,多谢相救!” 苏小暖抱着包子回头。 “你说啥?” 霍司霆一怔。 枪声太响,她没听清。 他提高声音。 “霍某欠姑娘一条命!” 苏小暖终于听清了,她眼睛顿时亮了。 “欠命能换饭吗?” 霍司霆愣住了。 苏小暖赶紧补充。 “我不要太多!” “一锅就行!” 霍司霆看着她怀里那几个脏兮兮的包子。 再看她饿到发白的脸。 他心里突然一沉。 如此高人,竟饿成这样? 她藏身街边三日,是为了等夜枭露面? 就是为了救自己吗? 可形势,容不得霍司霆多想。 楼上枪声又密了。 夜枭组织的第二波攻势,开始了。 一名护卫中枪倒地,霍司霆被压回军车后。 苏小暖蹲在包子铺旁,左右看了看。 她很不高兴! 这些人打来打去,吵都吵死了! 耽误她吃饭! 更离谱的是,又有人朝蒸笼开枪。 蒸笼被打穿,一个包子被打飞,落在地上,沾了一圈泥。 苏小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慢慢转头,看向楼上。 楼上枪手刚拉动枪栓。 苏小暖把怀里包子往蒸笼里一放。 她抄起旁边擀面杖掂了掂。 “你们别太过分!” 楼上枪手根本没当回事。 他刚探出头来,擀面杖飞了上去。 砰! 窗框碎开。 枪手倒进屋内,半天没爬起来。 苏小暖抬头喊道:“赔包子!” 街上护卫全傻了。 副官嘴巴张开,又赶紧闭上。 霍司霆看着那扇窗,眼神越来越亮。 摘花飞叶皆可伤人。 擀面杖也能当飞剑使。 这小道姑绝非寻常人! 可苏小暖,心里很难受。 这心心念念好几天的包子,被毁了不少。 这些脏了的包子...还能吃吗? 她弯腰刚想捡,远处街口忽然传来哨声。 又有几名黑衣人冲出。 他们手里端着长枪,目标直指霍司霆。 霍司霆脸色沉下。 “护我退进茶楼!” 副官咬牙:“大帅,出不去!” 苏小暖听见“茶楼”两个字,眼睛一亮。 “茶楼管饭吗?” 霍司霆怔了一下,立刻道:“管!” 苏小暖问:“管饱吗?” 霍司霆没有半点犹豫。 “管饱!” 苏小暖精神一下回来了。 她转身看向冲来的黑衣人。 “那你早说啊!” “我帮你打他们!” 黑衣人脚步一顿。 他们没想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道姑,竟然还要讲价。 霍司霆也愣了下。 随后,他低声道:“高人行事,果然随心。” 副官咽了口唾沫。 “大帅,我觉得她可能就是饿!” 霍司霆沉默片刻。 “闭嘴!” 苏小暖已经冲了出去。 她身上道袍破旧,脚下却很快。 黑衣人举枪。 她一弯腰,从一辆翻倒车旁绕过。 下一刻,她抓起地上半袋面粉。 往前一扬。 白粉扑开。 几个黑衣人眼前一花。 苏小暖冲到最前头,抬拳就打。 砰! 一人飞进杂货摊。 砰! 一人撞翻水桶。 砰! 又一人滚进墙角。 她边打边喊。 “别往包子铺跑!” “那边有吃的!” “你们不许踩!” 霍司霆看着她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心头翻起巨浪。 这哪里是拳法。 这是以身入阵,乱中取胜。 每一步都避开枪口。 每一拳都打断杀手配合。 她嘴里喊包子,只怕是在迷惑敌人。 这少女,心机深得可怕! 不多时,街口黑衣人全倒了。 苏小暖站在街中,拍了拍手。 她回头看向霍司霆。 “饭呢?” 霍司霆扶着车门站起。 他整理了一下染血军装,朝苏小暖拱手。 “姑娘大恩,霍某记下了。” 苏小暖皱眉。 “我问饭!” 霍司霆立刻改口。 “马上安排!” 苏小暖这才满意。 她转身跑回包子铺,把蒸笼里还算干净的包子抱起来。 一个都没落下。 她低头数了数,数到半路,卡住了。 算了! 反正都归她了! 霍司霆走近几步,语气放缓。 “敢问姑娘仙乡何处?” 苏小暖咬了一口包子。 烫得直吸气。 “山上。” 霍司霆问:“哪座山?” 苏小暖想了想。 “无名山!” “无名观!” 霍司霆心中一凛。 无名山。 无名观。 这名字听着简单,实则深藏玄机。 高人不愿透露来历。 他懂! 霍司霆又问:“姑娘尊姓大名?” 苏小暖嘴里塞着包子,含糊道:“苏小暖。” 霍司霆点头。 “苏姑娘,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霍司霆座上贵客。” 苏小暖没听懂。 “坐上有饭吗?” 霍司霆郑重点头。 “有!” 苏小暖眼睛弯了起来。 “那我坐!” 就在这时。 远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趴在瓦后,缓缓推开枪栓。 枪口,正对准了苏小暖后心。 第314章 大帅府的风水不太好 街上还乱着。 护卫抬伤员,巡兵抓刺客,包子铺老板半截身子卡在墙里,嘴里还在往外吐血。 苏小暖蹲在摊位前,把能吃的包子全抱进怀里。 她现在呢很忙! 忙着分辨哪个包子还能吃,哪个包子沾泥多了要擦一擦。 霍司霆正要开口劝阻,眼神忽然一冷。 “姑娘,小心!” 苏小暖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 屋顶那人就要扣下扳机。 苏小暖刚把包子抱稳,脸色立刻变了。 这颗子弹要是打过来,肯定会打到她包子! 这还了得? 苏小暖来不及多想,抓起手里那个包子,转身就丢了出去。 “你别碰它!” 包子飞上屋顶。 啪! 黑衣人扳机按到了一半,脑门就挨了一下。 他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从瓦边翻了下去。 下面巡兵刚抬头,就看见一个黑衣人砸在地上,手里长枪摔出去老远。 全场又安静了一下。 副官咽了口唾沫。 “包子……也能打死人?” 霍司霆已经彻底服气了。 他盯着屋顶,又看向苏小暖,眼神比刚才还亮。 刚才那一下,看似随手一掷,实则算准了枪口、风向、距离、落点! 甚至连杀手后撤路线都封住了。 这是何等的手段? 苏小暖却站在原地,眼圈一下红了。 她看着屋顶,那个已经碎掉的包子残骸,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哇!!我的包子啊……” 副官:“啊?” 苏小暖吸了吸鼻子,声音老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我还一口都没咬呢!呜呜~!” 霍司霆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世外高人行事确实难懂。 这姑娘能把生死看淡,却为了一个包子落泪? 嗯!境界太高了! 霍司霆拱手道:“苏姑娘,今日若无你,霍某恐怕难逃此劫。” 苏小暖抹着泪抬头看他。 “你......你刚才说管饱?” 霍司霆立刻点头。 “管!” 苏小暖似乎情绪稳定了些,又问:“有肉吗?” 霍司霆道:“有!” 苏小暖把怀里包子往道袍里一塞,认真道:“那走吧!” 副官看了看满街尸体,又看了看苏小暖。 “大帅,这就回府?” 霍司霆压低声音。 “如此人物,若让旁人请走,平城才真要出事!” 副官嘴角抽了抽。 “大帅,我还是觉得,她可能就是饿!” 霍司霆冷冷瞥他。 “你饿上几天,能用包子砸下屋顶的枪手吗?” 副官想了想,闭嘴了。 半个时辰后。 大帅府。 苏小暖站在大门口,仰头看着那两尊石狮子。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 霍司霆问道:“苏姑娘觉得这门如何?” 苏小暖摸了摸肚子。 “挺大。” 霍司霆点头。 “还有呢?” 苏小暖想了想。 “不能吃。” 霍司霆:“……” 副官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咳嗽。 霍司霆却越发谨慎。 她看门,看狮,最后说不能吃。 这四个字听着荒唐,细想却很深。 莫非她在说,大帅府外表威风,实则中看不中用? 霍司霆心里一沉。 府里,确实出了问题。 夜枭能摸到他出行路线,那家中必有内鬼。 他伸手一引。 “苏姑娘,请!” 苏小暖跟着进府。 一路上,她目光四处飘。 霍司霆见她看东看西,心里更紧。 难道她一进门,就察觉出了府中不妥? 苏小暖看了半天,忽然问:“饭厅在哪?” 霍司霆脚步一顿。 “额...前面。” 苏小暖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家这么大,会迷路。” 霍司霆:“……” 片刻后。 大帅府正厅。 长桌上摆满了菜。 烤乳猪放在最中间,油光亮得能照人。 苏小暖坐下的那一刻,眼睛就挪不开了。 霍司霆坐在主位,肩头缠着纱布。 副官站在旁边,时不时看苏小暖一眼。 府里几名心腹军官也在,他们都听说了街上之事。 有人怀疑,有人敬畏,也有人觉得太离谱。 一个小道姑,能打退夜枭? 听着像茶馆说书! 可街上那些伤员还躺着,墙里还卡着个包子铺的老板。 这事又假不了! 霍司霆端起茶杯,语气缓了些。 “苏姑娘,敢问,师承何处?” 苏小暖正盯着烤乳猪。 “无名观啊!刚才不告诉你了吗?” 霍司霆一愣,寻思这句话没啥问题啊? 我问的不是你师父是谁的意思吗? 他正了正神,直接说了白话:“额...尊师名讳?” 苏小暖认真想了想。 “嗯...就叫师父!” 副官脸皮一抽。 霍司霆继续问:“那令师可曾言叫你下山为何?” 苏小暖点头。 “讨饭。” 众人:“……” 大厅里,有人差点把茶喷出来。 霍司霆却没笑。 他看着苏小暖,心头更沉。 下山讨饭...... 这四字听着粗俗,实际是入世历练吧? 以饥饿磨心,以红尘炼道。 好一个无名观! 好一个苏小暖! 霍司霆放下茶杯。 “苏姑娘,先用饭吧!” 苏小暖眼前再亮,她等的就是这句! 她伸手抓起一条猪腿,咬了一大口。 咔嚓。 旁边军官眼皮一跳。 那猪骨头,也被她顺口咬断了。 副官小声道:“大帅,她牙口真好。” 霍司霆面无表情。 “闭嘴!” 苏小暖吃得很快。 一桌人还没动筷,她已经现场表演了一把三口一头烤乳猪! 霍司霆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苏姑娘,如今平城并不太平。” 苏小暖含糊道:“嗯。” 霍司霆继续道:“北地张大帅对平城虎视眈眈,城外粮道被断,城内商会各怀心思。” 苏小暖点头。 “嗯。” 霍司霆看着她。 “今日夜枭进城刺杀,说明我身边有人泄露路线。” 苏小暖又点头。 “嗯。” 副官忍不住小声道:“大帅,她是不是没听?” 霍司霆抬手止住他。 “苏姑娘,你觉得,此局...该如何破?” 苏小暖终于抬头。 她嘴边还沾着油。 “什么局?” 霍司霆沉默了。 副官低头看地,肩膀抖了一下。 霍司霆深吸一口气。 “内鬼!” 苏小暖哦了一声。 “抓出来。” 霍司霆眼神一凝。 “怎么抓?” 苏小暖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等他饿了再抓!” 一旁的军官愣住。 “为何?” 苏小暖啃着猪腿,理直气壮。 “人一饿,就好抓了!” 副官嘴角疯狂往下压。 他快憋不住了。 霍司霆却轻轻吸了一口气。 饿! 又是饿! 这姑娘三句话不离饿,可每一句都像在提醒自己。 内鬼未动,是因为筹码不够。 等对方被逼到绝境,自然会露出尾巴。 她用最简单的话,点破了最难处。 霍司霆起身,朝她拱手。 “受教了!” 苏小暖嘴里嚼着肉。 “啊?” 霍司霆道:“苏姑娘不必多言,霍某明白!” 苏小暖低头看猪腿。 她觉得这个大帅有点怪。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他却一直说自己明白。 城里人果然复杂! 她还是吃饭吧!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住。 大厅角落里,站着一个侍卫。 那侍卫低着头,手垂在腰边。 旁人看着没什么。 可苏小暖闻到了一股味。 很腥! 很臭! 很影响她吃肉! 她皱起眉头,抬头看了过去。 侍卫站得笔直,腰后藏着一枚手雷,手指已经扣住拉环。 他再等,等霍司霆转身。 只要再靠近几步,就能把整个饭厅炸开。 霍司霆还在思索苏小暖刚才那句话。 副官正吩咐下人再上一头猪。 没人注意角落。 苏小暖很不高兴。 这股味太冲了。 她吃一口肉,都觉得不香了。 这绝对不能忍!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摸到一个空盘子。 刚才装烧鸡的,已经被她吃光了。 她拿起盘子,看向角落。 “你离远点!” 侍卫动作一顿。 霍司霆转头。 “苏姑娘?” 侍卫眼神一狠,手指猛地用力。 可苏小暖的盘子已经飞了出去。 砰! 空盘砸在侍卫脸上。 那侍卫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撞在墙边,直挺挺倒下。 腰后手雷滚了出来,拉环已经被扯开。 副官脸色大变。 “手雷!” 他扑过去,一把抓住手雷,转身冲向窗边。 霍司霆猛地低下身子。 “趴下!” 大厅众人全部扑倒。 副官冲到窗边,抬手把手雷丢进外面的水池。 轰! 水柱冲起,玻璃震碎几块。 大厅里灰尘落下。 苏小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搂着猪腿。 她看着桌上被灰盖住的一盘菜,脸色很难看。 “这这这...这还能吃吗?” 众人趴在地上,谁都没回话。 霍司霆慢慢抬头,看向角落里晕过去的侍卫。 又看向苏小暖。 他瞬间起了一身的冷汗。 刚才若再晚一下,饭厅里的人至少倒一半。 他安排重重护卫,却没发现内鬼就站在身边。 苏小暖低头吃肉,随手一盘,竟破了连环杀局! 霍司霆声音发哑。 “苏姑娘,你...是不是早看出来了?” 苏小暖皱眉。 “对啊!他太臭了!” 霍司霆一怔。 “臭?” 苏小暖指了指晕过去的侍卫。 “他身上还长毛了!” 大厅里几名军官互相看了看。 那侍卫衣服整齐,脸上除了盘子印,看着和平常人差不多。 副官跑回来,喘着粗气。 “长毛?” 苏小暖咬了口猪腿,小声嘀咕。 “黑毛,还黏糊糊的,看着就倒胃口。” 霍司霆脸色变了。 他听不懂长毛是什么意思,可他听懂了倒胃口。 能让苏小暖这种吃饭都不抬头的人停筷,问题一定很大。 他沉声道:“把人绑起来。” 几名护卫冲过去,刚碰到那侍卫,侍卫喉咙里忽然挤出怪声。 他眼皮翻起,嘴角裂开,牙缝里钻出几颗獠牙,脸上瞬间冒出黑色的毛发。 护卫吓得往后退。 “这……这是什么东西?” 苏小暖也吓了一跳。 她举着猪腿,往后缩了缩。 “你看,我就说长毛了吧?” 霍司霆盯着那侍卫,眼神沉得吓人。 他见过杀手,见过叛徒,见过战场死人。 可这种东西,他头一次见。 顿时,霍司霆突然想到了什么。 传闻张大帅跟一股诡异的势力联合了。 之前只当是道听途说,今日一看,很可能是真的! 侍卫脖子扭了半圈,眼看就要爬起来。 苏小暖把猪腿放下,满脸舍不得。 “你别动啊!” 侍卫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苏小暖从桌上拿起半块啃剩的猪骨头。 “我还没吃饱呢,你饿了.....给你这个!” 她抬手一丢。 啪! 猪骨头砸在侍卫额头。 侍卫刚撑起的身子,又躺回了地上。 这回连怪声都停了。 副官看着那根猪骨头,整个人都麻了。 霍司霆缓缓坐回椅子。 他看向苏小暖,语气比之前更客气。 “苏姑娘!” 苏小暖抬头。 “嗯?” 霍司霆沉声道:“大帅府的风水,是不是不太好?” 苏小暖看了看满桌菜,又看了看晕倒的侍卫。 她想了想,认真点头。 “确实!” 霍司霆问:“何以见得?” 苏小暖低头看着沾灰的烧鸡,眼泪差点下来。 “你看啊,吃个饭都不消停,菜都脏了!” 第315章 首席军师已就位 大厅里。 长毛的侍卫躺在墙边,脸上还扣着半个碎盘子。 几名护卫拿绳子把他捆成粽子,可谁也不敢靠太近。 毕竟这玩意刚才还想把饭厅炸了。 现在虽然昏过去了,可脸上黑毛还在往外冒。 苏小暖坐在桌边,一脸心疼地看着满桌菜。 “还能换一桌吗?” 霍司霆看着她,神情郑重。 “换。” “马上换。” 苏小暖这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道:“那你家风水还行,还有救!” 副官差点当场跪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大帅府刚差点被炸,内鬼还在旁边长毛,您老人家判断风水好坏,就看能不能重做一桌? 霍司霆却神色更重。 他看向副官。 “李副官,搜身!” 李副官立刻带人上前,上下其手,从侍卫衣服夹层里摸出一封油纸包好的密信。 他打开看了几眼,脸色当场变了。 “大帅,出事了!” 霍司霆接过密信,没看,手背青筋跳了一下。 “说!” 李副官咽了口唾沫。 “今日街头刺杀,只是为了拖延。” 霍司霆眼神一沉。 李副官继续道:“张军死士已经分批进城,今晚子时发动,全城粮仓,军械库,巡防营,还有电话局,都会同时起乱。” 大厅里几名军官脸色发白。 有人脱口而出:“他们怎么进来这么多人?” 李副官看向地上侍卫。 “有内应接应。” 霍司霆把密信拍在桌上。 “张天魁这是要把平城撕开一个口子。” 苏小暖抬头。 “张天魁是谁?” 副官连忙解释:“北边张大帅,咱们的死对头。” 苏小暖哦了一声。 “他管饭吗?” 副官嘴角一抽。 “这是管不管饭的问题吗!” 苏小暖认真看他。 “那他不管?” 副官卡住了。 霍司霆却吸了一口气。 “苏姑娘问得好。” 副官:“啊?” 霍司霆看着密信。 “军心,民心,归根到底都在一口饭上。” 霍司霆突然拱手。 “苏姑娘不必说破,霍某懂!” 苏小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猪腿。 她觉得这人脑子可能被刚才水池炸懵了。 不过饭还没重做,她决定先不说重话。 李副官急道:“大帅,属下这就调兵封城!” 霍司霆摇头。 “来不及了!” 几名军官急了。 “大帅,总得做点什么!” 霍司霆看向苏小暖。 “苏姑娘,以你看,此局该怎么解?” 苏小暖刚把猪腿啃完,听见这话,茫然抬头。 “我?” 苏小暖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 众人:“……” 苏小暖起身,把道袍拍了拍。 “我要去找师父了。” 霍司霆脸色变了。 “苏姑娘要走?” 苏小暖点头。 “对啊,师父下山讨饭,说三日回来,结果好几天都没回去。” 她越说越委屈。 “他肯定又算错路了。” 副官小声道:“大帅,我怎么听着,她师父不像高人,像迷路的老头呢?” 霍司霆冷冷瞥他。 副官立刻闭嘴。 霍司霆起身,语气急了些。 “苏姑娘,如今平城危急,若你离去,百姓何辜?” 苏小暖想了想。 “可我师父也挺危急,他岁数大了,饿起来可能会死的。” 霍司霆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倘如姑娘愿意留下,霍某...顿顿管饱!” 苏小暖刚迈出去半步,脚立刻收了回来。 她回头,不确定地问道。 “管多久?” 霍司霆道:“姑娘留在府中一日,便管一日。” 苏小暖眼睛动了动。 “有肉吗?” 霍司霆道:“每餐......十菜一汤!” 苏小暖呼吸都停了一下。 苏小暖犹豫道:“我还要找师父。” 霍司霆立刻补上。 “我派人找!” 苏小暖又问:“找到了也管饭吗?” 霍司霆道:“管!” 苏小暖抬手拍了拍那极具规模的胸口。 “成交!” 大厅里几名军官看着她胸前道袍晃了晃,全都很自觉地低下头。 霍司霆像得了定海针,当场松了口气。 “从今日起,苏姑娘便是我平城贵客。” 苏小暖摆摆手。 “贵不贵客不重要,开饭准时就行。” 霍司霆看着她,越发敬重。 不慕权,不贪财,只拿饭食衡量世事。 此等心境,难怪能在乱局中看穿杀机。 他转身看向众军官。 “传我军令,府中护卫翻倍,巡防营立刻调动。” “是!” 可众人刚要动。 外面忽然传来尖锐声响。 李副官脸色骤变。 “大帅,趴下!” 轰! 院外火光冲天,门窗玻璃炸开,气浪裹着木屑扫进大厅。 刚换上来半桌菜,当场被掀翻。 苏小暖眼睛一下红了。 “我的菜!” 又一发炮弹砸进前院,墙皮大片落下,护卫惨叫着滚进门内。 霍司霆被两名军官扑倒,肩头伤口重新渗血。 李副官吼道:“张军炮队摸到府外了!” 霍司霆推开身上军官,咬牙道:“护送苏姑娘走!” 苏小暖抬头看向门外。 火光里,十几个黑影翻过围墙,身上长满黑毛,手里拎着短刀和枪。 护卫开枪,可子弹打在他们身上,只带起几团血点。 那些人像感受不到疼,顶着枪口往前冲。 一个护卫被扑倒,脖子当场被咬开。 李副官头皮发麻。 “这帮怪物,不怕枪!” 霍司霆拔出手枪,对着冲进厅口那人连开几枪。 那人胸口开洞,仍然往前爬。 苏小暖看见他身上黑毛一缕缕往外飘,像脏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脸色有点发白。 “怎么又长毛啊?” 霍司霆听见这话,立刻心中一凛。 军师早已看破这些死士非同寻常! 可她仍然留在这里,这是何等气魄? 轰! 第三发炮弹落下。 大厅房梁裂开,火焰卷进门内。 霍司霆脚下一晃,伤口拖累身体,差点栽倒。 一个长毛死士从侧门冲进来,举刀砍向他后颈。 “大帅!小心!” 李副官想扑过去,可距离太远。 苏小暖急了。 因为霍司霆要是没了,她顿顿十菜一汤也没了。 这还了得? 她双手一掀,直接把身前那张实木长桌掀翻了起来。 满桌剩菜飞得到处都是。 长桌横在霍司霆身前。 砰砰砰! 弹片和子弹打在桌面上,木屑乱飞。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张长桌四五个壮汉搬着都费劲,苏小暖两只手就给它掀起来了? 李副官喃喃道:“这真是道姑?” 苏小暖探出脑袋,朝霍司霆喊道:“你别死啊!” 霍司霆心头一热。 “苏姑娘放心,霍某还撑得住!” 苏小暖急得跺脚。 “你死了谁管我饭啊!” 霍司霆:“……” 李副官:“……” 气氛忽然怪了半拍。 可外面死士已经冲到门口。 苏小暖看了一眼倒塌房梁,又看一眼霍司霆,咬牙把长桌往前一推。 砰! 两名长毛死士被桌面撞飞出去,砸进院中火堆。 苏小暖冲到霍司霆面前,一把抓住他腰带。 霍司霆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她提了起来。 “苏姑娘,你这是?” 苏小暖认真道:“你太慢了,我带你跑!” 霍司霆脸都绿了。 “不必如此,我能走!” 苏小暖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别动,掉了我可不赔!” 霍司霆被她拎在半空,衣领和腰带同时受力,人差点没背过气去。 李副官在后面狂奔。 “大帅!” “哎呀,道姑,道姑你慢些!” 苏小暖一路冲出大厅,抬脚踢飞一个死士。 对方在地上滚了几圈,又爬起来往前扑。 苏小暖随手抄起院里石墩,朝他砸过去。 砰! 那死士趴在地上不动了。 旁边军官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石墩也能这么用?” 李副官喘着气道:“别问,问就是首席高人!” 霍司霆被拎得头发乱飞,却还强行维持大帅威严。 他看见苏小暖在火光中横冲直撞,死士靠近就飞,弹片来了就抄起东西来挡。 这哪是军师啊? 这是能把军营门口炮楼拆了当柴烧的战神! 苏小暖冲到后院空地,把霍司霆往地上一放。 霍司霆脚刚落地,差点软下去。 随后赶来的李副官赶紧扶住他。 “大帅,您没事吧?” 霍司霆摆手,盯着苏小暖,眼神火热。 他忽然抬手,声音传遍院子。 “传令!” 众人全都看向他。 霍司霆指向苏小暖。 “从现在开始,苏姑娘为平城首席军师,见她如见我!” 李副官懵了。 “大帅,这是不是太快了?” 霍司霆冷声道:“她救我两次,破内鬼一局,又在炮火中带我脱身,够不够?” 李副官立刻站直。 “够!” 苏小暖也懵了。 “军师是干什么的?” 霍司霆郑重道:“统筹全局,指点战机。” 苏小暖想了想。 “可以加菜吗?” 霍司霆没有半点犹豫。 “加菜!” 苏小暖点头。 “那我当。” 李副官捂住脸。 他算是看明白了。 平城未来可能真要靠饭菜来守了。 远处街口,枪声接连响起。 夜色里,一群长毛死士越过墙头,朝大帅府方向压来。 他们身上缠着黑影,拖着腥臭味,密密麻麻挤满巷口。 苏小暖站在后院,盯着那边看了半天,眉头慢慢皱起。 “怎么这么多长毛的黑影?” 霍司霆顺着她视线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他看不清黑影,却看见了那些不怕枪火的死士。 他缓缓吸气,语气发沉。 “军师不光足智多谋,竟还有万夫不挡之勇啊!” 第316章 军师说,先保饭 大帅府后院。 霍司霆刚把“首席军师”四个字扣到苏小暖头上,前院就又炸了。 轰的一声。 半截墙飞上天。 李副官脸上的表情,还停在“这道姑到底凭啥当军师”上,下一秒,灰已经糊了他一嘴。 “大帅!” 外头护卫边打边退。 枪声一串接一串。 可那些长毛死士跟听不见似的,胸口挨了两枪,最多晃一下,接着往前爬。 有个死士半张脸都被打烂了,还趴在地上用手扒砖缝。 霍司霆脸色沉下去。 “护卫队收拢。” “准备从后门突围。” 李副官立刻点头。 “是!” 可他刚要传令,就看见苏小暖没动。 这位刚上任的首席军师,站在院子里,直勾勾看着前头塌了一半的饭厅。 那眼神,比看敌军还认真! 霍司霆一怔。 “苏姑娘?” 苏小暖指了指饭厅。 “那些菜……” 李副官心里一紧。 来了! 军师终于要说破敌关键了! 苏小暖憋了半天,问:“还能吃吗?” 李副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都什么时候了? 前院炮轰,后院围杀,城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 她惦记菜? 李副官忍不住道:“苏姑娘,那菜都被灰盖了!” 苏小暖脸一下垮了。 “灰拨一拨呢?” “……” 李副官看向霍司霆。 那意思很明显。 大帅,要不咱把军师职务先撤回? 趁现在任命还热乎,兴许还能退。 霍司霆却没反驳,就那么专注地观察着苏小暖。 苏小暖还在盯饭厅,鼻子忽然动了动。 然后转头,看向厨房那边的侧门。 “有馊饭味!” 李副官愣住。 “啥?” 苏小暖抬手指过去。 “那边有人!” 下一刻,厨房侧门后头,猛地钻出三道黑影。 三个人身上长满黑毛,手里拎着短刀,贴着墙根冲出来。 他们目标很准。 直奔霍司霆后背。 李副官脸色当场白了。 “护驾!” 霍司霆也眼神一沉。 这三人不是从前院硬冲进来的。 是从厨房绕过来的。 如果真让他们摸到后门,后路就断了。 苏小暖却没想这么多。 她只听见厨房两个字。 又看见三个人从厨房方向跑出来。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偷饭的! 这还能忍? 她左右看了一眼,抄起旁边被炸歪的半扇门板。 门板还带着合页。 她两手一抱,冲了过去。 “别碰锅!” 李副官眼睛一瞪。 “苏姑娘,小心!” 话没喊完。 砰! 门板横着撞上去。 最前头那个长毛死士还没来得及举刀,整个人被拍回侧门。 后头两个也没躲开。 三个人连成一串,带着门框,带着半堵墙,轰一下砸进厨房里。 锅碗瓢盆哗啦啦响。 苏小暖抱着门板站在门口,伸头往里看。 “米没撒吧?” 李副官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霍司霆却猛地回头。 厨房!侧门!后门! 他脑子里线路一下接上了。 “好险!” 霍司霆低声道。 李副官还懵着。 “大帅,什么好险?” 霍司霆看了他一眼。 “厨房连着后门,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是要断咱们后路!” 李副官脸色一变。 再看苏小暖时,眼神也变了。 难道…… 她刚才不是惦记饭? 是故意站在这里,用饭厅当掩护,观察气味? 这就是高人? 嘴上说菜,其实看穿了敌人动向? 李副官咽了口唾沫,差点就跪了。 霍司霆立刻下令。 “李副官!” “带一队人守厨房,绝不能让敌人占后门。” “是!” 李副官转身就吼。 “二队,跟我守厨房!” 几个护卫立刻冲过去。 厨房里,那三个长毛死士又开始动。 一个人从碎砖里爬出来,脖子扭着,嘴里发出低吼。 苏小暖看着他身上的黑毛。 那些毛一缕一缕往外飘,味儿冲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好臭!” 她低头看见灶里还有火。 火苗舔到一缕落下来的黑毛。 黑毛滋一声缩了,还冒烟。 苏小暖眼睛亮了一下。 “这毛怕火!” 她回头,特别认真地说:“烧一烧就不臭了!” 李副官刚冲到一半,听到这话,差点踩空。 烧一烧就不臭? 这什么破理由? 可霍司霆眼神却骤然一亮。 “火!” 他猛地看向院门。 前院那群长毛死士不怕枪,不怕刀,但刚才一直没从火堆里硬冲。 不是不想...是不敢! 霍司霆抬手。 “火油!” “把火油搬来。” “封廊道!” 护卫愣了一下。 霍司霆吼道:“快!” 几名护卫立刻从库房里拖出火油罐。 李副官也反应过来,带人把油泼在廊道口,又扔了火把。 轰。 火墙立起来了! 火光一下挡住前院通道。 正往里冲的长毛死士全都停住。 他们挤在火墙外,嘴里低吼,身上的黑毛像被烫到一样乱缩。 有个冲得太快,半条胳膊伸进火里。 立刻冒起了黑烟。 他惨叫一声,往后翻滚。 护卫们一看有效,士气瞬间回来了。 “他们怕火!” “打!” “别让他们过来!” 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护卫们专挑被火逼停的死士打。 前院攻势总算缓了一口。 李副官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苏小暖,眼神复杂。 刚才他还觉得这个军师离谱。 现在只觉得自己肤浅。 人家说“馊饭味”,揪出绕后死士。 人家说“烧一烧就不臭”,找出死士弱点。 这叫什么? 这叫把军情说成家常话。 真正的高人,不屑于解释! 李副官深吸一口气。 “苏军师,卑职刚才冒犯了。” 苏小暖一脸茫然。 “你冒犯啥了?” 李副官更惭愧。 高人就是这样,根本不把小人质疑放在心上。 他当场抱拳。 “以后您说保锅,卑职绝不保碗。” 苏小暖想了想。 “不行。” 李副官一怔。 “为何?” 苏小暖认真道:“碗也要保,没碗怎么吃饭?” 李副官肃然起敬。 “懂了!” 霍司霆也走了过来。 肩上伤口还在渗血,脸上却稳住了。 他看向苏小暖。 “苏姑娘,你又救了平城一次。” 苏小暖摆摆手。 “我没救平城,我是怕米被烧。” 霍司霆点头。 “粮为民命。你先保米,便是先保民!” 苏小暖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是这个意思。 可霍司霆已经转身对众人道:“听见没有?苏军师说,先保粮!” 李副官立刻跟着喊:“先保粮!” 护卫们也喊起来。 “先保粮!” 苏小暖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她小声嘀咕:“我说的是米……” 旁边一个护卫满脸激动。 “军师,米就是粮!” 苏小暖想了想。 好像也对,那没事了。 火墙暂时挡住敌人。 厨房里,三名长毛死士被护卫用火把逼回角落。 其中一个还想扑上来。 苏小暖顺手拿起灶边烧火棍,一棍子敲下去。 砰! 那人脸朝地趴下,地砖都裂了。 李副官眼皮跳了一下。 霍司霆站在廊下,盯着火墙后的黑影。 “张天魁这次不只是刺杀。” “他把怪物混进城,是想让平城自己乱。” 李副官刚要接话,一个传令兵就从后门跌跌撞撞冲进来。 那人满脸灰,帽子都跑丢了。 一进院子,直接跪在地上。 “大帅!” 霍司霆脸色一沉。 “说。” 传令兵喘得说不完整。 “军械库……起火了!” 李副官脸色骤变。 “什么?” 传令兵又道:“电话局也起火了,线被剪了,外头联络不上!” 霍司霆手指收紧。 传令兵声音都发抖。 “还有粮仓。” 苏小暖本来还在看灶台,听到“粮仓”两个字,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她猛地转头。 “粮仓咋了?” 传令兵吓了一跳。 “粮……粮仓也起火了。” 苏小暖脸色变了。 比刚才炮弹砸进大帅府还难看。 李副官看见她这个表情,心里一凛。 军师动怒了! 霍司霆也看向苏小暖。 他知道粮仓要是没了,平城就完了。 兵没粮会乱,百姓没粮会逃。 张天魁不需要攻城,只要拖几天,平城自己就会垮。 霍司霆沉声道:“苏姑娘……” 苏小暖已经抬脚往外走。 李副官连忙拦住。 “军师,外面全是死士!” 苏小暖抬头看他。 “粮仓着火了!不救?” 李副官点头。 “救,可……” 苏小暖急了。 “那是饭!” 李副官一顿。 霍司霆眼神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在苏小暖这里,粮不是账册上的数字,也不是军需表上的一项。 粮就是饭! 是人活下去的东西! 霍司霆深吸一口气。 “李副官。” “在!” “抽二十人,随我去粮仓。” 李副官急了。 “大帅,您伤还没好!” 霍司霆冷声道:“粮仓若失,平城不用守了。” 苏小暖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 霍司霆点头。 “去。” 苏小暖立刻走回来,顺手就抓向他的腰带。 霍司霆脸色一变。 “苏姑娘,不必拎我,我能走!” 苏小暖认真道:“你走的太慢!” 霍司霆嘴角一抽。 刚想拒绝,李副官已经冲过来,死死抱住苏小暖胳膊。 “军师!给大帅留点脸吧!” 院子里众护卫齐刷刷低头。 想笑。 不敢。 霍司霆咳了一声,随即接过护卫递来的马绳。 “苏姑娘,军中威仪,还是要的。” 李副官见苏小暖终于松手,赶紧岔开话题。 “火油罐带上!符灰也带上!厨房里的朱砂呢?” 一个护卫喊:“府里有朱砂,原本给道士画符用的!” 苏小暖一听画符,立刻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纸。 “我也有。” 李副官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画得歪七扭八。 中间还有个墨点。 他沉默了。 苏小暖补了一句。 “能挡风。” 李副官看着那几张符,又看了看外头怕火的长毛死士。 他忽然觉得,挡风也行。 至少火别被吹灭。 “带上!” 他一挥手。 “火油,朱砂,符灰,全带上!” 霍司霆坐在马上,看见这一幕,目光发沉。 张军内应同时烧军械库、电话局、粮仓。 这是要断兵器,断消息,断饭。 可他们没想到,平城今晚多了一个军师。 一个把“保饭”看得比保命还重的军师。 有她在。 平城还能撑! 第317章 她真能破局? 此时,在赶忙粮仓的路上,霍司霆骑马,李副官带人。 苏小暖跟在旁边,一边跑,一边问:“粮仓有多少米?” 传令兵愣了一下。 “回军师,西城粮仓存了三千石。” 苏小暖脚步一顿。 “多少碗?” 传令兵张着嘴,陷入了沉思。 这题他不会啊! 霍司霆肩上还缠着布,听见这话,手指握紧缰绳。 “三千石,够平城军民撑半个月的!” 苏小暖脸色更难看了。 “半个月的饭?” “嗯。” “那还等啥!走快点!” 她转头就往前冲。 李副官吓得嗓子都劈了。 “军师!方向错了!” 苏小暖刹住脚。 “哦。” 她又冲回来。 霍司霆看着她,没笑。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脑子里可能真没有兵法。 但她知道饭不能丢。 这就够了。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 远处有火光。 有百姓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躲。 有巡兵扛着枪往军械库方向跑。 城里到处是喊声。 苏小暖跑着跑着,忽然停下。 路边一个水果摊翻了。 苹果梨子滚了一地。 有个小孩蹲在墙根,想捡又不敢捡,眼睛一直看着那些果子。 苏小暖快步走上前,弯腰捡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塞给那孩子。 “快吃,别浪费。” 李副官没差点急死。 “军师!前面是战场!” 话音刚落。 砰! 巷口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苏小暖耳边飞过去,打碎了后头墙上的瓦片。 李副官脸色白了。 “有埋伏!” 霍司霆猛地勒马。 对面巷口,十几道黑影趴在墙后。 一挺轻机枪架在摊车后面,枪口已经转过来。 李副官立刻吼:“散开!” 可太近了。 机枪一响,整条街都得被扫穿。 苏小暖还低头看地上的梨。 梨被踩烂了一个。 她皱眉。 “谁踩的?” 没人回答。 机枪手拉动枪栓。 霍司霆眼神一沉,已经准备翻身下马,把苏小暖扑开。 结果苏小暖先动了。 她看见旁边半辆水果摊车歪在地上,伸手一抓。 也没想别的,就觉得这车挡路,果子滚得到处都是,不收拾不行。 于是她抱起摊车,往巷口一推。 轰的一声。 摊车贴着地面冲过去,车轮子都冒火星了。 巷口那机枪手刚扣扳机,眼前突然来了一车苹果。 摊车直接撞进了墙根。 机枪口被车板死死卡住。 哒哒哒! 子弹全打在木板里,木屑乱飞。 苏小暖看着被打烂的梨,眼睛都瞪圆了。 “敢打梨?” 她冲过去。 巷口那几个死士还没反应过来。 最前头的人刚拔刀,苏小暖一巴掌按住他的脸,往墙上一扣。 砰! 墙皮掉了,人也不动了。 第二个举枪。 苏小暖顺手捡起地上一串香蕉。 她本来想的是扔石头,可只有香蕉。 啪! 香蕉糊在那人脸上。 那人眼前一黑,枪口歪到天上。 李副官带人冲上去补枪。 霍司霆盯着那辆堵住机枪口的摊车,喉结动了一下。 “她早就看出来了!” 李副官喘着气回头。 “大帅,看出啥?” 霍司霆指了指巷口。 “机枪藏在低位,正对街心!若从街中硬走,必死!” 李副官看向苏小暖。 她正蹲在地上,把没坏的苹果往筐里捡。 “这个烂了半边,削削还能吃。” “这个被枪打了,不能吃了,唉......” 李副官沉默了一下。 “大帅,她……是在捡果子吧?” 霍司霆摇头。 “她是在安民心。” 李副官:“……” 他想了想,点头。 “卑职明白了。” 霍司霆看着苏小暖。 “百姓摊子被毁,她先护百姓财物,再破敌火力点。如此一来,军心民心都稳了!” 李副官肃然起敬。 原来如此。 苏小暖拎着半筐苹果回来。 “这些放哪?” 李副官立刻接过。 “军师放心,卑职亲自保管。” 苏小暖很认真。 “别偷吃哦!” 李副官一挺胸。 “人在果在!” 苏小暖觉得这人挺懂事。 霍司霆翻身下马,走到那个吓傻的摊主面前,丢下一袋银元。 “摊子损失,帅府赔。” 摊主扑通一声跪下。 “大帅……” 霍司霆没多说。 “起来,躲好。” 苏小暖一听赔钱,又回头看了一眼摊车。 “那我刚才推坏的……” 霍司霆接话很快。 “帅府也赔!” 苏小暖松了口气。 她最怕赔不起。 众人继续往西城赶。 这回没人再催苏小暖。 李副官甚至还主动给她让路。 遇见岔口,他先看苏小暖。 苏小暖看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苏小暖问:“粮仓在哪边?” 李副官一拍脑门。 “左边!” 苏小暖点头,然后往右跑...... 李副官崩溃。 “军师!左!” “你早说嘛!” “我说了啊!” 霍司霆在后面咳了一声。 “她这是在试探我等是否仍有判断力。” 李副官立刻闭嘴。 懂了。 又是深意呗! 西城粮仓很快到了。 粮仓外头原本有两队守军。 现在全倒在地上。 仓门半开,里面传出火油味。 苏小暖鼻子一动,脸色当场就变了。 “脏油味。” 李副官拔枪。 “里面有人!” 霍司霆抬手,示意众人压低脚步。 可苏小暖已经冲了进去。 她听见粮仓两个字就急。 再闻见火油,更急。 仓门被她一脚踢开。 里面几名长毛死士正把火油往米袋上倒。 还有两个人拿着火把,火苗已经贴近粮袋。 苏小暖眼睛都红了。 “你们干啥!” 那些死士同时转头。 他们半张脸长着黑毛,嘴角裂开,眼珠发白。 领头那个冷笑,举起火把就要扔。 苏小暖比他更快。 她一把抄起门口的扫帚,冲过去,啪一下把火把打飞。 火把落在空地上,她又顺手踩灭。 然后抬头,声音都尖了。 “你们怎么能往饭上倒脏东西!” 领头死士愣了一下。 大概没听过这个骂法。 可他还没反应过来,苏小暖一拳就打在了他肚子上。 砰! 人倒飞出去,直接砸进了米堆。 米袋被压塌一层。 苏小暖脸色又变了。 “别压米!” 她冲过去,抓住那人脚腕,把人从米袋上拖下来。 然后拖到门外。 砰砰砰! 三拳。 地面震了三下。 李副官刚带人冲进来,就看见苏小暖拖着一个长毛死士往外走。 像拖一袋坏了的土豆。 霍司霆立刻明白了。 “别在仓内开枪!” 李副官反应过来,粮袋全在里头。 一开枪,火星、流弹,都可能出事。 “用刀!用枪托!把人往外逼!” 护卫们立刻散开。 可死士不怕疼,被砍一刀也照样扑。 有个死士抱着火油罐就往粮袋上撞。 苏小暖回头看见,气得直跺脚。 “你还来!” 她脚下一蹬。 整个人冲过去。 死士已经把火油罐举起来。 苏小暖双手一伸,先接罐。 死士也扑到她身上,一口咬向她肩膀。 咔。 像咬到铁板。 苏小暖疼得眼泪一下出来。 “疼!” 她委屈得不行。 “你咬我干啥!” 话是这么说,手却没停。 她一只手抱火油罐,一只手抓住死士后领,原地转了半圈。 嗖! 死士被扔出了仓门。 李副官眼皮直跳。 “军师受伤了?” 苏小暖揉肩膀。 “疼!” 李副官看着那死士崩掉的牙。 又看了看她肩膀上血污一片。 倒吸一口凉气。 霍司霆盯着她的动作,眼神更深。 “她宁可挨咬,也先护住火油罐......” 李副官一愣。 霍司霆低声道:“火油若撒进粮仓,就算没点着,这批粮也废了。” 李副官头皮一麻。 “军师竟然想到了这一步?” 苏小暖抱着火油罐跑到外头,小心放下。 李副官抱拳。 “卑职佩服。” 苏小暖没空理他。 她又冲回粮仓,里面还剩三个死士。 其中一个已经点燃了半截布条,准备塞进米袋缝里。 她猛地呼出一巴掌,直接把那个死士扇出粮仓。 外头护卫一拥而上,用火把把死士逼住。 最后两个死士见势不对,竟然往粮仓深处钻。 那里全是米袋。 苏小暖更急。 “别进去!” 她不敢乱打,生怕砸坏米。 于是她弯腰,把一袋米抱起来,轻轻挪到旁边。 给自己让出一条路。 霍司霆看得眼神发紧。 “她在保护粮堆结构。” 李副官已经会抢答了。 “若粮袋塌了,敌人可趁乱纵火!” 霍司霆点头。 “不错。” 其实苏小暖只是怕米撒。 她把米袋挪开,伸手进去,一手一个,抓住两个死士的脚。 “出来!” 两个死士死扒着地面。 指甲在地上抠出痕。 苏小暖往后一拽。 刺啦! 两人被硬拖出来。 她要把他们拖出粮仓再打。 砰。 砰。 两声闷响。 两个死士趴下了。 粮仓里终于安静。 李副官立刻带人检查。 “封仓门!” “清点守军!” “把火油罐都搬出去!” “被泼过的米袋单独放!” 霍司霆走进粮仓。 他看见地上有火油。 看见米袋上湿了一片。 脸色沉得很。 西城粮仓差一点就没了。 只差一点! 只要一个火把,一罐油。 平城半个月的命,就会烧成灰。 苏小暖蹲在那几袋被泼了火油的米前,伸手摸了摸。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上面脏了,下面还能吃吧?” 李副官一怔。 “这……” 苏小暖抬头。 “挑出来,别都扔。” 霍司霆看着她。 “你不嫌脏?” 苏小暖认真道:“能吃就不脏。饿的时候,土都想啃!” 仓里没人说话。 几个护卫低下头。 他们都是兵,也都挨过饿。 也有人见过饿死的人。 这话不好听,但是是真的。 霍司霆沉声道:“照苏军师说的做!被油浸透的另放,能筛的筛,能救的救,一粒不许糟蹋。” “是!” 粮仓外,越来越多百姓围了过来。 刚才火光冲天,他们都以为粮仓没了。 有老人扶着墙来,有妇人抱着孩子来。 看见粮仓没烧起来,众人先是愣住。 然后就有人跪下了。 “谢大帅!” “谢军师!” 一个人跪。 一片人跟着跪。 街口黑压压一片。 苏小暖站在粮仓门口,手里还捏着一粒米。 她吓了一跳。 “你们跪啥?” 没人起。 一个老头眼眶通红。 “粮仓没烧,平城就有活路。” 苏小暖想了想。 “那就别跪了,起来干活。” 老头愣住。 “干……干啥?” 苏小暖指了指里面。 “米被弄脏了,要挑。你们会挑米吗?” 老头嘴唇抖了一下。 “会。” “那快来!” 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 片刻后,老人先站起来。 “听军师的!” “挑米!” “能救一袋是一袋!” 街上乱哄哄的哭声,忽然变成了干活声。 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找筛子。 有人把孩子放到墙根,自己卷袖子进仓。 霍司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李副官低声道:“大帅,民心...这就稳了?” 霍司霆点头。 “军师大智啊!” 李副官看向苏小暖。 苏小暖正蹲在门槛上,拿袖子擦一个沾灰的馒头。 不知道谁刚才掉的。 她擦完,看了看,又看了看霍司霆。 “这个...没人要吧?” 霍司霆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苏小暖像是得到了默许,一口咬了下去。 李副官肃然。 “军师与民同食。” 霍司霆:“……” 苏小暖嚼着馒头,含糊道:“有点儿硬了。” 霍司霆转身。 “抓到活口了吗?” 李副官立刻回神。 “抓到两个。” 粮仓外侧。 两个长毛死士被绳子捆着,旁边围着几个护卫,火把对着他们。 他们身上的黑毛遇火就缩,嘴里不断发出低吼。 其中一个还在挣扎,另一个低着头,不动。 霍司霆走过去。 “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答。 李副官一脚踹过去。 “说!” 那死士抬头,眼珠发白,喉咙里挤出怪声。 “嘿……嘿……” 李副官皱眉。 “给我装疯?” 苏小暖本来在吃馒头。 听见这声,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转头。 那声音不对! 不像人,更像肚子里有东西在笑。 霍司霆皱眉,似乎也察觉到了。 “退后!” 护卫们举枪。 火把靠近。 那死士忽然开始发抖。 肚子部位,开始猛烈的蠕动。 衣服下面,一鼓一鼓,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顶出来。 李副官头皮一炸。 “这啥玩意儿?” 另一个死士也开始笑。 “嘿嘿……” “嘿嘿嘿嘿……” 那笑声越来越细,越来越尖。 不是从嘴里发出,是从肚皮里挤出来的。 苏小暖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怀里。 她站起身,盯着那两个死士的肚子。 小脸绷紧。 “他肚子里,有东西!” 第318章 长毛的不是人 李副官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枪抬了起来。 旁边几个护卫也跟着抬枪。 此刻,两个死士的肚皮已经鼓到了极限。 衣服被撑得绷紧。 布料下面,黑毛越长越密。 刚才火把一靠近,黑毛还会缩。 可现在,那些黑毛像是沾了水,贴着皮肉往外钻。 一根一根,扎破了皮。 黑水从伤口里流出来。 黑水落在地上,冒出一股腥味。 有个护卫离得近,刚闻了一口,脸色就变了。 他扶着墙,直接吐了出来。 “这味儿……不对……” 又一个兵往前走了半步。 还没靠近,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李副官赶紧拦住人。 “都退后!” 霍司霆盯着地上的黑水,皱眉观察起来。 这东西不像血,更像从烂泥塘底下捞出的脏东西。 黏,冷,带着腐味。 “张天魁到底给他们用了什么药?” 李副官咬着牙。 “普通药哪能把人弄成这样?” 没人接话。 他们都是带枪的兵。 这些年也见过死人。 枪打死的,刀砍死的,饿死的,病死的。 可眼前这种,没人见过。 一个人被绑成这样,肚子却还在笑。 这...很不正常! 霍司霆转头看苏小暖。 “苏军师,你见过这种东西?” 苏小暖抱着自己的手腕,慢慢摇头。 “没见过。” 她停了一下,又盯着那片黑毛出了出神。 “但我闻过这味儿。” 李副官立刻凑近。 “在哪闻过?” 苏小暖皱着眉,很努力地在想。 她想事情的时候,脸会绷得很紧。 像是脑子里真有一口锅,她正在里面使劲儿的翻东西。 “我师父以前下山回来,鞋底经常沾这种泥。” “黑黑的,臭臭的。” “我嫌他踩脏了道观,还骂过他。” 霍司霆的手指收紧。 “你师父怎么说?” 苏小暖低着头,声音小了些。 “他说...那是饿死鬼刨过的土。” 这话一出来,四周忽然静了。 火把还在烧。 远处百姓挑米的动静也还在。 可粮仓门口这一圈人,都像被冷水浇了一遍。 李副官喉咙滚了一下。 “饿死鬼?” 苏小暖点点头。 “师父说,乱坟边要绕着走。” “碰见黑泥,别踩!” “踩了会做噩梦。” 她说到这里,有些心虚。 “我那时候只问他讨到馒头没。” “后面的,没怎么听!” 李副官:“……” 这种时候,他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急眼。 很明显啊,这玄乎的东西,苏军师也懂! 毕竟她也是个道姑嘛! 但......懂得不多! 而一旁的霍司霆,非但没笑,脸越来越沉。 张天魁的兵,夜枭的刺杀,大帅府里的内鬼。 这些东西原本都还能用军阀内斗解释。 可现在不一样了。 长毛死士肚子里的笑声,像一把冷刀,把原来的解释剖开。 里面露出来的,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 一层让军人们无法解释的东西。 “退到火把后面。” 霍司霆抬手。 “没有命令,不准靠近!” 李副官立刻传令。 护卫们往后退了几步。 两个死士还跪在地上。 他们的头低着,肩膀不断发颤。 肚子里的东西还在撑着他们。 忽然,左边那个死士猛地抬头。 他的嘴角裂开,里面竟然没了舌头。 只有一团湿漉漉的黑毛,像是堵住了他的口。 李副官头皮一麻。 “开……” 他那个“枪”字还没喊出来。 死士身上的绳子突然绷断。 肚子里顶出来的东西,把整个人撑大了一圈。 骨头发出咔咔声,胸口鼓起,后背裂开。 一团黑毛从裂开的皮肉里钻出来。 普通士兵看不见那团东西。 他们只能看见死士后背炸开,血肉被什么东西掀起。 全场,只有苏小暖看见了。 她看得真切。 那是一团趴在人背上的鬼影。 没有脸,只有乱糟糟的黑毛。 黑毛下面伸出两只细长的手,手指尖像刨过坟土,挂着一层黑泥。 它从死士背后爬出来,身子一弓,直扑霍司霆。 苏小暖吓得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别过来啊!” 她嘴上喊着,脚却冲了出去。 霍司霆只觉得一阵寒气扑到胸口。 那一瞬间,他肩上的伤口都像被冰水泡住。 心跳慢了一拍。 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他看不见东西扑来。 可身体已经知道有东西到了面前。 苏小暖一拳砸了出去。 砰! 空气里传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打在人身上。 更像打在一团湿布上。 黑毛鬼影被她一拳砸得后仰。 无数黑毛炸开,鬼影发出尖叫。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绝对不是人声! 护卫们脸色全变了。 他们看不见鬼,却看见苏小暖对着空处挥拳。 他们也听见了那声尖叫。 这比看见更吓人! 看见了,至少还能开枪。 看不见,就只能等死。 苏小暖一拳砸散那团鬼影,自己也疼得蹲了下去。 她的拳头上多了一圈黑印。 皮肉被阴气灼出几道裂口。 黑气钻进伤口,疼得她眼泪直掉。 “疼疼疼!” “它咬我手!” 李副官冲过去。 “军师!” 苏小暖捂着拳头,委屈得不行。 “它长得脏,还烫手!” 霍司霆胸口的寒意散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刚从井底爬出来才喘上的。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 刚才那一下,如果没有苏小暖。 他会死! 会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扑死! 霍司霆看向地上的死士。 已经不动了。 后背裂开,黑水流了一地。 脸上的黑毛正在脱落。 可他身上,已经没有半分活人的气。 李副官用枪管碰了碰死士。 尸体一歪,倒在地上。 而另一个死士却还在笑。 “嘿嘿……” “嘿嘿嘿……” 这一次,没人再敢靠太近。 苏小暖抹着眼泪站起来。 她怕疼。 真的怕。 刚才拳头被烫了一下,她疼得连馒头都顾不上了。 可她还是挡在霍司霆前面。 这大叔说话算话。 说管饭,就真管饭! 说赔摊子,就真赔! 还说帮她找师父。 这样的人不能被脏东西咬死。 苏小暖吸了吸鼻子。 “你们别靠近!” “这东西不是人!” 李副官低声问。 “那怎么打?” 苏小暖忍着疼,努力回想师父以前说过的话。 她师父说话总是絮叨。 下山回来,一边脱鞋,一边念叨山下哪块地不干净,哪条沟不能走。 苏小暖那时候最烦他念这些。 因为师父一念,准没讨到多少饭。 她只记得几句,几句很零碎的话。 “朱砂!” 苏小暖突然开口。 霍司霆看向她。 苏小暖皱着眉,慢慢说。 “师父说,遇到这种东西,拿朱砂糊它脸。” “鸡血也行!” “黑狗血最好,但是狗不能随便杀。” 她又想了一下。 “实在不行,就用铜钱砸。” 李副官听得一愣一愣。 “铜钱?” 苏小暖点头。 “越多人摸过越好。” “师父说人气重。” “还有桃木。” “符纸。” “我画的符,虽然只能挡风。” “但他说正经的符能打鬼!” 她说得很认真。 可说到符纸,她自己也有点不确定。 毕竟她画出来的平安符,茶棚老板都嫌丑。 霍司霆却没有半点犹豫。 “李副官。” “到!” “全城搜集朱砂、鸡血、黑狗血、铜钱、桃木、符纸。” “把军械师叫来。” “让他们把朱砂和鸡血混进弹头槽里,刺刀也要处理。” 李副官一怔。 “大帅,子弹这样改,容易炸膛。” 霍司霆看着那个还在笑的死士,咬牙说道。 “那就试到不炸为止!” 李副官后背一紧。 “是!” 霍司霆又补了一句。 “粮仓里的兵,先退到火线后。” “所有火把不要灭。” “被黑水碰过的人,立刻隔开。” 李副官立刻吩咐人去办。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士兵们这才像找到一点活路。 看不见的鬼,比枪炮更让人发虚。 但只要大帅还在下令,他们就还能站得住。 苏小暖蹲在旁边,把受伤的手放到嘴边吹。 她疼得眼眶发红。 霍司霆走到她面前。 “军事,手给我看看。” 苏小暖把手往身后藏。 “没事!” 她说没事的时候,声音都发颤。 霍司霆没有拆穿。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她。 “先包上吧!别感染了!” 苏小暖看着那块帕子。 挺干净。 不像她道观里的破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 “不要钱吧?” 霍司霆沉默了一下。 “不用。” 苏小暖松了口气。 她把帕子笨手笨脚缠在手上。 缠了两圈,又觉得不牢。 霍司霆看不下去,亲自帮她系好。 苏小暖低着头,没说话。 她以前总觉得大人说话都不算话。 师父除外。 师父虽然讨饭不行,但从不骗她。 现在这个大帅,好像也不太骗人。 至少饭是真的。 帕子也是真的。 她小声嘀咕。 “那我刚才打那个脏东西,是不是也可以加菜?” 霍司霆手指一顿。 李副官正好回来,听见这句,差点没绷住。 霍司霆却点头。 “算。” 苏小暖眼睛亮了一点,立刻觉得手没那么疼了。 那个没动静的死士被拖远。 另一个死士被火把围住。 他肚子里的笑声还没停。 只是比刚才低了一点。 像在等,又像在听。 霍司霆盯着他。 “能审吗?” 苏小暖摇头。 “里面的东西不想让他说。” 这话一出,霍司霆心底一沉。 不想让他说? 这就说明,这些长毛死士背后有主使。 而且这个主使懂这些脏东西。 远处脚步声传来。 一个传令兵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张黑纸。 “大帅!” 李副官皱眉。 “朱砂呢?” 传令兵喘得说不出话。 霍司霆抬手。 “慢慢说。”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 “城中最大的朱砂铺,空了。” “掌柜一家不见了。” “库房里的朱砂、符纸、桃木,全都被搬走了。” 李副官脸色变了。 “怎么会这样?谁干的?” 传令兵把那张黑纸递上来。 “只留下这个。” 霍司霆接过黑纸。 纸面很硬,像被血浸过又晒干。 上面画着一只夜鸟。 鸟头低垂,双翼张开。 夜枭! 第319章 师父的破道袍(一) 霍司霆捏着黑纸,指腹从夜鸟图案上缓缓擦过。 李副官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帮孙子早就算好了!” 传令兵低着头,声音发紧。 “回副官,掌柜一家也不见了,铺子里没有打斗痕迹,像是……像是自己走的。” 霍司霆眯起眼睛。 远处粮仓里的火把还在噼啪燃烧,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看了一眼被火把围住的长毛死士。 那死士还在低低地笑着。 霍司霆忽然开口。 “他们知道自己用的是什么东西,也知道怎么克制。” “所以在动手之前,就先断了我们的路。” 李副官心里一沉。 这话一说,整个粮仓门口都安静了下来。 若只是军阀火并,最多是枪炮刀兵。 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些饿死鬼,那就不是打仗那么简单了。 那是有人要把整座平城拖进鬼窝里。 苏小暖蹲在一边,手上缠着霍司霆的帕子。 她刚才还在心疼自己的拳头,听到两人的对话,忽然抬起头来。 “懂邪术?” 她脸上的委屈还没散,眼睛却一下子睁圆了。 霍司霆看向她。 苏小暖猛地站起来,连手疼都顾不上了。 “我师父也懂一点。” “虽然他算命不准,讨饭也不行。” “但是对这些脏东西还是很了解的!”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发颤。 “他是不是被这些人抓走了?” “他是不是去乱坟边了?” 李副官刚想说话,霍司霆抬手拦住了他。 他没有用糊弄小孩的语气,也没有随口安慰。 他只是沉声问道:“你师父常去哪里?” 苏小暖用力想了想。 她脑子里乱得很,饿的时候能记住哪家馒头便宜,却不太能记住路名。 “无名山。” “破道观。” “还有……乱葬沟。” 她咬着嘴唇,努力把师父以前絮絮叨叨的话往外扒。 “他说山北边有条沟,雨天不能去。” “他说那里的土会吃脚。” “他说我这种脑子不好使的小孩,去了肯定回不来。” 李副官听得眼皮直跳。 这老道士骂人还挺准。 霍司霆沉吟了片刻,转头下令。 “李副官,派一队熟悉城外地形的探子。” “去无名山、破道观、乱葬沟,还有平城周边所有乱坟地,找人!” “找一个老道士!” 苏小暖立刻补充。 “胡子很长!” “衣服很破!” “他走路有点瘸,因为上次下山没讨到饭,被狗追着咬过!” 几个刚被叫过来的士兵,听得这话,面面相觑。 这描述听起来实在不像高人。 更像一个讨饭讨失败的倒霉老头。 霍司霆却认真记下。 “都听见了?” 士兵们连忙点头。 “听见了!” 霍司霆又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句话刚出口,苏小暖脸色一下白了。 霍司霆顿了顿,改口道:“不管找到什么,立刻回来禀报!” 苏小暖这才缓过一点。 她想跟着探子一起去,却被霍司霆拦下。 “你不能走。” 苏小暖急了。 “那是我师父啊!” 霍司霆看着她,语气很稳。 “我知道!” “可粮仓刚保住,大帅府还有余敌,电话局和军械库也没完全稳住。” “你现在离开,若城里再出事,平城会乱。” 苏小暖张了张嘴。 她其实听不懂那么多军机。 她只知道,师父不见了,她下山的主要目的,就是来找师父的。 可她饿了五天,终于一路找到了平城,莫名其妙却成了什么军师? 只是......眼前这个大叔,看起来很诚实,说话也算话。 答应了人家又走...... 有点不够意思! 霍司霆看见她纠结地眼睛泛红,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派出去的,是城外最熟路的人。” “你跟着去,未必能帮上忙。” “你留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我保证,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小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帕子的手。 帕子白得刺眼。 师父以前也给她缠过伤口。 不过用的是破布条,还是从旧道袍上撕下来的。 她那时候嫌脏,边哭边骂师父。 师父就蹲在她面前,笑呵呵说:“脏点好,脏东西看见都嫌弃你,就不咬你了!” 苏小暖吸了吸鼻子。 “那你不许骗我!” 霍司霆终于露出了笑,点头道。 “不骗你!” 没过多久,大帅府那边传来消息。 围攻府邸的长毛死士已经被暂时击退,残敌退入几条暗巷,亲兵营正在搜捕。 军械库火势也压住了,只是损失不小,半条街都被炸得乌黑。 霍司霆没有再在粮仓久留。 粮仓是命根子,但城中调度更重要。 他留下两个排守粮仓,又命人继续分拣被火油泼过的米袋,随后带着苏小暖和李副官回了大帅府。 回去的路上,平城像被狠狠咬了一口。 街边的灯笼烧剩半截,木牌子歪斜着挂在门头上。 远处有孩子哭,女人压着嗓子哄,男人则拿着菜刀守在门口,眼睛里全是惊惧。 大帅从骑马,又换成了坐车。 只是苏小暖坐在车里,变得格外心不在焉。 她平时吃东西像打仗,恨不得连盘子都啃干净。 可这一次,她只是小口小口咬着,咬了半天,也没吃下多少。 李副官坐在副驾,第一次觉得这个小道姑安静得有些吓人。 他本来以为,苏小暖满脑子只有饭。 可现在看着她垂着脑袋,攥着馒头像攥着救命绳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懂担心。 只是饿久了,所有害怕和委屈,都被她塞进了“吃饭”两个字里。 到了大帅府,厨房重新做了饭。 热粥、炖肉、馒头、咸菜,还有一碗鸡蛋羹。 这些东西放在平时,苏小暖早就两眼放光了。 可她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又放下。 鸡蛋羹冒着热气,香味往鼻子里钻,她却只是用勺子戳了戳。 霍司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李副官低声道:“大帅,要不要劝劝?” 霍司霆摇头。 “让她自己待会儿吧。” 苏小暖忽然开口。 “我师父以前也给我蒸过鸡蛋羹。” 李副官一愣。 苏小暖看着碗,声音很小。 “就一个鸡蛋,加好多水。” “他说这样看起来多。” “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手艺好,能把一个鸡蛋做满满一锅!” 她说着说着,又皱起眉。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没鸡蛋了。” 李副官喉咙堵了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外面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轰! 夜色被火光撕开。 大帅府的窗纸都被震得哗啦作响。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 “大帅!” “电话局方向爆炸!” “那边也断线了!” 霍司霆脸色骤冷,拿起桌边的军帽就往外走。 苏小暖也猛地站了起来。 李副官下意识道:“军师,你手还伤着……” 苏小暖把鸡蛋羹往怀里一揣。 “我也去!” 李副官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带鸡蛋羹? 而且这碗羹在她怀里,竟然一点都没撒! 苏小暖却很认真。 “回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司霆没有拦她。 一行人迅速赶往电话局。 电话局在平城中段,靠近几条主街交汇处。 那里若断了,城中各营调度就会乱成一锅粥。 越靠近电话局,硝烟味越重。 街面上横着几具尸体,有兵,也有穿短褂的百姓。 电线杆被炸断了一根,线缆像死蛇一样垂在地上,时不时冒出细小的火花。 苏小暖忽然停下脚步。 她听见了哭声。 很小,很压抑,像是有人把嘴捂住,只敢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声音。 她转头看去。 街角的报摊后面,一个瘦巴巴的报童缩在那里,身上全是灰,手里还死死抓着几份被血染脏的报纸。 他旁边躺着一个卖报的老人。 老人胸口中枪,显然已经没气了。 报童看见一群持枪士兵过来,吓得浑身发抖。 苏小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哭什么?” 报童抬起脸,眼泪混着灰,糊得像只小花猫。 “爷爷死了……” 他说完,又指着电话局方向。 “里面有长毛怪物。” “他们咬人!” “他们还把线剪了。” 苏小暖摸了摸身上。 她本来想掏馒头,结果发现只剩半个,还是刚才一路攥着没舍得吃的。 她犹豫了一下,将怀里搂得很紧的鸡蛋羹拿了出来,递给报童。 “别哭。” “吃了就不怕了!” 报童愣愣看着她。 苏小暖又把羹往前塞了塞。 “快吃。” “我师父说,哭的时候吃东西,容易噎着。” “所以你慢点吃。”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 可报童接过碗的时候,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霍司霆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对后面的兵道:“留两个人,把孩子送到安全处。” “是!” 电话局大门已经被炸开。 木门斜斜挂着,里面黑烟翻滚,电火花噼啪乱炸。 几名守军倒在台阶上,脖子处有黑色抓痕,血液已经发乌。 苏小暖闻到那股熟悉的臭味,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又是黑泥味!” 李副官举枪。 “火把!” 几名士兵立刻举着火把上前。 电话局一楼大厅里,几名长毛死士正堵在楼梯口。 他们身上插着刺刀,有人胸口还嵌着子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肩膀一耸一耸,嘴里发出低笑。 更里面,几个穿电话局制服的人正挥刀砍线。 总线架被砍得七零八落,火星四溅。 霍司霆眼神一沉。 “又是内鬼!” 李副官怒骂一声。 “狗东西!” 士兵刚要开枪,苏小暖忽然冲了出去。 “别打线!” “线坏了就找不到我师父了!” 她顺手抄起大厅里一把木椅,整个人像一头护食的小牛,嗷一下撞向楼梯口。 第一个长毛死士扑上来。 苏小暖闭着眼一椅子抡过去。 砰! 椅子碎了。 死士也飞了。 第二个死士从侧面咬向她肩膀,苏小暖吓得往后一蹦,嘴里大喊:“别咬我!我不好吃!” 可她脚下没停,反手抓住半截椅腿,照着对方脑袋就是三下。 咚咚咚! 像敲木鱼。 敲到第三下,那死士身上的黑毛猛地缩了一下。 苏小暖看见有效,立刻来劲了。 “你还怕木头?” “那你完了!” 她抓着椅腿一路往上冲。 霍司霆立刻抓住机会。 “压上去!” “护住总线架!” 士兵们举着火把和刺刀跟在后面,硬生生把一楼重新夺了回来。 二楼传来惨叫。 几个内鬼正想从后窗逃,苏小暖先一步冲上去,看见他们手里拿着剪线钳,顿时比看见偷饭的还生气。 “你们剪线干什么!” “找不到师父你们赔吗!” 其中一人举枪就射。 砰! 子弹从苏小暖的肩头擦过。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白了。 李副官心都提到嗓子眼。 “军师!” 苏小暖扭头看了看肩头破了个洞的道袍,又摸了摸被打疼的位置。 下一秒,她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疼!” 开枪的内鬼懵了。 中枪了,只喊疼? 还没等他反应,苏小暖已经冲过去,一拳把他打进了墙角的文件柜里。 铁皮柜当场凹进去一大片。 剩下几人吓得魂都飞了。 有个内鬼跪下求饶。 “别打!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苏小暖气得抓起旁边的电话听筒。 “拿钱就能剪线?” “你们知道线多贵吗?” 李副官冲上来时,差点被她这句话整破防。 重点是线贵吗? 重点是全城调度差点瘫了好吗? 霍司霆没有废话,直接让人接管二楼。 电话兵满头大汗地开始重接线路。 断线太多,许多接口被人故意烧坏,只能临时绕接。 电话局里满是焦糊味,铜线烫得发红,电话兵的手指被烫出水泡,却没人喊疼。 霍司霆亲自站在总机旁。 “西城粮仓。” “东街巡防营。” “军械库。” “北门守备队。” 一条条线路重新接通。 短暂的沙沙声后,听筒里终于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 “粮仓尚在!” “军械库火势已控!” “北门发现可疑人员,正在搜捕!” 霍司霆闭了闭眼。 平城这条快被掐断的脖子,终于又喘上了一口气。 第320章 师父的破道袍(二)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城外探子冲进电话局。 那探子满身泥水,裤腿被荆棘划烂,脸色白得像见了鬼。 “大帅!” 苏小暖听见声音,猛地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霍司霆也从二楼走下。 “说。” 探子看了一眼苏小暖,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当着她说。 苏小暖急得往前走了两步。 “是不是找到我师父了?” 探子低下头。 “没……没找到人。” 苏小暖眼里的光顿时晃了一下。 霍司霆沉声道:“有什么发现?” 探子从怀里拿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上沾着泥,边缘还有黑色污渍。 那污渍像没干透的血,隔着布都散出一股腥臭味。 探子声音发紧。 “我们在乱葬沟边找到了这些。” 李副官接过油布包,放在旁边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先露出一块破布。 灰蓝色,边缘撕裂,布料旧得发白。 苏小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师父的道袍。 她太熟了! 道袍左边袖口有一块补丁,是她小时候烧火把袖子燎了一个洞,师父舍不得扔衣服,就自己缝上的。 缝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趴在布上的虫。 她以前笑师父手笨。 师父还不服,说这是道门秘纹,能辟邪。 油布里还有一截断掉的桃木剑。 剑身从中间折断,断口焦黑,上面黏着一层黑血。 最后,是一个小布袋。 布袋很旧,边角磨出了毛。 上面用粗线歪歪扭扭缝着一个字。 暖! 苏小暖盯着那个字,脸上没了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伸出手,把小布袋拿了起来。 布袋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这个袋子以前总能在她想吃东西的时候,变出东西来。 半块硬饼......一小把炒豆...... 偶尔还有一颗不知道从哪里讨来的糖。 她小时候饿得哭,师父就从袋子里摸东西给她。 每次都说:“吃吧,师父吃过了!” 后来她才发现,师父根本没吃。 那老头瘦得像根柴,还总骗她说自己辟谷。 苏小暖抱着布袋,愣愣站着。 李副官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霍司霆看着那块破道袍,眼神沉了下去。 乱葬沟。 破道袍。 断桃木剑。 还有那滩黑血...... 一个懂点本事的老道士,在满城阴谋之前失踪。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愿意往深处想。 苏小暖忽然抬起头。 “我师父他肯定没事!” 探子一愣。 苏小暖把布袋紧紧抱在怀里。 “我师父跑得可快了!” “狗都追不上他!” “他肯定是衣服被鬼扯坏了,剑也被鬼咬断了。” “袋子……袋子是他不小心掉的!” 她越说越快,像是只要说得够快,就能把所有不好的可能都堵回去。 “他肯定没死。” “他最会骗人了!” “他......可能是迷路了。” “他说要给我带馒头的,可能是馒头铺太远。” “他说……” 她声音忽然卡住。 她想起师父离开道观那天。 破道观外面下着小雨。 师父背着这个小布袋,拿着那把桃木剑,站在门槛前回头看她。 他说:“小暖啊,锅里还有半块饼。” 她那时候饿得不行,抱着锅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师父笑着说:“三天!” “三天后,师父给你带肉包子。” 苏小暖那时候还骂他吹牛。 平城里的肉包子那么贵,他一个算命不准的破道士,哪里讨得到? 可她还是等了。 一天,两天,三天。 后来锅里的半块饼没了。 师父没有回来。 可现在......小布袋回来了。 破道袍回来了。 断桃木剑也回来了。 唯独,师父还是没回来。 苏小暖低下头,把脸埋进小布袋里。 肩膀一点一点地抖起来。 声音很小,像饿狠了的小兽躲在角落里呜咽。 李副官看得鼻子发酸,猛地别过头去。 他是军人,见过太多死人。 可这一刻,他宁愿面对那些长毛死士,也不愿意看这个小道姑抱着一个空布袋发抖。 霍司霆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没有说“节哀”。 也没有说“人死不能复生”。 因为那些话太轻,轻得接不住她手里的布袋。 他只是沉声说道:“放心!我会继续找!” 苏小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真的?” 霍司霆看着她。 “真的。” “我一定把人给你找回来。” “若找不到人......我也会查清楚是谁害了他!” 苏小暖攥着布袋,慢慢点了点头。 “那我要一起查。” 霍司霆没有犹豫。 “好。” 李副官忍不住道:“军师,你先回府休息吧,你今天已经……” 苏小暖摇头。 “我不累。” 她说着,肚子却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咕噜! 电话局里原本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忽然被这一声撞得有些发愣。 苏小暖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抱紧小布袋,小声说:“我就是有点饿。” 霍司霆眼神微微一软。 “回府!” “让厨房再给你做点热饭。” 苏小暖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走出电话局时,夜风很冷。 远处的平城还在冒烟,枪声零星响起,像黑夜里不肯闭眼的伤口。 苏小暖抱着那个缝着“暖”字的小布袋,忽然觉得平城很大。 大到她找不到师父。 也大到有很多人,和她一样在饿,一样在怕,一样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人。 回到大帅府后,厨房果然重新做了饭。 这一次,苏小暖吃得很慢。 她把馒头掰成小块,像小时候师父分饼那样,一点一点塞进嘴里。 霍司霆没有打扰她。 李副官则带人审问抓回来的内鬼。 可那些人知道得并不多,显然行动的人中,有这些正常人,也有那些不正常的! 他们只说有人送来一笔钱,让他们在子时后剪断总线,并打开后门放人进来。 送钱的人穿黑斗篷,脸上戴着夜枭面具,声音像被布裹住,分不清男女。 至于那些长毛死士,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 只知道张天魁那边最近多了一批“神兵”。 不怕疼,不怕死,夜里行军,白天不见人。 霍司霆听完,脸色越来越冷。 这一场仗,已经不是平城和张天魁之间的仗了。 夜枭后面,还有一只手。 一只把饿死鬼塞进活人肚子里,又提前搬空朱砂铺的手。 深夜后半段,大帅府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 苏小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布袋,手指攥得很紧,生怕一松手,最后一点念想也会跑掉。 霍司霆站在门外,看了她很久。 李副官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低声道:“大帅,这孩子……” 霍司霆接过话。 “不是傻!” 李副官一怔。 霍司霆看着屋内的小道姑,声音低沉。 “她只不过是......没人教她该怎么难过!” 李副官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走来。 “大帅,断桃木剑已经按您的吩咐单独放起来了。” “只是……” 霍司霆转头。 “只是什么?” 亲兵脸色发白。 “剑上的黑血,好像没干。” 霍司霆眼神一凝。 几人立刻赶到偏厅。 那截断桃木剑被放在铜盆里,旁边点着三盏油灯。 灯火摇晃,把断剑的影子拉得很长。 剑身上,那些黑血果然还湿着。 不但湿着,还在动。 一缕缕黑血像细小的虫子,顺着桃木纹路缓缓蠕动。 李副官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还活着?” 霍司霆没有靠近。 他盯着铜盆里那截断剑,忽然发现黑血并不是乱爬。 它们在朝同一个方向挤。 一点一点,艰难却执着。 霍司霆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那正是西城粮仓所在的方向。 下一瞬,铜盆里的黑血猛然拉长,像闻到了什么味道。 油灯火苗“噗”地一矮。 偏厅里,阴冷的腥气骤然浓了起来。 第321章 打鬼的子弹 清晨的平城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硝烟味。 天色灰蒙蒙的,像被人用湿抹布擦过一遍,连太阳都透不出多少暖意。 大帅府后院临时改成了作坊。 几张长桌并排摆开,桌上堆着朱砂、鸡血、黄纸、铜钱、黑狗血,还有一排拆得七零八落的子弹壳和刺刀。 军械师们一个个神情紧绷,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昨夜没几个能睡踏实。 霍司霆站在最前头,军装外套都没扣严,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底下渗出一圈淡淡的红。 “都听明白了!” “今天不是让你们琢磨玄乎,是让你们活命!” “平城守不住,谁都别想睡安稳觉。” “桌上,是目前能找到的全部材料,可以克制黑毛怪!” “你们都给我精神点儿!一定给我搞出点儿名堂来!” 几名城里的风水先生和老道彼此对视,脸色都不太好看。 昨夜电话局、粮仓、军械库接连出事,连那种浑身长黑毛、不怕枪弹的怪物都冒了出来,谁还敢说这世道只是兵灾? 更别说,今早李副官把那具死士尸体抬进院子时,那东西胸口竟然又自己长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毛,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从里往外薅。 几个胆子小的风水先生当场后退两步,差点把自己的拂尘扔了。 “这、这不是人。”一个白胡子老先生嘴唇发颤,“是借了邪气的壳子,里头有东西在养着它。” 霍司霆冷冷看了那尸体一眼:“所以才把你们请来,别跟我说废话,先说怎么办!” 没人接话。 苏小暖站在桌边,怀里还抱着小布袋。 她盯着桌上的朱砂和铜钱,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拼命从脑子里抓一团散乱的线。 她记性本来就不好,尤其一饿更乱。 “我记得师父说过,朱砂压邪,鸡血带阳,铜钱沾人气,能顶一顶。” “符灰能让脏东西显形,桃木能破煞,黑狗血最冲,最脏,也最凶。” “顺序我记不太清了。” 她抬起头,声音有点虚。 “师父以前说,遇见不干净的东西,先别慌,能烧的烧,能砸的砸。” “朱砂可以磨细一点,混进火药里,打出去的时候……嗯,应该有用!” 一个军械师听得直挠头:“应该?” 苏小暖脸一红,急忙补了一句:“反正师父以前是这么说的。要不你们少放点,先试试?” 屋里顿时静了。 几个老道互相咳嗽一声,显然也没更好的法子。 平城现在没有条件讲究,能拿来用的,都拿来了。 霍司霆一抬下巴,命人照着苏小暖的话去做。 朱砂被磨成极细的粉末,颜色鲜艳得像血。 鸡血则早晨刚从屠户那边收来,热气还没散尽,闻着腥冲腥冲的。 铜钱浸过符灰后发黑,军械师拿细针在弹头外沿一点点涂抹,动作比缝心脏还仔细。 刺刀那边更直接,红线缠柄,黑狗血抹刃,几枚旧铜钱嵌进护手里,像给冷兵器安上了几颗沉默的心脏。 苏小暖站在旁边看着,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她其实很怕自己帮倒忙。 毕竟从小到大,她帮了师父,不少倒忙。 霍司霆似乎看出了她那点不安,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别想太多,打仗不是请客吃饭,哪有一步就走对的。” 苏小暖抿了抿唇,小声说:“可要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就改!” 霍司霆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打仗本来就是拿命试路,现在平城看似平静,可其中还藏着多少东西,咱们谁也不知道!” “得快点研究出办法,否则谁都不踏实!” 他说得平静,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苏小暖听着,却忽然鼻子发酸。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吃得多,脑子又不算特别灵光。 遇到事只会先冲,冲完再想后果。 可这会儿,她看着满屋子人围着自己那点零零散散的记忆转,忽然生出一点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师父曾经说过。 好像叫......责任! 第一批特殊子弹很快装好了。 军械师们用小马枪做试验,几个人把一具已经被黑毛覆盖大半的死士尸体拖到院子中央,远远拉开距离。 霍司霆亲自站在廊下,示意开枪。 砰! 枪声在院里炸开,惊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可子弹还没打到尸体上,就“轰”地一下炸了膛。 火光喷出来的瞬间,两个靠得近的士兵被冲得踉跄后退。 手背和脸颊都被飞溅的铁屑划开了口子,鲜血一下就冒了出来。 “停手!” 李副官赶忙跑过去,扶住最近的人,院里瞬间乱成一团。 烟尘散开后,刚才还信心满满的几个军械师面色发白,额头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怎么会这样?”有人失声问。 苏小暖整张脸都白了,手指攥得发紧。 “是我……”她嘴唇发抖,“是不是我记错了?是不是朱砂太多了?” 霍司霆看了一眼受伤的士兵,抬手让人去包扎,随后直接把炸过膛的枪接了过去,掂了掂,语气没有半点责怪。 “没炸死,已经算运气好了!”他转头对军械师道,“再改!少放些朱砂,继续试!” 一个老道忍不住开口:“大帅,这东西太邪,稍有不慎,反噬的是人。” “那又如何?”霍司霆眼皮都没抬,“平城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命,最缺的是能活下去的办法!” 这话说得硬,院里的人却没人反驳。 第二轮试验开始时,院子里静得连风声都清楚。 军械师把朱砂粉减到了极少,只在弹头外沿薄薄涂了一层,又拿鸡血浸过的铜片夹在底火旁边。 苏小暖站在边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因为这一次,霍司霆抬枪了。 他亲自下场来试! 砰! 枪声响过,子弹没有炸开。 它穿过空气,准确命中那具死尸的肩膀。 下一瞬,黑毛猛地往外一缩,像被烫到一样。 尸体胸口“嗤”地冒出一团黑烟,腐臭里混着一股焦味,刺得人鼻腔发麻。 那具原本还在蠕动的尸体像突然失了骨头。 僵了一下,接着竟被子弹打得连退两步,重重撞上身后的木桩。 院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成了!” 李副官整个人都快蹦起来了,冲过去看那具尸体的伤口,嘴里连连道:“真能退!真能退!” 几个军械师也瞬间来了精神,赶忙围上去记录参数,嘴里飞快地讨论火药比例、符灰厚度、鸡血浸泡时间。 刚才还愁眉苦脸的一群人,这会儿仿佛一下找到了方向,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苏小暖怔怔看着那枚弹孔,眼底慢慢浮起一点亮。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随口说出来的零碎记忆,竟然真能变成救命的东西。 霍司霆收枪,回头看向她。 “听见了?”他说,“你说的有用!” 苏小暖鼻尖一酸,低下头,小声嘟囔:“我还以为我帮倒忙了。” “你要真帮倒忙,昨晚那群死士早就把电话局吃干净了。”霍司霆语气淡淡的,却难得带了点安抚的意思,“别把自己看轻了!” 苏小暖抬起眼,正好撞上他那双沉稳得近乎冷硬的眼睛。 她一时有些发愣,脸竟莫名有点热,连忙别开头,装作去看桌上的刺刀。 “那......那刺刀呢?”她掩饰似的问,“也能打那种黑东西?” “能不能,得再试!”霍司霆说。 刺刀的试验比子弹更直接。 一名被制服的死士被押到院中,双臂反绑,胸口黑毛还在一寸寸往外冒。 两个士兵轮流上前,拿抹了黑狗血的刺刀试着捅进去,第一次下去时刀锋只划开表皮,像戳在一团韧得吓人的烂皮上。 可当第二把刺刀顺着铜钱嵌口压进去时,那死士忽然发出一声尖厉到不像人的嚎叫,整张脸猛地扭曲,黑毛居然肉眼可见地萎了一截。 “有效!”军械师眼睛都红了。 霍司霆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一口气不算长,却足够让所有人都明白,平城这下真的有救了。 苏小暖站在阴影里,望着那截刺进死士身体的刀刃。 忽然想起以前师父总说,穷人和鬼拼命,不一定靠的是道行,有时候靠的就是一点不服输的胆子。 她以前不信。 现在有点信了。 李副官高兴得直拍大腿:“大帅,这东西要是量产出来,咱们守粮仓就有底了!” 霍司霆却没立刻接话。 他把枪放回桌上,目光扫过那一排还未装填完的子弹,声音又恢复了冷静。 “材料不够。”他说,“朱砂、鸡血、符灰都有限,别说全军装配,连精锐都不一定够。” “先保守备队和粮仓,其他地方继续用普通弹顶着。” 李副官脸上的笑意一滞,随即也明白过来。 这世道就是这样,刚看见一点光,马上就会被现实按回去。 好不容易做出能打鬼的子弹,可真正能分到的人,还是少得可怜。 苏小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小布袋,急急说道:“那粮仓得多留点给他们。” 霍司霆转头看她。 “你想去守?” “嗯。”苏小暖很认真地点头,“我师父说过,饿肚子的时候,鬼最容易来。粮仓不能出事,不然大家都得挨饿。” 她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大,却莫名让人听出一股倔劲。 霍司霆看了她两秒,忽然道:“行!以后粮仓那边,你来盯!” 苏小暖怔了怔,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喜出望外。 毕竟她很清楚,那可是粮仓! 里面,全是吃的! 院里正忙着把新做好的弹药分装,一名传令兵忽然从外头冲了进来。 脸上全是汗,鞋底都沾着泥,几乎是一路跌进门槛的。 “大帅!” 那人一边喘,一边回头往门外看,像身后跟着什么东西似的。 “北门……北门出事了!” 霍司霆脸色瞬间沉下去:“说清楚。”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嗓音发颤得厉害。 “城外黑雾里,有探子疯跑回来,嘴里只剩一句话。”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手。 连苏小暖也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传令兵抖着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他说……不是张军!” “后面……还有东西!” 第322章 饿鬼围城 北门的风,比城里冷得多。 霍司霆踏上城楼时,天色还没彻底亮开,雾气压在城墙外,沉甸甸地盖住了整片荒野。 城楼上的士兵已经全部就位。 枪口架在垛口上,刺刀反着寒光,几挺轻机枪被推到最前面,旁边的弹药箱一字排开。 可即便如此,所有人的脸色依旧很难看。 因为城内的危险还未扫清,而城外的动静,也不对。 远处张军的炮火阵地已经展开,黑黝黝的炮管斜指平城,几辆军车停在土坡后面,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乱葬沟的方向。 那里本该是一片荒坟野地,可此刻那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浓黑的雾贴着地面翻滚,一点点朝北门涌来。 那雾不是普通的雾。 它太低了! 低得像活物爬在地上。 苏小暖站在霍司霆身边。 她本来要去粮仓守着的,可事出突然,又跟着上了城楼。 此时的她,往远处一看。 别人只能看见黑雾。 可她看见的却是,黑雾里密密麻麻的鬼影,正贴着地面爬行。 那些东西瘦得只剩皮包骨,肚子干瘪得像被人从里头掏空了。 四肢又细又长,指甲抠进泥里,拖出一道道黑红色的沟痕。 它们的嘴裂的很大,牙齿一排排挤在一起,像饿疯了的野狗。 可它们比野狗可怕多了。 一边爬,还在一边咀嚼着什么。 咔嚓!咔嚓! 那声音细密得让人头皮发麻,像一群老鼠钻进了死人棺材里。 普通士兵听不那么清楚。 他们只觉得耳边有风,风里有怪声。 苏小暖却听得明明白白,这些鬼,在说话! “饿……” “好饿……” “肉……” “人肉……” 她的小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李副官扶着墙垛,拿望远镜看了半天,脸色铁青地骂了一句:“张天魁这个狗东西,炮队摆得这么近,是想趁雾打城?” 霍司霆没有接话。 他站在城楼最前方,肩头的绷带还渗着血,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他看着远处黑雾,又看向张军阵地。 片刻后,他声音低沉地问:“小暖,你看见什么了?” 苏小暖盯着雾里的东西。 眼前像忽然闪过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逃荒的路上,天也是这样灰。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爹娘躺在路边,身子蜷着,手还往她怀里塞最后一块硬得咬不动的饼。 再往前走,路边躺着更多人。 有些人已经不动了。 有些人还睁着眼。 他们的肚子也干瘪得像破袋子,嘴唇裂开,喉咙里只剩一个字。 饿! 那时候她不懂。 她只觉得饿很难受。 后来她才知道,人饿到最后,真的会不像人。 苏小暖狠狠地攥了攥怀中的小布袋。 这一次她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有问早饭什么时候开。 她声音很轻,却让城楼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它们不是来打仗的。” 霍司霆侧头看她。 苏小暖抬起脸,眼睛红了一圈。 “它们,是来吃人的!” 城楼上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士兵握枪的手不由自主一抖。 明明他们看不见黑雾里的东西,可听见苏小暖这句话后,每个人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摸过后颈。 李副官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苏姑娘,你说的是……鬼?” 苏小暖点了点头。 “很多!” 她盯着城外,声音有些发颤。 “比昨晚那些长毛的还多。” “它们肚子都是空的,它们好像饿了很久很久。” “它们会把城里人,都吃掉!” 风从城墙上刮过。 一面破旗被吹响。 霍司霆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望着张军阵地,眼神冷得像刀。 “张天魁未必能控住这些东西。” 李副官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他是在借鬼潮,扰乱战场!” 霍司霆声音很稳,可每个字都带着怒意。 “夜枭的人把这些东西引出来,用它们逼乱北门,再让张军炮队轰城。” “只要我们一乱,张军就能趁机压上来。” 李副官脸色骤变:“可那些鬼东西若真进了城,张军不也得遭殃?” 霍司霆冷笑一声。 “所以我说,张天魁他疯了!” 骂声落下的瞬间,远处张军阵地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下一刻,炮声轰然炸响。 城楼上的士兵刚刚来得及低头,一枚炮弹就落在北门外的土坡上,泥土、碎石和枯草被掀上半空。 轰! 震响扑面而来。 苏小暖耳朵嗡的一声,脚下的地都在颤。 火药味卷上城墙,呛得人喉咙发苦。 紧接着,第二声炮响又起。 这一次炮弹落得更近,城墙外侧被炸出一片缺口,碎砖飞溅,打在士兵脸上,瞬间划出血痕。 “隐蔽!” 李副官大吼。 士兵们纷纷趴低,机枪手却死死护着枪,不肯后退半步。 霍司霆看都没看落下的碎石,只盯着远处炮队。 “他们在校炮!” 李副官趴在垛口后,脸色发白:“再让他们打几轮,北门扛不住的!” 霍司霆转身就走。 李副官急忙追上:“大帅,你去哪?” “出城!” 两个字落下,李副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帅!” 他一步拦在霍司霆面前,急得声音都变了。 “现在出城?城外有张军炮队,旁边还有那鬼雾!这不是送死吗?” 霍司霆冷冷看着他。 “不出城才是等死。” 李副官咬牙道:“城里还有粮仓!还有百姓!昨晚才刚稳住电话局和军械库,现在主力若是出城,万一城内再乱怎么办?” 霍司霆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城楼,看向平城内部。 灰蒙蒙的晨光里,一条条街巷还残留着昨夜的火痕。 百姓正被巡兵往西城方向转移。 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也有人推着板车,车上不是细软,而是半袋米、两捆柴,和几口黑锅。 城里的人,已经很累了。 累到连哭声都变小了。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坐以待毙。 霍司霆收回目光,沉声说话。 “张军炮队不拔掉,北门半日就会被轰开。” “夜枭的控制点不毁,黑雾会一直往前压。” “我们守一日,死一日;守三日,平城就断粮、断药、断人心。” 他说到这里,眼底寒光一闪。 “与其等他们把刀架到脖子上,不如现在就杀出去!” “或许......” “还有生机!” 李副官嘴唇动了动,还想劝。 可他看着霍司霆的眼睛,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跟霍司霆打了这么多年仗,太清楚这位大帅的脾气。 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小暖站在旁边,紧紧抱着小布袋。 她其实想跟霍司霆出去。 因为霍司霆答应管饭。 也答应帮她找师父。 她总觉得,跟着他,就一切都能实现。 可就在她张嘴想说“我也去”的时候,城楼下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苏小暖低头看去。 一群百姓正被士兵引向西城粮仓。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孩子。 他们年纪都不大,衣服脏兮兮的,手里各自拿着一个空碗。 其中一个小姑娘被石头绊倒,碗磕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没哭自己摔疼了。 她只是急忙把碗抱进怀里,像怕它碎了就再也吃不上饭。 旁边一个妇人从怀里摸出半块饼。 那饼硬得发黑。 妇人自己嘴唇干裂,却悄悄把饼塞给身边的老人。 老人又把饼掰成两半,递给那个摔倒的小姑娘。 苏小暖怔怔看着。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肚子很空。 但不是饿。 是心里空了一下! 她小时候,也拿过这样的碗。 也等过这样的饭。 也见过大人把最后一口吃的递出去,说自己不饿! 其实哪有人不饿呢? 只是有些人饿着饿着,就先把别人放在前头了。 苏小暖慢慢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布袋。 师父以前总说她脑子不好使,每天就想着吃。 可师父也说过,吃饭是天大的事儿! 谁让人吃不上饭,谁就是坏人!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抬头看向霍司霆。 “你去打仗。” 霍司霆脚步一顿。 苏小暖指了指城里,表情格外认真。 “我去看饭!” 李副官也愣住了。 苏小暖像怕他们没听懂,又补了一句。 “粮仓不能丢!” “大家都要吃饭!” “你们在外面打那些坏人,我在里面守粮仓。” “要是鬼来偷饭,我就打鬼!” 这话若是从前说出来,李副官多半会觉得有些好笑。 可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城外炮声轰鸣。 黑雾里饿鬼爬行。 城内百姓抱着空碗往粮仓走。 而这个总把“吃饭”挂在嘴边的小道姑,第一次把饭说成了一件比自己更大的事。 霍司霆看了她许久。 然后摘下腰间的配枪,连同一匣特殊子弹递给她。 “粮仓就交给你了!” 苏小暖双手接过枪,动作有点笨拙。 她不会用枪,拿着反而像抱了块铁疙瘩。 霍司霆看出她的局促,又看向李副官。 “留二十名老兵给她。” “特殊子弹分一成,朱砂刺刀各配一把。” “还有......“ “把厨子也留下!” 李副官下意识地问:“厨子?” 霍司霆冷冷瞥他一眼。 “粮仓里几千百姓,不做饭,等他们啃生米?” 李副官立刻挺胸:“是!” 霍司霆继续道:“伤兵能动的,都去守城。不能动的,也抬去粮仓。” “那里不只是粮仓,也是平城最后的后路。” “若城里再出事,百姓必须靠那里撑住!” 李副官神情一肃。 “明白!” 苏小暖抱着枪,忽然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开饭?” 霍司霆看向城外。 第三轮炮火已经落下。 远处张军的旗帜在硝烟里晃动,像一只只脏手。 更远处的黑雾已经往前挪了几十丈。 那些饿鬼的咀嚼声越来越近。 霍司霆收回视线,看着苏小暖,一字一句道:“天亮之前!” “等我开饭!” 苏小暖眨了眨眼。 天现在还没亮透。 可她听懂了。 他不是说今天早上的天亮。 他说的是下一次天亮之前。 也就是说,他要打一天一夜...... 苏小暖心里莫名一紧。 她想说外面很危险。 她想说那些鬼真的会吃人。 她还想说你不能死,你还没帮我找师父。 可最后,她只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你别忘了回来啊!开饭!” 霍司霆原本冷硬的眼神,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抬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守好饭!” 苏小暖鼻尖一酸,立刻把头低下去。 “嗯!” 霍司霆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李副官跟在后面,边跑边吼:“骑兵连集合!敢死队集合!火油队带上!朱砂弹全部清点!” 城楼上下瞬间动了起来。 马蹄声、枪栓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苏小暖站在城墙边,看着霍司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城外又是一声炮响。 震得她怀里的小布袋轻轻一颤。 她低头摸了摸布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暖”字。 然后,她转身看向西城粮仓方向。 那里已经聚了很多人。 一双双眼睛看着巡兵,也看着那扇厚重的仓门。 有害怕,有不安,也有说不出口的期待。 苏小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虽然全是火药味。 可她却仿佛闻到了一点饭香。 很淡! 淡得像从很远的记忆里飘来! 她把配枪塞给旁边一名老兵,自己抱紧小布袋,迈步朝粮仓走去。 “走。” 她小声说。 “看饭去!” 过不多时,北门外,城门缓缓开启。 霍司霆骑在马上,披风被吹得向后扬起。 他身后,是一千多名挑出来的精锐。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刚赶制出来的朱砂弹和黑狗血刺刀。 前方是炮火。 远方是黑雾。 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看不见的饿鬼。 霍司霆拔出手枪,枪口指向张军炮阵。 “出城!” 第323章 粮仓底下有东西 西城粮仓的门前。 灰白色的晨光压在屋脊上。 门外挤满了人,数千百姓把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老人蜷在麻袋边咳嗽,孩子缩在母亲怀里抽泣,伤兵靠着木桩发出压抑的**。 粮仓里飘出米香,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气味。 可现在,那点香气一落进人群里,反而像把火,烤得每个人心口更慌。 苏小暖站在临时搭起的施粥棚旁,手里攥着一个粗瓷碗,盯着锅里那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喉咙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她真的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就没好好吃过几口东西。 或者应该说,每到她想好好吃东西的时候,准出差头! 可她看着队伍里那些饿得发青的脸,又把那口馋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怎么这么稀啊……”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委屈,也带着说不出的心疼。 厨子满头大汗地抹了把脸,苦笑道:“苏姑娘,不是不给多舀,是真不够了。昨晚炸坏了一批粮袋,今天又来了这么多人,必须得精打细算。” 苏小暖撅了撅嘴,视线扫过粮仓后门。 她总觉得那块地不对劲。 从半个时辰前开始,仓内的地板就断断续续传来极轻的抓挠声。 守仓老兵说是老鼠。 可苏小暖却闻到了熟悉的黑泥味。 “都先往外撤一点。”她忽然开口。 旁边的老兵一愣:“苏姑娘,粮仓里不能没人看着啊!” 苏小暖皱着眉,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这底下有东西!” 老兵刚想再问,脚下木板忽然轻轻一震。 咔! 那声音很轻,可在这满是喘息和锅勺碰撞的地方,还是那么刺耳。 苏小暖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扑到地上,耳朵贴着木板听了两息。 下一秒,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冷意。 “退开!” 她话音刚落,粮仓中央那块地板突然炸裂。 木屑、灰土、碎米一齐迸开。 一只浑身裹着黑毛,皮肉半烂的鬼东西猛地从地下钻了出来。 它半边脸像被水泡过,另一半脸却还维持着人形,脖子上缠着断裂的草绳,手里竟还拖着一柄短刀。 这不是单纯的鬼。 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缝在一起的,半鬼兵! “啊!” 周围的百姓瞬间炸了锅,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几个胆小的妇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守仓老兵却没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举枪。 砰! 朱砂弹命中那鬼东西胸口,立刻炸开一团黑烟。 它被打得踉跄后仰,皮肉冒出一股焦臭,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尖叫。 仓里的人一愣。 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子弹打中人,竟然会冒黑烟! 这一下,比什么喊话都管用了。 “开枪!朝它脑袋打!” “别慌!朱砂弹有用!” 老兵们的喊声一下子稳住了场面。 几个原本还哆嗦着的厨子,竟然也抄起烧火棍冲了上去,边跑边骂:“敢来偷粮,老子给你烫熟喽!” 苏小暖却没空松气。 因为她闻出来了,不只它一只! 暗道里还有! “后面还有!”她大喊一声,抄起旁边一袋米就朝那鬼东西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米袋在半空裂开,白花花的大米泼了一地。 苏小暖心口一抽,立刻又冲过去想把米拢回来,嘴里还急得发颤:“哎呀我的米!” 可下一秒,那半鬼兵已经趁机扑了上来,张口就朝她胳膊咬去。 苏小暖疼得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是真疼,也是真急。 “你松口!”她一边哭一边捡起门栓砸了过去,砰砰两下,硬生生把那东西的脑袋砸歪了。 随后又是一脚,踹向地面刚裂开的洞口。 那洞口后头黑得像一口没底的井。 她在那一瞬间看见里面不止一双眼睛。 还有人影。 “夜枭的内应!”老兵大吼。 话音未落,第二个身影已经从暗道里爬了上来。 穿着守仓杂役的衣服,脸上却戴着那种熟悉的黑鸟面具。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苏小暖已经红着眼冲过去,再次抡起门栓一棍砸在他肩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干脆利落。 那人惨叫着滚回洞里,后头立刻传来一阵惊怒交杂的怪叫。 苏小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底下的东西,不在少数! “堵住入口!”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是从地下挖上来的,先封洞!” 几个老兵立刻反应过来,抄起麻袋、木架、铁锅,什么能压的都往洞口上砸。 厨子们更是直接把烧得通红的炉钩子递了过来,烫得人直冒白烟。 “烧!”一个厨子咬着牙骂,“偷粮还想从下面钻,烧死你们!” 洞口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攀爬声,还有几句咒骂。 苏小暖半个身子按着挡在洞口的各种东西,硬是将洞口封住了大半。 那只半鬼兵还挂在她胳膊上,尖牙死死嵌进皮肉里,阴气顺着伤口往里钻,疼得她脸都白了。 可她就是没撒手,反而一把揪住对方后颈,哭着把它往洞口拖。 “你咬我干什么啊!”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们不是来抢饭的吗?咬我有啥用!” 她嘴上骂得凶,手却一刻没停。 等到那鬼东西半个身子都被她拖到洞口边时,苏小暖眼底一狠,抬脚狠狠踹在它胸口上。 轰! 整块地板再次塌下去,暗道入口被硬生生踩裂,后面还没爬上来的几名半鬼兵全被泥土和碎木埋了下去。 已经钻出来的夜枭内应也没能逃掉,被两名老兵扑上去按在地上,死死反剪住胳膊。 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可等一切安静下来,粮仓中央已经乱得一塌糊涂。 几袋粮食被鬼气污染,袋口发黑,米粒沾上黑泥,显然不能再直接入口。 地上还有被踩散的白米,被黑烟燎过后,像一地被糟蹋掉的雪。 苏小暖站在中间,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沾着灰,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得很。 可她第一反应不是疼,也不是怕。 她蹲下去,一粒一粒地捡地上的米。 捡得特别认真,像在捡什么丢掉的宝贝。 厨子赶紧去扶她:“苏姑娘,这都脏了,别捡了。” “脏了也能晒,晒了也许还能吃。”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都是饭。”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被污染的粮袋,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突然觉得很委屈。 这些粮明明是要救人的。 它们不该被踩、不该被烧、不该被鬼气熏黑。 可眼下,粮仓里少了不少能吃的东西,剩下的粥岂不是更稀了? 外头百姓听说粮仓守住了,才终于敢围过来。 有人端着刚分到的半碗粥,走到苏小暖面前,轻声道:“苏姑娘,您先喝点吧,您流了那么多血。” “对啊,您刚才救了俺们一家三口,这碗给您。” “我这碗也给你。” 一时间,几只粗糙的碗都递了过来。 那是很稀的粥,几乎能数清米粒。 可苏小暖却忽然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大约六七岁,饿得嘴唇都白了,正踮着脚,偷偷伸出舌头去舔碗边残留的一点米汤。 舔完后还舍不得放下,将碗抱得紧紧的,像抱着能救命的东西。 苏小暖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接。 真的想接! 可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饿得站都站不稳时,也曾这样盯着一碗稀粥,盯得眼睛发直。 可惜那时候,没有粮仓。 她喉咙发紧,最后却慢慢把面前的碗推了回去。 “我吃过了。”她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递碗的妇人愣了愣:“真吃过了?” “嗯。”苏小暖点点头,硬是挤出一个笑,“我刚才不忙的时候,吃了好多。” 这谎说得一点也不圆。 可周围的人却没人拆穿她。 那个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怯怯的。 她咬着唇,把自己的粥又往怀里抱了抱,但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眼前这个姐姐,好像在撒谎! 一旁的老兵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酸酸的。 “苏姑娘……”有人低声喊她。 苏小暖回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和灰。 “以后,我们都听你的。” 她怔了一下。 这是她头一回听到这话。 也是她头一回觉得,自己竟然这么重要。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不能哭。 因为她现在是要守饭的人了,但守的不是饭,而是这些人! 粮仓外,阴云没有半点散开的意思。 远处那层黑雾像一张翻涌的布,正缓缓压向城墙,压得天色越来越低。 就在这时,城中钟楼忽然响了。 咚! 第一声,沉得发闷,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咚! 第二声更急,连地面都像跟着轻轻一震。 咚! 第三声钟响还没散开,便被远处一阵更尖锐的号角声撕碎。 守城方向有人狂奔而来,嗓子都喊破了: “北门,失守了!” 苏小暖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黑雾压来的方向,手里的瓷碗一点点收紧。 粮仓虽然保住了。 可城,已经开始塌了! 第324章 她说自己不饿 安静,才是最吓人的! 几声破城的钟声响过。 粮仓门口原本还算有些秩序的人群,瞬间就乱了。 有人端着半碗稀粥就往外冲,嘴里喊着“我家里还有人”。 有人扒在地上哭骂着霍司霆是不是已经没了。 还有几个原本就饿红了眼的汉子,盯着堆在角落里的米袋,喉咙一滚,直接伸手去抓。 “都给我站住!” 苏小暖踩在一袋米上,嗓音稚嫩,可她一开口,粮仓里竟然真的静了一瞬。 她刚刚受了伤,身上血迹斑斑,可眼睛却亮得吓人。 “谁抢饭,我揍谁!” 这话说得直白,没什么大道理,甚至有点像小孩赌气。 可偏偏就是这股子横劲,配上她一拳砸碎半鬼兵的狠样,让几个想趁乱摸粮的人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 有个中年汉子嘴硬:“北门都丢了,谁还管得了我们!” “那也轮不到你先吃撑。”苏小暖瞪了他一眼,“要是真没人管了,你更得省着点吃,不然等死的时候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那汉子被噎得满脸通红,偏偏一句话都接不上。 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李副官带着十几个残兵退了回来,个个浑身是血,衣服上尽是焦黑和黑泥。 有两个伤得太重,是被人半拖半抬着进来的,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两道灰痕。 李副官一进门,先看了眼粮仓里的米袋,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才对苏小暖低声道:“放心!霍帅没死!” 这几个字一落地,粮仓里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可李副官下一句话,又把那点刚冒头的希望摁了回去。 “他被张军主力和鬼潮隔在北门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嗓音沙哑,就像几天几夜没睡过,“城里有内应,几条街已经被长毛死士占了。霍帅下了死令,粮仓必须守住,让我带人,至少撑三天!” 三天! 能撑住吗?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突然颤抖着发问:“那三天以后呢?” 李副官沉默了两息,没回答。 苏小暖抬头看着他,问得很认真:“那三天后开饭吗?” 李副官咽了口唾沫,还是没说话。 苏小暖明白了。 不是三天后就能等来救援。 也许三天后,等来的会是更大的乱,更冷的夜,更空的锅! 她低下头,没再问。 从这一天起,粮仓里的饭,开始一点点,变的更稀了。 第一天,粥里还能看见米粒,热气一蒸,米香混着灶火的气味,多少还能让人心里稳一点。 第二天,米少了,水多了。勺子舀下去,碗底几乎能照出人脸。 第三天,锅里盛出来的东西,已经不能叫粥了,更像一锅灰白的汤水,偶尔漂着几粒米,像落在水面的雪渣。 厨子抹着汗,手都在抖:“苏姑娘,真不是我不舍得舀,是今天又进来一批难民,再这样下去,明天连汤都没了。” 苏小暖盯着锅看了半天,最后点点头:“那就再稀一点。” 厨子愣住。 “能撑一天是一天。”她说。 说完,她自己先拿了个空碗去排队。 轮到她的时候,锅底已经快见空了。 厨子咬着牙,给她舀了最浅的一勺,勺面抖了抖,没落下几粒米。 苏小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点米浆的黏。 她却喝得极慢,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稀罕东西。 旁边一个小姑娘盯着她碗里那点可怜的米粒,小声问:“姐姐,你不饿吗?” 苏小暖一顿,随即拍了拍肚子,笑得有点夸张:“我?我早吃过了,吃得可饱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都没敢往锅里飘。 因为她饿。 可她不敢说。 粮仓里的人,已经把最后一点希望压在她身上了。 她要是先喊饿,别人就会更慌。 她要是先露怯,这一屋子的人就会跟着塌。 于是每次有人问她吃没吃,她都点头,说自己吃了,吃得特别饱,甚至还会故意拍两下肚子,装出一副“我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可到了夜里,等锅都刷干净了,风从粮仓缝隙里灌进来,她就会一个人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盯着空碗发呆。 夜深以后,粮仓外开始有了声音。 先是哭声。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墙外抽泣。 接着,就变成了叫她名字的声音。 “小暖……” 苏小暖猛地抬起头。 这声音...... 很熟悉! 似乎是那个总是背着破布包,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老道士。 “……小暖,师父讨到饭啦!” 门外的声音很疲惫,但透着很兴奋的劲儿。 苏小暖一下就站了起来。 她的手按在门栓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像怕她听不清:“小暖,快开门啊,师父给你带了肉包子!” 肉包子!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得她眼眶发酸。 师父......似乎从来没有讨回过肉包子! 现在,肚子已经瘪的难受,而师父的声音就在门外,说给她带了肉包子! 苏小暖喉咙发紧,手已经碰到了门闩。 可就在这一瞬,她怀里的小布袋,轻轻硌了她一下。 她动作顿住了。 脑海里忽然闪过师父以前说过的话。 “鬼最会骗人!” “千万信不得!” “尤其是饿鬼,最会拿你最想听的话骗你开门!” 苏小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水汽已经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把手从门闩上收回来,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门外的声音还在:“小暖,怎么不开门呐?” 她咬着唇,坐回门边,抱住膝盖,声音很轻,却又很稳:“师父,你要是真回来了......就...就自己翻墙吧!” 门外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像有什么东西贴在门板上,缓缓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笑声尖细,一下就把刚才那点熟悉的温情撕了个粉碎。 苏小暖后背一凉,手指立刻攥紧了布袋。 粮仓里的人也都听见了。 几个胆子小的,脸都白了,有人下意识去摸手里的木棍,嘴唇直哆嗦。 “是...是你师父吗?”有人问。 苏小暖没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外头的“师父”还在叫她,叫了一会儿,又变成了她娘的声音,变成了她小时候死去的邻居婶子的声音,甚至变成了粮仓里刚刚饿晕过去的小孩的哭腔。 一声接一声,像钩子,专往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拽。 有人终于忍不住,扑到门边就要开门。 “别开!”李副官猛地喝住,“外面的不是人!” 可已经晚了。 那人眼神发直,像是被什么迷住了,嘴里喃喃着:“我听见我婆娘了,她在叫我……” 苏小暖抬头,眼神骤然一冷。 “滚回来!” 她一把拽住那人的后领,硬生生把他拖了回来,力气大得惊人。 那人还想挣,门外的声音却突然变了,变成了极细的“咯咯”笑声,像有东西在门板后面用牙齿慢慢磨着木头。 咔! 咔咔! 门缝里,渗进来一点黑色的湿痕,像泥,又像血。 苏小暖盯着那道痕,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她听见自己肚子在叫。 声音在空荡荡的粮仓里格外清楚,清楚得让她想骂自己。 都这时候了,居然还饿得肚子叫。 她抬手按住肚子,硬着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都别理外面,谁也不许开门。它们就是想让咱们自己乱。” 李副官看着她,眼神复杂,低声道:“你不怕?” 苏小暖扯了扯嘴角:“怕啊!”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可怕也得守着,粮没了,人才真没了。”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外头的鬼影一直在门边徘徊,时而是亲人的声音,时而是孩子的哭,时而又是老人的咳嗽,像一群看不见脸的东西,轮番往人心口扎针。 粮仓里有人被折腾得发疯,有人捂着耳朵哭,也有人干脆抱着膝盖发呆,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苏小暖就在门后坐着,她饿得眼前发花,嘴唇也干得起皮,偏偏还得一遍遍告诉别人:“我不饿,你们先喝。” 可她说得越轻,越没人信。 第三天黄昏,最年幼的那个小姑娘终于扛不住了,晃晃悠悠地倒在地上。 苏小暖第一个冲过去,掰开她的嘴给她喂热水,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碗里那点最后的米汤全倒给了她。 小姑娘醒了些,睁眼第一句就是:“姐姐,你怎么还不吃?” 苏小暖愣住。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碗,已经空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一口东西了。 她喉咙酸得厉害,却还是笑了笑:“我不饿。”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怎么可能不饿呢? 可她就是不肯承认。 就在这时,粮仓屋顶,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嗒。 像有人踩在瓦上。 苏小暖猛地抬头。 紧接着,又是一声。 嗒。 这一次更清楚了,像赤脚踩过瓦片的动静,缓慢,沉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 仓里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盯着头顶,脸色瞬间白了。 苏小暖站起身,盯着屋梁,眼底那点疲惫被一寸寸逼退。 嗒! 嗒嗒! 屋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个人正贴着瓦面慢慢爬过来。 下一秒,最上方那根横梁上,忽然垂下来一缕湿漉漉的长发。 紧接着,一张惨白发青的脸,从梁后倒着探了出来。 那张脸上没有一点活人的血色,眼睛黑洞洞的,嘴角却咧得很大,像是在笑。 而在它身后,数十道同样惨白的身影,正倒挂在梁上,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每一只,都是长毛死士。 第325章 半个月 几张鬼脸从梁后倒挂下来的一瞬间,粮仓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惨白,发青。 黑洞洞的眼珠子里没有半点人气。 更恐怖的是,它不是一个。 横梁上,屋顶破洞边,密密麻麻挂着一排排长毛死士。 它们像蜘蛛一样趴在梁柱上,手脚反折,身上的黑毛被阴风吹得轻轻晃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黑水。 啪嗒! 一滴黑水落在地上。 顿时冒起一缕腥臭的白烟。 “啊!” 一个妇人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死死抱住怀里的孩子往后退。 可她一退,后背就撞上了米袋。 粮仓里已经没有多少粮了。 那些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米袋,如今只剩稀稀拉拉几垛,像快要被啃光的骨头架子。 苏小暖抬头看着梁上的东西,脸色白得厉害。 她也怕! 但她更饿! 饿到手指发麻! 饿到眼前那一排长毛死士,在她视线里都像在晃。 可她还是把手里的木棍攥紧了。 这根木棍,是她从门栓上拆下来的,前端还绑着铜钱和一张歪歪扭扭的黄符。 符画得很丑,丑到连她自己都不太好意思说这是符。 可这半个月里,粮仓里的孩子们每天都盯着这些符看。 他们说,看见符,就不怕了。 所以她也不能怕。 “别喊!” 她一声吼,硬生生压住了粮仓里的哭声。 话音刚落,梁上一个长毛死士猛地松手,倒栽葱一样扑了下来。 “小心!” 李副官嘶吼一声,抬枪就打。 砰! 朱砂弹打在死士胸口。 黑毛瞬间蜷缩,焦臭味炸开。 那死士在半空中扭曲着惨叫,可下一秒,旁边又有三只同时扑下。 老兵们几乎同时开枪。 枪声在封闭的粮仓里炸得人耳膜生疼。 火光一闪一闪,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特殊子弹打中死士,确实有用。 可弹药不多。 这几天守粮仓、堵暗道、打鬼潮,已经耗掉了太多。 一个老兵打空枪膛,手一摸腰间,脸色瞬间变了。 “没了!” 话音刚落,一只长毛死士从梁上扑到他面前,张嘴就咬向他的脖子。 老兵没有退。 他反手拔出刺刀,用尽最后力气扎进那东西嘴里,朱砂和黑狗血一碰黑毛,立刻冒出滚滚黑烟。 死士惨叫着翻滚。 可它的爪子也深深插进了老兵胸口。 老兵吐出一口血,竟然还笑了一下。 “娘的……老子这辈子……没白吃平城的饭……” 他说完,双臂猛地一抱,死死箍住那长毛死士,朝旁边火盆里撞去。 轰! 火盆翻倒。 火油引燃黑毛。 一人一鬼滚成一团,火光瞬间照亮半个粮仓。 “老周!” 李副官眼珠子都红了。 可他来不及悲伤。 更多长毛死士从屋顶破洞里钻了下来。 那破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掏开的,铁皮边缘卷着,像一张被撕开的嘴。 阴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外头的哭声、笑声,还有饿鬼磨牙的声音。 苏小暖冲了出去。 她一棍子砸在最近一只长毛死士脑袋上。 咔嚓! 木棍裂开。 死士也被砸得脑袋歪到肩膀上,可它没死,反而伸手抓住了苏小暖的胳膊。 黑毛扎进皮肉。 像无数根冰针。 苏小暖疼得眼泪一下就冒出来了。 “疼疼疼疼疼!” 她一边哭喊,一边抬脚踹在死士肚子上。 嘭! 死士倒飞出去,撞翻了半袋米。 米粒撒出来一点。 苏小暖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赔!” 她扑过去,一脚踩住死士胸口,又哭又凶地抡起半截木棍,狠狠砸下去。 “你赔我的米!” 一下。 两下。 三下。 死士的脑袋被砸烂,黑水溅了她一脸。 她顾不上擦,赶紧把散出来的米用手往回扒。 旁边一个孩子吓得哭,伸手想帮她捡。 苏小暖立刻扭头喊:“别碰!脏!我来!” 她的手指已经被黑水腐蚀出一片红肿。 可她还是一粒一粒往回扒。 像是在抢命。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米。 这是粮仓里几百个人的命。 “顶住屋顶!” 李副官浑身是血,扯着嗓子喊,“拿锅!拿桌子!拿结识的东西!” 厨子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抱着一口黑铁锅,这是平日里用来熬粥的那口。 锅底都快被刮薄了。 他红着眼,看见一只长毛死士扑向孩子,直接冲过去,双手举锅猛砸。 当! 铁锅砸在死士脑袋上,震得厨子虎口崩血。 他却像疯了一样继续砸。 “让你糟蹋饭!” 当! “让你钻老子的厨房!” 当! “老子熬了半个月热水,都没舍得让他们饿死,你们凭什么来吃人!” 当! 铁锅裂了。 厨子的胳膊也被抓出几道血口。 可那死士硬生生被他砸得跪了下去。 旁边几个妇人也冲了上来。 有人拿剪刀,有人拿擀面杖,有人抱着炉钩。 她们一边哭,一边把孩子护在身后。 一个妇人被死士扑倒,手里的剪刀胡乱往上捅,嘴里还喊着:“狗东西!别碰我儿子!别碰我儿子!”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苏小暖听见那哭声,猛地回头。 她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下去。 太饿了。 真的太饿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可是那只长毛死士已经张嘴咬向妇人的脸。 苏小暖咬破舌尖,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抓起地上的半块石磨。 那石磨平时两个人抬都费劲。 可她硬是抱了起来。 “滚开!” 石磨砸下。 嘭! 死士被砸进地里,黑毛乱飞。 苏小暖自己也被石磨带得跪倒在地,膝盖磕出血来。 她疼得直抽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们怎么这么讨厌啊……” 她一边哭,一边把石磨重新抱起来。 “我都饿成这样了,你们还来抢饭……” 嘭! 又一下。 粮仓里杀声、哭声、枪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屋顶的长毛死士还没杀完,仓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门板狠狠一震。 门缝里涌进来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有人惊恐地回头。 “门!门外也有!” 轰! 第二下。 门栓裂开。 外面那些饿鬼,终于撞破了外围的木栏。 它们闻到了粮仓里活人的味道,也闻到了最后一点粮食的味道。 “饿……” “肉……” “饭……” 一声声含糊不清的低语从门外传来,像无数张嘴贴着门板吞口水。 李副官脸色惨白。 屋顶有长毛死士。 门外有饿鬼。 弹药没了。 人也快没了。 这一仗,已经没有退路。 苏小暖抱着石磨,摇摇晃晃站起来。 她看向仓门。 门板已经裂开,几只瘦骨嶙峋的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指甲又黑又长,疯狂乱抓。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石磨朝门口走去。 “小暖!” 李副官喊她。 苏小暖没回头。 她把石磨顶在门后,又用自己的后背抵住。 轰! 外面饿鬼撞上来。 石磨震动。 苏小暖的后背也跟着狠狠一颤。 她喉咙一甜,差点吐血。 轰! 第二下。 门板裂得更开。 一把短刀从缝隙里伸进来,狠狠砍在她肩膀上。 噗嗤! 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苏小暖疼得尖叫。 “啊!疼死我啦!” 她哭得眼泪直流,可双脚却死死钉在地上,一步都没退。 那短刀又砍了第二下。 第三下。 每一下都像砍在所有人心口上。 有个小女孩哭着喊:“姐姐,你让开吧!” 苏小暖咬着牙,声音发抖。 “不让!” 刀再一次落下。 她疼得浑身都在抖,眼泪流到嘴角,又咸又苦。 “就是不让!” 她忽然抬起头,冲门外吼道:“这里的饭不是你们的!” 轰! 门板终于裂开一个大洞。 一只饿鬼的脑袋钻了进来。 苏小暖抓起旁边的炉钩,狠狠捅进它嘴里。 扑哧! 腥臭味炸开。 那饿鬼惨叫着缩回去。 可下一只又扑了上来。 苏小暖就堵在门口。 她用石磨砸,用炉钩捅,用拳头打,用自己的身体挡。 半鬼兵的刀砍在她身上。 饿鬼的牙咬进她胳膊。 长毛死士从头顶扑下来,抓得她背后血肉模糊。 她疼得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可她就是不挪开半步。 粮仓里的百姓也疯了。 男人拿着木棍冲上去。 妇人抱着瓦罐往鬼头上砸。 孩子们躲在米袋后面,捂着嘴哭,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让大人分心。 李副官最后一颗子弹打空后,直接拔刀。 他身边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被长毛死士拖到梁下,临死前还抱着敌人的腿喊:“砸!砸死它!” 有人胸口被刺穿,仍然把刺刀插进饿鬼眼窝。 有人倒在米袋前,用身体压住破开的袋口,嘴里含着血沫说:“别……别撒了……” 这一仗打了很久。 久到粮仓里的火盆烧尽了。 久到天色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沉沉的暗。 久到苏小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最后一只长毛死士被李副官和厨子合力推到火堆里时,粮仓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哭声还重。 地上全是血。 黑的,红的,混在一起。 李副官扶着墙站着,半边脸都是血。 他低头看了一圈。 带回来的兵,全没了。 之前护着粮仓的老兵,也没了。 有几个兵靠在米袋上,眼睛睁着,像还在盯着门。 李副官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喊他们起来。 可他知道,他们再也起不来了。 百姓们也伤得不轻。 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被抓烂了脸,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无声掉泪。 可死得最多的,是兵。 是那些把自己挡在百姓前面的人。 苏小暖靠着破门坐下,浑身都是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肚子没破,没破就好,她最怕肚子破了,里面曾经吃下去的饭,露出来。 那样的话,会更饿! 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自己只不过是下山讨饭的,顺便找找师父。 怎么就卷到了这个境地? 可她突然又不觉的委屈了,她感觉自己现在,在干一件大事儿! 比吃饭还重要的大事儿! 她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声音很哑地问:“米……没事吧?” 厨子愣了愣,眼泪一下就砸了下来。 他拼命地摇头说道:“没事!都保住了!苏姑娘,米没事!” 苏小暖这才笑了一下。 没事就好! 日子继续熬着。 转眼三天过去了。 霍司霆,没回来。 五天过去了。 外面还是乱糟糟的,城里时不时传来枪声,鬼叫声,房屋倒塌声。 第十天。 粮仓里的粥已经不能叫粥。 一锅水里漂着几粒米,大家却还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喝。 第十五天。 锅里只剩热水。 厨子站在灶前,拿着勺子,手抖得不像样。 他看着那一锅清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 苏小暖此刻脸色发白,嘴唇上起了一层皮。 她颤抖着走过去,往锅里看了看。 水面倒映出她的脸。 瘦了太多。 原本圆乎乎的小脸,已经凹下去不少。 眼睛却更大了。 她盯着水看了半天,忽然说:“热水也好。” 厨子红着眼看她。 苏小暖认真道:“热的,喝下去,肚子会以为有饭。” 没人笑。 粮仓里的人越来越瘦。 苏小暖也越来越少说话。 她每天只做三件事。 堵门。 打鬼。 分粮。 外面的鬼潮又冲过几次。 每一次,都被她守住了。 她把粮仓的墙上画满了符。 歪歪扭扭。 有的像蚯蚓爬,有的墨都糊成一团。 李副官看过一次,沉默了很久,问:“这些真有用吗?” 苏小暖小声说:“有的有用。” 李副官问:“没用的呢?” 苏小暖想了想,说:“挡风!” 后来孩子们问她:“姐姐,这张符挡什么?” 苏小暖指着墙上一张画得最丑的符,认真道:“挡鬼!” 又指另一张:“挡风!” 再指一张:“挡饿!” 可孩子们,都信了。 他们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那些符。 好像看一眼,肚子就没那么空。 看一眼,鬼就不会来咬他们了。 有个小男孩问她:“姐姐,饿是什么?” 苏小暖愣了很久。 她本来想说,饿就是肚子疼,手脚软,眼前黑,想哭,想吃土,想把所有能咬动的东西都塞进嘴里。 可她看着孩子干净又害怕的眼睛,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饿就是饭还没来。” 她说。 “得等着!” 第326章 大帅回来了 又是一夜,粮仓里只剩最后一碗稀粥了。 说是粥,其实也只是比热水多了几粒米。 李副官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小块压缩干粮。 这东西硬得像石头,他不喜欢吃,就一直藏着。 他递给苏小暖:“吃了。” 苏小暖看了看这块干粮。 眼睛亮了一下。 可,真的只亮了一下。 然后,她接过来,转手就塞进了旁边一个发烧孩子的手里。 李副官愣住。 “你……” 苏小暖别过脸:“我不爱吃这个,硌牙。” 李副官喉咙被堵了一下。 她撒的谎,都不怎么高明。 粮仓里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撒谎。 可没人拆穿。 因为拆穿了,就太疼了。 那碗最后的稀粥,也被苏小暖端了起来。 角落里,一个小女孩饿得已经快没声了。 她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苏小暖蹲到她面前,用勺子一点点喂她。 小女孩咽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喝到最后,她勉强睁开眼,声音轻得像风。 “姐姐……你不吃吗?” 苏小暖端着空碗,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异常的得意。 “我才不吃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装得像真的一样。 “这些粗茶淡饭,太难吃了!” 小女孩迷迷糊糊看着她。 苏小暖坐在她身边,声音轻快了些,像在讲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告诉你啊,我可是在大帅府,吃过十菜一汤的人!” “十菜一汤,你知道吗?” “有红烧肉,有鸡,有鱼,还有鸡蛋羹……那顿饭,啧啧,撑得慌!”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霍司霆曾经答应她,每餐十菜一汤。 顿顿管饱! 还说等她师父找回来,也一起管饭。 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赚大了。 觉得下山这趟真好! 有饭吃,有肉吃,还有人帮她找师父。 可现在,她坐在粮仓冰冷的地上,怀里抱着空碗,嘴里说着十菜一汤,肚子却空得像破了一个洞。 小女孩听着听着,嘴角轻轻动了动。 “真好……” 苏小暖点头。 “是啊,真好!” 她把空碗放在一边,抬头看向粮仓破开的屋顶。 夜色很沉。 沉得像永远都不会亮。 粮仓里没人说话。 大家都靠着墙,靠着空了的米袋,靠着彼此。 半个月。 他们等了半个月。 霍司霆始终没有回来。 有人已经不敢再提他的名字。 因为怕一提,就再也撑不住了。 苏小暖也没提。 她只是把怀里的小布袋攥紧。 那是师父留给她的。 她低头看着那个“暖”字,小声嘀咕:“师父,我好像有点饿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可说完,她又立刻吸了吸鼻子,像怕谁笑话似的,凶巴巴地补了一句:“就一点点......” 就在这时。 天亮前最黑的那一刻,城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呜! 是军号声! 很远! 却很熟悉! 粮仓里所有人猛地抬头。 李副官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扶着墙站了起来。 呜! 第二声军号撕开黑夜。 紧接着,远处传来滚滚喊杀声。 有人在外面狂奔,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是霍大帅!” “霍大帅杀回来了!” 粮仓里本来死寂一片,可突然,被这一嗓子彻底砸碎。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跪倒在地。 有人抱着孩子浑身发抖。 苏小暖呆呆坐着,像没听明白。 直到第三声军号响起。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扶着门板,摇摇晃晃站起身,嘴唇动了动。 半晌,她才轻声问: “那……是不是要开饭了?” 半个月了,那个大叔他,终于回来了吗? 李副官扶着一根断梁。 他满脸血污,半边袖子已经被撕烂,胳膊上缠着灰布,灰布被血浸得发黑。 他死死盯着门外。 眼睛瞪得通红。 呜! 军号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之前更近。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炮声。 轰! 轰轰! 地面轻轻震动。 粮仓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孩子吓得一哆嗦,缩进母亲怀里。 砰砰砰砰砰! 整齐、密集、带着人味儿的枪声,响了起来。 枪声过后,是一片齐刷刷的喊杀。 “冲!” “杀回平城!” “清鬼潮!” “救百姓!” “杀!” 一声声怒吼,从街头巷尾滚过来,像潮水一样撞进粮仓。 李副官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眼睛里那些快要熄灭的光,忽然一下子烧了起来。 “不是鬼。” 他声音发抖。 “不是鬼……”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看向苏小暖。 这个在半个月里被所有人喊作军师的小姑娘,此刻瘦得几乎脱了相。 脸颊凹下去,嘴唇没有血色,身上那件宽大道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 肩膀、手臂、后背,到处都是被刀砍、被鬼咬、被黑毛腐蚀出来的伤。 李副官喉咙滚了滚,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砸了下来。 “军师!” 他声音一下子拔高,沙哑得成样子。 “军师!是大帅!” “真的是大帅!” “大帅杀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轰的一下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 “大帅……回来了?” “真的?” “我们……我们是不是有救了?” “娘,我们有饭吃了吗?” 孩子这一句话问出口,粮仓里原本强忍着的人,终于有人哭出了声。 苏小暖呆住了。 她突然有点儿想骂人。 骗子! 大骗子! 说好了三天回来开饭,半个月了...... 她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她马上又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憋回去。 不能哭。 她现在可是军师! 军师哭鼻子,不好看! 李副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开始低头找东西。 枪没子弹了,刀卷刃了。 刺刀不知掉哪去了。 最后,他从灶边抄起一根炉钩。 回头看向苏小暖。 “军师!” 他声音很沉。 “我得出去!” 粮仓里的人一怔。 “李副官!” “外面全是鬼!” “你伤成这样,还出去干什么?” 李副官看着门外越来越近的枪声,笑了一下。 “我得去跟大帅会合!” “城里还有鬼潮,还有张军残部,还有夜枭那些狗东西!”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兄弟们都死在这儿了,我不能躲在粮仓里等人救!” 他说完,又看向苏小暖。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担心,也有敬意。 “军师,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还扛得住吗?” 粮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小暖身上。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她其实扛不住了! 一个小姑娘,虽然力气大。 可受了这么多处伤,又这么多天没怎么吃东西...... 苏小暖被问住了。 她想说扛不住,想说你能不能别走。 想说我也怕,想说我饿得想啃门板。 可她看见那群孩子,看见那些妇人,又看见满地没来得及合眼的老兵。 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苏小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放心吧!” 她咧嘴笑,嘴唇干裂,血丝都裂出来了。 “我可是吃过十菜一汤的人!” “这点小场面,没问题!” 她扬了扬下巴。 “你快点打!” “我们……” 她停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门外。 “等着你们开饭!” 这句话一出口,李副官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低下头,像是怕别人看见自己掉眼泪。 随后他猛地一抱拳。 “诺!” 这声“诺”,不是随口应。 是铁令! 是把命交出去的军令!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他看见门边靠着几个死去的老兵。 他们半个月前还和他一起守城,一起骂娘,一起把最后一颗朱砂弹让给别人。 现在,他们都靠在那里。 像睡着了。 李副官咬了咬牙,弯腰从其中一人怀里取出一块染血的布。 那是一截破军旗。 他把破军旗缠在炉钩上。 然后一脚踹开半扇摇摇欲坠的门,冲进了血色的街巷。 第327章 平定 平城这一夜,像是被人从地狱里硬生生拖了回来。 天还没亮,北门外的黑雾便被炮火撕开。 霍司霆骑在马上,半边军装早已被血染透,肩头旧伤又裂,血顺着袖口滴到马鞍上。 他身后的兵也没有一个像样的。 有人脸上裹着布,布上全是黑血。 有人刺刀卷了刃,干脆把铜钱绑在枪托上。 有人怀里揣着最后一把朱砂弹,眼睛红得像野兽。 但他们还是回来了。 从北门外那片乱葬沟一样的黑雾里,杀回来了! “开火!” 霍司霆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一排排枪声炸响。 那些涂了朱砂的特殊子弹,打进饿鬼群里,顿时冒起一团团黑烟。 饿鬼们发出尖锐的惨叫。 惨叫声,犀利恐怖。 可这一次,平城的兵没有退。 他们顶着腥臭味,顶着让人翻江倒海的寒意,一步一步压了回去。 火油坛子被砸碎。 朱砂粉混着火星扬起来。 轰! 半条巷子被火墙封住,冲在最前面的长毛死士被烧得满地打滚,黑毛缩成焦炭,皮肉里传出滋滋的怪响。 “刺刀!” 李副官之前留下来的法子,早已传遍各营。 黑狗血、铜钱、符灰,全都被粗暴地绑在刀口上。 没那么讲究,也没那么漂亮。 但管用! 一个年轻士兵被饿鬼扑倒,半张脸都被咬出血,却硬是把刺刀捅进对方嘴里,红着眼大吼。 “吃你娘!” 刺刀上的铜钱一亮,饿鬼喉咙里冒出黑烟,身体抽搐着瘫了下去。 平城的街巷里,到处都是枪声和惨叫声。 张军残部原本还想趁乱反扑,可他们很快发现,这座城里的兵已经疯了。 不只是霍司霆带回来的兵疯了。 连那些藏在街角的百姓,也疯了。 有人举着菜刀。 有人抱着柴火。 有人把家里最后一点灯油泼到长毛死士身上,再用火折子点燃。 “烧死它!” “让你们吃人!” “守住平城!” 这些人,像是平城的最后一口气。 霍司霆一路杀进城中,听见最多的,不是“大帅回来了”。 而是“粮仓还在”。 每听一次,他的心就被狠狠攥一下。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北门失守,城内鬼潮横行,张军趁乱进攻,夜枭暗处下手。 那座粮仓,等于是孤零零地被扔在了狼窝里。 可它居然还在! 它怎么还能在? 他不敢细想。 因为一细想,胸口就发闷。 夜枭的据点在西南角一座废弃戏楼里。 霍司霆带人冲进去的时候,戏楼里还挂着半截白幡。 台上摆着一张黑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黑色的,燃起来没有火光,只有一股阴冷腥味。 几个戴夜鸟面具的人围在桌前,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法。 “杀。” 霍司霆只说了一个字。 士兵冲上去。 朱砂弹打碎面具。 铜钱刺刀刺穿胸口。 有人尖叫,有人求饶,也有人从袖子里甩出黑符,想要召来鬼影。 可下一秒,火油泼上去,整张黑符连同那人的半条胳膊一起烧成了灰。 霍司霆亲手掀开戏楼后堂的暗门。 里面堆着被搬空的朱砂、桃木、符纸,还有几具朱砂铺掌柜一家人的尸体。 孩子的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画完的黄符。 霍司霆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摘下帽子。 身后的兵也跟着摘下帽子。 没人说话。 只有外面的火声呼呼地响。 片刻后,霍司霆重新戴上帽子。 他的眼睛里,再没有半点温度。 “夜枭一个不留!” “张军残部,缴械者押下,反抗者,就地枪决。” “城中所有长毛死士,全部清剿。” “粮仓方向,任何人不得惊扰百姓。” “诺!”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从天黑打到天亮。 又从天亮打到黄昏。 平城的天空被烟熏成了暗红色。 街道上到处都是碎砖、弹壳、烧焦的黑毛,还有已经分不清是人血还是鬼血的污迹。 张军残部终于被逼出平城。 城外炮阵被毁。 夜枭据点被端。 鬼潮也被一点点清掉。 那些躲在屋里的百姓,直到听见有人敲门喊“出来吧,平城守住了”,才敢推开一条门缝。 有个老人出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门框,朝满街血污的兵深深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户。 两户。 十户。 越来越多人走了出来。 他们跪在破碎的街上,哭得没有声音。 霍司霆骑在马上,马也快站不稳了。 这匹跟着他冲了半个平城的战马,身上同样满是血污,鬃毛被火燎焦了一片,鼻孔里喷出的气都是热的。 霍司霆也累到了极点。 他的手还握着缰绳,可手指已经僵硬得快要伸不开。 可他脑子里一直有个念想。 粮仓! 眼前的这些百姓,都是有家能躲的人! 而粮仓那边,是更多的,无家可归的避难所。 而且,那个眼神清澈,内心纯善的小道姑,也在那里! 眼前的一切都有些发晃。 他听见有人在喊“大帅”,听见有人哭。 听见远处还零星响着枪声。 听见火焰烧塌木梁的噼啪声。 可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他只觉得很累,很疼。 也很急! 然后,他忽然眯起眼。 前方街口。 一片坍塌的墙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手拄着炉钩,一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炉钩上缠着一截破军旗。 军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剩下黑红交错的血污。 那人身上的军装也破得不成样子,半边袖子没了。 背后一道血口从肩胛拖到了腰侧。 头发被血糊住,站在那里,像一根随时会倒下的断枪。 可他还站着。 霍司霆的眼神一点点凝住。 那人似乎察觉到背后有人看他,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李副官愣住了。 霍司霆也愣住了。 一瞬间,整条街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李副官嘴唇剧烈地颤动着,像是想喊“大帅”。 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这个在粮仓守了半个月,眼看着老兵一个个死在身边都没哭出来的汉子,忽然仰起头。 “啊——!” 吼声,响彻半城。 像是压了半个月的血,半个月的火,半个月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都从胸膛里炸了出来。 他喊完,又忽然笑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又猛地仰头吼了一声。 “啊——!” 街边的士兵都看了过来。 没人笑话他。 因为很多人也跟着红了眼。 “当啷” 李副官扔掉炉钩。 他一步一步朝霍司霆走来。 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真的快不了。 霍司霆翻身下马。 落地时,他身形也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副官走近。 李副官走到他面前,忽然双膝一弯。 砰! 重重跪了下去。 “大帅!”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卑职,幸不辱命!” “粮仓,保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 “百姓!” “也保住了!” 霍司霆的喉咙猛地一堵。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副官。 这个从小就跟着他的儿臣,平日里最爱啰嗦,最怕麻烦,嘴上总说自己只是个跑腿的。 可现在,他跪在满地血水里,说粮仓保住了,百姓保住了。 说得像只是在交一件寻常差事。 霍司霆伸出手,一巴掌拍在李副官肩膀上。 很重! 重到李副官身子都颤了一下。 霍司霆狠狠攥住他的肩。 “好样的!” 李副官咧嘴想笑。 可嘴角刚扯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他赶紧低头,像是怕丢人。 “大帅,兄弟们……” 他声音发颤。 “粮仓里的兄弟们,都没给您丢脸。” “老周最后抱着鬼进火盆,连骨头都没剩全。” “王厨子拿铁锅护着孩子,被咬掉半条胳膊,还骂鬼不懂规矩,吃饭的锅也敢碰!” “呵!还有守门的那几个臭小子,最后没子弹了,就用身体堵门。” “大帅,他们都没怂。” “一个都没怂!” 霍司霆闭了闭眼。 风从破街里吹过来,带着灰烬,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伤不疼了。 他这些天在城外拼杀,觉得自己已经够惨。 可粮仓那边呢? 半个月。 没有援兵。 没有弹药。 只有一群伤兵、妇孺、饥民,还有一个总说自己饿的小道姑。 李副官说得越轻,霍司霆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粮仓是保住了。 百姓是保住了。 可怎么保住的? 用什么保住的? 拿命! 一条一条命填出来的。 霍司霆扶着李副官的手忽然一紧。 他猛地问:“军师呢?” 李副官一愣。 霍司霆眼神死死盯着他。 “军师怎么样?” 李副官张了张嘴。 刚才重逢的狂喜,在这一刻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他出来的时候,苏小暖还站着。 她还拍着肚子,说自己吃过十菜一汤。 她还笑着让他快点打,说等着开饭。 可那笑…… 那时候她脸上还有血色吗? 她站稳了吗? 她是不是一直靠着门板? 她身上的伤,有多少处已经发黑? 李副官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敢确定。 他喉咙滚了滚,声音低了下去。 “我出来前,军师状态……不错。”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 他赶紧又补了一句。 “她受了重伤,但应该……” 李副官停住了。 那个“无恙”二字,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霍司霆心里的不安终于炸开。 他一把将李副官从地上拽起来。 “走!” 他声音猛地拔高。 “去粮仓!” 李副官踉跄了一下,咬牙点头。 “诺!” 霍司霆翻身上马,却又很快勒住缰绳。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 “还能动的,跟我走!” 没人犹豫。 满街残兵,几乎同时站直。 霍司霆调转马头。 马蹄踏过血水,溅起一片暗红。 他看向西城方向。 那里有一座粮仓。 有平城大多数的百姓。 还有,一个说好要等他回来开饭的小道姑。 霍司霆咬紧牙关,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快!” “再快点!” 第328章 十菜一汤 粮仓的大门,是被霍司霆亲手推开的。 木门沉重,铁栓锈死,连门板上都嵌着半截断刀。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寸一寸地铺在地面上。 光线照亮了粮仓里的一切。 先是满地的血,然后是墙。 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歪歪扭扭的黄纸符。 有的贴得端正,有的歪七扭八,有的已经被黑血浸透只剩半张。 墙角的石磨被推到了一个洞口前,死死堵住。 石磨旁边散落着几根断掉的炉钩、卷刃的菜刀、烧得只剩半截的木棍。 地上到处是焦黑的毛发灰烬,一团一团,像烧过的纸钱。 百姓们见是大帅回来了,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 可他们走得很慢,没有人说话。 霍司霆完全没有感受到他们劫后余生的喜悦。 百姓们每走几步,就会回一次头。 每一个人,都会往粮仓深处多看一眼。 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很沉、很重的悲伤。 霍司霆从他们中间挤过去。 他走得很急,肩膀撞到了一个老人,老人没有吭声,只是侧了侧身,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 只有心疼! 霍司霆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一眼看得心口一缩。 他加快了脚步。 粮仓最里面,靠着西墙的位置,粮袋堆成了一道矮墙。 粮袋已经干瘪了,里面的米早被吃完,此时看去,更像是一具具被抽空了骨头的躯壳。 苏小暖就靠在那堆干瘪的粮袋上。 她身边围着很多人。 他们安安静静地围在苏小暖身边。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哭。 霍司霆停住脚步,仔细看向苏小暖。 她比他走的时候瘦了太多。 脸颊上的肉全没了,颧骨突出来,皮肤像纸一样薄。 她身上的道袍破得不成样子,袖子少了一截,前襟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了好几层的粗布绷带。 绷带上全是干了的血,有的地方已经发黑。 她的胳膊上有咬痕。 不是一处两处,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暗色的液体。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布袋。 布袋上绣着一个“暖“字。 她靠在粮袋上,脑袋微微偏向一侧,脸上带着很浅很浅的笑。 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闭得很安静...... 她面前摆着一个碗。 粗陶的,边上还有个豁口。 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连米汤的痕迹都舔不出来了。 粮仓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满墙的黄纸符,哗啦啦地响。 “大帅!“ 身后传来李副官的声音。 他也跟进来了,可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声音戛然而止。 霍司霆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想说话。 可此时,却不知道说什么。 身后越来越多的士兵涌进粮仓,看到眼前的一幕,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李副官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粮仓里的百姓,也开始跪。 没有人号令,没有人商量。 厨子跪了,妇人跪了,老人跪了。 整座粮仓里,只有霍司霆还站着。 他站在所有人中间,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木。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那是一个小女孩。 瘦得只剩骨架,手指头细得像柴火棍。 她脸上脏兮兮的,泪水冲出两道白痕。 她拽着旁边妇人的衣角,哭着说。 “姐姐、姐姐说她吃过十菜一汤……“ “她说她不饿……“ “她说她早就吃饱了……“ 小女孩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 “可她骗人……她一口都没吃……最后那碗粥,她全给我了……“ “她说,小孩子要多吃饭,才能长大……“ 粮仓里所有人都哭了。 连那些跟着霍司霆杀了一天一夜,满身刀疤枪伤的士兵们,也都红了眼。 霍司霆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炸开了。 他仰起头。 嘴唇惨白,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狠狠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那双向来杀伐果断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雾气。 “我...回来迟了!“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我食言了......“ 这一句,声音忽然拔高,尾音却碎了。 下一秒,霍司霆猛地转身。 他的眼神像瞪着那些饿鬼无二。 他一把揪住李副官的领子,把这个比他矮半头的汉子从地上生生拽了起来。 “你不是说军师没事吗?“ “你不是说她状态不错吗?“ “我让你留下来守粮仓!“ “守的是百姓!“ “守的是军师!“ “可你看看她!“ 霍司霆一把将李副官甩向苏小暖的方向。 “你给我看!“ “你睁大你的狗眼给我看看!“ “这就是你说的不错?!“ 李副官踉跄了两步,抬起头,视线正对上苏小暖的脸。 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 那个浅浅的,像是在做梦的笑容。 那双闭着的,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咔嚓!“ 一声枪栓拉开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霍司霆掏出了腰间的手枪。 枪口,抵在李副官的额头上。 “老子他妈枪毙了你!“ 霍司霆的声音反而低下去了。 枪口抵着李副官的眉心,黑洞洞的枪管微微发抖。 那抖动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握枪的那只手,已经承受不住手臂主人此刻心中的重量。 李副官没有躲。 他直直地跪在那里,昂着脖子,任由枪管顶着自己的脑门。 他的眼泪滚下来了。 但他没有求饶。 因为霍司霆说得对。 军师是他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下去的。 每天分粥的时候,军师总是排在最后面,碗里永远是最浅的一勺。 军师把自己的那份饭推给孩子,推给老人,推给伤兵,每次都说同一句话。 “我吃过了!十菜一汤,比你们先吃的。“ 他知道那是假话。 可他没有戳破。 因为整个粮仓,所有人都需要这句假话! 可他没想到,也没想过。 军师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啊! 霍司霆的手指,贴在扳机上。 枪口在李副官的眉心定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不怪李副官。 他怪的,是他自己。 说好的三天! 可他打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杀穿了三道防线,身上添了七处新伤,肩胛骨差点被炮弹片削掉。 他甚至在最绝望的第九天夜里,盯着面前饿鬼焦臭的残躯,认真想过,能不能把这东西煮了吃! 他也饿过,他也伤过,他拼尽了一切。 可他,还是迟了! 小道姑信了他的话。 信了“顿顿管饱“。 信了“十菜一汤“。 信了“三天就回来“。 可信到最后,自己却活活饿死,脸上却还挂着笑。 “大帅!”旁边的士兵,想要出声劝阻。 霍司霆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瞪着李副官。 眼里是滔天的怒火。 可怒火的底下,是更深的东西。 霍司霆戎马半生,无妻无子。 而李副官,从十三岁起就跟在他身边。 端茶倒水、牵马坠蹬、扛枪冲锋、挡刀挡弹…… 一跟就是十年。 从小他就看重李副官,并给他取名! 李复国。 复我山河,国泰民安。 这是霍司霆给一个孤儿取的名字。 也是一个父亲给儿子的期望。 什么是儿臣? 不是血脉。 是他霍司霆把这个臭小子,当成亲儿子看了十年。 此刻,让他提枪杀子? “大帅。“ 此时,李副官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缓缓站了起来。 他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血和泪。 然后,他突然一伸手,抢过了霍司霆手中的枪。 动作快得连护卫都没反应过来。 “咔嚓!“ 他拉开保险。 枪口顶在自己太阳穴上。 “大帅!“ 他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卑职无能!“ “守不住军师!“ “卑职,到下面给军师赔罪!“ 食指搭上扳机,眼看就要扣下。 “你敢!“ 霍司霆一脚踹在他胸口。 这一脚用尽了全力。 李副官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地上。 手枪脱手,一个士兵扑上去,将枪缴了。 李副官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爬起来。 可此刻的悲伤大于虚弱,腿怎么也不听使唤了。 “给老子滚过来!“ 霍司霆的声音在粮仓里低低地回荡。 李副官咬着牙,一寸一寸地从地上爬起来,膝行着朝霍司霆挪过去。 每挪一步,地上就多一道血痕。 他跪到霍司霆面前,抬起头。 满脸血泪。 可眼神里没有怕。 只有愧! 霍司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李副官都以为大帅要亲手打死他。 然后,霍司霆开口了。 “你给老子听着。“ “外面的鬼,还多的是!“ “在杀完它们之前......“ “你给老子活着!“ “就算要死!“ “也得给老子死在战场上!“ “哪天你真死了......“ “再下去给军师赔罪,不迟!“ 最后两个字,霍司霆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背过身去。 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 身后传来李副官伏地大哭的声音。 半个月的血,半个月的火,半个月没敢合眼的夜,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可霍司霆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到苏小暖面前。 缓缓蹲了下去。 离得近了,更能清她的脸。 她还在笑。 真的在笑。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的风擦过枝头,什么都没留下,又好像什么都留下了。 霍司霆伸出手,缓缓从苏小暖怀里,将那个小布袋取了出来。 布袋上的“暖“字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那个字的形状还在。 一针一线,缝得歪歪扭扭,就跟她画的符一样丑。 霍司霆把布袋捧在手里。 他本想替她整理遗物。 可碰到布袋的时候,他察觉到里面鼓鼓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张纸。 黄纸! 他将纸抽出来。 纸是叠好的,叠了三折,很整齐。 可展开的那一瞬,霍司霆的呼吸,停了。 纸上画的不是符。 而是两幅画。 用血画的画...... 第一幅画,画了两个人。 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五六岁大。 圆圆的脑袋,鼓着腮帮子,脸上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她一只手被旁边一个人牵着,牵她的人穿着破旧的道袍,胡子画得老长老长,比人都高。 显然是画功不行又想表达“师父胡子很长“,只好把胡子画出了画面。 小女孩的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又大又圆的包子。 包子画得比她的脑袋还大。 上面还认认真真地画了几道褶子。 她仰着头,看着身边的师父。 没有背景。 没有山,没有道观,没有天。 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和一个大包子。 可那个画面,干净得让人想哭。 第二幅画,也是两个人。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画得方方正正,肩膀宽阔,头上画了个军帽,帽子有点歪。 不是她故意画歪的,可能,就是画不好吧。 中年人伸着手,稳稳地摸在一个小道姑的头上。 小道姑比第一幅画里大了些,道袍画得皱皱巴巴。 她双手捧着一个大包子,嘴张得老大,正开心地啃着。 嘴角还画了两粒馅儿渣。 霍司霆看着这两幅画。 第一幅里,她和师父在一起。 第二幅里,她和他在一起。 都是大包子。 都在笑。 他的眼睛被某种滚烫的东西淹没了,视线变得模糊了一瞬,他用力眨了一下,逼着自己看清。 因为画的下面,还有一行字。 字迹不好看。 可一笔一划的,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用力,力透纸背,黄纸都快被戳破了。 上面写着...... “师父,我想你了!“ “快来,大叔这里能吃饱饭!“ 霍司霆的身体僵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捧着符纸。 “能吃饱饭。“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生生插进了他的胸腔。 她从头到尾。 从头到尾要的,就只是一口饱饭!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军师的位子,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不是什么保家卫国的大义。 她,就只是想吃饱。 可她最后,骗了所有人。 唯独没骗这张纸。 霍司霆猛地闭上了眼。 手紧紧攥住符纸。 攥得整条手臂都在抖。 “嗒“的一声。 一滴泪水,滴在符纸上。 极轻极轻。 却响彻了整座粮仓。 第329章 霍家公馆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苏小暖的故事讲完了,她面前那口能当洗脸盆使的大碗,也见了底。 她把碗抱在怀里,低着头,用手指头搓碗沿上最后一点汤渍,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早就干净了。 客厅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刘年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 他表面上努力翻着某团外卖,可实际上,是在隐藏着早已模糊的视线。 九妹更夸张。 她从故事中段就开始哭,到后面直接哭成了花洒。 此刻正窝在角落里,用衣服擦鼻涕,擦一下抽一下,久久难以平复。 就在这时,七妹突然开口了。 “其实也没那么饿。” 她把碗放下,挠了挠后脑勺,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我就是想说,我当时可厉害了!一个人守粮仓,打死好多好多坏蛋!” 她比了个拳头,晃了晃。 “而且,那个大叔,他一直夸我聪明来着!还让我当军师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嘴角还挂着笑,可眼眶,红了。 刘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认真的点起了外卖。 九妹抹了一把眼泪凑过去,哽咽地问道。 “七姐……” “你吃饱了吗?” 苏小暖愣了一下,然后缩了缩脖子。 小声道:“好像……还差一点。” “行!” 九妹一把站起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人已经往厨房冲了。 “我再去给你做!” 刘年一把拦住她。 “别忙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亮给九妹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外卖订单,足足二十份。 备注栏里,每一单都写着同一句话。 “多加饭!” 九妹盯着屏幕。 嘴唇抖了一下。 刘年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七妹。 “七妹。” “你放心。” 刘年认真地看着她。 “这个时代的好吃的,可太多了!” “什么烤鸭、火锅、烤肉、奶茶、炸鸡、小龙虾……你可能听都没听过。” 七妹眼神一下就亮了。 “到时候,我带你吃遍大江南北。” 他伸出手,在七妹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保证,顿顿管饱!” “我刘年说的!”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重。 重到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出了份量。 苏小暖抬着头,对上刘年的眼睛。 看了好几秒。 然后,用力点头。 “好!” 声音清脆,响亮。 像当年在大帅府里听到“管饭”时,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她似乎又找到了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五姐终于动了动。 拎起酒瓶,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 “唉,这下好了!” 她晃着酒瓶,语气故意拖得懒洋洋的。 “不光有我这个酒蒙子,又来了个小吃货。” 她歪着头看了七妹一眼,嘴角勾起来。 “咱以后去吃大江南北的时候啊,别忘了给姐姐点上几瓶好酒。” 说到这儿,她又补了一句。 “洋酒就算了啊!” 五姐一脸嫌弃地摆手。 “不够冲,不够辣,也不够苦!喝着没劲!” 众人同时白眼伺候。 但不得不说,五姐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的气氛确实不那么沉了。 九妹擦干眼泪,凑到刘年身边,问道:“对了哥,明天我和八姐去平城出差,你去不去?” “去!” 刘年几乎是脱口而出。 “当然要去了!你们俩自己去,我哪放心啊!” 他清了清嗓子,正了正坐姿,脸上浮现出一种“家中顶梁柱”式的严肃感。 “而且听说平城有个胆量大挑战,挺火的,水友们让我去人前显圣一波。” “还有奖金可拿,必须得去露两手啊!” 他挺了挺胸脯说道。 “我刘年没什么本事,智商好像也不太出色……咳咳,但咱就是胆儿大!你们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 啪! 一个大逼兜就拍在他后脑勺上。 八妹收回手,冷笑一声。 “真给自己脸上贴金啊你!” “你不是没本事,是弱鸡好吗?” “还智商不出色?我帮你翻译一下啊!就是蠢!” 刘年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不服气道:“嘿!我内秀你懂吗?内秀!” “内个锤子。” 八妹翻了个白眼,但随即语气一转,认真道。 “告诉你一声啊,明天我们出差,雪莉姐要求我俩跟公司的队伍走。” 她顿了顿。 “咱们得各走各的!” 刘年脸上的笑僵住了。 “啊?凭什么啊?” “还凭什么?很明显了好吗?” 八妹抱着胳膊,冷哼一声。 “王雪莉就是故意这么安排的,怕你又把我俩给拐跑了。” 刘年眉毛拧到了一起。 “嘿!这王雪莉......” 他一拍大腿。 “哪天我得好好收拾收拾她!让她知道知道,李星彩和夏玲,到底是谁的人!” 话一出口。 客厅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八妹的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九妹的耳朵尖“唰”的一下就红了。 两个人同时愣住,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唯独两个人没反应过来。 一个是刘年。 另一个是七妹。 苏小暖坐在那儿,歪着脑袋看八妹和九妹,一脸茫然。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两位姐姐突然脸红了。 是吃辣了吗? 刘年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甩了甩手,直接看向七妹。 “妹砸!明儿跟我去平城?” 苏小暖眨了眨眼。 “现在的平城啊,肯定跟你那时候不一样了!高楼大厦,霓虹灯,咱好好逛逛!” “最重要的是,带你吃好吃的!” 苏小暖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很明显,前面那一大段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但最后那句,精准命中。 “去去去!我去!” 她拍着手,整个人从座位上蹦了起来,道袍跟着晃荡。 刘年嘴角一抽。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姑娘……以后可得看好了。 这要是碰上个图谋不轨的小黄毛,怕是一根烤肠就能给她骗走。 不! 半根就够! 就在众人还在讨论平城行程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六姐,忽然把手里的手机递了过来。 刘年一愣。 等等! 六姐? 手机? 他盯着六姐紧闭着的眼,心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您平时都闭着眼啊!还刷手机呢?? 这是什么?闭眼读屏? 还是说盲人模式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六姐显然感受到了他那古怪的目光,没搭理他,直接说正事。 “我刚才在手机上查了一下。” 她的语气很平,但很严肃。 “平城现在,有一个叫霍家公馆的地方。” 刘年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他接过手机,低头看屏幕。 页面上是一篇本地文史类的介绍文章,配了几张老照片。 照片里的建筑是典型的民国风格,灰砖高墙,拱形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 匾额上四个字:“霍家公馆”。 六姐继续道:“我刚才查了一下七妹故事里那段历史。” 她停了一下。 “很奇怪!关于鬼怪的记载,全部被抹去了。” “那场仗,史料上只写了张大帅和霍帅的军阀战争,其他的……什么长毛死士、饿鬼围城,一个字都没提。” “但霍司霆这个人确实存在,平城那场战役也确实发生过。” 八妹皱着眉问道。 “那后来呢?这个霍司霆怎么样了?” 刘年找到了一段文字,念了出来。 “上面说,霍司霆在那场战役之后,又征战了几年,然后等完全平定了之后,就交了兵权。” “从此不再参与任何纷争,一个人住在公馆里,低调度日。” 五姐在旁边“哦”了一声,端着酒瓶品了一嘴。 “卸甲归田?有意思!” 六姐低声说了一句:“那场战役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可到现在,霍家公馆还在。” 刘年挑了挑眉。 “六姐你的意思是……霍司霆还活着?” “你闹呐?” 八妹斜了他一眼。 “那时候他就得四五十岁了吧?要是还活着,现在快两百岁了。” “那不成精了?” 六姐摇摇头。 “霍司霆本人肯定已经过世了,但他的后人,应该还在!” 她闭着眼,语气笃定。 “不然为什么霍家公馆到现在还留着?而且维护得很好,不像是无主的老宅子!只不过......” “一直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 刘年心里转了个圈。 当年四五十岁。 无妻无子。 后来交了兵权,低调生活。 再后来……有了后人? 额......也不是不行! 毕竟男人嘛,什么年纪都有可能。 他把手机还给六姐,转头看向七妹。 “七妹。” “明天去平城,要不要去霍家公馆看看?” 苏小暖歪着脑袋,想了想。 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似乎在冥思苦想。 然后认真地问了一句。 “那里的饭,好吃不?” “……” 刘年沉默了两秒。 他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 “那我当你默认了啊。” 苏小暖也没反对。 她继续低头戳碗。 刘年看着窗外,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脑子,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了。 胆量大挑战,在平城。 八妹九妹的歌友会,也是平城! 二姐四姐的头像突然变黑,群里只剩七妹能点。 而七妹故事的起点,就在平城。 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巧合? 一次是巧合。 可这么多次...... 那就不是巧合了。 一定是,有人在下棋。 而他刘年,就是棋盘上那颗,被推着走的棋子。 他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也不知道这盘棋最终要走到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是谁在牵线,不管目的是什么。 他已经踏上了棋盘。 退不了了。 刘年没把这层意思说出来。 因为没必要让她们担心。 他只是又回忆了一遍苏小暖的故事。 脑子里把每个角色都过了一遍。 可他在故事里,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阴王说过,每个姐妹的故事里都有他。 可七妹的故事里…… 他又是谁? 第330章 报名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众人各自踏上了去平城的路。 八妹和九妹跟着公司团队走,刘年则带着五姐、六姐和七妹单独出发。 平城离南丰不算远,就在邻省。 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 刘年背着桃木剑,带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站在了平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阳光暖洋洋的照下来,打在他身上,有种久违的松快感。 这里,早已没有故事里那破旧惊心的模样。 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到处都透着现代化都市的影子。 街道两旁全是奶茶店、火锅店、烧烤店。 刘年扭头看了一眼七妹。 苏小暖今天换上了便装。 跟五姐一样,简简单单一身白t恤,下身牛仔裤。 也就只有五姐的衣服,能跟她的身材勉强匹配了。 毕竟……胸怀广阔嘛! 只不过牛仔裤修身了点儿,绷得紧紧的...... 额......懂得都懂! “刘年!” 苏小暖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街对面。 “那个冒烟的是啥?” 刘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烤红薯。” “好吃吗?” “好吃。” “能吃饱吗?” “吃不饱。” 苏小暖立刻非常务实的收回了目光。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这姑娘,一到平城就自动切换成了美食雷达。 刚出机场那会儿就不对劲了。 过安检的时候闻到了隔壁肯德基的味道,差点没走出通道。 出了航站楼看见有人举着糖葫芦卖,眼珠子直接黏上去了,要不是刘年拽着,她能在那站一下午。 刘年规划了一下行程,今天是“胆量大挑战”的比赛日,明天是八妹九妹的歌友会。 等这些都忙完了,就得去那个霍家公馆看看了。 “走吧!” 刘年招呼一声,打了辆车,直奔恐怖主题乐园。 也就是这次“胆量大挑战”的比赛场地。 车上,刘年掏出手机,又把之前查过的资料翻了一遍。 这座恐怖乐园,五年前就有了。 前身是个废弃游乐场,老板承包下来之后,花了大价钱翻修,做成了恐怖主题的大型乐园。 刚开业那阵子,确实风靡一时,而且不论剧本还是各种设施道具,都是全国天花板级别的。 因此,每天排队都能排到大街上去。 但玩过剧本杀或者密室逃脱的人都清楚。 这种产业,卖点就两个字:新鲜。 开业时生意火爆,可一年之后,新鲜感一过,就没什么人去了。 刘年看到这里,不仅想起在其他渠道也看到过的一些小道消息。 里面说这座恐怖乐园,曾经吓死过人,而且,不只吓死过一个人。 乐园也被封禁过一段时间。 不管这些消息是真是假,但传出来后,也让这个乐园的生意,淡了不少。 老板有些骑虎难下。 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前期投资成本太大,一年的时间还没回本,如果现在重新装修换主题,是能再火一把。 可那就成了恶性循环。 装一次火一次,凉一次再装。 到最后,装修费比营收还多。 老板不傻,选择了止损,留下几个员工看着场子,自己拍拍屁股去搞别的项目了。 于是这座乐园,就像icu里的病人,靠着最后一口氧气,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可最近,也不知道老板抽的什么风。 突然宣布要在这里搞一场“胆量大挑战”的比赛。 各种渠道宣传的力度非常之大,又是线上投流,又是线下地推。 冠军奖金甚至高达三百万。 三百万啊! 刘年每次看到这个数字,瞳孔都要放大一圈。 三百万够他给七妹点多少份加饭的外卖了? 车停在乐园门口。 刘年下车的瞬间,着实被震了一下。 乐园大门口是个巨大的广场。 广场上条幅拉得满满的,气球飘得到处都是,气氛火爆得像过年。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少说也有好几万。 不少主播举着手机或自拍杆,在现场直播。 还有一些穿着统一黑色t恤的工作人员来回穿梭,维持秩序。 广场中央竖着几块巨大的led屏幕,目前在滚动播放乐园的宣传片。 五姐拎着酒瓶站在他旁边,扫了一眼人群,淡淡道:“这么多人?” “看热闹的多,玩命的少。”刘年随口回了一句。 六姐闭着眼,微微侧头,似乎在用听觉感受周围的一切。 “挺热闹的。”她说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至于七妹? 她已经盯上了广场边上的爆米花摊子。 刘年一把把她的脑袋扭回来。 “先办正事!” 苏小暖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几人刚往前走了没几步。 “卧槽!刘年?!” 一声惊呼,从不远处炸开。 刘年转头,看到几个年轻人正激动地朝这边跑来。 粉丝!? 紧接着,像滚雪球一样,周围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他。 “真是刘年!那个探灵主播!” “他来了?他真来了?!” “刘年!我看过你的直播!太牛了!” 一下子,一群人蜂拥而上,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 “刘年你是来参加比赛的吗?” “这次有没有什么准备?” “旁边那几个美女是谁啊?你女朋友?” 都给刘年问腼腆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笑得合不拢嘴。 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 自己的人气,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平时探灵直播的时候,弹幕倒是挺热闹的,可最近嘛…… 咳,还是不提了。 但被人认出来这件事,让刘年挺爽的。 “嘿嘿!各位各位,听我说一句啊!” 刘年双手往下压,摆出一个“镇场子”的姿势。 “我先去报名,顺便看看比赛规则!大家先散了吧!” “刘年!”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你怎么才来啊?这比赛都比了六天了,你要是再不来,这比赛可就真没意思了!” “听说这次连顶级的剧本杀大佬都来了,你可得小心,别翻车了!” “剧本杀大佬?”刘年一愣。“谁啊?” 他平时就没玩过剧本杀。 一来是因为穷,二来是因为…… 他住的那屋子,本身就比任何剧本杀都刺激。 谁家密室里有真鬼的? “隐公子你都不认识?”那人一脸震惊。 “上半年,他刚通关了欧洲和小日子那边的全部顶级恐怖剧本!这刚回国就来参加这个比赛了!他可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 刘年眨了眨眼。 名字完全没听过。 不过无所谓了! 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竞争。 因为他从来就不跟别人竞争。 别人玩的是剧本。 他玩的是命。 赛道都不一样,怎么比? “刘年!”又有人喊道。“前面几天可给选手们吓得不轻啊,你准备好了吗?” 刘年咧嘴一笑,拍了拍背后的桃木剑。 “准备?我需要准备吗?”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底气。 “我每天都在恐怖中度过,这些东西,小意思!” 话说得豪气冲天。 五姐在后面嗤了一声,端起酒瓶灌了一口。 六姐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七妹已经趁乱跑去看烤肠了。 刘年摆脱了粉丝的包围圈后,大步走向报名处。 别看广场上人挤人,可报名处的桌子旁边,却冷清得像殡仪馆的休息室。 一个工作人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厚厚一叠报名表,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奶茶。 刘年低头一问:“你好,咱们现在还可以报名吗?”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见刘年的脸,眼睛一亮。 “主播你好!哎呦,我可老喜欢你了!每天都看你的直播!” 刘年嘴角一抽。 “……咱先聊正事儿?” 工作人员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 “可以,当然可以!” “嗯?” 刘年愣住了。 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比赛是六天前开始的,一共举办七天。 今天也是最后一天。 按理说,三百万的奖金,能吸引多少人,不言而喻了吧? 哪怕是平时走夜路都害怕的人,估计也敢来试试。 比赛章程很有研究。 每天八点半开始当天的报名工作,中午十二点,开始比赛。 其实老板想什么,刘年看出来了。 无非就是打算把比赛拖到晚上,好给这恐怖的氛围再添点东西。 可今天这是什么情况? 都快十一点了。 一个报名的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 少说几万人吧? 刘年皱眉问向工作人员:“今儿.......买卖挺惨淡啊?” 工作人员收起了笑:“惨淡?都惨淡好几天了,也就第一天热闹了一会儿!” 刘年一愣。 不能啊?三百万啊! “怎么回事?” “唉!”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偷偷地左右张望一下,低声说道:“您是我爱播我才说的啊!” “里面太吓人了,第一天一开始,万把的人报名,可比了几个之后,后面的人全弃赛了!” “弃赛?奖金不要了?”刘年还是不能理解。 “呵,这就涉及到了一个灵魂拷问,要命还是要钱?”工作人员苦笑一声,继续道:“您不知道,那里面...好像真闹鬼!” 第331章 真闹鬼 “怎么个意思?”刘年听出了不对劲,赶忙问道。 工作人员声音压得更低了,似乎回忆回忆当天的事儿,都感到后怕。 “本来啊,我们老板的噱头是国内恐怖大师,毕竟人家一手操刀打造的!选手们心里都有所准备了,副本里肯定不简单!” “可来的人里面,也不乏很多久经沙场的不是?” “第一个进去的选手,就是个小达人!本来进去之后一切都很正常!” “可无缘无故的,就被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道具,吓得屁滚尿流!” “不是夸张啊,是真的大小便失禁!” “不会是演的吧?”刘年撇嘴。 “演?”工作人员轻呵一声,“我职位低,不清楚里面的门道啊!不过给我多少钱,我也不可能演出那个惨状来!” “这还没完,后面有不信邪的选手也陆续进去几个!” “你猜怎么着?”工作人员露出一个局促的表情,“全都半路夭折!轻的口吐白沫,重的直接120了!现在还不知道救没救回来呢!” “那后来呢?”刘年问道。 “后来?”工作人员耸了耸肩,“后来你也看着了,已经报名的选手全弃赛,我这报名处都闲了五六天了,一个报名的都没有!” 说完,他还耸了耸肩,笑道:“挺好,我这一天二百块钱,干坐着,赚的挺轻松!” 刘年脸皮一抽。 这哥们挺实在,也是,这算是请来的兼职,没什么责任感,也跟老板不是一路的! 刘年想了一下,又问:“规则是什么?” “哦,每天的规则都不一样!今天的规则得等报名结束后统一跟选手们交代。现在必须保密,您见谅啊!” 刘年挠了挠头。 也算合理! 只是报不报名这个事,他突然有点犹豫了。 规则不知道,副本不清楚,里面什么情况一概不明。 万一真有什么幺蛾子…… 不过话说回来。 目前没有人能通关! 如果比赛最后就他一个选手通关了。 不论怎么搞,奖金不都是他的? 三百万啊! 到时候往那一站,规则一念,“恭喜刘年选手,您是唯一的通关者,冠军就是您的!” 多好! 刘年越想越美。 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正做着白日梦呢。 身后突然一阵骚动。 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从广场那头涌过来。 刘年回头看去。 只见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年轻男人,正缓步走来。 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旁边有个助手,给他打着一把黑色的伞。 这排面,逼格直接拉满! 紧接着,几个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麦克风直接怼到了那人嘴边。 “隐公子!这次胆量大挑战,您有信心拿冠军吗?” 那人表情淡然,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问题多余了”的意思。 “信心?” 他轻轻笑了一声。 “全球最顶级的恐怖剧本我都通关了,这次又能如何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我是听说主办方投了不少钱,还请了著名的恐怖大师亲自设计副本,这才来看看的。” “至于名次……”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无所谓的。” “切!” 刘年撇了撇嘴。 这话说的。 跟他已经夺冠了似的。 典型的“我不在乎名次,但名次必须是我的”。 搞这套是吧? 刘年收回目光,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 他懒得跟人比排面。 他要是想装,把五姐和六姐往身后一摆,气势绝对不输任何人。 但没必要。 低调才是他刘年的风格! 嗯嗯! 这时,隐公子在记者和粉丝的簇拥下,缓缓走向报名处。 经过刘年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抬眼,扫了刘年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 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然后他开口了。 “你就是最近挺火的那个小主播?” 小主播...... 刘年听到这三个字,眉毛动了一下。 但他没接话。 跟这种人掰扯,太浪费时间了。 他见过的“大人物”多了去了。 罗萨、阴王、阳门八将。 哪个不比这位强? 这位顶多算个npc。 见刘年不搭腔,隐公子也不恼,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点。 他大概把刘年的沉默,当成了心虚。 隐公子转身,大步走到报名桌前,拿起笔,刷刷刷签了名。 动作行云流水。 签完之后,他还特意把报名表转了个方向,让旁边的摄像机拍了个特写。 刘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牛! 但出乎意料的是...... 隐公子报完名之后,广场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原本观望的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隐公子报名了,咱要不要也进去试试?”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你忘了第一天比赛日的惨状了吗?” “隐公子可是通关过全球顶级恐怖剧本的人,肯定能通关的!咱们要是在他后面的话,应该能得到不少信息吧……” “要不咱试试?三百万奖金呢!” 显然,第一天的惨状,经过五天的冷静期,又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于是乎,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走向了报名处。 一个。 两个。 三个。 刘年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排起了队,心里“咯噔”了一下。 诶!这不对啊! 你们知道隐公子这么强还报,这不就是陪跑吗? 不是,你们是来追星的还是来比赛的啊? 这里可吓死过人啊! 第一天的恐怖惨状呢? 你们都不要命了吗? 照这个趋势下去,竞争对手可就不止一个了呀! 顿时,他那“就我一个选手直接拿冠军”的美梦,碎了。 刘年深吸一口气,挤到报名桌前。 “给我也来一份!” 工作人员递来报名表和一份免责声明。 刘年接过来,扫了一眼免责声明。 密密麻麻一大页纸,核心意思就一句话: 在里面出了任何事,包括但不限于被吓晕、吓尿、吓出心脏病、吓到精神失常,甚至……被吓死。 主办方概不负责。 只由保险公司理赔。 刘年盯着“被吓死”三个字看了两秒,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份免责声明,算是给报名人数少的原因,来了个结案陈词! 然后他拿起笔,签了名。 他怕什么? 他家里就住着一群真鬼。 这些人造恐怖,在他面前就是过家家。 签完名,他把表一推。 “好了。” 工作人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名字,笑着说:“爱播,今天的比赛规则会在中午十二点统一公布。您可以先在广场休息一下,也可以去旁边的休息区等候。” 刘年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找个地方坐坐,等中午公布规则。” 苏小暖突然凑过来,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那......中午有饭吃吗?” “有!” “几个菜?” “……你想几个?” 苏小暖认真想了想。 “十个。” 顿了一下。 “加一个汤。” 刘年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十菜一汤。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重量。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在七妹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十菜一汤!” “咱先去吃饭去!” 第332章 规则 中午十二点整。 广场中央的led大屏幕骤然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画面已经切换成了一个舞台。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上台。 大金链子,小金表。 满脸横肉堆着标准的商人式微笑。 西装是定制的,但扣子快被肚子撑爆了。 “各位同仁!各位朋友!” 他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得像村头大喇叭。 “我是恐怖城的老板,赵金财!欢迎大家来到平城极限恐怖城,首届胆量大挑战!” 广场上掌声雷动。 刘年站在人群后方,嘴里嚼着苏小暖没吃完的半根烤肠。 不是,这名字起的? 多实在啊! 这要是算命的给起的名字,那算命的一定跟七妹师父一个水平。 赵金财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最后一个比赛日了,而且今天的参赛选手不少!大家又有眼福了!” 刘年嘴角一抽。 这话说的,话里有话啊! “现在,我开始宣布今天的比赛规则!” “第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拔高。 “本次胆量大挑战,共设四大主题副本!” 大屏幕上随即弹出四个画面。 第一个,阴暗的古堡走廊,烛火摇曳。 第二个,中式古宅,月光下屋檐上挂着白灯笼。 第三个,色彩诡异的童话城堡,门口站着一个笑容扭曲的布偶熊。 第四个,昏暗的审讯室,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照片,红线交错。 “分别是:欧式古堡、中式古宅、诡异童话、探案推理!” “第一天比赛日的时候,只亮相了其中一个,后来......就没机会展示了!今天,索性就一股脑放给大家了!” 赵金财话音一落,底下瞬间炸了。 “四个副本?中西全有?” “诡异童话是什么鬼?童话还能恐怖?” “你怕不是没看过格林童话原版……” 刘年扫了一眼屏幕,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四个主题,覆盖了中西恐怖的所有审美。 古堡走的是吸血鬼那一套,古宅走的是东方诡异路线,童话走的是反差恐怖,探案推理走的是悬疑惊悚。 不愧是砸了重金的项目。 不过再恐怖,在他眼里也就那样。 他家客厅里随便坐着的任何一位,都比这四个副本加起来还吓人。 “第二!” 赵金财又竖起一根手指。 “每位选手!可以携带最多一名助手入场!” 刘年耳朵动了一下。 助手? “助手的作用是辅助选手完成副本内的任务。但请注意,助手不能代替选手完成关键解密!助手可以帮忙搬东西、壮胆、打下手,但最终的核心挑战,必须由选手本人完成!” 赵金财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当然了,如果您带的助手胆子太小,那也可能成为拖油瓶!” 底下哄笑一片。 刘年眯了眯眼。 带一个助手……很明显了,老板是怕选手一开始就被吓得退赛,故意修改了规则。 助手真正得作用,其实是壮胆吧? 他下意识扭头,目光扫过身边的几个人。 五姐? 战斗力毋庸置疑,进去之后那些npc鬼怪估计得反过来跟她要签名。 但问题是…… 太显眼了。 五姐那身气场往那一站,整个副本的恐怖氛围直接清零。 那些扮鬼的工作人员刚探出头,就得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 到时候不是他在闯关,是那些npc在逃命。 画面太美,不敢想啊! 而且大屏幕全程直播。 五姐要是在里面亮出匕首,抄家伙就干…… 那还是恐怖挑战赛吗? 变武侠片了吧! 串台了属于是。 排除! 六姐? 她的能力倒是也很逆天。 想到这,刘年偷偷瞄了一眼六姐。 她虽然性格沉稳,但同时也喜欢安静。 现在这种闹哄哄的场合,她明显不太自在。 也排除! 刘年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第三个人身上。 苏小暖。 此时此刻,七妹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戳一只蚂蚁。 蚂蚁在她指尖前拼命绕弯,苏小暖的脑袋跟着蚂蚁的方向一左一右地转。 “你家有吃的吗?” 她对蚂蚁说话,态度认真极了。 “我刚才啊,没怎么吃饱。”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没怎么吃饱? 刚才那一顿,十菜一汤。 他自己一口没动,全给她了。 十个菜她全扫了,还喝了三碗汤。 米饭添了四次! 没怎么吃饱? 刘年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心脏受不了,钱包更受不了。 “七妹。” 刘年叫了一声。 苏小暖抬起头,手指还停在蚂蚁旁边。 “一会儿,你要不要陪我进去玩玩?” 苏小暖歪了歪脑袋。 “进去?” “就是这个恐怖屋。”刘年指了指身后的乐园大门。 “里面会有假鬼跳出来吓人,咱们进去闯关,闯过了就有奖金。” “假鬼?” 苏小暖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困惑。 “为什么要用假的?” 刘年一时语塞。 对哦! 在她的认知里,鬼是真实存在的。 她生前就没少跟真鬼打交道。 而且现在她自己也是鬼。 用假鬼吓真鬼这件事,对她来说大概就像......用玩具蛇吓一条眼镜王蛇! 蛇,不太理解...... “就……就当是游乐园。”刘年换了个说法。 “进去玩一玩,出来就有钱,有钱就能吃好吃的。” 苏小暖的眼睛瞬间亮了。 “去!” 她站起来,用力点头。 “我还从来没玩过这个呢!” 呵,挺好。 刘年放心了。 七妹。 能扛能打还能吃。 万一真出事,十秒无敌保命够用了。 万一没出事,就当带她逛街了。 “第三!” 赵金财在台上继续宣布。 “这条规则,是本次比赛最核心的亮点!” 他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广场上几万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大屏幕。 “进入副本之前,每位选手需要在抽卡台抽取两张词条卡!” 大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巨大的抽卡台模型。 台面上放着两叠卡牌,一叠红色,一叠黑色。 “词条一!”赵金财指着红色卡牌,“决定你副本的氛围基调!” 屏幕上依次弹出五个词: 恐怖。 血腥。 暴力。 悬疑。 灵异。 “词条二”他又指向黑色卡牌,“决定你副本的核心元素!” 屏幕上弹出七个词: 丧尸。 鬼婴。 冥婚。 电锯。 幽灵。 杀人狂。 精神病院。 广场上瞬间炸了锅。 “卧槽?抽卡决定副本内容?” “这不就是随机地图吗?” “要是抽到血腥加电锯……那画面我不敢想啊!” “灵异加冥婚!我的天,光听着就腿软了!” 赵金财满意地看着台下的反应,笑容更深了。 “没错!两张词条的组合,将决定各位选手在副本内遇到的具体内容、路线和解密方式!” 他竖起手指,语气加重。 “我特别强调一点!同一个主题副本,因为词条不同,每个选手走的路线完全不一样!没有两个人会遇到完全相同的副本内容!” 他扫了一眼台下。 “这不是背攻略就能过的。” 这句话一出,底下一大片人的脸色都变了。 很多主播原本打算等前面的选手先进去探路,看看副本里的套路再说。 现在好了。 前面的人走“恐怖加丧尸”,你进去走的可能是“血腥加鬼婴”。 完全不同的体验。 看了也白看。 刘年听到这里,心里反而踏实了。 好设计呀! 这套系统等于把恐怖体验做成了无限随机副本。 词条一有五种,词条二有七种。 组合起来就是三十五种可能性。 再乘以四个主题副本,那就是一百四十种不同的体验。 难怪敢开三百万奖金。 光这个创意,就值回票价了。 第333章 抽签 “第四!”赵金财继续说道。 “跟第一个比赛日一样,副本外的大屏幕,将实时直播选手在内部的一切表现!” 他指了指广场上竖着的几块巨大led屏。 “各位观众,虽然不能亲自进入副本,但可以通过大屏幕全程观看选手的挑战过程!给你们喜欢的选手加油打气!” 底下立刻有人吹起了口哨。 刘年微微皱眉。 全程直播啊? 那他在里面的一举一动,外面几万人都能看到。 他倒不是怯场,只是七妹……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苏小暖。 七妹正盯着旁边一个小孩手里的棉花糖,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国宝级文物。 如果她在副本里表现出什么不正常的能力…… 恐怖的画风是不是就...崩了? 唉,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第五!比赛结果以是否通关为首要标准!通关者之间再比较用时!也就是说,只要你能通关,你就有资格竞争冠军!” “第六!选手入场顺序由抽签决定,每人单独进入!” 赵金财说完最后一条规则,双手一拍。 “以上就是全部规则!现在,请选手们上台抽签!” 刘年活动了一下脖子。 规则清楚了,其实挺简单的。 抽卡,进副本,闯关,通关,拿钱。 三百万到手!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这笔钱怎么花了。 二百万存起来。 五十万给七妹当伙食费。 剩下的...... 算了,按七妹这饭量…… 就别想着剩下的了。 抽签环节开始。 共有十二名选手陆续上台。 赵金财的助手端着一个黑色的箱子走到选手面前,箱子里装着编号球。 刘年排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伸手进去摸球。 1号。 3号。 5号。 隐公子上台的时候,台下的欢呼声明显比其他选手大了好几倍。 他伸手进去,动作优雅从容,摸出一个球。 7号。 不前不后。 他看了一眼号码牌,表情毫无波动。 仿佛对他来说,顺序根本不重要。 那种“一切尽在掌控中”的自信,从骨子里往外冒。 刘年在底下看着,撇了撇嘴。 装。 接着装! 终于轮到他了。 刘年大步走上台,在箱子里摸了一个球。 掏出来一看。 12号。 十二个选手,他是最后一个。 刘年盯着手里的“12”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心理活动周期。 五姐在台下嗤笑了一声,端起酒瓶灌了一口。 “运气不错啊,压轴!” 刘年咬了咬牙。 “压轴好!” 他面不改色地走下台。 “压轴能看清楚前面的人怎么死的。” 六姐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苏小暖完全没在意抽签的事。 她正在跟旁边一个卖爆米花的大爷攀谈。 “大爷,你这个能加黄油吗?” “能啊!” “加了黄油能多吃两碗吗?” “……姑娘,这是爆米花,不是饭。” “那不是一样的?都是吃进肚子里的。” 大爷沉默了。 刘年把她拽回来。 “别聊了,一会儿就轮到咱们了。” “那一会儿吃什么?” “……一会儿吃副本。” 选手全部抽完签后,赵金财再次走上台。 “好!抽签结果已经出来了!第一位入场的选手是:来自滨城的极限爱好者,张凯!” 大屏幕上切换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画面。 张凯,男,24岁,职业极限运动博主。 简介里写着:曾完成过高空蹦极、洞穴探险、深海潜水等极限挑战,粉丝两百万。 看着挺猛的。 但刘年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哥们走向抽卡台的时候,手在发抖。 明显在抖! 苏小暖也看到了。 “他怎么了?”她歪着脑袋问。 “怕!”刘年简短地回了一个字。 “怕啥?” “怕鬼。” 苏小暖更困惑了。 “鬼有什么好怕的?” 刘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因为在苏小暖的世界里,鬼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她生前打过鬼。 她死后变成了鬼。 她现在身边全是鬼。 让她怕鬼,跟让鱼怕水一样荒谬。 台上,张凯深吸一口气,先从红色卡牌堆里抽出第一张词条。 他翻开。 大屏幕同步显示。 “恐怖。” 广场上一阵嘘声。 “还好还好,不是血腥。” “恐怖还行吧,最基础的。” 张凯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然后他伸手向黑色卡牌堆。 手指碰到卡牌的瞬间,他犹豫了一下。 最终咬牙抽出一张。 翻开。 大屏幕上弹出两个大字。 “鬼婴。” 广场瞬间安静了半秒。 然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恐怖加鬼婴?!” “我去,这组合直接拉满了啊!” “开局就来这种地狱难度?” 张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个度。 他那只抽卡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赵金财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不变。 “张凯选手,恭喜你!你的副本组合是:恐怖氛围,鬼婴元素!” 张凯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像医生宣布病情? “恭喜你,你的检查结果是:癌症晚期!” 赵金财大手一挥。 “请选手选择主题副本!” 张凯咽了口唾沫,选了“欧式古堡”。 大概是觉得西方的恐怖元素他更熟悉一些。 可刘年觉得,他选错了。 欧式古堡加鬼婴? 那画面…… 昏暗的哥特式走廊,烛火摇曳。 你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育婴室。 婴儿床上空无一人,但摇椅在自己晃动。 头顶的吊灯开始闪烁。 然后一个爬行的黑影从天花板上慢慢垂下来…… 刘年打了个寒颤。 不是害怕。 是觉得赵金财这三百万花得值。 这玩意要是做成游戏,他第一个下载。 “请第一位选手入场!” 赵金财大喊。 张凯攥着号码牌,一步一步走向副本入口。 乐园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漆黑一片。 只有一盏红灯,在走廊尽头一闪一闪。 像一只眼睛。 张凯在门口站了三秒。 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迈了进去。 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大屏幕随即切换到副本内部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张凯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 光柱扫过走廊。 墙壁上挂满了发黄的油画。 每一幅画里,都画着一个婴儿。 只是,那些婴儿的眼睛…… 全部被涂黑了。 广场上有人发出了尖叫。 刘年收回目光,靠在旁边的栏杆上。 十一个人。 在他之前,还有十一个人要先进去。 等他们的表现看完,他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不过说实话…… 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副本里是否真有鬼。 而是身边这位...... 苏小暖正在数广场上的爆米花摊位。 “一个、两个、三个……” 她数完之后,转过头来,一脸认真。 “刘年,这里一共有三个卖爆米花的。” “嗯。” “你说,哪家的量最大?” 刘年闭上了眼睛。 三百万啊! 一定要拿到! 不然这位祖宗真养不起了! 第334章 炮灰们 不出意料,第一位选手,颤颤巍巍被工作人员架了出来。 全程不到五分钟。 大屏幕上回放着高光时刻...... 这位老哥刚摸黑走进哥特走廊,一幅“婴儿被涂黑眼珠”的油画就从墙上掉下来,砸在他脚边。 他“嗷”一嗓子,原地起跳半米高,然后……就再也没站起来。 刘年剥着橘子,看得津津有味。 “这胆子,还不如我家门槛高。”他嘀咕。 第二位选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网名“鬼见愁”,粉丝量不到一万的小主播。 他也选了欧式古堡,抽到“血腥+电锯”。 进去前,他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露出八颗牙标准假笑:“家人们放心,哥稳得很!” 三分钟后,大屏幕上,“鬼见愁”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一个戴着人皮面具、手持电锯的npc演员从拐角冲出来时,他直接……尿了。 电锯是真的,血浆是真血。 当然选手的裤子,也是真湿了。 广场上爆发哄笑。 刘年嘴角抽了抽,把橘子瓣塞进嘴里:“行行行,别说啊,里面不论演员、道具还是现场的氛围,都算是顶尖了,一般人确实很难招架!” 话虽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明白。 刚才两个鬼屋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之所以选手们这么早就被吓退,多少跟第一个比赛日发生得事情有关系。 选手们应该是进去之前,就已经怕了! 第三位是个玩过不少密室逃脱的女生。 她选了探案推理,抽到“悬疑+精神病院”。 撑了十五分钟,解开第一个谜题,在第二个房间里,天花板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倒吊的“病人”npc。 可能太过突然,或者这位确实胆子不算大。 她直接晕倒在当场,被工作人员抬了出来。 但刘年却注意到,掉下来得这个“病人”,似乎少了些许人气儿。 看到这,刘年懂了。 这里面,有真有假,完全看运气。 他扭头看向舞台边缘,老板赵金财正坐在椅子上,神情自若得笑着。 刘年收回目光,不禁轻叹一声。 唉!又是一个跟鬼达成契约的赌徒! 看来平城,很不简单啊! 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刘年一边看,一边给七妹剥橘子。 “刘年,那个人为什么哭?”苏小暖指着屏幕上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选手。 “被吓哭了。” “可是那个东西明明是假的啊!”苏小暖歪着头,很不理解。 “我都能看出来那个血是画上去的,颜色不对,而且太稠了,真血不会那样。” 刘年翻了个白眼,不想理她。 六位选手过后,只有一人通关。 一个三十多岁的退伍军人,选了欧式古堡,抽到“暴力+丧尸”。 全程面无表情,遇到npc冲出来就一个侧闪,解谜速度中规中矩,用了四十七分钟。 出来后只说了一句:“还行,就是太暗了。” 刘年悻悻一笑,哥们运气好,遇到的副本里,没有真鬼! 目前的通关纪录:四十七分钟。 广场气氛变了。 之前还有人跃跃欲试想临时报名,毕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 可现在,全缩回去了。 六个进去五个没出来,这通关率,比抽卡出ssr还低。 刘年默默记下这个数据。 五姐站在他身后,拎着酒瓶,目光扫过大屏幕,淡淡开口:“里面的东西,有真有假!” 刘年刚想说什么,六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刘年。” 六姐眉头微蹙,侧耳倾听着什么。 “副本建筑里,大部分是机械装置和音响设备的振动。”六姐低声道,“但某个极低的频段里,我听到了一丝……嗤笑声。” “很微弱,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听到这话,刘年背后有点发凉。 不是在怕,而是感觉自己好像要倒霉! “七号选手准备入场。” 广播响起。 隐公子合上手中心理学的书,缓缓站起身。 黑色风衣在风里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他身后的助手递上一副薄手套,他慢条斯理地戴上,指尖在皮革上轻轻按了按。 嘴角微扬。 “终于轮到我了!” 广场上响起小规模的欢呼。 隐公子的粉丝团举着灯牌,上面写着“智商碾压一切恐惧”。 刘年看着他走向抽卡台的背影,撇了撇嘴。 “刘年,他好厉害吗?”苏小暖凑过来,嘴里还嚼着橘子。 “他装得很厉害。” “哦。”苏小暖点点头,又问,“那他能吃十菜一汤吗?” “……不知道。” “那不算真厉害。”苏小暖下了结论,继续吃橘子。 台上,隐公子已经抽完了卡。 红色词条:悬疑。 黑色词条:幽灵。 他看了一眼,表情毫无波动,甚至轻笑了一声,像是抽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中式古宅。”他选了主题副本。 不是西方,是中式。 这个选择让广场上的观众们有些意外。 毕竟人们从小耳濡目染,对于中式的恐怖,从骨子里就有忌惮。 隐公子转身走向副本入口,经过刘年所在区域时,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刘年,以及他身边蹲着三位美女。 “小主播。”他突然开口,“看完我的表演,你大概就知道什么叫专业了!” 说完,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副本大门。 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屏幕上。 副本内部,隐公子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 光柱扫过,是中式古宅的典型布景:雕花木门、褪色的对联、倒挂的红灯笼,以及院子中央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他走得很稳,手电光照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遇到第一个谜题:一扇需要找到三枚铜钱才能打开的锁,他只用了四十秒。 弹幕开始刷屏。 “不愧是隐公子!” “这解密速度,碾压之前所有人!” “三百万稳了!” 隐公子继续深入。 他穿过回廊,推开侧厢房的手电光扫过房间。 一张床,一面铜镜,一个梳妆台。 他走到梳妆台前,目光落在铜镜上。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然后,镜子里的他,眨了眨眼。 隐公子仍旧淡定。 屏幕前的观众也没看出异常,毕竟,镜子里的人眨眼很正常。 但隐公子却缓缓后退了一步。 他盯着铜镜,手电光没有移开。 镜子里的“他”,也盯着他。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隐公子忽然笑了。 “有趣。”他说,声音通过隐藏麦克风传出,冷静得可怕。 “原来是‘镜中影’的把戏。用光影错位和预设机关制造‘镜像不同步’的视觉陷阱。” “低级!但有效!” 一旁的助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罗盘递了过去。 隐公子接过罗盘,指针开始疯狂转动。 “找到你了。”隐公子低语,手电光猛地转向房间角落的阴影处。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罗盘,指针死死指向那个方向。 广场上,刘年眯起眼。 “他在跟谁说话?”苏小暖问。 “不知道。”刘年盯着屏幕,“但他好像……真的发现了什么。” 五姐放下酒瓶,眼神锐利起来。 六姐此刻的眉头,也锁得更紧。 大屏幕上,隐公子站在空荡荡的角落前,举着罗盘。 罗盘指针依旧死死指向那片阴影。 他站了十秒。 然后,伸出手,摸向那片阴影。 手指触到墙壁的瞬间。 屏幕,黑了。 广场上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信号断了?” “隐公子出事了?” “不可能!他那么厉害!” 工作人员慌忙检查设备。 刘年盯着漆黑的大屏幕,心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五姐那句话。 “目前是假的。” 那现在呢? “刘年。”六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很轻,“嗤笑声……停了。” 刘年猛地看向她。 六姐扭头看向副本建筑的方向。 “刚才隐公子伸手的瞬间,那个声音……停了。” “现在呢?”刘年问。 “现在,”六姐顿了顿,“我听到了别的。” “什么?” “琵琶声。” 第335章 隐公子 “琵琶声?” 刘年的眉头一下皱紧。 他脑子里对这个“琵琶”二字似乎有些印象。 可在哪里出现过,他一时之间没想起来。 “六姐,你确定是琵琶?” 六姐微微侧头。 “确定!” 就在刘年思索之际,广场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亮了!” “屏幕恢复了!” “快看,隐公子还在!” 刘年猛地转头。 大屏幕上,画面重新出现。 中式古宅副本内。 镜头有些抖。 画面里,隐公子已经不在铜镜前。 他站在一条木质回廊上,手电光扫过两边的纸灯笼。 灯笼是白的。 上面写着一个个黑色的“奠”字。 回廊尽头,有一道半开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红光。 隐公子站在那里,风衣平整,脸上还是那副从容的表情。 好像刚才的黑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故障。 广场上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不让播了呢!” “隐公子牛逼啊,这都不慌。” “刚才肯定是主办方故意搞的效果。” “对对对,突然黑屏也是沉浸式体验!” 刘年没有跟着放松。 他盯着隐公子的手。 此刻他的手握着罗盘,罗盘指针还在旋转,转法很不正常。 指针像抽了筋似的,在盘面上疯狂打颤。 隐公子把罗盘收进衣兜。 动作很快。 快到大部分观众根本没注意。 副本里。 隐公子继续往前走。 第四个房间,是一间灵堂。 正中摆着一口黑棺。 棺材前放着三碗米饭。 饭上插着香。 香头没亮,却有灰往下掉。 隐公子扫了一眼,很快走到供桌前。 桌上摆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血字。 “亡者不归。” “生者勿入。” “若欲开棺,先问其名。” 隐公子只看了两秒,便转身去看两边的牌位。 牌位很多。 少说三十几块。 上面的名字有的完整,有的被刮掉一半。 普通选手看到这种场景,估计光找线索就要半小时。 隐公子却直接走向左数第三块牌位。 他伸手一掀。 牌位后面藏着一枚铜钥匙。 弹幕又炸了。 “卧槽!这都能找到?” “他是不是提前背题了?” “不可能,抽卡随机组合,路线都不一样。” “智商碾压啊!” 隐公子拿起铜钥匙,走到棺材前。 他没有立刻开棺。 而是蹲下来,看了看棺材底部。 那里有一道细缝。 缝里露出一截红绳。 隐公子用手套夹住红绳,往外一抽。 一张纸人被拖了出来。 纸人巴掌大,脸上没有五官。 肚子上写着一个“归”字。 隐公子低笑一声。 “用纸人误导开棺顺序,再配合棺内弹出机关。” “思路不错。” 他说完,把纸人塞进香炉底下。 然后才用铜钥匙打开棺材侧面的暗锁。 咔! 棺盖弹开。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只木盒。 隐公子取出木盒,里面是一枚刻着“生”字的铜钱。 他把铜钱按进墙上一处凹槽。 灵堂后门开了。 全过程不到三分钟。 广场掌声一阵接一阵。 刘年看着此情此景,不得不承认。 这家伙,确实有东西,不是单纯装逼。 至少解谜能力很强。 而且胆子也够大。 如果不是刚才那只轻微发抖的手,刘年差点都要信了他的邪。 第五个房间,是一间喜堂。 大红喜字贴满墙。 两边摆着红烛。 烛火没有风,却忽明忽暗。 中间坐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旁边站着两个纸扎童子。 这场景一出,广场上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中式恐怖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大家都懂一点。 懂一点,才会怕。 隐公子却没有停。 他走到新娘面前,伸手掀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木偶脸。 木偶嘴角裂开,突然发出尖笑。 “夫君,你终于来了。” 声音尖得刺耳。 广场上有人被吓得一哆嗦。 刘年却看向五姐和六姐。 俩人都没反应,说明这是假的。 隐公子更平静。 他抬手按住木偶下巴,轻轻一拧。 咔嚓! 木偶的头被拧向后方。 背后露出一串数字。 “七,三,九,一。” 隐公子回身走向墙角的嫁妆箱。 密码锁输入。 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只绣花鞋。 他把绣花鞋放到喜堂门口。 下一道门随即打开。 观众席再次沸腾。 “太快了!” “他一点都不怕吗?!” “这就是专业玩家吗?” “已经十五分钟了吧?这速度奔着三十分钟以内去了!” 副本内,隐公子已经进入第六个房间。 这是一间书房。 书架倒了一半,地上散落着旧书。 窗户糊着白纸,白纸上有很多手印。 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 书桌上摆着毛笔、砚台和一张未写完的家书。 隐公子看了一眼家书,又看地上的脚印。 他蹲下,用手电照着脚印边缘。 “这里的线索链是倒置的。” 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不是找失踪的人,而是找没失踪的人。” 观众听不懂。 刘年也没完全听懂。 但隐公子已经行动了。 他翻开书架下第三本书。 里面夹着一张户籍纸。 纸上写着一家五口。 父,母,长子,幼女,仆妇。 可书桌上的家书落款,却多了一个名字。 “阿莲。” 隐公子拿起毛笔,在墙上的族谱空白处写下“阿莲”二字。 书房后面的暗格打开。 里面放着最后一枚铜钱。 第六个房间,通过。 用时二十一分钟。 广场彻底沸腾。 “太强了!隐公子选手已经接近出口!” “目前他的用时只有二十一分钟!” “如果最后路线顺利,他将创造一个极难打破的纪录!” 赵金财站在舞台边,脸都笑开了花。 这场比赛要的就是话题。 隐公子越强,热度越高。 热度越高,极限恐怖城就越值钱。 刘年却注意到,赵金财身边几个工作人员的表情不对。 他们拿着对讲机,不停低声交流。 有个穿黑制服的负责人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刘年太熟了。 这不是节目组掌控全局的状态。 这是出事后还想硬撑的状态。 果然。 隐公子推开最后一道门。 门后是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一扇写着“出口”的木门。 只要穿过去,就能通关。 隐公子整理了一下袖口。 像是准备优雅谢幕。 可就在他走到巷子中央时,屏幕里的光线暗了一下。 隐公子停步。 广场也安静下来。 画面中,他缓缓抬头。 巷子两侧的墙上,挂着几盏红灯笼。 灯笼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红绸。 红绸从墙头垂下,轻轻晃着。 刘年盯着那条红绸,心口发紧。 五姐的手,已经摸向腰间。 六姐的脸色也比刚才更沉。 就连七妹都停下了咀嚼。 她抱着爆米花桶,小声嘀咕。 “这次好像不是假的。” 屏幕里,隐公子站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之前勉强一点。 “追加隐藏关?” 没人回答。 巷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叮! 像有人拨了一下弦。 刘年头皮一麻。 琵琶! 真是琵琶! 隐公子后退半步。 可下一秒,那声音消失了。 红绸也不见了。 巷子,恢复了正常。 出口门自动打开。 外面的阳光照了进去。 隐公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足足过了五秒,他才迈步走出去。 副本出口大门打开。 二十三分钟! 隐公子走了出来。 黑色风衣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全场先是死寂。 随后,欢呼声像浪一样炸开。 “二十三分钟!” “卧槽!新纪录!” “隐公子牛逼!” “这谁还能破?” 记者蜂拥而上,摄像机怼到他面前。 助手立刻撑起黑伞,替他挡住一部分光。 隐公子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表情恢复了淡然和稳重。 甚至还带着一点居高临下。 记者把话筒递过去。 “隐公子,对于这次副本体验,您有什么评价?” 隐公子把瓶盖拧回去。 “设计尚可。” 他说得很慢。 “但,缺乏真正的恐惧感!” 人群立刻安静了一点。 这句话太装。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好像有资格。 隐公子顿了顿。 “恐怖的本质是未知。” “当一切都能被逻辑解释时,恐惧就不存在了!” 掌声响起。 粉丝团开始尖叫。 “隐公子!” “智商碾压一切恐惧!” “隐公子无敌!” 刘年站在人群后面,没鼓掌。 他盯着隐公子的右手。 那只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在抖。 虽然很轻! 刘年每天和厉鬼打交道。 人被吓到极致时,最先出卖自己的,往往不是脸。 是手。 他自己心里明白,刚才在副本里,真的遇到了东西。 真正的东西! 但他没说,他在装。 隐公子应付完记者,回到休息区。 助手递上热毛巾。 他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指。 擦得很仔细,像是碰过什么脏东西。 隐公子突然压低了声音。 “第三个房间的铜镜,是主办方的设计吗?” 助手愣了一下,立刻翻资料。 几页纸被翻得哗啦响。 助手越翻,脸越白。 最后摇头。 “没有!” “设计图纸上没有铜镜这个道具!” 隐公子擦手的动作停住。 只有一秒。 随后,他把毛巾叠好,放回托盘。 “嗯!” 就一个字。 他又恢复了那副样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这时,隐公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忽然停下动作,然后转头。 隔着人群,隔着记者,隔着几台摄像机。 他的目光落在刘年身上。 刘年没有躲。 两人对视。 隐公子先是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从容裂开了一条缝。 随后,隐公子微微侧身,避开摄像机。 嘴唇也跟着动了动。 动的很轻微,且没有声音。 可刘年看懂了。 隐公子说了两个字。 有鬼! 第336章 压轴的人,手不能抖 广场上还在欢呼。 记者还在拍。 粉丝还在喊隐公子的名字。 赵金财站在舞台边,笑得嘴都快合不上了。 可刘年却觉得,周围这些声音忽然远了。 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隐公子很快收回目光。 他重新坐回休息区,表情平稳。 五姐靠近半步,低声询问。 “还进吗?” 刘年眉头一皱。 她是在问自己,要不要冒这个险。 刘年第一反应当然是不进。 开什么玩笑? 他是来拿奖金的。 不是来替恐怖城除魔卫道的。 三百万是香。 但命更香!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刘年脑子里又闪过一串事。 网友突然提起平城胆量挑战。 八妹九妹刚好要来平城。 二姐四姐头像被黑。 只剩七妹能加。 七妹苏小暖的故事,也在平城。 还有霍家公馆。 还有平城那些被史料抹掉的鬼怪。 一件件巧合层层叠加。 压在一起,就不叫巧合了。 刘年心里有点烦。 这种感觉很差。 像是有人坐在暗处,拿着一根线,扯着他的脖子。 他想装看不见。 可线已经勒到肉里了。 还有阴王,他的话也在脑子里不停打转。 每个姐妹的故事里,都有他刘年的影子。 这句话像刺,拔不出来。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其实也想抖。 但现场这么多人。 他不能抖。 此刻六姐的脸色比之前沉了些。 “刚才那道琵琶声,不像普通厉鬼。” 刘年偏头。 “怎么说?” “有仪式感。” 六姐轻声开口。 “像是某个入口被拨开了一下,声音不在副本内,而是在下面,像是......鬼域入口。” 刘年嘴角一抽。 下意识看向中式古宅副本的方向。 那里明明只是游乐园里的一个仿古建筑。 白墙黑瓦,木门铜环。 门口还挂着“中式古宅”四个大字。 旁边贴着安全提示。 很现代。 很正常。 可现在再看,刘年总觉得那扇门里面黑得不太对。 像不是灯光暗。 而是有东西在门后吸光。 刘年看向七妹,紧绷的心莫名松了一点。 “七妹。” 苏小暖抬头。 嘴边还沾着一点爆米花屑。 “怕不怕?” 苏小暖很认真地想了想。 “怕。” 刘年愣了一下。 这姑娘居然会怕? 苏小暖小声补了一句。 “怕里面不给吃的。” 刘年:“……” 五姐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六姐也微微偏过头。 压在几人中间的冷意,像被苏小暖这句话戳破了一点。 刘年揉了揉脸。 得! 真要命的时候,家里这个饭桶反而最稳。 就在这时,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 “接下来,有请下一位选手入场!” 广场上的注意力被拉回大屏幕。 第八位选手是个短视频博主。 抽到的词条是血腥加杀人狂。 主题选了诡异童话。 画面一切进去,就是一条涂满彩漆的走廊。 墙上画着笑脸。 笑脸嘴角被拉得很长。 走廊尽头,一个穿小丑服的npc拖着剁骨刀。 刀没开刃。 可刀背敲在地上,声音很响。 那选手一开始还在镜头前硬撑。 “兄弟们,这都是假的啊。” “我一点都不怕。” 三分钟后,他被小丑从衣柜后面扑出来,直接吓得蹲在地上哭。 “我退赛!我退赛!” 广场上笑成一片。 赵金财赶紧让工作人员接人。 第九个选手抽到暴力加丧尸。 主题是欧式古堡。 坚持十五分钟。 被从柜子里冲出来的丧尸群吓得摔倒,膝盖磕破,哭着按了求助按钮。 第十个是女主播。 自称恐怖片十年老粉。 进去前还对镜头比心。 “家人们,今天姐姐带你们沉浸式体验精神病院。” 她抽到悬疑加精神病院。 刚走到第二间病房,床底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她脚踝。 刘年都能看得出来。 那只手,不是假的! 最后选手尖叫到破音,麦克风差点炸掉。 三分钟后退赛。 第十一位倒是硬气。 抽到恐怖加幽灵,选了探案推理。 他一路解谜,一路骂脏话,最后成功通关。 用时五十六分钟。 全场还是给了掌声。 但掌声不热。 因为隐公子的二十三分钟摆在那里。 差距太大。 大到像两种比赛。 隐公子坐在休息区,始终没怎么说话。 记者几次想采访他,都被助手挡了回去。 他偶尔抬眼,看向中式古宅方向。 每次看完,手指都会在水瓶上轻轻敲一下。 刘年看在眼里。 这家伙表面装得稳,心里其实也没底。 不然不会一直看那扇门。 主持人终于抬高声音。 “各位观众!” “现在,前十一位选手已经全部完成挑战!” “目前排名第一的,依然是隐公子!” 大屏幕上跳出排行榜。 第一名,隐公子,二十三分钟。 第二名,退伍军人,四十七分钟。 第三名,十一号选手,五十六分钟。 剩下全是失败加弃赛。 主持人拖长了尾音。 “接下来,有请今天最后一位参赛者!” “十二号选手!” “探灵主播——刘年!” 广场上先静了一下。 随即响起一阵欢呼。 “年哥!” “刘年冲啊!” “真鬼都见过,还怕假鬼屋?” “干翻隐公子!” “年哥别怂!” 刘年听着这些声音,腰杆不受控制地挺了点。 人这种东西,真不能有观众。 没有观众,刘年现在已经在研究哪边围栏比较好翻了。 可有了观众,他连脚后跟都不好意思往后挪。 尤其还有人举着手机拍。 这要是现在怂了,回头网上标题都能想出来。 探灵主播遇假鬼屋当场退赛。 刘年光是想想,就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死要面子害死人啊! 但有时候,面子也会逼人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参赛牌。 十二号。 刘年把牌子挂到脖子上。 苏小暖抱着爆米花跟在旁边。 五姐伸手按住刘年肩膀。 “真不退?” 刘年扯出一个笑。 “退什么?” “来都来了。” “再说三百万还没拿呢。” 五姐看着他,显然刘年那点心虚的劲儿尽收眼底,但她没有拆穿。 六姐低声提醒。 “若有异常,先保命。” 刘年点头。 “放心。”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放心。 显然前面的选手遇的真鬼,都是一些等级很低的小卡拉米。 七妹完全能应付。 但五姐、六姐所担忧的,是更深层次的存在。 刘年心里,明白着呢。 走向舞台的时候,刘年感觉很多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粉丝的。 主播的。 记者的。 工作人员的。 还有隐公子的。 隐公子坐在那里,手里端着水。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这一次,隐公子没有嘲讽。 也没有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只是看着刘年。 然后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刘年看懂了。 他让他别进去。 刘年心口一紧。 如果一个刚拿下全场第一的人,用这种方式劝他退出。 那里面的东西,绝对不只是“有鬼”这么简单。 主持人已经迎了上来。 话筒递到刘年嘴边。 “刘年选手,请问您现在紧张吗?” 全场都看着他。 刘年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很长。 长到他差点真说一句紧张。 可话到嘴边,还是变了样。 他咧嘴一笑。 “紧张倒是不紧张。” “就是有点担心。” 主持人来了兴趣。 “担心什么?” 刘年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抱着爆米花的苏小暖。 “担心我助手把你们副本里的贡品吃光,到时候还得赔钱!” 全场哄笑。 苏小暖抬起头,很认真。 “真的有贡品吗?” “能吃吗?” 笑声更大了。 弹幕在大屏旁边滚得飞快。 “哈哈哈哈哈她是真的想吃!” “年哥带了个饭桶进本!” “别说,这小姑娘好淡定。” “恐怖副本带吃货,阳气足!” “贡品:危!” 赵金财站在舞台边,也笑得很开心。 他喜欢这种效果。 刘年一句话,就把场子带活了。 至于刚才中式古宅的小故障,他已经让技术组去查了。 黑屏而已。 道具异常而已。 只要选手没出事,那就是节目效果。 赵金财最怕的是冷场。 不怕热闹。 越热闹越值钱。 主持人笑着把刘年和苏小暖带到抽卡箱前。 “按照规则,刘年选手可以携带一名助手。” “请先抽取红色词条卡。” 刘年低头看七妹。 “你来。” 七妹眨了眨眼。 “抽奖吗?” “差不多。” 刘年把爆米花桶接过来。 “通关了有三百万。” “三百万能买很多饭。” 苏小暖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立刻把手伸进红卡箱。 这一刻,刘年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主持人笑着调侃。 “妹妹是在感受命运吗?” 苏小暖手在箱子里摸来摸去。 “不是。” “我在找最大的那张。” 主持人笑容僵了一下。 刘年抬手捂脸。 很好。 很苏小暖! 她终于摸出一张红卡,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接过,面向镜头。 “红色词条是......” 他声音一顿。 然后提高音量。 “灵异!” 广场上的笑声瞬间低了下去。 几秒后,惊呼炸开。 “灵异?” “最后一个直接灵异?” “这不是最吓人的基调吗?” “年哥有东西啊!” 刘年嘴角一抽。 果然! 他看向七妹。 七妹满脸无辜。 “这个不好吗?” 刘年很想说不好。 非常不好! 灵异这个词条,对别人来说是氛围强。 对他来说,简直像请柬。 还是写了他名字的那种。 主持人很兴奋。 “看来刘年选手的助手手气很好啊!” “接下来抽取黑色核心元素!”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别! 要不我自己来吧! 苏小暖这次动作很快。 她直接伸手一抓,抽出一张黑卡。 主持人接过低头一看。 这一次,连主持人都明显停了半秒。 刘年看见这半秒,心里已经凉透了。 主持人吸了口气。 “黑色词条是......” “冥婚!” 全场炸了。 真炸了。 尖叫声,口哨声,鼓掌声混成一片。 “卧槽!” “灵异加冥婚?” “这组合就是阴间本阴啊!” “中式恐怖满配!” “年哥今天要没了!” “助手是什么神仙手气啊?” 刘年站在台上,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 他感觉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 七妹怯生生地看向刘年。 “我,是不是抽错了?” 刘年沉默了两秒,拍了拍她肩膀。 “没事。” “你只是把最难的抽出来了。” 苏小暖想了想。 “那通关是不是能多给饭?” 刘年:“……” 广场上又笑。 但休息区里,隐公子笑不出来。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慢慢放下水瓶。 助手在旁边低声问了句什么。 隐公子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刘年身上,两人再次对视。 可这一次,刘年感受到的,是隐公子满脸的担忧。 他是真觉得刘年会出事。 主持人看向刘年。 “刘年选手,请选择主题副本!” 大屏幕上出现四个选项。 欧式古堡。 中式古宅。 诡异童话。 探案推理。 正常人看到灵异加冥婚,肯定会避开中式古宅。 选欧式古堡,最多变成吸血鬼婚礼。 选诡异童话,可能是黑暗童话里的婚礼怪谈。 选探案推理,至少还有逻辑框架兜底。 唯独中式古宅。 那就是原汁原味了。 红轿。 喜服。 白烛。 灵堂。 纸人拜堂。 死人娶亲。 阴间到家了! 刘年盯着四个选项。 心里把自己骂了八遍。 选别的? 可真能躲开吗? 如果有人把他引到平城,引到恐怖城,引到这场比赛。 那就算他选欧式古堡,里面也可能挂起红绸。 有些路,不是靠拐弯就能绕开的。 更何况,真正的线索大概率就在中式古宅里。 那面铜镜。 那道琵琶声。 都在那里。 刘年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松。 至少在镜头里,看上去很轻松。 “我选中式恐怖。” 主持人一愣,随后激动得声音都高了。 “中式古宅!” “灵异!” “冥婚!” “今天的,最强组合诞生!” 广场欢呼声再度掀起来。 有些人是兴奋。 有些人是看热闹。 还有些人单纯想看刘年被吓惨。 刘年站在灯光下,脸上挂着笑。 心里只有三个字。 完犊子! 刘年缓缓转过头,看向舞台后方。 那扇原本关闭的古宅入口前,挂着两盏红灯笼。 刚才它们是灭的。 此刻,左边那盏灯笼自己亮了。 灯笼皮上,慢慢洇出一个黑色的“囍”字。 第337章 桃木剑不让带 刘年盯着那个“囍”字看了两秒,后背微微发凉。 “七妹,等会儿进去以后,记住三件事。” 苏小暖立刻站直。 “是!” 她那样子很认真。 像是霍司霆当年点兵时,她被人喊成首席军师的样子。 “第一,别乱吃。” 苏小暖脸色当场就变了。 “啊?” 这句话,委屈得很。 刘年没理她,继续说道。 “第二,别乱碰。” 苏小暖更难受了。 她撅着小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哦!” “第三,真遇到危险,先保护自己。” 苏小暖这次没有立刻答应。 她想了想,摇头。 “那不行!” 刘年皱眉。 “为什么?” 苏小暖抬起头,很认真。 “你说过,通关有三百万。” “你没了,就没人给我买饭了。” 刘年愣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很现实。 但从苏小暖嘴里说出来,莫名就让人心里软了一下。 她的世界很简单。 谁给她饭吃,谁就是好人。 谁答应她顿顿吃饱,谁就不能没。 刘年刚想开口说两句。 结果苏小暖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答应我每天吃饱饭。” “还没兑现完呢!” 行! 是他想多了! 刘年把刚才那点感动,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工作人员已经围了过来。 入场检查开始。 选手可以携带手电、对讲设备、运动相机、少量水和食物。 助手可以带随身物品。 刘年听完,心里稍微稳了点。 他有外挂啊! 别人只能带一个助手。 他可以带两个! 苏小暖在明面上。 三姐在桃木剑里。 虽然不能直接把三姐暴露在摄像头下,但关键时刻,三姐只要给一点魂力,或者弄点小动静,保命总归没问题。 刘年伸手摸了把后背的桃木剑,心里美滋滋。 工作人员却瞪圆了眼,立刻拦住了他。 “刘年选手,这个不能带啊!” 刘年一愣。 “为什么?” 工作人员很客气。 “副本内不允许携带攻击性道具。” 刘年拿出桃木剑,低头看了看。 这东西外表确实是一把剑。 虽然是桃木的。 可拿进去砸人脑袋,也确实能砸出包。 刘年试图解释。 “这是道具,桃木剑。” “辟邪用的!” 工作人员保持微笑。 “抱歉,规则里明确写了。” “刀、剑、棍、锤、剪刀、电击器,以及任何可能伤害演员或破坏场景的物品,都不能携带。” 刘年嘴角猛地一抽。 “它开过光!” 工作人员:“开过光也不能带。” 刘年不死心。 “我直播人设就是探灵主播。” “不带桃木剑不专业啊!” 工作人员想了想。 “您可以带符纸。” 旁边苏小暖眼睛一下就一亮。 “我可以帮你画符!” 刘年:“……” 那还是算了。 鬼屋里面,应该用不着挡风! 五姐在旁边听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怎么,没剑就不会走路了?” 刘年瞪了她一眼。 “五姐,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 五姐走过来,伸手把桃木剑接了过去。 她掂了掂,像是在掂一壶酒。 “放心,剑我替你看着。” “真出事,我砸门进去!” 旁边工作人员脸色一变。 “这位女士,我们副本墙体和门都是专业搭建的,不能随意破坏。” 五姐偏头瞪了他一眼。 虽然没说话,可那个眼神,很危险。 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马上闭嘴。 刘年看得心情复杂。 有时候真羡慕五姐这种气场。 什么都不用说。 站在那里,就像是要把你切了。 六姐走到刘年身边,小声嘱咐道。 “没有桃木剑,三姐也没办法跟你一起进去。” “进去以后,如果发现幻境,不要急着相信眼睛。” “听声音,闻气味,记路线。” 刘年点头。 “明白。” 六姐又补了一句。 “我会在外面盯着。” “如果监控还能传出来,我会尽量帮你判断异常。” 刘年一听,心里更紧张了。 “那如果监控断了呢?” 六姐沉默了一秒。 “那就说明,你已经不在普通副本里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比赵金财那一堆规则都管用。 刘年看了看五姐手中的桃木剑,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给三姐的信号。 桃木剑轻轻震了一下。 一阵凉意从刘年指尖滑过来。 刘年低声开口。 “三姐,外面等我。” 剑身没有回应。 刘年刚要收手,脑子里忽然多出一道很轻的声音。 “若有危险,唤我!” 刘年心里稍微安了点。 五姐见刘年婆婆妈妈的,压低声音道。 “放心吧,真出事了,我们可以化成灵体进去。” “只不过,里面的动静可能会很难解释。” 刘年脸色一变,赶忙摆手。 “别别别,看看再说!” “不到万不得已,你们别乱搞。” “闹出太大动静,小命是保住了,我接下来会社死!” 五姐轻哼一声。 “命都快没了,还顾脸?” 刘年一本正经。 “这不是还没到命没的时候嘛。” 他说得理直气壮。 其实心里虚得厉害。 人活着,总得找点借口。 不然他现在就该抱住五姐大腿,求她把自己扛回酒店。 接下来轮到苏小暖检查背包。 工作人员拉开她的小包。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包里面。 包子六个。 烤肠四根。 糖葫芦两串。 爆米花半桶。 牛肉干一袋。 巧克力若干。 最底下还有一包榨菜...... 工作人员抬头看她。 “这些都是你要带进去的?” 苏小暖认真点头。 “嗯。”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 “副本时间一般不超过一个小时。” 苏小暖抱紧背包。 “那万一饿了呢?” 工作人员一时间没接上话。 “里面……倒确实不提供用餐服务。” 苏小暖顿时露出一种庆幸。 幸好她聪明! 刘年抬手扶额。 这表情太明显了。 像是觉得主办方考虑不周,而她提前弥补了重大漏洞。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 按规则,少量食物可以带。 但苏小暖这包,已经不算少量了。 刘年赶紧开口。 “她低血糖。” “容易饿。” “饿了会出事。”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苏小暖。 小姑娘白白净净,抱着背包乖乖站着。 怎么看也不像会出事。 “会出什么事?” 刘年想了想。 “可能会拆房!” 工作人员笑了一下。 明显以为这是玩梗。 最后他只要求不能污染场地,也不能拿食物砸演员。 苏小暖立刻用力点头。 然后把背包护在怀里。 跟护命一样。 刘年回头看了六姐一眼。 “六姐。” “这些都是你买的吧?” 六姐闭着眼,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七妹命苦。” “给她买些零食,不过分吧?” 刘年讪讪一笑。 呵呵! 行为不过分! 量就有点超了啊! 旁边直播镜头拍到这一幕。 弹幕已经笑疯了。 “别人带装备,她带饭。” “灵异冥婚副本带糖葫芦,笑死我。” “这助手是真不把恐怖屋当回事啊!” “她包里那包榨菜才是灵魂。” “年哥:我带了一个饭桶进本。” “贡品:危!” 广场上笑声一片。 这笑声让刘年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现在看起来,还像一场节目。 还有镜头。 还有观众。 还有主持人夸张的语气。 只要一切还在人间的规则里,他就有回旋余地。 但休息区里,隐公子没有笑。 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水。 水瓶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他一直盯着苏小暖的背包。 片刻后,他偏头对助手开口。 “查一下刘年身边这个女孩。” 助手低声问。 “您怀疑她?” 隐公子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入口处那盏红灯笼。 “她看到灯笼的时候,没有恐惧。” 助手不解。 “这说明她胆子大?” 隐公子摇头。 “不。” “说明她,可能和我们不一样。” 助手脸色微变。 隐公子又看向刘年。 这一次,他没有半点嘲讽。 只有一种压得很深的不安。 与此同时,赵金财也到了入口处。 他满脸笑容,笑得有些用力。 “刘先生,您可是压轴选手。” “我们主办方很期待您的表现。” 刘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赵老板。” “你们这个中式古宅副本,里面有没有琵琶?” 赵金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应该……有吧?” “中式古宅嘛,琴棋书画,氛围道具都有。” 刘年又问。 “铜镜呢?” 赵金财眼角抽了一下。 “额……也有,也有。” 刘年没移开目光。 “红绸呢?” 赵金财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一个黑制服负责人赶紧插话。 “红绸是冥婚元素常见布景。” “肯定有!” 刘年看着两人,心里莫名的想笑。 看来他们,也不清楚里面到底会出现什么! 琵琶也好。 铜镜也好。 红绸也好。 这些东西都不是他们放进去的。 赵金财不敢继续聊。 他朝主持人使了个眼色。 主持人立刻举起话筒。 “刘年选手,苏小暖助手,请进入副本准备区!” “让我们一起期待,压轴挑战!” 广场再度欢呼。 刘年扯了扯嘴角。 好家伙。 这哪里是期待挑战。 这分明是期待他进去送。 他和七妹走向古宅入口。 古宅大门前有一道黑色帘子。 帘子后面,是等待通道。 通道不长。 按工作人员介绍,穿过等待通道,就会进入正式副本。 刘年刚走到帘子前,七妹忽然停下。 她皱着鼻子闻了闻。 刘年心里一紧。 “怎么了?” 苏小暖小声开口。 “里面有味道。” 刘年压低声音。 “什么味道?” 苏小暖想了想。 “像香灰。” “又像烧糊的饭。” 刘年表情变了。 这两个味道放在中式古宅和冥婚里,绝对不算什么好兆头。 刘年抬手,掀开黑帘。 一股冷风,迎面吹了过来。 门口的红灯笼轻轻晃着。 刘年扭头看去。 灯笼皮上的字,缓缓隐去。 但又慢慢地洇出另一个字。 不再是囍。 而是奠! 同一时间,他胸前比赛组给他戴上的运动相机,忽然发出一声电流杂音。 滋! 对讲设备里传来主持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刘……年选手……” “请……请继续……前进……” 下一秒。 那声音变成了一个女人的低笑。 很轻。 很近。 “郎君......” “吉时将至......” 第338章 假鬼先遭殃 刘年的神色恍惚了一下。 他脚下差点没站稳。 可下一秒,通道两侧突然响起音响声。 “欢迎进入平城极限恐怖城——中式古宅主题副本。” “本次随机词条为:灵异,冥婚。” “请选手遵守规则。” “第一,不得殴打工作人员。” “第二,不得恶意破坏场景。” “第三,若无法坚持,请大喊三遍‘我放弃’,工作人员会立刻带您离场。” “祝您……” 音响停了一下。 电流声滋滋作响。 “新婚快乐!” “呵呵呵呵……”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声音变了。 原本标准的播音腔,变成了一个细细柔柔的女子声。 刘年脸色当场发黑。 这玩意儿要说是节目效果,多少有点过分。 要说不是节目效果,那就更过分了! 苏小暖抬头看着通道顶上的喇叭,很认真。 “谁结婚?” 刘年嘴角一抽。 “反正不是我。” 苏小暖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刘年看她。 “你还挺关心这个?” 苏小暖点头。 “结婚是不是要办席?” 刘年:“……” 苏小暖继续问:“如果是你结婚,我能坐小孩那桌吗?” 刘年差点被她气笑。 “你都多大了,还坐小孩那桌?” 苏小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 “坐小孩儿那桌,他们抢不过我啊!” 刘年沉默了。 根本无法反驳。 他抬头看向墙角摄像头。 红点还亮着。 至少现在,外面还能看见他们。 刘年立刻挤出笑,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各位观众朋友,刚进来就祝我新婚快乐,这主办方多少有点恶意啊!” 外场大屏同步播放。 广场上先是安静一秒。 随后哄笑起来。 弹幕刷得飞快。 “年哥慌了!” “哈哈哈哈哈,新婚快乐!” “灵异冥婚开局祝福,主办方会玩!” “这妹子是真不怕啊!” 观众看到的画面里。 灯笼上还是红色“囍”字。 没有“奠”。 更没有刘年刚才听见的那句“郎君”。 外场边缘。 五姐握着桃木剑,手指微微收紧。 六姐站在她身旁,双眼仍闭着。 她忽然开口。 “刚才灯笼上,一直是囍字吗?” 旁边工作人员连忙点头。 “对啊。” 六姐没有再问。 她脸色更沉。 五姐偏头看她。 “你听见了?” 六姐轻轻嗯了一声。 “不止听见。” “那声音,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五姐手背上有青筋浮起。 “我现在进去。” 六姐拦住她。 “再等等。” “监控还在。” 五姐盯着大屏。 “等到监控没了,就晚了。” 六姐缓缓摇头,按住了五姐的手。 “这些......可能又是那个人为刘年准备的!” “那个人......”五姐瞳孔缩了又缩,刚才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下来。 “刘年如果真遇到危险,那个人会出手吧?” 六姐闻言,眼皮颤动了一下,叹息道:“唉,不知道!” “希望不会出事吧!” 五姐银牙咬了一下,沉声道:“这个傻刘年,总以为是我们在保护他,殊不知,是他一直在护着我们啊!” 休息区里。 隐公子坐的笔直,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变形。 他盯着大屏里的刘年,眼神中竟多出了些许担忧之色。 副本内。 刘年带着苏小暖穿过等待通道。 黑帘落下后,身后的喧闹声一下子远了。 前面是古宅外院。 院子不大。 地面铺着旧青砖。 角落摆着一口枯井。 旁边有纸钱,破轿,白幡。 墙根堆着几只纸扎鸡,脖子歪着。 破窗里漏出风。 白幡一下一下飘。 刘年扫了一圈。 这里布景确实不错。 破旧。 阴冷。 但还是能看出人工痕迹。 纸钱影子是投影。 井边有机关缝。 破轿底下有滑轨。 安全! 这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假的让人安心! 他没有急着走。 先对镜头开口。 “兄弟们,第一关应该是找钥匙。” “这种鬼屋的套路,一般不会把钥匙藏太远。” “枯井、轿子、贡品盘,必有一个。” 苏小暖一听“贡品”两个字,立刻扭头。 刘年赶紧抬手挡住她。 “你先别动。” 苏小暖委屈。 “我还没吃呢。” 刘年深吸一口气。 “就是因为你看起来像要吃。” 他走到枯井旁。 井里黑漆漆的。 还有一点潮气。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 一张披头散发的女人脸猛地从井里弹出来。 “啊!” 女鬼演员刚叫出半声。 刘年一巴掌按住她头顶。 动作来的太快,女鬼演员明显没反应过来。 刚才的吼声卡在井口,硬生生被打断了。 刘年低头看她。 “姐,辛苦了。” “机关弹簧声太大,下次让道具组上点油。” 女鬼演员:“……” 外场观众愣了一秒。 随后笑声炸开。 “哈哈哈哈哈!” “女鬼:我刚上班就被按回去了!” “年哥是真的会拆!” “这才是探灵主播的含金量!” 刘年松开手。 还顺手帮女鬼演员把假发捋正。 “继续加油!” 女鬼演员幽怨地缩回井里。 井底传来幽怨的轻轻一声。 “谢谢。” 七妹蹲到井边,往下探头。 “姐姐,下面有吃的吗?” 井里安静了两秒。 女鬼演员崩溃的声音传出来。 “没有!” 苏小暖失望起身。 “哦。” 刘年把她拉开。 “走。” 第二个机关是那顶破轿。 轿子用红布盖着。 布边拖在地上。 按照常规设计,靠近后肯定会有东西伸手抓人。 刘年绕了一圈。 果然。 轿子右下角露着一截黑色滑轨。 他弯腰看了看,又绕到后面。 那里有个后盖。 刘年对着镜头开口。 “这轿子如果突然伸手,大家不用怕。” “轨道在右下角。” “演员应该藏在后箱。” 说完,他一把掀开后盖。 里面正蹲着一个穿新娘服的工作人员。 对方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两个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空气静了。 刘年眨了眨眼。 “打扰了。” “你继续。” 新娘工作人员也懵了。 她本来应该等刘年走近,再伸手抓一下。 现在倒好。 还没开始,就被人从后面开箱验货。 外场又是一阵爆笑。 赵金财站在舞台边,脸都绿了。 这小子哪是来挑战的? 这是来拆台的啊! 可偏偏热度高得吓人。 广场上的观众们已经疯了。 “赵老板血压上来了啊!” “鬼屋npc惨遭开盒!” “年哥:没有鬼能逃过我的售后检查!” “这节目效果拉满了!” 赵金财只能硬着头皮笑。 “刘年选手确实很专业啊!” “他对恐怖场景有自己的理解!” 黑制服负责人擦了擦汗。 这叫理解? 这叫破坏副本体验! 副本内。 七妹看着轿子里的新娘工作人员。 “你为什么躲在轿子里?” 新娘工作人员缓了缓。 “剧情需要。” 七妹又问:“里面不闷吗?” 新娘工作人员:“……” 七妹从背包里摸出一根烤肠。 很大方地递过去。 “那你吃吗?” 新娘工作人员一愣,下意识接住。 接住后才反应过来。 她茫然地看向摄像头。 又看向刘年,有点儿不知所措。 刘年震惊了。 “你怎么还投喂起npc了啊?” 七妹很认真。 “她一直蹲着。” “肯定饿!” 新娘工作人员拿着烤肠,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外场笑得更厉害了。 “恐怖屋首次出现npc被投喂事件!” “她真的是好孩子!” “新娘:谢谢,有被关怀到。” “这助手太可爱了!” 刘年嘴上吐槽,心里却没闲着。 到目前为止,遇到的演员都是真人。 身上没有阴气。 也没有被附身的迹象。 这说明真正不对劲的地方,还在更深处。 或者说。 现在的副本还没有完全变。 刘年重新扣上轿子后盖。 “姐,慢慢吃啊!” 新娘工作人员低头看着烤肠。 隔着红盖头,似乎点了一下头。 刘年继续在院子里翻找。 他没怎么玩过密室,但逻辑还能捋。 第一关不可能太难,一定会有明显提示。 只不过想要找到钥匙,还得费点儿功夫。 此刻七妹已经蹲到了纸钱旁边。 因为那里摆着一盘贡品。 苹果,馒头,桃子,糕点。 全是假道具,但做得还挺像。 七妹眼睛一亮,伸手就拿。 刘年一把拦住。 “假的!” 七妹不信。 “看着像真的!” “塑料的!” “不一定!” 她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咔! 苹果上多出一个牙印。 刘年:“……” 七妹嚼了两下,皱起眉。 “不好吃!” 她随手把苹果放回盘子里。 可这一下,盘子往下沉了一寸。 咔哒! 纸钱堆里弹出一个暗格。 一把铜钥匙应声掉了出来。 刘年盯着苦苦寻不到的钥匙,沉默了。 外场也沉默了。 然后掌声和笑声一起响起。 “这也行?” “吃货破局!” “隐公子靠推理,她靠牙口啊!” “我宣布,本届最强选手:刘年的助手!” 刘年捡起钥匙,看向七妹。 七妹此刻有点心虚。 “我是不是不能吃?” 刘年叹了口气。 “不。” “你立功了!” 七妹立刻开心起来。 还对着那个带着牙印少了一块儿的苹果拍了拍。 “对不起啊!” 刘年嘴角一抽。 这姑娘对假贡品都挺有礼貌。 但如果真有鬼冒出来,她怕不是能一拳把人家牌位打歪。 他用钥匙打开院门。 门后是一条回廊。 按照工作人员给出的路线图,穿过回廊后,就会进入第一间厢房。 之后是灵堂。 喜堂。 书房。 最后通往出口。 刘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刚才院子里的一切,都像节目。 甚至还有点搞笑。 可这条回廊不一般。 它太静了。 静得不像室内布景。 风声没了,外场音响也没了。 连摄像机的工作声都弱了下去。 刘年胸口那台运动相机的红点闪了两下。 然后恢复正常。 他迈进去一步。 温度骤降! 回廊两侧挂着的纸灯笼,半红半白。 红的一半写着“囍”。 白的一半写着“奠”。 刘年停住脚,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如果只是他看见了,那可能是幻觉。 可七妹也盯着灯笼。 她小声开口。 “这个灯笼不好。” “哪里不好?” 苏小暖想了想。 “一半办喜事,一半办丧事。” “吃席的人坐哪边?” 刘年差点没被她这句话带偏。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坐哪边。 不过这话也没错。 喜丧相叠。 生死不分。 这不是好兆头。 刘年抬头看向最近的摄像头。 红点还亮。 他故意对镜头笑。 “主办方这灯笼挺会设计啊。” “半喜半丧,气氛一下子就上来了。” 观众们都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刘年在说什么。 因为外场大屏里。 回廊周围的灯笼一水儿的红色。 上面写着“囍”。 没有白色。 没有“奠”。 休息区里。 隐公子猛地站起。 他看着屏幕里的回廊。 脸色发白。 “就是这里。” 助手问:“什么?” 隐公子死死盯着那几盏红灯笼。 “我刚才出来前,也经过了这里。” “可是我进去的时候,没有这条回廊。” 副本内。 刘年听不见外面的对话。 他只能继续往前。 再不往前,外面观众只会以为他怂。 但真往前,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 明知道不对劲,还要为了面子硬撑。 刘年往前走了三步。 脚下木板发出轻响。 七妹跟在旁边,她的手已经从背包带子上松开。 改成了握拳。 刘年看见这个动作,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七妹平时看着傻。 可她对恶意很敏锐。 能让她握拳,说明前面确实有东西。 回廊尽头有一道门。 门上贴着红纸。 纸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囍”。 刘年刚要靠近。 七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刘年。” 刘年压低声音。 “怎么了?” 苏小暖指着身后。 “我们要不要等等刚才那个姐姐?” 刘年心里一紧,猛地回头。 回廊入口处,站着一个新娘。 红盖头。 红嫁衣。 手里还握着一根没吃完的烤肠。 正是刚才被苏小暖投喂的那个工作人员。 刘年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真人。 还好。 他皱眉开口。 “姐,你怎么出来了?” “串场了吧?” 新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慢慢抬头。 盖头下露出半张脸。 妆花了。 两行血泪从眼角流下来。 她的手在抖。 不是演出来的抖。 是真怕。 她张了张嘴。 “我……” “我没跟出来啊!” 刘年的头皮瞬间炸开。 因为这句话不是从入口处那个新娘嘴里传出来的。 而是从自己的身后! 他一点点转过头。 面前的阴影里。 又缓缓浮现出一个新娘。 同样的红嫁衣。 同样的身高。 同样的红盖头。 她手里,也握着一根烤肠。 只是那根烤肠,正在往下滴血。 刘年的喉咙干了。 两个新娘? 一个是真的工作人员。 另一个,不是! 最麻烦的是。 假的那个复制了烤肠。 这说明它不是早就在这里准备好了。 而是一直在看着自己。 它在学! 它在跟! 它在模仿活人! 外场大屏在这一刻忽然闪起雪花。 观众先是一愣。 随后更加兴奋。 “卧槽!双新娘!” “这段牛啊!” “刚才那个npc怎么又出来了?” “这是不是隐藏剧情?” “年哥脸色都变了,演得真像啊!” 赵金财却猛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没了。 “谁让演员进回廊的?” 黑制服负责人已经抓起对讲机。 “回廊组!回廊组!” “谁让新娘演员进回廊的?” “这段没有双新娘设计!”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 滋滋! 几秒后,传来一个快哭出来的声音。 “老板,我们的人都在外院。” “刚才轿子里的小刘还在我们旁边呢。” 赵金财身体僵住,本来第一关,他设计的都是假道具和演员,可怎么...... 负责人在一旁怒吼。 “放屁!” “她明明在屏幕里!” 对讲机另一端的人也崩溃了。 “她就在我旁边啊!” “她手里还拿着根烤肠!” “回廊里那两个,都不是我们的人!” 第339章 回廊里多了一个人 刘年看着前后两个新娘,心脏猛地一缩。 这场面太不讲道理。 从他们进院子开始,这个鬼就在看。 甚至可能在他们还没进副本前,它就已经躲在某个地方,看着外面那群观众笑。 此刻的七妹站在刘年身侧,手里还攥着背包带子。 只是她的脸已经绷了起来。 这姑娘平时看见什么都先问能不能吃。 现在没问。 那就真有问题了! 外场大屏前。 五姐握住桃木剑。 剑身在鞘里微微震了一下。 六姐站在旁边,神情冷到了极点。 全场只有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那是一曲悠长悲切的曲风。 夹在滋滋的监控噪声里。 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像是个女人坐在暗处,一边拨着琴弦,一边掉眼泪哼唱。 六姐听到一半,忽然开口。 “别看屏幕。” 五姐偏头。 “怎么?” 六姐皱着眉,语气更低。 “屏幕里的画面,已经不可信了!” 副本内。 刘年来回晃头,前后观察着在场的两个新娘。 下一秒。 啪! 回廊里的那具新娘,身体轰然炸开。 没有血。 没有肉。 红嫁衣和盖头一起碎成细小的纸屑。 纸屑在半空里停了半秒。 然后散了。 刘年瞳孔一缩。 幻象? 替身? 还是被后面那个灭口了? 他还没来得及分辨,背后的新娘已经抬脚。 她缓步上前。 红嫁衣下方贴着地面滑过,手里的烤肠还在滴血。 刘年头皮发紧。 他压低声音。 “七妹,准备战斗!” 七妹认真盯着那根烤肠。 脸色越来越严肃。 刘年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这姑娘终于看出来了。 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 刘年低声问:“怎么样?她什么级别?” 七妹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缓缓靠近的新娘,认真道。 “她在浪费食物。” 刘年:“……” 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 鬼都快贴脸了! 你还管烤肠! 新娘停下脚步,慢慢抬起头。 盖头下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和刚才轿子里的工作人员一模一样。 只是肤色发白。 白得不正常。 嘴角一点点咧开。 “夫君……” “你终于来了。” 刘年瞬间后退。 “不是。” “你认错人了。” “我未婚,户口本在老家。”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 可他自己也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见到这些东西。 竟然已经不害怕了! 起码,没当初害怕了! 新娘没有理会,猛地抬起右手。 袖口里忽然飞出一条红绸,直奔刘年的脖子。 速度太快。 刘年只看见一抹红影闪过。 他下意识往旁边躲。 可脚下忽然一沉。 木板下像伸出几只手,死死按住他的鞋底。 不对! 不是手! 是黏! 一层冷腻的东西从木板缝里渗出来,贴住了他的鞋。 刘年动作慢了半拍。 这半拍,足够要命! 红绸已经到了眼前。 七妹一步挡在他面前。 啪! 红绸缠住了她的胳膊。 下一秒,七妹被拽得往前一滑。 七妹吃痛,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刘年!” “她拽我!” “她不讲道理!” 刘年急得头皮都炸了。 “开无敌!” 七妹委屈得不行。 “还没到那种地步吧?” 刘年差点吼破音。 “你被鬼拽了还不危险?” 七妹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红绸。 “可是她只拽一下。” “虽然疼,但还没打我。” 刘年:“……” 这是什么判断标准? 一定要被打到半死才算危险吗? 新娘又往后一扯。 七妹又被拖出去半步。 她脚下木板咔的一声裂开。 刘年心口猛地一紧。 七妹低头看着自己被勒红的胳膊。 再看看新娘手里滴血的烤肠。 她终于生气了! “你浪费烤肠。” “还抢人。” “你不好。” 她另一只手抓住红绸。 用力一扯。 咔嚓! 回廊上方传来木梁断裂的声音。 整条红绸绷直。 新娘的身体被她硬生生拽得往前扑了一步。 刘年眼皮一跳。 这力气,还是熟悉的配方啊! 只是现在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红绸不是普通布。 刚才那一下,他清楚看见红绸表面浮出了一层细小的黑字。 像符。 又像人名。 那些字在七妹手里扭动,很快被她的怪力扯碎。 外场大屏前。 观众也懵了。 “卧槽?” “这助手力气这么大?” “道具绸子质量不行吧?” “演员都被拖动了?” “这是不是设计好的反杀剧情?” 赵金财却已经笑不出来。 他猛地看向黑制服负责人。 “那红绸是道具吗?” 负责人嘴唇哆嗦。 “不……不是我们挂的。” 赵金财脑子嗡了一声。 他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 “切备用机位!” 工作人员急忙操作。 屏幕闪烁。 画面换到回廊侧面。 可侧面机位里,依旧是刘年和七妹。 依旧是那个新娘。 不同的是,画面边缘多了一层暗红。 像镜头被血糊住了一圈。 工作人员脸色发白。 “老板,信号被占了。” “不是我们在切。” 副本内。 七妹抬脚。 砰! 一脚踹在新娘肚子上。 新娘倒飞出去,撞在回廊柱子上。 这一脚,把新娘的身体都踹凹进去了。 下一秒。 新娘裂开了。 仍旧不是血肉裂开。 仍旧是纸裂开。 红嫁衣从中间撕成两半。 里面只有一团黑红色丝线在蠕动。 那些丝线缠成一团,像还活着。 刘年胃里一阵翻涌。 纸人? 这不是本体! 是傀儡! 那个东西根本就没有亲自出来! 它在用一张纸人,在戏耍他们。 纸人新娘抬起裂开的脸看着刘年。 嘴角还在笑。 “新郎不乖。” “要罚。”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罚你大爷。” 话音刚落。 整条回廊的灯笼同时熄灭。 黑暗落下来。 刘年眼前一下子没了轮廓。 他伸手想抓七妹,手指却摸了个空。 “七妹!” 没有回应。 只有一股冷意贴着耳朵吹过。 那冷意很轻。 却让他半边身子都僵了。 有女人在他耳边笑。 “小郎君,莫急。” “良辰还早!” 这句话落下,刘年脑子里轰的一声。 戏腔。 琵琶! 红绸...... 红枯? 伶音! 阳门第三将!!! 他猛地想了起来。 崇元那个坑货之前提过。 阳门八将里,有个抱琵琶的女鬼。 左半张脸倾国倾城。 右半张脸是森森白骨。 一身红衣。 最爱叫人小郎君。 也最爱用红绸和哀乐折磨人。 红枯伶音! 刘年后背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之前只当是故事在听,隔了这么久,都快忘了。 可这些元素凑在一起,让他顿时意识到。 阳门八将,又来了! 刘年心里骂了一句。 这世道对自己太不友好了。 阳门八将跟阴王是死对头,可自己是无辜的啊! 凭什么让自己受这个罪啊! 阴王那个老银币,还不知道会不会出来救自己。 每次他都等自己快死了才出来。 真是要人命啊! 外场。 大屏幕彻底黑了。 观众一开始还以为是节目效果。 有人吹口哨。 有人起哄。 “黑屏杀来了!” “这段牛逼!” “年哥不会真被拜堂了吧?” 可很快,有人发现工作人员乱了。 赵金财脸色铁青。 黑制服负责人在对讲机里吼。 舞台灯光闪了两下。 备用屏幕也切不出个画面。 人群的笑声慢慢散了。 隐公子站在休息区,一动不动。 他看着黑屏,攥着拳头,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五姐已经抽出半寸匕首。 寒意从鞘口散出来。 她看向六姐。 “我进去!” 六姐叹息喝止。 “恐怕来不及了!” 五姐压着火。 “为何?” 六姐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她睁开了一丝眼缝。 下一刻,她又立刻闭上。 一线黑血从眼角滑下。 五姐脸色一变。 “你看见什么了?” 六姐声音很轻。 “不是普通鬼域。” “是楼。” 五姐皱眉。 “什么楼?” 六姐抬手擦掉眼角的黑血。 “红枯喜楼!” 五姐脸色一变,握紧双匕。 “阳门第三将?” 六姐点头。 “红枯伶音。” 五姐的脸色冷了下来。 “红级巅峰。” “她来杀刘年?” 六姐沉默一瞬。 “不一定。” “她应该是冲着阴王来的。” 五姐盯着黑屏。 “那刘年怎么办?” 六姐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半秒,她才低声开口。 “我们其实,早就已经入局了,伶音的副本,从刘年进入的那一刻开始,就彻底打开了!” “鬼域?红级的领域?”五姐银牙一咬,说出了这个名字。 六姐点了点头:“就算咱们现在进去,进的也只是普通的副本,刘年所在的地方,已经被伶音的领域覆盖住了。” “那就这么坐以待毙?你打不开那个领域吗?哪怕一个缝隙?” 六姐脸上露出无奈:“若是平时,拼尽全力或可一试,唉......” 说到这里,她突然叹了口气。 五姐不解地眉头一皱。 “这个副本里......有阴脉!” “伶音,怕是已经将阴脉,抢走了!” 五姐闻言,浑身一震。 有阴脉?! 若是一个红级巅峰站在阴脉上施展领域,这世间,恐怕就只有阴王能破了! 副本内的黑暗持续了大概十秒。 可对刘年来说,像过了很久。 灯笼重新亮起。 刘年眼前的黑暗退开。 他第一反应是去看七妹。 七妹就在旁边。 袖子上还缠着半截红绸。 红绸已经不动了,像死蛇一样垂着。 她胳膊上有一道勒痕,红得刺眼。 刘年心里一沉。 “疼不疼?” 七妹本来还绷着。 一听这话,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 “疼。” “她拽得可用力了。” 刘年心口有点闷。 这姑娘怕疼,但刚才还是挡在了他前面。 刘年伸手,把那截红绸从她胳膊上解下来。 红绸一离开皮肤,就迅速发黑。 随后碎成灰。 刘年盯着那点灰,心里更沉。 他抬头。 回廊已经没了。 他们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门很旧。 门缝里透出一线红光。 两侧墙上挂着几盏灯。 灯罩用的不是纸。 像是皮。 灯火一跳一跳,照得门上花纹扭曲。 刘年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脚下不再是回廊的木板。 而是楼梯。 身后是一片漆黑的楼梯。 楼梯向下延伸,一眼看不到头。 刘年抬头看门上。 门楣挂着一块匾。 红底烫金三个大字。 听香阁! 刘年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这不是副本路线里的厢房。 中式古宅里没有这个地方。 他们恐怕,已经不在比赛副本里了。 刘年看向胸口的运动相机。 红点还亮。 可屏幕是黑的,信号还在装样子。 外面恐怕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又看向木门,门内很静,静得让人发冷。 七妹低头揉胳膊。 “刘年。” “我们还比赛吗?”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还比赛? 这都从鬼屋打进鬼域了。 主办方要是真能把这段算进成绩,他愿称赵金财为业界良心! 可现在退不了了。 估计喊三遍我放弃,多半也没人来接。 刘年深吸一口气。 “先别乱动。” 七妹点头。 然后摸了摸肚子。 “那能吃东西吗?” 刘年本来想说不能。 可看到她胳膊上的勒痕,话又咽了回去。 “吃。” “快点吃。” 七妹眼睛亮了一下,立刻从包里翻出一根火腿肠。 她刚撕开包装。 门内忽然响了一声。 铮! 琵琶弦断。 声音很近。 七妹动作停住。 刘年也僵住。 下一秒。 门缝里慢慢滑出一封红笺信。 信纸边缘湿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它滑到刘年脚边,停住不动。 刘年没有立刻捡。 这种时候,地上突然出现的东西,肯定有问题。 他盯着红笺看了两秒。 信封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黑色小字。 “请。”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凉意。 七妹蹲下就要拿。 刘年赶紧拦住。 “别碰。” 七妹疑惑。 “它都请了。” 刘年:“……” 鬼请你,你就去呀? 她要是生在现代,诈骗电话一天能骗她八回。 刘年从她背包里翻出一包没拆的纸巾。 隔着纸巾,把红笺捡起来。 虽然隔着纸巾,也能感受到信纸,很凉。 凉得像从冰箱里冻过。 他缓缓打开。 信纸内侧写着一行小字。 笔画细,墨色红,像极了胭脂。 刘年看清那行字的一瞬间,呼吸停了一下。 “贵客既入红枯楼,便是今夜醉良人。” 第340章 听香阁 刘年盯着红笺。 信纸上的字还没有停。 那一行“贵客既入红枯楼,便是今夜醉良人”慢慢沉下去。 像血渗进纸里。 紧接着,下面又浮出一行红字。 “楼中共有四关,关关皆有彩头。” 刘年眉头一跳。 四关? 这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闯关游戏了? 再往下。 “若能寻得花名,饮下合欢茶,便可前往下一楼。” 刘年的脸色更差。 花名。 合欢茶。 下一楼。 好有仪式感。 等他半天了吧? 信纸还在变。 “切记:一不问来路,二不问归期,三不问生辰,四不问死日。” “若是有心人,自会在香尽之前,找到奴家。” 最后一个“家”字落下。 红笺忽然一冷。 刘年隔着纸巾都觉得手指发麻。 他赶紧把信丢到地上。 信纸没有落平。 它贴着地面,慢慢滑回了门缝。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它收了回去。 七妹一脸天真的表情,不解地问道。 “合欢茶是啥?” “能喝吗?” 刘年面无表情。 “小孩子别问这些。” 七妹不服气。 “我二十多了!” “那也不行!” 刘年不想跟她解释。 也没法解释。 总不能告诉她,这玩意儿喝了,会变得不正经! 刘年吸了一口气,胸口有点闷。 身后的楼梯一片黑,往下看不见底。 前面是听香阁,门缝里漏出红光。 很明显了。 这局没有退出键。 他要是站着不动,多半也会被这里的东西慢慢耗死。 刘年看着木门,又看了看七妹。 “这是不进去也得进去了呀。” 要是待会儿真出了事,光靠她一个人硬扛,肯定不行。 阴王那个老银币到底在不在? 也不知道危机时刻,会不会出来救场! 刘年胸口发凉。 这种时候,他居然开始怀念起那个嘴臭的灭世反派了。 离谱! 但也靠谱! 他伸手推门。 吱呀! 木门开了。 屋内亮着烛光。 只够看清东西的轮廓。 这是一间花楼雅间。 中间摆着一张雕花圆桌。 桌上有四只空茶盏。 一面铜镜盖着红布。 一本花名册。 一只香炉。 一架断弦琵琶。 墙上挂着十二幅画像。 都是花魁打扮。 可每一张脸都是空的。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只留一片惨白。 刘年一进门,脚下就停了一下。 冷。 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 这种冷让人想起半夜回家,楼道灯坏了,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 身后还有脚步声。 可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刘年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屋子里明明只有他和七妹。 可他总觉得,墙上那十二幅画都在看他。 七妹跟着进来,她第一眼没看画像。 而是盯住了桌上的茶盏。 “这里有茶!”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你先别惦记喝的行吗?” 话还没说完。 砰! 房门自己关上了。 外场。 大屏仍是黑的。 广场上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还在起哄。 有人开始往外走。 更多人举着手机拍赵金财和隐公子。 赵金财满头汗。 工作人员围着控制台,手指按得飞快,可所有屏幕都只有黑色。 黑得没有一点杂讯。 五姐握着桃木剑,手背上青筋绷起。 她不是一个喜欢等的人。 她一生最烦的就是眼睁睁看着同伴陷进去。 可现在,面前没有门。 连敌人在哪里都碰不到。 六姐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差。 她刚才强行窥了一眼红枯喜楼,眼角的黑血还没干。 五姐压低嗓音。 “真没办法?” 六姐轻轻摇头。 “阴脉在她脚下。” “她借了地势。” “我若开眼,只能定住外面的东西。” 五姐咬牙。 “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看不见!” 三个字落下。 五姐的火一下子被堵在胸口。 看不见。 这三个字,比敌人强大还要难受。 隐公子就在这时冲了出去。 他一改先前的从容,几步到了赵金财面前。 一把揪住赵金财衣领。 “你这个鬼迷心窍的狗东西!” “竟敢与恶鬼合作?”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赵金财被拽得脚下一滑。 脸色当场白了。 他还想笑。 可笑不出来。 “隐公子,有话好好说。” “这就是普通直播事故。” “我这边工作人员马上就能……” 砰! 隐公子一拳砸在他脸上。 赵金财直接摔在地上。 四周瞬间静了半秒。 然后更乱了。 “打人了!” “卧槽,剧本吧?” “这也是节目效果?” 隐公子根本不看那些人。 他指着赵金财,压着怒意。 “废话!” “现在怎么收场,你自己知道吗?” “你以为你合作的东西不算高级。” “可里面来了个大家伙!” “你用真鬼吓人,把鬼屋做成噱头。” “现在失控了。” “你怎么收场?” 赵金财嘴唇发抖。 旁边有人还在拍。 更多人却开始不安。 真鬼两个字,只要听见,就会在心里扎一下。 哪怕不信,也会下意识看一眼身后。 赵金财爬起来,赶紧把隐公子拉到旁边。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求。 “隐公子,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那个恐怖大师只说一切交给他。” “一定让我的鬼屋重新火起来。” “可我真不知道会闹这么大啊!” 隐公子冷笑。 “恐怖大师?他叫什么?” “全世界顶级恐怖设计师,我都知道。” “你说个名字。” 赵金财咬了咬牙。 最后像泄了气。 “他可能……可能就是个鬼。” 隐公子脸都黑了。 赵金财赶紧补了一句。 “但他没害我啊!” “他就是想让比赛精彩起来。” “他还帮我引流,帮我设计副本,帮我……” “我呸!” 隐公子险些又给他一拳。 “凭什么?” “他凭什么帮你?” “你比赛是精彩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想要什么?” “有没有想过后果?” 赵金财不说话了。 他当然想过。 可想过,不代表会停。 商人最会算账。 风险和收益摆在一起,只要收益够大,风险就可以装作不存在。 何况那只鬼从没伤过他,也没伤过他的利益。 这就够了。 可到了现在,赵金财终于有些慌了。 “大佬,那现在怎么办?” 隐公子沉着脸。 “没什么办法。” “一切只能看刘年的造化。” 赵金财腿一软。 “那我呢?” 隐公子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能做的,是缩小影响。” “宣布比赛结束,疏散观众!” “有些事,普通人知道越少越好。” 赵金财连连点头。 “是,是,我这就办。” 他刚要跑。 隐公子一声喝住。 “站住!” 赵金财僵在原地。 隐公子盯着他的背影。 “别想着跑。” “等这事结束,你就等着被制裁吧!” 赵金财回过头,脸上全是茫然。 “制裁?” 隐公子冷冷开口。 “活人与鬼契约。” “他若存在,你便存在。” “他若破灭,你也会一同消失!” 赵金财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下跪了。 “啊?” “大佬!” “大佬救我!” “我不想死啊!” 隐公子厌恶地后退半步。 “我救不了你。” “能救你的,只有刘年!” 第341章 问名 副本内。 烛火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吹了口气。 刘年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他刻意轻,而是这间屋子似乎在吞噬声音。 刘年开始观察房间。 目光扫过圆桌、茶盏、铜镜、琵琶、花名册、香炉,最后落在墙上那十二幅画像上。 按照多年看恐怖片和亲身撞鬼经验,最显眼的东西,通常最危险。 他先看门两侧的对联。 上联:未问郎君名,先闻三更鼓。 下联:若知奴家姓,莫看五更灯。 横批:良缘自取。 字迹是血红色的,像是刚刚写上去,墨迹还没干透。 凑近了看,笔画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指一点一点抹开的。 刘年念完,眉头拧成一团。 “像是......问名?” 来之前,他粗略翻过攻略。 冥婚是最典型的恐怖副本,流程一般都是问名、纳吉、纳征、亲迎四个步骤。 如果这个副本真是冥婚局,那第一关很可能就对应“问名”。 问题是,问谁的名? 七妹忽然举手。 “我知道!” “它问郎君名,就是问你叫什么。” 刘年嘴角一抽。 这答案……过于直白了。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他压下心里的烦躁,走向圆桌。 四只茶盏整齐排列,底部隐约有字。 他伸手翻过第一只,杯底刻着一个字:姓。 第二只:名。 第三只:生。 第四只:死。 刘年盯着这四个字,后背突然窜起一阵凉意。 姓、名、生、死。 这他妈不就是问你祖宗十八代外加生辰八字吗? “它想知道我的身份。”刘年低声说。 七妹歪头:“那告诉它不就行了?” “不能说。” 刘年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恐怖片里主动报生辰八字,一般都没好事。轻则被缠上,重则直接锁魂。”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墙上那十二幅画像。 全是花魁装扮。 可每一张脸都是空的。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的、凹陷的皮肤,像被人用刀刮去了五官,又用蜡重新封住。 刘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花名册前,翻开。 册子里记录着十二位姑娘的花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诗。 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但翻到第三页时,刘年停住了。 其中一栏被黑墨涂掉,涂得很重,几乎要把纸浸透。 但底下还隐约透出半句话。 “红绸遮骨,枯弦听……” 刘年盯着这半句。 红绸。 枯弦。 听...... 七妹突然吸了吸鼻子。 “刘年,有桂花味。” 刘年猛地看她:“哪里?” “香炉。” 她指向桌上那只铜香炉。 炉里插着三炷香,还没点燃。 刘年凑近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到。 这间屋子的气味太杂了,但七妹的鼻子不会骗人。 她对食物和气味的敏感程度,比任何仪器都准。 “桂花味很淡,但是有。”她皱着鼻子,“像是秋天的桂花,落了一地,被人踩过之后的味道。” 桂花。 八月。 刘年似乎抓住了什么,快步走到墙边,找到那幅八月桂的画像。 和其他画像一样,无脸、白衣、花魁装扮。 但当他凑近时,发现袖口处绣着一件小小的乐器。 是琵琶。 刘年的瞳孔猛地收缩。 八月桂。 琵琶。 红绸遮骨。 枯弦听音。 伶音? 答案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他猛地转身,脱口而出。 “不是听香,是听音!” 话音未落,香炉里的三炷香忽然自己燃了起来。 三道青烟同时升起。 同一时间,房间里响起三声鼓响。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刘年的骨头都在发麻。 他下意识看向墙上的十二幅画像。 它们似乎在动。 十二张空白的脸,同时缓缓转头。 动作僵硬、迟缓,像年久失修的木偶。 每一幅画像的眼眶位置,都朝着刘年的方向。 刘年没有理会,而是死死盯着香烟。 青烟没有往上飘。 它们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飘向八月桂画像。 烟雾缠绕在画中人的袖口,缠绕在那把小小的琵琶上,然后...... 画像里的脸,出现了一条缝。 像是嘴唇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刘年眼前一花。 眼前的场景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一样褪去。 烛光消失了,花楼消失了,连七妹的身影也模糊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喧嚣的长街。 千年前的长街。 月光皎洁。 街道两侧挤满了人,欢呼声震耳欲聋。 刘年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花楼的二楼,透过红纱帘的缝隙往下看。 一支军队正从街头缓缓经过。 铁甲森森,旌旗猎猎。 最前方,一名将军骑在马上。 暗金色的重甲已经残破,胸前有三个窟窿,像是被三根长矛刺穿过的痕迹,触目惊心。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刘年看清来人的脸,呼吸猛地停滞。 他是...... 阴帅! 戚镇山! 就在此刻,二楼的红纱之后,一个女子轻轻掀起帘子,露出半张俏脸。 倾国倾城的半张脸! 另外半张,被红绸遮住了。 她看着长街上的将军,眼神在不停的闪烁。 将军浑然不觉。 他目视前方,铠甲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手里的银枪上还挂着敌人的残肉。 他是来复命的,是来请赏的,还是来交出兵权的? 刘年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那个女子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他。 直到军队走过长街尽头,直到欢呼声渐渐消散,她还在那里看。 红纱帘落下的那一刻,刘年看见她的手指。 纤细的、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朵桂花,已经被揉皱了。 幻象消散。 刘年的意识重回听香阁。 香,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 青灰色的灰烬落在香炉边缘,像细小的尸骸。 红笺信上的字迹开始扭曲、蠕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纸里挣扎。 新的字迹慢慢浮出来。 “香尽之前,问名不成,留魂作茶。” 刘年脸色一变。 留魂作茶这四个字的含义太过直白,直白得让人后背发凉。 七妹也看见了那行字。 她下意识攥紧刘年的袖子,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焦急:“刘年,快点!它烧得很快!” 刘年点头。 他快步走回花名册前,盯着那被墨涂掉的半句。 “红绸遮骨,枯弦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听。 “不是听香。” “是听音。” “红枯听音!”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铜镜的方向。 “伶音。” 话音落下的瞬间,断弦琵琶忽然自己响了一声。 “铮!” 那声音尖锐、凄厉,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刮过琴弦。 铜镜上的红布无风滑落,露出镜面。 镜中突兀的出现了一张脸。 半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眉眼含笑,风情万种。 半边是森森白骨,眼眶空洞,牙齿外露。 她隔着镜面看着刘年,轻轻一笑。 “小郎君。”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根响起。 千回百转,自带戏腔。 “你终于,问到奴家的名了。” 下一秒,花名册上的墨迹开始褪去。 被涂掉的那一栏,字迹重新浮现。 “伶音,生年不详,死于红枯楼焚夜。” 刘年刚松了半口气,却看见旁边又浮现出一行新字。 “刘年,阳寿未尽,可入婚书!” 与此同时,圆桌上的四只茶盏同时斟满了茶水。 暗红色的液体,像是稀释过的血。 茶面平静如镜,映出两个名字。 新郎:刘年。 新娘:伶音。 刘年的脸色彻底黑了。 “不是!” 他后退半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唐感。 “我只是解个谜,怎么就把自己写进婚书了?” 镜中的伶音笑意更深了。 那半张美人脸微微倾斜,像是在端详自己的新郎。 另外半张白骨脸上,空洞的眼眶里忽然亮起两簇幽绿色的鬼火。 “问名已成!”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请郎君,饮茶。” 四只茶盏同时震动了一下,暗红色的茶水泛起涟漪。 一股甜腻的香气从茶面升起,像是桂花,又像是合欢花。 刘年的喉结滚动,盯着那四只茶盏,心里翻江倒海。 解谜解了半天,结果把自己解成了人家的新郎? 这剧本,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第342章 经典桥段即将上演 听香阁内,四只茶盏同时震动。 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底映出两个名字。 新郎、新娘。 刘年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 一,没钱。 二,被催婚。 现在好了。 鬼直接跳过催婚,给他安排上了冥婚。 效率高得离谱! 镜中的伶音笑意更深了。 那半张美人脸微微倾斜,像是在端详自己的新郎。 “问名已成!“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请郎君,饮茶。“ 刘年盯着那四只茶盏,脑子飞速运转。 这茶水绝对不是什么普通道具,这是冥婚问名后的“认亲茶“,一旦喝下去,自己的魂就真跟这位半骨半人的琵琶鬼绑定了。 到时候别说通关拿奖金了。 说不定以后他直播间标题都得改成: “震惊!小主播入赘千年女鬼家族,月入三千还要还阴间房贷!” 淦! 这谁敢喝?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破解办法。 镜子里的伶音不急不躁,就这么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条被困住的鱼。 七妹歪了歪头。 她看看刘年,又看看茶盏。 然后用一种“你这人怎么这么浪费“的眼神看向他。 “你不喝?“她问。 “不喝!“刘年脱口而出。 她点点头,很理解地说:“那我喝。“ “别!“ 已经晚了。 七妹端起茶杯,没有任何犹豫地一饮而尽。 刘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镜子里的伶音也愣住了。 三秒钟的死寂。 七妹砸吧砸吧嘴,皱起眉头:“没味道啊!“ 可下一秒,她的脸颊突然红了起来。 不是那种娇羞的红,而是一种烧起来的红。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开始发软,她下意识地抓住刘年的袖子。 “热……“她喃喃自语,“好热……“ 刘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七妹!” 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刘年就被烫得一惊。 她魂体在发热。 不是普通的热,像被一团火从骨头里点燃。 苏小暖抓住他的袖子,指尖发软。 “刘年……” 她声音低了许多,软软的,带着一点发颤。 刘年脑袋轰的一声。 完了! 经典桥段来了! 这不就是电视剧里最离谱、最没逻辑、但观众就是喜欢看的剧情吗? 女主误喝奇怪的东西。 男主扶住。 气氛升温。 背景音乐起。 弹幕开始刷:他逃,她追,他们插翅难飞...... 不行! 绝对不行! 刘年虽然平时嘴贱,好色,见漂亮姑娘会多看两眼。 但他是有底线的! 趁人之危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况且这是七妹。 是那个抱着空碗说自己不饿的小道姑。 是那个为了别人吃饱,自己饿死在粮仓角落的小笨蛋! 但是...... 七妹这身材,也太犯规了吧? 香甜、软糯、易上手...... 刘年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畜生般的,闪出一些不该有的画面。 “刘年......我好热!” 就在这时,七妹直接软在了刘年的怀里,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刘年......我想......” “不!你不想!”刘年赶忙打断。 可七妹不管,仍旧在说,声音软得不像话,“我想喝粥……想吃包子……“ 刘年身子一直:“???“ 七妹继续喃喃自语:“热汤面也行……馄饨汤……白米饭……丸子……“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他胸口抓挠,但不是撩人的动作,而是一种下意识的、求助的抓挠。 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乱抓东西。 嗯...... 这就很七妹了! 刘年定了定神儿,担忧问道。 “七妹,你怎么样?“ “饿死了……“她声音更小了,“刘年,我好饿啊……“ 刘年看着她烧红的脸,听着她一遍遍重复的“饿“,忽然意识到什么。 合欢茶撬开的,是人心底最深的渴望。 别人可能是情。 可能是爱。 可能是占有。 可能是放纵。 可七妹心底最深的欲念。 是吃饱。 只是吃饱! 镜子里伶音的表情也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她似乎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这……“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奴家的茶……怎么……“ 刘年根本没空理她。 他扶着七妹坐下,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一会儿我们出去就吃饭。“他哄着,“想吃什么?板面?朝鲜面?“ “都……都想吃……“七妹的声音越来越弱,“一碗不够……要十碗……“ 她靠在他身上,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就像一个被饿怕了的孩子,再也放不下对食物的执念。 刘年低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 他从未想象过七妹这么脆弱的样子。 她的故事里,那个能一拳打碎恶鬼的女孩,此刻就像一只可怜的小兽,只会反复哀鸣。 镜子里的伶音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不对……“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尖锐,“这不对……合欢茶应该……“ 刘年抬起头,对着镜子冷冷地说:“你的茶没用。“ “不可能!“伶音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奴家的合欢茶从未失手!任何人喝下都会......“ “可惜,她不是任何人!“刘年打断她,“她是苏小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她饿死过一次。为了守护别人的粮食,活活饿死。所以……“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不停重复“好饿“的七妹,“你再强的茶,也改不了她最深的执念。“ 镜子里的伶音沉默了。 美人脸在镜面里渐渐模糊,只剩下空洞的白骨脸还在发出幽绿的光。 琵琶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是凄厉的,而是一种低回婉转的音调。 像是有人在为什么东西哭泣。 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到大半。 青烟不再飘向画像,而是缓缓散开,在听香阁里弥漫。 七妹的身体仍旧在发烫。 她还在低声重复“好饿“,但声音越来越弱。 他紧紧抱住她,心想着: 等出去了,要吃十碗。不,二十碗。 不对,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反正老子有三百万奖金! 咦,等等,自己还活着出去吗? 第343章 意外破局 此时此刻,听香阁内。 刘年抱着七妹,整个人都麻了。 七妹的身材的确犯规,但也的确,沉! 他深吸一口气。 “七妹,撑住啊!” “刘年……” “在。” “我好饿。” “知道,知道,你先别点了,再点我也饿了。” 刘年听得心口发堵,很想骂人。 突然,他想起了七妹带进来的背包,感觉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一手扶着七妹,一手去翻她的包。 包里东西着实不少。 两个包子,三根烤肠,半袋小饼干,一盒牛奶,一包卤蛋,还有几颗糖。 当时工作人员不让带,刘年还觉得丢人。 现在只想给七妹磕一个。 这哪是零食包。 这是救命箱啊! 刘年撕开包子袋,掰成小块,递到七妹嘴边。 “来,先吃一口垫垫。” 七妹眼睛半睁半闭,闻到味道,立刻张嘴。 吃得很急。 但她太虚,咽得慢。 刘年怕她噎着,又赶紧拧开牛奶。 “慢点,别急,没人抢。” 七妹咬着包子,手还抓着他袖子。 抓得很紧,像一松手,人就没了。 刘年低声哄她。 “七妹,先垫垫。等咱出去,你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 苏小暖发抖。 包子进了肚子,她身上的热度似乎比刚才轻了一点。 刘年又喂了半根烤肠。 她嘴里含着烤肠,眼泪却掉了下来。 刘年手一顿。 “噎着了?” 苏小暖摇头。 她看着刘年,眼神有点散。 不像在看听香阁,更像是看见了别的地方。 那地方很冷,很暗,还有一只空碗。 “刘年!” “嗯?” “你是不是也会走?” 刘年愣住。 七妹抓着他袖口,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你会不会跟大叔一样,说三天回来,半个月都不回来?” 听香阁里一下安静。 刘年低头看着她。 刚才那些插科打诨,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明白了。 这茶勾出来的,不止是食欲。 还有恐惧。 苏小暖怕饿,也怕等。 怕等到最后,门外没有饭,也没有人。 她在粮仓里等过一次。 等了半个月。 等到最后一碗粥也给了别人,却没等到答应给她饱饭的人。 刘年握住她发烫的手。 “我不走!” 七妹眨了眨眼,眼睛里不知为何,瞬间湿润了起来。 刘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 “你要是饿,我就带你去吃饭!你要是怕,我就站你旁边。” “谁想把你拖回那十五天,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七妹身子一僵,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刘年。” “那不许骗我哦!” 刘年露出笑容。 “骗你我是狗!” 七妹听见这句,安静了许多。 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小声说:“那我记住了!” 就这样,刘年继续喂,七妹慢慢吃。 包子没了,烤肠没了,卤蛋没了。 七妹身上的热,也在一点点消退。 刘年摸了摸她额头。 “好点没?” 七妹点头,又摇头。 “还饿。” “废话,你那胃是粮仓改的。” “粮仓不能丢。” 刘年一听这句,心里又被扎了一下。 赶紧塞她一块小饼干。 “对,不能丢。咱先守住你这个小粮仓。” 七妹含着饼干,抬头看他。 眼神还有点迷糊。 “你不许给别人吃。” 刘年愣了一下。 “啊?” “我的。” 她抓紧他袖子。 “包子是我的,饭是我的,你也是我的饭票。” 刘年嘴角抽了抽。 这话听着怪。 但又很七妹。 占有欲刚冒头,名字还叫饭票。 这感情线也太接地气了吧? 镜子里,伶音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不如之前媚。 甚至有点哑。 “郎君倒是好命。” 刘年立刻抬头。 “你少来。谁是你郎君?我没喝茶,民政局都不认,阴间也别想强买强卖!” 伶音白骨半脸泛着冷光。 “可问名已成。” “那是七妹喝的!” “她代你饮的!” “我可没授权!” 刘年一边怼,一边盯着桌上四只茶盏。 刚才茶盏底下映出的名字已经淡了。 “新郎刘年”四个字还在,但边缘像被水泡开。 门在这时,突然有了动静。 原本紧闭的木门,开了一条缝。 刘年眼睛一亮。 七妹代喝,不但没让冥婚成真,还把规则喝出了漏洞。 七妹,竟然意外破局了! 但此时,六年心中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他看向镜子中的伶音,刚才自己和七妹的对话,她都在听。 难道,她被触动到了? 就在这时,房梁上猛然垂下一缕红绸。 红绸上浮现黑字: 问名不全。 礼未尽。 魂留半盏! 刘年皱起了眉头,看的似懂非懂。 门开了。 但又没全开。 这一关,到底是过了,还是没过? 镜中,伶音那半边骷髅像对着七妹,许久没说话。 霎时,琵琶声又起了一声,伶音问向刘年。 “她真是饿死的?” 刘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沉默半秒。 “嗯!” “守粮何意?” “守人!” 伶音的半脸微微一顿。 镜面上的血色瞬间淡了些许。 刘年立刻抓住机会。 “第一关算过了吧?” 伶音没答。 十二幅画像却忽然齐齐转头。 全看向门。 那条门缝,又开了一指。 刘年眼皮一跳。 懂了! 这女鬼嘴硬,但规则松了。 七妹吃完最后一块饼干,脸上的红退了很多,只是人还有些软。 她靠在刘年肩上,低声说:“刘年。” “在。” “你没忘吧?” “什么?” “出去吃饭,不会走,不骗我,你是狗!” 刘年听完,自己都想抽自己。 怎么还把最后一句带上了。 “好。” 刘年应了一声,扶她坐稳,准备去推门。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步,两步,逐渐靠近。 紧接着,门缝外伸进来一只纸手。 惨白,指甲涂红。 那纸手敲了敲门。 听香阁里的红烛同时矮了一截。 楼梯尽头,传来一阵尖细的笑,像媒婆捏着嗓子。 “问名已成!” “纳吉请郎君合八字!” 刘年脸一黑。 “还来?” 七妹抬起头,眼神还有点迷糊。 “合八字是什么?” 刘年扶着她站起来,盯着门外那只纸手。 “就是一只鬼,闲得没事,想把我户口本偷走。” 苏小暖听懂了“偷”。 她握紧拳头。 “偷饭票?” 刘年点头。 “差不多。” 苏小暖一步站稳。 刚才还发软的人,听见偷饭票,眼神立刻变了。 她擦了擦嘴角饼干屑。 “那可不行!” 门外纸媒婆笑得更尖。 “郎君,吉时不等人呀!” 刘年咽了口唾沫。 回头看一眼镜中的伶音。 此刻那半张骷髅脸藏在阴影里,缓缓淡去。 门缝彻底打开。 楼梯往上延伸。 红纸铺地。 白灯笼挂满两侧。 尽头站着一个纸媒婆,脸上画着笑,嘴角裂到耳边。 手里捧着一张婚书。 刘年扶着七妹,迈出听香阁。 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行,第一关喝茶喝成了狗。” “第二关合八字。” “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不能整出个阴间相亲角来!” 第344章 副本内外 古宅入口外,黑屏的大屏幕还在那挂着。 主持人攥着话筒站在台上,嘴巴张了几次,愣是没编出一句圆场的话。 入口两侧的红灯笼还亮着。 灯笼皮的底部一滴一滴往下落着黑水。 黑水砸在地上,没散开,堆成黏糊糊的一小滩。 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往前挤,想拍近景。 刚靠近两步,手机屏幕突然花掉。 下一秒,他鼻子下面流出血。 旁边女朋友吓得尖叫。 “你流血了!” 年轻人抬手一摸,脸当场白了。 “我靠,真流啊?” 周围人终于安静了半拍。 赵金财站在后台边缘,腿还在发软。 他刚才挨了隐公子两拳,半边脸肿起来。 可他看着广场上这么多人,又看了看那些举着手机的镜头,脑子里的第一反应,还是热度。 似乎这些不寻常的现象,让观众们更兴奋了! 要是能把这种氛围维持下去。 以后门票翻倍,联名周边,直播分成,鬼屋上市都不是梦啊! 赵金财抹了把脸,冲旁边工作人员摆手。 “先别乱,按应急方案来。” 工作人员都快哭了。 “老板,什么应急方案啊?咱们有遇到怪事的应急方案吗?” 赵金财咬牙。 “那就先维持秩序!别让人往入口凑!” 他转身凑到隐公子身边,一脸的谄媚,声音也压得很低。 “隐公子,咱们打个商量行吗?” 隐公子正在盯着那两盏灯笼,听见赵金财开口,他没搭理。 赵金财又往前挪了半步。 “我现在就给你三百万奖金,现金转账都行。你权当什么都没看见,行不行?” 话刚落,不远处传来金属轻响。 洛依然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匕首。 她脸上没多余的表情,抬脚就想冲过来。 赵金财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小了,可五姐什么耳力? 她此刻本来就着急,这话一出,她当场就炸了。 “我宰了这个杂种?” 六姐赶忙抬手拦住她。 “五姐!别冲动!” 五姐咬着牙。 “六妹,你别拦我!刘年和小暖还在里面,他这时候想着封口?这种人,剁了清净!” 这话说的声大,赵金财全听见了,看见五姐腰间的匕首,后背冷汗直冒。 他往隐公子身后躲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 “闭嘴!” 隐公子反手又在肚子上,给了他一拳。 赵金财当场弯腰,酸水差点吐出来。 隐公子蹲下,揪住他的衣领。 “赵金财,你脑子里装的全是钱是吧?” “里面那东西已经开始行动了。” “你想死我不拦你,可你别拉着几万人陪你死。” 赵金财整个人一抖。 他终于怕了。 这回不是装出来的怕。 眼前怪事连连,再加上隐公子的表现。 看来事态的确很严重。 当初那个自称“恐怖大师”的家伙找上门时,说只要签契约,副本就能升级,观众就会尖叫,钱就会回来。 他以为只是请了个鬼做员工。 现在他明白了。 员工要吃老板了! 六姐不再理会这里的动静,耳朵缓缓侧到入口,仔细聆听着什么。 全场只有她能听着古宅里传来的微弱声响,只是太过微弱了,无法清晰判断。 五姐急得来回走。 “真进不去?” “进不去了!” “我不信!” 五姐银牙一咬,抬脚就要冲向入口。 六姐这次没出手拦她。 “五姐,红枯喜楼已经落成。外人硬闯,只会被楼吃进去,落不到刘年身边。” 五姐站住脚步,怒气冲冲地回头质问。 “那就这么看着?” “刘年体内有阴王。” 六姐停了一下,语气低了些。 “还有,那位!” 五姐闻言,一下子怔住,握着刀柄手,下意识的松了点。 她知道六妹说的是谁。 那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真到了刘年的生死关头,未必会袖手。 只是这话不能摊开讲。 如今阴王还寄在刘年身体里,红枯伶音又是阳门八将之一。 这局里面的水,深得很! 这个位格的较量,不是她们能踏足的,多踩一步,都只是徒增伤亡。 五姐胸口起伏了几下,咬牙骂了一句。 “这小子平时菜得要死,偏偏每次都能撞上大的。” 六姐轻声接了一句。 “放心吧,他命硬!” 不远处,隐公子松开赵金财,起身拍了拍袖口。 “立刻把人散了!” 赵金财捂着肚子。 “我...我马上安排。” 隐公子叫住他。 “别说闹鬼!说设备过载,现场有安全风险!” “再在远处设一个摊位,每个观众领一份观看参与奖金,让他们拿钱走人。” 赵金财肉疼得脸都抽了。 “每个人都给?” 隐公子冷笑一声:“三百万的奖金我不要了,发给他们!” 赵金财赶紧缩脖子。 “是!是!我给!我现在就给!” 他冲工作人员吼。 “广播!保安!都动起来!谁还愣着扣工资!” 工作人员终于找到了能干的事。 广播响起,主持人硬着头皮喊设备故障。 保安拉起隔离带,把人往外赶。 有人不乐意。 “凭什么啊?正精彩呢!” “不是说全程直播吗?” 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 “广场出口那边可以领参与奖金啊!每人两百!大家快去排队,先到先得!” 这话一出,比什么都管用! 人群立马动了。 “早说啊!” “走走走,两百也是钱!” “家人们,现在比赛现场出现故障,这么久了,估计也没戏了,我下播了啊!” 主播说完,关了手机就跑去排队了。 没办法,现在这个情况,直播效果极差,满屏的黑幕,谁看啊? 可场上,也有人没动。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她指着入口那两盏灯笼,嘴唇抖了半天。 “那不是故障……” 旁边丈夫拉她。 “走吧,领钱去。” 女人突然哭了。 “我奶奶出殡那天,灵堂门口就挂这种灯。” “那灯下面滴过黑水。” “第二天,抬棺的人死了三个。” 周围刚要起哄的人安静下来。 灯笼上的黑水还在落。 滴答! 滴答! 周围的人一听这话,比二百块钱奖金还好使,全都收起手机,低头就往出口跑。 赵金财看见这一幕,脸色灰了。 他终于不敢再想热度了。 …… 红纸铺成的楼梯尽头,纸媒婆捧着婚书站在那儿。 她脸上的笑是画出来的,嘴角画的太开,给人的感觉很不和谐。 “郎君,吉时不等人呀。” 刘年扶着七妹往前走。 他腿肚子有点紧,但嘴还很硬。 “你们这流程挺全乎啊!问名、合八字、纳吉,最后是不是还得送入洞房啊?” 纸媒婆咯咯笑。 “郎君懂礼,奴家欢喜。” “少来,我懂礼不代表我同意啊!” 七妹抓着刘年的袖子,身体还有点儿虚弱,可好奇心却没减少。 她听见“送入洞房”,不禁问道。 “刘年,送入洞房之后是干什么啊?” 刘年一愣,挠了挠头,硬着头皮解释道:“就是...两口在屋子里躲着别人......” “干嘛?”七妹天真的小脸又往前凑了凑。 “数彩礼!” 刘年咬着牙,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七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刚想再问。 纸媒婆却很合事宜的往旁边退开,背后的门自己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八字房。 红纸贴满了墙。 黄符压着红纸,红纸又压着黄符,层层叠叠,看久了很不得劲。 房梁上吊着十几个纸人媒婆。 每个纸人脸上都画着同样的笑,脖子被红线勒住,身体晃来晃去。 屋子正中放着一张长桌。 桌上有龟甲、黑白棋、婚书匣、两个木偶,还有一个裂开的命盘。 门板内侧写着两行字。 “八字若合,百年好合!” “八字若冲,魂飞魄散!” 刘年看完,头大了一圈。 “这就有点儿过分了吧!” 他看向桌上的命盘。 命盘旁边刻着一句小字。 “女命不看生,看心死;男命不看年,看门开。” 刘年把这句念出来,眉头皱的更紧了。 显然啊,让他刘年破解这么高智商的解密游戏,确实超纲了。 第345章 心死的那一天 刘年把那行小字来回念了两遍,越念越迷糊。 这东西,他也不懂啊! 命盘上空着两排刻槽,右边搁着龟甲和黑白棋子,左边是婚书匣。 他蹲下来,凑近命盘看了半天,琢磨着是不是要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填上去。 “应该是填生日吧?” 他伸手碰了一下命盘边缘。 头顶十几个纸媒婆齐刷刷转头,嘴巴里吐出红线,嗖地缠上他的手腕。 红线勒得紧,皮肉上立刻压出一道白印。 刘年吓得往后一缩,可红线绷着不放,手腕被拽在命盘上方,动弹不得。 七妹站起来就要上前。 “别动!”刘年急忙喊住她,“这是规则,不能乱来!” 七妹攥着拳头又坐回去,嘴里嘟囔。 “那它缠你,你不疼吗?” “疼啊!” 刘年龇牙,但不敢再乱动。 上一关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房间的东西不会直接杀人,前提是你别犯规。 他把手悬在命盘上方,盯着那行字重新看。 女命不看生,看心死。 男命不看年,看门开。 “心死……” 刘年嘀咕着,脑子转得吱嘎响。 填生辰这个思路不对,纸媒婆的反应已经说明了。 那“女命不看生”......不看出生日期?看心死? 心死是什么意思? 七妹歪着头,随口说了一句。 “心死是哪一天啊?人死了心不就死了吗?” 刘年愣住。 他扭头看七妹,七妹一脸无辜地回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人死了心就死了啊,不对吗?” 不是! 刘年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直了。 如果说伶音的命,不是从她出生那天开始算的,而是按她心死的那天...... 也就是执念开始的那一天。 第一关听香阁里那段幻象猛地涌上来。 八月桂。 长街上桂花落满石板路,月亮挂在城楼上头。 戚镇山。 骑着战马从城门进来,万人欢呼,他满脸疲惫,没有笑。 而红纱后面,伶音看了他很久很久。 如果那一天。 伶音的心,活了。 但是也也死了呢? 刘年猛地抬头,去看四周墙壁。 满屋子都是红纸黄符,可他刚才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幅单独的画。 画上面提着三个字:《凯旋图》。 画不大,被两层黄符压住半边,刘年扯开符纸,整幅画露了出来。 画上,桂花从两侧屋檐往下落,铺了一条街。 天上一轮月亮,圆中带缺,刚过满月。 城门口旗帜招展,旗面上写着两个字:辛酉。 鼓楼上画着一个小人,正举槌敲鼓。 刘年一项一项对。 八月,桂花。十五,满月。辛酉年,旗上写着。子时三刻,三更鼓。 第一关的线索全在这儿。 他回到命盘前,红线还缠着手腕,但没再收紧。 刘年深呼一口气,把命盘上的刻槽逐格拨动。 辛酉。 八月十五。 子时三刻。 最后一格落位,命盘嗡地震了一下。 龟甲从中间裂开,纹路从裂缝向外蔓延,每一道纹路都泛着暗红的光。 就在这时,头顶的纸媒婆齐齐鼓掌。 十几双画出来的手拍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嘈杂且诡异。 “女命已定!女命已定!” 红线从刘年手腕上松脱,缩了回去。 刘年揉着手腕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脚下一空。 整个房间开始出现变化。 红纸从墙上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墙面。 黄符烧成灰,灰烬往上飘。 命盘、龟甲、黑白棋、纸媒婆,全都在碎裂,在消散。 七妹抓住刘年的胳膊。 “怎么啦?” “第二段记忆!要开始了!”刘年答了一句。 上一关也是这样,答对之后会被拉进伶音的过往。 眼前的画面碎完之后,重新拼起来。 刘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座阁楼里。 雕花窗棂,红木圆桌,桌上摆着瓜果和茶盏。 空气里有脂粉味,也有酒味。 阁楼下面传来人声鼎沸的喧闹。 他低头看自己,没有身体,没有影子。 是个旁观者。 堂中央搭着个小台子,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说书人,啪地一拍醒木。 “诸位看官,今日说的是:红枯喜楼,十二花魁!” 底下叫好声震耳朵。 说书人一个一个报名字,每报一个,对应的厢房帘子就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女子的半张脸或一只手。 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说书人的声调拔到了最高。 “最后,介绍的是,十二花魁之中的头牌,伶音姑娘!” 满堂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刘年顺着众人的视线往上看。 二楼最中间的厢房,帘子没掀。 一双手从红纱后面伸出来,搁在栏杆上。 手指修长白净,左手腕上系着一根桂花色的细绳。 琵琶声从帘后响起,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淌,满堂再次安静。 刘年看懂了,这是一千多年前的伶音。 这些画面,都是她生前的事! 画面急转。 刘年突然看见了更多,像是被剪辑过的视频,反复在刘年的瞳孔不闪动。 达官贵人坐在楼里,金银堆满桌面,争着点伶音的花牌。 可城外,百姓排着长队领粥,粥比水还稀。 宫里的皇帝不问苍生问长生,炼丹炉的烟比城外灶火还旺。 伶音坐在厢房里,琵琶搁在膝上,手却放在弦外。 她看着窗外,看见城墙。 城墙上挂着破旧的战旗,战旗下面是回来的士兵,缺胳膊断腿,没人迎。 突然,刘年的脑子里,竟然多了许多情绪。 不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伶音想走! 她不想过这样纸醉金迷的生活了。 可她从记事起就在这栋楼里,十一个跟她一起长大的姐妹们也在。 她走了,谁管她们? 下一刻,老鸨笑着进门,软声软气地催,说今晚有贵客,出不出场? 伶音没应声,随意拨弄了一下琴弦。 画面再次转了。 长街上铺满桂花。 八月十五,月亮又大又圆。 城门开了,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前面是举旗的兵,后面是骑马的将。 又是,戚镇山。 残破的重甲上全是刀痕和箭孔,胸口三根青铜断矛的茬子还在。 战马瘦了一圈,蹄子踩在桂花上,一步一步往城里走。 百姓夹道欢呼。 可刘年看得清楚。 戚镇山的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满街的桂花和灯笼,看着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 那双眼睛里,是空的。 二楼。 红纱被风吹开一角。 伶音站在栏杆后面,手里攥着一条绣桂花的帕子。 楼下的姐妹们在往外扔花瓣,她没扔。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骑马的将军。 将军却浑然不知。 马蹄踩过桂花,一步一步,从楼下走过去了。 但伶音的手,把帕子攥出了褶子。 楼外飘进来的一片桂花瓣,贴在她脸颊上,她没有去擦。 就那么看着将军的背影,看了许久。 直到马蹄声消失在长街尽头。 画面碎了。 刘年回到了八字房。 房间已经恢复原样,纸媒婆重新挂回房梁,命盘也随即消失了。 七妹坐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刘年也偏头看过去。 七妹的嘴巴抿着,显然是有些伤感。 “你刚才也看见了?”刘年问。 七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她也被关着,对吗?” 刘年没接话。 “跟粮仓里的人一样。”七妹的声音很轻,“都在等外面好起来。” 刘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他想起第一关铜镜里的伶音,半张美人脸,半张白骨。 花名册上写着“死于红枯楼焚夜”。 她等到了吗? 怕是,没等到吧? 刘年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下一刻,桌上的黑白棋盘突然亮了。 棋子没人动,却自己排列起来。 黑子和白子交错铺开,中间空出一条竖线。 竖线上浮出两行小字。 “将军过长街,花魁隔帘望。” 字迹是红的,一笔一划,还在往外渗。 第346章 月照万人,灯困一楼 刘年盯着棋盘,脑子飞转。 黑白棋,但不是围棋。 竖线两头各有一个标记。 黑子那头刻着一面小旗,旗上依稀能辨出“阴”字。 白子这头,刻着一顶花轿。 刘年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没敢动。 下棋? 这又超纲了吧? 我是会下棋的人吗? 刘年心里吐槽一句,还得硬着头皮把整个棋面扫了一遍。 黑子沿着竖线两侧铺开,排列整齐,三排、五列,中间穿插着几个空位。 白子只有七枚,缩在棋盘右下角,围着那顶花轿。 右下角刻着三个小字:红枯楼。 左上角也有三个字:将军府。 “迎亲路。” 刘年脱口而出。 黑子是阴兵,白子是送亲队。 他要做的,应该是把白子从红枯楼这头,挪到将军府那头。 冥婚嘛,送亲,合情合理。 刘年捏起一枚白子往前推。 白子刚过竖线,对面三枚黑子同时弹动,啪啪啪连跳三格,堵死了白子的去路。 第一次,失败。 头顶纸媒婆咯咯笑了一声。 刘年脖子一紧。 一根红绳不知什么时候套上来的,贴着皮肉收了半圈。 倒也不至于勒死人,但喉结被压着,咽口水都疼。 “别动,我再试试!” 他低骂了一声,拦住了又要动手的七妹。 把白子退回原位,换了一条路线,继续下。 这回他走最外侧,贴着棋盘边沿绕。 白子走了五步,黑子从中间抽调两枚,斜着一拦,又堵了。 第二次,又失败。 红绳再紧一分。 刘年能感觉到喉咙里的血管在跳,呼吸已经开始发紧了。 他咬牙,第三次落子。 这回他让白子分成两路,三枚走中间吸引火力,四枚从下方包抄。 结果黑子根本不吃他的饵,全部往左上角,也就是将军府那个位置缩。 黑子堆在一起,铁桶阵,白子又过不去了。 第三次,还是失败。 红绳猛地一收。 刘年喉咙被箍住,身体不自觉地弓起来,双手扒着桌沿,脸涨得通红。 “刘年!” 七妹蹦起来要扯那根绳子。 刘年摆手,说不出整句话,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别……碰……” 七妹的手悬在半空,急得团团转。 红绳没有再收,但也没松,卡在刚好能喘气的位置,多说一句话就得拿命换。 刘年趴在桌边喘了好几口,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三次全败,路线不对。 黑子不管他怎么走,最后都是往将军府那头堵。 换句话说,只要目的地是将军府,这盘棋就赢不了。 可冥婚送亲,不去将军府去哪儿? 七妹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棋盘。 她看了半天,把白子和黑子戳来戳去,也没看出门道。 忽然她说了一句:“她不是只在楼上看吗?” 刘年愣住。 “伶音姐姐。”七妹的手指点在棋盘右下角那三个字上。 红枯楼。 “她站在窗户后面看将军走过去,将军不知道她在看,她也没下楼啊?” “为什么一定要去将军府呢?” 这句话在刘年脑子里炸开了。 对啊! 第一关的记忆里,伶音站在二楼红纱后面,从头到尾都没下楼。 戚镇山骑马过了长街,走了。 她在楼上看完了他的背影,一个人站到了最后。 两个人从未说过一句话,从未对视过一眼。 根本就没有什么迎亲路。 伶音的位置,一直在楼上。 刘年撑着桌子直起腰,红绳勒得他说话费劲,但他还是伸手,把白子一枚一枚退回去。 这次,不去将军府! 七枚白子被他重新摆好,全部放回红枯楼的位置。 然后他把最后一枚白子,轻轻推到了“楼上窗”的刻痕处。 手一松,棋盘震了一下。 所有黑子同时往后退了半格,竖线上的红字淡去。 纸媒婆的笑声停了。 脖子上的红绳无声滑落,掉在桌面上缩成一团,不动了。 刘年扶着喉咙,大口吸气。 七妹凑过来拍他后背。 “没事了?” “没……咳咳……没事,行啊!七妹你真是副将啊!” 刘年一边喘着气,还一边夸起了七妹。 七妹一知半解,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反正有人夸她。 她就很高兴! 棋盘上的黑白子开始碎裂,一粒一粒化成灰。 灰烬往上飘的时候,房间又开始变了。 红纸剥落,黄符烧尽,桌椅消散。 七妹抓紧了刘年的袖子。 画面重新拼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站在一间厢房里。 雕花窗半开,月光照着妆台。 妆台上搁着铜镜和几盒胭脂,角落里有一把琵琶靠在墙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味,还有脂粉的甜。 楼下传来笑闹声,姐妹们在打趣着谁。 这是红枯楼。 伶音的房间。 妆台前坐着一个女人,穿红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一半,余下的披在肩上。 她背对着刘年,正低头调弦。 另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女人靠在门框上,嘴里嗑着瓜子,笑嘻嘻地说: “伶音,你听说没有?戚将军有心上人了。” 伶音的手指颤动了一下,拨错了一根弦,琵琶发出了杂音。 “谁说的?” “还用谁说?满城都传遍了。说是他战乱负伤,有个女子在山里救了他。将军打算打完仗就回去迎娶她!” 又一个姐妹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果盘。 “哎呦呦,那可坏了,我们伶音姐,可要伤心死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伶音的表情没有变,低头看向手中的琵琶,没人发现她眼神中,那一抹怅然。 粉色衣裙的女人嗑完最后一粒瓜子,拍拍手,往伶音那边歪了歪头。 “伶音,我问你。” “嗯?” “那天将军回城,你在窗户后面看了那么久。” 伶音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你真动心啦?” 房间安静了几息。 楼下有人在唱小曲,丝竹声断断续续飘上来,混着灶房炒菜的油烟味。 伶音低着头,慢慢把弦调紧了半分。 “将军是天上月!” “我是楼中灯。” “月照万人,灯困一楼!” “何必妄想?” 说到最后,伶音的声音,开始颤抖。 姐妹们的笑声全收了。 粉色衣裙的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端果盘的那个低下头,把果盘搁在桌上,退了出去。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铺在伶音的手背上。 果真是腕如素藕,指似新葱。 此时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片花瓣掉在窗台上。 伶音伸手,把花瓣拢到掌心里,捏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花瓣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地上。 里面似有水珠掺杂不清。 画面碎了。 刘年站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胸口有个地方突然跳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酸酸的,说不上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 伶音是阳门第三将,红级巅峰的厉鬼,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可那句“月照万人,灯困一楼”一出口,他心里就堵住了。 就像冥冥之中,似有牵绊,却又看不见,抓不着。 刘年揉了一下脸,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眼下,的确不是伤感的时候。 房间再次恢复了原样,纸媒婆仍旧挂回房梁,命盘消失,黑白棋也成了灰。 桌上只剩两样东西。 婚书匣,和两个木偶。 婚书匣突然震了起来,一下一下地跳。 每跳一次,匣盖就松上一分。 两个木偶也动了。 新娘木偶和新郎木偶原本趴在桌上,这会儿慢慢立了起来。 新娘木偶身上缠着红绸,脸画得模糊,看不清五官。 而新郎的木偶...... 刘年瞳孔缩了一下。 新郎木偶身上缠满了红线。 他数了一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共六十四根。 木偶的脸上没有画五官,光秃秃一片白,可轮廓却越看越像一个人。 刘年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好像,有点......像他。 第347章 只留一个望 刘年再次细细看去。 新郎木偶身上的六十四根红线,密密麻麻扎在木偶的关节和后背上。 每一根红线的末端,都系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牌。 纸牌在阴风中微微晃动,上面恍惚用黑墨写着什么字。 “郎君,挑一根吧!” 头顶的纸媒婆咯咯笑了起来,传出来的声音带着回响,听的人头皮发麻。 一把生锈的剪刀从房梁上掉下来,当啷一声砸在刘年手边。 剪刀刃上全是干涸的黑血,看的人触目惊心。 “六十四根姻缘线,剪错一根,新郎留命!” 几十个纸媒婆在房梁上晃荡着双腿,齐刷刷地盯着刘年。 刘年拿起剪刀,凑近了看那些纸牌。 情、义、恩、怨、富、贵、守、伴、生、死…… 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年捏着剪刀的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这些字代表着什么,又如何取舍。 他第一感觉是,冥婚这种事,既然是送亲结亲,肯定得讲究个感情。 索性捏起写着“情”字的那根红线,剪刀凑了过去。 咔哒! 剪刀刃刚碰到红绳皮。 头顶的纸媒婆突然齐齐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好狠的心呐!” 挂在房梁上的一个纸媒婆直接挣脱麻绳扑了下来。 那张画得狰狞的大嘴瞬间裂开,露出满嘴细密的尖牙,一口咬向刘年的脖子。 腥风扑面,刘年根本来不及闪躲。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白嫩的小拳头从旁边抡了过来。 砰! 纸媒婆的脑袋当场炸成漫天白纸屑。 无头纸人软塌塌地掉在地上。 七妹收回拳头,气鼓鼓地瞪着房梁。 “敢咬我的饭票?” 这话刚落音,房梁上簌簌作响。 几十个纸媒婆全部挣脱了麻绳,接连不断地扑了下来。 满屋子都是惨白的纸脸和狰狞的嘴。 七妹抡起胳膊就砸。 砰!砰!砰! 纸屑乱飞,桌椅被砸得稀巴烂。 七妹的力气极大,每一拳下去,必定有一个纸媒婆被打得粉碎。 可纸人实在太多了,前仆后继地往上堆。 七妹刚砸烂三个,后背就被两个纸媒婆咬住了肩膀。 尖牙刺破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哇!” 七妹直接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抓着纸媒婆的头发往墙上撞。 “好疼啊!呜呜呜,疼死我了!” 眼泪就这么大颗大颗往下掉,手上的力气却没减,硬生生把纸人的脑袋在墙上撞成了烂泥。 可刚弄死两个,又扑上来三个,死死咬住她的小腿和胳膊。 七妹疼得满地打滚,哭声震天响。 一边嗷嗷叫唤,一边拿脚踹。 刘年急了。 “七妹你怎么样啊!你撑住啊!我马上搞定!” 他死死盯着木偶身上的红线。 什么情况? 这是要让我剪什么啊? 义?恩?怨? 刘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闪过刚才幻象里的画面。 伶音坐在窗前调弦,戚镇山骑马从楼下走过。 重甲残破,胸口插着断矛。 伶音隔着红纱望着他,攥紧绣桂花的帕子。 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有对视过一眼。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荣华富贵,也没有什么怨恨和报恩。 两个人就像是擦肩而过的路人甲乙,毫无瓜葛! 粉衣女人问她是不是动心了。 伶音说,月照万人,灯困一楼...... 刘年猛地一拍大腿。 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他们之间没有承诺,没有花前月下。 唯一真实存在的,就只有那一场遥不可及的看! 刘年手忙脚乱地在红线堆里翻找。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纸媒婆的惨叫声和七妹的哭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心烦意乱。 刘年扒开一层层红线,手指被红线勒出红印。 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 那根红线上,系着一个“望”字。 “妈的,拼了!” 刘年抓起剪刀,贴着那根“望”字的红线,对着上面那一团乱麻,一刀狠狠剪了下去。 咔嚓。 六十三根红线齐刷刷断裂,掉在桌上。 木偶身上,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红线,连着那个“望”字。 满屋子的惨叫声瞬间停了。 正咬着七妹胳膊的纸媒婆松开嘴,退后两步,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纸人,这会儿全都变成了恭恭敬敬的模样。 桌上的婚书匣突兀的发出一声响,盖子弹开了。 一张空白的红底婚书飞了出来,直奔刘年面门。 刘年下意识伸手去挡。 婚书边缘极其锋利,直接划破了刘年的食指。 血珠冒了出来。 婚书在空中转了个圈,接住那滴血,重新落回桌面上。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慢慢渗出两行黑字。 “刘年与伶音,八字相合。” 刘年看着这几个字,气得直骂娘。 “我靠!你特么,这是碰瓷儿吧!” 七妹吸着鼻子凑过来,脸上还挂着眼泪。 她揉着被咬疼的肩膀,一眼看见刘年手指上还在冒血。 “流血了!” 七妹一把抓过刘年的手,直接把那根冒血的食指塞进了自己嘴里。 温热柔软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手指。 刘年整个人僵住了。 七妹用力嘬了两口,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能浪费……血也是肉长的……” 刘年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丫头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他赶紧把手指抽出来,随便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声音都结巴了。 “行、行了,止住了,别瞎嘬!” 七妹舔了舔嘴唇,还有点意犹未尽,转头继续揉自己被咬疼的肩膀,嘴里还委屈地嘟囔着。 “真的很疼嘛,咬人那么狠,等会儿得多吃两屉包子补补。” 屋子里的纸媒婆齐刷刷弯下腰,声音尖细,拖着长腔。 “纳吉成——” 刘年觉得左手腕一紧。 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死死勒进了肉里。 红绳的另一头,隐没在虚空之中。 八字房那扇紧闭的后门,嘎吱一声,自己开了。 门外是一条更暗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白色的纸灯笼,火苗透着惨绿的光。 还没等刘年迈步,走廊深处传来一声脆响。 当啷! 像是一枚铜钱掉进瓷盘里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 “聘礼不足,新郎留命!” 第348章 没有一件活人的东西 刘年被红绳牵引着,他拉着苏小暖迈过门槛。 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死。 眼前变成了一间极大的库房。 库房的四周靠墙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红漆樟木箱子。 箱子上贴着泛黄的封条。 最显眼的是库房正中央。 那里摆着一架一人多高的青铜天平。 天平左边的托盘上刻着一个血红的“聘”字,右边的托盘上刻着一个“命”字。 此时,右边的“命”盘微微向下倾斜。 刘年盯着天平,结合刚才门外那句“聘礼不足,新郎留命”。 这关应该是......“纳征”。 结婚得给彩礼呀! 刘年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老婆本倒是有些,可怎么也不能给一个千年前的花魁吧? 苏小暖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刘年赶紧捂住她的嘴。 这丫头一饿就容易暴走,刚才生撕纸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别喊饿,我先找找看有什么能当彩礼的。”刘年松开手。 苏小暖委屈地揉着肚子,指着墙角的箱子:“那里头有吃的吗?” “去看看就知道了。” 刘年走到最近的一个大红木箱前。 箱子上写着“金银”二字。 他一把扯掉封条,掀开箱盖。 没有金光闪闪。 满满一箱子,全是惨白的圆形纸钱。 纸钱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就在箱子打开的瞬间,中央那架青铜天平发出“嘎吱”一声酸响。 右边的“命”盘猛地往下沉了一大截。 苏小暖凑过来,伸手抓起一把纸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钱能买烧鸡吗?” 刘年骂道:“买个屁!这是死人用的!你见过谁拿冥币去买烧鸡的!” 苏小暖嫌弃地把纸钱扔回箱子里:“不能买吃的,要它干嘛。” 刘年愣了一下。 对啊!好有道理! 伶音生前是红枯喜楼的头牌花魁。 达官贵人为了见她一面,一掷千金。 她最不缺的就是钱。 拿钱当聘礼,对她来说根本没用。 所以天平的“命”盘才会下沉。 刘年赶紧盖上“金银”箱。 转头看向旁边的“绸缎”箱。 有了刚才的教训,他这次小心多了。 拿脚尖挑开箱盖。 “嗖”的一声。 一大团黑色的东西从箱子里喷了出来。 刘年吓得连连后退。 定睛一看,里面根本不是什么绸缎,而是大把大把黑色的长头发? 头发在空中狂魔乱舞,朝着刘年的脚踝缠过来。 天平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命”盘又往下沉了一截。 “躲开!”七妹大喊。 一脚踩在那些头发上,脚底板用力一碾。 头发发出“嗞嗞”的声响,冒出一股黑烟,缩回了箱子里。 刘年赶紧把箱子踢上。 不能开金银,不能开绸缎。 他看向剩下的箱子。 “玉器”、“香粉”、“凤冠”、“霞帔”。 刘年咬了咬牙,走向“玉器”箱。 掀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恶臭味直接就钻了出来。 里面根本也不是什么翡翠白玉。 全是一截一截被砸碎的骨头。 骨头茬子上还挂着腐烂的碎肉。 天平再次下沉。 刘年直接把箱子踹上。 走到“香粉”箱前。 这个箱子最小。 刘年屏住呼吸,再次一把掀开。 箱子里空空如也。 但下一秒,整个库房里响起了男人们粗鄙猥琐的笑声。 “伶音姑娘,今晚多少银子能留宿啊?” “装什么清高,谁不知你是个千人枕、万人攀的残花败柳!!” “还不快宽了外裳,待爷细细品鉴一番。” 各种污言秽语在库房里回荡。 刘年听得一阵恶寒。 这就是花魁日常听到的声音。 光鲜亮丽的背后,全是这种令人作呕的调笑。 天平的“命”盘已经快要触底了。 刘年感觉这玩意儿一旦触底,肯定会发生很严重的事情。 七妹捂着耳朵,大声喊:“好吵啊!闭嘴!” 她一拳砸在“香粉”箱上。 木箱顿时四分五裂,笑声也戛然而止。 此时库房里,还剩最后两个箱子。 “凤冠”和“霞帔”。 刘年指了指“凤冠”箱,刚想说什么。 七妹直接就走了过去,一把掀飞了盖子。 “哗啦啦”。 箱子里爬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甲虫。 每一只都有指甲盖大小,背上长着人脸一样的花纹。 甲虫涌出来。 七妹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跳。 “这东西看着就不好吃!” 刘年没空搭理她,他盯着天平,皱起了眉头。 “命”盘已经压到了最低点,只差最后几厘米就要彻底沉底了。 一旦沉底,估计自己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他转头看向最后一个箱子。 “霞帔”。 说真的,这些解谜游戏,让刘年和七妹来闯的确是有些朝纲了。 毕竟两人都不是什么聪明人,一次次试错,一次次收到惩罚。 想必是这里面的boss知道他们脑子不太行,一直没有真正的要他们的命。 否则的话...刘年十个脑袋,怕也是不够用的! 此刻的刘年心想,这“霞帔”是新娘子穿的嫁衣。 总该是好东西了吧? 他缓缓走了过去,手刚碰到箱子边缘。 箱盖“砰”地一声,自己炸开了。 一件鲜红如血的嫁衣从里面飞了出来。 嫁衣没有实体,直奔七妹而去。 两条宽大的袖子瞬间缠住了她的手臂。 红布越勒越紧,试图把她往箱子里拖。 七妹本来就饿得心烦,被这破衣服一缠,脾气彻底上来了。 “什么破布头!还想抢我的饭票!” 她双手抓住红布,用力往两边一撕。 “嘶啦”。 诡异的血红嫁衣,硬生生被她用蛮力撕成了两半。 掉在地上,化成了一滩腥臭的黑水。 刘年感觉到手腕的红绳,猛地松了一扣。 他看着满地狼藉,不太好使的脑子飞速运转。 金银是纸钱,绸缎是死人头发,玉器是碎骨,香粉是辱骂,凤冠是毒虫,霞帔是杀人衣。 这聘礼库里,根本没有一件活人的东西! 刘年靠在墙上,看着中央的天平。 “聘”字托盘空空如也,高高翘起。 伶音到底要什么? 刘年回想起刚才在八字房里看到的幻象。 伶音坐在窗前,看着楼下骑马走过的戚镇山。 像极了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不缺钱,不缺名,不缺男人的追捧。 她缺的,应该是自由。 是一个能把她当成清清白白的人来看待的身份。 七妹蹲在地上,拿手指戳着那滩黑水,嘴里嘟囔着。 “饭票,这些东西都不能吃,她是不是也饿了?” 刘年一拍脑门。 饭票逻辑! 人饿了要吃饭。 缺什么,就得补什么。 伶音最缺的是什么? 刘年猛地站起来,开始在那些被砸烂的箱子堆里翻找。 “肯定有东西漏了!找找看有没有字条或者契约一类的东西!” 七妹一听要找东西,立刻来劲了。 两人在废木头堆里一顿乱翻。 终于,在最里面的角落,刘年发现了一个黑色的扁平木匣。 木匣上没有贴封条,上面只刻着三个字:“命契箱”。 刘年心跳加快。 他拿住木匣,用力掰开搭扣。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 刘年拿起来一看,全都是卖身契。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女子的名字和画押的红手印。 “李翠花,价银五两,卖入红枯楼为奴。” “张小丫,价银八两,死生由命。” 刘年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倒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张卖身契上的名字被人撕掉了,只留下一个残缺的偏旁部首。 但下面的内容却清清楚楚。 “价银三两,身归红枯楼,死后不得葬。” 短短几个字,却透着让人窒息的绝望。 刘年捏着这张纸,心中不禁叹息。 花魁之首,风光无限。 可在这些老鸨和看客眼里,她不过是花了三两银子买来的物件。 连死后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她的命。 刘年看着天平上的“命”字,突然明白了。 伶音要的聘礼,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赎身。 要把她的命,从这红枯喜楼里赎出来! 刘年拿着那张残缺的卖身契,大步走到天平前。 他把卖身契放在了刻着“聘”字的左边托盘上。 奇迹终于出现了。 原本高高翘起的“聘”盘,竟然缓缓往下沉了一点。 右边的“命”盘随之上升。 刘年手腕上的红绳又松开了一圈。 猜对了! 但这还不够。 一张卖身契的分量,还不足以压平整个天平。 还得加筹码。 刘年转身继续在库房里找。 七妹已经把几个箱子底都翻了个底朝天。 “饭票,这里有个小盒子!” 她从墙角的一个老鼠洞旁边,抠出一个圆形的木盒子。 刘年接过来一看。 是一个很普通的胭脂盒。 木头已经腐朽,表面掉漆严重。 打开盖子,里面没有胭脂,只有一小撮干枯的粉末。 没有任何香味。 刘年有些失望,这东西放上去估计也没什么用。 他随手把胭脂盒翻转过来。 目光扫过盒底。 刘年愣住了。 胭脂盒的底部,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六个字。 字迹很深,显然是刻字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 “桂、兰、梅、荷、檀、麝。” 刘年盯着这六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六个字,难道是…… 第349章 名字,也被卖掉了 这六个字对应的,应该是十二花魁里其中六个人的名字。 可这跟卖身契有什么关联? 还没等刘年想明白,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沉。 眼前的场景飞速扭曲,变幻成一个阴暗潮湿的后院。 第三段记忆随即浮现。 院子角落里,一个男人正把一个瘦小的人影往前推。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头发枯黄,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男人接过对面女人递来的几块碎银子,放在牙上咬了咬,揣进怀里。 他连一句交代都没有,转身就走。 小女孩没有哭喊,也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腿间。 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给钱的女人转过身。 正是红枯喜楼的老鸨。 老妈子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按着一个鲜红的小手印。 卖身契! 老妈子走到小女孩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 “别搁这儿装死,抬起头来。”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脸上全是泥污,眼眶红肿,可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死寂。 老妈子展开手里的卖身契,眯着眼看。 “沈怜?” 老妈子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这什么晦气名字。” 她把卖身契拍在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支沾了朱砂的毛笔。 “咱们这地方,是让达官贵人寻开心,找乐子的。” “谁花钱来听一个苦命人的名字?” “怜?可怜给谁看!” 老妈子手腕一划,朱砂笔在卖身契上重重画了一道。 “沈怜”两个字被彻底涂掉。 “从今天起,你叫伶音。” 老妈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女孩。 “伶俐的伶,唱音的音。你以后就是个唱曲儿的物件,逗客人开心的玩意儿。” “记住了,你没有爹娘,没有过去,你就是红枯喜楼买来的一把琵琶。”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那张被涂改的卖身契,死寂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她在那一天明白了一个道理。 三两银子。 不仅买断了她的自由,买断了她的命。 连“沈怜”这个名字,也被一并卖掉了。 场景再次快进。 狭窄闭塞的柴房里。 小女孩抱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琵琶,手指在琴弦上机械地拨动。 十根手指全被琴弦割破,染红了琴弦,也染红了她的衣服。 老妈子拿着一根细长的藤条站在旁边。 琴声稍微停顿,或者弹错一个音。 藤条就狠狠抽在她的背上。 “继续弹!停下来干什么!” “客人们花钱是来听曲的,不是来看你哭丧的!” 小女孩咬着嘴唇,不喊疼,也不求饶。 只是机械地拨动琴弦。 画面一转。 柴房变成了富丽堂皇的听香阁。 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绝代佳人。 她穿着一身凄美的大红汉服,左半张脸倾国倾城,右半张脸用红绸团扇遮掩。 怀里抱着那把琵琶。 台下,无数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挥舞着银票,大声叫好。 金银珠宝成箱成箱地送进她的房间。 她坐在红纱帐后,手指拨动琴弦。 声音千回百转,自带戏腔,清脆异常。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有空洞。 名声越大,她越明白。 自己不过是一件昂贵的器物。 一件被老妈子包装好,摆在最高处,供人赏玩的物件。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刘年猛地睁开眼,幻象结束了。 “饭票!饭票你怎么了!” 七妹正抓着他的胳膊,用力摇晃。 刘年被她晃得头晕眼花,赶紧按住她的手。 “别晃了,再晃脑浆都匀了。” 七妹松开手,委屈地撇撇嘴。 “你刚才站着不动,眼睛直勾勾的,我还以为你被那破衣服里的虫子咬傻了。” 刘年揉了揉太阳穴,平复了一下呼吸。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残缺的卖身契。 刚才在幻象里看到的一切,全都在脑子里翻腾。 三两银子,抹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把她变成了一个叫“伶音”的物件。 刘年走到青铜天平前。 他沉下一口气,把卖身契放在了刻着“聘”字的左边托盘上。 “嘎吱!” 原本高高翘起的“聘”盘,猛地往下沉了一大截。 右边的“命”盘随之上升。 刘年皱起了眉头。 天平仍旧没有完全持平。 “聘”盘停在了半空中,距离底座还差那么两三寸。 右边的“命”盘也没有升到最高处。 这就意味着,聘礼还是不够! 七妹凑过来,盯着天平看了半天。 “这破秤是不是坏了?你都把纸放上去了,它怎么还不平?” 刘年摇摇头。 “不是秤坏了,是这纸上的分量不够。” 七妹挠挠头:“纸能有多重?要不我再给你找两块砖头压上去?” 刘年没理她。 他盯着那张卖身契。 上面写着“价银三两,身归红枯楼,死后不得葬”。 名字那一栏被撕掉了。 刘年脑子里闪过老鸨用朱砂笔划掉名字的画面。 “沈怜……”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伶音只是个艺名。 是老鸨强加给她的商品标签。 用一张写着“伶音”的卖身契去赎身,赎回来的只是那个花魁。 根本赎不回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是那个在后院墙角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的小女孩。 是那个手指流血,也只能咬牙弹琴的沈怜! 刘年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库房。 他清楚伶音的真身在听着。 他扯开嗓子,冲着半空大喊。 “你的真名,叫沈怜!” “我赎的不是伶音,是沈怜!” 这句话一出口。 整个库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墙角那些被砸烂的木箱残骸开始剧烈颤抖。 一股浓烈的悲凉气息,瞬间弥漫。 天平上的卖身契突然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幽绿色的火焰。 火焰中,隐约传出一个女人的叹息声。 那声音不再是千回百转的戏腔。 而是一个普通女子,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和释然。 “嘎吱!” 天平再次发出声响。 这一次,左边的“聘”盘稳稳地落在了底座上。 右边的“命”盘高高升起。 两个托盘,彻底持平。 刘年手腕上的红绳“啪”的一声断裂,化作一缕红烟消散。 “纳征,成!” 纸媒婆的尖锐嗓音在库房上空回荡。 刘年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又过了一关。 七妹在旁边拍着手。 “平了平了!饭票,你好厉害啊?” 刘年刚想说话。 库房最深处的一面墙壁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震动。 “嗡!” 那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上面挂着一块巨大的红绸。 红绸一直垂到地面,挡住了后面的东西。 震动正是从红绸后面传出来的。 刘年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把七妹拉到一侧。 “别乱动,情况不对!” 墙壁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红绸表面开始渗出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 一股酷似战场上的煞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库房。 “啪!” 红绸右上角的一根钉子崩飞。 红绸滑落了一角。 露出了墙壁上镶嵌着的一样东西。 一根生锈的断矛。 断矛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块,矛尖已经折断,透着历经千百次杀戮的凶厉之气。 刘年瞳孔猛地一缩。 这根断矛他见过。 不,应该说,他想象过。 在八字房的幻象里,戚镇山骑马经过长街时,胸口的那个伤口,似乎就是被这样一根断矛所伤。 可断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红枯喜楼是伶音的领域,这里怎么会有跟戚镇山有关的东西? 随着红绸继续往下滑落。 断矛旁边的墙壁上,露出了几个用刀刻上去的大字。 字迹极深,每一笔都透着决绝和惨烈。 “镇山军,归。” 刘年盯着这四个字,脑海里又是一头雾水。 “滴答。” 一声轻响。 断矛尖端,竟然滴下了一滴鲜红的血液。 血液落在地上的青砖上,瞬间晕染开来。 紧接着。 墙壁四周的阴影里,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几十个纸媒婆从墙缝里挤了出来。 它们没有扑向刘年,而是齐刷刷地跪在断矛下方。 惨白的纸脸上,画着的五官扭曲成一种诡异的恭敬。 它们张开纸糊的嘴巴,发出整齐划一的低语。 声音沙哑,透出无尽的怨气和期盼。 “请新郎,送将军归。” “请新郎,送将军归……” 第350章 他说不出那句假话 库房里死寂一片。 几十个纸媒婆跪在地上,纸糊的脸朝着墙壁。 那根生锈的断矛还在往下滴着血。 就在这时。 一声凄厉的戏腔,在整个库房上空炸响。 “将军他……” “是否会回来?” 这是伶音的声音。 尾音被她拖得极长,久久不肯收声。 刘年站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这个问题,要命! 他看了看一旁的青铜天平。 他觉得这句话问话绝不简单,肯定是另一个考验。 如果他回错一句,这天平绝对会翻。 说会回来? 这是纯扯淡! 戚镇山早死了,伶音也死了。 这俩人最后都成了阳门八将,一个阴帅,一个红枯。 这么回答,必死无疑。 说回不来? 这就等于直接拿刀子捅伶音的心窝子。 这种病娇女鬼,执念深得离谱。 万一受不了刺激,直接拉着他在这库房里同归于尽怎么办? 刘年不知道怎么回答,选择闭嘴。 可他不说话,一切都僵在原地,似乎破局的关键,就在这个答案上。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 墙上的断矛开始渗出更多的黑血。 完了,这关过不去了! 刘年脑子转得飞快。 他开始拼命回想关于戚镇山的事。 可想了半天,刘年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关于戚镇山的记忆,断片了。 就像被人硬生生抠掉了一大块。 戚镇山的过往经历。 后来怎么死的? 只有点点碎片,完全连接不上。 这是什么情况?太邪门了! 可突然间,刘年感觉浑身一凉。 之前,阴王说过,“那个人”动过他的记忆。 难道关于戚镇山的记忆,也被动过手脚了? 还是说,在这个红枯喜楼的领域里,关于戚镇山的记忆被强行屏蔽了? 刘年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现在算看明白了。 伶音今天搞出这么大阵仗,根本不是为了选什么新郎。 她是在复仇。 她肯定已经查清楚了,戚镇山是死在了阴王的手里。 他就是个可怜虫,背锅侠! 伶音杀不了阴王,就拿他这个宿主出气。 她不愿意痛痛快快给一刀。 非要搞这些冥婚、过关、看记忆的把戏。 这纯粹就是在泄愤! 把她当年受的委屈,等待的煎熬,全加倍扣在他刘年头上。 刘年咬着后槽牙,手心手背全是汗。 “饭票。” 七妹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 她看看满屋子跪在地上的纸媒婆,又看看墙上那根滴血的断矛。 “师父教过我。” 七妹压低声音,语气很认真。 “鬼最会骗人。” “可被骗的鬼,也会疼!” 刘年心头一震。 被骗的鬼,也会疼...... 七妹的曾经也等待过,她懂那种一直等待却等不到结果的滋味。 一千年过去了。 伶音要的,难道是一个继续骗她的谎言吗? 唉,话说回来,暗恋这种东西,还真是磨人啊! 当年两人死后成了八将,也算是同僚了。 整日厮混在一块儿杀恶鬼。 难道就没有机会表露一下自己的心意? 非要把这份执念隐藏的这么深,然后来折磨自己? 不是,你当年要是告诉戚镇山,说不定就成了呢? 难道变成厉鬼之后,就不许谈恋爱了? 刘年心里吐槽到这,脑子里下意识浮现出了八妹和九妹...... 咳咳!我说着玩儿的,那没事儿了! 他搓了把脸,把脸上的冷汗全抹掉。 抬起头,直视着断矛。 “他回不来了!” 刘年吼了一嗓子,声音在死寂的库房里反复回荡。 “戚镇山,回不来了!” 他再喝一声,像是表明的自己的看法! 整个库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年的回声没了,就连纸媒婆的低语声都停了。 下一秒。 “呼!” 库房里所有的惨绿纸灯笼,瞬间熄灭。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墙上那根断矛,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滴答。” “滴答。” 断矛上的血,开始疯狂往下滴。 越滴越快,越滴越猛,最后直接连成了一条线。 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血泊。 血泊中,红光大作。 刘年和七妹眼前的场景再次扭曲。 记忆,再次强行拉开。 这是一间阴暗的祠堂,光线很暗。 伶音穿着那身大红汉服,站在祠堂门口。 她的脸,左半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右半边是森森白骨。 这是千年后的伶音。 此刻的她,面无表情。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老者。 老头穿着文士衫,面容苍白文雅。 刘年在心里对号入座了一下,此人应是阳门第一将,儒鬼,古老。 “他死了!” 古老的声音温和有礼,满口之乎者也的腔调,却透着极致的理智和无情。 “戚镇山,神魂俱灭。” 伶音猛地抬起头。 “谁干的?” “阴王。” 伶音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跑得跌跌撞撞。 大红的汉服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她冲出祠堂,冲上山野。 她要去找阴王! 她要报仇! 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是...... 跑着跑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山野间郁郁葱葱,却没有一个人。 伶音停在了一棵枯死的树下。 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只剩白骨的右手。 然后。 她突然笑了。 “嗤!” 那是一种极度荒谬,极度自嘲的笑。 她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弯下了腰。 报仇? 凭什么? 她以什么身份去报仇? 戚镇山的妻子? 戚镇山的知己? 戚镇山的什么人,她都不是! 她只是一把被卖进红枯楼的琵琶。 只是一个连真名都被抹去的物件。 她甚至,从来没有跟戚镇山说过一句话。 没有对视过一眼。 即便当年成了阳门八将,亦是各自为战,毫无瓜葛! 她凭什么去替他报仇? 伶音笑够了,慢慢站直身子。 她看着远处的山景。 憋了半天。 喃喃问出了一句话。 “他可曾晓得……” “有人在楼上,等过他?” 山野死寂。 风吹过枯树枝,发出呜咽的声音。 四处只有虫鸣之音,没有人回答她。 幻象崩碎。 库房重新亮起。 刘年站在原地,胸口闷得发疼。 他看着那根断矛。 终于明白伶音为什么要搞出这个局了。 她不是单纯的要折磨他。 她是被困住了。 被那句她早想问出来的问题,困了千年。 她需要一个人来听她的故事。 需要一个人来告诉她,她这千年的等待,到底算什么。 她,只想得到一个解答! “嘎吱!” 青铜天平发出一声脆响。 刘年转头看去。 天平左边的“聘”盘和右边的“命”盘,彻底平衡。 连半点倾斜都没有。 紧接着。 右边那个刻着“命”字的托盘里,红光一闪。 一枚生锈的铜钱,慢慢浮现出来。 铜钱上,赫然刻着两个字。 刘年! 第351章 若错一步,百鬼送葬 刘年眼疾手快,伸手就抢。 纸媒婆同时抬头,尖声叫道: “聘礼已收,新郎命钱入账!” 铜钱化作一道红光,瞬间钻进刘年胸口。 “呃!” 刘年闷哼一声捂住心口,疼得脸色发黑。 皮肤完好无损,可胸腔里却传来清晰的落盘声。 叮! 红色鬼气从他领口涌出,沿着肩膀,手臂和腰身迅速铺开。 转眼之间,一件血红新郎袍罩在他身上,衣襟越收越紧,死死贴住皮肉。 刘年扯着衣领,疼得直咧嘴。 “你们干嘛?强买强卖的有些过分了吧?” “连衣服都给我置办上了这像话吗?” 七妹凑近看了半天,又伸手揪了揪袍角。 新郎袍纹丝不动。 “饭票。” “你这是要给她当新郎吗?” 刘年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也不想啊!” 七妹低头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手指捏住衣角。 “那...我算什么?” 刘年忙着挣脱这身礼炮,本想说助手。 可反应过来之后,他愣住了。 七妹抬起头,又问了一句: “你要是成了她的新郎,还会带我吃饭吗?” 刘年心里发软。 这丫头惦记的东西,从来没变过。 他抬手揉了一下七妹的脑袋。 “就算真被鬼拖去拜堂,我也会管你一辈子饭,说好的十菜一汤。” “少一道菜,你就掀桌!” 七妹认真点头。 “好。” 她握紧拳头,转头看向深处。 “既然你不想当新郎,那我就去把新娘打跑!” 刘年吓得眼皮子一跳,赶忙劝阻。 “先别急!咱们先按照规矩来,看看再说!” 七妹单纯,恐怕还没意识到,她口中所说的新娘,是个红级巅峰吧! 墙上的断矛停止滴血。 库房尽头,两扇木门自行打开。 门外不是暗廊。 而是一座露天院子。 天空漆黑,院墙高得看不见顶。 八盏白纸灯笼挂在檐下,灯面没有字,里面也没有火。 院子中央停着一顶八抬红轿。 轿帘垂地。 八个纸轿夫低头站在两侧,双手搭在轿杆上。 它们的脖子全朝前折着,纸脸贴在胸口,脸上没有画五官。 刘年皱着眉观察着,没敢擅自行动。 库房里的纸媒婆跪在他身后,整齐开口。 “吉时已到。” “请新郎亲迎!” 刘年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跪拜断矛的纸媒婆,现在全在看他。 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四盏引路灯。 灯罩上分别写着四个词。 生人。 故人。 亡人。 归人。 院墙也开始脱落。 墙皮掉下后,露出一张迎亲路线图。 红枯楼。 桂花巷。 鼓楼。 将军街。 长生桥。 喜堂。 路线图下方,还有两行小字。 灯错一盏,百鬼送葬! 路错一步,新郎入棺! 七妹走到引路灯旁,蹲下来研究了一会儿。 “饭票,点哪个?” “别碰。” 刘年立即把她拉回来。 “这不是普通迎亲。” 他看向那顶红轿。 纸轿夫的指尖已经刺破轿杆,黑色液体沿着纸手往下流。 前面墙上那句话,再次浮上刘年的脑海。 请新郎,送将军归。 这根本不是迎娶新娘。 这是送戚镇山回去。 刘年盯着四盏灯,心里很快有了答案。 活着的人,负责启程。 死去的人,才是轿中客。 故人只能相送。 最后,亡者归去。 “生、亡、故、归。” 刘年拿起地上的火折子,先点燃“生人”灯。 火苗亮起。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乱! 数量多得吓人。 可门外没有任何人影。 他继续点燃“亡人”灯。 红轿内响了一下。 咚! 轿杆随之往下一沉。 里面已经坐了东西。 七妹立即攥住刘年的袖子。 “饭票。” “别怕!” 刘年嘴角一抽。 “我没怕。” 七妹盯着红轿,小声说:“我觉得里面那个东西没我能吃。” 刘年嘴角再次一抽。 这时候了,还在想吃。 就很七妹啊! 第三盏“故人”灯亮起。 院内响起断断续续的琵琶声。 只有一根弦在震动。 第四盏“归人”灯点燃后,四盏灯同时变得惨白。 院墙上的迎亲路线图随之渗出红光。 六个地名下方,各自浮现出一个字。 红枯楼,起。 桂花巷,香。 鼓楼,声。 将军街,望。 长生桥,断。 喜堂,终。 刘年盯着那个“望”字,久久没有动。 上一关,六十四根姻缘线。 他剪断六十三根,唯独留下了“望”。 那是沈怜和戚镇山之间,唯一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可这一关不一样。 七妹也看见了那个字。 “饭票,这个是不是不能剪掉的那个?” “对。” “那我们要走将军街吗?” “绝对不走!” 刘年回答得很快。 七妹歪着头,不明白。 刘年伸手指向路线图。 从鼓楼到长生桥,共有两条路。 第一条绕行将军街。 第二条藏在墙皮下,几乎被黑灰盖住,可以直接前往长生桥。 “红枯喜楼是她被困住的地方。” “桂花巷是她动心的地方。” “鼓楼是她听见将军凯旋的方向。” 刘年的手停在“将军街”三个字上。 “可将军街,是让她执念了一千年的地方。” “我们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七妹想了想。 “那我们绕开。” “对。” 刘年依次按住路线图上的五个地点。 红枯楼。 桂花巷。 鼓楼。 长生桥。 喜堂。 他跳过了将军街。 墙上的红线迅速改变方向,从鼓楼直接连向长生桥。 那条隐藏的路,亮了。 将军街三个字却开始往外渗血。 院子里的琵琶声停了。 八个纸轿夫同时抬头。 纸脸裂开一道道缝隙。 它们没有眼睛,也没有嘴。 可刘年能够感觉到,它们很不满意。 纸轿夫抓紧轿杆。 嘎吱一声。 院门外的脚步声也停了。 纸媒婆再次开口。 “请新郎上轿。” 刘年没有动。 “先检查一下。” 他走到红轿旁,伸手抓住轿帘。 七妹跟在他身后,已经举起拳头。 “里面有新娘吗?” “不确定。” “有的话,我打她。” “先讲道理。” “讲不通呢?” “你再打。” 刘年掀开轿帘。 轿子里没有新娘。 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纸人。 纸人也穿着血红新郎袍。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贴着黄符。 惨白的脸上没有五官,只用朱砂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刘年! 七妹愣了一下。 “饭票。” “轿子里怎么还有一个你?” 纸人的眼珠忽然转动。 它裂开嘴,对刘年无声的笑了起来。 第352章 七妹压轿 刘年盯着轿子里的纸人。 刚才那一笑,很清楚。 可现在,纸人的嘴又合上了。 纸人刚才,肯定笑过! 绝对不是错觉。 七妹也看见了。 她站在轿门旁,好奇地问道。 “饭票。” “它是不是想冒充你?” 刘年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按住胸口。 那里还在疼。 那枚刻着他名字的命钱,刚才钻进去后,就像落进了骨头缝里。 扎得他生疼。 红色新郎袍贴在他身上,衣襟勒得很紧。 这东西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层皮,无论如何都脱不掉。 刘年看向纸人的胸口。 纸人的新郎袍敞开一点。 胸口处空着一个圆形窟窿。 大小刚好是一枚铜钱。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亲迎。 新郎上轿。 这句话听起来,是让他去接新娘。 可这顶轿子里坐的,不是新娘。 是另一个他。 这根本就不是新郎去迎新娘。 这是新娘在迎他的魂! 只要他进轿,命钱归位,纸人替身成形。 到时候,自己可能就真变成了纸人,一个任她驱使的傀儡。 刘年喉咙有点干。 这规则真脏。 前面几关还讲点线索。 这一关直接偷人。 纸媒婆在身后齐齐低头。 “请新郎亲迎。” “请新郎上轿。” “请新郎入命。” 最后五个字一出,刘年的心口猛地一缩。 红袍里忽然钻出几根血线。 血线很细。 却像针一样扎进皮肉。 刘年疼得弯了下腰。 “嘶!” 七妹立刻扑过来。 “饭票!” 她抓住一根血线,用力往外扯。 血线被她扯得绷直。 可下一刻,袖口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只只黑色小鬼从红袍缝里钻了出来。 它们只有巴掌大。 身子干瘦,嘴里全是细牙。 小鬼顺着七妹的手背爬上去,一口咬住她的手指。 七妹疼得眼泪立刻掉下来。 “啊!” “它咬我!” 她另一只手把小鬼拍碎。 可更多小鬼钻出来,咬她的手腕、胳膊、肩膀。 黑牙扎进皮肉,冒出一点点黑烟。 七妹疼得发抖,却还是没松手。 “它不讲武德!” “它偷偷咬人!” 刘年心口一阵发堵。 这丫头最怕疼,平时挨一下都要哭半天。 现在满手都是小鬼,还还死抓着血线。 “松手!” 刘年急了。 七妹一边哭,一边摇头。 “不松!你疼!” 刘年眼角一跳。 这句话听得他心里难受。 他咬牙抓住胸口那块布料。 血线扎得更深。 刘年硬是把手摸进去,摸到一块冰凉的圆片。 命钱! 那东西像吸在心口上。 一碰,整个人都麻了半边。 纸媒婆的声音更急。 “新郎命钱入账。” “命钱不可离身。” “命钱离身,魂骨散尽!” 刘年脸色发白。 他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可不拿出来,就会被缝进纸人。 留着死,拿出来也死,很公平! 刘年咬紧牙。 既然如此,那就选一个能恶心对方的死法。 他猛地一扯。 叮! 铜钱被他从胸口扯了出来。 这一瞬间,他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一块。 膝盖差点跪下。 七妹见他站不稳,立刻撞开几只小鬼,用肩膀顶住他。 “饭票!” 刘年没空回话。 他抓着命钱,冲到轿边。 纸人端端正正坐着。 嘴巴紧闭。 刘年直接伸手掰开它的纸嘴。 把命钱塞了进去。 叮! 铜钱落下。 纸人的胸口窟窿同时亮了一下。 那枚命钱像是认了位置。 纸人的眼珠忽然睁开。 两颗黑豆大小的圆点,从纸面里渗出来。 它缓缓抬头,看向轿外。 八个纸轿夫同时发出咔嚓声。 它们的脖子折着,纸脸贴在胸口。 可那一刻,八张没有五官的纸脸,似乎都在盯着刘年。 “新郎上轿。” “启程!” 刘年心中一喜,刚以为自己成功了。 可紧接着,纸媒婆又开口了。 “请新郎上轿。” “吉时不候。” “误了时辰,百鬼送葬!” 院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 密密麻麻,像有很多赤脚踩在湿地上。 可门外仍然空空荡荡,什么都看不到。 七妹忽然松开刘年的胳膊。 她擦了擦眼泪,甩掉手背上的小鬼残渣。 “饭票。” “它要新郎坐轿,对吧?” 刘年心里一跳。 “你别乱来。” 七妹已经钻进轿里。 她一屁股坐在纸人旁边。 轿帘晃了一下。 八个纸轿夫同时弯腿。 咔嚓! 纸膝盖发出断裂声,轿杆猛地往下一沉。 轿子不但没抬起来,还往地里压下去一点。 刘年愣住了。 第一反应是...... 这丫头到底多重啊? 可下一刻,七妹委屈地探出脑袋。 “你是不是觉得我重?” 刘年立刻清醒。 “没有!” “我最近都没吃饱。” 七妹很认真。 “十菜一汤也没吃几次。” 刘年:“……” 这不是体重。 纸轿夫抬不动的,也不是七妹这个人。 是她压住了轿里的鬼气。 七妹天生怪力,吃饱之后更离谱。 可她的怪力不只是砸东西。 她能把看不见的邪性东西,也硬按在地上。 这顶轿子想拖刘年的魂。 七妹坐进去后,鬼气被她压住了。 轿子变沉。 规则被卡住。 刘年眼睛一亮。 能卡规则,就是机会。 他马上掀开轿帘,看了一眼里面。 纸人含着命钱,坐在正中。 七妹坐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 她身上还挂着几只小鬼。 那些小鬼咬着她的袖子,却被她一巴掌一个拍扁。 她疼得眼圈发红,嘴里还小声嘟囔。 “不讲武德。” “咬人不给饭吃。” 刘年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规则要“新郎在轿”。 纸人有他的名字,有他的命钱。 可以算新郎。 但规则还要拖他的魂。 七妹压住轿内鬼气,就能让拖魂失败。 那他本人呢? 是不是就可以不进轿了? 他立刻伸手抓住轿门旁的红绸,缠在他手腕上。 那身新郎袍忽然收紧。 纸媒婆齐齐抬头。 纸脸开始扭曲。 “新郎未上轿。” “新郎未上轿。” 刘年扯了扯红绸,指向轿里。 “眼瞎啊?” “新郎名字在里头,命钱也在里头。” “我只是个在前面带路的。” 纸媒婆卡住了。 八个纸轿夫也卡住了。 它们的纸脸裂开细缝。 缝里流出黑水。 像是规则算不过来。 刘年心里一阵暗爽。 怕就怕没规则。 只要有规则,我就能卡bug! 纸轿夫慢慢站直。 膝盖还在咔咔的响。 它们搭住轿杆,想把轿子抬起来。 轿子却纹丝不动。 七妹在里面小声提醒。 “饭票。” “它们抬不动。” 刘年压低声音。 “你卸点力。” 七妹点头。 “好。” 轿子随即往上升了一寸。 八个纸轿夫显然还是很吃力,手臂都弯了。 纸杆发出快要折断的响声。 纸媒婆的尖声变得嘶哑。 “启程!” “亲迎!” “送将军归!” 最后四个字一出,轿子终于动了。 只是还是没被抬起来多少。 几乎是贴着地面往前滑。 八个纸轿夫弓着腰,像在拖一口棺材。 刘年牵着红绸,走在最前面。 红绸另一头连着轿子。 再往后,是几十个纸媒婆。 它们低头跟着。 脚底没有脚步声,只有纸衣摩擦声。 院门打开。 外面是一条窄街。 街口有一栋非常别致的花楼,楼门口挂着一块残匾。 红枯喜楼! 灯火亮着。 楼上红纱层层垂下。 窗后有女子低笑。 有琵琶声,也有男子喝酒拍桌的声音。 刘年脚步没停。 路线图第一站。 红枯楼,起。 这里是起点,不能停。 当身后轿子滑过红枯喜楼门口时。 楼里的笑声忽然停了。 一扇扇窗户后面,全出现了没有脸的女人。 她们垂着头,看着轿子。 纸媒婆突兀地唱起了喜词,调子却像丧歌。 “红枯楼中起红灯。” “新人命里结阴亲。” “命钱入轿魂入册。” “从此郎君不是人。” 刘年脸色一黑。 “闭嘴!” 纸媒婆同时住口。 倒也不是听他的,主要是七妹在轿里踹了一脚。 轿壁凹进去一个大坑,纸轿夫的手全抖了一下。 七妹探出半个脑袋。 “你们唱得难听。” “吵得我饿。” 纸媒婆沉默了。 刘年心里莫名踏实了一点。 这丫头是真镇宅啊! 往前走,灯火变暗。 街边出现桂花树,桂香很浓,浓得发腻。 第二站。 桂花巷,香。 地上铺着落花。 刘年踩过去,鞋底沾起一点湿红。 花汁,看起来像血。 巷子尽头传来马蹄声。 一队阴兵从远处走过。 盔甲残破,旗帜沾血。 领头的人骑着骸骨马,胸口插着断矛。 刘年下意识停了一下。 戚镇山? 不! 应该是他生前的影子。 那人没有看红枯喜楼。 也没有看桂花巷。 他只是经过。 楼上红纱后,一个女子握着绣桂花的帕子,隔帘望着他。 那一望很轻,轻到无人知晓。 刘年手里的红绸忽然变紧,像有人想把他往将军街方向拽。 路线图里,那一站被他跳过了。 刘年咬牙,把红绸使劲一扯。 “走鼓楼!” 红绸勒进掌心,血渗出来,新郎袍也在收紧。 刘年疼得额头冒汗。 可他没有松手。 七妹在轿里察觉不对。 她双手按住轿底。 “走!” 轰的一声。 整顶轿子猛地往下一沉。 纸轿夫膝盖同时折断。 它们跪着拖轿。 轿子终于偏离桂花巷,滑向另一条窄路。 桂花香瞬间变淡。 鼓声,随之而来。 咚!咚!咚! 第三站。 鼓楼,声。 鼓楼高得看不清顶。 楼身斑驳,挂着旧铜钟。 三声鼓响后,四周所有灯笼同时变白。 刘年耳边出现很多声音。 有女人练琵琶时压着哭。 有藤条抽在手背上的响声。 有客人笑着喊“再弹一曲”。 还有老鸨冷冷一句。 “你不是人。” “你是红枯喜楼的招牌,是各位官爷们的玩物!” 鼓楼下,红绸又一次绷紧。 前方出现两条路。 一条宽,通向将军街。 两边挂满红灯。 一条窄,几乎藏在阴影里,通向长生桥。 刘年毫不犹豫地想走窄路。 纸轿夫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纸手裂开,黑水滴了一路。 “新郎错路。” “新郎错路。” 刘年停都没停。 “错你大爷!” “她等了一千年,不是为了再去将军街看一眼。” “她要过桥!” 话音落下,鼓楼上的铜钟忽然响起。 是丧钟。 当! 长街尽头,白雾被震开。 一座桥露了出来。 桥身很窄,桥下无水。 只有一片红色火光。 第四站。 长生桥,断。 刘年走到桥头,停住了。 桥面从中间裂开,裂缝很深。 火光从下面透出来。 轿子停在他身后。 八个纸轿夫已经跪在地上,纸腿折成奇怪的角度。 七妹从轿帘里探出脑袋。 “饭票。” “到了吗?” 刘年点头。 “到了。” “能吃饭了吗?” “还不能。” 七妹缩了回去。 “那我继续压。” 刘年哭笑不得。 这丫头真是靠“吃饭”两个字活到了现在。 也靠这两个字,硬生生压住了红枯喜楼的鬼轿。 桥下忽然传来笑声。 先是一声。 很轻。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笑声混着哭声。 像有人在火里笑,又像有人笑到哭出来。 刘年低头看去。 桥下火光翻动。 十一个女子的影子站在火里。 她们身上穿着不同颜色的破裙。 是红枯喜楼里除了伶音以外的十一个花魁。 火光里,一个女子仰起头。 脸的位置被火烧成了黑洞。 可她的声音很清楚。 “伶音姐。” “这世间,不值得!” 另一个女子接着笑。 “男人说赎你,不过是贪你美色。” “你若去了,便是从一个地狱,搬到了另一个地狱!” “将军从楼下经过,连头也没抬。” “姐姐。” “长生桥断了。” “过不去了!” 纸媒婆在身后齐齐跪下。 “请新郎过桥。” 刘年看着裂开的桥面,心口那块空掉的地方又开始疼。 轿中纸人忽然动了。 七妹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饭票。” “它要站起来!” 刘年猛地回头。 轿帘内,那具写着“刘年”的纸人,正慢慢抬起双手。 它的胸口亮着红光。 嘴里含着那枚命钱。 而它的纸手,已经按在了七妹的肩膀上。 桥下火光一涨。 十一个女子的笑声和哭声。 再次响起。 第353章 十二花魁,一起点了火 桥下火光一涨。 刘年的瞳孔里,倒映出千年前的那个夜晚。 红枯喜楼。 听香阁内,烛火摇曳。 一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坐在伶音对面,手里捏着一张赎身契,笑容温和,姿态从容。 “沈怜姑娘,我不急。” “你何时想走,何时便走。” 那公子确实没有强迫她。 不逼、不辱、不催。 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旁人都道这是良配。 可伶音坐在窗边,透过红纱往街上看了一眼。 那条桂花长街上,马蹄声早已远去。 可她心里,已经生出了自己未来相公的模样。 戚镇山! 伶音从枕下取出一只旧木匣。 里面是她十几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铜钱、碎银、几块小金锞子。 她双手捧着木匣,推到纨绔公子面前。 “公子的好意,伶音心领。” “只是……我不愿随公子走。” 声音很轻,代表着客情,但态度却是稳的绝情。 公子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随即,笑意更深。 “姑娘可想清楚了啊?虽在喜楼做花魁,不许卖身。可常在此等场所厮混,难免......” “想清楚了!” 公子脸色冷了一分。 “外头可没人像我这般待你。” “我知道。”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公子慢慢站起来。 锦袍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精致。 他伸手,将木匣盖合上,轻轻推回去。 “不必!” 语气还是温和的。 “银子我不要!”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伶音稍稍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门闩落下的声音响了。 咔嗒! 公子回过头来。 脸上的温和像被人一把撕掉的面具。 露出底下那张扭曲的脸。 “不愿?”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 “你算什么东西?” “红枯喜楼的**,也配拒绝我?” 伶音后退一步。 背抵住了窗框。 公子大步走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骨头都在响。 “老子花了三千两银子赎你!” “你以为你是什么?” “你不过是件玩意儿!” “用完了丢掉都嫌脏手!” 他另一只手扯向伶音的衣襟。 布帛撕裂的声音刺耳。 伶音拼命挣扎,指甲不小心划到了公子的脸。 三道血痕。 公子愣了一瞬。 随即一巴掌扇过去。 伶音整个人摔在桌角上,额头磕出血来。 公子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地上压。 伶音的琵琶被撞落,弦应声断了一根。 而就在这时...... 房门被踹开。 门口莺莺燕燕站着十一个人。 这十一个穿着各色裙子的女子,从走廊里冲进来。 有人手里攥着剪刀。 有人抄起了铜烛台。 有人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上。 打头的是个圆脸姑娘,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脏话,一剪刀扎进公子的后背。 公子惨叫一声,松开伶音。 他回头,满脸不可置信。 “你们...竟敢......” 第二剪刀扎进他的脖子。 铜烛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公子倒下了。 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十一个女子站在尸体旁边,喘着粗气,手上全是血。 可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 甚至有些姐妹的脸上,还洋溢着快感。 伶音坐在地上,衣襟破碎,额头淌血,怔怔地看着姐妹们。 圆脸姑娘蹲下来,替她把衣服拢好。 “伶音姐,别怕!” “死了便死了。” “他不配玷污与你!” 另一个姑娘已经开始拖尸体。 有人去找麻布裹。 有人擦地上的血。 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伶音张了张嘴。 “你们……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圆脸姑娘笑了一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便够了!” 尸体被藏在听香阁的床榻下面。 血迹被桂花香粉盖住。 一夜无话。 第二天傍晚,老板踹开了门。 老板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铁青。 “那个姓赵的公子,是赵大人的小儿子。” “他一天一夜没回府!” “赵家已经派人来问了。” 十二个女子站在听香阁内。 没有人说话。 老板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最后停在伶音身上。 “是你干的,对不对?”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伶音没有说话,代表没有否认。 老板深吸一口气。 “我保不了你。” “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身出门。 随即在外堂传来说话声。 伶音听见老板在走廊里对管事说了一句。 “跟赵家说,红枯喜楼愿意交人。” “十二个,一个不少。” 当天夜里,几十个家丁提着刀围住了红枯喜楼。 又有十几个壮汉粗鲁地撞听香阁的门。 听香阁的门从里面被钉死。 窗户也被封上木板,只留了一条缝。 透进来月光惨白的一条线。 十二个女子围坐在地上。 有人哭了一阵。 有人骂了一阵。 后来,都安静了。 圆脸姑娘靠在伶音肩膀上。 “伶音姐,你后悔吗?” 伶音哭着摇头,满脸都是愧疚。 “我...连累了你们!” “呸!” 另一个姑娘啐了一口。 “那畜生该死。” “杀他的时候我可痛快了!” 有人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又哭了。 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 “此生既是姐妹。” “自要同生同死。” 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都在点头。 伶音看着她们。 这十一张脸,从七八岁就在一起。 一起挨打,一起练琴,一起被人挑选,一起在灯红酒绿里卖笑。 她们的名字被抹掉过,尊严被践踏过。 可此刻,她们选择站在一起。 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除了彼此,她们什么都没有。 伶音忽然开口。 “姐妹们。” “你们可知……那日凯旋而归的大将军,如今怎样了?” 屋内一静。 圆脸姑娘叹了口气。 “伶音姐,你还惦记那个人啊!” “我前日听客人说……” 她顿了一下。 “大将军戚镇山,已被皇上打入死牢。” “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伶音整个人僵住了。 那条桂花长街上的身影。 残破的重甲,沉默的侧脸。 他连楼上有人看他都不知道。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清楚。 可他已经要死了吗? 伶音猛地站起来。 冲向窗户。 被封死的木板只留了一条缝。 她把手指伸进去,拼命地扒。 指甲断了。 血顺着木板往下流。 “伶音姐!” 几个姐妹同时扑上来,抱住她。 伶音挣扎着,哭喊着。 “放开我!” “我要出去!” 可出去能怎样? 去死牢? 去见一个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的人? 她凭什么? 她是谁? 她什么都不是! 伶音的力气慢慢泄掉了。 她瘫坐在地上。 圆脸姑娘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伶音姐,算啦!” “这世间,不值得!” 伶音没有说话。 眼泪流了很久。 后来,门口传来更加猛烈的踹门声。 很重,一下又一下。 木屑从门框上震落,看起来岌岌可危了。 十二个女子同时抬起头。 恐惧在她们脸上一闪而过。 随即,被更决绝的东西取代。 最先动的是圆脸姑娘。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有一盏油灯。 她端起油灯,把灯油淋在自己裙摆上。 第二个姑娘拿起蜡烛。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十一个女子,把火种凑向自己的衣裙。 布料沾了油,一碰就着。 火苗从裙摆蹿起来。 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一张脸上。 可她们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笑! 和泪!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圆脸姑娘回头看了伶音一眼。 “伶音姐。” “我们先走!” “死了也不便宜那群畜生!” 门被踹开了一条缝。 打手的刀刃从缝里探进来。 十一个燃烧着的女子,冲向那条门缝。 她们尖叫着,疯狂的,畅快的嘶吼。 火人撞上打手。 惨叫声在走廊里炸开。 油火蔓延到木质楼板。 整个红枯喜楼,在一瞬间被点燃。 火舌顺着雕花栏杆蹿上二楼、三楼。 窗纱烧成灰,帷帐烧成灰。 那些曾经困住她们的红绸、金粉、花名册。 全部烧成了灰。 伶音站在听香阁中央,四面是火。 浓烟呛得她咳嗽,热浪烫得她皮肤发红。 她凄然一笑,走到窗边。 木板已经被火烧得松动。 她一脚踹开,夜风灌了进来。 火焰也被吹得更猛。 窗外是平城的夜。 月亮很亮。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模模糊糊。 伶音看着那个方向。 死牢在皇城里。 戚镇山在那里。 隔着万户灯火。 隔着半座城池。 隔着她从未说出口的一个字。 伶音再次笑了,带着一种释然。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却仍然清晰可闻。 “非其所爱,纵守白头,终成憾事。” “心之所向,虽为陌路,亦是良辰!” 说完此话,她从桌上拿起最后一根蜡烛。 烛焰在她手里跳动。 她缓缓将蜡烛倾斜,滚烫的蜡油淋在头顶。 火从发间蹿起。 伶音却丝毫没有动容。 倾国倾城的半张脸,瞬间被火焰吞噬。 皮肉焦黑,卷曲,剥落。 可另外半张脸,却还带着笑。 那是近乎,幸福的笑! 她最后望了皇城一眼。 那里有铁栏。 有死牢。 有一个她从未见过正脸的将军。 他知道吗? 有人在楼上等过他。 仅仅是等。 仅仅是望...... 火焰将一切吞没。 记忆在刘年眼前碎裂。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那身诡异的新郎袍。 长生桥还在脚下,桥下的火光还在。 十一个女子的身影立在火中,衣裙燃烧,不灭不息。 她们是一起点的火,一起烧的。 一个,都没落下! 刘年的喉咙发紧,他说不出话。 可就在这时...... 眼前忽然闪过另一组画面。 不是伶音的视角。 是另一个人! 牢房。 铁栏。 月光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照在满是锈迹的镣铐上。 一个男人坐在角落。 重甲已被扒去,只剩一件单薄囚衣。 胸口的旧伤结了痂。 他的脸隐在暗处。 可那个轮廓,宽肩,长脊,沉默如山。 是戚镇山! 他忽然偏过头,看向牢外。 铁栏之外,月色凄凄。 远处似乎有一点火光。 那火光升起来,越来越亮。 铁栏的缝隙间,似乎站着一个人。 白纱罗裙,身形纤细。 可那人的脸,被月光冲散了。 看不真切。 就当刘年想要看得更仔细时,画面戛然碎裂。 刘年整个人一震。 这是谁的记忆? 不是伶音的! 伶音那时候已经在火里了。 这是……戚镇山的? 可我,为什么会有戚镇山的记忆? 没等刘年继续想下去,桥头突然响起了唢呐声。 几十把锁吧齐鸣,高亢、刺耳、近乎疯狂! 从迎亲院门的方向涌了过来。 唢呐声越来越近。 刘年低头,手里还攥着红绸。 可红绸的另一端,刚才明明连着轿子。 现在,不对了! 红绸绷得笔直,另一端沉甸甸的。 刘年顺着红绸看过去。 绸布的尽头,多了一只手。 一只白骨手! 五根骨指纤细修长,攥着红绸的姿态优雅。 骨节处缠着干枯的桂花。 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这只手从红绸那头伸出来,就那样攥着,没动。 像是在等着他牵! 刘年的头皮一阵发麻。 花轿还在。 八个纸轿夫跪在桥头。 轿帘晃动,七妹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着刘年手里的红绸,又看了看那只白骨手。 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饭票!” “你牵错人了!” 第354章 正主来了 七妹的一句话,让刘年手臂上的汗毛全炸了。 红绸另一端,早已不是花轿。 桥头火光下,一只白骨手扣住红绸。 五根骨指细长,骨节缠着干枯桂花,腕上系着褪色红绳。 红绳垂入火里,被桥下火焰舔过,却没有断。 刘年手腕一抖,立刻要撒开。 可红绸贴着他掌心收紧,一圈一圈地勒紧,怎么也松不开了。 桥下火光猛地窜高,十一道燃烧的影子齐齐转头。 红绸尽头,伶音的笑声传来,带着戏腔,尾音拖得细长。 “郎君!” “牵了奴家的手,便想松开?” 刘年被红绸拽了个趔趄,嘴上却没服软。 “大姐,咱讲讲道理啊!” “我刚才属于是误触。” “我连确认订单都没点,你这强买强卖,平台要扣分的。” 白骨手指轻轻一挑。 红绸绷直。 刘年整个人被扯离桥面,鞋底在木板上刮出两道黑痕。 “七妹!” 他被拖走前,只来得及偏头喊了一声。 “别冲动!保护好自己!” 花轿里,七妹半个身子刚钻出来。 她听见这句话,眼泪先滚了下来。 “饭票!” “不许抢我饭票!” 她转身抓起轿中含着命钱的纸人,双臂一抡,纸人砸向桥头。 纸人撞在一名花魁鬼影身上,胸口塌陷,纸脸顿时裂成两半。 命钱从纸人口中滚出,落在桥面。 叮! 铜钱声一落,长生桥两侧白灯笼齐齐染红。 灯笼皮鼓起,红水从灯骨缝里滴下。 地面上浮出两行血字。 “亲迎已成,新郎入堂。” “外客扰礼,花魁拦门。” 桥下火里,十一个花魁同时站起。 她们衣裙还在烧,烧出的灰烬落地又卷回裙摆,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挂着笑。 圆脸花魁抬手,掌心桂香散开。 “小丫头,莫坏伶音姐的喜事呀!” 七妹举着剩下半截纸人腿,冲她吼。 “她等她的!” “饭票是我的!” 话音未落,桂香扑到七妹脸上。 七妹脚步一偏,眼前多出一排热腾腾的白米饭,米饭堆得冒尖,旁边还有包子、馄饨、丸子汤。 她喉咙动了一下。 一根红袖从侧面卷来,缠住她的脖子,把她往桥栏上拖。 七妹被勒得翻了个白眼,双手抓住红袖往外一扯。 “咔嚓!” 红袖崩断,断口流出黑血。 她刚往前迈一步,一支簪针从火里射出,扎穿她左肩。 七妹疼得整个人一颤,眼泪啪嗒砸在桥板上。 “疼死啦!” “你们欺负人!” 另一名花魁掩嘴而笑。 笑声钻进耳朵,七妹手里的纸人腿一下砸偏,轰地砸断半截桥栏。 火裙从她背后扫来。 火舌贴上七妹的后身,顿时烧出了焦黑痕迹。 七妹被烫得跳起来,哭得更凶,反手一拳砸进那名花魁胸口。 “轰!” 鬼影胸口轰然炸开。 可下一秒,又一点点拼了回去。 十一个花魁,十一个黄级厉鬼! 桂香迷眼,红袖锁身,簪针刺骨,笑声乱耳,火裙焚魂...... 七妹一拳砸碎一个,脚踹飞一个,下一刻又被另外三个压回来。 她摔在桥面,膝盖磕出血。 桥板被她砸得裂开。 圆脸花魁站在火墙前,低头看她。 “小丫头,别过去了。” “伶音姐等了太久,随了她的愿吧!” 七妹抬起满是血的脸,鼻尖还沾着灰。 “那也不能抢饭票啊!” 她从地上爬起来,哭声没停,脚步却往前压。 “刘年说了,出去带我吃饭。” “他说管我一辈子饭。” “你们都给我让开!” 十一个花魁同时抬手。 火光压下来。 七妹肩上、腿上、后背同时炸开血痕。 她疼得张嘴大哭,眼泪混着血往下掉。 下一息,七妹脸色一正,周身突然泛起了金光。 她身上的伤口,似是被无形的力量封住。 火焰贴上皮肉,被挡在外面。 簪针刺到肩头,针尖弯折。 红袖缠上腰,被她拖着往前走。 七妹怒了! 开启了绝对无敌,顶着十一个花魁的围攻,一步一步撞向桥头。 “饭票!” “你等等我!” “我马上就来!” ...... 另一边,刘年被红绸拖过桥尾。 长生桥在身后折叠。 桂花巷碎成纸片,鼓楼断成数截,红枯喜楼的窗纱连同火光一并卷走。 他发现,自己被拽进了一座大红厅堂。 砰! 后背砸在青砖地上,屁股被摔了个瓷实。 红袍贴着他的身体收紧。 袖口钻出细密血线,刺进皮肉,又从皮肉里穿出,系在天地桌前。 刘年撑着手肘爬起半截,膝盖刚动,红线便把他扯回原处。 厅堂中央摆着天地桌。 桌上没有龙凤烛,只有两根人骨蜡烛。 骨烛烧出的不是火,是白灰。 灰落在桌面,堆成两个字。 成亲! 正中牌位上写着四行黑字。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生死同房。” 刘年看着那牌位,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这流程也太不正规了。” “证婚人没有,结婚证没有,连彩礼发票都没有!” “废话!” 帘后琵琶一响。 断弦声刮过厅堂。 刘年喉咙一紧,剩下半句卡住。 红绸尽头,伶音走出。 她穿着破碎大红嫁衣,裙摆拖在地上,边缘沾着烧焦的黑痕。 左半张脸风华未褪,唇上红色鲜亮。 右半张脸只剩白骨,眼眶里幽光安静燃着。 伶音停在天地桌旁,白骨手还牵着红绸。 “阴王杀了戚镇山。” 她嗓音带着唱腔,却没有半点玩笑。 “那便让你,赔奴家这场亲事吧!” 刘年喉结滚动,表情立刻就僵了。 “冤有头债有主。” “阴王干的事,你找阴王啊!” “我就是个送外卖的,兼职打游戏,还是个菜鸡主播。” 伶音的半张美人脸突然眉头一拧。 “他在你身上。” “奴家寻不到他,便拜你!” 人骨蜡烛的火灰飘起,落到刘年肩头。 红袍更紧。 血线从袖口爬上脖颈。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那里安静得过分,都到这个时候了,阴王竟然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又装死?” 他咬着牙,低骂一声。 就在这时,厅堂外,七妹哭喊着撞上门板。 “饭票!” “你别拜!” “你说要带我吃饭的!” 紧接着是重物砸门的声音。 轰! 厅门震了一下。 门缝里,七妹满脸是血,被红袖拖住一条腿。 她一拳打爆红袖主人,又被火裙从背后卷住。 她哭得鼻音发颤,手还抓着门槛往里爬。 “你们放开我!” “刘年还没给我买十菜一汤呢!” 圆脸花魁从火中伸手,按住七妹肩膀,把她拖了回去。 七妹一口咬在那只手上,含糊大喊。 “松手!” “你们欺负人!” “吃不到好吃的,我可要吃你们了!” 刘年肩膀一动。 红线立刻勒进皮肉。 他被压得半跪在地,额前冷汗砸在青砖上。 “伶音!” 他抬头,声音哑了。 “你要杀我,冲我来。” “别动她。” 伶音侧眸,看向门缝外。 门缝里的火光映到她白骨半脸上。 “她护你。” “你护她。” “倒也热闹!” 刘年牙关咬出声。 “她只是个饿死的小姑娘。” “你也是从红枯喜楼出来的。” “你下得去手吗?” 团扇停住,琵琶声断了一拍。 门外,七妹又撞了一次门。 轰! 门板裂开两道缝。 十一花魁齐齐唱起喜词,声音压住七妹哭喊。 “新郎入堂!” “外客止步!” “花门闭!” 砰! 厅堂大门合死。 七妹的声音被关在外面,只剩模糊的砸门声,一下接着一下。 刘年盯着那扇门,牙齿咬住舌尖,血味涌进嘴里。 伶音抬手一勾。 刘年身上的红线齐齐绷紧,把他拖向天地桌。 桌下伸出两只纸手,按住他的膝盖。 又有两只纸手从背后压住他的肩。 刘年被迫跪在蒲团前。 蒲团底下渗出黑水,浸湿他的裤脚。 牌位上的字开始流血。 “一拜天地。” 伶音站到他身侧,白骨手牵起红绸。 “郎君。” 她的声音贴着耳侧落下。 “吉时,到了!” 第355章 拜堂 红纸铺满青砖,纸面上的囍字被血水泡开,红墨顺着砖缝往外淌。 刘年硬扯了两下红绸,丝毫作用没起,反倒带起几条血丝。 他抬头看向伶音,嘴角还想往上扯。 “大姐,商量一下行不行?” “你要找阴王,咱们可以走程序啊,没必要这么搞的!” “你这样,我现在就叫他出来,你们慢慢谈,好不好?” 伶音站在天地桌旁,丝毫没有动容。 “郎君倒是有趣。” 她骨手轻轻一招,怀中顿时浮现出一把破旧的琵琶。 三根旧弦绷紧,第四根断弦处渗着血珠。 “可惜,奴家今夜不想听笑话!” 话毕,伶音五指扣弦。 铮! 一道钢弦从琵琶里射出,应声钉穿刘年的右腕。 刘年闷哼一声,血点溅上红纸。 他整条胳膊砸回地面,疼得肩背一抖,忍不住挤出半声惨叫。 “大姐!” “你,你玩真的啊!” 铮! 第二根钢弦刺穿左腕。 刘年的身体直接被自己的双手钉在红纸上,手臂绷直,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铮! 第三根钢弦穿过右膝。 铮! 第四根钢弦扎进左膝。 膝骨和地面撞出闷响。 此刻的刘年,整个人被压成跪伏姿势,红袍贴在身上,血很快浸透衣摆。 他咬住牙,额角汗珠滚进眼眶,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起来。 钢弦穿过皮肉后没有停,弦身在骨缝里绞动,牵着魂魄往外撕。 刘年想挪一下膝盖,弦线绷紧。 他嘴里立刻涌出本能的痛声。 “呃啊!” 伶音垂眸看他,琵琶横在臂弯里,倾国倾城的半边脸上,开始出现了狰狞。 “阴王在你体内,他杀了戚镇山!” “他毁了奴家一眼,毁了奴家千年。” “奴家杀不了他,便先杀你!” 刘年抬起眼,血从嘴角滑到下巴。 他喘了两口,声音断续。 “你这逻辑……” “不太适合参加法考……” “哼!” 伶音没再给他油嘴滑舌的机会。 白骨手指再次拨弦。 第五根弦飞出。 这一次,弦线直接穿过了刘年喉咙。 血从颈侧喷出,洒在身后,洒在的蒲团上。 顿时,满地都是血, 刘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喉管被弦线卡住,只有血沫从唇边涌出。 钢弦另一端狠狠钉入了他身后的地板上。 伶音手腕轻轻一提。 刘年被五根弦拽起,脊背被迫挺直,双膝压在蒲团前。 厅堂四周,纸人宾客齐齐转头。 那些空白纸脸裂开红色口子,嘴角一路咧到耳根。 纸糊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干涩的叫声。 “一拜,天地!” 唱声拖长,钻进耳朵。 “咯吱!”一声。 刘年的头被钢弦强行往下压。 额头砸在红毯上。 砰! 颈间钢弦随之绷紧。 血顺着弦线往下滴,滴在红毯上的囍字中间。 他眼前发黑,耳边只剩琵琶弦震动的嗡鸣。 就在此时,胸口深处,阴冷黑气动了一下。 一句低笑声从他体内响起。 “有趣!” 伶音猛地抬头,白骨眼眶里的幽光炸亮。 “阴王!” 刘年的胸腔里,那道声音不紧不慢。 “逼孤现身?” “孤今日偏不现身!” 伶音半张美人脸扭曲,手指扣紧琵琶。 阴王的声音继续响起。 “若无人救他,便叫他死了又如何?” 厅堂内的纸烛灰飘起来。 刘年喉咙里的钢弦勒得更深。 血线从颈侧涌出,沿着红袍领口往下漫。 他身体抽搐,膝盖却被钢弦钉在蒲团上,半寸也动不了。 伶音盯着刘年的胸口,牙齿咬出轻响。 “你还是这般!” “万物在你眼中,只是蝼蚁!” 阴王轻笑,没有作答。 伶音再次抬手一扯。 刘年猛地仰头,喉间血沫溅到下巴。 纸人宾客的唱声再起。 “二拜,高堂!” 高堂位上没有父母。 只有两块牌位。 一块写着“红枯喜楼十二花魁”。 一块写着“镇山军戚镇山”。 伶音在刘年身侧跪下。 大红嫁衣铺开,烧焦的裙角盖住半个蒲团。 她看着戚镇山的牌位,眼中闪过迷离。 “将军!” “今夜,妾要大婚。” “可惜,非与君结发。” 她的手指从琵琶弦上滑过,断弦处又渗出了血。 “罢了!” “礼成之时,妾便取他性命。” “阴王若肯杀妾,妾便可去寻你了!” 刘年喉咙被钉住,说不出话。 血水不住地在他嘴角流出。 他眼皮半垂,视线扫过那块“戚镇山”的牌位,又落到伶音烧焦的裙摆上,开始变得模糊。 厅外,七妹撞门的声音还在响。 轰! “饭票!” 轰! “开门啊!” 轰! “你不许成亲!” 每一下撞击,门板上的红漆都剥落一块。 刘年想偏头看门。 无奈颈间钢弦太紧,他的下巴被迫抬回高堂方向。 血,涌得更急了。 伶音听着门外哭喊,脸侧白骨转向大门。 “真吵!” 阴王却在刘年体内笑了一声。 “某人还不出手吗?” “刘年,可快死了!” 伶音眼神一顿。 她以为阴王在对她说话。 下一刻,厅堂大门外炸开一声哭吼。 “我说了!” “饭票,不能成亲!” 轰! 厚重厅门被撞出裂缝。 红漆炸开,木屑飞进厅堂。 一只满是血的小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死死扒住门板。 七妹半个身子挤进裂缝。 她身上的t恤破破烂烂,肩膀、小腿、胳膊全是撕咬和针孔,半张脸被鬼火燎黑,眼泪混着血挂在下巴上。 十一个花魁残影拖在她身后。 红袖缠着她的腰。 簪针钉在她肩头。 火裙卷住她的腿。 圆脸花魁按住她后背,掌心桂香散开。 “小丫头,莫要闹了!” “伶音姐等了千年,只待这一刻!” 七妹一口咬住缠在手臂上的红袖,牙齿撕开布面,黑血溅在她脸上。 她呜咽着抬头,眼睛里全是水光。 “她等她的!” “饭票是我的!” “刘年说了,出去带我吃十菜一汤!” 又一根簪针从火光里射来,扎向七妹脖颈。 七妹身上金光再次一闪。 簪针撞在金光上,针尖弯折,掉在门槛边。 她一肩顶住门板,拖着身后十一个花魁往里挤。 门缝被撞宽。 七妹膝盖磕在门槛上,血印落在木头上。 她疼得哭声一抖,却没有停。 “你,不许欺负他!” 伶音站起身,琵琶声骤然压低。 厅堂内所有纸人宾客同时扭头,红色笑口合上,又裂开。 “外客扰礼。” “外客扰礼。” “外客扰礼。” 伶音白骨手抬起,指向门口。 “拦住她。” 十一个花魁齐齐扑上。 红袖、火裙、桂香、簪针、笑声同时压向门缝。 七妹被拖得后背撞上门框,嘴里哇地哭出声。 “疼死啦!” “你们欺负人!” 她哭着抬脚,一脚踹在门板裂口处。 轰! 门板被踹开半扇。 七妹连人带花魁残影滚进厅堂。 她爬起来,身后红袖还缠着腰,双手抓住红袖往前一拽。 一个花魁残影被拽到她面前。 七妹抬头就撞。 砰! 那残影胸口塌下,化成火灰,又在门边重新聚合。 七妹哭得鼻音发颤,脚步却朝刘年挪去。 “饭票!” “你别拜!” “你也不许死!” 刘年眼珠艰难转向她。 喉间钢弦把声音堵死。 他只能用眼神不停的晃着,意思是:别管我,快跑! 伶音看见刘年的视线落在七妹身上,怀里的琵琶弦无风自震。 “她护你。” “你也护她。” “倒是热闹!” 刘年被钢弦钉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别动她。 伶音看懂了,半张美人脸再次沉了下去。 “你不让动?” “那我,偏要动!” 第356章 饭票,你不许死 厅门已碎,七妹一步一踉跄,身后拖出了蜿蜒血痕。 那十一个花魁鬼影并未散尽,只是被那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道撞得暂时溃散。 此刻正聚在门槛外,隔着残破的门框,神色复杂地望来。 一个黄级厉鬼,何德何能,硬生生从她们的封锁里凿出一条路来? 七妹停下,看清了厅堂中央的景象。 刘年被五根暗红的钢弦钉跪在血泊里。 手腕,膝盖,还有喉咙。 血顺着弦线往下淌,在红毯的囍字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暴风雨压折的竹,却还倔强地维持着跪姿。 新郎袍破烂不堪,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 七妹愣住了。 然后,那双总是惦记着食物的眼睛,骤然蓄满了水光。 “饭票……” 这一声唤,轻若无声,带着哭腔的颤抖。 刘年的眼皮艰难地掀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他想让她快跑,想嘶吼着让她别管自己,可喉咙里那根弦勒得太紧,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扯动着颈侧撕裂的伤口,只能涌出带血的泡沫。 他只能用眼神不停地晃着,那意思是:走,快走! 七妹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鼻音很重地说:“你打我可以。” 她看向伶音,眼睛红红的,语气却倔得很。 “但你不能打饭票。” 伶音终于缓缓转身,嗤笑着看向七妹。 “小丫头,你可知自己在同谁说话?” 七妹吸了吸鼻子:“知道。” “坏女人!” 伶音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更冷。 “一个黄级小鬼,也敢坏奴家的亲事。” 七妹往前挪了一步,脚底血印拖长:“我不管你亲事不亲事。” “饭票说了,出去带我吃十菜一汤。” 她又看了一眼刘年,声音更低,却更死心眼。 “他还没带我吃呢!” 此话一出,门外十一个花魁的鬼影微微晃动。 她们一生都在红枯喜楼里,听过太多男人的甜言蜜语,也见过太多女子的痴念成灰。 可这个小姑娘说“十菜一汤”的时候,眼里没有贪婪,没有情欲,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信任。 她信那个人会带她去。 信那个人不会骗她! 这信任太干净,反倒刺眼! 伶音的骨指扣住琵琶弦。 “好!” “那奴家,便先送你散了!” 话音落下,琵琶声骤起。 铮! 这一声,不是寻常弦音。 这声音并不入耳,而是直接压入魂体深处。 像一把细刀,从识海边缘刮过去,将魂魄上的旧痂一点点削开。 魔音蚀骨! 阳门第三将红枯伶音真正的杀招。 厅堂内红烛同时炸裂,烛泪化作血线腾空。 墙上十二幅无脸花魁画像齐齐裂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血红音波层层扩散,如同一圈圈薄刃,直朝七妹斩去。 七妹只来得及抬手去挡。 “噗!” 第一道音波撞在她胸口。 她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门柱上。 七妹摔在地上,张嘴吐出一大口黑血,魂体的边缘开始消散。 像被火燎过的纸,卷起细碎灰屑。 刘年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拼命挣扎。 双腕的钢弦被绷到极限,割开的血肉翻起,掌骨处传来牙酸的摩擦声。 双膝下的蒲团被血浸透,弦线钉在骨缝里,每动一下,都像把整条魂魄从身体里往外抽。 他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仍然在挣。 可,没用。 伶音看都没看他,再次拨弦。 铮! 第二道音波更深,颜色近乎暗红。 它贴着地面飞过,沿途红纸尽数裂开,露出下面发白的骨灰。 七妹撑着手爬起来,她的手臂在抖。 魂体上的裂口往外漏着淡淡金光,像一盏破灯笼,明明快灭了,却还想亮。 她看着刘年。 看着那个被钉在地上的男人。 看着他喉咙里不停往外淌血,却还拼命用眼神赶她走。 七妹忽然很委屈。 她不懂什么阴王,什么红级巅峰,什么千年旧债。 她只知道,刘年答应过她。 一辈子都带她吃好吃的! 这就够了! “我不疼!” “我一点都不疼!” 可她明明疼得嘴唇都在发抖。 却仍旧倔强的吼着。 下一瞬,她身上金光骤然亮起。 绝对无敌。 十秒。 仍旧只有十秒。 这是她最不讲理的能力,也是她最笨的底气。 可这一次,金光出现得并不完整。 光膜刚刚撑开,便浮现出细密裂纹。 这是她在短时间内,第二次开无敌了。 连续开启的反噬,已经超过她魂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第二道音波斩在金光上。 轰! 金光挡住了直接的伤害,却挡不住反震。 七妹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她身上的裂纹更深,魂光从裂缝中渗出来,像血一样往外流。 她哭得更厉害。 “疼……” 刚说一个字,她立刻咬住嘴唇,硬生生改口。 “不,不疼。” “我不疼!” 她一边哭,一边往刘年的方向爬。 “饭票,没事的。” “我来救你了!” 刘年看着她爬过来。 这一刻,他心里某处东西像被狠狠攥住。 他一直觉得自己挺倒霉。 穷,怂,没本事,打游戏菜,送外卖还经常被差评。 后来莫名其妙沾上这些鬼事,他也总靠几位姐妹兜底。 嘴上吹得响,真到生死关头,都是别人替他挡。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很多时候,人活着,总得给自己留点面子。 可现在,七妹满身是血地朝他爬过来。 她那么怕疼。 被针扎一下都能哭半天的小姑娘,此刻魂都快裂了,还在说不疼! 刘年忽然觉得自己这点面子,真是屁用没有。 伶音的眼神在这一刻微微变了一下。 她看见七妹眼里的执拗。 那并非成熟男女的情爱,不带欲念,也不懂缠绵。 可正因如此,才显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纯粹。 她只认一个死理。 谁对她好,她便护谁! 伶音曾经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红枯喜楼大火那夜,十一名姐妹点燃衣裙冲向门外时,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明知必死。 偏要前行! 伶音的指尖顿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千年怨火,早已将怜悯烧成灰。 她沉睡了千年,终于盼着再见良人,可等来的,却是噩耗! 她等了太久,痛了太久。 阴王不现身,她便撕开刘年的魂;谁敢挡在前面,谁便一起碎! “那便,先散了你!” 伶音声音压低,五指猛地扫过琵琶。 铮!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沉。 音波不再散成弧光,而是凝成一道黑红色音刃。 刃身细长,边缘有无数女子哭笑的脸一闪而过,像是红枯喜楼千年积攒的怨与恨,被压成一线。 它直斩七妹魂心。 这一击若中,哪怕绝对无敌仍在,也会将反噬推到极限。 魂体崩散,不是吓唬人的! 刘年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反倒冷静下来。 躲不开的。 七妹挡不住的。 阴王在看戏。 伶音也绝不会收手。 现在谁都指望不上! 所有判断在一息之间完成,结论简单得可怕。 要么她散。 要么,我来! “呃啊!!!” 刘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到不似人声的低吼。 那根穿过他喉间的钢弦被他硬生生扯偏半寸。 半寸而已,却让血水骤然喷出,洒满胸前破碎的喜袍。 右腕钢弦割开掌骨,左膝钢弦从骨缝里拖出血肉。 他整个人像被五条毒蛇死死钉住,却偏偏从钉死的地方挪出了一步。 就一步。 却正好挡在七妹身前。 黑红音刃轰然落下。 砰! 刘年背后的喜袍瞬间炸碎。 无形刀阵撕开他的皮肉,鲜血与阴冷黑气同时迸溅。 音刃入体的刹那,他的魂魄几乎被震出躯壳,整座厅堂都随之摇晃。 纸人宾客炸碎一半。 人骨蜡烛的火苗倒卷。 高堂上两块牌位剧烈颤动,尤其是“镇山军戚镇山”那一块,木纹深处似有一缕旧光醒了一下,又沉了回去。 刘年没有惨叫。 不是他能忍。 而是他,已经叫不出来了! 喉咙被弦穿着,声音碎在血里。 他只能跪在那里,面对七妹,身体一阵阵抽搐,像一具还没断气的傀儡。 七妹被余波掀飞,在地上滚了数圈。 若不是刘年挡下正面杀招,她此刻已经魂飞魄散。 她趴在地上,试了好几次才爬到刘年身边。 手指在地上拖出五道血痕,最后终于抓住了刘年破碎的衣角。 “饭票……” 她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你……不许死……” 说完,她眼睛一闭,彻底昏了过去。 只剩下,眼角缓缓划出的泪光。 刘年听见了。 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快要散开的意识里。 不许死。 呵,挺霸道的。 他想笑一下。 可嘴角刚动,血就涌得更多。 他的视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七妹满身是血倒在身旁的轮廓。 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晰的愤怒。 不是怕死。 也不是想赢。 而是后悔。 后悔自己太弱。 后悔每次都靠这些姐姐妹妹替他挡刀。 后悔自己明明知道平城不对劲,还带七妹进来。 她本该在外面吃包子,喝热汤,坐在椅子上晃腿,而不是在这里被红枯喜楼一点点撕碎魂体。 刘年忽然明白,所谓活着,不只是自己喘气。 有些人若因你而倒下,你就算活着,也像枉然。 伶音看着这一幕,握着琵琶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并非不懂。 正因为懂,才更痛。 懂得被护住是什么感觉,也懂得护不住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千年的执念,让她偏执地走到今日,她就是要逼出阴王,要一个结果。 而这结果,便是魂飞魄散! 伶音抬手,红绸重新缠住刘年的脖颈。 红绸入肉,收紧。 “哼!若非你是活人!” “若非你有阳气护体,刚才那一下你已粉身碎骨!” “来吧!” 她声音发哑,却仍带戏腔。 “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奴家给你个痛快。” “阴王若还不出,奴家便拆了你魂魄,一寸一寸逼他出来!” 厅堂内残存的纸人宾客重新转头。 它们的纸脸裂开红口,齐声喝唱: “夫妻!” “对拜!” 红绸拉扯刘年的脖子。 他的头被迫转向伶音。 只要这一拜落下,冥婚礼成,红枯喜楼的规矩便会彻底闭合。 届时他的命、魂、名,都会被写入婚书,成为伶音逼阴王现身的祭品。 就在此时。 一道低笑声响起。 这一次,不再只在刘年胸口深处回荡。 它从梁柱里传出,从白灯笼里传出,从红纸、骨灰、纸人碎片里传出,像有某个极古老的存在,借整座鬼楼开口。 低沉。 讥讽。 残忍。 “逼孤现身?” “哈哈哈哈哈哈!” 伶音猛地抬头,白骨眼眶里的幽火炸开。 “阴王!” 厅堂中的鬼气一瞬间暴涨。 红枯喜楼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墙上画像接连渗血。 伶音红级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连门外十一名花魁都垂下了头。 阴王却像是坐在高处观戏,语气悠然。 “你还真是无知!” “无知得令孤发笑!” 伶音的骨指扣紧弦线,琵琶上三根旧弦同时绷直。 “你杀了戚镇山。” “你毁了他,也毁了我。” 阴王轻笑。 “戚镇山?” 他似乎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随即笑意更深。 “蝼蚁生死,也配让孤记得?” 伶音身上的怨气几乎化作实质。 厅堂地面寸寸开裂,红纸被掀起,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符痕。 刘年意识模糊,却仍听见了这句话。 阴王依旧高高在上。 他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戚镇山,不在乎伶音,不在乎七妹,也不在乎刘年这具宿主会不会死。 万物于他,不过尘埃。 阴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恶劣到极致的戏谑。 “而且......” “你根本不知道,你要面对的……” “到底是谁!” 伶音一怔。 刘年濒死的意识里,也生出一丝迟钝的疑惑。 阴王似乎很满意这种沉默。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像终于等到了最有趣的一幕。 “倒是某人呐!” “真的不愿出来一见吗?” 厅堂忽然静了。 所有琵琶声、哭声、纸人唱礼声,都在这一瞬被某种更深的力量压下。 伶音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茫然。 阴王轻声笑道: “还不出手吗?” “你的情债……” “就打算一直这么赖着?” 最后一个字落下。 刘年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阴王的煞气。 也不是红枯喜楼的鬼气。 那是一缕很淡、很旧、像被岁月磨得几乎透明的气息,从刘年胸口深处缓缓浮起。 温和。 古朴。 带着天外仙者却又沾着人间烟火的味道。 刘年快要沉没的意识,被那道光轻轻托了一下。 下一刻,一声极轻的叹息在厅堂内响起。 像从千年前的长街尽头传来。 又像从一座荒村的暮色里传出。 那声音温柔,却疲惫。 熟悉,却遥远。 “伶音……” “这又是何苦呢?” 第357章 那位 “戚……” 伶音的声音卡在喉间。 “不。”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对,不对!” 她盯着刘年胸口,眼神从怨毒里慢慢剥出惊惧。 “你是……那位!” 厅堂里剩下的纸人宾客齐刷刷低头。 不是跪伶音。 也不是跪阴王。 它们像是看见了更早之前刻进骨灰里的名字,纸脸上的红口全都闭上了。 刘年还跪在血泊里。 五根钢弦穿着他的腕骨、膝骨和喉咙,血顺着弦往下滴。 可那道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时,连血滴落下的节奏都慢了。 “伶音。” 那声音温和,却压得整座红枯喜楼都不敢乱响。 “伶音,你应该知道,厉鬼与恶鬼之间,只差一念!当年阳门组建,立誓不杀活人。” “你,要违背誓言吗?” 这句问话,显然带着责备。 伶音笑了。 “誓?” “今日奴家只求一死。” 她咬着字,脸上尽是决然。 “还怕什么誓?” 那声音沉了片刻。 “你应当知道,戚镇山他……” “知道又如何?” 伶音忽然抬头。 “阴王该死!” “千年前就该死!” “如今他还在,还杀了戚镇山,还藏在这活人身上......” 她说到这里,话尾忽然断了。 她瞪着眼看向刘年的胸口。 美人半张脸开始发白,嘴唇颤了几下,没能连成句子。 “你……不,不对!” 伶音一步步往后退,脚跟撞上天地桌,桌上的人骨蜡烛翻倒,白灰洒了满桌。 她突然似疯似颠地喃喃乱语道:“你是那位,戚镇山是那位,所以你就是戚镇山......” “戚镇山没死,因为你就是...你死不了的!这世间没人能杀你......” “等等,你为什么在这个活人的身体里......” “这个活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和阴王都在他身体里,难道......” “他是......” 嗡! 整座厅堂狠狠震了一下。 刘年的身体猛地站了起来。 钢弦还钉在他的身体里,却像被什么力量从规则上抹掉了重量。 那些原本勒进血肉的弦线寸寸松开,血珠悬在弦上,没有继续往下落。 刘年抬起眼。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欠嗖嗖的闪躲,也不是被逼急了的赌徒劲。 很旧。 旧到千年万年的人间烟火、平城的炮声、荒村溪边的洗衣声,都在那双眼睛里走过一遭。 他看向伶音。 “够了。” 两个字落下,伶音的琵琶直接哑了。 她半边白骨脸上的幽火狂跳,身上红裙翻卷,红级巅峰的威压撑开,却撑不到三尺,就被压回了身体里。 “你此刻心神乱了。” 刘年开口。 声音从他口中出来,温润得像老茶入盏,可每个字都让梁柱上的血符暗下去几分。 “再走半步,你便不是厉鬼。” “是恶鬼。” 伶音咬牙,脚下红纸裂成细片。 “奴家宁愿做恶鬼...” “你不会!” 刘年缓缓摇头,轻轻抬起了手。 动作很慢。 可伶音整具鬼体猛地僵住。 她的骨指还扣在弦上,指节却一点点松开。 琵琶从怀里滑落,砸在红毯上,发出闷响。 她想挣扎,可发现在这位面前,什么红级什么怨气,全都不值一提。 刘年食指与中指并起,往上一提。 嗡! 伶音闷哼。 一道透明的影子从她鬼体里被扯了出来。 那影子穿着旧时红衣,却不妖,不疯,也没有半脸白骨。 她仍是沈怜,没有了半分戾气。 眉眼干净,腕上系着桂花色细绳,手指因多年练琵琶带着旧茧。 她悬在半空,低头看着下面那个癫狂的自己,嘴角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门外十一个花魁残影同时跪下。 有人捂住嘴。 有人低着头,不肯让伶音看见自己掉下来的血泪。 此时,阴王终于开口了。 这次,他没有再用那种看戏的懒散调子。 “果然。”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 “你还是你。” “明明抬手就能镇住她,却躲在这小子身体里装死。” “哼,无耻!” 刘年转头,看向厅堂某个阴影处。 那边什么都没有。 “你我之间,骂不出输赢。” 刘年淡淡道。 “阴王,我与你博弈,不过是宿命使然,不必恶语相加!” “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我,不过是来替你收拾罢了!” 阴王低笑。 “哼!假惺惺,孤若不逼你出手,恐怕你还要隐藏!” “唉!此时让我现身,为时太早了!你倒是,打乱了我的节奏!” 刘年垂眼,看了一下倒在脚边的苏小暖。 小姑娘昏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泪,手却还抓着他破袍的一角。 她的魂体裂开不少地方,淡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像快灭掉的小灯。 刘年的眼神停了很短的时间。 短到旁人未必能瞧出什么。 然后,他缓缓看向伶音。 “伶音,既然你知道戚镇山未死,便别再执着了!回去吧!” “千年前的浩劫,恐怕会再次上演,到时,还需八将齐心!” 伶音的透明灵体抬起头。 似乎骨子里仍有一丝倔强在疯狂挣脱着,脸上原本淡然的表情,再次出现扭曲。 “你还想让我们替你扛?” 她声音陡然尖了起来,透明灵体里重新翻出红黑色的怨。 “千年前的祸因你而起,收尾也该你来!凭什么让阳门担?” “凭什么让那些本该死去的人,拖着鬼身再死第二次?” 这话问出,阴王笑了一声。 笑得很满意。 “问得好。” “你答啊!” 刘年沉默了片刻。 人骨蜡烛的火苗又爬起来,照着他染血的脸。 “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刘年看着她。 “你若不愿,我不强留。” 伶音的表情僵住。 她原本备好的怨言,忽然没了落处。 刘年继续道:“但浩劫会来。” “吾之宿命,亦是所有人的!” 刘年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抬手往伶音眉心一点。 伶音眼底最后翻腾的红黑怨气也被他彻底驱散。 她身上的透明光影稳定下来,红裙也不再滴血。 下面那具疯癫鬼体垂下头,半边白骨脸慢慢合拢,像睡着了。 “回去吧。” 刘年袖子一挥。 伶音的灵体化作红白交错的光团,从厅堂裂开的屋顶冲出,掠过鬼屋上空,直朝远处飞去。 那光走后,红枯喜楼里的红绸全都落地。 纸人宾客瘫成一地碎纸。 门外十一名花魁残影也变淡了些,她们没有追,只跪在原处,朝光离开的方向磕了头。 阴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厉鬼没了戾气,还是厉鬼吗?” 刘年转头看向阴影。 “你很在意?” “孤只是觉得可笑。” “阴王。” 刘年开口时,厅堂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水声。 但那不是水。 是阴气在地下流动。 “浩劫再起,你会站在哪边?” 阴王安静了。 这安静让红枯喜楼残存的鬼气都缩了缩。 过了半晌,他才嗤笑道:“孤站在哪边,何须你问?” “你答不上来。” “放屁。” 阴王骂得很快。 这反应倒让那位轻轻笑了下。 “下面有阴脉。” 阴王立刻转移话题。 “你打算怎么办?” 刘年低头,看向碎裂的地面。 “你,拿去吧!” 阴王顿了下。 “你不拦我?” “为何要拦?” “你不怕孤恢复?” 刘年笑了。 那笑容落在刘年这张年轻的脸上,竟让人分不清是温和还是张狂。 “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阴王沉默。 下一刻,他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厅堂梁柱寸寸开裂,红灯笼全部炸成黑灰。 “好!” “这话孤爱听。” “那就说定了!” 刘年脸上的神色忽然变了。 温和退去。 阴冷爬上眉眼。 同一张脸,刚才还像从千年旧梦里走来的故人,此刻却像坐在尸山上的王。 阴王接管了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苏小暖,嘴角扯了扯。 “麻烦。” 话虽如此,他还是抬脚避开了她的手,没有踩到她。 随后,他张开双手,掌心朝上。 “起。” 地面猛地裂开。 厅堂下方涌出黑红色的气流,像地下有万千张嘴同时吐息。 青砖翻飞,骨灰倒卷,红枯喜楼的根基被整条掀开。 外界。 鬼屋周围已经疏散得差不多了。 广场上原本挤满看热闹的人,此刻只剩满地塑料袋、爆米花桶、掉了半截的应援牌,还有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五姐站在入口前。 她手里攥着桃木剑,攥得很紧。 六姐站在她身旁,脸色白得厉害。 “五姐,别靠太近。” “我知道。” 五姐嘴上这么说,脚却又往前挪了半步。 远处,隐公子拖着赵金财站在警戒线外。 赵金财脑门全是汗,刚才被隐公子揍肿的半张脸还没消。 他看着鬼屋方向不停震动的地面,腿肚子开始打摆。 “隐,隐公子,这……这是地震吧?” 隐公子没有回答。 他的心,早就乱了。 赵金财见他不说话,更慌了。 “不是,咱们要不要报警啊?消防?地震局?还是找道士?我认识几个做法事的,价格好谈,他们还包售后……” 隐公子扭头看了他一眼。 赵金财立刻闭嘴。 隐公子又看了一眼鬼屋的方向,声音发沉。 “走吧!离这里越远越好!” “接下来的事……” “不是我们能参与的了。” 第358章 见面 “轰隆!” 外界,整个恐怖主题乐园方圆几百亩,猛地一震。 紧接着地面像是被地下某只大手硬生生拽住,整片水泥路面都开始下陷。 五姐眼神一凝,脚尖刚动。 下一秒,鬼屋方向传来刺耳的断裂声。 水泥墙体塌了。 钢筋框架折了。 那座刚才还亮着红灯笼的中式古宅,眨眼间被地下涌出的黑气卷住,轰然砸进地底。 已经被疏散到远处的游客全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所有人都傻了。 刚才还在直播的鬼屋,没了。 整座楼,当场下线。 有人手里的爆米花桶掉在地上,玉米粒滚了一地。 有人举着手机,屏幕还开着录像,却连按键都忘了按。 还有人嘴唇发白,半天挤出一句:“这……这也是节目效果?” 没人回答。 因为地面还在震。 坍塌的地方继续往下沉,水泥路面裂开一条条黑缝,灰尘翻起,钢筋被扯断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几息之后,鬼屋原址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窟窿。 一眼,望不到底。 五姐再也忍不住,整个人已经冲到坑边。 “五姐!” 六姐跟在后面,脸色白得吓人。 可五姐没回头。 她站在边缘,低头看去。 窟窿底下黑气翻涌,普通人看一眼都要发晕。 可她是厉鬼,哪怕视线被阴气遮住,仍能捕捉到底部残存的气息。 然后,她看见了。 深坑底部,站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碎,身上还残留着红枯喜楼的血线痕迹。 不远处,趴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同样满身血污,白色t恤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魂体裂痕遍布,淡金色光芒时明时暗。 五姐心口猛地一紧。 “刘年?” 她喊出了声。 地底那人听见声音,抬头朝她看了一眼。 五姐刚要跳下去,动作却硬生生停在坑边。 那绝对不是刘年。 至少,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刘年。 此刻坑底那张脸上,没有慌乱,没有疼痛,甚至没有人味。 那双眸子里只有漠视。 仿佛天地万物,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那一瞬,五姐背后寒意炸开。 她见过强者。 也见过恶鬼。 可这种目光,不是强弱能形容的。 那是坐在深渊尽头,看众生挣扎的王。 下一刻,阴冷气息骤然熄灭。 “咕咚!” 刘年直挺挺栽倒在地。 五姐瞳孔一缩。 “刘年!” 这下,不用任何人提醒,她也明白了。 刚才站着的,是阴王。 现在倒下的,才是刘年! 五姐不再犹豫,脚下一踏,整个人跃入深坑。 她身影快到几乎看不清,几次借力落下,转眼便到了坑底。 坑底残留的阴气还在翻腾,红枯喜楼碎成一地废墟。 刘年趴在血泊里,气息弱得可怜。 七妹蜷在旁边,手指还抓着刘年喜袍的一角,哪怕昏迷,也没松开。 五姐看得喉咙发紧。 这个小吃货,平时为了一个包子能跟人讲半天道理,疼得哇哇哭也要往前冲。 有些人说自己不怕死,多半是在吹牛。 可七妹不是。 她怕疼,怕饿,怕被丢下。 可她更怕刘年死在她面前。 五姐咬牙,一手抄起刘年,一手把七妹拉到身边。 “起!” 她脚下一点,带着两人向上冲去。 六姐已经赶到坑边,脸上全是担忧。 五姐跃出深坑,刚落地便喝道:“三姐,快!救人!” 话音刚落,远处还有不少游客和工作人员探头探脑,手机镜头也没完全放下。 三姐若此刻现身,麻烦只会更大。 六姐立刻开口:“先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救。” 五姐立刻反应过来。 她刚才心急,差点忘了这里还有无数双眼睛。 这些人能接受鬼屋塌方,能接受节目事故,甚至能接受资本家搞抽象。 但绝不能当众看见厉鬼救人。 五姐压下火气,再次抓起刘年。 六姐搀扶住七妹。 几人没有停留,借着混乱,迅速消失在人群视野里。 远处,隐公子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脸色复杂到极点。 赵金财瘫在地上,裤腿都在抖,嘴里还念叨着保险、赔偿、消防、地震局。 隐公子没有理他。 刚才那一瞬,他感受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 隐公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嘴角发苦。 通关全球顶级恐怖剧本? 笑话。 真正的恐怖,从不写在宣传海报上。 它甚至懒得吓你。 它只是站在那里,你就明白,自己连当观众都不够格。 …… 混沌。 四周没有声音。 没有风。 没有光。 连时间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刘年猛地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茫然看向周围。 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喉咙。 没有钢弦。 没有血。 也没有那种被撕裂魂魄的剧痛。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想到了什么:“七妹!” 呼声刚落,黑暗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刘年耳边。 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从黑暗中走来。 奇怪的是,周围依旧没有光,可他所在之处,却能被看见。 只是脸被阴影遮住。 不是看不清,而是那张脸本就不愿被刘年看见。 刘年本能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对方。 “你是谁?” 话出口的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红枯喜楼里那道声音。 温和。 古旧。 压得伶音不敢再拨弦。 刘年脸色一变。 “这里是我的意识......” “你就是那位,对吧?” 白袍年轻人轻笑一声。 “不错。” 刘年心里顿时翻起一阵复杂情绪。 这位承认得太快,快到让他准备好的警惕都没地方落。 他盯着对方,又问:“所以我和七妹都死了?” 白袍年轻人摇头。 “外面有人救你们。” “沈芸纱在,你们不会这么容易死。” 刘年听见三姐的名字,心里稍松。 但下一秒,他眼神又锐利起来。 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聊,而是直接问:“你是不是群主?” 白袍年轻人明显停顿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刘年会这么直接。 片刻后,他笑了笑,缓缓点头。 “是。” 刘年当场冷笑。 “承认了?” “行,那咱们今天就把账摊开。”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子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让我卷入这么阴间的事情里?” 白袍年轻人听着刘年的吐槽,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带着歉意,低声道:“怪我!” “我也是逼不得已。” 刘年被这句道歉噎了一下。 憋了半天,才骂道:“你别来这套。” “你态度好,不代表你没坑我。” “阴王那个老银币住我身体里,你也住我身体里。” “合着我这身子是共享单车?谁扫码谁骑?” 白袍年轻人没反驳。 刘年见他不接招,心里更没底。 他换了个方向,语气压低:“既然你是群主,那几个姐妹的事也跟你有关吧?” “能不能把她们的限制解开?” “她们都死过一次了,还被困在规则里,永世不能轮回,这不是二次伤害吗?多可怜?” 白袍年轻人沉默片刻,无奈道。 “契约是平等的,也是自愿的。” “我解除不了。” “况且,她们未必愿意离开。” 刘年眉头一皱。 “未必愿意?” “你别把pua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人家不能轮回,你说人家乐在其中?” “你这话放网上,评论区都得骂你三千楼。” 白袍年轻人没有生气。 他只是轻声道:“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自己的使命。” “她们也是。” “使命未完,她们自己不会甘心离去。” “旁人替她们做选择,未必是善。” 刘年听得脑壳疼。 这些话太大,他完全听不懂。 他最烦这种谜语人了。 有事就说事,老说这些有的没的的,烦不烦? 刘年盯着对方,索性问得更直:“那你到底是谁?” 白袍年轻人笑了笑。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我是相亲群的群主。” 刘年翻了个白眼。 “少糊弄我。” “你跟阴王博弈,我听见了。” “能跟那种黑级恶鬼对弈的人,会只是个群主?” “你这身份包装太低调了,低调到像诈骗链接。” 白袍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像是在回想什么。 黑暗安静下来。 刘年也没催。 他虽然嘴贫,却也想到了。 眼前这个人,或许才是整件事真正的钥匙。 过了许久,白袍年轻人叹了一声。 “我是谁……” “这个问题,我也不能完全回答你。” 刘年皱眉。 “什么意思?” 白袍年轻人道:“唉,没办法,想封印住能力,就必须封印记忆。” “如今你我既然已经见面了,想必,都是注定的吧?”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就不妙。 “刘年。” 白袍年轻人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刘年抬头。 对方看着他,虽然脸依旧模糊,可那股压迫感却变了。 不再像刚才那样温和。 而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托付。 “首先,我再次向你道歉。” “我封印了你不少记忆。” 刘年脸色一僵。 “你说什么?” 白袍年轻人继续道:“今天,我可以替你解开其中两天。” “两天?” 刘年愣住。 他下意识回忆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 小时候在村里,被老妈追着写作业。 长大后去了那个不靠谱的野鸡大学。 毕业后送外卖,兼职直播,打游戏还菜,粉丝少得可怜。 生活每天重复。 接单,送餐,挨骂,赔笑。 这样的日子,别说少两天。 就算少两个月,他可能都察觉不到。 因为穷人的日子太像复制粘贴。 今天和昨天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泡面调料包多放了半袋。 刘年扯了扯嘴角。 “两天记忆而已,搞得跟隐藏副本似的。”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白袍年轻人却没有笑。 “那两天,不普通。” “若替你解开,某些能力也会随之而来。” 刘年心里一沉。 似乎听到了什么很沉重的东西。 果然,下一刻,白袍年轻人开口。 “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 白袍年轻人抬起手,指尖点向刘年的额头。 “刘年。” “你准备好承受这些了吗?” 第359章 兼职外卖员,不加微信不交朋友 “别闹!” 刘年向后退了半步。 惊恐地盯着白袍人伸来的手指,脑袋晃来晃去。 他想躲开。 可他发现根本躲不掉。 那根手指就跟自带追踪功能似的。 无论他怎么偏头,怎么后退,白袍人的手指始终悬在眉心正前方半寸。 距离不增不减。 “刘年,放轻松!” “我不会害你。” “我只是把你自己的东西,还给你罢了。” 这两句话带着回音。 在混沌的黑暗里层层叠叠地荡开。 白袍人的手指,最终点在了刘年的额头上。 没有痛觉。 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凉。 从眉心直接扎进脑髓。 紧接着,刘年脑子嗡的一声。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崩碎,又迅速拼合。 画面亮起。 五年前。 南丰市。 刘年上大一。 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刘年正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换衣服。 一件明黄色的外卖冲锋衣。 拉链直接拉到了下巴。 黄袍子加身,他觉得精气神都回来了。 “刘年,别出去了。” “跟兄弟们开开黑吧,四等一啊!” 身后的室友敲着键盘喊了一句。 刘年转过头,耸了耸肩。 “那可不行。” “我这还得忙事业呢,哪有空打游戏。” “你们玩儿吧。”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室友们没再劝。 他们早就习惯了。 刘年这人挺上进。 从农村考出来,没背景,没闲钱。 家里给的生活费其实够吃饭。 但他野心大。 他想留在这座城市里,不想回村种地。 想留下来,就得搞钱。 这年头,没钱连呼吸都觉得气短。 面子是挣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刘年跑下宿舍楼。 一路冲到校门口的车棚。 角落里停着一辆二手的雅马哈摩托车。 这是他花了重金在二手网站上淘来的。 搞事业,总得先投入不是? 刘年跨上摩托车。 插钥匙,拧油门,发动机轰轰作响。 动作行云流水,帅到掉渣...... 他掏出手机,点开外卖接单平台。 “叮!您有新订单,请及时处理!” 机械提示音响起。 刘年咧嘴笑了。 事业,这不就来了? 他点下抢单键,左手松离合,右手给油。 二手雅马哈直接窜了出去。 在南丰市傍晚的街道上穿行。 天色渐渐暗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支架上的导航定位,露出了笑容。 南丰二中,快到了。 这个时间点,高中估计刚放学。 他脑子里浮现出穿着校服的漂亮学妹。 “学妹们,加油啊!” “大学生活,老爽了!” 刘年嘴里嘀咕着,车把一转,拐进二中旁边的一个老旧小区。 小区里光线很暗,路面坑坑洼洼。 十几分钟后。 刘年快步从小区的楼道门里走出来。 单子送完了,他准备再刷一单顺路的。 低头看手机的空档,余光扫过小区门口。 那里有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外面是一条绿化带。 绿化带边缘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校服的学生妹。 刘年停下脚步。 这姑娘长得挺好看。 一头长发披着,脑后还扎了个蝴蝶结,看起来怪可爱的。 看着不稚嫩,应该是高三的。 刘年心里有点躁动。 他高中光顾着做题和挨骂了,连个女生的手都没牵过。 这是他目前最大的遗憾。 现在看到落单的学妹,屌丝基因开始作祟。 不过他随即悻悻一笑,收起心里那点儿躁动,准备继续搞事业。 可就在他即将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看到这个学生妹,肩膀颤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双手捂着脸。 像是在抽泣。 刘年的心,突然被撞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姑娘有故事。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 到底管不管? 不管吧,显得自己太冷血。 管吧,万一惹上什么麻烦,耽误了送外卖。 刘年咬了咬牙。 怂归怂,但他看不得小姑娘哭。 他把摩托车支好,迈步朝绿化带走了过去。 刘年在她面前停下。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人畜无害。 “妹妹,怎么了这是?” “放学怎么不回家啊?” 姑娘被这句问话惊到了。 她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 她慌乱地用手背擦了擦脸,勉强挤出一个笑。 “哥哥,我……这就回去。” 她站起身,抓起旁边的书包。 身体往后缩,戒备心拉满。 显然是把刘年当成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社会闲散人员了。 刘年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被误会了。 赶紧摆手解释。 “妹妹你别怕啊!” “我不是坏人!” “你看我这身行头,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我看你自己在这哭,想问问怎么个事儿。” 说完这些,他觉得还不够证明清白。 脑子一抽,又补了一句。 “我不加微信,不交朋友,你别担心啊!” 话音刚落。 刘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真特么贱啊! 什么叫不加微信不交朋友? 他心里明明想加得要命! 活该单身。 不过这句蠢话倒是起了作用。 姑娘看着他那身黄皮,又听着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 没绷住。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重新坐回台阶上,戒备心卸下了一大半。 刘年没敢挨着她坐。 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旁边。 “怎么了?” “被人欺负了?还是考试没考好?” “你是几年级的学生啊?” 姑娘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意。 “高三了。” “哎呦,毕业班啊!”刘年接话。 “那可挺累的。” “我现在上大一,才脱离苦海没多久。” “加油吧学妹。” 听到这句话,姑娘彻底放松下来。 她抬起头,直视刘年。 刘年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 脑子里的中二魂燃烧起来。 他很干脆地伸出右手。 “我叫刘年。” “兼职外卖员,也是个过来人。” “有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我给你解解惑啊?” 这动作很老土,台词很油腻。 姑娘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 她迟疑了几秒。 最终还是很配合地伸出右手,搭在刘年的手心里。 两手相触的瞬间。 刘年打了个哆嗦。 姑娘的小手冰冰凉凉,滑腻的很,心里美滋滋。 姑娘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清脆的声音在夜风里缓缓响起。 “刘年哥哥好。” “我叫......” “林可可!” 第360章 另一个夜晚 那一晚,两人聊了很久。 刘年送外卖的手机,催单提示震的欢快。 他却全然不知。 刚开始,他还站得挺直,摆出一副“大学学长给高中学妹开导人生”的架势。 后来,他干脆坐在水泥台阶下沿,离林可可隔着半米,听她说学校里的事。 林可可说话很轻。 她讲班主任最近抓纪律,讲数学卷子后面的大题总是算错,讲食堂的番茄炒蛋有时候酸得离谱,讲晚自习窗外有一棵树,风吹的时候,影子会晃到她的课本上。 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她说得很认真,刘年也听得认真。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装出过来人的样子。 “高三嘛,正常。” “别太卷,卷死了也没人给你发奖状。” “你看我,上个野鸡大学,不也活得挺滋润?”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机。 滋润个屁啊! 这一晚上,就开了一单。 林可可笑着没有拆穿他,但心里明白,眼前这个大哥哥,确实不是坏人。 后来,林可可又聊到来新来的同桌,她整个人都松了点。 她说那个同桌叫夏玲,刚转来没多久,平时话不多,看起来有点冷。 但其实人很好。 每次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就会有一种想要去保护她的想法。 林可可说这些时,脸上都会露出微笑 那点笑很浅。 可刘年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高兴。 他便跟着乐。 “那挺好啊!” “高三能碰着个靠谱同桌,属于抽卡出金了。” 林可可没听懂“出金”,但也跟着笑。 路边便利店的灯亮着,玻璃门推开又合上。 初秋的风扫过台阶,林可可把校服袖口往下拉了拉。 天已经黑透了。 她抬头看了看小区楼上那些亮灯的窗户,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得回家了,不然……” 可说到这,后半句卡住了。 普通女孩子到这个点,应该会说,不然爸妈要担心了。 她确实也想这么说。 可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剩下低头整理书包。 书包拉链明明已经拉好了,她却仍在反复的拉。 刘年注意到了,但他没问。 有些话,问出口,就成了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得没心没肺。 “对,有点晚了,回去写作业吧!” “别焦虑啊!” “你看我,大一,专业一般,学校一般,兜里钱也一般,不照样每天搞事业搞的飞起?” “人嘛,先活着,再琢磨怎么活得像个人。” 这话说得挺糙,也没什么大道理。 林可可听到后,却安静了很久。 她看着刘年那身黄得扎眼的外卖衣,看着他脸上那点穷开心,看着他藏在轻松话里的狼狈。 觉得自己这点挫折或委屈,算不得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 “谢谢哥哥,我没事了。” 刘年摆摆手。 “那就行。” “回吧,我也得继续去送外卖了。” 林可可抓着书包带,没走。 她抬眼看他,问得很小心。 “哥哥,你……真的不加微信吗?” 刘年直接愣在了当场。 这问题问的,太致命了! 一个漂亮学妹。 主动问加不加微信。 换成任何一个嘴上说“我不是坏人”的大学男生,脑袋里都得响警报。 刘年也响了。 响得还挺大声呢!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加上微信后的第一句话。 “到家了吗?” 多正经。 多体贴。 多有边界感! 可话到嘴边,他舌头打了结。 刚才自己那逼格直接就拉满了。 现在改口? 那不是把脸伸出去让人抽吗? 刘年干咳两声,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 “咳,萍水相逢嘛,就不加了。” “咱有缘再见!” “再见着,肯定加!”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挺大。 很洒脱。 嗯,至少背影看着洒脱。 林可可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书包带。 可刘年走出去没几步,又掉头回来了。 他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巧克力,递了过去。 林可可看着他手心,露出了茫然。 “给你吃!” 刘年把手往前送了送,脸上还挂着阳光彩虹大男孩儿的笑。 “我平时不爱吃晚饭,有时候低血糖,兜里会揣几块糖。” “这东西提神,还能促进多巴胺分泌。” “科学,靠谱。” 他像个街边推销保健品的,语速飞快。 可实则呢,他在掩盖他自己的贫穷,不是他平时不爱吃晚饭,一是没时间吃,二是,没钱...... 林可可终于伸手接过。 她捏着那块巧克力,低头看了许久,眼神中不知道为什么,又变得模糊了。 “谢谢哥!”说这句话的时候,林可可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很久都没收到过糖了。 “开心点!咱们都是年轻人!有朝气!走了!” 刘年没听出来。 也可能听出来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只能抬手,很土气地比了个加油。 说完,他真走了。 黄衣服在路灯底下晃,像个跑错片场的廉价英雄。 摩托车发动后,声音很大。 林可可站在台阶边,看着他骑车冲出小区门口,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头,把那块巧克力放进校服口袋。 她用手按了按,生怕弄丢了。 记忆到这里,画面碎开。 混沌里,刘年站在原地,手指僵得发麻。 是林可可。 是九妹! 原来他五年前就认识她。 那个在鬼校记忆里,林可可最终还是没舍得吃掉那块巧克力,反而把糖,给了她最好的朋友,夏玲! 可惜这些记忆,他忘得干干净净。 若他没有忘。 若当年看到南丰二中林可可跳楼的新闻时,他还能记起那张坐在便利店门口哭过又笑过的脸。 他会是什么滋味儿呢? 记忆碎片再次聚拢。 黑暗翻起涟漪。 时间往后推了几个月。 还是五年前。 还是南丰市。 刘年骑着摩托,美滋滋地穿行在酒吧街。 这条街他以前很少来。 不是不想来。 是钱包不允许。 两边招牌亮得晃眼,门口停着一排排车,男男女女进进出出,身上香水味混着酒气,随便一眼都像在提醒他。 兄弟,这里消费水平跟你不在一个服务器。 刘年放慢车速,嘴里酸溜溜地嘀咕。 “哎呦,有钱人的生活,我是真想象不到啊!” “这灯红酒绿,这堕落人生......啧啧!这得多少钱一晚呐!” “唉!我什么时候也能进去鸡头白脸地消费一把?” 刘年一边骑着摩托,一边观望着街道两旁的店铺。 一个个门庭若市,亮的扎眼。 羡慕啊!是真羡慕! 他也想糜烂一把,可惜囊中羞涩啊! 不光没法糜烂,还得苦哈哈得跑来送外卖,这世界,太真实了! 送完订单,刘年回头,用憧憬地目光看向酒吧街里最耀眼的地方。 夜红酒吧! 一个个俊男靓女进进出出,姑娘们穿得一个比一个清凉。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 外卖黄衣,旧运动鞋。 他乐了。 “算了。” “这辈子能不能进去喝杯白开水,都不好说!” 刚认命地点开平台打算再抢一单,耳边却传来细碎的动静。 酒吧墙根边的暗巷里。 传出了笑声,还有人在骂骂咧咧。 刘年抬头看过去。 巷子里没灯,只有酒吧招牌漏进去的红光,照出几道人影。 几个人晃着肩,站得歪歪斜斜。 地上还有个黑影。 像是有人躺着。 刘年的第一反应是。 “卧槽,杀人了?” 这句话下意识从嘴里冒出来,他感觉不对,立马又捂住了嘴。 下一秒,巷子里传出男人的声音。 “老大,她好像不动了,是不是药给多了?” 另一个声音含着酒气,骂得很脏。 “死了就死了,谁让她坏老子好事?” “还敢动手打我,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刘年心头一跳,鬼使神差的下了摩托。 走近几步,他看清了里面的全貌。 地上躺着的,是个女的。 短上衣,热裤,大长腿露在外面,头发散着,身上带着那种酒吧街女孩常见的张扬劲儿。 哪怕昏着,也让人一眼看过去挪不开。 有个小混混笑了。 “老大,这妞真顶。” 被叫老大的那人低头看了半晌,酒劲和邪念一下子就上来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狰狞。 “管她是死是活!给老子扒了,别浪费!” 衣料被撕开的声音响起。 话毕,“咔嚓”一声,姑娘的领口被撕开一点,露出雪白的肩膀。 刘年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他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电视剧里见过。 短视频普法里见过。 真搁眼前,那完全是两码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巷子。 人家好几个人。 喝了酒,手里还不知道有没有刀。 现在要是冲过去见义勇为,是不是明年就得有人给自己上坟了? 想到这,脚后跟已经往后挪了半寸。 可巷子里那个男人又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把油腻的手,按在了他脸上。 刘年骂了句。 “我靠,畜生啊!” 他上头了,这特么忍得了? 他拎着头盔,三步并两步冲到巷口,嗓子喊破了音。 “住手!” 巷子里的人全停了。 几张脸同时转过来。 刘年看了看地上的姑娘,虽然仍旧看不清长相。 可能看见,她嘴角有血。 那几个混混先是被吓得肩膀一缩。 看清来的是个外卖小哥后,表情立刻变了。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往前晃了两步。 “小子,别多管闲事。” “赶紧滚!” 刘年脚趾在鞋里缩紧。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管了不该管的事儿。 他虽然从小学习一般,可也算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从来没打过架啊! 小学被人抢橡皮,他都只敢回家跟老妈说橡皮丢了。 中学有人踹他凳子,他忍到了毕业。 大学更不用说。 穷学生一个,最大的冲突也就是跟室友抢网速,嘴上喊得凶,可真见面了,还是兄弟长兄弟短。 现在呢? 对面是几个喝了酒的小混混。 地上那姑娘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自己手里现在只有一个外卖头盔。 想到这,他腿有点发软。 这时,被称为老大的混混,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眯了起来。 “听不懂人话?” “那你也留下吧?” “给我弄他!” 刘年一听,肠子都悔青了。 这人生中的第一架,就要跟几个正要企图杀人的恶徒进行? 这是一个量级的吗? 第361章 行九善 情急之中,刘年脑子里炸出个主意。 手机屏幕亮起。 他手丫子抖了三次才按准了数字。 巷子里,几个混混刚想冲过来。 就听见刘年把手机贴到耳边,劈着嗓子吼道。 “喂?妖妖灵吗?杀人啦!” 巷子里几个混混同时顿住脚,回头看向老大。 刘年嘴唇发干,硬着头皮继续喊。 “夜红酒吧门口巷子!对!快来!” 喊完,他还故意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混混,另一只手已经攥紧了头盔。 心想他们要是还敢冲过来,就跟他们拼命! 怎么也得拼到警方派人来啊! 黄毛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酒气散了大半,骂了句脏的。 “卧槽,怎么办老大?” 旁边有人伸脖子看刘年手机。 刘年立马把手机往耳边又贴紧了些,还对着空气连连点头。 “对,四五个人!有个女的躺地上了!好像没气儿了!” 这句话一出,巷子里那点混账胆气当场塌了。 那个被叫老大的男人还想撑场面,嘴里骂骂咧咧,脚却已经往巷子深处挪。 “你特么等着!” 刘年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立刻接上。 “等着干啥?等条子给你发锦旗啊?” 话出口,他自己后背都凉了。 好在对面没细品。 几个人骂着跑了。 这要是真给他们激怒了,那自己可就算是死于话多了! 巷子里很快只剩下地上躺着的女人。 刘年站在巷口,没敢马上进去。 他的腿有点儿不太听使唤。 刚才那几秒,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手机还贴在耳边,但电话早就挂断了。 可就感觉贴着电话,那头是警方,就很踏实。 刘年定了几秒神儿,一肚子的憋屈劲儿,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 他对着巷子,大声喝道:“牛逼啊刘年!” “你小子今天,见义勇为了!” 喊完这句话,他感觉不那么怕了。 巷子里的女人还躺着。 刘年把手机塞回兜里,缓缓往里面走。 鞋底踩到啤酒瓶碎片,咔的一声,他肩膀跟着缩了下。 越靠近,酒味越重。 还有一点血腥味。 地上的女人侧着脸,头发散开,波浪卷盖住了半张脸。 烟熏妆花了,嘴角有血,领口被撕开一截,露出的肩膀上有几道伤痕。 刘年蹲下去,手缓缓伸出,凑到姑娘的鼻息处探了探。 “草!” 这一下,刘年的怒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地上躺着的姑娘,早已没了呼吸。 就这么被那群小流氓,给折磨死了! 她......还这么年轻...... 刘年又往前凑了点。 这次,他看清了姑娘的脸。 极美! 只是烈焰红唇被血糊得乱七八糟。 鼻梁上那枚小小的鼻环,在红光里反了下亮。 还有露在外面的手臂,花臂纹身从手腕往上缠,颜色张扬得扎眼。 可当这个画面全部映入刘年的瞳孔时,刘年呼吸停了。 “八妹!” 混沌猛地裂开。 酒吧街、红灯、巷子、那几个逃跑的混混,全都碎成了乱飞的黑片。 刘年站在意识空间里,肩膀还保持着弯下去的姿势。 他张着嘴,浑身紧绷,双手攥着拳头,青筋,都爆出来了! “八妹!” 第二声喊出来时,尾音已经稳不住了。 他想往前冲两步,想抱住那个姑娘,想再大喊一声:“救护车!” 可,那只是一段记忆! 只有那段刚被撕开的旧记忆,还在他眼前反复亮起。 李星彩倒在夜红酒吧后巷。 他报了警,也吓跑了那些坏人。 所以那几个畜生没有继续做更恶心的事。 所以她即便死了,至少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可刘年却是心如刀绞。 差一步! 就差一步! 如果自己早来几分钟,说不定就能救下八妹! 可,还是晚了。 他那天,晚了! 他过去的时候,李星彩胸口已经不动了。 她平时骂人多利索啊! “孙子”两个字张嘴就来。 抽烟时眉头一挑,谁都不服。 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嘴上嫌弃刘年菜,可遇到危险时,她把刘年护得比命都紧。 别人看她,是不正经,是没素质,是精神小妹。 可刘年知道,八妹是几个姐妹里,最坦荡,最直率,也是跟刘年关系最好的人。 她是嘴臭,脾气也硬,还老骂刘年。 可刘年还知道,知道她根正苗红,知道她正义感爆棚,也知道,别人眼中的精神小妹她,比谁都善良! 刘年低下头,捂着心口。 疼,钻心的疼! 可这些记忆,已经发生,没办法改变了! “刘年。” 白袍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刘年抬头看过去。 白袍人依旧站在那里,面容被阴影遮住,白衣干净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没有上前安慰。 也没有摆出悲天悯人的架势。 刘年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话。 “那天……” 他自己都不知道想问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早点想起来? 为什么我去得那么晚? 为什么她,已经死了? 这些问题堵在嗓子里,挤成一团。 白袍人等了片刻,才开口。 “记忆就是记忆。” “你看见的,就是当年发生过的事。” 刘年笑了一下。 那笑难看得很。 “所以我当年挺牛逼呗?吓跑了几个混混,救下一个死人!” 白袍人没有接话。 刘年往前走了两步。 “阴王以前说过,每个人的故事里都有我。” 他说到这里,猛地抬头。 “就是这个意思?” 白袍人摇头。 “还不止。” 刘年盯着他。 白袍人道:“她们还能留到今天,也和你有关。” 刘年肩膀僵住。 这句话砸下来,比刚才那段记忆还重。 他盯着白袍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们这些大佬说话都喜欢打哑谜是吧?” “前面阴王装死,现在你也装高深。” “我就一送外卖的,脑子没你们那么多弯弯绕。” 他往前逼近,声音压着发颤。 “把记忆都还给我。” “她们到底是谁?” “我跟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别再给我挤牙膏了行不行?” 白袍人的袖口动了动。 像是想抬手,最后又放下。 “不行。” 刘年眼角抽了下。 “又不行?” “本来要等你把她们全部解锁,才会慢慢还给你记忆。” 白袍人看向混沌深处。 “可惜,事与愿违,我......也左右不了事态的发展!” “今日解开的,不只是记忆。” “还有因果和责任!” “还有,本就该属于你的力量!” 刘年愣在原地。 这次他没插科打诨。 “这股力量,太过霸道,如果现在全给了你......”白袍人没说下去,只是表情,变得落寞了许多。 刘年眼底刚冒出的光,慢慢沉了下去。 “所以......我跟那些姐妹们之间,早就有了因果!”刘年喃喃自语。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说话只说一半,但透露的这些信息,也足够让他摸到了一些东西。 白袍人看着他,突然正色道。 “刘年,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听清楚!” “从今天起,你和群里那些女鬼,位置互换!” 刘年抬眼。 “什么意思?” “以前你遇到危险,会喊她们。” “你把她们当底牌,当靠山,当你能活下来的那条路。” 刘年脸色有点挂不住。 这话不好听。 但没错。 他以前确实是这么干的。 遇鬼喊姐。 打不过摇人。 这套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白袍人看着他,慢慢道:“但以后,你是她们的靠山!” 刘年没听懂,递过去一个茫然地眼神。 “如果你不想后悔终生的话,好好保护她们,不要再让遗憾发生了!” 混沌里,夜红酒吧后巷的画面又在刘年眼前晃了下。 还有南丰二中外面,林可可把巧克力放进口袋时低下去的头。 刘年抬手按住眉心。 “你这鸡汤灌得挺突然。” 白袍人苦笑摇头,语气中明显多了怅然。 “阴脉要反扑了。” 刘年抬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之前毁掉了三条阴脉,误打误撞也好,被逼着走进去也罢,结果已经落下。” “从现在起,人间的鬼事会越来越多。” “原本藏在暗处的东西,会被推到活人的眼前。” 刘年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等等。” 他抬手打断。 刘年盯着他。 “我怎么听着像要给我发主线任务?” “摧毁阴脉。” “以后你每摧毁一条阴脉,我边恢复你一段记忆!” 白袍人很干脆。 刘年差点气笑。 “你让我去摧毁阴脉?” “哥们,你看我像救世主吗?” 白袍人看着他,竟然真的认真打量了一下。 白袍人道:“你躲不开的。” 刘年脸上的笑没了。 “这些阴脉,这些鬼事,都会和你撞上。” “你不找它,它也会找你。” “你能做的,就是加速,加速摧毁剩下的阴脉,跟它比速度!” “否则,人间浩劫将再起!” “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还叫我去保护姐妹们?我做的到吗?” 刘年直接打断了白袍人的自说自话。 白袍人闻言,微微一笑:“等下你就会明白,现在的你,不一样了!” “我知道你不想当什么救世主!可你知道吗?” “浩劫出现过两次。” “千年前。” “民国。” “每次的由头都不一样,但结果大同小异,就是...人间生灵涂炭,险些灭绝!” 刘年脸色变了变,他想起了五姐七妹的时期,确实出现过鬼物杀人。 白袍人的话还在继续。 “你可以不救世!可你想过你在乎的人吗?” “你的父母、亲朋,还有你自己,都将死在这场浩劫里!” “你,还是无动于衷吗?” 刘年偏开目光。 混沌很空。 可他总觉得旁边站了很多人。 父母生他养他,同学们朋友们跟他和和气气。 还有那些姐妹们,他早已当她们,是家人了。 如果这些人,包括自己,都死在这场浩劫里...... 刘年深吸口气。 “那阳门呢?” 他声音哑了些。 “不是有阳门八将吗?” “浩劫真的来了,不是应该让这些大能们出手吗?那些高等级的鬼物,是我这种炮灰能打得过的吗?” 白袍人沉默了片刻。 “刘年,你不必妄自菲薄!我可以告诉你,能够结束这场浩劫的人,只能是你!而且,你还有个误区我要纠正一下!” “真正高等级的鬼物并没有多少,只不过你见到的比较多罢了!真正能够让人间灭绝的,是那些低等级的!” “就比如...尸煞!” “它们太多了!多到根本就杀不完!它们,才是考验人间的最大难题!” “至于阳门......”白袍人沉思了片刻。 “他们...是友非敌!” 白袍人看向刘年,缓缓道:“阳门有阳门的路。” “你有你的路。” 刘年听得牙疼。 “又来了,又是这种谜语。” 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问道。 “我问你个事。” “如果我找到了阴脉,能不能让姐妹们吸收?” “她们实力上去了,我也能少挨打。”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补了句。 “我不是想把她们当工具啊!” “我就是……” 他没说下去。 白袍人缓缓摇头。 “不能。” 刘年眉头皱起。 “为什么?” “世间能吸收阴脉的,只有三人。” “阳帝。” “阴王。” “还有我。” 刘年盯着他。 这句话信息量可太大。 阳帝,阴王,白袍人。 三个人都能吃阴脉。 而他自己身体里还住着一个阴王。 这关系图要是画出来,估计能把崇元那坑货看得当场收费算卦。 刘年还想追问。 白袍人却先开了口。 “还有,那些女鬼,是你要护住的人。” “别再把她们推到前面,她们不是你的武器!” 刘年还想再问,白袍人却挥了挥手。 混沌深处开始出现裂纹。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刘年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往外拉。 白袍人道:“好了!今天告诉你的已经够多了!” “你,该醒了!” 刘年脸色一变,立刻往前跨步。 “等等!” 白袍人看他。 刘年盯着那片阴影遮住的脸。 “别的你不说,我认了。” “但你起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白袍人愣了一下,眼神中似乎涌起了回忆。 混沌里的裂纹还在蔓延。 外面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像隔着很厚的水传进来。 白袍人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极度纠结之色。 但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我刚出生时,有一个名字。” 白袍人道:“叫...煞极!” 白袍人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语气都变得轻了些。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给我改了名字。” 白袍人突然面向刘年。 阴影之下,他似乎笑了。 “后来的我叫做......” “行九善!” 第362章 醒来 “行九善”三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意识已经回来了。 刘年没急着睁眼,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信息量太大,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不过这疯子可能是真疯了! 让他去拯救世界? 笑话! 他才不去呢! 不是怕,是觉得自己不配! 我一个屌丝,我救什么世? 而且说好的解锁能力呢? 什么能力? 怎么用? 厉不厉害? 一个字都没提就把人踹出来了。 这跟老板画饼有什么区别? 心跳声一下一下传进耳朵,真实得很。 刘年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脑子里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接下来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会是谁? 九妹? 眼圈红红的,凑过来小声问:“哥,你醒啦?还疼不疼呀?” 或者是八妹那张愤世嫉俗的脸? “孙子,还没死呢?没死就给老娘起来,别在那装了!” 要不就是七妹? “饭票!起来啦,带我去吃好吃的!” 再不济,五姐、六姐、三姐,总得有一个吧? 刘年心里开始有点儿小期待了。 故意把眼皮眯开一条缝,打算看看到底是谁。 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 一张黑不溜秋、满是褶子的脸,就这么怼了过来。 绿豆大的小眼睛眯着,一把山羊胡都快扫到他鼻尖了。 “卧槽!老黄?” 刘年惊得一下坐起来,俩人脑袋差点撞到一起。 老黄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两步,紧跟着大喜过望地喊:“醒啦!老弟,你终于醒啦!” 刘年缓了几秒,左右看了看。 大平层?自己家啊这是。 阳台上,五姐猛地坐起来,酒瓶子往地上一搁,快步走了过来。 六姐也跟着过来了。 三姐平时跟个透明人似的,这回居然也化出实体,凑了上来。 刘年心里一暖。 都在,也挺在乎我的!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突然有了动静。 一个小脑袋探出来,腮帮子鼓鼓的,还不时的嚼上两下。 七妹含糊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是刘年醒了吗?” “七妹她……没事?” 话刚出口,一股虚得发软的感觉从骨头缝里涌上来。 伤口不疼了,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别动,躺下。”六姐按住他肩膀,“三姐已经把你们治好了,不过她的治疗对我们厉鬼效果更好。” “你身上的伤虽然愈合了,但阳气亏得厉害,得养一阵子!” “我?亏损阳气了?不能吧?” 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闪过一些马赛克画面。 五姐剐了他一眼:“你被红级厉鬼伤的,流出来的不光是血,还有阳气!懂?”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膝盖。 之前被琵琶弦穿透的地方,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没有。 三姐这手艺,没得说啊! 就是阳气这东西,三姐一个厉鬼,确实补不回来。 “三姐,多谢了!”刘年看向她,认认真真说了句,“我刘年欠你条命。” “公子客气……” 三姐顿时小脸一红。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应该的。” 说完,嗖一下,竟又缩回了桃木剑里。 刘年愣了愣。 得,估计是又脑补上了。 他看了看周围又问:“我晕了多久?” “老弟!你晕一整天了!”老黄急得拍大腿,“八妹给我打电话,给我急的呀,我直接从临北打车过来的!打车费好几百呢!” “行行行,回头报销!”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刘年心中又是一暖,这老头儿,还真挺仗义的。 “哎呀不用不用,你没事就好!”老黄赶忙摆手。 刘年忽然顿住了。 似乎哪里不对吧? “等会儿!”他看了一圈,“我……咱们怎么回来的?我昏着呢,坐高铁也不能让我上车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昏迷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社死的事。 “我背着你飞回来的,怎么了?”五姐一脸理所当然。 刘年眉头跳了一下。 “飞?我……飞了多久?” “没多久,半个时辰不到吧!我的速度你还不放心?”五姐还挺得意。 “没...撞上什么东西吧?比如飞机?无人机?热气球?” 刘年感觉自己可能已经上热搜了。 六姐抿着嘴笑:“放心,我们先找了间黑旅馆,等天黑了才走的,没人看见。” 刘年刚松口气,又想起来一件事。 “八妹九妹呢?歌友会我没赶上吧?” “歌友会早开完了!她们明天跟公司回来。我们第一时间报了平安,有三姐在她们也放心。” “不过……昨晚她俩还是偷偷回来看了你一眼才走的。”六姐说。 “回来过?怎么回来的?不会也是飞的吧?不是!她俩现在可是明星啊!老飞来飞去的,被人看见怎么办?” 刘年整个人都不好了,赶紧掏出手机拨过去。 “喂?醒了?” 电话那头,八妹声音带着点惊喜,但一秒就压住了。 “你怎么不死在那啊?自己带着七姐就这么莽进去了,你是有多蠢!” “我听六姐说了,里面有阴脉,还有阳门八将!你知道多危险吗?” 刘年瞪着眼,把手机挪开了半尺远。 耳朵都快震穿孔了。 但心里是真热乎啊! 骂得越狠,说明越担心。 趁她换气的间隙,刘年赶紧插了一嘴:“那个!我说句话呗!” “你们俩先别急着回来,我过会儿去平城。” “你还来?”八妹懵了。 “有些事儿还没完成,必须得去啊!明天一早,咱们汇合,咱们去霍家公馆!” 这句话出来,身后安静了。 刘年回头看了一眼。 七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眼睛红了一圈。 虽然没说话,就那么怯生生地看着他。 但刘年知道,这小妮子肯定是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这几天跟七妹待下来,他琢磨明白了一个事,七妹真正的执念,可能不是吃饱饭。 而是她师父。 那个到死都没等回来的人。 霍家公馆里头,说不定能摸到点线索。 “你疯了?伤还没好就折腾?”八妹的声音又炸起来。 “身体没大碍了,就是虚,缓两天就行,不妨碍......飞过去!” 刘年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还有个事,挺想跟你和九妹聊聊,而且...有点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那你小心点。” 说完,电话挂断了。 刘年苦笑一声。 歌友会没赶上,确实遗憾,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现在就想跟八妹九妹把话摊开了说,把那两天的记忆,原原本本告诉她们。 没什么别的目的。 就是觉得她们可怜。 觉得自己……遗憾。 当年那个后巷,再早几分钟就好了。 当年那个台阶上的女孩,那块巧克力她到底也没舍得吃。 可惜林可可一直在跟他说些家常话,自己被霸凌的事情,一句都没漏。 想到这,刘年突然感觉好像又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等一下!” 刘年猛地坐直了,扭头看向五姐。 “比赛最后谁赢了?” 五姐瞪了他一眼:“场地都炸了,哪来的赢家?” “炸了?什么炸了?” “我三百万就这么...炸了?” “不是……三百万啊?” 刘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那三百万……没了!” “我那梦,全白做了呀?” 第363章 烂摊子 刘年坐在沙发上,一阵哀嚎。 一屋子的人看他的眼神,就跟看智障似的。 可刘年完全不在乎。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钱没了! 他又看了看七妹,心里不禁生出了惋惜。 这姑娘的命是真苦啊! 说好的一百万饭钱,没了。 自己那二百万存款,也黄了。 合着这一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嘶!不是。 等会儿啊? 刘年脑子里突然拐了个弯。 什么叫炸了? 他使劲回忆了一下。 副本里头,自己应该是血流太多,直接晕死了过去。 伶音那边,大概率是被行九善给收拾了。 然后阴脉被吸了? 是,阴间的事儿是被解决了! 可我活人的事儿可就大发了啊! 比赛现场,地塌了,爆炸了。 多少号人都看着呢! 所有人都知道,他十二号选手刘年,还在底下埋着! 这会儿说不定搜救队都挖上了啊! 刘年头皮一炸。 赶忙掏手机,打开浏览器。 果不其然,平城这场地陷加爆炸,热搜榜第三。 “平城恐怖主题乐园发生地陷爆炸,现场紧急搜救中。” 配图是航拍,一个大坑,周围围着大量的搜救人员,正在找人找原因呢! 刘年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完蛋! 他感觉自己可能,有点儿死了! 至少在公众眼里,他现在应该是被埋在废墟底下的失踪人口。 万一搜救队联系家属呢? 万一电话打到他老妈那儿了呢? 他老妈那个性子,接到这种电话,不得当场晕过去? 刘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脑子一转,赶紧拨了个号码出去。 “哎呦?刘大师!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啊?又捅什么娄子啦?” 刘局! 估计现在能帮他的,只有这位了。 “刘局!瞧您说的!我良好市民啊,能捅什么娄子嘛……就是...有个事儿想请您帮帮忙!” 刘年斟酌着词儿,把比赛的事儿大概说了一遍。 地为什么塌了? 不知道,可能瓦斯泄漏? 鬼屋为什么炸了? 不清楚,可能线路老化? 自己怎么出来的? 呃……这个…… 怎么没第一时间报平安? 啊......那个…… 刘年实在是编不出来了。 正支支吾吾的时候,刘局直接接过话来。 “行了行了,热搜我都看了,没想到又是你小子惹出来的。还好现场没有伤亡,不然我先办了你!” 刘年还没来得及解释,对面又来了一句。 “你也别编了。我又不是我师父,我懂!” “你操持的那点事儿,我不问,也不掺和。只要没干违法的事就行。” “说吧,要我干嘛?” 刘年心里直接给刘局磕了一个。 真恩人呐! “就是……您在平城那边有熟人不?” “我想先把词儿理理,然后主动去找他们交代!可别让人家费劲巴拉地搜我了,浪费资源。” “呦,挺有觉悟啊?” 刘局顿了一下。 “问题是,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我再想想呗。” “想不出来就说想不出来啊?”刘局语气一转,“你就一参赛的选手,比着比着就炸了,你知道个屁啊?” “直接炸晕了,醒了发现自己在宾馆里,也不知道谁把你救出来的,你也在找恩人,你也很着急啊!” 刘年嘴角猛的一抽。 这就叫做专业啊! “我明白!我收到刘局!我这就启程,去平城交代去!” “啊?你没在平城啊?” “我……在路上!嘿嘿,在路上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行吧!我在那边有个大学同学,但肯定是秉公执法啊!你好好说,我给他打个招呼,尽量听你编完!” 啪。 挂了。 刘年攥着手机,一脸丧。 本来想在家躺一天再动弹。 这下挺好,马不停蹄了说是。 “刘年!”五姐突然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怎么说?着急的话,咱还飞过去?” “呵!” 刘年刘年懒得搭理她。 “老黄,订票!高铁票,要最快的那趟!咱们马上出发!” 老黄连忙掏手机。 五姐撇了撇嘴,退回阳台,拎起酒瓶灌了一口。 几个小时后。 天黑透了。 刘年灰溜溜出现在比赛现场。 搜救人员还在忙,探照灯把整个废墟照得跟白天似的。 他主动找到负责人,一问三不知地交代了个遍。 炸的时候在干嘛?不记得了。 怎么出来的?不知道。 谁救的?没看清。 为什么现在才来?刚醒,着急赶来的。 好在他确实是受害人。 搜救那边刚忙完抢救现场和核查伤亡,他的身份刚有功夫核查,也刚想联系他的家人。 差一步。 再晚几分钟,电话就打到他老妈手机上了。 那可就真完犊子了。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刘年总算脱了身。 没证据证明是他干的,也确实不是他干的。 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就是个倒霉的参赛选手。 倒是听说,主办方老板赵金财,这回估计要吃牢饭了。 刘年耸了耸肩。 活该! 跟鬼合作坑人,你不进去谁进去? 自己这也算是除暴安良了! 就是这损失着实有点儿大。 三百万啊! 说没就没了! 想起来就肉疼。 事情忙完,刘年找了个酒店,开了间大套房。 给八妹九妹打了电话。 没想到这俩来得飞快。 门一开,两个人捂得严严实实,帽子口罩墨镜,全套装备。 刘年盯着看了半天,这才认出来。 也是,现在是明星了,不能随便露脸。 姐妹们都到齐了,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整整齐齐就好。 刘年定了定神,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 老黄一看这架势,肯定是又要开什么家庭会议了。 这老头,最识趣了。 他讪讪一笑,打了个哈欠,拍拍屁股进了卧室,门还给带上了。 不该听的不听。 不该问的不问。 这老东西,他门儿清! 刘年深吸一口气。 “我……见过群主了。” 此言一出,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七妹嚼饼干的动静都停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各异。 刘年攥了攥拳头,接着说。 “他还给了我两天的记忆。” “是关于八妹……和九妹的。” 第364章 摊牌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整个大厅像都安静了。 姐妹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六姐微微侧过脸,闭着的眼睛似乎比平时闭得更紧了些,唇角抿成一条线。 五姐靠在沙发边上,从不离手的酒瓶子停在了半空,既没往嘴边送,也没放下。 三姐早就缩回了桃木剑里,但剑身轻微地颤了一下。 七妹倒是还在嚼饼干,只不过嚼着嚼着就不嚼了,嘴里鼓鼓囊囊的,歪着脑袋看看这,又看看那。 八妹把脸偏向一边,烟熏妆下的眼睛眨了好几下,频率比平时快得多。 九妹把手攥进了袖子里,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有些话,被契约锁在嗓子眼儿里,吞回去过无数次,酸得烧心。 如今被群主自己亲手撕开了封条,递到了刘年面前。 她们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刘年开了口。 他说起了五年前。 南丰市,老旧小区,绿化带旁边的台阶。 一个扎蝴蝶结的高三女生蹲在那儿哭。 他骑着摩托车,穿着外卖冲锋衣,路过,停下,走了过去。 “不加微信不交朋友。” 多蠢的一句话。 可就是这句话,把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姑娘给逗笑了。 他说到巧克力。 本来是自己没钱吃晚饭,兜里揣了块糖顶饥。 结果鬼使神差地塞给了那个叫林可可的女孩。 “我以为她会吃掉。”刘年的声音有点发哑,“没想到她把那块糖留到了最后,给了她最好的朋友。” 他停了一下。 “是你啊,夏玲。” 九妹的睫毛猛地抖了一下。 刘年没有看她,盯着自己的手背,声音越来越低。 “我跟林可可聊了那么久。她说她新同桌很好,她说学业压力大,她说家里管得严。我就真信了,拿过来人的口气开导了人家半天。”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我他妈居然没看出来,她在被人欺负。”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平的,平到有点假。 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他在憋着什么。 九妹摇头。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哥!” 她的声音已经不稳了,尾音里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水气。 “不怪你!别怪自己!” “那天晚上的林可可,已经想到了轻生。如果你不出现,恐怕她在那天,就已经去了。” “可是你给的那块巧克力,成了她活下来的一盏灯。” “让她看清楚了,这世上还有人会对她好。” 刘年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 “我还是觉得很难过。”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九妹没再说什么。 她直接上前,伸出双臂搂住了刘年。 手掌贴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她微微踮脚,嘴唇凑近刘年的耳根。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哥,别内疚了。” “林可可让我告诉你......” “谢谢!” 刘年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这两个字,跨过了五年的光阴。 从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女孩口中出发,经过另一个同样不在人世的女孩转交,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刘年鼻腔一酸,眼眶烫得厉害。 他没说话,也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绷不住了。 他垂着头,站在那儿,足足愣了十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八妹。 八妹正站在沙发旁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花臂纹身被袖子挡了一半。 她的下巴绷得很紧,嘴唇紧抿着。 眼眶红了一圈,但里头的泪死活不肯掉出来。 她在硬撑! “八妹!” 刘年用力地喊了一声。 八妹的眼皮跳了一下,立刻别过脸去。 “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可她的声音发虚了。 刘年没给她躲的机会,两步走过去,一把搂住了她。 “你骂我吧!打我也行!” “我迟了,还是迟了!” 他的声音碎在了八妹肩头。 “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已经……” 他没说出那个字。 八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抱在胸前的双臂僵了片刻。 她没有推开他。 沉默了好几秒之后,她慢慢松开交叉的手臂。 两条胳膊一点一点地环上刘年的后背,像是很久都没安慰过人,忘了该怎么用力。 “行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像在冷笑,可底下藏着的颤抖瞒不过任何人。 “你还指望我让你个怂包救我啊?” “当时我又不认识你,干嘛让你救?” 刘年搂着她没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八妹突然掐了一把刘年的后背。 “你做的,已经足够了。” “至少我死了之后,没被那群畜生给嚯嚯了。” “你当时挺硬的。” 她停了一下。 呼出一口气。 “是个爷们!”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八妹的声音碎了。 从没有人见过李星彩用这种语调说话。 那个抽烟蹦迪骂刘年骂得最凶的精神小妹,此刻死死咬着下唇,眼泪终于从烟熏妆底下冲了出来。 她没擦,也没松手。 九妹是第一个撑不住的。 她扑过来,从侧面一把抱住了刘年和八妹,脸埋进刘年的胳膊里,哭得浑身发抖。 嘴里还在说话,声音含糊不清。 “行啦……都过去啦……我们不哭了……” 可她自己哭得比谁都厉害。 七妹一直坐在旁边看热闹。 她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可她看见刘年在哭,八妹在哭,九妹也在哭。 她的鼻头一酸。 嘴里还没嚼完的饼干渣咽都没来得及咽,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她“呜”了一声,从沙发上蹦起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从外围把三个人一起箍住。 “呜呜呜……刘年,你们哭什么啊!哭的我也想哭了!” 她的脸贴在刘年的肩膀上,眼泪和饼干渣一起蹭了人家一后背。 六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始终没有起身。 她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但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是一个笑。 五姐直接把头拧向窗外。 她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然后使劲抹了一下嘴。 她一个以豪情万丈的女侠,要是跟着掉眼泪,传出去多没面子? 过了很久。 几个人缓缓松开了手。 刘年深呼一口气,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衣服已经没法看了,湿了一大片,还粘着饼干渣。 他低声问了一句。 “这些记忆,应该就是你们之前说的,契约里不能透露的那部分吧?” 八妹深深看了他一眼,刚要点头。 六姐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回答你,也算违规。” 八妹嘴张了一半,硬生生收回去,翻了个白眼。 刘年苦笑摇头。 “看来我缺失的记忆里,肯定也有你们其他人。” 他环顾了一圈。 六姐面无表情,五姐还在喝酒,三姐的桃木剑安静地靠在墙角。 “有些期待。但……” 他想了想措辞。 “能不能不要这么意难平啊?” 他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 可话一出口,整个厅比刚才还安静了。 几个人都没接话。 连七妹都不嚼饼干了,就那么拿着半块饼干愣愣地看着他。 得。 越描越黑! 刘年自己打了个哈哈,赶紧岔开话题。 “行嘞行嘞!不说这些了!说点振奋人心的啊!” 他清了清嗓子,往中间走了两步,双手一撑腰,摆出一副扬眉吐气的架势。 “群主说了,不光恢复了我的记忆,还恢复了我的实力!” “哥们儿我现在可不是拖油瓶了!有实力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几个人看过来,刘年此刻的脸上,还是苍白一片,显然,内伤不轻。 八妹似乎也恢复了往常的神态,撇起了嘴。 “什么实力?展示啊!” 刘年一听这句,脸上刚刚升起的得意劲一下子就垮了。 他绕了绕头。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能力。” “我也不太清楚。” “……” “那不就是废话吗?” “你还是个废物啊!” “嘿!我......” 刘年手指头都竖起来了,话到嘴边愣是没能骂出去。 他看着八妹那张还挂着泪痕但已经恢复了嫌弃的脸,突然就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散了大半。 八妹回来了。 这么说话才对味儿嘛! 他差点笑出声来。 “你可以扎破手指试试。”六姐突然开口。 刘年扭头看她。 六姐摸着下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做学术分析:“如果你真有能力觉醒,血很大可能是媒介。” 刘年愣了一下。 那就试试? 他学着电视剧里古人的做法,抬起右手食指,凑到嘴边,咬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整整齐齐地落在他的手上。 刘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主要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正当他想再问问的时候,手指破口处的底下有了动静。 像是被压了太久的水流找到了裂隙,正在往指尖的伤口涌。 一滴血渗了出来。 极度殷红。 但那红色里头,似乎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 血珠凝在指尖,没有往下滴。 它悬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屋子里更安静了。 然后那滴血珠猛然拉长。 红色和金色纠缠在一起,在空气中拉扯、凝结、硬化。 过程极快,不过一两个眨眼的工夫,指尖上,就多了一柄寸把长的短刃。 刃身是血红色的,边缘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不起眼。 甚至可以说很小。 但那股气散开的瞬间,五姐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脚下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寒雨和凛冬的位置。 这是无数次杀伐之中练就出来的本能。 刘年手中的这股气干净、暴烈、纯粹,像是把世间所有的凶性提炼了一万遍,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意。 不是阴冷的鬼气。 是煞气! 至纯至烈的煞气! 浓缩到连厉鬼闻见了都会本能后退的程度。 六姐猛地睁开了眼。 一旁的刘年吓了一跳,这姐妹,轻易不睁眼啊! 她目光落在那柄血刃上,眉心拧了起来。 八妹凑上前来,盯着短刃,歪了歪头。 “这什么玩意儿?” 嘴上是这么问的。 但她的瞳孔深处有光在抖。 那是最本能的恐惧! 若不是这把短刃是在刘年身上的话,她恐怕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逃! 刘年盯着自己血刃,皱起了眉。 他能感觉到这柄小刀和他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像是骨头里长出来的第六根手指。 “我哪知道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具体怎么用,他也没说啊?” “但目前看来,它的作用是......” 他握了握拳,血刃在掌心震了震。 “我不是废物了!” 他缓缓松开手指。 血色的短刃在掌心碎裂开来,化作一团细密的血雾,顺着掌纹渗回了他的皮肤底下。 干干净净。 连個血点子都没留。 这时候七妹也敢冲过来了。 她抓起刘年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连手指缝都掰开看了。 “哇!饭票你手里能变出刀?” “嗯。” “那能切菜吗?” “……不能。” “能切肉吗?” “也不能。” 七妹小脸一垮,松开了他的手。 “那有什么用哦?” 刘年嘴角猛抽了两下。 老子觉醒异能的高光时刻,就这么被一个吃货给鄙视啦? 他把手抽回来,默默擦了擦。 五姐终于开口了。 “你身上那股煞气,不对劲。” 她往后退了半步,盯着刘年的手。 “不是阴王的!这东西比阴王的煞气干净太多了。” “阴王那股子气,再怎么收敛,底子里都带着腐臭和怨念,你这个没有。” “行九善说......”刘年看着自己的掌心,“是还给我的,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五姐没接话,眉头拧得更紧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六姐突然说话了。 “这是……阳煞!” 刘年抬头看她。 五姐也转过头去。 六姐的眼睛已经重新闭上了。 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震惊,更像是...... 验证了某个她很早就有过,但一直不敢确认的猜测。 第365章 阳煞 “在你还没有进群的时候,我跟大姐讨论过关于群主的问题。”六姐沉稳地说道。 刘年竖起耳朵。 “这些内容不是契约里的限制,因此可以告诉你。”六姐继续说。 刘年快不走到刘年跟前:“你说。” 六姐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做学术分析。 “你身上的阳煞应该是最纯正的煞气本源,属性至阳。跟它相对的,便是阴王身上的至阴煞气,也就是阴煞。” 刘年摸了摸下巴,脑子飞速运转。 至阳,至阴。 阳煞,阴煞。 这两个词摆在一起,傻子都能看出门道。 他一拍大腿。 “照你这么说,这阳煞应该是阳帝身上的吧?” 刘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自己体内有个阴王。 那是千年前的万恶之源。 阳帝是唯一能跟阴王死磕的人。 “他们两个争斗这么多年,肯定是不相上下的,照这么看的话……” 刘年瞪大眼睛,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莫非行九善,就是阳帝?” 八妹站在一旁。 听完直接冷笑出声。 “呵,果然!实力虽然有了些,但脑子一点儿没长。” “不对吗?” 八妹翻了个白眼。 “对不对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阳帝和阴王都在你身体里,那可好了,那多热闹啊?” “肯定人脑袋打出狗脑袋来,他们俩还有空搭理你?” 刘年一想也是。 阴王那种视众生为蝼蚁的脾气,要是阳帝真在自己体内,这俩不得天天在自己肚子里开片? 阴王肯定会说“吾之所在即为幽冥”。 然后阳帝一巴掌拍过去。 自己这具肉体凡胎,能扛得住这俩大佬折腾? 早灰飞烟灭了! “的确!”六姐出声,打断了这两个冤家的对喷。 “这位行九善,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六姐喃喃自语。 刘年一愣:“就连你们也不清楚他的身份吗?” 他一直以为,姐妹们只是受限于契约不能说,可现在看来,她们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行九善,藏得太深了。 六姐摇头:“不过你算是赚了大便宜,你身体里的阳煞之气,可是对付厉鬼的神器!” 刘年眼睛瞬间亮了。 神器? 他赶紧凑过去:“怎么样?厉不厉害?能对付什么级别的厉鬼?” 六姐摸着下巴解释:“据我跟大姐的研究,这个东西,跟什么等级没有关系。阳煞之气也和实力无关,算是一种特殊的存在。” “说句人话吧?” “简单来说,你目前仍旧没有实力!”六姐一针见血。 “啊?” 合着搞了半天,自己还是个战五渣? 群主说把力量还给他,结果就这? “但是!”六姐话锋一转。 “你身体里的阳煞之气,却是所有厉鬼都惧怕的东西,被沾染上,轻则重创,重则灰飞烟灭!不论等级!” 最后四个字,六姐咬得极重。 显示出她内心的震撼之色。 呵! 六姐你也挺皮啊! 但这番话说的刘年同样震撼。 不论等级? 那岂不是连红级巅峰的厉鬼,沾上这阳煞也得脱层皮? 这能力逆天了。 这是绝地反杀的杀招啊! 以后遇到打不过的,直接上去抹他一脸血,看谁还敢嚣张! 嘶!不过…… 这玩意儿,好像有点费血啊! 想到这,他本来就虚弱的身体,现在更虚了。 他其实现在完全是硬挺着。 虽然三姐治好了外伤,但阳气流失太多,浑身使不上劲! 脑子也发懵,就像得了重感冒,又一口气吞了五六片感冒药。 恍恍惚惚。 刘年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抛开。 看气氛终于轻松起来,他忍不住打趣。 “八妹九妹?所以,之前我刚进群时,你们在群里说什么健身教练被吓退群什么的,都是演给我看的是吧?” 刘年看着两个女孩,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其实群里自始至终就没来过男性,就等着我进去呢,是不是?” 刘年心里美滋滋。 虽然自己才是那个被套路的。 但这种套路,他喜欢! 九妹俏脸一红,转头看向八妹。 八妹撇撇嘴:“杀威棒懂不懂?谁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不吓唬吓唬你,你能老实待着?” 刘年哈哈一笑,这群妹子套路真深。 “行啦,算是因祸得福了。”刘年拍拍手站起身,“咱们休息一晚,明天去霍家公馆转转。” 七妹正坐在旁边啃饼干,听到这话,小脸一沉。 她怯生生地看向刘年:“你要是不舒服,可以不去的。” 刘年摆摆手:“去!干嘛不去?见见故人多好。” “我这人八卦得很,你的故事后续是怎么样的,我真的很好奇。 “而且你师父到底找到了没,咱总得知道知道不是?” 说到师父两个字,七妹的脸色变了变。 刘年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看来七妹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七妹生前为了等师父,活活饿死在平城,这成了她最大的执念。 得帮她把这块心病去了才行! 不然这丫头连饭都吃不香...... 额......这句有待商榷...... 九妹凑过来:“哥,晚上要不,我们也不回去了,在这里住……” 刘年一听,吓了一跳。 “别!赶紧回去!” “不然王雪莉杀过来就麻烦了。” 他对王雪莉是打骨子里犯怵。 厉鬼易哄,活人难缠呐! 聊天结束,几人安顿下来。 八妹和九妹依依不舍地走到门边准备离开。 刘年站在客厅里,看着两姐妹的背影。 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别样的滋味。 他低下头,眼神黯淡,一股自卑感涌上心头。 自己算什么东西? 一个穷屌丝,没钱没房没本事。 长得也就那么回事。 何德何能让这么好的姑娘看上自己? 她们留在自己身边,一口一个哥叫着,大概率是因为当年那份因果羁绊吧? 刘年自嘲地笑了笑,自怨自艾的表情,写满了整脸。 就在这时。 已经走到门口的八妹,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 大步走到刘年身旁。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这个平时暴躁狂野的精神小妹,一把将刘年搂进怀里。 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刘年整个人僵住了。 “刘年。”八妹的声音带着哭腔。 “之前的事,谢谢你!这句谢谢我早就想说了。” 她收紧手臂,勒得刘年骨头生疼。 “但也请你相信,之前的事谢过了,就过去了。” “我和九妹,包括我们所有的姐妹,如果有谁爱上了你,一定是因为你这个人。” “与那些因果,毫无关系!” 刘年愣在当场,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儿小心思,竟然被这个大大咧咧的妹子看穿了。 远处的九妹站在门边,眼圈红透。 她看着刘年,用力地点了点头。 刘年眼眶一热。 心底最后的一丝芥蒂,烟消云散。 这帮傻姑娘! 他欣慰地笑了。 反手抱住八妹,用力收紧手臂。 “我知道了!” 第366章 奇怪的地方 清晨,平城郊外的雾气还没散尽。 刘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腿打着摆子从出租车里挪下来。 亏阳气这东西,还真是不好补,今天又是一大早就得爬起来跑郊区,简直比连送五十单外卖还要命。 他现在这副尊容,去演丧尸片都不用化妆,往那一站就是妥妥的医学奇迹。 “饭票,你行不行呀?”七妹担忧地凑过来扶住刘年的胳膊。 小丫头今天出奇的安静,没有喊着饿。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目光时不时瞟向前方的那座建筑。 刘年强行挺直腰板,死要面子地摆摆手:“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哥现在强得可怕,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八妹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熟练地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得了吧孙子,你现在这风吹就倒的样儿,碰瓷大妈看了都得跟你进修进修。” 九妹捂着嘴偷笑,顺手帮刘年理了理领口。 众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传说中的霍家公馆,到了。 这地方别看片,在导航软件上还是搜的到的。 不过这地理位置,是坐落在平城最偏僻的郊外,周围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荒凉得能直接原地开拍《走近科学》。 整座公馆的风水格局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站在这儿刘年感觉自己更虚了。 大门装潢极简,厚重的铁栏门上挂着块木牌:闲人勿扰! 字体狂草,给人的感觉就像在说“再看一眼就把你骨灰扬了”的霸气。 透过铁栅栏往里瞅,院子面积大得离谱。 里面有水池、有花园,还有一栋被爬山虎包围了的复古四层小楼。 这妥妥的叙利亚战损风啊,放在探灵直播界,绝对是能让主播赚得盆满钵满的顶级副本。 “这地方,真能住人?”刘年咽了口唾沫,感觉这比红枯喜楼还要阴间。 七妹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那扇大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刘年看着七妹落寞又期待的侧脸,心里一酸。 偷偷伸出手,在七妹的脑袋上拍了拍,权当安慰。 “你们看远处,风景宜人啊!” 就在这时,八妹突然叫到。 刘年眯着眼望了过去。 确实,大门口给人的感觉就俩字儿,萧条。 可复古小楼的周围,却铺满了修剪工整的草坪,周围种了很多树木,隐约能够听见里面的鸟语花香。 “有人吗?送外卖的!”刘年清了清嗓子,扒着铁栅栏喊了几声。 远处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鸟被惊飞了。 “老乡,开门啊!社区送温暖!”刘年又加大了音量。 依然是没人应。 七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小得只有刘年能听见:“饭票,要不算了吧!我们走吧,我不想见了。” 她这是害怕了。 怕见到陌生人? 怕霍家的人压根就没听说过她? “走什么走!”刘年一把拉住七妹的手腕,虽然虚弱,但力道极大。 “来都来了,不见个活人,咱们这趟车费不就白花了?” “你哥我可是出了名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今天要是没人开这门,我就是跳进去私闯民宅,也得看个究竟!” 七妹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泛红。 就在这尴尬的僵持阶段,一阵引擎轰鸣声撕裂了郊外的宁静。 引擎声由远及近,低调奢华的声浪彰显着金钱的芬芳。 一辆漆黑锃亮的迈巴赫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众人身后。 刘年好奇地转过头,眼睛瞬间亮了。 好家伙,这荒郊野岭的,居然能遇到这种级别的豪车,很可能就是正主来了啊! 车门推开,一只穿着高定皮鞋的脚迈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此人表情淡然,眉眼间流露着孤傲,他看了周围人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刘年身上。 这人正是昨天在比赛现场,那个喜欢装逼的恐怖大咖“隐公子”。 隐公子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但目光却始终没在刘年的身上离开过。 空气凝固了。 过不多时,隐公子略微露出一丝惊讶,走了过来。 “你......”隐公子上下打量着刘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经历了红枯楼塌陷的恐怖事件,隐公子深知那个副本里藏着何等恐怖的存在。 连他这个自称“恐怖大师”的大能都被吓得不轻。 他本以为刘年这种愣头青绝对死在了废墟里,连渣都不会剩下。 谁能想到,这货不仅没死,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甚至还有心情在这儿扒人家的铁门! 这特么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 这简直是行走的活阎王啊! 心里丰富精彩,但表情却没有那么多夸张的幅度,只不过对于一个一直端着的人来说,现在他的表情,已经算丰富的了。 “哟,这不是隐公子吗?”刘年咧嘴一笑,“怎么着?您也有空来郊区体验生活啊?你这迈巴赫挺耗油吧?” 刘年心里也是一万个困惑。 这哥们儿不在市区里泡吧撩妹,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 难道也是来探险的? 隐公子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努力恢复优雅的姿态,走到大门前。 在刘年等人错愕的注视下,隐公子伸出右手,将大拇指按在了那扇铁栏门旁边,一个极不起眼的黑色金属盒上。 “滴!指纹验证成功。” 伴随着电子合成音,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刘年愕然,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破破烂烂的铁门上,居然装着最高级的指纹锁? 而且这货居然给开开了? 隐公子转过身,看着刘年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来者是客,既然都到门口了,就都进来吧!” 刘年警惕地盯着他:“你.....你是霍家人?” 隐公子双手插兜,率先迈步往里走:“边走边说吧!” 众人跟在隐公子身后,踏入了这个充满肃杀之气的公馆。 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正式认识一下。”隐公子头也不回地说,“我姓霍,单名一个隐,这里,是我家。” “真是你家?”刘年瞪大眼睛,随即反应过来,“这也太巧了吧?” “准确地说,我是霍家的玄孙。”霍隐叹了口气,“我这人平时对做生意没什么兴趣,就喜欢钻研点玄学,搞搞解密,玩玩惊悚探险。” 刘年恍然大悟。 难怪这货这么嚣张,合着是背靠霍家这座大山啊。 小丑竟是我自己,人家是真正的少爷出来体验生活的,自己才是那为了三百万差点把命搭进去的纯种打工人。 “不过,霍家规矩森严,平时严禁外人入内。”霍隐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那栋被爬山虎覆盖的四层小楼,“我家家主是个极其固执的老古板,平时连我们这些晚辈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刘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家主?老古板?” 霍隐点头:“我的祖爷爷!” 刘年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飞速运转。 七妹是民国初年的人,如果隐公子是霍家的玄孙,那他的祖爷爷……岂不是活了一个世纪的老怪物? 不是,难道霍司霆真还活着? 这是什么操作啊? 七妹紧紧抓着刘年的衣角,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栋小楼,身体微微发抖。 刘年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向霍隐,抛出心中的疑问:“既然规矩这么森严,那你为什么要让我们进来?” 霍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目光在刘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里没有了昨天的傲慢,反而多了一种探究和敬畏。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霍隐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应该会让我祖爷爷非常感兴趣。” 说完,他便不再多话,径直转身,朝着那栋幽深的小楼走去。 刘年站在原地,看着霍隐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紧张到快要哭出来的七妹。 行吧!来都来了。 这里面藏着七妹跨越百年的执念,也藏着霍家不为人知的秘密。 刘年咬了咬牙,挺起单薄的胸膛,大步跟了上去。 第367章 霍家家主 霍隐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刘年等人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刚才站在大门口往里看,整座霍家公馆都透着荒凉。 铁门锈旧,杂草疯长,远远望去像是很多年没人住过。 可越靠近那栋小楼,四周的气息就越干净。 风里没有腐木味,也没有老宅子常有的潮气,反倒带着花香和水汽。 小楼侧边藏着一座花园,草坪修得很整齐,花枝也有人打理过。 凉亭立在水边,水声细细地流着,听久了,连人心里那点慌都被压下去不少。 七妹走在最后。 她看着那栋楼,眼睛里有光,又不敢让那光亮得太明显。 六姐握着她的手,掌心温和。 七妹低着头,小声问:“六姐,你说……他会不会记得我呀?” 六姐没有睁眼,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有些人忘得掉名字,忘不掉亏欠。” 七妹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她抿着嘴,眼眶慢慢红了,却硬把脸别到一边,像怕被人看见。 刘年回头瞧见她这副样子,心里也跟着发堵。 他本想开个玩笑,说一句“放心,哥出马,一个顶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到小楼跟前,霍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祖爷爷身体不好,毕竟年事太高了!” 他说到这里,他抿了下嘴,先前那股装出来的贵公子劲儿少了很多,“医生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刘年一听,心里紧了一下,他收起了刚才嬉皮笑脸的姿态,微微点了点头。 霍隐看了众人一眼,又看向刘年。 “人多太过惊扰,你一个人见他就好了!” 说完,他先进了楼,却没让刘年跟进去。 刘年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 人家老宅规矩大,能让他们进门已经算给面子了。 要是一帮人呼啦啦冲进去,确实有点像旅游团参观百岁老人。 他转身冲几人笑了笑:“按人家的规矩来吧!你们先去花园转转,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又看向七妹。 七妹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没说出口的话。 刘年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急,如果这个人真是你认识的人,我会让他见你的!” 七妹点头。 她点得很乖,可嘴唇抿得更紧了。 九妹看不得她这样,凑过去抱住她胳膊:“七姐,咱们先去花园看看。要是花园里有果子,我帮你盯着。” 八妹叼着烟,没点,嘴硬道:“盯什么盯?这是别人家!偷果子犯法,收敛点儿吧!” 六姐牵着七妹,几人往花园那边走。 花园和小楼之间隔着半人高的绿化带,几株柳树垂着枝条,挡住了楼门口的视线。 七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一开始还能看到刘年的背影,后来只剩下楼前那片阴影。 再后来,什么也看不真切了。 她站在花园边上,脚尖蹭着地上的碎石,忽然问:“六姐,我是不是不该来?” 九妹鼻尖一酸,刚要开口,六姐先说:“你想来,就该来。” “可是……” 七妹抓着袖口,“万一他们不记得我呢?万一大叔早就忘了呢?万一师父也没找到呢?” 她说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一点,里面的人就真会给出她最害怕的答案。 六姐侧过脸,仍旧闭着眼。 “那就让刘年替你问清楚。” 几分钟后,小楼里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刘年抬头看去。 霍隐推着一位老人从屋内出来。 老人的确太老了。 皱纹铺满了脸,白发稀疏,身形瘦得厉害,坐在轮椅里,像随时会被这间老宅的风吹散。 可他的眼睛很亮。 刘年原本还有些拘谨,一对上那双眼,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 他不像普通老人。 哪怕坐着,哪怕苍老,哪怕手背上的皮肤已经薄得能看见青筋,他身上仍有一种从旧战场里留下来的东西。 尤其是身上这身看起来制式陈旧的军装,就跟长在他身上一样,得体的不像话。 刘年走近几步,蹲下身。 “老人家您好,我叫刘年。”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刘年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早饭的油。 霍隐站在轮椅后面,低声解释:“我们家族在这里隐居多年,从我爷爷那辈开始经商。祖爷爷已经很久没见外人,也很久没开口说话了,所以……” 刘年点点头。 他刚想说句“没关系”,老人忽然开口。 “你应该就是我要等的人了!” 声音不大,却很稳。 刘年愣住。 霍隐也愣住了。 他的手还扶着轮椅,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祖坟里装了蓝牙音箱。 老人没看他,只道:“孙儿,你先退下。我跟这小子说几句话。” 霍隐反应过来,立刻低头。 “是,祖爷爷。” 他退得很快,脚步却有些乱,上楼时还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刘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平衡了点。 原来有钱人也会当场破防。 他是有多久没听过老爷子开口说话了?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人看向刘年,眼底有审视,也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 “你不一样。” 刘年指了指自己:“我?哪里不一样?” 老人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很久没笑过,连这个动作都显得生涩。 “说不上来,但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人。” 刘年心头一跳。 这话他最近听得有点多。 不是像这个人,就是像那个人的。 他一个二十四岁的大好青年,忽然被一群跨时代大佬排队认领,压力比外卖超时扣钱还大。 老人问:“今日为何而来?” 刘年没有绕弯。 “想见见霍家人。” 老人点头。 “那就对了,都对上了。” 刘年看着他身上那套制式陈旧的军装,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您是霍司霆老先生吗?” 这个名字落下,老人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神,暗淡了几分。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摇头。 “大帅,早已离去了。” 刘年心里一沉。 虽然来之前就知道希望不大,可听到这句话,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 刘年抬头:“那您是他的后人?” 老人看着刘年,似笑非笑地说道 “也算,也不算。” 他停了停。 “我......曾经是他的副官,李复国。” 刘年的眼睛瞬间睁大。 “您是李副官?” 这三个字出口时,刘年声音都变了。 他当然知道李副官是谁。 粮仓那半个月里,他带着残兵死守,最后缠着染血军旗冲出去的人,就是他。 老人听见这个称呼,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许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另一个年代的血迹。 “大帅一生无妻无子!那场仗太惨了,打完以后,他便没了成家的心思,一直留在这里。” “后来大帅离去,把霍家交到我手上,我便改了姓,如今叫霍复国。” 刘年点头,心里却久久静不下来。 看来,现在霍家的后代,应该都是李副官的后人。 说来真是神奇,民国时期的人,竟然还活着。 活到现在,活到亲眼看着故人一个个离开,活到连自己的称呼都感到陌生。 这不是长寿。 这是守着一座坟过了一辈子。 老人看向刘年:“倒是你,小伙子,你是从哪里知道霍司霆这个名字的?” 刘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老人却抬了下手,打断他。 “不急,先说正事。” 刘年怔了怔:“正事?” 老人看向门外,目光越过大厅,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平城。 眼中似乎也多了一个人,一个身材瘦小,大智若愚的小道姑。 “我和大帅曾经遇到过一位贵人。” “那场战役里,我们能活下来,全靠这位贵人。” 刘年喉咙有些发紧。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谁。 “可惜,她牺牲了!” 老人说到这里,唇边扯出一点笑,笑里没有轻松,“为了平城的百姓,牺牲的。” “当年我愧疚不已,大帅待我如子,把保护军师的责任交到我手里,可我...失职了!”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种红不明显,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她那么小。” 老人看着空处,声音低了些,“饿成那样,还骗所有人说自己吃过十菜一汤。” 刘年垂下眼。 这句话像针,扎得他心口发麻。 老人手指扣住轮椅扶手。 “大帅曾许诺军师,要帮她找师父!大帅不敢食言,战役结束后,他一直在找。” “无名山,破道观,乱葬沟,平城周边的荒村野坟,他都派人翻过。”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人说着,眼神又沉了下去。 “说是一定要给军师一个交代,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他是想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刘年忍不住问:“那这个人,找到了吗?” 这也是七妹最想知道的。 老人看着刘年。 看了很久。 久到刘年背后的汗都冒了出来。 最后,老人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第368章 赔罪 李副官的眼神散了些,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推回了百年前。 轮椅旁的阳光落在李副官皱起的手背上,那只苍老的手,抖得压不住。 “军师走后,大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后来有一夜,她师父来了。” 刘年心口猛地一紧。 “老道士还活着?”刘年盯着李副官,“真活着?” 李副官点了点头,眼底浑浊,却压着旧年惊雷。 “活着!” “那夜雨下得大,公馆门口的石阶全是水。老道士披着破道袍,瘦得像一把柴,背上还带着血,他跪在大帅门前,说自己被人救了。” 刘年喉咙滚了一下。 终于得到了七妹执念的下落。 七妹的师父,没死! 李副官闭了闭眼。 “老道士说,救他的是个神秘人,看不清长相,也听不出男女。” “那人让老道士带话给大帅,让大帅等一个人。” “大帅问,等谁?” 李副官声音低下去,厅里静得只剩轮椅轴承轻微的响。 “老道士说,他也不晓得。那人只讲,百年之后,或许会有一人,会来霍家。” “那人还讲,如今平城遭的浩劫,百年后还会再来,来得更凶,更猛,更没底线。” 李副官抬眼看向刘年。 “只有那个人,能收拾这场烂账。” 刘年背后冒出冷汗。 又是这句话,换了另一个人的口,再次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从二姐四姐头像变黑,到平城鬼屋,到红枯喜楼,再到行九善把两天记忆塞回他脑子里。 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铺好路,只等刘年踩上去。 李副官看着刘年僵住的脸,嗓音更沉。 “从那天起,大帅退了。” “外头有人骂他不争,有人骂他躲清闲,有人说他怕了。” 李副官手指一点点收紧。 “大帅没解释。” “大帅把自己关进霍家公馆,每日坐在书房,复盘每场平城的战役。” “粮仓怎么守的,鬼潮怎么来的,黑毛死士怕什么,朱砂弹如何改!” 李副官停了停,胸膛起伏。 “他没有怕过当年的恶鬼。” “他怕的是百年之后,再有人像军师那样,饿着肚子,替别人挡鬼。” 刘年低下头,眼前再次浮现出七妹抱着空碗喊饿的样子。 “大帅一生没娶妻,也没子嗣。” “他说,家里若有妻儿,心就会软,他这辈子已经欠了军师,不能再欠别人。” “临终前,大帅把霍家交给了我。” 李副官抬手,按住自己胸口,像那道军令至今还烙在心里。 “他说,李复国,从今日起,你不只是副官,你要替我守霍家,守这本笔记,守那个还没来的人。” “后来我改了姓,叫霍复国。” “霍家从此低调,娶妻生子,传到如今。” “我老了,忘记了很多事,可我只记得一件事。” 李副官盯着刘年,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等人!” “等一个能接过这本东西的人。” “等一个能让大帅真正闭眼的人。” 刘年嘴唇动了动。 “所以……今天您觉得,等到的是我?” 李副官没有立刻开口。 李副官看了刘年许久,像要从刘年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见百年前神秘人的影子,也看见那场没烧完的战火。 “你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 李副官声音轻了些。 “你身上有鬼气,也有一种我说不出的热。” “像大帅当年用朱砂弹打进黑毛鬼身上时,那东西冒烟的味道。” 刘年心头一跳。 阳煞。 阴王。 行九善。 这些名字在脑子里撞成一团,像无数线头被强行接在一起,滋啦作响。 李副官慢慢转身,从轮椅后侧取出一本书。 书不厚,封皮磨破,边角卷起,像被人翻过一生。 “这就是大帅留下的笔记。” 李副官双手捧着,递到刘年面前。 “拿着!” 刘年没敢随便接。 这本旧书,太珍贵了! 那是霍司霆一辈子没说出口的亏欠,是李副官百年没放下的军令,是霍家几代人关起门来的等待。 刘年伸出手,指腹碰到封皮时,心里莫名一沉。 书页翻开。 里面全是拆解图。 弹头、刺刀、火油瓶、铜钱嵌槽、符灰配比,还有不少刘年看不懂的标记。 字迹有的锋利,有的潦草,像写字的人熬过无数个夜。 刘年看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颗子弹,旁边写着几行小字。 朱砂不可多,多则炸膛。 鸡血须新,旧血阳气散。 铜钱取百家流通过者,压邪胜新铸。 刘年喉咙发堵。 霍司霆当年不是把七妹的死藏进回忆里摆烂式养生,嘴上说放下,心里烂着。 霍司霆是拿剩下的一辈子,把七妹用命守住的东西,重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刘年合上笔记,双手托着,朝李副官点了点头。 “前辈!我收下了!” 李副官看着刘年,像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动了一下。 可下一刻,李副官又颤巍巍摘下脖子上的佛牌。 佛牌空心,边缘磨得发亮。 李副官用指甲抠开暗扣,里面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黄纸。 “还有这个。” 刘年接过黄纸,展开时,手指差点失力。 纸上不是符。 是画。 血色早已干成暗褐,线条歪扭,却比任何墨迹都扎眼。 一幅画里,小道姑牵着长胡子师父,手里举着大包子。 另一幅画里,穿军装的大叔摸着小道姑的头,小道姑捧着包子,笑得像终于吃饱了。 下面几个字歪歪扭扭。 师父,我想你了! 快来,大叔这里能吃饱饭! 刘年的眼眶一下发烫。 李副官哑声开口。 “小子,霍家一直等,不是为了证明霍家多能忍。” “我们只想看一眼,那个神秘人说的人,到底存不存在。” “现在你来了。” 李副官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都在轻颤。 “霍家,没有白等!” 刘年攥着那张黄纸,胸口像被人狠狠按住。 李副官又道:“这幅画,是大帅一生的遗憾。” “大帅临终前托给我,说若我或者我的后代遇到那个人,就把画交出去。” “至少让别人晓得,他霍司霆没有忘。” “大帅问过自己无数遍,军师的师父在哪,回答我。” “可世上有些债,问破喉咙,也没人能回答。” 刘年握着那张纸,浑身颤抖。 忽然,他把画重新递回李副官手里。 李副官怔住。 刘年吸了口气,扯出一个发酸的笑。 “这幅画不该给我。” 刘年转头,看向花园方向。 柳枝垂下,挡住了那边的视线。 可刘年能看见。 七妹站在树影后,定定望着这边,手指攥着袖口,像攥着自己全部的勇气。 刘年站起身,抬起手,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七妹!” 声音穿过大厅,撞开门外的风,也撞进七妹耳朵里。 刘年喊完,身体晃了一下。 阳气亏损后的虚弱翻上来,眼前黑了半瞬。 七妹听见刘年的声音,肩膀猛地一颤。 小姑娘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刘年,像不敢确认自己能不能过去。 六姐站在七妹身边,轻轻捏了捏七妹的手。 六姐没有催,只朝七妹点了点头。 七妹咬住嘴唇,眼圈一点点红了。 “六姐……我真过去呀?” 六姐温声开口。 “去吧。” 七妹又问:“万一他不认得我呢?” 六姐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那就让他看清楚。” 七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像给自己打气。 下一刻,七妹迈开腿,朝大厅跑来。 李副官的眼睛已经不太好,起初只看见一道影子穿过门外的光。 那影子跑得急,衣摆晃动,脚步杂乱。 等七妹跑近,李副官整个人僵在轮椅里。 霍家大厅里,时间停住了。 李副官看见了那张脸。 百年前,粮仓里那个饿得脱了相,却还骗所有人说吃过十菜一汤的小道姑。 那个看起来傻乎乎,却每次都能撞破杀局的首席军师。 那个把“吃饱饭”挂在嘴边,最后把饭全让出去的人。 现在就站在李副官面前。 身形变了,变胖了。 可眼神没变。 这股清澈到近乎认死理的劲,也没变。 李副官张了张嘴。 “军师……” 声音刚出口,就碎了。 七妹也怔住了。 眼前的老人太老了,老到七妹一时找不到记忆里的位置。 七妹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身旧军装,看着老人颤抖的手。 某个年轻硬朗的副官,忽然从旧日尘土里走出来。 他站在粮仓门口,腰间挂枪,脸上全是血,却还冲她抱拳。 七妹嘴唇抖了抖。 “李……副官?” 这三个字落下,李副官眼里的水光再也压不住。 李副官双手撑住轮椅扶手,吃力地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背脊在发抖,连那身穿了一辈子的军装也跟着发抖。 刘年下意识要扶。 李副官却抬手挡住。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霍隐冲出房门,跑到楼梯一半,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霍隐看见自家祖爷爷竟然站了起来,而起因,竟是因为他对面,刘年带来的小姑娘。 霍隐脸色都变了。 “祖爷爷!” 霍隐想冲下来。 可李副官没有回头。 只听“咚”的一声。 沉闷的声音响起,像百年前粮仓大门最后一次合上。 霍隐僵在了楼梯上,刘年愣在了当场。 七妹整个人傻了,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此刻的李副官,已经结结实实地跪在了七妹的面前。 他俯下身,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又一声。 咚! 霍隐站在楼梯上,嘴唇张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刘年握紧那本笔记,浑身发麻。 七妹的眼泪砸在地上。 李副官伏在七妹面前,不敢抬头,苍老的声音带着颤。 但声音,铿锵虔诚! “卑职……” “给军师赔罪!” 第369章 致真英雄 这一句赔罪的话,响彻整个大厅。 余音反复回荡,久久没能平复。 七妹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都懵了。 她想抬手去扶,又不敢动,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霍隐站在楼梯边,后背都绷紧了。 他看着自己的祖爷爷竟然跪在一个小姑娘面前,额头还磕在地板上,脑子里像被人狠狠干了一锤。 这画面,太炸裂了。 刘年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从李副官颤着身子站起来那一刻,从那句“军师”出口那一刻,从这记响头落地那一刻,刘年胸口就一直发闷。 这一拜,刘年看得明白。 这是李副官攒了一百多年的执念,是压在骨头缝里的愧,是到死都要补上的军礼和赔罪。 这一拜,他拜的开心,拜的畅快! 而七妹她,受得起这一拜! 大厅里静得吓人。 只有七妹压不住的抽气声。 过了片刻,霍隐的呼吸忽然滞了一下。 他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在霍隐的视角里,跪伏着的李副官身上,突然缓缓站起了一道虚影。 这道影子穿着旧军装,肩背挺得笔直,军靴像还踩着百年前的硝烟。 年轻,利落,眼神硬得像刀。 正是李副官年轻时的模样。 年轻的虚影没有看别处,目光死死落在七妹脸上。 像是怕看少一眼,就再也看不着了。 下一秒,虚影猛地并腿,收腹,挺胸。 动作干脆得像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随后,他抬起右手,缓缓举到太阳穴。 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隔着百年风雪,隔着一条命,隔着一场没能说出口的告别。 这个军礼,敬的是苏小暖。 敬的是当年那个抱着空碗喊饿,却把最后一口粥让给孩子的小道姑。 敬的是那个看上去傻乎乎、张口闭口都是“饭”,却一个人把粮仓扛到最后的军师。 霍隐眼眶一热,脚下不受控地往前迈了两步。 他从小听老爷子念叨霍大帅,念叨平城,念叨军师,念叨恶鬼。 他虽然只是个副官,可他也一生戎马,他也在战场上九死一生过。 他质疑过眼前这个小姑娘,觉得她可能是真傻。 可最后,他被她折服了。 这个姑娘,就是真英雄! 而这一个敬礼,致,真英雄! 下一秒,虚影开始散了。 像沙子漏出指缝,像旧雪化在风里。 霍隐脸色一变,几乎是扑过去的。 “祖爷爷!” 可还是晚了。 虚影散尽,什么都没留下。 刘年虽然看不见虚影,却看见霍隐那张一向装得很淡定的脸,第一次绷不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视线落回李副官身上。 李副官还跪着。 姿势一点没变。 可也正因为没变,才吓人。 太久了。 久到不像活人。 “老爷子……”刘年喉咙发涩,刚开口。 霍隐抬手拦了他一下。 霍隐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抖着探了探李副官的鼻息。 下一刻,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把胸口最后一点热都带走了。 “老爷子他……”霍隐嗓音发哑,“已经去了。” 刘年脑子嗡了一声,脚下都往后退了半步。 “啊?” 一股凉气顺着后背往上窜。 旁边,七妹终于忍不住了。 “呜哇——” 她哭声一下冲了出来,像忍了很久的堤坝瞬间决口。 六姐快步上前,把七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七妹却越哭越凶,肩膀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副官……李副官……” 她嘴里反复喊着这个名字,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她那个年代,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故人了。 她才刚认出来,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就这么没了。 老爷子为了这一刻,等了整整一个世纪,这一拜,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可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老爷子是开心的,是坦然的,是心满意足的。 只是这一拜,隔得太久了,而这一拜,也让他再也没能起来。 刘年虽然心中沉重,但突然意识到,他好像闯了大祸了。 自己带着人冒昧来访,结果直接让人家的家主激动的过世了。 这……接下来怎么收场? “那个……”刘年张了张嘴,声音都放轻了,“隐公子,我们这……” 霍隐没有接话。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李副官腋下和膝弯,小心把老人抱起来。 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然后,他把李副官缓缓放回轮椅,整理了一下那身旧军装,又把老人微微歪掉的领口扶正。 像做过很多次。 只是这次,没人会再睁眼骂他手笨了。 此刻其他几个姐妹也赶了进来,看到此情此景,全都不知道如何行事了。 大厅里,全是压着的呼吸声。 霍隐站直身,望着轮椅上的李副官,眼底泛红。 “唉,不怪你们。”霍隐揉了揉发涩的眼,“不必自责!” “老爷子本来就没多少日子了,能在今天把心愿了掉,算是好事。” 刘年攥紧拳头,又松开。 “抱歉。”刘年低声开口,“请节哀。” “唉!呵!”霍隐突然感叹一声,“节哀……恐怕这个霍家,只有我一人会哀吧!” 刘年抬眼看他,眉头皱起。 霍隐盯着李副官,声音发沉。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其实这些话,老爷子从我小时候起,就没少跟我念。” “霍家从大帅走后,就慢慢散了。祖爷爷的后人去经商,去赚钱,去过日子,这没错,这么大个家要吃饭。” 霍隐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可一代一代传下来,平城那场仗,军师这个人,霍家为什么要等一个人……都被忘干净了。” 他说到这,扯了下嘴角。 “我的祖辈、父辈,全是生意人,张口闭口不是项目就是利润,铜臭味重得能熏死人。” “现在这个霍家,守着当年那点事的,只有老爷子了。” 刘年听着,心里堵得更厉害。 有些承诺,没被炮火烧过的人,确实守不住。 霍隐继续开口,声音低了些。 “霍家人好多年前就搬走了,这公馆空得像个壳子,平时只有我偶尔回来陪陪老爷子。” “我以前还嫌他念旧,觉得这些事离谱,像玄乎故事。” “现在看,是我浅了。” 他垂下眼,盯着李副官的手,眼里的遗憾压不住。 刘年看了霍隐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你……也不太一样吧?” 霍隐抬头,看向刘年。 两人对视片刻。 霍隐没回答。 他只是偏开脸,嗓音有些哑。 “你们走吧。” 刘年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还在抽泣的七妹。 “老爷子的葬礼……”刘年迟疑了一下,“我们也想来送送。” “不必。”霍隐摇头,语气很轻,却没商量余地,“待会我会把霍家人都叫回来。” 他停了停,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如果让他们知道,老爷子是因为你们……” 霍隐苦笑。 “会很麻烦!” “就让老爷子安安静静走吧。” 刘年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唉……好!” 他转头看向七妹。 七妹眼睛哭得通红,站在六姐的怀里,时不时抽一下。 她一会看刘年,一会看轮椅上的李副官,像还有很多话堵在心口,不知道从哪说。 刘年看得心里发酸,凑过去,放轻声音。 “七妹。” 苏小暖抬起头,睫毛还挂着泪。 刘年尽量把语气放柔:“李副官刚才跟我说了,你师父当年还活着。” 七妹愣住了。 哭声都断了一拍。 “啊?” 她呆呆看着刘年,像没听懂。 刘年挤出个笑:“真的,活得好好的,还能吃饱饭。” “每天都能吃饱!” 七妹嘴巴微微张着,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人却已经傻住了。 过了两秒,她小声问:“真的呀?” 那语气,像怕梦醒。 “真的。”刘年点头,“霍大帅找到他的。” 七妹鼻头更酸了。 她慢慢转头,看向轮椅上的李副官,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可这次,她努力抿住嘴,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硬是挤出一个皱巴巴的笑。 “谢谢……” 这一声轻得快散在空气里。 刘年没再让她多看,伸手握住她的小手,用力捏了捏。 “走吧。”刘年低声说,“该见的人见到了,该了的心愿也了了,别再打扰老爷子了。” 七妹抿着唇,点了点头。 刘年牵着七妹往外走。 其他人也默默跟上。 几人走出几步,背后忽然传来霍隐的声音。 “等一下。” 刘年停下,回头。 霍隐走到他面前,站定后,从头到脚又看了刘年一遍。 那眼神,比先前复杂得多。 像审视,也像重新认识。 “看来,”霍隐缓缓开口,“老爷子等的那个人,真的是你。” 刘年挑了下眉:“何以见得?” 霍隐苦笑。 “我天生阴阳眼。” 刘年眼皮一跳。 这世间,还真有这配置? 霍隐看着刘年,又扫了一眼刘年身旁的几个姑娘,压低声音。 “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也知道你身边这些美女……”霍隐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没有一个是活人,对吧?” 刘年眼角一抽。 这小子,果然还是这么爱装逼啊! 霍隐却没在意刘年的表情,继续说:“上次比赛,算我作弊。” “因为我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算你赢了,你是有真本事的。” 刘年嘴角扯了扯,直接无语。 赢? 老板都进去了,奖金也打水漂了。 现在跟他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啊? “行。”刘年摆了摆手,懒得接茬,“你说赢就赢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没再回头。 霍隐站在原地,看着刘年一行人穿过大厅,穿过门廊,慢慢走出霍家公馆。 阳光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霍隐看了很久,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离开视线。 他才慢慢回过头。 轮椅上,李副官安安静静坐着,像只是累了,睡着了。 霍隐望着老人,喉咙发紧,半晌才低低开口。 “老爷子。” “您从小就跟我说,这世上有好鬼。” “我以前没信,还觉得您这是老糊涂了。” 霍隐抬手抹了把脸,笑了一下,眼眶却红得厉害。 “现在……”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轻声吐出后半句。 “我信了!” 第370章 你摊上大事儿了 刘年等人刚走出霍家公馆,刘年腿一软,差点当场给霍家门口再添一个事故现场。 “饭票!” 七妹反应最快,一把拽住他。 刚拽稳,她就看见刘年脸上白得不像话。 “你还走?” 八妹一步冲过来,嘴上骂,手上已经把刘年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 “看给你虚的!赶紧给我回去躺着!” 刘年一听,嘴比身体硬。 “哎哎,不是,你干什么?我是个男人,男人怎么能虚呢?”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底气。 因为他眼前已经开始发飘了。 刚才在霍家公馆里,他全程靠一口气撑着。 可刘年不认。 男人可以倒,但嘴不能软。 “少废话!” 八妹懒得理他,架着人就往外走。 “先回酒店。” “是是是,快走。” 刘年被架着,还不忘嘴贱。 “里面那小子别一会儿反悔,再把咱们扣下。” “人家家大业大,要是霍家的人知道老爷子是被咱们刺激走的,一场官司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会的!” 七妹立马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霍家公馆门口的牌子,声音小了些。 “霍家人挺好的。” 说完,又补了一句。 “都挺好的。” 刘年听着,没再贫。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符纸,递给七妹。 “呐,这个给你。” “霍大帅让给的。” 七妹看见那张符纸,手指一下停住。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接过去。 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没哭出来。 只是把符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个没用了。” 她低着头,小声说。 “师父找到了,就没用了。” 话是这么说。 手却把符纸仔仔细细地叠了一遍又一遍,叠得很小,最后小心塞进兜里。 六姐走到旁边,声音温和。 “好了,先回去吧。” “七妹心愿了了,你也该休息。” 刘年扯出一个笑。 “行,听组织安排。” 其实他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霍大帅留下的那本笔记。 里面全是克鬼的东西。 朱砂弹,鸡血铜片,黑狗血刺刀,符灰配比,拆解图。 对他自己用处不大。 但这东西要是交给刘局,说不定能救不少人。 当然。 最好是永远也用不上。 一群人离开郊野,回了酒店。 接下来几天的时间,刘年抹着厚皮脸又给八妹和九妹请了假。 理由编得很朴素。 身体不舒服。 需要她们俩照顾。 王雪莉那边沉默了很久。 刘年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对面想顺着网线爬过来揪他耳朵。 但最后还是批了。 刘年挂电话的时候,腰杆都直了点。 感觉自己从资本手里抢回了两条命。 然后,他就拖着半残身体,带几个妹子在平城转了几天。 主要是陪七妹。 吃东西。 逛街。 看看她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可一个多世纪过去,早没了当年的痕迹。 七妹连城门的方向都看不出来了,只剩一片新修的路。 七妹一路都很安静。 看到吃的,还是会眼睛亮。 但吃着吃着,又会停一下,像在想什么。 刘年也不催,只负责买。 包子、烧鸡、面、馄饨、糖葫芦...... 只要是七妹要,他就买。 就算最后七妹说吃不下了。 刘年也会打包,反正绝对不能亏了这姑娘的嘴。 起码在平城不能! 八妹在旁边翻白眼。 “你俩是一个敢买,一个敢塞,迟早把酒店吃成案发现场。” 七妹认真反驳。 “不会的,我能收拾。” “你收拾?” 八妹看她。 “你那叫消灭证据。” 七妹想了想,觉得这话夸得有道理,点头。 刘年当场笑得差点咳出魂。 回去前,他们听说霍家老爷子的葬礼办得很大。 平城不少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 车队堵了半条街。 花圈摆得满院子都是。 霍家那些后人平时不见得多孝顺,人走了,排场倒是拉满。 刘年听完,叹了口气。 “行吧。” “面子也是一种传统手艺。” “理解万岁吧!” 七妹没说话。 只是朝霍家公馆的方向看了很久。 几天后,众人回到家。 门一开,刘年差点热泪盈眶。 “还是家里好啊!” 他说完,往沙发上一瘫。 “虽然我只有沙发睡,但这沙发,比外面席梦思可亲多啦。” 八妹路过,顺手把一个抱枕砸他脸上。 “你那是穷出感情了。” 刘年把抱枕抱住。 “你懂什么,这叫男人的固定刷新点。” 话是这么说。 可他心里一直压着事。 行九善之前说过。 以后每毁掉一条阴脉,他就能找回一段记忆。 当时刘年没接话。 主要是这话一听就像有套。 还是带倒刺那种。 可不得不承认,诱惑很大。 他不是圣人。 也没多伟大。 但记忆这种东西,丢在外面,总觉得像银行卡密码忘了,还知道卡里有钱。 想不惦记都难。 再说了。 他身边这些姐姐妹妹,明显都跟自己缺失的记忆有关。 不找? 心里不踏实。 找? 又像主动往坑里跳。 刘年躺在沙发上,越想越烦。 “唉!” “要不是人们都不喜欢圣母婊,我刘年高低干一回拯救世界的戏码!” 他挠了挠头,突然又说。 “不过想想吧......拯救世界这种活,怎么听都不像月薪三千的人该干的。” “我好像,没这个实力!”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个视频电话。 刘年拿起来一看,顿时气笑了。 屏幕上,来电人是崇元。 那个失踪好久的小道士。 之前丢下一句要去找老天师盘事儿,然后人就没了。 刘年接通。 屏幕里冒出一张穿道袍的嫩脸。 “喂?” 刘年靠在沙发上,没好气。 “还活着呐?” 电话那头,崇元露出一个苦笑。 “哎呦,刘道友,看您这话说的。” “我这不是一直有正经事儿吗?” 几个姐妹听见声音,纷纷围了过来。 八妹抱着胳膊,脸上写着四个字。 这小子坏! 刘年嗤了一声,心里明镜似的。 姐妹们都不是很喜欢这厮,他老想着拿自己当枪使,她们怕自己又上当。 “正经事儿?” “你要再不出现,我都快报警了。” “按失踪人口处理。” 崇元干笑两声,直接岔开话题。 “哎,我说,平城的热搜我可看见了啊!” “我让老天师给推演了一把。” “那里面,应该是阴脉吧?” 刘年眉头一挑。 “老天师有点道行啊?” 崇元立刻挺了挺胸。 “那是!” “我跟你说,那个恐怖乐园,又爆炸,又地陷的,动静闹那么大,肯定不是普通事。” “八成就是阴脉被人给拔了。”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点坏笑。 “说!” “不会是你干的吧?” 刘年冷着脸,看着屏幕。 “怎么猜着的?” 崇元一拍大腿。 “这还用猜?” “你什么体质你自己不知道吗?” “你现在就是行走的招鬼牌。” “上个厕所都能遇到飘飘那种!” “第三条阴脉一出,你肯定跟那什么似的,闻着味就去了。” 刘年眼皮一跳。 “你说谁呢?” 崇元立刻改口。 “不是不是,形容,形容。” 刘年坐直了一点。 “我可告诉你啊,这次算我倒霉。” “我现在身受重伤,阳气亏空,差点没交代在平城。” “这账必须记你们道门头上。” “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沙发磨损费,一分不能少啊!” 崇元听得一愣一愣的。 “沙发磨损费是什么款项?” 刘年理直气壮。 “我躺着养伤,不磨沙发磨什么?” 八妹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你别跟他扯!” 她凑到屏幕前,瞪着崇元。 “这小子太坏了。” “上次就想拿他当枪使。” “这次肯定也没憋好屁。” 崇元赶紧摆手。 “哎哎哎,别冤枉人啊!” “我这次真不是坑他。” 刘年眯起眼。 “那你打电话干什么?” 崇元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看着屏幕,语气突然严肃下来。 “我就是想告诉你。” “你摊上大事儿了!” 第371章 老天师说你行 “我跟你讲啊!” 崇元一开口,味儿就对了。 又是那种茶馆说书的架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手里有醒木。 “平城这事儿一出,我立马让老天师动用了道门大阵,好好推了一把。” “你猜怎么着?” 刘年靠在沙发上,手机举着,跟看热闹似的。 几个姐妹围在旁边。 八妹抱着胳膊,脸上就写了一句话。 你小子最好真有事! 崇元没等刘年猜。 他也没指望刘年配合。 “这阴脉啊,远不止咱们之前知道的那么简单!” “老天师的话太玄,我给你翻译成人话啊。” 崇元清了清嗓子。 “你误打误撞,毁了三条阴脉。” “接下来,阴脉要反扑了!” 刘年眼皮动了一下。 没接茬。 “平时人间就有不少鬼物,只是普通人看不见,也不知道。” “人怕鬼,对吧?” “可鬼其实也怕人!” “更准确点说,是怕阳气!” “阳气重,它们翻不起浪来。” “可现在三条阴脉没了,散在各地那些鬼物,就跟吃了十斤壮阳药一样。” “我估计啊,接下来人间要有一场浩劫咯!” 说完。 崇元不说话了。 摆出一副高人表情,老神在在地盯着屏幕里的刘年。 等刘年震惊。 等刘年追问。 等刘年说一句,道长救我。 结果刘年脸上没什么变化。 甚至还笑了一下。 崇元愣了。 “不是,你不着急吗?” 刘年问:“我为什么要着急?” 崇元差点没坐稳。 “浩劫啊!” “会死很多人的!” 刘年很配合地点头。 “那怎么办啊?” 崇元立马接上。 “自然是要加快进度,毁掉剩下的阴脉。” “越快越好,减少伤亡!” 刘年拖着长音。 “哦——” 这声“哦”,直接把崇元整不会了。 崇元盯着他看了几秒。 突然反应过来。 “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刘年冷笑。 “呵!” 浩劫。 又是浩劫。 这段时间,谁见了他都提这俩字。 行九善提。 阴王提。 阳门也绕不开。 现在道门也来了。 刘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知道又怎么样? 凭什么都往他身上推? 他算什么? 救世主? 拯救世界这活儿,听着就不像给穷人准备的。 “所以呢?” 刘年没好气地问。 崇元脸上那点严肃,终于撑不住了。 狐狸尾巴露了出来。 “所以……你看要不要,继续跟我们道门合作,找阴脉?” 话音刚落。 刘年还没开口。 八妹先炸了。 “滚啊!” “找你大爷!” “刘年差点死在阴脉里,你还让他找?” 崇元在屏幕里一僵。 随后疯狂给刘年使眼色。 意思很明显。 你女人这么暴躁,你不管管? 刘年回了他一个眼神。 意思也很明显。 我管她? 你看我像能管得了的样子吗? 崇元懂了。 他好像不是一家之主。 只是个家里会喘气的沙发靠垫。 刘年轻咳了一声。 “那个,老弟啊!” “我现在身体抱恙,一时半会儿估计费劲。” 这话说得很委婉。 核心就俩字。 不去。 可崇元早有准备。 “没事儿,给你时间。” “下一条阴脉现在还没开启呢!” “你有时间休养。” 刘年一愣。 好家伙。 这小子不是临时起意。 套都编好号了。 还带提前排期的! “你知道下一条阴脉在哪?” 崇元立马挺胸。 “那必须的必啊!” “老天师都开大阵了,自然清楚。” 八妹猛地横了刘年一眼。 刘年假装没看见。 “你说说看。” 崇元顿时来劲。 “是这样。” “我们道门祖庭,一直禁着一个千年古阵。” “那古阵里别有洞天。” “老天师们推演之后算到,下一条阴脉,就在那古阵里。” 刘年眉头一挑。 “古阵?” “里面不会关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崇元笑了一声。 “嗨!哪能啊?” 这话刚说完,他自己先摸了摸鼻子。 心虚得都快从屏幕里漏出来了。 刘年看着他。 不说话。 崇元赶紧解释。 “这个古阵,其实是给我准备的。” 刘年:“?” 崇元继续。 “千年前,道门老祖就算到,会有浩劫发生。” “也算到,千年道运,会聚在一个人身上。” “所以才建了这座大阵。” “本来是给我用的,为了考验我的心性。” “谁成想,里面竟然还留着阴脉的种子。” 刘年听完,点点头。 “哦。” “明白了。” “这是考验你的阵法。” “你自己不敢去。” “所以想拉上我们垫背。” 崇元脸一红。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道友。” “都是顺带脚的事儿。” “而且阴脉在里头,不毁了怎么行?” “是吧?” 刘年敷衍地点头。 “嗯嗯嗯。” “你接着忽悠。” 崇元也不装了。 “而且,这个古阵有些特殊。” “不是拉上你们。” “是拉上你!” 刘年怔了一下。 “啥意思?” 崇元小心看了看屏幕里的几个女鬼。 “就是吧……” “这个古阵门口,有道门老祖聚的浩然之气。” “戒备森严。” “鬼物进不去。” “也就是说,你这些姐妹们,都进不去。” 屋里安静了一秒。 八妹当场急眼。 “扯淡!” “那更不能去了!” 刘年也皱眉。 “我能进?” “我身体里可有阴王!” 崇元摆手。 “只要他在你身体里埋着不出来,就能进。” “但纯粹的鬼物,肯定进不去。” 刘年盯着他。 “阳门八将呢?” “他们可都是顶级的。” “别到时候我姐妹进不去,他们能进去。” “那咱俩进去就是送双人外卖,收件人写阎王。” 崇元立马拍胸口。 “放心。” “只要是鬼物,就绝对进不去。” “安全得很!” 说到这,他还故意眨了眨眼。 刘年看着他那个眼神。 更不放心了。 这小子每次说安全,都像在给事故现场剪彩。 八妹彻底炸了。 “不是,刘年。” “你还真跟他聊上了?” “你不会真想去吧?” 她一把揪住刘年的耳朵。 差点把人从沙发上提起来。 刘年立马破功。 “哎哎哎!” “松手,疼疼疼!” “我就是问问。” “我不去!” 电话那头,崇元急了。 “别啊!” “都告诉你了,你不来吗?” 刘年捂着耳朵。 “我为什么来?” 崇元赶紧抛筹码。 “古阵开启还需要三个月。” “大概过了年,正月十五左右。” “你有的是时间休息。” “到时候伤早好了。” 刘年冷笑。 “不是,崇元。” “鬼物进不去。” “那我就是个普通人啊!” “我进去干嘛?” “添乱吗?” “还是给你们道门古阵增加一个游客摔倒案例?” 崇元看着他。 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道友莫要妄自菲薄。”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一出。 准没好事。 崇元一字一顿。 “你可是天命之人。” “老天师可跟我打过包票的。” “说你行!” 第372章 瑞雪丰年 “滴!” 电话让刘年直接挂了。 再不挂,八妹这场浩劫就真来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几个姐妹都看着刘年。 眼神很统一。 不许去! 刘年立刻摆出正人君子的脸。 “放心。” “我肯定不去。” 这话说得很硬。 心里虚得很。 那古阵一听就不正经。 道门祖庭,千年古阵,浩然之气,鬼物不能进。 这些词凑一起,基本等于四个字。 九死一生。 还是没队友那种。 刘年又不是傻子。 当然不上套。 “道门……” 六姐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其实道门确实有些本事,千年底蕴,不是说着玩的。” 八妹一听就急了。 “六姐,你怎么还帮那个骗子说话?” “不,别误会。” 六姐赶紧解释。 “我也不赞同刘年去。” “我们进不去,他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事,很难救。” 刘年弱弱插了一句。 “崇元那小子,应该有点保命的本事吧?”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八妹的眼神一下扫过来。 刘年马上低头。 像犯错的小学生。 其实他骨子里还真想去。 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 他没那么伟大。 他就是想知道,行九善封住的那些记忆,到底是什么。 可想去和敢去,是两回事。 比如人想发财。 也不代表愿意去抢银行。 五姐拎着酒瓶,往沙发上一靠。 “得了。” “躺好养伤吧。” “顺其自然!” 刘年立刻借坡下驴。 “行啦,各忙各的去吧。”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整个人摊开。 “我啊,就是躺平。” “哎,惬意!” 说完,他双手背在脑后,不再理会八妹的横眉冷对,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是心里,有无数乱糟糟的线头,不知道怎么去理。 一晃。 三个月过去了。 岁末天寒。 今天是大年三十儿。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 南丰市到处都在贴对联,挂灯笼。 街上人少,雪却没少。 一层一层往下盖。 像老天爷也在赶年底绩效。 整个南丰市,都像被盖了一层棉被,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瑞雪兆丰年。 好兆头! 这三个月里,外面一切正常,平静的不像话。 刘年也不嘀咕了。 崇元那小子,就是个骗子。 什么浩劫。 什么反扑。 什么人间要乱。 全没影。 搞得跟预售票一样,喊得热闹,迟迟不上货。 除夕夜。 雪更大了。 南丰某个十字路口。 交通指挥台上,一个人缓缓走下来。 李旭穿着制服。 肩上、帽檐上,全是雪。 远处看,就跟个会走路的雪人似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的疲惫,遮掩不住。 三十儿,晚上十一点多了。 他刚下班。 跟岗里的同事交接完,李旭往外走。 就在这时,路边一辆普桑按了两声喇叭。 “滴滴!” 随即,车窗摇下来,从里面探出个脑袋。 刘局。 “师父!这呢!” 刘局喊了一嗓子,赶紧把车窗升上去。 雪一下灌进车里,冻得他直缩脖子。 李旭脚步一转,朝车走过去。 到了副驾驶边,才想起来掸了掸身上的雪。 开门,上车。 刘局笑得一脸欠揍。 “哎呦,老同志真是尽职尽责啊!” “大年三十街上都没车了,还站那指挥呢!” “不愧是我师父!” 李旭板着脸。 “想说我老古板就直说。” “阴阳怪气跟谁学的?” 刘局嘿嘿一笑。 “哪能啊!” 他掏出烟,给自己点上。 “唉,您说您还戒烟了。” “要不然我不得陪您来一根。” 李旭看他一眼。 “少啰嗦,开不开车?” “开啊。” “等我嘬两口。” 刘局吸了一口,才说道: “队里的弟兄们都等着您呢。” “老规矩,您可不能忘。” “不论当不当值,过年都得去队里吃碗饺子。” “这可是您当初定的。” 李旭听见这话,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我还说什么了?” 刘局接得很快。 “您说咱们这行危险。” “过年吃顿饺子,就图个一个都不能少。” “现在弟兄们都等着您。” “饺子白天插空包的。” “薄皮大馅,合您胃口。” 李旭叹了口气。 “我现在也不是队里的人了。” “我去合适吗?” “必须合适啊!” 刘局立刻说道: “您不去不开饭。” “一个都不能少嘛!”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正好过年。” “给您个惊喜。” 李旭接过来。 没急着打开。 先看了刘局一眼。 刘局脸上就写着四个字。 快看快看! 李旭把纸展开。 是一份调岗通知。 他看了几眼。 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刘局笑得更得意了。 “怎么样?” “高兴了吧?” “局长亲自发话。” “从明天开始,您不站岗了。” “归队!” 李旭把纸叠好。 嘴上还硬。 “高兴什么?” “都是为人民服务,去哪都一样。” 可嘴角压不住。 他不是不想站交通岗。 只是刑警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放了很多年。 刘局也不拆穿。 把烟头一掐,握住方向盘。 “得嘞。” “走着。” “再晚一会儿,弟兄们饺子都坨了。” 说完,普桑冒着白烟,开进了雪里。 另一边。 刘年家里也是热闹非凡。 大平层里灯火通明。 厨房里忙活的不可开交。 客厅里电视放着春晚。 茶几上放着蒜和醋。 包饺子是大事。 几个姐妹都上手了。 当然,七妹除外。 她确实不会做饭。 不添乱就不错了。 厨房里。 六姐、五姐、三姐都在忙。 七妹坐在餐桌前,双手托着脸。 眼睛盯着厨房。 像在等开饭的守门神。 她现在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害怕。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乖。 这是在蓄力。 八妹和九妹不在。 两人现在名气大了,被请去春晚。 节目排得靠后,到现在还没上。 刘年坐在客厅剥蒜。 旁边是老黄。 老黄搓着手,笑得很实在。 “老弟啊!” “我这么多年,头一回过这么热闹的年。” “嘿嘿,真好啊!” 刘年看着电视,手里剥蒜,心不在焉。 “以后别嫌烦就行。” “这家大业大的,以后好日子还多着呢。” 老黄看了他一眼。 压低声音。 “确实好。” “就是少了八妹九妹,有点遗憾。” 刘年立刻来劲。 “明年说什么也不让王雪莉整这出了。” “过年就得全乎。” “上什么春晚啊!” 话是这么说。 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生怕错过八妹九妹上台。 死要面子。 又想看。 主打一个嘴硬不耽误眼睛诚实。 正说着。 五姐端着一个大盆从厨房出来。 “饺子来咯!” 七妹一下站起来。 “哇!” “终于来了!” 她鼓掌。 眼睛已经粘在盆里了。 五姐把盆往桌上一放。 “七妹,你要是饿了就先吃。” “一会儿还有一盆。” “好!” 话音刚落。 七妹已经开吃。 不怕烫。 也不吹。 筷子都扒拉出残影来了。 刘年看得眼皮跳了一下。 这吃法,不像吃饺子。 像给饺子做超度。 刘年又靠回沙发。 看着满屋子人,忽然叹了口气。 “唉!” “现在伤也养好了。” “接下来又不知道该去哪了。” 老黄剥着蒜,小声问: “老弟不会还想着去找阴脉吧?” 刘年没说话。 其实吧,他想。 很想! 不是因为他突然胸怀天下了。 主要是行九善说过。 每毁一条阴脉,就能拿回一段记忆。 八妹和九妹那两段,是真的。 不是编的。 那剩下的呢? 五姐、六姐、三姐、七妹。 这些人明明都死在他出生前。 可偏偏好像都和他有关。 这事不弄清楚,他心里总悬着。 可要弄清楚,就得去找阴脉。 找阴脉就得下副本。 下副本就可能死里头。 死里头还不一定有队友。 他一个刚会放血搓刀的人,去千年古阵里装天命之人。 怎么想怎么玄乎。 他正胡思乱想着呢,餐桌方向传出了喊声。 “哎,不是!” “七妹,你这就过分了啊!” 刘年赶紧看过去。 五姐手里端着第二盆饺子。 六姐和三姐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再看第一盆。 就剩个盆了! 干净得像刚洗过。 刘年的表情立马变得古怪起来。 他站起身,盯着七妹。 这小妮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五姐,腮帮子鼓得跟癞蛤蟆似的,不时的还嚼上两下。 刘年看了看盆。 又看了看她。 “七妹。” “这才几分钟啊?” “一盆饺子你全吃了?” 第373章 我闺女上春晚了 七妹差点哭出来。 “我……我就是饿了,吃得快了些。” 说完,还悄悄看了眼空盆。 那眼神很认真。 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漏网之饺。 五姐捂脸,爱莫能助地看向刘年。 “我们包了十几个人的量。” “我寻思怎么都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盆,又看了看七妹。 “没想到啊!” “还是小看你了。” 七妹缩了缩脖子,腮帮子还鼓着。 嘴上委屈,牙没停。 五姐又看向第二盆饺子。 “算了,这盆我们不吃了,也给七妹吧!” “反正我们吃不吃都行。” 刘年一听,立马站了起来。 “那可不行!” “过年就得吃饺子,我这有令儿!” 说完,还伸手摸了摸七妹的头。 “没事儿,你吃!别装斯文。” “你装了也不像!” 七妹眼睛一亮。 扭头就盯上了第二盆。 老黄也跟着起身。 “老弟,要不我去超市买几袋速冻的?” 刘年摆手。 “不用。” “我去!” “这是南丰,我熟!” 六姐在旁边问了一句。 “大过年的,还有超市开着吗?” 刘年挠头。 “应该有吧。” “那些大型的连锁超市应该还开着,就是远点儿,我溜达溜达,你们先吃,我很快回来!” 说完,披上羽绒服,直接出了门。 门一关。 屋里安静半秒。 七妹盯着第二盆饺子。 五姐盯着七妹。 七妹小声问:“那我……还能吃吗?” 五姐叹气。 “吃吧。” “刘年都发令了。” 七妹立刻开工。 筷子抡出了残影...... 另一边。 南丰刑侦大队。 里面更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普桑开进院里。 刘局和李旭下车,往楼里走。 刚进门,就有人喊。 “哎呦!” “可算来了!” “就等你们师徒俩呢!” “弟兄们都饿坏了!” 李旭站在门口,眯眼看过去。 办公室里,办公桌已经拼在了一起。 上面摆着好几个不锈钢盆。 盆口扣着盆。 显然,饺子早好了。 就是没人动。 一屋子人,几十号,都看着他笑。 李旭没说话,心里却软了一下。 这些人,都是老弟兄了。 有的跟他一起熬过案子。 有的是他亲手带出来的。 虽然老李这人平时喜欢端着,但人们都念他的好。 屋子前头摆着台电视,春晚正放着。 李旭看了眼表,快十二点了。 有些人今晚不值班,也跑来了队里。 就为了吃这碗饺子。 吃完,再回家陪老婆孩子。 这规矩,是他当年定的。 过年吃饺子。 图个团团圆圆,图个一个都不能少! 刘局在旁边催他。 “别愣着了,师父。” “洗手。” “开吃吧?” 李旭这才露出个笑模样,点了点头。 “好。” “开吃!” 两人洗了手。 一群人围到桌边。 刘局端起一杯水,清了清嗓子。 “我简单说两句啊!” 众人立刻起哄。 “刘局,真简单啊!” “别整年终总结了!” “饺子都快成面片汤了!” 刘局瞪了他们一眼。 “闭嘴!” “今儿过年!” “一会儿还有兄弟要出勤!” “也有兄弟要回家陪老婆孩子。” “话不多说啊,以水代酒!” “希望咱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干了。” “干了!” 一屋子人端起杯子。 有玻璃杯。 有纸杯。 还有保温杯。 全都碰到了一起。 就在这时。 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新年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 “让我们倒数十个数!” “十!” “九!” “八……” 另一边。 刘年顶着雪,插着兜,缩着脖子,在雪里走。 风往脖子里钻,人都快冻成速冻饺子配套赠品了。 他边走边嘀咕。 “哼,瞧我这命。” “大年三十出来买饺子。” “说出去谁信啊!” 晚上刚跟家里打完电话。 家里人都挺好,就是老妈又犯毛病,催婚呢! 之前她见过九妹,现在还惦记着。 说过了年,让他再带回家看看。 刘年一想到这事,脑仁就疼。 家里现在可不止一个妹子啦。 都带回去,老妈估计得先烧香。 再报警! 最后问他是不是进了什么不正经传销组织了! “悲惨呐!” “别人过年吃饺子。” “我过年找饺子。” 他本来觉得八妹九妹不在家。 两大盆饺子,怎么都够。 结果呢? 七妹一出手。 十几个人的量,直接清场。 呵,属实还是低估了七妹的饭量了。 正想着,走到了南丰广场附近。 广场上那座华表,指针正好指向十二点。 雪还在下。 但广场上人不少。 一对一对的,顶着雪跨年。 有人抱着。 有人拍照。 还有人拿着仙女棒原地转圈。 刘年抽了抽鼻涕,骂了句有病。 骂完,又停了一下。 看着周围的灯。 万家灯火啊! 都亮着。 街边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 路上有人笑,有人喊倒计时。 还有小孩踩雪,踩得咯吱响。 尤其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年味太足了! 刘年忽然觉得,这人间也挺好。 这些人有病归有病。 热闹也是真热闹。 莫名的,他心里有了些安定的意思。 刑警队里,一群人吃着饺子看着春晚,热热闹闹的。 老李正埋头干饭,没怎么搭理其他人。 刘局坐他旁边剥蒜。 剥得挺认真。 像在处理案发现场物证。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年,什么最火?” “当然是这股势不可挡的新势力!” “没错,她们出道不到半年,就用超强的舞台表现力红透了大江南北。” “成为当之无愧的顶流新宠!” “接下来,让我们把舞台交给这两位元气满满的姑娘!” “掌声有请——玲彩组合!” 刘局手里的蒜一抖,差点掉进醋碟里。 他立马看向李旭。 李旭手里的筷子也停了。 愣了老半天,然后猛地抬头看电视。 电视里。 李星彩和夏玲站在舞台上。 音乐响着。 灯打在她们身上。 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 队里有个年轻同志直接站了起来。 眼睛都亮了。 “快看快看!” “玲彩组合!” “这俩姐妹是真火啊!” “这颜值,这舞台,活该她们上春晚!” 旁边有人笑他。 “呦呵?” “小林子还追星啊?” 小林子理直气壮。 “这叫追星吗?” “现在满大街都是她们广告牌。” “我想不看都难。” “再说了,人家是真好看啊!” 刘局嘴角抽了抽。 忍着笑,歪头看向李旭。 低声问道。 “嘿!” “怎么样,师父?” “开心了吧?” 李旭盯着电视,看了好几秒。 眼圈一点点红了。 刘局看到师父这个表情,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他看着自己师父,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对父女,太难了! 一个憋了这么多年。 一个死过一回,又重新站到了台上。 谁能想到呢。 大年三十。 春晚。 全国人都看着! 老李忽然转过头。 红着眼,看着刘局,声音都抖了。 “开心。” “开心!” “给我老李家长脸了!” 刘局用力点头。 “那是。” “师父,这可是春晚啊!” “咱闺女真争气。” “争气!” “争气!” 李旭反复念了两遍。 像是怕自己听错。 又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敢说出来。 他坐直身子。 又看了一眼电视机。 一字一句,说给自己的徒弟听。 “我闺女!” “是我闺女啊!” “我闺女上春晚了!” 第374章 突袭 李旭那股子得意劲儿,刘局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从闺女出事那天起,他这个师父就像被人抽走了半条命。 人还在,饭也吃,案子也办,训人的时候嗓门照样大。 可那种发自心底的笑,再也没回来过。 可今晚不一样。 这种表情,刘局好几年没见到过了。 刘局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他拍了拍李旭的手背,声音也哑了。 “好着呢。” “以后的日子,会更好的!” 又过了几分钟。 李旭的情绪慢慢压了下去。 他面前那碗饺子,也见了底。 他抹了把嘴,整个人看起来轻快了些。 像是多年压在背上的东西,终于松了半寸。 “行了,我吃完了。” “先回家了!” 说着,他站起身,又冲屋里那群人摆了摆手。 “不当值的都快点儿吃。” “吃完回家陪老婆孩子过年,听到没?” 几个刑警赶紧点头。 有人笑着应声,有人低头扒饺子。 可所有人心里都觉得,今晚的老李,跟以前不太一样。 李旭扫了他们一圈,心里哼了一声。 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别的毛病没有。 就是一个个都不爱回家。 哪怕留在队里再翻翻早就能背下来的卷宗,也不愿意回家辅导孩子写作业。 全是怪人! “哎,师父,别走啊!” 刘局赶紧追了两步。 “我棋盘子都摆好了,待会儿咱爷俩杀两盘。” 李旭回头瞪他。 “杀什么杀?” “你今晚也不值班吧?” “赶紧吃,吃完回家!” “老婆孩子不要了?” 刘局被吼得一缩脖子。 李旭转身就往外走。 刘局站在原地,心里不是滋味。 大过年的,谁不想回家? 刑警也是人呐! 可师父回哪儿去? 他一个人,回到冷冷清清的屋里,连盏等他的灯都没有。 大年三十,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鞭炮声,那滋味能好受吗? 刘局本来跟老婆请好了假,今晚就在队里陪师父下棋。 结果这老头还不领情。 “哎,师父,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 李旭头也没回,出了大门。 屋里立刻有人起哄。 “刘局,要不我陪你杀两盘?” “去去去,起什么哄?” 刘局回头骂道: “跟你们下棋?” “走三步悔两步的主儿,一群臭棋篓子。” “吃你们的饺子!”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热气从饺子盆里往上冒,电视机里还在唱歌,窗外雪花一片片落下来。 刘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像是想起什么,冲众人抬了抬下巴。 “我跟你们说啊!” “明天我师父就正式归队了。” “局长也发话,让我来队里当队长。” “以后,你们都听我的。” “我听我师父的。” “记住没?” “收到!” 一群人喊得乱七八糟。 外头,李旭已经走出了刑侦大队。 雪下得不算大,却密。 街边的路灯被雪罩住,光显得发白。 鞭炮声从远处传来,一阵接着一阵,震得玻璃都在轻颤。 李旭一个人慢慢走着。 他没打车,也没让刘局送。 他就想走走。 今晚心里高兴。 他的闺女站在春晚舞台上。 全国人都看见了。 多漂亮。 多争气啊! 他想着想着,脸上又浮出了笑。 走出去没多远,前面是个小公园。 大年三十,雪又冷。 公园里空荡荡的,只剩几盏坏了一半的路灯。 其中一盏忽明忽暗。 亮的时候,树影落在雪地上。 灭的时候,整个公园像被一块黑布盖住。 李旭走到公园边缘,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耳朵尖,在鞭炮声里,听到了一些别的动静。 像人在压着嗓子哭。 又像有人喉咙里堵着血,发出断断续续的**。 李旭站住了。 多年刑警的习惯,让他的身体先一步绷紧。 他没有立刻靠近。 先看地面。 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很乱。 像有人摔倒后,被硬生生拖进了绿化带。 旁边还有半只摔碎的塑料袋,里面滚出几个橘子,橘子皮上沾着红色。 红色没被雪盖住。 还新鲜! 李旭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白光刺进绿植里。 枝叶上的积雪被照得发亮。 下一秒,里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绿植动了几下,雪从叶子上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地面。 李旭眯起眼,往前走了两步。 绿植深处,有个黑影压着一个人。 底下那人只露出半截胳膊。 手掌摊在雪地里。 五根手指抽了两下。 掌心、袖口、雪上,全是血。 李旭眼皮一跳,后退半步,厉声喝道: “不许动!” “举起手来!” 声音穿过雪夜。 远处鞭炮炸响,把他的喊声切碎。 底下那人像是听见了,手指又动了一下。 然后彻底没了反应。 压在那人身上的黑影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刚才,他似乎正埋在那人的脖子上啃咬。 没错,不是撕扯衣服。 不是抢劫。 就是在咬! 李旭握紧手机。 手电筒的白光照过去,那东西猛地扭过脸。 李旭心口顿时一沉。 那不是人! 它脸上长满黑毛,皮肉鼓胀。 一张嘴裂得很深,獠牙挤在唇边,牙缝里挂着肉丝和血沫。 它满脸都是血,眼睛泛红,直勾勾盯着李旭。 那种红,不像人熬夜熬出来的红。 更像野兽在黑夜里反出来的光。 李旭下意识摸向腰间。 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了! 抓人,追凶,进楼搜查,面对刀犯。 可这次,他手一摸过去,僵了半秒。 腰间空的。 没有枪,没有警械。连手铐都没有。 他现在,还只是个交警! 身上唯一能砸人的东西,就只有一部手机。 李旭没有动。 他余光看了眼地上那只带血的手,又看了眼公园外的路。 如果他转身跑,那个被咬的人就完了。 他不能把这东西放出去。 这是居民区,今晚又是除夕。 家家户户都有人。 这东西一旦冲进街里,后果没人扛得住。 李旭咬了咬牙,压低声音。 “别动!” “我再说一遍,把手举起来!” 怪物趴在绿植里,没有听他的。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像野兽在低吟。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李旭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轮胎压雪的声音也跟着响了几下。 还没等他回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鬼啊!” 一个中年妇女推着电动车,愣在路边。 她推着电动车,也许只是出来倒垃圾,顺便把电动车推回楼道。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件事。 偏偏撞上了这东西。 李旭猛地回头,一只手疯狂朝她挥。 “走!” “快走!” “报警!” 中年妇女吓得忘了逃。 李旭又吼了一声: “跑!” 这一嗓子把她喊醒了。 她慌忙调头,骑上电动车就想走。 可地上太滑,车把一歪,人和车一起摔在地上。 电动车砸出闷响。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鞋底在雪地上打滑,跑得踉踉跄跄,连车都不要了。 李旭重新转过身。 怪物已经从绿化带里站了起来。 它比刚才看着更高。 两米多,肩背佝偻,却壮得像一堵黑墙。 黑毛从脖子一直长到手背,指甲又长又弯,指缝里塞着血泥。 它身后的雪地上,躺着那个被咬的人。 那人脖子下面一片红,红得发黑。 血顺着雪缝往外渗,像细小的虫子在爬。 李旭呼吸沉了沉。 他盯着怪物的腿。 人在扑击前,脚掌会先发力。 动物也一样。 只要能躲开第一下,就还有机会。 可这念头刚起,怪物动了。 “吼!” 下一刻,它猛地蹬地,整团黑影朝李旭扑来。 太快了! 李旭往旁边躲,可脚下积雪打滑,只避开半个身位。 怪物直接撞在他身上。 砰的一声。 李旭被扑倒在地,后背砸进雪里,肺里的气差点全被撞出去。 冷雪从衣领灌进去。 寒意贴着脊梁往上窜。 他没有慌。 这么多年刑警不是白当的。 身体老了,反应还在。 他左臂死死抵住怪物的脖子,右手攥着手机,狠狠砸向怪物脑袋。 “咚!” 这一下砸实了。 可李旭心里反而一沉。 手感不对。 不像砸在骨头上。 倒像是砸在一颗烂掉的西瓜上。 软,沉,里面还带着空。 手机外壳裂了。 怪物头上的黑毛被砸开,露出下面灰白发烂的皮。 却没有正常人的血。 只有一团暗红发臭的黏液,顺着毛往下淌。 怪物吃痛,喉咙里挤出更凶的吼声。 它低下头,血盆大口朝李旭疯狂咬来。 李旭躲不开。 只能抬起手臂去挡。 獠牙咬进小臂的瞬间,剧痛炸开。 “呃啊!” 李旭闷哼出声。 皮肉被撕开,血一下涌出来,砸在他脸上,也洒进雪里。 怪物咬住他的胳膊,就是不松! 第375章 乱了 雪夜里。 鸿腾大酒楼的灯牌亮得刺眼。 南丰最繁华的闹市街,到了大年三十这晚,反而比平时更热闹。 大厅里杯盘碰撞,包厢门开开合合。 酒楼的大门口,缓缓从里面走出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光头。 他脖子上盘着黑龙纹身,龙尾绕到了后脑勺,远看像有条黑影趴在肉里。 脸也凶,眉骨压得低,寻常人看一眼就会绕开。 此人正是南丰地下皇帝段山河的小弟,黑龙。 今晚他喝得不少,脸色发红,脚步却还算稳。 每年都能跟段老大吃个年夜饭,这酒,喝得美。 “黑龙哥,慢点儿!刚才喝了不少吧?” 后面一个小弟笑着凑上来,伸手想扶。 黑龙摆开他。 “不用扶,我没事儿。” 他说话带着酒意,声音却很亮。 “跟大哥喝酒,那喝得能不美吗?” 几个小弟跟着赔笑。 黑龙走到门外,被风一吹,身上那点热乎气顿时散了半截。 雪还在下。 鹅毛似的,密密麻麻,落在他那大光脑袋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们别跟着我,我透口气就回去。” “大哥还没喝美呢。” 小弟们没走。 黑龙也懒得管。 他往酒楼旁边的绿化带走了几步,想找个暗处撒泡尿。 可刚走到绿化带边,他停了一下。 他前面站着个人。 那人穿得破破烂烂,背对着他立在雪里。 身上单薄得不像过冬,肩膀还在一下下抽动。 黑龙皱了皱眉。 这年头,醉鬼、流浪汉、脑子不清醒的,闹市街上不少见。 他没想多事。 往旁边绕时,肩膀不小心碰了那人一下。 黑龙停住,压着性子说了句:“对不住啊兄弟,喝得有点高。” 那人没回。 黑龙也不等他回,抬脚就走。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嘶哈……呃……” 像喉咙里塞了烂棉花,又像有人在水底憋着气往外吐。 黑龙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 那人还背对着他,脑袋慢慢歪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响。 黑龙酒劲被勾了起来。 他不是爱惹事的人,可在南丰这片地界,没人敢这么跟他阴阳怪气。 “哎我说,兄弟。” 黑龙提高了声音。 “什么情况啊?” 那人不动。 影子边缘有点儿发虚。 黑龙往前走了两步,顿时皱起了眉。 他鼻子还是挺尖的,不知道为什么,离这人越近,越能闻到一股腐败发烂的味道。 黑龙捂住鼻子,骂了一句:“我说兄弟,大过年的你洗个澡吧?都臭了!” 他捂着鼻子,再次打算离开。 “吼!” 低吼声又响了。 这回更低,更闷。 黑龙脸色沉了。 “不是,我说,你干嘛?找茬啊?” 他话还没落,后头一个小弟先急了。 那小弟喝得也不少,平时跟着黑龙横惯了,见有人大过年的堵在酒楼门口装神弄鬼,几步上前,抬手推了那人一把。 “跟你说话呢!” 那人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雪地上留下两个歪斜的脚印。 脚印很深。 不像人的重量。 下一刻,那人猛地扭过头,看向了黑龙。 这一眼,黑龙身上的醉意,全醒了。 那不是一张人脸。 脸上长满黑毛,皮肉鼓胀,像泡在脏水里发了几天。 嘴裂得极深,獠牙挤在唇边,牙缝里挂着红黑色的肉丝。 它的眼睛泛着红。 没有人的神采,只有饥饿。 黑龙后退半步,骂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卧槽,什么东西?” 怪物也不废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吼,猛地朝他扑来。 就像饿疯了的狗,看见肉就咬。 黑龙本能抬腿,一脚踹了过去。 怪物被踹翻在雪里,滚出去半圈,撞得绿化带枝叶乱晃,积雪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几个小弟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骂着就冲上来。 可冲到近前,看到那怪物从雪里抬起脸,几个人全僵住了。 他们平时见过砍人的,见过嗑药嗑废的,也见过被车压烂的尸体。 可没见过这种东西呀? 它不像活物。 也不像死人。 倒像某种死了很久的东西,被什么脏东西重新塞回肉壳里,硬逼着站了起来。 怪物没有给他们发愣的时间。 它一翻身,断了似的膝盖竟然又撑住地,猛地扑向黑龙。 黑龙抬起胳膊挡。 血盆大口直接咬在羽绒服上。 “草!” 黑龙疼得眼皮一跳。 羽绒服厚,这口没完全咬透,可牙尖还是刺进了肉里。 那股寒气顺着伤口钻进去,比雪还冷。 “怎么还他妈咬人啊!” 他另一条腿猛地踹向怪物膝盖。 嘎巴一声。 骨头碎了的声音响起。 怪物的身形矮了下去,可仍旧没松口。 它咬着黑龙的胳膊,喉咙里发出闷响,像在吞咽羽绒、布料和皮肉。 黑龙用力往外拽。 越拽,伤口越疼。 几个小弟吓傻了,可自己的老大被人袭击了,不上手怎么行? 三人咬牙,抄起门口的铁质隔离栏,刚要砸过去。 闹市街的不远处,发出了一连串尖锐的惨叫声。 “啊!” “什么玩意儿?” “怎么咬人啊?救命啊!” 几个小弟同时扭头。 前方是个综合商场。 三楼也全是饭店。 这个点,年夜饭吃完的人正陆续往外走。 有人拎着礼盒,有人抱着孩子,有老人扶着栏杆慢慢下台阶。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步行街的暗处,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 这些人跟饿狼似的,见到陆续出来的顾客,也不废话,直接冲上来就咬。 没有抢包,没有推搡,没有说话。 只有牙齿撕开皮肉的声音,显得格外荒唐。 一个小弟脸都绿了。 “卧槽,丧尸大爆发了?” 黑龙还在跟咬他的怪物较劲。 他额头青筋鼓起,手臂上的羽绒被撕开,白色绒毛混着血飘了出来。 他吼道:“别他妈愣着!” “去,把弟兄们都叫出来,干他们!” 小弟猛地醒过来,拔腿就往酒楼里跑。 跑出几步,黑龙又在身后吼了一声。 “留几个兄弟保护段老大!” “别让他出来,危险!” “收到,黑龙哥!” 酒楼门口的暖光还亮着。 里面的人还在碰杯,还在笑。 外面的街,已经开始吃人。 …… 小公园里,雪被血染透了。 老李的胳膊还被怪物咬着。 那东西力气太大,牙咬进骨头里,像铁钩扣住了他。 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冷汗顺着脸往下淌,很快又被风吹凉。 他用过锁喉。 用过蹬腿。 也试过反关节。 这些对活人有用的招,在这个东西身上全废了。 这怪物似乎没有痛感。 它被扭断手腕,也只是换个角度继续咬。 它的胸膛没有正常起伏,喉咙却一直在吞。 老李能听见自己的血滴在雪上。 再这么拖下去,他会先失血过多,晕过去。 不能晕,晕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下一秒,怪物忽然松开了口。 老李疼得眼前发黑,还没喘上气,就看见那东西低下头,冲着他的脖子咬来。 他强撑着翻身,往旁边滚了几圈。 怪物扑空,爪子抓进雪里,挖出几道深沟。 老李刚撑起身体,那东西又扑了过来。 这次它亮出了爪。 又长又弯,指缝里塞着血泥和碎肉。 老李想躲。 可他年纪在那儿,身体比脑子慢了半拍。 只听“噗嗤”一声! 利爪直接挠开了老李胸前的皮肉。 “呃……”老李闷哼一声,忍着痛再次翻滚几圈,慌忙站起了身。 他没退,也退不了。 公园外就是居民楼。 大年三十,楼上亮着灯。 这东西只要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老李喘着粗气,攥紧已经裂开的手机。 屏幕碎得扎手。 他却像没感觉。 怪物再扑上来时,他迎了上去,抬手狠狠砸在它脑袋上。 噗! 怪物头顶的黑毛被砸开,下面露出灰白发胀的皮,暗红黏液顺着毛往下淌。 老李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 怪物的爪子还在抓他。 肩膀,胸口,腰侧,全被撕开。 他也不躲了。 多年刑警的狠劲儿,在这一刻全压进了那部碎手机里。 “啊!” 他低吼着砸下去。 雪夜里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三分钟后,怪物终于不动了。 老李的手还停在半空。 手机已经碎成一团废铁,边缘嵌进掌心,血从指缝往外流。 他晃了晃身体,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 身上到处都是伤。 雪地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大片深红,向四周慢慢洇开。 他撑不住了,缓缓躺在地上。 耳边鞭炮声还在响。 远处有人笑,有人喊新年好。 老李扯了扯唇,想笑。 劫后余生的荒诞感压过疼痛,让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下意识摸向裤兜。 这么多年的烟龄,让他下意识想去摸根烟抽。 可惜,他忘记了自己,已经戒烟了。 他自嘲一笑。 可笑声刚起,旁边绿化带里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老李身体一僵,艰难扭头。 只见不远处,两只和刚才一样的怪物,正踩着雪,朝他急奔而来。 第376章 接警出动 雪落下来,像灰。 “操!” 老李破天荒骂了句粗口。 他躺在雪里,胸口被抓开的地方还在往外冒血,热气刚升起,就被风压散了。 刚才砸死那只怪物,已经耗空了他最后的力气。 两只怪物冲得很快。 老李想抬手,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想翻身,腰也失去了控制。 下一秒,两道黑影扑到他身上,腥臭的气息一下子压了下来。 牙齿咬开衣服,咬进皮肉。 老李却忽然笑了。 疼到尽头,反而没了疼。 他仰着头,看着大年三十的雪,一片片落下来,落在脸上,冰凉,干净。 远处还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他突然回忆起小时候过年,手里攥着的,拆散了的小鞭儿。 又想起自己闺女小时候,捂着耳朵,脸上带着笑,看他在小区门口放二踢脚。 他喘着气,喉咙里全是血沫。 “值了!” “你闺女,上春晚了!”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了谁。 又像终于能跟谁报个喜。 “媳妇,我……来找你了!” 话音刚落,一只怪物猛地低头,獠牙朝他的脖子咬了下去。 老李浑身一震,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可还是硬撑着,像当年第一次穿上警服那样,咬着牙,从胸腔里挤出吼声。 “刘年!” “你小子竟然不记得我了!” “我一直都想谢谢你!” “谢谢你五年前,替我闺女报警!” 他突然笑了起来,任凭怪物在他身上不停地撕咬。 “你小子要是敢欺负我闺女,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最后这声吼,很快被鞭炮声,盖了过去。 …… “啪!” “将军!” 南丰刑警队值班室里,一群人围着一个茶几。 刘局盯着棋盘,脸色发黑。 他刚才口中的臭棋篓子,一枚大棋子往他老将上一拍。 旁边几个年轻警员没忍住,全笑了。 “刘局,您这也不行啊?就这还跟老李下棋?怪不得您师父不跟你下呢!” “哈哈哈!” 刘局的徒弟也欠欠地凑过来,低声补了一刀。 “师父,我都觉得有点丢人了。” “滚!” 刘局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 “没大没小的!” 他正愁没台阶下,抬手把棋子往回一拨。 “刚才没看好,再来一盘!”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一下子全收了。 刘局站起身,拨开围着茶几的人。 “我去接。” 他本来只是想借机躲开这盘棋。 可电话刚贴到耳边,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您慢点说。”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 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话说得乱七八糟。 刘局没打断她。 他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挂掉电话,他刚转过身,第二个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他直接按了免提。 “刑警队吗?我这里是指挥中心!”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声音。 “南丰步行街出现大量暴民,疑似有伤亡事件,请支队派人支援!” 刘局问:“多少人?” “数量不清楚,特警队已经出动,还在路上。据报警群众描述,人数很多,可能持械,需要配枪!” “收到!” 电话挂断。 屋里没人说话了。 只有电视里春晚的结束音乐还在放,喜庆得有些刺耳。 刘局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大过年的,还来大活儿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听我的,不该值班的,现在立刻回家陪家人过年。” “值班的跟我去器材库,装备,出发!” 话说完,没人离开,所有人都一股脑地往器材库方向走。 刘局愣了一下。 “哎,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啊?” 有人回头笑了笑。 “行啦刘局,出事儿了大伙儿能回家吗?” “就是,人多力量大!” 刘局看着眼前这些弟兄们,心里一暖,也不磨叽,大声喝道。 “动作快!” “准备出发!” 三分钟后,几辆特勤车冲出刑警大队的大院。 雪下得大。 车灯打出去,只能照见密密麻麻的白点。 路面积雪不少,司机不敢开太快,轮胎压过积雪,发出闷闷的响声。 刘局坐在副驾驶,手搭在枪套上。 自打上了车,他眼皮子就一直在跳。 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儿要发生。 徒弟坐在后排,抱着步枪,忍不住问:“师父,刚才第一个电话说什么了?” 刘局没回头。 “一个妇女,吓坏了,说小公园里杀人,说有鬼。” 徒弟怔了一下。 “有鬼?” 车里有人想笑。 如果是几个月前,刘局也许会骂一句封建迷信。 可这段时间,南丰发生的事太多。 有些东西,不信也得往心里搁。 刘局沉声说:“她说,就在前面那个小公园。”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 “开慢点,先过去看一眼。” 司机点头。 “收到。” 车又往前滑了不到五分钟。 小公园到了。 大年三十的小公园,安静得反常。 路灯忽明忽暗,灯罩里积了雪,光落下来,像病人临死前的喘息。 长椅上堆着白雪。 儿童滑梯旁边挂着半截红色塑料袋,被风吹得一下下摆动。 刘局眯起眼,往公园里面看。 突然,他神色一凛。 “停!” “下车,有情况!” 刹车声压在雪地上,车身轻轻一晃。 几名刑警立刻开门下车,枪口压低,脚步分散。 刘局走在最前面。 小路不宽,两边是绿化带。 雪地上有拖拽过的痕迹,弯弯曲曲,一直通向里面。 还有血。 血已经冻得发暗,像有人拿脏红布在雪上擦过。 路灯闪了两下。 他们看见了地上的人。 那人躺在小路中央,一动不动。 身上衣服被撕得破烂,胸口、肩膀、脖子,到处都是伤口。 两个穿着破衣服的人趴在他身上,正低头撕咬。 不远处,还躺着另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脑袋已经开了花,黑毛和灰白皮肉混在一起,暗红黏液淌了半地。 刘局的徒弟喉咙滚了一下,仍旧按流程大喊。 “前方的人!” “不许动!” “全部蹲下!刑警!” 那两个东西没反应。 它们仍旧趴着,肩膀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吞咽声。 不是人在吃东西的声音。 更像破水管里,塞满了烂肉。 刘局拔出手枪,给徒弟递了个手势。 几个人托枪往前压。 地上的血被踩得发黏,鞋底每抬起一次,都有轻微的撕扯声。 “吼!” 两只怪物忽然抬起头。 几个刑警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人脸。 满脸黑毛,皮肉泡胀,眼睛泛红,嘴里挂着血和碎肉。 牙齿长得很乱,像从尸体里硬挤出来的骨刺。 刘局反应最快,枪口一抬,对着天上连开两枪。 “砰!砰!” “不许动!” “再动开枪了!” 枪声在小公园里炸开,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那两只怪物像被惊醒,身体僵了一瞬。 下一刻,它们同时站了起来。 膝盖发出古怪的咔响。 然后,疯了一样冲向刑警。 徒弟扭头喊:“危险!” 刘局喝道:“开枪!” “是!” “砰!” 徒弟最先扣动扳机。 子弹打进其中一只怪物胸口。 那东西只是往后晃了一下。 胸口裂开一个洞,流出发臭的暗红黏液。 可它没有倒,反而冲得更快。 徒弟脸色一变。 “啥情况?” 刘局咬牙骂了一句:“打头!电影看过没?” 话落,他手里的枪响了。 怪物的脑袋猛地炸开,身体往后栽倒,砸进雪里,再也没动。 徒弟这才回过神,抬枪,瞄准。 “砰!” 第二只怪物的头也被打穿。 它歪着身子倒下,手指还在雪地里抓了几下,才彻底停住。 “丧尸啊?” 徒弟声音发干。 可没人接话。 几个同事立刻冲上去,用手铐铐住怪物的胳膊。 刘局没管那些。 他一步步朝小路中央走。 越近,心里那股沉坠感越重。 他看见地上的手机碎片。 看见被血染红的警用旧皮鞋。 看见那件熟悉的外套。 刘局的脚步停了一下。 风从公园里穿过去,吹得路灯又暗了些。 刚才那个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直到,他看清了地上,躺着的人。 第377章 火拼(一) “师……师父?” 刘局低喝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倒在血泊里的人。 那人,是李旭。 是老李。 是他刚才还在队里念叨着“闺女上春晚了”的师父啊! “师父!” 刘局第二声喊出来时,手里的枪差点脱手。 他猛地扑过去,膝盖砸进雪里,伸手想去捂老李的伤口。 可伤口太多了。 胸口、肩膀、脖子、小臂,全是撕开的口子。 血也快流干了,凝在衣服上,黑红一片。 他颤抖着手,随便按了一处,嘴里不停地絮叨。 “没事儿,师父,我来了……” “不疼,我扶您起来!” 他声音发抖,话却一句接一句,像只要不停说下去,地上的人就还能听见。 刘局的徒弟站在旁边,抱着枪,手背青筋鼓起。 他看着老李的脖子,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师父,老李他……” “闭嘴!” 刘局猛地回头吼了一声。 那声音把雪地里的几个人都震住了。 徒弟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老李没了,已经牺牲了! 他看得出来,自己的师父刘局,也看得出来。 “快叫救护车!” 刘局又喊了一声。 “快!” 徒弟怔了半秒,悲愤交加之下,竟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现在叫救护车...... 还来不及吗? 他手指抖得厉害,按了两次才拨出去。 120接通时,他张了张口,嗓子像被雪堵住。 刘局还跪在地上。 他的手压着老李胸口,像压着一扇快要关死的门。 “师父,你起来啊!” “我都说了开车送你回去,你这老同志,怎么就这么倔呢?” 他说着说着,已经带上了哭腔。 “咱闺女出息了,全队里都等着你吹牛呢!” “你起来吹啊!” “谁家闺女能上得了春晚啊?你李旭本事了!” 雪落在老李脸上,很快化成水,混着血往下淌。 旁边的路灯忽明忽暗。 刘局的徒弟眼眶红了。 他进队时间不算久,跟老李说不上多亲。 可论辈分,他得叫一声师爷。 老李平时很轴。 家里出事以后,人更沉,队里不少新人都怕跟他说话。 可谁刚进来没挨过他两句训? 谁写材料、跑现场、第一次见尸体时,没被他顺手带过? 他这人话硬,心却不硬。 “刚才那个报警的妇女说,要不是我师父,她就危险了!” 刘局还在说。 像是在跟所有人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师父……他是为了救人。” 正说着,绿化带里又传来动静。 两个警员拨开灌木,很快抬出另一具尸体。 那人被咬得更惨,半边脸陷下去,手里还攥着半个冻硬的橘子。 后面几辆特勤车陆续停下。 车门打开,警员们跑过来,看到刘局跪在雪地里,看到老李躺在血泊里,脚步全顿住了。 有人摘下帽子。 有人低下头。 远处鞭炮还在响。 噼里啪啦,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一个警员终于回过神,走到刘局身边,声音发紧。 “刘局,您先留下等救护车,步行街那边,我们先去。” 刘局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 腿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僵。 他低头又依依不舍地看了老李一眼。 抬手抹了把脸,沉声道: “用不着。” 他声音哑了。 “我得亲自去指挥。” 旁边有人想劝。 刘局摆了摆手,看向自己的徒弟。 “你留下,再留几个人看现场,别让群众靠近。” 徒弟急了。 “师父,您留下,我跟着去步行街就行!” “听指挥!” 刘局脸沉下来。 “这是命令!” 徒弟咬着牙,没再说话。 刘局转过身,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事儿,要是搁我师父身上……” “他也会这么做!” 说完,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老李,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硬了起来。 “所有人,跟我上车!” “出发!” “是!” 警员们齐声应下。 徒弟站在雪地里,握着手机,冲刘局背影喊了一声。 “师父,等救护车来了,我马上去支援!很快!” 刘局上车的动作顿住。 他没回头。 车门关上,警灯亮起。 红蓝光扫过雪地,扫过老李的脸,也扫过那两只被爆头的怪物。 …… 南丰的步行街上,已经乱作了一团。 商场大门内,全是挤在一起的人。 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用桌椅堵门,有人按着被咬伤的胳膊,血顺着袖口滴到地砖上。 外面,街灯被雪压得昏暗。 年夜饭后的餐馆还亮着灯,招牌红通通的,照着满街乱跑的人和那些黑漆漆的东西。 那些怪物从巷子、绿化带、停车位之间钻出来。 它们不抢钱,不说话,也不挑人。 看见活物就扑。 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们肚子里挖洞,逼着它们不停咬,不停吞。 黑龙还在酒楼门口。 他胳膊被咬开一块肉,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但他多年干架的经验没丢,再加上身体本来就强壮。 面前那只怪物被他按在地上。 他借着酒劲,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 第一拳,怪物还在挣。 第二拳,头骨发出闷响。 第三拳下去,怪物的脑袋像烂掉的西瓜,塌了。 暗红色黏液溅到黑龙脸上。 他整个人愣住。 手还举在半空。 地上的怪物已经不动了。 黑龙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好像杀人了。 可他抬头往街上一看。 那边一个男人刚从饭店跑出来,就被两只怪物拖倒。 旁边女人尖叫着去拉,被另一只怪物扑到身上。 黑龙又觉得,自己好像,又没杀人! 酒楼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乌泱泱走出几十号人。 都是段山河手底下的小弟。 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手里拎着椅子腿、啤酒瓶、钢管,还有人从后厨抄了菜刀。 “黑龙哥,人到齐了!” 刚才跑进去报信的小弟扯着嗓子喊。 黑龙站起来,疼得呲牙。 他看了眼自己血肉模糊的胳膊,又看了看街上那些乱咬人的怪物。 “兄弟们!” “不晓得哪儿钻出来这么多狗,特么大过年的乱咬人,晦气!” 有人迟疑了一下。 “龙哥,这种事,应该归警方……” “老子不管!” 黑龙一嗓子给吼了回去。 他抬手指着街上。 “白天,条子好使!” “晚上,咱们好使!” 这句话一出来,几十号人都安静了。 雪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 平时这些人站在哪儿,哪儿就有人躲。 纹身、染发、脏话、酒气。 他们像这座城市夜里长出来的硬疤。 可这些人们,也都是从社会最底层走出来的。 他们虽然平时没什么素质,可从来不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 都是老百姓,今天有怪物骑到老百姓的头上来乱咬人。 他黑龙第一个不干! “趁条子还没来,也让这群野狗知道知道,晚上的南丰,到底谁说了算!” “大三十儿的,敢上街乱咬人?” “跟我干它们!” “干它们!” 人群炸了。 酒劲、血气、怒火,全都在这一刻烧了起来。 “兄弟们!” 黑龙捡起地上一根断掉的路牌杆。 “都看过丧尸电影吧?” “打脑袋!” “打死了我担着!”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油桶。 几十号人直接冲了出去。 有家伙的挥家伙。 没家伙的从地上抄砖,拆路边护栏,掀垃圾桶盖。 一个脑袋上纹得花里胡哨的小弟冲得太快,被怪物扑倒,胳膊立刻被咬穿。 他疼得脸都白了,却一把抱住怪物脖子,冲旁边吼。 “砸它头!别管我!” 钢管落下。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怪物脑袋裂开。 小弟被人拖起来,抱着胳膊还骂。 “妈的,牙口还挺好!” 商场里的人隔着玻璃看着外面。 玻璃门后,有孩子哭得发不出声。 有人捂住他的耳朵。 有人拿手机报警。 有人把受伤的人拖进电梯口,用围巾死死勒住伤口。 外面,黑龙带着那群平时人人避开的混混,硬生生顶住了第一波怪物。 雪地被踩烂。 血和黑色黏液混在一起。 街边火锅店的红灯笼还亮着,灯火一晃一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拖得像鬼。 一个怪物撞开路边烧烤摊,铁签撒了一地。 黑龙冲过去,抡起路牌杆砸在它膝盖上。 膝盖断了。 怪物却没有倒,反而爬着扑上来,牙齿咬向他的腿。 黑龙低骂一声,双手抬杆,狠狠砸下。 “给老子趴下!” 第378章 火拼(二) 战况发展得太快了。 那些怪物就像被人打开了闸门,一下子全涌进了步行街。 不到三分钟,整条街就乱成了一团。 黑龙在人群和怪物中间来回冲撞,身上被抓了好几道口子,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抡着手里的家伙,越打越凶,越打眼睛越红。 他身边的小弟,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当大哥的,怎能不心疼? “龙哥!” “救我!” “砸它头!砸头啊!” 惨叫声混着怒骂声,在雪夜里炸开。 这些怪物根本没有痛感,力气还大得吓人。 它们不躲,不退,不怕死。 它们似乎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啃食。 撕咬。 吞咽! 黑龙亲眼看着一个个弟兄倒在血泊里,被那些怪物压住撕咬,内心彻底陷入了疯狂。 刚才冲进酒楼给他通风报信的小弟,被五六个怪物追进了步行街入口处的一条暗巷。 下一秒,巷子里就传出了凄厉的惨叫。 “艹尼玛的!” 黑龙怒吼一声,从地上捡起一把沾血的西瓜刀,拔腿就冲了进去。 可他不知道。 他前脚刚进巷子,后脚又有三五个怪物,闻着血腥味跟了进去。 巷口很快被黑暗吞没。 ...... 此刻的刘年,心情十分郁闷。 他已经出来半个多小时了。 从江边的富人区,一路走到闹市区,半路经过了四五家超市,结果全都关着门。 刘年裹紧衣服,冻得鼻尖发红,低头骂了一句。 “老子还就不信了,今儿这饺子,老子非吃不可!” 说完,他抽了抽鼻涕,继续快步往前走。 雪已经小了一些。 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该停了。 刘年抬头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那里正是南丰最热闹的步行街。 大年三十的晚上,步行街灯火通明,尤其是街中间那座大型商场,招牌亮得刺眼。 刘年眼前顿时一亮。 “对啊!” “这商场负一层有超市,好像还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想到这,他脚步立刻快了几分。 可越往步行街走,他越觉得不对劲。 大过年的,热闹很正常。 有人喊,有人笑,有鞭炮声,都正常。 可现在传进他耳朵里的声音,不太对。 有人在嘶吼。 有人在咒骂。 还有人在哀嚎? 刘年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这动静,跟过年不搭吧?”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窜了起来。 他不自觉加快脚步。 很快,步行街入口距离他只剩几十米。 刚一靠近,一股腥臭味就扑面而来。 刘年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前方。 步行街中段,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 旁边还有一些人在打斗。 可那根本不像正常打架。 那些看起来挺彪悍的汉子,几乎都是被按倒的一方。 而压在他们身上的东西,正在撕咬他们。 撕咬! 刘年心里一寒,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怪物的模样。 一身黑毛,大嘴獠牙! “尸煞?”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就去摸裤兜。 他得赶紧叫姐妹们过来支援。 可他的手刚碰到手机,身后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警笛声。 一辆辆特勤车从他身侧疾驰而过。 红蓝警灯扫过雪地,也扫过刘年的脸。 他眼神恍惚了一下。 刚才某一辆车里,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局! 刘年心里又是一沉。 这三个月,人间一直风平浪静。 他都快以为天下太平了。 可没想到,大年三十的晚上,南丰市中心竟然会爆发这么大规模的尸煞暴动。 行九善说过。 崇元也说过。 浩劫将至...... 刘年一直没什么实感。 直到现在,他站在满是血腥的街口,看着那些扑咬活人的黑毛怪物,才猛然意识到,这两个字,可能真的来了。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手机。 还没来得及拨号,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打斗声。 声音离他很近。 刘年猛地扭头,看向旁边那条暗巷。 “来啊!” “打啊!” “操!” “让你们咬老子!” “老子把牙给你们掰了!” 刘年一怔。 这声怒骂,他太熟悉了。 或者说,以前他挺讨厌这个声音。 因为这个声音总在外面污蔑他。 动不动就跟别人说一句。 “大师,不好这口!” 刘年咬了咬牙,站在巷口喊了一声。 “黑龙哥?” 巷子里似乎怔了一瞬。 紧接着,刘年听见了粗重的喘息声。 他心里一紧,打开手机手电筒,快步冲进了巷子。 可刚跑到一半,他差点吐出来。 巷子里堆满了尸体,少说也有十来具。 那些尸体散发着浓烈的恶臭,显然已经死了很久。 再往里,一个壮汉满身是血,半坐半靠在墙边。 他低着头,脖子耷拉着,大口大口喘着气。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胸口上,一道足以致命的伤口,鲜血正不停地往外涌。 “黑龙哥!” 刘年看清了那颗大光头。 几步冲到黑龙面前,蹲下身,慌忙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盖在黑龙身上。 “怎么回事?” “你怎么伤成这样?” 黑龙缓缓抬起头。 他嘴角还挂着笑,可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大师。” “别慌!” 刘年声音发紧,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外面来了好多警车,坚持住,我叫救护车!” 可他刚要拨号,一只沾满血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黑龙摇了摇头。 “别叫了,怪麻烦的。” 刘年僵住。 黑龙喘了两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我大哥还在酒楼里。” “给他打电话。” “别让他下来,危险!” “龙哥!” 黑龙笑着摆了摆手。 “小意思。” “我十来岁就在街头打架了。” “这一架,哈,过瘾!” 刘年没理他的胡扯,低头拨打急救电话。 可电话那头只有忙音。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忙音。 再拨。 依旧打不进去。 黑龙看着他,笑了笑。 “别忙了。” “外面死了那么多人,救护车都不够用了。” 他说完,费力地吸了一口气。 “大师,陪我说说话吧!” 刘年暴躁地盯着手机,又看向黑龙胸口不断往外冒的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没用。 手机没用。 嘴也没用。 连他自己,也没用。 黑龙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我今天,算做好事儿吧?” 刘年眼圈一下红了。 他用力点头。 “算!” “你见义勇为!” “你是英雄!” 黑龙愣了愣。 随即,他咧嘴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咳咳!” 刚笑两声,他就猛地咳出一口血。 “英雄?” “我是英雄?” 他偏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那些尸煞的尸体,眼里竟带着几分得意。 “没错!” “这些怪物,都是我杀的!” “妈的,过瘾!” “没打过这么过瘾的架!” “别说了,别说了!” 刘年一边摆手,一边立刻拨通了段山河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那头传来段山河有些含糊的声音,显然喝了不少酒。 “大师?” 刘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段先生!” “酒楼楼下的巷子!” “快来!” 段山河的声音一下清醒了几分。 “怎么了?”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黑龙,声音发颤。 “黑龙哥快不行了!” “快过来!” 挂断电话,刘年低头一看。 自己盖在黑龙身上的羽绒服,已经被血彻底浸透。 他扔下手机,双手死死按住黑龙胸口的伤口,咬紧了牙。 “撑住!” “你他妈给我撑住!” “你大哥马上就来了!” 黑龙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 也就在这时,巷子外面忽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砰! 紧接着,时不时传来阵阵惨叫声。 第379章 旧屋 可这个时候,黑龙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气息一阵比一阵弱。 他硬撑着抬起眼,看向刘年。 “大师,我,不算好人吧?” 刘年脑子嗡的一下,立刻摇头。 “怎么不算?你算!你太算了!” 刘年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龙咧了咧嘴,嘴角全是血。 “我从小,跟着我大哥,一路打过来。” “干了不少坏事。” “可我们,讲道义!” 他喘了一口气,眼神慢慢涣散,却还强撑着把话说下去。 “我们都是从老百姓里面走出来的。” “谁也不能欺负他们。” 话音刚落,黑龙又咳出一口血。 他抬手想擦,却连手都抬不起来。 “大师,你告诉我大哥。” “小龙,没给他丢人!” “要告诉你自己去告诉!” 刘年眼圈一下红了,死死按着他胸口的伤口,声音都吼破了。 “我不管!你别给老子死!”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乱。 像是有人一路跑过来,又不敢跑得太快。 “小龙!” “小龙啊!” “哥来了!” 刘年缓缓抬头。 巷口的光里,段山河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那个平日里叱咤一方的段老大,此刻脸上全是慌乱。 他不敢看。 又不敢不看。 他这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倒下,也送走过太多兄弟。 可这个不行! 黑龙不行! 这是他当亲弟弟养大的人。 “大哥。” 黑龙听见声音,艰难地扭过头。 看见段山河的那一刻,他竟然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等到家长来接的小孩。 “小龙!” 段山河几步扑到他身边,一把握住他的手。 “没事儿,小龙,没事!” “外面支援来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你以前受的伤比这重多了,不也活过来了?” “你死不了,输几瓶液就好!” “你信我,我是你大哥,你信我!” 刘年别过头去。 自从加入相亲群以来,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经历过太多危险。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了。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 他还是看不了这种场面。 黑龙看着段山河,声音越来越轻。 “大哥。” “你说我死了之后,会不会去天堂啊?” “咱出来混的,可都是坏人!” “人家天堂,不要咱们吧?” “要!” 段山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定要!” “你肯定去天堂!” 说完,他又慌忙摇头,抓着黑龙的手更紧了。 “不不不,你不死!” “你才多大岁数?” “我还没死,你死什么?” 黑龙眼神有些迷糊,嘴角却还挂着笑。 “哥,我想去天堂。” “人家都说,天堂好!” “我就怕……我怕人家不要我。” “要你!” 此刻的段山河已经泣不成声。 “肯定要你!” 黑龙像个跟哥哥撒娇的弟弟,轻轻问了一句。 “为什么呀?” 段山河张了张嘴。 他看着黑龙,看着满地的血,看着这条阴冷狭窄的巷子,眼神里全是绝望。 “因为......” 他声音发颤。 “人死之后,只能去天堂。” 黑龙愣了愣。 “那地狱呢?” “我,会不会下地狱啊?” 段山河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着黑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里,不就是地狱吗?” 这句话听完,刘年缓缓闭上了眼睛。 因为他一直按着黑龙胸口的手感受到了。 黑龙胸口最后的那点起伏,停了。 对于段山河来说。 人间...... 不就是地狱吗? 可刘年没有等到段山河嚎啕大哭。 段山河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咬紧牙,弯腰去抱黑龙。 可由于黑龙身子太沉。 段山河试了两次,都没能抱起来。 他抬头看向刘年,语气平静得吓人。 “大师。” “如果你不忙的话,搭把手。” 刘年知道,他是在硬撑。 他赶忙起身,扶住黑龙的身体。 段山河转过身。 刘年把黑龙靠到他背上。 段山河双手往后一托,猛地低吼一声。 “起!” 他背脊一下弯了下去,额头青筋暴起。 可他还是硬生生把黑龙背了起来。 “走,小龙。” “哥带你回家!” 说完,段山河一步一个脚印,背着黑龙往巷子外走。 刘年抹了把脸,捡起手机,跟了上去。 他们走了十几分钟。 身后的枪声还在响。 刘年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街口那边,警灯刺眼,枪声密集,尸煞似乎已经被警方压住了。 他最终没有给姐妹们打电话。 一来,局面应该稳住了。 二来,这里人太多,她们一旦出手,暴露的麻烦只会更大。 刘年一路跟着段山河。 越走,路越偏。 直到走进一片棚户区,转过几个弯,段山河抬脚踹开了一扇破门。 这间屋子很窄。 里面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一张木板床。 地上满是烟头和灰尘,墙边堆满了空啤酒瓶。 屋顶像是漏过雨,墙上全是霉斑。 屋里味道很冲,也很冷。 段山河没有犹豫,背着黑龙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 他低声说了一句。 “小龙。” “咱们到家了!” 刘年缓步跟进屋里,没有说话。 段山河坐在床边,看着黑龙,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这一转眼,咱都离开这里这么多年了。” “都老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脸上的表情却松了些。 他看向刘年,缓缓开口。 “我认识小龙的时候,他才十来岁。” “别看他现在五大三粗的。” “当年的他,瘦得都没人样了。” 刘年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些回忆对段山河来说,比命都珍贵。 段山河低头看着黑龙,继续说道:“那时候他老在街上拾荒。” “人也老实,不爱说话。” “可拾荒怎么可能吃饱饭?” “我那时候就是个小流氓,每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 “不是什么好人。”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了。 “有一天,我看见小龙饿晕在路边。” “也不知道怎么就动了心思,给了他一顿盒饭。” “呵!就那么一顿盒饭。” “这小子就死心塌地跟着我!” 段山河抬手抹了把眼泪,苦笑了一声。 “你说他傻不傻?” “我当时一直劝他,别跟着我混。” “没好下场!” “可他不听啊!” “毛还没长齐,就跟着我去打架。” “打了多少场,我都不记得了。” “头破血流,他也没说过一个悔字。” 段山河伸手,轻轻拍了拍黑龙的肩膀。 “好兄弟。” “够意思!” 刘年终于忍不住开口。 “龙哥生前让我告诉你。” “他说,他没给你丢人。” 段山河的手微微一颤。 刘年看着床上的黑龙,又看向段山河。 “今晚不管是他,还是其他那些兄弟。” “他们都是为了保护别人,才甘愿赴死的。” “他们都是英雄!” 段山河苦笑着摆了摆手。 “不不不!” “什么英雄?” “我们不配!” 他低头看着黑龙,声音低沉。 “但我们懂,有恩就报!” “出来混的,老百姓也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绝对不能含糊。” 说完,段山河伸手摸了摸黑龙的脸。 “我兄弟。” “不含糊!” 刘年别过身去,没再说话。 他在屋里站了半分钟,随后轻轻退了出去。 事情来得太突然。 老段他,估计跟自己的兄弟,有很多话要说吧? 自己,就不打扰了! 第380章 悲怆 出了棚户区,刘年一路往步行街跑。 他想看看,这场灾难,最后怎么样了。 刚才在混乱里,他好像看见了刘局的身影。 去问问。 至少得知道,这场灾到底压没压住。 走的近了,刘年发现枪声已经停了。 红蓝警灯在雪地上一闪一闪,把整条街照得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 刘年喘着粗气停在步行街入口。 此时,警戒带已经拉起来了。 也许是现场太大,也许是警力都压进去了,警戒线外反而没几个人看守。 这个年,过得可真热闹。 热闹得让人心里发凉! 刘年向里面探了探脖子,想看看有没有熟人的影子,好打探一番。 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刹。 车门打开。 砰! 又重重关上。 几个年轻警员快步跑了过来。 刘年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脸上。 他认得。 南丰二中那次,他见过这个年轻警员。 这人喊过刘局师父。 年轻警员也看见了刘年,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紧皱。 “你怎么在这儿?” 刘年刚想开口。 年轻警员却没等他说话,猫着腰钻进了警戒线。 “先进去!” “快!” 几个人刚冲进去没几步。 前方忽然有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担架车走了出来。 担架车的轮子压过雪水,咯吱咯吱响。 那声音很轻。 可落在刘年耳朵里,却像什么东西在磨骨头。 年轻警员愣住了。 刘年也愣住了。 担架车一点点靠近。 白布没有盖住脸。 刘年先看见的是血。 满脸的血。 然后是那张熟悉的脸。 刘局。 刘局躺在担架上,眼睛紧闭,脸色白得吓人。 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得见骨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淌。 胸口已经没了起伏。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刘年感觉耳朵眼儿里被堵住了什么,脑子也一下子空白起来。 不会吧? 不可能! 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一定是看错了! 一定是光线问题。 一定不是他! 可下一秒,旁边的年轻警员突然扑了上去。 “师父!” 这一嗓子,彻底击碎了刘年最后一点侥幸。 刘局的徒弟一把冲了过去,扑在担架车上,情绪失控了。 “师父!” “你醒醒!” “你不是说今天回去还要再将几盘棋吗?” “你起来啊!” 旁边几个警员摘下帽子,低着头,眼圈一个比一个红。 刘年僵在警戒线外。 他浑身发冷。 冷到连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年轻警员哭了一阵,猛地抬头看向法医。 “我师父怎么牺牲的?” 法医脸色很沉。 “刘局他刚才...冲在了最前线。” 年轻警员眼睛通红。 “我问怎么牺牲的!” 法医咬了咬牙。 “原本局面已经控制住了。” “谁成想进入商场疏散群众的时候,有一只漏网的怪物藏在柜台后面。” “它突然扑出来。” “刘局把旁边一个孩子推开了。” 法医的声音低了下去。 “然后...然后就被咬住了脖子。” 年轻警员拳头一下攥紧。 他咬着牙,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畜生!” 法医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法医看着他。 “刘局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让我们转达给他徒弟。” 年轻警员声音发颤。 “我是。” “你说!” 法医吸了口气。 “他说,如果是他师父,也会这么做。” 年轻警员再次愣住了。 刘年也愣住了。 这句话像针,扎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年轻警员的眼泪一下又涌了出来。 “肯定是因为他师父刚没了,他才这么大气性!他怎么......”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刘局的徒弟还没说完话,警戒线外的刘年突然吼出了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年一步冲到警戒线边,盯着年轻警员。 “你刚才说了什么?” 年轻警员抹了一把脸,没说话。 刘年一把扯开警戒带,冲了进去。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叫他师父刚没了?” “谁没了?” “你说清楚!” 法医赶紧上前拦他。 “同志,这里是现场,你先冷静!” 刘年猛地甩开他的手。 “我冷静不了!” 他盯着年轻警员,眼睛红得吓人。 “说话!” “老李怎么了?” “他不是交警吗?” “你说话啊!” 年轻警员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话说了出来。 “老李他。” “也牺牲了!” “嗡!” 此言一出,惊得刘年向后倒退好几步。 “不可能。” 他摇头。 “不可能!” “老李不是交警吗?” “交警为什么会牺牲?” 他突然冲上去,一把揪住年轻警员的衣领。 “你们疯了?” “你们让一个五十多岁的交警去打尸煞?” “你们怎么能让他上?” 法医和旁边警员赶紧过来拉他。 “同志!” “别动手!” 年轻警员没挣扎。 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不是我们让他上的。” 刘年手一僵。 年轻警员抬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他下班回家的路上,遇见怪物袭击群众。” “所以,才出手帮忙的......” “他,一个人拦住了三只。” 刘年的手慢慢松开。 年轻警员哽咽着说:“他没枪,也没警棍。” “他就拿手机砸。” “砸死了一只。” “后来又来了两只。” “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刘年松开手。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踉跄着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冰冷的雪水透过裤子往骨头里钻。 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老李! 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家伙! 总是一边骂他不靠谱,一边替他兜底的老刑警。 这个老家伙,还是这么逞强啊! 在刘年心里,这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前辈,帮了他太多。 他既是朋友,又是恩人,更是刘年敬重的人。 还有刘局,还有黑龙,他们都是! 可这一晚上,这个万家灯火,阖家欢乐的除夕夜,他们......都走了! 刘年低着头,双手死死攥进雪里。 指甲抠破了皮。 “阴脉!” “必须毁掉!” 年轻警员看向他。 “你说什么?” 刘年猛地抬头。 眼睛里已经没有慌乱。 只剩下火。 烧得通红的火! “阴脉!” “老子与你不共戴天!” 法医皱眉。 “同志,你别激动啊!” 刘年没有回答。 他撑着雪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年轻警员下意识喊他。 “刘年!” 刘年脚步不停。 他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是疯了一样跑进风雪里。 法医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 他本想喊几句安慰的话。 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见雪夜里,刘年沙哑的歌声传了回来。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歌声被风雪扯碎。 可那股恨意,却像一把火,烧穿了整个除夕夜。 第381章 噩耗 刘年一路狂奔回家。 风雪砸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刮。 可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脚步突然停住了。 胸口那团火,像是被冷风吹散了一点。 理智回来的那一刻,他反而不敢往前走了。 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八妹怎么办? 他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他们父女已经够苦了,又都是倔得没边儿的人。 她生前没能好好当女儿,死后成了厉鬼,拖着满身遗憾回到人间。 可至少,她还能见到老李。 可现在呢? 老李没了。 真的没了! 再也见不到了! “滴滴滴!” 十几分钟后,大平层的密码锁响了。 刘年还是回来了。 刚进门,五姐的声音就从客厅传了过来。 “你买饺子买到天涯海角去了?怎么这么久?” 老黄笑呵呵地迎上来,伸手就要接东西。 可他手伸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刘年两手空空。 就连身上出门时穿的羽绒服也没了。 头发被雪打湿,脸色白得吓人。 老黄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老弟,你这是咋了?” 刘年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客厅。 下一秒,瞳孔缩了一下。 八妹和九妹已经回来了。 八妹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刚从舞台赶回来的疲惫,可一看见刘年这副样子,火气立刻上来了。 “干嘛?” “出去浪连外衣都不要了?” “伤好了是吧?又开始得瑟了?” 刘年看着她。 只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 他低下头,没敢接话,安安静静地换鞋。 九妹几步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哥?你怎么了?” “我和八姐演完节目就赶紧回来了,五姐说你出去买饺子了。” 她看了看刘年的空手,又看了看他湿透的衣服。 “饺子呢?” 刘年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抬手,轻轻抓了抓九妹的手,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力气。 然后,他转身看向八妹。 八妹皱眉。 “看我干嘛?” “咋的,不想我们回来这么早啊?” 刘年咬了咬牙,低声说道:“外面……出事了。”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六姐最先察觉不对。 “出什么事了?” 刘年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爆发了尸煞暴动,死了很多人。” 九妹脸色瞬间变了,赶紧绕着刘年检查。 “尸煞暴动?” “哥,你有没有受伤?” “你身上有没有伤?” 刘年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 “我没事。” “外面的情况,警方已经控制住了。” 老黄一听,先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没事就行。” 他说着,赶紧往厨房走。 “没饺子也没事,咱下面条,过年吃面也好,长长久久嘛,我去做!” “老黄。” 刘年忽然叫住他。 老黄脚步一顿。 刘年低着头,声音发哑。 “段山河的小弟,黑龙哥,死了。” 老黄愣在原地。 他见过黑龙。 虽然接触不多,可他知道,那是刘年的朋友。 八妹脸上的怒气也沉了下去。 “怎么死的?” 刘年握紧拳头。 “他带着一群小弟,为了救步行街的群众,跟尸煞干起来了。” “他们不知道那是尸煞。” “也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 老黄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回来,拍了拍刘年的肩膀。 “节哀吧,老弟。” “黑龙也算是,英雄了一回!” 五姐靠在一旁,眼神很沉。 “是个爷们。” 刘年点了点头。 可他的目光,却又落在了八妹身上。 八妹被他看得心里一紧。 “你还想说什么?” 刘年咽了口唾沫。 “刚才,我去了步行街。” “那里是暴动的中心。” “结果得知……刘局他,也牺牲了。” “嘶!” 屋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局她们都认识。 姐妹们的身份证还是托他办的呢! 平时那人看着吊儿郎当,嘴上没几句正经话,可谁都知道,他帮过刘年很多次。 五姐皱起眉。 老黄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八妹却盯着刘年,忽然问了一句。 “他不是副局长吗?” “副局长也要冲在前面?” 刘年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八妹听出了不对。 他看着她,犹豫了很久,攥紧了拳头。 “他心里有一团火。” “暴乱的时候,他冲得最猛,杀了不少尸煞。” “最后疏散群众的时候,被一只藏起来的尸煞偷袭了。” 八妹往前走了两步。 “他为什么有火?” 刘年看向八妹,四目相对的时候,刘年有些慌了。 回来的这一路上,他想过无数遍。 先瞒着。 先不说。 等八妹情绪好一点,再一点点告诉她。 可现在,看着八妹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瞒不住了。 血缘,有的时候可能真的会有感应。 刘年声音发颤。 “八妹,刘局心里那团火,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几乎用尽力气才说出口。 “他师父今晚,也牺牲了!” “啊!” 九妹最先惊呼出声,双手死死捂住嘴。 老黄猛地抬头。 五姐脸色一变。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八妹身上。 八妹站在原地。 她表情没变。 只是身体很轻地僵了一下。 然后,她反问。 “什么意思?” “谁牺牲了?” 六姐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 八妹下意识想甩开,可六姐抓得很紧。 刘年闭上眼,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老李。” “牺牲了。” 八妹眼神一颤。 “不可能!” “他就一个交警......” 刘年咬着牙。 “老李本来已经下班了!” “回家的路上,遇到群众被尸煞袭击。” “他出手了!” 八妹忽然冷笑一声。 “操!” “又特么逞强!” 她骂得很凶。 可骂出口的那一刻,眼圈一下就红了。 六姐轻声喊她。 “八妹。” 八妹别过头,硬挤出一个笑。 “没事儿。” “我没事儿!” 她声音发抖,却还在笑。 “死就死呗!” “打肿脸充胖子,死了活该!” 说完,她甩开六姐的手,转身就往门口走。 六姐急忙喊道:“八妹!” 八妹像没听见一样。 她走得很快。 像是急着去哪里。 像是只要她跑得够快,这个消息就能变成假的。 就在她经过刘年身边时,刘年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抱住。 “松开!” 八妹瞬间炸了,拼命挣扎。 “刘年,你给老娘松开!” 刘年死死抱着她。 “不松!” 八妹怒吼。 “信不信我撕了你?” 刘年把她抱得更紧。 “你撕!” “撕了我,我也不松!” 八妹挣扎得更厉害。 “松开!” “我让你松开!” “刘年!” 下一刻,五姐走了过来,手搭在八妹肩上。 六姐也走了过来,重新握住她的手。 三姐从桃木剑中现身,红着眼站在她身旁。 七妹呆呆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九妹早就哭了,扑上来抱住八妹的腰。 老黄站在旁边,眼眶通红,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八妹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去。 她颤抖着,使劲儿咬着嘴唇,殷红的血流了出来,眼泪终于决堤。 刘年抱着她,声音也哽住了。 “哭出来吧。” “不丢人!” “哭出来就好了!” 八妹死死攥着刘年的衣服,声音碎得不像话。 “那个老东西。” “我早就说过,他那个性子,早晚会出事。” “他偏偏就是不听!” “他非要逞强!” “他非要管闲事!” 刘年红着眼,低声说道:“他是英雄。” “他救人了!” “他为了别人牺牲的!” 八妹猛地抬头,眼泪糊了满脸。 “那又怎么样?” 她张着嘴,像是想骂人。 可话到了嘴边,却全变成了哭腔。 “我......” “我没爸爸了!” “刘年!” “我没爸爸了!” “呜呜呜!” 哭声终于从她喉咙里冲了出来。 八妹再也绷不住了。 第382章 笔记 八妹的哭声,在屋里所有人心中一下一下地割着。 刘年死死抱着八妹,心疼得快喘不上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发白。 八妹的哭声终于弱了下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噎。 刘年缓缓松开她,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八妹。” “是阴脉搞的鬼!” “这阴脉,非除不可!” “不行!” 八妹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吓人。 她一把抓住刘年的衣服,拼命摇头。 “我已经失去爸爸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 刘年心口一软。 这次的阴脉,只有他能进。 这些姐妹们是进不去的。 里面到底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 如果真遇到了危险,只能他一人承担。 的确是九死一生。 可刘年还是挤出一点笑,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刘年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我现在身体里有阳煞。” “而且崇元也会跟我进去。” “我有把握。” “你有个屁!” 八妹一把抱住他,声音都劈了。 “不许去!” “我不让你去!” 刘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这个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刘年拍了拍八妹的背,接起电话。 “喂,是刘年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度消沉的声音。 刘年眉头一皱。 “是我,你是?” “我,肖勇。” 那边停了一下。 “刘局的徒弟。” 刘年心里一沉。 他苦笑了一声。 刘年苦笑一声,这位年轻的警员,这一晚,也承受了很多。 “你好,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肖勇的声音更低了。 “我师父和老李的遗体,现在在局里。” “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刘年愣住了。 “我?” 按照规矩,他当然没资格去看。 该去的,是家属。 可下一秒,他就明白了肖勇的意思。 肖勇声音发哑。 “局里大多数人都去忙了。” “烂摊子太大。” “他们让我留在局里冷静一下。” “现在局里,没什么人。” 刘年把手机拿开一点,看向八妹。 八妹也听见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有点儿不敢去。 她连老李牺牲这个事实都接受不了,又怎么敢亲眼去看老李的遗体? 刘年看着她,牙关咬紧。 最后,他对电话里说道:“去!”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后,刘年看着八妹,声音压得很低,却很郑重。 “八妹。” “勇敢一点。” “咱们去送送老李!” “最后尽一点孝道,好不好?” 八妹眼泪再次涌出来。 她咬着嘴唇,咬得唇瓣发白。 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南丰某局,停尸房外。 肖勇杵在门口,站得笔直。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 也不会抽。 因为这个,他师父没少训他。 可今天这根烟,是他从刘局兜里摸出来的,是他师父的遗物。 他就这么叼着。 像是想尝尝,师父以前总被他念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滋味。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刘年带着八妹来了。 肖勇看向刘年。 刘年也看着他,露出苦笑。 这小伙子一看就是个有冲劲的人。 以后说不定真能成为队里的顶梁柱。 可现在,他虽然站得笔直,眼神却空得吓人。 他是在硬撑! 肖勇没说话。 他抬手推开停尸房的门,给刘年递了个眼神。 刘年重重地向他点了下头,表示感谢。 肖勇以前从刘局嘴里听过不少玄乎事。 他一直不信。 可今天,他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 现在这个举动,肯定是犯错误的。 可如果是他师父的话,也会这么做! 刘年拉着八妹的手,一步步走进停尸房。 里面很大。 也很冷! 井然有序地排列着许多尸体,显然这一夜,牺牲的不止两人。 刘年看见第一个标牌时,脚步顿了一下。 刘局。 他瞳孔轻轻颤了一下,没敢多看。 直到现在,刘年都不敢相信,他真的躺在了这里。 旁边的标牌上,写着两个字。 李旭。 刘年偷偷看向八妹。 八妹脸色惨白。 她早就没了平时那股嚣张跋扈的精神小妹样子。 此刻的她,只像一个即将失去最后支撑的女儿。 刘年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 他缓缓掀开白布。 下一秒,老李毫无血色的脸,出现在两人眼前。 八妹猛地捂住嘴。 眼泪瞬间决堤。 她蹲下身,趴在铁床边,伸出手想摸老李的脸。 可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她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然后,是更加压抑不住的哭声。 刘年低下头,闭上眼。 八妹趴在床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爸!” “我来了。” “我是星彩啊!” “爸,我们不闹别扭了好不好?”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不要你死!” 刘年听不下去了。 他咬紧牙,转身出了停尸房。 或许这时候,应该给这对父女俩,一个单独相见的机会吧! 门外,肖勇还站在那里,眼神有些呆。 刘年红着眼,看着他,忽然苦笑了一声。 “这除夕,还真是难熬啊!” 肖勇慢慢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刘年。 “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特别的。” “为什么我师父之前那么信你?” 刘年自嘲一笑。 “我也不知道。” “可刘局就是信了。” 肖勇攥紧手里的烟,声音很低。 “他说你身上有很多秘密。” “还说这些秘密,我们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还说,以后如果你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不违法,都照办。” 肖勇盯着刘年。 “你到底是谁?” 刘年耸了耸肩,眼眶却还是红的。 “我就是刘年。” “跟你们档案里掌握的那个人一样。” 说完,他看向肖勇,语气认真了几分。 “哥们。” “你师父既然跟你说了这些,那以后你肩上的担子,会很重。” 肖勇皱眉。 “什么意思?” 刘年沉默了一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那是从霍家公馆带出来的。 霍司霆留下的大帅笔记。 他一直带在身上。 刘年把册子递给肖勇。 “这本笔记,是平城霍家公馆家主霍司霆留下的。” “里面的内容,你有时间研究一下。” 他顿了顿。 “或许将来能用上。” 肖勇疑惑地接过笔记,翻开看了几眼。 很快,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里面都是一些武器改良的方案和图纸,什么朱砂啊,鸡血的,看得他眼晕。 后面还有一些关于黑毛怪的一些弱点,和针对大批黑毛怪来袭时,如何布阵的想法。 他抬头看向刘年。 “这是我这个身份能看的吗?” 刘年苦笑一声。 “恐怕以后,身份什么的,就不重要了。” 他看向停尸房那扇冰冷的门,声音轻得像叹息。 “活着,才重要!” 第383章 想活命,先挨打! 之后,刘年和肖勇没再说话。 两个大***在停尸房外。 门里是八妹的哭声。 谁也没劝,也劝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八妹走了出来。 刘年抬头看她。 她眼睛还是红的,可眼神已经硬了。 “刘年。” “我同意你去!” 八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很干脆地转身离开。 肖勇疑惑地看向刘年,可刘年听懂了。 她说的是阴脉! 这个姑娘倔,嘴更是硬的没边儿。 可刘年知道,八妹她不是死心眼儿,而是担心失去。 但这次,她松口了。 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跟谁彻底和解了。 刘年很清楚是什么原因,可就是说不出来。 他缓缓叹了口气,对肖勇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追。 “等下!” 肖勇忽然开口。 他盯着八妹的背影,越看越不对劲。 “这女的……是不是那个明星,李星彩?” 刘年脚步一顿。 然后回头,笑了一下。 “没错。” “但她也是老李的女儿。” 说完,赶紧追了出去。 肖勇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老李的女儿是明星?” 话刚出口,他整个人一僵。 “诶?不对啊!” “老李的女儿,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吗?” 走廊里没人回答他。 只剩停尸房的冷气往外冒。 一路上,八妹走得飞快。 刘年跟在后面,差点没跟上。 他折腾了一宿,腿有点儿软。 可看见八妹这步子,他心里反倒松了点。 能走这么快,说明心里那口气还在。 八妹忽然回头骂了一句。 “你走快点儿啊,瘸了?” 刘年赶紧应。 “来了来了!” 能骂人就好! 能骂人,说明还没塌! 两人走出警局。 外面的雪还没化干净。 路边有铲雪车留下的印子,街上人少,空气里还压着事儿。 刘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 “八妹。” “你说你们都能变成厉鬼,那今天牺牲的那些人……” 八妹没回头。 “那需要巨大的执念,还有很多很苛刻的条件!” “缺一样都不行。” 刘年嘴张了张,又问了一句。 “那没变成厉鬼的人……去哪了?” 问完这句,他都想抽自己一嘴巴。 这嘴,真该拿胶带封上。 八妹刚缓过来一点儿,他又往人心口上怼。 果然,八妹停下脚步,缓缓抬头看了看天。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 “或许……” “就真的没了吧!” ...... 两人回到家。 门一开,一家子人都齐刷刷向他们看来。 一个个脸色凝重,担忧得不像话。 八妹看着她们,眼眶又红了。 可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 “我没事了!” “我跟我爸,都说开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七妹眨眨眼,很认真地说。 “太好了!” 这话一出来,气氛直接被戳了个洞。 众人都愣住了。 这话说的,明明人家八妹刚失去了亲人,什么叫太好了? 就在这时候。 “咕噜!” 刘年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 这一声,太过猝不及防,可没办法啊! 奔波一夜,一口饺子没吃上呢! 尸煞见了不少。 七妹立刻抬头。 “饭票,你是不是也饿了?” 刘年抓了抓头。 “也?” “也是什么意思?” 七妹很自然。 “我也饿了。” 五姐当场就炸了。 “你又饿了?” “全家的饺子都让你给吃了,你怎么饿的?” 这一下,屋里所有人都笑了。 八妹也笑了。 只不过,嘴上带笑,眼里却是湿的。 之后,大家简单下了点面。 谁也没说太多。 吃完,各自去休息。 刘年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这一夜,告别的人太多。 刘局。 老李。 黑龙。 还有很多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闭上眼,全是雪地上的血。 翻来覆去地熬到下午。 刘年索性从床上爬起来。 结果起身一看,大家也都没怎么睡。 一个个坐着,眼底都带着疲惫。 刘年揉了揉脸。 “来。” “既然都醒着,开个会!” 几位姐妹像是已经习惯了。 一听开会,自动凑了过来。 老黄本来想回避。 刘年直接叫住他。 “老黄,你也来。” “都是自己人,没什么藏着掖着的。” 老黄赶紧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刘年看了一圈。 “我打算,过几天联系崇元。” “进那个道门副本。” “把阴脉铲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八妹身上。 之前反对最凶的就是她。 八妹皱起眉,没好气地扫了众人一眼。 “都看我干嘛?” “他非要去,我怎么拦?” “把腿给他打折吗?” 刘年嘴角一抽。 这听着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六姐看向刘年。 “想好了?” 刘年点头。 “想好了。” “行九善说过,有些事躲不过。” “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那还不如主动点。” 他说得挺稳,可心里也虚。 毕竟那地方,姐妹们进不去。 真进去了,他就是一个人顶前面。 再加一个崇元。 崇元那坑货,怎么看都像卖门票的,不像能救命的。 六姐却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她轻轻点头。 “行。” “既然这样,就开始执行我定的计划。” 刘年愣住。 “计划?” “什么计划?”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计划?” 五姐抱着胳膊,往前一站。 “因为你一开始说不去。” “但六妹算到你肯定会去。” “所以她跟我早就定了一套。” 刘年看着两人。 “背地里蛐蛐我是吧?” “说说。” 五姐笑了笑。 “训练你。” 刘年立刻警惕。 “训练?” 五姐点头。 “你现在有阳煞。” “可你不会用。” “真遇到危险,等于白送!” 刘年不服。 “我会啊!怎么不会?” “不就是用血吗?”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遇到危险,我咬破手指。” “然后一甩,呼他一脸!” 说到这,自己先心疼自己一秒。 以后打架跟献血似的。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以后得常备大枣了说是! 六姐摇头。 “不行!” “那样你会死。” “你有多少血能用?” “如果你遇到的是尸煞群,你怎么办?” 刘年沉默了。 这话说到点上了。 一只尸煞,一滴血。 一群尸煞,一盆血? 老子成榨汁机了? “所以六姐,你的意思是……” 六姐语气很轻。 “合理利用你的每一滴血。” 说完,她看向五姐。 五姐会意一笑。 只不过那笑,让刘年看得后背一紧。 五姐看着刘年。 “离进副本还有十五天。” “我只给你七天时间训练你!” 刘年眼睛一瞪。 “啊?” “别闹!” “我是现代人。” “你让我一个现代人,七天学会武功?” “这合理吗?” 五姐一步步朝他走来。 “谁告诉你,我要教你武功了?” 还没等刘年反应过来。 五姐直接抬起脚,一把踹了过去。 “砰!” 刘年整个人飞出去三米多。 “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疼得龇牙咧嘴。 “五姐!” “你来真的啊!” 九妹急得就要过去扶。 六姐伸手拦住她。 五姐叉着腰,嘿嘿一笑。 “我都没怎么用力。” “真用力,一脚下去,他已经死了!” 刘年坐在地上,捂着肚子,脸都皱成一团。 “不是。” “五姐,你到底要干嘛啊?” 五姐低头看着他。 “简单!” “想活命,先挨打!” 刘年懵了。 “啥?” 五姐很认真。 “这七天,你要是没死在我手里。” “那你大概率能活着走出副本。” 刘年瞪着她。 “这是什么逻辑啊?” “你们这培训机构,包退费吗?” 六姐捂嘴笑了一下。 她看着刘年,慢慢解释。 “简单点说......” “这种训练,叫做激发!” 第384章 疼是真疼,理也是真理 “你的阳煞不是普通鬼力,也不是武功。” “它更像一种本能。” “生死之间,才会真正醒。” 刘年撑着胳膊坐起来。 肚子疼。 腰疼。 尾巴骨更疼。 他怀疑自己刚才落地的时候,祖宗十八代都跟着震了一下。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只要我挨打挨得够狠。” “阳煞就会觉得,哎呀这孙子快死了,我得出来救一下?” 六姐点头。 “差不多!” 刘年沉默。 这解释很科学,科学得他想报警。 五姐蹲到他面前。 她平时笑起来很爽朗,像江湖里最痛快的酒。 可现在,她眼神很沉。 “刘年。” “怕死吗?” 刘年下意识就想吹。 怕? 开什么玩笑? 男人能说怕吗? 他刘某人好歹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 红枯喜楼他都活着出来了。 阴王在身体里住着。 阳门八将也见过。 怕死? 可是这次,记忆比他的嘴快了一步。 脑子里先闪过停尸房。 然后是八妹趴在床边,喊老李“爸”的声音。 又闪过刘局被推出来的担架。 黑龙胸口那团怎么也按不住的血。 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能不怕吗? 刘年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 “怕!” 屋里安静了一下。 他又说。 “很怕。” “我怕疼,怕死,怕穷!” “还怕我老妈催婚!” 这话本来挺欠,可没人笑话他。 五姐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怕死不丢人。” “怕死,是人还活着的证明!” 刘年怔了一下。 五姐站起来。 “但你既然要进副本,就不能只靠嘴。” “嘴能骂死尸煞吗?” 刘年想了想。 “要是能的话,我现在已经天下无敌了。” 五姐点头。 “所以,起来。” 刘年看着她。 “五姐,我能问一句吗?” “这训练,有没有循序渐进?” 五姐耸了耸肩。 “没有!” 刘年:“……” 他咬着牙站起来。 腿还有点软。 嘴虽然很硬,但身体非常诚实。 五姐没给他太多准备时间。 红影一闪。 刘年眼前一花。 下一秒,他整个人又飞了出去。 这次撞在沙发背上。 沙发往后滑了半米。 老黄“嗷”一嗓子跳起来,差点把自己裤腰带吓松。 刘年疼得眼前发黑。 他赶紧咬破手指,血珠冒了出来。 他盯着那点血,心里使劲喊。 来啊!阳煞! 出来营业啊! 别装死! 血珠颤了一下。 一抹淡金色在血里亮起,很快凝成了一截小小的血刃。 刘年眼睛一亮。 “成了!” 话音刚落。 血刃啪一下散了,像廉价打火机,刚出火苗就没气了。 刘年看着自己手指,人傻了。 “不是!” “这玩意儿还搞试用版的?” 五姐没搭话,她抬脚又来。 刘年这次学聪明了。 他往旁边一滚,滚得很狼狈。 但至少躲过去了半个身位。 然后五姐的脚尖轻轻一点。 砰! 他还是飞了。 区别是这次飞得更有层次。 先撞茶几,再撞地。 最后自己滚了一圈。 刘年趴在地上,觉得人生也就这样了。 三姐从桃木剑里出来,白纱罗裙轻轻晃着。 她看得很担心,双手攥在身前。 “要不……先缓一缓?” 五姐没回头,用传音,在三姐的脑海里发出了声音。 “不行!” “三姐你看好了,如果一会儿我真的要了他的命,你及时救他啊!” 三姐心里顿时一紧。 五妹果然是为了刘年好。 她看似狠心,其实每一脚都在替刘年争命。 若今日不狠,来日便要见血。 这就是侠义。 这就是大爱啊! 这就是宁可被误会,也要独自背负骂名的悲凉。 三姐想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红。 刘年趴在地上抬头。 “三姐!” “你是不是脑补到我快死了?” 三姐一僵。 “没,没有。” 刘年不信。 他太了解三姐了。 她现在表情写满了四个字。 此子命苦! 八妹坐在一旁,手里夹着烟,却一直没点。 她看着刘年一次次爬起来,又一次次被踹飞。 嘴上没说什么,可每当刘年飞起来的时候,她的手都会抖上一下。 九妹坐在她旁边,低声说。 “八姐……你不劝劝吗?你不心疼吗?” 八妹立刻炸毛。 “我心疼他?” “这孙子皮厚得很!” 说完,她又看向刘年。 刘年正咬着牙,把手指又咬了一下。 这次血刃凝得快,淡金光也比刚才亮。 可五姐只往前踏了一步。 刘年心里一紧,手一抖,血刃又散了。 他看着自己手指,气得想骂街。 “不是。” “你到底听谁的?” “我才是主人啊!” “你怎么还临阵脱逃呢?” 五姐抬起脚,就想再踹。 六姐微微抬头。 “停一下!” 五姐收脚。 刘年如蒙大赦,直接往地上一坐。 “刘年你感受到了吗?问题不在威力上。” 刘年愣了下。 “不在威力上?什么意思?” 六姐说:“你的阳煞够强。” “只是你不会让它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刘年揉着肚子。 “六姐,我都快被踹成饺子馅了。” “这还不该出现?” 六姐摇头。 “危机来得太晚。” 刘年没听懂。 五姐却懂了。 她看了刘年一眼。 “他每次都是被打到了,才想起来用。” 六姐点头。 “身体先害怕,意志后反应。” “不同步!” 刘年沉默了一下。 这话听着绕。 但他懂。 就像打游戏。 别人技能都糊脸上了,他才想起来开闪现。 然后灰屏。 还要嘴硬一句卡了。 六姐继续说。 “还有一个问题!” “出手的是五姐。” “你心里知道,她不会杀你,对吧?” “所以你怕疼,但却不会怕死。” 刘年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疼是真疼。 理也是真理。 他每次飞出去的时候,都知道五姐收了力。 也知道她避开了心口、脖子、后脑这些地方。 五姐下手狠,但她不冷血。 正因为这样,他心底最深处始终有根线没绷断。 所以阳煞自然也就没办法被激活。 刘年坐在地上,忽然有点烦。 昨天晚上死了那么多人。 老李没枪。 刘局没退。 黑龙没跑。 他们怕不怕? 肯定怕! 可他们还是挡在前面。 轮到他这里,挨两脚就开始满地喊家暴。 他低头看着手指上的血。 血已经有点凝了。 淡金色很浅,像快灭的小灯。 五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刘年。” “你现在要练的,不是怎么变强。” “是怎么在害怕的时候,还能出手。” 刘年一愣,消化着这些话。 五姐又说。 “你要进的地方,我们进不去。” “但你心里还有一丝侥幸,就是你体内的阴王和行九善,我说的对吗?” 这句话落下,屋里彻底静了。 刘年无言以对。 他虽然怕,可总觉得自己有靠山,总觉得会有人救他。 所以,他经常习惯性地偷懒,习惯性地依赖。 而这次,他要独自面对了。 五姐站起身。 “今天先到这。” “再打下去没意义。” 刘年长松一口气。 五姐看着他,说道。 “明天换办法!” 刘年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这就很吓人。 未知的恐惧,比五姐的脚恐怖多了。 晚上,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大家都累了。 不只是身体,更是心。 刘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上哪哪都疼。 五姐确实避开了要害。 可人体大部分地方,都不是要害! 他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会儿是老李的脸。 一会儿是刘局的担架。 一会儿又是黑龙那句“我算不算好人”。 窗外很安静。 除夕夜后的城市,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还没缓过来。 刘年忽然坐起身。 他悄悄下了床,轻手轻脚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 眼下发青,嘴唇发白。 像连续通宵三天打游戏还被队友举报的倒霉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咬破手指。 血冒出来,一点淡金色在血里浮起。 微弱得很! 刘年盯着那点光,咬着牙,低声说。 “老子还就不信了!” “再来一次!” 第385章 半夜练刀的傻子 血从指尖冒出来。 刘年盯着那点淡金色,连眨眼都不敢。 卫生间的灯有点刺,照得他脸更白。 镜子里那个人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身上还留着下午挨揍的青印。 很惨! 惨得很有层次。 刘年低头看着手指,咬牙憋了半天。 “来。” 血珠动了一下。 淡金色从血里翻出来,凝成了半截短刃。 很短! 比水果刀还寒碜。 刘年沉默两秒,压着嗓子骂。 “你这也太敷衍了吧?” 短刃抖了抖。 然后,散了...... “哎!” 刘年赶紧把手指举高,心疼得直抽气。 “不是,哥们儿,你用的是我的血啊!” 他怕吵醒客厅里的人,骂都不敢大声,只能对着镜子无声输出。 下午五姐那顿揍给他揍明白了。 疼是疼,可问题也摆在面前。 他会出血,会凝刀,会摆造型。 但真到用的时候,这东西不听话。 平时吹牛一套一套,关键时刻卡壳。 这不行。 刘年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翻出一个一次性纸杯。 纸杯是老黄买的,杯身上还印着“天天开心”。 刘年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更堵。 “开心个屁!” 他把纸杯放到台面上,重新咬了手指。 伤口刚凝住,又被他咬开。 疼得他脚趾都蜷了一下。 血一滴一滴落进杯子里。 他嘴里开始数。 “一滴。” “两滴。” “三滴。” “这都是命啊!” 数到第五滴时,刘年脸色更差了。 他赶紧停住。 再滴下去,别说练刀,明天可能要先练投胎。 血在杯底晃了晃。 淡金色浮出来。 刘年把纸杯举到灯下,认真观察。 “来,给我凝一把稳定点的。” 血水翻了一下。 一截血红短刃从杯口冒出来,边缘有淡金光。 刘年心里一喜,赶紧掏出手机计时。 “一秒。” “两秒。” “三秒。” 到第四秒,短刃弯了。 第五秒,刀尖塌了。 第六秒,啪,没了。 刘年看着手机。 六秒! 还不够他从“卧槽”喊到“救命”。 他皱着眉,又挤了一点血进去。 这次没凝刀。 杯子里冒出一点白金火苗。 刘年愣住。 “嗯?” 火苗一跳。 纸杯底部黑了。 刘年当场头皮发麻。 “卧槽!” 他伸手去捏杯子,结果刚碰到杯沿,就被烫得弹开。 纸杯底穿了个小洞。 血混着火往洗手台上滴。 刘年慌了。 “别别别!” 他左右一看,抓起旁边的拖鞋就拍。 啪! 火苗没灭。 拖鞋底冒烟了。 刘年人都麻了。 卫生间里全是焦味。 那点白金火终于缩回血里,洗手台上留下一个小黑点,纸杯成了废品,拖鞋底也多了个坑。 刘年举着拖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唉......我真是个废物吗?” 外面客厅很安静。 刘年竖着耳朵听了听,确定没人醒,才松了口气。 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又用水冲洗台面。 血被水冲开,淡金色很快散掉。 他看着水流,心里有点烦。 会是会了。 可完全不稳。 一会儿刀,一会儿火,一会儿直接下班。 这玩意儿要是上战场,他得先给敌人发个免责声明。 刘年拧紧水龙头,靠在洗手台边,手指还在滴血。 “再来吧!” 刘年抬手,又要咬。 卫生间门口突然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刘年手一顿。 门没关紧,缝隙里站着一个人。 八妹披着外套,头发有点乱,脸上没妆。 她平时最爱骂人,此刻却站在门口没出声。 刘年脑子嗡了一下。 坏了! 被抓现行了! 他下意识把手往背后藏。 八妹一步跨进来。 地上的血点没擦干净。 垃圾桶里烧穿的纸杯还露着半截。 洗手台上那个黑点也很明显。 八妹看了一圈,脸瞬间变了。 “刘年!” 刘年干笑。 “哎,八妹,你醒啦?” 八妹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手腕。 他想躲,没躲开。 手指上新旧伤口叠在一起,还在往外渗血。 八妹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他妈干什么呢?” 刘年嘴比脑子快。 “研究新技能。” 八妹抬手就把他往外拽。 “研究你大爷!” “哎哎哎,轻点!我伤员!” “你还记得你是伤员?” 八妹把他从卫生间拖出来,直接按回沙发上。 刘年屁股刚挨沙发,疼得脸都皱了。 “八妹,屁股!下午五姐刚踹过!” “活该!” 八妹转身去翻医药箱,动作很快,弄得抽屉哗啦响。 客厅灯没开,只有卫生间那点光漏出来。 老黄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 “别打了……我交钱……” 没人理他。 八妹拿着碘伏和纱布回来,往刘年面前一蹲。 她抓起刘年的手,先看了看伤口。 刘年想把手抽回来。 “我自己来。” “闭嘴!” 八妹拧开碘伏。 棉签按上去的那一下,刘年差点弹起来。 “嘶!” “疼?” “废话!” “疼还咬?” 刘年闭嘴。 八妹给他擦血,手上没轻没重。 擦到第二根手指时,她动作停了半拍。 刘年低头一看。 她手在抖。 八妹很快继续包扎,可这次力道轻了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 她没抬头。 刘年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没憋出来。 八妹把纱布缠紧。 “刘年,你是不是想让我刚没了爸,又没了你?” 客厅静了。 卫生间水龙头又滴了一声。 刘年低着头,看着被包起来的手指。 他想贫两句。 可平时张口就来骚话,现在一句都出不来。 八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眼眶已经红了。 刘年喉咙发堵。 “我没事儿的。” 刘年顿了顿。 “我想练会。” “我不想进去了还跟废物一样。” “我也不想再看见谁挡在我前面。” 八妹咬着牙。 “你练可以。” “你偷偷放血算什么?” “刘年,你自己什么身体,你心里没数?” 刘年小声嘀咕。 “有数,所以我用杯子接着算时间。” 八妹差点被气笑。 “你还挺严谨?” “那当然。” “还贫?” 刘年立刻闭嘴。 卧室门口传来轻响。 九妹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扎得松松垮垮。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没多问,转身去拿了湿毛巾。 刘年看见她,心里更虚。 “九妹,你也醒了?” 九妹走过来,坐到他旁边,拉过他的手,把纱布边缘沾上的血擦干净。 她没骂他。 可越不骂,刘年越难受。 “哥!” “下次喊我们。” 刘年鼻子有点酸。 “我就是怕你们担心。” 九妹抬起头。 “你偷偷弄,我们更担心。” 刘年没话了。 八妹把碘伏盖子拧紧,扔回医药箱。 “明天你爱怎么练怎么练。” “五姐揍你,我不拦。” “六姐安排你,我不插嘴。” “但你再半夜放血,孙子,我真抽你!” 刘年点头。 “行。” 八妹盯着他。 “别拿话糊弄我。” “真的,我发誓!” 刘年张嘴就来。 “我要再半夜偷偷放血,就让我下次抽卡全保底。” 八妹愣了一下。 九妹也停住了。 刘年很严肃。 “这已经是毒誓了!” 八妹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滚蛋!” 阳台那边,阴影里躺着一个人。 五姐躺在床垫子上,红衣垂在地上。 从卫生间闹出动静开始,她就醒了。 刘年用杯子接血,纸杯被烧穿,八妹冲进去。 这些她都看见了。 她没拦。 训练要狠。 可人不是铁打的。 刘年需要被逼,也需要有人把他拽回来。 五姐侧了侧身,避开客厅里的光。 她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寒雨。 刀鞘很凉。 她想起城门前那些兄弟。 那时候没人拽她,所以她一路杀到魂都快碎了。 刘年不能走那条路。 至少现在不能。 客厅里,三人不再说话。 安静了老半天,刘年终于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九妹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八妹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手放外面。” 刘年迷迷糊糊。 “干啥?” “防止你梦里再抠伤口。” “我又不是狗!” 八妹抬脚踢了踢沙发腿。 刘年老实把手伸出来。 九妹守了一会儿,确认纱布没再渗血,才回房间。 天快亮时,刘年睡得很沉。 他眉头偶尔皱一下,手指却没再乱动。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刘年被一声轻响吵醒。 他睁开眼,先看见自己被包成小萝卜的手指。 然后看见五姐站在茶几前。 她换好了红色劲装,长马尾用红绳束着。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五姐。” 五姐把一样东西丢到他怀里。 是把木刀。 刘年低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她。 “今天什么节目?” 五姐转身往门口走。 “上楼顶。” 第386章 怕也要站着怕 楼顶风大。 门一推开,冷气钻进骨头缝里,凉飕飕的。 刘年抱着木刀站在门口,脚底刚踩上水泥地,心里无比地忐忑。 四周是低矮的护墙,远处是还没彻底亮起来的城市,雪停了,地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刀,又看了看五姐的背影。 五姐走到楼顶中间,红色劲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长马尾甩在肩后,却没回头。 “过来!” 刘年挪了两步。 “能不能先问一下,今天是正规教学,还是单方面家暴?” 五姐转身。 “拿刀砍我!” 刘年当场停住。“啥?” “砍我!” 刘年举起木刀,脸都皱了:“五姐,你冷静点,你这属于是碰瓷,我一刀下去,你往地上一躺,八妹能把我头拧下来。” 五姐冷哼一声:“那你得有那个本事!” 刘年咽了下口水:“不是,你非要让我砍你干啥?你是自己人啊!” 五姐往前走了半步:“进阵之后,鬼是不是自己人?” 刘年闭嘴,这话没法接。 他握紧木刀,犹豫不决。 五姐站在原地,两眼一瞪。 “来!” 刘年抬起木刀,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往前冲了两步,木刀对着五姐肩膀劈下去。 速度很慢,慢到他自己都尴尬。 木刀落空了。 下一刻,后颈一凉。 刘年全身都绷紧了。 此刻五姐已经站在他的身后,寒雨出鞘,抵在他脖子边上。 刀刃没割破皮,可那点凉意贴上来的一瞬间,他腿肚子直接软了。 他甚至没听见五姐怎么动的。 “五姐,教学归教学,拿真刀是不是有点超纲啦?” 寒雨往前压了半分,刘年立马不吭声了。 他能感觉到刀刃贴着皮肉,只要五姐手腕再轻轻一偏,他就得当场开席。 风从耳边过去。 楼下传来很远的车声。 还有不知道哪家窗户没关严,被风推得咣当响。 平时这些声音都没啥用,现在全都钻进了耳朵里。 五姐贴在他身后:“怕吗?” 刘年想嘴硬,可腿很不争气。 “怕!” 五姐收刀,刘年膝盖一弯,差点坐地上。 他赶紧撑住木刀,硬把自己杵住。 五姐绕到他面前:“怕死不丢人。” “怕到站不住,才丢人!” 五姐抬手,指了指他的脚。 “脚别乱,肩别缩,人可以怕,刀不能怕。” 刘年低头一看,自己脚尖已经往门口方向偏了。 五姐又把寒雨收回鞘里。 “闭眼。” 刘年立刻警觉。 “你这流程听着不太友好啊!” “闭!” 刘年把木刀横在身前,慢慢合上眼皮。 一下子,视野变成了黑暗。 他感觉到楼顶更空了。 他只听见风,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远处有人关车门。 然后,左侧传来鞋底擦过水泥地的轻响。 刘年脸皮一绷,立刻挥刀。 啪! 手腕被打中,木刀差点飞出去。 五姐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慢了!” 刘年睁眼,五姐已经退开。 “你刚才听见我左边动,就打算往左边砍。如果鬼骗你一下,你就死了!” 刘年揉着手腕。 “那怎么办?” “再闭!” “能不能先讲理论?” “你听不懂。” “侮辱性很强啊!” “闭。” 刘年闭上眼。 这次他没急着挥刀。 风声里,五姐的脚步更轻了。 衣角动了一下,右前方! 刘年刚想挥刀,后背挨了一脚。 他整个人往前扑,摔得下巴差点磕地。 五姐站在他后面。 “犹豫也会死!” 刘年趴在地上,疼得龇牙。 “我现在算听懂了,动也死,不动也死。” 五姐走过去,木刀踢回他手边。 “所以才要练!” 接下来的时间,训练从没停过,楼顶上一直有摔打声。 刘年被踹到护墙边,肋骨撞得发麻。 他刚撑起来,寒雨刀鞘就点在胸口。 “死一次!” 他被绊倒,手里的木刀滚出去。 五姐在三步外开口。 “死两次!” 他咬着牙冲过去,木刀砍到半路,五姐的膝盖顶在他肚子上。 刘年跪在地上,胃里翻腾。 “死三次!” 刘年直接投降了。 “暂停一下,我申请休息一会儿!” 五姐蹲在他面前。 “进阵之后,你喊停,鬼会停吗?” “站起来!继续!” 刘年把断了一角的木刀捡起来。 此刻的他,浑身抖得厉害。 不光是天台冷的原因,他是真怕了。 五姐出手太快了,快到他每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躺在地上了。 五姐他知道,也许没有杀他的意思,可这位可是个“糙汉子”,下手很重的。 自己可没那么抗揍! 五姐抽出寒雨。 刀锋贴着鞘口,手腕中的铜铃响了一下。 “最后一次!小心了!” 刘年咽下嘴里的血腥味。 “你别真捅啊!” 五姐没答,她动了,这次是正面。 刘年看见红影冲近,脑子一下炸开。铜铃响了,五姐来真的了! 不行!不能再躲了! 他把木刀横起来,另一只手按住刀背。 手指上的纱布被血浸湿。 淡金光从纱布缝里钻了出来。 可金光很短,貌似只有一寸,就贴在木刀断口上。 寒雨直接撞了上来。 叮的一声。 木刀碎了半截。 刘年手臂一麻,人往后退了两步,可这次,竟然没倒! 而他手中的那一寸阳煞还在! 五姐停住。 刘年看着手里的断木刀,喘得厉害。 “挡……挡住了?” 下一秒,五姐眼神一凝,抬脚把他踹翻。 刘年背砸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五姐!不带这么玩儿的!” 五姐把寒雨收回去。 “这一课叫做,活着的时候,别急着高兴!” 刘年躺在地上,不打算爬起来了。 可这时,五姐却笑了,而且不是嘲笑。 “这次不错!” 刘年想抬手比个中指,可已经没力气了。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动静。 八妹第一个冲上来,外套都没穿好。 “洛依然!你真把他往死里揍啊?” 九妹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药箱。 七妹探出脑袋,嘴里塞着半个包子:“饭票,你还活着吗?” 老黄扶着门框,腿软得不行。 甚至连三姐都从桃木剑里现身,裙摆落地,看到刘年那副样子,急得往前走。 “他阳气刚刚弥补亏损,不能再伤了!” 刘年躺在地上,声音虚得很。 “三姐,我觉得你说得特别有道理!” 五姐没理他,转头看向六姐。 六姐缓缓走到楼顶中间,面对着刘年:“能挡一下,算过第一关。” 刘年听见“第一关”三个字,心里哇凉哇凉的。 “不是吧,啥叫第一关啊?” 六姐微微一笑,缓缓抬起手来。 “嗡!” 这一瞬,周围的风停了,楼顶边缘开始淡下去。 护墙、城市、天光,全都退远。 一片安静的空间铺开。 刘年震惊地撑着地坐起来。 这场面他见过,这是六姐的领域。 刘年看了她一眼,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六姐抬手一挥。 领域里出现几道人形。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 他们站在雾气里,身上缠着黑色鬼影。 鬼影趴在他们背后,手脚钻进他们身体里,头贴着头,几乎分不开。 刘年握着断木刀,眉头拧紧。 “这是啥?” “被鬼缠住的活人。” 刘年看着那些人形幻象。 “让我救?” 六姐缓缓点头:“用阳煞除鬼,但不能伤人!” 刘年愣了一下。 “这不简单吗?鬼在外面,砍鬼不砍人。” 六姐抬了抬手。 “那你试给我看。” 刘年走到第一个人形前。 那是个孩子模样的幻象。 鬼影趴在孩子背上,半截脸贴在后颈,黑气不断往里钻。 刘年看得头皮发麻,他一咬牙,手指挤出一点血,阳煞从断木刀边缘凝起。 一刀挥下,金光炸开。 鬼影顿时碎了。 可孩子的幻象也跟着裂开,眨眼散成光点。 刘年愣在原地。 六姐平静开口。 “如果这是现实,你已经杀人了!” 刘年惊讶地反问。 “我没砍他,我砍的是鬼啊?” 六姐没有回答,抬手,又一个人形出现。 “再来!” 刘年走过去。 这次他小心了很多,阳煞只凝出很薄的一层。 他盯着鬼影探出来的胳膊,刀尖一挑。 金光擦过去,鬼影叫都没来得及叫,连同人形的肩膀一起消失。 刘年脸色变了。 六姐没骂他。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刘年越打越急。 鬼影有的缠在脖子上,有的钻进胸口,有的跟人形重叠在一起。 他每次下刀都觉得自己已经避开了人。 可阳煞太霸道,碰到就烧,擦到就崩。 第十次,幻象还没等鬼影完全露头,刘年手里的阳煞先暴了。 领域中发出一声闷响。 金光扫过去,三个人形一起碎,地面被烧出几道裂痕。 领域外的八妹没忍住,骂了一句。 “卧槽!” 刘年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断木刀。 “这……这阳煞到底怎么用啊?” 没人接话。 他抬头看六姐。 “鬼都钻人身体里了,还能怎么救?我又不是做手术的。” 六姐依旧闭着眼。 “所以要练。” 刘年心里那股火压不住。 “练个屁!我现在连刀都控制不住,你让我精确到不伤人?这不是玩命吗?” 此言一出,六姐终于睁开了眼。 黑墨般的血顺着眼角滑下。 领域一静。 刘年手里泛着金光的木刀被压住,动不了半分。 所有幻象也都停在了原地。 五秒!短得可怜! 却让刘年从那股急躁里被拽了出来。 六姐重新闭上眼。 “杀鬼很容易。”她抬手,碎掉的人形重新出现,“难的是在有人哭,有人跑,有人求你救他的时候,你还能控制住手。” 刘年喉咙发干。 六姐走到他身边,指向一个被鬼影勒住脖子的女人幻象,“你刚才急了。” “你想着快点解决,想着证明自己能行,想着别让大家失望!”六姐停了一下,“可活人承受不起你的急。” 刘年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这句话比五姐的刀还狠。 他脑子里冒出除夕夜的步行街。 人挤人,哭声,枪声,尸煞扑进人群。 如果那时他在场,有阳煞,如果他一刀扫出去,是不是尸煞死了,活人也没了? 他以前只想着自己太弱,杀不了鬼。 现在才发现,能杀却不代表会救! 刘年看着前方。 那个人形幻象已经碎了十几次。 每碎一次,都在提醒他。 现实里没有再来。 刘年抬手擦掉鼻血,把断木刀重新握好。 “六姐。” 六姐侧了侧头。 刘年盯着那些被鬼影缠住的人形幻象,声音哑得厉害。 “再来!” 第387章 夜晚 领域里,雾气重新合上。 刘年握着半截木刀,手指还在往下滴血。 领域里,一个老人背微微弯着。 一团黑影趴在老人背后,胳膊勒着脖子,半张脸嵌进后脑。 老人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救……救我……”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短刃不能用。 一刀下去,鬼没了,人也没了。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砍,是剥。 刘年把木刀放低,挤出半滴血。 淡金色从伤口里冒出来,刚一露头就开始往外蹿。 “别长,别长!” 他咬着牙,把那点金光往回压。 阳煞很暴躁,一旦出来,就恨不得把面前的所有东西全烧干净。 金光被压成半寸长,贴在断木刀边缘,不停发抖。 刘年盯着老人背上的鬼影,慢慢往前挪。 鬼影忽然咧开嘴。 “来啊……” 老人也在喊。 “救我……” 两种声音挤在一起,听得人心烦。 刘年心里一急,手腕往前送了半分。 金光碰到鬼影边缘。 黑气被削掉一块。 老人肩膀也缺了一块。 幻象没有立刻碎,可那块缺口扎得刘年心口发紧。 “靠!” 六姐抬手。 老人散开,换成一个女人。 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鬼影从女人胸口钻入,又从孩子背后探出半截身子,三者几乎连在一起。 刘年当场麻了。 “六姐,你这是不是有点变态了?” 六姐没接玩笑。 “现实不会等你准备好。” 刘年张了张嘴,没词了。 这话没法杠。 外面,八妹往前冲了一步。 领域边缘泛起波纹,把她挡了回去。 “方樱兰,差不多行了!他手都快烂了!” 五姐抬手拦住她。 “现在烂手,总比进阵烂命强。” “哎你......” 九妹赶紧拉住八妹。 “八姐,让哥练。” 八妹胸口起伏,狠狠踢了旁边护墙一脚。 “刘年!你要敢把自己练死,我把道门祖庭掀了!” 刘年头也没回,注意力全落在幻象身上。 女人在哭,孩子也在哭,鬼影在笑。 “救救我……” “叔叔,疼……” “你敢动手吗?” 刘年脑袋发胀。 这玩意儿比打游戏难多了。 游戏里怪头上顶血条,队友头上也顶血条。 这里全混一块了。 他连锁定目标都锁不住。 阳煞再次冒出。 刘年把它压成细线。 刚成形,金线啪地炸开。 女人和孩子一同碎成光点。 领域的边缘也被烧出一道黑痕。 刘年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七妹啃着包子,小声嘀咕。 “饭票又杀人了。” 刘年差点破防。 “七妹,你能不能别配音?我已经很崩溃了。” 七妹点点头,把声音压低。 “饭票又杀人了。” 老黄蹲在旁边,捂住脸。 “姑奶奶,您还是吃吧!” 六姐重新挥手。 幻象又换。 老人,孩子,女人,年轻男人。 鬼影的位置也不停变。 有的缠在脖子上,有的钻进胸口,有的只露出半根手指。 刘年一次次动手。 失败,再失败。 阳煞压成线,线会炸。 压成点,点会烧穿人形。 绕过去,鬼影缩回人体。 刺进去,人形先碎。 他越急,阳煞越乱。 三姐站在领域外,桃木剑抱在怀里,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又一次幻象碎开。 刘年用断木刀撑住身体,额头全是汗。 “六姐,停一下!” 他喘得厉害。 “我脑子要糊了。” 六姐走到他身边。 “你刚才最想做什么?” “睡觉,吃饭,报警,随便来一个。” “训练时!” 刘年看向前方。 新出现的是个孩子。 鬼影勒着孩子的脖子,孩子两只手抓着那条黑胳膊,脚尖乱蹬。 刘年沉默了几秒。 “我想一下弄死那鬼东西。” 六姐点头。 “所以你会伤人。” 六姐抬手,孩子和鬼影都定住。 “你不是没能力,是太冲!” “你心里越急,它越冲。” “你怕救不了人,它更冲。” 刘年苦笑。 “听着挺玄学。” 六姐停顿片刻,换了种说法。 “别想着赢。” 刘年抬头。 六姐指向那个孩子。 “想着活人,想着救人,而不是杀鬼!” 这句话落下,领域里安静了。 刘年看着那个孩子,脑子里又冒出除夕夜的步行街。 雪地上的血。 哭声。 枪声。 他们是真的想杀鬼吗? 不,不是! 他们只是想救人! 刘年闭上眼。 上午五姐教他的东西,在脑子里冒出来。 听风。 别急着挥刀。 先听! 领域里的一切慢慢变得清楚。 孩子的哭声断续。 鬼影的笑声尖。 身后,六姐衣角轻轻擦过布料。 外面,八妹急促的呼吸。 还有他自己胸口乱跳的动静。 刘年抬起手。 这次不用木刀,只用手指! 细一点。 再细一点。 淡金色从指尖拉出,金线慢慢往前走。 它没有劈,也没有扫。 它绕到孩子脖颈后,贴着鬼影露出来的黑胳膊钻过去。 鬼影察觉危险,猛地往孩子身体里缩。 刘年手指一颤,金线差点断开。 六姐抬手。 “别慌!” 刘年咬住牙。 鬼影缩进去,很快又从孩子耳后探出一点。 金线贴上去,轻轻一勒。 黑气被剥下一小块。 孩子没碎。 刘年胸口一跳,他继续闭着眼。 金线绕着鬼影,一点点往外剥。 鬼影挣扎得越来越凶,几次想钻进孩子胸口。 刘年没再急。 露头就剥,缩回就等。 每动一下,手指伤口都疼。 疼到后面,整条胳膊都麻了。 可那根线没散,最后一点黑影被金线从孩子后颈挑出,啪地烧成灰。 孩子的人形还站在那里。 是完整的! 领域里安静了几秒。 刘年睁开眼,盯着那个孩子。 “没死?” 六姐抬手。 孩子化成光点散去。 这次不是被烧碎,而是完整散开。 六姐脸上终于有了笑。 “过了。” 刘年看着手指那根细到快看不清的金线,憋了半天。 “我靠!” 五姐轻哼。 “终于不是只会甩血了。” 八妹当场骂了一句。 “牛逼!” 九妹眼眶发红,还不忘补刀。 “哥,你刚才那一下,比你打游戏帅多了。” 刘年刚想回嘴,领域撤开。 楼顶的风一下子扑过来。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桃木剑轻响。 三姐现身,白纱落地,伸手接住了他。 “刘年!” 刘年靠在她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三姐!奶我!” 沈芸纱立刻把魂力渡给他。 “别讲话!” 六姐缓缓走到刘年面前。 “今天到这!” 刘年艰难抬头。 “六姐,明天还来?” 六姐点头。 刘年两眼一闭。 “三姐,别奶了,让我死吧!” 三姐扶着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 深夜,刘年睡得很沉。 醒来时,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客厅安静,窗外黑着。 他躺在床上,手指被重新包好,身上的疼也轻了许多。 可恍惚之间,他看到沙发边上,坐着个白影。 沈芸纱没有出声,只守在那里,桃木剑靠在膝边。 刘年眼皮子一跳。 “三姐?” 沈芸纱立刻起身。 “醒了?喝水吗?” 刘年点头。 她倒了水,扶他坐起来。 杯沿碰到嘴边,刘年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些。 房间又静了。 刘年低头看着包成粽子的手。 突然想起他憋了很久的疑问。 从红枯喜楼回来后,脑子里一直卡着一段画面。 伶音的回忆里,夹进了戚镇山在死牢里的片段。 那段记忆很怪。 不像是旁观,更像戚镇山的东西,硬塞进了他的魂里。 铁链,血水,土墙,还有一个白色罗裙的女子。 当时刘年虽然看不清她的脸。 可每次想到那里,刘年都会想到三姐。 戚镇山是阳门第八将。 沈芸纱,是群里的三姐。 这两个人怎么会扯到一起? 他想问问三姐,认不认识戚镇山。 可最近的麻烦事儿,一件接着一件,总让他没有机会问。 三姐见他一直不讲话,心里也乱了。 白天练成阳煞细丝,按理该高兴。 可他醒来后,先沉默了这么久。 他是不是在想道门祖庭? 是不是在想浩劫? 是不是早把自己的命算进去了,只是怕她们担心,才每天插科打诨? 三姐越想越难受。 刘年平时爱贫,嘴也欠,见了漂亮姑娘还容易跑偏。 可真到了事上,他从没躲过。 红枯喜楼是这样。 平城是这样。 昨夜南丰出事,他心里恐怕已经决定要往里冲了。 三姐低下头,紧紧攥住衣袖,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刘年正琢磨怎么开口,忽然发现三姐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一愣。 “三姐,你咋了?” 三姐抬手擦了擦脸。 “没事!” “你这叫没事?你都哭了啊!” 三姐别过脸去拼命摇头。 “只是觉得,你太苦了。” “???” 刘年一脸懵逼地看着三姐的后脑勺。 沈芸纱突然扭过脸看向他,语气很轻。 “你表面什么都不在乎,心里却装着那么多人。” “不只是你熟悉的人,还有那些你未曾见过的百姓。” “你总说自己怕死,可到最后,偏偏是你往前走!” 刘年张了张嘴。 这话听着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三姐继续开口。 “你心系天下,肯舍己救人,这份大义,芸纱敬你!” 刘年差点被口水呛死。 “不是,三姐,你先等会儿啊!别脑补了先!” 刘年赶紧打断。 “我没那么伟大,我就是想着......” 沈芸纱轻轻摇头。 “你不用瞒我!” “我没瞒,我就是被逼到这份上了。阴脉不拔,尸煞满街跑,我也活不了啊!” “可你仍旧要去,不是吗?” “那不是没办法吗?再说崇元也去,道门祖庭还有老天师兜底,应该……大概……能兜住吧?” 说到最后,刘年自己都没底了。 三姐听完,心里更难受。 他连害怕都说得这么直白。 可怕归怕,路还是要走。 这才最让人心疼的! 刘年见她又要掉泪,头皮发麻。 “三姐,我求你别脑补啦,我真不是圣人啊!” 沈芸纱轻声开口。 “圣人不会说自己是圣人。” 刘年两眼一翻,人都傻了。 “完了,这天聊不下去了。” 三姐没理他,低下头,缓缓地替他掖好被角。 “你好好歇息,明日还要练。” 刘年看着她低头整理药瓶,那句关于戚镇山的话,终究没问出口。 就现在这气氛......聊这个好像不大合适。 沈芸纱端起水杯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刘年。” “嗯?” “若有一日,你真要独自去很远的地方,至少同我讲一声。” 刘年怔住。 三姐没有回头。 “别让人等!” 第388章 新闻里的鬼影 几天训练下来,刘年终于能把阳煞捏成细线。 代价也很实在。 两只手包得跟粽子差不多,胳膊青一块紫一块,肋骨那边按一下都疼。 他瘫在沙发上,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刷着短视频。 “南丰某小区地下车库疑似出现异常人员,监控画面显示,一名男子倒爬穿过车道,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画面里,地下车库灯管闪了两下。 一个人影贴着地面,四肢反折,从一辆白车底下爬出来。 弹幕刷得飞快。 “卧槽,拍电影吧?” “这姿势人类能做到?” “官方快来辟谣,我怕!” 视频到关键处被打码,后面接官方通报。 精神异常人员误入车库,已送医。 刘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拇指往上划。 下一个视频,是医院走廊。 凌晨两点,太平间门口的监控画面里,一个盖着白布的推床停在门边。 白布下的尸体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坐起了身。 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在这个医院实习,别问,问就是今晚辞职!” “不是设备故障吗?我信了,真的。” “这年头尸体也加班啊?” 官方通报挂在最上面。 设备老化造成画面残影,请勿传播谣言。 刘年又划了一下。 学校厕所。 一个女生站在洗手池前拍视频,镜子里本来只有她,水龙头滴了几下,再抬头时,隔间门口多了半张脸。 视频里女生尖叫着跑出去。 学校声明:学生恶作剧,已批评教育。 刘年把手机扣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批评教育个锤子!” 厨房里,七妹正蹲在电饭煲旁边等饭。 电饭煲跳到保温的那一下,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饭票,饭好了。” 刘年没动。 七妹把锅盖打开,热气冒出来,她拿饭勺刮了一大碗,转头又补了一句。 “饭票,你不吃,我可帮你吃了啊?” 刘年立刻坐起来。 “放下!我手残了,嘴还没残!” 八妹从屋里出来,看见刘年手机屏幕停在新闻页面,眉头皱了下。 “又出事了?” 刘年把手机递过去。 八妹看完第一个视频,骂了一句。 “品种还挺多,不光尸煞一种了!” 刘年揉了揉太阳穴。 “阴脉反扑加快了,现在什么玩意儿都往外冒。” 九妹坐在地毯上,正在帮刘年整理行李箱,听见这话,手停了。 “哥,别刷了,越刷越烦。” 刘年把手机拿回来。 “我也不想刷,可现在这里面全是这个!想看点儿摇啊摇的都没有!” 就在这时,老黄从门口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两袋菜。 “老弟,外面的超市老板说,昨晚有人敲卷帘门,敲了半个小时,监控里却看不见人!你说邪门不?”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七妹抱着碗,腮帮子鼓着。 “没人怎么敲?” 刘年翻了个白眼。 “这问题问得很有技术含量。” 老黄把菜放进厨房,压低了点嗓门。 “我刚才回来时,小路上也冷得很,往年冬天也没这么冷啊?嗯......不对劲!” 刘年耸了耸肩,拿起手机,刚想继续刷新闻,屏幕忽然跳出电话。 肖勇! 刘年接通,还没开口,那边先传来一阵乱音。 有人在喊着什么,还有很多嘈杂的脚步声。 电话里还能听见打印机疯狂吐纸的动静。 “刘年,你方便吗?” 肖勇嗓子哑得厉害。 刘年坐直。 “你说。” 肖勇那边停了几秒,应该是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霍司霆那本笔记,我找人试了几套方案,朱砂鸡血弹有效,黑狗血刺刀也有效,但材料比例得改,毕竟隔了很多年,那年代的比例,现在很不稳定。” 刘年心里松了半口气。 “能用就行!” 肖勇语速很快。 “这几天怪事太多了,你有关注吧?” “看见了!” “那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肖勇那边传来打火机声,打了两下没点着。 他停顿片刻,接着讲。 “昨晚城南所接警,有个老太太说家里孙子半夜坐在冰箱上吃生肉。民警过去,人已经不见了,冰箱门上全是牙印。” 刘年喉咙发紧。 肖勇继续。 “凌晨三点,殡仪馆有人报警,说冷柜自己开了三次。监控坏了,值班的老师傅吓得都住院了。” “还有一个幼儿园,保安巡逻时听见教室里有孩子唱歌。进去后,黑板上多了三排手印。” 刘年没接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队里现在乱成一锅了,特警、刑侦、片警全压上去了,可这东西不是普通案子。” “上面不让乱说,怕引发恐慌。对外还是精神异常、设备故障、恶作剧。” “基层兄弟心里都明白,这不是那么回事!” 刘年低头看着自己包好的手。 “笔记先别往外扩太快,别让没准备的人硬上。” “另外,朱砂、鸡血、铜片这些东西,能配多少配多少,先保命!” 肖勇那边笑了一下,但这笑听着不那么开心。 “你这话跟我师父以前一个味儿。” 刘年胸口闷了一下。 肖勇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要做什么?” 刘年没吭声。 肖勇也没追。 “师父临走前交代过,你要什么,只要不违法,我尽量配合!” “我虽然没我师父能力大,但我能办的,一定办!” 刘年揉了揉包着纱布的手指。 “暂时不用!” “你多注意安全就行!” 电话那边没动静。 过了几秒,肖勇骂了句脏话。 “擦!你也是,挂了!” 刘年握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 九妹把行李箱合上,拉链声响了一圈。 刘年这才注意到,她面前不止一个箱子。 “你干啥呢?” 九妹拍了拍箱盖。 “收拾东西啊!” “我去道门祖庭,你收拾行李干嘛?” 九妹抬头,语气很自然。 “你不带我们进阵,我们在外面等啊!换洗衣服、药、充电器、零食,都得带。” 八妹把一袋子东西丢到沙发上。 “还有创可贴、碘伏、纱布、葡萄糖、暖宝宝,你都得带进去!” 刘年扒拉两下。 “暖宝宝?” 八妹瞪他。 “山上冷不行?” “行行行!” 刘年又翻出一包纸尿裤,整个人沉默了....... 客厅里也沉默了。 老黄从厨房探出头。 “这个……是我放的。” 刘年转头看他。 “老黄,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老黄干笑。 “我想着进副本危险,万一困住了,人有三急……” 刘年捂住了脸。 五姐检查了一遍药包和短刀,丢给刘年一个小布袋。 “里面有三把木刀,刀刃是我亲自测量打磨的,方便你放血,能控制血量!” 刘年接住。 布袋有些沉。 “谢谢五姐。” 五姐坐回窗边。 “别谢,回来再谢!” 三姐把几瓶药分开放好,每瓶都贴了纸条。 补血。 止疼。 外敷。 刘年拿起一瓶,看见纸条上的字很工整。 “三姐,你这字真好看。” 三姐把药包系紧。 “别弄丢。我不在,你只能用这些先顶一顶了!” “放心吧,用不上!” 三姐抬头看他。 “记住,只要带着一口气回来,我也能救!” 刘年嘴边的话卡住了。 六姐把训练记录叠好,放进一个信封。 “你的阳煞现在有三种用法。短刃,细线,附着。” “短刃杀伤最大,别在活人附近用。” “细线最难,救人时用。” “附着最稳,配木刀和匕首,能省血!” 刘年点头。 六姐停了停。 “进阵后,别逞能。” 八妹立刻接上。 “听见没?别装!” 九妹也跟着开口。 “能跑就跑,别回头摆造型!” 老黄在厨房喊。 “老弟,遇事先找崇元,他们道门请的你,不使白不使!” 七妹举着勺子,大声笑道。 “饿了就吃饭!” 刘年看着这一屋子人,喉咙里堵了一下。 前几天他还觉得自己是去送死。 说得好听点,叫天命之人。 说难听点,就是没得选! 可现在,茶几上堆着药,沙发边放着行李,厨房里有人忙,地毯上还有七妹掉的饭粒。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往回拽。 而且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一个人。 刘年低头笑了笑。 “你们这样搞,我压力很大啊!” 八妹抱着胳膊。 “有压力就对了。你要敢不回来,老娘天天去你坟头蹦迪!” 九妹举手。 “我负责唱歌。” 七妹认真思考。 “我负责吃贡品。” 刘年抬手指她。 “你这个最离谱!” 屋里顿时有了笑声。 笑完之后,安静又落了下来。 刘年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 饭还有点烫,他吃得很慢。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崇元的消息。 一个定位,后面跟了一句话。 祖庭等你! 第389章 祖庭门前问报销 正月十五前一天,众人下了飞机,又租了辆车,来到了道门祖庭山下。 地方挺偏,车开不上去。 崇元发来的定位停在一条山路尽头,再往前,全是石阶。 刘年抬头往上看。 台阶一眼望不到头,两边全是古柏,枝干伸到路中间,风一吹,碎雪往下掉。 他背上一个大包,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胸前还挂着五姐给的布袋。 这造型,活脱脱来郊游的,说是来闯千年古阵的,没人信。 八妹从车上下来,抬头扫了一眼。 “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啊?” 九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哥,你包重不重?要不我帮你拿?” 刘年摆了摆手,看向郁郁葱葱的林子。 “没事儿!还真别说,这地方,什么鸟都能来拉屎!” 七妹抱着一袋肉干,边走边吃。 “饭票,这山上管饭不?” 刘年扭头看她。 “你这问题问到点上了。” 老黄在后面锁车,赶紧插了一句。 “山上要是不管饭,我带了自热米饭,还有压缩饼干,榨菜也有!” 刘年回头。 “老黄,你真是我亲哥。” 老黄嘿嘿一笑。 “出门在外,饿着谁也不能饿着你们。” 石阶覆着霜,脚踩上去很滑。 山路两边古柏密得透不进光,风一灌进来,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走到半山腰,刘年喘得不行,扶着膝盖骂了一句。 “道门祖庭选址的人,是不是跟腿有仇?” 前面传来熟悉的嗓门。 “哎呦,刘施主,贫道等你好久啦!” 崇元穿着一身道袍,从上面小跑下来。 那张婴儿肥的脸冻得发红,手里还捏着半个烤红薯。 刘年看着崇元这模样,乐了。 “你在这儿等我,就吃这个?” 崇元把红薯往袖子里一塞。 “诶!祖庭清修,讲究节俭。” 刘年伸手。 “拿来。” 崇元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 “我爬了这么久,你吃独食啊?” “这可是贫道私藏的......” 刘年气笑了。 “你把我骗来送命,还跟我计较半个红薯?” 崇元挣扎了半天,掰了一小块递过来。 “最多这么多。” 刘年看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红薯,半天没接。 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个道门祖庭,一块红薯都这么珍贵,平时这些道士们,都吃什么啊? 八妹在后面骂。 “你们道门穷疯了吧?” 崇元赶紧陪笑,然后冒出这么一句来。 “路费能不能报一半?” 山路上安静了一瞬。 刘年盯着他的脸。 崇元的表情很认真。 “你看啊,贫道为了接你,提前三天在山门等着,吃住都自己掏钱。祖庭规矩,外门弟子没补贴,我这也算工伤前置……” “去去去!” 刘年跟红苍蝇似的直摆手。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自费!行了吧?看给你精的!” “那走吧,贫道带你们上山一观!” 众人没再理他,跟着一路向上走。 走了十几分钟,山门终于露了出来。 不是景区那种新修的牌坊。 两根石柱立在雪里,表面斑驳,刻的字被风雪磨浅了。 山门后面有一口古钟,悬在木架上,钟身暗沉,边缘缺了一块。 门内站着不少年轻道士。 有的穿道袍,有的穿棉服外套,外面套一件灰色马甲。 见到刘年这一行人上来,那些人停下手里的活。 有人看刘年的背包,有人看八妹和九妹,有人把视线落在桃木剑上,又很快收回。 刘年能感觉到,这些目光有点儿带着恶意,又不是恶意那么简单。 怎么看怎么有点儿不服气的意思。 一个二十出头的道士低声嘀咕。 “等了三个月,就等来这么个人?” 另一个接话。 “脸白成这样,背包还鼓成那样,真进阵不会先喊救命吧?” “听说古阵里有阴脉种子,老天师亲自点名让他来的。” “老天师是不是推错了?” 议论的声音很小,可山门前太静,刘年听得清清楚楚。 八妹当场就要开骂。 刘年赶忙抬手拦了一下。 他不是不气,只是现在没力气吵。 再说了,人家说得也没全错。 他现在确实脸色不好,背包也确实离谱。 里面除了药和木刀,还有老黄塞的自热米饭、暖宝宝、葡萄糖、充电宝、纸巾! 至于纸尿裤,刘年检查过,已经扔车里了。 这玩意儿绝不能带上山! 他抬头看向几个道士。 “兄弟。” 那几个年轻道士愣了下。 刘年拍了拍肚子。 “你们祖庭有饭吗?” 几人没反应过来。 刘年又补了一句。 “热的!” 山门前更静了。 崇元用袖子挡住脸。 “刘施主,你多少给点气势啊!你可是我请来的客人!” 刘年转头。 “我饿着肚子怎么有气势?” 八妹噗嗤笑出声。 九妹也低头憋笑。 七妹举手。 “我也饿!” 年轻道士里有人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刚才那点不服,被这两句话冲得没那么刺人了。 崇元耳根红透。 “有,有斋饭,我先带你们进去。” “管饱吗?” “祖庭不亏待客人。” 七妹来了精神。 “那太好了。” 崇元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 “不过……女施主可能得稍微克制一点啊!” 七妹眨眨眼。 “为什么?” 崇元和刘年对视一眼。 显然,七妹的底细,崇元先一步摸清了。 进山门前,八妹停住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脚尖刚过石阶边线,身上那层实体开始发虚。 九妹也停住。 她比八妹状态好些,可脸色白了不少。 刘年转身。 “要不你们就在外面等?” 八妹皱眉喝道。 “我们上都上来了!走着!” 刚迈过山门,胸口突然有些发热。 像有东西在皮肉底下被什么压住了。 刘年停了一下。 崇元回头。 “怎么了?” 他摸了下胸口,感觉阴王似乎也在抵抗着道门的浩然正气。 刘年心里默默赞了一句。 这道门,还真有点儿东西! 山门内的路更窄了。 石板铺得不齐,旁边有扫雪的竹帚,墙根堆着木柴。 这里的确实实在在,没有售票口,没有香火摊,也没有卖纪念品的小店。 几个年长些的道士在院里搬箱子。 箱子上贴着符纸,里面偶尔传来轻微的响动。 刘年多看了一眼,崇元立刻挡住。 “别看了。” “里面是什么?” “祖庭旧物!” “旧物会动?” 崇元干咳。 “有些旧物脾气不好!” 刘年懒得拆穿他。 他们穿过前院,来到一条长廊。 长廊尽头能看到更高处的院落,屋檐下挂着冰棱。 路过一处偏殿时,刘年听见里面有人在争。 “古阵开启在即,连进去的人是谁都不让弟子们知道,这算什么安排?” “师叔祖有令,不得多问!” “可那阵里到底有什么?每一代只传一句阴脉种子,别的全靠猜。万一圣子出了事,谁担?” “闭嘴!” 争吵停了。 崇元脚步加快,刘年跟上去。 “你们自己人也不清楚?” 崇元苦笑摇头。 “老天师也不清楚?” 崇元这次停了半拍。 “老天师推演到你能进。” “我问的是阵里有什么。” “祖庭有祖庭的传承。” “你这话很官方啊?” 崇元被噎了一下。 走出长廊,他才压着嗓子开口。 “刘年,有些事贫道也没资格碰。” 刘年看着他的后脑勺。 “那你还敢叫我来?” 崇元转身,脸上少了平时那股欠揍劲。 “因为外面已经乱了......你不来,就真乱了!” 这句话落下,刘年没再接茬。 外面乱没乱,他比谁都清楚。 刘局,老李,黑龙。 那一晚的雪还在脑子里。 崇元带他到了一个小院。 院里有张木桌,桌上摆着热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盆素菜。 七妹眼睛一亮,但忍住了没动。 刘年看着那盆菜,莫名替祖庭松了口气。 “你们先垫波点儿。” 崇元把筷子递过去。 刘年也没客气,坐下就开动。 其他的姐妹没动,七妹也没敢动。 她看向刘年,就那么盯着他吃。 刘年一愣,扭头看向七妹。 “干嘛呢?开整啊?跟他们客气个毛!” 七妹像是参加百米赛跑的运动员,听到了发令枪,一下子就冲到了桌边,大口吃了起来。 崇元嘴角一抽。 “目前......就这么多啊!我们道门十个人的早饭,都是定量的,妹妹悠着点儿!” 几个年轻弟子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还在偷看他们。 刘年夹了口咸菜,忽然开口。 “想看就进来看,别站门口冻着。” 那几人僵住。 一个高个道士往前走了两步。 “刘年是吧?” “正是!” “听说你毁了三条阴脉。” 刘年嚼着馒头。 “严格讲,都不是我毁的!” “老天师等你三个月了!” “我也等了三个月!” 高个道士皱眉。 “你等什么?” “等我不去的理由。” 院门口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高个道士脸上挂不住了。 “古阵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祖庭弟子都没资格进去,你一个外人......” 崇元立刻开口。 “清宁!” 刘年抬手拦住崇元,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 “我也不想当这个外人。” 他把包着纱布的手放在桌上。 “我既怕死,又怕疼,你要觉得我不配进去,我现在下山也行。” 高个道士没想到他这么直。 刘年继续开口。 “但你们老天师让我来,而且外面每天都在死人,我要是真走,你们谁进去?” 院里一下子没人接话了。 刘年拿起第二个馒头,缓缓递给了旁边狼吞虎咽的七妹。 “别误会,我不是装,我是真想有人替我!” 高个道士的脸色变了几次,最后退回门边。 崇元揉了揉眉心。 “你吃饭都能吵起来。” 刘年耸了耸肩。 “我这叫合理沟通!” 吃完饭,崇元带着众人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人越少。 院墙上的符文越来越多,有些已经褪色,有些是新描上去的。 刘年也注意到,几个姐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而且实体的边缘,都露出了毛边儿了。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前方出现一座更安静的院子。 院门口没有弟子守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很淡,刘年只认出一个“清”字。 崇元站在门外,整理了一下道袍。 他平时再怎么不着调,到了这儿也收了脾气。 刘年看了他一眼。 “里面就是老天师?” 崇元点头。 “他虽然没我辈分高,但年纪太大了,连我都得敬他几分!” “还有,进去之前,有句话我得先讲。” “又要钱?” 刘年瞪过去。 崇元却没有丝毫要接这个玩笑的意思。 “这次不要!” 刘年还有点不适应。 崇元压低嗓子。 “老天师这三个月,推演过很多次,每次结果都不太一样。” 刘年皱眉。 “什么意思?” 崇元盯着那扇门,又换了另一个话题。 “他等你很久了,比这三个月,更久!” 第390章 因果阵 老天师住的地方跟刘年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香炉,没有蒲团,没有满墙的符咒。 就是一间普通的厢房,木头桌椅,床铺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不算好,边角都泛黄了。 床上半躺着一个老人,后背垫了三个枕头。 瘦得厉害,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出来。 头发稀疏,全白了,脸上的皮贴着骨头,像一层糊在骷髅上的纸。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刘年刚迈进门槛,那双眼睛就看了过来。 他下意识停了脚步,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被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注视着,又像被什么东西看穿了。 老天师没急着说话。 他颤巍巍地把手撑在床沿上,身体往前倾。 崇元赶忙上前两步:“虚就躺着,别乱动了!” 话没说完,老天师已经站了起来。 两条腿抖得厉害,晃晃悠悠的,还是硬撑着站住了。 刘年注意到他穿着的是一双很旧的布鞋,鞋底都磨薄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防水。 老天师推开崇元搀扶的手,朝刘年走了一步。 然后,他弯下了腰。 刘年懵了。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老人家,您别......您这么大年纪给我鞠躬,我受不起啊!” 可崇元没拦着,老天师也没直起身。 他就那么弯着腰,对着刘年,颤巍巍地拱了拱手。 屋里很静。 崇元低下了头。 刘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劝。 老天师缓缓直起身,一双清明的眼睛盯着他,声音沙哑但稳当:“这一礼,不为今日。” 刘年愣了。 “是替千年前许多人,谢你!” 这句话落下来,刘年脑子里嗡的一声。 千年前? 什么千年前? 他跟千年前有个毛关系? “老……老先生,”刘年干巴巴地开口,“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老天师摇头。 他扶着床沿慢慢坐下,喘了几口气,像是刚才那一站一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没认错!”老天师的声音很轻,“你身上的气,不可能认错。” 刘年下意识摸了下胸口。 “这股气,缠在你身上,”老天师继续说,“是因果!” “什么因果?” 老天师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头看向崇元:“圣子,东西准备好了?” 崇元点头:“都备齐了,子时开阵。” 刘年插嘴:“等一下,我还没答应呢!” 崇元冲他眨了眨眼:“你人都到这了,你还想跑?” “到了也得问清楚啊!”刘年转向老天师,“您说这阵是千年前道门老祖设的,里面到底有什么?” 老天师沉默了一会儿。 “因果阵。”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进阵之后,你会遇到的东西,都是因果!”老天师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个字,“老祖设这阵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天道轮回,因果自偿。” 刘年为难地皱眉看向崇元:“翻译一下?” 老天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人话就是,”老天师慢慢开口,“你会看见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跟你有关,但你可能记不得了。” “记不得的事情,怎么跟我有关?” “所以才叫因果。” 刘年噎住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问的东西太多,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那……里面危险吗?” 老天师摇头。 刘年刚松了口气,老天师又说:“我不知道!” “……” “这个阵,千年来从没有人进去过。”老天师说,“我推演了三个月,每次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刘年的脸白了。 “有时候我看到你从阵里走出来,”老天师的声音很平静,“有时候我什么都看不到。” 崇元低声提醒:“老天师......” 老天师摆摆手:“该说的要说清楚,这位小兄弟不是道门弟子,没义务替我们承担这些。” 刘年有点儿急了。 “那个,”他朝门口退了一步,“我突然想起来,我家煤气没关......” 崇元一把拉住他胳膊。 “干什么你!”刘年挣扎。 崇元没松手,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你走不了。” “凭什么?我又没签卖身契!” “你毁了三条阴脉。”崇元说,“外面那些尸煞,已经开始攻击普通人了,再拖下去,还会有更多。” 刘年刚想反驳。 “而且,”崇元压低声音,“老天师说过,你是唯一能跟我进这个阵的人。” 刘年转头看向老天师。 老天师点头:“崇元没说错。这个阵只认一种人。” “什么人?” “身上有因果的人。” 刘年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应该去找个和尚,找什么道士啊?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老天师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期待,不是恳求。 是愧疚! “老先生,”刘年忽然问,“您刚才说,替千年前许多人谢我。那些人是谁?” 老天师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或许进去了,你就知道了!” “又来?”刘年苦笑,“你们这些人都一个德行,什么都藏着掖着,等我死的那天再告诉我好不好?” 老天师没接话,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刘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行!”他憋了半天,挤出一个字。 崇元愣了一下:“什么行?” “古阵。”刘年说,“我进!” 崇元嘴角一扬,乐了。 刘年没看他,盯着老天师:“但我有条件。” “请讲。” “等我出来之后,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你们得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刘年说,“千年前的事,我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那些姐妹们的来历!你们要是知道,就不能瞒着我!” 老天师点头:“没问题!” 刘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崇元偷藏半块红薯的事,您知不知道?” 老天师愣了一下。 崇元小脸一红,冲着刘年咬牙切齿。 刘年面上带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屋里的气氛松了松。 老天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有意思!” 崇元挠了挠头:“你真觉得他能行?” 老天师没回答,反而看向窗外。 “待进阵,自有分晓!” “圣子,帮我把灯点上!” “点灯?”崇元没反应过来,这刚上午啊? 正说着话,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黑了。 不是正常的日落天黑,是那种像被人泼了一桶墨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黑。 然后,屋里刚被崇元点起来的油灯,灭了。 刘年刚走出院子,就感觉脚下的石板路变得很滑。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霜。 “哥,怎么了?”等在外面的九妹察觉到不对劲。 刘年没回答,他抬头往上看。 天已经大黑了,虽然只是上午,却如深夜一般。 可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下一刻,刘年眺向远处。 整个祖庭本来都点起了灯。 可随着天色的变黑,那屋内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几个呼吸的功夫,整个祖庭,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第391章 煞源归位,玄门始开 漆黑之际,山门古钟无人自鸣。 那声音极沉,不像是铜铁碰撞,倒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比上一次重,震得人胸腔发紧。 刘年骇然站稳,碎雪裹着山风刮了起来,他转头去看厢房。 老天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屋外。 明明刚才还是一副随时能咽气的模样,现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光,腰板虽然还是佝偻的,但脚踩在石板地上稳稳当当,跟换了个人一样。 “道友!” 老天师开口,穿透了风声和钟鸣。 “既然准备好了,那我们就进阵吧!” 说完,他也不等刘年答应,转身往山后走去。 刘年愣了两秒,诧异地扭头看崇元。 崇元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回看了刘年一眼,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 刘年心里骂了句娘,也跟上了。 此刻前方的路一片漆黑,或者说整个道门祖庭,都陷入了黑暗。 刘年跟在老天师身后,什么都看不见。 脚底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泥土,又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再往后,脚感变得奇怪,像是踩在某种干枯的植物上面,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想掏手机照亮,屏幕却点不亮。 “别费劲了。”崇元的声音从右边传来,“阵域范围内,凡物不灵。” “你早说啊!” 刘年咬着牙往前走。 周围的温度在下降,他鼻子尖儿都快冻掉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 刘年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脚没停过。 终于,老天师停了。 刘年差点撞上去。 他抬起头,这时才注意到,黑色的天幕裂开了一道口子,月亮从那道裂缝里挤出来。 正月十五,满月。 月光洒下来的一瞬间,刘年瞬间绷紧了心神。 眼前是一片平地,被山壁环绕。 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已经被风沙填平了大半,但仍能看出原本的走向。 中央立着一扇门。 墨绿色的光从门框里渗出来,不亮,但极其扎眼。 那种绿不是草木的绿,也不是翡翠的绿,而是一种带着腐朽气息的,黏稠的绿。 光门两侧,各立着几尊青铜古钟。 刘年数了数,九尊。 每一尊都比人高,钟身上爬满了铜锈和裂纹,看不清上面刻的是什么。 “这就是……”刘年忐忑地问道。 “因果阵!”老天师站在光门前,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很轻。 五姐第一个动了。 她从刘年身侧掠出,身形极快,直奔光门方向。 刘年还没来得及喊,只听“砰”的一声, 五姐直接被弹了回来。 一股无形的力道从光门前方扩散开来,干净、浩然、不带丝毫杀意,但对鬼物来说堪比天堑。 五姐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痕,堪堪稳住身形。 “嘶!”五姐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双手在微微颤抖,那股浩然之气让她整个灵体都在颤动。 六姐轻声道:“纯粹的浩然正气,专克鬼物。不论等级高低,只要是鬼,都过不去!” 八妹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胸口的灵体立刻出现了虚化的迹象。 九妹赶紧拉住她胳膊往回拽。 “果然!”五姐退回来,看着刘年,“看来你真得一个人进去了!” 刘年站在原地,咧了咧嘴:“话说我身体里的两位,没问题吗?” 他转身面对几个姐妹,问出了他早想问的话。 可没人能回答。 刘年苦笑一声,看来是能进,不然老天师也不会点他的名。 “那你们附在我身上,是不是也能进去?” 八妹哼了一声:“别说废话了,那两位在你身上,你觉得我们进得去吗?” 九妹站在八妹身后,大眼睛里泛着水光:“哥,小心!” 刘年哭笑不得看向五姐。 五姐朝他点了下头,没多余的话。 六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进去之后,阳煞是你唯一的倚仗。记住训练时的感觉,不要慌!” 三姐没有现身,但桃木剑微微震了一下,算是回应了。 刘年最后看了一眼老黄。 “老黄!” 老黄缩着脖子:“啊?” “要不你进去陪陪我?” 老黄脸都绿了,摆手跟拨浪鼓似的:“我可不去!我岁数大了,进去也是添乱!” 刘年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行啦,逗你的!你回临北,随时关注鬼物暴动的消息,多收集情报,等我出来后,我会考你的。” 老黄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刘年收回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进去之后,外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人间鬼物越来越多,该出手就出手,但别太明显。” “一旦被人发现……去找肖勇,或许他能帮上忙!” 话音未落。 “咚!” 光门旁边的九尊古钟,响了。 第一尊钟自行振动,钟身上的铜锈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钟体。 “咚!” 第二尊。 “咚!” 第三尊。 九尊古钟依次自鸣,声波层层叠加,震得地面开始龟裂。 刘年往后退了两步,震得他头皮发麻。 祖庭内,那些白天还对刘年不服气的年轻道士们,此刻全部跪在了地上。 但不是自愿跪的。 他们的表情痛苦而惊恐,膝盖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按下去的,双手撑地,浑身发抖,有人在喊,但声音被钟声盖住了。 刘年扭头看崇元:“你们提前排练过?” 崇元的脸惨白,嘴唇都在哆嗦:“我……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也在抖,但没跪下去。 刘年注意到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在跟什么力量对抗。 可刘年自己却没事,除了声音大点儿,有点儿震耳朵,其他无碍。 第九声钟响落下。 然后,刘年看见了血。 光门左侧,立着一块石碑。 之前太黑没注意到,现在月光照下来,能看清碑面上刻着些什么,但已经模糊不清了。 血从碑面的裂缝里渗出来。 一点一点,顺着那些古老的刻痕往下淌。 血迹汇聚,填满了石碑上原本看不清的字。 一共八个字。 “煞源归位,玄门始开。” 刘年盯着其中的两个字。 煞源! 他脑袋里像是被人抡了一锤子,嗡嗡直响。 煞源...... 阳煞...... 是他! 这个古阵根本就不是“他可以进去”,而是“没有他,阵门就开不了!” 刘年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崇元的衣领。 “你他妈甩我呢!” 崇元被揪得踉跄,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装的:“我没有啊!我真不知道!老天师只说你能进,没说……” “煞源归位!”刘年指着石碑,“这八个字你看不懂?这阵就是在等我!从一开始就是在等我!” 崇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天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 刘年松开崇元,转头看他。 老天师面对着石碑,缓缓闭上眼睛。 “难怪祖师遗训说,玄门开时,需等煞归。” 刘年心里猛地一沉:“你什么意思?你们早就......” 话没说完。 一股剧痛,从头顶贯穿到脚底。 刘年的视野在一瞬间变成了纯白色,耳朵里灌满了啸叫声。 他想喊,嘴张开了,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脚下的实感忽然消失,地面逐渐没了踪影。 身体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飞,分不清方向。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八妹冲过来的身影,嘴巴不停在动,像是在喊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听见。 墨绿色的光门在吞入刘年的瞬间,猛烈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熄灭了! 九尊古钟同时沉寂,远处跪在地上的道门弟子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石碑上的血迹干涸、剥落,重新变成了一块看不清字的破石头。 光门彻底消失了。 连带着那片平地上的纹路,都暗淡下去,像是从来没有亮过。 八妹扑到光门消失的位置,双手在空气中乱抓。 可什么都摸不到。 “刘年!” “刘年!!” 山风呼啸,无人应答。 第392章 我穿越了? 失重感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刘年感觉胃里翻江倒海,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就在这时候,他察觉到体内有动静。 是行九善动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感觉失去了谁! 原本盘踞在意识深处的阴王,气息突然断了。 不是消失,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给屏蔽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耳边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紧接着,他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刘年被一阵浓郁的草木清香呛醒。 他猛然睁开眼,大口喘气。 入眼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斑。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很清新,吸一口进去,五脏六腑都透着舒坦。 刘年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胳膊腿。 胳膊在,腿也在,哪哪都没少肉。 他松了口气,撑着地坐起来。 这一坐,他发现问题了。 背上轻飘飘的! 几个姐妹让他打包带来的战备物资,全没了。 之前背在身上那个硕大的行囊,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年脸都绿了。 这特喵的,白忙活了啊! 这下遇到危险,岂不是又得靠咬破手指放血? 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准备看看之前训练留下的伤口。 手举到眼前,他愣住了。 手上干干净净。 之前被五姐揍出来的淤青,被木刀磨破的血泡,全都不见了。 皮肤光滑得能去拍护肤品广告! 刘年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了不对,他赶忙低头再看。 身上之前穿的衣服全没了。 现在变成了一身灰白色的粗布长衫? 脚上的运动鞋也变成了千层底的布鞋。 他扯了扯衣领,布料粗糙,磨得脖子发痒。 “我靠,这是古装啊?” 刘年爆了句粗口。 “这特么是......穿越了?” 他赶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周围郁郁葱葱,鸟叫虫鸣,满满的大自然气息。 地上的野草长得极高,没过了膝盖,叶片边缘长着细小的锯齿。 几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散落在草丛里,花瓣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下。 很奇妙! 他明明是个现代人,连修仙小说都看得少,此刻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飘着某种能量。 浓度极高,触手可及。 这应该就是小说里写的灵气! 老天师说这因果阵里能看到千年前的事。 现在看来,这阵法直接把他扔到了千年前的地界? 连衣服都给换了,服务挺周到啊! “嘶!嗷!” 正在刘年陶醉之际,一声凄厉的嘶吼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年猛地转头。 右侧的灌木丛被暴力撞开,一条水桶粗的巨蟒直接窜了出来。 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幽绿的光,张开血盆大口,直奔他的脑袋咬下。 腥臭味扑面而来。 刘年头皮发麻,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右手去挡。 只听。 “嗡!” 一声轻鸣。 刘年只觉得手心一热,刺目的白金色光芒瞬间爆发。 光芒散去,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三尺长的光剑。 剑身纯粹由白金色的阳煞凝聚而成,表面还跳动着细碎的火苗。 巨蟒的脑袋刚好凑到剑刃前。 “噗嗤!” 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停顿! 巨蟒的头颅被平滑地切开,断口处焦黑一片,连血都没来得及喷出来。 庞大的蛇身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刘年保持着举剑的姿势,呆立当场。 他看了看地上的死蛇,又看了看手里的光剑。 “王德发!” 他咽了口唾沫。 这是啥啊? 阳煞直接外放成型? 意思是......我不用放血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再尝试一番。 只见他握紧剑柄,对着旁边一棵三五人合抱的大树挥了一剑。 “嗡!” 剑气横扫! 粗壮的树干发出牙酸的断裂声,上半截轰然倒塌,砸起漫天尘土。 切口处同样是一片焦黑。 刘年看着眼前的一切,咧嘴笑了。 这威力,比之前咬破手指甩血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近战有剑,远程有剑气。 这因果阵里,难道直接让自己开了挂? 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刘年眼前突然一黑。 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手里的光剑“砰”地一声碎成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树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不对……” 刘年咬着牙,勉强稳住身形。 “是不用放血了,可这玩意儿太耗体力了!” 自己就挥了两下剑,感觉身体被掏空啊! 这要是遇到群怪,放两个大招他就得原地去世! 正琢磨着怎么恢复体力,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压抑的哭腔。 “阿玄,别回头!别看!” 刘年强撑着站起来,循声望去。 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怀里死死抱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狂奔。 男人衣服被撕成了布条,左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是断了。 在他们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追着三只白骨恶鬼。 看到鬼物,刘年感觉来活儿了。 这玩意儿刘年熟! 只不过这白骨恶鬼,可比尸煞苗条多了。 浑身没有皮肉,只有森森白骨,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的魂火。 速度极快,四肢着地,在树干上借力跳跃,眨眼间就拉近了距离。 男人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吃屎。 怀里的男孩脱手滚了出去,刚好停在刘年脚边。 三只白骨恶鬼见状,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 最前面那只恶鬼后腿猛地发力,骨爪在空中划出几道残影,直逼男孩的咽喉。 男人绝望地惨叫出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刘年脸色一沉,没犹豫。 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体内残存的阳煞疯狂涌动,顺着经脉汇聚在掌心。 “轰!” 一团白金色的煞火喷薄而出。 火焰在半空中分成三股,精准地罩住三只白骨恶鬼。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三只恶鬼在煞火中剧烈扭曲,骨骼瞬间碳化,眨眼间就化作一地飞灰。 刘年放下手,膝盖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的。 消耗太大了! 这阳煞之火比光剑还要命,放一次感觉半条命都没了。 男人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一把将男孩搂进怀里。 他看了看地上的飞灰,又看了看瘫坐在地的刘年。 直接扑通一声跪下,脑袋磕在泥地上。 “神仙!” “多谢神仙救命之恩!多谢神仙!” 刘年现在连装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随便摆了摆手。 他指了指男人的断臂,又指了指自己,示意对方先自我介绍。 男人会意,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小人陈石,这是犬子阿玄。” “我们父子俩逃难至此,险些丧命,全靠神仙出手相救啊!” 刘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靠在树桩上,闭着眼睛恢复体力。 名叫阿玄的男孩从陈石怀里探出头。 他盯着刘年看了老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极大,惊走了不少飞鸟。 刘年赶忙睁开眼,脸上露出苦笑。 他最烦小孩哭了!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鼻涕眼泪的阿玄,刘年露出无奈的神色。 “你哭啥?” “我又没烧你!” 阿玄被他这么一吼,以为神仙生气了,哭得更凶了,一边打嗝一边往陈石怀里缩。 陈石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捂住儿子的嘴。 “神仙息怒!小孩子不懂事,被刚才的火吓着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刘年叹了口气。 “行了,别捂了,再捂憋死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你们从哪来的?这林子里怎么会有恶鬼?” 陈石闻言,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他抱紧阿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四周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阴冷。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神仙,我们是从外面逃进来的。” “外面……外面现在全是恶鬼啊!” 第393章 太真实了 这句话一出来,刘年立马不喘了。 他原本还在琢磨,这鬼地方没地图,没导航,没客服,连个投诉按钮都找不到。 结果人家陈石一句“外面全是恶鬼”,直接把情报包递到他脸上了。 刘年往草地上一坐,冲陈石招了招手。 “老哥,来,展开讲讲呗!” 陈石抱着阿玄,嘴唇还在抖。 “神仙,您问啥?”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啊?” 刘年指了指林子外头。 “恶鬼多到什么程度?村子还有活人没?有没有官兵?有没有道士?有没有卖饭的?” 前面几个问题陈石还能理解。 最后一个,他懵了。 “卖饭的?” 刘年暗骂一句,自己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被七妹带跑偏了? “职业病,别管!” 陈石咽了口唾沫,挪到树根旁坐下。 他左臂断着,衣袖被血粘在胳膊上,疼得额头冒汗,可人还算清醒。 “我们从青禾镇逃出来的。” “镇上原本有三百多户人家,前几日夜里,山后忽然起了黑雾,雾里先是传哭声,后来就开始死人。” “第一晚死了十几户。” “第二晚,巡夜的壮丁全没回来。” “第三晚......镇口的牌坊底下堆了半街白骨。” 阿玄缩在陈石怀里,听到这里,哆嗦了一下。 刘年没打断。 他现在需要情报。 这地方到底是不是阵法幻境,不能靠猜。 陈石抹了把脸上的泥。 “后来有人喊,说阳门的神仙们在北边挡住鬼潮,让活人往南逃,我们就跟着人群跑。” “可路上也不太平。” “有的鬼趴在屋梁上,有的藏在井里,还有的披着人皮,混在逃难的人群里。” “你前头跟他说话,后头他就啃你脖子,果真是防不胜防!” 刘年听得后背发紧。 这听着可不像游戏副本了。 太细了! 但他也听出来了一些端倪,刚才陈石说了阳门! 难道这里,是一千多年前,阳门杀恶鬼的那个年代? 刘年弯腰捏起一把泥,泥土湿凉,里面还夹着断草根。 他又摸了摸旁边树皮,粗糙,扎手。 空气里有草腥味,也有很淡的血味。 最离谱的是,他刚才耗空阳煞后,肚子里是真饿! 幻境能骗视觉,能骗触觉,能不能连低血糖都安排得这么周到? 刘年心里骂了一句。 老天师,你们道门售后是真烂啊! 说好了看因果。 结果直接把人丢进千年前荒郊野岭? 以前自己看的因果都是幻象,旁边老实看着什么都不少。 现在可好,一比一真实还原,身临其境啊! 陈石还在继续。 “我们原本有十几个人一起跑,后来散了!昨晚我发现这片林子里没鬼,带阿玄躲进来,本以为捡回一条命。” “谁成想那三只白骨怪跟了进来。” “若不是神仙出手,我们父子俩今天就交代了。” 说完,他又要跪。 刘年赶紧抬脚拦住。 “别跪,膝盖不疼啊?我真不是神仙!” 陈石连连点头。 “是是是,神仙说不是,那便不是。” 刘年:“……” 这沟通成本,堪比跟客服机器人吵架。 他撑着树站起身。 “先离开这儿吧!刚才那三只鬼死在这,味儿没散,别待着等开席。” 陈石啊了一声,似乎没听清刘年的话。 刘年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陈石这才赶紧抱起阿玄。 “咱去哪儿?” “往里走吧!” 刘年才知道陈石可能耳背,又大声喊了一嗓子。 “这林子里有东西护着,越往中间越稳。” 陈石愣了一下。 “您咋瞧出来的?” 刘年没解释。 刚才恢复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这片山林不正常。 草木长得太齐,野兽叫声停得也太整。 边界处有几道淡淡的纹路,藏在树根、石头、枯叶底下,断断续续,却还在撑着。 说白了。 这里是个残破安全区,外围的空气墙不太牢靠,随时都可能崩塌。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个外头鬼潮横行的世道里,自己能穿越到这种地方,跟游戏里落地捡三级甲差不多。 三人往林子深处走。 陈石抱着孩子走了一段,气喘得厉害。 刘年看他断臂晃得难受,就把阿玄接了过来。 阿玄一到他怀里,整个人僵住。 刘年低头。 “别尿我身上啊,这衣服不是我的,而且就只有这一套,等出去了说不定还要还!” 阿玄憋着哭。 陈石赶紧跟在后头赔笑。 “孩子胆小,神仙莫怪。” “都说了别叫神仙!” 陈石侧着耳朵。 “啥?” 刘年提高嗓门。 “我说!别叫神仙!” “哦哦,上仙不爱听神仙。” 刘年停下脚步。 “我叫刘年!” 陈石认真点头。 “刘元。” “刘年!年呐!过年的年!” “明白,刘元上仙。” 刘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吧!” 反正他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名字真要落进什么因果里,改个音反而安全。 从今天起,他在这鬼副本里就叫刘元了。 听起来还挺有文化!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间破木屋。 木屋歪在几棵老树中间,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没了,一圈篱笆倒得七七八八。 旁边有块小菜地,早荒了,只剩几根干菜梗。 陈石一见木屋,立马来了劲。 “这里能住!” 他把阿玄放下,撸起袖子就往屋里钻。 陈石刚才介绍,自己是个猎户。 刘年一看,果真如此! 他断着一条胳膊,还能用脚把碎木踢开,用好的那只手把干草拢到一处,又从墙角扒出几块能用的木板。 刘年站门口看了会儿,心里服气。 古代人野外生存能力确实强。 换他来,第一反应肯定是找物业。 这活儿干得,贝爷来了都没他干得好! 陈石忙活半天,四处都差不多了,唯独屋顶那个洞他搞不定。 他左臂使不上劲,几次想把草捆递上去,都疼得脸发白。 刘年看不下去了。 “让开。” 陈石赶紧退后。 “上仙要施法?” “施个屁。” 刘年捡起草捆,又抓了两把泥,踩着墙边的木桩爬上屋顶。 “修屋顶,懂不懂劳动人民的智慧?” 陈石在下面仰着脸。 “上仙还会这个?” 刘年把泥糊上去,没好气。 “不光这个,我送外卖那会儿,还给女客户修过水管呢!再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陈石没听懂,但不影响他佩服。 “上仙博学!” “闭嘴,再夸我摔下去讹你。” 屋顶补完,天色已经往下沉。 刘年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找着一处泉眼。 泉水从石缝里冒出来,水流不大,胜在干净。 他洗了手,又摘了些野果。 果子红得发亮,闻着有酸甜味。 刘年不敢直接吃。 他找了根木棍挑开一颗,确认没有虫,也没有奇怪黑汁,才拿回去。 陈石认得这东西。 “这个好吃,叫火柰子,酸甜,饱肚。” 刘年这才放心,扔给阿玄一个。 “吃!” 阿玄抱着果子,不敢下嘴。 刘年皱眉。 “咋了,还要我给你削皮啊?” 阿玄小声憋出一句。 “你会喷火。” 刘年乐了。 “所以呢?” “你会不会把我们也烧了?” 刘年差点被气笑。 “我闲得慌?有俩人陪我聊天不香吗?” 阿玄往陈石身边缩。 刘年把最大的果子塞到他怀里。 “吃吧,吃饱了才有劲跑!外面那些玩意儿可不等你长身体。” 阿玄咬了一小口。 酸得脸皱成一团。 下一口却大了。 小孩子就这点好,怕归怕,饿了是真不装。 刘年坐在门槛上,也啃了一个。 酸得牙根发麻。 他咬了两口,硬撑着咽下去。 这神仙,装都装了,不能在孩子面前丢人。 陈石架起火堆,拿干草铺了个睡觉的地方,又从屋后找来几根枯枝,在篱笆缺口处插了插。 这东西虽然防不了鬼,但防个小动物可能还行。 夜彻底压下来后,林子静了很多。 火堆烧得噼啪响。 陈石搂着阿玄,很快睡了过去。 他伤得不轻,撑到现在已经是硬扛。 刘年睡不着。 他坐在门口,试着调动体内阳煞。 白金色光在指尖冒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不放血确实能用。 可这消耗太离谱。 刚才杀了一条大蟒蛇和三只白骨鬼,看着帅,实际身体快被掏干。 现在要再来一波,他估计只能边打边喊救命。 刘年揉了揉肚子。 还是很饿! 阳煞这玩意儿在这里不烧血,改烧体力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靠吃补回来。 要能,那他出去以后必须把苏小暖那套干饭体系学过来。 正想着,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玄抱着肚子爬起来,站在门口不敢出去。 刘年没回头。 “尿尿就去,憋着能憋出金子?” 阿玄吓了一跳。 “你没睡啊?” “你们两个睡得跟小猪崽一样,我再睡,鬼来了全送?” 阿玄没明白,但听懂了鬼。 他挪到门边,又停住。 “外面黑。” 刘年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黑怕啥?你越怕,它越来劲!” 阿玄小声开口。 “那咋办?” 刘年想了想。 八妹要是在这,估计已经插上腰,指着林子开骂了。 他清了清嗓子。 “跟我学!” 阿玄眨巴着眼。 刘年指着外头。 “孙子!出来!看老子不把你骨头拆了熬汤!” 阿玄吓懵了。 “这......这样真的行?” “气势懂不懂?打不过先骂,骂不过再跑!” 刘年一本正经。 “这是江湖经验。” 阿玄憋了半天,冲外头喊了一句。 “孙子!出来!” 声音又细又虚。 刘年嫌弃。 “你这是请客吃饭呢?大点声啊!” 阿玄鼓足劲。 “孙子!出来!” 林子里传来几声鸟扑腾翅膀的动静。 阿玄吓得往刘年身后躲。 刘年把他往前一推。 “行了,都骂跑了,尿完回去睡,今晚我守着!” 阿玄站在草丛子里,犹豫了一下。 “刘元哥哥,你不怕吗?” 刘年捏着木棍,嘴角一撇。 “怕啊。” 阿玄愣住。 刘年盯着黑漆漆的林子。 “怕归怕,坐着怕,总比躺着被啃强。” 阿玄听不太懂,却记住了这句。 他乖乖回了屋。 刘年脸上的轻松收了起来。 刚才阿玄喊第二声时,远处边界亮了一下。 很淡,但刘年捕捉到了。 那应该是阵纹被碰了一下。 他心知肚明,动物碰阵纹,是不会亮的。 有东西,进来了! 刘年站起身,左手握木棍,右手慢慢凝出白金色火星。 林子里虫声停了。 火堆也矮了半截。 他抬手把木棍扔进火里,拍了拍手。 火苗窜起的同时,远处传来第一声巨响。 轰! 地面狠狠一震。 刘年冲屋里压低嗓子喝了一声。 “陈石,抱上孩子!” 第394章 白衣先生 陈石反应很快。 刘年那一嗓子刚落,他已经捞起阿玄,连草铺都没顾上收。 阿玄刚刚睡下还迷迷糊糊呢,被拎起来时还抓着半个火柰子。 “爹,咋了?” “闭嘴,抱紧!” 陈石单臂搂住孩子,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下一刻,林子外头又是一声闷响。 轰! 篱笆倒了两截。 火堆旁的灰被震起来,扑了刘年一脸。 刘年抹了一把,低骂一声。 “这鬼地方连个新手保护期都没有,差评!” 他往前走了两步,借着火光,看清了闯进来的东西。 那东西有成人高,肩膀宽,皮肤发青,浑身全是黑毛,牙齿外翻,喉咙里发出压着痰的吼声。 尸煞! 而且比南丰那些黑毛怪更壮。 刘年头皮当场紧了。 这玩意儿不讲道理的。 它不怕疼,见人就啃。 最关键的是,它现在正朝火光冲来。 陈石腿都软了,抱着阿玄往后退。 “刘元先生,那是什么?” 刘年没回头。 “你问我?我还想问客服呢!” 尸煞冲过来的速度很快,踩得枯枝啪啪断裂。 刘年抬手,掌心白金光冒出。 这次他没敢放大。 前面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干得低血糖了。 六姐的话还在耳边。 合理利用每一滴血。 放到这里就是,合理利用每一口饭。 他还没吃饭,亏大发了。 白金光在掌心压缩,拉成一把三尺长的金剑。 剑身不稳,边缘跳着细小火星。 刘年咬牙往前冲。 “陈石,带孩子躲屋后!别出声!” 陈石抱着阿玄,转身就跑。 尸煞扑到半路,鼻子动了动,竟然改方向朝陈石追去。 “我靠?” 刘年脚下一蹬,横着撞过去。 金剑劈在尸煞肩上。 嗤啦! 青黑皮肉被烧开,白烟冒起。 尸煞被劈得歪了一下,转头就朝刘年咬。 那张嘴近到能闻见臭味。 刘年胃里一翻。 “你特么刷牙没?” 他弯腰躲开,金剑反手上挑。 剑锋擦过尸煞下巴,削掉半截烂肉。 尸煞没退,它抬起胳膊砸下来。 刘年拿剑一挡。 砰! 尸煞的胳膊齐根而断。 但刘年的整条胳膊也被震得发麻。 金剑差点散了。 他整个人往后滑出两步,鞋底在泥地上刮出两道沟。 “行,力气挺大!” 刘年甩了甩手腕。 “但你刘哥现在也是开了挂的人了。” 尸煞再次扑上来。 刘年不退反进。 观察! 这东西冲得猛,转身慢。 计划! 别硬碰,削关节,烧脖子。 执行! 刘年侧身避开第一扑,金剑贴着尸煞膝盖切下去。 白金火光一闪,尸煞右腿跪地。 它还想爬,刘年抬脚踹在它脸上。 “给老子,跪下说话!” 尸煞喉咙里发出怪叫,仅剩的一只手抓住刘年裤腿。 刘年被拽得往前一栽,差点跟尸煞来个法式深吻。 他整个人都炸了。 “卧槽,住口!” 金剑瞬间缩短,从长剑变成匕首。 刘年反手扎进尸煞手腕。 火光钻进去。 尸煞那只手咔地断开。 刘年趁机滚开,爬起来时头发上沾了草。 他顾不上形象。 尸煞已经拖着断腿又扑来。 这东西真的离谱。 腿断了都不影响加班。 刘年握紧金剑,等它近身。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忽然矮身,金剑从下往上刺进尸煞胸口。 白金火焰钻入裂口。 尸煞身体一僵,张嘴朝刘年咬下。 刘年左手死死顶住它下巴,右手把金剑往上一推。 “下辈子记得做个人!” 轰! 尸煞胸口炸开,黑气被白金火焰卷住,烧得干干净净。 刘年被冲得坐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金剑散掉。 他撑着膝盖喘了几口,肚子里空得发慌。 得亏来之前五姐给他训练过了,有了一些实战经验。 要不然今晚就算有阳煞,也得交代在这儿! 陈石从屋后探出半个脑袋。 “先生?” 刘年费力地抬手。 “别喊,活着呢!” 阿玄也探出来,怀里的火柰子掉在地上。 他盯着地上那摊灰,小声憋出一句。 “刘元哥哥,你真会喷火啊?” 刘年坐在泥地上,顺手捡起旁边一根枯枝。 “纠正一下,我这是技术,不是喷火!喷火那是街头卖艺的!” 话刚出口,他脸色沉了。 远处边界处,又有几段纹路亮了起来。 不止一处。 像锅底漏了好几个洞,外面的水正往里灌。 刘年把枯枝丢进火堆,起身拍了拍衣服。 “走!” 陈石愣住。 “现在?” “对,现在!” 刘年指了指远处发亮的地方。 “这个破地方漏风了,再待下去,等会儿可能来一桌。” 陈石抱紧阿玄。 “去哪儿?” 刘年看向林子更深处。 “往中间跑!这里既然有阵纹,里面肯定还有能住人的地儿,今晚我不想再跟这些东西拼刺刀了。” 陈石没多问。 他把阿玄往怀里一夹,咬着牙跟上。 三人钻进林子。 夜路不好走。 枯枝刮脸,湿泥粘鞋。 陈石断了胳膊,走一段就晃一下。 刘年回头看了两次,把阿玄接到自己背上。 阿玄这回没抵触,双手老老实实环住他脖子。 “刘元哥哥,我沉不沉?” “不沉。” 刘年顿了顿。 “就是你这果子硌我后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 阿玄赶紧把火柰子往怀里塞深。 陈石跟在后面,气喘得厉害。 “先生,您不用管我们,若是跑不动……” “闭嘴!” 刘年直接打断。 “我最烦这种台词,你们古代人是不是跑路前都得来两句遗言?省省力气,多迈两步。” 陈石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是!” 他们跑了很久。 刘年本以为自己会累趴。 结果越跑越不对。 腰不酸,腿不疼,还吃盘盘香! 背上还多了个孩子,身体竟然扛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具身体跟刚进阵时,又不一样了。 阳煞也不像之前那么掏空人。 难不成因果阵还给他开了体验服加强? 那为什么不送个说明书? 老天师不负责售后是吧? 刘年边跑边骂。 “道门这破阵,进来不发地图,不发饭票,不发客服牌。回去我必须找老天师要赔偿,少一顿斋饭我都不干!” 阿玄趴在他背上,小声搭腔。 “还要肉。” 刘年愣了一下。 “可以啊,小孩哥,上道。” 陈石在后头喘着气。 “先生,道士的斋饭,怕是没肉。” 刘年脚下一顿。 “你别提醒我这个残酷事实!” 又走了一段,前方树木忽然稀了。 火光从枝叶缝里透出来。 刘年抬手示意陈石停下,自己先往前摸了几步。 林子深处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散着十几间屋子,有土墙草顶,也有用树枝临时搭的棚子。 几户人家围着火堆坐着,老人抱着瓦罐,妇人搂着孩子,还有两个壮丁拿木叉守在路口。 这里竟然藏着一个小村落? 破归破,但有活气。 刘年这一路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点。 还行! 副本没打算开局就团灭! 路口的壮丁发现他们,立刻举起木叉。 “谁?” 陈石赶紧往前。 “别动手,逃难的!我是青禾镇陈石!” 一个瘦高男人举着火把过来。 他脸颊凹着,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手里那把木叉磨得发亮。 “青禾镇?你们不是都往南跑了吗?” 陈石苦笑。 “路上散了,若不是这位刘元先生救命,我和孩子已经没了。” 瘦高男人转向刘年。 刘年背着孩子,衣服上沾着泥,头发乱着,手里空空。 怎么看都不像高人。 他皱起眉。 “先生?” 刘年把阿玄放下。 “别搞尊称了,我就是路过的,你们这儿谁管事?” 人群里走出一个白胡子老头。 老头穿着旧棉袍,腰上系草绳,手里拄着拐,走路很慢。 “老朽姓魏,暂时带大家守在此处,小兄弟从外面来?” 刘年点头。 “外面阵纹破了,有尸煞进来,我刚宰了一只,动静不小,这地方也不稳。” 这话一出,火堆旁立刻乱了。 有人抱着孩子往屋里钻。 有人扑通跪下,冲刘年磕头。 “先生救命!” 也有人往后退,抓起柴刀。 “谁能宰尸煞?他不会也是鬼吧?” “鬼才会法术!” “可鬼救人干啥?图咱们这点肉?” 刘年听得脑仁疼。 他抬手压了压。 没人理。 他干脆捡起一块石头,手指冒出白金火星,轻轻一点,石头当场裂开。 这一下,周围安静了。 刘年很满意自己装的这个x。 “能听人话了吗?” 白胡子魏老头拐杖一抖,差点没站稳。 陈石赶紧扶住他。 刘年把手收回袖子。 “我是人,不是鬼,你们爱信不信!现在全都回屋,把门窗封好,木板不够就拆棚子,泥不够就挖灶边,洞口别留太大。” 瘦高男人咬牙。 “若鬼从屋顶进来呢?” 刘年指了指火堆。 “每家门口留火,火别灭!真有东西靠近,别喊救命,敲盆,敲锅,敲什么都行!声音一响,我就过去。” 有人小声嘀咕。 “你真能管?” 刘年瞥了他一下。 “我不能管,你管?” 那人低头不吭声了。 魏老头扶着拐杖,朝刘年弯腰。 “先生大恩。” 刘年赶紧往旁边挪。 “别拜,我受不起。还有,别叫先生,听着跟摆摊算命的骗子一样。” 陈石在旁边低声纠正。 “刘元先生不是骗子。” 刘年懒得掰扯了。 “行,爱咋叫咋叫。先干活!” 这句话比讲道理好使。 十几户人立刻动起来。 男人拆木板,女人抱干草,小孩搬土块。 刘年绕着小村走了一圈,发现周围也有残纹,只是比木屋那边完整些。 他蹲在一段纹路前,手指按上去。 白金火星顺着纹路钻开。 原本暗下去的线条重新亮起,往两边延伸了几丈。 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低吼,很快退远。 刘年松了口气。 能修,不算彻底报废。 他沿着边界走,一边点,一边骂。 “破阵,是真破阵啊!” “这售后谁做的?一千年不保养,真就靠用户自己焊呗?” “还有那崇元,说好了跟我进来!全特么是骗!你等我出去的,看我不讹死你!” 点完最后一段,刘年扶着树站起来。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有点响。 路过的一个小丫头端着半碗稀粥,停在他旁边。 刘年低头。 小丫头也抬头。 两人大眼瞪小眼。 刘年咳了一声。 “额......你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小丫头微微一笑,把碗往前递。 “娘让我给先生送的。” 刘年接过碗,发现粥稀得能照人,里面飘着两粒米。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喝了。 起码是热的,胃里舒服了点。 他把碗还回去。 “替我谢谢你娘,下次多放两粒米,我这个人不挑!” 小丫头听不懂,抱着碗跑了。 刘年回到空地时,阿玄蹲在火堆边,手里拿着破竹片,正用烧黑的木棍划字。 刘年凑过去。 竹片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 门窗封好。 火不可灭。 夜里别单独出门。 有响动敲盆。 刘年乐出了声。 “哟,小孩哥还会写字?做会议纪要呢?” 阿玄抬头。 “什么鸡要?” “没事,你继续!” 阿玄很认真地添了一行。 先生喜欢喊跑。 刘年看得牙疼,刚忙阻止。 “这句删了,太丢人。” 阿玄摇头。 “有用!” 旁边陈石低声开口。 “这孩子平日就爱记东西,以前跟村里几个秀才学了些字!而且他见了铜钱,眼睛都挪不开,算账比我都快!” 刘年听出来了,这是老父亲陈石在跟自己炫耀孩子呢。 阿玄闻言,立刻反驳。 “我才没挪不开。” 刘年从怀里摸了摸,当然什么都没摸到。 他现在穷得比刚送外卖那会儿还干净。 不过他脑海里却是突然生出个人来。 “可惜我没钱,你以后要是不当神棍,真可惜了!” 阿玄愣住。 “神棍是啥?” 刘年一本正经。 “就是喜欢摆着一副老神在在的姿态,专门骗神仙钱的人。” 阿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片,又看了看旁边的木棍。 陈石赶紧把木棍拿远。 “先生莫逗他,他会当真的。” 刘年笑了下。 空地上的人也跟着笑了几声。 紧绷了一夜,总算有了点人味。 魏老头安排出一间空屋给三人,又让人给刘年铺了草垫。 刘年没睡。 他坐在门口,靠着墙,一直在观察远处。 火堆一处接一处燃着。 竹片被阿玄放在门边,用石头压住。 后半夜,边界又亮过两次。 刘年过去补了两次火。 每次回来,阿玄都从门缝里探头。 “先生,有鬼吗?” “没有。” “你骗人,外头叫了。” “那是鬼没抢到号,在外面排队呢!” 阿玄半信半疑。 “鬼?排队?” “文明鬼都排!睡觉去!” 陈石在屋里憋笑,笑到伤口疼,又赶紧闭嘴。 天快亮时,刘年才靠着墙眯了会儿。 没睡踏实。 就在这时,村口响了盆。 咣! 咣咣! 刘年一下睁开,抬腿就冲了出去。 空地上的人也乱了起来。 瘦高***在村口,手里木叉抵着地,脸色惨白。 刘年拨开人群走过去。 村口外的草地上,躺着一个活人。 那人穿着逃难的破衣,脚上草鞋磨没了半只,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 之所以说他是活人,是因为他胸口,还在起伏。 可他的四肢扭得不对,指甲扣进泥里,嘴里正往外吐黑水。 刘年停在三步外,抬手凝出白金火星。 地上那人猛地抬头,嘴巴咧开。 “救……我……” 第395章 活人身上的鬼 “别过去!” 刘年这一嗓子喊出去,村口好几个人都僵住了。 草地上的男人还在往前爬。 他的两条腿折得不成样子,胳膊也拧着,身下拖出一条黑红的血印。 火把照过去,他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被血糊了一半。 陈石抱着阿玄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丁福,是青禾镇的丁福!” 魏老头拄着木棍,嘴唇抖了抖。 “青禾镇打更的那个?” 陈石点了点头,抱紧了阿玄。 “对,逃难那晚走散了,他媳妇和两个娃也不知去哪了。” 村口立刻乱了。 有人抓着火把要往外冲。 “是活人啊,先生,得救啊!” “他都喊成这样了,再不救就没命了!” 刘年没有轻举妄动。 他视线盯着丁福身后。 火光从村口斜着照过去,丁福的影子趴在草地上。 可那影子旁边,还有一团东西。 那东西贴在丁福背上,四肢又细又长,脑袋歪在一边,像是把自己缝进了活人的皮肉里。 刘年感觉事态有些棘手。 这玩意儿太阴了。 要不是火把角度刚好,换个地方根本看不出来。 丁福抬起头,嘴里往外吐黑水。 “先生,救救我,我还有妻儿啊!” 这话一出,村民更急了。 一个瘦高汉子咬着牙往前挤。 “先生,你能杀那些怪物,怎么连个人都不救?” 另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 “他还是个活的,不能让他死在村口啊!” 刘年听得太阳穴直跳。 这味儿太熟了。 他伸手拦住那瘦高汉子,嘴里没忍住骂了一句。 “你们古代人怎么比弹幕还会道德绑架?” 村民听不懂弹幕,可听懂了他不让救。 几张脸当场变了。 魏老头也有些撑不住,靠近刘年半步。 “先生,那是青禾镇的乡亲,若真是活人……” “他背上有东西!” 刘年打断了魏老头,手指轻轻一搓。 一粒白金火星在指尖冒出来。 村口瞬间安静了一下。 火星一出,直接把周围的寒气逼退了一点。 丁福看见那火,爬得更急了。 “先生,我疼啊,救我,求求你救我!” 刘年冷笑一声,屈指一弹,白金火星贴着草尖飞了出去。 火星刚碰到丁福身后三尺的地方,丁福整个人猛地抽了一下。 “啊!” 惨叫声顿时炸开。 丁福肩膀上立刻冒出焦黑,皮肤像被烫穿了,黑水顺着衣领往下淌。 刘年眉头一凝立刻收手。 草地上那团影子动了一下。 它趴在丁福背上,脑袋慢慢转过来。 下一刻,丁福的嘴咧开了。 那不是人在笑。 “先生,你怎么不烧了?” 村口一片死寂。 刚才要冲出去的人,脚底像被钉住了。 刘年心里骂了一声脏的。 这鬼不单是趴着。 它和丁福缠在一起了。 烧鬼,人也得死! 不烧,鬼进村,村里这些老弱妇孺全得遭殃。 这题恶心。 刘年最烦这种选择题。 因为怎么选都像个孙子。 “陈石,带阿玄退后。” 陈石没多问,抱着阿玄立刻往后退。 阿玄扒着父亲肩膀,小脸白得吓人,却还盯着刘年。 刘年又看向魏老头。 “敲盆,叫所有人出来,拿火把,围住村口,谁也别靠近草地!” 魏老头这次没犹豫,扯着嗓子喊。 “敲盆!都敲盆!拿火把!” 村里立刻响起乱七八糟的敲击声。 铁盆,破锅,木板,全都被人敲响。 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来。 村口的光变多了。 丁福背上的影子也更清楚了。 那东西像一张被拉长的人皮,手脚抓进丁福肩胛和腰眼里。 刘年看得胃里发紧。 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不能过审。 草地上的丁福忽然抬起头,眼泪鼻涕混着黑水往下淌。 “先生,我真是活人,我不想死啊!” 这句话应该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刘年听出来了。 因为那里面全是疼,全是怕。 鬼可以学人叫。 可这种快碎掉的求生劲儿,很难装得这么真。 刘年叹了口气,救人比杀鬼麻烦多了。 在南丰楼顶练的时候,六姐能重来。 这里不行。 一刀错了,丁福就真没了。 就在这时,背后鬼影突然发力。 众目睽睽之下,丁福的后背突然鼓了起来,皮肉顿时被撑出一道裂口。 黑水从裂口里喷出来。 半截细长的身子钻了出来。 它的手臂往旁边一探,速度极快,抓向最近那个抱孩子的妇人。 妇人吓得腿软,孩子哇一声哭出来。 “退!” 刘年冲过去两步,指尖的火星猛地亮起。 鬼影缩了一下,却又把身子贴回丁福背上。 丁福惨叫声连连。 刘年硬生生把杀鬼的念头压了回去。 不行! 阳煞太霸道。 火一出,鬼死,人也得跟着熟。 现在只能用那根细血线试试了。 这也是他来之前的几天,反复练习的技能。 刘年抬起右手,咬破了食指。 血珠冒出来的瞬间,白金光从血里拉出一根极细的线。 线太细,细到村民根本看不清。 可刘年能感觉到它。 那东西连着他的血,连着他的命,轻轻一抖都疼。 他走到丁福身侧三步外。 丁福的眼珠转过来,嘴唇哆嗦。 “先生,别杀我……” 刘年咬了咬牙。 “闭嘴,别动,你越动就越疼。” 这话没什么安慰劲儿。 可丁福真不敢动了。 鬼影又咧嘴。 “先生,你敢碰我,他先死。” 刘年不再理会。 他盯着丁福后颈。 那里有一小块皮肉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就是这儿。 鬼和人缠住的根。 刘年手指往前一点。 白金细线刺入丁福后颈。 丁福整个人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 鬼影也跟着尖叫。 那声音扎得人耳朵疼。 村民被吓得连连后退。 有人差点把火把扔了。 魏老头抡起木棍砸在那人腿边。 “拿稳!谁敢松手,老头子先打断他的腿!” 刘年没空看他们。 细线入肉的一瞬间,他就感觉自己像把手伸进了一团烂泥里。 里面有人的血肉,也有鬼的阴气。 两样东西缠成一团。 一扯,丁福就抽。 一停,鬼就往深处钻。 刘年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活太细。 感觉在做一场微创手术。 “别叫了,忍着!” 刘年牙关发酸,手指一点点往回勾。 丁福的后背皮肉鼓起。 鬼影被细线从他身体里往外拽。 它的四肢还死死抠着丁福的骨缝。 丁福疼到翻白眼,嘴里不停往外冒黑水。 阿玄被陈石捂住眼睛,却从指缝里看着。 小孩的脸上全是泪。 他第一次看见刘年这样。 不是一抬手烧死恶鬼。 不是喊一声跑就能活命。 而是站在一堆误解里,硬把一个活人从鬼嘴里往外抢。 鬼影忽然扭头,丁福的嘴也跟着张开。 “他救不了你,他会把你拉碎。” 丁福眼皮乱颤。 村民里有人又忍不住开口。 “先生,要不……” 刘年猛地抬头。 “闭嘴!” 这一声把所有话都砸了回去。 刘年手指上的血流得更多。 白金细线亮了一截。 他把线分成两股,一股缠住鬼影脖子,一股绕过丁福肩胛。 鬼影的半截身子终于被拉出来。 它落在草地上,仍有几根黑筋连着丁福后背。 刘年手指发抖,强行稳住。 “还差一点,给老子撑住!” 丁福已经没力气叫了。 胸口还在动,但气息已经变得很浅。 就在此时,鬼影开始挣扎。 它的脑袋猛然转向人群,嘴里发出婴儿一样的哭声。 “娘,抱我……” 抱孩子的妇人脚下一软,真往前挪了半步。 刘年心里一沉。 这鬼还会勾人? “看火!别看它!” 魏老头反应过来,抬手把火把挡在妇人脸前。 妇人打了个激灵,抱着孩子哭着后退。 刘年抓住这个空档,猛地一拉。 最后几根黑筋从丁福背上断开。 他身体一软,脸朝下砸在草地上。 鬼影被整条剥了出来。 它趴在地上,四肢乱抓,想往阴影里钻。 刘年没有给它机会。 白金细线一圈圈缠上去。 鬼影被勒得不断变形。 它发出一声尖叫,身上冒出黑烟。 刘年手指往下一压。 细线骤然收紧。 “噗嗤!” 鬼影碎了。 草地上只剩一摊黑水,黑水里还有几根像头发的东西,碰到金光后很快烧没。 此时此刻,村口寂静一片。 只有丁福趴在地上的喘息声。 刘年缓缓走了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好,有气! 他这才一屁股坐到草地上,疼得差点骂娘。 手丫子又在流血了,整只手都麻了。 本以为来了幻境不用放血了,没想到啊,还有细活儿要干。 魏老头慢慢走过来,看着丁福背上的裂口,又看了看刘年。 老头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弯下腰。 “先生,刚才是我们糊涂了!” 刘年摆了摆手。 他不想听这个。 刚才那一遭,是真把他榨干了。 陈石抱着阿玄走近,没敢靠太前。 阿玄从父亲怀里挣下来,站在刘年身边。 小孩盯着地上的黑水,又看向刘年的手。 “先生,你不光会杀鬼,还会救人!” 刘年扯了扯嘴角,疼得笑不出来。 “废话,先生我业务范围广着呢!上单、打野、adc,干啥像啥!” 这话说得轻松。 可他的手还在抖。 村民们见危机解除了,开始抬丁福。 他们找来门板,小心把人翻过去。 丁福后背血肉模糊,但胸口还在起伏。 有人把水送到他嘴边。 丁福呛了几下,眼皮慢慢睁开。 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像还停在刚才那片黑暗里。 刘年察觉不对,撑着膝盖站起来。 “丁福,能听见吗?” 丁福的牙齿开始打颤。 他伸出沾血的手,死死抓住门板边缘。 “它们……不是追我来的!” 村口的火把同时晃了一下。 丁福抬起头,惊恐地看向林子外面。 “它们是让我,来带路的!” 第396章 十七只鬼敲门,刘年立规矩 丁福这句话一出口,村口的火全抖了起来。 刚才还忙着给丁福喂水的妇人,立马把破碗往地上一放,后退了两步。 瘦高汉子脸都青了,抄起柴刀就往前冲。 “你个畜生!” “你把鬼引来了?” “赶出去!赶出去!” 丁福趴在门板上,后背还在渗血,听见这话,整个人往下一缩。 他想爬起来,可四肢早就折得不成样子,一动就疼得牙齿打架。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 “它们往人身体里钻,谁跑慢了谁就没了。我媳妇,孩子,我都找不着了……它们让我跑,让我找火光,说我找着活人聚集的地方,就放我一命。” 他一边喊,一边拿脑袋往门板上磕。 木板上很快沾了血。 “我有什么错?我就是想活啊!” 这话一出,村民更炸。 “你想活,就让我们死?” “青禾镇死了那么多人,你凭啥活?” “把他扔出去!鬼要找他,就让鬼找他!” 陈石抱着阿玄站在人后,想替他说两句好话,可最后还是没开口。 他跟丁福是一个镇出来的。 可他怀里还有孩子。 这事没法劝! 刘年坐在草地上,手还麻着,听着这群人吵,脑瓜子嗡嗡的。 这场面,他太熟了。 灾难刚来,怪物还没进门,活人先开始互相甩锅。 古代没有业主群,但吵起来一个味儿。 刘年撑着膝盖站起来,手指上金光一亮,屈指弹向村口那块大青石。 啪! 青石当场裂开一条缝。 吵声一下子卡住了。 瘦高汉子的柴刀停在半空,握刀的手开始发僵。 刘年甩了甩还疼的手。 “吵完没?” 没人吭声。 “要审他,等天亮!” 刘年指了指林子外头。 “现在外面有鬼,可能十只,可能二十只,可能更多!你们现在把丁福扔出去,鬼也不会写个感谢信夸你们讲究,今晚就不吃了!” 魏老头拄着木棍,喉结滚了滚。 “先生,那现在咋办?” “准备打仗!” 刘年也不墨迹,抬手点人。 “陈石!” 陈石立刻往前半步。 “在!” “你是猎户,带两个腿脚利索的,查村口两边的沟、草堆、柴垛。别出火光圈,别逞能,看见不对就敲盆!” “成!” “魏老。” “先生请吩咐。” “老人孩子,全部转进附近的山洞,洞口留火,里面留水,谁敢乱跑,你拿棍子抽他!” 魏老头点头点得很快。 “阿玄!” 阿玄从陈石怀里探出脑袋。 “先生,我在。” “拿你那竹片子,帮我记下规矩!不会写的字就画,画得丑也行,反正鬼不考美术。” 阿玄赶紧从怀里摸出竹片,摆出一副相当认真的样子。 他小脸还白着,手却稳了不少。 刘年扫了一圈村民。 “都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谁不照做,死了别托梦找我!” 刘年也没等他们反应,直接开整。 “第一,每家门口挂铜盆,没有铜盆就破锅,破锅没有就瓦罐,反正能敲响就行。” “鬼来,不许喊救命,先敲!懂吗?” “为啥?” 瘦高汉子没忍住。 刘年瞥他一下。 “因为你喊救命,我还得分辨你是真人还是鬼在配音。鬼不知道敲锅这事儿,这是暗号,懂?” 瘦高汉子闭嘴。 “第二,别把火把举高了照脸,照地面。” “看影子!” 刘年指着地上的影子。 “活人一个人一条影子,多了,少了,断了,倒着爬的,全有问题!” 村民们低头看自己脚边。 有人赶紧把火把往下压。 “第三,灶灰撒家门口和洞口外,薄薄一层,人走过去,脚印朝前,鬼朝后!” 刘年懒得解释太细。 “第四,夜里不许单独出门。” “那撒尿咋办?” 有人憋不住问道。 刘年当场乐了。 “找个伴儿陪你去!” 那人脸一红。 “那多丢人。” 刘年手一摊。 “丢人和丢命,你选一个!上茅厕最少两人同行,门外站一个,里面蹲一个,轮班制!” 这回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笑声刚冒头,刘年脸一冷。 “笑可以,死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笑声立马没了。 阿玄蹲在地上,拿木棍认真刻字。 先生说,吵架不能防鬼。 刻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尿尿要结伴! 刘年余光扫到,嘴角抽了抽。 这孩子以后要是出书,书名估计就叫《先生社死实录》得了! “第五,接下来,就算听到了亲人的声音,也不能轻易开门。” 一个老婆婆立刻急了。 “我儿子去采野菜了,还没回来!” 刘年转头盯住她。 “那更不能开!先问问题,只有活人懂的问题,比如你儿子小时候偷吃了几块饼,被你打了几下,鬼能学嗓子,不一定翻过你家旧账!” 老婆婆抹了把脸,没再顶。 “总之,发现不对劲,立刻叫我,懂吗?” 刘年又把几条规矩拆开讲了两遍。 村民一开始还乱,等各家开始挂锅、撒灰、抱孩子进山洞,村口反倒安静下来。 有事干,人就不会光想着怕。 丁福被挪到村中一间空屋里,后背用草药糊着,疼得不停哼。 瘦高汉子路过他门口,还是忍不住啐了一口。 刘年没管。 他救丁福,不代表丁福立马能被所有人原谅。 人心不是外卖订单,点一下已送达就完事。 天彻底黑下来时,村里多了十几堆火。 灶灰铺在每家门前,灰白一条,跟穷人家的防盗线差不多。 刘年站在村口,左手按着简单包扎的食指,右手捏着一截白金短刃。 这玩意儿比之前稳了点。 可他肚子也开始抗议了。 早知道穿越还要打夜班,他就该在祖庭门口把崇元那半个烤红薯抢了。 唉! 血亏! 陈石从村口左边摸回来,压低嗓子。 “先生,西边沟里有动静,我没敢靠近。” 刘年点头。 “很好,没靠近就是满分。” 陈石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先生会嫌他胆小。 刘年朝他摆手。 “活着回来,比鬼带个你尸体回来强。” 话音刚落,村东头忽然响起铜盆声。 哐! 哐哐! 声音乱,但够响。 刘年闻声拔腿就跑。 “火把照地!” 两个守夜的壮汉早就被他骂怕了,听见命令立刻蹲低,火把往地上一压。 灰线上站着一个人。 破衣烂衫,头发糊在脸上,手里还抱着个包袱。 乍一看,就是逃难来的。 可火光照到它脚下,灶灰里留下的脚印是反的。 脚跟朝村里,脚尖朝外。 再往后看,它身后拖着三条影子。 一个瘦,一个矮,还有一个趴在地上。 守夜壮汉牙关打架。 “先、先生,三条!” “数学不错啊!” 刘年冲到火圈边,没急着上。 观察,计划,执行。 这玩意儿披着人皮,身后还拖影子,八成想混进来搞偷袭。 不能大范围烧,容易把火堆掀了。 刘年手腕一抖,白金短刃贴地划过去。 嗤! 鬼物脚下灶灰炸开。 那东西立马尖叫,包袱里伸出两只小黑手,抓向最近的壮汉脚腕。 “盆!” 刘年喊完,壮汉抡起铜盆就砸。 哐! 小黑手被砸偏。 刘年一步踏进灰线,短刃从下往上一挑。 金光割开破衣。 里面缩着三团黑影,被阳煞一沾,发出刺耳的叫声。 “照影,别照我!” 两个壮汉赶紧把火把压低。 三条影子被火光钉在地上,扭得厉害。 刘年一刀斩下。 第一只碎。 第二只想钻进包袱,被铜盆又砸了一下。 哐! 刘年补刀。 第三只贴地往草里钻,陈石从旁边冲出,用木叉往地上一压。 “好活!” 刘年短刃甩出,金光贴着叉尖划过。 第三只黑影散成黑水。 村东头安静了半息。 接着,那个砸盆的壮汉腿一软,直接坐地上。 “我砸中了?” 刘年拍了拍他肩。 “中了,今晚你是辅助位!” 壮汉没听懂,但胸口明显挺了起来。 “记住了,人怕鬼,鬼也有怕的东西!干他们就完了!” 另一边,村西头又响。 哐哐哐! 这次更急。 刘年还没喘匀,立马转身。 “别扎堆!各守各门!” 村西头的鬼倒爬进来。 两只手贴地,脑袋拖在后面,脖子扭了一圈。 它不走灰线,贴着墙根蹿,专挑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守门的小伙子吓得忘了敲,张嘴就要喊。 阿玄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举起小石头砸在铜盆上。 哐! “先生说了,敲盆!” 刘年赶到时,那倒爬鬼已经扑到小伙子脚边。 刘年短刃一甩,化成细线,缠住倒爬鬼脖子。 “拉火!” 陈石立刻把火把往前送。 倒爬鬼地上的影子被照出来,竟然少了脑袋。 刘年一脚踩住影子断口,阳煞线一收。 噗! 黑水喷了一地。 小伙子裤裆当场就湿了。 刘年捂了捂鼻子。 “行,水系辅助也上线了说是!” 旁边村民憋得脸发红,硬没敢笑。 有了前两次,村民开始明白规矩的用处。 锅响,火低,灰线,查影。 这些玩意儿土得掉渣。 可真能防鬼。 第三只披着老婆婆儿子的声音,在门外喊娘。 老婆婆坐在屋里,手抖得端不住碗。 “娘,我回来了,开门啊!” 屋外那声音学得很真,连小时候撒娇的尾音都对。 老婆婆差点起身。 阿玄蹲在窗下,照着竹片念。 “问旧账!” 老婆婆咬住嘴唇,隔门喊。 “你小时候偷吃饼,我打了你几下啊?” 门外停了停。 “三下!” 老婆婆抓起破碗就砸门。 “放屁!老娘那天没舍得打!” 门外的东西不装了,指甲挠得木门咔咔响。 守夜人敲盆。 刘年赶到,一刀从门缝里捅出去,白金短刃穿过木板缝,门外黑影当场爆开。 老婆婆坐在地上骂。 “连我儿子都敢装,畜生玩意儿!” 刘年收刀,冲她竖了下拇指。 “婶子,反诈意识是真到位啊!” 一夜还没过半,村里已经杀了九只鬼。 刘年手指又裂了两回。 他每次都尽量省血,能让村民砸盆拖住,就不自己硬顶。 虽然还在幻境里,不用血也能激发阳煞,可为了威力发挥到极致,自己这血,不用还真不行。 村民也从一开始的乱跑乱喊,变成了有人照地,有人看灰,有人敲盆,有人护孩子。 第十二只钻进柴垛,被陈石用火熏出来。 第十三只趴在屋顶,影子落在地上多出两条腿,被一个小丫头发现。 第十四只学鸡叫,想混进鸡圈。 刘年听完差点气笑。 “这鬼业务挺杂啊,连家禽赛道都卷?” 村民听不懂赛道,但听懂了先生在骂鬼。 紧张气儿被这一句骂散了点。 第十五只最凶,披着逃难者皮冲火堆,想撞散村口防线。 刘年让两个壮汉举火照它脚下,自己贴着侧面绕过去。 短刃斩腰。 阳煞线补脖子。 陈石一木叉压住它乱抓的手。 三下结束。 第十六只躲在水缸里,等人打水时伸手。 发现它的是阿玄。 小孩原本要给丁福送水,走到缸边,忽然停住,低头看地。 水缸旁边没有脚印。 可缸沿上挂着一滴黑水。 阿玄没喊,先敲盆。 刘年赶来时,水缸里的鬼已经伸出半张脸。 他抬手一弹,白金火星落进缸里。 水面咕嘟冒泡。 那鬼连叫都没叫完整,就沉了底。 阿玄捧着竹片,认真补字。 打水先看缸沿! 刘年看得牙疼。 这孩子记录能力太强了。 搁到现代真可以当“书…记”了! 等第十六只鬼烧成黑水,天边还是黑的。 村民们却没散。 他们守着火,守着锅,守着灰线,手里拿着柴刀、木叉、扁担。 虽然脸上还挂着怕,但已经能站住了。 魏老头拄着木棍走到刘年身边,压低嗓子。 “先生,若没有你,今晚我们怕是一个都剩不下。” 刘年靠着木桩坐下,累得不想装高人。 “别夸,夸也没用,我现在只想吃饭。” 魏老头赶紧让人端来半碗稀粥。 刘年接过来,刚喝一口,丁福被人扶着从屋里挪出来。 他后背糊着草药,脸色白得发灰。 瘦高汉子立马皱眉。 “你出来干啥?” 丁福扶着门框,膝盖一弯,冲刘年跪了下去。 “先生,我记得它们的声音。” “下次它们装人,我能听出来。” 村民没人说话。 刘年端着粥,看了他半天。 “想赎罪?” 丁福脑袋磕在地上。 “想活,也想赎!” 刘年把碗放下。 “那就别死太快,今晚活过来,明天再谈。” 丁福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村外的林子安静了。 安静得火堆噼啪声都变大了。 刘年抬手,所有人立刻收声。 他站起来,白金短刃重新凝在手里。 村外。 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影。 它没往前走,也没踩灰线。 它站在火光够不到的地方,开口喊了一声。 “阿玄!” 陈石怀里的阿玄猛地僵住。 那声音又喊。 “娘来接你了。” 第397章 死人喊门,答错就砍 陈石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怀里的阿玄也僵住了。 小孩抱着竹片,手一松,啪嗒掉在地上。 “娘……” 阿玄嗓子一下哑了。 他挣开陈石的胳膊就要往外冲。 刘年手快,一把薅住他后领,直接给人拽了回来。 “站住!” 阿玄被勒得咳了一声,眼泪哗一下下来了。 “先生,那是我娘!” “你娘活着的时候,会不会大半夜站在鬼堆里喊你?” 阿玄嘴唇抖了几下。 村口外头,那声音又响了。 “阿玄,娘来接你了。” 很温柔! 温柔得让村里好几个人都攥紧了手里的柴刀。 有妇人别过脸,拿袖子擦鼻子。 乱世里,谁家没丢过人? 这声音要是换成他们娘、他们男人、他们孩子,谁敢保证自己不往外跑? 刘年手没松,看着阿玄在那一边哭一边絮叨。 “我娘胆子小,天黑了都不敢去井边。” 陈石终于回过神,独臂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 他盯着村外那团黑,人往前挪了一步。 刘年侧头瞥他。 “你也别上头!” 陈石喉咙里挤出一句。 “先生,我没上头!” “那就按规矩来。” 刘年把阿玄拽到身前,低声开口。 “你刚写的,亲人喊门,先问旧账。” “问!” 阿玄抹了把脸,朝外头喊。 “娘!” 外头那人影停住了。 火光照不到它,只能瞧见一截破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摆。 “哎,阿玄,娘在。” 阿玄把眼泪憋回去,抱起地上的竹片,手指压在上面。 “我小时候最怕什么?” 村里一下安静。 连火堆里的柴都烧得很小声。 外头那声音没有停顿。 “怕黑呀!” “你从小就怕黑,夜里睡觉要娘拍着。” 阿玄呆了一下,低头把竹片抱紧,牙咬着下唇。 陈石手里的柴刀抬了起来。 “错了。” 阿玄声音很低,流着泪嘟囔道。 “我小时候最怕水。” “娘带我过河,我哭了一路,后来她每回洗衣服,都让我站在坡上,不许靠近河边。” 村外的破裙摆不动了。 刘年这才松开阿玄后领,顺手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傻。” 阿玄吸了吸鼻子。 “先生,我能记吗?” “记!” 刘年抬起手,白金短刃在掌心凝出来。 “都听着,再加一条!” 他扫过村口这一圈人。 “死人喊门,不许应。” “亲人归来,先验影。” “答错一个字,当鬼处理!” 瘦高汉子咽了口唾沫。 “先生,要是……要是真答对了呢?” 刘年扭头。 “答对了也别开门,继续问。” 瘦高汉子懵了。 “那问到啥时候?” “问到天亮!” 刘年骂了一句。 “你以为这是认亲大会?外头是鬼,不是走亲戚!真亲人能等,鬼急着吃饭,你觉得你能问几句?” 这话一出,外面的女人笑了。 笑声一下从温柔变尖。 破裙摆往前一飘,火光终于照出它的样子。 那是一张女人皮,脸皮贴得不齐,嘴巴裂到耳根,舌头拖在胸前,沾着黑水。 阿玄吓得脸都白了,踉跄着往后退。 陈石把他往魏老头身边一推。 “看好我儿子!” 魏老头一把揽住阿玄。 “陈石!你别犯浑!” 可陈石已经冲了出去。 刘年眉头一皱。 “卧槽,你真不要命啊!” 长舌鬼贴着地面扑来。 它不踩灰线,身子一拧,舌头先弹出去,直奔陈石的脖子。 陈石没退。 他独臂握柴刀,侧身一让,刀口往下劈。 咔! 舌头应声被砍断半截,黑水喷在灰线上,滋滋冒烟。 长舌鬼尖叫,女人皮往外翻,十根爪子抓向陈石胸口。 陈石躲不开,刘年一步冲上,白金短刃贴着陈石肩膀斩过去。 嗤! 鬼爪擦过陈石手臂,血立马出来了。 刘年手腕一翻,短刃砍进长舌鬼嘴里。 白金火光炸开。 那张女人皮烧得卷起来,里面黑影扭了两下,被火吃了个干净。 陈石杵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刘年转身就骂。 “你有病啊?我都还没动,你抢什么人头?” 陈石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先生教了规矩,总要有人第一个守!” 这话落下,村里人都低下了头。 瘦高汉子把柴刀往怀里收了收,刚才喊着要把丁福扔出去的人,这会儿连脖子都缩短了半截。 刘年也没继续骂。 他明白,陈石不是冲着鬼去的。 他是冲自己心里那点事去的。 他媳妇早就没了。 刚才那一刀,砍的是鬼,也是给活人一个交代! 刘年从怀里摸出破布,扔给他。 “包上。” 陈石接住。 “多谢先生。” “谢个屁,别死我前头,我懒得给你写悼词。” 阿玄从魏老头怀里挣出来,跑到陈石身边,小手按住那块破布。 “爹,我来!” 陈石单手把刀插回腰后,没说话。 刘年转过身。 “都别愣着!” “刚才看见没?规矩能救命!” 村民们一个个把火把压低,铜盆被重新挂好,灰线又撒了一遍。 老婆婆拿着破碗,把门口的灰抹匀,嘴里还骂。 “狗东西,还学人喊娘,下回再来,老娘拿粪泼它!” 刘年听得牙根一酸。 “婶子,粪先留着,万一鬼不怕,咱们自己先熏死了!” 几个壮汉这回真笑出了声。 笑完,手也稳了。 后半夜比前半夜更难熬。 鬼没扎堆冲,改成一只一只试。 天边发灰前,最后一只鬼藏在柴堆底下。 陈石听见草梗断开的动静,没逞强,先敲盆,再用木叉压住柴堆。 刘年过去补了一记火星。 柴堆里冒出黑烟。 鬼没叫出声。 村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众人没敢散,围着火堆坐了一圈。 有人端来稀粥,有人递来烤得发硬的山薯,还有人把半块咸菜放进刘年碗里。 刘年端着碗,手指还疼。 “这咸菜谁腌的?” 老婆婆举手。 “我!” 老婆婆立马站起来。 “先生不爱吃?” 刘年扒了一口粥。 “爱吃,齁咸齁咸的,吃完能直接变咸鱼!” 村民们这次笑得很大声。 鬼潮压了一夜,笑声一出来,火堆边的活气才算回来了点。 阿玄抱着竹片坐在刘年旁边,拿木炭在最后刻字。 先生说,死人喊门,不许开。 刘年偏头瞅见了。 “加一句。” 阿玄赶紧抬头。 “先生请讲。” “上厕所必须组队。” 阿玄认真刻下。 上茅厕,要两人。 刘年听得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重点抓得很邪门啊!组队的意思是,仨人也行!” 陈石给伤口打结,听见这句,终于笑了一下。 阿玄把竹片抱进怀里,抬头看刘年。 “先生,以后这些规矩,能教别人吗?” 刘年端着碗,没立刻接话。 他想起祖庭,想起外面那群道士,想起自己被丢到这里前,还有石碑上那八个血字。 因果阵把他送来,不会是让他体验古代农家乐的。 这些规矩能不能传出去,他说了不算。 但今晚,他确实救了人。 没想到啊! 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成了全村人的希望。 这种感觉,让刘年唏嘘。 喝完最后一口粥,刘年把碗递回去。 “能!” 阿玄立马坐直。 “那我好好记!” “字写清楚点,别以后别人看成上茅厕要二十人。” 火堆边又笑了一阵。 笑声还没落,丁福忽然低哼了一声。 他扶着门框,身子往下一晃。 刘年立刻起身。 “怎么了?” 丁福摊开手。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黑线。 黑线很细,从腕口爬到掌心,又从掌心朝外延出去。 他没敢乱动。 可黑线竟直直指向村中的一口古井。 第398章 古井 黑线很细,但是活的。 刘年俯身凑近,看那条线一点一点往丁福掌心深处钻,皮肉微微鼓起来,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拉绳子。 他没废话,咬破食指,把一缕阳煞细线绕上去,一圈一圈收紧。 黑线颤了两下,停住了。 丁福大口喘气,冷汗往下淌。 “先生,这是什么?” “不知道,先绑死它。”刘年把阳煞收紧,抬头往古井看。 “你刚进来那会儿,靠近过这口井没有?” 丁福愣了下,点头。 “我渴,喝过一口水。” 村民听见这话,当场往后退了好几步,给刘年和丁福让出了一圈空当。 魏老头满脸土色。 “那水……大伙儿都喝过啊!” “别乱,先看看再说。”刘年捡起旁边一根火把,走到井沿,把火把垂下去贴着井壁照。 火光打进去,井水映出来的不是天,也不是火。 白花花一片,密密麻麻,全是骨头,堆了厚厚一层把井底铺满,有整的有碎的,高的地方快漫到水面了。 “妈的!”刘年把火把收回来。 后面的村民踮脚往里看,看了一眼,当场有人捂嘴,往旁边跑了两步,蹲下去干呕。 老婆婆嘴皮子动着,声音都在颤。 魏老头撑着拐杖,腿一软,被旁边汉子架住,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口井……从我们进来就有,大伙儿都喝过……” “你别晕,晕了没人替你扛事啊!”刘年把火把插进地里,转身往腰上绑绳子。 “家里有长绳的,全拿来。” 陈石扯住他胳膊。 “先生你要干什么?” “下去看看。” “不行。”陈石手没松,态度很坚决。 “你是这村里唯一能打鬼的,你折在下面了,其他人怎么办?” 刘年把他手扒开。 “那你下?” 陈石没吭声。 刘年扫了他一眼,又扫了眼周围站着的那圈人,没有一个动的。 “你一只手,下去给鬼加餐吗?”他把腰绳打了个结,往丁福那边一指。 “攥稳,别一惊一乍的啊!” 三根绳子拼在一起,陈石和几个壮汉攥住另一头站成一排。 刘年抓紧绳子,踩上井沿,手指凑到嘴边咬出点血,掌心凝了一团金色火球,手一松,人贴着井壁滑了下去。 头顶光越来越小,温度也跟着往下掉,手脚贴着潮湿的石壁,苔藓蹭得一手,又滑又凉。 刘年低头往下照,看见石壁上有东西。 全是线条,横竖交错,走势古怪,刻在石头深处,年份久得边缘都磨平了,藏在苔藓里,不凑上脸根本发现不了。 他盯着看了两秒。 这走法似乎在哪儿见过? 刘年骤然反应过来,是祖庭的阵纹! 进因果阵时的那扇墨绿光门之前,脚底下好像就有这种阵纹。 刘年心里动了一下,没停,继续往下。 越往下越冷,呼出去的都是白气,身上起了一层鸡皮。 大概两丈深的位置,脚踩空了。 刘年悬在绳子上,把火球往下一扔,井底顿时被照清楚。 井底除了污浊的水,还被蒙上了一层黑雾,厚实实地往上翻涌,直到碰上他的脚,才往旁边缩了缩。 然后,就听见黑雾里传出了声音。 第一个是老李的。 声线、语气、说话的停顿,全对。 “这里没什么,别看了!不用管这些古人,赶紧回去!” 刘年手里的绳子狠狠地攥紧了些,心里顿时割了一下。 他把牙关咬死,一动不动吊在那里,没接话。 紧接着是刘局的声音,然后是黑龙,说的都是一样的话,让他别管,快上去。 刘年还是没动。 也就在这时,八妹的声音来了,带着哭腔。 “刘年,你下来干嘛?快上去,找死啊?” 九妹的声音也跟着来了,软软地喊他名字。 刘年吊在绳子上,沉默了大概三秒,突然失笑。 他把掌心的白金火球攥紧,低头看了眼那团黑雾,张口了。 “行了,收了神通吧!” 黑雾静了一瞬。 “装谁不好,非要装她们?”刘年摇了下头,手掌张开,把阳煞散开铺成细网,往下压。 “你知道八妹骂我都是什么语气吗?” 黑雾碰上金网,滋滋作响,往四面扩散,火光往上窜了两尺高,把黑雾往井底压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来的,是一块石头。 巴掌大小,嵌在井底正中,幽幽泛着墨绿色的光,表面像活的,气息一阵一阵往外渗,冷得扎骨头,但是刘年认得出来。 是阴脉! 他把金网往下再送了一寸,黑雾让开了更大的缝,那块石头完整地露了出来。 纹路在上面游动,跟刘年之前见到过的阴脉阵眼的形状,一模一样。 刘年把火球在掌心转了一圈,没急着碰。 他往上喊了一声。 “绳子别松,我快完事了!” 陈石在井口回了一声,蹭蹭地往绳子上再加了把力。 刘年深呼了一口气,把手伸向墨绿石片。 可就在他将要碰到时,整个桃源的天上,响起了婴儿的哭声。 无数哭啼声交叠在一起,高低错落,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什么东西一下被戳穿了。 紧接着井口上面一阵乱,陈石的声音砸下来。 “先生!!村里的水缸出黑水了!!” 刘年猛然抬头,火把的光从井口投下来,映得他脸一半亮一半暗。 婴儿哭声还在响,尖的,密的,刮得人头皮发麻。 刘年把手收回来,扯了两下绳子示意。 “拉我上去。” 绳子绷紧,人往上走,井壁上那些阵纹在他眼前一段段往下沉,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翻出井沿落地,村里已经乱了。 三口大水缸,缸沿往外漫着黑水。 那水没有味儿,也不流动,就静静贴着缸壁往下坠,落地之后渗进土里,把地面染出一块黑印子,越扩越大。 阿玄站在自家门口,死死盯着院子里那口小水缸,竹片抱在胸口,脸白得像抹了面粉。 魏老头的手抖着,村里人全站着看,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跑。 刘年走到最近一口水缸跟前,伸出手指头,在那黑水上点了一下。 阳煞一碰,黑水缩开来,出现一个小窝,片刻又填平了。 没有烧着,也没有崩,就跟装在里面的鬼气浓到一定程度,阳煞也烧不了太快。 他把手指收回来,往裤子上蹭了一下。 “这不是水!” 陈石站在他身后,低声开口。“那是什么?” “阴脉的东西。”刘年转过身,扫了一圈聚过来的村民。 “井底有块石头,跟外面那些鬼潮来路一样的东西,这口井打穿了不该打穿的地方。” 魏老头声音都是虚的。 “那……那我们喝的水……” “没事,里面的水,应该还是水,喝进去的早消化了!而那些脏东西......”刘年顿了顿,补了一句。 “估计今晚之前都没事,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这话说出来只有一半是安慰,但是管用,聚在一起发抖的人群松散了一点。 刘年没继续解释,扭头去找陈石,低声把井底的事说了。 陈石皱着眉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那块石头要不要取出来?” “不能动!” 刘年往井的方向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 因果阵把他丢在这里不是来守这个小村子的。 祖庭、因果阵、桃源古井、井底石片...... 这是一条线。 这幻境里既有幻化出来的事物,也有真实存在的东西。 比如古阵里的阴脉。 只不过他自己现在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现在,也只能一步步跟着这条线继续走下去了。 “现在别碰它,守住村子,等天亮再说。” 陈石没再追问,往回走,去安排水缸的事。 阿玄跑过来扯刘年袖子,脸还是白的。 “先生,您看看我记得对吗?” 刘年低头看。 竹片上最后两行,是阿玄刚刻的,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很认真: 水缸出黑水,不要喝。 婴儿哭声响,不要出门。 刘年拿着竹片翻了两下,把它递回去。 “记得好!” 阿玄把竹片紧紧抱回怀里,跟着他往火堆走。 婴儿哭声还在天上飘,忽远忽近,村子里的火把被风扫过,晃了几晃,始终没有灭。 第399章 低配版长城 全村人的心刚刚落下一半,只见三口大水缸同时动了。 黑水从缸沿往上顶,最后一截截往上拱,拱成手的形状。 手掌、手指,关节都清清楚楚,往外疯狂摸索,朝着人乱抓。 最近的一口缸就在老婆婆旁边,黑手直接往她肩膀上挠。 “退开!” 刘年三步窜过去,白金火焰直接砸向黑手。 黑水滋滋响,焦糊的气味往上窜,黑手缩回缸里,缸沿上留下一圈烧黑的印子。 没等他喘口气,另外两口缸也同时冒出黑手。 “别乱!按规矩来!”刘年一边跑一边吼,“壮汉抬火盆,妇人封门缝,老人和孩子全往山洞走!” 村里一下乱起来,但是没有崩。 之前已经挨过一回了,规矩刻在竹片上,喊出来就有人动。 陈石独臂夹住火把,带着三个壮汉冲向最边上那口缸,丁福半拖着腿跪在地上,用柴灰把门缝堵死。 阿玄抱着竹片往山洞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扯着一个哭着不走的小孩,把人拽走了。 魏老头颤着手,拿起盆往地上敲,位置报得又准又快。 这样的水缸在村里可不少。 刘年在整个村子里穿,烧了一只又一只。 黑手从水缸里钻出来,被打掉,过了一会儿又涌出来接茬,前脚烧完后脚又长,一只接一只,根本杀不完。 他跑到第七只的时候停了脚,扭头望向远处。 古井那边,黑气还在往外渗,一股一股往空气里散,染黑了周围半圈地面。 刘年看了一秒,把火球捏灭。 靠自己一个人堵口,堵不住。 这东西根长在井底那块石头上,自己没动那石头,黑气就不会停,黑气不停,鬼手就不会断根。 今晚,他能撑住。 那明晚呢? 他站在古井边扫了一圈,把所有人位置记了个大概。 天,要亮了。 东边天际露出一条灰白,鬼手渐渐没了声势,最后一只黑手缩进缸底,缸里的黑水也跟着往下退,留下一圈黑色水渍贴在内壁上。 婴儿的哭声彻底消了。 村子里恢复了安静。 魏老头把盆放下,手还在抖。 陈石站在远处,独臂按着柴刀刀柄,一言不发。 丁福趴在门槛上,后背起伏,大口喘气。 刘年站在当中,把胸口的气慢慢压下去。 “都出来吧!” 人陆陆续续从山洞、屋里走出来,聚在空地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刘年没讲废话,直接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从今天起,桃源不能只靠躲,得修防线了。” 有人没听懂,站着没动。 刘年指着外围那些残阵的方向。 “你们见过边境拦马的木栅吗?差不多那个意思,就是版本更烂一点。”他抬头扫了一圈,“我想在村子里,修条长城!” 没人吭声,众人都一脸茫然。 “没听懂没事儿,今天我教。” 他把外围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扯着嗓子开始分派。 外圈挖一道浅壕,窄的那种,不是为了拦,是为了让倒爬的鬼失速。 那种东西贴地走,遇到沟会卡一下,卡住那一秒就是刘年最好的补刀时间。 壕沟内侧插削尖的木桩,斜着插,角度朝外。 每隔十步挂一串竹铃,不用多,三四片竹子串起来就够,虽然风吹了也响,但有东西碰响的动静不一样,人分得清楚。 火把不能再每家乱烧,集中到三处,哪里黑哪里就是洞,好找。 山洞入口改成双层门,里头加一道,用木头顶死。 古井,不能堵死,黑气堵住反而不好判断,留一条小缝,每隔半个时辰过来看一眼,黑气增了还是减了,记下来。 这套说完,众人还是没人动。 有个汉子挠了挠脑袋,“先生,咱们就这几十口人,还要挖沟,还要砍树……这力气够不够?” 刘年没讲大道理。 他把昨晚救下的一个小孩拉出来,推到那汉子面前。 “你今天少挖一尺,晚上鬼就多爬一尺。”他指着那孩子,“它爬进来先吃谁,你自己想!” 那汉子闭了嘴。 陈石第一个抄起锄头走向外圈,开始量步数。 丁福从地上爬起来,折了根木棍撑着当拐,也跟着去了,腿拖着走,走得很慢,但没停。 村民们沉默着散开,各去各的。 刘年去砍木桩。 斧头是魏老头家的,又钝又锈,劈一下要磨两下,刘年抡了一会儿,手掌磨出两个血泡,换了只手继续。 阿玄跟着他,帮忙把削好的木桩搬到壕沟边,小短腿来回跑,搬一次歇一口气,竹片还夹在腋下,愣是没掉。 刘年把第三根木桩削出尖,递给阿玄。 “你记了多少了?” 阿玄把竹片夹紧,扯出来数了数,“挖壕沟,插木桩,挂竹铃,火把并三堆,山洞加双门,古井留小缝……先生,我都记下来了。” “还差一条。” 刘年把斧头换了只手,砍下去,“挖壕沟的人,早上多吃半碗粥。” 阿玄刻刀停在竹片上,愣了一下,刻下去了。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影子缩短,刨出来的土气味黏黏的。 壕沟挖了一半,木桩插了二十来根,竹铃已经挂好了头两段。 刘年蹲在沟边,用树枝戳了戳松土,测了测深度。 可以,再有一下午,外圈能封死大半。 阿玄从后面跑过来,捧着半个火柰子。 “先生,给你吃。” 刘年低头看了看,火柰子熟透了,皮皱得发黄,闻着有点酸。 “就这个?” “只有这个。”阿玄点头,“村里粮不多,大家分着吃,先生挖树桩最多,魏爷爷说先生多分一口。” 刘年嘴上“哼”了一声,接过来咬了口。 嗯,确实酸! 但他一口气吃得干干净净,连皮都啃了,随手把核扔进壕沟里。 阿玄蹲在旁边,看他吃完,掏出刻刀,在竹片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刘年斜过去看了一眼。 “先生不爱吃火柰子,但从不剩。” “……你少记这种没用的。” “有用的。”阿玄把竹片往胸口揣,一本正经,“以后别人问起先生,我就拿这个给他们看。” 刘年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土。 以后...... 这俩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多想,抄起斧头继续干。 下午,壕沟收尾,木桩全部插好。 魏老头绕着外圈走了一圈,拄着拐杖,走得很仔细,戳了戳木桩,踩了踩沟沿,嘴里念念叨叨,最后站在刘年旁边,沉默了很久。 “先生。”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刘年随口接道:“祖上传的。” 魏老头也没再多问,只“哦”了一声,往山洞的方向走。 傍晚,火把点起来,三处火堆把外圈照得亮堂,古井边留了一支小火把,专门用来观察黑气。 陈石带着三个壮汉安排了守夜的班,两个人一班,每班半个时辰。 丁福主动报名守后半夜,魏老头没拦着他,让他守了。 刘年在山洞入口检查了双层门,木头顶实了,没有晃动的余地。 他在洞口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嘴里还有火柰子那股酸味没散干净,手掌的血泡破了两个,一碰就疼。 刘年靠着石壁,往古井方向扫了一眼。 黑气今天比昨天少一点,但井底那块石头还在。 他下去过,知道那东西不能动,一动,怕是这世外桃源,也会变得恶鬼横行了。 但不动就不能断根,只能拖。 可拖到什么时候呢? 外头第一阵风吹来,竹铃窸窸窣窣地响,外圈三处火堆晃了晃。 刘年竖起耳朵听了一息,竹铃声是风声,节奏对,没有外物触碰的那种乱劲儿。 他把手里的布条扯了扯,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山洞最深处传来一声铃响。 清亮,短促,然后彻底安静。 第400章 抉择 铃声的尾音刚消,刘年的腿已经迈了进去。 洞里烧着两把火把,挤着许多人,老的老,小的小,靠着石壁坐成一排,脸色都不好看。 火光跳得很乱,每个人的影子贴着石壁,一晃一晃,长长短短。 刘年进门,眼睛先扫影子。 左边,老婆婆,影子在。 右边,妇人抱着孩子,影子也在...... 看着看着,刘年的脚猛地顿住。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手轻轻拍着孩子后背,动作很稳,像哄孩子睡觉。 她身后的石壁,是空的。 刘年没出声,慢慢把手里的火把往前递了一寸。 火光扫过去,那片石壁还是空的,干干净净,一点影子的边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大家别动,都先别动!” 洞里几个人愣了一下,不明白,但都停了动作。 陈石从他身后进来,看到角落,瞳孔一缩,独臂悄悄握紧了柴刀的刀柄。 那老妇人缓缓抬起头。 是张婆婆。 白天刘年还见过她,老太太耳朵背,但眼睛亮,帮村里人编竹铃的时候手脚利落,嘴里还念着什么歌,一片好好的人样子。 现在那张脸还是她的脸,皱纹是对的,眼袋是对的,唯独,嘴角不对了。 嘴角一路裂开,裂到两边耳根,嘴里黑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洞里有人看清楚了,吸了口冷气。 那缝裂的嘴动了,吐出来的是张婆婆的声音,但让人听着,又很不像:“……先生,你来啦?” 刘年没答话,盯着那小女孩儿的脖子看。 脖子细,白,左侧贴着一缕黑气,细得像墨水渗进皮肉,贴得很紧。 “放了孩子吧!”刘年说。 那缝裂的嘴又动了,这次没出声,只是把小女孩儿往怀里揽紧了一分。 洞里有些乱了,有个妇人认出那是自己的孩子,惊叫一声要往前冲,被旁边的汉子死死拽住。 有人喊烧,有人喊救,有人在哭,声音挤在一起,把两根火把都震得晃了晃。 刘年手心有点儿出汗。 他知道这洞有多窄。 阳煞火一旦放开,这洞里没有一个人能站着出去。 他也知道,刚才他还没进这洞的时候,他以为山洞是最安全的地方。 “它不是鬼!”洞里有老人颤巍巍开口,“张婆婆跟了我们一路,她是好人,她不是鬼......” 张婆婆闻言,裂开的嘴翘起来。 “我、不、是、鬼!我是张婆婆!先生救过丁福,先生也能救我,对不对,先生。” 这几句话说出来,那诡异的嗓音,让刚才替她说话的老人,都陷入了怀疑。 刘年盯着张婆婆后心看,黑气深陷进肉里,边缘都模糊了,分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鬼。 他没答那句话,只回头看了陈石一眼。 陈石秒懂,慢慢往侧边移了一步,柴刀在背后悄悄提起来,刀背往洞壁上蹭了一声。 不算响,但够用。 张婆婆歪过去盯陈石。 刘年借机咬破食指,阳煞从指尖沁出来,他把那根白金细线捻细再捻细。 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朝着老妇的后心穿过去。 线刚碰上去,张婆婆立马反应过来,脸部肌肉顿时扭到了一块儿。 她猛然起身,双手将怀中的小女孩儿一把举了起来,悬在半空,四五岁的小孩儿,两条腿乱蹬,哭声都吓没了,只能无声地张嘴。 洞里哭声炸开。 刘年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乱,又一片静。 他想到楼顶六姐制造的幻象,那个被鬼影附身的孩子,他烧了十次,十次都连孩子一起劈碎。 他想到了六姐曾经教导他的那句话。 杀鬼易,难的是控住力道不伤无辜。 “放下!”刘年大喝一声,“你放下孩子,我让你走!” 张婆婆咧嘴又笑了,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手举得更高。 刘年知道它不信,也不打算让它走。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根细线轻轻一拉,穿过张婆婆后心,在那团黑气里慢慢拨。 那东西感觉到了,发出一声长而低的嗥叫,黑气在张婆婆胸腔里翻腾起来,开始往外挣。 刘年没松线,反而绕紧了一圈,另一只手用木刀柄端抵住腰间,闭上眼睛,靠感觉摸索着黑气的根须走。 鬼根很深! 深到他绕了三圈,还有两截缠在张婆婆肺腑里,剥不开。 那东西开始撕咬。 刘年能感觉到,金线颤了一颤,像被什么扯住,张婆婆喉咙里溢出一声哑嗓的呜咽,那声音跟刚才裂嘴的声音不一样,是真的疼,是活人的低吟。 他手被迫停下。 可刚停了一息。 张婆婆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缝裂的嘴慢慢闭上了,眼睛也从漆黑慢慢褪回来。 浑浊,淡然,跟白天一模一样。 那双活人的瞳孔找到刘年,认出了他。 “先生。”张婆婆真正的声音响起,“先生,救孩子!” 只说出了这几个字,她的眼睛又开始往黑里翻。 刘年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梗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看向那个被举在半空的孩子。 他看向张婆婆还剩那一截清醒的眼神。 他看向洞里那些脸色蜡黄、紧紧贴在石壁上的老人和孩子。 攥着金线的手颤了又颤。 为什么要让自己做这么残忍的决定? 两个人只能保其一。 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 可现在,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 刘年缓缓闭上眼睛。 收线! 阳煞沿着那根线往里冲,不再分辨了,白金的火气把黑气从张婆婆胸腔里烧出来,同时把那截最后的残魂也一起裹进去,不给它再沉下去的机会,也不给鬼影再咬的机会。 张婆婆的身体挣扎了一瞬,缓缓软了下去。 小女孩儿掉下来,陈石早就蹲好了,独臂接住,把人往身后一推,远离那团往外蹿的黑气。 刘年把线收紧,白金火焰从指尖往外烧,把那团裹着黑气的残余烧成一把灰,落在洞里地上,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张婆婆倒在石壁边,没了动静。 洞里一片死寂。 远处没有看清情况的人,心有余悸,脸上还带着恐惧。 可附近看清楚状况的人脸上带着悲悯,他们都知道,张婆婆选择牺牲了自己。 小女孩儿趴在陈石肩上,一声一声地哭,哭声尖锐,在山洞里弹来弹去。 刘年站在原地,手里的线早就散了,只是带着血的手,攥的紧了又紧。 阿玄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刘年身边,仰头看了他很久。 刘年低头,也看向了阿玄,脸上的表情,只有苦楚。 他一直以为自己怕死,怕疼,怕那些白骨和黑气,怕一切说不清楚的东西。 但现在他发现,他最怕的,是这种清醒。 是必须清醒着,把一件没有完美答案的事做完。 阿玄把手里的竹片捏紧,那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刘年教的规矩,陈石说的话,村里人的名字,还有那句“先生喜欢喊跑”。 火把还在烧,影子贴在石壁上,每个人的都有,只有那片角落,还是空的。 入口处忽然有人惊呼一声,刘年赶忙转过头去。 洞壁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粗糙的石面上渗出一行字。 黑的,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渗着: 救一人,死一人;救万人,死万人。 第401章 最后一夜 刘年看清楚字,心里暗骂一声。 这话太毒了! 这是谁,在向自己挑衅? 洞里先是安静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哭了一声,整个山洞一下子炸了。 “完了!完了啊!” “这是诅咒!桃源被诅咒了!” “先生也救不了咱们,张婆婆都没了,谁还活得成?” “趁天亮跑吧!跑出去还能赌一把,在这儿就是等死!” “外面全是鬼,你跑出去给鬼加菜啊?” “那也比坐着等死强!” 声音一层压一层,老人捂着孩子的耳朵,妇人抱着娃往角落里缩,几个汉子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木叉,却攥得指节发青。 魏老头拄着棍子敲地。 “都闭嘴!” “我让你们闭嘴!” 可此时,已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谁还听这个老家伙的话啊! 刘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大家别怕”,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自己经历了这么多都怕,更何况是这些普通人呢? 可怕归怕。 真让他现在带着人散伙跑路,这种大结局他不喜欢。 刘年抬手,把火把往洞口一指。 “都跟我出来。” 有人还在哭。 刘年又说了一遍。 “能走的,都出来!抱孩子的抱孩子,扶老人的扶老人,想跑的也出来,想骂我的也出来。” 这话一出,洞里反而静了一点。 有人愣住。 有人小声问:“先生,你同意我们跑?” 刘年扯了下嘴角。 “我同意个屁!先让你们看看,昨晚是谁在替你们挨揍。”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石第一个跟上。 独臂汉子脸色白得不正常,胸口绑着草药,走路还有点晃,但柴刀一直挂在腰侧。 阿玄抱着竹片跟在他后头,小脸绷着,眼睛红红的,却硬是一声没哭。 丁福也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走一步抽一下气。 旁边有人嫌恶地看他。 “你还出来干啥?要不是你带路,鬼能找到这儿?” 丁福低着头。 “那我更应该出去!” 那人没再反驳。 一群人磨磨蹭蹭出了山洞,风一吹,身上冷汗全贴住了衣服。 外圈壕沟前,昨夜的痕迹还在。 浅壕里,有几截被削断的鬼爪,像烧焦的老树根,蜷成一团。 倾斜的木桩上挂着半片鬼皮,黑乎乎的,边缘被火烧得卷起来,一股臭肉味,闻得人直犯恶心。 竹铃上缠着几缕头发。 那头发还在动。 一下一下,像没死透的虫。 几个孩子吓得往大人怀里钻。 刘年走过去,抬手弹出一点火星。 嗤! 那缕鬼发立刻缩成灰。 他转过身,指着壕沟。 “看见没?” 刘年又指了指木桩。 “这个,昨晚拦住了三只。” 又指竹铃。 “这个,响了七回!七回都救了人!” 最后他指着火把。 “这个烧退了黑手。” 有人小声说:“可墙上那字……” 刘年看向那人。 “字会咬你吗?” 那人一噎。 刘年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壕沟边,泥土被他踩得一塌。 “鬼最想让你们信啥?信规矩没用,防线没用,人没用。” “只要你们信了,今晚不用鬼来,桃源自己就散了。” “到时候谁跑得慢,谁先死!” 他说得很平静。 语气丝毫没有波动。 但越平,越刺耳。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实话。 刘年抬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手,绷带上又渗出一点红。 “我不是神仙,我也没那么多本事。” “但昨晚这些破木桩、破铃铛、破火把,加上村里这群普通人,真挡住了鬼。” “怕死不丢人!” “跪下等死才丢人!” 风吹过竹铃。 叮! 像给人脑袋上敲了一下。 陈石忽然往前一步。 他把柴刀从腰侧抽出来。 “先生,别说了!今晚我守北口!” 人群一静。 大伙儿都知道,北口最危险。 那里昨夜竹铃响得最多,壕沟也被踩塌了一块。 陈石只有一条手臂,谁都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刘年皱眉。 “你伤还没好。” 陈石咧嘴笑了一下。 “先生,我腿厉害!” 刘年骂:“你挺会算账啊,一条胳膊换两条腿,觉得自己赚了?” 陈石没接这个贫嘴,只看了看身后的阿玄。 阿玄抱紧竹片。 陈石苦笑道:“我以前只会跑,抱着孩子跑,拖着孩子跑,遇到鬼也跑。” “跑到这儿,是先生给了口饭,给了规矩。” “今晚,我不想跑了!” 丁福忽然也站了出来。 他脸上的血痂被风吹裂,嘴唇发白。 “我也守北口!” 有人冷笑。 “你赎罪啊?” 丁福点头。 “说对了!” 那人反倒愣了。 丁福把头低得更低。 “我耳朵还行,记得鬼学人说话的调子,要是有冒充的,我先听。” 魏老头拄着棍子,慢慢走到陈石旁边。 “老头子不守北口,腿脚慢,碍事,我守山洞门,谁敢乱跑,我拿棍子抽他!” 一个年轻汉子咬了咬牙。 “我去补北口壕沟!” “我挂竹铃!” “我搬火把!” “我……我敲盆,我敲得响!” 最后说话的是个瘦小妇人,怀里还抱着娃。 说完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可刘年却感激地看向她。 “敲得响就行!今晚你是警报系统,职位很高,别放松!” 妇人愣了下,眼圈立马红了。 气氛终于没刚才那么塌了。 人就是这样。 一旦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吓死。 天色很快暗下去。 北口加了两排木桩,壕沟重新挖深,竹铃挂了三层,火把插得像一排歪牙。 陈石带着四个汉子守在那里。 丁福蹲在火堆旁,耳朵贴着风声听。 刘年在村里来回巡了两圈,古井那边黑气还在冒,一丝一丝,像锅底灰。 他不敢离太远。 这里每个口子都像漏风的破棉袄,摁住这边,那边就鼓。 刚走到山洞门口,北口竹铃忽然大响。 叮叮叮叮叮! 紧接着,铜盆被敲得跟催债一样。 咣! 咣! 咣! 刘年神情一凝,转身就冲。 可刚冲到一半,就闻到一股焦臭。 北口外,十几只低等鬼物正往壕沟里撞。 有的被木桩扎穿,身体还往前蛄蛹。 有的头发缠住竹铃,铃声响得刺耳。 火把照过去,地上一堆影子乱爬。 陈石站在最前头,独臂抡着柴刀,一刀砍在一只爬过木桩的鬼脖子上。 没砍断。 但把那东西砍歪了。 旁边汉子立刻用木叉顶上,把鬼叉回壕沟里。 配合得不算漂亮,甚至有点手忙脚乱。 但管用了! 刘年刚松半口气,壕沟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只高大的尸煞踩着同类的身体,硬生生越过木桩。 它比普通尸煞更壮,胸口烂开,里面黑气一鼓一鼓,看着就吓人。 落地的一瞬间,木桩被它踩断两根。 咔嚓声刚响,就听陈石吼道:“绊索!” 两个汉子同时拉绳。 粗麻绳套住尸煞小腿。 下一刻,尸煞往前一冲,两个汉子直接被拽倒。 陈石扑过去,用独臂把绳子在腰上一缠,整个人往后坠。 “拉!” 他刚喊完,尸煞猛地一甩腿。 陈石被拖飞出去,后背撞在木桩上,闷哼一声。 但绳子没松。 尸煞的步子歪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拖到了刘年赶来。 他咬破手指,白金阳煞从指尖炸开,顿时凝成一柄短剑。 “你大爷的,插队是吧!” 他一剑斩下。 金光贴着尸煞肩膀划过。 噗! 尸煞一条胳膊飞了出去,落在壕沟里,被火把一燎,烧得滋滋作响。 尸煞张嘴嘶吼,黑气喷了刘年一脸。 腥得像坏了三天的猪血。 刘年胃里一翻,差点当场吐出来。 可他没退。 短剑横切,直奔尸煞脖子。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有人喊:“先生小心!” 刘年听见风声不对。 可太近了,根本来不及躲。 一只贴地爬来的鬼从木桩缝里钻进来,趁着混乱,爪子已经探到了他的后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撞过来。 砰! 刘年被撞得让开了身位。 只听“噗嗤”一声! 鬼爪应声穿透了陈石胸口。 刘年脸上的表情瞬间没了。 只见到自己的身后,陈石身体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冒出的黑爪,那鬼还想往外掏。 刘年顿时红了眼。 “找死!” 他抬手,阳煞之火直接爆开。 白金火焰从手指尖炸成一片,顺着地面、木桩、鬼影一路卷了过去。 壕沟里所有鬼物同时尖叫。 尸煞被火焰吞住,胸口黑气像油遇到火,轰地炸开。 刘年一步没退,硬顶着热浪,把短剑插进尸煞脑袋。 “烧!” 白金火光照亮北口。 鬼爪烧断。 鬼皮烧碎。 竹铃上的头发也烧成灰。 十几只低等鬼物,连同那只高大尸煞,全被烧得干干净净。 只剩焦黑的壕沟和断掉的木桩。 刘年冲回陈石身边,一把抱住他。 陈石倒在地上,胸口的洞不停往外涌血,怎么按都按不住。 刘年手忙脚乱地把阳煞之气往伤口上压。 可白金火刚贴近血肉,陈石就疼得一抖。 刘年立刻收手,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 他终于明白了。 阳煞能杀鬼。 但不能救人! 这破能力,不是救人的手术刀,而是杀鬼的凶器! “陈石!” 刘年嗓子哑了。 “别睡!你不是说你腿还在吗?你给我站起来!” 陈石嘴里全是血,笑的时候血泡往外冒。 “先生……” 刘年骂道:“闭嘴!别整遗言那套,我不爱听!” 陈石还是笑。 “我这回没跑!” 刘年按着他胸口,手都在发抖。 “你没跑,你牛逼,全村你最牛逼,行了吧?你起来,我给你发锦旗,我给你带大红花!” 陈石慢慢转头。 “阿玄……” 远处,阿玄目睹了一切,此刻已经慌乱地跑了过来。 小孩儿满脸泪水,跑近后直接扑到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像没感觉一样。 “爹!” 陈石想抬手,但仅有的一条胳膊像是失了力,抬到一半又落下。 刘年把阿玄往前推了推。 陈石看着孩子,眼睛被血糊住,却还努力睁着。 “听先生的话。” 阿玄哭得喘不上气。 “爹,你别说话了,你别说话!” 陈石嘴唇动了动。 “宁可站着死……”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 “也不跪着生!” 刘年低着头,牙咬得咯咯响。 陈石又看向他,那眼神很轻。 像把一个很小很重,但比生命都重要的东西,放到了刘年怀里。 “先生,收下这个孩子!” 刘年想骂他。 想骂他凭什么。 凭什么把这么大个事塞给自己。 他刘年以前连房租都算不明白,现在倒好,开始接收托孤业务了。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能把阿玄拽进怀里。 “好!” 陈石听见这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而下一刻,单臂缓缓垂了下去。 北口的风,吹过断木桩。 竹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玄趴在刘年怀里,哭声忽然停了。 他咬着牙,看着不远处厉鬼在阳煞火里哀嚎。 听着四面八方的鬼哭人叫。 自己的哽咽声,渐渐停了。 他倔强地不让眼里的泪水流下来,低声问向刘年:“先生,外面那么多鬼,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第402章 阿玄 阿玄这话一问出口,连北口刮的风都顿了顿。 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这句稚嫩的话,问呆了全场的人。 刚才还在搬木桩的汉子僵在原地,手里的绳子垂到泥里。 魏老头扶着拐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丁福手上还沾着血,蹲在陈石身边,整个人缩得像一团。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一个被鬼逼着带路的人,哪有资格说“能活”? 壕沟里还冒着焦臭味。 断掉的木桩横七竖八,竹铃被烧黑了一半,风一吹,发出沙哑的轻响。 刘年抱着阿玄,手还按在陈石胸口,可那里已经没有了体温。 他第一反应,是想骗这孩子。 会好的!别怕! 先生在呢,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 可话到了嘴边,刘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见过太多死人了。 南丰除夕夜的雪,老李被怪物咬得血肉模糊,却还想着护住路人。 刘局推开百姓,自己被怪物咬断脖子。 黑龙那一米九的汉子,临死前也只是让他转告段山河,自己没丢人。 八妹哭到嗓子哑,抓着老李的衣服喊自己没了爸爸。 九妹死在配电箱里的时候,连喊一声疼的力气都没有。 七妹把最后一碗粥给了孩子,自己活活饿死。 五姐一人守一城,身后是满城活人,身前是无数恶鬼! 还有陈石。 这个断了一条胳膊、抱着孩子一路逃命的猎户,临死前说的不是怕,不是恨,也不是后悔。 他说,我这回没跑! 他们都是英雄,他们都在不同的领域,用自己全部的力量,保护着素无交集的人们! 一句善意的谎言,真的够吗? 刘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阿玄。 小孩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吓人,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他才多大? 放在刘年那个年代,这年纪的孩子还在为作业发愁,还在跟大人讨糖吃。 可现在,他跪在父亲尸体旁边,问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刘年颤抖着嘴唇,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按住阿玄的肩膀。 阿玄抬头看他。 刘年的声音很哑。 “阿玄。” “我不会跟你说,一定不死人。” 周围的人听得心尖一紧。 这话太狠,可也太真。 刘年看着阿玄,一字一顿道:“我也不会跟你说,外面的鬼都是纸糊的,随便一把火就能烧没。” “它们很凶。” “今晚死了你爹,明晚可能还会死人。” “我也怕!” 他说到这里,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先生,我怕得要死。” 阿玄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刘年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可怕归怕。” “我们得活下去!”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狠狠钉进所有人心里。 阿玄怔怔看着他。 刘年抓紧他的肩膀,掌心全是血和泥。 “你问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我告诉你!” “只要还有人不肯跪着死,就活得下去。” 风吹过北口。 焦黑的木桩旁,残火噼啪响了一声。 魏老头原本塌下去的背,忽然一点点直了起来。 他咬着牙,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咚! “听见没有?” 老头嗓音发颤,却硬撑着吼道:“先生说了!不跪着死!” 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忽然转身去搬断木桩。 “北口还得补!” 另一个汉子红着眼骂道:“他娘的,绊索断了,再搓!老子今晚不睡了!” 那抱孩子的妇人吸了吸鼻子,把孩子塞给旁边老人,捡起铜盆。 “我还能敲。” “再来,我敲给你们听。” 丁福慢慢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陈石那把柴刀上。 柴刀掉在泥里,刀口卷了,刀柄上还沾着陈石的血。 丁福弯腰,把柴刀捡了起来。 有人看他。 他没躲。 他只是把刀抱在怀里,狠狠咬了一下牙,咬得嘴唇出了血。 “我守北口!” 没人再骂他。 也没人说他不配。 因为现在的桃源,已经没有那么多资格可讲了。 能站出来的人,就是好样的! 刘年低头看着陈石。 陈石的眼睛还睁着。 刘年伸手,替他把眼皮抹下去。 “你这人真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 “托孤就托孤,还整这么热血。” 阿玄攥着竹片,肩膀抖得厉害。 刘年拍了拍他的后背。 “哭吧。” 阿玄摇头。 “爹说了,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刘年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你爹还说让你听先生的话。” 阿玄抬头。 刘年瞪他:“先生现在让你哭。” 阿玄眼泪一下子崩了。 他扑到陈石身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一次,没人催他。 也没人拦他。 北口的人沉默地站着,火光映着每一张脏兮兮的脸。 这一夜,桃源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众人把陈石葬在了北口旁边。 阿玄没有哭闹。 他只是把父亲那张旧弓取下来,挂在坟前一根木桩上。 那张弓已经开裂,弓弦也松了。 可阿玄挂得很认真。 挂完之后,他蹲在坟边,用竹片一点一点刻字。 刘年凑过去看。 竹片上歪歪扭扭刻着一句话。 只要还有人不肯跪着死,就活得下去。 刘年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揉了揉阿玄的头。 “少刻两个字,省点竹片。” 阿玄抬头,眼眶还是红的。 “先生说的话,要刻全!” 刘年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行!” “你爱刻就刻吧!” 他坐在坟边,抬头望向灰白色的天。 这里跟他刚进来时,不一样了。 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以为进了仙境,四处生机勃勃。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炼狱。 这里也不再像幻境。 风刮在脸上会疼,泥土里有血腥味,死人埋下去也不会再站起来跟他说笑。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来到了千年前,还是被因果阵塞进了一段已经死去的历史里。 可不管是哪一种,陈石死了。 阿玄活着。 桃源还在! 接下来几天,桃源竟然进入了一段短暂的稳定。 古井还冒黑气,但没有立刻爆发。 外面的鬼物夜里仍会试探,可有了北口那一战之后,村民们像被打碎又重新捏起来一样,一个个都殷实了许多。 白天,刘年带人修防线。 浅壕挖得更深,尖木桩插了三排,竹铃从外圈一直挂到山洞门口。 老人负责削竹片。 妇人负责熬粥、烧水、照看孩子。 以前的井水不能喝了,妇人们就四处搜集露水来喝,虽然少,但喝的踏实。 能跑的孩子被阿玄领着,满村检查灰线和门缝。 丁福守在北口,耳朵贴着风声听。 他脸色一直很白,可只要听见不对劲,立刻就会敲盆。 敲得又急又准。 刘年白天累得像条死狗,晚上还要巡逻。 每次巡到陈石坟前,他都会停一下。 有时候骂两句。 有时候不说话。 他有时候甚至也会骂自己两句。 骂自己倒霉,骂自己是不是疯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竟然从一个社会上普通到没法再普通的底层,变成了全村的希望。 阿玄常常跟在他身后,抱着竹片,像条小尾巴。 起初刘年以为这孩子只是怕。 后来才发现,阿玄是在记。 刘年补阵纹,他记。 刘年撒灰线,他记。 刘年教人看影子,他也记。 到了晚上,火堆边,刘年还会给他讲一些听起来没那么正经的道理。 “做人第一条,别装逼!” “怕就是怕,说出来不丢人!” “第二条,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再拼命。” “第三条,救人之前先看自己有没有命救,你要是把自己搭进去,救了一个,后面十个谁救?” “第四条......”刘年挠了挠头,突然古怪地笑出了声,“别乱加什么奇奇怪怪的聊天群,尤其是美女多的那种!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踩过雷!” 阿玄听不懂,但仍旧认真点头。 “先生,那我爹当时是不是不该救你?” 刘年被问得一噎。 这孩子真会扎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爹那种叫没办法。” “有些时候,人没得选。” “没得选的时候,就选自己不后悔的!” 阿玄低头,在竹片上刻下这句话。 没得选,就选不后悔的。 刘年看着他刻字,忽然想起崇元,想起老天师,想起因果阵前那句“煞源归位,玄门始开”。 他心里莫名一动。 “阿玄。” “嗯?” “你能看见我身上的火吗?” 阿玄愣了愣。 “白金色的?” 刘年眼神一凝。 他伸出手指,一点阳煞火星在指尖亮起。 阿玄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不是这里。” 刘年皱眉:“什么不是这里?” 阿玄伸出小手,指了指刘年的手腕,又指向手臂,再慢慢移到肩头。 “它刚才从这里走过去了。” 刘年心头一震。 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阳煞往掌心压了一丝。 阿玄的手也跟着挪到他掌心。 “现在在这里。” 刘年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着阿玄。 这孩子没有阴气。 不是鬼。 也不是妖邪! 他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孩,身上还带着泥,脸上还带着小口子。 可他竟然能感应到阳煞在自己体内的流动? 刘年想了想,捡起一截烧黑的木棍,在地上画了几道残缺阵纹。 这些是他这几天从桃源边界看来的。 他自己都只会照猫画虎。 画完后,刘年在阵纹末端留下一点阳煞余温。 “摸一下!” 阿玄伸手碰了碰。 下一刻。 地上那几道粗糙到离谱的线,竟然轻轻亮了一下。 虽然很微弱,可它确实亮了。 刘年眼皮子一跳。 “再来!” 阿玄又试了一次。 阵纹再次亮起。 刘年陷入了沉思。 这孩子不能凝火。 也不能像刘年一样激发阳煞。 可他触碰阳煞留下的余温时,阵纹会回应他。 刘年盯着那点微光,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 阿玄,可能不是普通的孩子! 或者说,这孩子原本普通。 可他亲眼看见了恐惧,亲眼看见了父亲站着死,又在最绝望的时候选择重新站起来。 所以,他能承接阳煞里那一丝“守”的意志。 刘年看向阿玄。 阿玄也看着他,眼神里有茫然,也有一点藏不住的亮。 “先生,我能学吗?” 刘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或许能!” “不过先说好,我这个先生水平一般,教歪了可别怪我啊!” 阿玄认真摇头。 “不会歪。” “先生教的,是活命的东西。” 刘年心里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再贫嘴。 只是把那几道阵纹重新画了一遍。 这一遍,画得很慢。 “看清楚。” “这道线是引,不是挡。” “这道线是锁,不是杀。” “阵纹跟人一样,不能只想着弄死对面,有时候,你得先让身后的人活。” 阿玄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远处,陈石坟前的旧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竹铃轻响。 桃源的火光在夜色里一点一点亮起。 像一群快要熄灭的人,又硬生生把自己点燃。 第三天夜里。 刘年刚教完阿玄辨认一段残阵,古井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 声音很轻,却让刘年浑身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 古井边,封在井底那块墨绿色石片的气息,竟然顺着井壁裂开了一道细缝。 黑气从井口一缕缕涌出,冷得像死人贴在后颈吹气。 下一刻,井底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沙哑。 发抖。 带着哭腔! “阿玄……” “爹好冷啊!” 第403章 古井下面没有水 这声音一出来,阿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的竹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太像陈石了。 沙哑,疲惫,带着一点临死前没能抱抱儿子的遗憾。 阿玄红着眼,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刘年反应比他更快,一把捂住他的耳朵,把人死死按在怀里。 “别听!” 阿玄浑身发抖,但眼睛已经迷离了。 “先生……” 刘年低下头,盯着他的眼睛。 “规矩,还记得吗?” 阿玄嘴唇哆嗦。 刘年一字一顿道:“死人喊门,不许应!” 井里那声音又响了。 “阿玄……爹疼……” 刘年按着阿玄耳朵的手更用力了些,继续说道。 “死人喊井,也一样!” 阿玄的眼泪滚了下来。 他死死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 可点头归点头,他还是抖,眼神儿也从未在那口井上离开过。 那是他爹! 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知道是鬼在骗他,可这世上最难防的,从来不是恶鬼的爪子,而是死人借活人心口上最软的那块肉说话。 井口黑气越冒越多。 古井旁边的石缝里,细碎的冰霜一点点爬开。 村民们全都围在远处,没人敢靠近。 魏老头拄着拐杖,脸色白得吓人。 丁福握着陈石留下的柴刀,指节都攥青了。 “先生,这井……不能不管了。” 刘年当然知道不能拖。 这几天桃源看似稳住了,可古井底下那块墨绿色石片一直在长。 它像一颗烂在肉里的毒疮。 不挖出来,整个桃源迟早被它拖死。 刘年闭上眼,心里疯狂呐喊。 阴王! 行九善! 你们随便出来一个! 这里有阴脉啊! 你们不要吗? 干它啊! 现在人命关天,还玩消失? 可意识深处一片死寂。 没有阴王高高在上的冷笑。 也没有行九善那种温和又欠揍的声音。 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因果阵把他丢到这里,就像把他的后路全切断了。 刘年睁开眼,眼底有血丝。 “我下去!” 魏老头脸色一变。 “先生!” 刘年摆手。 “别废话!古井是根,根不拔,咱们上面扎多少木桩、挂多少竹铃都没用。” 丁福立刻往前一步。 “我跟你去!” 刘年看他一眼。 丁福嘴唇发白,可眼神没躲。 “我喝过井水,手里生过黑线,我知道那东西找人的感觉!先生,你一个人下去,万一它又变出什么声音骗你,总得有人在旁边敲醒你。” 魏老头也往前挪了一步。 “老头子也去。” 刘年皱眉。 “你去干什么?给我增加救援难度?” 魏老头气得胡子一抖。 “老头子腿脚是不利索,可眼睛还没瞎!这村里井道、山洞、老石路,我比你们都熟。下面要真不是井,老头子能认路!” 刘年还没说话,阿玄忽然捡起竹片,擦掉眼泪。 “我也去!” “不行!” 刘年几乎是立刻拒绝。 阿玄仰着头,眼眶通红。 “先生教我看阵纹。” 他声音还在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要知道,它怎么害死我爹的。” 这话一出,刘年的胸口顿时堵了一下。 他沉默很久,最后咬了咬牙。 “你只能在最上层。” “绳子绑死,不能深入。” “我说退,你立刻退!” 阿玄重重点头。 “听先生的。” 刘年深吸一口气。 他割破指尖,把几滴阳煞血抹在绳索上。 白金色火光沿着麻绳闪了一瞬,很快隐去。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保险。 下井之前,刘年回头看向众人。 “火别灭。” “灰线别断。” “谁听见井里喊自己名字,全当放屁!” 几个村民脸皮抽了抽。 这么吓人的时候,也就先生还能骂得这么难听。 可偏偏这一句,反而让人心里踏实了一点。 刘年抓住井绳,先一步滑了下去。 井壁冰冷潮湿。 手掌贴上去,像摸到死人的皮。 越往下,陈石的声音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耳边开始出现一种很低很低的水声。 滴答。 滴答。 可刘年很快发现不对。 井下面,竟然没有水了! 他脚踩到的,也不是井底,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道。 石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勉强并行,两侧石壁上刻满了阵纹。 一半发白,一半发黑。 白色阵纹像凝固的火,线条古老,带着一种堂皇浩然的气息。 黑色阵纹却像血管。 它们在石壁里微微鼓动,一下一下,仿佛这条石道是活的。 丁福下来后,刚看一眼,脸色就更白了。 “像……像人身上的筋。” 魏老头摸着石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骇。 “这不是井。” “这是阵道!” 刘年盯着那些阵纹。 他这些天跟阿玄照猫画虎,多少也能看出一点门道。 这里原本应该是镇压阴脉的阵眼。 白纹镇,黑纹侵。 可现在黑色已经吃掉了大半石壁,只剩少数白纹还在苦苦支撑。 阿玄被绑在上层石阶处,不能再往下。 他扶着石壁,忽然小声道:“先生,白色的线在疼。” 刘年脚步一顿。 “你看见了?” 阿玄点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黑的在咬它!” 刘年凝重地伸出手指,在一段快要熄灭的白纹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点阳煞余温渗进去。 白纹亮了一瞬。 下一刻,周围黑纹猛地收缩,像被烫伤的毒蛇。 而石道深处,也随即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咚! 像有人在地底敲鼓。 也像某个庞然大物的心跳。 “走!” 刘年收回手。 “都别乱碰!” 石道越往下越冷。 空气里不但有腐臭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味,像烧焦的草木混着血腥。 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阔。 那是一座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嵌着一块墨绿色阴脉石。 它比刘年之前在井底看到时更大,像一颗长歪的心脏,表面布满细密黑纹。 阴脉石四周,插着一圈又一圈腐朽木牌,像极了死人的牌位。 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每块木牌上,都写着名字。 有些字迹已经发黑,有些还在渗血。 丁福忽然浑身一震,踉跄着跑过去。 他扑到一块木牌前,眼睛瞪得滚圆。 木牌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丁福! “我……我的名字……” 他声音发颤。 “可我还没死啊!” 刘年心里一沉,视线迅速扫过其他木牌。 很快,他看见了另一个名字。 陈石。 那块木牌上,字迹正在缓缓浮现。 像有人拿着看不见的刀,在腐木上一笔一划地刻。 每刻一笔,阴脉石上的黑纹就亮一分。 阿玄站在石道上方,虽然看不清全部,却像感应到了什么,赶忙抓紧绳子。 “先生!” 刘年没有回头。 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终于明白了。 这阴脉不是单纯杀人。 它在吃绝望! 每一个死在桃源的人,每一份不甘,每一次崩溃,都会被刻成名字,钉进阵眼。 死得越惨,越不甘,黑纹越强。 难怪它要用陈石的声音喊阿玄。 难怪它要逼村民互相怀疑,逼活人亲手放弃活人。 它要的不是尸体。 它要的是活人心里那口气断掉的瞬间。 刘年眼底白金火苗腾地燃起。 “畜生东西!” 他抬手甩出一缕阳煞火。 火焰落在一块木牌上。 轰! 木牌瞬间燃烧。 可同一时间,整个石室猛地震动! 头顶碎石簌簌落下,石道里的白色阵纹疯狂闪烁,像快要崩断。 远处桃源上方,隐约传来村民惊呼声。 魏老头大吼:“先生!不能烧!” 刘年硬生生收住火。 他额头青筋跳动,这阴脉,等的就是这个! 木牌已经和桃源阵眼连在一起。 他烧一块,阵就塌一分。 烧光木牌,桃源也许会跟着一起碎掉。 这才是真正恶心的地方。 明明看见刀架在脖子上,却不能随便砍。 丁福跪在自己的木牌前,牙齿咯咯作响。 “那怎么办?” “难道就让它继续刻?”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石室墙壁忽然亮了起来。 一幅幅模糊的画面,随即呈现而出。 刘年抬头去看。 画面里,远方黑云压城,鬼潮如海。 无数恶鬼翻滚着冲向北方,天地间尸骨成山。 更远处,有几道恐怖的身影立在战场前方。 一杆拘魂幡卷起漫天鬼墨。 一柄斩首大刀劈开鬼潮。 琵琶声如泣如诉,红衣女子立在白骨之上。 暗金武僧浑身浴血,黑色业火冲天而起。 还有骑着骸骨战马的重甲将军,银枪横扫,身后阴兵如潮! 是......阳门八将! 他们在远方挡鬼潮! 而桃源,也绝不是刘年想象中的世外桃源。 这里,就是第四阴脉! 是被藏起来的阵眼! 刘年呼吸一下变得粗重。 他一直以为自己被因果阵送回了千年前,送进一段历史里当个看客。 毕竟,之前很多次,都是这么经历的。 可现在他懂了。 因果阵不想让他再看下去了! 它把他送到了阴脉最深处。 逼他出手,逼他亲手毁掉第四阴脉! 可前提是,他得活下来! 刘年低头看着中央的阴脉石,忽然冷笑了一下。 “行!” “你跟我玩这个是吧?” “老子承认,你挺会恶心人的。” 石室里的黑纹轻轻蠕动,像是在无声嘲笑。 刘年抬起带血的手指,白金火光在指尖压成细线。 “不让我烧木牌,不让我救活人,也不让我乱动阵眼。” “那你最好祈祷,我真是个只会莽的废物!” 话音落下。 阴脉石表面忽然泛起一层墨绿幽光。 那些光像水一样流动,慢慢汇聚成新的字迹。 刘年本能地看过去。 第一笔落下时,他心里就猛地一沉。 第二笔出现,他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阿玄。 不是丁福。 不是魏老头。 阴脉石上浮出的名字,是刘元! 而名字后面,还有两个冰冷刺目的字。 已死! 第404章 诱惑 刘年第一反应是,这破石头写错字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后背便猛地窜起一层寒意。 不对! 在这片桃源里,陈石喊他刘元,阿玄更是从头到尾都把“刘元”两个字刻在竹片上。 在这段因果里,他就是刘元啊! 刘年盯着阴脉石上的字,苦笑连连。 还活着的人,被写成了死人。 这是预言,还是宣判? “你大爷的!” 刘年直接炸了。 “阴脉也玩赖的是吧?人还站这儿呢,你就先把死亡证明开好了?” 石室里没有回应。 丁福脸色惨白,跪在自己的木牌前,嘴唇哆嗦得厉害。 魏老头拄着拐杖,额头全是冷汗。 而石道上方,被绳子绑住的阿玄,也终于看见了那两个字。 他小脸瞬间没了血色。 “先生……” 刘年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用身体挡住那块阴脉石。 “看什么看?” 他扭头瞪了阿玄一眼,语气故意粗得像在骂人。 “这不是我的名字!古代叫刘元的人多了去了,路边抓一把,说不定都能抓出三五个。” 阿玄嘴唇发白。 “可先生……” “可什么可!” 刘年抬手指着他。 “小孩少看这些不吉利的东西,你先生命硬得很,阎王爷见了都得先问我有没有空。” 话说得挺横。 可刘年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能感觉到,这几个字肯定不是随便写的。 下一刻,整座石室忽然震动了一下。 墙壁上的黑纹开始游走,原本阴暗潮湿的石壁,慢慢亮起一幅幅画面。 刘年抬头看去。 画面里,是后世道门祖庭。 山后古阵,九尊青铜古钟,墨绿色光门,还有那块渗血的石碑。 上面写着:“煞源归位,玄门始开”。 他看见自己站在光门前,脸上带着疼到扭曲的表情。 看见五姐、六姐、三姐、九妹、八妹她们被浩然正气拦在外面。 也看见八妹扑向光门消失的地方,红着眼睛喊他的名字。 那一刻,刘年心口揪得生疼。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假的。 这里不是单纯的幻境。 也不是让他看看过去,感慨几句,再哭一哭就能走人的记忆片段。 这是,被阴脉卡住的真实因果节点! 他现在踩着的每一寸泥,听见的每一声哭,甚至阿玄刻在竹片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连着千年后的因果阵。 如果他处理不好,后世那扇门估计也会崩。 崩掉的,可能不只是祖庭。 还有外面正在尸煞横行的南丰,还有八妹她们等他回去的那个家。 刘年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你把我拖进来,不是让我看戏!” 他看着阴脉石,声音沙哑。 “你是想让我死在这儿?” 阴脉石幽光一闪。 石室四周的画面忽然变了。 黑暗里,八妹的身影先浮现出来。 她站在光影里,眼睛红得厉害。 “刘年!” 她大声嘶吼。 “回来!” 刘年身体一僵。 紧接着,九妹也出现了。 蓝白校服,高马尾,大眼睛里蓄着水光,脸色苍白得像一碰就碎。 “哥,快出来,我怕!” 三姐一身白纱,眉眼温柔,似乎在努力忍着泪。 “公子,莫要再往前了。” 五姐红衣劲装,腰间寒雨凛冬微微发亮,声音却少见地低了些。 “臭小子,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六姐闭着眼,齐耳短发被阴风吹动,语气依旧温和。 “刘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七妹苏小暖抱着一个空碗,眼巴巴看着他,声音又急又委屈。 “你回来呀,我还没吃饱呢!你得请我吃饭啊!” 一道道影子,站满了石室。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熟悉到刘年的心口一阵阵发疼。 阴脉没有变出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 它只是把他最想见的人,一个个摆在了眼前。 离开桃源。 回去! 桃源是过去的人。 他们本来就已经死在历史里。 你救不救,都不会改变后世有你那间大平层,不会改变八妹还在等你,不会改变九妹会扑进你怀里喊哥。 只要走,就能活! 刘年的手指微微发抖。 说实话,他想回去,想得要命。 他刘年什么时候承受过这么大的压力? 以前看姐妹们的过往,觉得感动,觉得憋屈。 可他却忽略了压力。 如今这股压力压到了他身上,真的喘不过气。 他不是什么圣人。 他怕死,也怕孤零零死在一千年前,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就在他呼吸变重的时候,石道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 “先生不会丢下我们的!” 阿玄不知道什么时候挣着绳子往前挪了半步。 小孩脸上全是泪,瘦得能看见骨头的手死死攥着竹片。 他害怕,怕得浑身都在抖。 可他还是挡在了刘年身前,冲着那些幻影大喊。 “先生教过我们,跪下等死才丢人!” “先生答应过我爹,要带我们活下去!” “你们都是假的!” 这一声喊出来,石室里所有幻影都安静了。 刘年怔怔看着阿玄的背影。 那么小。 那么瘦。 一根绳子就能把他拽倒。 可这孩子,竟然把他全部的信任,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就像陈石临死前,把阿玄托给他一样。 就像村口那些火把亮起来时,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一样。 刘年忽然觉得这股压力,变味儿了。 变成了责任,变成了担子,变成了就算是死,也要去完成的事儿。 有些路,一旦被人用命和信任铺到脚下,就再也没办法装作看不见了! 刘年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玄。” “下次骂架的时候,气势可以再足一点。” 阿玄愣住。 刘年抬起头,看向那些幻影,咧嘴笑了笑。 笑得难看,却硬。 “拿她们骗我,你算是挑对地方了。” “可惜呀!” 他抬起带血的手指,白金火光在指尖一点点亮起。 “她们要是真在这儿,八妹会第一个抽我,骂我怂包!”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这几个姐妹,一个比一个刚烈,一个比一个大义!” “她们劝我离开?呵!” “她们只会与我,一同赴死!” 刘年两眼一瞪。 “所以,别装了。” “你学得一点儿都不像!” 轰! 话音落下,石室里的幻影同时碎裂。 阴脉石猛地震动,墨绿色幽光大盛。 墙壁上重新浮出冰冷字迹。 “三日后,鬼潮至,可携一童离去,守桃源者,皆死!” 每一个字浮现,石室里的温度就低一分。 丁福牙关打颤。 魏老头脸色灰败。 阿玄怔怔看着这几行字,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刘年却沉默了。 阴脉终于不装了。 它给出的条件,比刚才那些幻影更狠。 带阿玄一个人走,自己和阿玄能活。 守桃源。 所有人都要死! 这似乎不再只是威胁了。 更像是选择。 也是把刀! 一把架在刘年脖子上,一把架在阿玄心口上的刀。 刘年看了很久。 久到丁福忍不住开口。 “先生……” 刘年忽然转身。 “走。” 丁福一愣。 “啊?” “啊什么啊?” 刘年一把拽住他后领。 “留这儿等它请你吃席?” 魏老头反应过来,赶紧跟上。 阿玄还想看那块阴脉石,刘年上去就把他脑袋按了回去。 “别看了。” “先生,那上面说……” “它说它爹呢!” 刘年语气很冲。 “鬼东西嘴里能有几句真话?它说三天后鬼潮来,咱们就准备三天。它说守桃源必死,咱们就当它放了个响屁。” 阿玄抿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重重点了点头。 “嗯!” 几人沿着石道往上爬。 刘年没有再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几个字。 刘元已死。 等重新回到地面时,天色阴沉得厉害。 古井旁的冰霜已经爬出数丈,井口黑气一缕缕往外冒,像地下有一口烂掉的肺在喘息。 村民们全都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问东问西。 刘年扫了众人一眼,没有把木牌、阵眼、死亡命数全说出来。 说了没用。 只会让这些刚刚才站起来的人,再一次被恐惧压跪。 他抬手指向北口。 “三天后,会有大鬼潮。” “比前几晚加起来都凶。” “想活,就从现在开始备战。” 魏老头咬了咬牙,最先点头。 “老头子我去点齐人手,准备打仗!” 丁福握紧陈石留下的柴刀。 “我守北口。” 那个曾经敲铜盆的妇人抱紧孩子,脸色发白,却也站了出来。 “我带女人们补灰线,熬粥,烧水。” 阿玄擦干眼泪,捡起竹片。 “我记规矩。” 刘年默默地看着他们。 一个打更人浑身是伤,却握住了刀。 一个老头腿脚不利索,却要去清点活命的人。 一个孩子明明刚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却还在刻字。 这破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能赢。 可他们就是不信邪,因为,自己还在! 刘年忽然笑了。 “行!” “那就干!” 村子很快动了起来。 木桩加固,浅壕加深,竹铃重新挂紧,火把分堆,山洞门缝再塞一层湿泥。 古井被远远围住,没人再靠近一步。 傍晚的时候,桃源上方的天像被墨泼过,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年没有再进屋。 他一个人去了北口。 陈石的坟就在那里。 坟很简陋,土是新翻的,旧弓挂在木桩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刘年坐在坟前,手里捏着一片阿玄刻废的竹片。 竹片边缘粗糙,扎得指腹微微发疼。 他看着远处一点点暗下去的林子,沉默了很久。 老半天,刘年缓缓低下头,苦笑一声。 “老陈啊,我可能真要食言了。” 第405章 三日筑城,鬼潮压境 刘年在陈石坟前枯坐到天亮。 说实话,刘年心里一直掖着事儿。 阴脉石上那四个字如鲠在喉。 他一开始可以上头,装作不当回事儿。 可人一冷静下来,怂劲儿就又上来了。 废话,谁不怕死啊? 三天后,或许真就是他的死期。 昨夜在石室里,他热血上头,觉得自己站出来很牛逼,觉得大义赴死这四个字砸在身上,多少也算有点儿主角味儿。 可坐了一夜,风吹了一夜,脑子凉了,刘年才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刘年什么人? 以前送外卖被差评,都能躲在楼道里骂半小时客户不当人。 打游戏排位连跪,嘴上说无所谓,下一秒恨不得把键盘啃了。 催婚电话一来,他能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装死。 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怂劲儿,哪能因为几句豪言壮语,一下子全扳过来? “唉!” 刘年苦笑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 “装都装出去了,总不能现在缩回去吧?” 他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秉性,改不了了! 天亮后,桃源开始忙起来。 刘年没有说阴脉石上的死亡宣判,也没有说三日后所有人都可能死在这里。 他只把几个还能干活的汉子喊到北口。 “今天加深壕沟。” 刘年指着昨夜被鬼物冲撞过的外圈,认真说道。 “原来的太浅,只能绊低等鬼物,真来尸煞,一脚就能跨过去。” 魏老头拄着拐杖点头。 “先生说挖多深?” 刘年伸脚在地上划了一道。 “到大腿,外沿削斜,里沿留坎。鬼东西冲过来,先滑一脚,再撞木桩。” 丁福扛着陈石留下的柴刀,眼眶还红着,却没再多说废话。 “我带人挖。” 第一天,桃源外圈几乎没有停过铲土声。 没有铁锹,就用木板削。 没有足够的绳子,就把破衣服撕成条拧在一起。 小孩们负责捡石头,妇人们把灶灰、泥浆和牲畜血搅在陶盆里,搅到手指发黑发麻。 血不够,几个汉子二话没说割破掌心。 刘年也割了。 他把自己的血滴进泥浆里,又用阳煞轻轻燎过每一根削尖的木桩。 白金色火光没有爆开,只沿着木刺表面闪了一瞬。 嗤! 木桩上冒起一缕淡淡白烟,焦味散开,刺得人鼻子发酸。 有人吓得后退。 刘年抬眼瞪过去。 “怕什么?鬼挨这玩意儿才疼。” 那人咽了口唾沫,又默默把木桩抱了回去。 阿玄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竹片,一笔一划地刻。 木桩涂灰血泥,先生用火燎,鬼撞上会疼。 刘年瞥见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别写先生用火燎,听着像烧烤。” 阿玄抬头看他。 “那怎么写?” 刘年想了想。 “写,阳煞留温!” 阿玄认真点头,低头改字。 第一天傍晚,三排木桩终于插了起来。 到了第二天,刘年重整山洞避难所。 前几日,老人孩子全挤在山洞里,乱糟糟一团。 真要出事,连跑都没地方跑。 刘年一进洞,就被里面潮湿的霉味呛得皱眉。 地上铺着稻草,孩子的咳嗽声、老人压低的喘息声,还有火堆里木柴炸开的噼啪声,听得人心里发闷。 “分层!” 刘年指着最深处。 “最里面藏孩子,旁边必须有两个能抱人的妇人。中间藏老人,外层留给还能动的人。” 魏老头问:“洞口呢?” “封火墙。” 刘年指了指洞口两侧。 “别烧太旺,烟会呛死人。” 妇人们很快动手。 她们把能找到的破陶罐、旧锅、木盆全搬进洞里,水一点点存好,粮食一小包一小包分开,用布条扎紧。 每隔五步,刘年让人挂一串铃。 没有铃的,就用碎陶片、铜钱、铁片串起来。 轻轻一碰,叮叮当当。 声音清脆,却让人心里发紧。 一个小女孩坐在最里层,抱着自己的膝盖,怯生生问:“先生,鬼来了,铃会响吗?” 刘年蹲下去,看着她冻得发红的小脸。 “会。” 小女孩又问:“响了怎么办?” 刘年伸出手,指了指她旁边的妇人。 “别喊,别乱跑,抓紧大人的衣服。大人让你趴下,你就趴下,让你闭眼,你就闭眼。” 小女孩用力点头。 妇人把她搂进怀里,低声哄了两句,眼圈却红了。 刘年没有再看。 他怕多看一眼,心就软了。 第三天,刘年开始教阿玄看阵纹。 古井底下那些白纹和黑纹,他自己也只能半懂。 可阿玄能看见阳煞在他体内流动,能看见黑纹咬白纹,这就是天赋。 桃源中央,一块被扫干净的泥地上,刘年用树枝画出最简单的阵纹。 一横,一折,一回勾。 “看见了吗?” 阿玄蹲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 “看见了。” “哪里亮?” 阿玄伸手指向回勾处。 “这里,像先生指尖的火,只是很淡。” 刘年一怔。 他自己看过去,只能看见泥地上歪歪扭扭的划痕。 阿玄却看得见。 “好。” 刘年压下心里的波动,把手指按在阵纹上,挤出一点阳煞余温。 “你试着照这个感觉来。” 阿玄学着他的动作,把小手按了上去。 泥地没有任何反应。 阿玄咬紧嘴唇,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 第三次,他急得额头都出汗了,小脸绷得通红。 “先生,我是不是太笨了?” 刘年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不笨。” 阿玄捂着额头,眼巴巴看他。 刘年坐到他旁边,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阳煞不是火,也不是刀。” 刘年看着北口那一排排木桩。 “是你看见鬼来了,腿软也愿意挡一下。” 阿玄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小,掌心全是磨出来的血泡。 “先生。” “嗯?” “你怕吗?” 刘年几乎没有犹豫。 “怕啊,怕得要死!” 阿玄抬起头,认真问:“那你为什么不跑?” 风从两人身边吹过。 远处有人在补木桩,有人在搬柴,有人在低声教孩子背规矩。 刘年看着这一切,忽然很久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挠了挠头,笑得有点难看。 “我跟你爹有点儿像。” 阿玄眼睛微微一颤。 刘年继续说:“以前遇上事儿也跑过很多次了,这次,不想跑了!” 阿玄握紧竹片,重重点头。 “我也不跑。” 刘年看了他一眼,没再敲他脑袋。 第三天夜里,桃源很安静。 这种安静里藏着太多声音。 魏老头站在村口,反复练敲钟。 咚! 咚咚! 咚咚咚! 不同的节奏代表不同方向。 老头年纪大了,手腕发抖,却一次比一次敲得准。 丁福坐在火堆旁磨刀。 陈石那把柴刀卷了刃,刀身上还有洗不掉的黑血。 他磨一下,停一下,像在跟死去的人说话。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坐在洞口,用一根弯针给孩子缝布鞋。 鞋底很薄,布也旧,可她缝得极仔细。 老人们把最后的粮食分成一小份一小份,有人偷偷把自己那份又拨出一点,塞进孩子的袋子里。 刘年一个人沿着桃源巡视。 他看见火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 看见木桩后的灰线被重新补直。 看见山洞里的孩子们抱着膝盖,嘴里小声背着“死人喊门不许应”。 这个地方原本只是逃难者临时拼出来的落脚处。 破屋,残阵,古井,几堆火。 可到了这一刻,它竟然真的有了家的样子。 刘年站在北口,忽然明白了阴脉真正想毁掉的东西。 阵纹破了还能补。 木桩倒了还能插。 可这些人刚刚生出来的希望,要是被碾碎,就再也扶不起来了。 后半夜,刘年靠着一根木桩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现代南丰。 街道上警灯闪烁,尸煞伤人的案子仍在频繁发生。 有人尖叫,有人奔跑,有人举着手机拍,又被远处冲来的黑影吓得摔倒。 祖庭山后,八妹站在熄灭的光门前,烟熏妆被泪水冲花,嘴里骂得很凶,眼睛却红得吓人。 九妹守在她身边,高马尾被夜风吹乱,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六姐闭着眼,蓝色工装上沾着血,温声劝她们先守住外面。 另一处暴动街口,五姐红衣如火,寒雨凛冬划出冷光。 她背后浮着一柄桃木剑。 剑身上,三姐的白纱虚影若隐若现,魂力一缕缕渡入五姐体内。 “五姐,左侧。” 三姐声音温柔。 五姐身形一旋,冷声喝道:“寒雨!” 鬼影被一刀封喉。 刘年伸手想碰她们。 指尖刚抬起来,他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不能沉进去,阴脉最会骗人。 刘年猛地睁开眼。 北口火堆快灭了,夜色压在桃源上方,沉得像一块黑铁。 他坐在黑暗里,眼睛干涩得厉害。 良久,刘年轻声说:“等我出去怕是不可能了,唉!别骂我就行。” 这话像是跟梦里的姐妹们说的,可没人回答他。 只有木桩上的旧弓,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第四天黎明没有太阳,桃源外的林子里,响起了数不清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开始很远。 可很快,声音就变密了。 从一处,变成十处。 从十处,变成四面八方。 整片林子都像被什么东西踩醒了,层层叠叠地压向桃源。 刘年猛地站起身。 北口的火堆被风压得往后一倒,火星贴着地面滚出去,照亮了壕沟外一片灰白色的雾。 雾里,有影子在晃。 一个。 两个。 十个。 数不清。 “敲钟!” 刘年嗓子一下子劈了。 “北口!” “准备迎战!” 第406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 刘年的一声吼,桃源像是从梦里被人一脚踹醒。 北口!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雾从林子里压过来,贴着地面翻滚,里面密密麻麻的影子摇晃着,像一群从乱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第一只鬼冲出雾气时,脑袋歪在肩膀上,四肢着地,速度快得吓人。 可它刚扑到壕沟边,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栽了进去。 噗嗤! 斜插的尖木桩直接贯穿它的胸口。 那鬼发出尖叫,黑血溅在木桩上,木桩表面残留的白金余温猛然一亮,烧得它浑身冒烟。 “快!照影!” 魏老头嘶声大吼。 火把一排排举起。 火光照在地上,影子乱成了一片。 有鬼披着人皮想混进村口,被妇人一眼看出脚底拖着三条影子,吓得脸都青了,却还是咬牙敲响铜盆。 当! 丁福提着陈石留下的柴刀冲上去,刀口磨得并不锋利,可砍下去却半点没软。 “左边!柴堆后面!” 阿玄趴在山洞口,手里攥着竹片,嗓子喊得发哑。 几个汉子立刻举火照过去。 柴堆后那团黑影刚要钻出,就被火光逼得一滞,丁福反手一刀砍在它脖子上。 刘年站在北口木桩后,手指上白金火星光亮耀眼。 但他没有急着出手,他也想看看,自己努力半天的成果如何。 果不其然! 低等鬼物一只接一只撞进壕沟,撞上木桩,被火把逼退,又被村民用木叉、柴刀、石头活生生压回去。 哭声、喊声、铜盆声、竹铃声响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麻。 可秩序完全没乱,每个人都在守自己的位置,一时之间,还真像那么码事儿了。 刘年看着这一幕,欣慰地露出笑容。 这些人,还真让他们守住了第一波!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雾气深处,尖叫声忽然停了。 林子安静得可怕。 刘年眼皮一跳。 “别放松!有情况!” 他刚吼完,雾里就跌跌撞撞冲出十几个人。 那些人衣衫破烂,浑身是血,有老人,有妇人,还有抱着孩子的男人。 “救命!” “先生救我!” “后面有鬼,求求你们让我们进去吧!” 村口的火把晃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往前迈步。 刘年脸色骤沉,抬脚踩上木桩,声音像刀一样劈下去。 “都是假的,都别乱动!谁乱动,我先抽谁!” 可这话说出去,那几个逃难的人哭得更惨了。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壕沟外,额头磕得全是血。 “我家孩子还活着呐,求你们救救他吧!” 村民们看着此情此景,呼吸都乱了。 刘年死死盯着他们身后。 火光照过去,那些人影子正常,可皮肉之下,有一缕缕黑线像活虫一样在爬。 是附身者! 鬼物把活人推在最前面。 只要桃源一乱,外圈防线立刻会被撕开。 刘年咬破食指,白金血光从指尖拉开,化成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 他快速跳下木桩,落在壕沟边。 “火把照脸,先都别烧!” 话音落下,手中第一根血线飞出,刺入了跪地妇人的后颈。 妇人浑身一颤,张嘴发出了两道声音。 一道是她自己的哭声,而另一道,阴冷尖细,像从喉咙底下刮出来的。 “你救不了她的!哈哈哈!你杀我,她也会死!” 刘年额头青筋暴起,手指一点点往外扯。 血线像针,扎进皮肉最深处,把那团黑气从活人魂魄里硬生生剥出来。 妇人疼得满地打滚。 刘年的手却稳得吓人。 “给老子出来!” 嗤啦! 一团黑影被拽出半截,尖声惨叫。 刘年反手一握,白金火光顺着血线烧过去,将黑影勒成飞灰。 妇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快!抬进去!”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每剥出一只鬼,刘年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他以前用阳煞杀鬼,粗暴痛快,一剑砍下去干净利落。 救人可就难太多了! 力道重一点,活人魂魄跟着碎。 力道轻一点,鬼物又往血肉深处钻。 而且偏偏救人用的阳煞,还必须用他的血才能激发出线! 此刻他的手指不断裂开,血顺着掌心滴落,滴在冻硬的泥地上,冒起淡淡白烟。 到第九个人时,刘年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 他脚下一软,差点从壕沟边栽下去。 “先生!” 阿玄从山洞口冲出来,一把扶住他。 刘年喘着粗气,踉跄着反手把他往回推。 “滚回去!危险!” 阿玄红着眼不动。 刘年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力气不重,声音却凶。 “我没事,山洞里的人都得需要你看着,听懂没?” 阿玄嘴唇抖了抖,攥着竹片退回山洞。 最后一只附身鬼被剥出来时,林子深处终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像大地的心脏裂开了。 桃源中央,古井应声炸开。 浓密的黑雾,一股脑地冒了出来。 黑雾沿着地面急速扩散,绕过壕沟、木桩、火把,直扑山洞。 叮叮当当! 山洞里的铃声同时狂响。 孩子们的哭声一下子响彻山洞。 “守洞口!” 刘年猛然回头,心脏瞬间沉到底。 他终于明白了。 外面的鬼潮只是压阵。 阴脉真正要的,可能是阿玄! 这孩子不普通! 他能看见阳煞,能让阵纹发亮。 若被阴脉吞掉,桃源最后一点白纹就会彻底断根。 山洞深处,黑雾化成一个独臂男人的模样。 陈石。 他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脸色苍白,胸口还有被鬼爪穿透的血洞。 “阿玄~!” 那声音沙哑,疲惫,像真的从坟里爬回来。 阿玄浑身僵住。 陈石朝他伸手。 “儿啊!爹好冷,跟爹走吧,爹带你去找你娘!” 孩子哭声渐渐小了。 山洞里所有人都看向阿玄。 阿玄听到这个声音,咋也绷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脚却一点点往后退。 他举起手里的竹片,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先生说过,死人喊门,不许开!” 陈石的脸僵了一下。 阿玄哭着继续念。 “死人喊井,也一样!” 黑雾里的陈石眼神瞬间变得怨毒。 “我是你爹!” “我爹让我站着活!” 阿玄吼完这一句,整张小脸都白了。 下一瞬,白金剑光从洞口斩入。 “嘭!” 刘年浑身是血地冲来,一剑劈碎陈石幻影。 黑雾炸开,刺耳的笑声从古井方向响起。 地面阵纹亮了。 原本藏在四处的白色纹路,一寸寸浮现出来。 可紧接着,墨绿色光芒从井底冲天而起,黑纹像毒蛇一样缠上白纹,开始反咬。 外圈壕沟旁,木桩上的白金余温迅速暗淡。 更多鬼物从雾里冲出。 山洞里,黑雾也重新凝聚,直逼阿玄。 刘年站在桃源中央,瞳孔收紧。 他看懂了。 若他去外圈杀鬼,阵眼会吞阿玄。 若他救阿玄,外圈防线就会崩,桃源百姓全被鬼潮淹没。 阴脉把刀架在了两边。 一边是个孩子。 一边是全村人的命! 刘年沉默了一瞬。 然后,忽然扶额狂笑起来。 笑得嘴角都是血也全然不知。 “选择题是吧?” “小孩子才做选择!” 他抬头看向古井,眼神凶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老子全都要!” 话音落下,刘年转身冲向古井。 “先生!” 阿玄尖叫。 丁福提刀想拦,魏老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刘年一脚踩上井沿,双手按住那些反转的黑纹。 白金阳煞从他掌心轰然灌入。 轰! 整座桃源都震了一下。 黑纹像遇到烈油的火,疯狂扭曲,发出无数厉鬼惨叫。 刘年的血顺着七窍流下。 他的身体表面裂开一道道细小口子,白金光芒从裂缝里透出来,像整个人都要碎掉。 “给老子回去!” 刘年咬着牙,手掌死死压住井沿。 白金火焰沿着黑色阵纹一路燃烧,冲过村口,冲过壕沟,冲上每一根木桩。 原本暗淡的防线重新亮起。 外圈鬼潮撞上木桩的瞬间,被白金火光烧得成片倒下。 山洞里的黑雾惨叫着后退,阿玄手里的竹片也亮起微弱光芒。 孩子呆呆看着刘年的背影。 那个平时怕疼、怕死、爱吹牛的先生,此刻跪在古井旁,双手压着裂开的阵纹,硬生生把塌下来的天顶了回去。 可他......是在燃烧自己的本源啊! 墨绿色光柱被一点点压回井底。 桃源上空,残破白纹连成一片,像一张被血补起来的网。 刘年的指骨咔咔作响。 他的腰一点点弯下去,又被他硬撑着抬起。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回特么的装大了!” 白金火焰彻底铺开,黑雾被压回地下。 阵纹被点亮后,刘年却隐约听见体内深处,传来一声久违的冷笑。 第407章 玄门初开 白金火焰沿着桃源的阵纹铺开。 北口的壕沟亮了。 木桩亮了。 山洞口那一道道粗糙的灰线,也像被重新灌进了魂,发出细微却坚韧的光。 冲在最前面的鬼物刚撞上防线,身体便像落进滚油里一样,滋啦一声炸开大片黑烟。 后面的鬼潮发出凄厉尖叫,层层退散,灰雾被阵光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 桃源中央,古井旁。 刘年跪在白石台边,双手还死死按着井沿。 他的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皮肉翻卷,骨节裂开,白金色火焰从伤口里往外钻,像要把他整个人从里面烧成空壳。 每一寸阵纹被点亮,都像有一把刀从他身体里剜走一块血肉。 他嘴里不断涌出血。 血落在白石台上,却没有扩散,白金火光蒸腾,只留下一点点焦黑痕迹。 “给老子……压回去!” 刘年咬着牙,喉咙里再次暴喝一声。 井底墨绿色点光柱疯狂挣扎,像一条被钉住七寸的毒蟒,不停地扭曲、翻滚、嘶吼。 “嗷!” 无数鬼脸在光柱里浮现。 有哭的有笑的,有张嘴咒骂的。 它们撞向刘年的手掌,撕咬他的血肉,想钻进他的魂里。 此刻的刘年,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视线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很远很模糊。 孩子的哭声远了。 铜盆声远了。 鬼潮的尖叫也远了。 唯有体内最深处,那片被因果阵压了许久的黑暗,终于动了一下。 一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阴王,醒了! 那股高高在上的气息重新浮现,像一尊沉睡千年的魔影,在刘年残破的魂海中抬头,看向井底那条第四阴脉。 这次它没有抢夺刘年的身体。 也没有出声讥笑。 它只是静静旁观。 像一位等候许久的帝王,看见了摆上祭台的贡品。 轰! 最后一截黑纹被白金火焰压回井底。 古井深处传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墨绿色光柱骤然崩散。 桃源上空,那张残破的白色阵网终于连成一片。 山洞里的黑雾被逼得寸寸后退,最终发出刺耳鬼啸,缩回地缝之中。 外圈鬼潮像失去号令一般,仓皇退入灰雾。 一只只低等鬼物被阵光扫中,身体崩成黑灰。 桃源,安静了。 就连原本混沌的天,都晴朗了起来。 火把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 幸存者粗重的喘息声也没停。 突然阿玄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 “先生!” 小小的身影从山洞口冲了出来。 他跑得踉踉跄跄,怀里的竹片撒了一路。 阿玄扑到刘年身边,跪在白石台旁,伸手想扶他。 可他的手刚碰到刘年衣袖,就被烫得猛地一缩。 刘年撑不住了,宛如一尊即将破碎的雕像,轰然倒了下去。 他仰面躺在白石台旁,身下的地面裂成蛛网状,裂缝里还残留着白金火星。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 胸口、手臂、脖颈,甚至脸颊上,都有细小的裂痕。 那些裂痕里透着白金色的光,忽明忽暗。 像一盏快要烧干的灯。 阿玄慌了。 他扑过去,用小手按住裂痕。 “先生!先生你别散!你别散啊!” 刘年眼皮动了动,费力睁开眼。 看见阿玄哭得满脸都是泪,忽然扯了扯嘴角。 “按什么按……” 他的声音虚弱得吓人。 “又不是水缸漏水……你拿手堵得住啊?” 阿玄眼泪掉得更凶。 “先生,我去找草药!我去找魏爷爷!你会没事的!” 刘年想抬手拍他脑袋。 可手臂动了半寸,就重重落回地上。 “别......折腾了!” 他喘了一口气,吃力地骂了一句。 “妈的,这波亏大了……这都不是工伤了,妥妥工亡了啊!” 阿玄听不懂工伤工亡。 可他听得懂先生快死了。 他哭到肩膀一抖一抖,拼命摇头。 “不行!先生答应过我爹的!你答应他照顾我的!” 刘年看着他。 眼前的孩子,和刚见面时那个吓得缩在陈石怀里的小豆丁,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他会敲盆,会看影子,会记规矩。 会在死人喊他的时候,哭着说不许开门。 刘年忽然觉得心情大好,欣慰地想笑。 可突然又觉得亏得慌! 妈的! 本来他就是进来毁个阴脉。 谁知道毁着毁着,给自己毁里头了。 还好啊,带出个徒弟来,多少算是安慰吧! “阿玄。” 刘年轻声喊他。 阿玄立刻低下头。 “我在!先生,我在!” 刘年看着他眉心。 那里隐约有一点很淡的光。 这孩子能看见阳煞。 能碰到阳煞余温。 也能让残破阵纹重新亮起来。 桃源真正能撑下去的根,也许就在他身上。 刘年艰难抬起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掉下去。 他的掌心浮现出最后一团白金火光。 那火光没有先前杀鬼时的霸道,也没有压制阴脉时的狂暴,温和得像冬夜里的一点炉火。 阿玄愣住。 “先生……” “别动!” 刘年声音很轻,却仍带着那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劲。 “给你点好东西。” 白金火光从刘年掌心飘出,缓缓落在阿玄眉心。 阿玄浑身一颤。 下一刻,他的瞳孔里映出一缕白金色火星。 那火星钻入他的身体,沿着血肉、骨骼、经脉缓缓流动。 阿玄疼得小脸发白,却死死咬住牙,没吭一声。 桃源大地微微震动。 那些原本还在被黑气啃咬的白色阵纹,忽然稳定下来。 古井边的黑纹停止蔓延。 山洞口的铃铛轻轻晃动,发出清亮的声响。 刘年松了口气。 “你体内,现在有了阳煞这东西。” 他眼神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笑着。 “哈!等你慢慢体会,完全掌握它之后,甚至都可以开宗立派了。” 阿玄哭着问:“开什么宗?” 刘年眼前闪过一张婴儿肥的脸。 崇元那小道士捧着半个烤红薯,张嘴闭嘴问报销,满脸都写着不靠谱。 还有那个病得快死的老天师。 一个个说话云里雾里,偏偏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还得他这个屌丝往前顶。 刘年忽然乐了。 笑得一咳,又咳出一口血。 “实在起不出名字,就叫道门得了。” 阿玄怔怔看着他。 刘年继续道:“好好干,道门由你创建,比那些不靠谱的老天师强多了。” 他说完,心里竟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如果这里再建立一个道门。 如果这个道门从一开始,创始人拥有阳煞,并且都记得火把、灰线、铜盆和活人不能跪着等死。 应该会比现实里的道门靠谱一点吧? 阿玄抹着眼泪,声音哽咽。 “可是外面挺多道士的,我建道门合适吗?” 刘年的呼吸越来越轻。 “合适……” 他直勾勾望着天,声音几乎要散进风里。 “你道你的,他们道他们的......” “万一以后……他们都听你的呢?” 阿玄用力点头。 眼泪砸在白石台上,一滴接着一滴。 刘年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 “你还得取个道号吧?” “叫玄什么呀?” 阿玄跪在他身边,双手死死攥着块竹片。 他看着刘年逐渐涣散的眼睛,看着这个从天外落进桃源的先生。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只崇拜刘元先生。” “不如……” “就叫崇元吧!” 可这话落下,刘年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听不清最后阿玄说了什么。 只隐约听见最后两个字。 崇元。 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通了什么东西。 随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散尽。 “先生?” 阿玄声音发颤。 “先生!” 阿玄扑在刘年身上,哭到失声。 魏老头扶着木杖,一步一步走到白石台前。 丁福提着柴刀,满身是血,跪了下去。 山洞里的妇人抱着孩子出来。 老人、汉子、孩童,一个接一个跪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可脸上,尽是悲悯。 风从桃源吹过,吹动火把,吹响竹铃。 就像是全村幸存下来的人,在替先生,送行! 也就在此时,就在刘年最后一缕意识沉入黑暗的刹那。 深处,阴王终于动了。 森罗死域无声张开。 血色天地在刘年魂海中铺展,无数远古魔影俯身咆哮。 井底残存的第四阴脉本源应激想要逃散,便被一只漆黑巨手攥住。 阴王低笑一声。 “想跑?” 下一瞬,墨绿色阴脉轰然崩碎。 阴冷洪流被森罗死域吞没,化作滚滚本源,涌入刘年体内最深处。 同一时刻。 因果阵外。 道门祖庭山后,那九尊沉寂许久的青铜古钟同时震颤。 咔嚓! 第一尊古钟裂开。 紧接着,第二尊,第三尊,第四尊…… 九尊古钟相继炸碎。 铜屑飞溅,钟鸣声却没有扩散,只在每个人心头狠狠撞了一下。 八妹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九妹捂住胸口,眼泪瞬间涌出。 六姐闭着眼,眼角却有黑血缓缓滑落。 七妹呆呆望着阵心,小声喊了一句:“饭票……” 老天师杵着拐棍的手,猛然一颤。 阵心处,熄灭的光门残影重新亮起。 所有人屏住呼吸。 可光门里,没有人走出来。 只有那块早已血字干涸的石碑,再一次渗出鲜红。 血迹蜿蜒而下,凝成八个古老大字。 玄门初开,崇元承火! 第408章 不敢言的欢喜 古钟炸裂的余音,还在耳边晃。 刘年猛然睁眼。 四周漆黑,脚下没有地,头顶也没有天。 这里,是他熟悉的意念空间。 他第一反应就是摸了下胸口。 阴王还在不在? 阳煞还在不在? 阿玄眉心那点火,到底有没有传出去? 手掌按上胸口时,他才发现自己还能动,身上也没有桃源古井旁那股烧穿皮肉的疼。 刘年低头看了看双手。 完好无损。 他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自言自语。 “我到底……死了没?” 黑暗深处,有脚步声传来。 刘年抬头,一身白袍的行九善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衣角不沾尘,脸上也没多余表情。 可刘年盯着他看了两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哥们儿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里似乎压着很多话。 刘年心里发毛。 “行九善!我是死了吗?” 行九善停在他面前,摇了摇头。 “若你死了,怎会在这里?” 刘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让我醒过来啊?把我拽这来又干嘛?” “按照约定,我将再次解开你的一部分记忆。” 刘年立刻抬手。 “等一下!” 刘年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压低。 “桃源到底怎么回事?阿玄呢?魏老头他们呢?那地方到底是不是真的?” 行九善低眉,没有回答。 刘年急了。 “你别又打哑谜啊!我在那儿死了一回,手都烧没了,最后还把阳煞给了阿玄!你现在给我一句准话,到底怎么回事?” 行九善叹了口气。 “你看见的,皆是你欠下的,也是你守下的。” 刘年牙根一紧。 “这话跟没说有啥区别?” 行九善抬起手。 刘年立刻往后退。 “别急!我还没问完!” “后面的记忆,你可能会更难接受。” 行九善的手停在半空。 “它不宏大,不惨烈,却会更痛。” 刘年神情一紧。 “又跟谁有关?” 行九善看着他。 “都属于你,是你的记忆!” 刘年还想骂人。 可行九善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眉心。 刘年眼前一花,视线再次陷入黑暗。 哗啦啦!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雨声先砸进耳朵。 雨水从屋檐往下淌,地面泥水翻滚。 镇卫生院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木牌,木牌边角掉了漆。 墙根堆着几捆柴,旁边停着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湿透的劳动布包。 刘年站在屋檐下,想抬手挡雨,却发现手动不了了。 紧接着,他耳边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 “同志,药材采购站往哪边走?” 刘年心头猛跳。 屋檐另一头,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摞资料站在那里。 蓝色工装,灰色的确良裤子,黑布鞋。 齐耳短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边。 她闭着眼,脸朝着说话的方向,怀里的文件用油纸包着,边角还是湿了。 刘年差点喊出来。 六姐! 可他的嘴却完全不受控制,他只能直勾勾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刘年的视角微微低下头。 目光落在地上的积水里,映出了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略微陈旧的中山装,裤脚沾了泥,脚上一双旧解放鞋。 年轻人手里推着自行车,车架掉了漆,铃铛有点歪。 这张脸和刘年太像了。 只是更瘦,眼神更正,头发剃得短,身上没有半点油滑劲。 刘年只感觉耳朵一红,轻咳一声。 “我正好顺路,要不......我带你去?” 刘年脑子嗡了一下。 这话不是他说的,可声音从他的嘴里出去。 方樱兰轻轻侧头。 “会不会耽误你呀?” “耽误啥,顺带脚的事儿,这么大雨,我驮着你会快点儿。” 年轻人把车把一转,动作有点硬。 刘年虽然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但能感受到他的感受。 药材采购站......他根本就不顺路。 这小子撒谎了! 方樱兰抱紧资料,摸索着往前迈了半步。 年轻人立刻把自行车支好,伸手想扶,又把手缩了回去。 他把车后座上的旧麻绳拽下来,擦了擦铁架。 “坐这儿吧,后座有点凉,但没浇湿,你忍忍。” 姑娘笑了笑。 “谢谢你,同志。” 年轻人没看她。 “谢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不方便。” 刘年在心里瞪眼。 行啊! 嘴还挺溜! 方樱兰坐上后座,把资料放腿上,一只手抓住车座下面的铁架,一只手拿着伞帮两人遮雨,动作很自然,但却没碰年轻人。 年轻人蹬上车,缓缓朝着马路上走。 镇子不大,路却难走。 雨把土路泡软了,车轮陷进去又拔出来。 路边供销社门口挤着几个人,有人把粮票夹在手里,探头看雨。 墙上贴着“抓生产,促收成”的红纸标语,边缘被雨打卷。 年轻人骑得不快。 方樱兰问:“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在镇上工作吗?” 年轻人背一僵。 “我叫刘念!” “念书的念?” “嗯。” “我叫方樱兰。” 刘年在身体里沉默下来。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他记忆里的“六姐”更轻。 年轻人又咳了一声。 “你去药材采购站干啥?” “我是镇里新来的实习干部,今天去送资料。下村有几块山地,适合试种药材,得先请采购站师傅看看。” “你一个人?” “嗯。” 年轻人皱了皱眉,心想这姑娘确实是新来的,他也在采购站上班,只不过今天跑了一天外,没见着她报道。 “下这么大雨,没人送你啊?” 方樱兰摇头。 “大家都忙,再说路不远。” 年轻人脚下用力,车子冲过一段积水。 “以后下雨别一个人乱跑。” 方樱兰愣了一下。 年轻人马上补了一句。 “额......资料湿了不好交差!” 刘年在心里骂了一句。 怂! 明明心疼人家,非要往资料上扯。 雨下得更密了。 刘念绕了三条街。 他带方樱兰避开了修路的坑,避开了供销社后面那段烂泥,又绕过停着解放卡车的粮站门口。 到了药材采购站,门口老槐树下全是水。 刘念下车,先把自行车撑好,又把车把上的旧雨布扯下来,挡在方樱兰头顶。 方樱兰扶着车座下来,缓缓收起了伞。 “麻烦你了,刘念同志。” 刘念把雨布往她那边推。 “说了顺路。” 方樱兰抱着资料,朝他站的位置点了点头。 “那我记住路了,下次自己能来。” 刘念一愣,显然这姑娘是个盲人,他一路都没戳穿,这坐一路的自行车,就能记住路了? 可他没纠结,最后只说:“台阶高,抬脚。” 方樱兰停了一下,抬脚跨上台阶。 她进门前回头。 “刘念同志,你衣服湿了。” 刘念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全湿了。 他把雨布往自行车上一搭。 “没事,回去烤烤就干。” 门里的老师傅喊了一声。 “方同志,进来吧!” 方樱兰应了一声,抱着资料进去了。 刘念站在门口,直到里面传来翻纸声,才推着自行车走开。 刘年被困在这具身体里,跟着他一起走。 他这才知道,刘念压根没事可办。 他只是从卫生院门口路过,准备去供销社买两盒大前门,结果半道改了方向。 第409章 那两张饭票终究是攥皱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段一段往前推。 方樱兰成了镇里实习干部。 她常来药材站,也常去大队。 每次来,她怀里都抱着资料,身上还是那套蓝工装。 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觉得,这姑娘有灵性。 她虽然看不见路,却记得谁家老人腿脚不好,谁家孩子冬天缺棉鞋,哪块坡地雨后会积水。 刘念在药材站帮忙记账。 方樱兰来交资料时,刘念总会抬头。 然后,又立刻低头。 “来了?” “嗯,刘念同志,王师傅在吗?” “后院点货呢,你坐会儿。” 他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挪,把桌面空出来,又从抽屉里摸出半块高粱饴,放在资料边。 方樱兰手碰到糖纸,停住。 “这是你的?” 刘念拿起笔。 “别人落的。” 刘年在身体里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抽屉里就这一块糖,藏了三天没舍得吃。 方樱兰没有拆糖,而是把糖放回了桌边。 “那等失主回来拿吧,我不吃。” 刘念笔尖一顿。 “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讲究。” 方樱兰笑了一下。 她还是把糖推回去。 “刘念同志,投机倒把可不行。” 刘念脸又红了。 “半块糖也算投机倒把?你这干部管得挺宽啊。” 方樱兰低头整理资料,嘴角弯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 镇里开始议论这个眼睛看不见的实习干部。 有人说她认真,有人说她太认真。 也有人背后说,眼睛看不见还下乡折腾,迟早出事。 刘念听见过两回。 第一回,他没吭声,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有点儿不满意。 第二回,他直接抬头,怼了出去。 “人家做事比你们明白,少嚼舌头。” 几个闲汉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时不太爱说话的刘念,闭了嘴。 方樱兰不知道这事。 她照旧跑村子,照旧记山地,照旧把每户情况写得清清楚楚。 有天上午,药材站来了两个外地药材商。 一个戴墨镜,一个穿喇叭裤,脚上的皮鞋擦得发亮。 两人拎着皮包,一进门就发烟,说能帮镇里把药材卖出高价。 王师傅不在,方樱兰接待了他们。 两人把合同摊开,嘴上说得热乎。 “方同志,签了这个,以后就等着分红吧!” “你们负责种,我们负责收,保管比供销社给得多。” 方樱兰手指压在纸页上,听他们念条款。 刘念站在柜台后,脸越来越沉。 对方念到收购价时,故意含糊过去。 方樱兰抬头。 “麻烦再念一遍第三条。” 戴墨镜的男人笑了。 “方同志,这都是统一合同,没啥问题,你眼睛不方便,我们还能坑你?” 刘念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方樱兰却语气平和地再次说道。 “请再念一遍。” 喇叭裤男人把纸往回抽。 “你一个实习干部,签字盖章就完了!耽误了收购,村里损失算谁的?” 刘念走过去,伸手按住合同。 他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最低收购价改成三成,你们还要村里先垫运输费?” 两个药材商对视一眼。 戴墨镜的男人笑容收了。 “小同志,你懂不懂生意?” 刘念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茶水溅了一地。 屋里几个人全停住。 刘念指着门口。 “滚!” 喇叭裤男人脸一横。 “你说啥?” 刘念又往前走了一步。 “拿瞎眼姑娘当傻子骗,你们算啥东西?滚出去!” 戴墨镜的男人伸手去抓合同。 刘念先一步把合同攥成团,塞进炉膛。 火苗窜起来,纸边发黑。 “你敢烧合同?” “怎么着?不服气到派出所说?” 刘念盯着他。 “我陪你去!” 两个药材商没再说话,拎起皮包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让开路。 刘念站在炉子旁,胸口起伏。 方樱兰摸索着站起来。 “刘念同志,你......” 刘念背对着她,把地上的搪瓷缸子捡起来,缸口磕掉了一块瓷。 “我不是帮你,我是看不惯奸商。” 话一出口,刘年在身体里一怔。 这句听着太熟,典型的口是心非啊! 方樱兰点了点头。 “我知道。” 方樱兰抿了抿嘴,又说:“但还是谢谢你!” 刘念把破茶缸放回桌上。 “以后合同别乱签,别人念给你听,也得找第三个人再念一遍。” “嗯!” “还有,外地人说能挣大钱,先问问他为啥不带自己家亲戚挣。” 方樱兰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刘念看着方樱兰这股认真劲儿,突然笑了。 “你记性本来就好。” 方樱兰抬起脸。 “你怎么知道?” 刘念低头整理算盘。 “你每次来,几户人家,几亩地,哪家缺啥,都背得清。” 方樱兰安静了片刻,也露出了笑容。 “你也记得很清嘛!” 刘念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一颗。 这话说的,到底是自己记得清人家和地,还是记得清方樱兰? 他立刻把账本翻过去。 “干活吧!” 刘年在身体里看着他,鄙视地撇了撇嘴。 这人真怂! 怂到一句喜欢都不敢露。 可每次方樱兰进门,他总会第一时间抬头。 每次方樱兰离开,他都会把门口那块翘起的木板踩平,免得她下次绊脚。 又过了些日子。 雨停了,天气转冷。 镇里广播每天早晚响,声音从木杆上的喇叭传出来,传过土路和矮墙。 方樱兰被调往樱兰村。 消息传到药材站时,刘念正在修自行车链条。 他听完王师傅的话,手一抖,链条从齿轮上滑了下来。 王师傅叹气。 “樱兰村远,山路不好走。她一个姑娘,眼睛还看不见,也不知道上头咋想的。” 刘念低着头,把链条重新套上。 手指被齿轮夹了一下,他没吭声。 下午,方樱兰来了。 仍旧抱着一摞还回来的资料,站在门口。 “刘念同志在吗?” 刘念从柜台后站起。 “在。” 方樱兰走进来,把资料放到桌上。 “这些我用完了,还给站里。” 刘念嗯了一声。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两张饭票,还有一张糖票。 他把饭票夹进最上面的文件里。 手指停了几秒,又把饭票抽出来,攥进掌心。 方樱兰看不见。 可刘年看见了。 他急得想骂。 你倒是给啊! 两张饭票能要你命啊? 方樱兰摸到桌边,轻声问:“刘念同志,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刘念咽了口唾沫,他攥着饭票,脸上写满了局促。 过了很久,他开口。 “山路远,少逞能。” 方樱兰站在桌前,脸朝着他,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还有吗?” 刘念低下头。 “没......没了。” 方樱兰把资料推正,笑了笑。 “那......刘念同志,你保重!”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的有些急。 刘念这下急了。 “方樱兰。” 方樱兰脚步顿住,停在门口。 刘念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发干。 他手里的饭票被攥得起了皱。 “到了村里,先找村长,别一个人上山!合同让村里人多念两遍,吃饭别省,身体垮了啥都干不了!” 方樱兰没有回头,但肩膀塌了一截。 “好!” 刘念又说:“真遇上麻烦,就给镇里写信。” 方樱兰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刘念的声音低下去。 “我一直都在药材站......” 方樱兰站了几秒,突然扭头,脸上带的,仍旧是刚才的笑。 “我记住了!” 说完,她走进风里。 刘念追到门口,却没有再喊。 而那两张饭票仍旧在他手里,皱着。 此刻的刘年,感受着刘念胸口的憋闷。 他终于明白,自己看见的不是旁人的旧事。 这具身体里的紧张、欢喜、胆怯和难受,全都贴着他的魂。 难道...... 刘念抬手,慢慢把饭票塞回抽屉。 抽屉合上。 外面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 方樱兰的脚步声被风吹散。 而身体里的刘年盯着门口,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知道她要去哪儿...... 樱兰村! 第410章 这章,我替她盖 时间往前推。 镇药材站还是那几间平房,门口老槐树下多了几道车辙。 刘念的日子没变。 早上点货,中午记账,下午跟着王师傅搬药材。 晚上回宿舍,拿煤油灯照着账本,把白天漏下的数字补齐。 他抽屉里那两张没送出去的饭票还在。 压在一本旧笔记下面,边角已经被攥皱。 刘年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看着他一天天过,还好是加了倍速的,不然,非得无聊死不可。 方樱兰去了樱兰村以后,药材站里少了那个抱资料的姑娘,刘念也少了很多抬头的次数。 他照样干活,照样跟人说话,只是门口木板翘起来时,他还会踩一脚。 踩完以后,他总是会愣在那,站上一会儿。 春天过去,夏天到来。 一天上午,药材站门口来了辆东方红拖拉机,车斗里铺着麻袋,上面盖着草帘子。 车还没停稳,一个姑娘扶着车帮跳了下来。 仍旧是蓝色工装,的确良裤子,只是膝盖处打了补丁。 放樱兰怀里抱着一卷纸,脸晒黑了些,手背也粗了。 她站在门口,脸朝屋里,笑着问:“刘念同志在吗?” 刘念“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在!” 方樱兰松了口气,把怀里的纸抱紧了些。 “刘念同志,我今天来,是有些事儿想麻烦你!” “我们村第一批三七收了,今天我带了些样品。你能帮我看看怎么样吗?村里人今年能不能过个好年,就看它了。” 拖拉机上的司机跟着跳下来,掀开草帘子。 麻袋口打开,里面是洗净晾干的三七,个头不小,收得齐整。 王师傅也出来看了看,伸手抓起几块,放在鼻下闻。 “收拾得挺干净啊!” 方樱兰脸上笑意更重。 “乡亲们忙了好些天,怕泥没洗净,还用清水过了两遍。” 刘念走到麻袋前,蹲下去翻看。 他没说话,手指把三七一块一块拨开。 刘年能感觉到他胸口先热了一下。 他替她高兴。 可这股热没撑多久,便被浇灭了。 下午,刘念跑了供销社,又跑了两家药铺,回来时裤脚全是土。 王师傅把他叫进后屋,压低声音。 “今年三七不好卖,外头几个县都在种,价也压下来了,领导那边,估计不会批。” 刘念抬头。 “总得试试。” “试是能试。”王师傅看了眼外头,“可主任那脾气,你也知道。” 刘念拿起样品袋。 “我去。” 主任办公室在药材站东头,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花。 主任姓孙,四十多岁,穿灰色中山装,手边放着半包大前门。 刘念把样品和报告放在桌上。 “孙主任,樱兰村第一批三七收了,质量合格,想申请站里收购。” 孙主任翻了两页,手指在纸上敲了敲。 “樱兰村?” “对。” “就是那个瞎姑娘折腾的村?” 刘念眉头一皱,显然有些不高兴。 “方樱兰同志是镇里派下去的干部。” 孙主任笑了一声。 “她眼睛都看不见,还能带人种药材?这不胡闹吗?现在三七什么价,你不会不知道吧?亏了也活该。” 刘年在身体里,看着这个主任腻味人的样儿,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他以为刘念会低头,会忍过去。 毕竟这小子平时最怕给人添麻烦,连饭票都不敢递出去。 可出乎意料的,刘念却把报告往前推了半寸。 “主任,药材在外头,您看看货再说。” 孙主任脸沉下来。 “我还用你教?” “我没教您。” 刘念盯着桌上的报告。 “方樱兰同志没瞎折腾,樱兰村这批三七,远超站里的规格,价格自然要高一些才对。” 屋里安静了。 孙主任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脸上也露出了意味深长地表情。 “刘念,你是不是跟她走得太近了?” 刘念脸色白了些。 “我按货说话。” 孙主任把报告摔回桌上。 “货再好也没用,仓库不收,钱从哪儿来?你给?” 刘念没再说话,伸手拿起样品袋和报告,转身出门。 刘年憋在身体里,心口发堵。 出了办公室,刘念没回柜台。 他把报告夹在腋下,推起二八大杠出了门。 接下来一整天,他一家一家跑。 第一家药铺,掌柜看了货,摇头。 “今年三七太多,收不了。” 第二家药铺,掌柜压价压到让人难受。 第三家药铺门口挂着蓝布帘子,屋里药味重。 老板姓赵,挺着肚子,拿算盘拨了半天。 “刘会计,我看你面子,可以收,只是......价就这个价,再高我也不能接了。” 刘念看着写在纸上的价,半天没动。 这价低得厉害,可总比烂在村里强。 他把单子收进兜里。 “那行,赵老板,咱们一言为定!” 回药材站时,天已经黑了。 方樱兰还没走,坐在柜台边的长凳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 听见车铃响,她站了起来。 “刘念同志,怎么样?” 刘念把自行车推进院里,抹了一把额头。 “能卖!” 方樱兰顿时露出了笑容。 “真的?” “真的。” “价钱呢?” 刘念把头别开,去洗手盆边冲手。 “比市价多一点儿!” 方樱兰走近两步。 “多多少?” 刘念把水甩掉,声音硬了些。 “采购上的事你别管,村里等钱,你把章和介绍信准备好。” 方樱兰没再追问。 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是不是为难你了?” 刘念拉开抽屉,把站里的红章拿出来,又把章盒按开。 “为难啥?正常入库。” 他把一张采购单铺平,低头填字。 刘年看着那张单子,心里一紧。 上面的收购价,比药铺给的高出不少。 刘念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压得很稳。 最后,他拿起红章,对准采购单右下角,按了下去。 红印落在纸上。 刘年在身体里发懵。 这章盖下去,刘念就脱不开身了。 因为这是刘念私自达成的买卖,这张单子,完全不奏效,是张假单子! 方樱兰听见章声,抿了抿嘴。 “刘念同志……” 刘念把章收回盒里,塞进抽屉,啪的一声合上。 “行了,赶紧回村!天黑路不好走,别耽误我下班。” 方樱兰低下头,叹了口气。 “那......谢谢刘念同志。” 她转身时,脚在门槛边停了一下。 “村里人会记得你的!” 刘念没有回头。 “少给我戴高帽。” 拖拉机开走以后,院里剩下柴油味。 刘念站在门口,直到车声听不见,才回柜台后坐下。 他拉开抽屉。 里面有工资袋,有两张饭票,还有那张糖票。 他把钱全倒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 不够! 第二天,他去找同事借钱。 下午,刘念扶着车把,把自己精心了好几年的自行车推到了修车铺。 “老板,收车子吗?” 修陈师傅站起身,围着自行车转了几圈,蹲下身,又转了几下脚蹬板,缓缓抬头说道。 “最多给你六十。” 刘念咬了咬牙,缓缓点头。 修车师傅数钱时,他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看着那辆车。 当钱递过来的时候,他接住,手上抖的。 他不愿再看,转身就走。 可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车铃声。 叮铃! 刘念脚步停住,又继续往前。 刘年在他身体里突然不想骂他怂了。 这人确实怂,怂到喜欢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可他把工资押了,把同事借遍了,把最心爱的车都卖了,只为了让方樱兰带着采购款回村。 接下来的几天,刘念一袋一袋搬三七。 麻袋从拖拉机上卸下来,扛进药铺库房,再按药铺老板给的低价结算。 差出来的钱,全由他补。 麻袋压上肩膀时,他胸口闷得发疼。 刘年忽然想起自己送外卖的那些雨天。 电动车摔倒,餐盒洒了,膝盖磕破,还得擦干净塑料袋,给人赔笑说马上到。 人被生活按住的时候,什么苦什么酸,都得咽下去。 方樱兰又来过一次。 那天她是来取尾款的,手里还带了樱兰村大队开的收条。 她摸索着把收条放到柜台上。 “刘念同志,村里今年能买新种子了,还有几户人家,能给孩子做棉鞋。” 刘念低头核账,故作镇定的嗯了一声。 “你真的没为难?”方樱兰再次确认。 刘念手里的笔停住。 “方樱兰,你是干部,别天天问这些没用的,把村里的账记清楚,比啥都强。” 方樱兰站在柜台前,沉默了很久。 “我会记清楚的。” 刘念把尾款装进牛皮纸袋,推过去。 “路上拿好。” 方樱兰接过纸袋,朝他点头。 “刘念同志,你也保重。” 她走后,刘念把那张收条夹进账本。 夹得很平。 可日子没过多久,消息传来了。 那天仓库里闷热,刘念正在清点剩下的药材。 王师傅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一封镇里转来的信。 “刘念!” 刘念抬头。 “咋了?” 王师傅支吾半天才说出话。 “樱兰村出事了,方樱兰同志……没了。” 刘念手里的账笔咔的一声断开。 半截笔掉在地上。 王师傅低下头,小声道:“听说是在山里巡地,遇上狼了。” 刘念站着,手上还沾着药粉。 很久以后,他蹲下去,把断掉的半截笔捡起来,放到桌上。 “这批货我马上点完!” 王师傅愣住。 “刘念,你……” “等点完了我把数给你!” 王师傅看着他,本想骂他一句,可突然意识到,这小子此刻的淡定,都是假的。 刘念拿起账本,声音发哑。 “没别的事儿,我去点货了!” 说完,他扛起一袋三七,往药铺库房走。 刘年跟着他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肩膀上的疼。 可刘念没停。 他不哭,不喊,也没往樱兰村跑。 他只是把方樱兰带来的药材,一袋一袋送进库房。 赵老板站在库房门口,手里夹着烟,撇了撇嘴。 “瞎折腾的人死了,还留下一堆烂账,刘会计,我这回可亏大喽!” 刘念把麻袋放下。 赵老板又道:“你们站里也真是,啥人都往村里派,眼睛看不见,还学人带村致富,这不害人害己吗?” 刘念抬起头。 赵老板的烟还夹在手里。 下一刻,刘念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赵老板摔在药柜边,鼻血流了下来。 库房里的人全停了。 赵老板捂着鼻子喊:“你敢打我?刘念,你等着!我告你去!我告的你这身皮都得给我扒下来!” 刘念站在原地,手背破了皮,血顺着指节往下滴。 他只说了一句。 “她的药材,都合格!” 当天傍晚,药铺老板闹到了药材站。 孙主任把刘念叫进办公室,门没关。 外头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刘念,你长本事了!开假票,私自盖章,抬高收购价,还动手打人?” 刘念站在桌前。 孙主任把采购单拍在桌上。 “说!你是不是收了樱兰村的好处?” 刘念没吭声。 “你跟方樱兰到底啥关系?” 刘念还是没说话。 孙主任冷笑。 “人都死了,你还护着?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事?你这是严重问题,给我停职调查!” 刘念抬眼看他。 “采购单是我盖的。” “为什么盖?” “药材合格!” “少拿这话糊弄我!我之前已经明确说了,我们不要三七,你现在用站里的名义骗樱兰村,那以后怎么办?再送来药材怎么收?” 孙主任站起来,手指点到他胸口。 “还有那方樱兰,她一个瞎姑娘,报上来的药材,你连站里批文都没有,就敢盖章!刘念,你胆子够大啊!” 刘念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 那是樱兰村这批三七的总账,当然,也是假帐,只不过上面盖着红章。 他突然拿起笔。 孙主任喝道:“你干什么?” 刘念蘸了蘸墨,一笔一画写下去。 “方樱兰同志所报药材,全部合格,准予入库。”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 孙主任脸色铁青。 “你还敢写?你写了有什么用?” 刘念抬起手,把账本推到桌子中央。 “这批药材,从收样到入库,账都在这儿,你想查就查!我没动站里一毛钱,全是我自己垫的!” 孙主任盯着他。 门外没人再吭声。 刘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孙主任在身后开口。 “刘念,你想清楚!停职以后,你这个饭碗还能不能保住,可没人敢说。” 刘念脚步停了停。 他没有回头。 “我想的,很清楚了!”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药材站院子。 夕阳落在土路上,远处有拖拉机轰鸣,供销社门口排着几个人,手里攥着粮票。 刘念回到柜台前,拉开抽屉。 两张饭票还在。 他把饭票拿出来,缓缓揣进了兜里。 外头有人喊他去接受调查。 刘念抱起账本,往门外走。 刘年被困在他身体里,看见他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指节肿着。 走到门槛时,刘念停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块翘起的木板。 他抬脚,还是把它踩了下去。 第411章 阴煞觉醒 梦境还没有结束。 刘年原以为,方樱兰死了,这段旧事就该到头了。 可眼前的画面仍在往后推。 刘念被停职调查。 先是柜台的位置没了,后来账本也不让他碰,再后来,连采购单都不能从他手里过。 以前那些跟他一块儿抽烟喝茶,蹲在门口骂天气热的同事,见了他也开始绕着走。 有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惋惜。 有人带着嘲笑。 更多的人,是怕惹麻烦。 那个年代,一个“私自盖章”的问题压下来,不一定要人命,却能把一个人的腰一点点压弯。 孙主任在大会上点名批评他,说他造成了恶劣影响。 刘念站在人群最后,低着头,一句话都没反驳。 刘年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听得窝火。 他几次想骂娘,想冲上去把姓孙的老东西一脚踹翻。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调查持续了很久。 药材站里的活没人愿意安排给他,后来王师傅实在看不下去,私底下给他塞了半块玉米饼。 “刘念,你说你图啥?” 王师傅蹲在仓库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人已经没了,你把事儿往她身上一推,说她虚报产量哄你盖章,你也是被蒙了,不就完了吗?” 刘念抬头看了一眼王师傅。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让刘年心里发堵。 刘念说:“她报的数,一斤都没虚,药材也都是好药材。” 王师傅急了。 “你这傻小子!死人不会辩解!” 刘念低头,抚了抚衣角。 “她眼睛不好,但心不瞎!” 王师傅张了张嘴,却发现,这小子其实没错,错的是世道。 无奈,只能最后骂了一句。 “你这人,真是轴得没边了!” 刘年看着此情此景,感受着刘念心中的烦闷,彻底沉默了。 他见过六姐睁开眼定住红级鬼物。 见过她在领域里破开幻境。 也见过她温柔地安排所有人,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在六姐死后,在她被村里人污蔑、被马翠英顶替香火、被世人慢慢遗忘的漫长岁月里。 还有一个人,用自己的一辈子,替她守着最后的清白。 没人看得见,也没人记得。 连六姐自己,都不知道。 这事儿看起来毫无意义。 可有些事儿,不需要有意义! 刘念后来被调去了旧仓库,工资降了一截。 原本能坐在前头记账的人,成了天天守破门、晒药材、搬麻袋的仓库员。 旧仓库在药材站后面,墙皮掉了大半,木门合不严,雨天漏水,冬天漏风。 那批樱兰村送来的三七被追缴回来,跟垃圾似的,堆在了最里面。 一年后,站里有人提议处理掉。 “反正也卖不出去,留着占地方,还容易招虫。” 刘念当时正拿着竹筛翻药材。 他蹲在阳光里,额头上全是汗,但他仍旧摇了摇头。 “不能扔!” 那人没憋住笑。 “刘念,你都被调成看仓库的了,还管账呢?” 刘念把筛子里的三七翻了个面,一块一块摊开。 “账上写着合格。” “合格的东西,就不能扔!” 那人翻了个白眼,嘀咕着走了。 从那以后,每到天晴的时候,刘念都会把那批三七搬出来。 一袋一袋,解开麻绳。 倒进竹筛。 翻面,再装回去。 春去秋来,从没耽误过。 镇药材站换了主任。 王师傅退休。 柜台翻新过一次又一次。 老槐树被雷劈断半截,又从根上冒出新枝。 刘念从年轻小伙,熬成了沉默的中年人。 再后来,他头发白了,背也弯了。 旧仓库仍是旧仓库。 他守着那道破门,守着那些被人嫌弃的药材,也守着一本边角磨破的旧账。 有人问他:“老刘,这些三七都放多少年了?早没用了吧?” 刘念戴着老花镜,坐在门口补麻袋。 他手指上全是老茧,动作慢吞吞的。 “都没坏呢!” “咋可能没坏?” “我,年年晒!” 那人啧了一声。 “你守它干啥?又没人给你发奖金。” 刘念没搭话。 他默默把针线从麻袋上拉过去,又低头打了个结。 刘年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心酸。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两人第一次相遇。 又想起方樱兰站在药材站门口,抱着资料,笑着问刘念在不在。 想起她摸索着把收条放到柜台上,说村里能买新种子了,几户人家能给孩子做棉鞋。 她不知道这笔钱从哪儿来的。 她也不知道,那个说话总硬邦邦的年轻人,卖了自行车,借遍同事,把自己的饭票和工资全压了进去。 她更不知道,自己死后,还有个人为了证明她没错,挨了处分,丢了前程,看了半辈子旧仓库。 画面又跳了一次。 这一次,刘念更老了。 旧仓库门口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搪瓷缸、账本和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太阳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白发发黄。 他咳了几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张饭票。 饭票已经泛黄,边角卷起,纸面薄得像一碰就会碎。 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 樱兰。 字迹很年轻,也很用力。 刘念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眼睛浑浊,却慢慢弯了起来。 他看着仓库最深处,看着那几袋被修补过无数次的三七,轻声开口。 “方樱兰同志。” “药材站这边,我给你守住了。” “保证错不了!” 声音落下,旧仓库重归寂静。 阳光斜照,空气里的灰尘上下翻飞。 远处有鸟叫。 还有风吹动麻袋口的沙沙声。 这个年轻时怂得连饭票都不敢递出去的男人,用自己的几十年,把没说出口的喜欢,熬成了旧仓库里一袋袋不肯扔掉的三七。 就在这时,刘年突然心悸了一下,而后是无数岁月的沧桑感一股脑袭来。 他惊讶地发现,他此刻竟然能够掌控这具身体了。 手指摩挲着饭票,那触感,竟变得那么真实,但眼前,已经模糊一片。 梦境在这一刻开始破碎。 旧仓库的阳光裂开。 老槐树、麻袋、饭票、账本,全都像被水冲散的墨,一点点化开。 刘年迟钝地伸手去抓。 可他的手穿过了所有东西。 最后只剩那两张饭票,在黑暗中轻轻飘了一下,化成金黄色的尘埃。 刘年猛然坠入混沌。 耳边不再有风声,也没了鸟鸣。 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和意难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恢复了视线。 行九善仍旧站在他旁边。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白袍。 可这一次,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眼里,全是泪。 刘年愣住了。 这个总爱打哑谜的家伙,每次出现都像知道一切,却又死活不肯把话说透。 可第一次,在他面前,竟然露出了这么明显的情绪。 这种悲伤很深。 深得像隔着不知多少世的风雪,终于吹到了眼前。 刘年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还是想再确定一下。 “刘念……是谁?” 行九善看着他。 泪水从眼眶里滚落,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不需要回答了。 这个表情已经让刘年心里,有了答案。 很荒唐! 也很难用正常的思维去理解! 可他明白了。 刘念或许就是曾经的自己。 那不是梦,也不是旁人的旧事。 那是他丢失的某一段因。 是他灵魂深处被封住的某一块骨头。 刘年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以前到底欠了她们多少?” 行九善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刘年眉心。 “记忆归来,力量也归来了。” “你,该醒了!” 刘年猛地抬头。 “等下!” 他一把抓住行九善的袖子,大声问道。 “这次是什么能力啊?怎么用给个说明书呗!” “上次阳煞我都是拿命试出来的,这次你多少专业点行不行?” 行九善看着他,眼中仍有泪,但终于笑了一下。 “这次,是阴煞。” 刘年一怔。 “阴煞?”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阳煞是白金色,能斩鬼,能守人,能点亮桃源阵纹。 阴煞又是什么? 跟阴王那种煞气有没有关系? 会不会用着用着,把自己用成怪物? 一堆问题瞬间冲上脑子。 刘年刚要追问,行九善的身影却开始变淡。 “喂!别走啊!” “阴煞和阳煞到底有什么区别?” “技能介绍!冷却时间!副作用!你倒是说清楚啊!” 行九善的声音从越来越远的混沌里传来。 “阳煞救人。” “阴煞杀因。” “你以后会明白,醒吧!” 下一瞬,刘年只觉得天旋地转。 熟悉地感觉再次袭来。 头疼。 胸闷。 四肢无力。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皮一下子弹开。 视线所及,四周光线幽暗,看不出多少信息。 紧接着,听觉嗅觉也恢复了。 空气里带着潮湿木头和香灰的味道。 窗外隐约传来鸟鸣。 他怔怔看着上方陌生又熟悉的梁木,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好像还是道门祖庭。 …… 注意:我在的,我在的!感谢大家的喜爱和支持,亲们的每个评论我都有看,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412章 方樱兰同志,这次我不绷着了 刘年猛然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身下是硬床,头顶是梁木。 窗外有鸟鸣,远处隐约传来风吹松枝的沙沙声。 这里还是道门祖庭。 刘年怔了几秒,扭头看向床边。 六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暖宝宝,似乎正要往刘年被窝里塞,结果刘年突然坐起来,把她吓得动作停在半空。 这也使得六姐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惊讶。 “你醒……” 她话还没说完。 刘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一瞬,他看见的已经不是眼前这个温柔强大,能开眼定住红级鬼物的六姐。 他看见的是雨里抱着资料问路的姑娘。 是药材站门口,摸索着台阶,认真说“我记住路了”的方樱兰同志。 他想起了樱兰村第一批三七收了尾款,她站在那里,笑着说村里孩子终于能穿上棉鞋了。 想起了旧仓库里那个白发苍苍的刘念,攥着两张饭票,对着几袋早该腐烂却年年被晾晒的三七,轻声说:“方樱兰同志,药材站这边,我给你守住了,保证错不了!” 这股意难平像刀子一样扎进刘年胸口。 他再也绷不住了! “方樱兰同志!” 刘年声音发颤,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六姐搂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 紧到暖宝宝从六姐手里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六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刘年的额头抵在她肩上,手臂一寸寸收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在那场迟来的旧梦里。 “方樱兰同志……” 他又喊了一遍。 这一声,比刚才更哑。 六姐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闭着的眼睫微微抖动,脸上的惊讶慢慢化开,随后,竟露出了一种释然。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句该来的话。 她的眼角湿润了,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却没有出声。 半晌后,她抬起手,轻轻落在刘年后背。 “你……” “都想起来了……” 刘年拼命点头,哽咽说道。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所以,我这次不会再绷着了!” 这句话,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对六姐说,还是对梦里那个一辈子把喜欢熬成沉默的刘念说的。 以前太怂,太能忍,什么都怕。 怕耽误人家,怕说出口被拒绝,怕自己的喜欢太廉价,配不上那么干净的姑娘。 结果一忍,竟是一辈子! 饭票没送出去,糖票没送出去。 那句喜欢的话,也没送出去。 这一世,刘年不想再把话压在心里。 他低下头,不再顾及什么,直接吻住了六姐。 六姐的身体再次一颤。 但她没有推开。 起初只是僵硬,随后,手指一点点攥住刘年的衣角。 潮湿的木香和淡淡药香在两人之间交织。 窗外风声掠过檐角,远处祖庭钟楼没了钟声,只剩松涛阵阵。 刘年吻得很急,像要把这几十年的遗憾,几世的错过,全都在这一刻补回来。 六姐的回应却很轻,很温柔,也很笨拙。 床边暖宝宝还躺在地上,散着微弱的热。 屋内光线幽暗,纱帘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有些话不必再说。 有些情绪也不需要再压。 他们在久别重逢般的沉默里靠近,拥抱,亲吻,最后将所有迟来的思念,都交给了彼此。 …… 不知过了多久。 屋外的天色仍旧灰蒙蒙的,像刚下过雨。 刘年躺在床上,怀里搂着六姐。 六姐靠在他胸口,头发有些乱,脸颊泛着很浅的红。 她闭着眼,呼吸很轻。 刘年低头看着她,心口那股被旧梦扯出来的疼,终于慢慢缓了下来。 可缓下来后,心里又泛起另一种酸。 “六姐,我......昏迷多久了?” 六姐沉默了一下。 “一个多月了。” 刘年手指一顿。 “一个多月?” 他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卧槽,我睡了这么久?那外面怎么样?南丰怎么样?姐妹们呢?老天师呢?崇元那坑货呢?”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六姐被他这反应逗得轻轻弯了弯唇。 她抬手按住刘年的胸口。 “你先别乱动,才刚醒,你的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说完,两人都闭了嘴,脸颊也不约而同的泛起了红。 又沉默了几秒,六姐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细致得像照顾病人。 “当时古阵震荡得很厉害,祖庭山后的九尊青铜古钟全碎了。” 刘年眼神一沉。 那一幕他还有印象。 玄门初开,崇元承火。 阿玄跪在白石台前哭。 阴王吞了第四条阴脉本源。 而自己也被拖进了黑暗。 “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六姐轻声说,“古阵里的光门本来已经散了,可后来又浮出你的影子。” 刘年皱眉。 “我的影子?” “嗯。” 六姐声音低了些。 “当时很吓人!你的身体上全是裂纹,像被摔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浑身都是血,阳煞和阴气缠在一起,谁也不敢碰。” 刘年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完好,连疤都没有。 可他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样东西。 和阳煞完全相反。 阳煞像炽烈白金火焰,锋锐,灼热,带着守护的意志。 而这股新生的阴煞却沉在更深处,冰冷,寂静,像一柄插在因果里的刀。 刘年想起行九善说的话。 阳煞救人! 阴煞杀因! 这玩意儿听起来就不像正经技能。 关键是连说明书都不给,又不知道怎么使用! “老天师呢?”刘年问。 “老天师为了稳住古阵,耗了很大力气。”六姐说,“好在这一次第四阴脉被除掉了,这才得以稳住局面。” 刘年眉头一跳。 “那外面呢?” “外面的鬼物,暂时被压制住了。” 六姐轻轻吐出一口气。 “南丰那边的尸煞暴乱也缓了下来,之前那些受阴脉影响变异的鬼物,有一部分直接失控崩散,还有一些逃进了阴气重的地方。” 刘年听到这里,心口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下一点。 南丰那场除夕夜的浩劫,像一把火烧在每个人心里。 这一个多月,他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可外面的人还在拼命。 “其他姐妹们都出去找漏网之鱼了。” 六姐温柔地解释道。 “她们一起行动,出不了大事。”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七妹也跟着出去了?那沿路的饭馆还好吗?” 六姐轻笑出声。 “她们出门前带了很多馒头。” 刘年沉默了一下。 “够她吃半路吗?” 六姐认真想了想。 “也许不太够。” 刘年扶额。 很好! 有画面了! 五姐一身红衣,提着寒雨凛冬追杀恶鬼。 九妹闪来闪去,笑眯眯撕鬼。 八妹叼着烟,一边骂街一边杀鬼。 三姐在旁边一边莲舞一边脑补惊天大局。 而七妹......抱着馒头袋,边喊饿边把鬼物锤进土里...... 这画面想想就很阴间啊! 刘年又问:“那你怎么没去?” 六姐抬起脸。 “我不太会战斗。” “她们比我适合追杀漏网之鱼,所以我留下来照顾你。” 刘年心里一软。 他低头,在她发间蹭了蹭。 “这段时间,辛苦了。” 六姐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心口。 隔着胸膛,她能感觉到刘年的心跳。 脸上,也露出从未有过的安心。 刘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崇元呢?我一会儿得去找那骗子好好算笔账!” 屋内安静了一瞬。 六姐的表情微微变得认真。 “他的考验还在继续。” 刘年愣住。 “什么意思?他不是在外面守阵吗?” 六姐摇头。 “他没有骗你,你们其实就是一起进了大阵,只不过各自的考验不同,所以分开了!” 刘年的眼神瞬间凝了起来。 “你确定他也进去了?” “嗯。”六姐说,“但他还没有出来!” “老天师说,那是道门传承里属于他的因果,也是他作为道门圣子的必经之路!你醒了,说明你的考验结束了,可崇元那边,还没结束。” 刘年闻言,沉默了下来。 看来是自己误会他了。 如果现在崇元的考验还在继续,那他面对的东西,恐怕也不会比桃源轻松。 “这小子……” 刘年低声骂了一句。 “平时坑归坑,可千万别真把自己坑死了。” 说到这儿,刘年看着梁木,停顿了好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吧!” “他要是能出来,我以后少骂他两句。” 六姐唇角微扬。 “这么会儿就又不嫌他坑人了?” “一码归一码,等他出来了,看我怎么损他的!怎么也得把这一个月的误工费讹出来!” 刚说完这句,刘年忍不住笑了一下。 六姐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屋子里的沉闷都散了不少。 刘年看着她的笑,心头又软又酸。 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六姐额头上。 这个吻很轻,带着安抚,也带着迟来的珍重。 “六姐。” “虽然我现在还没完全弄明白,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因果轮回,什么刘念刘年的。” 刘年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 “但我知道了一件事。” “以前我欠你一个表白,而你在群里等了很久!” 他有些别扭地挠了挠头。 “刚才我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你……不会介意吧?” 这句话他说得磕磕绊绊。 刘年平时嘴贱,口嗨,吹牛能吹到天上去。 真到这种时候,反倒怂得厉害。 六姐抬起脸。 她明明闭着眼,却像能看见刘年脸上的紧张。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刘年的脸,触感很温柔。 “我在群里……” 六姐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定。 “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刘年怔住。 这句话听起来很温柔。 可里面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 为了今日? 是为了等他想起刘念? 还是为了这一世真正重逢? 亦或者,从相亲群出现那一刻开始,每一个姐妹的等待,都指向某个他还没看清的结局? 刘年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忽然想起行九善那张流泪的脸。 他过往的这些前世今生,到底欠下了多少因? 又要承受多少果? 刘年张了张嘴,追问道。 “六姐,你这话什么意……” 可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很轻,却很急。 而下一秒,在刘年惊恐的目光中。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第413章 再见老天师 门口的光线一点点展开。 只见七妹嘴里叼着半个馒头,好奇地站在门口。 她一只脚跨进门槛,另一只脚还留在外面,整个人都卡住了。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清澈里带着愚蠢。 愚蠢里又带着一点点震撼。 刘年的大脑当场蓝屏。 桃源鬼潮都没让他这么慌过。 他只觉得自己已经社会性死亡,灵魂正在原地开席。 “七……七妹。” 刘年嗓子一抖。 听到刘年的搭腔,七妹嚼了两下嘴里的馒头,这才恢复了行动。 “刘年,你醒啦?” 她又看向六姐。 “六姐也醒着啊?” 刘年:“……” 这孩子怎么还认真打起招呼了啊! 你这反应礼貌得让人更害怕了好吗! 下一秒,刘年赶紧手忙脚乱去抓衣服。 结果,越急越乱。 袖子钻错了,裤子差点套反了。 被子还缠在腰上,整个人活像一只刚从洗衣机里脱水失败的螃蟹。 六姐倒很平静。 她坐在床边,低头整理衣襟,动作温柔又端庄。 如果忽略她微红的脸颊,以及略乱的齐耳短发,那画面简直能直接拿去评选“祖庭最稳女嘉宾”。 刘年心里疯狂呐喊。 六姐,别这么淡定啊! 你越淡定,我越像犯罪现场唯一嫌疑人啊!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红影一闪,五姐探头进来。 “七妹,你干嘛呢?堵在门口看什么呢?刘年到底醒了没啊?” 结果,当五姐看到屋内的场景时,闭嘴了。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三分震惊。 三分尴尬。 三分想笑。 剩下一分,大概在考虑要不要拔寒雨凛冬帮刘年体面退场。 “唔?” 七妹还想往里看。 五姐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七妹的眼睛,另一只手拽着她后领,硬生生把人拖了出去。 “走,别看了!容易长针眼!” 七妹挣扎:“五姐,你捂我眼睛干嘛?我还没问他们要不要吃馒头呢!” 五姐咬牙:“出来吃你的馒头吧!” 刘年差点当场裂开。 可这还没完,门口又挤过来两道影子。 三姐一身白纱罗裙,端庄典雅,九妹穿着白t恤,脸上带着乖巧的笑。 “五姐,怎么了?咱们都感应到刘年醒了,应该没感应错吧?” 刘年顿时后背一凉。 这时三姐也轻声问出了声:“刘年醒了?” 五姐立刻横在门口。 她一手捂七妹,一手拦三姐和九妹,活脱脱像个门神。 “先都别进去!” 九妹眨了眨眼:“为什么?” 五姐沉默半秒。 “里面……这个......情况复杂!” 刘年听得眼前一黑。 五姐,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三姐看向屋里,目光只扫到一点被角和刘年慌乱的背影,脸色顿时变得微妙。 刘年几乎能从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看到一整套三百集的古装大戏。 完了! 三姐已经开始自动补剧情了。 偏偏就在这时,八妹的声音从外头炸了进来。 “都堵在门口干啥呢?刘年那孙子醒没醒?醒了赶紧出来啊!外面还一堆事呢!” 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气场一如既往,突出一个社会大姐查岗。 五姐实在是没手拦了,哭丧着脸,扭头看向屋里。 真挚地向刘年传递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儿。 而八妹,已经从她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刘年刚把衣服套上,扣子还扣错了两颗。 当他和八妹对上眼儿时,他感觉他有点儿死了。 八妹也是怔了一下,她也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儿,看到这种画面。 随后,她的火气瞬间就起来了。 “好啊刘年!” “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个孙子还躲在屋里风花雪月?” 这嗓门一出来,刘年的心肝脾肺肾全抖了一遍。 他刚想开口解释。 八妹的目光落到六姐身上。 六姐已经穿好了衣服,黑布鞋规规矩矩踩在床边。 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很安静,也很温柔。 八妹后半句骂声卡住了。 屋里屋外,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修罗场加载到百分之九十九。 再差一个火星子,就能原地爆炸。 刘年喉咙发干。 他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像狡辩。 要是说“你们听我解释”,那就是标准渣男开场白了。 或者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更完犊,直接进入狗血八点档! 他耸拉着脑袋,尴尬地从床上下来。 像一只被全家围观偷吃年夜饭的狗。 这时,六姐却最先开口了。 “刘年他......拾起了我的那段记忆。” 这句话说的很轻,也不像是解释什么。 可效果出奇的好,直接浇灭了满屋子的火药味。 八妹又是一愣,随即沉默了。 九妹本来眼里都转泪了,这下子,也安静了下来。 五姐松开了捂着七妹眼睛的手。 三姐眼神微动,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套三百集大戏剪成了正片。 七妹揉了揉眼睛,小声问:“那我现在能看了吗?” 没人理她。 刘年看着六姐,胸口那股发酸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方樱兰同志。 刘念一辈子没说出口的话,这一世终于说了。 姐妹们虽然不知道他俩的过往,但也似乎明白了什么。 没有人再追问,没有人再闹。 那些醋意、玩笑、尴尬,在“那段记忆”四个字面前,全都变得很轻。 八妹撇了撇嘴,嘴硬道:“行!算这孙子有良心,这次饶了你!” 刘年差点就感动了。 结果八妹又补了一句:“不过扣子扣错了,看着更孙子!” 刘年低头一看。 果然。 两颗扣子错位,衣服歪得像刚从狗洞里钻出来。 淦! 温情不过三秒。 这群女鬼对他的滤镜,薄得像早市的塑料袋。 九妹笑眯眯走进来,帮他把领口扯正。 “哥,没事的,都是自家姐妹,我们不生气!不过......” “你可真厉害!” 刘年看向九妹的表情,感觉她有打算搞些什么恶作剧了。 赶忙警惕问道:“你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夸我?” 九妹歪头:“一醒就干大事呀!” 刘年:“……” 很好! 九妹还是那个九妹。 熟悉的刀,熟悉的甜,熟悉的......茶香四溢。 五姐咳了一声,终于把话题拉回正事。 “行了,说正事儿吧!我们感应到你好像醒了,这才回来,这阵子在外面都快忙死了!” 刘年立刻正色。 “外面怎么样了?” 五姐靠在门边,语气干脆。 “放心,稳住了!第四阴脉断掉后,那些受影响的鬼物乱了一阵,有些直接崩了,有些逃去了阴气重的地方藏了起来!我们这一个多月,一直在清理漏网之鱼。” 刘年看向她。 “你们都出手了?” 五姐得意地摇了摇头。 “为了不暴露,明面上都是我来。” 她说得很平静。 刘年脑子里却已经有画面了。 一抹红影掠过街头。 摄像头刚捕到一点残影,鬼已经没了。 群众还在揉眼睛。 五姐已经收刀离场。 主打一个“我来过,但监控没资格记住我”。 九妹接着道:“我和八姐负责追跑掉的,三姐在暗处给我们增幅和遮掩气息。” 七妹也赶忙举手:“我负责吃馒头。” 众人看她。 七妹赶紧补充:“顺手打鬼。” 刘年点点头。 合理! 很符合七妹的职业规划。 五姐又道:“肖勇也帮了不少忙,监控能清的都清了,清不掉的,他那边用线路故障、系统维护、设备老化这些理由给压了下去。” 刘年脸皮一抽。 好家伙。 肖勇这操作,多少带点专业对口。 以前抓坏人。 现在给女鬼姐妹团擦屁股。 警队硬汉,后勤之光啊! 想到这里,刘年心里压着的石头,总算松了一点。 如今外面能稳成这样,少不了这些活人的拼命。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体内阳煞安静燃着。 更深处,阴煞沉着,冷得像一口没出鞘的刀。 他还不会用。 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已经醒了。 刘年偷偷瞄了一眼八妹,八妹回剐了他一眼,显然还没完全消气。 他轻咳一声,道:“既然外面稳了,我得回南丰了。” 六姐轻声道:“先去见老天师吧。” 刘年点头,他确实该去。 为了这条阴脉,老天师应该付出了许多,消耗肯定巨大,是得去慰问慰问。 更何况崇元还没出来。 这些事,都得问个明白! 片刻后,刘年换好衣服,跟着众人去了祖庭后殿。 老天师坐在蒲团上。 一个多月过去,他看起来更瘦了,白发垂在肩头,脸色苍白,却依旧稳得像一块老石头。 刘年走近,难得没贫嘴。 “刘年见过老天师!” 老天师抬眼看他。 那眼神依旧很深,像一口老井。 刘年被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脸。 老天师缓缓开口。 “道友醒啦,道门欠你一份因果。” 刘年本想说欠钱更实在。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开口要账,有点不太体面。 虽然他确实很想体面地要。 “崇元他......” 老天师看向古阵方向。 “不必担忧,他的路还未走完。” 刘年皱眉。 “会死吗?” 老天师沉默了一下。 “走不过,就会!” 刘年心口一沉。 这话听着真晦气。 这家伙平时确实很坑,还老占他便宜,可真要是出事,刘年还真有点接受不了。 他低声骂道:“这小子最好争点气,别让我回头给他烧纸还得破费!” 老天师眼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没笑出来。 刘年又道:“我准备回南丰了,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老天师点头。 “去吧!” 刘年躬身作揖,刚想转身,老天师忽然又开口。 “刘年!” 他停住。 老天师深深看着他,莫名其妙地说道。 “阳煞护人,阴煞斩因,你此番觉醒,怕是祸福同门呐!” 刘年皱起了眉头。 老天师缓缓道:“善念执刀,可开生路;恶念回头,因果成灾,切记!” 刘年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两句话。 殿外松风掠过。 他的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第414章 冰火两重天! 告别了老天师,刘年带着众人一路下山。 下山前,松林间雾气未散,碎裂的九尊青铜古钟还堆在后山边缘。 刘年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那钟碎得很不吉利,像是在提醒他:你身上那点东西,早晚要出事。 可他这个人最擅长什么? 装没事! 越慌,越要嘴硬! 祖庭山风很冷。 虽说下山的一路都在被八妹骂,但他此刻的心里,比上山时轻松了些。 毕竟外面的形势暂时稳定,第四条阴脉也被拔除了。 回南丰的路上,刘年被这一车女鬼盯得浑身不自在。 尤其想到自己昏迷一个多月,醒来第一件事还被全员围观了大型社死现场,他就恨不得把车窗摇下来,直接跳出去假装自己是路边野鬼。 好在,南丰到了。 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在远处时,刘年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座城市,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余波搅得人心惶惶。 街道上比从前冷清了许多。 路边很多店铺还没开门,门口贴着警方和街道办的通知。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大多低着头,脚步快得像身后跟着什么。 刘年看着车窗外,心里有些堵。 李旭和刘局没了。 黑龙也没了。 还有许多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也在暴乱中没了。 这世道看似恢复了秩序,可裂痕已经出现。 谁都不知道下一条阴脉什么时候爆,下一场浩劫什么时候来。 “想啥呢?” 八妹忽然开口。 刘年回神,随口道:“想晚上吃啥。” 八妹冷笑:“你那脑子也就能想这个!” 七妹立刻抬头:“吃烧鸡霸!” 刘年嘴角一抽,赶忙纠正:“哎!七妹注意素质啊!说鸡不说巴,文明你我他!” 回到大平层时,已经是傍晚。 推开门的一瞬间,刘年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角落里还堆着七妹之前没吃完的零食箱。 可他清楚,自己已经和离开时完全不同了。 阳煞还在。 阴煞也醒了。 一个在体内像火,一个在更深处沉着像冰。 刚进门,七妹就直奔餐桌。 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只真空包装烧鸡,眼睛亮得像看见了人生信仰。 “这个还能吃吗?” 刘年刚换鞋,随口道:“没过期就能吃。” 七妹立刻撕开包装,幸福得差点原地飞升。 八妹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叼着烟坐下。 “刘年,你别傻站着,赶紧说说,那个什么阴煞到底咋回事?” 九妹也凑了过来,大眼睛亮晶晶的。 “哥,阴煞是不是比阳煞更厉害呀?” 三姐轻声道:“老天师说阴煞斩因,想来这力量牵扯极深,还是谨慎些好。” 六姐点头:“先感受,不要急着动用太多。” 刘年本来还挺凝重。 可一听她们这么说,男人那点该死的表现欲瞬间就上来了。 尤其是自己以前用阳煞,每次都得割手放血。 搞得跟随身带个自残启动器似的。 如今阴煞好像不用放血,意念一动就能来,这多帅? 这不展示一下,合理吗? 刘年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抬起右手。 “都别眨眼啊!看好!” 刘年闭上眼,试着去触碰体内那股阴冷力量。 下一秒,他的笑僵在脸上。 太顺了,顺得吓人。 阴煞仿佛早就等着他召唤,只是一个念头,便从体内深处无声涌出。 不用割裂皮肤,不用鲜血为引。 也没有阳煞那种炽烈、明亮、带着生机的感觉。 阴煞一出,世界像突然被掐住了喉咙。 客厅灯光猛地暗了一下。 咔嚓! 茶几上的玻璃水杯当场裂开。 杯中的水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便在半空凝成了冰。 墙壁上,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从地砖缝隙,到沙发扶手,再到落地窗,霜花一层层爬过去,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疯狂生长。 刘年瞳孔一缩。 他能看见自己掌心悬着一缕漆黑的煞气。 那煞气并不翻腾,安静得可怕。 可就是这么一点东西,竟让整个客厅坠入寒冬。 九妹下意识抱住胳膊,吐出一口白气。 “哥,好冷啊!” 八妹叼在嘴里的烟头结了一层薄霜,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卧槽!” 五姐眼神一凝,手掌已经按在了匕首柄上。 她能感觉到,这寒意并非普通的冷。 那是一种从因果缝隙里渗出来的死寂。 好像被它碰到的东西,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要慢慢冻住。 三姐脸色微白,白纱裙摆上也凝出了细细冰晶。 六姐向前一步,闭着的眼睫轻轻颤动。 她没说话,可神情明显严肃起来。 最惨的是七妹。 她正坐在沙发上啃烧鸡。 一口肉刚咬下来,还没来得及嚼,整个人连同手里的鸡腿,咔咔咔结了一层冰霜。 七妹瞪大眼睛,嘴里还含着鸡肉。 脸上写满了茫然、震惊和委屈,以及对食物被冻住的巨大悲痛。 “呜……呜呜!” 她想说话,可牙齿打颤,发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只烧鸡更离谱。 油亮亮的鸡皮上结着白霜,鸡腿硬得像一根兵器。 七妹哆嗦着把鸡腿从嘴边拿开,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 “刘年……” 她声音都快哭了。 “我的鸡……冻硬了……” 刘年当场头皮发麻。 “收!收收收!” 他赶紧掐断念头。 那缕漆黑阴煞倏然缩回体内。 客厅里恐怖的寒意随之退去。 灯光恢复了正常。 墙面霜花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墙壁往下淌。 茶几上的冰团啪嗒一声掉下来,摔成碎片。 八妹一把摘下嘴里的烟,骂道:“刘年你有病啊!你展示就展示,差点把七妹做成冰镇道姑!” 刘年也懵啊! “我也不知道威力这么大啊!” 九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小声道:“哥,这东西好凶。” 五姐皱眉道:“刚才那一瞬间,我的魂体都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三姐低声道:“阴煞斩因……或许它伤的不是表面。” 六姐走到刘年身边,轻声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刘年愣了一下。 他感受了一下。 似乎一切正常,没有阳煞使用过度时都那种虚脱感。 相反,阴煞收回去后,像一把刀重新归鞘,安安静静伏在体内。 刘年顿时有点飘。 “好像没事诶!” 他甚至还抬了抬手,笑道:“你们看,收放自如!这不比阳煞方便多了?以后打鬼不用先割自己一刀,咱也算鸟枪换炮了。” 八妹冷哼:“你最好别得瑟,我看这玩意儿邪门得很。” 刘年刚想嘴硬两句。 忽然,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一股剧痛猛然从胸口炸开。 那感觉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心口狠狠捅进去,又在体内横着搅了一圈。 刘年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一弯。 “哥!” 九妹第一时间扶住他。 可她的手刚碰到刘年左臂,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刘年的左半边身体,竟然瞬间亮起了白金色的火纹。 阳煞! 炽烈的阳煞从血肉深处翻涌出来,像沉睡的火山忽然爆发。 他的皮肤被映得透明,血管里流动的好像不是血,而是一条条燃烧的白金火线。 可同一时间,刘年右半边身体却爬上了漆黑冰霜。 那冰霜不是白色。 是黑! 黑得像阴脉最深处的墨绿被碾碎后,混入了千年尸寒。 从右手到肩膀,再到半张脸,细密的冰晶疯狂凝结,发出一声声咔咔的声响。 一边是火,一边是冰。 一边滚烫,一边阴寒。 刘年整个人僵在原地,努力地咬着牙抵抗,可喉咙里终于压不住惨叫出声。 “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地板瞬间裂开。 左边地砖被阳煞烧得焦黑,冒出白烟。 右边地砖覆盖黑霜,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客厅里的温度开始疯狂错乱。 靠近刘年左边,热浪扑脸,空气扭曲。 靠近右边,寒雾翻涌,呼吸成冰。 七妹吓得连烧鸡都顾不上了,手忙脚乱跳起来。 “刘年!” 八妹脸色大变,冲上来想扶他。 可刚靠近一步,阳煞与阴煞同时爆出一圈气浪。 砰! 八妹被震得后退两步,花臂上浮出一片细碎裂纹。 九妹眼眶瞬间红了,身影一闪,强行冲到刘年身前。 “哥,你别吓我!” 她伸手要抱住刘年。 刘年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别碰我!” 太疼了,疼到他眼前发黑。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只瓷瓶。 阳煞和阴煞这两股力量,同时在瓶子里暴走。 白金火焰沿着经脉往上冲,要把黑色冰霜焚成虚无。 黑色阴煞从骨缝里反扑,死死拽住阳煞,要把它拖进无底寒潭。 它们明明都来自刘年。 此刻却像两头天生死敌,在他的血肉里展开撕咬。 刘年额头青筋暴起。 左眼映着白金火光,右眼深处浮出一缕黑冷的煞意。 他想控制,可根本控制不住。 刚才那点所谓收放自如,此刻成了天大的笑话。 一个凡人的躯壳,怎么承得住这种东西? 刘年脑海里猛然闪过老天师说过的话。 祸福同门,善念执刀。 恶念回头,因果成灾! 他心里骂了一声。 老天师,你特么说话能不能直接翻译好了? 这谁听得懂啊? 六姐已经来到他身前,齐耳短发被气浪吹乱。 她闭着眼,声音却稳得让人心安。 “都退后,他体内的两股力量在冲撞,不能硬碰。” 五姐拔出寒雨凛冬,双匕冷光闪烁,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能杀鬼,能斩煞。 可眼前的东西在刘年体内。 刀再快,也不能往刘年身上捅。 七妹急得原地打转,眼泪都出来了。 “那怎么办呀?我抗揍,我替他挨行不行?” 九妹跪在旁边,眼圈儿都红了,却不敢再碰。 隧道一边燃着白金大火,另一边结满黑色冰霜。 火里有人影。 冰里也有人影。 那些影子一闪而过。 桃源的阿玄跪在白石台前哭。 方樱兰站在雨里,闭着眼喊刘念同志。 李星彩在夜红酒吧后巷无声倒下。 夏玲蜷缩在配电箱里,手里攥着那块巧克力。 无数因果像线一样缠上来。 勒住他的脖子。 勒进他的骨头。 他忽然明白了一点。 阳煞救人。 阴煞杀因。 可如果救人的因,与杀因的刀,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那他这具身体,迟早会被碾碎! 三姐终于动了。 她脸色苍白,却强压住慌乱,白纱罗裙无风自起。 淡淡莲香在客厅里散开。 那一瞬间,空气里仿佛有一朵朵虚幻白莲绽放。 三姐抬起手,温柔的魂力化作一道细流,朝刘年眉心落去。 “刘年,静心!”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 “一曲梦中人,愁肠又断魂!” 莲舞起。 白莲光影笼住刘年,试图安抚他体内暴走的阴阳之力。 可魂力刚触碰到刘年眉心,异变骤生。 刘年左半身阳煞暴涨,右半身阴煞翻涌。 两股力量像同时感应到外来气息,瞬间抬头。 轰! 白金火焰与漆黑寒潮交织成一道恐怖冲击,狠狠撞在三姐身上。 三姐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白纱罗裙在半空翻卷,重重撞向身后的墙壁。 “三姐!” 九妹惊呼。 刘年想抬头。 可他已经做不到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客厅灯光、众女惊慌的脸、地上的霜痕与焦痕,全都混成了一团。 他跪在地上,身体一半如火炉,一半如冰窟。 意识一点点往黑暗里沉。 耳边只剩下众女惊慌的呼喊声。 还有体内深处,那两股力量撕咬碰撞的可怖轰鸣。 第415章 老黄失联,阳门留帖 客厅里乱成一团。 空气忽冷忽热,像有人把火炉和冰窖同时硬塞进了同一间屋子。 刘年跪在地上,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九妹跪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却束手无策。 “哥……” 七妹急得原地乱转。 “怎么办呀?你们说话呀!我能扛,我真的能扛!” 三姐倒在墙边,白纱罗裙散乱,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捂着胸口,魂体一阵阵发虚,却仍强撑着看向刘年。 “不能再拖了……” 六姐终于站了出来,缓缓抬手。 她表情淡然,至少看上去没有慌。 “开眼!” 两个字落下,只听“嗡”的一声。 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人一把按进了水底。 霜水停在墙面。 茶几边滚落的冰渣悬在半空。 刘年身上乱窜的白金火光和黑色寒潮,也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 但也不是完全静止。 这两股力量何其的凶悍,竟然连六姐的控制都压不住。 六姐蹲下身。 把手停在刘年眉心前一寸。 黑墨般的血,从她眼角无声滑落。 刘年艰难抬眼,视线里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六姐温柔又苍白的脸。 “刘年,听我说。” 六姐声音很轻,却穿过了他耳边轰鸣的煞气。 “你现在的身体,只是凡胎容器。” “阳煞主生,阴煞主死!一个要护,一个要斩!它们都认你,却还没认彼此。” “所以它们在争这具容器的主导权。” “你若找不到平衡的契机,或者宣泄引流的介质,迟早会让它们从里面撕碎。” 刘年心里更是一慌。 凡胎容器? 他这二十四年活得已经够惨了。 现在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堂,身边一群女鬼姐姐妹妹,结果身体还成了容器? 这玩意儿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了? 刘年想苦笑一声,可嘴角刚动,胸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白金火焰顺着左臂窜上脖子,黑色冰霜从右肩蔓延到锁骨。 两股力量在喉咙附近狠狠撞了一下。 “呃!” 他喉间挤出一声闷哼,嘴里立刻涌出血腥味。 六姐脸色一变。 “刘年,守住心神!” 刘年脑子里乱得像炸了锅。 以前经历过的,没经历过的画面,像一根根绳子,缠住他的脖子,扯着他的骨头,把他往更深的黑暗里拽。 刘年忽然狠狠咬住牙。 不行! 老子不能倒在这儿! 他还没结婚呢! 崇元那坑货还不知道死没死。 老黄那小老头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躲着。 还有许多许多人,都需要他去守护! 现在,要是真被自己体内的东西给撕了,他,绝不甘心! 刘年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顿时炸开。 这一口咬得极狠,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嘶的一声冒起白烟。 “老子……” 刘年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老子不是容器......” 他双手死死抠住瓷砖的缝隙,硬是在六姐领域的压制下,把意识往体内深处沉。 “老子......” 白金火焰在左边咆哮。 黑色阴煞在右边盘踞。 “老子是你们的主人!” 此刻,刘年露出一个极其凶狠的表情。 他现在只能做一件事。 压! 全都往下压! 你们一个要救人,一个要斩因,都牛逼,都了不起。 可这是老子的身体! 老子让你们滚回去,你们就特么得滚回去! 刘年额头抵着地面,牙齿咬得咯咯响,嘴里全是血。 八妹看得眼圈都红了,张嘴就骂。 “刘年,你他妈别逞能!” 刘年现在连听清都费劲了。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压回去。 哪怕只压回去一时半刻也好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六姐眼角的黑血越流越多,领域里停滞的空气开始微微颤动。 三姐扶着墙站起身,她不敢再贸然出手,只能用微弱魂力护住客厅边缘,防止煞气再把房子掀了。 终于,刘年身上的火纹一点点暗下去。 黑霜也开始往右臂回缩。 那种撕扯血肉的轰鸣声,在他体内慢慢沉入深处。 咔! 地板上一道黑冰裂开。 刘年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脸着地。 九妹本能地扑过去,刚想扶,又停住。 刘年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摆了摆。 “别……别扶!” 他喘得像条刚被捞上岸的鱼。 “让我先装会儿高手。” 八妹冲过来,一脚踢在旁边的沙发上。 “装你大爷!都快死了还嘴贱!” 刘年勉强抬头,挤出一个笑。 “放心!且死不了呢!” 六姐收回领域,身体晃了一下。 五姐立刻扶住她。 客厅里的时间重新流动,悬在半空的冰渣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刘年吃力地站了起来,靠着沙发坐下,胸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还有淡淡白金纹路,右手手指却残着一丝黑色冷意。 刚才那一下,让他彻底清醒了。 这阴煞确实强,强得离谱! 可这东西人缘儿太差,身体里两个家伙怎么也得不到和解。 自己现在很难办! 用得好了,杀鬼斩因。 用不好,先把他刘年剁了下酒。 六姐在旁边低声道:“以后不要轻易动阴煞,至少在找到平衡办法之前,不能再像刚才那样随意引出来。” 刘年点了点头。 这次他没嘴硬。 命都差点嘴硬没了,还硬个屁。 三姐轻声道:“阳煞与阴煞同处一身,闻所未闻,想必世间,也无解决之法吧?” 刘年揉了揉眉心。 “没事儿,慢慢来吧!既然它们在我身体里,那就得听我的,得空了我再好好训训它们!” 说到这儿,刘年眼神又沉了下来。 他想到了阴脉。 第四条阴脉虽然没了,可这段时间各地鬼物动荡绝对不会只影响南丰。 阴脉之间像有看不见的线。 一条断,其他地方未必安稳。 临北那边还有斗爷,还有个黄半仙。 他可不想自己认识的人,一个个得跟老李他们那样倒下。 想到老黄,刘年忽然坐直了些。 “手机呢?” 九妹忙把掉在沙发缝里的手机捡起来递给他。 刘年接过,屏幕上还有一层薄薄水汽。 他擦了擦,翻出老黄的号码拨过去。 嘟—— 电话没通。 听筒里很快发出提示。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刘年眉头皱了一下,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不死心,连着拨了五六次,结果都一样。 客厅里刚松下来的气氛,又悄悄绷紧。 八妹看出他脸色不对。 “老黄?” 刘年嗯了一声。 “关机了。” 八妹再问。 “关机很奇怪吗?” 刘年摇头。 “别人关机不奇怪,老黄关机就不对!” 老黄那人有多惜命,刘年太清楚了。 这个小老头,平时说话低眉顺眼,遇事先算凶吉,走路都恨不得贴墙根。 这种人最怕失联。 以前刘年给他发消息,他就算在茅坑里蹲着,也能秒回一个“老弟,我在”。 手机没电? 不存在的。 老黄身上常年揣俩充电宝。 他说过,人在外头混,命可以不硬,电话一定得通。 刘年又打开聊天软件。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天前。 老黄发来一句:老弟,快醒过来吧!临北最近没什么大事儿,说不定人间要太平了! 刘年当时在祖庭昏迷,自然没回。 再往后,老黄再没发过任何东西。 刘年抬头看向众人。 “这一个多月,你们见过老黄吗?” 九妹想了想,说:“见过!他经常在临北和南丰来回跑,上个礼拜好像还在这住过。” 八妹接过话:“这几天我们都是回祖庭,没回这里,外面漏网的鬼太多,谁也没顾上他。” 五姐托着腮分析道:“老黄虽说本事一般,可他那豆子对鬼物有克制,他又谨慎,寻常小鬼拿不住他。” 三姐轻叹:“若他主动断了联系,必是碰上了避不开的事。” 刘年没说话,撑着沙发慢慢站起来。 他这才有心思看屋里。 刚进门时他只顾着作死展示阴煞,根本没细看。 现在一圈扫下来,大平层里存在老黄住过的痕迹。 阳台角落摆着几个陶盆,里面是从他家里移植过来的豆秧,一直长得很蔫儿,但也都活着,肯定是有人细心照料过。 餐桌旁放着一个旧布包,里面露出半截黄纸和一只罗盘。 玄关鞋柜下,还摆着一双老黄常穿的黑布鞋。 老黄这种人,真要正常离开,不会把这些东西随便丢下。 刘年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看看屋里有没有残留陌生的鬼气。” 九妹点头,身影一晃,直接从客厅闪到阳台,又从阳台闪回客厅。 她闭着眼嗅了嗅,脸色渐渐变了。 “有一点,很淡。” 刘年眼睛一眯,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刚才阴煞爆发,屋里一片狼藉,很多痕迹都被冻住又化开,弄得乱七八糟。 九妹走到沙发和茶几中间,蹲下身,指了指地上。 “这里有东西!” 刘年顺着她手指看去。 地上有一张纸。 那纸卡在茶几腿旁边,刚才被黑霜冻住了半截,又被融化的水浸湿,边角卷起。 要不是九妹提醒,谁也不会注意到。 刘年弯腰把纸捡起来。 纸很普通,像是从老黄随身带的黄纸册子上撕下来的,可摸上去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冷。 那不是阴煞留下的寒。 更像从坟土里埋了许多年,刚挖出来时带着的潮冷。 刘年用指腹抹掉纸面上的冰水,字迹露了出来。 只有一行:“若寻故友,舜城西门六十里。” 刘年盯着这行字,眉头越拧越紧。 故友? 指的应该是老黄吧? 那这字条是谁写的? 八妹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骂道:“哪个孙子玩这一套?有种直接报地址啊,还西门六十里,装什么古代人!” 五姐却没笑。 她的目光落在纸的最下方。 “下面还有字。” 刘年把纸往下翻了翻。 纸角被冻得发硬,有一块黏在一起。 他用指甲一点点拨开,动作很慢。 当落款那四个字露出来的一瞬间,周遭再无声息。 刘年瞳孔猛然收缩,头皮一下就炸了。 甚至连刚刚压回体内的阴煞,似乎也在这一刻轻轻动了一下。 落款歪歪斜斜,用草书写着...... 阳门八将! 第416章 谋划 “老黄让人绑了?” 刘年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黄纸被他攥得发皱。 客厅里刚降下去的温度,像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八妹脸色一沉,骂道:“这群孙子真会挑时候,趁你刚醒,趁咱们都散在外面,跑来家里把老黄弄走?” “不对!” 六姐接过纸,眉头皱了起来。 刘年立刻看她。 “哪里不对?” 六姐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黄纸放在茶几上,沉吟了半天。 “阳门的人找你,原因很清楚。”六姐慢慢说道,“阴王在你体内,他们和阴王斗了千年,见面必然分生死。” 八妹冷笑:“这还用说?这群古代老鬼,一个个脑子都有病。” 她刚说完,忽然察觉三姐和五姐都看了她一眼。 赶忙咳了一声,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六姐没理会这些,继续道:“可他们抓老黄做什么?如果只是为了等刘年回来,完全不用多此一举。这里是我们的住处,刘年早晚要回来,他们守在这里更稳。” 刘年脸上的急躁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盯着茶几上的黄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时间。 一个月。 从第四条阴脉断掉,到他醒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第四条之后,就是第五条。 而阳门八将,也在抢阴脉。 刘年顿时明白了什么。 “舜城。” 他吐出两个字。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五姐双手抱臂,眼神微凝。 “你的意思,舜城可能藏着第五条阴脉?” 刘年点头。 “我猜的。” 他弯腰,把那张纸摊平,盯着上面的字。 “若寻故友,舜城西门六十里。” “故友指老黄,舜城西门六十里,听着像地址,可又不肯写明白。阳门八将既然敢留帖,就不会只是绑个人吓唬我。” 刘年说到这里,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体内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阴脉”两个字惊醒,轻轻动了动。 那感觉很细微,却冰冷得可怕。 他脸色微变,右手下意识握紧。 六姐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声音压低。 “阴王也有反应?” 刘年没逞强,点了下头。 “动了一下。” 八妹皱眉:“那更说明舜城有东西。” 九妹咬着唇,声音很轻:“会不会是他们故意用阴脉引哥过去?” “肯定的了。” 刘年把黄纸拍在茶几上,眼神一点点冷了。 “阳门八将找阴王,也找阴脉。他们想借阴脉恢复实力,阴王也想。现在阴王还没完全恢复,对他们来说,这是杀他的最好机会。” 六姐接过他的话。 “若舜城真有第五条阴脉,他们这一手至少有两层意思。” “第一,借老黄和阴脉,把刘年引过去,杀阴王,抢阴脉!” “第二,若刘年不去,他们便先取阴脉,等他们实力恢复,再来杀阴王,胜算更大。” 刘年冷笑出声。 “这帮古代人是真阴啊!短短几个字,藏了八百个心眼子。” 三姐温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五姐也挑眉看他。 刘年立刻改口:“当然,我不是说你们啊,我说阳门那帮老阴货。” 三姐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茶几上的黄纸,眼底浮出担忧。 “阳门八将绝非寻常恶鬼,他们既然落子,必定想过后招。” 五姐手指摸上腰间双匕,目露杀机。 “想这么多做什么?人在舜城,那就去舜城!老黄得救,阴脉也得毁!谁挡路,砍谁!” 这话说得痛快。 八妹立马一拍大腿。 “我赞成!磨磨唧唧干什么?咱们直接杀过去!阳门八将怎么了?上次那个拿锤子的铁疙瘩,不也没真弄死咱们吗?” 九妹小声提醒:“铁痴好像没想杀我们。” 八妹瞪她:“你闭嘴,别拆姐台!” 刘年本来满心沉重,听到这句,嘴角差点没绷住。 可笑意还没出来,胸口那点阴冷又往深处钻了一下。 他清醒得很。 未来将要面对的,可是阳门八将啊! 儒鬼古老,屠煞邢屠,红枯伶音,苦佛罗萨,影童岁岁,千锻铁痴,尸医药鸩。 虽说阴帅戚镇山已经消散,可阳门的底子还在。 这些东西,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他们喝一壶。 更何况,他们之间配合了千年。 根本是毫无胜算! 六姐扫了一圈姐妹们,缓缓摇了摇头。 “不能直接去。” 八妹急了。 “那还等?等老黄让人撕票?” “放心!既然他们留下字条,就说明在刘年出现前,老黄大概率不会死。” 六姐的语气很稳。 “老黄是饵,饵若死了,鱼还怎么咬钩?” 刘年脸色不太好看,可他知道六姐说得对。 老黄一路跟他走来,谈不上莫逆,但也是生死与共过的。 虽说六姐的话有道理,可他现在还是有点儿担忧。 刘年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那怎么办?”他抬头看六姐,“摇人?”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点开了相亲相爱一家人。 群里安安静静。 大姐的头像还亮着。 二姐和四姐的头像依旧黑着。 刘年盯着大姐头像,心一横。 “要不把大姐叫出来?” 八妹眼神一动,没立刻反对。 九妹也看向手机。 三姐神色复杂,轻声道:“大姐若出,局势怕是会更加复杂,还需要完成她的任务。” 刘年苦笑:“我现在还怕任务?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再说了,阳门八将都堵门了,我还讲什么排场?” 六姐却按住了他的手。 “不行!” 刘年一愣。 “为什么?” 六姐闭着眼,像在整理脑子里的线。 “阳门八将目前至少有七个红级巅峰,且各有所长。” “就算大姐也是红级巅峰,单独叫出来,我们也就只是多了一个能跟他们持平的战力,仍旧压不过他们!” 六姐睁开眼。 “如果只是单纯的靠战力去硬拼,毫无胜算!” 刘年沉默了。 现在老黄在阳门手里,小老头还不定被吓成啥样了。 第五阴脉疑似也在舜城,如果现在叫大姐出来,还要去捋清大姐的任务。 刘年没这个时间! 八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坐家里等他们把老黄快递回来?” 五姐冷声道:“救人可以,但得知道怎么救。” 六姐缓缓走到窗边。 背影很瘦,衣服的袖口还沾着一点黑血。 她轻声道:“舜城一定要去,老黄也一定要救,对吗?” 刘年没迟疑。 “那肯定啊!” 他说得很快。 快到像怕自己慢一秒,就会显得没良心。 六姐转过身,侧脸对着他。 她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从樱兰村开始,她就知道刘年这种人嘴上最不靠谱,心却软得要命。 这种人,让他丢下老黄,根本不可能。 六姐低低叹了一声。 “我刚才有一瞬间,想劝你别管。” 客厅里静了静。 刘年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 六姐苦笑。 “因为阳门八将太强。我们这一去,很可能落进他们布好的局里。老黄是饵,阴脉是饵,舜城西门六十里,恐怕也是饵。” “可我劝不了你。” 她停了一下,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很深的温柔。 “也劝不了我自己。” 刘年心里一酸,嘴上却还硬。 “方樱兰同志,你这话说得我压力很大啊!” 六姐苦涩一笑,缓缓走回茶几旁。 “阴脉是谁拿到,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 “只要最终能毁掉就行。”六姐说道,“所以这次我们唯一的目标,不是抢阴脉。” “而是救人!” “所以,我们得计划好,怎么救!” 六姐伸手按了按眉心。 “我们不能一窝蜂冲过去,得先弄清楚舜城西门六十里是什么地方,附近的地形是什么样的。” 三姐轻声道:“我可用魂力遮掩大家气息,但,未必瞒得过太久。” 五姐道:“我和九妹先探路。” 九妹立刻点头。 “我快,能进能退。” “刘年。” 六姐的声音再次响起。 六姐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轻,却也更认真。 “我能想办法救人,也能尽量避开正面硬碰。可我必须告诉你,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计谋可能什么都不是。” 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车灯扫过玻璃,又很快远去。 那一瞬间,刘年忽然觉得这屋里明明站着这么多人,却冷得像座空坟。 六姐面对着他的眼睛。 “这一趟,凶险万分。” 她顿了顿。 “你还是要去吗?” 第417章 连环计 六姐的这句问话,着实有些扎心。 老黄那张黑瘦老实的脸,从刘年脑子里冒了出来。 小老头平时见谁都低半头,嘴上喜欢喊他老弟。 明明胆子比谁都小,可真遇到事却从没掉过链子。 鬼市里,他吓得腿软,还是跟着去了。 阴脉乱的时候,他明知道危险,还是在临北和南丰两头跑。 这么个人,让阳门抓走了。 刘年当看不见?他做不到! 他抬起头,冲六姐咧嘴笑了笑。 “去!” 一个字,说得不重。 客厅里几个人的眼神却都变了。 刘年又补了一句:“老黄我得救,阴脉我也得毁!阳门那帮老东西要是想顺手弄死我,那就看他们牙口够不够硬了!” 八妹眼睛一亮,立马骂道:“这才像句人话!” 九妹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哥去哪,我去哪。” 五姐手指在匕首柄上轻轻一敲。 “好。” 三姐看着刘年,眼眶一热,又很快忍了下去。 六姐迟疑了片刻,脸上的温柔淡了许多。 这一刻,她像回到了樱兰村。 变成了那个,闭着眼也能把全村人,一户一户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方樱兰。 “既然要去,那便听我布局!” 六姐走回茶几前,伸手把黄纸摊平,又从旁边抽出一张白纸。 刘年看她这架势,下意识坐直了些。 六姐拿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舜城。 “阳门八将有个很麻烦的人。” 刘年眉头一跳。 “古老?” 六姐点头。 “我平时就在暗中调查阳门八将的信息!” “虽然收获不大,但也能大概猜测一下!” “儒鬼古老,应该是阳门的军师!既然是军师,心思一定缜密,也最擅长算人心。他既然敢留帖,就一定会想过我们会怎么救老黄。” 八妹冷笑:“那就别让他算准。” 六姐轻声道:“所以第一步,要乱他的心。” 说完,六姐开始在纸上写字。 字写的很慢,却每一笔都很稳。 “古老知道刘年体内有阴王,他一定会防刘年的底牌。” 六姐抬头看向刘年。 “底牌太快亮给敌人,是大忌!” “你的阴煞刚醒,阳煞和阴煞还没真正融合,刚才在客厅只是稍微引了一下,就差点把自己撕开。你要是在阳门八将面前失控,他们连补刀都省了。” 刘年脸色僵了僵。 刚才那种冰火交加的痛感,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阴阳双煞只能留到最后,用来撤退,或者在所有退路都断的时候拼命。” 刘年小声嘀咕:“合着我就是个备用自爆按钮。” 说完这话,他赶忙举手道歉。 “我闭嘴!” 六姐看向七妹。 “七妹。” 七妹嘴里还塞着鸡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在!” “你负责第一轮抗压。” 七妹眼睛一下睁圆。 “我?” “对。”六姐说道,“你的十秒无敌,是我们能顶住第一波杀局的关键!阳门八将要么试探,要么强压,第一下绝对最重。你要吃饱,把家里所有高热量的东西都带上。” 七妹一听吃的,立刻精神了。 “都带上?薯片也带?巧克力也带?牛肉干也带?” “都带!” 七妹咽下鸡肉,郑重点头。 “六姐放心!只要吃饱,我能挨打!” 刘年听得眼角直跳。 这话怎么听怎么心酸。 八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让小暖抗第一波,会不会太冒险?” 七妹鼓着脸不服气。 “我很厉害的!” 八妹看了她一眼,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七妹厉害。 可厉害归厉害,看着这么个小吃货冲在前面挨打,心里总不是滋味。 六姐继续道:“七妹顶住第一波,三姐藏在刘年身后。” 三姐微微抬眸。 六姐看向她,声音放轻了些。 “三姐,你不能露面太早!你负责给刘年、七妹、五姐持续增幅。尤其是五姐,一旦出手,她必须在五秒内打完。” 五姐终于抬起眼。 “五秒?” 六姐点头。 “五秒。” 客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刘年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他知道六姐要说真正的杀招了。 五姐垂眸看着腰间的双匕,眼神冰冷得吓人。 “我听你安排。” 六姐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内点了五下。 “我的概念剥夺,能让敌人失去视觉,也能在短时间里干扰感知。但以阳门八将的层次,时间不会太久。” “五秒是极限,或许三秒就会结束!” 刘年呼吸微微一滞。 五秒。 听着短得可笑。 可高手之间,五秒足够了。 六姐的指尖点在纸上。 “这五秒里,五姐用寒雨留下雨痕,再用凛冬封住对方煞气运行。寒雨的伤不会立刻发作,古老那种人最怕看不透!他越谨慎,越会在第一时间回收力量自保。” 五姐眼神一动。 “等他回收煞气,雨痕再爆。” 六姐点头。 “好!” 刘年听得后背发凉。 这招阴得很。 先让敌人瞎掉,再用五姐速度打出延迟伤害。 敌人一旦防御,煞气回流,反倒可能把雨痕带进更深处。 “那如果不是古老出手呢?”九妹轻声问。 六姐看向她。 “不管是谁,第一轮都不求杀,只求破局!我们这次只有一个目的,救老黄。” 她在纸上又写下两个字。 救人。 “绝不恋战!” 五姐眉头微挑,似乎有些不痛快,可还是点了头。 “行。” 八妹抱着胳膊,问道:“我和九妹干什么?” “你们两个负责机动。” 六姐转向八妹。 “八妹,你打得凶,但这次不能上头!只要找到老黄,第一时间带人走。” 八妹张嘴想反驳。 六姐声音一沉。 “李星彩。” 八妹瞬间闭嘴。 刘年差点没忍住笑。 这名字一喊出来,八妹跟被老师点名似的。 六姐又看向九妹。 “九妹速度最快,你负责探查和接应!若发现老黄,别管敌人是谁,先传信。” 九妹认真点头。 “好!” 刘年忍不住问:“那你呢?” 六姐把笔放下。 “我跟着你。” 刘年心头一热。 六姐却又补了一刀。 “你最容易出乱子。” 刘年:“……” 八妹当场乐了。 “说得对。” 刘年黑着脸看她。 “你能不能给你男人留点面子?” 八妹顺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走到刘年身前,把烟塞进他嘴里。 打火机啪的一声响。 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 八妹抬眼看着他,语气还是凶巴巴的。 “活着回来,面子有的是!死了,老娘天天去你坟头骂你!” 刘年咬着烟,心里那点堵得慌的东西忽然松了些。 他吸了一口,烟味很冲,呛得肺里发疼。 可这点疼,反倒让他踏实了不少。 九妹没有说话。 她走到刘年身前,伸手替他整理衣领。 她动作很轻,手指凉凉的,碰到刘年脖颈时,刘年莫名想起南丰二中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怕得半死,嘴上还硬。 夏玲也是这样,明明自己满身伤,却还要挡在他前面。 “哥。” 九妹低声喊他。 刘年看她。 九妹把他衣领抚平,眼眶有些红,却努力笑了一下。 “这次别逞强。” 刘年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我什么时候逞强了?” 客厅里几个人同时看他。 刘年沉默两秒,把烟拿下来。 “行,我尽量少逞。” 七妹背着一大包吃的从厨房跑出来,包里塞得满满当当,薯片袋子都露出半截。 “我准备好了!” 八妹看着那包,嘴角一抽。 “你这是救人还是春游?” 七妹认真道:“六姐说了,都带上。” 五姐拍了拍腰间,转身往门口走。 “事不宜迟,咱们走吧?” 众人起身,缓缓向屋外走去。 刘年走到玄关,伸手拿起老黄的破罗盘。 罗盘边缘磨得发亮,指针轻轻颤着,像怕冷。 刘年把罗盘塞进怀里。 “老黄,等着,千万别死!”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的灯光被隔在身后。 刘年此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的,很重,也很沉! 像远处有人在敲丧钟。 ...... 两日后,众人抵达了舜城。 这里离南丰很远,已经是夏国西北地区了。 刘年没兴趣在城里逛,简单租了辆抗造的车,立刻出发赶往西门六十里。 一边开车,刘年一边查手机导航。 字条里说的地方。 地图上,根本没有标记。 既没有村镇景区,也没有正经道路。 只有大片灰黄色的空地。 “这地方,好像是荒漠啊?” 刘年皱眉,刚想再说些什么。 突然,胸口的悸动又开始了。 八妹察觉到他的变化,压低声音问:“阴王又动了?” 刘年点头。 “嗯!” 六姐没有回头,只说:“别理他,现在他越有反应,越说明舜城有阴脉,也说明阳门没有白下这一步棋。” 刘年望着窗外。 外面除了黄沙便是戈壁,荒凉至极。 他忽然想起老天师的话。 善念执刀,可开生路。 恶念回头,因果成灾。 “这次真要出事,你们别管我,先救老黄走。” 八妹当场炸了。 “说什么屁话呢!” 六姐闭着眼,语气却很轻。 “你答应过我,这次不逞能的!” 刘年一怔。 车里安静了片刻。 他扯了扯嘴角。 “行,不说了,我好好开车!” 越往前开,路牌越少。 柏油路越来越破,风也开始变大了。 黄沙一阵接一阵拍在车窗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挠玻璃。 七妹不吃东西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包,小声道:“这里不好。” 刘年看向前方。 灰黄的天幕下,荒漠空得吓人。 没有鸟叫,没有车声,连风声都显得干巴巴的。 车继续往里开。 导航上的箭头,已经进入那片没有名字的空白区域。 刘年估计,再开个几分钟,就得步行了。 忽然,九妹猛地抬头。 “前面有东西。” 刘年脚下轻点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狂风卷着黄沙从前方扑来,天地间一片浑浊。 刘年眯起眼,向前方看去。 风沙深处,有一道黑影直直立着。 起初像一根枯木。 车再往前,那黑影越来越高,越来越粗。 等看清的一瞬间,刘年浑身汗毛全立了起来。 那是,一杆幡! 巨大到几乎插进了云里。 黑布在狂风中猎猎翻卷,幡面上密密麻麻写满血色咒文。 一滴又一滴黑血,从幡角坠下,落进黄沙里,瞬间染出大片阴冷的暗红。 风声里,隐约传来温和又苍老的低笑。 像有个看似儒雅的老书生,正隔着漫天黄沙,向他们拱手行礼。 第418章 黄沙夺命阵 车最终还是停了下来,远处是一片荒凉的石林。 刘年推门下车,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抬头看向石林深处,那杆黑幡依旧立在天地之间,幡面上的血色咒文随风蠕动,仿佛活物。 八妹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惊叹出声:“操,这排场!” 五姐没说话,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匕首上。 七妹抱紧怀里的零食包,小脸绷得发白,低声嘀咕:“六姐,这地方好冷。” 六姐闭着眼,站在刘年身后半步,轻声道:“这里充斥着远超我们等级的阴气。” 刘年深吸一口气,手里攥紧桃木剑,迈步走进石林。 风沙迎面劈来,走了约莫半里地,石柱渐渐密集。 那些石柱粗得两三人合抱不住,表面布满刀劈斧凿般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进沙子里,滋滋冒起黑烟。 石林中央,一片空地。 四周的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阵纹正缓慢旋转,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阵纹每转一圈,地底便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在下面,正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刘年一眼看见了老黄。 老黄被五花大绑捆在一根石柱上,嘴里塞着破布,身上的旧道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沙土。 他也看见了刘年。 这一瞬,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虽然刘年不知道,但他自己心里清楚。 想他老黄也不是没道行的人,面对阳门这七位,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可要是拼了命的跑,倒也未必做不到! 可他没有,他还不能暴露自己,而且他也相信,刘年一定会来救他。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自信,但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这几天,一直见不到刘年来,说实话他自己动摇过,也后悔过。 可当此刻见到刘年的时候,他释然了。 这个看起来没什么本事的活人,就是这么义气! 自己没看错人,他刘年,必来! 这种感动,才持续了一秒,他随即又猛地瞪圆了眼,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叫着,下巴朝来的方向使劲甩。 意思很明显:快跑!别管他! 刘年看懂了。 老黄这个怂人肯定是吓坏了,给他使眼色的目的很明显了,赶紧救他走! 他冲老黄点了点头,想要告诉他:放心,我来救你了! 此刻,阳门八将就在老黄身前。 古老居中,一袭文士衫在风里纹丝不动,单手托着拘魂幡,他嘴角挂着淡笑,像私塾里等着学生交卷的老先生。 左边站着一个壮汉,身高绝对超过了两米,硬朗的身板宛如肉山。 地上的沙子都被他脚底渗出的煞气逼得四散飞溅。 他右手拖着把鬼头大刀,刀刃上往下滴着血,每滴一下,沙子上就烧出一团黑印。 刘年回忆了一下,此人应当是阳门八将第二将:邢屠! 罗萨站得笔直,双手合十,半边金刚怒目,半边菩萨低眉,嘴角带着慈祥的笑,眼底却空无一物。 岁岁从罗萨身后的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双眼漆黑,咧着大嘴不知道在笑什么,手里一把剔骨尖刀正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掌心。 伶音站在右侧,一身大红汉服破碎而凄美,右半边脸用红绸团扇遮着,只露出左半边倾国倾城的容貌。 她怀抱琵琶,十指按在弦上,看见刘年时,眼神里露出说不出的复杂,但她不再疯狂,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在她旁边,站着一个老妪, 可之所以称她为老妪,只因她那一头惨白的银发。 可细看她的面容,却是绝美得不像话。 她身披墨绿色的破旧大氅,指甲修长却往下滴落着什么带着腐蚀的惨绿色液体,周身也似乎萦绕着隐隐的药香与尸臭。 刘年对号入座了一下,此人当是那阳门第七将:药鸩 铁痴站在最边上,肩上扛着一把恐怖的巨锤,胸口的幽蓝鬼火跳得厉害。 他看见刘年,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嘴唇动了两下,又死死抿住。 刘年站定,距离阳门八将不过三十步。 古老微微侧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嗯,你果然不是普通人,身后竟然跟了这么多高阶厉鬼,怪不得阴王会选中你!” 刘年没接话,沉声喊道:“古老,放人!” 古老笑了,笑意很淡。 “放,自然是要放的!老夫留帖相邀,请的本来就不是这位黄先生。”他抬手,朝老黄方向一点,“只等阴王出来受死,这活人我们不留,但你身后的那些女鬼,倒是得一并留下。” 八妹当场冷笑出声。“老家伙,口气不小啊。” 古老连看都没看她。 “李星彩,李旭之女!你父亲在除夕夜为救路人,独斗三只黑毛尸煞,身中十七处撕裂伤......”他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旧闻,“忠烈之后,老夫敬你父亲三分,今日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八妹脸色瞬间煞白。 刘年伸手按住她肩膀,用力捏了一下。 八妹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没再出声。 六姐在刘年身后低声道:“他在攻心!” 刘年当然知道。 从进石林的那一刻,他就看出来了,古老的布局不是冲着围杀来的。 石柱上的阵纹、地底的阴脉波动、阳门八将的站位,全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逼阴王现身,然后坑杀。 但古老最恐怖的地方,是他竟然在最短的时间摸清了自己这边的全部底细,并且拿来攻心。 阳门军师,果然厉害! “想你阳门千年前也算英雄,今日竟然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羞不羞啊?”刘年盯着古老。 古老微微偏头,像是被冒犯到了。 而就在此时,铁痴也扭过头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压着嗓子吼道:“古老!他说的没错啊!我等阳门,今日竟靠掳人亲朋行事,这……这让老子以后怎么见人!要不然,先放了他!” 这句话问出,石林里静了两息。 古老的语气没变,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薄薄的霜。 “铁痴,老夫说过,只此一次!待我等逼出阴王,将其坑杀,活人能留便留!汝自不必多言!”他顿了顿,眼神突然冷了一下,“这是军令!” 铁痴脸上的横肉抖得厉害,胸口鬼火一明一暗,他看向刘年,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张了又合,最终还是退后半步,把脸别到一边。 刘年看出来了。 在这件事上,阳门八将的意见似乎不太统一。 铁痴不想打,罗萨面带微笑却眼藏杀意,岁岁纯粹在等游戏开场,邢屠无可无不可,伶音沉默得反常。 但古老是主心骨,只要古老不退,今天这一仗就躲不掉。 “六姐。”刘年压低声音。 六姐微微点头,已开始用神识扫石林四周。 三秒后,她在刘年耳边极轻地说了三个字:“石柱后。” 刘年顺着她的指引,眼角余光扫过右后方一根最粗的石柱。 柱子背面,石壁上的阵纹比别处密了不止一倍,墨绿色的光从裂纹里往外渗,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 阴脉的波动,源头就在那里。 “先乱他的阵。”六姐的声音压得极低,“七妹准备。” 七妹抱紧零食包,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小脸还是白的,嘴唇却在用力抿着,像在给自己壮胆。 她深吸一口气,把嘴里最后一块巧克力咽下去,冲古老喊道:“你们谁是老大!” 古老微微偏头,似乎有些意外。 岁岁从影子里钻出来,蹲在罗萨脚边,笑嘻嘻地指着古老。 “他是他是!你找他有事吗?姐姐你吃的什么呀?还有没有,我也想吃!”他说完,自己咯咯笑起来。 七妹本想回答,有啊你来吃啊。 可话还没说出口,只见古老微微偏头,语气温和却透着刺骨的杀意。 “小子,让阴王出来受死吧!” 第419章 阳门英雄?一群绑匪罢了! 风沙在石林里打着旋。 七妹听到古老的话,刚往前迈出半步,刘年忽然伸手,把她往身后一拽。 “等等!” 七妹愣了一下,还是收住了即将释放的技能。 刘年盯着古老,手里的桃木剑垂在身侧,掌心已经渗出了汗。 现在如果真打起来,自己这边胜算小得可怜。 阳门八将,随便拎出来一个,可能都会让他们团灭。 古老这老东西越平静,刘年心里越没底。 论修为,他们这边儿确实差点。 可论嘴贱,他这辈子还没服过谁! 刘年抬起头,忽然笑了。 这笑声不大,在风沙里却格外刺耳。 古老微微眯眼。 “你笑什么?” 刘年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指了指周围的石林,又指了指老黄。 “我笑你们阳门八将啊!” 古老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刘年嗓门陡然拔高。 “我还真以为是什么护国英雄,千年前镇压恶鬼,护佑苍生,一个个顶天立地,牛逼得不行!” “结果呢?” 他一脚踩在黄沙里,沙粒被踏得四散飞起。 “你们不是给我们查了个底儿掉吗?外面尸煞乱跑,活人一个接一个死,南丰除夕夜死了多少人?你们都清楚吧?” “可你们倒好,放着恶鬼不杀,放着百姓不救,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漠里,绑一个黑瘦老头威胁我?” 老黄被绑在石柱上,眼睛一下瞪圆。 老弟啊,你真是嫌命长啊? 这么跟古老说话? 打算一会儿死了之后再让人家给鞭尸一会儿是吧? 还有,什么黑瘦老头?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刘年压根没看他,越骂越顺。 “你们怎么不去幼儿园绑小孩呢?怎么不去养老院绑老太太呢?怎么不去医院门口堵病人呢?” “哦,对了,你们可能还嫌人家跑得慢,没挑战性。” 八妹本来满肚子火,听到这儿,嘴角都抽了一下。 七妹小声嘀咕:“骂得好。” 三姐藏在桃木剑里,心中震愕不已。 原来如此! 刘公子此番看似市井泼骂,实则字字诛心。 阳门八将生前皆有执念,最重名节荣辱。 尤其是这等曾为乱世而战之人,最受不得“欺弱怕硬”四字。 刘公子果然早有谋算! 这番揣测,刘年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估计能当场跪下。 谋算个屁啊! 他现在纯属硬着头皮骂,能拖一秒是一秒。 古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邢屠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拖着的大刀,又看向绑在石柱上的老黄。 那张粗糙脸上,竟露出一点笨拙的羞愧。 “俺……俺们……”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完整的话。 铁痴胸口鬼火猛地一亮,嗓门压不住了。 “古老!这小子,话糙理不糙啊!” 他把巨锤往肩上一扛。 “老子打了一辈子铁,什么废料没见过?可今天这事儿,真他娘不像块好铁!” 古老冷眼扫了过去。 铁痴还是梗着脖子。 “阴王该杀,老子认!可绑个活人引他来,这事儿传出去,阳门脸往哪搁?” 岁岁咯咯笑了起来。 “铁叔叔,你脸皮那么厚,也怕丢脸呀?” 铁痴瞪了他一眼。 “滚犊子!小屁孩懂个锤子!” 罗萨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铁施主着相了!若能诛灭万恶之源,一时污名,贫僧愿代诸位承受。” 刘年立刻扭头骂他。 “你愿意承受?你可真会说!合着绑人的是你们,挨骂你来承受,受害的是老黄,功德还是你们的?” “和尚,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南丰都听见响了!” 罗萨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有暗金色火光一闪。 “施主口舌锋利,可惜不明大义。” “大义?” 刘年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他抬手指着古老,又指向罗萨,最后扫过阳门众人。 “你们口口声声大义,我就问一句,现在外面死人,你们管了吗?” 没人回答。 刘年继续往前压,声音更沉。 “李旭死了。” 八妹肩膀一颤。 刘年没有回头。 “一个普通警察,除夕夜碰上黑毛尸煞,他知道打不过,还是上了!身上被撕开十几道口子,临死前还惦记他女儿。” 刘年上前一步。 “黑龙死了。” “一个混道上的莽夫,平时不算什么好人,可尸煞来了,他带人堵在步行街,护住了一条街的活人。” “刘局也在拼命。” “肖勇那帮条子、道门那些人、还有数不清的普通人,他们都在拿命顶!” 刘年眼睛有些发红,显然现在说的话,已经不在计谋之内了。 “他们没有你们这身本事,没有红级巅峰,没有什么阳门八将的名号,可他们在救人。” “你们呢?” 他猛地抬头,盯死古老。 “你们站在这里,拿一个老黄威胁我,说是为了杀阴王。” “说白了,你们就是觉得活人的命能拿来算计,能拿来当诱饵。” “老黄今天是一个人,明天是不是一座城?后天是不是天下苍生?” 古老眼底终于冷了下来。 刘年也当即打了个冷颤,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杀意已经缠上了自己。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好像骂过头了! 可嘴已经开了,停不下来。 刘年强撑着冷笑。 “千年前你们是英雄,我认。” “现在呢?” “英雄不去救人,躲在荒漠里绑票,还摆这么大阵仗。” “阳门八将?” 刘年啐了一口。 “我看叫阳门八怂算了!” 轰! 邢屠脚下的黄沙猛然炸开。 他低吼一声,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铁痴脸色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发现刘年说的,没有错。 古老抬起手。 风停了一瞬。 “够了。” 并没有恼,语气仍旧那么淡定。 “刘年,你巧舌如簧,倒有几分乱军心的本事。” 他手指垂下,一滴黑色鬼墨落在沙中。 “可惜,老夫不吃这一套。” 古老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冷得没有半点人味。 “阴王乃万恶之源!千年前,天下鬼祸由他而起,万民枯骨,山河染血!若非阳帝镇世,苍生早成鬼蜮。” “今日,他藏于你身,你护他一刻,便多一分浩劫。” 刘年咬牙道:“少给我扣帽子!阴王在我体内,不代表我护着他!” 古老淡淡道:“那便交出来,你与老黄,便可安然离去!” “你当我不想交?” 这话差点脱口而出,可刘年又咽了回去。 心里却在疯狂地吐槽。 “大哥!阴王大哥!你听见没有?人家点你呢!” “出来聊聊啊!” “这些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出来干他们!这老头骂你万恶之源啊,这能忍?” 魂海深处,漆黑一片。 许久之后,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里全是高高在上的嘲弄。 像是看一群蝼蚁在沙盘上互相撕咬。 刘年差点气炸了。 这孙子真在看戏! 他急得心里破口大骂。 “你装什么高冷?人家布阵杀你呢!你还看戏?不是,你别连累我好不好?” 阴王仍旧没有回应。 刘年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他娘的! 早知道阳门不杀活人,自己来个屁啊! 他刚才还义薄云天地冲进来救老黄。 现在想想,肠子都悔青了! 你们不杀活人早说啊! 我在南丰摆几桌,让你们跟阴王慢慢谈不行吗? 老黄绑几天也没事,他皮糙肉厚,还能减肥。 当然,这话刘年只敢在心里想。 老黄要是听见,估计能当场挣开绳子咬他。 古老像是看穿了刘年的心思,微微抬头。 “你不必拖延。” “老夫知那阴王并未恢复全盛,此时杀他,代价最小。” 刘年眼神一沉。 果然。 这老东西什么都算到了。 古老继续道:“你骂阳门不救苍生,老夫可以告诉你,杀阴王,便是救苍生。” 刘年冷声道:“拿活人当饵也叫救?” “若牺牲一人,可救万人,老夫愿担骂名。” 古老声音平静得可怕。 “若牺牲一城,可换天下太平,老夫亦不会皱眉。” 石林里骤然一静。 这句话落下,连铁痴都猛地看向古老。 邢屠握刀的手颤了一下。 伶音眼神微变。 七妹瞪大眼睛,忍不住骂道:“你这老头坏得很!” 八妹脸色发白,眼里却冒起火。 “牺牲一城?你说得轻巧,那城里的人欠你的?” 古老没有看她。 “乱世当用重典。苍生之命,不能以妇人之仁衡量。” 刘年怒极反笑。 “好一个苍生之命。”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说阴王是万恶之源,可我怎么觉得,你这套东西比阴王还吓人?” “阴王坏得明明白白,他就差把老子要灭世写脸上了!” “你杀人前还要给自己找个大义牌坊,杀完还觉得自己挺委屈。” “古老,你这种人最恶心。” 古老脸上的温和彻底散去。 拘魂幡无风自动,幡角滴落的黑血越来越快。 “放肆!” 两个字落下,四周石柱上的阵纹同时转动。 老黄身后的石柱猛地一震,捆在他身上的黑绳骤然收紧。 老黄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刘年脸色变了。 “古老!” 古老抬起手,指尖鬼墨凝成一颗漆黑墨珠。 “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交出阴王。” “否则,今日老夫便破一次戒!” 刘年握紧桃木剑,牙齿咬在了一起。 六姐在他身后低声道:“别冲动,他在逼你乱。” 刘年深吸一口气。 他还在心里喊阴王。 “祖宗!真不出来?” “你再不出来,老黄要没了!” 阴王依旧不理。 只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像在嘲他无能。 刘年牙都快咬碎了。 古老等了三息。 三息后,他垂下手。 黑色墨珠砸进沙地,化成一圈冰冷的墨纹,顺着地面蔓延到邢屠脚下。 古老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既不肯交,那便让你先看清楚,妇人之仁救不了任何人。” 他侧过脸,沉声吩咐。 “邢屠!” 邢屠猛地抬头。 肉山般的身躯往前一踏,整片沙地都跟着一颤。 他握住鬼头大刀,刀身上的血痂裂开,浓烈恶臭扑面而来。 铁痴脸色大变。 “古老!” 古老随即冷冷吐出两个字。 “军令!” 邢屠喉咙里滚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看了一眼老黄,又看了一眼刘年,粗大的手掌一点点攥紧刀柄。 下一刻,那把鬼头大刀高高举起。 黑红煞气冲天而起。 老黄被绑在石柱上,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呜呜的急声。 刘年心头一紧,脚下猛地一踏。 “你敢!” 古老不以为然,声音冰冷如铁。 “斩那老头!” 第420章 七妹开饭! 邢屠再次低吼一声。 肉山般的身躯往前一沉,鬼头大刀被他双手举过头顶,眨眼间便要斩下。 老黄被黑绳勒在石柱上,脸色青紫,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他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红级巅峰的一刀啊! 这谁受得了? 这玩意儿砍下来,别说他黄半仙一把老骨头,就算换成一座小山,也得被劈成两半。 老黄闭上了眼。 完了! 这回真完了! 早知道就跑了,赌什么啊? 他相信刘年是个义气的人,可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刘年好像没能力救他吧? 现在好了! 被绑到荒漠里不说,还要被这么大一把臭刀送走。 算计了一辈子,最后算错了,唉! 老黄心里刚冒出这点念头,耳边忽然炸开刘年的吼声。 “七妹,开饭!” 这一嗓子,刘年几乎是从肺里吼出来的。 他眼珠子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站在他身后的苏小暖已经冲了出去。 这小姑娘先前一路上都在吃,能塞的全塞进了肚子里。 此刻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干渣。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来啦!” 七妹一脚踏碎黄沙,整个人像一颗炮弹,直直撞向邢屠落刀的位置。 她身上的气息并不阴冷,也没有厉鬼那种怨毒森寒。 就是蛮。 蛮得不讲道理! 蛮得像一头饿急眼的小兽,一脑袋撞向山岳。 “嗡!” 邢屠的大刀落了下来。 黑红煞气在刀锋上凝成一条粗重血线,沿途空气被劈得发出刺耳尖啸。 老黄眼皮狂跳,哪怕闭着眼,也能感觉这股死亡气息压到了头顶。 下一刻。 一只白嫩嫩的小拳头,从侧面砸了上去。 铛! 金铁爆鸣在石林中炸开。 声浪横扫出去,离得近的几根石柱当场裂开细纹,黄沙被掀起一丈多高。 七妹双脚深深陷进沙地,半条小腿都没了进去。 她双手顶在鬼头大刀的刀身下方,胳膊被压得不断发颤,脸上却硬是撑起一股倔劲。 十秒无敌,开! 金光从她身上撑开。 邢屠那足以斩碎厉鬼灵体的一刀,硬生生停在半空。 刀锋距离老黄脑门,只剩不到一尺。 老黄缓缓睁开眼。 看见那把刀停住,他先是愣住,随即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 小祖宗啊! 你以后就是我亲祖宗啦! 七妹咬着牙,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原本的严肃表情只支撑了一瞬,眼泪立马掉了下来。 “疼疼疼疼疼!” 她一边哭,一边死死顶住刀身。 “刘年!这大个子力气好大啊!” 邢屠眼神一震。 他这一刀虽然没有全力砍下,却也带着断头刑场的煞力。 一个小姑娘,竟然用拳头接住了? 她好像,等级不高吧? 邢屠握刀的双臂猛地发力,喉咙里再次滚出一声吼。 刀身往下压了半寸。 七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好疼啊!” 她哭得厉害,脚下却半点没退。 “我不让!” “谁也不许砍老黄!” 刘年听到这句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时间感动。 六姐先前安排的第一环已经动了,接下来每一步都绝不能错! “三姐!” 刘年怒吼。 桃木剑轻轻一震。 一抹白纱从剑身后方浮现。 三姐沈芸纱踏着莲影而出,白纱罗裙在风沙中扬起,周身清光流转,眉眼端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然。 她没有半句废话。 纤细手腕抬起,脚下莲纹一圈圈荡开。 “一曲梦中人,愁肠又断魂!” 清冷的魂力像月光落进黄沙。 下一息,莲舞展开。 一朵朵虚幻白莲在刘年身后绽放,花瓣轻轻旋转,浓郁而纯净的魂力疯狂涌向九妹和八妹。 九妹原本还站在刘年左侧。 魂力入体的刹那,她低垂的长发无风自起。 那张清纯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眼角泪痣变得鲜红。 高马尾在风中散开,长发披了满背,蓝白校服被阴气扯得猎猎作响。 她抬头时,眼睛已经彻底变了。 清纯还在,媚意还在。 可那份柔弱之下,多出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凶。 橙级巅峰厉鬼,夏玲。 彻底爆发! “老黄叔,别眨眼!” 九妹声音轻飘飘落下。 老黄还没反应过来,她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闪速。 没有残影,没有轨迹。 像现实被硬生生抠掉了一截。 下一瞬,九妹出现在老黄身后那根石柱旁。 她纤细手指按上黑绳,指尖阴气化作锋锐的鬼刃,朝着绳结一划。 嗤! 黑绳裂开一道口子,却没断。 九妹眼神微沉。 “阳门的东西,真烦人。” 她另一只手按住老黄肩膀,阴气顺着黑绳往里钻,强行压制上面的咒文。 老黄嘴里的破布被她扯下。 老黄第一口气还没喘匀,就压着嗓子骂:“你们来干啥啊!跑啊!他们不敢杀我……哎哟娘咧!” 话说到一半,黑绳猛地收紧,勒得他翻了个白眼。 九妹脸色更冷。 “闭嘴,省点气。” 另一边,八妹已经冲了出去。 她粗暴地低吼一声,红光在唇边一亮。 魂力灌入四肢,烈焰红唇咬着烟,烟熏妆下那双眼睛凶得像要吃人。 “孙子!” 八妹抬腿踹碎一块半人高的碎石,借力侧冲。 “红级巅峰了不起啊?动我家的人,老娘今天照样捶你!” 她从侧翼直扑邢屠。 双拳带着黄级鬼力砸向邢屠肋下。 她很清楚自己这点力量正面硬撼邢屠纯属找死。 可六姐要她做的,从来都不是打赢邢屠。 而是牵扯! 哪怕只牵扯一瞬,也够九妹救人。 邢屠眼角扫到八妹。 那庞大身躯没有动,只是肩膀猛地一震。 一股黑红煞气从他皮肤缝合处喷出,像一堵墙轰向八妹。 八妹咬牙,双拳硬砸。 砰! 她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石柱上,石柱咔嚓裂开。 八妹喉咙一甜,差点吐出一口魂血。 她抬手抹了下嘴角,眼神更狠。 “再来!” 她又冲了上去。 三姐莲舞一转,更多魂力灌入八妹体内,强行把她被震散的鬼力补回来。 三姐脸色白了一分,袖中手指微微发颤。 她心中却惊涛翻涌。 六姐果真算准了。 七妹硬接刀锋,九妹闪身救人,八妹牵扯邢屠。 看似仓促,实则环环相扣。 以弱击强,避其锋芒,取其一线生机。 刘公子抓的时机也很对! 别看他平日里吊儿郎当,关键时刻竟已将人心、战局、时机全盘握在掌中。 她看向刘年背影,眼底敬佩更深。 刘年压根不知道三姐又开始脑补。 他现在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十秒。 七妹只有十秒。 这十秒要是救不走老黄,他们全部都得交代在这。 “快快快!” 刘年在心里疯狂催。 “夏玲,姑奶奶,快点啊!” 古老站在黑幡之下,脸色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看着七妹挡刀,看着九妹闪到石柱后方,看着八妹从侧翼强攻邢屠,眼底反倒掠过一丝讥讽。 “原来如此。” 古老声音依旧温和。 “以那小道姑硬挡屠煞一刀,再让闪灵救人,旁人牵制。” 他轻轻摇头。 “法子不差,可惜太浅!” 拘魂幡在他掌中缓缓抬起。 幡面血色咒文像活虫一样蠕动,黑墨顺着幡杆滴落。 阴影里,岁岁咯咯笑了起来。 “要跟我玩游戏吗?” 他矮小的身影贴着石柱影子一闪,整个人几乎融了进去。 剔骨刀在影中轻轻一转,刀尖已对准九妹脚下的影子。 药鸩也抬起了手。 惨绿色毒液从她修长的指甲滴落,周围瞬间散出一股恶臭。 她盯着九妹和老黄,眼神冷静得像在看两件实验材料。 “鬼绳受外力破坏后会反噬活体经络,若加入腐魂孢子,三息内可令目标魂肉同时溃散。” 她语速极快,像在自言自语。 “嘿嘿嘿嘿,有趣,值得一试!” 铁痴脸色一变。 “药鸩!你他娘别乱来,那是活人!” 药鸩淡淡看了他一眼。 “活体反应更让我期待。” 铁痴胸口鬼火猛地蹿高。 “你这疯婆娘!” 古老没有理会铁痴,拘魂幡已经扬到半空。 他盯着刘年,唇边重新泛起那种让人厌恶的温和笑意。 “刘年,这便是你的底牌?” 刘年额头冷汗滚落。 他看见岁岁动了,也看见药鸩指尖那点惨绿。 更看见邢屠手中的鬼头大刀还死死压着七妹。 十秒无敌再强,也顶不住时间往下走。 “六!” 七妹哭着报数。 “六秒了!好疼啊!” 鬼头大刀被她用两只小手托着,刀锋不断发出刺耳摩擦声。 邢屠低着头,眼神复杂。 他不想砍老黄。 可军令已经落下。 阳门军令,对他而言,比命还重。 他双臂再次发力。 七妹脚下黄沙又塌下去一圈,膝盖都快陷进去了。 “刘年,快一点呀!” 九妹那边,黑绳上的咒文忽然暴涨。 老黄疼得脸皮抽搐,脖子上浮出一道道黑线。 九妹咬破指尖,鬼血滴在绳上,硬生生压下咒文。 “别动!” 她低喝一声,另一只手扯住绳结。 阴气爆开。 咔嚓! 黑绳终于断了一股。 可还有三股死死缠着老黄。 岁岁的笑声已经到了她脚下。 “姐姐,你的影子好漂亮呀!” 九妹眼底猩红一闪。 她没有回头,脚下影子却忽然被一把生锈小刀钉住。 一股撕裂感从脚踝直冲灵体。 九妹身形晃了一下。 “九妹!” 刘年脸色大变。 古老手中拘魂幡即将彻底挥下。 “岁岁,断她影。” “药鸩,封那老头生机。” 药鸩手中的毒液凝成一根惨绿细针。 岁岁趴在影子里笑得天真。 八妹被邢屠煞气震飞第三次,肩膀都凹下去一块,却还是咬着烟往前冲。 三姐莲舞越来越快,白纱边缘染上一点暗色,魂力消耗得近乎疯狂。 刘年掌心渗血,阳煞几乎要被他逼出来。 可六姐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还没到你。” 方樱兰站在刘年身侧。 她一直闭着眼,齐耳短发凌乱,脸色却平静得可怕。 从开战到现在,她没有出手。 她在等。 等古老以为看穿全部布置。 等岁岁入影。 等药鸩起毒。 等拘魂幡扬到半空,阳门八将这一瞬的杀机全部压向九妹和老黄。 只有这一刻,才够乱。 也只有这一刻,才值得她付出代价。 刘年猛地转头,看见六姐眼角已经渗出一线黑血。 “六姐……” 方樱兰轻声道:“同志,当年你替我盖章,这次,我替你救人。” 刘年心头狠狠一颤。 下一瞬,方樱兰睁开了眼。 美眸漆黑如墨。 黑血顺着眼角狂涌而下,在她白净的脸上划出两道刺目的痕。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寒冰贴着骨头碾过。 “开眼!” 天地骤然一静。 风沙停在半空。 古老扬起的拘魂幡僵在原处。 岁岁脸上的笑容凝住。 药鸩的毒针也停在了老黄眉心前三寸。 方樱兰眼中黑光扩散。 石林里的颜色被一层层剥走,黄沙、石柱、血纹、鬼气,全都变得苍白空洞。 她抬起手,五指缓缓收紧。 “概念,剥夺!” 第421章 万物寂灭,寒雨葬魂 石林里的风,停了。 半空中的黄沙一粒粒悬着。 黑幡上的血色咒文还在蠕动,可那蠕动也变得极慢,像垂死的虫子挣扎。 刘年只觉得眼前的世界急速褪色。 黄沙没了黄。 石柱没了灰。 阳门八将身上的煞气,全都被一层苍白的纸糊住。 下一瞬,所有人的动作都乱了。 古老握着拘魂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一贯的温和笑意第一次变了形。 他那双苍白俊美的眼眸明明睁着,却像彻底空了。 他看不见了。 连神识探出的刹那,也一头撞进虚无里。 没有方位。 没有形体。 没有光影。 天地在他感知里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一块。 “视觉……” 古老声音终于沉了下来。 “竟能剥夺视觉之理?” 罗萨双手合十,微微抬头,半张金刚脸半张菩萨脸正对前方,眼底也只剩一片空白。 岁岁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明明趴在九妹脚下的影子里,剔骨刀已经钉住了那道影,可眼前一下白得吓人。 连影子都没了。 小孩最喜欢捉迷藏。 可一个连影子都看不见的世界,第一次让岁岁脸上的天真笑容僵住。 药鸩那根惨绿细针停在半空。 她皱起眉,心里也升起了莫名的兴奋。 “视觉剥离,神识失效,灵体断层,空间丢失……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兴奋归兴奋,她的手却没有再往前送出半寸。 因为她找不到老黄了。 五秒。 只有五秒。 刘年心里比谁都清楚。 六姐站在他身侧,睁开的双眼漆黑如墨。 她一边开眼定住天地,一边施展概念剥夺。 两个大招叠在一起,消耗有多恐怖,刘年想都不敢想。 方樱兰的肩膀已经在发抖。 可她的声音依旧稳。 “上!” 一个字落下。 石林左侧,一道红影终于动了。 五姐洛依然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从一根断裂石柱后掠出,身影快得像一缕青烟,红色劲装在苍白世界里划出一道烈痕。 她没有去看古老。 也没有贪心去斩邢屠。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苦佛,罗萨。 阳门八将里最难缠的反伤坦,最恶心的奶妈。 只要罗萨倒下,阳门的阵型就少了一根定海针。 “寒雨!” 五姐低喝一声,左手匕首从袖中滑出。 青寒刀光贴着风沙走,没有破空声,也没有杀气外泄。 她整个人几乎贴地掠过,脚尖在沙面一点,身子旋出半圈。 寒雨从罗萨咽喉划过。 轻得像一滴雨落在皮肤上。 罗萨的脖颈处浮出一道极淡的痕迹。 没有血。 只有一线湿冷的青光,悄悄渗进那暗金色皮肉深处。 未见雨落,已闻魂散。 “五姐好快!” 刘年瞳孔一缩。 他知道五姐快,可真正看见她抓住六姐创造的空白杀出去,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女侠。 不喊废话,不争意气。 刀出,只取命门! “凛冬!” 五姐右手紧跟着反握第二把匕首,寒芒猛地往下一沉。 砰! 凛冬重重刺向罗萨右膝关节。 冰冷鬼力顺着关节缝隙钻进去,像无数细小冰针扎入骨髓。 罗萨身子终于晃了一下。 他看不见,感知也被剥掉,哪怕等级高得吓人,此刻也只能凭本能承受。 五姐一击得手,没有半点停留。 她旋身再进,寒雨斜挑,凛冬下压。 一道雨痕落在罗萨咽喉。 第二道寒意封住他肩膀。 第三刀直奔胸口膻中。 刀刀不重,却刀刀阴狠。 她知道自己破不了罗萨的根本防御。 所以她要封他的煞气运行。 要让寒雨留下的雨痕,在最短时间里炸开。 另一边,九妹也没有半分迟疑。 岁岁的剔骨刀钉在她影子里,撕裂感还在往灵体里钻。 她脸色发白,眼底猩红却越来越浓。 “碍事的小鬼!” 九妹咬着牙,指尖鬼刃再度暴涨。 她强行扭动脚下影子,任由那把小刀把影子撕开一道口子,手却狠狠抓住老黄身上的黑绳。 咔! 第二股黑绳断开。 老黄疼得浑身直抽抽,脖子上黑线爬了一片。 可嘴里破布没了,他终于能喘气。 “丫头,别管我,真别管我……” “闭嘴。” 九妹眼神冷得吓人。 “刘年要救你,我就救你。” 老黄眼眶一红,话全堵回了嗓子里。 九妹左手按住黑绳咒文,右手鬼刃连斩。 咔嚓! 第三股绳断了。 黑绳反噬的咒力轰然爆开。 九妹闷哼一声,掌心瞬间冒出黑烟。 她没松手,反而将阴气全部压了进去。 “断!” 最后一股黑绳被她硬生生撕开。 老黄身子一软,差点瘫下去。 九妹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扛麻袋似的把他扛到肩上。 老黄干瘪的老脸朝下,脑袋晃了两下,差点吐出来。 “哎哟,轻点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再吵把你扔回去。” 老黄立刻闭嘴。 九妹脚下影子还被岁岁的剔骨刀钉着。 她想闪走,灵体却被硬扯了一下。 岁岁虽然看不见,嘴角却又慢慢咧开。 “抓到姐姐了。” 小小的声音从影子深处传来,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姐姐,你跑不掉啦!” 九妹眼底凶光一闪。 她刚想强行撕裂影子,刘年已经吼了出来。 “八妹!” “知道!” 八妹第三次被邢屠煞气震退,肩膀塌了一块,魂体边缘不断晃动。 可她听见刘年喊声,又硬是冲了起来。 “孙子!老娘还没倒呢!” 她一脚踏裂黄沙,整个人斜撞向邢屠。 邢屠看不见,但本能仍在。 那座肉山般的身躯立在原地,鬼头大刀还压着七妹,另一侧肩膀猛地绷紧。 黑红煞气再度喷出。 八妹不闪不避,双拳同时砸上去。 砰! 她再次被震得倒飞,魂体几乎散开。 三姐莲舞一转,白莲虚影急速绽放,清冷魂力拼命灌入八妹体内。 八妹在半空硬是扭腰,一脚踹上旁边石柱,借力又弹了回来。 “再来!” 她像一团不肯熄的火。 明明弱得多,却死死缠住邢屠,让他没法抽刀去管九妹。 七妹还顶着那把鬼头大刀。 刚才六姐开大,她顶着的大刀也顿时一轻。 可轻松了没两秒,又重新压了过来。 如今的她,身子被沙地埋进了半截。 她眼泪糊了满脸,嘴里还在数。 “刘年!我时间要到啦!” 刘年盯着战场,牙关咬得发酸。 快! 还差一点。 只差一点点! “五姐!” 六姐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分。 眼角的黑血流得更凶,身子明显晃了下。 五姐没有回头。 她听懂了。 五秒快到了。 罗萨必须在这一瞬间被打废。 五姐身影在罗萨身前陡然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罗萨背后。 红衣翻飞,长马尾在风中甩出一道凌厉弧线。 左手寒雨横过咽喉旧痕,右手凛冬压住脊骨关节。 两把匕首一前一后,像把罗萨整个人钉在原地。 “冬雨残章!” 五姐声音低沉。 “断!” 寒意爆开。 罗萨脚下沙地瞬间凝出一层薄霜,霜里夹着细密雨丝。 雨丝钻入他咽喉那道痕迹,青光迅速变亮。 刘年眼睛一亮。 成了! 只要寒雨炸开,哪怕杀不死罗萨,也能让这疯和尚短时间失去战斗力。 到时候九妹扛着老黄撤回来,六姐收招,众人借三姐遮掩气息立刻走。 这一波就算不能赢,也能把老黄抢回来! 而石林的下面,就是阴脉。 也是古老他们志在必得的东西。 所以他们绝对不会为了老黄穷追不舍。 六姐的计谋,真是妙啊! 就在此时,铁痴骂声响起。 “他娘的,谁把老子眼珠子挖了?” 药鸩语气里带着异常兴奋。 “剥夺得很彻底,连毒雾反馈都断了!方樱兰,你的能力值得研究!” 而场中,自始至终,伶音都未动一下。 视觉消失后,她反倒没那么慌了。 她不知道怎么出手,更不知道该不该出手。 让她对自己心爱之人出手,她......还是做不到! 此刻,七妹哭得更大声。 “刘年!我要顶不住啦!” 刘年猛地看向九妹。 九妹肩上扛着老黄,脚下影子被岁岁死死钉着。 她咬牙抬手,五指鬼爪直接抓向自己的影子。 撕拉! 影子被她亲手撕开一半。 岁岁闷哼一声,从影中滚出半个身子。 他脸上还带着笑,黑漆漆的眼睛却空洞无神。 “姐姐好凶呀!” “滚!” 九妹一脚踹在他身上,借着这一踹的反震力,硬生生脱离影钉。 她扛着老黄,身形一闪。 闪速发动。 空气像被撕开一条细缝。 九妹回到了刘年身前,脚步落地时,灵体明显虚了一圈。 老黄被她放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刘年一把扶住他。 “老黄!没事吧?” 老黄嘴唇哆嗦,看着刘年,老脸又青又白。 “你小子……你他娘真来啊……” 刘年没时间煽情,拽着他就往后推。 “等活下来再骂我!” 六姐抬起的手开始发颤。 她眼里的黑光在退。 苍白世界一点点恢复颜色。 五秒,要结束了。 五姐双匕压住罗萨,眼神冷厉到极点。 罗萨咽喉处,那道雨痕亮到了极致。 青光像一条细蛇,在皮肉下疯狂游走。 “爆!” 五姐轻声吐出一个字。 轰! 寒雨炸开。 罗萨咽喉处的雨痕猛地崩裂,青色寒光从内向外撕开,冰冷雨丝裹着碎裂的煞气喷涌而出。 他的脖颈被炸开一个狰狞缺口。 半边喉咙几乎碎掉。 五姐身形急退,红衣掠过黄沙,落到刘年侧前方。 她没有笑,反而瞳孔骤然一缩。 沙地上没有血。 一滴都没有。 罗萨缓缓抬起头。 被炸碎的喉咙里,传出沙哑又平和的笑声。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半张金刚脸怒目低垂,半张菩萨脸慈悲含笑。 那破碎喉管里冒出的不是血肉,竟是一缕缕黑红业火。 火光舔着伤口,像在替他缝合。 罗萨看向五姐的方向,明明眼神还未彻底恢复,却准确冲着五姐的方向扯出个诡笑。 “施主,这力道……差了些啊!” 第422章 千年底蕴 罗萨喉间的黑红业火一冒出来,五姐便知道不对。 那火没有温度,却比刀锋更冷。 她脚刚落地,身前黄沙忽然塌出一圈黑色火纹。 火纹顺着寒雨留下的气机反扑,像一条毒蛇,眨眼缠上她的双匕。 “退!” 刘年吼声刚起,黑红业火已经炸开。 轰! 五姐身前的黄沙被烧出一个焦黑深坑。 她双臂交错,寒雨与凛冬同时横在身前,整个人被火浪推着倒滑十几步,红色劲装猎猎翻飞,脚下拖出两道深沟。 业火沿着匕首往她手腕上爬。 那不是烧皮肉。 那是在烧魂! 五姐眉头狠狠一皱,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冬雨残章!” 她不敢再留手,双匕猛地刺进脚下黄沙。 咔嚓! 方圆十丈的沙地骤然结霜。 阴冷的雨丝凭空落下,每一滴都带着青色寒光,砸在业火上,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黄沙之上,冰刺拔地而起,层层挡在五姐身前。 黑红业火撞上寒雨领域,像兽群撞进冰墙。 一层冰墙碎了。 第二层冰墙也碎了。 五姐咬着牙,双手按住匕首,魂体边缘一阵明灭。 “给老娘……停下!” 寒雨落得更急。 冰刺一根根炸裂,最后一缕业火擦着她肩头掠过,在她魂体上撕开一道漆黑伤口。 五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她抬手按住肩膀,掌心全是被灼出的黑气。 罗萨破碎的喉咙还在愈合。 他双手合十,嘴角带着令人发毛的笑。 “施主,你这一刀,贫僧受了。” 他脖颈里的业火一寸寸收回,声音平稳得可怕。 “这份痛苦,也请施主,一并尝尝!” 五姐抬起头,眼底杀意没散,呼吸却乱了。 刘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五姐这一套连招,是六姐用命争来的机会。 结果只换来罗萨一处不痛不痒的伤。 这就是红级巅峰? 这就是阳门八将的底子? “老黄,走!” 刘年一把抓住老黄,转身就要退。 老黄双腿还软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厉害。 九妹也撑着受伤的手,挡在他们身侧。 可下一息,沙地深处突然传出一声沉闷刀鸣。 嗡! 老黄身上被撕断的黑绳像活过来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 断口处,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红线钻出,贴着黄沙朝老黄追去。 “什么玩意儿!” 刘年抬脚要踩,红线却从他鞋底边缘绕过,像闻到血腥味的虫子,瞬间扎进老黄脚踝。 “啊!” 老黄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 红线顺着他脚踝往上爬,钻进皮肉,勒得骨头咯吱作响。 他的裤腿眨眼被血浸透。 九妹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抓。 “别碰!” 刘年喊晚了。 九妹五指刚碰到红线,掌心立刻冒出黑烟。 红线缠住她的手指,竟然连鬼气也能腐蚀。 九妹疼得肩膀一颤,硬是没叫出声,另一只手化出鬼刃想斩。 刀锋落下,红线只断了一半,断口又迅速长出新的细丝。 邢屠拖着鬼头大刀站在那里。 他眼前的空白已经散去,猩红视线落在老黄身上。 那座肉山般的身躯微微佝偻,声音闷得吓人。 “断头……红线。” 刀身垂下。 石林四周,所有人的脖颈、手腕、脚踝上,都隐隐浮出一缕红痕。 刘年头皮发麻。 这是...... 邢屠的领域? 只要红线锁定,逃到哪里都一样。 “他娘的!” 刘年咬破手指,祭出阳煞短刃,蹲下去割老黄腿上的红线。 白金火光刚碰上红线,红线发出滋滋声,确实被烧退了一点。 可老黄跟着痛得浑身抽搐,眼珠子都快翻上去。 “别……别割了……” 老黄声音发抖。 “老弟啊,疼……真他娘疼啊……” 刘年手停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能烧线。 也可能把老黄的腿一块烧废。 前方,古老终于放下了拘魂幡。 他的眼神恢复清明,温和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只是那温和里没了半点人味。 “不得不说,很精妙的连环计。”他轻轻拍了拍袖口,“以弱击强,所有的计谋全用在了救人,最后精准打击一点,借遮掩遁走。” “刘小友,你身边这位军师,确有几分谋局之才。” 六姐站在刘年身边,眼角黑血还没干。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倒下。 刘年赶紧伸手扶她。 六姐的手冷得吓人。 她刚才强行开眼,又叠了概念剥夺,魂力已经空了一大截。 古老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 “可惜。” “你们对千年的力量,一无所知!” 话音落下,他手中拘魂幡猛然摇动。 黑幡上的血色咒文一条条亮起。 整座石林轰然一震。 地底像有巨兽翻身,所有石柱上的阵纹同时反转,原本往下压的墨绿光芒,竟被强行抽了上来。 轰隆隆! 最粗那根石柱背后,墨绿色阴气冲天而起。 第五条阴脉的气息彻底爆开。 刘年胸口深处猛地一冷。 阴王终于有反应了。 那股冰冷的贪婪从魂海深处扫过,像沉睡的凶兽闻见了血。 可它依旧没出手。 它在等。 等刘年彻底撑不住。 墨绿阴气灌入阳门八将脚下阵纹。 古老文士衫翻飞,指尖鬼墨如瀑。 罗萨喉间伤口愈合得更快。 邢屠身上的缝合肌肉一块块鼓起,鬼头大刀红线暴涨。 药鸩惨绿指甲滴下毒液,毒雾铺开,连黄沙都被腐蚀出坑洞。 铁痴胸口鬼火暴涨,巨锤上绿焰腾起。 岁岁从影子里爬出来,咯咯直笑,黑漆漆的眼睛重新盯上了八妹。 伶音抱着琵琶,红绸遮住半张脸,神情凄然。 她的指尖落在弦上,终究还是轻轻一拨。 铮! 一声琵琶响,像细针扎进脑子里。 “呃啊!” 七妹刚从邢屠刀下退开,捂着耳朵就摔在地上。 “疼!刘年!脑袋疼!” 她蜷成一团,额头上冷汗直冒,背包里的零食撒了一地。 三姐莲影一晃,想用魂力护住她,却被魔音震得脸色苍白,白纱罗裙上浮出细密裂纹。 “七妹,守住心神!” 三姐声音发颤,莲舞已经乱了半拍。 伶音闭着眼,红唇轻启,哼出一段凄厉小调。 那调子不像杀人,更像哭嫁。 可每一个音钻进耳朵里,都能把魂魄扯出裂缝。 八妹骂了一声,刚要冲去打断伶音,脚下影子忽然裂开。 岁岁的小脸从影子里探出,嘴角咧到耳根。 “姐姐,你也陪岁岁玩玩吧!” 小巧的剔骨刀顿时斩向八妹小腿。 八妹反应极快,抬腿踹了过去。 砰! 她一脚踹中岁岁的肩膀,却像踹进一团烂泥。 岁岁整个人顺势贴上来,剔骨刀划过她腰侧。 八妹魂体猛地一颤,腰间被撕开一道长口子。 “操!” 她反手一拳砸下。 岁岁嘻嘻笑着钻回影子。 下一瞬,他从八妹背后冒出,一头撞在她后心。 “嘭!” 身体被应声撞飞出去,重重砸在石柱上。 八妹落地时吐出一口黑血,手掌撑着沙地,半天没站起来。 九妹看见八妹受伤,眼睛一下红了。 “八姐!” 她想冲过去,可老黄腿上的红线还在勒。 红线越缠越紧,老黄整条腿几乎变形,血顺着沙子往下渗。 九妹急得直接用双手去撕。 滋啦! 她掌心鬼气被烧穿,白嫩的手指露出森森鬼骨。 老黄疼得眼泪都下来了,还在摇头。 “别管我……丫头,别管我了……” 九妹咬着牙,声音冷得发抖。 “你闭嘴!” 可她撕不开。 邢屠的红线借了阴脉之力,像扎进命里的钩子。 刘年跪在老黄身边,一刀一刀用阳煞割线。 每割一下,老黄就抽搐一下。 割慢了,红线继续往骨头里钻。 割狠了,老黄可能当场没命。 这种憋屈,比让刘年挨刀还难受。 “古老!” 铁痴忽然低吼一声。 他扛着巨锤,胸口鬼火狂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人已经抢回去了,还用这种手段折腾一个活老头,过了吧?” 古老看都没看他。 “千锻将军,军令之下,不问喜恶。” 铁痴牙关一咬,巨锤上的绿火乱窜。 他想说话,却被阵纹里涌来的阴脉压住。 古老声音平稳。 “阴王不出,局便不破。” “此人若能逼阴王现身,便有价值。” 罗萨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为天下苍生计,贫僧愿背此业!” 刘年猛地抬头,眼里血丝密布。 “背你妈!” 罗萨微笑不减。 药鸩已经放出大片惨绿孢子。 那些孢子绕过八将,朝刘年这边飘来。 六姐抬手想挡,手指刚动,身体便软了下去。 刘年一把抱住她。 “六姐!” 方樱兰靠在他怀里,唇色发白,轻轻摇头。 “别碰阴煞……你现在压不住……” 刘年呼吸粗得像破风箱。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阴煞刚醒,阳煞也不稳。 先前在大平层只是试了一下,他差点被两股力量撕碎。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脑子里的弦一根根崩断。 五姐单膝跪地,肩头黑火还在烧。 八妹趴在石柱下,强撑着想起身。 七妹满地打滚,哭得嗓子都哑了。 三姐莲影摇摇欲坠,拼命护住众人魂魄。 九妹双手被红线腐蚀到露骨,还在撕老黄腿上的血线。 老黄蜷在沙地上,疼得一张老脸扭曲,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再叫太大声。 他怕刘年急! 怕刘年为了救他把命搭进去! 这个黑瘦的小老头,平日里最怂,最怕死,遇到事总是先摸罗盘,嘴里念叨“要完要完”。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连惨叫都想忍回去。 刘年胸口发闷。 他想起南丰除夕夜。 想起李旭倒在小公园里。 想起黑龙临死前说自己没丢人。 想起刘局疲惫到发红的眼。 想起桃源北口,陈石胸口被鬼爪穿透,还把阿玄托给他。 他这一路走到现在,总有人倒在他面前。 他拼命想救,拼命想守! 可每一次,都有人死。 每一次,都要他选。 古老站在黑幡之下,像个高高在上的判官。 “刘小友,贫道再给你三息。” “一息之后,老者断腿。” “二息之后,女鬼碎魂。” “三息之后,贫道亲自拘你魂魄,请阴王出关。” 刘年低着头,双手按在沙地里。 白金阳煞在左臂乱窜,黑色阴寒在右臂翻涌。 两股力量像两头困兽,同时闻见了他的怒火。 “哥……” 九妹声音发颤。 “别乱来……” 八妹撑着石柱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骂声却虚了。 “孙子……你敢死,老娘饶不了你……” 五姐握紧双匕,想再起身,膝盖却陷进沙里。 “刘年,先退!” 六姐抓住刘年的衣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刘年……别让恶念回头……” 刘年身体猛地一僵。 眼前彻底红了。 三息? 去他娘的三息。 大义? 去他娘的大义。 阳门八将? 千年底蕴? 他只知道,老黄是跟他从临北一路混过来的朋友。 八妹九妹六姐是他的人。 三姐五姐七妹,是他答应过要护住的人。 谁动她们,谁就得死! “啊!” 刘年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人。 更像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双手死死抠住地面,十根手指全都迸出血。 白金火纹从左半身暴起。 漆黑寒霜从右半身蔓延。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骨头传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嗯?” 古老眼神终于变了,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活人身上,会有这么精纯的煞气。 刘年抬起头。 他的左眼燃着白金火。 右眼沉着漆黑冰霜。 刘年咧开嘴,满口都是血。 “阴王……” “你不出来是吧?” 下一刻,他双臂猛地往外一扯。 体内的煞气顿时喷涌而出。 黑金煞气相互交织,却又相互排斥。 “好!” “你不来,我自己来!” 第423章 阴阳双煞!凡命逆天 黑金两色煞气冲出刘年身体的那一刻。 风停了。 沙也停了。 连伶音指下那一声声哭嫁般的琵琶音,都被硬生生压低了半截。 而此刻的刘年,卖相着实恐怖。 他七窍开始渗血,身体的边缘除了黑金两色,又冒出了新的颜色。 血色! 疼! 疼到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刘年咬着牙,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来啊!” 他抬起头。 “继续啊!” 古老握着拘魂幡的手,第一次紧了一下。 他盯着刘年,面上温和神色彻底褪去,苍白俊美的脸上只剩阴沉。 “阳煞,阴煞……” “此子身上,竟有两道本源煞气?” “这......怎么可能?” 药鸩惨绿色的眸子骤然亮起,像看见了世间罕见的病症。 “生机与死因同体,互相排斥却又同源相缠……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话音还没落,刘年已经动了。 轰! 脚下黄沙炸开。 刘年整个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拖着黑金两色残影冲向伶音。 伶音正抱着琵琶,表情复杂,指尖急急拨弦。 铮铮铮! 魔音化成一圈圈血色涟漪,朝刘年脑袋里钻去。 刘年耳膜瞬间炸裂,血顺着耳边淌下。 可他没停。 左手一甩,白金火焰从掌心暴涨,化成一条燃烧的长鞭。 粗暴地抽了过去。 啪! 火鞭抽过黄沙,空气被撕出刺耳爆鸣。 伶音瞳孔一缩,琵琶声陡然变急。 “负心汉,你敢!” 白金长鞭重重抽在音浪上。 哭嫁声当场碎裂。 血色涟漪被白金火焰一寸寸烧穿,满天魔音像被人扯断的红绸,乱成一片。 伶音闷哼一声,抱着琵琶连退三步,红绸团扇都险些掉下。 “这火……” 她望着刘年,眼底凄厉中多了一丝惊疑。 “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守意?” 刘年没答。 他也答不了了! 体内阳煞翻腾得太狠,每用一分,左半边经脉就像被火焰熔过一遍。 可他只要停下,老黄腿上的红线就会继续钻,八妹、九妹、三姐她们就会被拖死。 他不能停,绝对不能! 影子忽然裂开。 岁岁那张咧到耳根的小脸,从刘年脚下钻了出来。 “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呀!” 剔骨刀无声无息捅向刘年脚踝。 “挖给岁岁玩好不好?” 刘年右眼猛地一转。 漆黑寒意顺着目光砸下。 岁岁的刀尖还没碰到他,一层黑冰已经爬上剔骨刀。 “嗯?” 岁岁脸上的笑僵了。 下一息,黑冰顺着刀身疯长,冻住他手腕、肩膀、脖子,连那团黏在影子里的小小身躯也被强行拽了出来。 咔咔咔! 岁岁像一只被封在冰里的恶鬼娃娃,悬在半空,漆黑眼珠子还在转。 “冷……” 他咯咯笑了一声,声音却发抖。 “哥哥,这个不好玩。” 刘年抬起右手,黑冰凝成一柄短刃,刀锋贴住岁岁的眉心。 岁岁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古老猛地抬幡。 “岁岁,退!” 黑影轰然炸开。 岁岁硬生生舍了一截影子,身形从黑冰里脱出,摔回邢屠身后。 他低头看着自己少了一块的影子,嘴巴瘪了瘪,眼眶里竟挤出两滴黑血。 “坏哥哥……” 邢屠闷雷般的呼吸重了几分。 那座肉山往前踏出一步,鬼头大刀拖过黄沙,刀锋上的断头红线暴涨。 “杀!” 他声音很低,却像山砸下来。 红线朝着刘年的身体缠去。 顿时将刘年五花大绑。 那些线一碰到皮肉,就往血肉里钻。 它们不只勒人,还顺着命数往魂里扎。 老黄趴在地上,看见这一幕,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老弟!别管我了!你跑吧!” 刘年偏头看了他一眼。 老黄那条腿已经变形,血把半边裤子浸透了。 这个黑瘦小老头疼得满脸泪,嘴还在哆嗦,却还想着让他跑。 刘年忽然笑了。 笑得满嘴都是血。 “跑你大爷!” 他左手抓住缠在脖子上的红线,白金火焰猛地爆开。 滋啦! 红线被烧得扭曲。 邢屠的刀身剧烈震颤,猩红眼底闪过一抹痛楚。 可那红线借着阴脉之力,烧断一截,又从断口生出三截。 “没完了是吧?” 刘年右手黑刃横斩。 黑冰贴着红线斩下,瞬间冻结了断口的生机。 红线终于停了。 邢屠庞大的身躯晃了一下。 古老脸色再变。 “阴煞斩因。” 他吐出四个字,眼神沉得像墨。 “此力不该现世!” “你说不该就不该?” 刘年猛地一扯,把缠在自己身上的红线生生拽断。 皮肉翻开,血肉模糊。 他却像没感觉,转身冲到老黄身边。 九妹还跪在老黄旁边,双手露出鬼骨,仍死死撕着红线。 “哥……” 她眼眶通红,声音都哑了。 “别逞能啦!” “让开!” 刘年蹲下,左手阳煞按住老黄腿上最深的红线,右手阴煞短刃贴着线根切下。 阳煞护住老黄残存生机。 阴煞斩断红线缠命的根。 两股力量刚一靠近,刘年胸口就传来骨头碎裂般的闷响。 噗! 他一口血喷在老黄腿边。 血落下,半边燃火,半边结冰。 老黄吓得脸都白了。 “老弟,别弄了!我这条老腿不要了!真不要了!” “闭嘴!” 刘年手背青筋暴起,硬把那根红线从老黄骨头里挑了出来。 红线扭着想逃,被黑冰冻住,白金火焰随即烧成灰。 老黄浑身一抖,疼得差点昏过去。 九妹赶紧扶住他。 刘年没停,连续斩了三刀。 每一刀落下,他身体都跟着颤一下。 到最后一根红线断开时,刘年左臂火纹已经爬到心口,右臂黑霜蔓到肩颈,两股力量在胸腔里撞得他眼前发黑。 可老黄腿上的红线,终于散了。 “带他走!” 刘年抬头吼了一声。 九妹咬牙点头,扛起老黄就退。 岁岁刚想追,刘年右手一甩。 黑冰短刃飞出,钉在岁岁脚边。 轰! 一圈黑霜炸开。 岁岁刚探出的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呜……” 他躲在影子里,只露出一双黑眼,委屈又怨毒。 八妹趴在石柱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看见刘年挡在前面,她抹掉嘴边黑血,骂了一句。 “孙子……还挺能装!” 嘴上骂着,她眼眶却红了。 三姐站在后方,白纱罗裙裂痕密布,莲影淡得像随时会散。 她怔怔看着刘年的背影,心口一阵发酸。 原来,他方才一直忍着。 不是不怕。 是没人能替他站出去。 六姐靠在石柱旁,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想开口阻止,喉咙却涌上一口黑血。 刘年已经听不进去。 古老看着被破掉的断头红线,又看了看伶音被抽散的魔音,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诸位!” 他声音冷到了极点。 “此子已成变数,不可再留了!” 药鸩舔了舔指尖惨绿毒液。 “留一部分给我,尤其是右臂,我要剖开看。” 罗萨双手合十,喉间业火彻底愈合,脸上仍挂着慈悲笑意。 “施主身负大痛,贫僧愿代你受苦。” “受你妈。” 刘年抬起头,喘着粗气。 “想杀我就直说,少他娘装佛!” 罗萨笑意微顿。 铁痴扛着巨锤,眉头拧成一团。 他看着刘年浑身裂开还挡在前面的决心,胸口鬼火一跳一跳,终究没再吭声。 邢屠握紧鬼头大刀,猩红眼睛落在刘年身上。 “你......” “强!” 他憋了半天,只吐出这两个字。 刘年咧嘴。 “夸我也没用,刚才砍老黄那刀,我记着呢!” 邢屠沉默了。 古老不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拘魂幡猛地一压。 石林阵纹轰然亮起,墨绿色阴脉之气从地底冲出,化成一张大网罩向刘年。 伶音重新拨弦,琵琶声尖锐如刀。 药鸩挥袖,惨绿孢子从四面八方铺来。 邢屠拖刀前冲,断头红线再次浮现。 岁岁融入影中,绕向九妹背后。 罗萨一步踏出,黑红业火在掌心燃起。 六将同时动了。 黄沙塌陷。 天地变色! 刘年站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嘴角血不断往下淌。 他却抬起双臂。 左手白金火鞭,右手黑冰短刃。 “来!” 一声怒吼,白金火鞭横扫而出。 伶音的琵琶声被第二次抽碎,音浪炸成漫天血丝。 她抱琴后退,红绸下那半张白骨脸露出裂纹。 黑冰短刃反手一斩,岁岁刚从九妹影子里探出,就被寒气冻住半边身体。 八妹抓住机会,一脚踹在岁岁脸上。 “玩你大爷!” 岁岁被踹得翻滚出去,半边脸都塌了,却又咯咯笑了起来。 药鸩的孢子飘到刘年身前,白金火焰轰然爆开,烧得惨绿毒雾滋滋作响。 可毒雾里藏着几根细针,穿过火光扎向刘年眉心。 刘年右眼黑芒一闪。 黑冰从虚空凝出,把毒针冻成碎末。 罗萨的业火掌印紧跟着砸来。 “贫僧助施主解脱!” 刘年不退,左拳裹着阳煞砸上去。 轰! 白金火焰与黑红业火在半空碰撞。 火浪掀翻黄沙。 刘年左臂皮肤当场裂开,鲜血喷涌,却被阳煞强行烧住。 罗萨也被震得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焦黑裂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善念之火,竟能伤业火。” 刘年没给他感慨的空隙。 右手黑刃一旋,直取罗萨心口。 罗萨双掌合十,胸前业火化莲,挡住黑刃。 咔! 业火莲台被黑冰冻住一角。 罗萨眼神微沉,第一次主动后撤。 古老看到这一幕,眼底的震惊再也压不住。 这根本不合常理。 一个活人肉身,承载阴阳双煞,本该在第一息就炸成碎肉。 刘年却硬撑到了现在。 他每一步都在崩,每一次出手都在拿命换。 可他就是不倒! 这具凡胎像破烂布袋,被两股大道本源撕扯得千疮百孔,却偏偏还站在众人前面。 古老忽然愣了一瞬,似乎明白了什么。 此人为什么被阴王选中? 为什么身边聚集了这么多女鬼还能活着? 此人...... 不对劲! “不可再拖!” 古老一字一顿,拘魂幡直指刘年眉心。 “镇!” 黑幡上万千咒文齐齐脱落,化成黑色锁链,铺天盖地缠向刘年。 邢屠同时出刀。 鬼头大刀携断头红线斩向刘年脖颈。 罗萨掌心业火翻涌,药鸩毒雾封死退路,岁岁从影子里再次探出剔骨刀。 这一瞬,石林像一座绞肉场。 所有杀机,全压向了刘年。 九妹扛着老黄,还没跑出多远,扭头回看,立刻惊住了。 “哥!” 八妹也疯了似的往前冲。 “刘年!” 三姐强行起舞,莲影刚起,魂体裂纹便崩开更多。 六姐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 “刘年……” 刘年听见了。 他当然听见了。 可他不能退。 他退一步,身后这些人就会被撕碎。 他双脚扎进黄沙,双臂猛地交叉在胸前。 白金火焰与黑冰寒气,在他身前短暂交汇。 轰隆! 一面半火半冰的煞气墙拔地而起。 黑色锁链撞上去,寸寸炸裂。 断头红线劈入煞墙,被阳煞烧断,又被阴煞冻住因果。 魂刀碎成血光。 毒雾被火焰烧穿。 业火掌印砸得煞墙凹陷,却没能打碎。 岁岁的剔骨刀刺进黑冰里,刀身咔嚓一声裂出缝隙,吓得他尖叫着缩回影子。 整座石林被这一下,震得轰鸣不止! 远处几根石柱承受不住,接连崩塌。 黄沙卷上半空,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沙尘散开时,刘年还站着。 他站在六姐和老黄前方,脚下拖出两道深沟,身上衣服早已碎得不成样子。 他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 阳门八将,竟一时之间,被他一人逼退。 古老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铁痴死死盯着刘年,喉咙滚了滚,半晌骂出一句。 “这小子……真他娘的硬!” 邢屠低下头,看了眼自己刀上的裂痕,沉声道:“硬。” 刘年缓缓转身。 他伸手想去拉六姐。 可身体,已经开始不归他管了。 “走!” 声音很哑,几乎听不清。 六姐眼圈一红,刚要抬手。 刘年的身体忽然僵住。 胸口处,白金火纹和漆黑冰霜同时暴涨。 两股煞气像终于撞破了最后一层薄纸,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咔嚓! 骨头裂开的声音清晰响起。 刘年瞳孔猛缩,猛地喷出一大口血,重重跪在地上。 身上的火光和冰霜疯狂闪烁。 一股失控的毁灭气息,从他体内一层层扩散开来。 第424章 拘魂遮天,八将绝杀! 古老站在阵纹中央,文士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盯着刘年身上暴走的黑金煞气,只看了两息,便已经看穿了要害。 “阴阳双煞再强,终究寄于凡胎!此子,已到极限。” 说完,古老抬起手中拘魂幡。 幡面原本不过一人多高,黑底血纹,边角滴血。 此刻,古老咬破舌尖。 一口黑中带红的鬼血喷在幡面上。 嗡! 拘魂幡猛地一震。 整座石林的风声都被它吞了进去。 “以吾儒鬼之名。” “借阳门军令!” “开幡。” “拘魂!” 最后两个字落下,天地骤暗。 拘魂幡迎风暴涨。 一丈。 三丈。 十丈。 百丈! 巨大的黑幡横在石林上空,遮住黄沙,也遮住了昏沉天光。 幡面铺展开来时,像一片从地狱撕下来的夜。 血色咒文一层压一层,密密麻麻,深处传出无数恶鬼的嘶吼。 老黄只听了一声,双眼顿时翻白,险些昏死过去。 九妹咬牙捂住他的耳朵,自己却被震得魂体一颤。 八妹脸色大变。 “这东西不对!” 这已经不是一件兵器。 它像一座活着的鬼狱。 古老站在黑幡下方,衣袍翻飞,眉眼阴冷。 “阴王既不肯出来,那便连人带魂,一并入幡。” “入我拘魂幡中,千年万年,总能化干净!” 刘年抬起头,嘴角全是血。 “你他妈……敢!” 古老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老夫为苍生除患,有何不敢?” 话音落下,拘魂幡轰然下压。 轰隆! 恐怖吸力从幡口处爆发。 黄沙倒卷,碎石拔地而起。 一根断裂石柱被连根扯起,刚飞到半空,就被幡中探出的鬼手撕成粉末。 地面阵纹全亮了。 墨绿色阴脉之气从地下涌出,灌入拘魂幡内,幡面血光更盛。 刘年身前的沙子瞬间被刮出一道深沟。 他想撑起身,膝盖却深深陷进沙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滑。 “擦……” 他双手扣进地面,指甲当场崩裂。 白金火焰从左臂冒出,漆黑寒气从右臂散开。 他想再凝煞墙。 可两股煞气刚被他调动,胸口就传来一声闷响。 噗! 血从口鼻里同时涌出。 火和冰在他体内炸开,疼得他差点一头栽倒。 六姐脸色一变。 “不许再用了!” 她声音发抖。 “你的身体会碎掉的!” 刘年咬着牙,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会碎。 可他也看见了。 七妹最先被卷起来。 小道姑抱着零食包,双脚离地,在空中哇哇大哭。 “我不进去!我不要进那个破布里!刘年哥哥救命啊!” 她的十秒无敌已经用尽,此刻再没办法硬抗拘魂幡。 “七妹!” 五姐洛依然强撑着起身,红衣劲装破损大半,寒雨凛冬同时出鞘。 她身形化作一道红影,想斩断那些鬼手。 可脚下才动,吸力便裹住她的腰背,硬生生把她拖离地面。 “滚开!” 寒雨划过。 一只鬼手断裂。 凛冬再落。 又有三只鬼手被寒气冻碎。 幡中却响起更多恶鬼的笑声,断了的鬼手很快重生,密密麻麻往她身上缠。 八妹双手抠进地面,指尖在石地上划出十道血痕。 她身上鬼力暴涨,烟熏妆被血糊开,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却仍然死死不松。 “想收老娘?” 她抬头冲着黑幡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下一刻,吸力猛地加重。 八妹整个人被拖出半丈,双腿在沙地上犁出两条沟。 她咬牙发狠,抓住一截石柱断口,指骨咔嚓作响。 九妹此刻的情况更糟。 她一边护着老黄,一边用鬼力稳住身形。 可那股吸力太可怕了。 她拉着老黄一点点离地,脚尖在沙面上划过,离幡口越来越近。 “哥!” 九妹回头,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我……抓不住啦!” 刘年眼里的血丝一下炸开。 “九妹!” 他想爬起来。 双手刚撑住地面,黑金两股煞气在胸口狠狠一撞。 咔嚓! 肋骨断裂般的声音响起。 刘年整个人扑倒在地,血从嘴里大口涌出。 他伸手往前抓,可他抓不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九妹松开了老黄,被那片巨大黑幡一点点拖向半空。 “古老!” 刘年嘶吼,声音都破了。 古老眼神漠然,袖袍一挥。 “莫再挣扎!” “拘魂幡下,红级亦难逃!尔等能撑到此刻,已算不易。” 六姐扶着石柱,咬紧牙关。 她眼底有黑血重新涌出。 “开……” 她想睁眼。 哪怕身体已经撑不住,她还是想再开一次眼。 只要能停住一瞬。 只要能给其他人争一口气。 古老像早就等着她。 他并指成剑,朝六姐眉心遥遥一点。 “封。” 一道漆黑咒印穿过风沙,瞬间打在六姐额头。 六姐刚抬起的眼皮猛地一颤,黑血从眼角炸开。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 “六姐!” 刘年声音都哑了。 六姐滑落在地,嘴里咳出黑血,想爬起来,却连手指都在抖。 古老淡淡道:“同一招,老夫不会让你用第二次。” 铁痴脸色难看,巨锤的握柄都快被他握断了。 “老古,够了吧?我们的目的是阴王!你这幡一收,连活人带那几个丫头都要被炼了!” 古老冷冷看他一眼。 “妇人之仁。” 铁痴火气上来,胸口鬼火猛跳。 “老子是打铁的,不是拿小姑娘炼器的!” 古老声音陡然沉下。 “铁痴,军令当前,你要抗令?” 铁痴僵住。 邢屠低着头,鬼头大刀垂在身侧,粗重呼吸像闷雷。 伶音抱着琵琶,红绸下的美人半面神色痛苦,白骨半面却冷得吓人。 岁岁躲在影子里,咯咯笑着,抬头望着被卷上去的七妹。 “飞起来了,好好玩呀!” 罗萨合十轻叹。 “入幡受苦,亦是解脱。” “解你妈的脱!” 八妹怒吼。 她手里的石柱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裂。 她整个人被风卷起,朝黑幡飞去。 三姐袖中莲影急忙追上,缠住八妹的手腕。 可下一瞬,三姐也被拖得踉跄往前。 她魂体本就虚弱,此刻硬拉八妹,身上裂痕迅速扩大。 “放手!” 八妹红着眼吼。 “沈芸纱,你他妈放手!你再拉下去也得进去!” 三姐没说话。 她只是咬着唇,魂力一寸寸燃起。 白色莲影在风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断。 刘年看着这一幕,胸腔像被人硬塞进一把烧红的刀。 他用尽全力,手肘撑着地面,往前爬了一寸。 又一寸! 黄沙磨破他的皮肉,黑霜和白火在身后拖出两条刺目的痕迹。 “阴王……” 他在魂海里低吼。 “你他妈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魂海深处。 那道冷漠的笑声终于响起。 “看你怎么死。” 刘年眼中恨意暴涨。 “她们死了,你也别想拿到阴脉!” 阴王的声音带着懒散的讥讽。 “蝼蚁总喜欢拿自己谈条件。” “你若连这点局都破不了,孤凭什么救你?” “对了,孤曾说过,不再为你出手,行九善都未动,孤为何要动?” 刘年牙齿咬碎,血从齿缝里流下。 他不再喊阴王。 也不再求任何人。 他把额头抵在沙地上,强行催动体内最后一点阳煞。 白金火苗顿时从指缝里钻出。 “给老子……动啊……”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动啊!” 火苗亮了一瞬。 很快又被体内的黑霜压回去。 刘年眼前一黑,差点昏死。 空中的七妹已经被拖到幡口边缘。 她一边哭,一边还死死抱着零食包。 “我还没吃完呢……” “五姐救我……” 五姐被鬼手缠住双臂,寒雨凛冬奋力斩击,可越斩越多,整个人也被拖向半空。 八妹离幡口也只剩数丈,脸上却没有怕,只有发狠。 “刘年!” 她冲下面吼。 “你要是敢死,老娘下辈子还抽你!” 九妹飘在半空中拼命抵抗,眼角已沁出泪水。 她看向刘年,哭得像当初南丰二中那个孤零零的女孩。 “哥……保重……” 这一声,几乎把刘年的心撕开。 他猛地抬头,眼眶里流下的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我不准!” 他一拳砸在地上。 “我不准!” 可这一次,没有奇迹。 白金火焰刚刚窜起,就被拘魂幡的血光压灭。 古老看着他,语气温和了几分。 “刘年,认命吧。” “有些局,从一开始便无生路。” “十死无生,也是路。” 刘年死死盯着他。 “老东西……我记住你了……” 古老神色不动。 “无妨!” 拘魂幡再次震动。 幡口血光大盛。 九妹抱着老黄,被猛地往上一拽。 她尖叫一声,半截魂体几乎已经没入血色幡影。 三姐抬头望着这一幕,眼神忽然静了下来。 风沙里,她原本快要散开的魂体,竟一点点停住了颤抖。 白纱罗裙无风自起。 那些裂痕里,淡淡莲光重新亮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刘年。 又看了一眼空中的姐妹们。 最后,她望向远处混乱血光之外。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也很温柔。 她抬起双手,破碎莲影在身后层层绽放。 一股从未有过的气息,从她残破魂体中升起。 古老眉头骤然一皱。 罗萨抬眼。 伶音拨弦的手停住。 铁痴猛地看向三姐,粗声道:“那丫头要干什么?” 风沙被一股清光劈开。 刘年艰难抬头,神色骤变。 下一刻,场中响起一声嘹亮吟唱。 “以吾之魂,奠于其地,以吾之念,终其之道!” 众人惊愕地看向天空。 阳门八将也都错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三姐原本淡化的灵体再次凝实,而她身旁,缓缓浮动着一把桃木剑。 第425章 五姐燃魂,三姐化剑! “这姑娘,她……要把自己变成地缚灵?” 古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愕。 话音刚落,石林里的风骤然歇了。 刘年趴在沙地上,满嘴都是血。 他看见桃木剑悬在三姐身旁,剑身泛着淡淡清光,像从旧梦里取出来的一截月色。 三姐白纱翻飞,魂体已经裂得不成样子。 可她脸上没有怕。 她望着桃木剑,眼底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下一刻,桃木剑轻轻一颤。 嗡! 三姐的魂灵忽然被剑身吸了进去。 那一瞬间,刘年的心漏掉了一拍。 “三姐!” 他嘶哑地喊了一声。 可声音刚出口,喉咙里又涌出一口血。 桃木剑悬在半空,剑身清光大盛。 一息不到。 一道白纱身影又从剑中缓缓浮现出来。 沈芸纱重新站在了风沙里。 魂体比先前凝实了许多,眉眼依旧温柔,衣袂飘动间,身后莲影一层层铺开。 此刻的气息不再虚弱,反而厚重得让整座石林都轻轻一震。 古老眼皮猛地一跳。 “红级?” 罗萨双手合十,眼底第一次没了笑意。 铁痴忍不住骂了一句:“疯了,这丫头真他娘疯了!” 地缚灵! 以自身魂魄为锁,系于一物。 从此以后,她再也离不开桃木剑方圆十米。 可换来的,是强行拔高到红级的鬼力。 这代价太重了。 重到连阳门八将都忍不住动容。 三姐抬眸看向空中的姐妹们。 七妹哭得脸上全是泪,零食包还死死抱在怀里。 八妹被卷到半空,嘴里骂得凶,眼眶却红得吓人。 九妹半截魂体已经陷入血色幡影。 六姐倒在石柱下,额头咒印漆黑,眼角血迹一缕一缕往下淌。 三姐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双手。 莲影开满黄沙。 “一曲梦中人。” 她的声音穿过拘魂幡的鬼哭,清亮得像山寺晨钟。 “愁肠又断魂!” 歌声起。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嘹亮。 风沙被莲光劈开。 无数白色莲瓣从她身后飞出,没入七妹、八妹、九妹、五姐、六姐体内。 被拘魂幡卷起的几人身形同时一顿。 七妹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却终于能在半空蹬了两下腿。 “我能动了!呜呜呜,可我还是好疼啊!” 八妹身上鬼力轰然暴涨,硬生生在风里翻身,一脚踹碎缠来的鬼手。 “三姐!你别吓我啊!” 五姐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寒雨和凛冬同时发出一声轻鸣。 她眼神一震,随后咬牙笑了。 “好!” “好一个红级辅助!” 一缕莲光也落进刘年眉心。 刘年浑身猛地一颤。 刚才几乎碎裂的身体,竟在这股温和鬼力下开始愈合。 断裂的肋骨发出细微声响,撕开的经脉一点点被补住。 阳煞和阴煞仍在体内乱撞。 还是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能喘气了。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能感觉到血重新往四肢里流。 刘年手指扣进沙土,眼眶发烫。 “沈芸纱,你……” 三姐没有回头。 她还在唱。 莲影一层接一层绽放。 可这场莲舞只维持了片刻。 红级的鬼力太猛,桃木剑也承不住太久。 清光忽然一暗。 三姐身后的莲影大片破碎。 她的魂体摇晃了一下,整个人重新化作一道白光,没入桃木剑中。 铛! 桃木剑从半空坠落,斜斜插在刘年面前的沙地里。 剑身清光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刘年爬过去,一把握住剑柄。 掌心全是血,沾满了桃木剑。 他用力拔出来,手抖得厉害。 “三姐……” 桃木剑里没有回应。 只有一缕很淡的莲香,轻轻贴在他掌心。 刘年眼前一下模糊了。 他抬头看向天上的拘魂幡,恨得牙齿都要咬碎。 “古老……” “老子一定要弄死你!” 古老眉头紧皱。 他看见桃木剑落入刘年手中,眼神冷了下去。 “断其臂膀,收幡。” 拘魂幡轰然一震。 刚刚被三姐莲舞撑开的空隙,瞬间又被血光填满。 鬼手从幡口探出,密密麻麻,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死人手臂。 九妹刚落下些许,身子又被猛地往上拖。 八妹怒吼着砸碎几只鬼手,却很快被更多鬼手缠住腰身。 七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六姐靠着石柱,想抬手,额头咒印却死死压住她的力量。 刘年握着桃木剑,拼命想站起来。 可双腿刚撑起,体内阴阳两煞又狠狠撞在一起。 噗! 他吐出一大口血,单膝跪回沙地。 “动啊……” 刘年手臂颤抖。 “给老子动啊!” 白金火焰在他指缝亮起,漆黑寒气也随之爬上剑柄。 可下一息,两股力量互相撕咬,差点把他的手掌震碎。 就在这时,一道猩红身影猛然从侧面冲起。 快得像一道燃烧的血线。 轰! 五姐洛依然一肩撞在九妹身上。 九妹被她硬生生撞回地面,滚出了数丈。 “五姐!” 九妹惊叫。 洛依然没有回头。 她挡在拘魂幡风暴最前方,一身红色劲装破烂不堪,长马尾在狂风里乱舞。 寒雨在左。 凛冬在右。 两把匕首交叠在胸前,发出刺骨寒光。 她身上燃起湛蓝色的火。 那火没有温度,却烧得她魂体一点点透明。 刘年睚眦欲裂。 “不!别!” 他知道那是什么。 本源魂火。 五姐在烧自己的魂。 洛依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燃烧的双手,嘴角反倒扬了起来。 “他娘的,还是这招顺手!” 她抬眸看向古老。 眼神锋利得像当年武道城头那一夜。 古老脸色终于变了。 “拦住她!” 岁岁从影子里探出头,剔骨刀划向五姐脚下影子。 可洛依然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缕红烟,直接从岁岁刀下掠过。 “寒雨!” 寒光闪过。 岁岁的影子被斩出一道裂口。 小孩脸上的笑容一僵,尖叫着缩回黑影。 药鸩抬手洒出惨绿色孢子。 “凛冬!” 洛依然反手一匕,寒气炸开,孢子在半空冻结成冰粉。 邢屠拖刀上前,红线缠向她脖颈。 洛依然不退。 她踏着风沙,双匕同时倒转。 红衣猎猎。 湛蓝魂火冲天而起。 一段吟唱声,随之而来! “天降寒雨洗尘世。” 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拘魂幡里的万鬼嘶吼。 “地起凛冬葬群魔!” 轰! 整片石林温度骤降。 黄沙上空落下黑蓝色冷雨。 每一滴雨,都像一柄细小匕首,刺穿缠来的鬼手。 地面猛地裂开。 一根根冰刺从沙下暴起,贯穿阵纹,扎进拘魂幡垂下的血光里。 寒雨如剑。 凛冬如牢。 遮天黑幡下压的吸力,竟被她硬生生切开一道口子。 拘魂幡剧烈震动。 幡中恶鬼嘶吼声一滞。 三秒。 只有三秒。 可这三秒,像从死局里偷来的一条命。 五姐站在风暴中央,魂体被本源火烧得裂痕遍布。 她转过头,看向地上的刘年。 刘年握着桃木剑,满脸是血,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五姐笑了。 那笑凄美又张扬。 就像她生前守在城门前,明知身后再无援军,仍旧拔刀向万鬼的时候。 “刘年!” 她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活着!” “给老娘报仇!” 刘年眼睛瞬间红透。 “洛依然!你敢!” 五姐咧嘴一笑。 “老娘有什么不敢的?” 她猛地一挥衣袖。 “老娘当年,也是这么做的!” 湛蓝魂火化作狂风,狠狠撞在刘年身上。 刘年连同手里的桃木剑一起被掀飞出去。 “不——” 他伸手去抓。 可他抓到的只有一把沙。 五姐的身影在他眼里急速远去。 八妹在空中大骂:“洛依然!你他妈别逞英雄!” 九妹哭着往前扑,却被拘魂幡再次卷住。 七妹哭到嗓子都哑了。 “臭老头,你不得好死!” 六姐撑着石柱,眼角黑血不断往下流,想再睁眼,可那道咒印压得她半点也动不了。 五姐站在最前面。 双匕插入沙地。 寒雨落尽。 凛冬崩碎。 三秒,已过! 拘魂幡的吸力猛然暴涨,比先前更狂。 血光如潮,一口吞下风暴里的所有人影。 五姐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刘年飞出去的方向。 轻轻扬了扬下巴。 像江湖里最骄傲的金铃女侠,临死也不肯低头。 下一刻,她的魂体寸寸碎裂。 湛蓝火光散成漫天星屑,被拘魂幡全数裹挟而去。 同一瞬间,八妹、九妹、六姐、七妹,全都失去抵抗,也被狂暴的拘魂幡一口卷了进去。 幡面血纹疯狂蠕动。 万鬼的笑声重新响起。 石林上空,只剩一片遮天蔽日的黑。 刘年被五姐最后那一袖推飞出去。 飞出十里黄沙。 他撞碎了两根风化石柱,又在沙地上滚出老远,最后重重砸进一片荒丘后方。 胸口像塌了。 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 他趴在沙里,喉咙里全是腥甜。 可手里的桃木剑,被他死死攥着,剑柄几乎嵌进掌心。 远处,巨大黑幡仍横在天地间。 血光翻涌。 像一张吞掉所有希望的巨口。 刘年睁着眼,眼睁睁看着那片血幡卷走了一切。 八妹的骂声没了。 九妹的哭声没了。 七妹喊饿的声音没了。 六姐温柔喊他名字的声音也没了。 五姐最后那句“给老娘报仇”,还在耳边一遍遍炸响。 刘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很快,那低吼变成撕裂般的长啸。 “啊——” 黄沙震动。 血泪从他眼角滚下,砸进沙土里。 他想爬起来。 可手臂刚一撑,身体又重重摔了回去。 阴煞和阳煞还在体内乱撞,像两条疯龙,把他的经脉撕得千疮百孔。 刘年咬着牙,把额头抵在沙地上。 他没有再喊阴王。 也没有再喊行九善。 他只是攥着桃木剑,一点点把自己的手指收紧。 直到掌心鲜血顺着剑身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 风沙渐小。 刘年终于撑着桃木剑,吃力地坐了起来。 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却哑着嗓子扯出个笑。 远处,拘魂幡的巨大幡影还在天地间摇晃。 刘年看着它,笑声沙哑又发苦。 像哭。 也像疯! 第426章 不救苍生,只救良人 “呜呜呜!” 风沙卷过荒丘,像有人趴在刘年耳边哭。 刘年坐在一块快要风化的石头上,半边身子都埋在沙里。 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到黄沙上,也滴到了他的心里。 他手里攥着桃木剑,剑身上的清光已经很淡了。 淡得像一口将熄的气。 远处,拘魂幡的黑影还横在天地间,幡面垂下血色纹路,随着风一下一下抖动。 那东西太大,像一片压低的夜,把荒漠尽头都吞了进去。 刘年盯着它看了很久。 眼睛干涩得疼。 他忽然不知想起了什么,笑骂出声。 “疯子!”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全他妈是一群疯子!” 风沙从他脸上刮过,割得伤口生疼。 刘年抬手抹了把嘴角,掌心全是血。 他看着那点血,骂得更难听了。 “老子进群的时候,就想着找个女朋友。” “相亲相爱一家人。” “多好听啊!” “结果呢?” “这他妈是相亲群吗?” “老子他妈都快死了!” 他说着说着,喉咙又涌上一股腥甜。 刘年偏头啐了一口。 暗红的瘀血落进沙里。 “搞得这么沉重干什么?” “害得老子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一个送外卖的,连他妈每个月的房租都赚不明白。” “凭什么啊?” “老子凭什么拯救世界?” 他越说越气,手里的桃木剑被捏得咯吱作响。 “老子他妈不干了!” “他妈的,活着不好吗?” 荒漠空荡荡的。 没人回他。 只有风沙一阵接一阵,像阴魂不散的哭声。 刘年喘着粗气,胸口疼得厉害。 阳煞和阴煞还在体内乱撞,一冷一热,撕得他骨缝都在发颤。 可这会儿他懒得管了。 疼就疼吧! 反正已经疼到麻木了。 “我刘年凭什么为了其他人卖命?” “我认识他们吗?” 他咬着牙,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还有你们几个。” “一个个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能不能收着点儿?” “五姐你牛逼,你侠义,你金铃女侠,你守城守上瘾了是吧?” “七妹你都饿死过了,还冲那么快干什么?” “八妹你骂骂我就好了,给那老头你叫什么劲?” “还有九妹那么怕疼,还敢撕自己的影子?” “六姐你眼睛都流黑血了,还想再瞎一次吗?” 说到这儿,刘年嗓子忽然堵住了。 他骂不下去了。 这些人被卷进拘魂幡前的样子,一幕幕在他脑子里晃。 晃得他心都快碎了。 刘年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角又渗出血来。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桃木剑,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三姐。” “你出来啊!” “陪我聊聊!” 他手指发抖,轻轻抚过剑身。 桃木剑微微一颤。 一缕淡淡莲香从剑上浮出来。 白纱虚影在风沙里缓缓凝成。 沈芸纱从剑中走出。 她的灵体比之前虚弱许多,衣袂仍旧干净,眉眼依旧温柔,像荒漠里一盏不肯熄的灯。 只是这灯,光已经很薄了。 “公子。” 她看着刘年满身是血的样子,眼底一下湿了。 “我们……再想办法……” “想个屁!” 刘年猛地打断她,他撑着桃木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回家!” “睡觉!” “她们几个喜欢逞英雄是吧,让她们逞去,关老子屁事!” 他说完,把桃木剑往沙地里狠狠一插。 剑身没入黄沙,轻轻晃了晃。 沈芸纱怔怔看着他。 没有再劝。 她太了解刘年这副样子了。 嘴越硬,心越疼。 骂得越凶,越是舍不得。 刘年背对着她,肩膀一高一低,呼吸乱得厉害。 “况且现在我也救不了她们。” 他低声道:“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抬脚往前走。 一步。 两步。 脚印歪歪斜斜地落在沙上。 三姐看着看着,忽然脸色一变。 “公子!” 她急声喊道:“你去哪儿?” 刘年的脚步停住。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卷起细沙,打在桃木剑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他没有回头。 三姐的声音已经颤了。 “公子,那不是回家的方向!” 刘年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三姐。” “你也是死心眼。” 他看了一眼插在沙里的桃木剑,扯了扯嘴角。 “非要化成什么地缚灵。” “现在好了,离不开这把剑了吧?” 沈芸纱眼中水光一晃。 “公子,别冲动。” “我们再想办法。” 刘年笑了笑。 笑得很累。 “想个屁的办法。” “没办法了!” “我脑子本来就笨。”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杆拘魂幡。 “我能想到的,就剩一个。” 刘年苦笑一声。 “进去。” “陪她们!” 沈芸纱的脸色一下白了。 她往前冲了一步,却在桃木剑十米外猛地停住。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锁链,死死扣住她的魂。 她伸出手,手指离刘年只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公子,那你带上我。” “我陪你一起去。” 刘年看着她伸不过来的手,眼底酸了一下。 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 “别了。” 他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 “没必要都去送吧?” “好歹留个念想。” 这句话落下,三姐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出来。 她嘴唇颤得厉害,像有一肚子话想说,最后全堵在喉咙里。 她想扑过去。 想拉住他。 可她动不了。 十米。 短得一眼能望穿。 也远得像隔了千年。 “公子。” 她声音发抖。 “我求求你了!” “带上我!” “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刘年的眼睛也红了。 他看着沈芸纱,看了很久。 这位三姐,总是温温柔柔的。 遇事喜欢多想,心里藏着一堆弯弯绕绕,真到生死关头,却比谁都决绝。 她刚才把自己锁进桃木剑。 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让他们活。 刘年咬紧牙关。 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可最后,他只挤出一个勉强完整的笑。 “三姐。” “你再找个有缘人吧!” “以后要是有人捡到这把剑......” “记得别吓到人家!” 沈芸纱拼命摇头。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到风里,又被吹散。 刘年抬起手,朝她摆了摆。 动作很轻。 却像是在永别。 下一刻,他转过身。 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拖着满身伤,朝石林的方向走去,不再言语。 “公子!” 沈芸纱的声音一下尖了。 “别走!” 刘年没有停。 “公子,带我走吧!” “求你了!” 他还是没有停。 风沙越来越大,卷得他的背影忽明忽暗。 “刘年!” 沈芸纱哭着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给我回来!” “回来啊!” “回来......” 三姐的喊声,从急切,变成了怒骂,从怒骂,变成了泣不成声。 刘年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在裂。 血沿着衣摆往下淌,滴进沙里。 他能听见三姐在身后哭。 也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沉得像战鼓。 远处,拘魂幡仍旧立在那里。 遮天蔽日。 刘年盯着那片黑影,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他知道自己现在回去,正中阳门八将下怀。 古老那老东西肯定算到了。 拘魂幡吞了八妹她们,不会立刻结束。 行九善说过第五条阴脉阳门八将没办法吸收,多半得让罗萨那老和尚想法子暂时收着。 这需要时间。 所以那杆幡还在。 所以他们还没走。 所以,自己还有一点点机会。 很荒唐。 荒唐到刘年自己都想骂自己一句傻逼。 现在冲回去,跟把脖子洗干净送到刀下没区别。 可不去? 那不是刘年的为人。 他太担心这几个姐妹了,明知自己必死,也要去陪她们。 就像此次救人,明知道阳门八将她们打不过,但还是来了。 不是蠢,也不是冲动。 而是老黄这个朋友被人抓了,如果自己不去。 那就不念个人! 刘年低头笑了一下。 血从嘴角滑下来,味道又腥又苦。 可他心里竟然有一丝说不清的高兴。 真的! 挺高兴的! 这一路走来,他身边这些女鬼,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骂人的骂人。 粘人的粘人。 能吃的能吃。 爱装正经的装正经。 可这一次,没有一个人劝他别来。 她们都知道舜城是死局。 都知道阳门八将强得离谱。 都知道救老黄很可能把命搭进去。 可她们还是来了。 陪他走这一遭。 替他争一口气。 让他不至于在道义面前,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刘年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黑幡。 眼眶越来越热。 “值了。” 他低声道。 “能有你们这群疯子陪老子走一段。” “刘年这辈子,值了!” 风沙吞没了他的声音。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单薄。 踉跄。 却一点点朝那片遮天黑影走去。 沈芸纱站在桃木剑旁,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袖。 她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眼前全是刘年越走越远的背影。 风吹起她的白纱。 也吹弯了插在沙里的桃木剑。 沈芸纱泪眼婆娑地望着远方,声音轻得像要碎在风里。 “郎啊……” “为何……” “又丢下我?” 第427章 阴王出幡,七将围杀! 远处,石林间。 拘魂幡的黑影还压在天上,幡面一收一放,像一颗正在吞咽活物的心脏。 风沙从石柱间穿过,卷起满地碎石。 古老单手托着大幡,苍白的脸上没多少喜色。 这一战,他们赢了。 可赢得并不痛快。 阴王还没现身。 古老抬头看了一眼幡面深处翻滚的血纹,眼底阴沉一片。 罗萨站在不远处,双手合十,声音低沉。 “阿弥陀佛,阴王未灭,终究是祸。” 古老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 “速将阴脉收了吧,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罗萨眉头一皱。 “就这么让阴王逃了?” 古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向不远处的老黄。 老黄被黑绳捆得结结实实,嘴角破了,腿上还有断头红线留下的焦痕,整个人缩在石柱旁,吓得脸都青了。 可那双眼睛,仍死死盯着拘魂幡。 古老看了他片刻,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逃了也好……” “活人……老夫还是……” 话没说完。 古老猛地抬头。 风沙尽头,一道身影正一步一步走来。 那人满身是血。 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半边身子焦黑,半边身子覆着黑霜。 每走一步,沙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血脚印。 刘年! 阳门几将同时转头。 铁痴扛着巨锤,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小子……还回来干啥?” 伶音眼神复杂,指尖却一点点扣紧了弦。 药鸩盯着刘年的身体,眼中仍旧流露着近乎狂热的光。 “阴阳双煞冲突到这种程度,还能走回来。凡人肉身,竟能撑到现在……” 老黄也看到了刘年,什么都顾不上了,扯着嗓子就喊。 “老弟,你疯了吗?快走啊!回来干什么?” 刘年没搭话。 他只是偏过头,冲老黄眨了眨眼。 眼皮上全是血,怎么看都不像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 老黄一下急了。 “干嘛?还逞能啊?老弟,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快走吧!” 刘年还是往前走。 他穿过一根根石柱,走到古老身前不远处。 古老眯起眼。 “你……为何还来?” 他真的有点儿猜不透这个活人了。 这青年刚被送走,已得一线生机。 此刻回来,能救谁? 凭这副快碎掉的身体,恐怕连他吹口气都扛不住。 刘年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肩膀一耸。 “哪有打架打到一半就跑的道理?”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很难看,带着刘年惯有的混劲儿。 “小时候打架,谁先哭谁就输了!” “长大了打架,谁先跑谁就输了!” 他说到这里,缓缓抬起头。 但脸上的表情,变了! 腾的一声。 阴阳煞火再度从刘年周身冒出。 火与霜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爆鸣。 刘年咬着牙,眼底金黑交错。 “现在打架……” “谁先死,谁输!” 话音落下,刘年已冲向古老。 沙地被他踏出一道血痕。 阳门众将顿时都提防了起来。 可古老没有让他们出手。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懂了。 刘年这一次回来,根本没想着赢。 他来,是来求死的! 他是想来陪幡里的那些人,一同遁入幡内。 古老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被冷意压下。 “唉!成全你!” 一声长叹,被风沙撕碎。 古老长袖一挥。 拘魂幡再次亮起。 幡面上的血色咒文齐齐翻动,黑气化作无数细小的手,从天幕中垂下。 刘年刚冲到半路,面前猛然出现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 那吸力无形,却比山岳还重。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拖向半空。 “老弟!” 老黄吼得嗓子都破了。 下一瞬,他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因为刘年在被吸力卷住的那一刻,竟把周身煞火又收了回去。 白金火焰熄灭。 漆黑冰霜散开。 他张开双臂,任由那股力量吞住自己。 老黄看得眼睛通红。 他终于明白了。 刘年就是回来送死的。 “呼!” 黑风倒卷。 拘魂幡幡口像深渊张开,刘年的身影被卷入其中,眨眼消失。 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 风沙还在吹。 石柱还在渗血。 可所有人都没再说话。 老黄呆了片刻,猛地挣扎起身。 “老东西!” 他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还在别人手里,瞪着古老破口大骂。 “活人进去是不是会死啊?啊?说话!” 古老缓缓摇头。 “看造化了。” 老黄眼睛一瞪,胸口剧烈起伏。 “看你大爷的造化!” 古老没有再看老黄。 他转头望向罗萨,声音重新冷下来。 “开始吸收阴脉吧,我等为你护法。” 罗萨双手合十,黑红业火从脚下铺开。 他抬步向前,从怀里掏出玉净瓶。 可他刚走出一步,古老的神情忽然一抖。 拘魂幡入口处,黑气翻涌。 起初只是一缕。 随后越来越多。 那黑气浓得可怕,像从九幽深处倒灌人间。 眨眼间,便在幡口前凝成一道人形。 长发如墨。 衣袍无风自舞。 一双眼睛睁开时,石林间的风沙都停了一瞬。 那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俯瞰众生的冷漠。 是...... 阴王! 他从拘魂幡里走了出来。 老黄怔住了。 众将更是脸色大变! 古老反应最快。 “阴王?好好好!” “受死吧!” 拘魂幡轰然展开。 百丈黑幡遮住天光,幡面无数鬼脸齐声尖啸,音浪震得石柱裂纹不断炸开。 邢屠怒吼一声,拖刀冲出。 “杀!” 断头红线从他领域中铺开,密密麻麻缠向阴王脖颈。 罗萨双手合十,业火莲台在脚下盛放,黑红火焰化作一尊倒悬佛影,朝阴王镇压而下。 伶音抱紧琵琶,断弦上鲜血流动,她眼中的狂暴再次浮出。 “负心汉也好,阴王也罢,都该下地狱!” 琵琶声炸开,魔音蚀骨,直冲魂魄。 岁岁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阴王哥哥,把眼珠给我玩嘛!” 一道道影子沿着石柱爬动,剔骨刀从阴王脚下的暗影里刺出。 药鸩抬手洒出惨绿色孢子。 毒雾一扩,连空间都被腐蚀出细小裂纹。 铁痴咬了咬牙,胸口鬼火暴涨,巨锤砸在地上。 “他娘的,打阴王老子没意见!” 绿火顺着沙地冲起,化作一座魂炼火炉,硬生生罩向阴王。 七将同时出手! 荒漠石林在这一刻像被拖进炼狱。 七股红级巅峰之力交错压下,连地底的阴脉都跟着剧烈震动。 阴王立在原地,缓缓抬眸。 他看向古老,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凭你们?” 话音落下。 天地骤暗。 森罗死域张开。 血色从阴王脚下铺开,一寸寸吞掉黄沙,吞掉石柱,吞掉拘魂幡投下的阴影。 无数远古魔影在血色中睁眼,发出低沉咆哮。 邢屠的断头红线刚碰到血域,便寸寸崩裂。 鬼头大刀斩下,阴王抬手一按,黑色巨掌自虚空压落,硬生生拍在刀背上。 轰! 邢屠两米多高的缝合肉身倒飞出去,撞碎三根石柱。 罗萨的业火佛影压到阴王头顶。 阴王屈指一弹。 一缕黑煞穿透佛影眉心,整尊佛影当场炸开。 罗萨闷哼一声,胸口业火倒卷,烧得他半边金身都裂出纹路。 他却低眉笑了起来。 “爽快,施主再来!” 阴王连看都懒得看他。 伶音魔音袭来。 阴王眼底黑光一闪,琵琶声在半空猛地断开,伶音怀中的古旧琵琶“咔嚓”一声裂出新痕。 她踉跄后退,唇角溢出黑血,眼神却愈发的狠烈。 岁岁的剔骨刀刺中阴王影子。 刀尖刚落,影子里忽然伸出一只黑手,一把抓住岁岁的手腕。 岁岁脸上的笑僵住。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从影子里拽出,狠狠砸向石柱。 药鸩的毒雾趁机扑来。 阴王袖袍一扫,毒雾倒卷,药鸩脸色微变,指甲划开掌心,以自身尸毒强行挡住反噬。 铁痴的魂炼火炉终于罩下。 炉火熊熊,绿焰如海。 阴王抬起右手。 掌心黑煞凝成一柄暗红长矛。 九幽诛天矛! 矛身一成,四周响起万魂哭嚎。 铁痴瞳孔一缩。 “闪开!” 可已经晚了。 长矛破空而出,瞬间贯穿魂炼火炉。 整座火炉从中炸开,绿火散成漫天火雨。 铁痴被余波掀飞,巨锤砸进沙地,拖出十几丈深沟。 古老脸色彻底沉下。 他咬破舌尖,一口鬼血喷在拘魂幡上。 “诸将,合阵!” 拘魂幡上血纹暴涨,七将脚下同时亮起阵纹。 第五阴脉的墨绿阴气被强行抽出,注入七人体内。 七道气息再次攀升。 石林深处,阴脉发出低沉轰鸣。 阴王抬眼看去。 这一眼,贪婪又冰冷。 古老看出他的意图,立刻挥幡拦截。 “拦住他!” 七将再度围杀。 阴王冷笑一声,身形化作黑雾,硬穿过魔音、毒雾与业火缝隙,直奔阴脉石柱。 古老大袖连挥,拘魂幡化作千重黑幕,挡在阴王身前。 阴王抬手一撕。 黑幕裂开。 罗萨舍身撞来,业火莲台挡住半息。 邢屠拖着断裂的鬼头刀从侧面扑上,红线缠住阴王一只手。 岁岁趁机斩影。 伶音魔音封魂。 药鸩毒针刺向眉心。 铁痴一锤砸下。 七将拼命之下,终于将阴王逼退三步。 阴王眼中杀意一闪。 森罗死域猛然收缩,又骤然炸开。 轰! 血色冲击横扫石林。 七将齐齐倒退。 古老闷哼一声,拘魂幡幡角裂开一道细口。 阴王也没再追击。 他冷冷扫过七将,最后看了一眼第五阴脉。 “真是难缠!” “孤今日暂且留你们狗命!” 话音未落,黑气冲天而起。 古老脸色一变,拘魂幡再次卷出。 可那团黑气硬生生撕开一条缝,转眼冲出石林,消失在荒漠尽头。 风沙重新落下。 石林满目疮痍。 七将站在原地,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老黄缩在石柱旁,呆呆望着阴王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拘魂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古老握着拘魂幡的手慢慢收紧。 幡角的裂口还在渗黑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缓缓抬起头。 眼波流转间,那点残存的犹豫尽数散去,只剩森寒杀意。 “天涯海角,也要寻到,杀之!” 第428章 流民税! 刘年是被疼醒的。 后背的触感很硬,肋骨传来刺痛,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睁开眼。 天是灰的。 没有日头,没有云,也没有风。 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立在不远处,树下竖着半截石碑,碑面斑驳,长满黑褐色苔痕。 再往前,是一座旧村。 土墙低矮,屋檐破败,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没火,却泛着冷光。 刘年愣了两息,猛地撑起身。 “我没死?” 他低头检查,发现身上的伤都还在。 只是阴阳煞火,全都灭了。 刘年试着动了下念头,脑袋便轰的一声,眼前差点黑成一片。 “操!” 刘年咬牙骂了一句,赶紧把念头压下去。 阴阳煞气都还在,只不过中场休息了。 这俩玩意儿现在像两个脾气差到离谱的大爷,谁都不服谁,偏偏都住在他这副快散架的身体里。 而且还知道斜着干...... 刘年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之前干了什么。 他进了拘魂幡! 为了这些被吸进来的姐妹们。 他本来已经做好被炼成渣的准备了。 结果一睁眼,竟然被扔到这么个鬼地方。 “古老,你他妈是真变态啊!” 刘年扶着膝盖站起来,嘴上还想骂两句,可声音刚落,村口那半截石碑忽然动了。 碑面上黑苔一点点裂开。 暗红色血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缓缓爬出了一行字。 外乡人! 三日无人作保! 归入流民税! 刘年盯着字,眉头一点点皱紧。 “流民税?” 他刚念出声,老槐树后面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 两个穿黑色短褂的东西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们身形像人,脸上却没有皮,只剩一层灰白筋膜贴着骨头。 眼窝里燃着绿豆大的火,腰间挂着铜牌,手里各拖一根生锈的铁链。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刘年一眼,声音又尖又哑。 “新来的外乡人。” 另一个咧开没皮的嘴。 “石碑记名,无保无户,三日后入税。” 刘年心里一沉,脸上却赶忙赔笑。 “两位大哥,问个路呗!” 而对方没给机会,铁链直接就甩了过来。 刘年瞳孔一缩,下意识要催阳煞。 白金残火刚刚亮起,骨头里的黑冰立刻反扑。 轰! 他胸口一闷,阳煞没能出来,反倒吐出一口血。 铁链缠住他的脖子,把他拖得踉跄两步。 “问路?” 无皮鬼贴近他,声音带着馊肉味。 “去了屠税台,慢慢问。” 刘年抬手抓住铁链,掌心被锈迹割破。 他疼得额头青筋直跳。 “我说,你们这服务态度,差评都算便宜你们。” 两个巡夜鬼没理他,拖着他往村里走。 村口青石路很长。 路两边的屋门都关着,门缝里却藏着眼睛。 刘年看见一张张惨白的脸贴在缝隙后面,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 这些人看到他被拖进来,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恐惧。 像看见了瘟神进门。 村中央立着一座高台。 台子用黑木搭成,台下摆着一排陶缸,缸口盖着红布。 红布下面传来黏腻的搅动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高台上挂着一块木牌。 屠税台! 刘年眼皮跳了跳。 “这名字起得真晦气。” 两个巡夜鬼把他往台阶上拖。 刘年不想上去,双手扣住地面,拼命地挣扎。 可他伤得太重了。 铁链一收,他整个人又往前滑了半丈。 “外乡人无户。” “无人作保。” “先剥皮,后称魂!” 巡夜鬼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屠税台上的木板忽然裂开,底下伸出几只黑手。 黑手细长,指甲弯曲,抓住刘年的脚踝往上拖。 刘年咬紧牙关。 “行,这是你们逼老子的!” 他眼底一狠,准备拼着双煞反噬也要再炸一次。 可就在这时。 咣! 一声铜锣响起。 声音从村子深处传来,沉闷,却像敲在所有鬼物头顶。 两个巡夜鬼同时停住。 抓着刘年脚踝的黑手也僵在半空,随后不甘心地缩回台下。 咣! 第二声锣响。 村道两旁的白纸灯笼齐齐暗了一下。 其中一个巡夜鬼抬头望向村里,眼窝里的绿火跳了跳。 “白日锣......” 另一个缓缓松开铁链。 “白日不可食税。” 刘年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从没觉得锣声这么好听过。 巡夜鬼低头盯着他,铁链从他脖子上抽走,刮下一道血痕。 “三日。” “无人作保,归屠税台!” 话音落下,两个巡夜鬼拖着铁链转身,也不理刘年了,直接消失在青石路尽头。 刘年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台阶爬起来。 他看着这座屠税台,背后发凉。 这什么地方? 地狱吗? 不像啊? 太简陋了! 想我活着的时候就生活在底层,难道下了地狱,也是简配版的? 现在,这地方是不是地狱他不知道。 但这地方不简单,有规矩! 石碑记身份,巡夜鬼执行,白日锣限制杀戮,三日后收税。 拘魂幡里不只是关魂炼鬼那么简单。 这里更像一座完整的旧村。 更恶心的是,这规矩先给了他三天活路,又把刀挂在他脖子上,逼他去找人作保。 “古老,你这老阴货,脑子里全是坑吧?” 刘年擦掉嘴角血,转身往村里走。 他得找人。 目的很明确,找先前被吸进来的姐妹们。 同时,找个人,得给自己做保,否则人还没找到,自己先交代了。 想到姐妹,眼前先浮现出了五姐。 那道红衣身影把他和桃木剑送出去时,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留下。 她那么爱喝酒,那么爱笑,打架时总冲在前头,好像天塌下来也能一刀劈开。 最后却碎在了拘魂幡前。 刘年喉咙发紧,眼眶却干得发疼。 他不敢再想了。 村道上的门缝慢慢合上。 刘年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抬手敲了敲。 “老乡,打听个人。” 屋里一片死寂。 他又敲。 “几个女的,一个抽烟骂人,一个穿校服,一个蓝工装短头发,还有个小道姑,特别能吃!” 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被人捂住。 刘年沉默片刻,换下一家。 “有人吗?问个路。” 砰! 门闩从里面顶死。 他走了半条街,所有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有人透过窗纸看他,眼睛里写满惊恐。 也有人远远躲到巷子口,见他看过去,立刻转身跑开。 刘年走得胸口发闷,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气。 他想起石碑上的字,心里渐渐明白。 这个村子怕他。 不是怕他这个人。 是怕规矩把他们也卷进去。 三日无人作保,他要交流民税。 谁替他说话,谁就可能被记在石碑上。 刘年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一声。 “行,够阴!” 他继续往前走。 村里没有鸡叫,也没有狗吠,只有白纸灯笼在屋檐下轻轻晃。 青石板路湿冷,脚踩上去,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走到一条窄巷时,前方传来一阵低低的念账声。 “米三升,布半匹,香灰一撮。” “欠税一日,翻倍。” 刘年刚探头,巷子尽头几个村民立刻抱着东西散开。 一个老头跑得慢,被他看了一眼,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钻进旁边院子。 “至于吗?我又不吃人。” 刘年嘴上嘀咕,心里却越来越沉。 这个村子的活人,或者说像活人的东西,都被税压着。 每个人都在躲。 每个人都怕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拘魂幡不光炼魂,还用规矩磨人。 先让人孤立无援,再让人自己走上屠税台。 刘年越想越烦。 脑子里把阳门八将骂了个遍, 可就在这时,一股味道从巷子深处飘出来。 这味道,怪得很。 像药汤,又像粥。 里面混着苦味、焦味,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甜香。 刘年脚步一停。 这村里一路阴森得像坟场,连烟火气都没有,突然冒出这么一股饭味儿来,简直离谱。 他顺着味道往前。 巷子尽头有间小药铺。 门脸很旧,木匾歪斜,上面写着“安生堂”三个字。 门口晒着几簸箕干草药,颜色发黑,闻着有股潮湿霉味。 帘子半垂,里面传来碗勺碰撞的声响。 刘年心跳忽然快了些。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口,抬手掀开门帘。 药铺里光线昏暗。 柜台后摆着一排药柜,抽屉上贴着泛黄标签。 墙角支着一口小炉子,炉子上煮着药粥,咕嘟咕嘟冒泡。 一个小道姑蹲在炉子旁,双手捧着大海碗,腮帮子鼓鼓的,喝得满脸幸福。 她头发有些乱,身上道袍也旧了,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刘年整个人僵在门口。 苏小暖眨了眨眼。 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刘年?” 刘年看着她活生生蹲在那里,胸腔那口一直堵着的气,差点当场碎开。 他张了张嘴,想骂她没心没肺,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八妹九妹她们在哪,想问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又哑又轻的嫌弃。 “你还吃得下啊?” 七妹把嘴里的粥咽下去,认真点头。 “吃得下呀!”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像怕刘年抢似的,往怀里护了护。 “这个粥不好喝,但是管饱!” 刘年眼眶发热,硬是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 他扶着门框,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出息。” 七妹盯着他看了几眼,脸上的幸福慢慢散了。 她放下碗,跑过来扶他。 “你怎么伤成这样?” 刘年被她一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轻点,小祖宗,我现在比你那冻硬的烧鸡还脆。” 七妹眼圈一下红了。 “她们呢?” 刘年再问。 药铺里的炉火轻轻跳动,药粥的苦香还在冒。 七妹攥了攥手,小脸缓缓摇了摇。 刘年缓了片刻,声音低得发沉。 “我会把她们找回来的!” 七妹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刘年靠着柜台坐下,终于有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只要七妹还在,就说明她们还有机会。 这拘魂幡再邪,也没能一口吞干净。 他小声道: “七妹,这里什么情况?你怎么会这么踏实地待在这里喝粥呢?” “嗯......” 七妹思考了一下,淡淡道。 “我也不知道,我都喝了一个多月的粥了!” 第429章 姐姐煮饭真难吃 “一个多月?” 刘年盯着七妹,脑子里嗡了一声。 外面才过去多久? 他被拘魂幡吞进来,到睁眼醒在村口,撑死也就半个小时? 可七妹蹲在这破药铺里,竟然已经喝了一个多月的粥。 这拘魂幡里有问题。 时间流速不对! 刘年扶着柜台站稳,胸口一阵发闷,他顾不上疼,伸手就把七妹拽到跟前。 “别动,让我看看。” 七妹被他拽得一愣,赶忙把碗护在怀里。 “看什么呀?我没事。” “少废话!” 刚才以为七妹没事儿了。 可仔细看,她道袍下面浮着一层细密黑裂,像瓷器摔碎后又被人勉强拼回去。 这些裂纹从肩膀一直蔓到手腕,细得吓人,偶尔还会往外渗出一点黑气。 刘年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这伤,看来还没好! 刘年喉咙发堵。 “这叫没事?” 七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很认真地想了想。 “有点疼。” “有点?” “嗯,比饿肚子轻一点。” 刘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想骂人,但又怎么忍心骂得出口呢! 七妹这脑回路,跟她讲伤势没用。 她判断世间万物的标准永远只有一个,饿不饿。 只要没饿死,对她来说都算能扛。 刘年松开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这一个多月就待在这儿?” “对呀!” 七妹点头,又把碗抱起来,像怕粥凉了似的,小口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认真,眉头却皱了一下。 刘年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的火气慢慢泛成了酸涩。 “谁收留你的?” 七妹指了指后堂。 “药鸩姐姐。” 刘年动作一僵。 “谁?” “药鸩姐姐。” 七妹眨着眼,又补了一句。 “她人很好,给我住,还给我煮粥。” 刘年后背瞬间发凉。 药鸩。 阳门第七将。 刚才那个指甲滴着毒液,周身带着药香和尸臭的尸医。 在石林里,她可没少下死手。 刘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白发绝美,眼神清冷到近乎疯狂的女人。 他下意识往后堂看去。 帘子垂着,里面没有声响。 炉子上的药粥咕嘟咕嘟冒泡,灰白色的沫子浮在锅边,偶尔炸开一两个泡。 刘年忍不住看了眼七妹手里的碗。 “这粥能喝?” 七妹小声道:“能喝啊!”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就是味道差了点儿。”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难吃你还喝这么香?” “管饱呀!” 她说得理直气壮。 刘年刚想再问,后堂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一名女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衫,袖口束得很紧,白发用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脸依旧好看,只是此刻她身上没有尸臭,也没有半分疯魔般的求知欲。 她手里端着一只黑瓷药碗,碗口还冒着热气。 刘年看清她的一瞬间,浑身肌肉全绷了起来。 还真是药鸩! 可却又不像他在石林见到的那个药鸩。 这个女人眼神清冷,却没有刚才那种看见他时的狂热。 现在的她,更像守着一家破药铺的女医,寡言,疲倦,身上压着一点说不出的旧日烟火气。 药鸩站在柜台后,目光落在刘年身上。 “你是谁?” 声音很轻,也很冷。 刘年心里一紧。 他差点脱口而出“我是阳门八将呀,咱是同僚!”。 不过最后,还是没说。 这里时间乱了。 七妹已经待了一个多月,药鸩还在药铺里给她煮粥,和外面那个尸医完全对不上。 贸然开玩笑唬人,不太理智。 刘年赶忙露出个和善的笑脸。 “我叫刘年,是她……” 他说到一半顿住。 亲戚? 朋友? 家属? 哪一个听起来都不稳。 可一旁的七妹已经学会抢答了。 “饭友!” 刘年眼前一黑。 药鸩看向苏小暖。 七妹捧着碗,特别认真地解释:“他以前也给我吃的,好多好吃的!” 刘年赶紧接话。 “对,饭友,过命的饭友。” 药鸩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眼底没有半点波动。 “外乡人?” 刘年心里一跳。 这三个字在村里不是什么好词。 他刚才差点被拖去屠税台,就是因为外乡人无户,无保。 刘年干笑一声。 “算是......刚进村。” 药鸩端着药碗走近两步。 刘年下意识想退,可后背抵着柜台,已经没地方退了。 药鸩盯着他看了片刻,又打量了下他浑身破烂带血的着装。 “巡夜鬼拖你去过屠税台?” “差一点。” 刘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幸亏锣响了,不然你这饭友就得变成肉馅了。” 七妹一听,眼圈立马红了。 “它们欺负你?” “放心,没欺负成。” 刘年嘴硬。 “就我这身手,它们也就仗着我现在状态不好。” 药鸩没有理会他的吹牛。 她把药碗放到桌上,转身走到柜台后,拉开最底下的木抽屉。 刘年目光跟过去,发现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旧册子。 册皮发黑,边角卷起,上面用红线缝着。 药鸩将旧册子摊开。 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印记。 有的名字漆黑,有的名字发红,还有些名字被划掉,只剩一团模糊污迹。 刘年看着那本册子,心里发寒。 这东西不是普通账册。 它像村子的户籍,又像某种契约。 药鸩提笔,在册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外乡人刘年,暂寄安生堂一夜,不入流民税。 最后一笔落下,册页忽然发烫。 刘年胸口也跟着一热。 很快,村口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石裂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收回了盯着他的眼睛。 那种挂在脖子上的阴冷杀意,慢慢退了。 刘年愣住。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作保,真的有用! 这本村契,可以改他的身份。 流民两个字被暂时压下去,他不用立刻被屠税台盯死。 刘年看着药鸩,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石林里追着他扎针的尸医,竟然救了他一命。 “谢谢。” 药鸩合上村契。 “只保一夜。” “啊?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刘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能多活一夜已经不错。 他现在伤成这样,阴阳双煞还在体内互掐,真被拖上屠税台,十条命都不够剥。 七妹倒是高兴起来。 “刘年,你可以住这里啦!” 她把碗往刘年面前递了递。 “你喝不喝?药鸩姐姐煮了好多。” 刘年看着那碗灰白发黑、还漂着不明草叶的粥,胃里一阵翻腾。 “你自己喝吧,我怕窜。” 七妹小脸严肃。 “不会的,我都喝了一个多月了。” 刘年更害怕了。 喝一个多月还能活着,说明这玩意儿可能比毒还离谱。 药鸩淡淡道:“补魂的药粥,味差,但能养伤。” 刘年一听补魂,神色变了变。 他看向七妹。 难怪她魂体裂成这样,还能蹲在炉子边喝粥。 药鸩这一个多月,确实在替她续伤。 刘年端起碗,闻了一下,差点被苦味冲得灵魂出窍。 他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下一刻,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粥入口先苦,苦完发涩,涩完还有一股烧焦的甜。 刘年强行咽下去,眼角都湿了。 “药鸩姑娘,你这手艺……挺有杀伤力啊!” 七妹跟着点头。 “对,特别难吃。” 药鸩看她一眼。 七妹立刻抱紧碗改口。 “但是管饱!” 药鸩收回目光,像是早习惯了她这副样子。 “这粥不适合你......” 刘年耸了耸肩,他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但现在显然不是多问的时候。 他环顾药铺。 这个地方安静得过分。 越安静,越让人心里没底。 “药鸩姑娘,这村子到底是什么地方?” 药鸩擦着药碗,声音平淡。 “旧村。” “拘魂幡里的旧村?” 她手一顿。 刘年立刻察觉自己说多了。 药鸩抬眼看他。 “什么是拘魂幡?” 刘年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咳了一声。 “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天上有一面黑幡,瞎起的名字。” 药鸩盯着他。 那眼神清清冷冷,像能把人肚子里的谎话一寸寸剖开。 刘年硬撑着没躲。 片刻后,药鸩移开视线。 “知道太多,死得快。” “那我少知道点。” 刘年很识趣。 七妹捧着碗坐在他旁边,悄悄把药粥往他那边推了推。 刘年低声道:“别推了,我真扛不住。” “你伤得很重,要喝。” “我伤重,不代表我想被难吃死。” 七妹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那你吃这个。” 刘年接过来,心里又酸又暖。 饼硬得硌牙,可他还是咬了一口。 七妹自己都嗜吃如命,还能分他一半,这比什么都重。 他忽然意识到,七妹对药鸩已经有了依赖。 这一个多月,她重伤,被困在陌生又恐怖的旧村里,能活下来,全靠这间药铺和那锅难吃的药粥。 一个给她饭吃、给她住处、替她作保的姐姐,对七妹来说,是大恩! 刘年心头一沉。 这份羁绊若在平日是好事。 可这里是拘魂幡啊! 药鸩又是阳门八将。 倘若这一切本身就是幡里的规则,或者古老布下的另一层局,七妹会很危险。 外面天色渐暗。 白纸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冷光透过门帘洒进药铺,像死人脸上的粉。 远处忽然传来梆子声。 咚。 咚。 咚。 三声过后,村里所有门窗几乎同时合上。 木栓落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整座旧村像一口被封死的棺材。 药鸩把炉火压低,走到门口,将帘子彻底放下,又把门板合上。 刘年听见外面传来细细的风声。 那风里像夹着许多人在低声念名字。 一声叠一声,听不清,却钻得耳膜发痒。 药鸩回过头。 “今晚别出声。” 刘年皱眉。 “为什么?” 药鸩将一张黄符贴在门缝上。 “晚上会有收名字税的。” 七妹脸色一下白了,连饭碗都抱紧了。 刘年心里一寒。 “名字也能收税?” “在这里,什么都能收!” 药鸩声音很低。 “今晚任何人都不能喊全名,喊了,名字就会被记走!名字没了,人也就没了。” 刘年看向七妹。 她已经把碗抱到胸前,小声道:“那我不说话。” 刘年嘴上嫌弃。 “出息,一个名字税就吓成这样?” 话是这么说,他手却已经按在她肩膀上,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七妹没有躲,乖乖挨着他坐下。 药铺外,风声越来越重。 门缝上的黄符轻轻鼓起,像外面有什么东西贴着门,正在一笔一画地嗅屋里人的名字。 炉火啪地跳了一下。 昏暗药铺里,三个人都没再开口。 第430章 还是不正常 夜深了,药铺里的火光压得很低。 刘年靠着柜台坐着,背后伤口一阵阵发麻。 他不敢睡。 这地方太邪门。 外面的旧村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连狗叫鸡鸣都没有。 七妹抱着碗,缩在刘年身边。 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饿了能跟鬼抢饭,真遇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反倒老实了许多。 药鸩坐在柜台后,低头擦一把短刀。 刀刃很薄,像削药材用的,冷光藏在她指缝间。 她一下一下擦得很慢。 刘年忍了半天,还是压低声音问:“这个名字税,到底怎么收?” 药鸩动作没停。 “听见自己的全名,答了,名字就被记走。” “记走会怎么样?” “先是旁人忘了你。” 药鸩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感情。 “最后连你自己也会忘了自己是谁。到了那时,巡夜鬼会把你拖去屠税台,剥掉脸皮,割成无名肉。” 七妹手里的碗轻轻抖了一下。 刘年下意识按住她肩膀。 “别怕,你名字多,不差这一个。” 七妹茫然地看他。 刘年一本正经道:“比如饭桶,小饭桶,大饭桶,饿死鬼投胎预备役,霍家首席干饭军师……” 七妹听得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很想反驳。 可药鸩冷冷看了过来。 七妹立马闭嘴,把脑袋埋进碗后面。 刘年也不敢再逗她。 就在这时,村外忽然响起一声铜锣。 当!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一下子传入药铺。 七妹肩膀一颤。 门缝上的黄符瞬间鼓起,像有一口气从外面吹了进来。 当! 第二声锣响。 药铺外的风停了。 整座旧村死得更彻底。 当! 第三声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门缝外有一道黑影慢慢拉长,贴着木板爬上来。 那影子看起来没有头,只有两条细长的胳膊,胳膊末端垂着一串串小木牌。 木牌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没过多久,门外,有东西开口了。 “安生堂,交名!” 声音很古怪,听着像许多人把嗓子揉碎后混在一起。 药鸩抬手,示意谁都别出声。 刘年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外的东西又敲了敲门。 “安生堂,交名!” 药鸩起身,走到门边。 刘年脸色一变,伸手想拦。 药鸩没有回头,只用极低的声音道:“不开门,它会记整间屋子的名。” 刘年手僵在半空。 药鸩掀开门闩。 门板刚开出一道缝,一张脸就贴了进来。 那根本算不上脸。 长在胸口,一层灰白的皮绷在骨头上,五官像用刀随便划出来的。 嘴巴张得很大,舌头又细又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它手里提着一面破铜锣,腰间挂着一本薄册。 刘年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发酸。 那舌头上的小字在动。 有些字像人名,扭来扭去,仿佛还活着。 收名鬼的目光先扫过药鸩,又落到刘年身上,最后停在七妹身上。 七妹魂体本就虚弱,身上黑裂细密,在这东西眼里恐怕像一块已经切好的肉。 收名鬼咧开嘴。 “新魂,缺名,易收。” 七妹往刘年身后缩了缩。 刘年心里骂了一声,脸上却挤出笑。 “哥,收税这么辛苦啊?大晚上的还上门服务,怪敬业的。” 收名鬼慢慢转身看他。 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灰白浆水。 “外乡人,暂寄一夜,无名可收。” 刘年心里微松。 看来药鸩那一笔真有用。 可下一刻,收名鬼又看向七妹。 “她,报户名。” 七妹刚张嘴。 刘年一把捂住她的嘴,插嘴道。 “她叫大饭桶。” 七妹眼睛瞪圆。 收名鬼舌头上的小字猛地翻动。 “大饭桶?” “对,特别能吃,名副其实啊!” 刘年硬着头皮点头。 “你要不信,问药铺里的锅。她一个人喝了一个多月,锅都快被喝出心理阴影了。” 七妹被捂着嘴,气得在他掌心里哼哼。 收名鬼没有笑。 它抬起舌头,舌尖卷着一枚黑色小木牌。 “假名,未入册。” 刘年心里一沉。 收名鬼慢慢抬手,指向七妹。 “家里人,速速报出她的名字!” 药鸩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厉害。 刘年眼珠一转,立刻道:“我可不是她家里人。” 收名鬼停住。 刘年接着说:“你们这儿规矩挺严吧?她暂住安生堂,我也是暂住安生堂。两个暂住的外乡人,算什么家里人?” 收名鬼的身子歪了一下,骨头咔咔响。 刘年指了指药鸩。 “她也没说这是她家里人,顶多算病人,病人报不报真名,跟大夫也没关系吧?” 药鸩眼底动了一下。 收名鬼腰间的薄册哗啦啦翻开,像在查规矩。 刘年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怕不怕? 怕啊!怕得要死! 可他得赌一把。 这旧村里什么都讲规矩,只要规矩没写死,就有缝可钻。 收名鬼翻了许久,忽然停下。 它的嘴裂得更大。 “安生堂主,交名。” 药鸩的手指猛地攥紧。 七妹脸色唰地白了。 刘年看向药鸩,发现她肩膀在发抖。 这个白天清冷寡言的女医,此刻竟然怕成这样。 收名鬼的舌头从门缝里探进来,一点点伸向药鸩。 药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收名鬼低声笑起来。 “你知她名,速报!” 药鸩低着头,还是没出声。 刘年心里一紧。 七妹在这里一个多月,药鸩肯定知道七妹叫什么。 只要她开口,七妹就完了。 七妹也明白了,小脸更白,却没躲。 她只是慢慢放下碗,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姐姐……” 药鸩眼睫颤了一下。 收名鬼忽然逼近,声音变得尖细。 “交名!” 药铺里的黄符猛地裂开一道口子。 冷风灌进来,吹得炉火几乎熄灭。 刘年看着收名鬼的影子,忽然发现那影子很不对劲。 门外灯笼冷光照进屋里,收名鬼脚下的影子膨胀得厉害,里面像塞了许多东西。 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在影子里挤压。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 刘年眼神一凛。 名字都藏在影子里! 他余光扫过药柜,突然抬脚踹了过去。 哗啦! 半截药柜翻倒,抽屉砸开,各色药粉洒了一地。 药鸩脸色一变。 刘年已经咬破手指,血珠甩进药粉里。 白金色火星噌地炸开。 混着阳煞的药粉被他一脚扫起,铺在门口地面上,正好压住收名鬼那团膨胀的影子。 “你收名是吧?” 刘年咧嘴一笑,眼底全是狠劲。 “老子今天请你吃点阳间土特产!” 药粉遇到阳煞,瞬间烧出一圈白金细火。 火不大,却像烧在影子骨头里。 收名鬼发出惨叫。 它脚下的影子疯狂扭曲,里面那些无声人脸被火光照亮。 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脸最先清醒。 “我……我叫周小满……” 名字出口的瞬间,小男孩的脸变得更加清晰。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怨毒地扑向收名鬼的脚踝。 紧接着,第二张脸醒了。 “李桂花!” 第三张。 “陈有田!”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一个个名字从影子里炸开。 那些残魂像被困了太久的饿狼,疯了一样撕咬收名鬼的影子。 收名鬼尖叫着往后退,舌头上的小字不断脱落,落到地上就化成黑血。 “逆税!逆税!” 刘年扶着柜台喘气,嘴上还不饶人。 “逆你大爷,有本事进来咬我啊!” 收名鬼猛地抬头。 刘年笑容一僵。 “我就客气客气,你别当真啊!” 那些残魂已经缠住了它。 收名鬼被拖得踉跄后退,身子一点点退出药铺。 门外风声骤然变大。 残魂的哭喊、收名鬼的尖叫、木牌撞击声搅成一团,转眼远去。 药鸩反应极快,砰地关上门。 门闩落下。 她又摸出三张黄符,接连贴在门缝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安静得,让人耳朵发疼。 七妹半天才小声道:“刘年,我刚才差点说话了。” 刘年抬手揉了揉她脑袋。 “没事,以后晚上谁问你名字,你就说自己叫大饭桶。” 七妹委屈地看他。 “这个名字它......也不好听啊?” “那叫小饭仙。” 七妹想了想,勉强点头。 药鸩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刘年看她一眼。 刚才收名鬼逼她交名时,她怕得发抖,却始终没开口。 这份情,刘年记下了。 “谢了。” 药鸩背对着他,声音很冷。 “你弄坏了我一柜药。” 刘年嘴角一抽。 “回头赔。” “你赔不起。” “那先欠着。” 药鸩没再理他。 这一夜,三个人再也没有出声。 外面的村子偶尔传来几声木牌响,像收名鬼还在远处游荡。 七妹熬不住,靠着刘年肩膀慢慢睡了过去。 刘年本想守到天亮。 可他伤得太重,撑到后半夜,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发散。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里屋传来声音。 起初很低。 像有人把脸埋在被子里哭。 刘年猛地睁眼。 哭声还在。 压抑,破碎,带着说不出的怨毒。 “杀了你们……” “我杀了你们……”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熟悉。 是药鸩! 刘年身上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慢慢扭头,看向后堂那道帘子。 帘子垂着,里面没有灯。 哭声从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尖。 “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 不像白天那个清冷女医。 更像一个被逼疯的人,在无人的夜里一遍遍咒骂。 七妹也醒了。 她缩在刘年身边,小脸上全是惊恐。 刘年压低声音:“她一直这样?” 七妹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这一个多月,她每到半夜就会哭。还会喊这句话。” “白天呢?” “白天就好了,给我煮粥,换药,还会骂我吃太多。”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刘年盯着后堂。 里面的哭声还在继续。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药鸩似乎有什么难言的过往。 因为这仅有的一句话语,充满了极致的恨意! 刘年咽了口唾沫。 这个幡里的药鸩,恐怕也不正常! 或者说,在拘魂幡这座旧村里,就没有正常的东西! 天快亮时,哭声才停。 屋外响起第一声白日锣。 药鸩从后堂出来时,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恢复了白天的清冷。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掀开炉盖,继续熬那锅难吃得要命的药粥。 刘年看着她,没问。 有些事,问早了容易死。 七妹倒是乖乖喝了两碗。 刘年只喝了一口,差点把昨晚的胆汁吐出来。 但也没办法啊? 药鸩说这粥不适合活人吃,可她也没给自己做别的饭啊? 就很气人! 天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旧村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刘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七妹立刻跟上。 药鸩抬眼看他。 “别离安生堂太远。” “放心,我这人惜命。” 刘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现在其他的姐妹们生死未卜,他必须出去找。 还得弄清楚这里面到底都有什么规矩。 总不能一直躲在药铺里喝苦粥等死。 两人出了安生堂。 旧村的街道湿漉漉的,青石缝里长着黑草。 白天的村民终于敢开门了,有人挑水,有人扫地,也有人站在屋檐下偷偷打量刘年和七妹。 那些眼神麻木又警惕。 像看两个快死的人。 刘年带着七妹沿街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传来嘈杂声。 一棵老槐树下围满了村民。 树干乌黑,枝条垂着一串串旧绳套。 绳套下方,是一座用青石垒成的刑台。 刘年脚步一停。 七妹也抓紧了他的袖子,低声介绍道。 “这里,是槐树刑场!” 第431章 刑场的戏法 槐树很老。 树下是青石垒成的刑台。 台面上有一道深浅不一的刀痕,最深的那条几乎将石面劈成两半。 刘年站在人群外围,一眼就看见了刑台中站立的屠夫。 此人身材太过魁梧,格外扎眼。 而且,对于刘年来说,这个人他刚才也见过。 邢屠! 近两米五的肉山,站在刑台边上,简直像一座小型城墙。 他右手拖着鬼头大刀。 刀锈得发黑,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七妹缩在刘年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他……他就是那天在石林里……砍人的那个大汉。” 刘年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目光落在刑台正中。 一个中年妇人被两只无皮巡夜鬼按跪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脖子上已经被人用朱砂画了一道红线。 妇人身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在哭。 但又不敢出声。 因为刑台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哭声过膝者,加税一命。” 孩子把脸埋进泥土里,肩膀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几乎快要克制不住了。 刘年攥紧拳头,心直往下沉。 一只披着黑袍的恶鬼站在刑台高处,手持名册,尖声宣读:“陈王氏,门牌十七号,少缴人头税一份,依规处斩!” 围观的村民低着头,没人吭声。 有人甚至悄悄后退了两步。 邢屠举起鬼头刀。 刀很重,但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稻草。 他面无表情地走向妇人,脚步沉闷,似乎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刘年的阳煞已经涌到了指尖。 虽然全身都很痛,但如果一会儿真的发生什么紧急情况。 他拼了命,也要闹上一番! 就在这时,刘年的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按住。 刘年惊愕回头。 看向按住他肩膀的人。 此人身穿一身破旧的文士衫,袖口处有几块墨渍。 面容苍白,五官清俊,看起来像个教私塾的穷先生。 他左手抱着一杆破布幡,幡面灰扑扑的,卷着半截。 刘年顿时瞳孔一缩。 古老! “年轻人!”古老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书卷气。 “此处规矩已成,若硬闯,死的便不止她一人了。” 刘年甩开他的手,很不客气地回怼。 “你他妈的把杀人当看戏呢?” 对于刘年如此无理的回话,古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笑了一下,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老夫不看戏。”他抬手指了指刑台边的木架,上面挂着一本翻开的簿册。“老夫在记刑名。” “记刑名?”刘年咬牙。“记完了好杀下一个?” 古老摇头,又点了点头。 “规矩若碎,满村皆死!你可有把握在监刑官动手前,将所有村民带离此处?” 这句话,给刘年问住了。 他带不走。 别说带走全村人,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 昨日他来的时候,药鸩只给他做了一天的保。 今天,他还需要找人再为他做保才行,否则,自己也会是台上妇人的下场。 古老看着他的表情,语气轻了几分。 “你救她一人,便是拿全村陪葬!” 刘年愣住了。 他说不出话,却也不肯退。 七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刘年…” 就在这时,台下惊呼声起。 邢屠已经走到了妇人面前。 鬼头刀高举起,锈蚀的刀刃映着灰白的天光。 可出乎意料的是,邢屠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 嘴唇动了动,声音粗如闷雷,却压得很低。 “你……门牌……几号?” 妇人浑身发抖,声音几乎听不见:“十……十七号…” 邢屠点了点头。 只一下。 然后刀落。 噗! 人头滚落在刑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飙射,溅了邢屠半条手臂。 刘年的瞳孔骤缩。 阳煞在他体内炸开,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古老再次拦住他。 “看仔细!” 刘年喘着粗气,目光死锁在刑台上。 然后他突然又懵了。 那颗滚落的人头,脸上的皮肤正在剥落。 一层一层,像蛇蜕皮。 白皙的面孔下面,露出一张灰绿色的,满是疙瘩的鬼脸。 两只眼珠浑浊发黄,大嘴里面是三排尖锐的獠牙。 无头的尸体也在变化。 衣服底下膨胀扭曲,最终炸裂开来,露出一具覆满黑色鳞片的畸形躯体。 是......鬼? 被斩的根本不是那个妇人! 刘年猛地转头看向刑台侧方。 一辆破旧的柴车停在那里,堆满了干柴。 柴堆最底下,隐约露出一截灰色的裙角。 有人在那裙角处压了一朵小黄花。 刘年的呼吸一滞。 他再看向邢屠。 肉山仍然木着脸,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拄。 然后他蹲下身,动作笨拙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白布,盖在那具已经现出原形的恶鬼尸体上。 白布盖好。 他又摸出一朵皱巴巴的小黄花,放在白布边上。 就像给死者送行。 刑台上方,披黑袍的监刑官脸色剧变。 它翻开名册,尖声叫道:“陈王氏!陈王氏人呢!” 它冲到尸体前,一把掀开白布。 鬼尸的獠牙冲着天空龇着,哪有半点人类的模样。 “这…”监刑官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向邢屠。 “这怎么回事!” 邢屠面无表情。 “杀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监刑官尖叫着翻名册。 它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名字上划过...... 然后僵住了。 名册上,“陈王氏”三个字不见了。 一个歪扭扭的名字,正写在名册上。 正是那只恶鬼伪装成人时用的假名。 墨迹是新的,却与簿册上其余字迹毫无二致。 仿佛从一开始,名册上记录的就是这只恶鬼。 监刑官扭头看向人群。 古老站在人群边缘,手里那杆破布幡微晃了晃。 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朝监刑官拱了拱手。 “恕老夫多嘴,方才的陈王氏,册上原名便是此鬼之名。”古老的声音不疾不徐。 “阁下可要重新翻验?” 监刑官瞪着他,脸色冷得发邪。 它想反驳。 可名册上白纸黑字,找不出任何破绽。 刘年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已是惊骇一片。 他们这是......怎么做到的? 古老收回目光时,恰好与刘年对视。 那双苍白面容上的眼睛很平静,平得让人后背发凉。 但刘年在那平静底下,隐约看到了极其微妙的东西。 不是善意。 更像是......秩序。 一种经过精密计算过的秩序。 在这秩序之内,妇人可以活,恶鬼可以死,规矩可以不碎,全村人可以不陪葬。 但代价是什么? 刘年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两个将来的阳门八将,并非他想象中的嗜血恶徒。 至少在这座旧村里,他们选择了一条极其扭曲的路来保全活人。 七妹扯了扯刘年的袖子,小声道:“那个大块头……他刚才问门牌号,是不是……提前把真人藏起来了?” 刘年不太确定地点头。 刚才的手法他看得一知半解。 但底层逻辑很明确。 应该是犯人在行刑之前,就被替换掉了。 但有很多刘年想不通的地方。 他们如何制服了被斩掉的恶鬼? 而现场,又是如何让这个恶鬼变成妇人的? 按照他这一夜的了解,现在的阳门八将几人,应该都只是普通人才对。 他们没有什么法术,也不是红级厉鬼。 这手段,从哪来的? 七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她捏着衣角想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这个屠夫……好像也不太坏?” 刘年没回答。 因为刑台上方,那只监刑官已经合上了名册。 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某个方向。 刘年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村街尽头,一列灰布蒙头的人正被铁链串成一排,缓缓往刑场方向走来。 是祭品队伍! 监刑官咧开嘴,露出满口碎牙。 它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铁器划过玻璃。 “下一刀......” 它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队伍中间一个瘦弱的灰布人影。 “斩祭品队中那个多嘴的女人!” 第432章 斩错了! 祭品队伍缓缓行至刑台。 铁链拖着地,哗啦啦地响着。 一旁的监刑官点向队伍中间一个瘦弱的灰布人影,嘴里发出阴冷又奇怪的嗓音:“多嘴的女人,给我押上来!” 两只无皮巡夜鬼上前,铁钩勾住那人肩头的铁链,粗暴地拽到刑台中央。 当灰布兜帽被一把掀开的刹那。 刘年的瞳孔猛然收缩到极点。 烟熏妆花了大半,大波浪卷发凌乱地贴在脸侧,曾经的烈焰红唇只剩斑驳的残色。 身上布满了铁链勒出的淤痕。 是八妹! 刘年的脑子一下子就炸了。 八妹跪在刑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冷漠地瞪着监刑官,带着几分刘年熟悉到骨子里的不屑。 监刑官绕着她转了半圈:“这个贱人,押送途中辱骂鬼老爷,按规矩......先割舌示众!” 它从袖中抽出一把铁钳,朝八妹的嘴伸过去。 八妹偏了偏头,躲开铁钳。 “老娘骂你怎么了?你算哪门子老爷?” 刘年的阳煞已经涌到了掌心。 管他什么规矩,那是他的女人! 他踏出半步,就要冲出去。 可这时,一只手再次按住了他的肩膀。 古老的声音极低极快,温和的书卷气此刻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年轻人,再信老夫一回如何?” 刘年身体一僵,没有甩开这只手。 因为他想起了刚才那个妇人。 记得了刑场上犹如变戏法一样大变活人的戏码。 难道,刑场上所有人,都在古老的掌控之中? 可他不想赌! 正当刘年想再次冲出去的时候。 古老突然松开手,转身面向人群。 下一秒,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三分,带着几分装模作样的惊慌,朗声道:“哎呀!列位乡邻!这祭品可是要送去鬼宅老爷府上的贡品!监刑官若在刑场上伤了贡品……鬼宅老爷那边,谁来担这个责?” 这声吼,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让刑台上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村民们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 一片死寂。 监刑官的铁钳停在半空,浑浊的黄眼珠转了转,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贡品”二字,分量极重。 在这座旧村的规矩里,祭品的去向有主。 伤了祭品,等同于偷吃供品。 监刑官收回铁钳,阴冷地扫了一眼人群方向,没找到说话的人。 它咽下这口气,改口道:“罢了,暂且饶恕于你,按规矩,押回祭品队。” 话音刚落,邢屠动了。 他巨大的身躯忽然跨前一步,鬼头大刀拄地,声如闷雷。 “多嘴者……斩!” 他笨拙地说了几个字。 监刑官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谁说的。 刀起。 刀落! 噗! 一颗头颅飞起,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砸落在青石台面上,弹了弹,滚到了刑台边缘。 所有人都惊呆了,刘年的心脏几乎停跳了半拍。 所有人都以为砍的是八妹。 然而当人们看清楚刑台的情形时,看到的却是,押送八妹的那只巡夜鬼,脖子上喷出暗绿色的鬼血,无头躯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邢屠收刀,面无表情。 他偏过木讷的大脸,看了一眼监刑官,嘴唇动了动。 “斩错!” 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监刑官的脸彻底扭曲了。 押送鬼的魂体爆碎,绑缚八妹的祭绳赫然一松,铁链哐啷坠地。 就在那短暂的一两秒内,刘年反应了过来。 他不管肩膀上有没有手,不管身体还在不在痛。 阳煞化作一丝微弱的白金残火,整个人扑上刑台,一把攥住八妹手腕上的绳结,滚烫的煞火烫断了半截麻绳。 他把八妹从祭品队伍里硬生生拽出半步。 八妹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那双浓黑眼线下的眼睛骤然瞪圆。 瞳孔里映出刘年满脸是血,狼狈至极的模样。 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然而,下一秒...... “刘年你他妈......” 一脚踹在刘年小腿上,八妹的声音沙哑得快要碎裂,眼眶通红却死活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也在这里面!你是不是有病啊!谁让你进来的!” 刘年被踹得一个趔趄,龇牙咧嘴。 可绳结上的祭品契约仍在生效,残余的红光从断口处疯狂缠绕回来,要将八妹重新拖回队伍。 刘年死攥着她的手腕,手臂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远处传来一声怒吼,更多的恶鬼正朝这边聚拢。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邢屠的鬼头刀再次抬起。 没有任何犹豫。 一刀! 噗! 监刑官的脑袋应声飞了出去。 这只尖声尖气的恶鬼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头颅落地时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动作。 古老的反应也是快得惊人。 他转身面向围观的村民,声音沉稳有力:“封台!” 村民们像是早有默契,呼啦一下涌上前去,里三层外三层将刑台围得水泄不通。 外围赶来查看的低阶恶鬼被人墙挡在外面,伸长脖子也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古老蹲下身,从监刑官碎裂的魂体中捡起刑簿。 笔走龙蛇。 几行字迹浮现,与原有字迹毫无二致。 “押送鬼勾结监刑官,欲私吞祭品以权谋私。按村规第七十三条,斩立决。” 合上刑簿,古老抬起头,朝邢屠微微颔首。 邢屠沉默地蹲下,从怀里摸出白布盖在监刑官的碎尸上,又放了一朵皱巴巴的小黄花。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刘年架着八妹,看着这一顿操作,都看傻了。 七妹从人群里钻出来扶住另一边。 三人在村民的掩护下,从刑场侧面的巷子迅速撤离。 安生堂的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刘年腿一软,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八妹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又一脚踹在他腿上。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她的声音在发抖。 “老娘让你来救了吗!你他妈自己都半死不活的你救个屁!” 刘年被踹得龇牙咧嘴。 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找到你了!哈哈!找到了!” 八妹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孙子!”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七妹蹲在旁边,小声插嘴:“八妹……你瘦了好多。” 八妹没理她。 也没再踹刘年。 角落里,药鸩端着一碗冒着绿泡沫的药粥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八妹身上残留的红色祭绳痕迹,面无表情地把药粥放在桌上。 “祭品契约没断。” 药鸩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三日之后,那东西会自动收回她。” 刘年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低头看向八妹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 红痕在微微跳动,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三天...... 第433章 铁匠铺 刘年靠在安生堂的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胸口那股腥甜压下去。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刚才刑场那一出,太不对劲了。 古老开口,邢屠落刀,村民封台,最后再往刑簿上补一笔。 一套下来,顺得像是练过不知道多少回。 也就是说,这种救人的把戏,他们绝不是第一次干! 可问题来了。 他们为什么能在恶鬼眼皮子底下做这些? 邢屠的刀,为什么能斩恶鬼? 还有这里的规矩,交什么税,又是为了什么? 刘年越想,脑子越疼。 他抬头看向八妹。 八妹坐在桌边,脸色白得吓人,手腕上的红痕还在一下一下跳着,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事儿没完! “你进来多久了?”刘年问。 八妹皱着眉,烦躁地啧了一声。 “我哪知道!” “刚进来就跟那帮鬼玩意儿干了一架,没干过,就被抓了。后面一直关牢里,没人搭理我。” 说完,她又瞪了刘年一眼。 “这些不重要,你先想想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吧!” 刘年没接茬,转头看向药鸩。 药鸩正收拾药碗,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这村子被恶鬼统治多久了?”刘年问。 药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小半年了。” 刘年心里一沉。 “小半年?” 药鸩把药碗放回木架上,声音很轻。 “外面也差不多,现在这世道,活人能喘气,已经算命硬的!” 她抬眼看了刘年一下。 “这些鬼不急着把人杀光,它们比野鬼聪明,知道杀光了就没得玩,也没得吃。” “所以它们立规矩,收税,抓人,让活人自己怕,自己跪。” 刘年听得后背发凉。 这比直接杀人还恶心。 杀人不过一刀。 这么养着,才是真把人当牲口。 “那古老和邢屠呢?” “招来的。”药鸩道,“恶鬼也要人办事,刑场要刽子手,要记名的,要管村民的。只要能替它们干活,就能少死一阵。” 刘年沉默了。 少死一阵。 这四个字,竟然也成了奢求。 他又问:“管这村子的头儿是谁?” 药鸩没立刻回答。 她的眼睛往村子边上扫了一眼。 就这么一下,刘年看清了。 是恐惧! 连药鸩这种人,提到这东西都怕。 “村边有座大宅。”药鸩道,“原本是村里最富那户人家的院子,现在归它了。” “它没出来过。” “可村里这些规矩,税,牢房,祭品,全跟它有关。” 刘年问:“它叫什么?” 药鸩低声道:“老爷。”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七妹抱着半块硬饼蹲在旁边,小声嘀咕:“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刘年扯了扯嘴角。 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太多了。 他得先保住自己。 药鸩只能保他一夜。 他现在还是流民,如果今天不找人保他,明天,也会被拖去屠税台。 八妹更麻烦。 三天之后,祭品契约会把她拖回去。 五姐、六姐和九妹还没消息。 不能都挤在这屋里等死。 刘年抹了把脸,问药鸩:“你能不能再给我作个保?” 药鸩看都没看他。 “不能。” “这么干脆?” “我只能长期保一个人。”药鸩指了指七妹,“她!” 七妹眨了眨眼,嘴里还嚼着饼。 刘年叹了口气。 行! 求人不如求己!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 八妹立刻皱眉:“你又要干什么?” “出去转转。” “转个屁!”八妹压着嗓子骂,“你现在走两步都跟快断气一样。” 刘年笑了一下。 “没事儿!我要是真死外头,你记得给我烧点纸,别烧太便宜的。” “你有病吧......” 八妹骂完还想起身,可刚一动,手腕上的红痕就亮了一下。 她脸色更白。 药鸩端过一碗绿得冒泡的药粥,放到她面前。 “喝了,睡觉!” “八妹这个粥能治伤,喝了吧!” 七妹也眼巴巴地劝道。 八妹看着这碗粥,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这玩意儿是能喝的?” 药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解释。 八妹一噎。 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喝了半碗,没多久眼皮就沉了下去,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刘年看着她睡稳,才对七妹道:“看好她。” 七妹用力点头。 “放心!谁敢抢八妹,我咬他。” 刘年看了看她。 “你少吃点桌上的饼,那是人家的。” 七妹立马把手缩回来,表情有点心虚。 刘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了药铺。 白天的旧村,比夜里正常太多。 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忙。 劈柴的,挑水的,晒衣服的,还有人蹲在门口修竹筐。 他们脸上都绷着,眼神也躲闪,可手里的活没停。 像是只要天还亮着,就能假装这是正常的日子。 刘年走在路上,发现村民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昨晚他刚进村时,谁看他都像看瘟神。 现在倒没那么避了。 也许是因为他熬过了一夜。 在这地方,活过一夜,好像也算有点本事。 他边走边看,心里琢磨谁能作保,谁又可能知道五姐六姐九妹的下落。 走了没多远,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声音很沉,砸得人心口发闷。 刘年顺着声音望过去。 街边有间铁匠铺。 门口堆着废铁和农具,炉火烧得通红,热浪一阵阵往外扑。 铁砧旁,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挥锤打铁。 肌肉一块块鼓起,手臂粗得不像话。 是铁痴! 刘年脚步一顿。 他再往门口看。 岁岁蹲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一把没开刃的剔骨刀,正低头在地上划来划去。 小孩儿穿着破旧麻衣,光着脚,嘴角带笑。 可这会儿看着,竟然没那么阴森。 像个真在玩刀的小孩儿。 当然,正常小孩儿也不会玩剔骨刀。 刘年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幡外的岁岁,笑起来能把人后脊梁冻住。 这里的岁岁,倒像没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泡透。 铁痴还是那个铁痴。 阳门八将里,真要说谁还能讲两句人话,估计也就是他了! 刘年对他的印象也最好。 虽然这汉子嘴臭,脾气也硬,但至少实在。 刘年刚想进门,铁痴手里的锤子停了。 他没抬头,闷着嗓音说道。 “外乡人,我这没你要的东西。” 刘年一愣。 “我还没说我要什么呢。” 铁痴冷哼一声。 “你这种人进铁匠铺,还能要绣花针?” 刘年干咳一声。 “那倒也不是,我想打一件兵器。” 铁痴继续夹着烧红的铁坯,放回铁砧上。 “寻常兵器杀不了恶鬼,你拿了也白拿。” 刘年眼睛一动。 话里有话。 “那能杀恶鬼的兵器,你这儿有?” 铁痴抬起铁钳,把那块铁坯翻了个面。 “有或没有,与你何干?” 他说完,终于偏头看了一眼岁岁。 岁岁正仰着脸,好奇地盯着刘年。 铁痴声音沉了下来。 “赶紧走,别连累我们。”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也别打这孩子的主意。” 刘年刚要开口,岁岁忽然咯咯笑了一声。 “哥哥,你的影子好奇怪呀?” 刘年心头一紧。 岁岁歪着头,黑漆漆的眼睛眨也不眨。 “一半冷,一半热。” 刘年后背瞬间绷住。 这小鬼,他能看见自己身上的阴煞和阳煞? 刘年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怎么糊弄,巷口先传来一阵粗哑的笑声。 “哟,接脚的还打铁呐?” “哈哈哈,哥几个来看看孩子长得怎么样了!” 刘年扭头看去。 一个恶霸模样的汉子晃着肩膀走过来,脸上挂着让人想抽他的笑。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低阶恶鬼。 这俩恶鬼站没站相,斜腰拉胯,看人的眼神又贪又坏。 活着的时候,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恶霸没把刘年放眼里,视线在铁痴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岁岁脸上。 “哎哟,儿子都这么大了,哈哈!” 他啧啧两声,扭头看向跟着的恶鬼,笑得更贱。 “你们说说,他到底是咱们仨谁的种啊?” 岁岁手里的剔骨刀停住了。 铁痴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炉火映着他的眼,像要烧出血。 “滚出去!” 这一声吼得铁铺里的火苗都颤了颤。 恶霸却一点不怕,反而笑得更大声。 “急了?” “你个臭接脚的,替别人养儿子,还养出感情了?” 刘年本来不想多管。 他现在这副身子,真不适合惹事。 可有些话,听着就犯恶心。 他往前挪了一步,盯着那恶霸。 “我说,你想打架就直说啊!” 恶霸一愣。 刘年咧了咧嘴,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 “别在这摇头晃脑的,看得爷烦。” 恶霸上下打量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刑场上那个外乡人。 跟祭品有关系,还能被古老和邢屠暗中护着。 这种人不好碰。 至少不能在这碰。 恶霸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又扯起来。 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刘年一眼就能猜个七八分。 八成是想回头去那位老爷面前告一状。 恶霸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正经样。 “谁说我是来打架的?” 他抬手指了指铁痴。 “我是奉老爷的命,来置办兵器的!” 铁痴没说话,手里的锤柄却被他攥得咯吱响。 恶霸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半步。 “这村里就你一个会打铁,你给爷听好了?” “老爷说了。” “三天。” “五十把镰刀!” 他故意停了一下,眼神从岁岁身上刮过去。 “要杀人的那种!” “交得上,免你一个月人头税。” “交不上,你跟这个便宜儿子,都得死!” 第434章 激斗 “滚蛋!” 铁痴一锤砸在铁砧上,火星炸开。 “我不做杀人的东西!” 恶霸嘁了一声,脸上的笑更恶心了。 他没再看铁痴,反倒慢悠悠把眼珠子挪到岁岁身上。 岁岁还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那把没开刃的剔骨刀,怯生生地看着他。 铁痴脸色一变。 “你干什么?” 他连锤子都顾不上了,几步过去,把岁岁一把抱进怀里。 恶霸看得直咧嘴。 “啧啧啧,还真是父子情深啊!” 他往前凑了半步,嗓门故意拖得又长又贱。 “当年那药女,啧啧,真水灵啊!听说某人打小就喜欢她?” 铁痴抱着岁岁的手猛地收紧。 炉火在他眼底跳,像是下一刻就要烧出来。 恶霸还不肯停。 “怎么样?替人家养儿子,尝到人家身子了没?” 刘年站在旁边,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这话不对。 又脏又毒! 铁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胸膛起伏得厉害,可他还是没动。 刘年看得出来。 这个汉子在克制。 他不是不敢出手。 而是不能! 一动手,药鸩和岁岁都要被拖下水。 恶霸偏偏就爱看他这副忍着的样子,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 “哟,还没尝着呢?” 下一瞬,他仰头大笑。 身后的两个恶霸鬼也跟着笑,笑声贴着铁匠铺的墙皮往下刮,听得人犯恶心。 “我们仨,可都尝过啦!” “哈哈哈哈!”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他像是听懂了什么,但又不完整。 可这种事,只要听出一点,就够让人火往上顶。 铁痴抱着岁岁的胳膊,肌肉紧了几分。 显然,他现在怒火中烧,很可能下一秒就要绷不住了。 也就在这时,恶霸突然伸手。 动作快得阴损。 趁铁痴满腔怒火压在喉咙里的那一瞬,他一把拽住岁岁,硬生生从铁痴怀里抢了过去。 “老子的种,死活与你无关!” 话音没落,他抡起岁岁,就想往烧红的炉膛里甩。 “操!” 刘年脑子一热,拖着伤就扑了上去。 可他身子还没恢复,刚冲到半路,旁边一只恶霸鬼抬手就是一团鬼火。 阴冷的火焰迎面撞来。 刘年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逼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喉咙里血腥味又冒了上来。 铁痴彻底炸了。 他抄起巨锤,照着恶霸脑袋就要砸。 “我杀了你们!” 巨锤刚抡到一半,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叫。 声音又尖又厉,像刀子划在骨头上。 刘年猛然回头。 药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铁匠铺外。 她手里攥着一把割药材的小镰刀,头发有些乱,脸上再没有白日里的清冷。 那张脸,狰狞,扭曲! 眼睛通红,嘴里一遍遍喊着疯话。 “我杀了你们!” “杀了你们!” 她冲得太急,像根本不知道怕,也像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些人。 铁痴的锤子先落了下去。 轰的一声。 其中一只恶霸鬼半边身子直接被砸进炉膛里,鬼火和炉火搅在一起,烧得它惨叫连连。 药鸩也到了。 小镰刀划过一道冷光。 恶霸抓着岁岁的那只手,当场被割开一道深口子。 他疼得一松手。 岁岁往炉边坠下去。 刘年心脏差点停了。 他顾不上胸口疼,扑过去一把将岁岁抱住,身子擦着炉沿滚到一旁,半边衣袖都被热浪燎出焦味。 “妈的,就差一点儿!” 刘年喘着粗气,手还在抖。 岁岁趴在他怀里,眼睛满是惊恐和茫然。 另一只恶霸鬼已经扑向药鸩。 药鸩却全然不怕,她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包毒粉,劈头盖脸撒了出去。 毒粉沾上鬼骨,腾地烧起惨绿色的火。 那恶霸鬼惨叫着后退,身上骨头一截截发黑。 刘年刚松半口气,怀里的岁岁忽然动了。 小孩儿举起那把没开刃的剔骨刀,手腕一翻。 噗嗤! 刀尖扎进了活人恶霸的胸口。 又很快拔了出来。 干净,利落! 恶霸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血,脸色终于变了。 “啊!” 他捂着胸口往外逃,边逃边回头骂。 “三日后,我来收镰!” “没镰刀,我要你们的命!” 刘年下意识想追。 刚迈一步,铁痴伸手拦住了他。 那两只恶霸鬼倒在地上,身体一点点崩散,焦臭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药鸩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镰刀,嘴里仍在低低念着。 “杀了你们......” “我杀了你们......” 那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听得人心里发毛。 铁痴看向刘年。 刘年也看着他。 他有太多事想问。 可他还没开口,铁痴已经沉声道:“走!” 刘年皱眉。 铁痴的声音更重。 “别多管闲事!” “快走!” 这话不是商量。 是赶人。 刘年看了看怀里的岁岁,又看了看像是疯了一样的药鸩,最后只能把岁岁放回铁痴身边。 他苦笑一声,转身出了铁匠铺。 村道上的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往前走了一段,胸口还是疼,脑子里却一直盘着刚才那几句话。 三日。 五十把镰刀。 杀人的那种。 还有那个老爷。 这旧村里的规矩,比他想的还烂。 走着走着,道边儿上出现了一张长桌。 桌后坐着个老熟人。 古老。 他孤零零坐在那里,身旁插着一柄破幡。 白布幡子被风吹得发皱,上面依稀写着几个字。 起名,测字,文书。 刘年一看见他,脸上就顿时露出冷笑。 真是冤家路窄啊! 他对这老东西,可一点好感都没有。 再往旁边一瞥。 邢屠也在。 那座肉山一样的身子靠着大树,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鬼头大刀插在他旁边,刀口还挂着没干的血。 古老显然也看见了刘年。 他抬头瞧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东西。 刘年慢慢走过去。 桌上铺着一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刚算出来的生辰八字。 刘年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古老没抬头,笔尖稳稳落在纸上。 “为了活着,什么都要会一些。” 刘年挑眉。 “不是吧?” “你不是被恶鬼收编了吗?还需要为了生计干这个?” 他话里全是刺。 要是换成幡外的古老,估计早就一幡子抽过来了。 可眼前这个古老没有发火。 他仍旧低头写着字,声音低低的。 “村东头有户人家,昨日得了一子,请老夫起名。” “若名字起的好,可得薯芋五个,糠黍三两。” 刘年听完,嗤笑一声。 “你这老小子,也有今天!” 古老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 很快,又继续写。 “老夫可以少吃些,但邢屠不行!” “他饭量大,又不会做活,只能老夫来救济。” 刘年看向树下打着呼噜的肉山,冷笑更重。 “他不是不会做活。” “他是只会杀人!” 这句话说的很重,一点情面都没留。 古老终于停笔。 他放下毛笔,双手捧起那张红纸,轻轻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看向刘年。 “不知小兄弟为何如此敌视于我?” “老夫......可曾亏过阁下?” 第435章 太平 “亏欠?” 刘年被这句话给气笑了。 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对。 幡外的古老,是真他妈欠揍。 可眼前这个古老,好像还真没对他干过什么缺德事。 至少在这村子里,还没有。 刘年皱着眉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我问你个事。” 古老抬眼。 刘年道:“假如说,你杀一个无辜的活人,能救苍生,你杀不杀?” 古老怔了怔。 心想这年轻人为什么突兀地问出这么个问题来。 可他也只停了那么一下,便开口作答。 “自然是杀。” 回答得很平。 一点犹豫都没有。 刘年听得心里一沉,表情立马就冷了下来。 “可那人是无辜的!” 古老摇头。 “若他一死,便可救苍生,那他便不算无辜。” 刘年盯着他。 “你就真没有一点怜悯?” “怜悯?” 古老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 村子上方像永远罩着一层脏布,多大的风都吹不开。 眼神失焦片刻,随即露出苦笑。 “太奢侈了。” 这话说得轻。 可刘年听着,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古老没再接着说,伸手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红纸,又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 “八字已成,该取名了。” 刘年看着他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忍不住问:“取什么名?” 古老低头看着红纸,声音放缓了些。 “孩童的名讳,多半是父辈对他的期许。” “从前老夫替人起名,多用财、权、情、义。” 他说到这里,笔尖停住。 “可如今......” 古老沉默了一阵。 刘年没催。 风吹过桌边,那杆破布幡轻轻晃了晃,上头“起名、测字、文书”几个字歪歪扭扭,像随时要被风撕下来。 古老终于落笔。 两笔写完。 刘年凑近一看。 红纸上,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 太平! “此二字,便是如今唯一的期许。” 古老放下笔,眼底也跟着暗了下去。 此时此刻,气氛有些沉闷,两人都没再说话。 太平...... 这两个字他见过太多次,也听过太多次。 在姐妹们的记忆里,在那些已经死了的人的嘴里。 他们拼到最后,不就是想要这两个字吗? 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当官发财,甚至不求活得多体面。 能吃口饱饭。 能睡个安稳觉。 能不被鬼啃,不被兵抓,不被人当畜生一样拖出去。 就够了! 刘年沉默了片刻,心里的那点酸意刚冒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一想到古老和邢屠,脸色又冷下来。 “太平?” 刘年笑了一声,笑得挺难听。 “这就是你和邢屠投靠恶鬼的理由?” 古老抬头看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这个村子,曾经十分贫瘠!” “虽无恶鬼,但兵荒马乱,朝廷时常来抓壮丁,百姓们也是食不果腹!” “如今有恶鬼压着,听起来荒唐,可它们让百姓下地,让百姓做工。只要按规矩来,至少能活!” 古老顿了顿。 “能活,已是不易,也不失为一种太平!” “哦?”刘年越听越气,“你还真是会说啊!” “汉奸!” 古老不懂汉奸二字是何意思,但细品之下,顿时明白过来。 他无奈摇了摇头,没再解释。 刘年看着他这样,火气反而更往上冒。 “当汉奸,就当得光明磊落一些,干嘛还要搞些大义救人的戏码?” “刚才那一套,你们没少干吧?” “把快要被砍头的活人换成恶鬼,手段挺熟练啊?” 古老知道他说的是陈王氏那事。 他捏起红纸,轻轻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淡淡道:“市井戏法罢了,没什么玄奥之处,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刘年冷笑:“你倒是谦虚,刚才大变活人的手段,的确了得!” 古老这才抬眼看他。 眼神有点古怪,又有点疲惫。 “若真了得,你我皆能看得出来,恶鬼便看不出来吗?”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这话瞬间点醒了他。 对啊! 他都能看出不对劲,恶鬼监刑官又不瞎。 而且古老和邢屠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一次能糊弄过去,叫运气。 两次三次呢? 次次都糊弄过去? 刘年心里一沉。 “你的意思是......” 古老慢慢转头,看向村子深处。 哪怕隔得远,也能感觉到那地方阴沉得不正常,像整座村子的脖子都被它掐着。 古老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一切,都是那位默许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里没半点轻松。 “它杀活人,早就杀腻了。” “可若让我们救下几个人,百姓便会觉得,还有盼头。” “有盼头,就会忍。会把一口气吊着。” 古老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那位最喜欢的,就是等人把希望养起来,再亲手撕碎!” 刘年听得后背发凉。 他忽然想起刚进村时那些人躲他的眼神。 不是冷漠。 是怕! 怕到连看他一眼都像犯了规矩。 古老收回目光,忽然道:“方才铁匠铺的事,老夫都看见了。” 刘年眉头一挑。 古老盯着他:“老夫劝你一句,少管闲事。” 刘年立刻往前一步。 “铁痴和岁岁,还有药鸠......他们之间到底......” 古老抬手打断他。 “自身尚且难保,何必打听旁人的事。” “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 刘年耸了耸肩,这话他没反驳。 古老将那张写着“太平”的红纸折好,压在桌角。 “你此刻前来,应是为了流民税吧?” 刘年一愣。 没承认,也没否认。 古老看着他,平静道:“老夫可以为你作保,让你在村中长住。” 刘年这回真愣住了。 他盯着古老看了好几眼,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阴谋。 “你给我作保?” “嗯。” “不是,你脑子没事吧?” 古老没理他的挤兑。 刘年忍不住道:“你在幡外头恨不得弄死我,在这里头倒想救我?你们这人格分裂得是不是有点严重?” 古老皱眉听不懂刘年在说什么,却也没问。 刘年看着他,干脆换了个问法。 “这村子里面的规矩有些乱,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下?” 古老点头。 “村中税法,最要紧的有两种。” “人头税,流民税。” “还有一种,若被老爷亲自看上,便会成为祭品。” 刘年想到八妹手腕上的红绳印,脸色立刻沉了些。 “外乡人入村,三日内若无人作保,便归入流民税。” 古老指了指村口方向。 “届时巡夜鬼会将人拖去屠税台,剥皮称魂。若有人作保,便算此户中人,可免流民税。” 刘年皱眉:“这么简单?” “简单?” 古老看了他一眼。 “每户人家,只能存在两人,村里的人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几乎没人会为一个外乡人作保!” “等等!”刘年愣了一下,“什么叫一户只能有两个人?” “就是人头税!”古老解释道,“每隔十日,每户都要交出一个家人给恶鬼。一直交到这户人家只剩两人为止。” 刘年听着,胃里一阵翻腾。 他几乎是下意识骂出声:“这他妈叫什么人头税?这不是逼人杀自己家里人吗?” 古老没说话。 刘年又问:“那剩两个人以后呢?” “便不用再交。” “那要是家里又添人呢?” 话刚出口,刘年自己先顿住了。 他的目光慢慢落到桌角那张红纸上。 那张写着“太平”的红纸,还被砚台压着。 他忽然想起来。 古老刚才说,村东头有户人家,昨日得了一子。 刘年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你刚才说,有户人家昨日生了个孩子。” 古老垂下眼。 刘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所以十天后......” 古老苦笑了一下,点头。 “正是如此。” 第436章 刽子手的小黄花 刘年攥紧了拳头,心中满是悲愤,可这世道......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古老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慢慢道:“不必介怀!” 刘年抬眼看他。 “此事,村里人早已习惯了。” “习惯?” 刘年差点被这两个字气笑。 古老垂着眼,像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 “能得一丁,本是天大的喜事,如今一喜一丧,倒也算平衡。” 他说完这句,脸上那点平静终于撑不住了。 怅然从眼底浮出来,藏都藏不住。 刘年盯着他看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避开这个话题,问道:“你,为什么肯给我作保?” 古老笑了笑。 “老夫没有家人。” 他把桌上的纸理了理,声音不急不缓。 “况且,老夫也曾是个外乡人。” 刘年皱眉。 古老看向不远处那棵老树。 邢屠靠在树下睡着,胸膛一起一伏,鼾声闷得像打雷。 “邢屠也是外乡人。” 古老道:“两个外乡人,做些与恶鬼勾结的事,最合适不过!” 刘年冷笑一声。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古老没说话。 刘年压着火:“跟恶鬼勾结,怎么说都不是好事。” 古老摇头。 “非也。” “老夫记税,邢屠斩人。此事虽大逆不道,可纵然我二人不做,也会有旁人去做。” 刘年听得牙根发酸。 “所以你想说,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古老怔了一下,似乎没听过这话。 片刻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反驳。 这态度反倒让刘年更烦。 他宁愿古老跳起来跟他吵两句,至少像个人。 可这老东西总是这样,不急不恼,什么烂事到他嘴里都能绕成一套道理。 刘年抹了把脸。 “行,你愿意作保,我先谢谢你。” 他说着,又想起八妹手腕上的红绳印,脸色一下沉了。 “祭品,她……” 话没说完,古老便摇头。 “祭品无解!” 刘年的心往下一沉。 古老道:“她们身上种了那位的手段,逃不掉。三日一到,自会收回!除非......” 古老看向刘年。 刘年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地道,但也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除非杀了那位老爷,才能解开禁制。 可现在,他凭什么去杀? 不过话又说回来。 八妹三天后就会被那东西拖回去。 他能眼睁睁看着? 不能! 哪怕明知道是死路,也得找条缝钻一钻。 刘年的目光不由得又落到邢屠身上。 那肉山一样的汉子睡得正沉,粗大的手指蜷着,像抓着什么东西。 刘年忽然问:“邢屠的刀,为什么能斩鬼?” 古老眼神微动。 刘年立刻捕捉到了。 “你知道!” 古老眼波流转,但没有过多解释什么。 “刑屠是个可怜人,你我当尊敬他!” 刘年一愣,心想这老小子转移话题的本事很是精湛啊! “可怜?” 他看了一眼鬼头刀。 “一个刽子手,可怜什么?” 说到这,刘年也有点儿好奇了。 因为他回忆起一个细节,邢屠每次斩掉一人,都会将一朵黄色野花放在尸体旁边。 之所以刘年留意到了这个细节,是因为反差感太强了。 试想一个如肉山般的巨型壮汉,竟然摆弄一朵小野花? 古老看着他,许久才叹了口气。 “邢屠来村里,比老夫晚些。” 他转过头,看向树下。 “那时,他险些酿成大祸。” 刘年没吭声。 古老像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声音慢了下来。 “他本是县衙里的一名狱卒。” 刘年挑眉。 这倒是没想到。 古老道:“为人圆滑,口才也好。若只看性情,其实不适合做刽子手。可他生得太壮,膀大腰圆,天生一副凶相。” “有时候,人长成什么样,命就被旁人先定了一半。” 刘年皱了皱眉。 古老继续道:“恶鬼祸乱之时,县衙也没能逃过。” “刑屠带领众衙役奋死抵抗,可结果仍旧失败了!” “当时整个县的百姓全聚到一处,恶鬼便看中了刑屠,要他做刽子手,要他当众砍头杀人!” 刘年倒吸一口凉气。 “畜生。” 古老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更沉。 “邢屠不肯。” “他说,即便是死,也绝不干此事,可惜!” “恶鬼,找到了他的软肋。” 刘年眯起眼。 “软肋?” 古老点头。 “县令有一女,与邢屠青梅竹马。” “那姑娘乳名小花,平日里最喜欢花。院墙边种花,窗台上摆花,连头上也常簪一朵。” “她总笑邢屠粗笨,说他手指头比擀面杖还粗,这辈子怕是连花枝都捏不好。” “邢屠不还嘴。” “她笑,他便跟着笑。” 刘年听着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古老看了树下的邢屠一眼。 “他们本来已经定了亲。” “等乱事过去,就成婚。” 刘年低声道:“然后恶鬼把她推出来了?” 古老点头。 “当着邢屠的面。” “它们说,他若不砍,便先杀小花,再杀全县的人。” 刘年舌尖顶了顶牙。 他想说,那也不能砍。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卡住。 如果换成他呢? 如果被推出来的是姐妹们,他又如何抉择…… 刘年脸色难看下去。 古老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他妥协了。” 刘年抬头。 古老看着他:“老夫明白,在你的眼里,刑屠应该宁死不从,甚至就算搭上小花的性命,也绝不能当一个刽子手!既然他当了,自然就不是好人了,是吗?” 刘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道理对吗? 好像对。 可真放到人身上,又好像没那么简单。 古老苦笑。 “世人总是介意别人的污点......” “他曾拼死守县门,没人记得。” “他在鬼群里救过多少百姓,也没人记得。” “一旦,他做了刽子手......便成了坏人,是吗?” 刘年回答不上来了。 风从村道上卷过去,吹起一点灰,落在那张写着太平的红纸边。 太平两个字,被灰盖住了一角。 古老伸手拂了拂,接着道:“无妨!他最后确实妥协了,也不怕背上这些骂名,因为在他的眼里,小花,是比他命还重要的人,或者说,比任何人的命,都重要!” “他答应之后,一个个百姓推到了他的面前,他攥着鬼头大刀,仍旧下不去手!” “之后,恶鬼看出来了,于是想了个办法,将白布都裹在活人的身上,这样刑屠看不到里面的人,自然也就下得去手了!” 刘年喉咙发干。 “这就能下得去手?” “下不去!” 古老答得很快。 “第一刀,他站了很久。” “久到恶鬼都不耐烦了。” “可恶鬼说,再拖,全县都死。” “他终于砍了。” 刘年脑子里浮出那画面。 刑场上,白布裹着人。 鬼头刀举起来。 一个人头滚下去。 旁边全是恶鬼的笑声,还有百姓压着嗓子的哭。 古老声音更低。 “第一刀后,他吐了。” “第二刀,手还在抖。” “第三刀下去,刀背磕在木桩上,差点砍偏。” “砍到第十刀,第几十刀时,他眼睛已经红了,人,也麻木了!” 刘年看向邢屠。 邢屠还睡着,眉头却不知什么时候皱了起来,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像梦见了什么。 古老停了停。 刘年没催。 他甚至有点不想听下去了。 可古老还是说了。 “直到最后一刀。” “那人被推上来时,邢屠觉得不对。” “白布下的人太安静了。” “没有挣扎,也没有哭。” “他砍完后,心里忽然慌得厉害。” “他掀开白布。” 刘年心口猛地一沉。 古老闭了闭眼。 “里面的人头......是小花。” 村道上安静了一瞬。 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又被大人捂住,变成细细的呜咽。 刘年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邢屠,忽然明白了那朵小黄花。 古老道:“那一刻,邢屠疯了。” “他抱着小花的头,提着那把鬼头刀,冲进恶鬼堆里。” “砍了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 “刀刃卷了。” “胳膊断过。” “身上被咬得不成人形。” “可他还是往外杀。” “他一路杀,一路逃,最后逃到了这个村子。” 古老看向树下,目光里少有地多了点柔和。 “老夫第一次见他时,他浑身都是血。” “怀里还抱着那颗头。” “可头已经腐烂了。” “他仍旧不肯放。” “谁靠近,他就砍谁。” 刘年喉咙滚了滚。 “后来呢?” 古老轻声道:“后来,他在村口跪了一夜。” “天亮时,他把小花,就埋在了那棵树下。” 刘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邢屠睡着的那棵老树,树根旁长着几朵不起眼的小黄花。 风一吹,轻轻晃了几下。 第437章 希望 “自那以后,邢屠就像换了个人。” 古老看着树下那座肉山,声音低了些。 “从前他虽长得凶,嘴却利索,见谁都能说上两句。可小花死后,他便说不出几句完整话了。” “他整日浑浑噩噩,到现在,也只能一两个字地往外蹦。” 刘年没接话。 他看着邢屠睡在树下,粗大的手指蜷着,树根旁几朵小黄花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画面实在别扭。 一个砍头如砍瓜的刽子手,偏偏守着几朵花。 古老又道:“他逃到村里时,也确实给村子惹来了大祸。” “那些恶鬼追到了村外。大抵是各有地界,它们没敢进来。” “可这里的掌控者,不会放过他。” 刘年皱了皱眉:“那个老爷?” 古老点头。 “老夫当时做了一件很冒险的事。” “我带着他,去了那座宅子。” 刘年眉头一下拧紧。 古老看向远处那座大宅,眼底那点平静被压得很深,声音也跟着颤了一下。 “老夫与邢屠,当面见了老爷,也把一切都说了。” 刘年盯着他。 “你为了自保,带着他自投罗网?” “非也!” 古老摇头。 “老夫当时笃定,他不会杀我们。” 刘年冷声道:“凭什么?” “因为那位老爷,喜欢的不是杀人。” 古老慢慢道:“而是折磨人!” “杀了我们,不过多两具尸体罢了,于他而言,有何趣味?” “他看腻了血,也看腻了死人,他想看的,是活人明知道活不下去,还得挣扎,还得盼。” 古老道:“最终,老夫赌对了。” “他没有杀我们。” “但他让我们归顺于他!” 刘年冷笑:“所以你们就归顺了?” 古老看了他一眼。 “邢屠听见还要做刽子手,当场就疯了一样要拼命。” “老夫拦住了他。” “也替他答应了。” 刘年脸色更难看。 古老像没看见,继续道:“后来,便有了你在刑场上见到的那些手段。” “就像你说的,大变活人。” “用恶鬼换活人,用假名换真名,能骗一次算一次。” 刘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声里没多少笑意。 “你绕这么大一圈,就是想告诉我,你和邢屠当汉奸是有苦衷的?”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那张桌子,又指了指远处的刑场。 “起名,记税,砍头,替恶鬼办事。” “话说得再漂亮,不还是这点事?” 古老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向村子的另一个方向,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罢了。” 古老挥了挥手。 “不与你争。” “老夫还有事要忙,至于老夫与邢屠是何等人,自有旁人去说。” 他说完,简单收拾了桌面,把那张写着“太平”的红纸折好,揣进怀里。 刘年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更烦。 这老东西就这样。 骂他,他不急。 讽他,他也不恼。 好像世上什么事到了他这里,都能压成一张纸,折好,藏起来。 古老背起书箱,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外乡人,待老夫忙完,自会去替你作保。” “安心!” 说完,他便走了。 刘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心里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古老不像好人。 至少绝对不是他心里那种好人。 可坏人会给刚出生的孩子写太平吗? 会费心费力在刑场上偷梁换柱吗? 妈的! 这老小子,像个没感情的算盘珠子,可偏偏又干着些最费感情的事。 刘年想了半天,越想越乱。 他索性不想了。 命先保住了再说。 古老愿意作保,他至少不用立刻让巡夜鬼拖去剥皮称魂。 可八妹不一样。 她手腕上那道红绳印还在。 三天后,那东西就会把她重新拖回去。 刘年一想到这里,胸口就闷得厉害。 还有六姐。 五姐。 九妹。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什么力气。 阴阳两股煞气还在体内,可不像之前那样互相冲撞了,反而安静得有些古怪。 不是没有。 是用不出来了。 像明明兜里有刀,手却被人绑住了。 这拘魂幡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按理说,幡里装的都该是鬼物。 可这里的村民,是活人的样子。 而且它们也把八妹和七妹当成了活人。 八妹和七妹也确实没了鬼力。 难道进了这里,不管人鬼,全都要按活人的规矩来? 刘年越想越不对劲。 他一边往村里走,一边低声骂道:“搞不懂!” “这破地方,就没一件正常事。” “老子现在跟她们一样,全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活人了。” 他说着,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阴沉沉的大宅。 “等我能动用煞气,什么狗屁老爷,看我不把你烧得连你妈都不认识!” 嘴硬归嘴硬。 人还是得活。 刘年沿着村道往前走。 村里的路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屋,门口挂着破灯笼,有些门上还贴着符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村民看见他,多数不再避开,但也会警惕地观察他半天。 刘年心里更沉。 这地方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了很不和谐的声音。 读书声! 声音不小。 一群孩子齐声念着,清清亮亮,竟有几分热闹。 刘年脚步一顿。 “这破村子,还有学堂?” 他顺着声音快走了几步。 绕过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眼前豁然露出一块空地。 空地上摆着二三十张矮桌。 没有屋顶,四面漏风。 说是私塾,更像是拿几块木板临时搭出来的课堂。 孩子们坐得还算整齐,衣裳都很破,有的袖口短了一截,有的鞋露着脚趾头。 可他们念书时,声音很齐。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 一句接一句。 刘年站在后面,听得有点恍惚。 刚才还是人头税,流民税,名字税。 一转眼,这里竟然有孩子读太平。 太平...... 这两个字在这村子里,简直像个笑话。 可这些孩子念得认真。 好像只要念得够大声,外面就没有恶鬼,门外的刀也不会落下来。 这念头刚起,他就看见了前面的先生。 古老单手托着一本书,正慢慢从孩子们桌前走过。 他身上还是那件文士衫,背影清瘦。 刚才说有事要忙。 原来是来这儿教书。 刘年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这老小子,业务还挺广。” “起名,记税,刑场骗人,现在还教书。” 他心里嘀咕着,目光又往课堂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他整个人忽然僵住。 最后一排。 有个身影坐得笔直。 蓝白校服,高马尾,跟周围灰扑扑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那校服太扎眼了。 扎眼到刘年心口被撞了一下。 他几乎没过脑子,声音已经冲了出去。 “九妹!” 课堂里的读书声还在往前滚。 最后一排的女孩却身子一直,猛地回过头。 熟悉的脸映进刘年眼里。 清纯,苍白,眼角那颗泪痣还在。 她怔了半秒,眼眶一下就红了。 “哥?” 九妹站起来,像是不敢信,又像是怕自己看错。 下一刻,她再也忍不住,绕过桌子就朝他跑来。 几步而已。 她扑进刘年怀里时,力气大得让刘年胸口又疼了一下。 可他没躲。 他把人死死抱住。 “哥!是你吗?” “真的是你吗?” 刘年喉咙也有点发紧。 “是我。” 他低头抱紧她。 “我在!” 九妹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轻轻抖着。 找到了。 九妹也找到了! 至少这一刻,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去一点。 可九妹很快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泪,脸色却白了。 “不对!” “哥,你为什么也进来了?” 她抓着刘年的胳膊,声音急了。 “不是让你跑吗?” “你怎么进来的?” “你怎么能进来!” 刘年看着她,又心疼又好笑。 都这时候了,她还想着这个。 他抬手按住九妹的后脑,又把人搂回怀里。 “我跑个屁!” “你们都在这,我往哪跑?” 九妹还想说话。 刘年直接打断她,声音低了些。 “我来救你们的!” 九妹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攥紧了他的衣服。 课堂里的读书声仍旧没停。 孩子们还在念那几句太平诗,声音一遍遍落在空地上。 古老站在前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 他望着课堂后面的刘年和九妹,眼神很静。 那眼神里像有一点羡慕。 又像是这一幕,早就在他计算之中。 第438章 假象 九妹拉着刘年往学堂边上躲了躲。 她甚至还学着那些孩子,把手背在身后,一副乖得不行的样子。 古老站在前面,手里托着书,目光淡淡扫过来。 九妹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哥,别站太近,先生会骂人的。” 刘年一愣。 先生? 他看了看古老,又看了看九妹,差点没绷住。 这老东西,前脚还在刑场上骗监刑官,后脚就在这教书育人。 还挺忙! 九妹见他脸色古怪,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我跟你说,我刚进来的时候,差点就让巡夜鬼抓走了。” 刘年心里一紧:“谁救的你?” 九妹抬了抬下巴,往古老那边瞄了一眼。 “他。” 刘年眉头皱起。 九妹怕他不信,又压低声音道:“是真的,我刚落到村口,就有两个没皮的东西拿链子拖我,说我是外乡人,要收什么流民税。我那会儿一点鬼力都没有,跑也跑不动。” 她说着,脸上还有点后怕。 “后来先生来了,说我是学童,不归他们管。那两个东西才走。” 刘年看向古老的眼神更复杂了。 九妹又道:“然后我就被带到这里了。” “你一直待在学堂?” “嗯!” 九妹点头。 “这里白天上课,晚上考试,我不能乱跑,乱跑会被抓!先生也保不住。” 刘年看了一眼四周。 空地上摆着二三十张矮桌,孩子们坐得端正。 这些孩子脸色都不太好。 有的瘦得眼窝陷下去,手腕细得像竹枝。 可他们读书的声音很齐。 齐得有些违和。 刘年低声问:“这些孩子都是哪来的?” 九妹抿了抿嘴。 “家里送来的。” “送来读书?” “也算吧。” 九妹说完,眼神暗了一下。 “这村子的规矩,每家最后只能活两个人。要交人头税,十天一次,交到家里只剩两个人为止。” 刘年心口一沉。 这规矩他刚听古老说过。 可从九妹嘴里再听一遍,还是觉得恶心。 九妹继续道:“但家里如果有孩子,可以送来学堂。送进来以后,这个孩子就暂时不算家里的人头。” 刘年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那些孩子看去。 小的五六岁,坐在最前面,脚都够不着地。 大的看着已经二十出头,脸上胡茬都冒出来了,却也跟着一起念书。 “这么说,送到这儿,反倒能活?” 刘年这话刚说出口,就觉得不对。 果然,九妹摇了摇头。 “不算活,只是晚点死而已。” “每天晚上都有夜考,白天先生教什么,晚上就考什么。背得出,写得对,能留下。背不出,写不对,就会被带走。” 刘年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带哪去?” 九妹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前排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反正第二天,就再也看不见了。” 刘年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盯着这些孩子。 他们还在读书。 一个个背挺得笔直,嘴张得很大,好像只要声音小一点,晚上就会被拖走。 刘年忽然觉得,这学堂哪有什么温馨。 这分明是另一座刑场。 刀没落在脖子上,而是落在书本里。 九妹见他脸色越来越沉,连忙伸手碰了碰他。 “哥,你别冲动。” 刘年咬牙:“我冲动个屁,我现在冲动得起来吗?” 他抬了抬手。 身体里阴阳两股煞气还在,可像隔着一层厚布,怎么抓都抓不住。 这种感觉最憋屈。 明明知道该砍谁,可刀拔不出来。 刘年观察了一下九妹问道:“你口中的先生,是古老,你认不出来吗?” “当然认得出来,可是他跟外面那个,不太一样!” “起初,我也很慌,我以为古老追进来要杀我,可几次对话之后,发现他竟然是个活人,而且什么都不记得!” 刘年皱了皱眉。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九妹犹豫了一下,慢慢撸起校服袖子。 她手腕很白。 白得几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可在那一片苍白里面,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像活虫一样埋在皮肉底下,绕着腕骨转了一圈。 刘年的眼神一下冷了。 “这是什么?” 九妹摇头:“不知道,进学堂第一天就有了。” 刘年抓住她的手腕看了看。 这红线和八妹手腕上的红绳印很像。 八妹那道像被绳子勒过,带着祭品契约的味道。 九妹这道更细,也更深,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 不像是捆人,倒更像是标记。 “疼吗?” “不疼。” 九妹摇摇头,又补了一句。 “平时不疼,夜考之前会热一下,像有人拿针扎。” 刘年听得火气往上冒。 “这破地方可真会玩。” 九妹赶紧把袖子放下。 “哥,小点声。” 她偷偷看了古老一眼。 古老仍旧站在前头教书,像没听见他们说话。 可刘年知道,这老东西一定听得见。 他忍了忍,问九妹:“你这几天有没有打听到其他人在哪?七妹八妹我已经找到了。” 九妹眼睛一亮:“她们都没事吧?” 刘年点头。 “七妹在安生堂,跟药鸩混饭吃,八妹刚从刑场救回来,现在也在那边。” 九妹脸上终于有了点真笑。 她长长松了口气。 “太好了!” 她说完,又急急问:“八姐没事吧?七姐呢?七姐有没有饿着?” 刘年一听七妹,嘴角抽了一下。 “她饿不饿我不知道,反正药鸩天天给她喂粥。” 九妹表情顿时一僵。 “药鸩的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那七姐也挺惨的。” 刘年差点笑出来。 他又问:“你呢?这段时间有没有别的姐妹的消息?” 九妹往前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我不确定,但我应该知道六姐在哪!” 刘年眼神一凝。 “在哪?” “夏玲!” 九妹刚想回答,前面忽然传来古老的声音。 九妹肩膀一颤,立刻站直。 刘年也抬头看去。 古老拿着书,眉眼平静。 “不要再聊了,夜考不想过关了吗?” 九妹脸色一白。 刘年刚想发火,古老看着刘年又道。 “外乡人,此处是学堂,一切,等下了课再讲!” 刘年冷笑,刚想反驳,九妹却打断了他。 “哥,别说了!” 刘年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很想怼上几句。 可看着九妹那张发白的脸,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连煞气都使不出来。 嘴上逞一时痛快,回头夜考九妹过不去,那才是真蠢。 刘年咬了咬牙,低声道:“行,你先上课。” 九妹有点不放心地看着他。 刘年冲她摆摆手:“去吧,我不走。” 九妹这才点头。 她刚走两步,又回过头,声音小小的。 “哥,你等我下课。” 刘年心里一软。 “嗯。” 九妹这才跑回最后一排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还把书摊开,像怕自己真的漏掉一个字。 刘年站在后面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古老重新翻开书。 他的声音很稳。 “继续。” 孩子们齐刷刷低头。 下一刻,朗读声又响了起来。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药成三寸骨,魂作一钱泥。” 刘年听得眉头慢慢皱起。 前一句还算正常。 后一句什么玩意儿? 药成三寸骨,魂作一钱泥? 这也是诗? 他忍不住往旁边走了几步,看向最近那个孩子桌上的书。 那孩子大概七八岁,瘦得脸颊没肉,手指捏着书页。 刘年刚靠近一点,那孩子就抖了一下。 刘年停住脚,低头去看书页。 纸张发黄,上面一行行字写得很工整。 可内容却越看越怪。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药成三寸骨,魂作一钱泥。” “家有三口者,去其一。” “家有四口者,去其二。” “父母慈,子女孝,献身入仓,方得太平!” 刘年眼皮一跳。 这他妈是教书? 这是把杀人规矩编成课文,让孩子背熟! 他猛地抬头看向古老。 古老像早知道他会看过来,神色没什么变化。 刘年压着火低声问:“你教他们这个?” 古老淡淡道:“他们今晚会考。” “所以你就教?” “若不教,他们今晚都会死!” 刘年被噎了一下。 古老继续道:“白日多背一句,夜里便多一分活路。” 刘年拳头攥紧。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他听着就是难受。 这些孩子背点儿什么不好。 偏偏在这里背怎么交税,怎么献人,怎么让自己活到明天。 他忽然觉得古老手里的书,和邢屠那把刀也没什么区别。 一个砍肉。 一个砍心。 孩子们继续念。 声音越来越齐。 “人头有税,流民有税。” “姓名有税,哭笑有税。” “夜不闭户者,门内无人。” “灯不三更灭者,影中有客。” 刘年听得后背发凉。 这些不是胡话。 全都是村子里的规矩! 这破村子,到底藏了多少杀人的东西? 第439章 夜半哭声 傍晚,学堂里的朗读声还在继续。 刘年站在后排,早就听不下去了,他现在只想把九妹拉走。 可他刚想上前,古老不知从哪冒出来,挡住了他的动作。 “老夫劝你一句,不想害人,就让她留下!” 刘年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可刚想骂些什么,就看到九妹端坐在课桌前,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她低着头,攥着衣角,脸色比刚才还白。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九妹,什么情况?” 九妹抬头看他,眼里全是委屈。 “哥,晚上夜考,我必须参加!我来这里以后,每晚都是这样,不能离开,否则……” “否则会怎样?” 没等九妹回答,古老在旁边接了下去。 “否则便是坏了规矩,这学堂里的孩子,都要死!” 刘年一下愣住了。 学堂里的孩子一个个坐在矮桌后面,没人敢回头。 他们把背挺得笔直,像一排等着点名的纸人。 刘年喉咙发紧。 可他此刻却无能为力。 古老把书合上,淡淡看着他。 “小子,老夫虽然不晓得你为何对我敌意这般重,但也看得出来,一个月前进来的这几个女子,应当与你相熟。” 刘年眉头一皱,显然自己来这个村子之后,全部的行踪,古老都知道。 “你想说什么?” 古老沉默片刻,像是在听屋外的风。 “还有一位女子,或许也是你要找的人,她是个盲人,如今在药田,但那里凶险万分。” 刘年心头一紧。 六姐! 九妹也急忙抬了下头,又很快垂下去,像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古老继续道:“方才铁匠铺里,恶鬼逼铁痴三日内打出五十把镰刀。依老夫看,多半也与药田有关!你若要寻人,可以去瞧瞧,不过……” 他说到这,忽然停住。 刘年等了片刻。 古老没再开口。 学堂外,梆子声远远敲了一下。 啪! 不像木头,更像骨头碰骨头。 九妹赶紧拉了拉刘年的袖子。 “哥,天快黑了,你先回去吧!明日天亮再去找六姐。” 刘年纠结地看着她。 他不舍得! 可他也不敢赌。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恶意藏在每一道规矩里,谁动一下,旁边的人就得死。 看来,也只能先离开,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刚要走,九妹又喊住他。 “哥!” 刘年回头。 九妹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眼圈有点红,却还硬撑着笑了一下。 “记住刚才那几句诗,或许跟六姐有关。” 说完,她就跟着那群学生往后院去了。 校服背影很快混进灰扑扑的人群里。 刘年站在原地,胸口堵得难受。 此刻学堂只剩古老没走。 刘年看着他,忽然笑了声。 “我懂,你不能说,怕被听见,招来杀身之祸。” 古老垂着眼。 “老夫能做的不多,牵扯的却不少,绝不能犯错,见谅!” “见谅?” 刘年嗤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沉到了谷底。 “我早晚弄死你!” 古老没有反驳。 刘年转身出了学堂。 外头天已经黑透。 村道空得吓人。 白日里还能看见的摊子、柴车、破水缸,全都缩在墙根。 家家户户门窗闭死,门缝上贴着黄符,诡异的气氛,又开始了。 刘年顺着来路往安生堂走。 九妹所说的那句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药成三寸骨,魂作一钱泥。” 这不像教孩子的课文。 更像药田里的账。 三寸骨,一钱泥。 难道药会从人身上长出来? 想想都觉得恶心。 刚到安生堂门口,屋里就传来八妹的骂声。 “你轻点儿!老娘最怕扎针了!” 刘年推门进去。 屋里灯火很暗,一盏油灯摆在柜台上,火苗被窗缝里的冷风压得歪斜。 七妹蹲在角落,抱着半块硬饼,腮帮子鼓着,却没怎么嚼。 八妹坐在桌边,脸色难看。 她手腕上的红绳印比白天深了一圈,像有东西在皮肉底下勒紧。 药鸩拿着银针,正按着她的腕骨。 八妹疼得额头冒汗,还是不肯服软。 药鸩冷冷开口:“再吵,我把你整只手剁下来。” 八妹一下闭了嘴。 刘年走过去,刚想问,药鸩已经收了针。 “祭品契约提前收紧了!” 刘年脸一沉。 药鸩把银针放进布包,倒是显得从容。 “白日刑场救人,已经惊动大宅。那位老爷丢了祭品,不会当没事发生,今晚过后,她可能连这扇门都出不了。” 八妹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却没多少劲。 刘年看着她手腕。 那红痕像活的,顺着皮肤慢慢缩。 他问药鸩:“有没有法子斩断?” 药鸩看了他一眼。 “有!” 刘年刚要松口气。 药鸩转身,从柜台下面端出一碗药汤。 冒着绿泡。 那气味一冲出来,刘年胃里都翻了一下。 像草药熬焦了,又像尸水泡过烂木头。 药鸩把碗推到八妹面前。 “斩不了,只能暂时压住,副作用很大,但不清楚是什么!” 八妹盯着那碗东西,脸都绿了。 七妹在角落小声嘀咕:“姐姐,这个已经算好喝的了。” 八妹扭头就骂:“你闭嘴!” 刘年看着八妹,第一次板起了脸。 “喝!” 八妹愣了一下。 她似乎想怼回来,可对上刘年这副样子,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端起碗,一口闷了。 不到三息,碗刚放下,她整个人猛地弓起腰,手指狠狠抠进桌沿。 她疼得说不出话,肩膀一阵阵发抖。 刘年下意识扶住她。 八妹偏过脸,不让他看。 可她眼眶已经红了。 刘年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这女人平时骂得最凶,真疼到骨头里,反倒一声不吭。 屋里没人说话。 油灯突然跳了一下。 远处,学堂方向忽然传来整齐的读书声。 隔着好几条街,那声音却像贴在门外。 “父母慈,子女孝。” “献身入仓,方得太平。” 刘年猛地站起。 紧接着,读书声里混进孩子的哭声。 那哭声很小,刚冒出来,就被一片背书声压下去。 像有人把孩子的头按进水缸,只剩一点气泡往上冒。 刘年脸色变了。 “这是......九妹在夜考!”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药鸩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不能去。” “放手!” “夜考时,外人靠近学堂,里面所有学童都会被判作弊。” 刘年僵住。 “作弊者,连坐!” 药鸠沉声说道。 刘年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坐回去,手背青筋鼓起。 “昨晚没听见,为什么我今天去了学堂,回来就听见了?” 药鸩盯着灯火,过了好一会儿,只吐出两个字。 “因果!” 刘年没再问。 他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 这个旧村不是靠鬼力杀人。 而是规矩。 用规矩把人逼到跪下,还要让人自己说,这是活路。 夜考声持续了很久。 有孩子背错了。 那孩子哭着喊:“先生救我,我会背,让我再背一遍吧……” 哭声忽然断了。 像被人捂住了嘴。 屋里冷得厉害。 刘年坐在那里,冷着神儿,把白天看到的事情跟他们说了一遍。 可说到九妹的时候,他一下子沉默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挨刀还难受。 后半夜,读书声终于散了。 安生堂里只剩药罐咕嘟咕嘟的响。 药鸩把一块干布盖在药碗上,忽然开口。 “你若真要去药田,记住三条规矩。” 刘年抬头。 “第一,进药田,不能回头。” “第二,田里有人喊名字,不能应。” 药鸠看刘年,声音压低很低。 “第三,看见盲眼女人,不要同她对眼。” 刘年心口一沉。 他盯着药鸩:“这个盲眼女人,这一个月到底怎么样了?” 药鸩没回答。 她把药罐的火压小,声音淡得像从很远的井底传来。 “药田不是普通的田,那里白天种药,夜里种人。” 刘年后背一凉,赶忙问道。 “种人是什么意思?” 药鸩看着桌上那碗绿汤。 “把活人埋进土里,等魂长出来,再割!” 话音刚落。 门外响起敲门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听着十分怪异。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 紧接着,门外传来九妹的声音。 “哥,我夜考过了!” 刘年闻声大喜,刚站起半步,药鸩脸色变了。 因为门外那声音又笑了一下。 “哥,开门呀!” 七妹抱紧硬饼,小脸发白。 “这......不是九妹!” 第440章 药田种人 门外那东西,敲到天亮才停。 最后一下落下去的时候,安生堂里的油灯也跟着晃了晃。 刘年靠着柜台坐了一夜,手里攥着半截板凳腿。 这东西纯粹是心里安慰,真遇上东西,多半连它的皮都蹭不破。 可手里不抓点东西,人心里就空。 七妹蹲在角落,抱着硬饼睡着了。 睡得不踏实,隔一会儿就咂一下嘴,像梦里还在找吃的。 八妹靠在桌边,脸色惨白,手腕那圈红印被药压下去了一点,可也只是淡了一点。 药鸩没睡。 她坐在药炉旁,盯着炉子里的火。 不过好在,她这一宿都没发疯。 天色刚灰,门外安静。 刘年没急着开门。 他等了一阵,听见街上有木盆落地的声音,又听见有人低声咳嗽,这才慢慢起身。 药鸩比他更快。 她走到门边,先揭了门缝上的黄符。 那黄符已经黑了一半,边角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 门一开,冷气贴着地面钻进来。 门槛外果然没有九妹。 只有一滩湿泥。 泥摊得很薄,中间混着几根细黑头发。 旁边还有一截草根,弯曲发白,怎么看都不像草根,更像从人手上剁下来的指骨。 刘年心里一阵后怕。 昨晚九妹的声音就在这门外,一声一声喊他哥。 如果真开了门…… 他没往下想。 药鸩蹲下去,用银针挑了挑那截白根,脸色比昨夜还冷。 “是魂根!” 刘年皱眉:“什么玩意儿?” “药田里长出来的东西。”药鸩把银针丢进火里,火苗噗地绿了一下,“会学别人的声音,把活人喊出去,拖回田里,当肥。” 刘年盯着那几根头发,心里猛地发紧。 “它怎么能学九妹?” 药鸩没接话。 她站起身,把门外那滩泥用草灰盖住,又拿脚碾平。 刘年还想追问,药鸩已经转身回屋。 “别耗着,只有白天才进得了药田。” 八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刚一动,手腕红印立刻勒紧。 她闷哼一声,额上出了汗。 刘年赶紧按住她。 “你别逞能。” 八妹抬眼瞪他,嗓子有点哑:“你别告诉我打算一个人去?” 刘年故意扯了下脸:“我之前是跑外卖的,找人这种事,我业务熟!” 八妹没笑。 她从耳朵上摘下一枚耳钉。 那耳钉烧得发黑,边缘像被火舔过,只剩一点暗红藏在里面。 她塞进刘年手心,手指很凉。 “拿着!”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这算定情信物?” “定你大爷!”八妹骂得没劲,却还是骂了,“你要死外面,老娘把你坟刨了。” 刘年把耳钉攥紧。 他嗯了一声,没再贫。 七妹一听他要走,赶紧抱着饼站起来。 “我跟你去!” 药鸩冷冷扫她一眼:“你身上的黑裂太重,进了药田,就是上好的魂肥。” 七妹不服气:“我能挨打十秒。” 药鸩无动于衷。 “药田不打你,它只会把你种下去。” 七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看手里的饼,最后默默坐了回去。 刘年出门时,天还没完全亮。 村道上已经有人走动。 有些村户门开得很窄,人从里头挤出来,背着竹篓,低头往村西去。 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多说一句。 刘年沿着药鸩指的路走。 此刻学堂还没人,也不知道九妹的夜考成绩如何。 但此刻,刘年箭在弦上,也只能先往药田而去。 村西和村里不是一个味儿。 刚过两条巷子,药香就浓了起来。 先是像晒干的草药,闻着还算正常。 再往前,味儿就变了,甜腻里裹着腐肉,像有人把烂肉切碎,混进药罐里熬。 路边有水缸。 但缸里不是水,是黑乎乎的泥浆。 泥面上冒着泡,泡破开的时候,会露出几根细小的白须,又很快缩回去。 刘年看得头皮发麻。 那些背竹篓的村民全都绕着水缸走,脚步很轻。 他这才发现,每个人的脚脖子上都拴着红线。 红线拖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像从地底长出来,最后全往村西尽头爬。 村民走到哪,那红线就跟到哪。 没人敢踩。 刘年跟在人群后面,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一空。 药田到了。 那是一大片黑土。 田里种满了药草,青绿发暗,叶片细长,刘年认不出来。 风从田里吹过,叶子互相摩擦。 沙沙声里又似乎夹着哭声。 入口立着块木牌。 木牌歪歪斜斜,上面刻着三行字。 入田不回头。 闻名不应声。 见眼不见人。 刘年盯着这几行字,顿时明白了什么。 药鸩昨晚说的三条规矩,全在这儿了。 入口旁站着两个会动草人。 草人穿着破旧官衣,衣摆沾满黑泥。 脑袋是人皮缝的,针脚粗糙,就跟恐怖片里的破布娃娃似的。 嘴巴被黑线勒死,只剩两颗发白的眼珠嵌在脸上。 村民一个个上前报门牌号。 草人便从他们竹篓里取东西。 有人的头发被剪下一撮。 有人被扎破手指,挤出一滴血。 还有个中年男人张开嘴,草人伸手进去,硬生生掰下一颗牙。 男人疼得发抖,却不敢叫。 轮到刘年时,两个草人的白眼珠一起转了过来。 其中一个草人喉咙里挤出干裂的声音。 “外乡人,无田契,不得入!” 刘年心里骂了一句。 他刚想试着往里闯,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他差点忘了不能回头的规矩,脖子差点转过去。 又硬生生忍住了。 余光里,这只手苍老,指尖沾着墨。 身后传来古老温吞的声音。 “刘小友,这是老夫的田契,借你一用。” 刘年接过黄纸。 黄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代耕三亩,收成归宅。 草人看了田契,慢慢让开。 刘年没回头,只压着声音骂道:“你还真是哪儿都有业务啊!” 古老在他身后叹了一口气。 “进了田,莫逞英雄!” “你不如痛快点,告诉我六姐在哪。” 古老停了一会儿。 风吹过药田,哭声更碎。 “药田中央,青棚之下!” 刘年捏紧田契,迈进了药田。 脚刚踩上黑土,鞋底就陷下去半寸。 土很软,也很冷,像踩进一块死人的肚皮。 他刚走没几步,身后忽然响起八妹的声音。 “刘年,回来!” 刘年脚下一停。 这声音可太像了。 带着火气,带着骂人的劲儿,连虚弱都学得出来。 可他知道,不是。 他咬住牙,没有回头。 声音赫然又变了。 “刘年,我饿!” 七妹的声音。 小小的,委屈得很。 刘年用力攥着拳头,还是没有回头。 再往前走,九妹的哭声从背后贴上来。 “哥,我夜考没过!怎么办啊?” 这一下最狠。 刘年一下子就慌了。 他脑子里立刻浮出学堂后院,浮出那群低头背书的孩子,浮出九妹坐在最后一排的样子。 他很想回头。 就一下。 就看一眼! 可木牌上的字还在脑子里扎着。 入田不回头。 他闭了闭眼,继续往前。 “别喊了!”他低声骂,“有本事出来,爷爷给你点外卖。” 远处,田里的村民已经开始割药。 他们弯着腰,用小镰刀割下药草叶片。 叶片断开,流出的不是汁水,而是淡红的血。 血滴在黑土上,很快被吸干。 每割一株,村民脚踝上的红线便紧一下。 应该是在记账。 刘年看着那些人干活,心里慢慢沉下去。 这里的药,很可能不单单是药。 这些东西,搞不好都是人命! 怪不得昨夜药鸩说,白天种药,夜里种人。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老人摔倒在田里。 他年纪很大,背弯得厉害,手里的小镰刀掉在一旁。 脚踝上的红线猛地绷直,把他往黑土地里拖。 黑土翻开,钻出细密根须,缠住老人的小腿。 老人连喊都不敢大声,只用手扒着泥,指甲里全是黑土。 旁边村民低头割药,漠然得不像话。 没人过去,甚至连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刘年站了半息。 他心里很清楚,这地方不能乱插手。 古老刚说过,莫逞英雄。 药鸩也说过,药田有规矩。 可那老人抬起脸的时候,刘年还是动了。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老人胳膊。 “别松手!” 老人吓得发抖:“别管我,后生,别管我……” 刘年用力往外拽。 他刚碰到老人,整片药田像活了。 那些青色药草齐齐转过来,叶片上的纹路裂开,露出一颗颗细小的眼珠。 黑压压一片,全盯着他。 入口处,草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代耕者,不得误工。” “误一株,罚一魂。” 刘年后背发凉。 老人哭着摇头:“我割不够了,家里也没人要我。久病的人,留着也是拖累。让我下去吧,我给田当肥,下一茬药兴许能换半碗粥。” 刘年听得火一下顶了上来。 “少他妈扯淡!” 他牙缝里挤出声音:“命贱不贱,不是这破田说了算!” 老人愣住。 刘年双手抓紧他,用尽力气往外拖。 黑土下的根须立刻缠上刘年的小腿。 冰冷的东西钻破裤管,贴着皮肉往里扎。 先是麻,接着疼,最后开始往骨头缝儿里钻。 刘年闷哼一声,差点跪下。 他想调阴阳煞气。 没用! 体内这两股东西像被厚布死死裹住,只在胸腔里乱撞,撞得他喉头发甜,半点也使不出来。 根须钻得更深。 血被一点点吸走。 刘年脸色发白,手却没松。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蠢的。 一个普通人,跑到这鬼地方救人,救的还是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老头。 可松手更难受。 真松了,他以后想起这张脸,估计睡觉都得抽自己。 就在根须快扎进骨头时,药田中央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用力跺脚,别让根进骨头!” 那声音不算清亮,却压过了满田的哭声。 刘年猛然抬头。 就看到远处的青棚下,站着一个女人。 蓝色工装,灰色的确良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 齐耳短发被风吹起,相貌极美,那气质干净得和这片黑田格格不入。 而且,她闭着眼! 刘年的心狠狠一跳。 “六姐!” 青棚下的女人微微侧过脸,露出疑惑的表情,淡淡说道。 “这位同志,你认错人了吧?” 第441章 药引娘娘 听到六姐的话,刘年整个人像被泼了一身冷水。 什么情况? 六姐不认识他了? 不是,这就是六姐方樱兰啊! 一样的着装,一样的脸,声音也还是温温和和的。 绝对不是什么恶鬼装扮出来的啊? 可,她说他认错人了? 刘年嗓子堵半天才挤出声来。 “六姐,咱不闹,我是刘年啊!” 方樱兰微微偏头,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她没往前走,也没躲,只是轻声说:“同志,我不叫六姐。” 旁边几个种药人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还攥着小镰刀,刀刃上全是淡红的药汁。 “外乡人,你干什么呢?别过去!” “别把药引娘娘吓着了!” “你害了她,咱们全都得死。” 刘年正一肚子邪火不知道往哪撒呢。 一听这话,直接炸了。 “我害她?” “你们知道我跟她什么关系吗?” 这鬼地方,把六姐困在药田里,还动了她的记忆,把她当成药引一样养着,现在倒成了他害人了。 可那些村民怕得厉害。 有个老头手背青筋鼓着,低声求他:“后生,别闹!药引娘娘一出事,田就枯,田枯了,大宅老爷会把咱们全剥皮。不是吓你,真剥!皮挂在村口竹竿上,风一吹,能响半宿。” 刘年仔细观察着这些村民。 他们不是恶鬼。 至少眼下看着不像。 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茧,裤腿上有泥,身上还有穷苦人那股洗不掉的药草味。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堵。 活人被逼到这份上,比鬼还像鬼。 方樱兰走过来时,围着刘年的村民下意识让出一条窄路。 她闭着眼,却走得很稳。 “先别动。” 她蹲下身,手指摸到刘年小腿边的根须,动作很轻。 “根还没钻进骨头,能拔!” 刘年低头看着她。 根须像细小的黑虫,已经钻破裤管,贴在皮肉上吸血。 方樱兰让人拿来草药,揉碎了敷在他腿上,又用一根竹签挑开那些根。 她每一下都避开伤口。 熟得像做过无数遍。 刘年疼得额头冒汗,却没吭声。 他盯着她的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就是方樱兰。 哪怕忘了他,忘了樱兰村,忘了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还是会救人。 刘年缓了口气,试着开口。 “樱兰村,你还记得吗?” 方樱兰手上没停。 “没听过。” “药材账本呢?马翠英,赵大宝,还有那个姓张的村长。” 方樱兰安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根细根挑出来,丢进旁边黑泥里。 那细根一碰到泥,立刻缩了回去。 “这里不是说旧事的地方。能活一天,就先把今天熬过去。” 这话轻得很。 可刘年听着难受。 方樱兰把草药按在他伤口上,草药很凉,凉得像贴了一块井底的石头。 刘年腿上的疼慢慢退下去,只剩下一阵阵发麻。 他忍着火问:“他们为什么喊你药引娘娘?” 方樱兰没答。 刚才那个老头偷偷看了看青棚,又看了看入口处的草人,低声道。 “半个月前,田里闹过一次。” 他咽了口唾沫。 “那天晚上,黑花开了。花开在药根上,一朵接一朵,里面全是牙。它们先咬脚,再咬腿,谁也跑不了。原本那晚种药人都得没。” 刘年看向方樱兰。 老头继续说:“是药引娘娘自己进了青棚,把魂喂给药根,田才安生下来。” “从那以后,她每天割一碗血,浇主药,咱们才多活了这半个月。” 老头说到这儿,声音已经发抖。 “可娘娘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手腕上也长了藤纹。那东西越缠越紧,迟早要把她拖进缸里。” 刘年瞪大眼睛,看向方樱兰的手腕。 蓝色工装袖口卷着,露出一圈青红色的藤纹。 细细密密,像活物一样贴在皮肤上。 偶尔还会轻轻鼓一下,像里面有东西在吸血。 它与八妹的祭品红印,还有九妹那条学童红线不同。 这是药田给她套上的东西。 是药引契! 刘年胸口像塞进一团湿泥,越压越紧。 “主药是什么东西?” 老头脸色一下变了,连忙低头割药,装作没听见。 其他村民也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问题,他们不敢答,谁沾上谁就要流血。 方樱兰倒是平静。 她把袖子放下,轻声说:“是一株给老爷治伤的药。” 刘年心里再次一沉。 治伤? 大宅里的老爷需要药田供药。 所以,它不是铁打的,也会受伤,也要续命! 这似乎,是条活路! 方樱兰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转身往青棚走。 “你若非要看,就跟我来!” 刘年跟了上去。 围在旁边的村民脸都白了,可没人敢拦方樱兰。 他们只是退到田埂边,低着头,再次机械性地用小镰刀一下一下割起药来。 青棚很简陋。 几根竹竿撑着,上头盖着发黑的草帘。 棚子正中摆着一口黑陶大缸。 缸口宽得能塞下一个人。 里面没有水,只有半缸黑泥。 泥面缓慢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睡觉。 黑泥中央长着一株半人高的药草。 根部白森森的,像婴儿脊骨,一节一节弯着。 叶片肥厚,上面全是扭曲的人脸纹。 有的闭眼,有的张嘴,还有的像在哭。 每隔一会儿,那株药就轻轻喘一下。 缸边全是旧血痕。 刘年盯着那株药,体内阴煞忽然撞了一下。 很轻,却真真切切。 这东西竟然能养鬼! 刘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毁了它! 只要毁了主药,大宅老爷必定要弱下去。 到时候八妹的祭品契约,九妹的夜考,或许都有松动的机会。 想法刚生起,方樱兰便开口了。 “不能碰!” 刘年僵住。 方樱兰闭着眼,面朝黑陶缸。 “它的根连着整片田。” 刘年往下看。 果然,黑陶缸底下钻出许多细根,穿过泥土,往四面八方散开。 那些根一路埋进田里,又和种药人脚踝上的红线缠在一起。 毁主药,就是毁田。 毁田,这些种药人一个都活不了。 大宅老爷把刀柄塞进了他手里,刀刃却抵着活人的脖子。 够毒! 刘年低声骂了一句:“孙子玩意儿。” 方樱兰轻轻摇头。 “别在这里骂,会听见。” 像是应她的话,远处忽然传来铜锣声。 铛! 声音响起,敲得人骨头发凉。 入口处两个草人同时转身,官衣上黑泥往下掉,喉咙里挤出尖细的喊声。 “收药!” 田里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刚才还慢吞吞割药的村民,立刻像让鞭子抽了,弯腰疯狂挥镰刀。 药草被割开,淡红的汁液溅得满手都是。 有人割得太急,手指被割破,也不敢停。 红线在他们脚踝上越收越紧。 像记账。 刘年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寒。 这不是什么药田。 这就是个披着田皮的账房。 用活人的血肉记账。 一个年轻女人突然手抖,镰刀割偏了。 半株药根断开,黑泥里立刻传出婴儿一样的哭声。 女人脸色惨白,扑通跪下。 “我不是故意的,我家孩子还在学堂夜考,求求你们,我不能死……” 两个草人已经走到她身边。 它们腿不像腿,像两捆会动的稻草。 走过的地方,黑泥自己分开,又慢慢合拢。 其中一个草人伸出手,按住女人后颈,把她压在田埂上。 另一个草人举起木牌。 “误工半株,按规取一魂补田。” 女人哭得没声,额头死死贴着泥。 刘年刚抬脚,手腕就被方樱兰按住。 “不能硬来。” 刘年转头看她,火压不住了。 “那就看着她死?” 方樱兰没有回他。 她松开刘年,走到草人面前。 村民一见她过去,全跪下了。 “娘娘,别……” “娘娘,您不能再割了。” 方樱兰从草人手里接过一把小刀。 她伸出手,刀刃划过掌心。 血一下涌了出来。 落进草人递来的黑碗里,竟然变成一颗颗青色药籽,滚在碗底,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草人端着碗,人皮缝成的脸僵着。 方樱兰声音有些虚。 “这一魂,我替她补!” 女人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磕头,额头撞在泥上,没人敢抬。 刘年看着那只黑碗,眼眶发烫。 这算哪门子的药引娘娘。 这是被逼着拿自己的命,给别人续一天又一天。 一天一天,续到她自己没了。 草人收了血,却没松开那个女人。 它歪了歪缝着人皮的头,喉咙里又挤出声。 “今日主药缺肥。” “需添一魂。” 方樱兰脸色白了。 刘年胸口那根弦彻底断了。 “添你妈!” 他弯腰抓起地上的镰刀,冲着草人的脖子就砍。 这一下没什么章法。 他不是五姐,不会什么寒雨凛冬。 他只是气疯了,像个被逼到墙角的普通人,手里有什么就拿什么拼命。 镰刀还没碰到草人,草人身后的黑土猛地裂开。 一只枯瘦的手从泥里伸出来,抓住刘年的脚踝。 那手没有皮,指骨上挂着湿泥,指甲又长又黑。 刘年脚下一沉。 紧接着,整片药田活了。 那些药草全转向他。 叶片上的人脸一张张睁开,密密麻麻,贴着泥土,贴着根茎,贴着风声。 它们一起呼喊着。 “刘年。” “刘年。” “刘年。” 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过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像从水缸里传出,有的像趴在他耳边。 方樱兰脸色骤变。 “别答应!” 刘年咬紧牙。 他不能应。 药鸩说过,闻名不应声。 这些东西喊的不是名字,是钩子。 只要他回一句,魂就得让它们挂住。 可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熟。 先是八妹的骂声。 “刘年,你个孙子,过来扶老娘!” 再是七妹委屈巴巴的喊。 “刘年,什么时候开饭啊……” 然后是九妹带着哭腔的声音。 “哥,我夜考没过,我好疼。” 刘年太阳穴突突直跳,手里的镰刀攥得发抖。 假的。 全是假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骂自己。 别回,回了就完了! 可下一刻,田里忽然响起一声爽朗的笑。 “刘年,来啊,喝酒啊!” 刘年浑身一僵。 脑袋里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胸口。 这个声音......他太熟了! 是五姐,洛依然! 她说话总是这样,痛快,敞亮,像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拍,天大的事也能先喝一口再说。 可五姐......之前为了帮他逃跑,已经燃尽魂力,碎了! 之后碎片全都被拘魂幡吸了进来。 难道......她也在药田? 黑泥翻动得更厉害。 枯手抓着他的脚踝往下拖,泥已经没过鞋面。 药草还在喊他的名字,喊得田埂上的村民全都捂住耳朵,缩成一团。 方樱兰想过来帮忙,手腕上的藤纹却猛地收紧。 她闷哼一声,掌心的血滴在泥里,立刻被主药吸得干干净净。 刘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敢吐。 黑泥深处,那道熟悉的笑声又近了一点。 “臭小子,连我都不敢认了?” 泥面鼓起一个包,里面像有个人正往外爬。 那声音带着笑,也带着冷。 “我说,我是金铃女侠,洛依然啊!” 第442章 五十把杀人镰,六姐今夜开眼! 啪! 刘年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绝对不能应! 五姐若真在药田里,绝不会拿他的名字做钩子,更不会逼他开口。 那女人向来痛快。 想骂就骂,想喝就喝,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只会把他一脚踹开,再拎着寒雨和凛冬冲上去。 脚下的黑泥还在往上涌。 四周的药草齐齐晃动,叶片上的人脸张开嘴,继续唤着他的名字。 只是声音越来越远。 方樱兰趁这工夫抓起草药灰,弯腰撒在他脚边。 灰末落下,黑泥里立刻冒起细密的白泡,缠住刘年的根须猛地缩了一下。 “退回来!” 刘年咬紧牙,硬把脚从泥里拔出,踉跄着退到青棚旁。 两只草人守卫没有追。 它们并排站在田埂上,官衣下的稻草缓慢蠕动,人皮缝成的脸朝向众人。 “今日收药不足!” “日落之前,补齐!” “逾时未补,代耕户各罚一魂。” 尖细的声音落下,药田重新安静。 那些长着人脸的叶片一张张闭上眼,贴回根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田里的村民都吓傻了。 一个个攥着镰刀,脸色惨白,全都看向方樱兰。 有人想开口求她,又不敢说,只能攥紧衣摆,手背抖个不停。 还缺一魂。 最后多半又得从她身上割。 方樱兰沉默片刻,抬手将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的青红藤纹。 “先收药。” “我来想办法!” 村民们这才低下头,重新挥动镰刀。 刘年靠近方樱兰,压低声音问:“刚才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魂声。” 方樱兰面朝那片还在起伏的黑泥。 “进过药田的人,留下的血、头发,甚至记忆,都会让田吃进去。 它会翻出你最在意的声音,引你答应。” 刘年低头看了看脚边。 泥下埋了多少人,没人说得清。 那些人死前叫过谁,又求过谁,如今全成了药田里的钩子。 它不光吃魂,连人舍不得放下的念想也要吃干净。 那五姐呢? 她的魂体碎片让拘魂幡卷了进来,药田能学出她的声音,未必只是碰巧。 刘年还想再问,药田入口忽然乱了起来。 铁链拖过石头,哗啦作响。 昨日在铁匠铺闹事的恶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只低阶鬼物。 它们有的没脸,有的肚皮裂开,走动时不断往下漏黑水。 铁痴也在后面。 他肩上扛着一大捆镰刀,粗麻绳勒进皮肉,胸口起伏得厉害。 岁岁紧跟着他,光着脚,怀里抱着剔骨刀。 小家伙今天没笑。 眼睛盯着铁痴后背,跟得很紧,像是怕慢上一步,人就没了。 恶霸走到田中,抬手一挥。 “老爷仁慈,赐药田五十把新镰!” “今日起,收药翻倍。谁割不够,就割自己的肉补!” 铁痴卸下肩上的镰刀。 沉重的一捆砸进田埂,泥水四溅。 刘年脸色沉了下来。 这些镰刀通体乌黑,形状与寻常农具相差不大,刀刃却薄得吓人。 刃口开着密密麻麻的血槽,偶尔还有黑气从槽里钻出,贴着刀身来回游动。 这哪里是割药的。 明摆着是割魂的! 活人挨上一刀,伤的恐怕不只是皮肉。 恶霸踢了踢镰刀,冲铁痴冷笑。 “愣着干什么?” “你打的刀,你亲手发。” 铁痴站着没动,拳头攥得咯吱响。 恶霸等了片刻,忽然走到人群边,一把揪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将人拖到黑泥旁。 孩子吓得脸都青了,双脚乱蹬,却不敢哭出声。 “你要是不发,我就拿他试刀!” 铁痴咬肌动了一下。 胸膛里像压着一座烧红的炉子,偏偏发不出火。 这里是药田。 草人守着规矩,主药连着全田。 真在这里动手,恶霸死不死另说,田里的村民肯定先遭殃。 刘年兜了一圈,最后走到镰刀旁,弯腰抽出一把。 刀柄刚入手,一股阴冷便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 恶霸转过脸,笑得更难看了。 “外乡人,你不是爱管闲事吗?” “要不就你来割肉吧?” 他伸手又指向先前差点让草人取魂的年轻女人。 女人猛地后退半步,脸上再没半点血色。 “割她一魂,今天的账就平了。” 田间只剩药汁滴落的声音。 村民们不敢看那女人,也不敢看刘年。 可他们握着镰刀的手都停了,肩膀僵得厉害。 刘年掂了掂手里的杀人镰。 刀刃很轻,像在催他快些落下。 不割,所有代耕户各罚一魂。 割了,账是平了,他也就成了这破村规矩里的刀。 又是选择。 从进村开始,这些鬼东西最爱干的事,就是把两条死路摆在人面前,再逼人自己挑一条。 刘年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这帮鬼东西,怎么都喜欢玩选择题?” 恶霸眯起眼,身后的几只鬼也往前挪了几步。 刘年举起镰刀。 年轻女人浑身一颤,绝望地闭上眼。 刀锋却没有落向她。 刘年反手一拉,乌黑刀刃划过自己的掌心。 皮肉翻开,鲜血一下涌了出来。 杀人镰沾到血,猛地震颤。 藏在血槽里的黑气刚要往伤口里钻,白金色的火苗便从血珠中蹿起。 嗡! 刀身发出低沉的哀鸣。 刺鼻的焦臭随之散开,血槽里冒出缕缕白烟,像有无数细小的人影在里面挣扎。 刘年的阴阳双煞受了压制,催不动,不代表他的血也成了废物。 这血,本就克鬼。 他忍着掌心的剧痛,将镰刀翻过来,一把按进黑土。 “缺一魂是吧?” “拿老子的血补!” 黑泥立刻裹住刀刃。 鲜血沿着血槽渗进土中,药田猛地一静。 风停了。 所有药草都僵在原处。 规矩没有落下来。 账,竟真让他补上了。 恶霸的脸顿时阴了。 他没料到刘年能从这条死规矩里硬抠出一个口子,当即抬手,便要让身后的鬼物去取剩下的镰刀。 “都给我发下去,今日收药翻......” 话没说完,一声闷响从旁边传来。 铁痴把整捆镰刀扔进了泥里。 “不好意思。” “坏了!” 恶霸愣了一下,随即怒吼:“什么坏了?” 铁痴面无表情,抬起脚。 “刀坏了,不能割。” 话刚说完,铁痴的大脚重重踩下。 咔嚓! 最上面的镰刀当场断成两截。 他没有停,又接连踩了几脚。 几十把杀人镰像是早就留了暗伤,刀刃接二连三崩断,刀柄也从中裂开。 转眼间,镰刀全都碎了一地。 铁痴站在碎刀中,脸还是那张木头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岁岁却开心地大笑起来。 “咯咯咯……” 他蹲下来捡起一截断刃,歪着脑袋看了看。 “铁叔叔说了,坏刀不能用!” 恶霸气得整张脸都在抽搐。 “你敢耍我?” 铁痴往前挪了半步,将岁岁挡在身后。 恶霸眯着眼不敢靠近,转身指着铁痴和刘年,冲两只草人厉声叫喊。 “他们毁老爷的镰刀,误工害田!” “按规处置!” 两只草人缓缓转动脖子。 可它们没看铁痴,也没看刘年。 人皮缝成的脸,竟一点点朝向了六姐。 刘年心头骤沉。 不对! 下一刻,方樱兰手腕上的藤纹猛地收紧。 她身体一颤,袖口下的青红纹路像活过来的毒蛇,迅速爬过小臂,又钻向肩头。 方樱兰闷哼出声,黑血从唇边溢出。 “六姐!” 刘年一把冲了过去,赶忙扶住她。 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老爷的账到底怎么算。 刘年用血补魂,铁痴踩断镰刀,规矩没罚他们,却把所有亏空都压在了药引娘娘身上。 因为整片药田,六姐才是那件用来补账的东西。 青棚里,那株主药忽然疯狂摇晃。 粗壮根须撞击黑陶缸,砰砰作响。 缸里的黑泥翻出大泡,每个泡破开,里面都会挤出半张腐烂的人脸。 一个苍老而贪婪的声音,从缸底缓缓传出。 “药引不稳。” “今夜,开眼入泥。” 方樱兰身体一软,险些跪下。 刘年将她扶住,另一只手已经抓紧了仅剩的一把杀人镰。 可在这时,方樱兰却扣住他的手腕,轻轻摇头。 “别动。” “它在逼我睁眼。” 刘年猛然想起药鸩说过的第三条禁忌。 进药田,不能与盲眼女人对眼。 六姐一直闭着眼,所以没人与她对上。 可她一旦睁眼…… 远处,大宅深处传来沉重的开门声。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今晚子时。” “药引开眼。” “否则……” “全田入土。” 第443章 药能救人,也能吃人 老爷的声音消失,药田里安静得吓人。 两个草人并排守在黑陶缸旁,人皮缝成的脸全朝着方樱兰。 它们没走,也没催,分明是在等她服软。 方樱兰手腕上的藤纹已经爬过肩头,贴着脖颈继续往上钻。 她仍旧闭着眼,眼皮下却不断渗出黑血。 刘年扶住她的胳膊,看向黑陶缸。 缸里的主药还在一起一伏,根茎下传出沉闷的喘气声。 老爷为什么非要六姐今晚开眼? 刘年盯着那些伸入黑土的根须,心念急转。 老爷要的,恐怕不是六姐这双眼睛。 他要的是开眼后的五秒。 六姐一旦睁眼,周围的一切都会停下。 也许...... 这株药成熟时只有短短一瞬,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必须用那五秒将它定住。 否则它便会继续长根、吞魂,直到把自己撑死、凋零。 真到了那时候,别说吃药,缸里能剩下一摊什么都不好说。 青棚边上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岁岁不知何时蹲到了黑陶缸旁,双手扒着缸沿,几乎把脸贴到了主药叶片上。 缸里的黑根朝他脚边探去。 岁岁拿剔骨刀轻轻一晃,那些根又缩回了泥里。 他也不怕,反倒伸出手,隔空比了比那几片人脸叶子。 “他们说,这药能包治百病?” 岁岁歪着头问道:“那要是咱们吃了,会怎么样?” 刘年脑海里嗡了一声,转头看向岁岁。 对啊! 吃了会怎么样? 这问题听着像孩子嘴馋,可一句童言,直接点醒了刘年。 大宅里的老爷拿整片药田和所有药农的命养着它,很明显极其看重它。 而老爷是恶鬼,这药既然能治老爷的伤,那也就能治姐妹们的伤! 七妹的魂体全是黑裂。 五姐的魂体更是在入幡之前就碎成了不知道多少片。 如果能把主药抢到手,她们或许都有救! 想到这里,刘年再看那口黑陶缸,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是老爷的救命药。 同时也是破局之法啊! 只要能吃,这个局就有得破。 刘年刚想靠近,六姐突然抓住他的手。 “别碰!” 她抬起另一只手,先指向黑陶缸底部,又指了指四周的药农。 缸底的黑根钻入整片药田。 一根根红线缠在药农脚踝上,随着主药的呼吸松紧起伏。 “它和所有人绑在一起,你忘了吗?” “药毁了,他们都会死!” 刘年沉默了。 刚才他还觉得抓住了老爷的命门,转眼又让这群鬼东西堵住了。 想夺药,便得先斩断药农脚上的契约才行。 可这些红线连着整片药田,普通刀具碰上去,恐怕连一道印子都留不下。 就在这时,铁痴站在一旁,闷声开口。 “我能打刀。” 刘年回头看他。 铁痴看着那些红线,继续说道:“能斩契约的刀!” “但是很慢。” “割的时候,也疼。” 附近几名药农听见这话,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脚上的红线已经长进皮肉,甚至缠住了骨头。 真要一刀刀割下来,遭的罪绝不会轻。 可再疼也好过把命留在药田里。 刘年眯着眼看向铁痴。 “你打的兵器为什么能杀鬼?为什么能斩契约?” “别跟我说你手艺好。” “手艺再好,打出来的也是铁,没道理能斩这些东西。” 铁痴闭上嘴,不肯回答。 岁岁却蹲在地上,把剔骨刀伸到黑泥旁边晃了晃。 泥里的细根刚碰到刀刃,立刻缩回半寸。 刘年这才看清,剔骨刀背上有一圈焦黑纹路。 那不是打铁留下的。 铁痴伸手想将岁岁的刀按下去,可已经晚了。 刘年指着那圈纹路说道:“你要是还不说,我就亲自拿刀试。” 铁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这人,比废铁还犟。” 铁痴叹了口气,似乎服软了。 “古老认识村外的一个和尚。” 他压低嗓门,似乎怕守在黑陶缸旁的草人听懂。 “刀打好后,古老会想办法送出村。” “和尚拿业火烧一遍,再送回来。” “过了业火,便能斩鬼,也能斩契。” 刘年很快反应过来。 村外的和尚,多半就是罗萨。 阳门八将生前,虽然散在拘魂幡里的不同地方,却早就暗中搭上了线。 古老负责运送兵器。 铁痴负责锻造。 罗萨用因果业火开锋。 刑场上邢屠那把能斩鬼的刀,应该也是这么来的。 “岁岁这把呢?” “是第一批!” 铁痴伸手将岁岁拉到身后。 “我想,老爷应该还没发现。” “它要是知道这把刀能斩鬼,恐怕会让岁岁去刑场。” 后面的话不用再说。 岁岁根本不懂什么该杀,什么不该杀。 老爷真把他变成刑场上的刀,随便指一个人,他都可能笑着割断对方的脖子。 铁痴藏的不是一件兵器。 他是在护住岁岁,让这孩子别彻底成了恶鬼手里的杀人工具。 刘年看向药农脚上的红线,脑子里的路总算接上了。 先打刀。 再送出村,用业火开锋。 等刀送回来,便能割断契约。 只要药农和主药断开,那株药便再也不能拿全田的人命护着自己。 到时候是吃是毁,就由不得大宅里的老爷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恶霸居然还没走。 它一直站在田埂边,见几人围在青棚旁低声商量,便带着几只低阶鬼物凑了过来。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恶霸越过刘年,看向铁痴身后的岁岁。 “一个野种,也值得你这么护着?” “整天抱着把刀,见谁都想割两下,骨子里就是个杀人的种。” “也不知道他那个野爹,是不是跟他一样。” 铁痴五指收拢,拳头捏得发响。 岁岁却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咯咯笑了起来。 他看着恶霸的嘴,又低头瞧了瞧手里的剔骨刀。 “哥哥。” “我能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喂给那株药吗?” 岁岁问得很认真。 绝不是在吓唬人。 刘年突然觉得,只要他点头,岁岁就真会动手。 直到此刻,刘年才看清这个孩子的另一面。 岁岁可怜吗? 或许可怜。 可他也绝不只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他根本不把杀人当回事,割舌头和摘叶子在他眼里没什么区别。 说难听点,这就是个现实版的魔丸。 那股邪性不是后来学的,而是早就长进了骨头里。 刘年抬手拦住铁痴,自己站到了岁岁前面。 “怎么,急着认亲啊?” 恶霸脸上的横肉动了动。 刘年接着说道:“还是你怕他长大以后,第一个割的就是你的喉咙?” 田里的药农全都低下了头。 没人敢笑,不过有几个人肩膀抖得厉害。 恶霸脸色难看地扫过铁痴,又看了一眼黑陶缸旁的草人,终究没有出手。 药田有药田的规矩。 五十把镰刀已经毁了,今天收药的账也让刘年的血补上了。 它现在动手,未必能把罪名扣到刘年头上。 “行!” 恶霸抬手指了指几人。 “外乡人,老子记住你了!” “今晚子时,我看你们还能嘴硬多久!” 说完,它带着几只低阶鬼物离开药田。 直到那些身影走远,刘年才转向铁痴。 “回去以后,多打些刀。” “不需要多好,能割线就行。” 铁痴皱着眉问道:“你真要干?” “我去找古老。” 刘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直接说出了结论。 既然古老能把刀送到罗萨手里,便说明旧村并非完全封死。 不管那条路多难走,他都得问出来。 就在这时,六姐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她的手指没有多少力气,却始终没有松开。 “旧村不会白白放人出去,可能......” 刘年看着她。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她已经不记得他,也不记得那些姐妹。 不过有些东西忘不了。 她宁愿让药引契爬满全身,也没想过拿药农的命换自己活。 这就是六姐。 记忆没了,她还是方樱兰。 刘年将她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拿开。 “等我!我回来之前,别睁眼!” “剩下的账,我去算!” 第444章 旧村无门 刘年离开药田时,已经快到晌午了。 今晚子时之前,他必须把能斩断契约的刀带回来。 否则,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穿过两条村道,前面就是学堂。 还没走近,孩子们的读书声便传入耳中。 声音整齐得不像话。 刘年脚步慢了些。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 昨天这里明明坐得满满当当。 今天却空出了几个位置。 桌子还在,书也没有收走,只是坐在那里的人不见了。 昨晚的夜考,终究还是有人没熬过去。 九妹坐在最后一排,蓝白校服在一群灰布衣裳里格外扎眼。 她正跟着孩子们念诗,一抬头便看见了窗外的刘年。 九妹下意识站了起来。 可她才起身一半,又赶紧坐了回去,手忙脚乱地翻到书上某一页,跟着其他孩子继续往下念。 刘年站在窗外,没有叫她。 九妹嘴里念着诗,小脸却一直朝着他这边。 刘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村外,最后用口型告诉她。 等我回来! 九妹看懂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里已经有了泪,却没敢让自己哭出声。 刘年转身离开。 他不能带九妹走。 至少现在不行。 学堂有学堂的规矩,药田有药田的规矩。 整个旧村就像一张网,每个人都困在不同的网眼里。 扯错一处,死的便不只一个。 刘年走到村口,槐树下摆着一只破麻袋,里面塞满了菜刀、柴刀、断镰和锄刃。 看起来卖相不怎么样,像是半成品。 古老蹲在麻袋旁,手里拿着一支秃毛笔,正在草纸上记下每件兵器的样子。 他记得很细,连刀口缺了几处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年走到他身前,直接问道:“村外那个和尚,在哪?” 古老的笔停在纸上。 他抬头看了刘年一会儿,倒没有露出多少意外。 “老夫早知你会走到这一步。” 古老放下毛笔,拍了拍旁边的破麻袋。 “所以这些器具,已经替你备好了。” “稍后带出去便是。” 刘年看着麻袋里的破铜烂铁,又看了看古老。 自己在药田里刚把路想明白,这老东西便连刀都准备好了。 难怪阳门八将里,谁都不愿意和他多说话。 跟这种人打交道,自己刚想到第一步,他可能已经在算第五步出了岔子该怎么补。 “既然你早知道,那就别绕了。” 刘年问道:“旧村的出口在哪?” 古老抬起手,指向槐树外的土路。 “就在眼前。” 刘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村口没有门,也没有墙。 前方只有一条干裂的土路,一直通向远处。 路上不见巡夜鬼,也没有草人守着。 “就这么出去?” “就这么出去。” 古老重新拿起毛笔,在草纸上补了一笔。 “旧村从来没有门,也无人拦你。” “愿走的,随时能走。” 刘年皱起眉头。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 “因为没人知道外面有什么。” 古老头也没抬。 “更没人知道,出去以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刘年暗暗点头。 旧村里的日子再难,规矩再狠,好歹还有空子可钻。 可村外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这些村民拖家带口,连明天的人头税都未必躲得过,更不可能拿全家人的命去赌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刘年看向那袋兵器。 “你们以前是怎么把刀送出去的?” 古老将草纸折好,这才说道:“每日清晨,巡夜鬼都会换岗。” “那时会有半盏茶的空当,老夫便将铁痴打好的兵器丢过村界。” “村外的和尚会来。” “他用因果业火替兵器开锋,再将其丢回村口。” 刘年很快明白过来。 邢屠刑场上用的鬼头刀,岁岁手里的剔骨刀,刀背上都有相似的焦痕。 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普通铁器过了罗萨的业火,便能斩鬼,也能碰到那些看不见的契约。 这些人,虽然还没成为阳门八将,却早就暗中连成了一条线。 “那和尚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古老说道:“即使无人求他,他也会在村口等上一阵。” “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刘年问完,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多余。 古老这样的人,只要想与谁搭上线,总能找到法子。 可古老这次没有敷衍。 “他是个苦行僧。” 说到这里,古老竟低声笑了笑。 “一个很怪的苦行僧。” “他辗转乱世,到了此地便不走了。” “日日都说这里业障太重,业火不灭,他便不能离开。” 刘年听得直皱眉。 这确实像罗萨能说出来的话。 那个疯和尚,一边喊着慈悲,一边恨不得替全天下的人受苦。 可问题也来了。 “他既然能用业火替兵器开锋,实力应该不弱。” 刘年指了指村中。 “为什么不直接进来杀了老爷?” “总不能是怕死吧?” 古老摇了摇头。 “有些规矩,等你出了村,自然会明白。” 又是规矩! 刘年差点骂出声。 可古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想斩断药农脚下的契约,老夫也曾想过。” “但老夫不能做。” “学堂、刑场、村中那些受过老夫作保的人,全都与老夫有关。” “一旦动手,他们未必保得住。” 古老看向药田的方向,脸上没了笑。 “而且,你每斩断一根契约,宅中那位都会知道。” “断得越多,它醒得越快。” “这后果,你要想清楚。” 刘年当然清楚。 古老不是不敢赌。 他只是牵扯太深,根本不能随便上桌。 刘年不一样。 他本来就是外来者,也是老爷盯上的人。 就算什么都不做,三天之后八妹照样会让祭品契约拖回去,六姐今晚也得开眼入泥。 已经没有退路了,还管什么后果。 “和尚住哪?” “出村往西十里,有一座破庙。” 古老说完便不再劝他。 刘年背起麻袋,走向村口。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土路旁歪着一块木牌。 木牌应该立了很多年,下面已经腐烂,上面的字却很新。 血顺着笔画往下淌,一滴滴落进黄土里。 擅离旧村者,视为流民。 流民离去复返者,杀无赦。 刘年盯着那两行字,终于明白古老刚才为什么说,旧村没有门,却无人敢走。 “这才是你们不出村的原因吧?” 古老站在槐树下,并未否认。 “药鸩先为你作保,老夫又接了你的担保,你才暂时从流民税中脱身。” “可你一旦越过村界,之前的保契便全都作废。” “等你再回来,不再是客人,而是真正的流民。” “在旧村的规矩里,流民必须死!” 刘年看着木牌。 八妹的祭品契约,只剩三天。 九妹今晚还要参加夜考。 七妹魂体上的黑裂越来越多,全靠药鸩那碗难喝的药粥吊着。 六姐更不用说,她能不能熬过今晚都难讲。 至于五姐,现在连人影都没找到。 如果他怕了,留在村里又能如何? 陪她们等死吗? “有没有办法绕过去?” 古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 刘年回到麻袋旁,从里面抽出一把柴刀。 刀身锈得厉害,刃口也没开。 他用手掂了掂,又把柴刀塞了回去。 既然没有,那就不用说了。 刘年重新背起麻袋,朝村界走去。 身后还有学堂的读书声。 孩子们一遍遍念着那些保命的诗句,九妹也在其中。 更远处,药田的镰刀仍在割药。 刑场那边吹来一阵风,白布掀起又落下。 所有声音都在身后。 可走到村界前时,那些声音忽然远了。 中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像隔开了两个地方。 刘年没有停。 他抬起脚,一步跨过木牌。 脚掌落地的那一刻,他突然闷哼一声。 压在骨头里的阴阳双煞突然像是活了。 白金色火焰顺着掌纹窜起,将他手背上的伤口照得一清二楚。 黑色阴煞从脚下散开,沿着他的影子铺向土路两侧。 麻袋里的刀具同时震了一下,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刘年抬起手,看着掌心重新燃起的阳煞。 他顿时明白了什么。 原来不是他的力量消失了。 是旧村的规矩,封住了所有的鬼力和煞气。 村内,人人都得按活人的规矩挣命。 而出了村子,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刘年回头看了一眼木牌,随后背紧麻袋,朝西边那座破庙走去。 他已经成了流民。 再回旧村,便是杀无赦! 第445章 一步出村,煞火归身 刘年背着麻袋,一路往西。 他不敢耽搁。 旧村里的规矩太诡异,而且处处杀机。 而眼下最大的杀机,就是今夜子时。 不光如此,他还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寻找到所有的姐妹,然后想办法逃出拘魂幡。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走出村子以后,刘年不是没想过另一个办法。 既然村里的规矩能封住鬼力和煞气,那只要把八妹她们都带出来,鬼力自然也能恢复。 到时候,起码有了底气。 可这个念头刚出来,便被刘年否决了。 出村以后,恢复的可不只是力量,还有她们入幡前留下的伤。 五姐燃尽本源,魂体几乎碎尽。 七妹身上的黑裂已经爬满全身,八妹和九妹也伤得不轻,六姐更是让古老封进拘魂幡之前便受了重创。 旧村的规矩虽然害人,却也在无形中压住了她们的伤势。 如果现在带她们出村,力量还没恢复,魂体可能就先撑不住了。 而且,几人身上都有旧村的契约。 这些契约不斩断,她们能不能跨过村界都是问题。 即使真能出来,契约会有什么反应,也没人知道。 “先把刀开锋再说。” 刘年低声骂了一句,把这些念头全压了下去。 现在想得再多也没用。 先找到罗萨,才有机会救人。 村外听不到铜锣,也没有巡夜鬼拖着铁链巡街。 可这里并不比旧村安全。 道路两边全是荒草,草叶已经长到腰间。 一张张干瘪的人皮挂在草上,随着风来回摇晃。 那些人皮的脚踝上都留着断掉的红线,有些腰间还挂着旧村门牌。 刘年从旁边经过时,其中一张人皮忽然张开了嘴。 “回来……” “外面活不了……” “回来交税……” 声音一响,周围的人皮也跟着开口。 数十道声音混在风里,一遍遍催他回村。 刘年没有应声。 白金色煞火从掌心涌出,落在前面的荒草上。 火焰贴着地面烧出一条窄路,那些挂在草上的人皮刚碰到火光,立刻闭紧嘴巴,向两边缩去。 刘年快步穿过。 每走一步,体内的阴阳双煞都会跟着冲撞。 骨头深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虽然重新动用阳煞很疼,但这种疼反倒让他踏实。 有力量在手,总比困在村里任人摆布强。 走到半途,前方的黄土忽然鼓了起来。 一只发灰的手破土而出,死死抓住刘年的裤腿。 紧接着,一个没了双脚的人从土里爬了出来。 它拖着烂到见骨的下半身,腰间还挂着一块门牌,上面依稀能看见旧村的户号。 “我回来了。” “我不是流民!” “我有保人,我真的是村里人啊……” 流民鬼抬起头,脸上的皮早已烂光,嘴里却还在重复这几句话。 刘年低头看了它一眼,并没有让它继续靠近。 黑色煞气化成细线,瞬间钉住流民鬼的两只手腕。 流民鬼张嘴扑来。 刘年右手一翻,阳煞凝成短刃,顺着它身下的影子一刀划过。 流民鬼的动作顿时停住。 下一刻,它的身体散成了一地灰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旧村的税名。 流民税、人头税、还乡税、作保税…… 有些纸已经烂了,上面却还留着血指印。 刘年看了片刻,抬脚将灰纸踢开。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古老说没人知道出村以后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旧村外面根本不是什么自由之地。 这里,是逃村者的坟场。 那些鼓起勇气跨过村界的人,最后全死在了这条路上。 即使侥幸走回来,也会因为流民的身份死在村口。 刘年没有停留,继续向西赶路。 袖口里,那枚烧黑的耳钉轻轻碰着手腕。 这是八妹在他离开药铺前交给他的。 耳钉早已烧得变形,却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气息。 刘年伸手按了按。 “等着!” “老子既然进来了,就不会把你们丢在这里。” 他说完加快脚步。 古老所说的十里并不算远,可这条路上到处都是荒草、残骨和逃村者留下的东西。 刘年又斩了两只流民鬼,才看见前方的破庙。 庙门塌了半边,院墙也缺了几个大口子。 墙面留着大片火烧后的黑痕,屋顶的瓦更是掉了大半。 可奇怪的是,庙门前的黄土却扫得很干净。 没有杂草,也看不见半点血迹。 刘年急忙走近断墙,刚想进入,就听见庙里传出一阵兵刃相撞的声音。 当! 匕首撞上木棍,声音清脆。 紧接着,一个女人咳了两声,语气里仍带着几分痛快。 “和尚,你这破规矩真烦!” “我都说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刘年脚步一下子顿住。 脸上,露出了狂喜。 这个声音,他绝不会听错。 是五姐,洛依然! 庙里很快又响起罗萨沉稳的声音。 “阿弥陀佛。” “施主伤魂未稳,此时离庙,未必能做得了什么。” “胜过贫僧,方可出去!” 五姐笑了一声。 “行啊!你个老秃驴!” “那你可站稳了!” 兵刃碰撞声再次响起。 刘年贴着断墙看了进去。 破庙里只剩一尊缺了半张脸的佛像,地上散着几张发黄的蒲团。 五姐就在佛像前。 她身上的红色劲装已经破了不少地方,魂体布满裂痕,肩头和手臂甚至有几处已经变得透明。 可她手里还握着寒雨和凛冬。 没有鬼力,也没有领域。 她靠的全是生前练了无数遍的武功。 脚步、出刀、转身,每一下都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罗萨站在她对面。 显然,他不是幡外面的那个罗萨。 他身上的暗金肤色还在,但红级鬼气和业火莲台全都不见了。 手里只有一根普通木棍。 这和尚同样只靠武僧的功夫接招。 五姐右手寒雨直取咽喉,罗萨侧身避开,木棍顺势压住她的手腕。 凛冬紧跟着从下方刺出。 罗萨退了半步,棍尾点在五姐肩头,将她刚聚起来的力气卸去。 两人交手很快,却始终没有下死手。 罗萨只守不攻,每次出棍,都把五姐逼回佛像前那张蒲团附近。 五姐的武功不弱。 但她魂伤太重,每次发力,身上的裂痕都会加深。 再这么打下去,即使罗萨不伤她,她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刘年掌心浮出黑色煞线,正准备出手。 五姐脚下忽然一滑。 肩头那道裂痕随之扩大,握着寒雨的手也慢了半拍。 罗萨一掌递出,正好封住她的退路。 这一掌若是落下,五姐只能退回蒲团。 刘年的煞线刚要弹出,五姐却忽然偏过头,看向他藏身的断墙。 “臭小子!” 她一边咳,一边笑骂。 “你老姐我都让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还躲在墙后面看戏?” 第446章 三拳断因果 刘年收起掌心的煞线,从断墙后走了出来。 “五姐。” 这一声喊,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哽咽了。 洛依然盯着他看了两眼,手里的寒雨在掌心转了一圈。 “臭小子,命够硬的。” “进了拘魂幡还能到处乱跑,看来老娘那阵风没白吹。” 她说得轻松,眼眶却红了一下,很快又偏过脸去。 刘年想笑,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都笑不出来。 五姐的红色劲装破了大半,肩膀和手臂已经有些透明。 魂体上的裂口密密麻麻,从脖颈一直爬到手背。 其中几处只剩下一层淡薄的魂光连着,稍微动一下,裂口便会往外扩。 当时五姐燃尽本源,魂体碎在拘魂幡下。 刘年还以为她和八妹她们一样,都落进了旧村。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被吸进拘魂幡时,魂体已经碎了。 其中一部分不知所踪,剩下的碎魂让幡中阴风卷到了村外。 恐怕若不是罗萨出手,她恐怕早就散干净了。 刘年看向站在佛像前的罗萨。 “是你救了她?” 罗萨没有否认,只是将木棍立在身侧,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洛施主魂火耗尽,碎魂又受阴风侵蚀。” “贫僧以因果业火压住裂口,才让她暂时留在此处。” 五姐抬手指着庙门。 “你怎么不说后半句?” “这和尚救是救了,但他不让我出去。” “老娘跟他打了一个多月,每次刚到门口,就让他一棍子打回来。” 刘年皱起眉。 “为什么?” 罗萨垂目道:“救她是因,留她是果。” “她若胜过贫僧,自然可以离开。” “若是胜不过,出了破庙三里,业火便压不住魂伤。” “到时碎魂再裂,贫僧也救不了她。” 刘年总算明白了。 这和尚不是想困住五姐。 他只是认死了自己的道理。 既然救了人,就要把人保住。 至于被救的人愿不愿意留下,似乎不在他考虑之内。 洛依然听得冷笑。 “救人救成锁人,你这辈子活得不痛快,真不冤。” 罗萨神色不变。 “贫僧受苦,便是为拦施主再受更大的苦。” “你还挺有理。” 五姐啐了一口,握紧双匕。 刘年看着罗萨,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已经看出来了。 拘魂幡里的这些人,多半是阳门八将生前留下的某段过往。 旧村的古老还没有成为那个算计众生的儒鬼。 邢屠也只是个背着血债,连句整话都说不出的刽子手。 眼前的罗萨同样如此。 幡外那个苦佛做过什么,不该算在他的头上。 道理刘年都懂。 可他一想到石林里那个满嘴慈悲,动起手来比谁都狠的疯和尚,再看面前这张平静的脸,还是觉得不顺眼。 不过,眼下没工夫翻旧账。 刘年把麻袋放在地上,开口说道:“村里快撑不住了。” “六姐被药引契绑在药田,今夜子时必须开眼入泥。” “八妹身上还有祭品契约,三天一到,大宅里的东西就会把她收回去。” “九妹被困在学堂,每晚都要参加夜考。” “七妹虽然在安生堂,但她身上的魂裂也快压不住了。” “还有药田里的村民,他们脚上的红线都连着那株主药。” “刀若不能尽快开锋,六姐和那些药农都得死。” 刘年这话像是说给罗萨听,又像是说给五姐。 庙里安静下来。 罗萨握着木棍的手收紧了些。 他抬头看向村子的方向,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挡在五姐面前。 “洛施主不能走。” 刘年火气顿时上来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回我这句?” “她此刻离庙,便有碎魂之险。” “那也得问她自己愿不愿意!” 罗萨摇了摇头。 “她若执意去救人,自然会说愿意。” “可她已经死过一次,不能再死第二次。” 五姐听到这里,反而没再争。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寒雨和凛冬重新握稳。 “那就是没得聊了。” “打完再说!” 话音落下,她再次冲了出去。 她现在魂力不全,领域和招式都用不了。 但洛依然生前便是金铃女侠。 她能守住武道城,靠的全是实打实的武功。 寒雨先出,刀尖直点罗萨咽喉。 罗萨没有后退,木棍往上一抬,挡住寒雨。 五姐手腕翻转,寒雨贴着棍身往下压,左手凛冬直取手腕。 两把匕首一快一慢,几乎封住了罗萨所有退路。 罗萨这次没再用棍尾卸力,只得横棍挡在身前。 当的一声。 凛冬撞上木棍。 洛依然借力转身,从佛像侧面绕了过去。 她的马尾扫过残破的供桌,寒雨也跟着递出,从罗萨肩头擦过。 一片袈裟落在地上。 “五姐,好刀!” 刘年忍不住喊了一声。 “少废话!” 五姐嘴上骂着,脚下却没停。 她已经抢到了罗萨身后,只要再往前半步,匕首便能架上他的脖子。 可这半步,她没能迈出去。 肩头那道裂口忽然扩大,魂光跟着散出。 她右腿一软,手里的寒雨慢了半拍。 罗萨转过身,木棍点在她的手腕上。 力道并不重,却刚好打散了她最后的力气。 寒雨差点脱手。 洛依然连退两步,用凛冬撑住地面,这才没有倒下。 “差半寸。” 罗萨收回木棍。 “仍败!” “再来!” 洛依然咬牙站直。 刘年却先一步走到了庙门前。 五姐的魂伤太重了。 再打下去,不用罗萨拦着,她自己就会散。 而且六姐那里也等不起。 从村子走到破庙已经花了不少时间,谁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刘年盯着罗萨问道:“必须是她赢你?” 罗萨看向他。 “你想替她?” “换个人赢,算不算赢?” “可以!” 罗萨的目光落在刘年掌心。 那里一黑一白两股煞火正在交错。 “不过你想带洛施主离开,需接贫僧三拳。” “不是,五姐好歹能还手,轮到我就得挨拳头?” “你身有煞气,她没有。” 刘年被堵得说不出话。 这和尚脑子死,可账倒是算得清楚。 自己这阴阳煞气本源一怼过去,这个还没成为红级巅峰的臭和尚,恐怕直接就化了! 洛依然扶着供桌站起来。 “别逞能。” “你在幡外受的伤还没好,再挨这和尚三拳,会死的!” “放心,我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 刘年没再跟她争,只把麻袋往墙边踢了踢,免得待会儿伤到里面的兵器。 随后,他站在庙门前,朝罗萨招了招手。 “来!” 罗萨将木棍放到一旁,也不废话。 “第一拳。” 拳头递出的那一刻,一层黑红色火光浮现在他的拳面上。 火光很淡,却让刘年掌心的阴阳双煞同时躁动起来。 这不是罗萨死后的红莲业火。 而是他活着时便修出的因果业火。 刘年没敢硬接。 白金色阳煞沿着手掌凝成薄刃,迎着罗萨的拳路横切过去。 黑色阴煞则扎入脚下泥土,死死稳住他的双腿。 拳刃相撞。 刘年肩膀一震,脚下的阴煞线当场崩断。 他被震退半步,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沟。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罗萨生前有多强。 没有鬼力,也没有红莲业火。 仅凭一具活人的身体,这和尚还真是不好招惹! 罗萨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第二拳。” 这一拳比刚才更重。 拳头还没碰到人,庙门前的灰尘已经向外荡开。 刘年胸口的旧伤跟着发作,一口血涌到喉咙,又让他硬咽了回去。 硬扛肯定扛不住。 他抬手划破指尖,阳血化线,缠住罗萨的手腕。 罗萨的拳势受血线一带,偏向旁边断墙。 刘年趁机侧身。 下一刻,拳头砸在墙上。 本就残破的土墙当场多了一个大洞,碎土落了满地。 可即使没有正面挨上,刘年胸前还是翻起一阵剧痛。 他张嘴吐出一口血,双腿险些跪下。 五姐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够了!” 刘年抬手拦住她。 “还差一拳。” 第三拳迟迟没有落下。 罗萨站在原地,黑红火光顺着拳面往手臂上缠。 这一拳看着最慢,带来的压力却远胜前两拳。 刘年盯着那些火光,忽然发现,罗萨这一拳真正难挡的并不是力气。 而是拳上缠着的因果。 自己接拳。 五姐离庙。 一因一果,早被这道火连在了一起。 若是只挡拳,根本没有用。 洛依然显然也看出了不对,提起匕首便要挡在刘年身前。 “回去!” 刘年吼了一声。 “这是老子替你挨的,你过来算怎么回事?” “你少给老娘装英雄!” “站那儿别动!” 罗萨的第三拳到了。 刘年把阳煞血刃压入掌心,任由鲜血沿着刀刃流下。 黑色阴煞贴着地面卷起,没有去拦罗萨的拳,而是斩向拳上那条黑红火线。 火线断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罗萨的拳头依旧落在了刘年肩上。 “嘭”地闷声响过。 刘年整个人飞出数米,后背撞在院中的土堆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肩头已经麻了。 胸前的血刚擦掉,又从嘴角流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试了两次,才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住身体。 腿在发抖。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第三拳。” 刘年吐掉嘴里的血。 “老子接住了!” 罗萨双手合十,看了他很久,终于侧身让开庙门。 “阿弥陀佛!施主接下的并非三拳。” “而是洛施主离庙之后,魂伤再发的那段因果。” “从此刻起,她若碎魂,贫僧与你一同承担。” “一起承担?” 刘年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三拳之前,所有因果估计是罗萨独自承担。 现在,分了一部分到了自己身上? 刘年靠着断墙喘了几口气。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绕来绕去,差点把老子打死。” 洛依然快步来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她想骂,张了张嘴,眼圈一红,没骂出来。 罗萨转身走到残佛后面,推开一个破旧木柜。 柜门倒下,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捆捆刀、锄刃和断镰堆在柜中,表面全是火烧过的焦痕。 刘年认得出来。 这些都是古老以前送出村的兵器。 罗萨弯腰拿起一把断镰,指腹从刃口上抹过。 “因果业火只能开刃。” “可要斩断契约,还差最后一步。” 刘年看向那些焦黑兵器。 “差什么?” 罗萨将断镰放回柜中。 “要斩契约,先让刀知道,它斩的不是活人!” 第447章 旧事 罗萨拿起一把焦黑的断镰,用手指点了点刀背。 “铁痴锻的是器身,古施主送出村的是机会,贫僧添上去的,不过是一道因果业火。” “这刀能斩契,却不是什么都能斩。” 刘年扶着断墙站稳,低头看向柜子里的兵器。 “说清楚点,别等我回去一刀砍错,把自己也送进去。” 罗萨将断镰横在膝上。 “持刀之人若想杀活人,或是借刀泄恨,业火便会先烧持刀者。” “只有斩恶鬼、斩邪契,或是斩断那些拿活人当作账目的恶因,刀口才会真正打开。” 刘年听懂了。 旧村里那些红线,并不全是契约本身。 八妹手腕上的祭绳印,九妹手上的夜考红线,还有药农脚踝连着主药的红绳,都只是露在外面的痕迹。 真正的契结,可能藏在影子里,也可能压在门牌、契册、药根甚至名字里。 若是找错地方,胡乱砍上一刀,契约不但断不了,还会反咬到被契约绑住的人。 想到这里,刘年脸色有些难看。 “这破村子的规矩,还真是一层套一层。” “若一眼便能看穿,也困不住这么多人。” 罗萨把断镰放回木柜,又看向刘年带来的麻袋。 “取出来吧。” 刘年拖过麻袋,将里面的铁器全倒在地上。 这些东西都是铁痴赶出来的粗坯,有些连木柄都没装,刃口更是厚得吓人。 拿去砍柴都费劲,更别说斩断鬼契。 罗萨盘膝坐下,从中拿起一把镰刀。 “阳血为引,因果业火开锋。” 刘年蹲到他对面,用阳煞薄刃割开掌心。 伤口才刚结痂,此刻又裂开,白金色的血顺着掌纹流了下来。 他握住镰刀,任由鲜血浸过刀背。 罗萨抬起两根手指,黑红色火光落在血迹上。 火没有烧向刃口,而是沿着刀背一点点向前爬。 刀身随之发红。 刘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哭声。 有男人,也有女人。 声音挤在一起,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片刻后,哭声散去,镰刀上的红光也跟着收回。 原本粗钝的刃口,竟多出了一条暗红色细线。 罗萨把镰刀放到一旁,又拿起第二把。 刘年忍不住问道:“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债!” 罗萨低头点火。 “刀要斩因果,便要先听见因果。” 刘年低头看了看掌心,没有再问。 第二把刀开锋时,哭声又来了。 这次声音更近,像有人趴在他耳边求饶。 刘年咬着牙没动,直到声音消失,才把刀放下。 五姐坐在庙门边,手里攥着罗萨给的佛珠。 佛珠上的黑红火光压着她肩头的魂裂,可那几处裂口仍在往外散着魂光。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开口催道:“能不能快点?” “六妹今夜子时便要开眼入泥,咱们没工夫在这儿磨蹭。” 刘年头也不抬。 “你先把自己的魂按住。” “刚才是谁走两步都差点散了?” “老娘那是没站稳。” 洛依然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起身。 她将佛珠压紧了些,目光却一直望着旧村的方向。 刘年知道,她比谁都急。 若不是魂体撑不住,她早就冲回村里了。 罗萨一连开了五把兵器,手上的业火终于暗了下去。 他合起双目,调息了片刻。 刘年趁着这个工夫,忽然想起了铁匠铺门口的岁岁。 “和尚,岁岁手里那把剔骨刀,也是你开的?” 罗萨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那是贫僧开过的第一把刀。” “也是最不该开的一把。” 刘年皱起眉。 “什么意思?” “那把刀背着一桩杀亲恶因。” 罗萨看向地上的兵器。 “若是落入岁岁手中,可以救他的命,也可能让他走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所以贫僧一直后悔,当初不该替那把刀开锋。” 刘年想起了药田里的那一幕。 主药的黑根钻出泥土时,其他人都在躲,岁岁却蹲在旁边,盯着那些根须看了很久。 这孩子不光不害怕。 甚至还在想该从哪里下刀,才能把主药切开。 还有恶霸骂他的那些话。 野种! 刘年当时只觉得恶霸嘴贱,现在再想,那些话恐怕另有缘故。 不过罗萨不愿多说,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开锋还在继续。 罗萨每开五把便要停下调息,而且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的脸色也渐渐发白。 刘年看得出来,因果业火烧得并不只是阳煞血。 罗萨每替一把刀开锋,都在往里面填自己的东西。 可能是精气,也可能是寿数。 这和尚没有说,刘年也懒得问。 问了多半又是什么因啊果啊,听得人头疼。 只是眼前的罗萨,确实与幡外那个苦佛不同。 他现在长相普通,脸上没有半边罗汉,也没有半边菩萨。 可他身材健壮,明明坐在那里便像一尊武僧,神情却平和得很。 三拳打得刘年吐血时如此。 替五姐压住碎魂时也是如此。 仿佛救人与伤人,在他这里根本没有分别。 只要因果说得通,他便会去做。 刘年看了他半天,越看越觉得别扭。 也许正是这种性子,才让他后来成了那个满口慈悲,却把痛苦当成修行的苦佛。 “施主有话要问?” 罗萨仍闭着眼,却知道刘年一直在看他。 刘年干咳一声。 “我是有点好奇。” “铁痴、药鸩,还有岁岁,他们三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罗萨低下头,轻叹一声。 “他们三人的因果早已结下。” “若在太平年月,或许还有化解的机会。” “可到了如今,只怕很难了。” 他说着,从地上拿起一把锄刃,指尖却迟迟没有点火。 “这些事,是古施主告诉贫僧的。” “告诉你也无妨。” 罗萨沉吟片刻,徐徐讲来。 鬼物还未闯入旧村时,村子虽然穷,日子倒也安稳。 药鸩守着安生堂,平日里采药治病。 她生得好看,医术也不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姑娘。 铁痴和她从小一起长大。 一个守药铺,一个在铁匠铺打铁。 两家离得不远,抬头低头总能碰见。 若是一直这么过下去,两人或许真能结成良缘。 只可惜,铁痴太木讷。 他能把一块废铁敲成好刀,却连一句喜欢的话都说不出口。 刘年听到这里,已经猜到后面的事不会好。 罗萨停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下去。 “噩耗比他表白的话来得更早。” “村里的几个恶霸盯上了药鸩。” “那天夜里,他们闯进安生堂,糟蹋了她。” 破庙中安静下来。 五姐握住佛珠的手收紧了。 罗萨的脸上仍旧没什么变化,声音也很平静。 可越是这样,听着越让人难受。 “事后,药鸩疯了。” “她每天拿着采药的小刀,见人便砍,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杀了你们!” “铁痴不忍丢下她,便将她接到铁匠铺,日日守着。” “可几个月后,药鸩的肚子大了起来。” 五姐怔了一下。 她看向罗萨,似乎不太敢相信。 “你是说,岁岁是……” 罗萨点了点头。 “岁岁是药鸩的孩子。” “至于他的生父究竟是谁,无人知晓。” 刘年脑子里顿时浮现出铁匠铺里的画面。 岁岁坐在门槛上玩刀。 铁痴站在炉火前打铁。 恶霸伸手抢孩子时,那个一直冷着脸的汉子连命都不要了,一锤便将恶霸鬼砸进炉膛。 原来如此! “铁痴没有嫌弃她?” “没有,也不需要!” 罗萨重新点起业火。 “因为自始至终,他们两个,还都是清清白白的!” “只是他得知此事后,提着锤子去找那几个恶霸拼命,却让人打断了左臂,又砸坏了右腿。” “他没能报仇,只能把这口气忍下来。” “后来药鸩生下岁岁,也是他一直照顾母子二人。” “只是可怜啊!药鸩疯疯癫癫,不知道自己生过孩子,更不知道岁岁,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刘年沉默了一阵,忽然觉得,药鸩疯了,未必是坏事。 “既然岁岁是铁痴带大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孩子是有些顽劣,动不动便想拿刀割人,可这也不能全怪他。” “一个几岁的孩子,懂什么善恶?” 罗萨抬起头。 “岁岁自幼便喜欢杀戮。” “或许他的身体里流着恶霸的血,也或许是药鸩怀着他时,满心只有恨。” “他还没长到几岁,杀心便越来越重。” 刘年听得皱眉。 “可孩子一直跟着铁痴长大。” “都说人之初,性本善。” “铁痴没有教他作恶,他怎么可能天生便想杀人?” 罗萨看了刘年一会儿。 “人之初,性本善?” “怎么,不对?” 刘年反问了一句。 罗萨竟露出一抹苦笑。 “施主把人想得太好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人之初,性本善。” 他指尖的因果业火落下,锄刃里随即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只有,人性本恶。” 第448章 你没让我失望 刘年皱着眉,没有急着反驳。 他活在现代,听过太多关于人性善恶的争论。 说到底,每个人经历不同,看待善恶的方式也不同,谁都很难说服谁。 罗萨将锄刃横在膝前,指尖的因果业火迟迟没有落下。 “贫僧修行多年,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人。” “最初修行,只为修身圆满,修的是小乘佛法。可恶鬼降世之后,贫僧见过的苦难多了,所求之事也就变了。” 罗萨抬头看着庙外,语气依旧平静。 “现如今,贫僧愿承受他人之因果,替世人受苦!” “可也正因如此,贫僧才发现,世人为恶者何其多,而为善者......少之又少!” “岁岁出生便带凶相,他身上流着恶人的血。后来虽有铁施主教养,可有些东西,还是没能改过来。” 刘年听到这里,仍旧不认同。 罗萨没有与他争辩,只是说起了后来的事。 “鬼物进村以后,那几个欺辱药鸩的恶霸,很快便投靠了大宅里的老爷。” “他们以为替恶鬼办事就能活,却不知,在恶鬼眼中,他们也不过是几件玩物罢了。” “老爷只准他们活一个,其余人都要变成鬼,继续替它办事。” “为了争那一条活路,他们当场自相残杀。过去一同喝酒、一同作恶之人,动起手来却没有半点迟疑。” 罗萨垂下眼,指尖终于落下。 黑红业火沿着锄刃向前爬去,铁器里随即传来几声低低的哭喊。 “最后的结果,施主已经见过了。” “一个活人带着几只恶霸鬼,在村里横行。可你口中的善人,铁痴、药鸩,还有岁岁,却一直受他们欺压。” 刘年摇了摇头。 “这只能说明善人弱,恶人强。” “他们没能力反抗,不代表他们有了能力,也会变成恶人。” “你拿这些事证明人性本恶,还是说不通。” “阿弥陀佛!” 罗萨手上的业火停了。 他抬头正视刘年,沉默了片刻才问道:“若铁施主他们拥有足以战胜恶鬼的力量,施主怎知,他们不会比恶鬼更可怕?” 刘年顿住了。 这话他不爱听,却也找不到一句能让罗萨闭嘴的话。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最后铁痴会变成怎样。 两人没再争。 善也好,恶也罢,本就是个争不出结果的话题。 何况对拘魂幡里的这些人来说,眼下最难的不是守住善念,而是活过明天。 破庙外的天越来越暗。 罗萨又歇了几次,终于将麻袋里的铁器全部开了锋。 地上摆着的每一件铁器的刃口,都多出了一条暗红细线。 刘年重新装好铁器,扎紧麻袋,再抬头时,罗萨已经虚弱得站不稳了。 他的脸白得吓人,身子晃了两下,还是撑着膝盖起身,朝刘年和洛依然深施一礼。 “贫僧本该与两位一同回村,可惜,贫僧去不了。” “旧村的禁制十分古怪,贫僧进村以后,无法动用因果业火。想来刘施主的阴阳煞气,也会再度受封。” “此去凶险,两位务必小心。” 刘年将麻袋扛到肩上,见他说得这么严肃,反倒笑了一声。 “你不是能看因果吗?” “要不替我看看,我这趟回去会不会死?” 罗萨显然没听出他在开玩笑,认真打量了他一会儿,最终摇头。 “施主并非此间因果中人,贫僧看不出!” “不过施主此行不只为救故人,还惦记着村中百姓。既有善念,佛祖自会保佑。” “阿弥陀佛!” 刘年听得嘴角直抽。 “行行行,托您吉言啊!” “天快黑了,我们先走了。” 罗萨又转向五姐。 “洛施主,你的魂体已到崩散边缘,虽然还能动手,却万万不可动用本源。” “否则,便是佛祖亲临,也未必救得了你。” 洛依然将寒雨和凛冬收回腰间,嘴上仍不肯服软。 “你刚才也说了,旧村有禁锢。” “老娘就算想用本源,也用不出来。” “再说了,本女侠行走江湖,一直靠的是武功,有这两把匕首,足够了。” 她说得傲气,看向罗萨时却少了先前的敌意。 如果没有罗萨用因果业火替她压住魂伤,她根本撑不到刘年赶来。 这份情,她认。 两人告别罗萨,沿着来时的荒草路往旧村走。 沿途的流民鬼早让刘年清理干净,一路上倒没遇见什么麻烦。 只是走了没多久,刘年便发现五姐总在看他,而且每看一次,都忍不住笑。 他起初懒得理会,后来实在受不了了。 “干什么?” “你有话就说,老盯着我看算怎么回事?” 五姐哼了一声。 “看你小子挺能逞强!” “本女侠拼着魂飞魄散,把你送出十里,就是想让你活下来。” “结果白费半天力气,你转头又钻了进来。” 刘年把肩上的麻袋往上提了提。 “这不都跟你学的吗?” “真要论逞能,我哪比得上五姐啊!” 洛依然怔了半秒,忽然放声大笑。 周围树上的乌鸦全被惊动,扑着翅膀飞出荒林,叫声传出去老远。 刘年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路边的荒草。 “姐姐,你小点声吧!” “再把什么厉害东西招过来,咱俩今晚就别回村了。” “老娘高兴!”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五姐收住笑,抬手拍了拍刘年的肩。 “老娘没看错人。” “当时把你推出去,是为了义气,也是想让你活。可我心里确实盼着,你能回来找我们姐妹。” “这话不光彩,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刘年,一字一句说道:“你没让我失望。” “明知拘魂幡里九死一生,还是进来了,是条汉子!” 刘年听完反而不乐意了。 “我要是不进来呢?” “不进来,我也不会怨你。” 洛依然顿了顿。 “只不过……” “行了!” 刘年直接打断她。 “咱们认识这么久,你就不该怀疑我。” “不进来......那还是我刘年吗?” 洛依然停下脚步。 她看了刘年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赶路。 走出一段,五姐像是刚想起什么,忽然问道:“不对,怎么只有你进来了?” “三姐呢?” 刘年脚下一顿,神情有些尴尬。 “三姐啊……” “让我给放生了。” “放生?” 五姐声音一下高了不少。 “三姐现在可是红级,你把一个红级厉鬼给放生了?” “当时那情况,能活一个是一个。” 刘年干咳一声,赶紧解释。 “再说了,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没错!旧村里什么招式都用不了,三姐就算跟进来,也只能算个挂件儿。” “还不如让她留在外面,至少安全。” 五姐想了想,倒也没法反驳。 她随即又问:“那你想好怎么出去了?” 刘年摊了摊手。 “这种深奥的问题,我哪想得明白。” “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吧!” “六姐现在又失了忆,等咱们帮她把记忆找回来,再让她想办法。” “反正已经进来了,总不能什么都没做,先琢磨着逃命。” 洛依然听完,只回了一个字。 “行!” 天已经快黑透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加快脚步。 又走了一阵,前方荒草渐少,那块熟悉的木牌也出现在暮色中。 木牌后方,便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旧村村口。 第449章 送葬队 村口木牌,血字出现在眼前。 “流民离去复返者,杀无赦!” “杀”字高鼓起,木面下似乎藏着一张脸,正一点点往外顶。 村口两边,开始出现骚动。 两只无皮巡夜鬼同时站了起来。 它们拖着铁链走向村口,刘年和五姐一下子就警惕起来。 也就在这时,村里传来一声铜锣响。 刘年抬头看了看天,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他放下肩上的麻袋,从里面抽出一把开过锋的柴刀。 随之阳煞灌入,刀身顿时泛起白金火光。 五姐也将双匕握在手里。 她武艺在身。 真要硬闯,至少能替刘年拦下一条铁链。 “待会儿我先斩左边那个。” 刘年盯着木牌,压低声音说道:“只要在煞气被封之前冲进去,进村以后再想办法。” 五姐没多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 “行!” 两人刚靠近村界,那两只巡夜鬼便停了下来。 它们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层翻卷的血肉,可脑袋却同时转向刘年,似乎闻见了什么。 “流民……” “复返……” 沙哑的声音从它们肚子里传出。 紧接着,两条铁链一左一右甩了过来。 刘年早有准备,脚下往前一踏,手中柴刀已经抬起。 他只需要斩断铁链,再越过木牌。 可柴刀还没落下,木牌上的血水便开始流动。 之前鼓起的“杀”字脱离木面,化成一张无皮人脸,直朝刘年张开了嘴。 “刘年……” 刘年身体一僵。 木牌叫自己名字? 霎时间,一根血线从木牌上伸出,顺着地面爬向他的双脚。 这一变故,他原本还没跨进旧村,体内的阴阳煞气便已受到压制,柴刀上的白金火光也跟着暗了几分。 这破牌子,不讲道理。 人还在村外,它就已经要杀了! 五姐一步挡在刘年身前,双匕交错,正准备斩断那些血线,村口里面却响起了唢呐声。 呜咽的调子由远及近,听得人浑身发紧。 巡夜鬼刚甩出铁链便停了动作。 木牌上的无皮人脸也转向村内。 只见一支送葬队正沿着村道浩浩荡荡走来。 队伍里的人全都披麻戴孝,几个人抬着一口薄皮棺材,哭声断续,白纸钱撒得到处都是。 队伍最前方,古老撑着一杆破布幡,一边走,一边高声喝道:“阴鬼让路,生人避行,送葬出村!” 刘年一下子傻了,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出现。 古老也看到了他,却表情不变,也没有停下,只是朝旁边抬了抬手。 两个披麻戴孝的村民从队伍里挤出来,将早就备好的麻衣丢到村外。 古老低声催促道:“还不披上,莫非真想让那杀字记下姓名?” 刘年握着柴刀,盯着古老问道:“你又想干什么?” “刘年,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 古老看了一眼木牌上那张无皮人脸,语气仍旧客气。 “村中若有人寿尽而亡,可出村安葬,送葬之人也能随棺出入,不算流民复返。” “送葬的规矩认孝衣,不认来路。” “你们二人若想回村,这是唯一的机会。” 刘年还是没动。 这机会来得太巧了。 他上午才出村,傍晚便有人发丧,而且古老连两件麻衣都提前备好了。 说是临时接应,鬼都不信。 古老见他不动,便知道瞒不住了。 “罢了。” “棺中之人昨日便已故去,本该昨夜发丧,是老夫劝住了他的家人,让他们多留一日。” 刘年听得眉头直皱。 “你昨天就知道我要出村?” 古老抚了抚胡须。 “药田今夜出事,以你的性子,既然知道村外有人能开锋,怎会坐视不管?” “老夫算到你会出去,也算到你一定会回来。” 他说得轻巧,刘年却听得心惊胆颤。 从铁痴开始打刀,到罗萨在村外开锋,再到昨日死去的村民,一步接着一步,全让这老东西算了进去。 连自己会不会回来,他都算得清楚。 这送葬队伍,无法送人出村太远,但却可以接人回来。 这老东西,连已故之人都算进去了。 够狠! 不过眼下确实不是追问的时候。 木牌上的血线已经爬到了刘年脚边。 再磨蹭下去,麻衣也未必救得了他。 五姐弯腰捡起两件麻衣,将其中一件扔到刘年怀里。 “先进去再说。” “这老狐狸要敢坑咱们,进村以后,直接宰了!” 刘年看得出来,五姐对古老也没什么好感。 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收起柴刀,把麻衣披在身上。 麻衣又脏又破,上面还沾着香灰,显然不是刚找来的。 五姐披好另一件,顺手用孝布遮住了腰间双匕。 刘年那一麻袋兵器太过显眼,不过送葬队里本就有人扛着锄头和铁锹。 他用草席裹住麻袋,混在那些挖坟的家伙什里,倒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两人刚站进队伍,古老便再次摇动破布幡。 “阴鬼让路,送葬出村!” 送葬队继续往前。 抬棺的村民脚步很慢,每走一步,棺材都会发出轻响。 刘年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跟着哭丧的人往前走,手却始终按在草席上。 只要巡夜鬼动手,他便立刻掀开草席拔刀。 送葬队来到木牌前,那两只巡夜鬼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只走到棺材旁,铁链搭上棺盖,用力敲了三下。 棺材里传来沉闷的回声。 另一只巡夜鬼贴近棺材,鼻子的位置不断抽动,像是在闻里面的气味。 “何人出村?” 古老拱手答道:“新丧之人,尸身未腐,魂应归土。” “今日出村安葬,天亮之前,送葬之人尽数归户。” 巡夜鬼没有让路,铁链反而缠上了棺材。 队伍后面忽然传来拖刀声。 邢屠从人群后方走出。 他身材高大,肩膀上搭着一块白布,右手拖着那把鬼头大刀。 刀尖压过地面,留下一条很深的沟。 邢屠来到棺材旁,伸出粗大的手掌,按住棺盖。 “新……新死的。” “要......埋!” 两只巡夜鬼同时转向他。 邢屠没有后退,鬼头刀往前一杵,又重复了一遍。 “死人。” “出村……埋!” 木牌上的无皮人脸盯着送葬队,嘴里仍在念刘年的名字。 可刘年已经披上孝衣,站进了队伍。 那些爬到他脚边的血线来回游动,似乎分不清他究竟是流民,还是送葬之人。 僵持了一阵,木牌上的“杀”字慢慢缩了回去。 满地血线也随之退回木牌。 拦路的巡夜鬼收起铁链,朝两边退开。 古老没有耽搁,立刻带着送葬队出了村。 直到越过村界,刘年才重新感觉到了体内的阴阳煞气。 白金阳煞和黑色阴煞同时顺着手臂涌出,只一会儿便又隐入体内。 身后那块木牌没有再动。 刘年回头看了一眼,稍松了口气。 出来不算难,难的是怎么回去。 送葬队走到离旧村不远的一片荒地,在一棵枯树旁停了下来。 几个村民拿起铁锹开始挖坑,其他人守在棺材旁,连哭声都不敢太大。 天色越来越暗,谁都不想在村外久留。 刘年和五姐也上前帮忙。 没过多久,土坑便挖好了。 棺材放入坑中,黄土一层盖下去,古老带着众人行了一礼,随后便让所有人收拾东西回村。 来时披麻戴孝,回去时也不能脱下。 刘年重新扛起那袋兵器,跟在队伍中间,随着众人走向村口。 这一次,巡夜鬼没有查棺,却挨个闻过了送葬之人身上的气味。 轮到刘年时,那只巡夜鬼停了很久。 刘年握住草席下的柴刀,已经做好动手的准备。 好在它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用铁链在孝衣上敲了一下,便放他过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越过木牌,古老才最后一个回来。 破布幡穿过村界时,木牌上的血字又鼓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安静下来。 刘年刚踏入旧村,体内的阴阳煞气便再次沉了下去。 无论他怎么催动,都没有半点反应。 草席里那些开过锋的兵器还在,柴刀刃口的暗红细线也没消失。 刀,带进来了。 但他又成了一个只能靠拳脚拼命的普通人。 送葬的村民不敢久留,各自散去。 邢屠扛起鬼头刀,也一声不吭地走了。 村口很快只剩下刘年、五姐和古老三人。 刘年放下麻袋,盯着古老看了半天。 从作保,到田契,再到送刀出村和今日这支送葬队,古老帮得已经不算少了。 可刘年不信他只是好心。 这老东西每走一步,后面都藏着无数步。 “说吧。” “你接二连三帮我,到底想干什么?” “别说什么救人,也别说什么大义。” “我不信你会无缘无故拿命帮我!” 古老表情未变,他撑着破布幡,转头望向村子深处。 暮色之下,那座大宅压在一片低矮房屋后方,安静得让人不敢靠近。 古老看了许久,这才低声说道:“老夫博弈一生,真想看看,宅子里的那位,老夫斗不斗得过!” 第450章 分刀,分命 古老带刘年和五姐藏进了一间废屋。 废屋里一股子霉味。 古老关好门,又把破布幡横在门后,这才转过身。 “旧村陷落已有大半年。” 他看向刘年,语气还是不紧不慢。 “这里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一路走来,也该看够了。” 刘年没有接话。 古老抬手掸了掸衣袖上的香灰。 “若老夫请你一同杀进大宅,推翻老爷,你可愿意?” 刘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老东西脸上永远是客客气气的样子,像什么都能商量。 可真要信了他,估计哪天让他卖了,自己还得帮忙数钱。 “你先把话说明白。” 刘年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村里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找我?从田契到送葬队,你是不是早就把我算进去了?” 古老轻叹一声。 “老夫的谋划,只差最后一环。” “这一环,老夫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偏偏这时候,你来了。” 刘年扯了下嘴角。 “所以我就是你等的倒霉蛋?” “倒也不能这么说。”古老略一沉吟,“老夫需要一个外乡人,此人既要有胆量,又得不怕把事情闹大,最好,还有几分疯劲!” 他看着刘年,认真点了点头。 “你很合适!” 刘年闻言,翻了个白眼,心里哇凉哇凉的。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斗不过古老了。 不论是幡内幡外,全被人家给算计得明明白白的,这还怎么斗啊! “行,我认了。”刘年蹲下身,扒开麻袋口,“你想让我干什么,直说吧。” 古老耸了耸肩。 “做你想做的事便好。” 刘年眯着眼。 “什么意思?” “你带这些铁器回来,不就是为了斩断契约吗?” 古老走到麻袋旁,低头扫了一眼。 “那就去斩!至于其他事,不必理会。” 这话听着轻巧,刘年反而更不踏实。 “就这么简单?” “自然没那么简单。” 古老蹲下去,手指在一把短镰的刃口轻轻划过,却没真碰上那道暗红细线。 “契,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根绳子。它拴住的,往往是一个人心里最重、最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外人若是不管不顾,一刀砍错了地方,契断了,人也可能废了。” 刘年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没了。 古老的说辞,倒和罗萨如出一辙。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东西分成两堆。 “我们时间不多,需要分头行动!” 刘年拿起几把短刀和一柄开过锋的小锄,推到五姐面前。 “五姐,你带这些去安生堂。” 五姐抱着双臂靠在墙边,闻言站直了身子。 “你呢?” “我去药田。” 刘年又挑出几把长些的柴刀,塞回麻袋。 “八妹的祭品契已经撑不了多久,你先回安生堂,看看能不能用这些刀帮她压住。” “之后,你带她们两个去铁匠铺,把剩下的交给铁痴和岁岁,我们需要帮手,而他们两个,最合适!” 五姐皱了皱眉。 “让我去安生堂,你一个人闯药田?” “不然呢?” 刘年把麻袋重新系紧。 “六姐今夜子时就得开眼入泥,摆明了把她当成了药引子。药田里那么多人,脚上的红线全跟主药连着。那东西一动,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我先去药田斩契,你那边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斩契,当然得村民自己愿意,之后再来跟我们汇合!” 洛依然没有点头,只盯着他。 “药田里那么危险,你准备拿什么拼?” “拿命呗!” 刘年说完,见她脸色不对,赶紧又补了一句。 “开个玩笑!我有刀,也长了手脚,打不过还不会跑?” “你跑一个给我看看。” 洛依然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裂口。 “我再怎么说也会武功。你那几下子,欺负街头混混都够呛,还想进药田斩契?” “你也知道自己魂都快碎了?” “罗萨怎么交代的,你忘了?不能再动本源。你还当自己是以前那个金铃女侠呢?” “少拿和尚压我。” “我不拿和尚压你,我拿脑子压你。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少逞威风,别走半路上散了,我还得拿簸箕把你扫回来。” “你找打是不是?” 五姐抬脚踢了他一下,到底没再争。 她蹲到另一堆兵器前翻了翻,从最下面抽出一把短镰。 镰身不长,刃口微弯,那道因果业火烧出的暗红细线比其他兵器都要完整。 五姐握着短镰掂了两下,直接扔给刘年。 “拿着。” 刘年伸手接住。 “这把最好,你自己留着保命!” 洛依然扫了他一眼。 “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别犯傻!管不了人就先砍主药,保住自己再说!” “至于我们几个,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用不着你一个送外卖的替我们安排后事。” 刘年握紧短镰,没有应这句话。 让他放着六姐不管,先砍主药? 那还不如让他现在躺下睡一觉,兴许梦里能办到。 他叹了口气,掏出一个暗红耳钉。 刘年递给五姐。 “对了,顺便把这个带给八妹。” 五姐低头一看,没有立刻去接。 “我不管,你自己回去给她!” “我怕赶不上。” 话一出口,废屋里安静了片刻。 五姐眯起眼睛。 “怎么,开始交代遗物了?” “呸,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刘年把耳钉塞进她手里。 “不是遗物。” “告诉她一声,我绝对不会出事!” 洛依然看了看掌心的耳钉,又抬头看向刘年。 她像是想骂两句,最后却只是把耳钉收进怀里。 “你最好说到做到!” “行了,咱们行动吧!” 刘年扛起麻袋,转身就往门口走。 古老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时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红纸。 “且慢。” 刘年停下脚步。 古老把红纸递了过来。 纸上墨迹未干,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 太平。 刘年看了一眼,随即问道。 “给我这个干什么?” “今夜村中不会安稳。”古老说道,“你若在路上碰见查人头税的,便说自己是去村东送名纸。” “此法未必骗得过去,不过有这两个字在,兴许能替你挡上一回。” 刘年捏着红纸,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么好的办法,现在才告诉我?” 古老笑了笑,没多解释。 刘年也懒得跟他计较,小心把红纸叠好,塞进贴身口袋。 走到门前,他又回过头。 “你不去药田?” “那地方今晚最要命。你费了这么大劲,总不能真打算躲在这里等消息吧?” 古老撑着破布幡,摇了摇头。 “老夫身上的保契太多。” “学堂的孩子、刑场换下的人,还有这些借着规矩活命的村民,都与老夫有牵扯。平日里,大宅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夜若踏进药田,先前做的那些事便瞒不住了。” 刘年皱眉道:“所以你只能在后面算?” “棋可递出去。” 古老抬眼看着他。 “这一子,老夫不能亲自落。” 刘年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没再多问。 五姐先拎起那捆兵器,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冲刘年抬了抬下巴。 “别死在我前头。” “放心,我跑得快!” 五姐哼了一声,推门钻进巷子。 红色身影很快融进暮色,再也看不见了。 刘年背紧麻袋,也出了废屋。 远处不知谁家关门晚了,木板拍得砰砰作响。 更远的地方,药田上空压着一层发青的雾,偶尔能听见草叶摩擦的沙沙声。 离子时没多久了。 刘年摸了摸怀里的“太平”,沿着土墙快步赶向村西。 安生堂内,药粥还在炉上咕嘟冒泡。 八妹靠着墙,脸色本就难看,手腕上的红痕忽然动了一下。 下一刻,细红绳猛地收紧,硬生生勒进皮肉。 八妹闷哼一声,手里的碗摔在地上。 药鸩转头看去,脸色顿时变了。 “祭品契提前醒了。” 第451章 斩契 刘年赶到村西时,离子时已经不远了。 往常这个时辰,药田早该空了。 药鸩说过,药农日落前必须离田。 谁敢留下,第二天黑泥里就会多一张人脸。 可今晚,却一个人都没走。 刘年刚迈过田口,脚步便慢了下来。 黑泥地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老人,妇人,甚至是孩子。 他们都没说话,齐刷刷地看向刘年,眼神里掺杂着许多东西。 一根根细红线把药农和主药串联在一起。 红线时不时收紧一下。 每动一次,田里便有人疼得打哆嗦。 刘年背着麻袋穿过人群,沿途的药农纷纷看向他,又很快低下头。 青棚就在前面。 六姐坐在药篓旁,藤纹像钻进了肉里,正一下一下鼓动。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偏过头。 “你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关切,却也带着陌生。 刘年心口一堵。 她明明不记得他。 可她松下来的那口气,分明是在等他。 “回来了!” 刘年把麻袋放到地上,故意咧了咧嘴,“我答应过你的,绝不会半路跑了!” 六姐脸上有了点笑意,随即又皱起眉。 “外面那位师父,肯帮忙?” “差点把我打吐了,最后还是帮了。” 刘年蹲下身解麻绳,余光扫过四周,“这些人竟然真的敢留下来?” 六姐沉默片刻。 “他们自愿留下的。” 刘年手上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药农挤在黑泥地里,怕得脸都白了。 有几个人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互相搀着。 他原以为自己回来时,田里最多剩下六姐一个。 谁能想到,全在。 刘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反正是很难受。 这帮人是真怕。 怕大宅里的老爷,怕人头税,怕脚下这片会吃人的黑泥。 可方樱兰没走,他们也留了下来。 刘年低头扯开麻袋。 铁器碰撞声在田里传开。 一把把短镰、柴刀和锄刃被他取出,依次摆在黑泥上。 刃口并不锋亮,反而留着火烧过的暗红细痕。 人群终于有了动静。 有人踮着脚往这边看,也有人往后缩。 “这就是能斩契的刀?” 人群里不知谁问了一句。 刘年抬起头。 “没错!” 这一句话落下,药田里顿时乱了。 “真能斩?” “斩了以后,脚上的线就没了?” “老爷还找不找咱们?” “这刀是不是要拿人命换?” 七嘴八舌,问什么的都有。 刘年没急着回答。他拿起一把短镰,用袖口擦去镰柄上的泥。 “先别高兴太早。” 这话出口,四周慢慢静了下来。 “刀开过锋,能斩恶鬼,也能斩邪契。可你们脚上的线并不是一根简单的麻绳,谁上来剁一刀都行。” 刘年看着离自己最近的老药农。 那老头脚上的红线最粗,裤腿周围已经磨出一圈血痕。 “这东西拴着你们心里最怕丢的东西。可能是命,可能是家里人,也可能是你们这些年不敢反抗的那口气。” “刀得你们自己拿,契也得自己斩。” 人群安静得有些吓人。 一名妇人抱紧怀里的孩子,嘴唇直哆嗦。 “自己斩?” “对。” “你不能帮我们?” 刘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们每个人的契拴在哪里。我要是一刀砍错,线是断了,人也可能跟着废。” 妇人眼里的那点亮光一下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敢,我下不去手……” “老爷知道了,会把俺们全家拖进泥里的。俺男人已经没了,就剩这个娃。不能再出事,不能……” 旁边的老药农弯腰捡起一把镰刀。 刚握住,刀身便开始哐哐响。 不是刀在动,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 有人看着他,眼巴巴等他先动手。 老药农抬了几次胳膊,镰刃始终落不下去。 最后,他像被抽空了力气,手一松,镰刀掉回泥里。 “斩不得……” 老人踉跄着退了半步。 “斩不得啊!” 这话一出来,刚冒头的那点胆气瞬间散了。 几个药农扑通跪下,冲着青棚连连磕头。 “娘娘,您救救咱们吧!” “俺们听您的,您让俺们干什么都成,可不能让俺们反老爷啊!” “娘娘,家里还有老人孩子,俺们不敢赌……” 刘年看着这些人,暗自叹了口气。 骂他们没骨气? 这话他骂不出口。 这些人让规矩压了大半年。 十天交一次人头,晚上不敢应声,白天不敢回头,连孩子出生都要先算家里还能活几个人。 挨得久了,谁还敢信自己能反? 有人递来一把刀,他们先想到的也不是自由,而是刀落下以后,老爷会怎么弄死全家。 刘年盯着地上的刀,胸口一阵发闷。 药田中央忽然响起细碎的笑声。 “嘻……” “嘻嘻嘻……” 主药轻轻摇晃起来。 一片片长着人脸纹路的叶子慢慢睁开眼,眼珠挤在叶脉中间,齐齐望向四周的药农。 “斩呀……” “怎么不斩了?” “你家的孩子,还在泥里等你呢。” “你爹的魂,是不是很好吃?” 男女老少的声音混在一起,有哭有笑。 那株主药像是把每个人心里最怕听见的话都翻了出来,一句接一句往外吐。 刚才还跪着求人救命的药农彻底乱了。 有人捂住耳朵,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还有人吓得瘫坐在泥里,任凭脚踝上的红线往肉里勒。 再没人敢看那些刀。 方樱兰从药篓旁站了起来。 她摸索着走了两步,弯腰从泥里捡起一把短镰。 刘年脸色一变,赶紧按住她的手腕。 “你别来。” 六姐没有松手。 “为何?” “你自己看……不对,你也看不见。”刘年急得嘴都瓢了,索性指向她肩头,“你身上的药引契比他们所有人的都重。藤纹都爬到肩膀了,第一刀下去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六姐安静地听完。 “正因如此,才该我先来。” “这不是抢着干活!” “我知道。” 她握着镰柄,声音依旧轻柔。 “我若是药引,我都不敢割,他们又怎么敢?” 刘年手指收紧。 “六姐……” 这个称呼让方樱兰稍稍怔了一下。 她仍旧没有想起什么,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推开刘年的手指。 “退后些。” 短镰贴上手腕。 刃口那道暗红细线微微一亮。 六姐没犹豫,一刀割了下去。 “噗嗤!” 黑色藤纹猛地绷直! 像一条藏在皮肉里的蛇突然惊醒,藤纹从她手腕一直鼓到肩头,死死勒住了整条胳膊。 黑血喷在泥里。 方樱兰肩膀狠狠一颤,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她却咬紧牙关,愣是一声没出。 药田中央,主药的根系疯狂抽动。 黑泥一层层翻起,地下像有无数只手在往外拱。 那些人脸叶片同时张开嘴,发出刺耳尖叫。 整片药田都活了。 刘年赶紧扶住六姐。 “够了,先停一下!” 六姐反手按住他的手背。 她的手冷得吓人,还在发抖。 刘年眼眶发烫,想把镰刀夺下来,却又不敢动。 方樱兰缓了口气,再次抬起短镰。 第二刀。 第三刀! 每一刀都像割在活物身上。 藤纹拼命往她皮肉深处钻,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淌,落进泥里,很快冒出一颗颗青色药籽。 药籽刚钻出泥面,主药的根须便扑上来,争抢着将其吞下。 六姐站得越来越不稳。 刘年扶着她,手臂都在发僵。 四周渐渐没了哭声。 药农们望着青棚下的女人,谁也没再往后退。 她连他们的名字恐怕都叫不全。 可最疼的那一刀,她还是先替所有人试了。 先前丢下镰刀的老药农忽然跪了下去。 他在泥里摸了好几下,才重新摸到那把刀。 两只手一起握住,还是抖。 “俺活一辈子了……” 老人抹了把脸。 “死就死吧!” 他回头看向躲在人群后的小男孩。 “可俺孙子不能长大了,还给那畜生交人头税。” 老药农喘了几口粗气,低头找到脚踝上的红线。 镰刃压了上去。 他闭紧眼,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割。 啪! 第一根应声断裂。 药田中央的主药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婴儿般的惨叫。 可就在这时,大宅方向骤然响起三声铜锣。 当! 当! 当! 第452章 大宅异动 随着铜锣响起,药田的黑土地一下子就暴动起来。 粗大的根须成片钻出地面,贴着众人的脚边乱扫。 “赵大河……” “孙有田……” “陈柳氏……” 叫声一声接一声,有男有女,还有刚会说话的孩子声。 被喊到名字的药农脸色骤白,脚踝上的红线一下烧得通红。 有人两眼翻白,身子直挺挺往后仰,一道模糊的魂影从胸口浮了出来,顺着红线往主药那边扯。 “别应!” 刘年抄起开锋镰刀冲进人群,迎面劈断一条卷来的根须。 根须落进黑泥,还在蚯蚓似的乱拱。 他一脚踩住,冲人群吼道:“刀呢?拿起来,割你脚上的线!” 药农早吓傻了,跪在泥里只顾着往后缩。 “我不敢,我不敢……” “你不割,它就把你魂抽走了!” 刘年挥刀挡开第二条根须,刀锋几次贴着红线掠过,却始终不敢往下落。 这东西连着人的魂,也连着主药。 不是他的契,他根本看不准该从哪儿下手。 真砍错了,救人就成了杀人。 “自己来!” 他把一把短镰踢到一个药农手边。 “看准红线离开皮肉的时候,就一下。快!” 不远处,先前那位老药农还跪在泥里。 他脚上的红线已经断了,断口冒着黑烟,身子却没倒下。 有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眼,终于扑过去捡起一把锄刃。 “他都没死……或许能行!” 那人喉咙发颤,也不知是在说给旁人听,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一屁股坐进泥里,盯着脚踝。 红线一紧,又松开半寸。 就是现在。 锄刃落下。 啪! 红线断了。 那人抱住腿惨叫,裤脚全是血。 叫了几声,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活着,赶紧伸手去摸断掉的红线。 没了! “真断了……” 他抬起头,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真能断!” 人群里的那点死气终于动了。 第三个人抓起镰刀,第四个人也跟着弯下腰。 有人手抖得握不住刀,只能让家里人帮忙扶稳手腕。 还有人跪在地上迟迟不敢割,嘴里一遍遍念着祖宗保佑。 刀刃落下的声音接连响起。 每断一根线,主药便往下缩一次。 那些人脸叶子疼得扭曲,哭声越发刺耳,黑泥里的根须也彻底疯了。 刘年提着镰刀在人群里来回跑。 他不敢碰红线,只能砍根须。 肩膀挨了一下,衣服当场裂开,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顾不上看,转身又把一把刀塞给旁边的妇人。 “别闭眼!你不看,砍自己腿上怎么办?” 妇人哭着睁开眼,等红线弹起,一刀割了下去。 主药再次惨叫。 可紧接着,青棚那边却传来一声闷哼。 刘年猛地回头。 六姐扶着药篓,身子晃了一下。 就在那根红线断开的同时,藤纹狠狠勒紧,在她皮肉上挤出一圈黑血。 刘年心里一沉。 又一名药农斩断了契。 六姐肩头随之一颤,唇角溢出血来。 这下再看不明白,他就是傻子了。 “停!” 刘年一把夺过身边药农的镰刀,“先别割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药农愣在原地。 “为啥停?” “是不是这刀有问题?” “俺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人群顿时又乱了。 方樱兰抬起脸,转向刘年这边。 “不能停!” “必须停!”刘年快步走到她面前,指着那条快钻进心口的藤纹,“他们每断一根线,这鬼东西就在你身上收一笔账。再这么来几下,你还有命吗?” 方樱兰低头摸了摸藤纹,没有说话。 黑泥忽然鼓起,一个刚斩断契的药农脚下,断开的红线又长出细小倒刺,悄悄缠向他的魂影。 方樱兰伸手指向那边。 “已经断开的契,还没彻底散。现在停下,主药会把他们重新吞回去。” 刘年脸色难看。 “那你怎么办?” “先顾眼前!” “每回都先顾别人,你自己就不是人了?” 六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摇头。 “把刀给他们。” 刘年握着镰刀没动。 他现在,真想破防! 真想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丢掉,不管了! 可......他不舍得! 主药又开始叫名字。 几道魂影同时被扯出体外,药田里的哭喊顿时压过了一切。 刘年咬紧牙,转身把镰刀扔了回去。 “继续!” 他冲进根须中,一刀劈开扑向孩子的黑藤。 “都听好了,红线贴着肉的时候别动。等它收紧,再松开的那一下下刀!看准了再割,谁都别逞能!” 药农们重新捡起铁器。 哭声、惨叫声混着刀刃割开邪契的脆响,响成一片。 有人割了一刀没断,只能哭着补第二刀。 有人斩断后抱着家人痛哭,也有人连哭都顾不上,转头便去帮旁人压住乱窜的根须。 断掉的红线越来越多。 六姐身上的藤纹也越来越深。 安生堂里,八妹的手腕已经看不见皮肉了。 那道红绳印勒进骨缝,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拽着绳子,要把她整个人拖走。 七妹抱着药碗蹲在床边,急得眼眶通红。 “八妹,你再喝一口吧!” “拿走!”八妹疼得直吸冷气,还不忘瞪她,“我宁可被拖走,也不要被恶心死!” 药鸩站在床前,染血的锯齿压着她手腕。 只要再往下半寸,就能碰到那根祭品契。 可她迟迟没动。 祭品契的另一头连着大宅里的老爷。 一旦割偏,不用等三日,八妹立刻就会让对方收回去。 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五姐提刀进屋,反手关门,几步来到床边。 “还活着?” 八妹见到五姐,顿时站了起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可随即,她又翻了个白眼:“五姐,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能骂人,看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五姐虽骂,但脸上却也浮现出笑容。 她没多犹豫,从怀里摸出那枚烧黑的暗红耳钉,丢到她掌心。 八妹低头一看,怔住了。 耳钉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血,不知是刘年的,还是路上蹭来的。 她攥紧耳钉,慌忙抬头问道:“这......刘年他......” “放心!他没事,现在应该去药田救六妹去了!” 五姐撇了撇嘴,继续道:“他让我告诉你,他一定不会出事!” 八妹颤了颤嘴唇,最后咬着牙骂了句。 “这个王八蛋,最好说到做到。” 话说得凶,声音却虚得厉害。 她伸手抓起床边的开锋小刀,刀刃对准自己的手腕。 “药鸩,别磨蹭了!告诉我往哪儿割。” 药鸩盯着那道红绳看了许久,锯尖慢慢移到靠近腕骨的位置。 “最暗的那一寸。” “确定?” “你若乱动,就不确定。” 八妹骂了一声,刀锋贴上红痕。 才碰到,那根红绳便往骨头里钻。 她疼得浑身一抖,额头冷汗瞬间落了下来,手却没松。 七妹赶紧放下碗,两手按住她肩膀。 “五姐,你去哪儿?帮我按着她啊!” 五姐已经转身提刀。 “时间紧迫,你看好八妹,我还有事要做!” 她没多说,推门便走。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 铁痴光着上身站在火炉前,一锤接一锤砸着铁坯。 岁岁坐在门槛上,晃着两条光脚,手里的剔骨刀转个不停。 本来这个时间了,小孩子都得瞌睡。 可此刻的岁岁,眼睛里,却是泛着兴奋的光。 一道红影从街口掠来。 洛依然抬手甩出锄刃。 “废铁,接刀!” 铁痴头也没抬,伸手稳稳接住。 他看了一眼刃口那道暗红火痕,又看向铺子里堆着的铁器,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谢了!” 学堂那边,读书声也在这时响了起来。 一声高,一声低,孩子们念得发颤,却没人敢停。 因为旁边几个穿着白衣服,脸上却没一丁点血肉的恶鬼考官,正在冷冷地看着他们。 九妹坐在最后一排,手腕上的细红线滚烫。 她疼得脸色发白,只能把手藏进桌下,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古老站在讲台前,没有催,也没有训斥。 他望着窗外,眼神中泛着异彩。 远处的大宅上空,忽然升起一盏红灯笼。 灯笼无风自转,正面写着两个血字。 刘年。 第二盏紧跟着亮起。 李星彩。 第三盏,夏玲。 第四盏,方樱兰。 第五盏,洛依然。 五盏灯笼越升越高,血红的光落下来,照得旧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学堂里的读书声乱了一瞬,又在古老的目光下勉强接了下去。 他盯着那五盏灯,眼底那点光越来越亮,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喜怒。 就在这时,大宅里传来一道声音。 不高,也不重,整座旧村却听得清清楚楚。 “今夜加税!” 村道上彻底没了动静。 “所有欠契之人,子时前入宅!” 药田里,方樱兰身上的藤纹猛然收紧,一根黑刺直扎心口。 她身子一颤,闭着的双眼缓缓渗出黑血。 刘年抬头望向大宅。 五盏红灯映在夜空,也映在他手里的镰刀上。 子时,只剩一刻。 第453章 古老执刀,满村皆反! 学堂里,夜考开始有一段时间了。 油灯昏黄,照得墙上人影一晃一晃。 孩子们坐得笔直,双手摊在桌上,谁也不敢乱动。 几名白衣考官来回走着。 它们身上的衣裳白得晃眼,脸上却没有半点皮肉。 鼻子、嘴巴全是挖出来的窟窿,走动时还往下滴着黑水。 “药成三寸骨……” 孩子们齐声念着,声音发颤。 “魂作一钱泥……” 一个坐在前排的小男孩念得慢了半拍。 身后的白衣考官立刻低下头,空洞的眼窝贴到他耳边。 小男孩手腕上的红线猛地一亮,滚烫地勒进肉里。 他疼得肩膀直抖,立马咬住了嘴唇,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哭出声,而且还要赶紧追上其他人的声音。 “户有生人三,十日缴其一……” 最后一排,九妹低着头,嘴唇轻轻动着。 桌下那只手已经疼得没了知觉。 细细的红线缠在腕间,像烧红的铁丝,一点点往皮肉里钻。 她脸色发白,额角全是冷汗,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校服下摆。 不能停! 念错一个字,红线便会收紧一分。 停下来,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只白衣考官慢慢走到她身后。 九妹能闻到那股腥臭味。 她没有回头,眼睛盯着桌上的破书,继续跟着念。 “夜闻亲故唤,三问旧时名……” 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白衣考官俯下身,裂开的嘴角几乎贴到她耳边。 讲台前,古老合上了手里的书。 仍旧保持着他那副温和模样。 文士衫洗得发白,袖口也磨出了毛边,脸上不见半点急色。 “都好生诵!” 古老轻轻敲了敲桌面。 孩子们不敢抬头,念书声又齐了几分。 他从讲台后走出来,沿着桌案间的窄道慢慢往后。经过一个念得发抖的孩子时,还伸手替他扶正了歪斜的书册。 白衣考官没有拦他。 这大半个月来,古老每晚都守着夜考。 有孩子念错,他便低声纠正;有孩子吓哭,他也只是递块布过去,让人擦干眼泪继续念。 这个活人,老实得很! 至少在这些东西眼里,他是一条忠实的狗。 古老走到九妹身旁,停了下来。 那名白衣考官正盯着九妹,嘴角越咧越大。 枯瘦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指甲划过名册,停在了其中一行。 夏玲! 它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丝怪响。 古老弯下腰,像是要替它看看名册。 “此处,似乎错了。” 白衣考官转过头。 下一刻,一道寒光从古老袖下掠过。 噗! 匕首从侧面扎进白衣考官的脖颈,刀尖直接穿透了另一边。 那张无皮的脸僵住了。 古老握紧刀柄,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伤口顿时撕开,浓稠的黑血喷上桌案,也溅了九妹半边校服。 “啊!” 凄厉的惨叫震得窗纸乱颤。 学堂里的读书声一下断了。 孩子们全都僵在座位上,最前面那个小男孩吓得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九妹也愣住了。 她惊愕地看着倒在桌边抽搐的白衣考官,又抬头看向古老,一时间连手腕上的疼都忘了。 古老没有看她。 他拔出匕首,抬手接了一捧黑血,转身走向讲台。 几名白衣考官齐齐扭头,空荡荡的眼窝全落在他身上。 它们似乎也没反应过来。 这个平日里说话都不肯大声的教书先生,怎么敢动刀? 古老走到黑板前,染血的手掌按了上去。 先是一横。 再是一竖。 黑血沿着指尖往下淌。 一个歪斜的大字落在黑板正中。 反! 古老看了那字一眼,顺手在衣摆上擦去指间的血。 “诸位。” 他转过身,微微一笑。 “今夜的文章,换一篇!” 几名白衣考官嘴里发出尖啸,同时扑向讲台。 古老后退半步,抓住立在墙边的破布幡,用力一抖。 哗啦! 幡面展开,一张张皱巴巴的符纸从里面飞出。 符纸有新有旧,有些用朱砂写字,有些只沾着干透的血,还有几张像是从孩子们的旧书上撕下来的。 那些符纸贴上白衣考官,立刻冒出刺鼻的黑烟。 最前面的两只恶鬼脚下一顿,身子像让无形的绳索缠住,重重摔在桌案上。 桌椅翻倒,孩子们顿时乱成一团。 “都别跑!” 古老一掌拍在讲桌上。 “坐回去!” 几个已经站起来的孩子吓得又坐了回去。 古老挡在他们前面,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外面漆黑的村道。 他脸上的笑意没了,声音也不再温和。 “邢屠!” 这一声传出学堂,压过了屋里的尖叫。 “行动!” 话音落下,旧村安静了一瞬。 随即,远处传来“吱呀”一声。 一扇紧闭的木门开了。 门后的男人扛着锄头,脸色发白。 他先往大宅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学堂,咬着牙跨过门槛。 紧接着,第二扇门也开了。 第三扇。 第十扇。 一时间,村道两边全是木门开启的声响。 躲了大半年的村民,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抓着烧火棍,还有人实在找不到趁手的东西,干脆拎着锅铲和铁锅。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腿抖得厉害。 她看见旁边的男人往前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她身后的门,没有关。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村道。 有人害怕,有人茫然,也有人眼睛通红。 他们平日见面不敢说话,夜里更不敢出门。 谁家少了人,第二天也只能低头走过,连哭都得躲回屋里哭。 今晚,却没人退回去。 刑场方向传来沉重的拖刀声。 刺啦。 刺啦。 锈迹斑斑的鬼头刀擦过青石路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 邢屠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那副身躯如同一堵肉墙,破旧衣衫遮不住身上错综的疤痕。 经过老树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向树根旁那朵已经枯萎的小黄花。 片刻后,他重新抬头。 鬼头刀也跟着抬起,扛上肩膀。 村民们纷纷让开道路。 邢屠望向学堂,又看了一眼大宅上空高悬的红灯,木讷的脸上没有表情。 “杀!” 一个字,闷得像雷。 学堂里,符纸已经烧掉了大半。 一只白衣考官撕开胸前的符咒,踩着桌案扑向九妹。 古老抬脚踹翻长凳,挡了它一下,趁机来到最后一排。 一把带着暗红焦痕的短刀落在九妹桌上。 “斩线。” 九妹还在看黑板上那个“反”字。 古老皱了皱眉。 “还愣着作甚?” 九妹这才抓起短刀,却没马上动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盯着古老,眼里仍带着戒备。 石林外面,就是这个老东西带着阳门七将围杀刘年。 拘魂幡也是他的。 五姐碎魂,姐妹们全让拘魂幡收走,这笔账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进了旧村,又是他救人,是他教孩子活命,现在第一个拿刀捅了恶鬼的,也是他。 九妹,真的看不懂。 “刘年在药田。” 古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甩出两张符纸,将冲来的白衣考官逼退,语速快了几分。 “方姑娘撑不了多久,你若再耽搁,见到的怕是尸首了。” 九妹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六姐怎么了?” “去药田。” 古老侧身挡在她前面,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刘年在那里等你。” 九妹盯着他的背影。 “那你呢?” 古老顿了一下,偏过脸笑了笑。 “姑娘,旁的事,不必管!” 身后恶风扑来。 古老转身挥幡,破布卷住一只白衣考官的手臂。 他被拽得向前踉跄两步,袖口当场裂开。 “斩!” 九妹不再犹豫。 她把手腕压在桌边,盯紧那根烫进肉里的红线。 红线收紧,又在拉扯间弹起一丝。 短刀猛然落下。 啪! 红线应声而断。 断口冒出黑烟,像活物一样在桌上扭了几下,很快化成一摊发臭的黑水。 九妹疼得闷哼一声,捂住手腕便往外冲。 跨过门槛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古老独自站在孩子们前面,破布幡已经让恶鬼撕开一角。 那身洗得发白的文士衫沾满黑血,黑板上的“反”字就在他身后,血迹还在往下流。 他没再看她。 九妹咬了咬牙,转身冲进村道。 刚出学堂,她的脚步便慢了一下。 整条村道都活了。 往日紧闭的门户全都敞开,黑暗里不断有人走出。 密密麻麻的村民挤满了长街,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 他们脸上还有惧色,眼里却多了许多东西。 九妹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一口气憋得太久,终于敢喘出来了。 药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尖得让人头皮发麻。 村西的夜空下,黑色根须翻滚着钻出地面,隐约还能看见青棚旁的人影。 “哥……” 九妹脸色一变,拔腿便跑。 大宅上空,五盏红灯笼缓缓转动。 原本朝向药田的灯面,同时转向了村道。 血红的光从高处落下,照在九妹脸上,也照亮了她染血的蓝白校服。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身影一闪,已经掠出数丈。 学堂里,最后几张符纸烧成了灰。 几只白衣考官挣开束缚,从翻倒的桌椅间爬起,争先恐后地扑向门口。 古老横跨一步,挡住学堂大门。 他抖了抖手里的破布幡。 一把缺了口的柴刀掉出来,落在他掌中。 古老掂了掂刀,抬眼看向那几张没有皮肉的脸,语气依旧客气。 “诸位考官。” “该你们交卷了!” 第454章 杀人的感觉 药田里的红线还在一根,又一根地被斩断。 主药已经疯狂到了极点。 埋在黑土下的根须全翻了出来,追着药农的脚踝乱缠。 有人刚割断契,转眼又被根须拖倒,十指抠进泥里,扯得满手是血。 “砍根!先砍他腿边那根!” 刘年提着开过锋的镰刀冲过去,一刀斩下。 血溅了他半张脸,他连擦都顾不上,拽起地上的药农便往人堆里推。 “别愣着,自己的线自己割!” 话刚出口,背后又是一声破风。 啪! 根须抽在刘年肩头,衣服当场裂开,皮肉跟着翻了起来。 他被抽得往前踉跄几步,反手便是一镰。 根断了。 后背上却又挨了一下。 他已经记不清挨了多少次。 肩头、后背全是血,破烂衣服黏在伤口上,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 青棚旁边,方樱兰扶着木柱,慢慢坐了下去。 她身上的藤纹已经爬过肩膀,直逼心口。 黑藤一收,便深深勒进魂体里,像要把她整个人绞碎。 “左边……别割皮肉,挑起红线再下刀。” 她虚弱地指挥着,快被四周的哭喊盖住了。 一个老药农手抖得厉害,镰刀怎么也塞不到红线下面。 六姐还想起身过去,才撑住木柱,嘴里便涌出一口黑血。 “六姐,你坐着!” 刘年回头吼了一句。 六姐伸手抹去唇边黑血,又朝那名老药农指了指。 “再偏半寸,就能割断。” 都这样了,还在管别人。 刘年咬紧牙,抬头看向药田中央。 主药四周大半红线已经断开,只剩几根最粗的还钻在青棚深处。 那些根须紧紧缠着土里的骨缸,叶片上的一张张人脸叫嚣着,听得人脑仁发疼。 不能再磨了! 契没斩完,六姐怕是先没命。 “哥!” 就在这时,药田外忽然传来九妹的声音。 刘年猛然回头。 九妹穿着染血的校服,第一个冲了进来。 她一路急奔,见到刘年时脚步没停,直到看清青棚旁的六姐时,脸色一下白了。 “六姐……” 紧跟在后面的八妹也进了药田。 她脸上没多少血色,手腕缠着厚厚一圈布,血已经透了出来。 才割过祭品契,走路都有些发虚。 可她看见刘年那一身血,火气还是一下蹿了上来。 “你是不是一天不把自己作死,浑身都难受?” 刘年一刀砍开扑来的黑根,顺手将她往身后一拽。 “骂人的事等会儿再说,先躲好。” “我躲你大爷!” 八妹骂归骂,到底没再往前冲。 她喘了口气,扭头看向六姐,也是一下子呆住。 五姐、七妹也到了。 药鸩、铁痴和岁岁落在最后。 岁岁刚跨过田埂,便盯住了中央那株主药。 叶子上全是人脸,根下还长着婴儿脊骨一样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能入口的玩意儿。 他却看得两眼发亮,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 “要吃了?” 岁岁舔了舔嘴唇,咯咯笑了起来。 “吃了它吧?” 七妹一听见“吃”字,立马探出脑袋,认认真真看了几眼。 主药的叶片正冲她龇牙,嘴里还往外淌黑水。 她犹豫了一下。 “这个……真能吃吗?” 又看了一眼,她很诚实地补了一句。 “看着就不太好吃!” 八妹转头瞪她:“都什么时候了,你俩还想着吃?” “我就是问问。” 七妹缩回脖子,目光却还黏在主药上。 药鸩没理会几人。 她走到黑泥边蹲下,手指挑起一点泥,放到鼻下闻了闻。 刚才还显得疲倦的眼睛,忽然有了神。 “魂根松了,药气正在往外散。” 她又伸手碰了一下主药露在外面的根,语速越来越快。 “它跟大半药农断了契,现在取药正好。再拖,药气散尽,就算拔出来也只剩一堆烂根。” 刘年听明白了。 “那就不等了!” 他抬手指向青棚后面。 “铁痴,那口黑缸,搬过来!” 铁痴连问都没问,大步走到青棚后,双臂抱住半人高的黑缸,单手便扛了起来。 砰! 黑缸重重砸在火坑上,震得泥土都颤了颤。 “起火!” 药农们这才回过神。 有人抱来柴,有人拆下青棚木板,还有人干脆跑回田边,把锄头把儿都拖了过来。 木头塞进灶口,火很快烧旺。 铁痴抡起巨锤,砸开主药周围的黑泥。 刘年和五姐一左一右,将扑来的根须尽数斩断。 村民一拥而上,拖着剩下的粗根,硬是连骨缸带主药一起推入黑缸。 火舌沿着缸底往上舔。 没一会儿,缸里便咕嘟咕嘟冒起黑泡。 “哇!” 一声婴儿啼哭从缸里传出。 紧接着,又是老人和女人的哭声。 有的求饶,有的喊疼,还有人在哭着叫儿子。 几个药农听得脸色发白,握着镰刀往后退。 刘年死死盯着黑缸。 都煮到这份上了,想出来,没门! 药田入口忽然传来一阵乱响。 十几道鬼影撞开人群,提刀冲了进来。 为首的恶霸一眼便看到火上的黑缸,脸顿时扭曲起来。 “反了!都他娘的反了!” 他一脚踹翻挡路的药农,挥刀便砍。 刀锋落下,那名药农肩头顿时炸开一片血。 他惨叫着摔进泥里,身旁几个人吓得连连后退,刚攥紧的镰刀又开始发抖。 恶霸抹了一把刀上的血,狞声吼道:“跪下!全给老子跪下!谁敢再碰那口缸,我先剥了谁的皮!” 没人动。 可也没人再敢往前。 五姐冷眼看着他,手腕一翻,寒雨、凛冬同时出鞘。 “这么能叫,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红影一闪,她已经冲进鬼群。 寒雨掠过最前面那只恶鬼的脖颈,浅浅留下一道湿痕。 下一瞬,雨痕炸裂,半边脖子跟着崩开。 “凛冬!” 另一把匕首狠狠钉进第二只恶鬼的膝弯。 铁痴也抡起巨锤撞了上去,一锤砸中恶鬼胸口。 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得发沉,那东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根木桩。 药田彻底乱了。 恶霸提刀冲进人群,像是杀红了眼。 他一把揪住躲闪不及的妇人,拖着头发将她拽到身前。 妇人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抓住刀背。 “别,别杀我……我家孩子还小……” 恶霸咧开嘴,手里的刀还是砍了下去。 血溅在黑土上。 妇人软软倒地。 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从人群里扑出来,跪在她身旁,伸手去堵那道怎么也堵不住的伤口。 “娘!”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你起来……娘!” 岁岁站在田埂边,手里还把玩着剔骨刀。 他原本一直在笑。 可听见这声“娘”,笑容忽然停了。 岁岁歪着头,看了看跪在血里的孩子,又抬头望向铁痴。 “铁叔。” 铁痴一锤砸开面前的恶鬼,没敢回头。 岁岁却很认真地问:“为什么他有娘?” 巨锤在半空顿了一下。 一只恶鬼趁机扑到铁痴背上,利爪撕开衣衫,在他肩头抓出几道血痕。 铁痴反手抓住那东西,狠狠掼进泥里,却始终没看岁岁。 岁岁眨了眨眼。 “那我娘是谁?” 铁痴浑身一僵。 他张开嘴,喉咙像被铁块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偏偏恶霸听见了。 他踩着那名妇人的血,笑得满脸扭曲。 “你的娘?” 恶霸朝药田里扫了一眼,故意扯着嗓子喊道:“不就是那个贱人吗!” 铁痴猛地抬起头。 他双眼一下红透,手背上的青筋根根鼓起。 “你找死!” 巨锤拖过黑泥,铁痴疯了一样冲向恶霸。 四五只恶鬼同时扑来,抱住他的腰和手臂,利爪抠进皮肉,硬生生将他拦在原地。 恶霸见状,笑得更响。 “怎么,急了?你替别人养了这么多年......” 话未说完,笑声忽然断了。 噗嗤! 闪亮的刀尖从他喉咙前钻了出来。 恶霸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散。 他低下头,盯着那截带血的刀尖,眼里只剩茫然。 只见岁岁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 那只小手握着剔骨刀,慢慢往旁边一拧。 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恶霸捂住脖子,嘴巴张了几下,没能说出话,只有一股股血沫往外冒。 岁岁从他身后探出脸,笑得又乖又甜。 他看着自己沾血的手,黑漆漆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就是杀人的感觉吗?” 岁岁眨了眨眼。 “真好啊!” 第455章 药熟了 恶霸捂着脖子,踉跄退了两步。 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涌,怎么堵都堵不住。 他看着岁岁,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到死也没想明白,这个平日里只会咯咯笑的小乞丐,怎么真敢把刀捅进他脖子里。 “你……” 岁岁歪着脑袋,剔骨刀还插在他喉咙里。 “你说我娘是谁呀?” 恶霸嘴里咕噜冒出血沫,身子一软,直挺挺倒进黑泥。 周围那些恶鬼愣了一下。 下一秒,远处又跑来十几只恶鬼,见到药田的情形,一下子炸了。 “杀了他们!” “把主药抢回来!” “老爷马上就到,谁都跑不了!” 十几只恶鬼提着刀,绕开铁痴和五姐,疯了一样往黑缸冲。 “别让他们靠近缸!” 刘年抱着六姐往后退,冲药农喊了一嗓子。 刚才还缩着不敢动的药农们,看着满地断掉的红线,又看着青棚下吐血不止的方樱兰,终于有人咬了咬牙。 一个瘸腿老头抄起锄头,第一个冲了出去。 “反正横竖都是死,拼了!” “我也去!” “我也去弄死这帮狗东西!” 有人抓起断镰,有人搬起土疙瘩,还有个妇人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拎着半截木棍就冲进鬼群。 他们打得没什么章法。 锄头砸歪了,木棍断了,泥巴扔到自己人脸上。 可人一多,恶鬼冲势还是被硬生生挡住了。 五姐踩着一只恶鬼的肩膀腾身而起,红衣在火光里一闪。 “寒雨!” 匕首掠过。 前方两只恶鬼刚举起刀,喉咙上便多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五姐落地,反手又是一刀。 “凛冬!” 刀尖扎进一只恶鬼膝弯。 那恶鬼腿一软,扑通跪进泥里。 它刚想爬起来,铁痴的大锤已经砸了下来。 砰! 半个脑袋陷进地里。 铁痴没停,巨锤带着风声横扫出去,将另外两只恶鬼砸得飞出老远。 他肩上还留着刚才抓出来的血痕,血沿着胳膊往下淌。 他像是没感觉,眼里只盯着黑缸。 不,他盯着的,是缸边那个女人。 刘年把六姐扶到黑缸旁。 六姐已经站不太住了,身上的药引藤纹从手腕缠到脖颈,眼角流出来的黑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靠着刘年手臂,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年。” “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 刘年攥了下拳头,喉咙堵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她。 明明狼狈成这样,问话时却还是轻轻的,像怕给谁添麻烦。 刘年挤出个笑。 “认识啊,熟得很。” 方樱兰微微侧过脸。 “有多熟?” “就……像一家人!”刘年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哽咽。 他自己也发现不对,赶忙补充道:“你亲口答应的,等出去以后,得请我吃大餐,你可不能食言啊!” 六姐唇角动了动,听出了他在撒谎,可她仍旧一笑。 “那我得活着还你。” “必须的!”刘年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你不活着谁请?” 黑缸里又炸开一串气泡。 主药的哭声弱了不少。 原本张牙舞爪的根须,一截截软下去,泡进黑水里。 药香开始往外飘,压过了药田里挥不散的尸臭。 药鸩蹲在缸边,手指沾了一点黑水,放到鼻下闻了闻。 她原本就苍白的脸,忽然更白了。 “不对!” 七妹闻声,赶忙凑过去。 “药鸩姐姐,怎么啦?” 药鸩没理她,嘴里反复念着什么。 “不够……” “药税不够。” “主药没熟!” 七妹愣住了。 “不是都煮熟了吗?” 药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她盯着缸里翻滚的药液,眼神慢慢变了。 “根没死透。” “药性没有合。” “还缺东西……还缺税。” 她猛地抬起头。 眼里全是血丝,嘴角也变得狰狞。 “杀。” “都杀了!” “杀了他们!” “我杀了你们!” 七妹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拉她。 “药鸩姐姐,你别吓我啊!” 药鸩却是用力一甩。 七妹直接摔进泥里。 刘年警觉地看向药鸩,心道怎么这个时候她发疯啊? 刚要上前,黑缸里忽然弹出几根残根,缠住他的脚踝。 根须勒得极紧,顺着裤腿往上钻。 刘年一刀砍下去,根断了,另一根却又缠了上来。 “妈的!” 药鸩已经走到了缸边。 她两手扒住缸沿,半张脸映在黑水里,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 “药引……” “还差一个药引。” “税齐了,药就熟了。” 刘年脸色一下变了,他似乎猜到了药鸩要干什么。 “药鸩,回来!” 铁痴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猛然回头。 他看见药鸩站在缸边,瞳孔骤缩,手里的巨锤都顿了一下。 “别去!” 可晚了。 药鸩丝毫没有犹豫,抬起腿,直接迈进了黑缸。 滚烫的黑水瞬间没过她的小腿。 滋啦一声。 她的皮肉飞快溃烂,惨绿色的毒液和黑水混到一起,缸里像是泼进了一锅油,疯狂翻腾。 “拉她出来!快!” 刘年一脚踹断脚边根须,冲过去抓住药鸩的手腕。 七妹也扑上来,抱住药鸩另一条胳膊。 “姐姐,出来!这个不能吃啊!” 但发了疯的药鸩,力气大得吓人。 她用手扣着缸沿,指甲都翻了起来,还是没松。 铁痴冲过来,伸手就要把她往外拽。 药鸩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乱。 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根本不认识。 “铁……” 她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别砸坏药!” 铁痴整个人僵住。 药鸩仰起头,笑声尖利得不像人。 “哈哈哈哈!” “税齐了!” “税齐了!” “药熟咯!” 主药残根从黑水中钻出,狠狠扎进她胸口、肩膀、手臂。 黑色药气冲天而起。 惨绿色毒液在缸里翻涌,青色药籽一颗颗浮出水面,又被黑水吞没。 缸里的颜色从乌黑变成墨绿,最后竟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药鸩的笑声越来越小。 她靠着缸沿,嘴上像是终于解脱了什么,露出了微笑。 充斥着疯狂地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药鸩姐姐?” 七妹小心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岁岁站在田埂边,手里攥着剔骨刀。 他刚才还笑得很开心。 这会儿却不笑了。 小孩儿盯着黑缸看了半天,慢吞吞问了一句。 “她......怎么不动了?” 没人回答。 铁痴站在原地,手里的巨锤垂在地上。 他看着缸里的药鸩,眼神里原本就微弱的光,灭了。 忽然,一只恶鬼提刀扑了过来。 铁痴已经不在乎了。 刀砍进他肩头,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恶鬼刚露出笑,铁痴抬起头。 一双比恶鬼还要可怕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它。 “滚!” 砰! 巨锤砸下。 恶鬼连带着手里的刀,一起成了烂泥。 铁痴没停。 他拖着锤子冲进鬼群,像头发疯的野兽,见一个砸一个。 恶鬼扑到他背上,他就带着鬼一起撞进人堆;刀砍到他身上,他连眼皮都不眨,反手一锤砸碎对方胸口。 “啊——!” 药田里全是他的吼声。 岁岁看了看黑缸,又看了看铁痴。 他低头擦了擦刀上的血,忽然又咯咯笑起来。 只是那笑声听着不太对。 “铁叔,我帮你!” 小小的身影一闪,灵巧地跑到铁痴的身后。 铁痴一锤砸翻恶鬼,岁岁便从铁痴身后冒出来,剔骨刀精准捅进眼眶。 一锤。 一刀。 铁痴往前撞,岁岁就跟在后面补刀。 药田中的杀戮还在继续。 刘年没再看他们。 他抱紧六姐,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黑缸里的药香越来越浓。 那味道很怪,带着点草木苦味,又有股说不出的甜。 八妹、九妹、七妹都下意识朝黑缸靠近,魂体里的裂痕像被什么勾着,疼得发颤。 五姐一刀挑飞恶鬼的脑袋,回头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 刘年低下头。 六姐靠在他怀里,气息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嘴角全是黑血,藤纹已经缠上了半边脸。 再拖下去,真没时间了! 刘年眼圈发红,咬着牙抬起头。 “姐妹们!” “吃药!” 第456章 尽在掌握 学堂门外,血还没干。 白衣考官横倒在门槛下,喉咙上开着一道口子,黑血顺着石阶往下淌。 古老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匕首。 他手腕一松,匕首当啷落地。 村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学堂里逃出来的孩子缩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泪,却不敢哭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古老开口。 大宅上空,几盏红灯笼越升越高。 灯笼上的名字被风吹得扭曲变形,血红的光铺满屋顶,照得半边村子都像泡进了血水里。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腿肚子直打颤。 “真要去大宅?” “咱们拿这些东西,能打得过老爷吗?” “要不还是躲回屋里……” 刚聚起来的一点胆气,又有散掉的意思。 古老没理会。 他俯身捡起自己那杆破布幡,抖掉幡角沾着的血,转过身,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愿与老夫同往者,出发!” 村民全愣住了。 几个已经做好拼命准备的汉子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宅就在东边。 可古老指的地方却在西边。 “不是去找老爷拼命?” 古老把破布幡搭在肩头,迈步便走。 “诸位若想送死,大可往东。” “若想活,便跟着老夫。”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村民再不敢磨蹭,赶紧护着老人孩子跟了上去。 人群挤在狭窄的村道里,脚步乱得厉害。 邢屠拖着鬼头大刀走在最后。 刀刃蹭过地面,拉出一道深深的沟。 众人才走出没多远,左边暗巷里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哗啦声越来越近。 前面的村民立刻停下,一个个脸色煞白。 几只无皮巡夜鬼从巷子里钻了出来,浑身血肉暴露在外,腥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它们手里拖着的铁链满是倒刺,上面还粘着没刮干净的碎皮。 最前面那只巡夜鬼耸动鼻子。 “活人……” 它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 “好多活人。” 其余几只巡夜鬼也围了上来,眼里冒着贪光。 “夜间离户,聚众乱村。” “该交税。” “男的剥皮,女的称魂,小的送进宅里。” 铁链猛地扬起。 村民吓得连连后退,人群顿时乱了。 邢屠脚步一顿。 鬼头刀离开地面,慢慢抬了起来。 “杀?” 古老横过破布幡,挡在他身前。 “莫急。” 邢屠看了他一眼,握刀的手没有松。 巡夜鬼可不等人。 两根铁链一左一右甩来,直奔最前面的村民。 古老站着没动,直到铁链快抽到脸上,才从怀里掏出一本沾血的册子。 正是监刑官留下的税簿。 古老翻开册子,指尖往衣袖上的黑血一抹,低头便写。 铁链带起的腥风掀动他的头发。 他连眼皮都没抬。 一笔。 两笔。 几行户籍被他飞快划去,又添上新的批注。 眼看铁链就要落下,古老合起税簿,抬手甩了出去。 啪! 册子正拍在那只巡夜鬼脸上。 “瞎了尔等的狗眼。” 古老语气依旧温和,话却一点也不客气。 “谁家的税都敢收?” 巡夜鬼扯下税簿,刚想发作,册子表面忽然亮起一层幽幽绿光。 村中各处随之一震。 屋檐下的铜铃无风自响,村道两旁也浮出一行行血字。 那些血字扭着钻进税簿,纸页哗啦啦翻了起来。 其他巡夜鬼举在半空的铁链猛地停住。 税簿上的户籍已经变了。 村民们原本的名字全被划掉,后面盖着一枚血印。 大宅贡品。 几只巡夜鬼盯着那四个字,脸上的血肉一阵抽搐。 “他们是逃户!” “是乱民!” 古老伸手拿回税簿,慢条斯理地翻到最后一页。 “贡品奉大宅之命,于今夜出村祭佛。” “尔等若有异议,可去宅中问老爷。” 巡夜鬼不吭声了。 其中一只仍不甘心,铁链缓缓垂下,想去勾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铁链才往前探出半尺,税簿上的血印便亮了。 巡夜鬼手臂顿时冒出黑烟。 它惨叫一声,猛地缩回铁链。 古老合上册子,抬眸看它。 “贡品若少了一个,这笔账记在谁头上?” 那只巡夜鬼死死盯着古老,表情变得狰狞无比。 可它到底没敢再动。 几只巡夜鬼让开村道,拖着铁链退回暗巷。 临走前还回头盯着众人,恨不得从谁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村民半晌没敢动。 有人看着古老手里的税簿,嘴唇都在发抖。 就改了几笔。 那群吃人的东西,真退了! 古老将税簿重新揣进怀里。 “还要老夫请诸位走?” 众人这才回神。 先前散掉的那股胆气又回来了,甚至比刚才更足。 几个年轻汉子主动站到两侧,将老人孩子护在人群中间。 “走!” “都跟紧古先生,别掉队!” 古老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却没停过。 经过第一条岔巷时,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红纸,贴在墙根。 纸上只有两个字。 太平! 红纸刚贴稳,巷子深处便响起一声尖叫。 几只原本想扑出来的孤鬼撞上一层红光,身上冒出白烟,慌忙缩回黑暗。 第二条巷口也是如此。 第三条,第四条…… 一张张红纸贴下去,硬是在盘根错节的旧村中封出一条路。 有村民认出了那些红纸。 这些纸,都是给村里新生儿起名字用的。 半年来,不论谁家有新生儿出世,都叫这个名字。 太平! 原本村民们不解,也不想让自家的孩子跟别人的一样。 可此时,当他们看到这些纸的时候,全都镇住了。 一个青年看着墙上的红纸,眼眶泛红,落下泪来。 “吾儿之名,吾儿之名可驱鬼救人!” 纸不是什么宝贝,墨也寻常。 可那些字全是古老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旧村的规矩认他的字,也认他这些日子替人作下的保。 他把能用的东西,全压在了今夜。 队伍快走到一半时,身后的屋顶忽然传来瓦片碎裂声。 一只长着两张脸的孤鬼从屋脊扑下,伸手抓向队尾的孩子。 邢屠停步,转身。 刀光一闪。 孤鬼还未落地,脑袋便从脖子上滚了下来。 鬼头大刀继续往下,连肩带胸将它剁成两半。 黑血泼了一地,附近几个村民吓得闭上眼睛。 邢屠却蹲了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白布,盖在尸体脸上,又取出一朵有些蔫的小黄花,轻轻放在白布旁。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扛起刀。 这一路上,不断有孤鬼从屋顶和暗巷里钻出来。 能用规矩拦的,古老便用红纸封路。 拦不住的,邢屠一刀解决。 队伍没乱,也没人掉队。 村口的界碑已经能看见了。 不少村民眼里露出喜色,脚步也快了起来。 只要跨过那块界碑,再往西走十里,就是罗萨住的破庙。 古老却回了一次头。 大宅的红灯笼仍挂在半空。 宅门紧闭,门前看不见半只恶鬼。 整座大宅安静得厉害,像是压根没把这群逃命的人放在眼里。 旧村的死律太多了。 流民不能回村,贡品不可私吞,人头税十日一收,巡夜鬼不能碰大宅看中的祭品。 一条又一条。 定规矩的那位,从没想过有人真能逃出去。 或许想过,只是不在乎罢了! 古老收回目光,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真当满村皆是瓮中之鳖。” “未免太过自负!” 话音刚落,大宅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巨响。 轰! 像是两扇沉重的铁门撞在墙上。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从村道尽头传来。 屋顶瓦片接连震动,墙缝里的尘土簌簌往下落。 刚才退走的几只巡夜鬼重新钻了出来。 这次它们没有查看税簿,也没再喊什么贡品和人头税。 它们扯掉脖子上的税牌,双眼猩红,拖着铁链朝人群冲来。 后方还有更多恶鬼。 几十只,甚至上百只。 村民刚鼓起的那点勇气,一下被压了回去。 “它们不守规矩了!” “古先生,怎么办?” “快到村口了,冲出去吧!” 人群越挤越紧。 古老抬起破布幡,挡住了想往前跑的人。 “收拢。” “老人孩子居中,青壮守在外侧。谁敢乱跑,便自己去喂鬼。” 慌乱的人群勉强稳住。 古老走到队伍前头,与邢屠并肩站在村道中央。 邢屠双手握住鬼头大刀,刀锋缓缓垂下。 “杀?” 古老没有看逼近的鬼群。 而是望向药田。 那里,一股墨绿色药气冲天而起,浓得像要将半边夜幕染透。 古老将破布幡插进地面,缓缓摇头。 “等!” “老夫布局至此,尚缺一环,便可圆满!” 第457章 主药的威力 黑缸里的水彻底沸了。 黑水一下下顶起药渣,腥臭味也逐渐变成了越来越浓的药香。 药鸩已经看不出人形。 她的血肉、骨头,全都融进了缸里。 只剩几缕头发浮在水面,转眼又让翻滚的黑水卷了下去。 铁痴还在鬼群里拼命。 巨锤砸下,一只恶鬼当场塌了半边身子。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肩头挂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双臂抖得快要握不住锤柄。 岁岁跟在他旁边,手里的剔骨刀已经卷刃。 一大一小守在黑缸前,谁靠近就杀谁。 刘年没敢再看缸底。 人已经没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药熟了!” 缸边的药农忽然喊了一声。 翻腾的黑水猛地一沉。 方才还冲得老高的黑光一点点缩回缸里,黑水也像让什么东西吸干,飞快降了下去。 缸底只剩一层滚烫的残液,还有几团拳头大小的黑色东西。 看着像药膏,又像被烧化后重新凝住的血肉。 浓烈的药香从中散出来,吸上一口,刘年体内沉寂的阴阳双煞都跟着颤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药材! 刘年盯着那几团黑色药膏,忽然想明白了。 拘魂幡把他们所有人收进来,又弄出这么一个处处吃人、吃魂的旧村。 那些消失的人,那些被割走的魂,那些收上去的税,最后都去了哪里? 只怕全养进了这口缸。 这东西,是拘魂幡里积攒下来的煞气本源! 对活人未必是药,对厉鬼却一定是大补。 “让开!” 刘年推开挡在缸前的人,直接把手伸进了黑水。 滚烫的残液瞬间没过手腕。 皮肉上传来钻心的灼痛。 他咬住牙,在缸底一通摸索,抓住一团黑色药膏便往外拽。 药膏离开缸底的刹那,竟在他手里轻轻跳了一下,像是还活着。 刘年没多犹豫,转身塞进八妹嘴里。 “咽!” 八妹已经虚弱得站不稳。 黑药刚入口,她整个人便是一颤。 “刘年,你他妈给我吃的什么……” 支支吾吾的话还没说完,药力便散开了。 她手腕上的红痕像碰到火的细蛇,猛然扭动起来。 紧接着,一缕缕红气从伤口里冒出,缠在腕骨上的祭品契迅速变淡。 刘年根本没空回她,又从缸里捞出一团,往九妹的手里塞。 “你也吃!” 九妹很听话,直接拿起咽下。 黑药落进魂体,她身上的蓝白校服无风而动。 原本虚浮的双腿迅速凝实,一缕缕阴气从她脚下升起,顺着腰身一路涌向头顶。 满头黑发从发根开始变红。 那红色越来越深,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 刘年转头又给五姐和七妹各塞了一团。 五姐魂体上的裂口本已蔓延到脖颈,稍微一动,便有细碎的魂光往外散。 药力涌入以后,那些裂口竟开始合拢。 一道接一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五指缓缓握紧。 腰间的寒雨与凛冬轻轻震动,发出久违的清鸣。 七妹的变化最直接。 她身上的黑色裂纹才淡下去,肚子先叫了一声。 她揉了揉肚皮,眼巴巴看向缸底。 “还有吗?我没吃饱!” “这不是饭!等出去我请你吃大餐!” 刘年把她的脑袋推到一边,伸手去捞最后一团。 这一团最大,几乎有前面两团加起来那么多。 他把六姐重新搂在怀里托住她的后颈,捏开她的嘴,把黑药一点点送进去。 “六姐,咽下去。” 方樱兰没有反应。 她的气息太弱了,连吞咽都做不到。 刘年用手指把药往里推,急得额头全是汗。 “你不是最会照顾人吗?现在轮到我们照顾你了,别睡!” “吃下去。” “听见没有?” 六姐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那团黑药终于咽了一些。 刘年悬着的那口气还没吐出来,后背忽然一冷。 “小心!” 九妹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一只恶鬼踩着药农的肩膀跃起,手中钢刀高高扬起。 刀刃沾满黑血,直奔刘年的脖颈落下。 刘年抱着六姐,来不及躲。 铁痴想回身,可两只恶鬼死死抱着他的腿。 钢刀已经到了刘年头顶。 八妹一脚踏地,想扑过来,身上的鬼力才刚冒头,便让旧村的规矩压了回去。 她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进黑泥。 五姐也拔出了寒雨。 匕首上刚亮起一丝冷光,转眼便灭了。 鬼力还是用不了。 这座旧村像一口扣死的铁锅,哪怕伤势恢复,也别想撞开。 “操!” 刘年只能侧过身,用后背去挡那一刀。 就在此时,他感觉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六姐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藤纹活了过来,一根根朝着眼角爬去。 刚刚吞下的庞大药力在她魂体里横冲直撞,没有散开,也没有被那些藤纹吸走。 她的魂体承受不住,皮肤下面鼓起一道道青光。 压在她身上的旧村规矩随之显现。 一条条暗红色的细线从虚空落下,更多红线则从药田四周钻来,试图重新封住她的魂力。 六姐身体颤得厉害。 落下的钢刀离刘年肩膀只剩半尺。 她抬起一只手,攥住了刘年的衣袖。 下一刻,眼睫轻颤。 那双生前便再也没睁开过的眼睛,缓缓睁开。 青芒从瞳孔深处透出。 缠在她身上的暗红细线齐齐绷紧。 六姐抬起脸,唇角还带着黑血。 “开眼!”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药田里所有动静。 钢刀停了。 刀锋悬在刘年肩头,一动不动。 持刀的恶鬼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脸上的狞笑僵在那里。 飞溅的黑泥停在半空,就连缸底那层滚烫的残液,也不再翻动。 青绿色的光从方樱兰眼中荡开。 先掠过刘年,再扫过黑缸,转眼铺满整片药田。 轰! 那些缠着六姐的暗红细线接连崩断。 一圈青色光罩拔地而起,将整片药田罩在其中。 刚才停住的恶鬼像是迎面挨了一记重锤,成片倒飞出去。 有人撞断木架,有人砸进黑泥。 压在众人身上的旧村规矩,也在这一刻松开了。 像是头顶压了许久的大山,终于让人掀翻。 五姐低头看了看手。 寒雨在左,凛冬在右。 两把匕首同时亮起冷芒。 她转了转手腕,笑了。 “老娘实力恢复了!” 话音未落,红影已经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三只恶鬼身后。 寒雨从左边那只恶鬼的喉咙划过,没有血,也没留下伤口。 五姐脚尖一转,凛冬跟着刺入另一只恶鬼的胸口。 “寒雨!” 第一只恶鬼刚回过神,脖颈间便浮出一线水痕。 水痕骤然炸开,整颗头颅滚落在地。 “凛冬!” 冰霜顺着另一只恶鬼的胸口飞快蔓延。 那东西还想抬手,魂体已经冻得开裂,被洛依然一脚踹成满地碎冰。 另一边,九妹的红发彻底散开。 她歪了歪脖子,漆黑的指甲从指尖长出。 先前拿刀追着她们砍的恶鬼还没爬起来,眼前便闪过一抹残影。 九妹一爪抓住它的脸,五指收紧。 恶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当场碎开。 八妹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刚恢复的手腕。 她看着迎面扑来的恶鬼,抬腿就是一脚。 砰! 那东西胸口凹陷,横飞出去,接连撞翻后面几个同伴。 “刚才你们不是挺能吗?现在怎么蔫儿了?” 她追上去,揪住一只恶鬼的头发,按进黑泥里就是一顿砸。 此刻的七妹蹲在地上,撅着小嘴儿,心情不太美丽。 天大的事儿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因为她没吃饱! 一只恶鬼从侧面扑来,她回头一拳。 拳头落下,那只恶鬼的身子直接折成两截,贴着地面飞出十几丈,撞进田边的草人堆里。 打完这一拳,七妹的心情更不美丽了。 “这下更饿了!呜呜!” 铁痴拄着巨锤喘了两口粗气。 他看到这几个外乡人,一下子变得这么强,心中的战意更胜。 巨锤抡起,紧跟着砸下。 “都给老子死!” 药田里仍旧很乱。 不过这次,逃的是恶鬼。 五姐的红影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寒雨与凛冬每亮一次,便有一只恶鬼倒下。 九妹的速度更快,上一刻还在黑缸旁,下一刻已经拧断了田埂尽头那只恶鬼的脖子。 八妹打得最凶。 七妹也不讲招式,抓住什么砸什么。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东西,如今连药田边缘都没能碰到。 不过片刻,动静停了。 满地只剩破碎的鬼尸。 六姐眼中的青芒渐渐收敛,脸上的藤纹也跟着淡去。 她身子一软,重新靠回刘年怀里。 刘年赶紧扶住她。 “六姐?” 方樱兰抬头望着他。 她的目光不再空洞,也没了先前的陌生。 药田、黑缸和四周的尸骸映在那双眼里,最后只剩刘年的脸。 先前断掉的记忆一点点接了回来。 六姐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伸手握住刘年的手腕。 握得很紧。 刘年鼻子一酸,咧嘴笑了笑。 “回来就好!” 方樱兰转头望向村口。 药田外,密密麻麻的鬼气正在村道上聚拢,其中还夹着活人的气息。 她眼中的青芒再次亮起。 “村民们有危险。” “走,去跟他们汇合!” 众人一听,没再耽搁。 踏出药田,直奔村道。 第458章 更深色的恐怖 青光领域罩铺开,将刘年一行人罩在里面。 六姐走在最前面。 那些藏在田埂和草丛里的恶鬼刚冒出头,魂体便嗤嗤作响,转眼化成一缕黑烟。 刘年扶着她的手臂,能清楚感觉到她在发抖。 “六姐,要不慢点?” “不能慢。” 六姐凝重地摇了摇头。 “这领域是靠主药的能量激发出来的。只要待在里面,旧村的规矩就压不住咱们,鬼力也能用。可是......” “药效随时都会耗尽!” 身后的五姐握着匕首走了几步,抬手往领域边缘递了一下。 匕首一出领域,上面的冷芒瞬间消失。 “确实!” 八妹攥了攥拳头 “总算不用再受这破村子的鸟气了。” 药田外的村道早已乱成一团。 两边土屋门窗紧闭,门板上挂着的门牌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远处不时传来鬼叫,还有兵器撞击的动静。 先前从大宅里冲出来的恶鬼全往村口去了,黑气压在屋顶上,连天都看不清。 六姐撑着领域往前走。 青光所过之处,地上的红线一根根断开。 几只藏在屋檐下的恶鬼来不及逃,刚碰到领域边缘,身上便冒起白烟。 其中一只还想硬闯。 双爪刚探进来,十根指头便像扔进了滚油,飞快融化。 没等它把手收回,九妹已经闪到面前。 红发扬起,五指从它脸上扫过。 那只恶鬼连退都没来得及,脑袋当场裂开。 刘年看得眼皮一跳。 六姐还真是谦虚啊! 这罩子可不光是让众人恢复实力好吗? 六姐分明顶着一辆装甲车,顺着旧村的破路往前碾。 挡路的恶鬼稍微慢一步,便只剩一股烟。 当然,这是六姐故意为之,刘年心里很清楚,这样做的消耗很大! 越靠近村口,前面的动静越大。 恶鬼的嘶吼混着村民的喊声,一阵接一阵。 村口已经近了。 刘年一眼便看见了插在地上的破布幡。 幡后挤着一大群村民,手里拿着锄头、木棍和柴刀,老弱妇孺全被护在中间。 古老站在队伍前方,文士衫上沾满黑血。 邢屠守在右边,鬼头大刀拖在身后,刀刃已经砍得卷了口。 而更让刘年揪心的是。 他们前方,全是从大宅冲来的恶鬼。 密密麻麻,几乎堵死了通往村界的路。 恶鬼也发现了刘年一行人。 一张张扭曲的脸同时转过来,短暂安静后,鬼群立刻分出一半,踩着同伴的肩背扑来。 “来得正好!” 八妹憋了一路,早就忍不住了。 六姐将领域罩的威力一收,故意把恶鬼们放过来。 八妹一步冲出,抓住最前面那只恶鬼的手臂,抡圆了往地上一砸。 砰! 泥地当场陷下去一块。 那只恶鬼刚想爬起来,八妹的膝盖已经压住它的脖子。 她攥紧拳头,照着那张烂脸一拳接一拳砸下去。 九妹更快。 红影从鬼群中穿过,所到之处,恶鬼不是断头便是开膛。 几只恶鬼想从后面围她,她身影忽然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它们头顶。 五姐握着双匕,从另一侧杀了进去。 七妹落在最后。 她盯着迎面冲来的几只恶鬼,脸上还带着没吃饱的委屈。 等那几只恶鬼靠近,她抬手揪住一个,直接砸向另外几个。 骨头碎裂声响成一片。 原本堵住村口的鬼群顿时大乱。 方樱兰撑着领域继续向前,青光扫过战场。 姐妹几人的鬼力没有再受压制,反倒是那些恶鬼,只要让青光碰到,动作便会慢上一截。 这点停顿已经够了。 寒雨割喉,凛冬封魂。 红发在人群里一晃而过,便有一颗脑袋滚落。 八妹打得更直接,抓住谁便往死里砸。 七妹倒是没追,她只守在领域旁边,偶尔有漏网的恶鬼扑来,才不情不愿地补上一拳。 不到半刻,村口安静下来。 最后一只恶鬼让铁痴一锤砸进土里,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 铁痴又补了一脚,转头看向方樱兰撑起的青色领域,眼神里的惊讶之色更甚。 村民们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攥着手里的家伙,望着满地鬼尸,又看看站在青光中的刘年几人,眼里的惊恐一点点散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鬼都没了!” 人群猛地炸开。 有人扔下锄头,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有人抱住身边的家人,哭得满脸是泪。 几个孩子从大人腿边探出头,盯着八妹和九妹,想靠近又不敢。 “能出去了!” “咱们能活了!” “快走,快出村!” 压了小半年的恐惧像是终于破开一道口子。哭声、笑声和喊声,传出了很远。 邢屠站在一旁,低头看着那些村民。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跑出来,跑到他脚边,本想抱抱他的腿,却又吓得赶紧跑回母亲怀里。 邢屠愣了愣。 握刀的手悄悄松了一些。 刘年也吐出一口气。 总算赶上了。 古老这一招也确实出乎意料。 只要带着村民出了村界,老爷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因为一旦出村,姐妹们的实力就将恢复,什么老爷不老爷的,阳门八将都敢硬刚,还怕他? 他转头看向古老,刚想开口,脚下忽然晃了一下。 刘年没站稳,险些撞到六姐。 紧接着,第二下震动传来。 比刚才更重。 路边的破屋簌簌落土,挂在门口的税牌碰得啪啪作响。 村民的欢呼声也停了,不少人茫然地望着地面。 轰隆隆!! 震动越来越密,像有千军万马踩着大地冲来。 刘年心里一沉,赶忙抬头定睛一看。 大宅方向的浓雾正在翻滚。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转眼便从雾里挤出一大片。 它们手脚并用,贴着地面狂奔,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层层叠叠,几乎望不到尽头。 那些东西浑身腐烂,皮肉上长满黑毛,有的缺了脑袋,有的拖着断腿,跑起来却快得吓人。 黑压压的一片,像决堤后的黑水,正顺着旧村的街道涌向村口。 凄厉的嘶吼声扑面而来。 刚才还在欢呼的村民瞬间没了声音。 有人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 “尸……尸煞……” 姐妹们异口同声地喊出名字。 那些才从鬼群手里捡回一条命的村民,脸上刚冒出来的喜色还没退,便重新让绝望压了下去。 尸煞太多了。 多到挤满整条村道,爬上屋顶,撞塌院墙。 前面的刚摔倒,后面的便踩着尸体冲过去。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蠕动的黑影。 六姐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六姐!” 刘年赶紧将她扶住。 方樱兰张嘴吐出一口黑血,脸色迅速白了下去。 罩在众人头顶的青光也跟着一暗,表面裂开几道细纹。 咔。 咔咔! 裂纹越爬越长。 青色领域在尸煞的嘶吼声中轻轻摇晃,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方樱兰抬手擦去唇边黑血,盯着远处扑来的尸煞,声音发紧。 “药力快用完了。” 她咬住牙,勉强将暗下去的青光重新撑起。 “领域……撑不了多久了。” 村民们彻底慌了。 有人往村界跑,有人抱着孩子瘫在地上,还有人跪下来,不停念着求老天开眼。 古老望着尸煞群,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 他转向邢屠和铁痴。 “你们护送村民先走!” 铁痴一愣,扭头看向邢屠。 邢屠看了看那些村民,握紧鬼头大刀。 “不!” 古老眼神一沉。 “听话!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不用说了!” 铁痴疲惫地挥了挥手,重新扛起巨锤。 “要走你们走,老子跟这些畜生,拼了!” 第459章 落子 铁痴扛着巨锤,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刘年却没急着接话。 他盯着村道尽头。 尸煞潮还在往前压。 一眼看过去,全是腐烂的身体和疯长的黑毛。 它们挤在土路上,横冲直撞,有几只身手快的,已经爬上了两边屋顶。 整个旧村都在震。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五分钟,双方就会撞上。 数千只尸煞啊! 真要正面交手,累也能把他们活活累死。 刘年很快作出判断。 退出村界。 只要离开拘魂幡内旧村的规矩范围,姐妹们便能恢复原本的力量。 到时候六姐展开领域,五姐负责清理侧翼,自己和七妹顶住正面,八妹、九妹凭借速度切开尸潮。 铁痴和邢屠也能参战。 胜算还是不高,但总归有得打! 只是这样一来,尸煞也会跟着他们冲出旧村。 这些村民们,必须马上撤离战场才行! 刘年正盘算着怎么把尸煞引向另一个方向,古老已经转过身,看向聚在村口的村民。 他整理了一下满是血污的文士衫。 接着,双手叠在身前,对着众人深深一礼。 “诸位!” “半年以来,承蒙照顾。” “古某,有礼了!” 村民们安静下来。 不少人露出诧异,不知道古老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远处的尸煞越来越近,地上的碎石都在跟着跳。 古老却没有催促。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人群里的老人和孩子,缓缓开口。 “出村往东十里,有一座废弃旧庙。” “古某有一位朋友,正在那里等候诸位。庙虽简陋,挤一挤,足够住上几日。” “粮食和清水,也准备了一些。” 刘年听到这里,不由得看向古老。 罗萨那里......显然不是临时安排的。 古老从一开始就在准备退路。 也许,更早! 早在刘年等人进入旧村之前,这老家伙就已经预料到,旧村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他一直没说。 村民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木棍走了出来。 “古先生,您这是何意?” “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古老没有回答,而是望向村外,沉吟片刻。 “诸位在旧庙安顿以后,暂且不要回来。” “最多三日,可选几名胆大心细的青壮,趁着白日回村查看。” “若旧村无恙……” 说到这里,古老停了一下。 “那便说明,此地的灾祸还未结束。” “诸位切勿留恋,继续赶路,另寻一处可以安身的村镇。” 人群里顿时传出一阵骚动。 有人急着询问,也有人回头看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房屋。 破是破了些。 可田还在,屋还在。 祖祖辈辈都埋在这片土地上。 真要走,谁又舍得? 古老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继续说道:“倘若三日之后,村中已成废墟,尤其是大宅彻底倒下,诸位便可回来。” “到了那时,名字税也好,流民税也罢,统统都会消失。” “旧村,可以重建。” 这句话落下,不少村民都看向远处的大宅。 那地方藏在浓雾深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过去半年,大宅就像一块压在每个人头顶的石头。 交税。 献人。 点灯。 哪家门前的红灯笼亮起,哪家就得死人。 他们恨大宅,更怕大宅。 现在古老却告诉他们,那东西可能会倒。 人群里很快有了哭声。 有人跪下给古老磕头,也有人想留下来帮忙。 而古老,只是摆了摆手。 “诸位能拿起农具反抗,已是尽力。” “接下来的事,留下也帮不上忙。” “时间不等人,请诸位速速离村吧!” 这一次,他的语气重了许多。 村民们犹豫片刻,便缓缓离去。 几名青壮将受伤的人背起来,老人牵住孩子,妇人抱紧怀里的婴儿。 人群开始向村界外移动。 他们走得很慢,却没人乱。 经过古老身边时,很多人都停下来行礼。 有几个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还回头冲古老挥了挥手。 古老也抬手回应。 直到孩子被大人拉出村界,他才把手放下。 刘年站在旁边,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心里还是很抵触古老。 无论幡外还是幡内,这个老书生都太会算计。 跟他讲话稍不留神,自己就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然而眼前这条退路,确实是古老替村民留的。 刘年沉默几秒,还是开口道:“你也跟着走。” “村民需要有人保护。” “这里交给我们。” 他看向邢屠,又看了看铁痴。 “你们两个留下还能帮忙,古老就算了。年纪这么大,留在这里也是添乱!” 古老听完并未生气。 他拍了拍文士衫上的尘土,笑着摇头。 刘年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古某只是想问一句。” 古老转过身,望着越来越近的尸煞潮。 “这些尸煞,你们准备如何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 刘年指了指身后的村界。 “出去以后跟它们拼。” “只要旧村的规矩压不住我们,数千只尸煞而已,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话说得很有底气。 至于到底有几成把握,刘年自己都不清楚。 反正气势不能输。 古老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过,点了点头。 “诸位实力不凡,古某自然相信。” “从你们进入旧村那天起,古某便知道,你们绝非寻常的外乡人。” “所以,古某把诸位放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刘年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合着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我们?” “后生此言有些难听了。” 古老依旧客气。 “局势危急,有能者入局,自然要落在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旧村困了半年,村民每天都在死人。敢于反抗者,到底只占四五成,还有许多人躲在屋内,不敢出来。”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向村道两侧。 那些门窗紧闭的破屋内,隐约还能看见人影。 有人贴着窗缝向外看。 也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 尸煞潮已经来了,他们依旧不敢开门。 古老看着那些房屋。 “他们胆小,甚至有些愚昧。” “可他们罪不至死。” “即使刚才逃出去的村民,也未必能在村外活下去。外面的世道如何,有没有恶鬼,有没有兵灾,谁都不清楚。” “旧村,才是他们的根。” 刘年听明白了。 “所以你想让我们杀了老爷,彻底毁掉大宅?” 古老反问道:“你不想杀老爷吗?” 刘年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当然想。 如今自己和姐妹们困在拘魂幡里。 还不知道怎么出去。 现在看来,或许杀了老爷,能得到一些线索。 古老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你们来到旧村,是此地唯一的变数。” “古某若连这次机会都抓不住,这些年的书,便算白读了。” 刘年还是不喜欢他的说法。 人命到了古老嘴里,总能变成计划和数字。 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不过,现在也没时间争。 尸煞群又近了一截。 屋顶上的几只尸煞已经甩开大队,四肢贴着瓦片急奔,所过之处,瓦片接连掉落。 刘年攥了攥拳头。 “有些账,以后再算!” “先把这群东西解决掉,能活下来再谈其他。” 古老却再一次摇头。 “这位姑娘的领域,可以收了。” 六姐此刻的脸色很差。 她刚才吐出的黑血还留在下巴上。 青色领域也在药力消退后不断闪动,边缘已有大片缺口。 刘年听完,怀疑自己听错了。 “收了?” “领域一收,旧村的规矩马上会压住我们。” “到时候别说几千只尸煞,几十只都够麻烦。” 古老摆了摆手,露出自信的笑容。 “这一场,古某替诸位担了!” 刘年看了他半天。 “你?” 古老并不争辩,只是问道:“不信?” 刘年没法回答。 若换成别人说这话,他早让对方滚到一边去了。 可说话的是古老。 哪怕这只是拘魂幡里活人版本的古老,刘年也不敢轻视。 阳门第一将啊! 阴险归阴险,本事却从来不差。 古老见他沉默,又道:“诸位若在此迎战,即使将尸煞杀尽,还能剩下几分实力?” “之后还要去大宅。” “以疲军对老爷,胜算太低。” 刘年回头看向众人。 古老没说错。 几个姐妹虽然伤势恢复了不少,可面对几千尸煞,就算胜了,恐怕也是伤痕累累了。 正在刘年犹豫之际,尸煞潮却开始加速。 成片脚步压过村道,地面震得更厉害了。 前排尸煞撞在一起,摔倒以后立刻被后面的踩过。 断裂的身体还在土中爬,抓住同类的脚踝,跟着一同往前拖。 几百米。 留给众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古老盯着尸潮,声音压低。 “保存实力。” “古某已谋划多时,等的便是今日。” “信我一次!” 刘年咬着后槽牙,犹豫了片刻。 真要把命交给古老,他不放心。 可如果继续撑着领域,六姐很可能先倒下。 刘年最终看向方樱兰。 “六姐,收了吧!” 六姐没多问。 她轻轻点头,双手在身前合拢,随后闭紧双眼。 罩在众人头顶的青光迅速回缩。 村口暗了下来。 旧村的规则重新压在众人身上,五姐手中双匕失去寒光,九妹扬起的红发也落回肩头。 刘年体内的阴阳双煞跟着沉寂。 那种力量被锁住的感觉,很不好受。 然而古老已经向前走去。 他越过刘年,走到村道正中。 尸煞距离村口只剩数百米,腐臭气味随着风扑了过来。 村道狭窄,几千只尸煞只能不断收拢。 前方挤成一团,后方还在向前推,只有少数爬上屋顶,从两侧绕行。 古老看着这一幕,反倒笑了。 他抬手扶正头上的旧巾,又将破布幡插在脚边。 “后生。” “接下来,让你看看老夫如何……” “落子!” 第460章 落子,葬尽 古老话音落下,村道两侧随之亮起一片红光。 刘年起初还以为是大宅的红灯笼又亮了。 可仔细看去才发现,发光的是一张张红纸。 门前,墙角,巷口,还有各家各户的门槛下面,到处都是。 那些红纸原本压在灰尘里,并不起眼。 直到尸煞踏入村中,纸上的墨字才一笔接着一笔亮起。 刘年认得这纸。 古老替村里新生儿取名时,用的就是这个。 “这些是……” “平安!” 古老双手拢在袖中,站在村道正中。 “真正的平安符。” 话音刚落,场上陡生变故。 冲在最前面的尸煞忽然失去平衡。 整个身体被好端端地拖向右侧。 两条手臂拼命乱抓,可依旧没能停住。 墙上的红纸烧了起来。 纸面周围随之出现一个扭曲的黑洞,那只尸煞被拖入其中,眨眼消失。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前排尸煞成片飞起。 它们有的撞破院门,有的被拽上墙壁,还有几只身体承受不住拉扯,当场断成两截。 然而,断掉的身体依然没能逃过规则。 血肉、骨头、疯长的黑毛,全被墙上的红纸吞了进去。 后方的尸煞还在往前冲。 它们根本不知道恐惧,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前面的刚消失,后面的便踩着空出来的位置继续向前。 于是,整条村道都活了。 一张张红纸接连燃烧,密集的黑洞分布在道路两侧。 每一次红光闪烁,都有尸煞从尸潮中被强行拽走。 刘年震惊得瞳孔缩了又缩,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些红纸不是给孩子取名用的吗?” “是。” 古老点头。 “老夫也给它们取了名字。” 刘年听得更加糊涂。 “你连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知道,怎么给它们取名?”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写入税簿,盖过血印,规则认了,便是真的。” 古老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本监刑官的税簿。 册子已经被他用过太多次,边角卷起,纸面也沾满暗红色血迹。 如今翻开以后,上面的名字正一行行消失。 每消失一个名字,村道两侧便有一张红纸烧成灰。 “旧村每户,只准存活两人。” “多出的,便要死。” “半年来,老夫替新生儿取名,替死人销名,也借着监刑官的身份改过各家的户册。” 说到这里,古老用手指压住税簿,眼里多了几分近乎偏执的狂热。 “这些尸煞进入村道,就等于主动认了户。” “而它们,全是多出来的人。” 刘年闻言,终于明白。 古老写在红纸上的,根本不是普通名字。 每一张红纸,都对应着旧村里的一户人家。 古老提前在税簿中留下空缺,只等这场变动,这些东西一旦经过门前,就会被规则强行算进这户人口。 户内人数超过两个。 规则立刻抹杀。 这老家伙屈身大宅半年,替老爷办事,替监刑官收税,看起来一直在低头。 可实际上,他从未认命。 他利用大宅给他的身份,一点点改动税簿,又借替孩子取名的机会,将一张张红纸贴遍旧村。 没人知道他写了多少。 连大宅也没发现。 直到今日,所有尸煞进入村道,这盘藏了半年的棋才真正开局。 刘年喉咙发干。 这个书生,太过可怕。 若是单打独斗,古老连一只普通尸煞都未必杀得掉。 可他站在这里,甚至没有抬手,数千只尸煞便在眼前一批批消失。 能杀鬼的从来不只刀剑。 规矩,也可以杀! 尸煞的数量太多,前方消失得越快,后方便冲得越急。 村道本就不宽,尸潮很快挤成一团。 大量尸煞互相推搡,有的被踩倒,有的爬上同类肩膀,还有的直接冲上屋顶,试图从两侧越过去。 然而,古老早已将红纸贴到了屋檐和巷口。 刚有尸煞踏上瓦片,屋脊下方便亮起红光。 无形的规则力量将它从房顶扯下。 尸煞的脑袋撞碎屋檐,身体横着飞进院中,随后消失。 偶尔也有几只冲得太快,穿过前方的红纸,距离众人只剩十几步。 邢屠抬起鬼头刀。 可古老没有下令。 邢屠便站着没动。 下一息,那几只尸煞脚下同时亮起红光。 它们被门槛下藏着的红纸扯走,连刘年的衣角都没碰到。 古老看着这一切,手指不断在税簿上翻动。 哪一处红纸即将耗尽,哪一户还能承受规则,他似乎全都记得。 即使有尸煞从屋顶绕行,也没有脱离他的计算。 刘年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背发紧。 还好,眼前的古老暂时与他们站在一边。 否则被这种人惦记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邢屠握紧刀柄,呼吸越来越重。 数千只尸煞被规则处死,让他本属于刽子手的本能开始躁动。 可他依旧没有冲出去,只是一动不动地守在众人前面。 铁痴却完全不同。 他扛着巨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药鸩才刚死。 自己从小就喜欢的女人,最后把自己扔进了药缸。 现在尸煞死得虽多,但他却觉得不够。 即便这些东西全都死光,药鸩也回不来了! 岁岁倒是看得十分开心。 他蹲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每当一只尸煞被红纸吞掉,便咯咯笑上两声。 但笑着笑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药田方向。 笑容停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咧开。 村道还在震动,墙上的红纸则越来越少。 成片纸灰飘上半空,又被尸煞带起的风吹向村外。 大约过了一炷香,震动终于开始减弱。 尸潮从铺满村道,变成零零散散的几十只。 最后一批尸煞冲入村中时,古老手里的税簿只剩最后两页。 他低头看了一眼,直接将其中一页撕下。 “时候到了!” 那张纸被他抛向空中。 墨字同时亮起。 村道两侧残留的红纸全部燃烧,几十只尸煞还在奔跑,身体便被强行扯向不同的院落。 骨头断裂声连成一片。 片刻以后,旧村安静了。 地面也不再震动。 那些将村道挤满的尸煞竟一只不剩,只留下一路杂乱脚印,以及被撞碎的门窗和瓦片。 古老合上税簿,身体晃了一下。 邢屠伸手扶住他。 “无碍!” 古老摆了摆手,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 计划是他定的,税簿是他改的,红纸也是他一张张贴上去的。 可规则随时可能发生变化。 大宅里的老爷也未必没有察觉。 直到最后一只尸煞消失,他才终于确定,自己赌赢了。 刘年走到他身边,凝重地问道。 “接下来呢?” 古老抬头看向浓雾深处。 “大宅。” “老夫再送诸位一程。” 说完,他收起税簿,拔出插在路边的破布幡,径直向前走去。 众人没有耽搁,一路跟着走。 不过,接下来的路出奇的安静。 巡夜鬼没有出现。 沿途屋门紧闭,躲在屋中的村民也不敢出声。 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在村道上回荡,越往深处走,周围的雾便越重。 很快,大宅到了。 这座宅子至少有五进,朱红大门足有两丈多高。 院墙向两侧延伸,尽头藏进雾中,看不见全貌。 跟旧村那些低矮破屋相比,大宅实在太过扎眼。 村民吃不饱饭,住着漏雨的土房。 老爷住的却是这样一座宅院。 宅门前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白色石碑。 石碑是汉白玉做的,上面没有字。 刘年盯着看了片刻,总觉得它不像是摆在这里装饰的。 可无论怎么看,都找不到异常。 古老停在石碑旁,抬头望向大门。 “这是最后一道关。” “进去以后,便要直面老爷。” 刘年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还等什么?” 古老摇头。 “正门进不去的。” “这些雾便是屏障,后生若是不信,可以亲自试试。” 刘年走上前,把手伸向宅门外的雾。 手指刚碰上去,便被挡住了。 他又加了几分力。 还是没用。 看起来能够伸手拨开的雾,此刻却连一条缝都没有。 “那你平时是怎么进去的?” “可以走侧门!” 古老转头看向院墙一侧。 “但今日,老夫不想走了!” 刘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里的雾果然薄了一块。 只是,墙上根本没有门。 红墙下方破了一个洞,只有半人高,边缘还散落着碎砖。 想从那里进去,就得趴在地上,低着头,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那根本不是什么侧门。 分明是个狗洞! 第461章 古平安 “呵!” 刘年被气笑了。 “这位老爷羞辱活人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啊!” 活人想要活着,得把尊严、血肉,甚至亲人一起交出去。 如今想进大宅,居然还得从狗洞里爬。 刘年转头看向古老,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这老家伙在旧村待了半年。 替大宅收税,替监刑官记名,还得一次次低头从这里爬进去。 原本刘年以为,他只是为了苟且活命。 可村口那一战以后,他才算看明白。 古老低下的每一次头,都在等着今日抬起来。 “你这半年,没少受这种羞辱吧?” 古老没有否认,只苦笑一声。 “于多数人而言,能活着,便已是幸事。” 他说得平静。 然而越是平静,刘年听着越觉得堵得慌。 一个人若是连爬狗洞都能当成幸事,这地方到底把人逼成了什么样? 刘年不愿再看那个洞,转而抬手摸了摸宅门前的白色石碑。 石碑表面平整,触手温凉。 上面既无碑文,也无刻痕,干净得有些怪异。 “这块石碑又是什么章程?” 古老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盯着石碑看了许久,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做出决定。 “此碑名为无名碑。” “也是破去宅外迷雾的关键。” “哦?” 刘年又敲了敲石面。 声音沉闷。 “怎么用?” 古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大宅,又看向旧村。 雾气压在屋檐上,整座村子安静得听不到一声犬吠。 刚才数千尸煞闯村,撞塌了不少院墙和房门。 然而躲在屋里的村民依然不敢出来。 他们怕尸煞。 更怕大宅。 古老看了很久,忽然说道:“老夫一直有种错觉。” “总觉得,此地的一切皆是假的。” 刘年眼皮跳了一下,猛然转头看向古老。 “旧村是假的,村民是假的,头顶的天,脚下的地,还有这座吃人的大宅,也全是假的。” “有时夜半惊醒,老夫甚至觉得自己这几十年光阴,只是别人笔下的一场梦。” “梦醒之后,无人在意。” “也无人记得!” 刘年没有接话。 但脑子却已经乱了。 这里的确是拘魂幡内部。 旧村、大宅、村民和这些规矩,都来自拘魂幡构建出的空间。 可幡内的这个古老,从出生到衰老,所有的经历都在规则之中。 按理来说,他不该知道真相。 甚至都不该怀疑! 可偏偏,他靠着零散的异常,硬生生猜到了。 这已经不能用聪明来解释了。 刘年沉默得越久,古老脸上的神情便越了然。 “看来,老夫所疑不假!” 他轻叹一声,反而放松下来。 “既然世间皆是虚幻......那老夫便没什么顾虑了!” 说完,古老迈步走到无名碑前。 破旧文士衫被雾气打湿,紧贴在他瘦弱的后背上。 可他站得依旧笔直。 “破开迷雾并不难。” “只需三人将自己的名讳写上无名碑,雾气自会散去,正门也会打开。” 刘年皱起眉头。 大宅的规矩从来不会白给活路。 越是看起来简单,代价越大。 “代价是什么?” 古老回头看了他一眼。 “无名碑,自然是让人无名。” “凡将姓名写于碑上者,从此以后,皆会被世人遗忘。” 刘年愣住了。 他反复琢磨这句话,仍旧觉得荒唐。 被世人遗忘...... 这意味着生前做过的事会被抹去,认识的人会失去相关记忆,连存在过的痕迹都可能消失。 死了,至少还能留下一座坟。 名字写上去以后,连坟前烧纸的人都不会有。 “这也叫简单?” 刘年的声音压不住火气。 “这跟直接抹掉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古老没有争辩,只转头看向邢屠与铁痴。 “二位。” “既然此间为假,可愿与老夫一同留名?” 邢屠几乎没有考虑,重重点了一下头。 “愿!” 仍旧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已经将生死与名姓全都交了出去。 铁痴扛着巨锤站在旁边,丝毫没有动容。 他先是看向岁岁。 这孩子蹲在不远处,用剔骨刀拨弄地上的碎砖,似乎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铁痴苦笑一声,转头望向刘年。 “兄弟。” “以后替我照顾岁岁,可好?” “此子顽劣,也无善恶之念,你帮我教他,别让他真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 岁岁听到在说自己,立刻抬起头。 “铁叔,你要去哪儿?” 铁痴没有回答。 刘年的火气一下冲了上来。 “你们三个疯了?” “数千尸煞都杀过来了,大宅也已经走到门口,现在为了这么一层雾,把自己的名字赔进去?” “开什么玩笑!” “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古老闻言,看了看墙下的狗洞。 他知道刘年说的不是这个办法,可他也知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这个狗洞,人若想过去,就得伏下身子,膝盖着地,再将头低到最低。 古老曾从这里爬过很多次。 第一次爬时,他愤怒。 第二次爬时,他屈辱。 后来次数多了,也便习惯了。 然而今日不同。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他不能再爬! “办法,自然是有的。” 古老看着狗洞,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有些办法,老夫今日不屑再用。” 刘年知道古老误会了什么,可却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古老从怀里取出一支毛笔。 笔杆已经开裂,末端缠着一圈细麻绳,显然用了许多年。 他抚平袖口,站到无名碑前。 “老夫幼年,生于素履之家。” “家中虽非富贵,却有良田数亩。若无灾年,每岁还能余下些银钱。” “家父不通诗书,却信读书可改命,便将多年积蓄尽数交予私塾先生。” 说到这里,古老舔了舔笔尖。 “吾诞生之日,家父赐我名讳:平安!” “他说不求儿孙显贵,只求人活一世,能够平平安安。” 毛笔落在碑面。 第一笔写下。 石碑没有留下刻痕,那墨却渗了进去。 一个“古”字,端端正正地出现在碑上。 “年甫十六,古某尽携家资,挟二亲之望,远赴京师应举。” 古老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碑面,似乎依稀又回到了年少时。 “那时......呵!” “少年狂傲,顾盼自雄。” “平安二字,听来太轻。古某自认胸藏治世文章,怎能只求平安?” “故而私易其名,曰:志!” 刘年眼皮一跳。 古志! 志在青云,志在庙堂,志在天下。 “然孰知文虽工,竟为人所觊!” “权贵子弟以银钱通关,暗中换去试卷。放榜之日,那篇本应属于古某的策论,成了阀阅公子的进身之阶。” 古老望着石碑。 毛笔在他手中停了许久。 最终,他又写下一个“平”字。 “而吾,落第矣!” 雾气无声涌动。 刘年站在一旁,想说些阻拦的话,可听到古老的叙述,却越来越难出口。 “唉!落第之后,心实不甘。” 古老继续说道。 “老夫不肯归乡,也无颜去见父母,只得屈身入京中大户,权充伴读。” “我本乡野鄙夫,哪谙这朱门礼数?只道是寻个进身之阶,若能借其门路,来年便可再战春闱。” “谁承想,这伴读的差事,竟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 那段经历,他似乎不愿多提。 刘年没听明白,下意识看向五姐。 五姐脸色难看。 她在那个年代活过,自然知道所谓伴读,并不只是陪着读书。 “大户公子讲礼德。” “成年之前,不许近女色,房中也少有年轻丫鬟伺候,所有起居都是伴读或者书童在做!” 五姐攥紧寒雨,声音压得很低。 “但人长大以后,青春之时,邪欲强烈。” “这欲望无处发泄,多......逼迫伴读就范!” 刘年脸色一变,猛然看向古老。 他忽然明白,古老为什么宁愿把名字写上无名碑,也不肯再爬一次狗洞。 有些头低过一次,便会被人逼着低一辈子。 古老忍了。 忍的还不止一次! 古老看了看五姐,继续说道。 “老夫含垢忍耻,蓄谋数载,只想借阀阅之名,再入春闱。” “吾深知若不托庇于权贵,纵有凌云之笔,亦难登龙门。” “故此数载,饮冰茹檗,受尽煎熬,皆一一咽下。” “唉……岂料终局……” 古老说着,缓缓闭上了眼。 “昔日所侍公子,见古某文章颇工,竟又托人私易我卷。” “第二次放榜,他高中。” “老夫再度......落第!” 古老睁开眼时,脸上只剩疲惫。 年少时的怨,到了最后,竟连怒都淡了。 “吾心若死灰,曾于贡院外痛骂世道不公。” “枉负凌云之才,终不敌‘寒门’二字耳!” “之后,老夫绝了仕途之念,流落京华,为人捉刀代笔、测字起名,以谋生计。” “无颜还乡,遂作天涯孤客,览遍众生疾苦,辗转流落至此旧村。” 说到这,古老自嘲一笑:“吾......昔日易名‘志’,何其妄也!而今方悟,老父当年一语‘平安’,方是真解啊……” 说完,毛笔再次落下。 刘年抬起手想拦。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抓住古老。 最后一笔写完。 石碑上的墨迹随之亮起。 古! 平! 安! 三个字工整端正,笔画利落,没有半点潦草。 便是放在当世,也足可与书法名家相较。 第462章 算计 墨迹渗入碑中,亮了片刻。 与此同时,古老的身子逐渐变淡,连湿透的文士衫都变得透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纹正在消失,手指也快要融进四周的雾里。 然而,古老没有害怕。 他怔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果然!” “果然是假的!”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几十年来咽进肚子里的委屈,也在这一刻随着笑声吐了出来。 读书是假的。 功名是假的。 旧村是假的。 那两次被人换走的考卷,那些屈辱,那些低过的头,还有这几十年苦苦维持的体面,似乎全都随着这一笑而过了!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古老重新站直身子,抬手擦去眼角的水迹。 “既然此生本就是一场虚梦,老夫便没什么遗憾了。” 他说完,双手托着毛笔,郑重递向邢屠。 邢屠接过笔。 这汉子向来不擅言语,也不喜欢说那些临别之言。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石碑,随后握紧笔杆,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碑上的墨迹随即亮起。 邢屠那两米多高的身体也开始变淡,就连那把始终拖在手里的鬼头大刀,都跟着虚幻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古老。 “嗯!” 还是只有一个字。 古老听懂了,轻轻点头。 邢屠没再多说,将笔递给铁痴。 铁痴接过毛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先看了一眼药田。 那里已经安静下来。 黑缸仍立在药田深处,可药鸩已经不在了。 连具尸体都没有留下。 铁痴看了很久,这才低头望向脚边的岁岁。 岁岁蹲在那里,脸上还带着孩子才有的茫然。 他似乎没听懂无名碑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名字写上去以后,铁痴会遭遇什么。 铁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看向刘年。 “兄弟。” 他停顿片刻,声音比往常低了不少。 “岁岁,拜托了。” 没有更多的话。 该交代的,先前已经说过。 铁痴知道岁岁顽劣,也知道这孩子心里没有善恶。 可岁岁从出生起便没人教。 孩子拿刀杀人,觉得那只是在拆一件玩具。 这怪不得他。 铁痴自己没本事教好,所以只能把这件事托付给刘年。 刘年复杂地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铁痴等了片刻,见刘年没有摇头,便当他应下了。 “谢了。” 随后,他重新看向药田。 药鸩走了。 这个操蛋的世道,似乎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想到这里,铁痴握住毛笔,转身面对石碑。 他是个粗人,平日里大字都不识一个,就连自己名字这俩字儿,都还是古老一笔一划教的他。 铁痴笨拙地拿着毛笔,字写得很慢。 笔尖数次停在碑面。 他怕少了一横,也怕多出一点。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写得最认真的两个字,所以即使难看,也不能写错。 许久之后,最后一笔终于落下。 铁痴盯着自己的名字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错,这才将毛笔往地上一丢。 “娘的!” 他长出一口气,扛起巨锤,转头看向古老和邢屠。 “这几十年,老子就今天活得痛快!” 古老含笑点头。 邢屠也重重应了一声。 “嗯。” 三人的身影站在无名碑前,逐渐变得透明。 刘年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拘魂幡外,阳门八将布下杀局,以老黄的性命逼他现身。 古老算尽众人,罗萨、邢屠等人更是几次下死手。 三姐因此化作地缚灵。 五姐燃魂。 其他姐妹全被拘魂幡吞了进来。 他所承受的一切,全拜这些人所赐。 可拘魂幡里的他们,又确实救过人。 他们敢反抗大宅,也愿意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村民留下断后。 现在,更是将自己的名字和存在过的痕迹交给无名碑,只为打开大宅正门。 刘年没办法将他们与幡外的阳门八将彻底分开。 可他同样无法把他们当成同一群人。 这种感觉憋在胸口,让他连恨都恨得不痛快。 就在这时,铁痴忽然察觉脚边有动静。 他低头看去,脸色顿时僵住。 被他扔掉的毛笔不见了。 岁岁不知何时挪到了石碑前。 那豆丁大的孩子正蹲在那里,两只手一起攥着毛笔,笨拙地在碑面描画。 “岁岁!” 铁痴一步冲过去,伸手抓向他的手腕。 然而,他的手直接从岁岁的胳膊中穿过。 名字写上无名碑后,铁痴已经无法触碰活人。 他不信邪,又接连抓了几次。 每一次都落了空。 “停下!” “别写!” 岁岁没有理会。 他吐出一点舌尖,神情认真,握着毛笔继续往下描。 岁岁这两个字,也是古老教的。 他从小守在铁匠铺里,看铁痴打铁,听铁痴骂人。 旧村里没人愿意接近他。 大人觉得他邪门,孩子也不敢跟他玩。 只有古老偶尔会带着几张旧纸过来,教他认几个简单的字。 可岁岁不爱学。 单是一个“岁”字,他便学了大半年。 古老教一遍,他忘一遍。 铁痴骂他笨,他还会拿着木棍去捅炉子,装作没听见。 偏偏这一次,他写得格外认真。 因为铁叔写了。 古爷爷写了。 邢叔也写了。 既然大家都写,那他也该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上面。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 铁痴急得在原地跺脚。 他无数次地抬手去抢笔,可依然碰不到。 “岁岁,你为何如此顽劣!” 毛笔落下最后一点。 岁岁歪着脑袋看了看,确认自己的名字没有缺笔,这才满意地放下毛笔。 随后,他仰起小脸,对着铁痴露出笑容。 “铁叔,你要是变没了,那岁岁也跟着变。” 铁痴愣在原地。 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责骂,全堵在了嘴里。 “你……” 岁岁站起身,伸手想去拉铁痴。 小手同样从铁痴的手掌中穿了过去。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又抓了两次。 还是抓不到。 岁岁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却没有哭。 “铁叔去哪儿,岁岁就去哪儿。” “铁叔做什么,岁岁就跟着做什么。” 他说得理所当然。 对他而言,这本就不是什么需要选择的事。 刘年闭上眼,别过头去。 岁岁邪性。 他刚刚杀死恶霸时,甚至因为第一次感受到杀人的滋味而发笑。 可说到底,他只是个孩子。 他不懂死亡,也不懂被世人遗忘代表着什么。 他只是害怕铁痴走了以后,旧村里再也没有人管他,再也没有人跟他玩儿。 无名碑上,四个人的名字先后亮起。 古老的身影已经淡得只剩轮廓。 邢屠与铁痴也没好到哪去。 岁岁的身体则从双脚开始透明,慢慢向上蔓延。 然而,大宅前的迷雾依旧没有散。 正门还被雾墙封着。 四周安静得让人发慌。 古老盯着那片雾,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按照他查到的规则,只要三个人留下名字,迷雾便会散开。 如今石碑上已经有了四个名字。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古老走到石碑前,仔细检查每一个字。 名字没有写错。 顺序也不存在问题。 那么,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就在这时,大宅深处突然传来诡异的笑声。 “呵呵呵呵……” 起初只是低笑。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古平安!” “你机关算尽,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众人同时抬头,看向大宅高处。 前方明明全是浓雾,什么都看不清。 可众人偏偏能够感觉到,房顶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正在轻蔑地看着他们。 也在看古老耗尽半生布下的这场局。 “可惜,蝼蚁终究只是蝼蚁。” “蚍蜉又怎能撼树?” 古老没有理会那道声音。 他俯下身,重新查看无名碑。 片刻后,石碑最下方出现了一行小字。 这行字只有芝麻大小,先前一直藏在石纹里,直到四个人的名字全部写下,才一个接一个显露出来。 古老看清那行字后,身体晃了晃。 他维持了几十年的从容,也在此刻泄了个干净。 刘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表情也是一下子垮了。 石碑底部,赫然写着九个字。 集百人之名,方可破阵! 第463章 四人赴忘,苦佛焚阵 “操!” 刘年盯着石碑底部的小字,火儿一下子就顶上来了。 集百人之名,方可破阵? 可古老先前查到的规矩,明明只需三个人。 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刘年还能怀疑一句是不是记错了。 但这是古老啊! 这个老东西连每一步踩在哪块砖上都要算清楚,怎么可能在最关键的地方漏掉九十七条人命? 古老的身体已经淡得只剩一层虚影。 他却仍盯着大宅深处,语气却仍旧笃定。 “老夫不会记错!” “无名碑原本的规矩,就是三人留名,雾开门现。” 大宅里传来一声轻笑。 “不错。” “你古老算了一辈子,当然不会算错。” 老爷的声音在雾中来回飘荡,语气轻佻得欠骂。 古老沉默片刻,眼神顿时一亮。 “所以,是你改了规矩。” “作为旧村的主人,有些特权,很过分吗?” 雾里的笑声更大了。 无名碑前,却安静得可怕。 “好!” 古老忽然点头。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竟然笑出了声。 不是他算错了。 他只是被大宅里的老爷给耍了。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可对于古老而言,这个答案似乎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他算计了一生,哪怕最后输了,也得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了什么地方。 古老整了整已经透明的衣袖,这才转过身,看向刘年。 他的脸上第一次没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只剩下了歉意。 “后生。” “古某终究还是漏算了一步,惭愧!” 刘年露出古怪的表情。 都他娘这时候了,你还装什么酸书生。 古老也没等他回应。 “往后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走了。” 说到这里,他双手拢进袖中,郑重行了一礼。 “古平安,就此别过!” 最后一个字落下。 古老的身影散入雾中。 没有尸体,也没有魂魄留下。 仿佛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名叫古平安的人。 邢屠站在原地,看着古老消失的地方,半天没有动。 这个两米多高的汉子,平日里只会说几个简单的字。 哪怕被砍得血肉模糊,也只会提刀继续往前走。 可这一次,他转头望向刘年,竟然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古老,苦。” 邢屠停了一下。 “记住他!” 刘年喉咙发紧,刚要答应,邢屠的身影也开始散去。 旁边,铁痴已经碰不到岁岁了。 可他还是伸出粗大的手,放在岁岁小手旁边,做出牵着他的样子。 岁岁歪着脑袋看他。 “铁叔,我们要去哪儿?” 铁痴摇了摇头,闭上眼,维持着牵手的动作。 岁岁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学着铁痴的样子闭上双眼,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满足。 铁叔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这样就不会再被丢下了。 无名碑前,四道身影先后散去。 刘年默默低下了头。 几个姐妹也都低下了头。 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与古老等人算不上同伴。 出了拘魂幡,双方甚至还是生死仇敌。 但在这座旧村里,这四人带着村民反了大宅,挡住尸煞,也用自己的名字为众人打开了一条路。 虽然这条路最终没能打开。 可他们确实把能给的都给了。 名字,魂魄,存在过的痕迹。 全留在了那块无名碑上。 只是,片刻之后,刘年忽然皱起眉头。 他觉得胸口堵得难受,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难受。 刚才这里,似乎还站着几个人。 可他们是谁? 刘年低头看向无名碑。 碑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记得是阳门八将之首,古老那个变态给他收进了幡里。 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了这里。 他也记得石碑前,似乎曾站着什么人。 可幡内的古平安、刑屠和铁痴,他全都没了印象。 五姐也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九妹揉着额角,像是记着什么,却怎么都抓不住那段记忆。 八妹更直接,抬手扇了扇面前的雾。 “都愣着干什么?” “门还没开呢!” 刘年盯着大宅前的浓雾,先前那股说不清的低落,很快被怒火压了下去。 他懒得再想自己忘掉了什么。 眼下最重要的,是进入大宅,弄死那个所谓的老爷,把所有人从拘魂幡里带出去。 “六姐!” 刘年抬手指向前方。 “开罩子!” “我用煞火烧了这片雾!” 方樱兰向前迈了一步。 她才刚收回青光领域,魂体依旧虚弱,嘴角还残留着黑血。 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抬起手,准备重新撑开领域。 可就在这时,后方的村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也不乱。 众人立刻回头。 身后,一个身材健硕的大头和尚正朝他们走来。 和尚双手合十,暗金色的皮肤上遍布伤口。 “罗萨?” 他先看了一眼罗萨身后,确定没有村民跟来,这才问道:“你怎么来了?村民们呢?” “阿弥陀佛。” 罗萨停在几步之外,俯身行礼。 “贫僧在半路上遇到了他们。” “旧庙内备有粮食和清水,都已交代清楚,施主不必挂念。” 刘年仍旧没有放松。 “那你来干什么?” “贫僧算到诸位会在大宅门前受阻,所以回来化解此劫。” 刘年看了一眼前方的雾墙。 “你说这个?” “哼!用不着。” “我能烧开!” 罗萨却摇了摇头。 “施主真正的敌人在大宅之内。” “如今还未见到老爷,便要耗费本源破阵,实属不智。” “况且方施主伤势未愈,强开领域,只会伤及身体。洛施主等人同样消耗不小,诸位应当保留力量。” 刘年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能破?” 他上下打量罗萨,多少有些怀疑。 刘年一直不喜欢这个和尚。 罗萨嘴里挂着慈悲,做事却比恶鬼还狠。 他认定苦难能够洗清罪业,所以众生在他眼中,活得越苦,反而越接近所谓的极乐。 更何况,现在的罗萨受旧村规矩压制,看着只是个皮肉结实些的普通和尚。 村外那种能够承接诅咒、转移伤势的本事,在这里未必还能施展。 罗萨没有辩解。 他从众人身旁走过,来到无名碑前。 “此雾共有两种破法。” “第一种,便是借无名碑打开正门。” 罗萨看了一眼石碑,很快摇头。 “不过,此法太过麻烦。” “既然门打不开,那便将雾烧掉。” 话音落下,罗萨一侧的身体猛然升起业火。 火焰贴着他的皮肤燃烧,很快蔓延到肩膀和手臂。 四周没有升温,可刘年却能看到罗萨的皮肉正在火中开裂。 这不是寻常火焰。 业火刚刚碰到雾墙,浓雾便向后退开了一小段。 大宅门前,第一次露出了几块青石地砖。 刘年看得一愣。 罗萨明明受到了旧村压制,居然还能动用业火。 “施主不必惊讶。” 罗萨看着退去的浓雾,语气依旧平静。 “贫僧之业火,不依靠实力,也不受境界所限。” “世间众生加诸于贫僧身上的伤、苦、怨、咒,都会成为业火的根源。” “贫僧接下的业越重,此火便烧得越旺。” “所以,它并非兵器。” 罗萨未燃业火的手缓缓抬起。 “它是因果。” 大宅深处安静了片刻。 随后,老爷的笑声再次响起。 “呵……” “哈哈哈哈!” “臭和尚,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你不是喜欢替别人受苦吗?” “来!” “我今日便让你受个够!” 话音落下,大宅四周的雾气开始翻动。 原本只是遮住大门的浓雾,此刻颜色迅速加深,短短几个呼吸,便化成了墨汁般的黑雾。 刚刚被业火逼退的缺口,也重新合拢。 刘年皱紧眉头,抬头朝大宅里骂道:“装什么老爷?” “躲在雾里磨磨唧唧,连脸都不敢露,你也配当这里的主人?” “有种就滚出来!” “咱们当面算账!” 大宅中没有回应,只有笑声断断续续传来。 “施主勿恼。” 罗萨拦住还要继续骂街的刘年。 “他故意出言激怒你,是想乱你心性。” “这道阵,贫僧可破!” 刘年看着前方重新闭合的雾墙。 “你确定?” 罗萨没有继续解释。 他向前踏出一步,将燃烧着业火的左手按在雾墙上。 火焰一下升高。 黑雾顿时发出噼啪声,接触业火的位置不断塌陷,连大宅上方翻滚的雾气也被牵动,开始朝罗萨所在的位置聚拢。 然而,雾来得越多,罗萨身上的火便烧得越狠。 他的皮肤逐渐焦黑,肩头很快露出白骨。 额头上的汗水才刚冒出来,便被业火烧干。 刘年终于看明白了。 罗萨不是在操控这团火。 他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当柴。 业火烧雾,也在烧他。 只要雾墙还在,罗萨就得一直承受这种痛苦。 可这个和尚站得很稳,脸上的表情也异常平和。 雾墙仍在收缩。 大宅的正门,已经露出了一角。 罗萨抬起另一只手,双手重新合十。 “阿弥陀佛。” “贫僧,献丑了!” 第464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业火沿着罗萨的左臂继续向上。 皮肉焦裂。 油脂发出细密的噼啪声,暗金色的皮肤一块块卷起,露出下方森白的骨骼。 这火没有温度。 每一次火苗跳动,仿佛都有无数痛苦钻进他的身体。 刀割,火烧,凌迟,断骨。 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怨恨与诅咒。 这和尚到底替多少人受过罪? 黑雾还在向罗萨汇聚。 整座大宅已经看不清轮廓,只有层层叠叠的屋檐,偶尔在翻滚的雾气后方露出一角,紧接着又被彻底吞没。 大宅里的老爷显然动了真格。 黑雾越压越低,地面接连崩碎,裂缝里挤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对着罗萨无声嘶吼。 而业火也随之暴涨。 呼! 罗萨半边袈裟化作飞灰。 他的左肩已经彻底烧空,只剩一副骨架支撑着身体。 可他按在雾墙上的手掌依旧没有挪动。 浓雾退了一丈,又压回来半丈。 罗萨向前一步。 脚底的血肉粘在青石上,又被业火烧成灰烬。 刘年看得眼皮直跳。 再这么烧下去,雾未必先散,这和尚肯定是没了! 他刚想上前,手腕便被六姐握住。 “别过去!” 她能感觉到。 此刻的业火已经连成了一片因果。 谁靠近罗萨,谁便会被卷进去。 刘年咬紧牙关,站回原地。 罗萨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却不为所动。 仿佛这些皮肉疼痛,都与他无关! 左臂烧尽,肩骨开裂,火焰钻入经脉,沿着每一寸血肉向内啃噬。 若放在以前,他该笑了。 众生受苦,他来承受。 越痛,便越接近佛。 他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半生皆是如此。 可今日,不知为何,罗萨笑不出来。 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声音。 像是佛前诵经,又像他在问自己。 “佛曰:苦应知,集应断,灭应证,道应修。” 罗萨嘴唇微动。 苦,应当遍尝。 众生之痛加于己身,方知众生之苦。 可那声音再次问道: “既知苦,为何不断?” 罗萨沉默。 业火烧穿了他的左胸。 一颗鲜活的心脏,在火中缓缓显露。 上面缠满了黑色细线,每一根线,都连着一段怨恨,一份诅咒,一场伤痛。 他将这些全留在了体内。 从未断过! 也不愿断! 因为他需要痛苦。 若世间再无痛苦,罗萨便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原来,他口中要度众生,心里却盼着众生永远受苦。 只有苦难不绝,苦佛才会永存。 这...... 算什么慈悲? 罗萨的身躯轻轻一颤。 黑雾抓住机会,瞬间压近数尺,几乎将他整个吞没。 业火摇曳。 大宅深处传来低沉的笑声。 罗萨没有理会。 他还在心中反复地问。 “贫僧替众生承业,难道也错了?” 脑海里的诵经声没有回答,只缓缓响起另一句话。 “佛为何曰:一切行无常,一切法无我,涅槃寂灭。” 无常? 无我? 罗萨低头看向自己燃烧的身体。 自己半生蹉跎,他求的究竟是佛法,还是一个永远都不会消失的“苦佛”? 他执着于痛。 执着于业。 也执着于那个能够代替众生承受一切的自己。 连自己都不肯放下,又谈什么无我。 喀嚓! 胸前肋骨齐齐崩裂。 翻滚的黑雾化作数十只手掌,死死抓住罗萨的身体,想将他拖入雾墙。 罗萨脚下未退。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五指插入血肉。 将那颗缠满黑线的鬼心,硬生生扯了出来。 噗嗤! 黑血泼在地上。 每一滴血落下,里面都传出凄厉的哭声。 八妹眉头紧皱。 九妹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颗心里装着太多东西。 活人的绝望,死者的怨恨,恶鬼的诅咒,还有罗萨自己延续半生的疯狂。 罗萨低头看着它。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既然诸法皆空。 苦亦空。 业亦空。 他这副苦佛之身,自然也是空。 可若一切皆空,又何必救人? 任由众生在苦海中沉沦,岂不也是空? 罗萨的右脸忽然动了一下。 常年挂在脸上的慈悲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皱起眉头。 像个刚刚入寺的小和尚,第一次读到不懂的经文,困惑,茫然,甚至有些无措。 业火已经烧到脖颈。 浓雾中,无数张嘴同时贴近他的耳边。 它们笑他。 骂他。 咒他。 说这世间从来没有佛。 所谓慈悲,不过是弱者拿来安慰自己的谎话。 罗萨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旧庙里的村民。 他们刚刚逃过一劫,有人断了手,有人没了亲人,还有孩子缩在大人身后,捧着半块干饼,小口小口地吃着。 很苦! 可那孩子掰下了一小块饼,递给身边更小的孩子。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 苦......为何会笑? 正在他迷惑之时,脑海中再次响起声音。 “佛又曰: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他握着鬼心的手指顿住。 空,并非什么都没有。 无我,也并非什么都不做。 灯火终会熄灭。 可在熄灭以前,还能点燃下一盏灯。 一盏接着一盏。 万灯皆明! 所以佛不留一盏永恒的灯。 也不需要一个永远受苦的苦佛。 罗萨掌中的鬼心,猛然燃烧起来。 轰! 黑红色的业火冲天而起。 火柱贯穿浓雾,撞上大宅上方昏暗的天幕,整个旧村都跟着狠狠震了一下。 罗萨缓缓睁眼。 左眼怒目圆睁。 右眼低眉平和。 他的身体,终于发生变化。 从一个健硕却平平无奇的大头和尚,变成了阳门八将里的那尊苦佛! 被烧空的左半边血肉,覆上一层灿烂金光。 断裂的骨骼重新拼合,肌肉轮廓宛若金铁浇铸,面容威严,怒目中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悲悯。 右半边身体则逐渐褪去暗金。 皮肤莹白。 眉眼柔和。 唇角平静得近乎无情,仿佛已经看遍了世间生灭,再无一物能够令其动摇。 半边罗汉怒目。 半边菩萨低眉。 两种截然相反的法相,出现在同一具身体上。 刘年怔怔看着。 以前的罗萨也会救人。 可那份慈悲让人害怕。 他渴望痛苦,享受痛苦,甚至想把所有人都拖进苦海,再亲手将他们捞出来。 现在,那种病态的东西正在业火里迅速消失。 罗萨不再需要众生的苦,证明自己的佛。 他要烧掉苦海。 哪怕连自己一起烧掉。 “贫僧悟了!” 罗萨突然高声大笑。 那张常年平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狂喜的神色。 “地藏菩萨有云: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笑声震动大宅。 压来的黑雾竟被这一声逼得向后翻卷。 老爷的声音终于没了先前的轻佻。 整座大宅都在发出沉闷的轰鸣。 更多黑雾从院墙、门缝、屋檐下疯狂涌出,层层堆叠,化作一张覆盖半座旧村的漆黑鬼脸。 鬼脸张开巨口。 一口咬下! 罗萨仰头看着它,脸上的狂喜更盛。 “哈哈哈哈!” “贫僧明白了!” 他张开双臂。 身上的罗汉法相与菩萨法相同时崩裂。 金光散去。 血肉化灰。 骨骼融化。 积攒半生的业障,在这一刻全被点燃。 “我不入地狱……” 罗萨踏入黑雾。 一步。 两步。 他的双腿已经烧尽,身影却依旧向前。 “谁入地狱?” 轰! 天地骤亮。 无穷业火从罗萨体内爆开,化作一朵覆盖大宅的红莲。 莲瓣一层层舒展。 每展开一片,便有成片浓雾蒸发。 藏在雾中的人脸、手臂、诅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顷刻烧成虚无。 漆黑鬼脸被红莲贯穿。 大宅上空,翻滚的阴云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金红色的火光从裂缝冲向四面八方。 屋脊亮了。 院墙亮了。 半座旧村,都被映得如同白昼。 刘年抬手挡在眼前。 狂风卷着灰烬从他身旁掠过,衣袍猎猎作响。 五姐等人也被火浪催得连连后退。 那片覆盖大宅的浓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百丈。 十丈。 一丈! 最后一缕黑气,在红莲中心被彻底烧穿。 火焰随即开始熄灭。 没有焦黑的尸体。 没有残存的魂魄。 罗萨站过的地方,只剩几粒暗金色的灰烬,尚未落地,便被风吹散。 笼罩大宅的浓雾,彻底消失。 紧闭的朱红正门,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第465章 大宅老爷 朱红大门就在前方。 九妹却没急着进去,她拉住刘年的衣角,小声问道:“哥,杀了老爷,我们就能出去吗?” 刘年盯着门内。 院子深处静得反常,连风声都听不到。 “不知道。” 他停了停,又道:“杀了他,可能还是出不了幡。不过这畜生盘踞在旧村这么多年,肯定知道些东西。” 说到这,刘年狞笑一声:“能不能出去,与杀不杀他,无关!” 八妹早就忍不住了。 “磨叽什么呢!” “先进去宰了这孙子,剩下的慢慢想!” “哐当!” 刘年一脚踹开大门。 厚重的门板撞向两侧,沉闷的声响传进宅院,却没有惊起任何东西。 众人快步入内。 大宅比从外面看着还要深,前院种着几棵枯死的老树,树下摆着石桌,石桌上还放着一壶早已发黑的茶。 再往前,便是两条长廊。 廊下挂满红灯笼。 可那些灯笼里没有烛火,只剩一层层发黄的人皮,随着众人经过轻轻晃动。 就在众人快要穿过前院时,一阵口哨声忽然响了起来。 曲调悠闲。 甚至有些轻快。 可声音一会儿来自左侧长廊,一会儿又飘到前堂后方,根本分辨不出吹口哨的人藏在哪里。 刘年脚步一停。 这曲子,他听过。 “贝加尔湖畔?”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对。 旧村的一切都停留在千年前。 房屋、衣物、文字,甚至那些吃人的规矩,都带着古代的痕迹。 大宅里的老爷,怎么会吹一首现代的歌? “走!” 刘年不再试探,直接向口哨声最后出现的位置追去。 众人穿过长廊,越过前堂,沿途没有看到一只鬼。 然而,越往大宅深处走,四周的布置便越奇怪。 前院还是古宅,过了中堂之后,画风就全乱了。 古旧与现代杂糅在一起,处处透着别扭。 那道口哨声却始终不远不近。 像是故意在给他们带路。 “慢点儿,慢点儿。” 前方传来男人的声音。 “我都等你们这么久了,还差这一会儿吗?” “嘿嘿嘿嘿……” 刘年听见这阵笑,脚下更快了。 这个声音,他同样熟悉! 可他一时间不敢确认。 直到众人冲过最后一道月门,来到大宅最深处的内院,才终于看见那道身影。 一个男人背对众人站在台阶上。 他穿着西装,衣服打理得整整齐齐,脚上的黑皮鞋擦得发亮,跟这座大宅格格不入。 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仍在轻轻吹着口哨。 听见脚步声,他停了下来。 “终于……” “又见面了!” 男人转过身。 刘年原本还在喘气,可看清那张脸以后,呼吸顿时卡住。 “陈涌?” 金丝眼镜。 梳得背头。 还有那张曾经出现在南丰二中档案里的脸。 正是陈涌! “嘿嘿,没想到吧?” 陈涌推了推眼镜,笑得十分开心。 “好久不见,刘年。” “我也没想到,你会被古老收进拘魂幡。你说你是不是倒霉?人间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偏要跑进来送死。” 刘年反倒冷静了下来。 南丰二中的学生白骨。 被烧死的探灵主播。 夏玲的奶奶。 还有被困在配电箱里,活活等死的九妹。 一笔又一笔,全跟面前这个畜生有关。 “原来你躲在这里。” 刘年冷笑出声。 “我找了你这么久,还以为你已经死在哪条臭水沟里了。” “今天正好。” “南丰二中的账,加上旧村的账,咱们一起算!” 陈涌打量着刘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算账?” “你算得清吗?” 他看了刘年片刻,忽然问道:“阴王都不在你身上了,你凭什么跟我算?” 刘年表情不变,但心中却是一惊。 他这才检查体内的情况。 阴煞还在。 阳煞也在。 可阴王他,却是感觉不到了。 什么时候走的? 进幡的时候? 肯定不是在幡内离开的! 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忙着寻找姐妹,忙着救人,压根没有留意阴王的动静。 “发现了?” 陈涌发出一声轻笑。 “没了阴王,你不过就是个凡人。” “以前你敢站在我面前叫嚣,无非是仗着体内住着那尊杀神。现在,他走了。” “你凭什么?” 八妹向前一步,抓住了九妹发凉的手。 “他剩什么,用不着你操心。” “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待会儿怎么死吧,孙子!” 九妹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陈涌,身体绷得很紧。 纵然她已经找回记忆,实力也远胜从前,可有些恐惧并不会因为变强便立刻消失。 在她生前最后的记忆里,陈涌就是南丰二中最大的恶魔。 他能决定谁活,谁死。 也能让一个学生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涌同样注意到了九妹。 他上下打量一番,又看向刘年,语气里带着戏弄。 “刘年,你的女人缘还真不错啊!一群女鬼陪着你进拘魂幡,死了都有人作伴。” “可惜,这里用不出鬼力。” “人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刘年抬头看了眼大宅上方。 先前被浓雾遮住的天幕,此刻已经露出几道金光。 就连压在众人身上的规则,也随着罗萨的业火消失了。 “你是不是还没发现?” 刘年指了指天空。 “罗萨烧掉的可不只是大宅外面的雾。” “这里的压制,已经没了。” 陈涌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笑声停了半拍。 六姐、五姐身上的鬼气正在恢复,这一点根本藏不住。 不过,陈涌很快又笑了。 “那就更好了!” “你们在旧村里忙着救人,我可也没闲着!”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西装突然绷紧。 纽扣接连崩飞。 陈涌的脊背快速隆起,四肢跟着拉长,皮肤下不断鼓起大包,仿佛有无数虫子正在血肉中钻动。 几息之间,他便从一个普通男人变成了高大的怪物。 黑毛覆盖全身。 獠牙顶出口腔。 那张人脸也被撑得变形,只剩两只狭长的眼睛。 腥臭的黑红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滴在台阶上,石板立刻冒出白烟。 六姐眼皮一跳,第一个判断出他的等级。 “红级尸煞!” 刘年双拳一紧。 他记得很清楚。 陈涌在人间现出尸煞真身时,只是橙级。 被古老收入拘魂幡以后,这家伙非但没被炼死,反而更进一步,成了红级? “红级又怎么样?” 五姐抬起双匕。 “阳门八将都打过,还怕他一个尸煞?” 说罢,她便要上前。 六姐立即拦住她。 “五姐,先别动。” “这里的规则虽然散了,可整座旧村都在给他提供力量。他在大宅之内,比寻常红级更难对付。” “可以......把他当成地缚魔。” 陈涌听完,咧嘴大笑。 “总算有个带脑子的。” “古老把我收进拘魂幡,本是想惩罚我,让我永生永世困在这里,承受旧村恶鬼的反噬。”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 陈涌张开双臂。 大宅的墙壁随之震动,庭院各处传出低沉的喘息,仿佛整栋宅子都活了过来。 “这里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天堂!” 刘年盯着他。 “靠折磨那些村民修炼,你也配说天堂?” “折磨?” 陈涌的獠牙碰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根本不懂尸煞靠什么活着。” “杀人对我没有用。” “血肉也只能填饱肚子而已。” “真正能让我进化的,是绝望!” 他抬手指向大宅之外。 “千年来,我东躲西藏,活人骂我是怪物,恶鬼拿我当异类。想继续活下去,我只能让更多人绝望。” “旧村里的人越痛苦,我便越强。” “他们恨我,怕我,跪下来求我,最后发现无论做什么都逃不出去!哈哈哈哈!那才是最好的东西!” 刘年听得反胃。 “所以那些名字税、流民税、药税,都是你弄出来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 陈涌倒也没有全认。 “你以为旧村是我造出来的?” “错了。” “这里不过是幡内的冰山一角!” “拘魂幡里关着无数高阶恶鬼,旧村只是其中一座牢笼。这里原本便有规则,也有税,我只不过改了几条,让它更适合我生存。” 刘年皱起眉头。 “拘魂幡这么大,为什么我们偏偏进了旧村?” “自然是因为因果。” 陈涌回答得很快。 “被拘魂幡吞进来的人,会落入与自身因果最深的牢笼。” “你们能来到这里,说明旧村里有你们必须遇见的人,也有必须偿还的债。” “至于是谁的因果,那就要问古老了。” 刘年迅速理清了其中的关系。 封禁鬼力的底层规则,来自拘魂幡与古老。 那些以名字和性命为代价的税契,大多属于旧村原本的牢笼。 而陈涌占据大宅后,借着自己在此地积攒的力量,改动了部分规则,把整座旧村变成了收割绝望的地方。 他能改,却不能完全掌控。 否则,先前也不必想方设法阻止众人破局。 陈涌的视线越过刘年,依次扫过几位姐妹,最后在七妹身上停留了片刻。 “远来是客。” “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阴王离开你以后,多半已经在人间作乱了。” “那东西可比我危险得多。” “我喜欢让人慢慢绝望,他却没这个耐心。他只喜欢杀,杀到世上再也没有活物为止。” 刘年的神情更沉。 阴王挣脱拘魂幡,确实可能已经回到现实。 可眼下急也没用。 他们还困在幡内。 “我问你。” “怎么出去?” 陈涌先是一愣,接着仰头大笑。 “出去?” “哈哈哈哈!” “你还想出去?” “你疯了吧?” “哈哈哈哈!” 陈涌笑得前仰后合。 许久,他才重新低下头。 已经变形的脸上,尽是恶意。 “根本......就没有出去的路!” 第466章 罪魁祸首 “跟他废什么话?杀!” 八妹再也忍不住,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步踏碎石阶。 她腰身下沉,右肩前顶,一拳直取陈涌胸口。 没有招式。 就是快,就是狠! 陈涌站着没动。 拳头落下的前一刻,他胸前黑毛骤然分开,露出一层堆叠的灰白骨片。 “砰!” 骨片凹陷。 陈涌脚下石阶炸开,身躯向后滑出三丈。 两条腿在地面犁出沟壑,碎石沿着裤脚翻滚。 八妹紧跟上去。 左拳砸脸,右肘击喉,膝盖撞向腹部。 三次闷响挤在一起。 陈涌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脖颈折出怪异角度,腹部也塌下去半尺。 八妹抬腿,直奔他的太阳穴。 陈涌的手突然抬起。 五根长着黑毛的手指扣住她脚踝。 “小妞,力气不错!” 他歪着脑袋,断裂的颈骨咔咔复位。 八妹脸色一变。 陈涌转身甩臂。 她整个人被抡过半圈,后背撞进长廊立柱。 “轰!” 木柱齐腰断裂。 陈涌还没松手。 一道蓝白身影闪到他身后。 九妹双手扣住他的手腕,十根指甲刺穿黑毛,扎进筋骨。 “放开八姐!” 她双臂发力,硬生生掰开陈涌的五指。 八妹落地翻滚,单手撑住地面,咳出一口黑血。 九妹再次消失。 院中只剩蓝白残影。 “噗噗噗!” 陈涌的胸口、脖颈、后腰接连爆开血洞,黑红腐血溅在石板上,白烟贴地扩散。 九妹现身,五指已经化作鬼爪。 她抓向陈涌后颈,准备扯断他的脊骨。 一条黑色长尾突然从陈涌腰后钻出。 尾端长着半截人脸。 那张脸睁开眼,嘴巴张到耳根。 “找到你了。” 长尾抽中九妹腰侧。 九妹飞过半座庭院,撞破窗棂,摔进西厢房。 “九妹!” 八妹抹掉嘴角黑血,起身又要冲。 一抹红影越过她头顶。 五姐右脚落在石桌边缘,脚尖一点,身形翻转。 “寒雨!” 寒光贴着陈涌咽喉划过。 雨痕留在黑毛之下。 洛依然借势旋身,左手寒雨压住陈涌肩头,右手凛冬刺进他的膝关节。 “凛冬!” 寒气从伤口炸开。 陈涌右腿结冰,关节当场断裂,庞大的身体向前跪下。 五姐落在他背后,双匕交叉,削向脖颈。 陈涌的肩胛突然裂开。 两根沾满黏液的骨刺钻出,分别刺向她的眼窝与心口。 五姐偏头避过第一根,寒雨横挡第二根。 骨刺撞上匕首。 铛! 洛依然手臂后折,虎口裂开。 她顺势后退,鞋底还未落稳,陈涌断掉的右腿已经重新接上。 咽喉处那道雨痕也在收缩。 “崩!” 五姐低喝。 雨痕骤然裂开。 陈涌半边脖颈被炸碎,头颅向后垂落,只剩几根筋肉连着身体。 可下一刻,大宅墙壁中涌出黑气。 黑气钻进他的伤口,血肉翻卷,脖颈重新长好。 陈涌抬手摸了摸。 “这地方的绝望积了一千多年。” “你们拿什么杀我?” 五姐没接话。 她将双匕插入地面。 寒气沿石板向四周推进,地面凝出白霜,院中温度骤降。 “冬雨残章·绝!” 屋檐落下冷雨。 冰刺破土而出,贯穿陈涌全身,最终从肩头刺出。 陈涌被钉在半空。 九妹从破损的厢房中冲出,长发已经变成血红。 她落在冰刺顶端,双手抱住陈涌脑袋,往旁边猛地一拧。 咔嚓! 头颅转过整整一圈。 八妹也到了。 她双拳合拢,砸在陈涌后腰。 腰椎爆裂。 大片腐血从他腹部喷出。 “孙子!” “你他妈不是挺能笑吗?” “再给老娘笑一个!” 陈涌垂着脑袋,没有回应。 院墙却传出他的笑声。 紧接着,屋顶、长廊、地底,全都响起了同一道声音。 大宅震动。 石板下伸出十几只黑毛手臂,抓住八妹双腿。 “地下!” 六姐立刻提醒。 八妹挥拳砸断两条手臂,更多手掌却破土而出,抓住她的腰和肩膀,将她向下拖去。 七妹冲过来抱住八妹。 “我拉你!” 苏小暖双脚踩裂石板,腰背绷直,硬把八妹从地里拔出半截。 陈涌的头颅突然离开身体。 它拖着一串脊骨飞到七妹身后,獠牙咬住她的肩膀。 “啊!” 七妹疼得眼泪涌出,手却没松。 “疼疼疼!” “你咬我干什么?我又没打你!” 她腾出右手,一巴掌拍在陈涌脸上。 半张尸脸塌陷。 头颅砸进墙内,脊骨还留在外面甩动。 七妹抓住脊骨,拖出来,又往地上连砸三次。 墙砖崩开。 地面塌陷。 陈涌的无头身体也被冰刺撕碎。 可碎裂的血肉没有落地,而是化作黑泥,钻进石缝。 “别站在地上!” 六姐闭着的双眼渗出黑血。 众人立即跃起。 可还是迟了半步。 整座内院向下塌陷。 石板、廊柱、厢房同时陷进黑泥。 无数黑毛手臂从泥中探出,抓向半空中的众人。 五姐踩住一根手臂借力,双匕连续斩落。 九妹闪到八妹身边,拉着她冲上屋脊。 七妹被十几条手臂抱住,整个人直接拽进黑泥。 她在泥中挣扎,嘴里还在喊疼。 十秒未过,那些手臂根本伤不到她,却将她越拖越深。 六姐抬起脸。 黑血滑过脸颊。 “开眼!” 双眼睁开的刹那,院中一切停住。 翻滚的黑泥凝固。 探出的手臂僵在半空。 屋檐滑落的瓦片也停在众人头顶。 陈涌藏在大宅各处的气息被同时压住。 “找他的本体!” 六姐眼角黑血越流越快。 九妹扫过四周,最终盯住塌陷的石桌。 她闪身扑下,一爪撕开黑泥。 泥下藏着一颗跳动的肉瘤。 肉瘤表面挤满人脸,每张脸都闭着眼,嘴角向下裂开。 五姐从屋脊跃下。 寒雨先至,封住肉瘤外溢的尸气。 凛冬紧随其后。 “断!” 双匕贯穿肉瘤。 八妹落地,一脚踩住匕首末端。 肉瘤当场炸开! 黑血冲起数丈。 压在旧村上空的腐臭也跟着散了片刻。 六姐闭上眼,身体踉跄。 刘年从后面扶住她。 “六姐!” 方樱兰嘴角溢出黑血,抬手示意他看前面。 飞散的黑血正在倒流。 大宅门窗同时开合,木板撞击声传遍内院。 那些血液越过碎砖,钻入梁柱,再从墙壁渗回地面。 塌陷的院落重新隆起。 黑泥中央,陈涌的身体一点点挤出。 先是头。 再是肩膀。 他的胸口还插着寒雨与凛冬,脖子歪向左侧,嘴里却咬着九妹的一缕红发。 洛依然拔出双匕。 陈涌顺势扣住她手腕。 他抬膝撞向五姐的腹部。 “砰!” 五姐腰身弓起,黑血从口中喷出。 陈涌松手,反掌拍在她腹部。 红衣翻飞。 洛依然撞上台阶,寒雨脱手,落在刘年脚边。 “五姐!” 九妹冲去接人。 陈涌抬脚踏地。 尸气沿裂缝爆开,把九妹掀飞出去。 八妹从侧面杀到,拳头还没递出,陈涌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到身前,额头重重撞下。 “咚!” 八妹鼻口流血,膝盖落地。 陈涌又是一脚。 她贴着地面滚出十几米,撞在刘年身前。 刘年蹲下扶住她,手掌沾满黑血。 六姐按住眼角。 七妹从泥坑里爬出来,脸上全是污泥,肩头还留着两排齿孔。 九妹扶着五姐站起。 几个人都盯着院中那具黑毛尸煞。 陈涌扭动脖子,骨节接连作响。 “明白了吗?” “你们打碎的,不过是大宅借给我的一层皮。” “旧村不灭,我便不死。” 他低头,看着满地血迹,嘴里的笑声越来越响。 “不过,你们也不算太差。” “民国那一次,可没人能在我手里撑这么久。” 七妹抬起满是泥水的脸。 “民国?” 陈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民国时期,黑!恶鬼围城!” 七妹脸上的泥水还在往下滴,身体停在坑边。 “你说什么?” “还没听懂?” 陈涌摊开双手,獠牙从嘴角顶出。 “当年那场恶鬼作乱,是我干的!” 院内没了声音。 “那些鬼原本被困在阴地,是我打开了出口。” “平城只是开始。” “后来,一座城接着一座城。活人逃,死人追,尸体堆在路上,整个人间差点都成了鬼窝。” 陈涌舔掉獠牙上的腐血。 “那场末日,养活了多少鬼,我没数过。” “可我记得很清楚。” “无数人的绝望,把我连推两个等级!” “真是......爽啊!” 苏小暖低下头。 泥水从破旧道袍滴落。 刘年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出手。 不是他不想出手,实则这些姐妹们的战斗行云流水。 他纵使双煞本源在身,可反应还是普通人的级别。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要出手了。 脚边的碎石轻轻跳动。 寒雨匕首表面发出嗡鸣。 左边,阴煞从刘年肩头升起。 右边,阳煞钻出手臂。 两股煞气在胸前碰撞,皮肤当场崩开,血珠还未落地便被烧成赤黑雾气。 刘年抬起头。 双眼一黑一赤。 煞气撞入四肢百骸,骨骼接连传出闷响。 他没有压制,任由阴阳双煞撕扯血肉。 陈涌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后退半步,狭长瞳孔猛然收缩。 “这……煞气本源?” “你……怎么会?” 第467章 双煞归身,老黄摇人 刘年抬手擦过嘴角,掌背沾着黑红血雾,伤口在阳煞灼烧下迅速收拢。 又是这种熟悉的疼! 疼得刘年眼前发黑。 “你特么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刘年抬起脚,踩碎脚边青砖。 陈涌退了半步。 “你......你掌控不了它!” “那又怎么样?” 刘年身形一晃,已经到了陈涌面前。 右拳抬起。 阳煞凝成短刃,贴着拳锋刺出。 陈涌双臂交叉,胸前黑毛全部炸开,数十块灰白骨片层层叠起。 拳锋落下。 “轰!” 骨片一层层凹陷,陈涌的双臂被砸得向内弯折,庞大的身体撞穿后方墙壁,碎木和人皮灯笼一同飞入院中。 刘年没有停。 他必须趁双煞还没有彻底失控,把陈涌打出大宅。 这座宅子有问题。 陈涌的肉身被打碎,黑气就从四面八方钻出来,替他重新拼接。 只要他还留在宅子里,便能借整座大宅的绝望恢复。 那就把他逼出去! 刘年再次冲出,肩头的阴煞骤然拉长,化成一条黑线,缠住陈涌的脖颈。 陈涌刚从废墙后站起,黑线便勒紧。 他的颈骨被扯出一串爆响,脑袋向前撞去。 刘年抬膝顶住他的胸口,左手牵着黑线,右拳继续砸落。 “嘭!嘭!嘭!” 每一拳落下,院墙便震一次。 陈涌胸前的骨片碎成粉末,黑毛被阳煞烧卷,焦臭贴着地面滚开。 “给我出去!” 刘年双手抓住陈涌肩膀,腰身下沉,阳煞灌入双臂。 陈涌脚下的石板全部炸开。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刘年抡起,砸向大宅正门的方向。 轰! 两扇朱红府门从中间裂开。 陈涌撞穿门板,滚入门厅,身体砸倒了门后的石狮。 石狮脑袋落地,黑色灰尘从断口涌出。 门厅深处,刚才那嚣张的口哨声,顿时变成了**和喘息。 刘年站在破碎的门槛前,嘴角不断淌血。 这一下看着威风,实际上双臂已经麻了。 阳煞沿着经脉烧,阴煞顺着骨头钻。 这两股东西根本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刘年抬头看着门厅里重新爬起的陈涌,额角青筋跳动。 陈涌扭了扭脖子。 门厅里的黑气朝他身上汇聚,破碎的骨片重新覆盖胸口,焦黑的皮肉迅速生长。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扑上来。 藏在黑毛里的眼睛盯着刘年,眼底没了轻蔑。 “你这本源,不是阴王给的!” “关你屁事!” “你这是在自杀!” 陈涌大口喘着气,身上的伤势虽然复原,可一切疼痛,都是真真切切的。 “你根本压不住这两股煞气本源,过不了多久,你会死!” “谁说我要压了?” 刘年抬起右手。 阳煞从掌心溢出,凝成数十道细线,穿过门厅,扎入陈涌四肢。 陈涌猛地一扯。 细线却没有断。 白金色火星顺着黑线烧进他的手腕,黑毛大片脱落,皮肉冒出青烟。 陈涌发出低吼,双臂用力,门厅的地面被他拖出两道深痕。 刘年向前踏出一步。 左侧阴煞压住门厅,右侧阳煞封住退路。 黑与金在他身后交错升起,直抵房梁。 “我确实不会用,也说不定一会儿就得死!”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弄死你!” 陈涌五指一握,整座门厅的墙壁同时裂开。 墙缝中钻出密密麻麻的黑毛手臂,抓向刘年后背。 刘年没有回头。 阴煞在身后铺开,所有手臂刚碰到黑雾,便被切成数截。 黑血喷在地上。 阳煞细线骤然收紧。 陈涌四肢被拉向四方,身体撞在门厅中央的石柱上。 刘年冲到他面前,额头狠狠撞上他的鼻梁。 “砰!” 陈涌鼻骨塌陷。 刘年抬肘击喉,随后一脚踹在他的膝弯。 陈涌半跪下去,石柱从中间折断。 刘年双手合拢,阴阳煞火在掌心压成一团。 黑金火团落下。 陈涌的胸口当场凹陷,整个人被压进门厅地面。 “开!” 刘年五指张开。 煞火轰然炸裂。 整个门厅同时崩塌,整座大宅的正门向外倾倒。 “轰隆!” 大宅门厅彻底塌陷。 朱红正门从门轴上脱落,重重砸在地面,门上的铜环滚出几圈,撞在碎石上。 屋内黑雾疯狂翻涌。 刘年站在废墟前,双眼一黑一赤,胸口的煞气仍在碰撞。 他没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 而是两条腿已经开始发软。 六姐从后方扶住他的肩膀,担忧地提醒。 “刘年,别再逞强了!” 五姐扶着八妹走来,腹部凹陷的伤口已经合拢,脸色却仍旧苍白。 废墟之下,黑泥再度拱起。 陈涌的头颅从泥中钻出,脖颈以下还没有长全。 他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杀我......呵呵呵呵.....” 刘年眼神一凝,看向废墟处。 “杀了我又如何?” “你们根本就逃不出拘魂幡!” “逃不出去的!哈哈哈哈!” 旧村的黑夜突然一滞,墨色突然像被某种吸力吸住一般。 全都朝着陈涌的头颅方向席卷而来。 “让你们看看,我真正的底蕴!” ...... 舜城外,沙漠石林。 热风从石柱间穿过,卷起细沙,打在残破的石头上。 阳门八将立在阴脉泉眼周围,没有人说话。 拘魂幡中的噩梦,已经走完了不知多久。 外界,却只过去了几分钟。 罗萨双手托着玉净瓶,瓶口悬在墨绿色泉眼上方。 阴脉中的黑气被牵引出来,化作一缕缕细蛇,钻入瓶中。 他此刻由罗汉和菩萨凑成的脸有些凝重,额头上也不停地渗出汗来。 古老站在他身侧,文士衫被风吹动,表情仍旧淡然。 邢屠扛着鬼头大刀,背对低洼处站立。 刀锋正好朝着老黄。 老黄趴在沙地里,半边身子埋进沙中,脸上沾着灰土。 他此刻的表情,有点儿为难。 阳门八将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反正已经利用完了,估计现在他是死是活,人家都不会在意。 可他还是不敢动。 刚才拘魂幡张开、刘年等人被吸入、阴王撕裂幡面脱走,这些动静他全看见了。 现在,刘年和那些姑娘还在幡里。 是死是活,没人清楚。 老黄抬眼瞄向邢屠。 邢屠虽然没看他,可大刀一直指着他呢。 这要是劈下来,他连滚两圈都来不及。 “唉!” 老黄嘴唇动了动,默默地叹了口气。 刘年是来救他的。 那些姑娘也是。 他要是现在爬起来独自逃命,估计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可留下也没用。 对面可是阳门八将。 他这老身子骨,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就在老黄满脸踌躇之际。 沙地忽然动了一下。 老黄眼皮抬起。 旁边的沙丘陷下去一小块,细沙从边缘流落。 他没有理会。 过了片刻,沙地又震了一下。 这回,埋在沙下的东西露出一角黑色。 老黄侧过脸,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去。 那里,赫然躺着一部手机。 屏幕亮起,又熄灭。 屏幕再次亮起时,群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 老黄盯了片刻,认出手机的外壳。 刘年的! 想必是刚才打架太激烈,掉出来的。 他伸出没瘸的那条腿,脚尖朝手机探去。 不行,差一点。 老黄收回脚,抬头看向阳门八将。 没人转身。 罗萨仍在吸收阴脉,古老仍在护法,伶音低头拨弄琵琶弦,药鸩站在泉眼旁观察玉净瓶中的变化。 岁岁蹲在一块石头上,用剔骨刀划着沙面。 老黄壮了壮胆,往旁边蹭了半米。 沙子从衣服底下灌进去,他不敢出声。 脚尖再次伸出。 “叭啦!” 手机被勾到腿边。 老黄猛地缩回脚,胸口起伏几下,才伸手把手机捞进怀里。 邢屠的肩膀动了一下。 老黄立刻趴平,脸贴在沙地上。 鬼头大刀的刀尖抖了抖,发出刺耳声响。 邢屠只是换了个站姿。 老黄等了几息,才抬起头,手指按亮手机。 成功划开,没有密码。 刘年这小子,连支付密码都敢记在备忘录里,锁屏密码? 不存在的! 老黄点开绿泡泡。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正在震动。 三姐沈芸纱发了满屏消息。 “三姐:刘年,你回话呀!” “三姐:你在哪里?” “三姐:是不是也被吸进去了?” “三姐:刘年,你给我回来!” 有些消息发得极乱,错别字挤在一起,后面的消息甚至只剩下重复的感叹号。 老黄挠了挠头。 三姐也在外面。 这似乎是个好消息! 至少还有一个能出主意的人。 他刚准备打字,群里忽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大姐:三妹,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如果不会打字,发语音也行。 老黄手指停住。 大姐...... 刘年提过很多次大姐。 实力很强,爱说废话,智商倒是极其在线。 老黄看了看远处的阳门八将,又看了看手机。 让大姐出来? 就算不能打过这群怪物,至少能多一个人想办法。 他点开群成员列表。 二姐和四姐的头像已经黑了,名字也模糊一片,沉在最底下。 其他头像都还亮着,可都是些已经出来的姐妹。 唯独大姐! 老黄点开头像,犹豫了片刻,点了下去。 添加好友。 发送。 屏幕转了几圈,好友没直接通过。 老黄额头冒出汗,正准备再点一次,群里突然震动。 大姐:? 第468章 旧村融化 幡内,随着陈涌的一声吼,整个旧村都开始融化起来。 屋檐垂下,黑瓦失去棱角,紧接着是门窗、石墙、村道,所有东西都在变软,然后朝大宅废墟流去。 断墙中央,陈涌只剩下一颗头颅。 无数黑浆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的脖颈,向下堆叠。 血肉一层层生长,骨骼从黑泥中拱出,互相咬合,发出密集的脆响。 眨眼间,他已经高过大宅院墙。 两条手臂撑开废墟,后背顶破残存的房梁。 黑毛下鼓动着数不清的人脸,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在旧村中曾死去的药农。 每一张脸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绝望却顺从地涌入陈涌体内。 刘年抬起右手,阳煞细线冲出掌心。 数十道白金细线切过半空,扎进陈涌胸口。 刘年五指收拢,细线绷直。 他必须阻止陈涌的恶行。 可惜,无济于事。 刘年咽了口唾沫,嘴里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胸腔内,两股煞气又撞了一次。 咚! 胸口鼓起,皮肤下浮现出黑金交错的纹路。 右臂经脉随之裂开,血刚冒出来,便被阳煞烧成红雾。 八妹一脚踢开压在腿上的碎木,冲出内院。 “孙子,闪开!” 刘年猛地回头。 “别过来!” 八妹脚下一停。 一道阳煞从刘年肩侧失控飞出,擦过她的脸颊,斩进后方石墙。 八妹震惊地抬手摸了摸脸,手背多出一道焦痕。 “刘年!你敢对老娘出手?” “都退!” 刘年大吼一声,没有过多解释。 “这煞气认不出人了,我控制不了!” 姐妹们听见这句话,一时之间谁都不敢动了。 阳煞原本克制鬼物。 如果失控,这些姐妹们不用陈涌出手,失控的阳煞就可能先把她们烧穿。 刘年抬手抹去右眼流下的血。 视线依旧模糊。 陈涌却没有继续进攻。 他张开双臂,任由整个旧村朝自己汇聚。 远处一间屋子的门突然打开。 两个没有撤离的村民跌了出来。 男人怀里抱着妇人,两人刚跑下台阶,脚下的村道便塌成黑浆。 男人拔腿挣扎。 黑浆爬过他的脚踝,漫上腰身。 他把妇人举过头顶,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脸已经向下塌陷。 几息的时间,两人全部融进脚下的黑浆。 黑浆继续流动,汇入陈涌脚下。 陈涌低头,不屑地看向旧村深处。 “这些年,他们交的每一笔税,受的每一场苦,全都归我。” “你拿什么跟我争?” 刘年没有废话。 右脚踩碎地砖,身体冲进黑雾。 阳煞短刃从掌心弹出。 他贴近陈涌膝侧,抬手横切。 短刃切开黑毛,斩进膝骨。 陈涌右腿一沉,庞大的身躯压塌半面院墙。 刘年顺势踏上他的膝盖,沿着大腿向上冲去。 阴煞缠住陈涌腰身。 阳煞细线钉入肩头。 一黑一金,两股力量同时收紧。 陈涌的上半身被强行扯向两侧。 “给我裂!” 刘年双臂向外一分。 陈涌胸膛传出炸响,粗大的胸骨从中间断开,黑毛下的人脸接连破碎。 可下一刻,陈涌的左臂突然铺开。 血肉膨胀。 手掌与前臂连成一道厚重墙壁,迎面撞上刘年。 砰! 刘年被拍落在地,后背砸出深坑。 碎石还没落下,陈涌右臂已经裂成数段。 骨头从血肉中刺出,拼成一片倾斜的屋顶,朝坑中压下。 刘年翻身滚出。 骨刃擦着肩膀落地。 轰! 整块地面向下凹陷,裂纹越过院墙,蔓延到村道中央。 刘年单膝跪地,左手按住地面。 阴煞钻入裂缝。 下一刻,陈涌脚下的黑泥被切开,数十根粗大的肉筋暴露出来。 刘年右手一甩,阳煞细线穿过肉筋,交错缠绕。 “收!” 火光骤亮。 肉筋一根根崩断。 陈涌身体下沉,怒吼着拍向地面。 黑泥受力翻起,凝成数十只手掌,从刘年脚下抓出。 刘年脚尖蹬地,身体跃起。 黑手追着他的双腿向上生长。 阴煞贴着腰侧旋开。 黑手被拦腰切断,断裂处喷出的泥浆落回地面,又凝成密密麻麻的人头。 人头张嘴咬向刘年的脚踝。 五姐向前半步。 “寒雨……” “别动!” 刘年吼声压住了她。 他左手一翻,阴煞下坠,将地上所有人头压回黑泥。 右掌同时推出,阳煞细线穿过陈涌的四肢,将其庞大的身躯钉在大宅废墟上。 细线拉紧。 陈涌四肢向外撑开。 刘年落在他的胸口,右拳砸下。 阳煞短刃贯穿皮肉。 第一拳,肋骨断裂。 第二拳,胸口塌陷。 第三拳尚未落下,刘年的左臂忽然垂了下去。 没有知觉了! 肩膀以下,阴煞贴着骨缝来回冲撞,整条手臂已经变成青黑色。 陈涌喉咙里滚出笑声。 刘年右拳继续落下。 陈涌胸口的黑浆猛然炸开。 一根骨刺从下方穿出,擦过刘年腹部,带走大片血肉。 刘年身体偏斜,阳煞细线随之松动。 陈涌扯断束缚,一把扣住他的腰,将他砸进院中。 轰! 地面下陷。 刘年口中喷出的血落在胸前,阳煞立即失控。 白金火焰顺着衣服烧起,皮肉冒出焦味。 他抬起右手,试图压住胸口。 阴煞却从左肩钻出,缠向脖颈。 两股煞气一上一下,撕扯着他的身体。 右眼的血越流越多,眼前只剩下一片暗红。 六姐站在废墟边缘,脸上满是心疼。 她的脸转向刘年。 “你一直在压制它们。” 刘年右掌撑地,膝盖刚抬起,又重重跪了回去。 “不然呢……” “不压,难道等它们把我撕了?” 六姐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黑泥涌来,被她周身残存的青光推开。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伸手搀扶。 “刘年,不要想着控制双煞。” “你要让双煞,害怕你!” 刘年抬头。 “这两玩意儿连自己人都敢杀,怎么让它们怕我?” 还没等六姐回答,陈涌已经站起。 旧村最后几间房屋彻底融化,全部黑浆涌入他的身体。 无数屋瓦、门板、石墙从他血肉中钻出,又迅速变成骨甲。 但说也奇怪,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大宅门前的无名碑,却是屹立不倒。 碑身洁白。 周围黑浆绕开三尺,从两侧流过。 陈涌抬脚踏碎院墙,庞大的身体压向刘年。 双臂展开,血肉化作两面墙壁,封住左右退路。 头顶骨片层叠,压住上方。 脚下黑泥翻卷,吞没刘年的鞋面。 八妹、九妹同时冲出。 五姐横起双匕,拦在两人面前。 刘年抬起仅剩知觉的右臂。 “退后!” 陈涌的身躯轰然落下。 刘年双掌上举,撑住压下来的骨墙。 咔嚓! 右腕折断。 左肩紧跟着塌了下去。 刘年双腿陷入地面,膝骨发出脆响。 骨墙还在往下压。 陈涌俯视着他,口中人脸争相张嘴。 “让双煞怕你?哈哈哈哈!” “它们只会先吃了你!” “煞气本是鬼物的专属,你一个活人,怎敢掌控?” 刘年腰背一点点弯下。 右臂皮肉裂开,阳煞从伤口喷出。 左臂黑气缠绕,阴煞正顺着肩膀钻向心口。 六姐的话还压在耳边。 不要控制。 要让它们害怕!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 幡外。 沙漠石林中,玉净瓶仍在吞吸阴脉。 老黄趴在沙地里,手机藏在胸口下方。 群聊页面也停在大姐发出的那个问号上。 三姐没再发消息。 也许是不晓得怎么发语音? 也许,是已经绝望了。 老黄舔了舔裂开的嘴唇,拇指按住输入框。 他刚打出一个“救”字。 手机骤然震动。 老黄此刻本就高度紧张。 这一下,给他吓得手机直接脱了手。 “啪嗒”一声,掉到了一旁的沙地上。 可随之而来的铃声,直接冲出扬声器。 响彻整个石林。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第469章 大姐来袭 铃声一响,石林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阳门八将同时转头,看向老黄。 老黄趴在沙地上,手还压着手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蛋艹了! 早不响,晚不响,偏偏这时候响。 平时接不到一个正经电话,临死前倒有人惦记他。 怎么,阎王爷那边冲业绩呐? 最先动的是邢屠。 他把扛在肩上的鬼头刀放下。 刀尖拖过沙地,留下一道长沟。 一步一步地朝老黄走来。 老黄急忙伸手去够手机。 想着赶忙挂断,虽然他知道,就算现在不让它唱了,也是无济于事了。 可越急,手指越不听使唤。 手机就在旁边,抓了两次,愣是没抓起来。 铃声还在唱。 “我们要唱就要唱得最痛快……” 老黄脸都绿了。 别痛快了! 现在谁痛快谁死啊! 他终于把手机捞到手里,拇指在屏幕上一通乱按。 直到歌声唱出一句高亢的“留下来”,声音才停。 可屏幕一亮。 不是挂断。 是接通。 电话那边立刻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 “喂?您好,是刘年先生吗?小弟这里是贷款机构,您现在有八十八万八的额度可以用,您看……” “嘟!” 老黄缓缓按下了挂断键,心灰意冷地闭上了眼。 石林重新安静。 邢屠也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老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来。 “网贷……” “畜生。” 老黄睁开眼,翻了一下,又闭上了。 唉,真是亏得慌! 想我黄半仙英明一世,最后竟然被骚扰电话给拿捏了。 啊! 骚扰电话...... 我翘你蛙! 阴影压下来。 邢屠已经站到了他身前。 两米多高的身体挡住日头,鬼头刀被他单手提起。 老黄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刀真大。 这一刀下去,别说全尸,估计下辈子投胎都得分两次。 邢屠没有马上斩。 他回头,看了古老一眼。 古老站在阴脉旁,神色没变,只是眼底动了一下。 没有阻止。 邢屠懂了。 “嗯。” 刀锋抬起。 斩! “哟,忙着呐!”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语气不急,甚至有点像路过熟人家门口,随口问一句吃没吃。 邢屠瞳孔一缩。 鬼头刀停在半空。 阳门等人也转过头,盯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风从石林间穿过,卷起一层黄沙。 沙尘散尽,那里多了个女人。 站得有些松。 一身紫红色旗袍,凸显出她惊心动魄的身段。 头发盘起,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她随手一拨,绝美的容颜更显风情。 老黄盯了半天。 先看脸,又看旗袍,再看看刘年的手机。 总算反应过来。 “大……大姐!” 女人眉头一挑。 “诶,别这么叫啊!” “我跟你又不熟。再说了,咱俩这岁数,差着辈儿呢!” 老黄表情僵住。 这话倒没错。 看装束,这位多半是民国时候的人。 差着辈分倒是句实话,只不过谁跟谁差......就不得而知了。 古老眯起眼。 “阁下何人?” 女人看向他,脸上的随意淡了些。 “阳门第一将,古老。”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 “久仰,有礼了。” 嘴上说有礼,眼里却没多少礼。 邢屠还举着刀。 他头脑简单。 刚才要砍老黄,被人打断了施法。 现在话说完了,那就接着砍。 手腕一沉,刀锋再次落下。 女人侧过脸。 “哼!” 脚往地上一跺。 咚! 沙地猛地陷下去一层,黄沙向四周翻开。 邢屠连人带刀向后退了数步,鬼头刀插进沙地,才稳住身体。 老黄被沙子扑了一脸。 却没敢抱怨。 这沙子来得好。 再晚一点,扑过来的就是他的脑袋。 古老盯着女人脚下的沙坑,脸色终于变了。 “红级……巅峰?” 大姐没回答。 像是不值得回答。 她重新看向古老,声音也冷了。 “听说,你把我那几个姐妹,全收进幡里了?” 古老没有开口。 “怎么着?” “看她们年纪小,脾气好,就觉得我群里的人好欺负?” 老黄趴在地上,嘴角抽了一下。 脾气好? 八妹听见这三个字,估计能先骂半个小时。 女人轻笑一声。 “你们也算运气不错。” “这次出来的是我。” 她目光从阳门众人脸上扫过。 “要是出来的是四妹,你们现在就不用站着听我说话了。” 古老眼神一沉。 刚才那一战,他已经摸清了几个女鬼的大致手段。 等级未必都高,能力却一个比一个难缠。 有人能强行定住空间,有人能临时增幅魂力,有人速度快到抓不住,还有一个怎么打都打不死。 如今又来了个红级巅峰。 结果听这女人的意思,她还不是最强的。 四妹比她更凶? 古老活了千年,算过人,算过鬼,也算过阴脉。 此刻却第一次觉得,这个所谓的群,成员配得有点不讲道理。 老黄见邢屠暂时没再动,赶紧往女人那边爬了两步。 “大……大姐……” 女人立刻低头。 “说了,差着辈儿呢!” “别乱叫!” 老黄嘴唇动了动。 命在人家手里,称呼必须严谨。 “那……该怎么称呼?” 女人顿了顿,认真道: “沈宴清!” 老黄呆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个? 刘年他们在幡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阴脉还在被收,自己刚从鬼头刀底下捡回半口气。 结果这位先解决称呼问题。 刘年之前说的果然没错。 大姐确实爱说废话啊! “沈……沈前辈。” 老黄觉得不够亲,又改口。 “姑奶奶,咱先救人吧!” 他指向远处的拘魂幡。 “刘年和那几位,全让这幡收进去了。进去以后一点动静没有,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事真得救。” “必须救。” “再晚一会儿,可能就……” “小事。” 沈宴清打断他。 老黄嘴还张着。 这么大的事,到她这儿就两字儿? 沈宴清已经转过身,看向石林中央。 拘魂幡插在黄沙里。 幡杆立得很高,幡面铺开,遮住半边日光。 风一吹,黑幡不断作响。 “拘魂幡,是吧?” 沈宴清低声念了一遍。 随后抬起右臂。 袖口向下滑了些,露出手腕。 她五指缓缓收拢,只留下食指向前,拇指抬起。 看起来像是个手枪的姿势。 老黄眨了眨眼。 没看明白。 这都掏法器了,她掏了只手出来。 沈宴清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对准拘魂幡,手指轻轻调整方向。 像在瞄准。 老黄喉结动了动。 这是打算手戳拘魂幡? 还没等他想明白,胸口忽然一紧。 大姐食指前,出现了一个黑红色的小光点。 只有指甲盖大小。 周围的空气却开始抖。 离得最近的黄沙被推开,以她为中心,地面空出一圈。 老黄趴在旁边,后背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那光点还在压缩。 没有变大。 颜色却越来越深。 老黄盯着它,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判断。 这东西,能把他连人带魂一起打穿。 甚至打穿以后,都不一定能剩下点什么。 古老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看向拘魂幡,又看向沈宴清的手指,袖中的手猛地收紧。 危险! 不是冲他们来的,可那股力量已经锁住了幡。 沈宴清站在原地,旗袍下摆被气流推开。 她眯着一只眼,手指又往左偏了半寸。 “阳门八将,是吧?” 没人回答。 沈宴清唇角一抬。 “给我......破!” 砰! 话音刚落,便爆出堪比***开火的巨大枪响。 老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贴在沙地上。 沈宴清也被后坐力推了出去。 脚下划出一道十几米长的沟,鞋跟陷入沙中,才停下来。 她的手仍指着前方。 那枚压缩到极点的黑红光团已经离开指尖。 一闪。 直奔拘魂幡的幡面。 而去! 第470章 逃离 “不好!” 古老大喝一声,可是根本来不及! 黑红光点已经撞上拘魂幡。 “噗!” 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拘魂幡竟然被...... 打穿了个洞? 顷刻之间,洞口黑风一漏。 紧接着无数阴气瞬间弥漫开来。 古老抬手压住幡杆。 幡面剧烈翻卷,刚刚被打穿的地方迅速合拢,边缘的黑气抽成细线,钻进破口。 大姐站在十几米外,旗袍下摆还在抖动。 她抬起的手臂没有放下,食指与拇指仍保持着开枪的姿势。 “补得倒快!” 她看着拘魂幡,嘴角轻轻一扯。 古老没有接话。 他袖中的手指掐动几下,拘魂幡上的鬼气越聚越厚,幡面重新变得平整。 可那处破口没有彻底消失。 黑风从缝隙里往外渗,带出一道道尖细的哭声。 幡内。 刘年半跪在黑浆里,双臂垂在身侧。 左臂没有知觉,右臂从肩膀到手腕裂开了数道口子,阳煞火沿着伤口往外窜,烧得皮肉不断卷曲。 他的胸口起伏很重。 每一次喘息,喉咙里都带着血。 前方的陈涌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半边身子被阴煞细线切开,露出下面纠缠的黑色骨架,肩头只剩一层黑皮挂着,胸腹处的肉瘤被烧掉大半,黑浆沿着断口滴落。 可他还站着。 大宅的黑气一遍遍钻进他的身体,填补着那些空洞。 刘年撑着地面站起来,脚下的黑泥陷到膝盖。 陈涌抬起头,嘴里吐出几根细长的黑筋。 “你杀不了我的!” 刘年冷哼一声,抬起右手,用力一收。 缠在陈涌颈部的阳煞细线猛地绷紧,线身烧出赤色火花,陈涌的脑袋被硬生生拽得后仰。 刘年踏出一步。 黑泥在脚下炸开。 他拖着失去知觉的左臂,右手凝出一柄短刃,刀锋贴着地面擦过,带起一串灼热的黑烟。 陈涌抬手格挡。 短刃刺入他的手掌,阳煞沿着伤口钻进骨缝。 “啊!” 陈涌的手掌炸裂。 刘年借着这一瞬间,肩膀撞进他的胸口,两人一同撞向后方的骨墙。 轰! 人们原本以为骨墙会发出剧烈的声响。 可殊不知,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声音。 整个旧村猛地晃了一下。 陈涌抬头。 刘年也抬头。 混沌的天空正中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外没有黑雾,也没有大宅的红灯。 一丝丝如初雪般的物体,缓缓从洞口飘落。 其中一粒,落进刘年的掌心。 “沙子?” 刘年皱眉低语一声,恍然大悟。 “拘魂幡破了!” “姐妹们,快走!” 可几个姐妹,却全都没动。 八妹抬手轰碎迎面扑来的黑浆,转身就骂:“走什么走!要走一起走!” “五姐,带她们走!”刘年看向五姐焦急地吼道,“我杀了陈涌就出去!快!” “不行!” 洛依然丝毫未动,眼神也异常的坚定。 “擦,老子就知道是这样!” 刘年咬了咬牙,嗤笑一声。 可就在这时,旧村再次晃动一下。 天空的裂缝缩了一截。 外面的黄沙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倾斜的白光。 刘年猛地转身,阳煞细线缠住陈涌的脖子。 陈涌被拽得踉跄两步,手臂插入地面,拖出一条深沟。 “听话,先出去!” 他冲姐妹们吼了一声。 还是没人动。 刘年又骂了一声,借着阳煞细线的拉力冲向陈涌。 陈涌抬臂格挡。 两人撞在一起,黑泥与火焰同时炸开。 刘年一脚踩住陈涌的膝盖,右手短刃斜刺,一刀切入他的肩胛。 陈涌反手抓住刘年的衣领,整张脸贴了上来。 “嘿嘿嘿嘿!你出不去了!” “杀了你,我就能出去!” 刘年拧动刀柄。 陈涌肩骨被搅碎。 可大宅黑气再次从后方涌来,贴住他的伤口,将短刃一点点往外顶。 刘年胸口的阴煞突然冲出,黑火压住陈涌半边身体。 陈涌的皮肉被烧得塌陷。 刘年也同时弯下腰,血从鼻腔和嘴角往下淌。 阴阳双煞在胸腔内撞击,肋骨跟着一根根震动。 “哥!” 九妹冲了过来。 陈涌抬起另一只手,五根黑筋刺向她的胸口。 九妹身形闪动,刚避开第一根黑筋,脚下的黑浆便卷住了她的脚踝。 刘年抬手甩出阳煞细线。 细线缠住九妹的腰,将她拖回身边。 “出去!” “哥,一起走!” “别争了!” 刘年一把抓住九妹的手腕,借着陈涌再次砸来的骨拳,侧身避开。 骨拳轰在地面。 黑浆冲起数丈。 刘年拖着姐妹们后退,借着爆炸的冲力弹回众人身边。 他一把扣住八妹的手,又抓住九妹的手腕。 五姐拉住六姐,七妹拽住刘年的衣角。 “走!” 洛依然抬头看向天顶。 她脚下寒气扩散,冰霜从黑泥中立起,托住众人的身体。 “抓紧了!” 寒雨刺入地面。 凛冬紧随其后。 两道寒光交错,冰晶从众人脚下向上铺开,五姐拽着所有人冲向天空的裂口。 陈涌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他的身体只剩半边,手臂和脊骨拖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出口,嘴里发出低哑的笑声。 “自由……” 黑浆在他身后翻涌。 “我又要自由了!” 外界。 古老五指按住拘魂幡。 幡面上的破口已经缩到手指宽,黑风仍从里面往外喷。 他手腕一抖,拘魂幡的黑气顺着幡杆冲入黄沙。 破口开始合拢。 沈宴清站在旁侧,没有再次开枪。 她看见幡面鼓起一块,里面有数道鬼影正在冲撞。 “为什么还没出来?” 老黄趴在沙地上,脖子抬起一半。 “这幡要是合上,是不是又得再开一枪?” 沈宴清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有的时候需要问,有的时候不需要问。” 老黄嘴角抽动。 “大姐,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 “我叫沈宴清。” “沈前辈!” “这就顺耳多了。” 她抬起右手,指尖再次凝出黑红光点。 古老惊愕地转过脸。 “你还要开枪?” “补一枪。” “拘魂幡承受不住。” “那就不用承受了!” 沈宴清食指微微抬起。 光点刚刚凝成,拘魂幡的破口忽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幡面向外鼓起。 古老脸色一沉,鬼力再次灌入其中。 “要出来了!” 沈宴清缓缓收回手指。 幡内。 洞口正在缩小。 五姐已经冲到最前方,寒气托着六姐、八妹和七妹,先后穿过那道裂缝。 外面的黄沙已经落进她们的发间。 九妹紧跟在后面。 她一只脚已经踏入白光,手还抓着刘年。 刘年落在最后。 他回头看向陈涌。 陈涌从黑浆里撑起身体,肉瘤在胸口跳动。 可下一刻。 九妹的手猛地一沉。 她低头看去。 陈涌不知何时已经抓住刘年的脚。 “哥!” 刘年半边身体悬在空中。 他抬头看向出口。 洞口只剩一人宽。 五姐伸手抓来,距离刘年还有半臂。 “把手给我!” 刘年抬起右手。 陈涌抓着他的脚,黑筋越收越紧。 “哈哈哈哈……” 陈涌仰头大笑。 “留下来吧!” 九妹用力抓紧刘年的手。 “哥,不要松开!” 洞口还在缩小。 白光压成一道细线。 刘年反手抓住九妹的胳膊,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往外一推。 “走!” “哥!” 九妹的身体被推向出口。 她指尖从刘年手腕上滑开,整个人冲出裂缝。 “不要啊!” 她的声音断在白光外。 刘年的身体开始下坠。 陈涌抓住机会,猛然拽住他的脚,用力向下一甩。 “真感人啊!” “可惜……” “我不陪你了!” 刘年抬手想去抓它的身体。 可陈涌的身上太滑,根本抓不上力。 刘年整个人被甩向地面。 借着这一拽,陈涌拖着残破的身体冲向裂口。 洞口只剩最后一线。 刘年撞向下方黑浆,陈涌已接近洞口。 下一刻,陈涌的身影融进了白光。 在裂口彻底闭合的一瞬,传来陈涌嚣张的话语。 “哈哈哈哈!我要出去了!” “刘年!你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无名碑!” 嗡! 随着话语消散,旧村的天空重新归于黑暗。 第471章 虚张声势 拘魂幡迎风翻卷,幡面上的破口只剩一道黑线。 老黄趴在沙地里,脖子伸得老长,两只眼睛死盯着缺口,连落进嘴里的沙子都顾不上吐。 眼看着缺口就要闭合了,可幡面忽然向外鼓起。 “噗!” 一道红影撞破黑风,双匕交错护在身前,翻身落地。 五姐的红色劲装已经被黑浆浸透,肩头还留着数道咬痕,寒雨与凛冬上的冰霜不断碎落。 紧接着,六姐被寒气托出破口。 她双目紧闭,身上全是暗红裂纹。 八妹与九妹一前一后冲出。 几道身影落地的刹那,拘魂幡猛地绷直。 破口彻底闭合。 从幡中漏出的黑风被拦腰截断,残余的哭声也卡在幡面之后。 老黄见逃出来的几人,顿时大喜。 他抬起半截身子,嘴刚张开,笑容便僵在脸上。 不对!少了一个人! “不!” 九妹猛地转身,扑向拘魂幡。 “哥还没出来!” 八妹从后面扣住她的腰,双脚在沙地拖出两道长沟。 “九妹,别过去!” “放开我!” 九妹双眼发红,长发间的赤色飞快蔓延,手臂一次次伸向那面已经闭合的黑幡。 “他还在里面!” 古老将拘魂幡横在身后。 其余几位阳门将领则警惕地看着大姐。 五姐定了定神,视线扫过对面的阳门众人,随后停在自己身旁。 场上,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个身穿紫红色旗袍的女人。 盘发,细腕,眼尾上挑。 “大姐?” 沈宴清转过身,旗袍下摆在腿侧落定。 她看了洛依然两眼,唇角抬起。 “正是!” 九妹挣开八妹,几步冲到大姐身旁,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大姐,是你打破了拘魂幡,对不对?” “你再开一次!” “刘年还在里面,他没出来!” 大姐眉梢压低,目光越过九妹,落到已经恢复平整的拘魂幡上。 “没出来?” “他被陈涌拖住了!” 九妹声音发颤,满脸都是急切。 “出口闭上的时候,他把我推了出来。” 大姐没再犹豫。 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重新扣成枪形。 可就在此时,拘魂幡侧面的黄沙突然炸开。 一道墨色残影从幡底蹿出,贴着地面掠过数十米,随后腾空而起。 破空声连成一片。 众人抬头时,那道身影已经只剩下一个黑点。 “哈哈哈哈!” 陈涌的声音从远处压了回来。 “老子出来了!” “老子这次自由了!” 黑点穿过石林,转眼消失。 古老脸上的温和褪去。 他抬头看向拘魂幡。 “陈涌也逃出来了?” 伶音嗤笑一声,侧过脸,露出半截白骨。 “要不要奴家把他抓回来?” “不必!” 古老将幡杆压进掌心。 “区区一条恶犬罢了,出了笼子,也是畜生。” “阴王才是眼下大患。”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沈宴清。 大姐站在五女之前,右手已经对准拘魂幡。 她的站姿没有变化,食指尽头却聚起一枚黑红光点。 光点只有米粒大小。 周围散落的黄沙无声陷落,地面多出一个圆形浅坑。 古老眼神一凝,立即将拘魂幡收紧。 “既然刘年没出来,再打破一次便是!” 沈宴清食指一抬。 “砰!” 枪声震开石林上空的阴气。 黑红光点脱离指尖,沿途拖出一道笔直的暗痕,所过之处,空气向两侧翻卷。 古老才收起拘魂幡,光点已经到了面前。 “拦住!” 邢屠一步踏碎脚下岩层。 两米多高的身躯撞开沙尘,鬼头大刀从地面抡起,横挡在古老身前。 黑红光点击中刀刃。 “呲啦!” 刀身剧烈震颤。 锈屑成片崩飞,邢屠两条手臂上的缝合线接连裂开,黑血从皮肉间喷出。 他的双脚陷入黄沙,身体仍被推得向后滑去。 三丈。 五丈。 鬼头大刀弯出弧度,刀背压到邢屠胸前。 邢屠牙关咬紧,喉咙里挤出低吼。 “停!” 光点没有停。 它顶着鬼头大刀继续向后。 古老袖袍一甩,右掌按在邢屠后背。 鬼墨从掌心扩散,化作密密麻麻的篆字,爬满邢屠肩背。 两人一同后退。 沙地被犁出两条深沟。 铁痴提锤便要上前,刚踏出一步,光点终于在刀刃上炸开。 轰! 邢屠连人带刀飞了出去。 古老脚下横移,掌心仍贴着邢屠后背,硬生生卸掉余力。 两人退出十余丈方才停下。 鬼头大刀插进沙地,刀刃正中多出一个焦黑凹坑,裂纹向四周延伸。 邢屠扶刀起身,胸膛起伏,盯着沈宴清的双眼没有挪开。 铁痴低头看见刀上的裂口,脸皮抽了几下。 “老子的刀!” 沈宴清甩了甩手腕。 旗袍袖口滑下,露出一截苍白小臂。 “可以呀!” “竟然挡住了!” 她嘴角仍带着笑,额头却渗出细密汗珠。 整条右臂都在轻轻发抖。 五姐看见她递来的眼色。 大姐嘴唇动了一下。 “走。” 洛依然的双匕垂下半寸。 她转身扶住六姐,寒气从脚下展开,托住众人的身体。 九妹却没有动。 她盯着古老袖中的拘魂幡,脚下刚迈出一步,便被六姐拉住手腕。 “大姐的鬼力快空了。” “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 九妹红着眼看向八妹。 八妹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擦掉嘴边的黑浆,冲着拘魂幡狠狠啐了一口。 “先走!” “刘年那孙子命硬得很,没这么容易死!” 话说得响,八妹扣住九妹手臂时,手腕却抖了一下。 沈宴清侧过身,声音压低。 “我最多开两枪。” “吓住他们尚可,真要动手,我们打不过。” 她说完便转回去。 古老、邢屠、铁痴与伶音已经重新站到了一处。 罗萨仍守在阴脉前,玉净瓶倒悬半空,墨绿色阴气不断灌入瓶口。 大姐脸上仍旧带着笑,再次抬起右臂。 空荡的食指对准阳门众人。 “可惜了。” “第二枪被你们接住,那也只好再补一枪了!” 邢屠表情一紧,立刻拔出鬼头大刀。 铁痴提锤挡住古老左侧,伶音的琵琶横在胸前,破碎红衣无风翻动。 沈宴清手臂移向铁痴。 铁痴巨锤上扬。 枪口转向伶音。 伶音脚下红雾涌动,十根手指一齐扣住琴弦。 沈宴清又将手臂指向古老。 古老的拘魂幡已经重新出现在掌中。 九妹被八妹拽着后退,仍一步三回头地盯着那面黑幡。 老黄手脚并用从沙地爬起,还没站稳,便被八妹抓住后领拖走。 五姐脚下冰霜延伸。 几道身影迅速退出石林。 大姐的枪口仍在阳门众人之间游移。 谁被她指到,谁便横起兵刃。 她看着那几张戒备的脸,忽然放下手臂。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旗袍领口轻颤。 “阳门八将,不过如此!” 她后退一步,身影被红色鬼气吞没。 红雾散开,原地只剩两个浅浅的鞋印。 邢屠拖着鬼头大刀向前走了几步,刀锋在沙地划出长痕。 他扭过头,像是在征求军令。 “追……吗?” 古老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的红色鬼气已经消失,玉净瓶中的阴脉却还未收尽。 他抬手压住邢屠肩膀。 “让她们走。” 伶音松开琴弦,眼尾挑起。 “古老,刚才那女鬼像是在虚张声势。” “她的第三枪,打不出来的!” “老夫看得出来。” 古老整了整衣袖,将拘魂幡重新负在身后。 “前两次她已用了全力,方才抬手,不过空城计罢了。” 邢屠仍盯着众女离开的方向,显然很不甘心。 古老转身走向阴脉。 “眼下当以大局为重。” “待罗萨取完第五阴脉,我等即刻返回阳帝祠堂。” 玉净瓶下,墨绿色阴气仍在盘旋。 古老停在阴脉边缘,黑色鬼墨从指尖滴下。 “阴王……” “才是我等真正要对付的人。” 第472章 世间无我这般人 刘年从半空砸进黑浆,整个人向下陷了半截。 他挣扎两次,才用膝盖撑住身体。 两条手臂都断了,左臂完全没了知觉,右臂的伤口则不断向外冒着阳煞。 阴阳双煞还在体内冲撞。 每次呼吸,胸口都传来骨头摩擦的声音。 但刘年已经没力气喊了。 整个旧村已经消失。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翻动的黑色泥海。 倒是大宅前的无名白碑还在,显得格外扎眼。 黑浆从四面八方流过来,却始终不敢靠近碑身三尺之内。 刘年喘了几口气,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陈涌逃出去前留下的话。 “无名碑。” 陈涌不会好心给他指路。 那孙子巴不得他永远困死在拘魂幡里,又怎么可能平白告诉他出口在哪。 所以,这三个字一定有问题。 也许无名碑真的能送人出去,但要付出的代价,恐怕比死还难受。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折断的双臂。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区别只在于,是现在赌一次,还是慢慢等着身体被双煞毁掉。 他咬紧牙关,从黑浆中站起。 左臂垂在身侧,随着脚步来回摆动,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右臂还能勉强抬起,不过每动一下,伤口里的阳煞便会烧掉一层血肉。 刘年一步步挪向无名碑。 刚踏进石碑三尺之内,四周翻动的黑浆便停了下来。 他脑中却多出了一些残缺的画面。 好像有人曾经站在这里。 那人说话温和,向他解释过无名碑的规矩。 旁边似乎还有几个人。 刘年想要记起他们的脸,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有人曾在碑上写过名字。 那些名字落下以后,写名的人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是死。 而是连活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他们是谁? 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又为什么,胸口会发疼? 刘年走到碑前,慢慢蹲下。 石碑下方有几道新留下的凹痕。 凹痕横竖交错,排列起来应该是名字,但字迹实在是太浅,完全看不清楚。 刘年伸出右手,用还能活动的手指碰了一下。 心口突然疼得厉害。 这疼痛和伤势无关。 像是他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身体没有忘。 “妈的。” 刘年低声骂了一句。 “人都想不起来了,还给老子留这种感觉干什么?” 刘年抬头看向天空。 先前出现的破口早已闭合,连一条缝都没有留下。 他不知道外面是谁打破了拘魂幡。 不过,肯定不是古老主动放人。 对方既然能把拘魂幡打穿一次,或许还能打穿第二次。 可刘年等不起。 他也不敢等。 姐妹们好不容易才逃出去,如果为了救他再次回来,只会重新落进阳门八将手里。 刘年后退半步,调动右手臂的阳煞。 白金火焰从伤口中冒出,顺着手臂聚向掌心。 他抬手朝天空打去。 一道火痕直冲而上,在十余米外散开。 天空没有裂开。 拘魂幡更没有出现新的出口。 反倒是这一击打破了体内双煞暂时的平衡。 阴煞从左侧涌向心脏,阳煞也跟着压了过去。 两股力量在胸腔里撞在一起。 刘年张口吐出一团带着寒霜的血,双膝重新跪进黑浆。 右臂上的伤口继续扩大,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不能再试了。 再来一次,不用等拘魂幡杀他,阴阳双煞就能先把他送走。 刘年喘了半天,重新看向无名碑。 除了这东西,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 就在此刻,空白的碑面渗出几缕血色。 那些血色互相交汇,最后组成两行字: 留名于此,世人皆忘。 无名之人,可离此界。 刘年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果然能出去! 代价也和他猜得差不多。 只不过真正看到这条规矩以后,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如果将名字写上去,母亲会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给他打电话催婚,也不会骂他没出息。 她可能会觉得家里一直只有自己。 那些有关儿子的照片、记录和回忆,也许都会跟着消失。 而相亲群里的那些姐妹们,同样会把他忘掉。 从第一次加入相亲群开始,所有与他有关的经历都会被抹去。 南丰二中,夜红酒吧,樱兰村,平城,武道城,还有今天发生的一切。 没人会再记得,他曾经与她们走过的这些地方。 甚至连相亲群里属于他的痕迹,也可能消失。 以后大家再见面,或许他只是个陌生人了。 或者,根本不会再见! 刘年叹了口气。 规矩摆在这里。 写,便能出去。 不写,便永远留在拘魂幡里。 而自己可是个活人。 在这里,恐怕过不了多久,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双煞烧死。 这根本算不上选择。 他不想死。 也不想被人忘掉。 可现在只能挑一个! 刘年低头看着黑浆里的倒影。 倒影中的脸全是血,头发黏在额前,狼狈得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呵!忘了也好。” “老子欠了你们那么多,正好不用还了。” 刘年咧开嘴笑了一下。 可刚说完,眼泪便从脸上掉下来。 泪水落进黑浆,很快没了。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用牙咬破食指。 鲜血从指腹流出。 刘年将手按上碑面。 血没有向下流,而是直接渗进石碑。 他不再拖延,一笔一画写下第一个字。 刘。 血字刚成形,脑海中便突兀地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确定吗?” 刘年手指停在半空,眯起眼睛。 “行九善?” “写下名字,你便会被遗忘。” 行九善的声音比往日低了许多。 刘年闻言,反而有点想笑。 “那你有其他办法吗?” “要不你大显神通,直接把我从这里弄出去?” 行九善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我无法直接左右你的命运。” “但是我要提醒你,往日种下的因,终究要偿还。” “你此刻若被世人遗忘,以后的路会多出许多波折。” 刘年看着碑上的“刘”字。 “你连一块石碑都斗不过吗?” “想个办法,别让她们忘了我不就行了?” 这话只是随口一说。 刘年清楚行九善的性子。 这家伙每次出现,都只负责把话说一半。 真到了需要他出手的时候,他又会说不能插手命运。 果然,片刻之后,刘年只等来两个字。 “抱歉!” 说完,行九善便没了声音。 “哈!我就知道!” 刘年苦笑着摇头。 他重新抬起手,将带血的食指落在碑面上。 既然没有别的办法,那便不想了。 这次,他没有再停。 第二个字很快写完。 年。 最后一笔落下,整块无名碑立刻震动起来。 碑面上的“刘年”二字泛起血光,随后一点点陷入石碑深处。 周围的黑浆迅速向后退去。 白碑后方,地面跟着升起一扇惨白石门。 石门十分高大,门上没有花纹,也没有把手,只在正中留着一道竖缝。 与此同时,碑上的名字开始褪色。 刘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点点消失,终于想通了这块无名碑存在的意义。 这里或许才是拘魂幡真正的核心。 所以陈涌吞掉整个旧村,却始终不敢靠近它。 古老将那些恶鬼收进拘魂幡,也未必只是想困住它们。 无名碑给过所有恶鬼一次离开的机会。 只要留下名字,洗掉恶名,放下过去,它们便能离开这里,重新做人。 可这里的恶鬼不愿意。 它们宁可继续被囚禁,过着孤寂的日子,也不肯放下自己的名字。 到最后,机会变成了牢笼。 只是刘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毫不犹豫地,用了恶鬼的特权。 名字彻底消失后,一个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从白碑内传出。 “名已收。” “从此之后,世间再无刘年。” 惨白石门向两侧打开。 门后呈现出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 长廊两侧挂满了名字,显然这些名字,都曾经在别人的记忆中出现过。 其中字迹最新的名字中,赫然挂着“古平安”三个字。 刘年没太在意,定睛看向尽头。 那里有些刺眼,应当是现实中的阳光。 第473章 逃离 长廊尽头的光越来越亮。 刘年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两侧挂着无数名字。 有些字已经模糊,有些还在向下滴血。每当他经过,那些名字便轻轻晃动,仿佛有人躲在黑暗中目送他离开。 刘年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些被遗忘的人。 更怕其中有几个名字,会让他心口发疼。 惨白光芒吞没身体。 下一秒,脚下坚硬的地面消失了。 刘年向前摔去,膝盖直接砸进黄沙。 风从耳边吹过。 沙粒打在伤口上,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 他抬头看去。 眼前没有了旧村的破败。 也没有了恶心的黑浆。 身后的石门也已消失。 天地间只剩下连绵起伏的沙丘。 “我......出来了?” 刘年跪在沙地里,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里是舜城外的荒漠石林。 只是原本竖在四周的怪石已经没了。 放眼望去,只能偶尔看到几块石尖露在沙面上。 先前战斗留下的坑洞、脚印、血迹,也全被黄沙覆盖。 阳门八将不在了。 阴脉不在了。 姐妹们......也不在了。 四下安静得有些过分。 刘年张了张嘴。 他本想喊一声,却又将声音咽了回去。 如果无名碑的规则已经生效,就算姐妹们还在附近,听到他的声音也不会赶来。 她们不会知道是谁在喊。 刘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多出伤痕,也没有少掉什么东西。 他的记忆还在。 南丰二中的夏玲。 夜红酒吧的李星彩。 望城庙里的沈芸纱。 樱兰村的方樱兰。 武道城的洛依然。 平城里饿得直哭的苏小暖。 他全都记得。 可她们呢? 刘年咬了咬牙,从沙地上站起来。 左臂依旧垂着,右臂勉强能动。 胸腔里的阴阳双煞暂时安静下来,却只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这两个祖宗不是和好了。 是发现房子快塌了,懒得继续拆。 “就算忘了我,也得当面确认才行!” 刘年看向四周,决定先找人。 可看了一眼,他马上皱起了眉头。 他在幡内比众人晚出来不到一刻钟。 按理来说,五姐她们不可能走得这么干净。 可拘魂幡中的时间本就混乱。 进去几个钟头,外面可能只过去一瞬。 也可能他在里面只待了半天,外界已经过去数日。 这东西完全不讲道理,全看运气。 刘年摸向口袋,想拿手机确认时间。 手探到一半,突然愣住,口袋里空空如也。 想必是刚才在外面打斗,手机掉在了石林里。 “真行!” “人没了,手机也没了。如果有网贷,也不知道会不会跟着一起消失!” “想想都亏,早知道借点儿了!” 他扯了下嘴角。 笑容很快又收了回去。 母亲会忘记他吗? 家里的照片会不会消失? 他的出租屋还算不算有人住? 平台会不会把他这个很久没送外卖的外卖员直接从系统中删掉? 还有相亲群。 他还在群里吗? 刘年不敢继续想。 他现在只想找一个认识的人,站到对方面前,问一句: 你还记得我吗? 想了半天,离自己最近的人,应当是三姐。 五姐当初燃尽魂力,将他和三姐送到十里之外,而三姐自己,则化作地缚灵被他留在了原地。 只要找到那柄桃木剑,就能找到她。 刘年转了一圈,脸色慢慢沉下。 他记得大概距离,却不记得方向。 石林已经被沙暴抹平,连用于辨认方位的怪石都没剩几根。 太阳挂在偏西的位置,可他被送走时正值乱战,根本没空判断自己飞去了哪边。 刘年闭上眼,回忆当时落地的姿势。 他是后背先着地。 拘魂幡所在的石林在右后方。 刘年睁开眼,抬起沾血的手指试了试风向。 风向已经变了。 “操!白分析了!” 他骂了一句,最后选了沙层较薄的方向。 因为那边地下偶尔会露出碎石。 如果三姐坠落在那里,桃木剑不容易被彻底埋住。 刘年向前走去。 第一步尚且稳当。 第二步,左腿已经开始发抖。 走出百余米后,他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血腥味。 右臂上的阳煞沿着骨头向上灼烧,左侧身体则冷得失去知觉。 沙丘没有尽头。 刘年走上一个坡,又从另一侧滑下去。 他不敢停。 停下就未必还能起来。 风声越来越大。 恍惚间,他听到八妹在骂他。 “孙子,你走快点!” 刘年抬起头。 前面没人。 又走了几十步,九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哥,我累了,你背我呗!” 他再次回头。 黄沙在风中滚动,连一道影子都没有。 刘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背个屁啊!” “两条胳膊都断了,你骑我脖子上得了!” 可没人回话。 刘年继续走。 他开始念她们的名字。 不是为了叫人。 是怕自己也忘了。 “夏玲。” “李星彩。” “方樱兰。” “苏小暖。” “洛依然。” “沈芸纱……” 他念到三姐时,脚下突然绊了一下。 刘年向前跪倒,右手撑进沙里。 手掌碰到了一样东西。 他愣了愣,忍着痛将周围的沙子拨开。 沙层下埋着一片破碎的白纱。 刘年猛地抬头。 不远处的沙丘顶端,露着一小截暗红色的剑柄。 大半剑身已经被黄沙吞没,只剩剑柄上的旧红绳还在风中摆动。 桃木剑! “三姐!” 刘年想站起来。 双腿却在此刻彻底失去力气。 他向前踉跄两步,眼前骤然暗了下去。 身体狠狠地砸在桃木剑旁。 失去意识前,刘年用右手抓住了剑柄,喃喃自语。 “找到你了……” 风卷过沙丘。 桃木剑上的红绳缠住他的手腕。 一道白色身影从剑中缓缓走出。 她俯下身,将刘年抱进怀里。 沙粒落在她半透明的白裙上,却没有穿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刘年的意识逐渐回归。 身上的血肉之痛减轻了不少。 断掉的骨头似乎都接上了,只是体内的阴阳双煞仍在冲撞,心脉被一股柔和的魂力护住了。 触感回归,有人正用湿布擦去他脸上的血。 布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刘年没有立刻睁眼。 他怕睁开以后,对方会问他是谁。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耳边却先传来一阵压抑的哽咽。 “刘郎……” 那只替他擦脸的手停了下来。 “你终于回来了!” 刘年猛然睁开眼。 沈芸纱跪坐在沙地上,白纱罗裙铺在身侧。 她的魂体比以前淡了许多,几乎能看到身后的黄沙。 她低头看着他。 眼泪一颗颗落下。 刘年张着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她记得! 三姐还记得他! 无名碑没有抹掉所有人的记忆。 或者说,三姐身上出现了某种连无名碑都没能斩断的东西。 刘年刚想追问,周围的一切却突然停住。 风凝在半空。 扬起的沙粒不再下落。 三姐眼角的泪珠悬在脸侧,连桃木剑上的红绳也定格在了空中。 刘年的身体无法动弹。 只有思绪还在运转。 紧接着,行九善低沉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刘年,到你抉择的时候了!” 第474章 记忆回归 “行九善,你又搞什么鬼?” 刘年在意识中大声问道。 “三姐还记得我,这是不是说明,无名碑对我根本没用?” 行九善没有接刘年的话茬,而是继续自说自话。 “现在,我可以恢复你一部分实力,让你体内的阴阳双煞本源融合。” “你需要吗?” 刘年愣住了。 阴阳双煞融合? 这两个祖宗现在还没融合,就已经强得离谱。 如果真能彻底融在一起,那他的实力会提升到什么程度? 最重要的是,双煞融合以后,应该不会再互相冲撞。 骨头断裂,血肉崩开,半边身体发热,半边身体发冷,这些该死的副作用,很可能都会消失。 这不就是白送他一份无敌吗? 刘年刚准备答应,行九善却又开口了。 “还有一个选择。” “我可以恢复你的一部分记忆,这段记忆,与相亲群里的女鬼有关。” “你要不要?” 刘年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停了下来。 记忆! 同样重要啊!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和九妹、八妹,还有六姐的部分过往。 那些事情,有些只是很小的一次相遇。 可能是一块巧克力,可能是酒吧后巷里的一次出手,也可能是替人守了一辈子的药材账本。 可对姐妹们来说,这些事情却影响了她们的一生。 他缺失的记忆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事? 刘年不知道。 但是,他想知道。 “不是,你先等会儿。” “前几次你恢复我的记忆,顺便也会给点实力,怎么这次还让我二选一上了?” 行九善没有解释,反而问道:“如果让你恢复与其中一人的记忆,你会选谁?” “我……” 刘年迟疑了一下。 “我都行啊!” “不是,你别岔开话题,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苏小暖与沈宴清处于同一个时代。” 行九善说道:“而沈宴清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与苏小暖有关的那段记忆,现在不能交给你。” “谁......谁?” 刘年愣住了:“谁是沈晏清?我不认识她啊?” 可行九善,仍旧自言其说。 “至于洛依然,她的情况也一样。” “有些事还没有发生,有些因果还没有补全。” “现在解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刘年听完,马上明白了。 “你说白了,不就是只能给我三姐的记忆吗?” “还问我选谁,磨叽半天有什么意义?” 话说到这里,刘年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我还没选呢!” “你已经选了。” 行九善道:“我能感受到,如果让你在实力和记忆之间选择,你会选择后者!” 刘年安静了几秒。 他本想反驳。 可想了半天,好像还真是这样。 实力很重要。 阴阳双煞融合以后,他也不用再拿命去赌。 可如果真让他放弃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他做不到。 那些记忆不只是他的。 还有姐妹们苦等千年的执念。 “行吧!” 刘年苦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倒是挺懂我。” “给我记忆。” 行九善却没有立刻动手。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嗯......你与她有关的记忆,曾经被外力封印。” “原本,这段记忆不需要由我恢复。” “可惜,后来有人从中干预,将它抹去了。” 刘年听得有些糊涂。 他刚准备追问,行九善便继续说道:“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 “落在你身上的封印,我能解开。” “准备好了吗?” 还没等刘年回答,无数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先是望城。 然后,是郁郁葱葱的山。 他捧着一把混有书灰的骨灰,走进了山中的凉亭,找到了苦等千年的三姐。 紧接着,记忆开始向前推进。 将军冢。 戚镇山。 望城庙。 还有三姐和戚镇山之间,那段早已被岁月埋葬的往事。 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受重伤的将军。 也看到了溪边洗衣的沈芸纱。 两个人从相识,到相守。 从一句承诺,到千年苦等。 一切,都记起来了。 这些画面,刘年曾经看过。 只是后来,戚镇山为了不让沈芸纱继续痛苦,亲手抹除了他们的相关记忆。 直到这一刻,那些被拿走的东西才重新回到刘年的脑海里。 刘年喘着粗气,许久没有说话。 那种撕心裂肺的意难平,压得他喘不过气。 明明没有人背叛。 也没有人变心。 可他们就是错过了一千多年。 然而,刘年还是想不明白。 这些记忆,都是戚镇山和三姐的过往。 与他有什么关系? “等等。” 刘年在意识中问道:“这些事情,为什么算是我的记忆?” 行九善发出了一声叹息。 “戚镇山,很特别。” “既然先前你被抹除的记忆已经恢复,那么接下来,该把剩下的东西交给你了。” “嗡!” 刘年的脑海中再次被灌输进无数记忆碎片。 这一次,不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 他变成了画面中的人。 他出生在一个普通村落。 小时候吃不饱饭,穿不起新衣,只能跟在大人后面捡田里剩下的粮食。 后来战乱来了。 村子没了。 家也没了。 他从军入伍,从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住的小兵,一步步杀上战场。 他学会了用枪,学会了骑马,也学会了怎样在恶意横行的黑夜中活下来。 再后来,他开始领兵。 十人,百人,千人,万人! 直到三十万大军听他号令。 一场又一场大战从刘年的脑海中掠过。 战鼓。 残旗。 满地尸骨。 还有无数恶鬼冲击军阵时,那些将士临死前的吼声。 每一件事都太过真实。 真实到刘年能够记起伤口的位置,记得每一场败仗,也记得那些死在自己面前的将士叫什么。 那不是别人留下的故事。 那就是他的过去。 刘年呼吸一滞,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 “我是戚镇山?” “不错!” 行九善给出了答案。 “或许你现在无法理解。” “你可以暂时将这件事,当成轮回转世。” “但真正的情况,要比轮回转世复杂得多。” 刘年根本听不进去后半句话。 他只是无法接受。 自己明明只是一个送外卖的。 每天为了几块钱和五星好评跟顾客赔笑,闲下来就打游戏,直播间里连十个活人都凑不齐。 可现在,行九善却告诉他,他曾经是统领三十万大军的戚镇山。 阳门八将中的阴帅! “为什么会这样?” 刘年看着被定在面前的沈芸纱,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我为什么会是戚镇山?” “我怎么可能是阳门八将之一?” 可是,那些记忆不会骗人。 他记得沈芸纱为自己包扎伤口时的模样。 记得她劝自己重返军营时,说话的表情。 也记得离开村子那天,自己回头看了多少次。 这个苦等千年的女人,从来都不是别人的未婚妻。 她等的人,就是自己! 刘年看着沈芸纱脸上的泪,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当初戚镇山抹除记忆的时候,沈芸纱也在其中。 也就是说,自己如今恢复了一切,可她仍然不知道,她自己面前的刘年,就是戚镇山。 “芸纱的记忆……” 刘年艰难地问道:“她的记忆,也被抹除了,对吗?” 行九善沉默了一会儿。 “是。” “我不知道当初的你,为何要做出那样的选择。” “但......确实如此!” “不!你能不能帮她也解开记忆?” 刘年语速加快,甚至用上了恳求:“求你了,行九善!你帮我把芸纱的记忆也解开吧?别告诉我你办不到!你一定有办法的!” 行九善没有回应。 刘年却不肯停下。 “算我求你。” “芸纱已经等了一千多年,她真的太苦了。” “现在我终于记起来了,我终于能和她在一起了。” “就算拿我刚恢复的实力去换,也可以。” “只要让她记起来。” 行九善沉默了很久。 “抱歉。” “我确实没办法干预除你之外的人。” “至少现在,我办不到!” 刘年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面前的沈芸纱,刚找回记忆的喜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刘年,记住!” 行九善的声音再次响起。 “天命所归,不期而至。” “非其所有,强求不得!” 说完,行九善再也没有出声。 停在空中的沙粒重新落下。 荒漠中的风,也再次吹了起来。 第475章 千年后的合卺 “嗡!” 意识重新落回身体。 刘年睁开眼时,仍旧躺在三姐怀里。 风沙擦过脸颊,有些疼。 三姐双手捧着他的头,白纱罗裙沾满沙尘,眼睛都已经哭红了。 她在心疼。 刘年怔望着眼前的人儿,千年以来的相思之苦,一下子涌上心头。 那些刚找回来的记忆,并没有因为意识回归而淡去。 反而更清楚了。 溪边浣衣的姑娘。 山中那间小屋。 树下私定终身。 还有他走下山坡前,回头看她的最后一眼。 这一眼,竟隔了千年! 刘年眼眶一点点红了。 原来,他真的找了她一千年。 原来,她也真的等了他一千年。 可笑的是,这些天,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把她当成群里喜欢胡思乱想、说话温柔的三姐。 他甚至还曾当着她的面,谈起戚镇山。 谈起那个负了她千年的将军。 而那个人,却是他自己。 可为何两人的缘分如此坎坷,如今,自己想起来了,可她......却不记得了! 三姐见他醒来,本来已经松了口气,可看到他落泪,眼底又浮现出慌乱。 刘郎为什么哭? 难道是伤势太重? 还是自己方才替他接骨时,弄疼了他? 她刚想低头查看,刘年却猛地撑起身子,一把将她抱进怀中。 “芸纱!” 这一声唤,几乎脱口而出。 三姐身体一僵。 刘年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生怕怀里的人再次消失。 “我知道,我这样叫你,会让你觉得唐突。” “我也知道,我突然抱你,会让你觉得我轻浮。” “可是……” 刘年的声音哽住了。 他有太多话想说。 千年前欠下的誓言,离开时没能说完的嘱托,还有那些战场上无数次想活着回来告诉她的事情。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竟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起来了!” “芸纱,我全都想起来了。” 眼泪顺着刘年的脸颊落下,砸在三姐肩头。 “我记得那条溪,记得你替我包扎伤口,记得你把家里仅剩的粮食煮给我吃。” “我也记得,那天离开村子时,你一直站在后面看着我。” “我走了很远。” “可我每走几步,就想回头看你一眼。” 三姐的身体开始颤抖。 刘年却没有察觉,只顾着把那些迟到了千年的话,一句句说出来。 “我该怎么补偿你?我该怎么爱你?” “我该怎么告诉你......千年来,我对你的思念!”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刚找回记忆的狂喜,瞬间被现实打破。 她不记得了。 当初,自己亲手抹去了她的记忆。 如今他想起来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多荒唐!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都差那么一步。 “可是……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 轰! 三姐很轻的一句话。 却像一道惊雷,直接劈进刘年脑海。 他整个人僵住了。 风还在吹。 细沙从两人身边滚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刘年甚至怀疑,刚才那句话只是自己的幻听。 “我都记得!” 三姐再次开口。 短短四个字,被哭腔碾得支离破碎。 刘年猛地松开手,扶住她的肩,将她推到自己面前。 他盯着三姐的眼睛,嘴唇不住地颤抖。 “你......记得?” 三姐凄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任凭泪水在脸上流淌着。 “郎啊。” “你以为千年的执念,是说消便能消的吗?” 刘年怔住了。 “可是……可是……” 话没说完,他突然恍然大悟。 有些东西可以从记忆里抹掉。 可心呢? 一个人守在村口等了五年,青灯古佛又等到死,死后仍然守着那句承诺。 这样的执念,怎么可能轻易地被抹去? “所以……” “所以你一直都记得?” “这些天,你只是在装作不知道?” 三姐伸出手,心疼地擦去刘年脸上的泪。 她等得太久了。 久到早已不敢奢望这个男人还能回来。 可即便所有人都说戚镇山负了她,即便连她自己的记忆都曾告诉她,那个人没有回来,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我相信,我心中的大将军,为国,为民,所行皆是大义。” 三姐的声音很轻,眼神却一点点坚定起来。 “我也相信,我心爱的夫君,不是会背信弃义的负心人。”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也不知道你何时才能想起妾身。” “可妾身愿意等。” “五年等不到,便等十年。” “十年等不到,便等百年。” “一百年还等不到……” 她顿了顿,泪中带笑。 “那就等一千年。” 刘年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回怀里。 “芸纱!” 这一次,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三姐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双手抓紧他的衣服,像是要把千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刘年也哭了。 不是悲恸。 是那口压在心中一千多年,始终不敢吐出的气,终于散了。 原来她没有忘。 原来他也没有真的失约。 他们只是隔着战乱,隔着生死,隔着被抹去的记忆,绕了太远太远的一段路。 好在,终于见到了。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才慢慢分开。 三姐垂下眼帘,脸颊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神情变得有些羞涩。 “妾身在这里等夫君时,做了些事。” “夫君可愿随我去看看?” 刘年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来,却还是点了点头。 三姐眼中顿时多了一抹欢喜。 她牵住刘年的手。 下一刻,眼前景象骤然模糊。 风沙消失了。 耳边传来溪水流淌的声音,还有山林中湿润的草木气息。 刘年睁开眼,整个人忽然定在原地。 “这里……” 青山,溪流。 那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还有远处炊烟般的薄雾。 一切都与千年前一模一样。 “夫君,妾身如今已是地缚灵。” 三姐站在他身旁,轻声解释。 “桃木剑中,便是妾身的天地。” “等你的这些日子,妾身无事可做,便将这里一点一点变成了从前的模样。” 刘年放眼望去,眼眶再次湿润。 这里...... 确实是千年前,他第一次与沈芸纱相遇的地方。 这里的青山,这里的溪水,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熟悉。 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了那间小屋。 墙壁有些旧,院中摆着木盆,檐下还挂着一件没有收回去的衣裳。 像是他们从未离开过。 屋旁的大树依旧枝繁叶茂。 刘年停在树下,仰头看了许久。 “这里,是妾身与夫君拜堂的地方。” 三姐走到他身边。 “对!” 刘年握住她的手,慢慢收紧。 他记得那个夜晚。 没有宾客,没有红烛,也没有一场像样的婚宴。 他们只是在树下拜了天地,许下白头偕老的承诺。 可后来,谁都没能白头。 “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离开你。” 三姐愣了一下,随即抿唇轻笑。 “我知道。”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 刘年看向不远处的小屋。 三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颊一下子红了,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牵着手,走进屋中。 屋内并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而是到处挂满了红绸。 桌上放着两只酒杯,床榻也重新铺过,红色帷幔垂在两侧。 烛火摇曳,把满屋映得暖融。 刘年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迈步。 “这是……” 三姐低下头,没有回答。 刘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婚房本该由我来布置。” 这一千年,她究竟独自在这里想过多少遍? 一块红绸,一对酒杯。 她是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无妨!” 三姐走到床边,拿起那块早已准备好的红盖头。 “你我既已拜过天地,便是一体。” “谁来布置,又有什么分别?” 她将红盖头轻覆在头上。 “夫君,你我虽在树下起过誓,可终究还没有……”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刘年了然。 他走到桌边,端起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到三姐面前。 “芸纱。” “这杯合卺酒,你可愿与我共饮?” 红盖头下的人轻轻点头。 三姐接过酒杯。 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刘年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手指捏住盖头一角。 明明只是掀开一块红布,他的手却抖得厉害。 红盖头缓缓落下。 三姐抬起头。 她眼中有羞涩,有欢喜,还有等了千年之后,终于等到的幸福。 刘年的眼睛又红了。 这一刻,他们等得太久太久。 久到活人化作白骨。 久到王朝更迭,山河变换。 久到再次相见时,彼此已经隔过了一次生死。 屋中红烛轻晃。 他俯下身,将等了自己千年的女子,缓缓扶倒在铺满红绸的床榻上。 外界。 荒漠依旧风沙漫天。 桃木剑斜插在沙地里,剑柄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纷乱。 过了没多久。 剑身,微微颤动起来。 第476章 查无此人 黄沙中,一个孤零零的人影背着桃木剑,一步一步往东走。 刘年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血迹和沙土混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人。 不过,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得回家。 洞房花烛确实美妙,有情人也终成眷属了。 可外面的事还没完。 阳门八将还在,阴王不知所踪,陈涌也逃出了拘魂幡。 而且,第五条阴脉多半已经落进了阳门手里。 每一件事都不能拖。 当然,眼下还有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三姐记得他。 这是不是说明,无名碑的规则没有生效? 还是说,三姐成了地缚灵,又藏在桃木剑中,所以避开了那道规则? 刘年不知道。 他必须尽快找人确认。 八妹、九妹、五姐她们,还有老黄,甚至自己的母亲。 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人还记得他,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可他现在,手机和身份证都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 现在别说联系家里了,他连一张回南丰的票都买不起。 所以,他只能先去舜城。 补身份证,补电话卡,再买一部手机。 只要有了手机,一切就都清楚了。 离开桃木剑前,刘年还问过三姐一件事。 他跟群里的其他姐妹都有因果,甚至有些关系已经不只是因果了,她会不会介意。 三姐没有绕弯子。 介意! 她等了自己的夫君一千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等到,怎么可能愿意跟别人分享。 但她也明白,刘年不是普通人。 九段因果,九个执念。 有些债欠了一千年,有些债欠了近百年,还有一些,连刘年自己都没想起来。 她若硬逼着刘年斩断这些因果,那不是在要别人的命,而是逼那些姐妹再死一次。 所以,她没有让刘年选择。 刘年也没有说什么一生只爱她一人的漂亮话。 这种话现在说出来,只会显得虚伪。 他只能保证,自己不会再离开沈芸纱。 也保证,属于戚镇山这重身份的感情,永远都只属于她。 不知道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楼房。 刘年抬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已经进了舜城。 这座城市很特殊。 古时候,城西有一条山脉。 山脉的一边水土丰足,人烟繁盛,可另一边,却是看不到尽头的沙漠。 一山之隔,便像是两个世界。 只不过到了现代,沙漠化越来越严重,那条山脉也挡不住风沙了。 因此,舜城西边的大部分郊区,如今都已经成了荒地。 但城里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高楼、商场、车流,该有的一样不少。 真要算起来,舜城与南丰差不了多少,也算一座发展不错的城市。 刘年沿着街道往里走,本来想先找一家派出所。 可走着走着,他发现,他成了个显眼包。 路上的人都在看他。 有些人窃窃私语,认为这是行为艺术,有些拿起手机录像,甚至,有些人已经报警了。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也不能怪别人。 他现在的样子确实吓人。 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脖子以上蓬头垢面,而且身上,还都沾着不少血。 若自己说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估计都有人信。 刘年有些尴尬,只能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反正进了派出所,事情总能解释。 至于怎么解释,等到了再编吧! 可是,显然帽子叔叔的行动力比他要快。 一辆警车已经从他后面开了过来,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名民警下车,冲他招了招手。 “同志,先别走,来这边!” 刘年脚下一顿。 也好! 他本来就要去找,这下还省事了。 刘年走到警车旁,民警先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衣服上的血,最后把注意力放在了桃木剑上。 “同志,你这是怎么回事,遇到危险了?” “你好,同志。” 刘年赶紧解释道:“我是外地人,本来去西城那边的沙漠旅游,结果遇上了猛兽。” 话刚说完,自己就想给自己一嘴巴。 旅游? 谁家好人不带水,不带帐篷,背着一把桃木剑进沙漠旅游? 更何况,舜城西边的沙漠有没有什么猛兽,他压根不知道。 但总不能告诉人家,他跟一群厉鬼幡里幡外的打了好几架吧? 民警盯着他看了几秒。 “什么猛兽?” 刘年停顿了一下。 “没看清,反正是一群畜生!” 说完,他竟然感觉有点儿小爽。 民警又指了指他的衣服。 “那这些血呢?” “有我的,也有畜生的。” 民警听完,足沉默了好几秒。 “你的意思是,你从一群猛兽手里逃出来了?” 刘年也觉得自己编的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这事再问下去,估计要穿帮。 主要是盘问的猝不及防,他还没来得及把瞎话编圆呢。 现在能做的,就是赶紧把话题岔开。 “同志,我手机和身份证都丢了。” “我现在想先补****,再联系家里。” 民警似乎也觉得这件事问不出什么,只能先点头。 “行,上车吧。” “我带你去户籍那边查一下。” 刘年松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民警没有继续追问。 不过他时不时会从后视镜里看刘年一眼,显然还是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到了派出所,民警把刘年带进了户籍室。 办公桌后坐着一名中年女警官。 女警官抬头看了刘年一眼,又看了看带他进来的民警,倒也没有多问。 “说一下基本信息,我先帮你查。” “好。” 刘年站在桌前,很配合地说道:“我叫刘年,籍贯南丰市,今年周岁二十四,还没过生日。” 女警官把这些信息输入系统。 键盘声响了一阵。 紧接着,她停了下来。 女警官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旁边的民警。 民警走到电脑前,低头看着显示器,脸色也慢慢严肃起来。 刘年站在桌子对面,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 但两人的反应,让他突然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像是系统卡了。 他们看自己那眼神儿,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看逃犯。 刘年忍不住问道:“两位,怎么了?” 民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同志,你刚才说的信息,确定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刘年说道:“我从小就在南丰长大,这还能记错?” 女警官看着电脑,又重新查询了一次。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根据你提供的信息,南丰市叫刘年的确实有几十个人。” “但是,二十四岁的刘年,一个都没有。” 刘年一下子怔在了。 如果放在以前,他第一反应肯定是系统出了问题。 可现在,他刚从无名碑里走出来。 碑上的规则写得清楚。 留名者,会被世人遗忘。 难道所谓的遗忘,不只是抹掉别人脑海里的记忆,连他在人间留下的一切痕迹,也会一起消失? 户籍,学籍,银行卡,手机号码。 甚至出生证明...... 如果这些东西全没了,那他现在算什么? 一个活生生站在这里,却从来没有出生过的人? 刘年不甘心,还是问了一句。 “两位,会不会是系统出错了?” 女警官听到这话,语气顿时严肃起来。 “我们这里是全国联网,信息每天都会更新。” “就算南丰那边有资料变动,也不可能查不到任何记录。” 旁边的民警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刘年身上的血,又看向他身后的桃木剑,右手已经放到了腰间。 “同志,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第477章 还有熟人 刘年脸一下垮了。 不是吧? 自己刚从拘魂幡里逃出来,连口水都没喝上,难道又要进班房? 可问题是,他现在确实解释不清啊! 户籍查不到,手机也没有,身上还全是血。 换成他是民警,也得先把人控制住再说。 眼看民警朝自己走来,刘年没敢乱动。 这里可是局子。 真要反抗,那就不是补身份证的问题了。 就在此刻,户籍室外突然传来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 “几位同志,先别忙!” “我这老弟应该是撞到脑袋了,神志不太清楚,连自己是哪儿人都记错了!” 这个声音一传出来,刘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立刻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又黑又瘦的小老头,衣服上沾着灰,斜挎着一个旧布包。 那口大黄牙,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老黄!” 刘年就差冲过去给他来个法式深吻了。 老黄也咧了咧嘴,不过并没有急着叙旧,而是先向民警走了两步。 “同志,他是我发小,确实叫刘年!” 民警脚步停下。 “发小?” 他打量了一下两人的年纪,神色反而更警惕了。 刘年二十多岁。 老黄看着少说也有四五十了。 这两个人要是发小,那确实有点儿难解释。 老黄也知道自己说漏了,赶紧改口。 “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发小。” “他小时候住我家隔壁,我算......邻家大哥哥!” “我比他年长一些,所以一直拿他当亲弟弟看。” 这解释虽然还是有些勉强,但至少能听得过去了。 老黄继续说道:“他估计是在沙漠里晒糊涂了,脑袋现在不太清醒,连籍贯都记错了。” “他不是南丰人,是临北市的。” “详细地址我知道,身份证号码也能提供,你们查一下就清楚了。” 刘年听到这里,差点当场破防。 临北? 自己什么时候成临北人了? 不过,看老黄那贼眉鼠眼的神情,他忍住了。 老黄既然能找到这里,还敢当着民警的面说出来,那就说明这件事不是临时编的。 女警官看向老黄。 又重新坐回电脑前,将地址变成临北市,又查了一遍。 户籍室里只剩下键盘声。 十几秒后,女警官看着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刘年。 她把照片放大,来回比对了几次,这才转头对旁边的民警说道:“信息对上了。” “临北市户籍,姓名刘年,二十四岁。” “系统里的照片也是他。” 这句话说完,民警松开了放在腰间的手。 刘年却更糊涂了。 照片也是自己? 身份信息也能对上。 可是,他从小就在南丰长大,什么时候在临北落过户? 难道无名碑抹掉了他原来的身份,又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 不可能! 无名碑的规矩只是让世人遗忘他,没理由替他重新造一个户籍。 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事儿。 老黄趁着没人注意,冲刘年挤了挤眼,示意他别说话。 刘年只能先把疑问压下去。 老黄这才问道:“同志,既然信息对上了,那他的证件能补吗?” “最好办个临时身份证。” “我们还有急事,今天就得用。” 女警官点了点头。 “临时身份证可以办。” “先采集信息,等审核通过之后再取。” “行,麻烦您了!” 老黄连声道谢。 旁边的民警虽然仍觉得这两个人有些古怪,但系统信息没有问题,刘年也没有犯罪记录,他自然不能继续扣人。 他又看了一眼刘年身上的血迹。 “同志,证件办完以后啊,先去医院检查检查吧!” “沙漠里情况复杂,你身上的伤也不轻,别觉得自己还能走就没事。” 刘年认真点头。 “明白,谢谢同志。” 老黄也赶紧说道:“您放心,我们回临北就查,那边有医保,能省点钱!” 民警听完,足足看了他好几秒。 最后还是摆了摆手,让两人先去外面等。 走出户籍室,刘年刚到院子里便忍不住了。 “老黄,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成临北人了?” “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老黄四处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道:“先别问。” “这里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等证件下来,我再慢慢跟你说。” 刘年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老黄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最起码,他还记得自己。 也就是说,无名碑的规则是有漏洞的。 两人在派出所等了一个多小时,临时身份证终于办了下来。 证件上的名字还是刘年。 照片也是他的照片。 只是户籍地址,确实变成了临北市。 刘年拿着证件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可在派出所里又不能多说。 离开以后,老黄带着他在舜城街上绕了好几圈。 途中,他还特意进了两家商店,又从另一侧出口离开,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最后,两人绕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街,进入了一家不需要刷脸登记的小旅馆。 房门关上后,老黄立马将门反锁。 刘年把桃木剑放在床边,坐了下来。 “说吧,到底什么章程?”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了刘年半天,表情越来越凝重。 “老弟,你先告诉我。” “你知道自己失踪多久了吗?” 刘年愣了一下。 他比五姐、六姐她们晚出来一会儿,满打满算,也就晚了十几分钟。 拘魂幡里的时间流速虽然跟外界不同,但再怎么算,外面顶多过去几天吧? 刘年试探着问道:“三天?” 老黄摇头。 “半个月?” 老黄还是摇头。 刘年有些不耐烦了。 “总不能过去一个月了吧?” “半年!” 老黄直接给出了答案。 “你已经失踪整整半年了!” 刘年坐在那里,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多……多久?” “半年!” 老黄又重复了一遍。 “从你们进拘魂幡那天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年了!” 刘年下意识看向窗外。 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路边商店还放着音乐,一切都很正常。 半年? 陈涌逃了出来,阴王消失了这么久,为什么外面看起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姐妹们呢?” 刘年立即问道:“她们现在怎么样?” 老黄搓了搓手。 “本来,几个姑奶奶从拘魂幡里逃出来以后,就带着我一路回了南丰。” “刚开始还没事。” “九妹一直吵着要回去救你,五姐和六姐也在想办法。” “可到了南丰没几天,她们突然就不记得你了。” 刘年的神色沉了下来。 “一个都不记得?” “一个都不记得!” 老黄说得很肯定。 “我跟她们解释了无数遍,也把以前的事全说了。” “可她们只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九妹不记得南丰二中的事跟你有关,八妹也不记得是你帮她查过夜红酒吧。” “就连大平层里那些属于你的东西,她们看见以后,也只觉得本来就在那里。” “反正只要跟你有关的事,她们都会自己补上一个理由。” 刘年沉默了。 这才是无名碑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不只是抹去记忆。 它还会把记忆留下的空缺补上,让所有人都觉得一切正常。 “你为什么还记得我?” 刘年问道。 老黄摇了摇头。 “我哪知道啊,反正就是记得!” “后来,我在南丰住了几天,越想越不踏实,所以又来了舜城。” “我不敢进沙漠,只能天天守在西边几个进城的路口。” “这一等就是半年。” 说到这里,老黄抬手揉了揉眼睛。 “还好,真让我等到了。” 刘年苦涩一笑,拍了拍老黄的肩膀。 这份情,他得记着。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们过得怎么样?” “还行。” 老黄说道:“八妹和九妹还在娱乐圈,人气比以前更高了。” “这半年也奇怪,外面一直很太平,没听说哪里再闹尸煞。” “大姐带着五姐、六姐和七妹,在你家附近租了一间铺子。” “她说自己生前是开饭店的,所以又做起了生意。” 刘年听到这里,立刻抓住了重点。 “大姐?” “她怎么出来的?” “等等,当时拘魂幡被人从外面打穿,难道是她出的手?” “对啊!” 老黄点头。 “大姐是真厉害。” “一抬手,一枪就给拘魂幡开了个窟窿。” “当时情况太急,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用你的手机,在群里加了大姐。” 老黄说着,从怀里拿出一部手机,递到刘年面前。 “给,你的手机!” “我一直替你留着。” 刘年接过手机,快速按亮屏幕。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还在。 可当他点进去以后,却发现群成员列表里,已经出现了变化。 所有已经现身的姐妹,头像全都黑了。 就连他自己的头像,也变成了无法点击的灰黑色。 刘年连续试了几次,没有任何反应。 然而,在这一片黑下去的头像中,却有一个头像亮着。 四姐! 这个之前黑了头像的四姐,此刻竟然可以选中了。 刘年停顿片刻,点击放大她的头像。 下一秒,一张青面獠牙的肖像,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第478章 情况糟糕 “嘶!” 刘年盯着手机里的青面獠牙看了半天。 四姐不会真长这样吧? 这也忒磕碜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一句,随后退出头像,点开了绿泡泡零钱包。 银行卡多半已经不能用了,不过绿泡泡还能正常登录,里面的钱应该也在。 他现在正缺钱。 换衣服、买票、吃饭,哪样都得花钱。 然而,余额跳出来以后,刘年愣了。 “不是,老黄。” “我记得里面有大几万,怎么就剩不到一万了?” 老黄坐在椅子上,神情顿时有些局促。 他搓了半天手,吭吭哧哧地解释道:“老弟,我平时也没什么积蓄。” “这不在舜城住了小半年嘛,吃饭住宿都得花钱,所以我就……” “等一下。” 刘年打断他,诧异地问道:“你连我的支付密码都知道?” 老黄低下头。 “你存备忘录里了。” 刘年翻了个白眼。 以前自己没什么钱,对这些东西也不在意,密码、账号全往备忘录里塞。 没想到老黄不仅发现了,还花得相当顺手。 不过转念一想,老黄在舜城守了他半年,吃住花的也是这笔钱,他还真没办法计较。 别说几万块钱。 就算全花光了,这份情也值。 “行吧,花就花了。” “不过你当时反应倒是挺快,还知道从群里摇人。” 刘年放下手机,继续说道:“我之前没叫大姐来,是怕再把一个人牵扯进来。” “没想到她这么强,一枪就把拘魂幡打穿了。” “强是强,可也有极限。” 老黄赶紧说道:“大姐最多只能打两三枪。” “当时她打穿拘魂幡,又出手逼退阳门八将,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 “后面她唬得阳门八将都没敢追我们!” “要是阳门八将真追上来,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刘年听完,不由得咂了咂嘴。 自身已经没有多少鬼力,却还敢留下来断后,反过来把古老他们唬住。 这可不是单纯的战力强了。 能用智商碾压古老的人,很可怕呀! “对了。” 刘年想起派出所里的事,问道:“我怎么成临北人了?” 老黄苦笑着摇头。 “这事说起来可话长了。” “不只是几个姑奶奶忘了你,所有认识你的人都把你忘了。” “南丰的段山河、临北的斗爷,还有刘局的徒弟肖勇,全都不记得你。” 刘年皱起眉头。 “但你说怪不怪,虽然他们不记得你了,可跟你曾经有关联的人,他们都记得!” “这半年,大姐她们一直跟他们保持联系。” 老黄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房门锁好,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大姐她们表面上是在南丰开饭店,暗中却一直在调查夏国各地的情况。” “阴王失踪了,陈涌也跑了,可外面反而太平得不正常。” “她们不敢放松,所以一直在查。” “而且她们也在找三姐。” “群聊不能用了,谁也不知道三姐被留在了什么地方。” 刘年没有插话。 老黄接着说道:“为了查消息,大姐联系了段山河、斗爷和肖勇。” “说来也怪,找他们办事儿,他们基本都不会拒绝。” “几个姑奶奶找他们好使,我找他们也好使。” “刚才你一进城,我就老远看到你了,刚想过去找你,你就被警车拉走了,我知道要有麻烦,就赶忙联系肖勇。” “这小子现在正在临北出差呢,我跟他说了你的事儿,他不记得你,肯定是先查了一遍,发现户籍里没你这个人,才临时弄的!” 听到这里,刘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小子成长得挺快。” 临时补一套真实身份,还能让派出所那边正常查询,这不是随便打个电话就能办成的。 肖勇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跟在刘局身后的生瓜蛋子了。 只是他也忘了自己。 想到这里,刘年脸上的笑淡了不少。 老黄却有些得意。 “老弟,现在全世界可能就我还记得你。” “以后怎么办,你可得好好想想。” “美得你。” 刘年撇了撇嘴。 “我告诉你啊,三姐也记得我,别自个给自个脸上贴金!” 老黄一愣,紧接着坐直了身体。 “那可太好了!” “在姐妹面前,我说一百遍,也不如三姐出面说一句啊!”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忘就全忘了?”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老黄半年了。 刘年没有隐瞒,将拘魂幡里发生的事,以及无名碑的规则说了一遍。 留名,离开。 代价则是世间再无此人。 听完以后,老黄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那现在怎么办?” “先回南丰?” “回。” 刘年没有犹豫。 “我倒要看看,我一个大活人站在她们面前,她们还能真把我当陌生人。” 话虽然说得硬气,可他自己也没底。 无名碑连现实中的档案都能抹掉,几个人的记忆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得回去。 那是他的家。 两人很快退了房。 旅馆老板见住了半年的老黄要走,还有些舍不得,然而看到刘年衣服上的血迹以后,那点舍不得马上没了。 离开旅馆,两人先去商场买了一身衣服。 刘年把沾血的旧衣服扔掉,又买了双便宜的运动鞋。 不然以他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的模样,别说坐飞机,能不能顺利进机场都是问题。 买完东西,两人准备前往机场。 途中经过舜城最繁华的街区时,老黄忽然停下脚步,朝路边看了过去。 那里立着一座古香古色的建筑。 门前车来车往,出入者大多衣着讲究。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蓝底金字的旧牌匾。 庆生楼! “老弟,可惜咱们现在手头紧。” 老黄看着里面,忍不住感叹道:“不然高低进去搓一顿。” 刘年也跟着看了几眼。 “这是什么地方?” “舜城最出名的饭店,百年老店。” 老黄介绍道:“听说里面还有自己的博物馆,光是老物件就摆了几层楼。” “网上都说,这地方不只是饭店,也算舜城的一段历史。” 刘年转头看向他。 “你进去吃过?” 他突然觉得,零钱包里少掉的钱可能有点冤。 老黄马上摇头。 “绝对没有!” “我都是在网上刷到的。” “这里一顿饭顶我住好几天,我哪舍得进去?” 刘年又看了一眼庆生楼,没有多想。 “走吧。” “以后有钱再来,现在先回家。” 两人赶到机场,用临时身份证买了最近一班回南丰的机票。 数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此时已经到了下午。 刘年走出机场,看着熟悉的街道,一时间有些恍惚。 对他而言,不过是在拘魂幡里困了几天。 可对外面的人来说,已经过去半年。 这半年里,似乎一切都很正常,所有人都正常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唯独没了刘年。 这也正应了那句话:地球少了谁,都能转! 出租车停在小区外。 刘年背着桃木剑,跟老黄一路走到自家门口。 看见那扇熟悉的门,他反而停下了。 八妹会不会一脚把他踹出去? 九妹还能不能认出他? 六姐、大姐和五姐,又会不会相信老黄的话? 刘年他从来都没想过,回自个家也需要鼓起勇气。 他抬起手,刚想按下指纹锁。 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黄,你回来啦?” “饿了不?” 刘年的手停在半空。 他立即转过身。 七妹苏小暖正站在不远处,身上还是那件破旧道袍,圆嘟嘟的脸蛋也没什么变化。 半年过去,她一点儿都没瘦。 看来几个姐妹没少给她吃东西。 七妹却没有靠近。 她上下打量了刘年一下,又往老黄身旁挪了两步,明显是在提防这个背着桃木剑的陌生男人。 “你……” 刘年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没能说出来。 他曾经陪七妹去过平城,也见过霍复国。 他们一起进过拘魂幡,一起在旧村里拼过命。 可现在,七妹看他的样子,跟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老黄赶紧指着刘年说道:“七妹,他就是我一直跟你们说的刘年。” “人现在回来了。” “你仔细看看,认不认识?” 七妹盯着刘年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 说完以后,她又看了看两人。 “你们俩……吃饭了吗?” 第479章 回自己家怎么这么难 “苏小暖!”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刘年身体一僵,抬头望去。 八妹李星彩踩着高跟鞋快步赶来,大波浪卷发随着动作上下晃动,脸上那副烟熏妆半年没变,脾气显然也没变。 九妹紧跟在她身后。 白t恤百褶裙,高高的马尾辫儿,清纯得不像话。 两个人都好好的。 刘年心口先是一松,紧接着又堵得厉害。 他这一路很艰难,为的就是回来见她们。 现在见到了。 可她们看他的眼神,却跟看一个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变态没什么区别。 “别跟陌生人说话!” 八妹还没跑到跟前,声音已经砸了过来。 七妹眨了眨眼,抬手指向老黄。 “不是陌生人,是老黄。” “我知道他是老黄!” 八妹走近后先扫了老黄一眼,神情缓和了一点。 可视线转到刘年身上,眼中的警惕立刻又冒了出来。 九妹也停下脚步。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刘年看了几秒。 刘年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八妹还是那个八妹。 九妹也还是那个九妹。 连看陌生人时那种防备都没变。 可是以前,她们防备的是别人,站在她们身边的是自己。 现在,他成了那个“别人”。 这滋味,真他娘的不好受。 “你们怎么回来了?” 七妹显然没察觉到气氛不对,鼓着婴儿肥的脸蛋问了一句。 “六姐给我打电话,说你一个人跑回家,让我们过来看看。” 八妹没好气地瞪着她。 “你还挺能耐,干了坏事直接撂挑子跑了。大姐找你半天,你手机也不接。” “她欺负我!” 七妹顿时撅起嘴,满脸委屈。 “五姐也帮她,不帮我。我现在很生气!” 刘年听得一愣。 在他印象里,七妹向来没心没肺。 只要能吃饱,天塌下来她都能先问一句有没有席。 能把她气成这样,大姐到底干什么了? 八妹抱起胳膊,毫不客气地揭了她的老底。 “苏小暖,大姐她们开的是饭店,你也是店里的员工。让你搬柴烧火,结果你倒好,五姐一大早辛辛苦苦买回来的食材,让你偷吃了个干净。” “那能怪大姐骂你?” 刘年脑子转了一下。 搬柴,烧火。 这是什么饭店? 南丰市区里开了家东北热炕头? 还没等他想明白,后半句话已经进了耳朵。 苏小暖偷吃食材? 基操勿六啊! 让她看守厨房,就等于让耗子给粮仓站岗。 食材能留下个菜篮子,都算她当天胃口不好。 刘年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八妹的视线瞬间扫了过来。 九妹也向前半步,隐隐挡在了七妹身前。 刚才还在拌嘴的三个人,转眼就站到了一边。 姐妹还是姐妹。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刘年太熟悉了。 “没什么。” 刘年赶紧摆手,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我就是觉得,让七妹看食材,这安排挺有想法。” 七妹认真点头。 “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 八妹瞪了她一眼,随后又看向刘年。 “小子,你哪来的?” “堵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攥起了拳头。 刘年看得眼皮一跳。 以前八妹抡拳头,他还能躲。 现在真挨上一下,他还不能还手。 不然别说认亲了,今天说不定得先打一场。 老黄赶紧挡到中间。 “八妹,误会,误会呀!” “这是刘年啊,就是我这半年来一直跟你们说的那个人。他回来了!” “他?” 八妹上下打量刘年。 长得倒还算清秀,就是气色很差。 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新买的,但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她又转头看了看老黄。 “你说的那个刘年?” “对对对!” 老黄连连点头。 “千真万确,就是他!” 八妹眼里的敌意少了些,陌生感却没有半点变化。 刘年压住心里的难受,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一点。 “真是我。” “怎么,半年不见,认不出来了?” “切。” 八妹冷笑一声。 “这年头搭讪都不做功课了?” “说吧,你给老黄多少钱,让他带你过来的?想要签名还是合照?赶紧弄,弄完滚蛋。” 刘年抬手指了指自己,半天没反应过来。 合着他千辛万苦回到自己家,还成狂热粉丝了? 不对。 按照八妹这态度,普通粉丝都算不上。 “不是,我真是刘年!” 刘年急了。 “咱们以前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你一点都不记得?” 他又指向身后的房门。 “还有,这大平层就是我租的!以前咱们一直住在里面,老黄能证明!” “扯淡!” 八妹张口就骂。 “一个大男人跟我们几个住一起,你做什么梦呢?” 她脸上已经写满了嫌弃。 刘年胸口发闷。 这房子是他租的。 屋里的家具是他选的。 八妹和九妹第一次搬进来住的时候,差点把家拆了。 后来客厅里吵过,闹过,吃过饭,也一起商量过怎么对付恶鬼。 结果现在,人家一句“你做什么梦呢”,就给他全否了。 “行。” 刘年咬了咬牙。 “人会忘,机器总不会忘吧?” 他转身走到门前,抬起拇指按在指纹锁上。 这门锁的指纹他可是第一个录的。 刘年盯着那块识别区域,心里多少还抱着点希望。 人脑里的记忆能被规矩影响,一把电子锁总不能也中了邪吧? “嘀,指纹识别失败。”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刘年愣住了。 他不信邪,又换了根手指按上去。 “嘀,指纹识别失败。” 刘年的脸黑了。 “卧槽?” 这就有点过分了。 户籍没了,别人忘了,现在连门锁里的指纹都消失了。 无名碑办事还挺认真。 说抹除就抹除,一点历史残留都不给他留。 八妹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警惕变成了看戏。 “继续啊!” “还有什么活儿,全整出来。” 刘年额头都急出了汗。 “合同!”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租赁合同还在屋里!白纸黑字,上面签着我的名字,这个总错不了吧?” 老黄脸皮抽动了两下,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老弟,这招……我用过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半年前我就翻过合同。” 老黄声音越来越小。 “上面签的名字,是我。” “嗯?” 刘年瞪大眼睛。 “你什么时候签的?” “我没签啊!” 老黄也很冤。 “我就是去找证据,结果翻出来一看,承租人写的是黄半仙。连租金转账记录都变成我的了。” 刘年盯着他看了半天。 现在他不只是没家了。 老黄还成了他的房东……不对,成户主了。 这什么鬼规矩? 抹除一个人也就算了,连空出来的位置都给自动补齐。 还补到了老黄头上。 “行了,别整活儿了。” 九妹终于开口。 她走到八妹身旁,声音不重,却明显冷了下来。 “你说你叫刘年,又说以前和我们很熟。可我们确实不认识你。” “这里是我们的住处,请你离开。” 刘年看着她,心里更加堵得慌。 这可是九妹啊! 自己第一个认识的女鬼。 当时,她飘在窗外吓唬自己,还叫他去找名牌。 后来他们一起进学校,一起找奶奶,一起面对大姐头。 他看着她从一只记忆残缺的小女鬼,一点点找回夏玲和林可可的名字。 现在,她却客客气气地请他离开。 “九妹,是我啊!” 刘年的声音没压住,一下高了起来。 “你以前一直喊我哥,咱们两个是最先认识的!” “南丰二中,是我陪你去的南丰二中啊!” “你再想想,大姐头,还有咱奶奶……” “住口!” 九妹脸色陡然变冷。 周围空气跟着沉了下来。 这些事对她而言都是最深的伤疤,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却能一件件说出来。 这已经不是搭讪了。 是调查。 八妹往前迈出一步,直接将九妹挡在身后。 “哥们儿,我不管你从哪查来的这些东西。” “给你三秒,立刻从我们眼前消失。” 她的拳头缓缓攥紧,周身鬼气已经压不住了。 “一。” 刘年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真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自己家,被自己的女朋友堵在门口倒数。 这事说出去谁信? “二。” “等一下!” 老黄眼看真要动手,赶忙挤到两人中间,伸开双臂。 “两位姑奶奶,先别急!” “我真没说瞎话,刘年说的也都是真的。你们不记得,是有原因的!” “哎呀,这么说下去也说不明白,要不咱们去饭店找大姐?” 老黄咽了口唾沫。 “一切让大姐定夺,如何?” 八妹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看老黄,又盯着刘年看了片刻。 最后,才将攥紧的拳头慢慢放下。 “行啊!” “你可别后悔!” 八妹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到时候,如果大姐说杀,我可就不客气了!” 第480章 先拍桌子为敬 刘年跟在几个姐妹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倒不是路不对。 饭店离家不远,走几步就到。 主要是这队形不太对。 八妹和九妹走在前面,七妹跟在中间,老黄缩着脖子,自己落在最后。 自己高低也是一家之主啊,怎么这会儿更像抓了个变态回去审。 太怂了! 刘年越想越不服。 这些姐妹可都是他一个个加出来的。 没有他,她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着呢! 结果半年没见,家进不去,女朋友不认识他,连指纹锁都翻脸。 这也就忍了。 七妹的事儿又算怎么回事? 不就吃了点食材吗? 当初,他亲口答应过七妹,以后跟着自己,饭肯定管饱。 她都活活饿死过一回了,现在吃点东西还得挨骂? 都是一家人,吃就吃呗? 至于吗? 要是自己还在家,别说一批食材,饭店都能让她啃两口。 对! 一会儿见了大姐,必须把一家之主的气势拿出来。 先讲道理。 道理讲不通,再讲地位。 至于地位讲不讲得通…… 到时候再说吧! 刘年正给自己鼓劲,前面的八妹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留神,差点撞上去,赶紧收住脚,抬头一看。 面前立着一座古香古色的建筑。 门楼、木窗、匾额,连门口两边的石墩都眼熟。 刘年抬头看了半天,扭脸看老黄。 “这楼,你见过没有?” “别问我啊,我去舜城的时候,大姐才选好地方,地上连块砖都没铺。” 老黄围着门口的石狮子转了半圈,伸手摸摸底座。 “啧啧,大姑奶奶出手就是阔气,这得花多少钱啊?” “花多少也不能把舜城的楼搬过来吧?” 刘年指着匾额。 “庆生楼,连窗户的位置都一样,我上午刚从那边经过,难道我坐了假飞机,这还是舜城?” 九妹推开门。 “老黄,一会儿我带你转转,大姐这家饭店生意可好了,来的大多是娱乐圈的人,平时客人不算多,赚得可不少。” “好好,我还没进过这么气派的饭店呢!” “转什么转?” 八妹用肩膀撞开半扇门。 “先把这个变态解决了,再研究别的。” 刘年跟进去,忍不住嘀咕。 “我回自己家叫变态,进自己人的饭店还得等处理,这半年我失去的可不是身份,是人权。” “你说什么?” “啊,我说装修不错!” 刘年跟着进门。 里面空间不小,桌椅全是木头的,柜台后摆着酒坛,墙上还挂着旧画。 地方是新装修的,东西却都往旧了做。 下午三点多,饭点没到。 大厅里只有两三桌客人,喝茶聊天。 这饭店又开在别墅区,本来就不像做普通人生意的。 刘年扫了一圈,视线落到柜台前。 大姐坐在那里。 酒红色旗袍,头发盘着,右手拨弄算盘珠子。 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串账没看完,手已经停了。 六姐方樱兰站在旁边,还是闭着眼,手里拿着账本。 五姐更直接。 手里拎着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地。 看见八妹、九妹进来,后面还跟着七妹和两个男人,她立刻把扫把往墙边一扔。 也不扫了。 叉腰看戏。 刘年却没顾上她。 他盯着大姐看了半天。 长得真好看。 旗袍也好看。 坐着的时候腰是腰,腿是腿。 这老板娘往柜台后面一坐,客人多点两个菜都算意志坚定。 刘年正看着,大姐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大姐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那点不悦刚冒出来,又没了。 她把算盘一推,脸上带起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客官里边请。” “几位啊?” 她偏头看向五姐。 “五妹,招呼一下。” 五姐刚把扫把扔掉,闻言又准备去捡。 八妹先开了口。 “大姐,别招呼了。” “这人自称刘年,说要找你评理。” 柜台前安静了一下。 老黄赶紧从后面挤出来,脸上堆着笑。 “大姑奶奶,他就是我一直说的刘年。” “真的。” “人回来了!” 大姐脸上的笑没变。 眼神却变了。 她朝五姐看了一眼,动作很轻。 五姐心领神会。 转身走向那几桌客人,挨桌赔礼,说今天临时有事,茶钱免了。 客人一脸茫然。 不过钱都免了,也没多问,起身离开。 最后一个客人刚走,五姐关门,插门栓,一套动作没半点停顿。 “咔哒!” 门锁死了。 刘年眼皮跳了一下。 这啥意思? 关门打狗吗? 现在屋里就他和老黄两个活人。 老黄她们肯定不打。 那就只剩自己了。 刚才在路上攒起来的气势,当场漏了一半。 老黄脸上的笑也僵了,慢慢退到刘年旁边,朝大姐投去求饶的眼神。 大姐没看他。 从柜台后走出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旗袍下摆落好,双腿一交叠,抬手指了指对面。 “刘年,是吧?” “坐下聊!” 语气不急不躁,但气势却拔高了许多。 店里没人敢说话,显然这半年来,大姐就是家主。 这个场面,怎么看都不像聊天。 这是要开堂啊! 刘年心里也虚。 可他刚才已经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 输人不能输阵。 人可以不认识,气势不能丢。 何况他才是一家之主。 大姐让他坐,他偏不坐。 “啪!” 刘年一巴掌拍在桌上。 声音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都给你们脸了,是吧?” 刘年先发制人,抬手指了一圈。 “半年不见,连我都不认识了?” “放肆!” 最后两个字一出来,老黄的脸都白了。 他看刘年的眼神,只剩下一句话。 老弟,你死归死,可别带上我啊! 八妹也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这人进门后会求饶、解释,或者抱着大腿哭。 没想到一巴掌拍下来,先把她们骂了。 这是什么路数? 上门自杀? 刘年不管了。 反正桌子已经拍了,现在收手更丢人。 他转头看向七妹,又看向大姐和五姐。 “七妹刚才是怎么个事儿?” “当初我定过规矩,谁也不能欺负七妹!她想吃饭,那就给她吃。” “不就是吃了点食材吗?” “都是自家姐妹,至于骂她吗?” 七妹听到这里,腰杆慢慢挺了起来。 她觉得这人虽然陌生,但说话很好听。 刘年又把矛头对准五姐。 “大姐也就算了,她没赶上那茬!” “五姐,你又是怎么回事?” “平城的事忘了?” “七妹怎么死的,也忘了?” “人家饿死过一次,现在吃你点东西,你还教训她?你良心呢?” 五姐一下子被问懵了。 本来叉着腰,现在手都放下了。 她盯着刘年看了半天,下意识解释。 “我没教训她。” “我就说下次别吃了,那些食材是我起大早买回来的,晚上还要招待贵客,一转头她就全给吃了。” “再说,我后来不是又买了吗?” “我也没饿着她啊,我……” 说到这里,五姐突然停住。 她看看刘年,又看看大姐。 不对呀? 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五姐抬手一拍脑门。 “等会儿,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 刘年捂嘴一笑,马上又板起了脸。 这一轮,算他赢了半招。 至少气势稳住了。 大姐也在看他。 眼底多了点东西。 眼前这人一进门就拍桌子,看着像没脑子,偏偏几句话把五姐问得开始自证,还把七妹拉到了自己这边。 装的? 还是天生脸皮厚? 大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又把节奏拿了回来。 “别激动。” “我们自家姐妹,没什么隔夜仇。” 她笑了笑。 “倒是你。” “老黄说,是你把我们放出来的?” “对啊!” 刘年答得很快。 “相亲相爱一家人那个群,我也在里面,你们能出来,都是因为我加了你们好友。” 说到这里,他掏出手机,点了两下。 群还在。 头像也还在。 就是一个都点不开。 “当然,现在这个群出了点问题,用不了了。” “但以前加过好友,总该留下记录吧?” 刘年抬起头,看向众人。 “你们看看自己的手机,好友列表里肯定有我。” 话刚说完,他又想起自己的户籍、租房合同和门锁指纹。 无名碑连这些都没放过,怎么可能专门给手机留个好友位? 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额……” “现在也有可能没了。” 八妹嗤了一声。 “废话!” 刘年脸上一僵。 大姐倒没嘲笑他。 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又用手指点了点。 “没关系。” “请坐。” “咱们慢慢聊。” 大姐靠上椅背,脸上的笑更温柔了。 “聊透了,怎么都好说。” “要是聊不明白……” 她抬眼看向刘年。 “你出不了这个门。” 第481章 一问一答 刘年心口一蹦。 老黄先绷不住了。 “大姑奶奶,咱有话好好说,别……” 话没说完,刘年伸手把他拨到旁边。 都到这一步了,怂也没用。 何况八妹、九妹、七妹全看着。 刚才桌子也拍了,狠话也放了,现在要是往老黄背后一缩,以后这家主还怎么当? 只见他大刀阔斧地拉开木头板凳坐了下来。 对上大姐的眼神老半天,丝毫不让! 大姐又不是他亲手从群里加出来的,两人没多少感情基础。 见面就关门,还拿出不让他走这一套,摆明了要压他。 这口气不能输。 “呵。” 刘年抱起胳膊。 “大姐,不是我跟你吹啊!女鬼吓人这套,我早免疫了。” “当初九妹刚出来那会儿,半夜趴我家窗户上,那才叫吓人呢!那时候都扛过来了,您这关个门、插个栓,差点意思。” 九妹眉头一皱。 显然对这段记忆不太熟悉,但又似乎有点儿印象。 大姐没动怒,仍旧保持着微笑。 她斜了九妹一眼,又看回刘年。 “这么说,你胆子很大?” “一般。” 刘年腰杆挺直。 “主要是见得多了。” 老黄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两下。 他认识刘年这么久,对这话只能信一半。 见得多是真的,胆子大不大,得看旁边有没有人。 刘年抬了抬下巴。 “说吧,怎么聊?” 大姐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江湖规矩,一问一答。” “懂吗?” 刘年眼神动了动。 这规矩他听斗爷说过。 一个人问,一个人答,答完换人。 一直问到双方把事说清楚。 回答必须说实话。 至于真说假说,没人拿刀剖开来看。 全凭良心。 换句话说,就是有规矩的互相盘问。 名字起得挺江湖,实际跟真心话大冒险差不多。 “行。” 刘年往椅背上一靠。 “大姐想玩,我陪着。” “好。” “你是客,你先来。” 这句“客”让刘年听得不太舒服。 忍了! 刘年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们现在不认识我,这个先放一边。我就问一个最简单的。” “你们是怎么从群里出来的?” “别说是自己出来的,群里有规矩,不加好友,谁都出不来。” 屋里静了些。 这个问题,她们不是没想过。 记忆里,这些姐妹都已经离开了群,住到了一起。 可再往前追,在哪认识的,谁先出来,谁把她们带到南丰,记忆全是断的。 偏偏平时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只有被刘年问到眼前,那块空白才扎眼。 大姐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她确实知道,有个人曾把姐妹们一个个带出来。 可那人是谁? 不知道。 长什么样,不知道。 连是男是女都想不起来。 像账本中间少了一页,前后还能对上,偏偏少掉的那页最要紧。 大姐摇头。 “抱歉,我不知道。” 刘年当场坐直。 “嘿,不带这样的啊!” “你说的一问一答,你上来就不知道,这游戏还怎么玩?” “可实话就是不知道。” 大姐看着他。 “记忆里确实有人放我们出来,但那人是谁,我没有半点印象。” “我没骗你,也符合规矩。” 刘年懵了。 这答案听着耍赖,可大姐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撒谎。 他敲了敲桌面。 “行,你说到规矩,那我就跟你聊规矩。” “当初群主把你们困在群里,谁也不能私自出来。必须等一个有缘人进群,再由那个人主动加你们。” “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说到这里,刘年坐得更稳了。 “你们能出来,都是因为我加了好友。” “任务也是我陪着做的,执念也是我陪着解的!中间多少次差点死了,我就不细算了,容易显得我挟恩图报。” 老黄听得直点头。 不细算这三个字,基本等于已经算完了。 刘年扫过几人。 “结果我消失半年,回来一看。好嘛,房子成老黄的了,你们也都不认识我了,群聊点不开,指纹锁都把我开除了。” “这事儿我找谁说理?” 八妹刚要开口,大姐抬手拦了。 “解释先留着。” “该我问了!” 她身体往后靠了些。 “你说和我们很熟,那么,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不记得你?” 刘年答得很快。 “拘魂幡啊!” 刘年继续道:“半年前,我和姐妹们都被古老收进幡里,这个你们应该记得吧?” 几人神色各有变化。 这段还在。 只是其中少了个人。 她们记得进过幡,记得旧村,记得从天上的裂口逃出来。 却不记得是谁留在了里面。 “后来老黄拿我的手机,把你从群里放了出来。” “你一枪打穿拘魂幡,五姐她们从裂口逃走。我本来也快出去了,陈涌那孙子从后面拽住我,最后他跑了,我掉回去了。” “幡里的旧村已经没了,到处都是黑浆。我出不来,只能走最后一条路。” 五姐皱眉。 “什么路?” “无名碑。” 刘年顿了顿。 “那东西应该是拘魂幡的本源,或者跟本源差不多。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就能开一道门,直接离开幡内。” “代价呢?”六姐问。 刘年看向她。 “世间再没有这个人。” “认识我的人会忘了我,所有能证明我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改掉或者抹掉。”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五姐吸了口气。 “这碑够损的啊!” 刘年摊手。 “所以现在不是你们不讲情义,是规矩把我从你们脑子里删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删得挺干净,房子都没给我留。” 大姐却没被带偏。 “既然能抹掉一切,为什么老黄还记得你?” 老黄赶紧站直。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 刘年抬手。 “停。” “这是您第二个问题吗?” 刘年总算抓住一次机会,脸上有了笑。 “江湖规矩,一问一答!想问可以,排队,接下来该我!” 大姐看了他两秒,没争。 “问。” 刘年的笑收了些。 “我不在这半年,外面怎么样?” “陈涌、阴王,还有阴脉,有没有消息?” 话一出口,大姐脸上的笑,淡了。 她先扫了五姐几人一圈,最后看向老黄。 老黄当场缩了下脖子。 “大姑奶奶,我真没乱说!” “刘年是自己人,这半年的情况,我总得跟他交代一下吧?再说了,我也没说全,就说你们在查……” 大姐抬手。 老黄马上闭嘴。 刘年看得想笑。 半年不见,老黄这家庭地位倒是很稳定啊! 一直在底下。 “这半年,我们没闲着。” 大姐开口。 “南丰这边,找了段山河。临北那边,联系了斗爷。官方的消息,通过肖勇查。平城还有隐公子,也派人问过。” 刘年愣了下。 这些人,全是他以前留下的关系。 无名碑把他抹掉以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却没断。 大姐顺着这些线,把能用的全用了。 一个都没浪费。 这女人不只是会开饭店。 算盘打得响,账也确实算得清。 “结果呢?”刘年问。 “没结果。” 大姐摇头。 “半年里,什么都没发生。” “南丰没有,临北没有,平城也没有。别说阴脉,连普通的灵异事件都没出现过。” “道门那边,崇元还没出来,其余道士闭门不见客,也不下山。” 她停了停。 “太安静了。” “似乎一切都在暗中酝酿着,现在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刘年手指慢慢收紧。 这不算好消息。 之前每次这么安静,后面都没好事。 “阳门呢?” “古老他们有没有动静?” 大姐抬了下肩。 没回答。 又像已经回答了。 “该我问了。”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刘年的肩膀,落到他背后的桃木剑上。 “这半年,我们一直在找三妹。” “石林周围,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她成了地缚灵,鬼气收敛,找不到也正常。” “现在看来……” 大姐抬手,点了点桃木剑。 “她应该在里面吧?” 刘年侧过脸,看向肩后的剑柄。 这一次,他没急着解释。 也没再拿无名碑、户籍、群聊说事。 那些东西都能被改,记忆也能出错。 说上一百句,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话。 可三姐不一样。 她是当事人。 还是一个没忘掉自己的人。 刘年回过头,脸上终于有了底气。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拿出来的证据。” “三姐,也记得我!” 第482章 别离 话已经说到这儿,再靠嘴解释也没什么用了。 刘年将背后的桃木剑卸下来,横放在桌上。 剑身沾着荒漠里的细沙,剑柄处还有几道旧裂痕。 这把剑可比什么户籍、合同、聊天记录都管用。 “我知道你们还是不相信。” 说到这,刘年轻轻拍了拍剑身。 “三姐是你们的姐妹,不要问我为什么她也记得我,我没法解释,就像是卡了无名碑的什么bug似的,总之......” “总之,你们自己问她吧!” 话音落下,桃木剑轻轻一颤。 一道白影从剑中飘出。 沈芸纱穿着白纱罗裙,齐腰长发垂在身后,脚尖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先看了刘年一眼,随后转过身,望向屋内众人。 半年没见,姐妹们的模样几乎没变。 可那种熟悉中,又多出了一层隔阂。 因为刘年被抹掉以后,许多共同经历也跟着出现空缺。 “三妹!” 大姐终于不淡定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握住沈芸纱的双手,仔细打量了几遍。 “三妹,这半年你去了哪里?” “舜城城内、石林周边,能找的地方我们全都找过了。” “你可让我们好找啊!” 她平日说话总喜欢绕。 可现在,连那些听着没用的废话都省了。 九妹也快步走来。 “三姐!” 她来到沈芸纱身旁,下意识想要抱住她,却又在最后停了一下。 “三姐,那天五姐把桃木剑送出战场以后,我们全被拘魂幡收了进去。” “后来大姐打穿拘魂幡,我们才逃了出来。” “可是荒漠太大,你成了地缚灵后,连鬼气都收了起来,我们实在找不到……” 说到最后,九妹的眼圈红了。 三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无恙。” “倒是让姐妹们担忧了。” 随后,她朝大姐欠了欠身。 “三妹见过大姐。” “平安就好。” 大姐点头,握着她的手却没松开。 不过很快,她便看向刘年。 “你为什么会和三妹在一块儿?” 这个问题一出,八妹与五姐也转过头来。 刘年听得有些憋闷。 刚才说了那么多,敢情这几位是一句没信啊! 他指了指自己。 “因为当时五姐燃烧魂力送出石林的人,是我!” “我当时握着桃木剑,三姐就在剑里。” “只是我后来为了救你们,又折返回去,进了拘魂幡。” “等我从无名碑的出口逃出来,外面已经没人了。” “我在荒漠里走了很久,最后才找到三姐的桃木剑。” 这些经历对刘年来说清楚得很。 可落在众女耳中,却像是硬生生往一张残缺的画里补上了一个人。 原先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也终于有了答案。 她们一直想不明白,拘魂幡里究竟是谁带着众人破掉旧村规矩,谁又留在了最后。 更想不明白,大姐打穿拘魂幡后,为什么五姐她们宁愿拼着魂体受创,也要死守那道裂口。 现在,那片空白终于被刘年填上了。 三姐点头。 “刘年所言,句句属实。” “应该是拘魂幡里的一些规则,将他的痕迹抹除了,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拘魂幡虽然抹去了他的存在,也改动了姐妹们的记忆。” “可我还记得!” 这一句话,彻底压住了所有疑问。 八妹抱着胳膊走过来,上下打量刘年。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家伙说话欠揍。 现在确定刘年以前真和她们生活在一起,反倒更不自在了。 “所以他说的全是真的?” “我们以前一直和这个变态住在一起?” “嘿!” 刘年当场不乐意了。 “什么叫变态?” “我以前可是你……” 刘年情急之下,差点儿把自己跟八妹那点儿破事儿说出来。 还好,他最后忍住了。 真说出来,连三姐都未必护得住他。 刘年干咳一声,改口道:“我以前可是这个家里最讲原则的人。” 老黄站在旁边,嘴角有点儿压不住,最后只能选择低头。 大姐松开三姐的手,重新审视刘年。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好。” “后面的问题,不必再问了。” “我代表姐妹们,相信你。” 刘年紧绷了半天的肩膀总算松了。 有三姐出面作证,这个家,应该能回了。 虽然大家都暂时没恢复记忆,但人还在。 以后慢慢相处,总能重新熟悉。 然而,大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将他刚冒出来的念头压了回去。 “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说清楚。” 刘年脸上的喜色顿住。 大姐重新坐回椅子。 “这里住的都是姐妹。” “饭店后院也是我们几人的住处,平日里多有不便。” “你说以前大家住在一起,我信。” “可如今我们已经忘了你。” 她说得很客气,态度却很明确。 “以后查到什么消息,我们可以互通情报。” “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们也会出手。” “但一起生活就,算了吧!” 刘年的表情渐渐收拢。 这些话,看似说得客气,可句句都是疏离。 他明白大姐的顾虑。 对八妹、九妹她们来说,自己确实只是今天才出现的陌生男人。 让一个陌生男人住进一群女人的家里,怎么想都不合适。 道理很清楚。 可听着还是堵得慌。 他在拘魂幡里拼命的时候,想过逃出来以后该做什么。 先回家洗个澡。 再让八妹和九妹好好伺候自己一顿。 七妹估计又会偷吃,他得多订几桌饭菜。 五姐肯定要喝酒,六姐会在旁边劝。 可这些人,她们都不认识自己了。 以前那些吵闹、嫌弃和亲近,早被无名碑抹得干干净净。 他回来得太迟了。 或者说,现在已经没人等他回来了。 刘年抬手揉了揉鼻子,随后站起身。 “明白!” “男女授受不亲嘛,确实不方便。”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也不能拿以前的事逼着你们认。” 老黄想上前劝上两句,可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刘年重新背起桃木剑。 “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三妹要留下!” 大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带着些冷。 刘年的脚步停了。 刚才那点失落还压在胸口,这句话一落下来,火气顿时蹿了上来。 他转过身。 “你说什么?” “三妹是我们的姐妹。” 大姐已经站起身,手仍扶着椅背。 “我们找了她半年。” “既然她平安回来,自然应该留下,跟姐妹们住在一起。” “刘年,我们相信你的经历,也承认以前与你有关系。”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带走三妹。” 刘年气得笑了一声。 “带走?” “她是个人,又不是你们饭店里的东西。” “她愿不愿意留下,得问她自己。” 大姐没有退让。 “那就让三妹自己选。” 屋内几人的视线全落到了三姐身上。 沈芸纱站在桌边,复杂地看了看大姐,又看向其他姐妹。 这些都是她等了许久的姐妹。 可她最后还是转身,走到了刘年身旁。 “我还是与刘年在一起吧!” 五姐向前一步。 “三姐,你想清楚。” “咱们姐妹才刚团聚,你现在跟他走?” 九妹也有些着急。 “就是!三姐,我们才好不容易相聚,你现在......” “行了。” 六姐方樱兰打断了她。 她闭着双眼,抬手将耳边的短发拢好。 “让三姐去吧。” 几人诧异地看向六姐。 方樱兰却很平静。 “如果刘年说的全部属实,那他为了救我们,曾经不止一次拿命去赌。” “如今他被无名碑抹去,我们不记得他,这并非他的过错。” “大家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相处,但至少该给彼此留些颜面。” “何况三姐还记得所有事情,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说到这里,六姐朝刘年的方向侧过脸。 “将来若有机会恢复记忆,彼此也还有缓和的余地。” 刘年看了六姐一会儿。 半年过去,她还是原来的性子。 清醒,讲理。 哪怕不记得自己,也没急着将事情做绝。 刘年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一直守在饭桌旁的七妹。 “七妹,要不要跟我走?” 苏小暖愣了一下。 刘年继续说道。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顿顿管饱!” 这句话对于七妹来说,可太有诱惑力了。 苏小暖看看刘年,又看看大姐和五姐。 她先前才因为偷吃食材挨了训,现在一个能够让她随便吃的人忽然出现,说不动心肯定是假的。 她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跟刘年走以后,第一顿要吃什么了。 不过,刘年看着她那张纠结的小脸,很快又摆了摆手。 “唉,还是算了!” “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也不会照顾人。” 他顿了顿,眼神突然一凝。 “而且接下来,可能会很危险!” 沈芸纱听懂了他的意思,朝众姐妹行了一礼。 随后白光一闪,她重新回到桃木剑中。 刘年将剑背稳,没有再说什么。 他推开庆生楼的大门,带着老黄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盛。 大姐站在饭店里,一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没有收回视线。 第483章 抉择 离开庆生楼后,刘年沿着南丰的街道一直往前走。 他没有目的地,也懒得看路。 临近傍晚,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下班的,接孩子的,挤在小摊前买菜的,还有几对年轻情侣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每个人都有地方可去。 刘年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当年他死要面子,宁可送外卖、住出租屋、顿顿泡面,也不肯灰头土脸地回村。 他总觉得,只要在南丰熬下去,早晚能混出个人样。 后来几个姐妹出现了。 屋里天天吵,有人抢吃的,有人骂他,有人半夜不睡觉,还有人一言不合就想动手。 可刘年每次推开门,都知道里面有人。 家。 不是一座房子,而是要有人。 在南丰这座本该陌生的城市里,几个姐妹,就是家! 但现在,家没了。 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回乡下自己的家里? 不! 有些现实,他不敢面对。 万一他推门见到母亲,而自己的母亲已经不记得他了。 那该如何面对? 他面对不了! 老黄跟在后面,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劝刘年想开些? 这种事落不到自己头上,谁都能说得轻松。 两人穿过两条街,刘年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老黄实在看不下去了。 “老弟,要不先回临北吧。” “我那地方小了点,不过收拾得还算干净。” “你先凑合住着,后面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 刘年停住脚,回头看了老黄一会儿。 整整半年,所有人都忘了他。 老黄却一直留在舜城等着。 如今连住处都愿意分他一半。 这个当初无意间结识的朋友,竟成了世上唯一还记得他的活人。 刘年抬手拍了拍老黄的肩膀。 “行。” “去你家!” 两人买了最近一班回临北的车票。 直到坐进车厢,刘年都没再说过几句话。 窗外的南丰不断后退。 那些他送过外卖的街道,住过的出租屋,带着姐妹们去过的商场,很快全被甩在身后。 这座城里到处都有他的回忆。 可这些回忆,如今只剩他一个人记得了。 等两人赶回老黄家,天已经黑透了。 老黄住的地方确实不大。 两间旧屋,一个窄厨房,墙角还堆着几袋黄豆。 房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很整齐。 老黄放下行李,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他便炒了盘鸡蛋,又切了点腊肉,最后煮上一锅面。 饭菜端上桌,两人相对坐下。 刘年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老黄也没有劝,只低头喝着碗里的面汤。 屋里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老黄这半年一直在想,刘年能不能活着出来。 刘年此刻想的,却是怎么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饭后,老黄把里屋让给他。 刘年没答应,直接躺在外间的春秋沙发上。 这沙发年头不短了,翻个身硬邦邦的。 桃木剑就放在手边。 沈芸纱藏在剑中,没有出来打扰他。 她知道刘年需要一个人静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刘年睁着眼,一直盯着天花板。 重新开始? 当然可以。 几个姐妹就在眼前。 相处久了,她们或许会再次接受他。 可过去那些事呢? 南丰二中的生死相救,夜红酒吧的并肩作战,樱兰村、临北阴脉、武道城,还有除夕夜里失去的人。 那些欢喜和难过全都真实发生过。 凭什么因为一块无名碑,就能被抹得一干二净? 刘年不认。 这事不能认。 一旦认了,他和姐妹们过去的一切,就只剩他脑子里一段无人证明的故事。 更何况,还有陈涌。 那畜生从拘魂幡里逃出去以后,半年没有露面。 阴王同样消失了。 阳门八将也安静得反常。 三方全都藏在暗处,外面却平静得过了头。 刘年越想越不踏实。 陈涌在南丰二中藏了那么多年,为了进化,连一座城的百姓都敢算计。 这种东西绝不会老实半年。 他不露面,只能说明正在准备更大的事。 至于阴王,吞了数条阴脉,又脱离拘魂幡。 如今究竟恢复到什么程度,没人知道。 刘年翻了个身,还是硌得慌,索性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窗外已经泛起一点灰白。 他沉默片刻,在意识中喊了一声。 “行九善。” 没有回应。 刘年早就习惯了。 这位平时要么装死,要么只说半句,能不能联系上全看他的心情。 不过刘年还是继续问了下去。 “你和阳门有关系,对吧?” “那阳门八将现在藏在哪儿,你应该知道。” 很意外的,这一次,行九善竟然开口了。 “知道。” 刘年愣了两秒,差点气笑。 “今天信号挺好啊!” “告诉我地方,我去找他们。” 过了一会儿,行九善反问道:“你想好了?” “废话!” 刘年揉了一把脸。 “还有其他办法吗?我想了一宿,越想越憋屈!” “你知道吗?我其实现在最着急的不是解决无名碑的事儿,而是陈涌!” “我现在就想找着陈涌,给这畜生皮扒下来!” “半年多了,他一点儿消息都没漏,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我必须得找着他!” 行九善提醒道:“阳门八将未必会帮你。” “他们爱帮不帮,但既然曾经他们也为百姓死过,我相信他们应该还有些底线!” 刘年靠在沙发上,满脸倦容。 “现在阴王和陈涌全都藏了起来,我不相信他们会坐以待毙!” 说到这里,刘年停了一下。 “况且,无名碑是拘魂幡里的东西,想要解决,只能找古老!所以我必须去!” 意识中安静了很久。 随后,行九善终于给出回答。 “临北深山,一直向东。” “见到一棵大树,入口就在树下。” 说完,行九善便不再出声。 刘年消化了好半天,突然被气笑了。 “你这是怎么指的道儿?让我一直往东走是吗?大树什么鬼?深山里不全是树吗?我找哪棵啊?” 没人理他了。 刘年正憋着火,里屋房门开了。 老黄披着外衣走出来。 许是年岁大了,觉少,醒得也早。 看到刘年还坐在沙发上,双眼全是血丝,老黄便知道他一夜没睡。 “老弟......一宿没睡啊?” 刘年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年轻,扛得住。” “老黄,临北这边你熟不熟?” 老黄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当然熟。” “你想去哪儿?” “临北深山,一直向东。” 刘年把行九善的原话照搬了一遍。 老黄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的是东边那片原始林区?” “老弟,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那里是无人区,国家一直保护的原始森林,里面猛兽可不少啊!” 刘年起身,将桃木剑背到身后。 “找阳门八将。” 老黄手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阳门八将?” “老弟,你可别犯傻啊!你有啥想不开的,跟哥哥说。” “咱们才从他们手里捡回一条命,你还主动找上门?” “我没犯傻!” 刘年把剑带系紧,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证件。 “我的问题和拘魂幡有关。” “想解决,只能找古老。” 老黄赶紧拦到门口。 “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姐妹们现在已经相信你了,大不了重新相处。” “时间久了,关系照样能处回来。” 刘年的动作停了。 他看向老黄,认真问了一句。 “老黄,人活着,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老黄被问住了。 钱? 命? 还是有口饱饭? 没等他回答,刘年已经开口。 “是回忆。” “我刘年这辈子没多大出息,也没干成过什么大事。” “可我和几个姐妹经历的那些事,对我很重要。” “现在她们忘了,你让我重新开始,当然能开始。” “但丢掉的那一段怎么办?” “我在拘魂幡里差点死了,回来以后还要装成第一次认识她们。”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刘年拉开老黄,走到门口。 清晨的风灌进屋里,吹动他背后的剑穗。 “既然回忆丢了,我就把它找回来。” 刘年迈出门槛,又停下来。 “老黄,我这一趟要是回不来,你就去告诉姐妹们。” “阳门八将在临北深山。” “那地方,别去!” 第484章 半卦大吉 话刚说完,刘年只听身后传来锁门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老黄已经把家里的门锁上了。 “你......这是?” “说什么呢老弟?”老黄将钥匙揣在兜里,笑了。 “想丢下我自己去旅游?门儿都没有!” “老黄,这不是闹着玩的!” 刘年沉下脸。 他敢去找阳门八将,自然做过最坏的打算。 体内有阴阳双煞,背后还有三姐寄身的桃木剑。 真要谈崩了,他就算打不过,拼命逃出去总还有几分机会。 可老黄不行。 那些豆子对付寻常鬼物确实好用,但阳门八将是什么层次? 撒出去,恐怕连拖延片刻都做不到。 真出了事,他未必护得住老黄。 “你留在家里。” 刘年指了指院门。 “我把地方探清楚,确认没危险再回来找你。” “少来这套!” 老黄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说一千道一万,这件事都是因为我。” “当初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们也不会和阳门八将拼命,更不会被收进拘魂幡。” “说实在的,当初能看见你们来,我老黄真的很感激,今儿要是让你自己去了,我这辈子都得当王八!” 说到这里,老黄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 他不太敢看刘年。 “我呀,在舜城天天盼着你能从那破幡里出来。现在你真回来了,我说什么都得陪你走这一遭!” 刘年皱着眉,还想劝。 可老黄这人平时看着老实,认准一件事以后,比牛还犟。 “你去能帮上什么忙?” “带路啊。” 老黄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在临北住了这么多年,东边那片山林多少知道一点。你一个外地人进去,别说找阳门八将,能不能走出来都两说。” “再说了,真遇上什么东西,我好歹还有把豆子。打不过厉害的,清理几个小鬼总行吧?” “这次估计没有小鬼给你清理。” “那我就跟你一块死!到了下面,好歹还有个说话的不是?” “滚!瞎说什么呢?这就咒上了?” 刘年笑骂了一句,紧绷了一夜的脸总算松了几分。 “诶,你还真别说,刚才我起床给咱卜了半卦,你是知道的,我黄半仙的半卦还是很准的!”老黄得意地说道。 “怎么说?”刘年也好奇。 “吉啊!好卦!”老黄眼睛一亮,笑着说道。 “切!但愿吧!”刘年嗤笑一声。 “哎呀,别矫情了,咱们走吧!那林区离城里老远了,赶到那就得中午了!”老黄拉着刘年,两人快步出了院子。 临北东边的原始林区离城区的确很远。 出租车一路往东,窗外的楼房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大片山林。 到了前方没有车路的地方,司机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刘年付完车费,站在路边辨认了一下方向。 行九善只给了他两句话。 临北深山,一直向东。 见到一棵大树,入口就在树下。 听着很简单。 可真正站在林区外面,刘年才发现这指路方式有多缺德。 东边全是山。 山上全是树。 想靠两句话找出一个入口,和在锅里找出某一粒米没多大区别。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回去。 刘年背好桃木剑,与老黄钻进林中。 开始那段路还算好走。 虽然没有正经山路,但附近偶尔有人活动,草丛里留着踩踏过的痕迹。 继续向东以后,连这些痕迹也没了。 灌木越来越密,地上堆着厚厚的枯叶,一脚踩下去,谁也不知道下面是树根还是石坑。 两人走得很慢。 原始林区里凉快,空气也好。 若换个时候过来,确实算得上风光不错。 可他们今天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前面等着的也不是什么景点。 刘年脑中一直在推演见到古老以后的情况。 该怎么开口? 先问无名碑,还是先问陈涌? 还有阴王。 古老如果拒绝合作,自己能不能用阴王来说动他? 想来想去,刘年觉得都不稳。 这群人有善恶,也有自己的立场。 今天愿意和你并肩挡住尸潮,明天照样可能因为一个由头,将刀架在你脖子上。 刘年唯一能确定的是,古老很聪明。 聪明人通常愿意谈。 前提是自己手里得有让他坐下来谈的筹码。 两人一直走到中午,随便吃了点带来的干粮,便继续赶路。 下午,老黄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刘年也累得双腿发沉。 山林中到处都是树,粗的要两三个人合抱,细的也高得看不见树梢。 “大树……” 刘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到底多大才算大呀?” 他尝试在意识中联系行九善。 可行九善连个屁都没再放过。 刘年越想越气。 这家伙指路只说一半,真放到现实里,绝对适合去干拐卖人的买卖。 老黄扶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喘气。 “老弟呀,咱们真走对了吗?” 刘年直接坐到枯叶上,也在喘。 “方向肯定对。” “地方呢?” “地方……” 刘年顿了顿。 “应该也快了吧。” 老黄看着他。 刘年也看着老黄。 两人沉默片刻,老黄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现在是真后悔了。 来之前,他想过一万种死法。 唯独没想到,他们可能连阳门八将的面都见不到,先在林子里活活累死。 “你这消息到底从哪来的?” “一个很少说人话的人。” “可靠吗?” “他只要开口,应该可靠。” “那咱们继续走?” 刘年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往前看去。 密密麻麻的树干连成一片,远处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了一天,眼睛出了问题,两座山交界的地方似乎有一块阴影,和周围不太一样。 刘年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 确定那是一棵树。 只是离得太远,加上四周林木遮挡,先前一直没有发现。 它的树干比周围的树足足粗出了十倍有余,根部扎在两山之间,树冠几乎盖住了半片山坡。 若这还不算大树,刘年实在想不到行九善口中的大树还能是什么了。 他立刻站了起来。 “老黄,看看前面。” 老黄喘着气抬起头。 顺着刘年所指的方向看了几秒,他也顾不上累了,扶着树干站起身。 “对对对!” “应该就是那棵!” 走了一整天,总算找到了目标。 两人重新有了力气,互相搀扶着赶了过去。 等真正来到树下,他们才发现这里另有玄机。 粗壮的树根向两侧延伸,中间藏着一道天然沟壑。 入口被藤蔓和杂草挡住,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 刘年扒开藤蔓,朝下看了看。 沟壑不算宽,足够两个人并排通过。 可下方光线很差,手电照进去,只能看见湿滑的石壁,再往深处便看不清了。 “下去?” 老黄问道。 刘年点头。 他们出来得急,谁也没带绳索,只能从附近扯来结实的藤蔓,几根拧在一起。 刘年先试了试承重,确认没问题,这才将一端绑在树根上。 他让老黄留在上面,自己先下去查看。 沟壑比看上去更深。 双脚落地以后,刘年抬头喊了一声,老黄这才顺着藤蔓爬下来。 下面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很多。 潮气贴在衣服上,脚下的石路又湿又滑。 刘年打开手机手电,老黄也拿出照明工具,两人沿着沟壑向前走。 越往里面,路越窄。 两侧的石壁上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脚下却始终有一条能够通行的小路。 这地方肯定有人走过。 刘年放慢速度,右手始终按在桃木剑柄上。 只要出现危险,三姐会第一时间现身。 不过一路走来,周围安静得出奇。 没有鬼气。 没有尸臭。 甚至连虫子爬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终于没路了。 一面石壁挡在两人面前,与四周山体连成一片。 刘年用手电从上照到下,很快发现石壁两侧留有极细的缝隙。 这是一道石门。 门上没有文字,也没有花纹,做得和岩壁几乎一样。 “藏得够深啊!” 老黄伸手敲了敲。 里面传回的声音有些空。 刘年看过不少盗墓题材的电视剧。 按照里面的套路,这种石门附近多半会有机关。 虽然他知道电视剧未必靠谱,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两人沿着石壁仔细摸索。 老黄检查左边,刘年检查右边。 找了一圈,没有拉环,也没有凹槽。 刘年不死心,又蹲下检查靠近地面的部分。 很快,他在一片凸起的岩石中摸到一块形状规整的石头。 看起来不起眼,按上去却有轻微松动。 应该就是这里。 刘年站起身,示意老黄退到旁边。 随后,他将阴阳双煞压在体内,右手按住那块石头,一点点向里推去。 咔! 沉重的机括声从山腹深处传来。 紧接着,整面石壁开始震动。 灰尘从门缝中落下,脚下的碎石也跟着轻轻跳动。 岩壁石门。 开了! 第485章 谈合作 尘土顺着门缝扑了出来。 刘年抬手挡住口鼻,还是被呛得连咳几声。 老黄躲在他身后,咳得腰都弯了下去。 一阵山风穿过石门,尘土散开,里面的情形也渐渐清晰。 刘年站在门口,脚却迟迟没有落下。 走到这里,他反倒犹豫了。 里面可是阳门八将。 半年前,他们双方还在舜城石林杀得你死我活。 现在让他直接面对,多少有些犯怵。 但今天,他必须进去。 无名碑抹去了他的痕迹,想找出解法,拘魂幡的主人始终绕不过去。 “走。” 刘年咬了咬牙,迈进石门。 老黄看了眼身后的通道,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刚踏进一步,山洞两侧便接连响起轻响。 腾! 腾腾腾! 七盏长明灯同时燃起。 惨白的火光照亮山腹,也照出前方九座高大的石雕。 刘年立刻停下,右手已经按住背后的桃木剑。 老黄更干脆,直接缩到了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豆子,只露出半张黑瘦的脸。 等了片刻,周围再没有其他动静。 刘年这才打量四周。 山洞比他预想中还要宽阔,头顶被黑暗遮住,手电根本照不到尽头。 九座石雕一字排开,最中央那尊比其他石像高出一截,身披帝袍,头戴冠冕,单手负于身后。 可这石雕似乎没有开脸。 面部平整,看不出五官长相。 刘年只看了一眼,便将注意力移向两侧。 站在无面石雕身旁的,正是阳门八将。 文士执幡,屠夫拖刀,伶人抱琴,苦佛合掌,孩童藏刃,铁匠举锤,尸医捧药,大将横枪。 每一尊都栩栩如生。 只是排在最末的阴帅石像已经崩塌,上半身散成碎石,身前的灯也没有亮。 刘年盯着那个位置,胸口有些发堵。 那是戚镇山。 也是千年前的自己。 不过现在并非追忆旧事的时候。 刘年压下心里的情绪,刚准备开口,山洞深处便传来一道声音。 “两位,若是误入此地,还请原路退去。”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客气。 刘年听得有点不习惯。 以前古老算计他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么好说话。 “古老,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刘年向前走了两步,抬头看向文士石雕。 “都找到家门口了,还是现身聊聊吧。” 山洞安静片刻。 “嗯?” 一声疑问落下,白光从石雕前聚拢。 古老随之现身。 他依旧穿着那件文士长衫,脸色苍白。 古老仔细打量着刘年。 看了许久,依旧没有找到相关记忆。 “后生,你为何识得老夫?” “我认识的可不止你。” 刘年扫过剩余石雕,故意提高声音。 “在场的阳门七将,我都熟得很,别藏了,出来见见吧!” 话音刚落,山洞中接连闪过数道鬼光。 其余阳门诸将,先后出现在长明灯下。 七将到齐。 他们都在看刘年,却没有一个人认出他。 这让刘年更加确定,无名碑的规则确实影响了阳门八将。 即便古老是拘魂幡的主人,也没能保住关于他的记忆。 古老再次问道:“你我何时见过?” “古老,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刘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一本正经地说道:“当年咱们一同杀敌,一同赴死,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啊!” “啊对!我还救过你一次,你当时感激得跪在地上,非要喊我爸爸。” “不过我看你岁数太大,就没认这个便宜儿子。” 老黄低下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他就知道。 这家伙不管到了哪,嘴都得先欠一下。 “住口!” 伶音手指扣住琵琶弦,红衣随鬼气摆动。 “黄口小儿,竟敢来阳门放肆!” 古老没有发怒,只是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刘年。 “后生,阳门不杀活人。” “你现在退出祠堂,今日可活。” 刘年歪了歪脑袋。 “否则呢?” “杀了我们俩?” 轰! 刑屠将鬼头大刀往地上一戳,满满地全是威胁之意。 老黄屏住呼吸,手里的豆子攥得更紧了。 刘年却没有后退。 双方若真打起来,他肯定占不到便宜。 可自己既然敢来,就不能在第一句威胁前认怂。 谈判这东西,先露怯的人,后面连开价的资格都没有。 “行了,我也不逗你们了。” 刘年收起笑容,伸手将藏在后面的老黄拉了出来。 “我们确实认识,只是你们把我忘了,看看,这老头你们应该认识吧?” 古老看向老黄,起初还有些陌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想起来什么。 “此人……” “半年前,你们把老黄抓到舜城石林,还用第五阴脉设局。”刘年直接提醒道,“后来拘魂幡破开,几名女鬼从里面逃了出去。” 古老终于想了起来。 “你与她们有关?” 他又看向刘年,语气多了几分疑惑。 “当时从幡中逃出的,皆是厉鬼。可你分明是活人。” “我当时也在拘魂幡里。” 刘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她们出去了,我被陈涌拖住,没能赶上最后的裂口。后来旧村融化,我只能借无名碑离开。” 无名碑三个字出口,古老的疑惑顿时散去。 “原来如此。” “哼!你既然选择在碑上留名,便已舍弃原本的一切。如今侥幸脱困,为何还敢回来?” “这话让你说的。” 刘年顿时来了气,向前又走了两步。 “我现在户籍没了,房子没了,认识的人全把我忘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我连回自己家都得被人当成变态赶出去。” “拘魂幡是你的,无名碑也在幡里。你全责啊!我不找你找谁?” 他说得唾沫横飞,活像是跑来碰瓷儿的老大爷。 古老却摇了摇头。 “此事无法恢复。” “你既在无名碑上写下名字,便该承受相应代价。规则一旦生效,老夫同样无力更改。” “休要与他纠缠。” 伶音已经失去耐心,指甲拨过人筋琴弦。 “给你三息,立刻滚出此地。” “若还不走,我便送你上路。” “呵!” “哈哈!” “哈哈哈哈!”刘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伶音脸色发寒。 “你笑什么?” “我笑阳门八将好大的威风。” 刘年止住笑,盯着古老。 “阳门......也就敢在活人面前耀武扬威罢了!” “阴王也在外面,还有阴脉!古老,你们就在这山洞里闲着,什么都不做是吧?” 伶音抬起琵琶便要动手,却被古老伸手拦住。 “这些事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 刘年耸了耸肩,很随意地抬起了手,五指张开。 白金色煞气立刻从掌心升起。 长明灯的火苗同时偏向一侧。 精纯的阳煞气息顿时散开,原本凶神恶煞的阳门七将,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古老盯着那团煞气,眸子骤然睁大。 “阳煞本源?” “现在与我有关了?” 刘年合拢五指,将阳煞压在掌中。 “也有资格坐下来谈了吧?” 铁痴挠了挠头。 “活人体内怎么会养出煞气?还是本源,这不对啊……” 古老没有回答他。 “你想谈什么?” 刘年撇了撇嘴。 “第一,解开无名碑的规则。拘魂幡是你的东西,别跟我说一点办法都没有。” 紧接着,他竖起手指。 “第二,暂时合作。” “阴王是你们阳门的目标,也是我必须解决的麻烦。我可以帮你们对付他,但陈涌必须交给我。” 古老没有立刻作答。 他看着刘年手中的阳煞,又看了眼刘年背后的桃木剑,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头。 “你的筹码不够。” “诛杀阴王,阳门无需外人相助。况且你掌中的阳煞尚不稳定,真到交战之时,能否自保都未可知。” “至于无名碑的规则,老夫确实无法替你解开。” 刘年对此并不意外。 古老向来只看利益。 一团阳煞本源,确实还不足以让他改变阳门的计划。 “说到底,还是嫌我实力不够呗?” 刘年缓缓又抬起了另一只手。 只听“腾”的一声,掌心中又升起一团黑红色的煞气。 紧接着,山洞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白霜从刘年脚下铺开,沿着石面爬向九尊石雕。 七盏长明灯剧烈摇晃,火苗被压得只剩下细小的一点。 伶音按住琴弦。 邢屠横刀挡在古老身前。 罗萨合十的双手也停在胸前。 古老来回看着刘年的两只手,脸上的镇定终于消失。 “你为何.......能同时拥有阴阳双煞本源?” 第486章 现在,够格谈合作了吗? 刘年嗤笑着看向满脸震惊的古老。 随意地将两团煞气合拢,双手插进兜里。 “底牌亮完了,其他的你就别管了,我只问一句,能不能合作?” “荒谬!” 伶音最先发难:“古老问你话,你竟敢避而不答?” “嘁!” 刘年不屑地瞪了她一眼。 刑屠暴躁地向前踏了一步,山洞地面顿时震颤了一下。 老黄躲在刘年身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完了,这下全完了! 小老弟啊,你惹谁不好非惹他们啊! 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非跟阳门八将合作干嘛? 看来今天,他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了。 刘年表情却仍旧淡然,目光始终锁定在古老身上。 “古老。” 刘年挑起眉毛:“阴王的实力你不会不知道,单凭你们阳门八将,现在有绝对的胜算吗?” 古老仍旧沉默着。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飞速盘算着利弊。 眼前这个活人太诡异了,不仅能一口叫出他们的底细,还拥有阴阳双煞本源。 古老生前便多疑,死后更是将这种多疑刻进了骨子里。 一个底细不明且实力诡异的变数,他绝不允许将其纳入自己的棋盘之内,哪怕对方能带来巨大的利益。 “你的条件的确诱人。” 古老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重新恢复了温和的腔调。 “可惜,老夫从不与来路不明之人合作。” “所以你宁愿带着阳门去跟阴王死磕?”刘年扯了扯嘴角,“也不愿意多一个帮手?” “阳门行事,无需外人置喙。” 古老轻抚着手中的拘魂幡,缓缓摇头:“你若现在离开,老夫权当今日未曾见过你。” 这老狐狸,果然油盐不进啊! 刘年此刻也有些烦躁了。 他很清楚,这老东西骨子里就是个伪善的控制狂,只要事情超出掌控,他绝对不会妥协。 “岁岁!” 刘年突然转头看向躲在铁痴身后的幼童:“你那把剔骨刀,借我玩玩儿?” 岁岁愣了一下,漆黑的眼眸里闪过疑惑。 “大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的刀呀?” 岁岁歪着脑袋:“你要怎么玩儿?要不要......在你身上割块儿肉,看看刀利不利?” 刘年嘴角一抽:“你这小屁孩,还是这么重口味啊!” “阿弥陀佛!” 罗萨双手合十,低眉喝道。 “施主切莫口出狂言了,还是让贫僧代你受苦吧!” “你快拉倒吧!” 刘年看着这个和尚,还是觉得恶心。 “你那一身业障都快压不住了,还代我受苦,也不怕把自己烧成灰。” 此话一出,阳门七将皆是脸色微变。 这个活人,对他们的底细知道的太清楚了,简直就像是同伴一样熟悉。 古老的眼神冷了下来。 “后生。”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在这祠堂里闹上一场了。” “我说了,我是来谈合作的!” “既然你不愿离去......”古老扭头看向刑屠,“那便留下吧!” 话音刚落,刑屠已经拖着鬼头大刀,一步步逼近刘年。 庞大的身躯散发着恶臭,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鬼头大刀更是在地上冒着火星子。 刘年身体一僵,只觉得脖颈处猛地一紧,一条诡异的红线在皮肤上缓缓浮现,开始慢慢收紧。 只要红线成型,刑屠的下一刀必定会斩下他的头颅。 “杀!” 一个字粗犷如闷雷,大刀应声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 老黄:!!! 他吓得捂上了眼,已经能想象到刘年被劈成两半的惨状。 刘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看来靠嘴皮子,是说不服他们了,必须来点硬的。 还好,自己还有底牌! “真特么倔啊!” 刘年嘀咕了一句,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再也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他猛然抬起右手,直指九座石雕最后那尊。 那是戚镇山的石像。 “你找死!” 伶音见状勃然大怒,她死死扣住琴弦,戏腔中透着凄厉的杀意。 就在伶音准备弹出魔音的瞬间,异变突生。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石雕废墟中传来,整座山腹都在剧烈摇晃,灰尘扑簌簌的往下掉。 刑屠举起的大刀硬生生停在半空,呆滞地回过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堆碎石吸引了过去。 只见戚镇山那尊已经粉碎的石像,竟然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石残渣,竟不受重力控制。 它们开始缓缓升空,在半空中颤抖着拼凑,互相融合重组。 “这怎么可能……” 古老眼底的震撼再也无法掩饰,苍白的脸庞甚至扭曲了一瞬。 石像的重组速度越来越快,碎石之间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没有留下一丝裂痕。 铠甲、兵器、一身的肌肉。 一切都在刘年的注视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恢复原状,甚至连肌肉上的伤疤都清晰可见。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一尊完整的戚镇山石像重新矗立在祠堂之中。 石像手持三米多长的银枪,身跨骸骨战马,威风一如当年,仿佛随时会怒喝一声踏平前方。 伶音呆呆地看着石像,红唇微微颤抖,右半边露着森森白骨的脸颊似乎都亮了几分。 她眼神复杂,不知是恨还是爱,连怀里的琵琶滑落了一半都没有察觉。 铁痴张大了嘴巴,来回在刘年和石像上转换。 药鸩向来冷漠的眼里满是探究,死死盯着刘年。 罗萨停止了念经。 岁岁收起了招牌式的恐怖笑容,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古老死死盯着刘年,再没有以往的从容与镇定。 他很清楚,那尊石像的崩塌,代表着阴帅在天地规则下的消亡,身死道消。 那是规则的绝对抹杀,绝非任何外力可以修复的。 可眼前这个活人,竟然只是一抬手,就打破了这种不可逆的天道规则。 老黄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连刚才的害怕都忘记了。 他咽了口唾沫,看刘年的眼神像在看活神仙。 刘年缓缓收回手,轻轻搓了搓手指。 “现在......” “我们有资格谈合作了吗?” 这一下,古老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整个山洞静得可怕。 阳门七将的目光,依然死死锁在那尊复原的石像上,久久无法回神。 就在这时,只听“腾”的一声。 戚镇山石像身前的那盏早已熄灭的长明灯。 竟然自己亮了起来! 第487章 阴帅归位,八将重聚 长明灯重新燃起的原因,还要从刘年逃出拘魂幡后说起。 那时,他在荒漠中找到了三姐沈芸纱,也在行九善的引导下,重新记起了戚镇山那一世。 只是记忆恢复之后,刘年始终有一个疑问。 戚镇山早已魂飞魄散。 既然魂魄都没了,那些本该随着魂魄消亡的记忆,为什么还能回到他的脑海里? 刘年忍了半天,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这件事不弄清楚,他实在不踏实。 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曾经是刘念,也曾经是戚镇山。 可这两个身份之间,到底藏着什么关系,他依旧想不明白。 “有些事,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懂得!” 行九善回答得很干脆。 可这种熟悉的敷衍,让刘年当场没了脾气。 “又搞哑谜呗?” 刘年苦笑了一声。 每次到了关键处,行九善都会来上这么一句。 现在没到时候。 以后自然会知道。 可那个所谓的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行九善从来不说。 沉默了片刻,行九善才再次开口。 “之前的戚镇山,的确已经魂飞魄散了。” “只不过……在我这里,还保存着他的记忆。” 刘年眉头一下皱紧。 这句话的信息量可太大了,他一时间消化不了。 行九善他为什么会保存戚镇山的记忆? 他跟戚镇山是什么关系? 还有,连魂飞魄散之人的记忆都能留下,行九善到底掌握着什么样的力量? 难道他能干涉轮回? 又或者,他本身就知道刘年的每一世? 越想,刘年越觉得不对。 行九善这家伙看似一直住在他的意识里,可从相亲群出现开始,所有事情背后似乎都有他的影子。 姐妹们的契约,刘年被封住的记忆,还有阴阳双煞。 这些东西,全是行九善给的。 偏偏他什么都不肯明说。 刘年脑子里的这些念头,自然瞒不过行九善。 可行九善并未解释。 他只提醒了一句。 “你记住,当你恢复戚镇山那一世的记忆后,有些东西也会跟着恢复。” 刘年怔了一下。 “什么东西?” 行九善轻笑了一声。 “身份。” “责任。” “还有……能力!” 当时的刘年并没有完全听懂。 直到此刻,他站在阳门祠堂内,看见戚镇山的石像重新完整,也看见那盏熄灭已久的长明灯再次燃起,才明白行九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恢复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段记忆。 戚镇山曾经拥有的身份,也回来了。 刘年看向阳门七将,一时间有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熟悉。 却又陌生。 戚镇山与阳门七将曾经同属一门,却很少并肩作战。 千年前,阳门八将各守一方。 直到阳帝与阴王决战,他们才真正聚齐过一次。 而那一战过后,阳门除他之外,全都休眠了。 如今石像复原,长明灯重燃。 不管刘年愿不愿意承认,他都已经与这个身份分不开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 郑重地看向古老:“古老,我与你等曾经虽各自为战,但在对抗阴王的事情上,目标是一致的,同为阳门,当倾力合作才是!” 轰! 古老握紧拘魂幡,竟向后退了半步。 刚才阴阳双煞出现,他虽然震惊,却仍能将刘年当成一个来历不明的变数。 然而,戚镇山的石像和长明灯做不了假。 那是阳门留下的规则。 也是戚镇山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你……你真的是戚将军?” 古老第一次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 他盯着刘年,像是想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出昔日那位阴帅的痕迹。 刘年沉默片刻,最后苦笑了一声。 “是,也不是!” “但事实摆在面前,石像复原了,长明灯也亮了,还需要我怎么证明?” 古老看向石像。 按照阳门的规则,灯在人在,灯灭则魂消。 戚镇山的灯已经熄灭了许久,今日却因为刘年重新亮起。 这已经足够了。 他沉吟片刻,重新挡在刘年面前。 “既然你是戚将军,便更应该知道,诛灭阴王,乃是我等存在的根本意义。” “如今局势未明,不可意气用事!当寻回阴脉,静候阳帝归来,再做定夺。” 刘年听完,火气一下又上来了。 “迂腐!” 他丝毫没给古老留面子。 “没想到千年过去,你还是这么迂腐!” 这话一出,古老的脸色冷了下来。 只是一旁的伶音,越听脸色越白。 刘年的长相与戚镇山毫无相似之处。 就连说话的习惯,也比昔日那位大将军随意了许多。 可他训斥古老时的语气,伶音记得。 当年阳门八将聚齐,戚镇山同样不愿服从古老的安排。 一个只认军令,一个习惯将所有人都放进自己的谋划里。 两个人没少争执。 虽然千年前,他们共同作战的机会不多,但伶音从未忘记那道骑在骸骨战马上的身影。 生前,她隔帘望过他。 死后,她仍旧没能放下。 后来得知戚镇山消亡,她将所有恨意都算在了阴王身上。 如今,这个人居然又回来了。 虽然成了一个活人,虽然换了容貌,可那又如何? 回来,就好! 刘年没有留意伶音的反应。 他现在只想让古老明白,继续护着陈涌,才是真正坏了阳门的规矩。 “古老,我问你!” 刘年直视着他。 “我等为何要杀阴王?” “自然是为了苍生!” 古老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这也是阳帝当初留下的意志。 阴王不灭,浩劫不止。 阳门八将存在至今,便是为了终结这场浩劫。 “很好!” 刘年紧接着问道:“那陈涌呢?” “他躲在人间蓄势待发,这千年来残害了多少人,你可知晓?” 古老握着拘魂幡的手停住了。 刘年没有给他避开问题的机会。 “据我所知,陈涌被阳帝化成尸煞时,才不过是个最低等级的。” “可如今呢?红级!” 刘年向前逼近一步。 “你不会不知道,尸煞靠什么升级吧?” 陈涌能活到现在,还从最低等级的尸煞成长到红级,脚下不知道踩着多少条人命。 南丰二中的累累白骨,民国时期的灭顶之灾,都只是刘年亲眼见过的一部分。 至于他没见过的,只会更多! 古老无法反驳。 他当然清楚尸煞的成长方式。 也正因为清楚,才知道刘年的质问并非无理取闹。 只是陈涌终究是阳帝亲手留下的尸煞。 在阳帝归来之前,古老不愿擅自处置。 他思索许久,才沉声开口。 “戚将军,当年阳帝在世,封某为谋,拜汝为将。” “你我皆受阳帝大恩,如今纵有不妥,也该等阳帝归来之后再行处置。” “哈?所以呢?” 刘年直接打断了他。 “看在阳帝的面子上,继续放纵陈涌?” 这句话落下,古老彻底没了声音。 如果阳门真是为了苍生,那陈涌所做的一切便不可饶恕。 可若为了维护阳帝,便对陈涌的罪孽视而不见,他们与自己口中的恶鬼又有什么分别? 古老能推演局势,却不能把这个问题绕过去。 老黄站在刘年身后,看看古老,又看看复原的石像,一直没敢开口。 他到现在都没弄懂,刘年怎么突然就成了戚镇山。 望城那位大将军,他耳熟能详。 可刘年明明是个外卖员。 这两个身份怎么看都凑不到一起。 老黄悄悄打量了刘年几眼,又觉得不太对。 刘年若是在演戏,阳门七将不会陪着他演。 更何况,那尊已经崩塌的石像,确实是他抬手恢复的。 老黄越想越糊涂,只能闭紧嘴巴。 这种时候,多说一句都可能挨刀。 刘年等了一会儿,耐心也快耗尽了。 他已经亮出阴阳双煞,又恢复了戚镇山的石像。 如果古老依旧不肯让步,那这场合作也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古老终于吐出一口气。 “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拘魂幡,随后将其收回身侧。 “罢了!”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邢屠手中的鬼头大刀也被他拖回身后。 古老抬头看向刘年。 “既然你是戚镇山,今日我阳门八将便算重新聚齐了。” “这是一桩美事,先前的争执,就到此为止吧!” 刘年听出了他的退让,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他来这里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跟阳门七将拼个你死我活。 “那合作的事呢?” 古老轻抚拘魂幡,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你我本就是同僚,自然应该合作。”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刘年来历不明,也没再说阳门不需要外人相助。 因为从长明灯亮起的那一刻开始,刘年便不再是外人。 他是刘年。 也是阳门第八将,阴帅戚镇山。 刘年点了点头,随即追问道:“陈涌呢?”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条件。 只要古老还想保住陈涌,所谓的合作便毫无意义。 古老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至于陈涌……” “任凭将军处置吧!” 刘年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古老既然当着其他六将的面答应,便不会再暗中阻拦。 不过,陈涌毕竟与阳帝有关。 他只能补了一句。 “放心,到时候阳帝追究起来,我自己承担便是!” 古老看了看那尊复原的石像,又看向重新燃起的长明灯,最终轻轻叹了一声。 “也……只当如此了!” 第488章 还是没辙啊! 阳门八将重新聚齐,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散了不少。 刘年扫了眼古老,再次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对了,古老,额……关于无名碑的事儿,到底怎么解决?” 古老闻言,低头看向拘魂幡,手指在幡杆上停了片刻,随后摇头。 “抱歉,无名碑乃拘魂幡本源所化。” “碑中规则既已落成,纵使老夫执掌此幡,也无法将其更改。” “啊?” 刘年顿时脸都绿了。 “那我怎么办?” 刘年盯着他手里的拘魂幡,脸色愈发地难看。 折腾了这么半天,这深山野林子的累成了狗,为的就是让古老解除无名碑的规则。 现在你告诉我解不了? 那岂不是白来了? “不是,古老。” “你好歹也是阳门第一将,拘魂幡是你的法器。” “把我弄成这样,你就一点招都没有?” 古老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焦急,却没有计较。 他盯着拘魂幡看了一阵,似乎在考虑该不该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办法倒是还有。” 刘年原本已经快要泄气,闻言立刻抬起头。 “哎呦我擦,你别大喘气啊!” 古老迟疑半天,像是在纠结什么。 “欲要解除无名碑的规则,办法只有一个。” “毁掉拘魂幡。” 刘年愣住了。 “啊?” 他下意识看向那杆拘魂幡。 无名碑是幡中本源。 毁掉确实说得通。 但问题来了。 这东西不只是阳门重器,更是古老随身不离的法器。 当初在舜城荒漠石林,古老就是依靠拘魂幡压制众人。 古老他舍得毁幡? 刘年打量了他几眼,忍不住问道:“这不还是没办法吗?” 古老抬手整理幡面,将那处残破的位置收进掌中。 “不过一柄幡罢了。” “器物存在,本就是为人所用。” “若有一日,此幡反成祸患,老夫自然不会留它。” 刘年听着这话,心里刚松了一点,古老却紧接着补充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古老转身看向阳门中央的帝袍石像。 “陈涌已入红级,且蛰伏人间多年,手中必有诸多保命之法。” “阴王更是万恶之源。” “即使如今尚未恢复巅峰,也不是寻常手段可以斩杀的。” “拘魂幡虽有缺损,但其困魂、镇煞之力仍在。” “无论是诛杀陈涌,还是对付阴王,我等都需借助此幡。” 这番话刘年挑不出毛病。 拘魂幡虽然害得他被所有人遗忘,可这东西的威力,他亲自领教过。 古老看向刘年,语气依旧温和。 “这样好了,老夫答应你!” “待浩劫平息,阴王与陈涌尽数伏诛,老夫便亲手毁去拘魂幡。” “届时,无名碑失去本源,施加在你身上的规则自会消散。” 刘年揉了揉额头。 这事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要等。 不过古老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没法继续逼迫。 只能认了。 “行吧。” “那咱们可说好了。” “等阴王和陈涌解决,你必须毁掉拘魂幡。” 古老点头。 “君子一诺,自当践行。” 刘年苦着脸应了一声。 还能说什么? 古老为了大局暂时留着拘魂幡,理由站得住。 而且等事情结束以后,他也答应亲手毁幡。 这已经算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至少不是彻底没希望。 只不过要让八妹、九妹她们重新想起自己,恐怕还得再等一阵。 古老见事情谈妥,抬手将拘魂幡收回。 “还有一事。” “如今你已是活人之身,不便长留阳门祠堂。” 刘年很快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我先回去?” “正是。” 古老看向重新燃起的长明灯。 “你在明,我等在暗。” “待查到蛛丝马迹,我等便一同出发。” 这个安排确实合适。 刘年如果一直留在深山里,吃喝睡都是问题。 老黄这把老骨头,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座山洞。 刘年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办。” 老黄听到终于能走,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从进山洞开始,他就一直绷着。 周围站着的可全是阳门八将,随便来一个,都能要他的命。 刚才邢屠提刀逼近时,老黄甚至已经在考虑自己该埋在哪儿。 好在刘年突然恢复了戚镇山的石像,长明灯也跟着亮了。 不管事情多离谱,至少这条命保住了。 刘年看了一眼阳门众人,没有继续耽搁。 合作已经谈成。 无名碑的事也有了解决方向。 接下来,只等陈涌露面。 便可以直接杀过去! ...... 洛京市。 夏国的首都。 城内最出名的景区,叫做九都遗址,曾经是千年前皇城的旧址。 可虽然这景区名声在外。 却因为尚有大片区域没有完成考古清理,许多宫殿至今都不对外开放。 闭园以后,工作人员会检查游客通道,再由警卫沿着东门、钟楼和旧宫墙巡逻一圈。 老王在这里干了十六年了,每天的工作一尘不变。 这些年,他听过不少关于九都遗址的怪谈。 有人说雨夜能在旧宫墙上看见披甲士兵,也有人说废弃宫殿里会传出战马的声音。 甚至还有游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拍到过没有脑袋的古代将军。 而至于后宫频频出现飘飘的谣传,那就更多了。 老王从来没当回事。 遗址里的宫墙年久失修,树影也多。 夜里光线不好,看错东西很正常。 至于照片里的黑影,大多是手机拍摄时留下的重影。 今晚本来也没什么不同。 老王检查完东门,绕过钟楼,又沿着旧宫墙走向最后一处巡逻点。 那里有一座尚未完成清理的废弃宫殿。 宫门和窗户都贴着封条,外围还有警戒线。 平时除了考古人员,谁都不能进去。 老王刚走到宫殿外,脚步便停了下来。 因为他恍惚地看到,封死的宫门后面,隐隐透出了一片墨绿色的光。 那道光并不算亮,却把门窗缝隙照得十分清楚。 老王心里有点儿发慌,但还是壮着胆子先检查了封条。 没有破损。 宫门上的锁也好好地挂着。 里面不可能有人。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拿出手机,对准宫殿拍摄留证据。 然而,奇怪的事儿发生了。 他手机画面里,根本拍摄不到任何墨绿色的光。 废弃宫殿仍旧黑着。 门窗也是黑的。 老王来回对比手机和现实中的画面,心里更慌了。 忽然,手机画面的右侧,多了个东西。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就站在他的面前。 老王握着手机,身体僵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逃跑,而是先看向地面。 月光照着陈旧的地面,上面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可手机里的黑影仍在。 而且比刚才更近了。 老王再也忍不住,抬手将手电照向身前。 空空荡荡。 “呼!” 他不敢继续留在这里,转身便往警卫室跑。 不管刚才拍到的东西是什么,都必须先报警,再通知遗址管理处封锁这里。 老王一路慌慌张张地跑到警卫室门口。 屋里的灯还亮着。 可他刚要推门。 “咚!” 一道黑影,猛地扑到玻璃上。 整扇门都跟着震了一下。 老王双腿发软,手机掉在地上。 那东西穿着腐烂的甲胄,裸露出来的皮肉已经发黑。 它的脸上没有皮,嘴里却叼着一张染血的工作牌。 工作牌上的照片,正是今晚留守警卫室的同事。 老王想跑,他想起了身后的宫墙边上就是刚安装不久的紧急警报按钮。 只要按下去,整个遗址都会响起警报。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向后蹭去。 可没蹭几步,警卫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只腐烂到夸张的手,缓缓伸出门缝。 “呃,不要啊!不要啊!” 老王疯狂地呼喊。 可那只手,却一把抓住了老王的脚脖子,疯狂往警卫室里拽。 “放开我!救命啊!” 呼喊声变成了失了腔调的哀嚎声。 可下一秒,老王被拖了进去。 房门重重地关闭。 片刻后,屋里传出了骨头碎裂和咀嚼声。 第489章 监控里有两个老王 第二天清晨,接班保安小赵走到警卫室门前,掏出钥匙拧了两下。 锁芯没动。 他又推了推门,像是有什么东西顶在门后。 “王师傅,开门!” 小赵拍了几下玻璃。 屋里没人回应,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 他拨通老王的电话。 铃声隔着房门传出来,响了半天,随后自行挂断。 小赵退后两步,抬头看向警卫室的窗户。 昨晚留守的老王,还有另一名姓孙的保安,都没出来。 两个人的电话全在屋里。 没办法,小赵只能联系管理处的人。 当人赶到现场,先拿备用钥匙试了试,门锁确实从里面反锁。 值班主管压低声音。 “撬开。” 铁棍伸进门缝,发现里面竟然还顶着一把椅子。 老半天,房门打开。 几个人站在外面,谁都没敢进去。 这种情况,显然很不寻常啊! 警卫室里倒是收拾得很干净。 水杯放在桌角,值班表摊在桌面。 老王的手机正在充电,屏幕上还有几通未接来电。 人们脑补的画面没有出现。 墙边没血迹,桌椅也没有损坏。 两套警卫制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桌子正中。 帽子压在最上面,胸牌也摘了下来。 老王。 老孙。 小赵拿起胸牌,朝里屋看了一眼。 “人呢?” 这问题谁也回答不了。 警卫室总共就这么点儿地方。 门又是反锁的。 两个大活人,像是脱下制服以后,直接从屋里没了。 管理处很快调出了昨夜监控。 画面里,老王从旧宫殿方向跑回来。 他跑得很急,中途还回头看了两次。 到了警卫室门口,他弯腰扶着膝盖,抬手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监控室里顿时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监控画面里,给老王开门的人,也穿着警卫制服。 那张脸,竟然同样属于老王。 画面没有声音。 门里门外,两个老王隔着半步的距离,相互看着。 外面的老王先退了一步。 里面那个抬起手,似乎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两人一同进入警卫室。 房门关闭。 监控继续播放,可画面里再也没有人出现。 值班主管盯着监控看了许久,伸手按下暂停。 “嘶,往前倒。” 工作人员把录像倒回去,又播放了一遍。 还是一样。 老王跑来。 老王开门。 两个老王进屋。 “会不会是画面重影?” “重影能给自己开门?” 工作人员把门口画面放大。 外面的老王满头是汗,衣服上沾着泥,而且表情有些慌张。 站在门里的那个老王却很干净,连帽子都戴得端正。 更怪的是动作。 门里那个人抬手的时候,手臂先往下垂了一下。 像是忘了该怎么抬,又照着门外老王刚才敲门的姿势,重新学了一遍。 主管马上关掉画面。 “这段录像先封存。” 他转头看向屋里的人。 “今天看到的事儿,谁都不许往外说。” 小赵把老王的胸牌放回桌上。 “人都没了,总得报警吧?” “按人员失踪报。” 主管抬手指了指墙外。 那里已经挂上了九都文物展的宣传横幅。 “文物展马上开,网上要是传出遗址闹鬼,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那录像呢?” “设备故障。” 主管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对外就这么说。” 民警过来以后,重新检查了警卫室。 也询问了失踪人员的家属,果然都不在家。 警卫室内,没发现打斗痕迹,也没找到能够藏人的夹层。 两名保安的随身物品都在,只有鞋子不见了。 负责询问的警员看完监控,没有接受设备故障的说法。 他将原始硬盘拆走,又安排人在遗址里搜寻。 搜查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天快黑时,一名清洁工在旧宫墙下发现了东西。 那地方紧挨着尚未清理的后宫区域,杂草长到墙根。 平日里少有人经过。 草丛里摆着两双黑色布鞋。 鞋面干净,鞋带系好。 四只鞋排列得很齐。 清洁工觉得这事儿蹊跷,赶忙叫人。 小赵第一个赶过来,认出了其中一双。 老王习惯在鞋后跟垫一块软布,那块布还在。 另一双应该属于老孙。 警员沿着鞋尖所指的方向找过去,前方只有封闭的旧宫门。 宫门上的朱红漆面已经大片脱落。 门锁完好,封条也没有损坏。 地面更是找不到任何脚印。 主管站在警戒线外,脸色越来越差。 “鞋......也可能是有人放这儿的。” 清洁工听见这话,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我刚来的时候,鞋尖没朝里。” 主管转头看他。 清洁工咽了口唾沫。 “我去喊人的工夫,它们转过去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下意识散开了些。 民警把鞋装进证物袋,又封锁了旧宫墙附近的通道。 当晚,遗址照常闭园。 巡逻路线临时换了人,警卫室也不再留人单独值守。 监控室里坐着四名工作人员,桌上摆着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强光手电。 时间渐晚,监控画面一直正常。 东门关闭。 钟楼无人。 旧宫墙附近的警戒线也没有变化。 坐在最外侧的工作人员揉了揉眼睛,端起水杯刚喝一口,动作忽然停下。 只见东门画面里,有个人走了进来。 警卫制服。 旧帽子。 走路时右边肩膀略低。 分明是老王! 他沿着每天的巡逻路线缓缓往前走,经过东门时,还弯腰检查了一遍门锁。 监控室里的人齐刷刷地咽了口唾沫。 老王失踪了整整一天。 他的制服,此刻还锁在警卫室里呢,怎么会又出现在外面了? 画面中的人经过钟楼,在台阶旁停下。 他摸出烟盒,磕了两下,抽出一根烟叼进嘴里。 那也是老王的习惯。 他每次走到钟楼,都会在这里歇一会儿。 工作人员抓起对讲机。 “东门巡逻人员,报告位置。” 滋啦声响了几下。 监控里的老王没有拿对讲机。 他低着头,仍在点烟。 几秒后,频道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在警卫室。” 正是老王的声音。 监控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工作人员又按下通话键。 “王师傅,你再说一遍。你在哪儿?” “我在警卫室。” 声音清楚了不少。 “门锁着呢,过来帮我开门。” 值班主管猛然起身,带着两名保安赶往警卫室。 房门外贴着白天留下的封条,没有人碰过。 窗户关着,屋里的灯也没亮。 对讲机再次响起。 “我在里面。” 声音隔着墙传了出来。 值班主管贴近墙面,老王的声音就在墙砖后面。 “快开门!” 保安举起手电,在墙上来回照。 墙体完整,没有孔洞。 “王师傅?” 墙内停了片刻。 “我在里面。” 还是这句话。 就在这时,监控室突然传来呼叫。 “快看旧宫墙!” 几个人立刻往回跑。 东门画面已经空了。 老王出现在旧宫墙的监控中,嘴里的烟只剩下一截。 他走到白天发现鞋子的地方,缓缓停下。 鞋子已经被警方带走。 可他低头看着地面,仍旧做出了穿鞋的动作。 左脚先抬。 右脚再抬。 随后,他站直身体,朝宫墙方向迈了一步。 墙挡住了去路。 老王却没有停。 他的额头贴上墙砖,身体仍在往前走。 脖子一点点向后折,脸也被挤得变了形。 值班人员抬手切换摄像头。 旁边的画面中,老王还站在钟楼前抽烟。 另一个画面里,他已经走到了旧宫殿门口。 算上警卫室的声音...... 三个老王?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可下一秒,旧宫墙前的那个老王忽然转过头,隔着监控看向众人。 他把烟头吞进嘴里。 随后,嘴角向两侧裂开,皮肉一直翻到耳根。 “腾!” 全部监控同时黑屏。 监控室的灯也灭了。 有人撞翻椅子,摸黑去按备用电源。 没过多久,顶灯重新亮起。 屏幕恢复,可所有画面里,都没了老王。 可没想到的是,监控室门外却多了个东西。 一具跪着的灰色陶俑。 其中一个保安壮着胆子缓缓靠近,仔细一看。 这陶俑上面的细节非常清晰。 身上套着现代警卫制服,双手搭在膝盖上。 脸部轮廓虽然粗糙,样貌却和老王十分相似。 陶俑脚上没有鞋。 指甲缝里,赫然塞着一小块猩红东西,与陶俑不是一体的。 不知道为什么,给人的感觉...... 像是人皮! 工作人员不敢耽搁,赶忙再次叫来了警方。 警方判定,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了。 于是不顾工作人员劝阻,连夜封锁了九都遗址。 陶俑被送去检验,指甲缝中的组织也进了实验室。 第二天下午,dna比对结果送到办案人员手中。 那块组织,确实是人皮。 而所属的...... 正是老王。 第490章 扑朔迷离 九都遗址封锁后的清晨,洛京市局专案组进了管理处。 副组长周启明把证件压在桌上。 搜查人员随即分成数队,封住东门、西门和几处内部通道。 “排水口、施工通道、运送文物的车道,全部都要查一遍。” 他翻开昨夜的值班表,用笔圈住两个名字。 “失踪人员接触过谁,最后出现在哪儿,一个都别漏!” 旧宫墙旁拉起了新的警戒线。 几名技术人员沿着墙根取样,铲开的泥土里没有足迹,也没有拖拽痕迹。 墙体内部经过探测,回传的数据同样正常。 负责设备的警员摘下耳机。 “墙后是实心结构,至少目前仪器给出的结果是这样。” 周启明抬手按了按墙砖。 朱红墙皮落下一小片,里面露出的砖灰干燥坚硬。 昨夜监控中,老王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 管理处负责人跟在警戒线外,手机已经响了几次。 他接完电话,快步追上周启明。 “周队,文物展的布置已经停了,上面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恢复开放?” “等人找回来!” “这次的文物展可是国际性的,耽搁不得啊!” 负责人急的直跺脚。 周启明停下脚步。 “那就推迟!现在里面可能发生命案,让国际上的客人们进来面对危险吗?” 负责人张了张嘴,脸色发灰。 这时候,旧宫殿方向传来呼喊。 一名搜查人员站在半开的侧门前,手电照着门槛里面。 那里,赫然跪着第二具灰色陶俑。 陶俑穿着警卫制服,帽檐压得很低。 脸部轮廓与老孙相似,脚上同样没有鞋。 昨夜搜查时,这扇门检查过不止一遍。 门上还有警方刚贴的封条。 封条完整,陶俑却跪在了门内。 周启明绕过门槛,没有碰它。 “拍照,取外围痕迹。” 技术人员蹲下身,将棉签伸向陶俑指缝。 棉签刚碰到陶土,陶俑的脑袋向下低了少许。 只有少许。 可周围的人全看见了。 管理处负责人后退半步,再也没提开放的事。 两具陶俑被运往市局技术中心。 九都遗址继续封锁,所有游客预约取消,管理方对外只说线路检修。 到了傍晚,网上已经出现传言。 有人说遗址挖出了陪葬坑。 也有人说,两名保安偷了文物,连夜逃出洛京。 管理处接到的投诉越来越多,负责人的脸也越来越难看。 保安队长高鹏找到了周启明。 “今晚我来值夜,我保证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 周启明合上手里的人员资料。 “不必了,遗址已经停岗,警方的人会留守。” “那两个都是我带出来的人。” 高鹏把对讲机和手电放到桌上。 “老王胆子小,平时连后宫区都不愿意靠近。” “老孙腿脚不好,更不可能翻墙出去!我熟悉巡逻路线,让我跟着你们的人走。” 管理处负责人站在旁边,马上接了一句。 “高鹏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每一处门锁都认得。他主动申请配合,应该能帮上忙。” 周启明看了负责人一眼。 那点心思并不难猜。 只要高鹏安稳守过一夜,管理方就有理由把前两次失踪归到人为因素上。 “行啊!” 周启明将桌上的对讲机推回去。 “不许单独行动,听见任何声音,站在原地汇报。墙边、旧宫门、地下封闭区,都不许靠近。” 高鹏拿起对讲机。 “明白。” 夜里,遗址各处架起临时照明。 警方的人守在旧宫墙两端,高鹏沿着外围巡逻,胸前还挂着一部记录仪。 刚过凌晨,监控画面开始出现细小雪花。 旧宫墙附近的照明灯闪了两下。 对讲机里传来高鹏的声音。 “周队,宫墙这边有动静。” 周启明抓起对讲机。 “报位置。” “后宫西墙,发现老王鞋子的地方。” “不要靠近!原地等支援。” 频道里传来一阵杂音。 高鹏似乎捂住了话筒,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墙里面有人哭。” 值守人员立刻赶往后宫西墙。 周启明边走边呼叫高鹏。 可对讲机没有回应,定位光点却还停在原处。 赶到墙边时,地上只放着一部手机。 手电仍亮着,光柱斜照在宫墙上。 高鹏带来的对讲机、记录仪和警棍全没留下。 一名警员快步检查墙角。 “没有鞋,没有血迹。” 周启明戴上手套,捡起手机。 录像界面还亮着,视频在不久前自行结束。 他点开播放。 画面中,高鹏正举着手机靠近宫墙。 他还记得命令,最初离墙有些距离。 手机收音孔里传出哭声。 声音被砖墙压得很低。 哭了几下后,里面的人开始说话。 “高鹏。” 高鹏握手机的手晃了一下。 墙里的声音又喊了一遍。 “高鹏,开门。” 那是老王的声音。 视频中的高鹏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将手电横放在地面,镜头正好对准剥落的朱红墙皮。 “老王?” 墙内的哭声停了。 “我在里面!” 高鹏朝后看了一眼。 身后的巡逻路没有人,距离最近的警员还没赶到。 “你真是老王?” “你贴过来,我告诉你。” 高鹏抬起手,似乎想按对讲机。 墙里忽然传来抓挠声。 一下一下的。 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着砖缝。 “疼啊!” 老王哭了起来。 “高鹏,快救我出去吧!” 视频里,高鹏迟疑片刻,还是把耳朵贴向了墙面。 周启明盯着画面,眉头抖了一下。 就在高鹏耳朵碰到墙砖时,手机镜头猛地翻向地面。 画面剧烈晃动,手电的光在墙根乱扫。 高鹏只喊出半声。 视频最后,镜头短暂抬起。 平整的宫墙上伸出了几十只灰白色手臂。 它们从砖缝里挤出,手掌扣住高鹏的肩膀、脖子和腰。 砖墙向内陷出一个人形轮廓。 那些手一起往回收。 画面就停在这里。 周启明将视频倒回最后一帧,放大墙面。 高鹏被拖进去的位置,朱红墙皮仍然完整。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宫墙。 墙上多了一块湿痕。 湿痕沿着砖缝缓缓扩散,勾出跪着的人形。 几名警员刚要靠近,墙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众人立即退开。 而就在半个小时后,第三具陶俑出现在了旧宫殿门前。 没人看见它怎么来的。 监控中也没有搬运过程。 前一帧,石阶还是空的。 画面闪过雪花后,陶俑已经跪在那里。 它穿着高鹏的制服,胸前挂着记录仪。 记录仪已经损坏了。 里面只剩一段没有画面的录音。 录音里,高鹏不断重复一句话。 “墙后面有路!” 三具陶俑连夜送进法医检验中心。 第一具陶俑指缝中的组织对应老王。 第二具背部找到少量皮屑,dna属于老孙。 第三具陶俑表面没有血肉痕迹。 法医从它制服领口下方刮取粉末。 检验结果出来后,实验室的人把报告送到了周启明面前。 “和高鹏匹配。” 周启明隔着观察窗,看向并排摆放的三具陶俑。 “能判断死亡时间吗?” “现在没法判断他们是否死亡。” 法医重新戴好口罩,走到第三具陶俑旁。 他准备从胸口取一小块陶土,可钻头刚抬起来,动作忽然停住。 咚! 陶俑胸腔里传出一点响动。 法医侧过头,把听诊器贴在陶土表面。 隔了片刻,又是一声。 咚! 很轻,间隔也长。 可那确实像心跳。 三具陶俑被推入ct室。 设备运行后,屏幕上没有显示骨骼,也没有陶土内部结构。 影像中央只有一团黑色。 无论调整参数,还是换扫描位置,黑色始终挡住整个胸腹。 技术员尝试扫描另外两具陶俑,结果完全相同。 法医摘下手套。 “如果强行破开,里面的人可能会跟着受伤。” 周启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暂停取样!陶俑禁止破坏,安排人员轮班看守。” 他拿出手机,拨通上级电话。 “喂?我是周启明!九都遗址案件需要异常案件支援。三名失踪者可能还活着,我们拖不起。” 申请很快被批准。 系统开始调取各地处理过离奇案件的刑警资料。 一个人,被重点关注了。 黑毛尸煞案、南丰二中案和除夕暴乱的卷宗,被一并送进筛选名单。 南丰市,地下靶场。 肖勇戴着护目镜,将一枚子弹压进弹匣。 弹头表面刻着细密的朱砂纹,边缘还沾着暗红粉末。 手机在桌上响起。 他扫过调令上的“洛京九都遗址”几个字,抬枪对准远处的人形靶。 “砰!” 朱砂纹子弹出膛,整张靶纸瞬间烧成了灰。 第491章 肖疯子 地下靶场内,肖勇摘下护目镜,等枪管冷却,才把剩余弹药逐枚退出。 门外,两名同事隔着观察窗看了半晌。 其中一人抱着文件,压低了声音。 “又在折腾那些玩意儿。这哥们半年来不知道买了多少朱砂,他写的申请就快赶上弹药报表了。” 另一个人把门推开,将调令放在桌上。 “肖哥,上面找你。洛京出了怪案,点名要有异常案件经验的人过去。” 肖勇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他拿起调令,从头看到落款,神情愈发的凝重。 那名同事靠在门旁,话里带着刺。 “你也算熬出头了!大家都不信有鬼,上面倒愿意拿你去试试。碰上说不通的案子,就把肖疯子推出去。” 肖勇把枪放进盒里,扣上锁。 “能用就行!” 那人本想看他发火,反倒被这句话堵住了。 半年前的除夕暴乱后,南丰留下的报告全被封进了内部档案。 黑毛尸煞成了统一口径里的不明暴徒,很多亲眼见过怪物的人,也不肯再提那一夜。 肖勇偏不改口。 他在每一份报告里都写得清楚。 死者没有正常生理特征,身体长满黑毛,部分躯体被打烂后仍能活动,常规子弹的阻止效果极低。 有人提醒过他,报告写得含糊些,对谁都好。 他没听。 后来,心理评估做了几次。 局里甚至传出过说法,肖勇在除夕夜受了刺激,把持械暴徒看成了丧尸。 他拿出霍司霆留下的笔记,照着其中的方法改良武器。 朱砂灌进弹头,显煞粉混入特制黏合剂,驱鬼钉也换了更结实的金属。 每次申请经费,局长都会把报告看完。 可批下来的钱,一次比一次少。 这就已经不错了。 局长完全是看在牺牲的刘局的面子上,才没阻止这小子。 可最后那次,局长把钢笔扣在桌上,揉着发疼的额角。 “我没有处分你,已经顶了很大压力!肖勇,你拿不出能够重复验证的结果,这笔经费就不能再批了。” 肖勇指了指桌上的照片。 那是黑毛尸煞留下的断肢,伤口里没有正常血肉。 “等能重复验证,可能又要死人了。” 局长沉默许久,还是把申请推了回来。 “那你就用自己的钱,单位的账,我得对所有人负责。” 结果呢? 肖勇真用了自己的钱。 他卖掉旧车,在地下靶场耗了半年。 朱砂弹会炸膛,显煞粉常常毫无反应,驱鬼钉打进木板后,还不如装修用的水泥钉结实。 好事的同事给他送来过一面锦旗。 上面写着科学捉鬼,安全第一。 他把锦旗垫在了工作台下面。 桌腿从此稳了不少。 调令来得突然,收拾东西却不费事。 大帅笔记装进防水袋,显煞粉放在最外层。 驱鬼钉用软布包紧,还有那六枚改良的朱砂弹。 肖勇拉上行李袋,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靶场。 墙上还有被失败弹头打出的坑,深浅不一,像许多闭不上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出发,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南丰浩园。 刘局和老李的墓碑并排立在那里。 碑面上被擦得干干净净。 碑前摆着几束已经发蔫的花,旁边还有半包烟。 肖勇半坐在两人的碑前,将一支烟点燃,插进香炉。 烟雾被阴冷的风压低,贴着灰色石面散开。 “师爷,师父!洛京那边出了怪事,我去看看!” 墓碑上的照片还穿着警服。 刘局笑得很灿烂,李旭笑得很克制。 肖勇把碑前被风吹倒的花扶好。 “以前你们总说,警察站在前面,老百姓才能往后退。可那天站在最前面的,全是拿血肉去堵怪物的人。” 他的喉结滚了滚,后面的话压了片刻。 “以后不会了!” 肖勇按灭烟头,装进随身的垃圾袋。 “至少让我碰上了,绝对不会!” 肖勇起身,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看墓碑。 “两位,瞧好吧!我绝不会给咱爷们丢人!” ...... 洛京的天比南丰更冷。 肖勇走出车站时,周启明已经等在警车旁。 他没有安排客套,接过行李便塞进后备厢。 “九都遗址又封了一夜。三具陶俑还在技术中心,目前都有微弱心跳。” 肖勇坐进副驾驶,显然对这个首都警官的自来熟,惊了一下。 “失踪人员的身体,也许还在墙里。”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你参与过南丰二中案,也参与过除夕暴乱......” “你师父和老李的事迹,全警界都在学习,论经验,筛选名单里没人比得过你。” 对着这顶高帽子,肖勇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车驶入主路,昏暗的高架桥影从挡风玻璃上掠过。 周启明把后半句话补了出来。 “但有件事先说清楚,我们都是警务人员,会议上别宣传尸煞、厉鬼那一套。我们需要你的经验,但也要防止你先入为主!” 肖勇低头检查手机里的调令。 “原始监控,三名失踪者档案,警卫室平面图,还有旧宫墙历次的施工图,麻烦帮我准备下,我先看这些。” 周启明握着方向盘,等了片刻。 “你不打算说服我?” 肖勇抬起头看向这位级别比他高很多的老同志。 “现在世道不同了,但我记得我的身份!尸煞我信,但证据我也会找!” 警车拐入九都遗址时,天色已经发沉。 朱红宫墙围住成片的旧建筑。 游客通道被警戒带封死,管理人员站在门内,脸色比墙上的旧漆还难看。 会议室里摆着厚厚一摞资料。 肖勇先看监控。 他将三段录像拆开,逐帧核对时间,又把警卫室内外的摄像头画面放在一起。 那个模仿老王的东西,能在监控中留下影像。 它开门时,手指不会弯曲。 鞋底也没有正常起伏,仿佛踩着一块看不见的硬板。 肖勇把画面停住。 “它进警卫室后,监控有没有缺失?” 技术人员调出日志。 “没有断帧。画面出现过雪花,时间码一直连续。” “门锁只开过一次。老王刷卡进入,此后没有记录。” 肖勇又翻开三人的档案。 老王胆子小,老孙腿脚不便。 高鹏熟悉路线,体能也好,可三个人的消失方式几乎一致。 他们都被熟悉的声音引向宫墙。 施工图送过来后,肖勇看得更慢。 旧宫墙曾修缮过几次,砖层厚实,内部没有夹道。 最近一次检测也显示,墙后为实心。 周启明抬手看了看时间。 “要不先去现场?” 警卫室的门封着,技术人员拆掉封条后,肖勇没有立即进去。 他先蹲在门槛外,看了锁舌上的磨损。 锁没有撬动痕迹。 窗户从里面扣死,通风口狭窄,外层铁网完整。 天花板上只有线路槽,积灰没有遭到破坏。 肖勇进入房间,依次核对监控死角。 他又俯身检查桌底和柜后,连垃圾桶里的纸杯都翻了出来。 屋内没有能够藏人的地方。 三名成年男人,也不可能从这里无声消失。 周启明站在门边。 “有什么发现?” 肖勇没有回答。 他打开行李袋,取出一只密封罐,又戴上口罩和手套。 罐中装着灰白色粉末。 管理处负责人跟了进来,看到他准备撒粉,立刻伸手阻拦。 “这里属于遗址建筑,任何化学物质都不能随意使用。” 肖勇把罐口重新压住。 “技术人员可以先取样,确认不会腐蚀地面,我再用。” 周启明朝身后的警员点头。 现场检测很快完成。 粉末没有腐蚀性,也不含已知危险成分。 负责人仍旧盯着那只罐子。 “这是什么?” “显煞粉。”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侧过身,让出地面。 “用吧。” 肖勇捏起一撮粉末,沿着门口缓缓撒下。 灰白粉尘落在地砖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绕过桌子,又在窗边和柜后各撒了一些。 依旧平静。 管理处负责人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些。 他看向周启明,脸上已经有了不耐。 “周队,这种民间偏方要是都能拿来查案,我们还要仪器干什么?” 肖勇继续往北墙走。 他在距离墙面不远的位置停下,将最后一撮显煞粉撒向砖缝。 粉末尚未完全落地,便开始颤抖,像是被地砖下的什么东西吸住了。 下一秒,一只发黑的脚印浮了出来。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密密麻麻的脚印从北墙下方显现,穿过桌椅,散向警卫室各处。 有些脚印彼此重叠,前后方向却能分得清楚。 它们全从墙里走出。 返回时,那些脚印中间多了拖拽痕迹。 三道浅灰色的人形印记被成群黑脚踩住,一路拖回墙根。 最末端,印记直接没入北墙。 负责人后退时撞上柜门,钥匙串落了一地。 周启明蹲下去,用棉签取了一点变黑的粉末。 “送去检测。湿度、温度、墙体渗出物,全查。” 肖勇将密封罐收好。 “这东西跟你说的那些没关系,但你可以先验!” “不过我的建议是,现在钻墙。” 负责人顾不上捡钥匙了。 “不能钻!这面墙属于遗址原有结构,损坏后谁负责?” 肖勇抬手指向地上的拖痕。 “三个人可能还活着。” “那也要先走审批!施工图显示墙体内部是实心,贸然钻孔会影响结构安全。” 周启明站起身,接过警员送来的施工图。 他看了一遍墙体标注,又用手掌按了按北墙。 朱红墙面坚硬,叩上去声音沉闷,没有空鼓声。 负责人追到他身侧。 “周队,陶俑已经送去检查了。现在只凭一些粉末就毁坏文物,这个责任谁担?” 周启明合上施工图,扭头看向肖勇。 “这墙是实心的,怎么藏人?” 肖勇耸了耸肩,似乎解释的话没办法放到明面上来说。 周启明沉了沉脸。 “我担!” 负责人脸色变了。 “你担得起吗?” 周启明抽出现场处置单,在责任人一栏签下名字。 “出了问题,拿这张单子找我领导!” 说时迟,那时快。 勘探人员没多少功夫,便架起小型钻机。 为避免破坏承重结构,他们选了脚印没入墙面的最低处。 肖勇站在侧后方,盯着钻杆一点点没入朱红墙砖。 最初,钻出的粉尘呈灰白色。 钻头继续深入,声音越来越沉。 到了半米左右,机器猛地震了一下,钻杆卡死。 操作员立刻断电。 “里面有东西缠住了!” 钻杆向外抽出。 钻头退出墙洞时,带出了一团粘稠的黑色东西。 众人定睛看去,那是一缕湿漉漉的长发。 发根处,还连着一小块苍白的头皮。 第492章 墙里的老王 正在人们都在想这些东西是什么的时候。 墙洞深处,突然传来了摩擦声。 那声音很轻。 像有人在往外抠砖。 操作员抓着钻杆,手开始颤抖起来。 他看了一眼缠在钻头上的黑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周.....周队,里面好像有活物!” 话音刚落,墙里的抓挠声停了。 一股阴冷的湿气顺着墙洞涌出。 那缕黏稠黑发缓缓抬起,贴向操作员的手腕。 肖勇一把攥住钻杆,将其甩到地上。 “都别碰,退到门外!” 操作员刚想退,墙后便传来一声压抑的**。 “救……救我。” 声音沙哑,尾音发颤。 管理处负责人抓紧门框,苍白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是老王!这是老王的声音啊!” “我在墙里……警官,救救我!” 墙里的声音清晰了些。 它贴着墙面移动,抓挠声也跟着挪向刚钻出的孔洞。 “我叫王建民,工号是零七六。家住洛京红桥小区,我老婆叫陈芳。” 技术人员迅速翻开失踪人员档案。 名字、工号、住址,全都对得上。 一名年轻警员已经抄起破拆锤,快步走向北墙。 “人还活着,救人!” 肖勇横跨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锤子放下。” 年轻警员急了。 “肖警官,你让一下!他连工号都能说出来!再拖下去,人死在里面怎么办?” 肖勇没废话,一把将锤子抢了过来。 周启明对年轻警员使了个眼色,缓缓看向肖勇。 只见他伸手拿过档案,翻到老王的家庭关系页,目光停在那张卷了尖的离婚登记复印件上。 墙里的声音又开始哀求。 “我媳妇还在家等我呢!我不能死,我得回去见她。” 周启明眉头紧锁,盯着北墙。 “王建民,你能听见我吗?” “能!我能听见!” 回答来得极快。 周启明向肖勇看去。 肖勇冲他摇了摇头,随后蹲到墙洞前,却没有靠得太近。 “老王是吧?你跟陈芳为什么离婚?” 墙后安静了。 抓挠声消失,连刚才粗重的呼吸也断了。 过了片刻,里面才传来迟疑的回答。 “我老婆……叫陈芳。” 肖勇将档案合上。 “我问你们为什么离婚!” “陈芳在家等我。她是我老婆,你们快救我啊!” 肖勇和周启明对视一眼,显然,此刻的声音多了几分急躁。 那份恐惧仍旧像真的。 可它只会抓着同一句话打转,仿佛碰到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肖勇继续问道:“你右腿受过伤对吧?怎么伤的?” 墙里再次沉默。 档案上没有这件事。 肖勇检查旧监控时,发现老王走路总会轻微拖动右脚,便大胆猜测了出来。 “老王,说话呀!” “我叫王建民,工号零七六。我老婆......叫陈芳!” 周启明的手指在档案边缘停了很久。 他抬头看向北墙,脸上的急迫一点点沉下去。 “所有人后退,都离墙远点!” 年轻警员仍有些犹豫。 “那里面的人……” “执行命令!” 警员站直,快速退到门口。 肖勇拿出软布包裹的驱鬼钉。 将钉子卡入指缝,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 墙后的东西似乎听懂了。 “警官,你不救我?” 老王的声音变了。 沙哑仍在,惶恐也没少,只是每个字都贴得太近,像有人把嘴塞进那处狭窄墙洞。 周启明握住配枪。 “你究竟是谁?” 这句问话一出,墙内发出了低笑。 那笑声起初属于老王。 可笑着笑着,又掺进了老孙和高鹏的声音,几个人的嗓音重叠在一起。 “我不知道。” 北墙裂开一道细缝。 朱红墙皮簌簌坠落,露出的砖缝里全是湿漉漉的黑发。 “他知道!” “轰!” 墙缝被一股蛮力撞开。 一只长满黑毛的手臂从里面猛然挤出,五指顿时钩住周启明的手腕。 黑色指甲穿透衣袖,直接扎进血肉。 周启明的身体被拽得向前踉跄,肩膀狠狠撞上墙面。 他反手抓住那条手臂,脚底却像踩在湿泥上。 墙中传来的力量还在加重,砖缝里的黑发纷纷卷住他的衣服。 “周队!” 两名警员冲上去抱住他的腰。 手臂再次发力,几个人被拖得向前滑动。 周启明腕骨发出闷响,剧痛顺着小臂蹿上肩头,半边手掌迅速失去知觉。 墙缝后传来密集的诡笑声。 “开枪!” 年轻警员抬枪射击。 枪声震得顶棚落灰。 弹头打入黑毛手臂,血肉炸开几个窟窿,流出的却是黑水。 手臂没有松开。 子弹打烂的皮肉缓慢蠕动。 黑毛钻进伤口,像细针一样将裂开的地方重新缝紧。 “再打!” 又是几声枪响。 可仍旧无济于事。 周启明的胸口已经撞进墙缝。 他终于看清了里面。 朱红宫墙后果然不是实心的。 浓稠黑暗中挤满了一张张苍白的脸,全都没有皮。 那些脸紧贴在一起,牙齿咬着前面人的后脑。 最外侧几张脸缓缓转动,鼻孔翕动,争抢着嗅他手腕上的鲜血。 周启明胃里一阵翻涌。 一张熟悉的脸从下方抬起。 它穿着老王的警卫制服,嘴里却塞满灰色泥块。 “救我……我媳妇还在家等我!” 肖勇已经贴着墙边冲到近处。 他没有去抓周启明。 那条手臂的黑毛下面,有一道细细的黑线正从掌心延伸至手腕,随着拉扯绷得笔直。 尸煞除夕暴乱的照片里,也有这种线。 “按住他!” 肖勇反握驱鬼钉,狠狠扎进尸煞掌心。 钉尖刺穿黑线交汇的位置。 一股焦臭味涌出,尸煞的五根手指僵了一下。 墙内所有无皮人脸同时张嘴。 尖叫声冲进警卫室,玻璃跟着颤抖。 肖勇耳中一阵嗡鸣,喉咙涌上血腥味,握钉的手却没有松。 “把周队往后拉!快!” 几名警员咬牙后拽。 周启明的胸口从墙缝中脱出,手腕仍被尸煞扣死。 肖勇拔出配枪。 弹匣里只有六枚改良朱砂弹。 失败过多少次,他自己都懒得数,现在也没空心疼。 他将枪口压到尸煞腕侧。 那里有一小段黑线,正跟着手掌收紧不断鼓动。 “都低头!” “砰!” 枪声炸响。 朱砂弹击中黑线。 猩红粉末混着黑水向外喷溅,整条黑色手臂开始剧烈抽搐。 尸煞第一次松开了手。 周启明被众人拖翻在地,后背撞上柜角。 他捂住流血的手腕大口喘息,眼睛仍死死盯着北墙。 那条黑毛手臂没有缩回去。 它撑着裂开的砖缝,试图将里面的东西送出来。 密密麻麻的无皮人脸跟着向前挤压,牙齿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 有几张脸已经被挤得变形。 它们仍在说话。 “我是老王。” “我是老孙。” “墙后面有路。” 声音越来越乱,最后全变成同一句。 “进来看看呀!” 一名警员抬起枪,还要继续射击。 肖勇按住他的枪管。 “别打了!没用的!它在等我们开墙。” 朱砂弹击中的黑线正在冒烟。 黑毛手臂失去支撑,缓缓滑回裂缝。 里面那些脸却没有退。 它们贴在缝隙后方,睁着一双双灰白眼睛,凝视着门外的人。 周启明扶着柜子站起来。 他的右手还在颤抖,却没让医护人员立刻包扎。 “怎么封?”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之前质疑肖勇的警员,全都没了声。 肖勇收起驱鬼钉,指向现场物资箱。 “粗盐填缝,朱砂压外层。再找铜线,把整面墙绕住。” 技术人员立即照做。 盐粒刚塞进裂缝,里面便响起指甲抓砖的动静。 几张无皮人脸向后退去,更多黑发从墙缝中涌出,想将盐粒推出去。 肖勇将剩余显煞粉混进朱砂,沿裂缝重重压下。 黑发一碰到粉末便开始卷曲,冒出带着腐肉味的灰烟。 墙里的叫声也乱了,一会儿是老人,一会儿是孩子。 “别听,也别回答。” 警员们齐齐点头,继续封堵。 铜线绕过北墙的固定柱,被一圈圈绞紧。 最后一个接头扣上时,裂缝深处传来沉闷撞击。 整面墙晃了晃。 但没过多久,墙缝里的灰白眼睛依次闭合,抓挠声也渐渐远去。 警卫室里终于静了。 周启明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指孔。 那些伤口边缘已经泛黑,血液里还缠着几根细小黑毛。 他用镊子夹住一根,硬生生拔了出来。 黑毛落在托盘上,仍在缓缓扭动。 周启明看了许久,才把纱布缠紧。 “九都遗址清场。” “所有工作人员重新核验身份,双人同行,不得回应任何来源不明的呼喊!” 他转过身,望向北墙外那片昏暗的宫殿群。 “申请最高等级封锁!” “从现在起,这里按异常灾害现场处置!” 第493章 这个案子,我真搞不定 医护人员刚把周启明带走了。 肖勇蹲在物资箱旁,将剩下的朱砂弹一枚枚压回弹匣。 他的虎口被后坐力震裂,伤口往外渗着血。 年轻警员递来纱布。 “肖警官,墙封住了。接下来怎么打?” 肖勇看向北墙,铜线仍在轻轻颤抖,墙里偶尔还能传出一些怪声。 “恐怕......打不了!” 年轻警员一愣。 “你刚才不是伤到它了吗?” “伤到和杀掉,差远了。” 肖勇捡起托盘里的黑毛,用镊子将其压进朱砂。 黑毛挣扎几下,蜷成了一小团灰烬。 他改良这些武器,花了半年多。 朱砂纹能撕开低级尸煞的皮肉。 显煞粉能逼出鬼物痕迹,驱鬼钉也能截断控制尸身的黑线。 可墙里挤着多少张脸? 少说也有几十张。 那些东西故意伸出一条手臂,便差点拖走周启明。 真要拆开整面墙,朱砂弹打空之前,这间屋里不会剩下几个活人。 而如果把这些尸煞全放出来,恐怕除夕夜的惨案,还要在首都发生了。 肖勇用纱布缠住虎口,拉紧打结。 “我的东西只能逼退它们。继续强攻,等于替它们开门。” 管理处负责人闻言,靠在走廊墙边,脸色灰败。 他几次看向旧宫殿方向,手已经摸到了裤兜里的车钥匙。 肖勇缓缓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拨。 师父曾经交代过,这些人可以相信。 但这些人都太神秘了,而且很不寻常。 身为警务人员,他有些不安。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听筒里先传来杯盖碰响的声音,随后才是一道慵懒的女声。 “肖警官,能在这个时辰打给我,说明你遇到的麻烦,应该挺麻烦的!” 庆生楼已经打烊。 沈宴清坐在柜台后,一身酒红色旗袍,手边摆着刚沏开的茶。 店里灯火昏暗,楼梯口却留着一盏猩红纸灯。 肖勇没多寒暄,也知道这位很喜欢“废话文学”。 他直接开门见山,将九都遗址的情况说了一遍。 中途沈宴清没有打断。 直到肖勇说完,电话那头才响起她拨动茶盖的轻响。 “听明白了,也只能算听明白一半。没去现场的明白,通常都不算太明白。” 肖勇忍着虎口的刺痛。 “沈老板,我需要能解决墙里那些东西的人。” “解决问题的人,总得先知道问题想解决谁。” 沈宴清放下茶盏,接着问道:“那几具陶俑,跪的是哪个方向?” 肖勇看向技术人员。 技术人员立即铺开九都遗址的平面图,用红笔标出陶俑出现的位置,又拿来现场照片逐一比对。 “姿势有偏差。第一具朝着旧宫殿,第二具朝着后宫西墙。第三具偏得更多,像是朝着钟楼。” 沈宴清没有回应。 肖勇盯着图上的红线,忽然拿过尺子,将跪拜方向向前延长。 几道红线穿过不同宫墙,最后交汇在旧宫殿侧后方。 那里是没有开放的区域。 施工图上,只标着一座坍塌多年的偏殿。 “它们朝着同一个地方。” “这不就对了?” 沈宴清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再说失踪时间。谁先消失,隔了多久,陶俑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肖勇重新翻看记录。 老王与老孙失踪在同一夜,监控出现异常后,跪姿陶俑才被陆续发现。 高鹏第二夜失踪,他的陶俑出现得更快。 至于墙里的声音。 每次有人靠近偏殿和宫墙,呼喊便会更清楚。 沈宴清听完,转手取来一张白纸。 她画出几处方位,手指在偏殿位置轻轻点了几下。 “它醒得太安静了。” 肖勇皱起眉。 “安静?” “会吃人,会模仿,会留下替身。听起来挺热闹,可它始终缩在墙后。” 沈宴清靠回椅背,望着楼梯口那盏纸灯。 “它有能力把人拖进去,却没急着闯出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失踪的人也有先后,陶俑摆放的位置更有讲究。” “它在等你们继续挖。” 肖勇抬头看向北墙。 铜线轻轻震动了一下。 墙后的东西像是听见了这句话,深处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很快,那些笑又变成了模糊的哭声。 沈宴清接着说道:“再查偏殿!尤其是地宫、陪葬坑,还有一切被人挪动过的旧东西。” 技术人员飞快在笔记本上敲击,从遗址修缮档案中调出偏殿资料。 早年的考古照片一张张跳出。 碎裂的灰色砖瓦,腐朽木梁,半埋在泥土中的仪仗陶俑。 最后一张照片里,偏殿地面摆着一尊无头将军像。 将军单膝跪地,双手托剑。 它面前空无一物。 可从姿势来看,它也在等待某个人。 肖勇将照片发给沈宴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沈宴清放大照片,仔细看过将军像脖颈处的断口,又让肖勇把陶俑的正面照发来。 “这个将军为什么没有头?” “档案说,出土时就没有。附近也没找到对应的陶制头颅。” “那就有点意思了。” 沈宴清的语气仍旧缓慢,右手却离开了茶杯。 “跪着的人在拜,墙里的东西在等,那尊将军也在等自己的头。它们等的,或许是同一个人。” 肖勇走到窗前。 偏殿早已拉起警戒线。 灰色防尘布在夜风中不断鼓动,好似有什么东西蹲在里面,用肩膀一下下顶着布面。 “什么人?” “去过才知道啊!” 沈宴清给了个没用的回答,又补了一句:“好答案之所以是好答案,多半因为它还没坏。现在说出来,坏得太早。” 肖勇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沈老板,我希望你能亲自来洛京一趟!” 沈宴清端起茶,刚送到唇边又停住。 “我去,当然可以,可有个人比我更适合,去了可能有用,也可能比有用更有用。” “谁?” “稍等,我帮你联系。” 通话被挂断。 肖勇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那句脏话咽了回去。 临北城郊,老黄家的院门刚刚合上。 刘年把桃木剑靠在墙边,整个人陷进旧沙发。 深山里的湿气还黏在衣服上,鞋底沾满黑泥,肩头也被剑带磨出一片红痕。 老黄弯腰换鞋,腿肚子仍在发颤。 “下回再进山,咱们得好好准备一下。我好歹多带几个馒头,别又拿野果子顶饭,那东西吃多了,肚子里净冒酸水。” 刘年拧开水瓶,灌了几口。 “还有下回?你那半卦要是每次只算个吉,我建议你改行!街口手机贴膜都比你有前途!” 老黄把湿透的鞋垫抽出来,往门边一扔。 “人回来了,卦就没错!” 刘年正要反驳,手机忽然震动。 发消息的人是沈宴清。 屏幕上的称呼很客气,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刘先生。 刘年的手停了一下。 对他来说,这种客气,让他有些疼。 消息里附着一份简要案情,以及几张来自九都遗址的现场照片。 沈宴清很快发来一段语音。 “这个案子交给你,我确实藏了点私心,毕竟你说自己与我们有旧,可旧到什么程度,只凭几个人说还看不清。” “我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刘年听了两遍。 她没有求助,也没有拿姐妹们当筹码。 话说得干脆,摆明了要试他的本事。 这反倒让他舒服了些。 过去的刘年可以仗着那份感情,死皮赖脸地躲在她们身后。 现在不行! 她们忘了他。 想重新站到一起,光靠讲故事没用。 实力,价值,还有能不能活着从危险里走出来,这些才是沈宴清看重的东西。 刘年点开照片。 前几张都是跪姿陶俑,灰色脸庞与失踪者相似。 越往后看,画面里的朱红宫墙越显得压抑。 最后一张,是偏殿中的无头将军。 刘年刚要放大,图片忽然花了一下。 大片灰白噪点从屏幕边缘涌入。 那尊无头将军的脖颈处,缓缓鼓起一团湿润的灰泥。 灰泥向上堆积。 鼻梁,嘴唇,眼窝,轮廓一点点显露。 刘年皱起了眉。 老黄也察觉不对,光着一只脚凑过来。 “这将军怎么长得有点像你?” 照片里的那张脸已经完整。 它闭着眼,面容与刘年有八九分相似。 灰色嘴唇却在屏幕中缓慢张开,露出里面粘稠发黑的泥。 下一刻,图片恢复正常。 无头将军仍旧没有头。 刘年将水瓶放到桌上。 “收拾东西,去洛京。” 老黄张了张嘴,低头看见自己那只还没穿鞋的脚。 “刚回来啊!” “那你留在家里?” “那更不行!” 老黄顾不上鞋了,转身翻出装铜钱的布袋。 进深山前,他算出的半卦是吉,这次隔得太近,按理说不能再算。 可他还是把铜钱倒进掌心,用力摇了摇。 “先看看,哪怕不准,也能听个响儿!” 铜钱落向桌面。 其中两枚弹开,滚入桌角。 最后一枚转了几圈,速度越来越慢。 刘年与老黄同时低下头。 那枚铜钱立在桌面上,没有倒向任何一边。 第494章 老黄,我想喝酒了 两人坐了一夜的绿皮,大清早赶到了洛京。 之所以不坐飞机,原因也简单。 穷! 刘年的积蓄基本上都存在银行卡里。 可他在无名碑上写下名字后,银行卡也跟着没了。 不是被冻结,也不是挂失。 而是连这张卡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好在绿泡泡的零钱包里还剩下个几千块。 这点儿钱不多,却是刘年现在的全部家当。 接下来日子还长,得省着点儿花。 这无名碑说也奇怪,给刘年关上了一扇门,却也留了一扇窗。 这个世上还有人记得他,手机里也给他剩了点儿钱。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清晨,两人走出火车站,在首都的大街上转了一会儿。 最后俩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大城市的早高峰。 车辆堵在路口,行人挤过斑马线,四周全是赶着上班的人。 刘年心中感慨呀! 这首都的牛马......似乎更不开心。 老黄抱着布袋,仰头看了半天。 “老弟,我还是头一次来首都。” 刘年也盯着远处的高楼。 “我也是。” “这里可比南丰繁华多了,看得我心里有点儿发慌!” “谁不是啊?” 两人又蹲了一会儿。 可看来看去,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老黄搓了搓手,还是问了一句。 “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刘年咽了口唾沫。 “饿了……” 老黄愣了一下。 “啊?” 刘年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咱们去首都的饭店搓一顿儿!” “别啊!” 老黄赶紧把他拉回来。 “咱们现在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是省着点儿吧!” 刘年想了想,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局促。 兜里那点儿钱,确实没资格大吃大喝。 他以前缺钱了,还能送外卖,或者开直播探灵。 可现在连身份都没了。 更何况,阴王和陈涌都没有找到,他也没心思赚钱。 刘年掏出手机,递给老黄。 “你去买点儿吃的,咱们先垫吧垫吧。” “等到了九都遗址,说不定人家还管饭呢!” 老黄接过手机,点了点头。 “行,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顺着街边找了过去。 刘年蹲回原地,脑海里浮现出沈宴清发来的那些照片。 这地方,他熟! 千年前,他曾多次以戚镇山的身份,踏入过此地。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千年前的皇宫。 而那个朝代的名字,也跟九都遗址一样。 叫做“九都王朝”。 只不过,说熟,其实也不熟。 当时他以大将军的身份,屡次进宫面圣。 但也就是进去而已,丝毫没有任何逾矩游玩的意思。 皇宫什么样,他清楚,可里面的具体情况,他就不清楚了。 毕竟当年那可是皇宫,什么地方让去,什么地方不让去,他了然。 别说去了,就算多看一眼,都可能会掉脑袋。 尤其是后宫! 刘年正想着,老黄就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袋馒头,还有两瓶矿泉水。 老黄把其中一袋递了过去。 “吃吧,吃完了干正事儿。” 刘年低头看着怀里的馒头,半天没动。 “不是,老黄,你是不是对馒头有什么执念?” “买这么多干嘛,这玩意儿能咽得下去吗?” 老黄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 “所以我还买了水。” “你咬两口馒头,再喝一口水,这不就顺下去了吗?” 刘年拿起一个馒头,捏了捏。 “你好歹买包儿榨菜啊!” “这也没味儿啊,你把我当苏小暖了?” 七妹的名字一出口,刘年手上的动作便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馒头,忽然没了胃口。 唉! 想想当初,多滋润啊? 九妹总会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三姐的厨艺更不用说,只要她进厨房,就没让人失望过。 五姐喝酒,八妹骂人,七妹端着碗不肯撒手。 虽然每天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那段时光,是他刘年最开心的时候。 当时天天见,也没觉得有什么。 如今再想碰见她们,却得先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半年前,他身边还有一群人。 呵!现在倒好...... 他和老黄蹲在首都的马路牙子上,准备拿凉水往下顺馒头。 这日子过得,多少有点儿寒碜。 老黄显然也看出了他的心思。 可这种事,劝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姐妹们都还在。 只是把他给忘了! 这比生离死别更麻烦。 刘年盯着馒头看了很久,低声开口。 “老黄,我想喝酒!” 老黄手里的馒头停在了嘴边。 他看了刘年一会儿,把馒头重新塞回袋子。 “喝!” “咱们不吃馒头了,去喝酒!” 老黄把刘年拉起来,顺着街道找了许久。 最后,两人在居民区附近,找了一家干净又卫生的苍蝇馆子。 老板很热情,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 “两位,咱吃点儿什么呀?” 老黄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 “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再来个木须肉。” “得勒!两位稍等,马上就来!” 老板吆喝着走开了。 要说这苍蝇馆子,没什么优点,可有一点是绝对的,没有预制菜。 全是现炒的。 听着远处厨房里刺啦刺啦的声音。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实在是多少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不一会儿,菜上齐,酒也打开了。 可是刘年看着满桌的菜,迟迟没有动筷子。 老黄苦着脸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再次叹了口气。 刘年此刻的身形有些佝偻,脸上全是疲态。 这年轻人,肩上到底扛了多少啊? 以前送外卖虽然也辛苦,可没有太大的压力!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也算是洒脱。 可现在不一样了,看似普通的一个人,肩上背着姐妹们的执念,背着阴王的阴谋,也背着陈涌作乱的祸端。 可偏偏,世道不公! 他一直在乎的人,也一直在乎他的人,都把他给忘了! 他......真的扛得住吗? 刘年也叹了口气,缓缓拿起酒,将酒杯倒满。 随后,他端起杯子,看向老黄。 “啥也不说了,干了吃饭。” 话音落下,刘年仰头便把酒喝了下去。 老黄看傻了。 这一杯可不小,得有三两多吧? 刘年什么酒量他清楚,那是能跟五姐叫板的主儿,自个哪能比啊? 不过想到这一路发生的事,老黄还是咬了咬牙,也端起杯子灌了下去。 酒刚进喉咙,他便呛得连连咳嗽。 刘年放下酒杯,感受着嘴里的辛辣,突然有些想笑。 以前托五姐的福,喝的都是茅子。 现在倒好。 二锅头都喝上了。 而且别说,这酒确实有点儿冲。 刘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老黄,我干了,你随意。” “别跟我这么喝,不然一会儿还得我背你走!” 老黄咳了半天,总算把气喘匀。 他也没逞强,只是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小馆子的菜谈不上多好吃,却有一个优点。 量大,管饱。 两人之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个人在疯狂干饭,一个人在独自喝着闷酒。 第495章 够不够资格? “老黄!我没事儿!” 一个多小时后,刘年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空酒杯。 “这饭菜不行啊!我告诉你老黄,吃饭还得去第一楼!” 他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道:“哎呦,那饭菜,那酒!上回有你没?” 老黄没接话,只是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 刘年平时喝两瓶都未必会倒,今天却被一瓶二锅头放趴下了。 酒没变,人没变,心态变了。 这段时间压下去的东西,终于借着酒劲冒了出来。 饭店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主动说自己还开了民宿,就在后面的居民楼里。 老黄没别的办法,只能先让刘年睡一觉。 这几天刘年根本没怎么合眼。 再这么熬下去,即使没撞见鬼,人也得先垮了。 老板帮着搭了***,两人将满嘴胡话的刘年扶进民宿。 老黄为了省钱,只要了一个单间。 房间很小,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 他把刘年安顿好,自己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睡了过去。 等刘年再次睁开眼,窗外已经黑了。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也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误事儿了。 还有正经事儿,自己竟然先喝多了。 显然这二锅头不地道,大概率是假酒。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黄今天竟然没拦着他,还陪着灌了一杯,也算是破天荒了。 想到这,刘年下意识坐起身来,就看到一个干瘦老头,正靠在床边,坐在地上打盹。 他低着脑袋,手里还抱着旧布袋。 刘年看了半天,胸口有些发堵。 这老头,也不知道图什么,刀山火海也愿意跟来。 受了多少罪啊! 刘年正感慨着呢,老黄突然醒来。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头问道:“老弟,你醒啦?” “来,你上床躺会儿,我下去坐着。” 刘年翻身下床,伸手去拉老黄。 老黄刚借力起到一半,两条腿却根本不听使唤,又坐回了地上。 “别拽,我自己慢慢起。” 他龇着牙捶了捶腿,又苦笑着说道:“人到中年,干什么都是心酸,这胳膊腿儿全麻了。” 老黄缓了好一会儿,总算扶着床站了起来。 两人换了位置后,他也没真躺下,只是坐在床边活动腿脚。 “老弟,咱们接下来怎么安排?” “一会儿直接去九都遗址,找肖勇。” 刘年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酒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老黄听见这个名字,神色还是有些担忧。 “你说那地方会不会有阴脉?” “我今天起卦,铜钱立着不倒,这种情况我以前没见过。” 刘年穿好鞋,将桃木剑重新背在身后。 “有没有都得去看看。” “大姐这是在考验我,而且她已经答应了,过几天会带姐妹们来洛京汇合。” 刘年心里清楚,真要是很危险,只要沈宴清肯来,事情就有转机。 老黄想了想,又问道:“那阳门呢?” “他们说咱们在明,他们在暗,可咱们出来前也没告诉他们一声。” “放心吧,离开山洞时,我留了一滴血给古老。” “咱们去了哪里,他一清二楚。” “如果九都遗址里真有阳门感兴趣的东西,他们不用请,自己就会来。” 老黄这才不再多问。 两人收拾好东西,退掉房间,打车赶往九都遗址。 此刻的遗址外围已经被拉起封锁线。 入口处不但有警车,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技术车辆。 肖勇提前接到了消息,正站在封锁线旁等人。 半年过去,他瘦了不少。 下巴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身上的外套也有些旧。 这半年,他一直在靶场试验霍大帅笔记里的方法,平日很少与人接触,话也比以前少了。 不过,当他看见刘年和老黄时,还是愣了一下。 一个背着桃木剑的年轻人。 一个抱着布袋的黑瘦老头。 沈宴清专门推荐来的高人,就是这两位? 肖勇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肖警官,好久不见。” 刘年走到近前,主动打了声招呼。 肖勇没有伸手,只是重新看了他一遍。 “我们以前见过?” “见过,而且还挺熟。” 刘年并不意外。 无名碑抹掉了他留下的痕迹,肖勇不认识他正常。 “我知道你现在怀疑我。” “简单来说,咱们以前认识,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你把我忘了。” 肖勇听完,非但没有相信,反而将右手放到了衣服内侧。 那里藏着枪。 刘年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肖勇现在负责的是异常案件。 有人忽然跑来,说认识他,还说自己遗失了记忆,换成谁都不可能立刻相信。 “肖警官,刘年你不认识,我总认识吧?” 老黄带着笑,从刘年身后走来。 肖勇跟老黄从没见过面,电话倒是通过几次,他的声音,肖勇有些印象。 “我,老黄啊!前几天还给你打过电话,让你办的档案!” 肖勇眉头一皱:“刘年的档案......” “你不用这么防着我!” 刘年指了指他藏枪的位置。 “我最先认识的是刘局,你是后来才认识的。” “还有,你手里那本霍大帅留下的笔记,也是我给你的。” 肖勇的手停住了。 那本笔记的来历,一直是他想不明白的事。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从刘局留下的东西里找到的。 但是翻看内部记录时,他又能确定,那本笔记根本就不是师父的。 “你说笔记是你给我的,有证据吗?” “没有。” 刘年回答得很干脆。 “我要是还有证据,也不用站在这里跟你解释了。” 肖勇沉默片刻,终于把手从衣服里拿了出来。 他仍然不信刘年,但没有立刻赶人。 因为刘年知道霍大帅的笔记。 仅凭这一点,就值得让他看看对方究竟有什么本事了。 肖勇从腰间取出弹匣,又从里面退下一发子弹。 弹头上都刻着细小纹路,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朱砂。 “这是按照笔记改出来的朱砂弹。” “每一发都得手工刻纹,再往里面压入显煞粉和朱砂。” 肖勇将其捏起,继续说道:“不过,这东西并不是打中就有效。” “必须找到煞气汇聚的节点,否则最多只能让那些怪物受伤,杀不死它们。” 刘年接过子弹看了一会儿。 弹头上的纹路并不完整,有些地方甚至断开了。 霍司霆留下的东西虽然有用,但那个年代条件有限,许多办法都只是方向。 肖勇能凭一本旧笔记改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这想法不错。” “可惜差了点东西。” 刘年用拇指压住弹头,体内阳煞顺着指尖涌出。 白金色的光顺着原有纹路向前延伸,并将那些断开的地方一一连接。 当最后一道纹路闭合,整颗朱砂弹已经换了模样。 原本暗淡的朱砂被阳煞压进弹头,表面多出了一层白金色纹路。 肖勇立刻将子弹接了过去。 他研究了半年改良武器,对这种变化最敏感。 原本分散在弹头里的力量,现在已经被那层白金纹路连成了一个整体。 只要子弹命中目标,朱砂、显煞粉和这股特殊力量就会同时爆开。 “你做了什么?” “替它开锋。” 刘年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指。 “不过只能保存二十四小时。” “时间一过,我留下的阳煞就会散掉。” 肖勇盯着掌心里的子弹,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刘年。 这一次,他没再把刘年当成沈宴清随便找来的年轻人。 至少,这人确实懂怎么对付鬼东西。 而且他做的事,正好补上了普通人武器威力不足的问题。 如果这种开锋能够稳定下来,霍大帅笔记里的许多设想,都可以重新试一遍。 这时,封锁区内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正是专案组负责人周启明。 他先看了看刘年背后的桃木剑,又看向老黄抱着的布袋,最后将视线落在肖勇手中的子弹上。 “这两位是谁?” “我找来的顾问。” 肖勇把子弹收好,没有解释太多。 周启明没有当场追问身份。 九都遗址的案子已经超出了正常案件的范围。 只要肖勇愿意承担,他不介意多两个人参与调查。 不过,规矩必须说清楚。 “进去以后,两位得听专案组安排,不要擅自碰现场的东西。” “如果发现异常,先通知我和肖勇。” 刘年点了点头。 “可以。” “我们先看证据,没弄清楚情况之前,不会乱动。” 周启明转身带路,肖勇却落后一步,将那颗开过锋的朱砂弹单独压进弹匣。 他现在依旧想不起刘年是谁。 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沈宴清推荐来的这个人,不是假把式。 几人穿过封锁线,朝临时证物区走去。 而在陶俑停放室内,墙边并排摆放着三具跪姿陶俑。 房门紧锁,监控正常运转。 只是其中一具陶俑垂在身侧的手指。 忽然,动了一下。 第496章 陛下要点将了 临时证物室的冷气开得很足,三具灰色陶俑依旧跪在墙边。 周启明解开门锁,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确认封条完整,又让技术人员把监测设备推到门外。 “心跳还在,不过第一具比先前更弱了。” 刘年戴上手套,走到老王那具陶俑前。 他将手掌停在其胸口上方。 一缕白金色阳煞从手指尖探出。 阳煞刚贴近陶壳,表面便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陶俑胸前裂开几道发丝般的白痕,里面有黑气向外渗。 黑气沾上阳煞,很快烧成了灰。 可在那层尸气后面,刘年察觉到了一点活人的阳气。 弱得像埋在厚土下的火星,随时都会灭。 “人还活着。” 周启明立即看向监测屏幕。 “能救吗?” “先别问这个!” 刘年的手已经开始发麻。 阳煞压得越深,陶壳里的黑气反抗越凶,连他掌心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六姐若在这里,凭借领域便能将陶壳与活人剥离。 可惜...... 刘年只能自己试。 他收回阳煞,体内黑红色阴煞顺着另一只手涌出。 阴煞刚靠近陶俑,那些被烧出的白痕竟自行合拢。 陶壳内部的黑气也开始翻涌,像闻见血腥味的虫群,朝那点活人阳气扑去。 监测屏幕上的心跳跟着乱了。 “停!” 肖勇一把按住刘年的手腕。 刘年早已撤回阴煞,喉咙里却泛起腥甜。 他向后退开,老黄赶紧扶住,怀里的旧布袋也跟着掉下来。 他弯腰捡袋子时,几颗黄豆滚到了陶俑脚边。 黄豆迅速干瘪,表面长出一层黑毛。 “这里面的尸气能吃东西。” 老黄没敢伸手,用鞋底将黄豆踩碎。 刘年盯着那些黑毛,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阳煞可以烧掉尸气,却可能连同里面的人一起伤到。 阴煞能暂时修补陶壳,同时也在喂养尸煞。 两种力量,都不能直接用。 此刻肖勇和周启明,眼神中闪着异样的光。 从刚才刘年出手的那一刻起,两人过往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这两个看似普通的人,很不简单! “这玩意儿像个套在活人外面的茧。” 刘年摘掉手套,手仍在轻轻颤抖。 “茧还没完全长成,里面的人,也还没完全死。” 肖勇拿起失踪人员记录,蹲在三具陶俑前逐一核对。 老王失踪最早。 老孙晚了一些,高鹏则排在最后。 三具陶俑的变化也刚好与时间相对。 高鹏那具还保留着粗糙的灰色质地,老孙身上已经有了浅淡纹路。 老王这具最像人。 它脸上的灰色正在褪去,鼻翼两侧甚至出现了细密毛孔。 陶壳胸前伴随内部心跳轻轻起伏,怎么看都像跪着睡着了。 肖勇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老王快失踪三天了。” 周启明走近监测屏幕,将最早保存的一份数据调了出来。 最初检测时,老王的心跳虽然微弱,却比现在稳定。 可随着陶壳越来越像皮肤,那颗心脏正一点点慢下去。 “人死,陶俑活。” 刘年伸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等陶壳彻底变成人皮,里面那点阳气也就没了。三日,应该是它们吞掉活人意识的期限。” 周启明脸上的疲惫被压了下去。 “通知外面,重新调整行动等级。现场调查先停,所有人转入营救准备。” 技术人员立即抱起设备往外走。 先前他们还在查怪物从哪里来,地宫入口又藏在什么地方。 现在已经没有慢慢查的余地了。 必须在老王失踪满三日前,把人弄出来。 但也就,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肖勇蹲到陶俑身边,将新的心跳监测片贴上去。 仪器刚接通,屏幕上的波形便跳了一下。 那具陶俑突然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珠蒙着灰白薄膜,眼眶周围却已经长出了红色血丝。 脖子没有动,视线却缓缓落在刘年身上。 “陛下要点将了!” 声音和老王一模一样。 门外几名警员立即举枪。 肖勇已经将开过锋的朱砂弹推入枪膛,枪口对准陶俑眉心。 刘年抬手压住枪管。 “别慌,小场面!” 陶俑的喉咙发出咔咔轻响。 表面的灰色继续脱落,露出一小片带着血色的皮肤。 “救我!” 它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是王建民!我没死,我还在里面。” 陶俑挣扎着抬起手臂,肘部迸开细小裂口。 黑色粉末从裂口里落下,里面隐约露出一截苍白的筋肉。 “砸开它,快砸开!” “我能感觉到它在吃我!求你们了,砸碎这层壳!” 哭声越来越真。 那种喘不上气的慌乱,还有濒死之人控制不住的哀求,连声音里的沙哑都挑不出问题。 周启明握紧了腰间的枪,扭头看向刘年。 刘年却退到旁边,把位置让给肖勇。 “先盘问盘问?” 肖勇没有收枪。 他盯着陶俑看了片刻,突然开口。 “你跟前妻为什么离婚?” 陶俑的哭声停了一下。 “性格不合。” “说具体点儿!” 陶俑脸上的血丝又多了一些。 “她嫌我穷!她跟别人跑了,还把孩子带走了。” 肖勇将枪口向下移,指向它的右腿。 “你右腿的伤怎么来的?” “巡逻时摔的。” “摔在哪儿?” “钟楼。” 肖勇没有继续问。 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慢慢松开,脸色却更沉了。 老王的前妻离开时,根本没有带走孩子。 那条腿也并非巡逻摔伤。 卷宗中只写了旧伤,真正的原因连管理处的人都不知道。 “我说错了,我太害怕了。” 陶俑的声音彻底崩了。 “警官,你相信我!我脑子现在乱得厉害,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先把我救出去!求你了!我儿子还在等我回家,我不能死在这里啊!” 它哭得像个活人。 眼泪顺着灰色脸颊流下,落在胸口,留下两道潮湿痕迹。 周启明却转身看向心跳监测仪。 陶俑刚才说话时,胸口一直在起伏。 它哭得越厉害,身体的颤抖也越明显。 但屏幕上的心跳却没有跟着变快。 陶俑说完一句话后,心跳才迟缓地加快几下,像隔着很远才听见外面的动静。 “说话的东西和心脏没有连在一起。” 周启明抬手示意其他人别靠近。 “陶壳在说话,老王还压在更里面。” 陶俑脸上的哭意消失了。 它保持着流泪的模样,灰白眼珠转向周启明。 那层越来越接近人皮的外壳下,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摩擦声。 老黄抱着布袋后退,鞋跟碰上门槛,险些坐到地上。 “这东西套着老王的脸,还在学他怎么哭。” “它学得越像,老王就越虚弱。” 刘年重新走到陶俑面前,掌心各自浮出一缕阳煞与阴煞。 两种力量没有靠近,只在陶壳外缓慢交错。 陶俑脸上的皮肤跟着抽动。 那股微弱阳气藏在腹腔深处,外面包裹着一层黑色尸气。 尸气又沿着陶俑后背延伸出去,像一根埋入地下的脐带。 “看来,不能直接砸!” 刘年收拢五指,两缕煞气同时熄灭。 “陶俑还连着某处,外壳一碎,那边的尸气会全部灌进活人体内。” “到时候救出来的,只会是一具尸煞!” 就在说话间,陶俑猛地张开嘴。 黑色舌头从口中垂下,舌尖还挂着一小块带血的人皮。 肖勇抬枪逼近,它却没有扑上来。 它在笑。 旁边两具陶俑也缓缓抬起了头。 金属推车下方,那几颗被踩碎的黄豆残渣开始移动。 黑毛拖着碎屑,贴着地面爬向墙边。 刘年顺着黑毛看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三具陶俑的后背,各自浮现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黑线。 黑线爬过地面,穿出证物室,齐齐指向了外面的旧宫墙。 第497章 初探 “追!” 刘年拔腿就跑,顺着地上的黑线追了出去。 那三条线贴着灰色地砖爬行,时隐时现。 经过门槛时,它们像活物般收紧,又钻进了旧宫墙下方。 “周组长,守住陶俑。” 肖勇检查枪膛,喊了一嗓子快步跟上。 老黄抱紧旧布袋,犹豫了一下,也跟来出去。 三人一路跟到了宫墙的小巷子里,夹道窄得压抑。 三条黑线就在光带边缘游动。 刘年走到一半,后方突然传来砖石摩擦声。 他回头看去,入口两侧的墙砖正一块块移出。 错位的砖头互相咬合,很快封住了远处照来的光线。 前方也响了。 昏暗夹道里,砖灰簌簌落下。 宫墙巷子的另一端顿时被砖石堵死。 肖勇用肩膀撞了一下身后的墙。 墙体纹丝不动,敲上去只有沉闷回声。 “外面听得到吗?”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 周启明的声音偶尔钻出来几个字,又被沙沙声吞没。 刘年抬手示意两人靠拢,手中的白金色火焰缓缓亮起。 脚下传来抓挠声。 一只灰白手掌顶开地砖,五指探出,抓向老黄脚腕。 老黄慌忙抬腿,那只手却在半空转了方向,贴着他的影子抓了下去。 老黄的右腿当即一软。 他踉跄着扶住墙,裤腿下方浮出几道青黑指印。 肖勇抬枪对准地面。 “别开,省子弹!” 刘年掌刀劈下,白金色刀锋从影子中斩过。 那只尸手五指齐断,老黄腿上的指印跟着淡去。 墙缝里随即挤出更多手指。 有的抓脚腕,有的摸向影子。 还有几只腐烂手臂从头顶砖缝探下,直奔肖勇脖颈。 刘年横刀一扫。 阳煞火焰贴着夹道卷开,最前方的尸手接连断裂。 断口里没有血,只有粘稠黑气向外涌出。 那些残手刚缩回墙内,抓挠声便密了数倍。 刚才伸出一只手的砖缝,重新探出了两只。 墙体内部还有更多手掌向外挤,红砖被撑得不断开裂。 “越砍越多呀!” 肖勇背靠老黄,枪口跟着头顶的尸手移动。 那枚经过阳煞开锋的朱砂弹始终压在枪膛里。 就一发。 刘年一刀钉进墙缝,暂时封住左侧尸手。 他空出右手,拇指狠狠按开掌心的一道旧伤。 鲜血渗出,掌中一枚血印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他与阳门的联络血印。 猩红血光只维持了片刻。 求援已经送出。 刘年盯着血印,等了几息,没有任何反应。 血光渐渐熄灭。 “这帮老家伙,掉茅坑里了?” 刘年甩掉掌心鲜血,只想骂娘。 老黄听懂了。 他看了看前后封死的砖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没来?” “半路堵车!” 刘年一脚踹开爬向肖勇的尸手,胸口跟着发闷。 那一脚像是踹进了烂泥,尸手在鞋底下碎开,又化为黑气钻回地面。 新的尸手避开了刘年。 它们沿两侧墙砖分开,一部分抓向肖勇,更多的扑向老黄。 灰白手臂层层交叠,摆明了要逼刘年回身救人。 黑线还在前方。 再追几步,也许就能找到它们汇聚的位置。 可他只要离开,老黄和肖勇连片刻都撑不住。 刘年停下脚。 “肖勇,盯紧地上的线。” 说完,他也顾不了阴阳煞气对冲的疼痛了,猛然抬起了左臂。 黑红色阴煞从皮肤下涌出,缓缓覆盖手掌。 这股气息刚一散开,墙内所有抓挠声都停了。 下一刻,尸手齐齐转向。 原本扑向肖勇和老黄的手臂缩回砖缝,又从刘年四周钻出。 头顶、脚下、前后墙面,全被灰白手掌挤满。 “来呀,爷才是正主!” 刘年张开五指,忍着撕裂般的疼痛,让阴煞继续向外蔓延。 尸手闻到了同源气息,却又把它当成了更强的尸气源头。 所有攻击都被引到了他这里。 第一只尸手抓住左腕时,阴煞顺着指尖钻进了经脉。 刘年的半条手臂立刻失去知觉。 紧接着,刺骨寒意涌向肩膀,黑红色纹路沿血管向上攀爬。 他眼前突然浮出一片战场。 银甲戚镇山骑在马上,长枪贯穿鬼物胸口。 画面刚清楚些,银甲又变成了黑袍阴王。 无数张脸在阴王身后张嘴。 “蝼蚁!” 声音贴着刘年的耳骨响起。 “不过是以卵击石!” 刘年咬住舌尖,硬生生压下了脑中的杂音。 更多手臂缠了上来。 它们抓住他的影子,扣住肩膀,甚至掐向脖颈。 阴煞在皮肉中横冲直撞,刘年的视线开始重叠,连肖勇都变成了模糊的两个人。 “别管我!找线!” 刘年爆喝一声。 肖勇立刻反应过来。 他蹲在地上,枪口沿着每一只尸手后方的煞线缓慢移动。 那些细线平时藏在砖缝深处,如今所有尸手都被刘年的阴煞吸引,煞线也被拖了出来。 一条,两条,密密麻麻。 它们从夹道各处延伸,最后都在右侧墙角消失。 肖勇贴近地面,伸手抹去砖灰。 那里的黑缝比别处更深,缝隙边缘还在轻轻震动。 每当尸手发力,黑缝都会向外鼓起一点。 “找到了!” 刘年脖颈上的手掌同时收紧。 他的脸色涨得发紫,眼前的阴王却越来越清晰。 黑袍身影正抬起手,与他的动作渐渐重合。 刘年盯住肖勇的枪。 “干他!” 肖勇跪姿举枪,准星压住墙角黑缝。 几只尸手察觉到危险,转身扑向枪口。 老黄从布袋里抓出一把黄豆,迎面撒了出去。 黄豆撞上尸手,冒出一股股焦烟。 “家底都给你们了!” 老黄心疼得脸皮直抽,却又补了一把。 真别说,这些豆子竟然真把尸手挡住了一瞬。 “砰!” 肖勇扣下扳机。 枪声响彻整个皇宫。 朱砂弹钻入黑缝,弹头上的白金纹路尽数亮起。 宫墙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爆裂,整面墙跟着向外鼓起。 刘年同时收回阴煞。 覆盖手臂的黑红气息刚刚断开,阳煞朱砂弹便贯穿了宫墙。 白金火光沿着暴露的煞线逆向烧回,快得只剩一道道细亮痕迹。 火光逼近三条通往证物室的黑线时,却自行停住。 阳煞没有伤及陶俑的宿主回路,只把外接的尸线拦腰截断。 缠住刘年的尸手全烧了起来。 墙体深处传出层层叠叠的惨叫。 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军士的吼声,数百道声音挤在一起,震得人头皮发麻。 无数的尸手在火中扭动,迅速化为黑灰。 刘年跌跪在地,手臂里的黑红纹路还没退干净,他现在连抬手都费劲了。 肖勇踢开燃烧的残手,俯身去看弹孔。 弹孔后方是发黑的潮湿泥土。 泥里混着碎骨和黑发,尸气浓得向外淌。 老黄蹲下闻了闻,赶紧捂住鼻子。 “这些是尸土,堵得不厚。” 他解开旧布袋,将剩下的豆子全部倒进弹孔。 “这回真断粮了。” 豆子接触尸土,表皮迅速干瘪。 细小根须扎进黑泥,疯狂吞吸尸气。 眨眼之间,灰色豆秧挤满弹孔,茎秆越撑越粗,随后一株接一株爆开。 宫墙竟顿时被炸出了一个漆黑窟窿。 碎砖和尸土塌向另一侧,露出的通道勉强能让人匍匐爬行。 外面的探照灯也从裂缝照了进来。 “老黄先走,肖勇跟上。” 刘年扶墙站起,显然已经用尽了全力。 老黄没有磨蹭,趴下便往弹孔里钻。 “你撑得住吗?” 肖勇将枪插回腰间。 “你留下,我更撑不住。” 肖勇看了他一眼,低头爬进通道。 等肖勇的双腿消失,刘年才倒退着靠近弹孔,转身钻入。 更远处的旧殿屋脊上,古老收回目光。 他掌中握着一块已经亮起的血玉。 直到刘年被扶出裂口,血玉亮起的光,才慢慢熄灭。 证物室的对讲机恢复了声音。 “三具陶俑背后的黑线熄灭了!” 技术人员的喊声有些发颤。 “生命体征还在,老王的心跳稳住了!” 周启明带人冲进夹道,探照灯全部对准塌陷的墙基。 朱砂弹打穿的位置还在冒烟,更多砖石承受不住重量,接连向内坠落。 藏在墙后的空间终于露了出来。 那里似乎别有洞天。 一条昏暗的地下长廊延伸向九都遗址深处。 长廊两侧跪满陶俑,服饰跨越不同年代,有腐烂甲胄,也有染血长袍。 而最深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所有陶俑同时把头转向了入口。 第498章 残酷的现实 宫墙缺口外,探照灯一盏接一盏架了起来。 周启明向里面望了一眼,便抓起对讲机。 “防护组到旧宫墙集合,带切割设备、担架和牵引绳。医疗组准备镇静剂,所有人穿戴全套防护,三人一组进入。” 命令一条接一条。 现场的人很快忙了起来。 有人搬防爆盾,有人往腰间扣安全绳,还有人将粗盐和朱砂分装进密封袋。 先前封锁墙缝的铜线也被拆下来,重新绞成几股,准备铺进长廊。 老王还剩几个小时。 周启明记得很清楚。 他盯着地下长廊,声音又沉了些:“先进去二十米,确认结构稳定。找到人以后,不管什么情况,先带出来。” 肖勇从宫墙缺口钻出来,衣服上全是灰。 他刚站直,回头发现刘年没跟上,又弯腰把人从洞里拖了出来。 刘年左脚刚落地,膝盖便软了。 他一屁股坐在碎砖上,背靠着宫墙,胸腔里像塞进了两块烧红的铁。 白金色阳煞压着经脉往外顶,残留的黑红阴煞又在皮肉深处乱窜,两股力量每撞一次,他的牙根便酸一次。 最难受的是左臂。 整条胳膊垂在身侧,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老黄蹲下来想扶他,手刚伸到一半,又不敢碰。 “还有知觉吗?” “有。” 刘年喘了两口气,补了一句:“疼也算知觉。” 老黄听完,脸色没见好,反倒更愁了。 肖勇扯开刘年的袖口,掐了一下他的小臂。 刘年低头看着,隔了足足两息,才感觉到一点迟来的刺痛。 “你伤得很重!”肖勇压低声音,“先送你去医疗点。” “不急!待会儿我有专属的治疗师,先忙这里吧!” 刘年用右手撑住墙,试了两次才站起来。 他说的人自然是三姐,只不过众目睽睽之下,让三姐突然从桃木剑里钻出来治疗? 想想就刺激! 他此刻看东西有些重影,周启明在他眼里一会儿变成一个,一会儿叠成两个。 他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时,防护组已经在长廊入口铺设绳索。 “别进去!” 周启明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眉头压得很低:“你刚才说什么?” “先别进去。”刘年扶着墙往证物区走,“让我再看看那三具陶俑。” “我们时间不多了!” “所以才要看!” 周启明抬手拦住正准备进入长廊的防护组,盯了刘年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证物室里,三具陶俑背后的黑线已经熄灭。 监测设备摆在旁边,屏幕上的数字仍在跳动。 心率、温度,还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起伏,看上去都比之前稳定。 技术人员守在老王陶俑旁,见人进来,立即汇报:“黑线断开后,他的心率从每分钟二十七次恢复到了四十二次。照这个趋势,也许还能撑得更久。” 周启明绷着的下颌松了一点。 “准备转运。” “等等。” 刘年走到陶俑背后,摸了摸黑线留下的凹槽。 陶壳冰冷,触感粗糙。 凹槽里残留着一层黏稠黑灰,刚碰上去,便传来细微震动。 一下一下的。 节奏与监测仪上的心跳相同。 刘年的手停住了。 他换了个位置,按在陶俑胸口。 隔着厚重陶壳,那股震动依旧清晰,可震动只存在于表层,没从更深处传出来。 有些像敲鼓。 鼓皮在响,鼓腔里却是空的。 “肖勇,刀。” 肖勇抽出****递给他。 刘年的左手使不上力,只能把刀交回去:“切开背上这层,薄一点,别碰里面。” 肖勇蹲下身,将刀尖压进黑线旁边。 陶壳比普通泥陶更韧,刀刃划过去,只留下一道印子。 他加重力气,一点点锯。 陶壳表层被切开一小块,里面没有血,也没有皮肉,只有交叠在一起的灰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正在收缩。 每收缩一次,旁边监测仪上的心率便跳一下。 技术人员愣住,伸手调整探头位置。 探头挪到陶俑小腿,心跳仍在;贴到后背,还是相同的声音。 无论放在哪里,都能测到。 “活人的心脏只有一个。”刘年说。 技术人员把探头摘下,又换了一台便携仪器。 结果没有变化。 整具陶俑从头到脚都在产生同样的震动,密密麻麻的灰黑丝线,像是给陶壳织出了一颗遍布全身的假心脏。 老黄看得头皮发紧。 “这东西还挺会过日子,连心脏都省了,浑身共用一个响。” 没人接他的话。 周启明看向另外两具陶俑:“这是什么意思?” “这能证明心跳是假的!” 刘年蹲到老王陶俑面前。 “老王。” 陶俑的眼皮颤了几下,艰难睁开。 “救……救我……” 声音沙哑。 “我女儿还在等我……警官,我能听见,我都听见了……快把我砸开……” 泥泪从眼角流下来,沿着粗糙脸颊缓缓爬过。 它说得越来越急。 胸口起伏也跟着加快。 监测仪发出刺耳提示音,心率从四十二一路升到八十六,像一个被困在黑暗中的活人,终于听到外面的声音,正拼命挣扎求救。 周启明的手握住陶俑肩膀。 “王建民,你能听见我?” “能……我能……” “你现在在哪儿?” 陶俑的嘴开合几次。 “黑……都是黑的……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墙后面有路,我被他们拖进来了……” 它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把这些话准备好了。 刘年没再听下去。 他一把扣住陶俑下巴,将那张灰色脸转向灯光。 地上浮出一道矮胖的人影。 影子边缘僵硬,轮廓与陶俑严丝合缝。 可里面没有第二道影子。 “关掉其他灯,只留头顶这一盏。” 技术人员照做。 证物室暗了大半。 单独留下的探照灯从陶俑头顶照下来,灰色影子被压在脚下,短短一团。 刘年让人移动灯架,影子跟着变长,爬过白色警戒线,一直贴上墙面。 依旧只有陶壳的轮廓。 “鬼物能模仿声音,模仿记忆,也能用尸气造出心跳。”刘年盯着墙上的影子,“活人的魂魄藏不住。只要人还在陶壳里,灯下就该有两层魂影。” 周启明没有说话。 “也许魂魄被尸气压住了。”肖勇道。 “刚才阳煞烧断黑线时,宿主回路没有受损。如果魂魄真在这里,外层尸气受到冲击,魂影会露出来。” 刘年回头看了眼陶俑背后的凹槽。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先前那三条黑线,从来没有在输送尸气。” “它们在传送声音、记忆、阳气,还有一个人留在世上的所有痕迹。宫墙抽走魂魄,再用陶壳保存身份。” “三天时间,是陶俑从泥胎逐渐化成人皮的过程,也是地下那个东西消化身份所需的时间。” “等陶壳彻底变成真皮,老王留下的所有东西,便会全落到某个怪物身上。” “然后,另一个老王会从墙里走出来。” 刘年说到这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偏过脸,将血咽了回去。 “虽然现实很残酷,但我还是要说!从陶俑形成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救了!” 证物室内,顿时只剩下监测仪的滴答声。 周启明仍握着老王陶俑的肩膀。 只是他的手,慢慢收紧。 陶俑像是听懂了。 泥泪流得更多,嘴里还在一遍遍求救。 “周警官,救我……” “我不想死……” “求你了……” 周启明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我要百分之百的依据。” “魂影就是依据。” “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有。” 刘年回答得很干脆。 周启明看向他。 “砸开陶壳。若我判断错了,里面能救出一个活人。”刘年停了一会儿,“若我判断对了,尸气会顺着你们的手灌进去。到时候这三具东西全会活过来,谁离得最近,它们先用谁的脸。” 周启明的手离开陶俑肩膀。 老王陶俑还在喊他。 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连呼吸停顿都和真人没有差别。 周启明站在原地听了许久,直到那只灰色的手开始缓缓抬起,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他退了一步。 “唉......” “撤销救援命令!” 周启明拿起对讲机,嗓音干涩得厉害。 “所有人退出地下长廊。双层警戒,封锁入口,未经专案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证物室外,已经整装完毕的防护人员慢慢放下牵引绳,满脸的诧异。 探照灯仍照着长廊。 一排排陶俑跪在光线里,安安静静,像在等着有人进去救他们。 可真正的活人,早已留在墙里。 第499章 皇宫谁最大 周启明封锁九都遗址后,把刘年和老黄安排进了附近的一家招待所里。 两室一厅,家具齐全,门外还有专人守着。 说是让他们休息,其实也是为了保证他们随时能够赶回遗址。 老黄进门便钻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水声。 刘年没有回房,而是靠在客厅沙发上,右手按着左臂。 这缺德的阴阳双煞,也真是...... 谁都不肯让着谁! 单独催动其中一个倒还好,可如果两个全部动用。 受伤的就是他自己! 不过,算了! 习惯就好,反正三姐能治! 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没急着叫三姐出来,反而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客厅。 “我忙活完了,你们才来,是不是太没诚意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靠近墙角的位置,几道人影接连出现。 身穿文士衫的古老站在最前面,阳门七将全到了。 他们显然早已跟到了九都遗址,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 古老看了刘年片刻,语气依旧温和。 “刚才的场面,你能应付,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现身的好!” 刘年听到这句话,差点被气笑。 他把左臂抬起来一点,手指仍旧不太听使唤。 “是!我能应付!只不过阴阳煞气差点就把我给撕了!” 他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古老没有动怒。 从刘年三人进入宫墙夹道开始,他们便一直躲在暗处。 刘年用阴煞引走尸手,肖勇以阳煞朱砂弹烧断黑线,老黄又用黄豆炸开墙体。 整个过程,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肖勇慢上一步,刘年未必还能站着回来。 伶音用团扇轻掩红唇。 “小郎君,你若死了,变成真正的阴帅,跟我们一起行事岂不是更好?” 她的嗓音带着戏腔,听不出是在调侃,还是当真这样认为。 对阳门八将而言,眼前的活人,终究只是继承了戚镇山的身份。 若刘年死了,阴帅或许可以彻底归位,反而能够摆脱活人的限制。 这套道理,对他们没问题。 对刘年问题很大。 刘年转头看向伶音。 红衣,琵琶,半张美人脸,半张白骨脸。 还是熟悉的红粉骷髅啊! “我说美女,你就别惦记着我了,我心有所属了!” 刘年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而且属了很多人,嘿嘿,唯独没你!” 伶音手里的团扇停住了。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句,没想到刘年拒绝得如此干脆。 不但干脆,还顺手往她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她放下团扇,琵琶弦无声绷紧。 刘年却没有躲。 他现在确实打不过伶音,但有些话不能乱留口子。 尤其是家里已经有好几个女人的情况下。 桃木剑忽然震了一下。 一道白衣身影从剑中飞出,落在刘年身边。 沈芸纱先看了看刘年的左臂,又转头看向阳门七将。 她没有开口,只是挡在刘年身前。 那意思已经很清楚。 伶音若敢动手,她哪怕不会战斗,也绝不会退。 刘年看到三姐出来,腰杆顿时直了不少。 三姐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柔和的魂力顺着肩头涌入经脉,将仍在冲撞的阴阳双煞隔开。 刘年身体一颤,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 三姐的力量无法彻底解决双煞冲突,但她可以用魂力居中调和。 白金色阳煞退回右侧。 黑红色阴煞重新沉入左臂。 两者不再碰撞,疼痛也随之减轻。 只是她的脸色很快白了几分。 刘年察觉到这一点,立即压下体内煞气,没让她继续消耗魂力。 古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在纳闷,眼前这个女鬼他是认识的,可为什么会在刘年的身边。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如果老夫感应不错的话,那里应该有阴脉!” 刘年活动了一下左手。 虽然还有些发麻,但已经能够握紧。 “所以呢?” “你们不是需要阴脉吗?为什么刚才不出手?” 前面几条阴脉已经被阴王和罗萨各自吞噬。 阳门八将比任何人都清楚阴脉代表着什么。 可九都遗址出现阴脉气息后,他们却没有急着抢。 这不符合古老的行事作风。 刘年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会坐在这里等他们。 古老眉头紧锁。 “老夫有预感,这皇宫里,有诈!” 刘年没有立刻反驳。 宫墙之后出现地下长廊,长廊里跪满各朝代的陶俑。 失踪者的魂魄、记忆与阳气都被抽走,陶壳则会在数日内长成人皮。 紧接着,另一个拥有死者身份的东西会从墙中走出来。 这一切确实不像普通尸煞所为。 普通尸煞只会杀人。 墙里的东西却在偷人。 偷走名字,偷走记忆,偷走一个人留在世上的全部痕迹。 然后顶着那个人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刘年想到这里,抬头问道:“谁设的局?” 古老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的方向。 九都遗址距离这里不算远。 从客厅的窗户望出去,只能看到那片区域上方亮着的探照灯。 “你可还记得,那里是什么地方?” “记得!” 刘年靠回沙发,语气随意了一些。 “千年前九都王朝的皇宫嘛,当年去过几次!” 戚镇山曾是大将军,自然有资格进入皇宫。 只不过,行九善还给刘年的记忆并不完整。 他记得宫门,记得金殿,也记得自己穿着重甲走过长长的石阶。 但更多的东西,只剩下了一些零散画面。 真正属于戚镇山那一世的完整魂魄,早就已经消散。 现在的刘年承袭了阴帅的身份,也接下了那份因果,却不可能凭空补回所有记忆。 古老转过身来。 “那我问你,皇宫之中,谁最大?” 刘年想都没想。 “自然是皇帝啊!” 说完以后,他忽然愣住了。 这问题太简单。 简单到根本不值得古老专门问一次。 皇宫里,当然是皇帝最大。 陶俑跪拜的方向,全都指向那座尚未开放的偏殿。 偏殿里还有一尊无头将军像。 而老王陶俑苏醒后,喊的也是同一句话。 陛下要点将了。 刘年原本以为,那只是陶俑为了引诱他们进入地下长廊故意说出来的东西。 可现在看来,未必如此。 有人在点将。 有人在等那些被夺走身份的人归位。 若地下长廊中的陶俑全是臣子与将士,那么能够让他们集体跪下的存在,身份已经不难判断。 但这件事仍有一个问题。 千年前的九都皇帝早已死了。 阴脉又为何偏偏出现在那里? 刘年按着左臂,脑中闪过几段残缺画面。 金殿之上似乎有人说过什么。 他当年站在殿中,身后还跟着不少披甲将领。 只是那张龙椅上的脸,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越想,记忆越乱。 刘年干脆停了下来。 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硬想也没用。 “这里面如果真有局,恐怕不是对我的!” 无名碑已经抹去了刘年在现实中的所有痕迹。 即使设局之人能够算到戚镇山,也未必能够算到现在的刘年。 所以,地下那些东西真正等的,显然不是他。 古老看了他许久。 “但破局之人,你最合适!” 刘年听完更不耐烦了。 古老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是不肯把知道的东西说全。 “什么意思?又跟我打哑谜是吧?” 古老抬起拘魂幡,没有解释。 “你我合作的规则不变,你在明,我在暗!”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紧接着,邢屠、罗萨、铁痴等人的身影也一同淡去。 刘年撑着沙发站了起来。 “不是,这就走啊?把话说清楚啊?” 古老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合作,自然要拿出筹码来!” “放心,在你危机之时,我等自会出手!” 最后一个字落下,阳门七将彻底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刘年与沈芸纱。 第500章 天神下凡 阳门的人刚走,老黄便裹着浴巾冲了出来。 脑袋上顶着泡沫,脚底还往下淌水。 一看沈芸纱站在沙发旁边,他脚下一停,又默默退回卫生间。 “老弟啊,啥情况啊?刚才跟谁说话呢?” 老黄探出半个脑袋,浴巾抓得死紧。 “阳门的人,已经走了,你接着洗吧!” 刘年摆了摆手。 老黄盯着客厅看了几眼,确定没别人,这才缩回去。 水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刘年往沙发上一靠,抬头看着天花板。 古老说得好听,什么你在明,我在暗。 说白了,还是觉得他不够格。 合作这东西,嘴上说得再漂亮也没用。 谁拳头大,谁手里的筹码多,谁说话才有人听。 今天三姐现身,确实让古老高看了他一眼。 不过,也就一眼。 真想让阳门八将把他当成平等的合作对象,光靠三姐还不够。 当初戚镇山能够加入阳门,也是因为实力而已。 三姐是顶级辅助,却不擅长正面厮杀,这一点古老很清楚。 刘年越想越不爽,干脆掏出手机。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还在,只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群里像是被禁了言,几个熟悉的头像全都黑着。 刘年手指往下一滑,停在了四姐那张青面獠牙的头像上。 光看头像,不像是相亲群成员,倒像专门负责把相亲对象送走的。 但长得凶,会不会很能打呢? “三姐,你跟四姐熟吗?” 沈芸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轻摇头。 “未曾说过话。” “也是,这头像看着就不像爱聊天的,而且你手机用得也不利索。” 刘年盯着那张鬼脸,嘴角抽了抽。 “这长得也忒磕碜了吧?群里的姐妹个个倾国倾城,怎么混进来这么个东西?” 沈芸纱没有接这句话。 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刘年。 “刘郎是想唤她出来?” 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 可刘年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立刻坐直了些。 “你别多想啊!我没别的意思!” 三姐安静地看着他。 刘年被看得愈发的心虚,只能继续解释。 “我就是寻思啊,现在不论是大姐还是古老,都有点儿瞧不上咱,要是身边有个实力强大的伙伴,他们以后说话总得客气一点吧?” 这话不假。 至少大半不假。 至于四姐长什么样,那都是次要的。 头像都青面獠牙了,还能有什么期待? 沈芸纱微微垂眼。 “刘郎想做便做,奴家不会多想。” 刘年一听,心里更没底了。 女人说不会多想的时候,多半已经把能想的都想完了。 尤其是三姐,她不光会想,还能自己补出一整段前因后果来。 刘年赶紧拉住她的衣袖。 “现在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阴脉、阴王、陈涌,还有九都遗址那个冒牌皇帝。咱得以大局为重啊!” “嗯。” 沈芸纱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 刘年看着她的反应,知道再解释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索性把心一横,重新点开四姐的头像。 “算了,加吧!” 他咬了咬牙。 “但愿四姐是个能打的!” 好友申请发出。 下一刻,申请通过。 刘年抬起头,等了一会儿。 客厅没有动静。 沈芸纱也转头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发现。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刘年低头确认了一遍,好友确实加上了。 头像也亮着,不存在加错人的问题。 “怎么回事?” 他挠了挠头。 “不会迷路了吧?”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正好打开。 老黄洗完澡走了出来,换了身衣服,手里抓着毛巾擦头发。 他刚想开口说点儿什么,客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下掠了过去。 三姐顿时警觉,抬手护在刘年身前。 老黄擦头发的动作也停了,毛巾搭在脑袋上,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一声战马嘶鸣之声,猛然撞进客厅。 “唏律律!” 这声音来得太突兀。 刘年眼前一黑,下意识向后缩了半截。 视线所及之处,竟多了四条漆黑的马腿儿。 马蹄踩在地板砖上,压出沉闷的声响。 老黄擦头发的毛巾直接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吞下五个馒头。 刘年缓缓将视线上移。 只见眼前,一匹一人多高的乌骓挤在客厅中央,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马背上的将军身披暗金重甲,头盔顶沿已经碰到了天花板。 一杆金色长枪斜在身侧。 将军脸上戴着一面青面獠牙的面具。 正是群头像里的那张脸,只是当面看到,比头像更吓人。 刘年总算明白了。 不是四姐长得磕碜。 人压根没露脸! 她坐在马背上,身姿挺直。 即便隔着重甲,也能看出身量很高,几乎能与八妹李星彩相比。 就在此时,女将军低下头,看了刘年一眼。 只一眼,面具下唯一露出的眸子,顿时一凝。 下一刻,她干净利索地收枪下马。 暗金重甲撞出声响,动作却没半点拖沓。 随后,女将军郑重地走到刘年面前。 “咚!” 一膝落地。 洪亮女声,响彻四方。 “末将楚凌霄,参见主公!” “主……主公?” 刘年傻了。 他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相关的记忆。 难道四姐是戚镇山那一世的部下? 可刘年把行九善还给他的所有记忆都翻了个遍。 没这个人啊? 一时之间,一个跪着,一个傻眼,气氛显得异常诡异。 老黄最先反应过来,也不敢说话,只能咳嗽一声,提醒刘年。 刘年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扶人。 “哎呀四姐,快起来。” 他单手托住楚凌霄的手臂,却差点被那身重甲带得往下一沉。 “这主公到底是从哪儿论的?” 楚凌霄顺势起身,盯着刘年看了片刻。 像是明白了什么。 “主公尚未完成末将的任务,因此不记得末将。” 她抱拳低头。 “但主公便是主公,可直呼末将名讳!” “哎别别别!” 刘年连忙摆手。 “咱群里出来的姐妹都是一家人,直呼名讳太见外了!以后你别叫我主公,叫我刘年就好!” 楚凌霄没有回应。 刘年指了指手机里的排行。 “我就按群里的昵称,叫你四姐!” “不可!” 楚凌霄再次抱拳。 “君臣之礼不可乱,末将只称主公!” 四姐又将头低了一下,语气上却没有半点儿商量的余地。 刘年吸了口气。 这性格比五姐还直啊! 至少五姐能坐下来喝酒。 眼前这位坐不坐得下来先不说,再争下去,说不定能站在客厅里讨论半夜的君臣礼法。 “啊行行行!都听你的!” 刘年认了。 “以后咱俩各论各的,你叫我主公,我叫你四姐,这总行了吧?” 楚凌霄没再反对。 刘年刚松了口气,余光又扫到了那匹乌骓。 马还站在客厅里。 地方本来就不宽敞,它这一进来,沙发、茶几和电视之间只剩几条缝。 老黄贴着墙站着,连去捡毛巾都不敢。 刘年抬手指了指。 “那个,四姐啊!咱这屋有点小,你看这马……” 楚凌霄转头看向乌骓。 “主公,此马追随末将多年,已是战友。” 她顿了一下。 “其名永夜,主公想要?” “不想!” 刘年的声音一下高了。 永夜也转过马头,鼻孔里喷出一团白气。 刘年往后缩了缩,赶紧把话说完。 “我不会骑马!我意思是,能不能先把它收了?” 四姐恍然,微微点头。 她抬起手,将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短哨。 “呜!” 永夜抬起前蹄。 庞大的身影随即化成黑雾,随即消失在客厅里。 老黄总算敢动了,赶紧弯腰捡起毛巾。 他还顺手看了一眼地板,似乎担心那匹马临走前留下点什么。 刘年没理他。 “来,四姐,坐下说话。” 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别端着,家里没这么多规矩。” 楚凌霄看了沙发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东西能不能坐。 片刻后,她走到刘年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那姿势不像来聊天的。 倒像是在等军令。 刘年嘴角一抽,开始尬聊。 “四姐,你现在什么等级?” “回主公,红级......” “巅峰!” “嘶!” 刘年刚坐下,又被惊得站了起来。 “红级巅峰?” 好家伙! 这哪儿是找了个能打的。 这是直接把大手子摇到家里来了。 沈芸纱也看向楚凌霄。 她没有怀疑,对方现身时带来的压迫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年压住心里的激动,重新坐下。 “阳门八将,你知道吗?” “只听过。” “未曾见过。” 楚凌霄答得干脆。 “他们也都是红级巅峰。” 刘年身体往前倾了些。 “若是单打独斗,你有信心打败他们吗?” 楚凌霄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思索片刻,抬手按住膝上的护甲。 “若无兵......” “无人可惧!” 刘年眼睛亮了。 古老不是喜欢藏着吗? 罗萨不是能扛吗? 伶音不是张口闭口就想让他变成真正的阴帅吗? 现在四姐来了! 诶! 哥们儿也有打手了! 刘年忽然又想起她刚才骑马现身的模样。 一个将军,真正厉害的地方恐怕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那若是给你兵呢?” 楚凌霄缓缓抬头。 青面獠牙的面具正对着刘年,眼底的锋芒再无半点收敛。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第501章 皇宫之下,便是皇陵! 刘年盯着楚凌霄看了半晌,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心里那点憋屈总算散了不少。 红级巅峰,单打独斗无人可惧,给她兵马还能攻无不克,这下好了,请回了一尊杀神啊! 行九善以前提过,相亲群里的姐妹并非全无关联,大姐和七妹的故事互有牵扯,四姐和五姐之间同样藏着一段因果。 刘年心念一动,随即问道。 “四姐,你认识五姐吗?” 楚凌霄答得干脆。 “不曾认识。” “她应该也是你那个时代的人,金玲女侠洛依然,你再想想。” “洛依然......” 楚凌霄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目光落向茶几,像在翻找埋进岁月里的旧事。 “似乎......略有印象。” “那就对上了!” 刘年往沙发上一靠,越想越觉得合理。 “她当年守过武道城,一帮江湖人在城里抗击恶鬼,后来援军赶到,只可惜来晚了半步。” 楚凌霄抬手按住面具边缘。 “武道城并非九州重镇,当年各地恶鬼横行,楚家军所过之处颇多,所以印象不深。” “不过,能以江湖之身守住一城,五姐她,当得起女侠二字。” 刘年听得舒坦,五姐要是在这里,估计已经拍开酒坛,非拉着四姐喝个痛快不可。 “这么说,你们也算是并肩打过一仗,只是......当时五姐已经牺牲了,你们终究还是没见着!” “唉......”说到这里,刘年感慨道:“可惜五姐把我忘了,不然现在叫她出来,你们两个肯定聊得来,她肯定拉着你喝大酒,哈哈!” 楚凌霄轻轻摇头,提醒道。 “军中不得饮酒!” 刘年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玩笑话咽了回去。 好嘛,聊不聊得来还不一定,酒坛多半得先被四姐没收。 “四姐当年统领的楚家军,还挺出名的!” 刘年本打算寒暄一句,可“楚家军”三个字出口,暗金肩甲跟着响了一声。 楚凌霄原本挺直的腰背又往上提了提,目光越过刘年,落在了客厅那面空墙上。 “不错,楚家军......是末将的兵。” 她说完便没了后话。 刘年等了一阵,见她反复擦过护膝上的旧痕,便知道这三个字不止代表一支军队。 “行了,过去的先不提。” 刘年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现在跟着我,往后照样少不了硬仗,不过先说好,我这个主公没地盘,没军饷,连住的地方都是老黄的。” 老黄正在旁边擦头发,听见这话赶紧点头,表示自己可以作证。 楚凌霄却转头看向窗外。 “主公为何会在此处?” 刘年一听,来了精神。 “你知道这是哪儿?” “自然知道。” 楚凌霄抬起手,朝九都遗址所在的方向指去。 “此地千年前便是九都王朝的京城,那昏君的皇宫,离此处不远。” 刘年捕捉到了什么。 “昏君?” “昏庸无道,残害忠良,拿百姓血肉求取长生,称他一句昏君,已经便宜了他。” 楚凌霄说到这里,手掌握成了拳。 “九都王朝的开国皇帝曾一统九州,定都于此,王朝也因此得名,可传到末将所处的那一代,朝堂早已烂透。” “那昏君每日宴饮享乐,不理边关战事,送到京城的军报被扣在宫门外,成箱的求援血书,连他的书案都上不去。” 刘年听得脸色发沉。 “边军在拼命,他却在宫里炼丹!” “炼的,还不是寻常丹药。” 楚凌霄眼神一冷。 “他痴迷外族邪术,暗中勾结异族萨满阴古,以活人精血炼制血丹,盼着借此长生不老。” “等等!” 刘年抬手打断了她,脑子里那条原本模糊的时间线,总算接到了一起。 “血丹......四姐,你可听说过戚镇山?” 楚凌霄收回表情,正身坐好。 “戚将军征战边关时,末将年岁尚幼,却常从父辈口中听闻他的军功。” “北境诸城能守住那么多年,京城百姓还能饮酒听曲,靠的便是戚将军和他麾下将士们的命!” 刘年摸了摸鼻子。 三姐安静站在一旁,也朝他看了过来。 那目光落得轻,刘年却看明白了。 我男人真棒! “四姐,那你是戚镇山之后,接了他的位子?” “谈不上接替。” 楚凌霄立刻否认。 “戚将军少年领兵,征战半生,末将初上沙场时,连他的背影都追不上。” “末将生在将门,却因是女儿身,连家传兵书都不能碰,只得夜里偷学,再以面具遮面进入军中。” 她抬手碰了一下青面獠牙的面具。 “待到楚家军成军,戚将军已经不在人世,末将始终无缘与他相见。” 刘年没忍住,又朝沈芸纱挑了一下眉。 合着四姐还是戚镇山的小迷妹。 这要是告诉四姐真相,知道自己崇敬多年的名将成了眼前这个穷得坐绿皮车的家伙,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 “四姐,你先别把戚镇山想得太高。” 刘年干咳一声。 “他也就是个普通人,会受伤,会犯错,还会欠下感情债。” 三姐把脸偏开了。 楚凌霄却没听懂这层意思。 “能守国门,便担得起世人敬重,至于私德,末将无权妄议。” 刘年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四姐,你对那座皇宫了解多少?” 他把九都遗址发生的事挑重点讲了一遍,从保安失踪说到跪姿陶俑,又说了旧宫墙里的尸手,以及地下长廊里那些同时转头的陶俑。 说到无头将军像时,楚凌霄抬起了脸。 “那尊将军像,脖颈处长出了一张与主公相近的脸?” “对,照片里出现过一次,转眼又没了。” “陶俑还一直喊,陛下要点将了。” 刘年把手机递过去。 “古老说皇宫里最大的人是皇帝,我本来还觉得他在卖关子,现在听你这么说,那地底下的东西恐怕真是九都皇帝。” 楚凌霄没有碰手机,只看了照片一眼。 “主公没有进入长廊,是对的。” “那昏君活着时便痴迷长生,死后若还盘踞在皇宫之下,他所求的东西只会比生前更多。” 刘年手指划过屏幕,调出遗址的平面图。 “肖勇他们探过,旧宫墙后面本该是实心地基,可墙里能走人,下面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地下行宫。” “那不是地下行宫。” 楚凌霄点了点偏殿所在的位置。 “那是皇陵!” 刘年的手停在屏幕上。 “皇陵?皇陵修在皇宫下面?” “不错!” “这皇帝脑子坏了吧?” 四姐却是嗤笑一声。 “当年,他若能炼成长生血丹,自然用不上陵墓,可若是失败,他也要把尸身埋在皇宫之下,继续做他的九州之主。” 楚凌霄沿着平面图向内划去。 “皇陵入口藏在偏殿,外层以宫墙遮掩,左右丞相和诸多将军参与督造,陵成之后,知情者再无一人活着离宫。” 刘年看向照片里的三具跪姿陶俑。 “那些陶俑跪的,便是皇陵?” “应当如此。” “可他们原本都是活人,怎么会被弄成陶俑?” “血丹之术需要剥去人的身份,再将血肉和魂魄分别炼制,陶壳只是容器,也是替昏君筛选祭品的手段。” 楚凌霄点向地下长廊的位置。 “墙中传出熟人声音,便是在窃取记忆,等到那东西学会一个人的言行,真正的人便没用了。” 刘年想到老王陶俑流泪求救的模样,胃里又堵了一下。 原来他们推断得没错。 老王三人早就死了,陶壳里留下的求救,只是怪物学出来的把戏。 “地底还有什么?” “无数冤魂,血池,陪葬军阵,可能还有没来得及服下的血丹。” 楚凌霄收回手指。 “主公提到的阴脉,那东西也可能被压在皇陵深处,昏君当年炼丹所用的力量,未必只来自活人。” 刘年往沙发背上一靠,暗自庆幸自己没去逞强。 真要带人进了长廊,别说救人,恐怕连自己都得跪成陶俑。 “可他都做到这一步了,怎么还是没能长生?” “因为当年,世道先乱了。” 楚凌霄看向那张皇宫旧照。 “异族入境时,京城还在歌舞升平,满朝文武都说边关稳固,只有戚将军清楚,边军已经撑不住了。” “后来恶鬼四起,活人死得太多,城池一座接着一座失守,戚将军挡不住,朝廷也挡不住。” “阳门便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不错。” “阳门诛杀恶鬼,阴兵征战四方,昏君却还守着血丹,直到恶鬼攻入皇宫,将他拖进了自己修建的陵墓。” 刘年敲了敲手机边缘。 “那你跟阳门联手过吗?” “人鬼殊途,末将从未与阳门接触。” 楚凌霄握住身旁长枪,起身站直。 “楚家军原本是为推翻暴政而建,可恶鬼一出,朝堂上的皇位之争,已经不重要了。” “我九都王朝可亡,但百姓,不可亡!” 第502章 下皇陵 刘年看着楚凌霄挺直的背影,半天没接上话。 敬重归敬重,可他把四姐唤出来,等于又把一个本该留在历史里的英雄拉回了险局。 一想到她可能再死一次,刘年胸口就堵得难受。 他如今最怕的,早就不只是自己的生死了。 “四姐,我若非去皇陵不可,你愿不愿意随行?” 楚凌霄转身抱拳,回答得干脆。 “主公愿往,末将亦往。纵使刀山火海,也无惧!” “好!” 刘年撑着沙发站起来,刚才那点犹豫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换作以前,我手里还有几张牌。现在姐妹们都把我忘了,这一趟能靠的人不多,到时得多仰仗四姐。” 楚凌霄微微颔首,眼神中生出了战意。 刘年看着她,忽然也想通了另一件事。 无名碑抹去的,是世间已经存在的记忆。 楚凌霄刚从相亲群中现身,自然没有被那道规则波及。 这算是近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后半夜,刘年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 桃木剑放在手边,楚凌霄则守在窗边,一直望着九都遗址的方向。 天刚亮,房门便被人敲响。 刘年睁开眼,先朝四姐使了个眼色。 楚凌霄没有多问,身形淡去,化为常人无法看见的灵体。 刘年这才打开门。 周启明带着肖勇站在外面,手中还拿着一份刚传下来的调令。 “案件等级提升了。” 周启明沉着脸进了门,将文件放到茶几上。 “九都遗址将由军方接管!地方专案组需要撤离,交接一旦完成,未经特别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封锁区。” 刘年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这种情况,很合理。 这里本来就是首都,夏国的重中之重。 又是在这么热门的古迹景区内发生了乱子。 军方接管......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远处被晨雾遮住的宫墙。 “军方多久能到?” 周启明听出了他的打算。 “人员和设备需要集结,最快也要明天。” “够了!” 刘年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调令。 “他们来之前,遗址还是你负责对吧?” “我要再进去一趟,你觉得行不行?” 周启明没有马上点头。 他打开随身平板,调出昨夜拍摄的地下长廊画面。 长廊入口附近,原本只有几十具陶俑。 可最新的探测照片里,阴影深处又多出大片跪伏的轮廓,根本看不到尽头。 “里面的陶俑一直在增加。” 周启明把画面放大。 “我们先前看到的,很可能只是最外层,你进去以后,谁也不知道会惊动什么。” “我大概知道下面有什么。” 刘年将楚凌霄提供的消息挑重点说了出来。 偏殿之下藏着皇陵。 旧宫墙是外层遮掩,地下长廊通向陪葬军阵,活人一旦被窃取身份,血肉和魂魄便会被分别炼制。 至于那些跪着的陶俑,全是昏君为自己准备的祭品。 周启明听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考古资料里,从未提过皇陵。” “参与督造的人都被灭了口,资料当然留不下来。” 刘年拉过遗址平面图,点住未开放的偏殿。 “那皇帝生前拿活人炼血丹,死后又盘踞在自己修的陵墓里,地下的东西会复制人的身份,人进去得越多,它能用的脸也越多。” 周启明明白了。 封锁区外布置再多人都无妨,可一旦进入皇陵,人数反倒会成为累赘。 “我跟你进去。” 他收起平板,语气很平。 “这案子由我负责,我不能让一个临时顾问在里面冒险,自己留在地面等消息。” “你留下才有用。” 刘年当场拒绝。 “入口需要人守,通讯设备需要人盯。军方随时会来,你还得完成交接,甚至需要帮我拖延时间。地面上如果出了岔子,我就算活着走到入口,将来也很难跟军方解释!” 周启明还要开口,刘年已经看向肖勇。 “你也留下。” 肖勇取出手枪,将装满朱砂弹的弹匣推了进去。 咔哒一声,枪机复位。 “既然你以前认识我,就该知道我是谁的徒弟。” 他抬起头,直视刘年。 “我进去并非送死,我要把里面的规则带出来,让以后处理这类案子的人少死几个。” 肖勇顿了顿,将备用弹匣别在腰后。 “还有,拜这些杂碎所赐,我现在被人叫肖疯子!既然都疯了,我就不能站在外面看着。” 刘年到了嘴边的拒绝停了下来。 肖勇确实只是普通人,可在宫墙夹道里,正是他找到煞线源头,打出了那枚开过锋的朱砂弹。 这人清楚自己可能会死。 但他还是要去。 因为他的师父是刘局,师爷是老李! “你可以进去,不过得听我的。” 刘年郑重说道。 “无论听见谁喊你,都不许回应,看到幸存者也不能单独靠近,更不许脱离队伍。” 肖勇点头。 “可以。” “还有一条。” 刘年盯着他,语气加重。 “别拿牺牲自己换别人活命。真到了那个地步,也得先问我同不同意。” 肖勇沉默片刻,拍了拍腰间的枪。 “听你指挥!” 周启明见两人已经定下,只能接过地面的任务。 九都遗址很快再次清场。 专案组在长廊入口铺设铜线,又把显煞粉撒进砖缝。 通讯线沿着墙根向内延伸,另一端接入地面的临时指挥车。 周启明亲自检查了固定扣,随后把耳麦递给刘年。 “信号一旦中断,别继续往里走。” “知道。” 刘年接过耳麦,将桃木剑背到身后。 老黄抱着剩下的豆子站在旁边,脸色很差,却没有退出去的意思。 他今早没有再卜卦。 或许是想留着机会,给里面未知的危险。 三人来到宫墙缺口前。 洞口下方,跪满陶俑的长廊依旧保持着原样。 那些陶俑低着头,双手伏地,身上积着一层厚灰。 楚凌霄化作灵体骑着永夜乌骓站在刘年身侧,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主公,前方有军阵留下的煞气。” 她看向长廊深处。 “但阵势残缺,暂时分辨不出虚实。” 刘年点了一下头。 在肖勇看来,他只是对着空处看了一眼。 “走!” 刘年率先跨过铜线。 鞋底落下,灰尘陷出一道清楚的脚印。 肖勇紧随其后,手掌始终贴着枪套。 老黄走在最后,手中攥着一把黄豆,连喘气都压得很轻。 长廊很宽,足够几辆马车并行。 可两侧的陶俑跪得太密,留给他们的路只剩中间一条。 手电扫过时,那些灰白的脸全都朝着皇陵深处。 三人走过最外侧的陶俑。 身后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肖勇立刻停下,转身照去。 刚刚经过的陶俑仍跪在原地,可它们的脑袋已经转了半圈。 所有脸都朝向墙壁,只把后脑留给三人。 老黄咽了口唾沫。 刘年没有回头,直接开口。 “别盯着看,继续走。” 陶俑让开视线,未必代表它们不再观察。 这种地方,反常的客气往往比袭击更危险。 众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入口处的亮光逐渐缩小。 通讯耳麦里只剩轻微杂音,周启明的声音偶尔传来,尚且清楚。 肖勇忽然抬手。 “停。” 他将手电压低,照向地面的浮灰。 三个人的脚印一路延伸,鞋底纹路各不相同,很容易辨认。 可在刘年身后,还跟着一串宽大的蹄印。 那痕迹很深。 每一步都踩进积灰,间距始终一致,仿佛真有一匹披甲战马跟在队伍后方。 肖勇抬起枪,枪口越过刘年的肩膀,对准后面的黑暗。 “我们进来的,到底是几个人?” 刘年刚要回答,入口方向忽然传来沉重的闭合声。 入口的光亮一点点消失在眼前,石门彻底封死。 就在这时,长廊两侧所有背对三人的陶俑同时张开嘴。 呼喊声响彻隧道。 “肖勇!” “肖勇!” 第503章 无名碑总算干了件人事 随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呼唤,四周的墙面也传来刮擦声。 一块原本空白的陶牌上,灰泥自行鼓起,歪歪扭扭挤出了一个“肖”字。 肖勇右肩也随之发硬。 灰白泥壳从衣领下钻出,贴着他的脖颈缓缓向上爬。 皮肤被撑得发痛,偏偏又抠不下来。 “千万别答应,也别碰那些陶俑。” 刘年按住肖勇拔枪的手,抬头看向两侧。 陶俑的嘴还在开合。 有刘局的声音,也有老李的声音。 它们轮番叫着肖勇,音调、停顿,甚至连喘气都学得分毫不差。 “它们在给你上名册。” 刘年指向那块陶牌。 “名字写完,你就会变成它们的祭品。” 肖勇侧过脸看了一眼肩头。 泥壳已经盖住半边衣服,里面还在发痒,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准备钻出来。 “那就先毁了名册。” 他挣开刘年的手,抬枪便射。 枪声震得甬道灰尘簌簌落下。 进来之前,仅剩的几发子弹早被刘年开了锋。 经过阳煞开锋的朱砂弹击中陶牌,当场粉碎。 墙上的“肖”字也跟着断成数块。 肖勇肩头的泥壳停住了。 然而,只停了一会儿。 旁边的墙砖开始变白,砖面向外凸起。 新的陶牌成形,那个“肖”字重新浮现,紧接着又多出一笔横钩。 “操!” 肖勇压下枪口,没再浪费子弹。 刘年看懂了。 陶牌只是承载名字的东西。 只要皇陵还认得肖勇,这条甬道里处处都能成为名册。 “老黄,把豆子压上去。” “哎!” 老黄抓起一把黄豆,快步冲到墙边。 豆子刚贴上陶牌,便发出炒豆般的爆响。 浓重尸气被吸进豆皮,那些黄豆迅速变黑,表面鼓出裂口。 陶牌上的笔画慢了下来。 但也只是慢了。 灰泥仍在一点点延伸,肖勇的名字迟早会被写完整。 更麻烦的是,另一侧墙壁也响了。 “黄德贵。” 陶俑叫出了老黄的大名。 老黄手臂一抖,差点把豆子全撒出去。 他平日里一直被人叫老黄或者是黄半仙,许久没人喊过这个名字了。 墙上又长出一块陶牌。 “老弟啊,我这边也有!” “就当没听见!” 刘年拉着老黄后退,自己走到空白墙砖前。 既然皇陵靠名字夺人,那就让它先来夺他的。 他抬起手掌,按在墙面上。 砖缝中的尸气立刻聚拢过来,顺着他的指纹向墙内钻。 片刻后,一块属于他的陶牌慢慢挤出墙体。 刘年盯着陶牌。 墙里传出摩擦声。 那声音越来越密,似乎有许多看不见的手,正在翻找一份根本不存在的名册。 然而,陶牌始终空着。 别说名字,连一道笔画都落不下来。 刘年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笑。 无名碑抹去了他的身份,也抹掉了他在世间留下的所有痕迹。 如今的他能走,能说,也能杀鬼。 可对九都皇陵的规则而言,世上根本就没有刘年这个人。 “这破碑,总算干了件人事!” 刘年咬破指尖,将白金色阳煞逼入血中。 他先在自己的空白陶牌上抹了一道,又将指尖按向肖勇的陶牌。 阳煞血碰上灰泥,火苗贴着名字烧过。 那个即将写完的“肖”字晃了几下,边缘逐渐模糊。 无名碑留在刘年身上的规则,竟顺着血暂时盖住了肖勇的身份。 肖勇肩头的泥壳接连脱落。 掉下来的灰块尚未落地,便散成了粉末。 “还能这么用?” 老黄抱着发黑的豆子凑过来。 “我也是刚知道。” 刘年没有装腔。 他以前只想着毁掉拘魂幡,让所有人重新记住自己。 现在看来,这份规则带来的也不全是坏处。 皇陵想靠身份吃人。 偏偏他早已被世间除名。 刘年把阳煞血涂上老黄的陶牌。 “黄德贵”三个字随之散开,笔画挤成一团,最后只剩一片灰白污迹。 两块陶牌失去目标。 甬道内的呼喊顿时乱了。 陶俑先是叫肖勇,随后又叫老黄。 叫着叫着,它们开始彼此呼喊。 “张忠。” “赵禄。” 一个又一个埋葬多年的名字从它们口中冒出。 有些陶俑听见自己的名字,竟缓慢抬头。 另一些则转过身,嘴里开始复述对方的名字。 墙面随之长出大片陶牌。 名字互相覆盖,规则彻底乱成一团。 “走!” 刘年抓住机会,率先冲向甬道深处。 肖勇护着老黄跟上。 三人从陶俑中间穿过时,数只灰白手掌朝他们伸来。 可那些手刚碰到阳煞血留下的气息,便失去了目标,只能胡乱抓向旁边。 混乱很快蔓延开来。 陶俑互相撕扯,争抢着墙上的姓名。 更多陶牌从砖缝中冒出,挤压得墙皮不断脱落。 刘年没有回头。 他的阳煞血正在变淡。 这种借用无名规则的办法只能维持片刻。 再拖下去,皇陵迟早会重新锁定肖勇和老黄。 三人冲出夺名甬道,前方出现一座石室。 石室尽头并排立着两扇门。 左门漆成暗红色,上面刻着一个“生”字。 门缝后透着昏黄灯光,还传来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有人吗?” “救救我,我还活着!” 右门发黑,上面刻着一个“死”字。 里面没有呼救,只有重物擦过地面的声音。 拖一阵,停一阵,听着像有人正在搬运棺材。 老黄擦掉额头上的汗。 “一个生门,一个死门。” 肖勇打量着门框,没有靠近。 “在这种地方,门上写什么都不能信。” “对。” 刘年蹲下检查地面。 生门前有杂乱脚印,死门前则散着棺材钉。 两边都有人为留下的痕迹,摆明了在等闯入者选择。 老黄从口袋里取出三枚铜钱。 “今天这半卦,我本来想留到最危险的时候。” 他看了看两扇门。 “再留,恐怕也没机会用了。” 老黄合拢双手,低声念了几句,随即将铜钱撒在地上。 两枚铜钱分别滚向生门和死门。 最后一枚却立在石缝中,既没倒向生门,也没倒向死门。 老黄蹲下来,反复确认。 “嘶!奇怪。” “卦象怎么说?” “这意思是......哪边都不能走?” 刘年转头看向石室。 正门已经摆出来了,皇陵却不让他们选。 或者说,摆在眼前的两条路全是死路。 楚凌霄骑着永夜停在生门前,观察门框上残留的刻痕。 “主公,九都皇陵等级森严。” “帝王走御道,百官走臣道。至于获罪之人,他们不配从正门进陵。” 刘年顺着她的提醒看向四周。 御道?臣道? 罪臣不配走正门...... 莫非除了这两个门,还有其他的进口? 他的视线落在石室两侧跪伏的陶俑上。 这些陶俑比甬道里的更矮,底座也更宽。 最靠墙的一具陶俑,膝下积灰的颜色稍浅,像是被人挪动过。 刘年走过去,扣住底座边缘。 “来帮忙!” 肖勇立刻上前。 两人同时发力,陶俑底座擦着地面移开。 后方没有墙砖,只有一块被灰泥封死的石板。 老黄用黄豆贴上去试了试。 豆子没有发黑。 “里面没尸气。” 刘年抽出桃木剑刮开灰泥。 石板后露出一条低矮通道,入口上方还留着两个被凿坏大半的古字。 罪臣。 刘年收回桃木剑。 “走这边。” 肖勇看了看那条通道,又看向空无一人的石室。 刚才刘年明显听见了什么。 而且在夺名甬道里,那串突然出现的马蹄印,也绝不会凭空产生。 “你身边是不是有人?” 肖勇问得很直接。 刘年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实话。 “有。” “信得过吗?” “信得过,她是......” “那就够了!” 肖勇俯身钻入罪臣道,没有继续追问。 老黄紧跟着进去。 刘年走在最后,顺手将陶俑底座推回原位。 生门后的呼救声顿时停下,死门里的拖拽声也消失了。 两扇门同时向内开启。 门后空空荡荡,只有两排立着的无脸陶俑。 罪臣道十分狭窄,墙壁两侧布满凿痕。 刘年只能侧着身子往前走,桃木剑不时碰到石壁。 通道走出不远,前方忽然传来机括声。 一杆生锈长矛从墙内猛然刺出,直取刘年后心。 “不好!” 刘年大叫一声,可通道太窄,他根本没地方躲避。 就在长矛距刘年后心近在咫尺时,突然定在了空中。 楚凌霄不知何时,已经下马,来到了刘年身前,轻描淡写地抬手一抓。 便将长矛抓在了手里。 肖勇眼神闪动,立即回身举枪。 他看不见楚凌霄,却能看见那杆长矛悬在空中。 紧接着,厚重甲片的碰撞声从刘年身旁响起。 “没事!继续走!” 刘年抬了抬头,大声喝道。 楚凌霄单手发力。 咔嚓一声,长矛从中折断。 断裂的矛头落在地上,沿着石阶滚入黑暗。 下一刻,军鼓声从罪臣道深处传来。 咚! 咚! 咚! 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紧接着,通道两侧,隐约有一排排披着尸发铠甲的陶俑士兵,同时睁开了眼。 第504章 一枪破军阵 “嗖!” 尸兵还未发动,第一支弩箭先行。 贴着刘年的耳边飞过,猛地钉进后方的石壁。 箭尾还在震,第二排弩机已经压低。 “趴下!” 刘年五指收紧,白金色阳煞从指缝弹出,化作数道细线横在通道中央。 箭雨迎面撞来。 细线交错切过,弩箭接连断开。 断裂的箭杆打在墙上,又弹向地面,转眼铺满众人脚下。 然而,墙砖仍在翻动。 一排披着尸发铠甲的陶俑从墙后踏出。 前排举盾,后排架弩,脚步出奇地一致。 盾墙填满了罪臣道。 陶俑每向前一步,留给刘年等人的空间便少上一截。 “这地方根本不是留给人走的。”肖勇靠住墙壁,举枪瞄准盾牌缝隙。 刘年压着发麻的左臂,盯住墙上的斧凿印。 那些痕迹紧贴地面,旁边还散着锈烂的脚镣。 以前被押进这里的人,恐怕连站着走完这条路的资格都没有。 四姐站在永夜身侧,声音从刘年耳边传来。 “罪臣道是处刑道。获罪将领走到尽头之前,先受军阵诛杀。” “那他们还挖条路干什么,直接砍了多省事!” 刘年嘴上抱怨,右手已经按向左臂。 黑红色阴煞刚被引出,墙内的尸气便受到牵引。 成片黑发顺着砖缝探出,齐齐转向刘年。 左臂的伤口随之崩开。 黑红煞气钻入血肉,白金色阳煞立刻反击。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刘年的五根手指顿时失去知觉。 可陶俑阵也乱了一瞬。 “肖勇,打膝盖!” 肖勇扣动扳机。 朱砂弹穿过盾牌间的空隙,击中最前方陶俑的膝弯。 阳煞沿着裂纹烧入内部,藏在陶壳中的灰黑尸线当场断开。 陶俑跪倒。 后方两名陶俑来不及换位,盾牌撞在一起,露出半边身子。 肖勇连开数枪。 枪声在狭窄通道内来回震荡。 每一发子弹都避开陶壳,专打肩、肘、膝这些转动之处。 几具陶俑接连倒下。 刘年顺势扯动阳煞细线,从盾阵中横扫过去。 陶俑断开的手臂与头颅滚了一地,前方总算空出一块地方。 “成了!”老黄抱着豆袋就往前跑。 “别过去!” 刘年刚喊出口,墙缝中便钻出大股黑发。 那些黑发缠住陶俑残骸,将手脚和头颅拖回墙边。 碎裂的陶壳被灰泥填补,断开的尸线重新接在一起。 几息过后,倒地的陶俑再次站了起来。 盾阵重新合拢。 而且这次,前排变成了两层重盾。 弩机也从墙后推得更近,箭头几乎压在盾兵肩上。 “娘的,还能自己修!”刘年甩了甩失去知觉的左手。 肖勇摸向弹匣,动作随即停住。 子弹不多了。 本来就只有六发朱砂弹,刚才那一梭子,里面是掺着普通子弹的。 真正被刘年开过锋的子弹,还有三发。 场上,杀掉的陶俑越多,墙内送出的黑发便越密。 军阵换位也越来越快,根本不给他们冲出去的机会。 “别打陶俑了。” 刘年看向老黄。 “找是谁在给它们续命!” 老黄应了一声,抓起黄豆洒向地面。 豆子顺着砖缝滚动,有些刚落地便迅速发黑。 更多的豆子却被尸气推开,沿着军阵两侧继续向前。 老黄趴低身子,盯着豆子的去向。 前方盾墙压来,刘年只能再次催动阴煞。 墙里的黑发纷纷越过陶俑,朝他的左臂缠来。 刘年任由尸气靠近,右手两指并拢,阳煞细线顺势切下。 黑发落了一地。 可阴煞也趁机爬过他的肩膀。 刘年的半边身体开始发沉。 恍惚间,那个身披黑袍的身影又站在了通道尽头,似乎正隔着陶俑看他。 “想借本王的力量,又怕被本王吃掉。” 阴王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刘年,你还是这般可笑。” “闭嘴!” 刘年一拳砸在墙上,借疼痛压下那道幻听。 就在此刻,老黄忽然扑向右侧。 他将一把黄豆按进墙角,豆皮立刻鼓胀发黑,却没有炸开。 豆子吸来的尸气全在往前走。 老黄沿着尸气抬头看去。 重重盾影后方,停着一辆青铜战车。 车轮陷在地砖中,车上立着一名无头武将。 武将一手压剑,一手握着半枚虎符。 每当它抬起虎符,墙内的黑发便会将一具破碎陶俑拖回阵列。 “老弟,源头在战车上!” 刘年也看见了。 可盾阵已经压到近前。 青铜战车隔着层层陶俑,后方还有弩阵守护。 想闯过去,等于拿命撞墙。 “我来吸住尸气,肖勇开路!” 刘年左臂完全垂了下去,身后的桃木剑突然光芒闪现。 三姐已经在帮他疗伤了。 他强行将阴煞推向前方。 黑红煞气扩散开来,陶俑体内的尸线同时偏移。 盾阵随之停顿,几十架弩机却越过盾墙,对准刘年。 弓弦绷紧。 楚凌霄看向刘年不断滴血的左手,抬手按住永夜的马鞍。 再藏下去,刘年的身体会先被双煞毁掉。 “主公,俯身!” 刘年听见这句话,丝毫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抱住老黄扑向墙边。 下一刻,永夜嘶鸣之声响彻地宫,马蹄踏碎地砖。 暗金色重甲由虚化实,楚凌霄跨坐永夜,青面獠牙面具遮住了面容。 她手中金枪向前压低,战马从刘年头顶一跃而过。 此刻的肖勇懵了。 他终于看清了第四个人。 可他只来得及侧身让路。 永夜已经撞上盾阵。 “嘭!” 前排陶俑同时举盾,后方弩箭齐发。 楚凌霄没有硬撞盾面,长枪先挑左侧盾角,又顺势压住右侧陶俑的手腕。 两面重盾偏离原位。 永夜踏入空隙。 楚凌霄一枪点在第二排陶俑的膝弯,又用枪尾撞向另一具陶俑腰间。 两名陶俑向内倒下,恰好挡住后排换位的脚步。 军阵第一次出现了堵塞。 后方弩手已经放箭,可前排陶俑挤在一起,根本无法伏低。 弩箭越过楚凌霄,尽数射入自家盾兵后背。 “她这是……在拆军阵?”肖勇放下了准备支援的枪。 四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光这些陶俑。 她每次出枪,只打阵列衔接的位置。 军阵补左,她便破右。 后排准备上前,她便让前排倒退。 不过片刻,整座盾阵已经互相卡死。 “阵眼已开!” 楚凌霄一夹马腹。 永夜踩上两面倾斜的重盾,载着她越过陶俑头顶。 弩手抬头追踪,却被拥堵的盾兵挡住射角。 青铜战车就在前方。 车上的无头武将举起虎符,墙内黑发一齐涌出,在战车前织成厚墙。 “哼!” 楚凌霄冷哼一声,脚下却没有停。 金枪从她手中送出,枪锋贯穿黑发,应声钉入无头武将胸口。 “噗!” 陶壳当场炸开。 无头武将抬剑反击,楚凌霄已踩上车辕。 她转动枪杆,将武将压向战车,另一只手直接扣住那半枚虎符。 “滚下来!” 枪锋向上一挑。 无头武将翻出战车,重重砸入盾阵。 楚凌霄握住虎符,转身面向整条罪臣道。 “楚家军在此,谁敢造次!” 嘹亮霸气的女声响彻整条墓道。 军令落下,陶俑齐齐停住。 它们本就是被昏君秘密处死的京城守军。 即使魂魄被炼入陶壳,对真正将魂的敬畏仍未散尽。 几名陶俑弩手先放下了弩。 紧接着,盾兵的手臂也开始下垂。 原本严密的军阵失去呼应,露出了直通战车的空隙。 “刘年!” 肖勇只喊了一声。 刘年已经冲了出去。 他拖着失去知觉的左臂,从陶俑之间穿过。 右手阳煞凝成长刃,对准青铜战车中央直接劈下。 “轰!” 青铜外壳裂开。 车底露出一颗不断收缩的黑色尸心,数不清的尸线从心脏延伸出去,连接着墙壁与所有陶俑。 刘年反手将阳煞长刃刺入尸心。 白金色火焰沿着尸线烧遍军阵。 黑发接连化灰,陶俑体内传出密集碎响。 它们失去支撑,先后跪倒在地,头颅低垂,再也没能站起。 军鼓也停了。 肖勇收起枪,走到青铜战车前,看向马背上的楚凌霄。 “难怪你不肯告诉我。” “你藏的这位,确实不能随便让人看见啊!” 楚凌霄没有搭话。 她翻身下马,从一具破碎陶俑胸腔中扯出半截人骨。 骨头上留着旧军营的烙印,旁边还嵌着生锈甲片。 “是京城守军。” 四姐握紧那截骨头。 “他们守过九都,最后却被昏君炼成了陪葬军。” 刘年正要查看虎符,皇陵深处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陛下点将。” “楚将军归位!” 楚凌霄掌中的半枚虎符骤然翻转。 断口刺入她的掌心,鲜血沿着虎纹流下。 整座皇陵随之传出锁链拖动的声响。 数道无形锁链穿过石壁,缠住楚凌霄的肩膀与双腿。 锁链同时收紧。 她的双膝顿时被压向了皇陵深处。 第505章 这座皇陵,没有忠臣的路! 楚凌霄的膝甲离地只剩分毫。 她双手压住长枪,枪尾陷入石砖。 永夜也在后方昂起头颅,四蹄死死抵住地面。 一人一马,谁都不肯跪。 可那半枚虎符还嵌在楚凌霄掌中。 血顺着虎纹流下,皇陵深处的锁链声越来越近。 “九都旧臣,卸甲!” “弃兵!” “跪行入殿!” 苍老的声音从石壁内传来。 每说一句,楚凌霄身上的重甲便向下沉一分。 枪杆开始弯曲。 她仍未低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楚凌霄的兵,只跪天地父母!” “昏君,不配!” 话音落下,石砖大片崩开。 永夜前蹄离地,带着楚凌霄向后扯去。 刘年抬手斩出阳煞。 白金色长刃扫过,缠在楚凌霄肩头的锁链当场断开。 然而锁链刚散,墙中又探出新的锁扣,重新咬住她的铠甲。 刘年连续斩了几次。 断一根,便补一根。 “这什么玩意儿?杀不完啊!” 他正准备动用阴煞,脚下却传来一声闷响。 两条锁链穿过石砖,直接缠住了他的双腿。 一股巨力从皇陵深处压来。 刘年的腰背向下弯去。 身后的桃木剑也发出一声剑鸣,剑内的三姐显然察觉到了异样。 “九都阴帅戚镇山,见帝当跪!” 墙中传出的声音直接在刘年的脑海里炸响,惊得他耳朵生疼。 刘年咬住牙,双腿却仍在下沉。 那股力量没有压他的肉身,压的是藏在魂魄中的戚镇山。 他在无名碑外恢复了记忆,也接下了阴帅之名。 现在,这份因果找上门了。 “活着的时候没让我跪成,死了还想补上?” 刘年抬头看向帝陵方向。 “你算盘打得挺响啊!” 他放开左臂的压制,黑红色阴煞随即钻出皮肉。 阴帅魂印受到牵引,逐渐从魂魄深处转移到阴煞之内。 缠住他的锁链跟着改变方向。 刘年趁机催动阳煞,让白金色煞气护住肉身。 阴阳双煞在他体内分开,各自承载一部分力量。 锁链失去了明确目标,时而压向阴煞,时而又缠向肉身。 刘年总算站稳,却也无法将其彻底摆脱。 “主公,松开我。” 四姐握紧枪杆。 “我能走。” “都快跪下了,还嘴硬。” 刘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往上托起。 楚凌霄虽诧异刘年为何也遭锁链袭击,却没多问。 而是反手扣住他的肩,替他分担腿上的压力。 两人一同向前迈步。 锁链拖过地面,发出连串刺耳声响。 永夜跟在后方,每走一步,蹄下便会留下一个碎裂的凹坑。 肖勇端枪走在前面,专门检查地砖与墙缝。 老黄则抱着豆袋,紧跟在刘年身后。 谁也帮不了他们。 这是君臣之间的规矩。 旁人插手,只会被皇陵当成逆党一并处置。 好在这段路并不算远。 穿过罪臣道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祭祀殿。 殿内立着几排石柱,柱上挂满腐朽的官服与断裂的玉带。 正前方共有四道门。 门上分别刻着生、死、忠、逆。 锁链到了这里便不再收紧,却也没有消失。 它们拖在刘年与楚凌霄身后,随时可能再次发力。 “先别进!” 肖勇蹲下身,用手电贴着地面照过去。 生门前的积灰最完整。 除了通向门内的脚印,再也找不到返回的痕迹。 显然,这条路有去无回。 死门下方不断冒出尸气。 门缝里还卡着几截手指骨,看样子连陶俑都不愿靠近。 忠门最干净。 可肖勇刮开地面的灰尘后,下面露出了一道道暗红痕迹。 那些痕迹从门外一直延伸进去,中间还夹着磨碎的膝骨。 进入忠门的人,全是跪着爬进去的。 “生门只进不出,死门摆明了送命。” 老黄看向最后一道门。 “那就剩下忠门和逆门了。” 逆门已经被砖石封死。 外层还浇了灰泥,看不到任何开启的机关。 楚凌霄走到四门中央,抬头看了一遍门上的刻字。 “走逆门!” 肖勇看向她。 “理由!” “这座皇陵是昏君为自己修的。” 楚凌霄抬枪指向忠门。 “在他眼里,跪着进去受死才叫忠。至于逆臣,连进主祭殿受刑的资格都不会有。” 刘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忠门通往帝陵核心,但跪着进去,众人显然做不到。 而逆门多半只是一条处理尸体与刑具的杂道,反而能绕开最重的君臣规则。 “昏君活着时堵人嘴,死后还堵门。” 刘年扬起阳煞长刃。 “那就拆了!” 楚凌霄也举起长枪。 两人同时出手。 阳煞切开灰泥,枪锋挑碎封门的石砖。 肖勇上前清理松动的砖块,很快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侧道。 血腥味也顺着敞开的侧道,从里面涌了出来。 刘年刚跨进去,身后的锁链便停止追赶。 果然,逆门不在君臣规则的覆盖范围内。 侧道很窄,下面是一条早已凝固的血渠。 渠中堆着生锈刑具,还有被斩断的手脚骨。 墙边则摆着一排无头陶胎。 这些陶胎都穿着将军甲胄,脖颈上却顶着一团没有成形的灰泥。 随着刘年靠近,灰泥开始蠕动。 鼻梁先长出来。 接着是嘴唇,眉骨,还有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皮。 老黄下意识退到肖勇身边。 “老弟,这东西在长脸。” 刘年停在其中一具陶胎前。 那张脸已经成形大半。 眉眼、鼻梁,甚至脸侧的伤痕,都与他恢复的戚镇山记忆一致。 剩下几具陶胎也在变化。 有的像刘年,有的更接近千年前的戚镇山。 它们似乎还在挑选,想拼出最合适的一张脸。 楚凌霄抬枪便要毁掉陶胎。 “先等等。” 刘年按住枪杆,目光落在陶胎胸口。 那里留着一个空洞,形状恰好能够容纳魂核。 胸甲内部还有许多细小尸线,一直通向帝陵深处。 他想起偏殿中的无头将军像。 那张从灰泥里长出的脸,并非单纯为了吓唬他们。 皇陵从一开始就在试探他的身份。 “这是点将胎。” 刘年看着那些逐渐成形的面孔。 “里面的东西想拿走戚镇山的脸,再塞入我的将魂。等它成功,皇陵就能多出一个替假皇帝统兵的阴帅。” 肖勇开了一枪,打断几根尸线。 陶胎的五官随即停止生长,但旁边几具又接着变化。 只要帝陵里的源头还在,毁掉这些空壳没有意义。 “那就去找正主。” 肖勇转身走向侧道尽头。 前方横着一座石桥。 桥下的血渠更深,里面还能看到成片甲胄与白骨。 肖勇捡起一块碎砖,向桥面扔去。 砖块落地,声音发空。 他又用枪托敲了敲桥头。 内部随即传出连串回响,回声一直延伸到对岸。 “桥心是空的!” 肖勇拉住准备上前的老黄。 “踩上去就会塌。” 老黄赶紧抓出一把黄豆,沿着桥面撒过去。 黄豆落在桥心后全部向下滚动,转眼钻进砖缝。 只有靠近血渠边缘的地方,黄豆稳稳停住。 那里藏着一条仅供工匠修缮水渠的石道。 众人贴着墙壁依次通过。 楚凌霄走在最后,长枪连续挑断沿途机关,永夜则化作虚影收回她体内。 石道绕过祭祀殿,最终抵达皇陵正门。 两扇石门高得惊人。 门上刻着百官伏地、万军朝拜的场景,最中央则留着一道虎符形状的凹槽。 楚凌霄取出半枚虎符,按入其中。 严丝合缝。 然而机关只响了一下便停住。 虎符的另一半依旧空着,石门也没有开启。 “这将令残缺,似乎打不开门。” 楚凌霄准备拔出虎符,刘年却伸手拦住她。 “我有!” 当年戚镇山统帅九都大军,手里当然有调兵虎符。 实体早已遗失,可属于阴帅的将令还留在他的魂印中。 刘年抬起左手。 阴煞从掌心汇聚,逐渐凝成另一半虎符。 虎纹与楚凌霄的虎符并不完全相同,却正好补上缺失的位置。 他将阴煞虎符按入凹槽。 两枚虎符同时亮起,门内的机关却仍旧未动。 阴煞能补将令,缺的却是活人之血。 刘年没有迟疑,直接划开掌心。 阳煞混着鲜血渗入虎纹,将两代统帅的将令连在一起。 “九都阴帅戚镇山。” 刘年按住虎符。 “开门!” 门后的机关终于转动。 厚重石门向两侧退开,腐朽气息沿着门缝涌出。 紧接着,无数吸气声从里面同时响起。 门后没有灯火。 黑暗里却同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睛。 第506章 皇陵初开,万军皆煞 楚凌霄握着金枪,站在刘年身旁。 方才石门开启的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属于戚镇山的阴帅将令,竟从刘年的魂魄中凝聚出来。 皇陵中的君臣规则,也一次次将他认作戚镇山。 这是为何? 这绝对不是巧合! 虽然心中无比惊骇,可她却没有表现出来,更没有问。 刘年不说,自然有他的理由。 眼前之人,是她认定的主公。 这便够了! 刘年没有急着越过门槛。 门后的猩红眼睛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尸气从门内向外涌来,撞上他的身体,左臂伤口随即渗出黑血。 “先封门槛!” 他再次咬开指尖,将阳煞逼入鲜血。 血线从掌心垂下,贴着石门左侧游走,很快铺满整条门槛。 尸气撞上血线,立刻冒出大片白烟。 门内响起一阵低吼。 那声音起初还有些杂乱,转眼便连成一片。 仿佛无数东西正隔着黑暗,盯着门外几人。 肖勇抬手取出照明弹,枪口朝向上方。 “都别站门正中!” 刘年和老黄向两侧退开。 枪声响起。 照明弹划过穹顶,刺目的白光在半空炸开。 沉睡千年的皇陵,也终于露出了真容。 石门之后,根本不是一间墓室。 而是一座军城。 残破城墙横在远处,墙下排列着宫道、校场与祭台。 道路两旁立着高大的石柱,柱顶挂着已经腐烂的九都军旗。 军旗没有风吹,却在尸气中轻轻摆动。 更远处,一座地下宫殿坐落在军城尽头。 宫殿周围翻滚着黑色血雾。 殿顶上方,悬着一颗墨绿色尸心。 那东西还在跳。 每跳一下,军城中的尸气便向外扩散一层。 老黄盯着那颗尸心,抱在怀里的豆袋跟着震动。 “老弟,这地方埋的真是皇帝?” “皇帝有没有埋在这儿不好说。” 刘年盯着前方。 “但他给自己埋了一支军队。” 照明弹还在下落。 白光扫过校场,最前排的身影逐渐清晰。 也正是因为清晰,不禁让刘年倒吸一口凉气。 放眼望去,尸煞一片。 它们挤满校场,也站满宫道。 身上披着腐烂甲胄,手中兵器已经与骨骼长在一起。 最外围的尸煞浑身长满黑毛。 再往后,黑毛逐渐减少,甲胄却越来越完整。 有些尸煞的胸口还嵌着陶片,陶片上长着一张张残缺的人脸。 人脸有老有少。 有的闭着眼睛。 有的嘴唇还在动。 原来陶俑从来都不是用来困人的。 它们只是壳。 长廊中的东西吞掉活人的记忆,再将那些记忆顺着尸线送入军城。 这里的尸煞学会说话,学会模仿,最后披着死者的身份走出去。 老王他们死得比众人推测的还早。 陶俑中传出的求救声,只是怪物在练习如何做人。 肖勇也看明白了。 他举起枪,对准最前排的一具尸煞。 那张脸正是老王的。 尸煞察觉到枪口,竟抬起僵硬的手,对肖勇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 紧接着,它张开嘴。 “肖警官,救我。” 声音沙哑,却与证物室中的老王一模一样。 肖勇没有回应,只把枪口向上抬了些。 “如果让这些尸煞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绝不能让他们出去!” 刘年应了一声,蹲下身,将门槛上的阳煞血线又加固了一层。 军城里的尸煞数量太多。 一旦这些东西冲进罪臣道,再顺着地下长廊进入遗址,地面上的封锁线根本挡不住。 到时候,洛京会变成第二个除夕夜。 不,会更严重百倍千倍! 刘年绝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 老黄颤抖着从口袋中摸出三枚铜钱,双手合拢晃了几下,朝地上一撒。 铜钱落地。 两枚侧躺,一枚立在石缝中。 老黄换了个位置,又扔一次。 结果还是一样。 那枚铜钱稳稳立着,既不向生,也不向死。 “又是这样!怎么老是这样啊?” 老黄把铜钱捡回来,手指抖的更加厉害,语气里全是绝望。 “从进九都遗址开始,这卦就没给过准话!像是有人把前面的吉凶全给挡住了。” 刘年看向地下宫殿。 “不是挡。” “是这地方的东西,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天。” 话音刚落,肖勇腰间的通讯器响了。 杂音持续片刻,周启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肖勇,收到请回答。” “地面人员已经打开皇陵偏殿入口。” “继续向前,我们会从宫殿方向接应。” 肖勇脸色一沉,按住通讯键,却没有开口。 周启明留守地面,不可能比他们更早进入宫殿。 况且通讯信号早在中途,就已经断了。 通讯器里的声音还在重复。 “继续向前。” “我们会从宫殿方向接应。” “继续向前。” 声音一遍比一遍近。 最后一次响起时,已经不再来自通讯器。 远处尸群中,一具穿着警卫制服的尸煞抬起了头。 周启明的声音,正从它嘴里传出来。 刘年摘下耳机,随手扔过门槛。 耳机刚落入军城,附近几具尸煞同时转头。 它们张开嘴,开始用不同的声音呼喊周启明的名字。 肖勇直接关掉通讯器,苦笑一声。 “看来,我们是指望不上外面了!” 刘年站起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本来也没指望外面的人能帮到他,别添乱就不错了。 就在这时,校场最前方忽然传来沉重的拖行声。 挡在前面的黑毛尸煞纷纷低头,向两侧退开。 它们动作整齐,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一名高大的尸将从后方走出。 它身披保存完整的禁军统领甲,肩甲刻着九都皇室兽纹。 脸上扣着青铜兽面,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眼睛。 它右手拖着长戟。 戟刃布满缺口,沿途刮过石砖,留下长长的沟痕。 周围的尸煞不敢抬头。 连那些披着完整甲胄的尸将,也主动退到了它身后。 楚凌霄握枪的手加重了几分。 永夜从她身后的阴影中踏出,鼻孔喷出幽火。 似乎连这匹战马,也认出了对面的东西。 “韩烈!” 楚凌霄丝毫没有犹豫,直接翻身上马。 刘年偏头看向她。 “认识?” “哼!九都禁军统领!” 楚凌霄将金枪横在马前,面具下的声音充满了杀意。 “昏君身边的鹰犬。” 她当然记得韩烈。 当年京城兵变,韩烈奉命镇压。 两人在宫门外曾鏖战多日,谁也没能取走对方性命。 后来恶鬼横行,楚家军转战城外。 韩烈则带着禁军退守皇宫,从此没了消息。 她原以为此人死在了乱军中。 如今看来,韩烈并未逃走。 他留在皇陵,守了昏君千年。 可普通尸煞不会排兵布阵,也不可能保留生前的神智。 眼前的韩烈,显然清楚自己是谁。 青铜兽面下传出骨骼摩擦声。 韩烈先看向楚凌霄,又将视线转到刘年身上。 他没有立刻出手。 反而将长戟竖在身前,向远处的宫殿低下了头。 “陛下有旨!” 声音传遍军城。 尸煞大军随之停下动作。 “点戚镇山、楚凌霄,入殿觐见!” 楚凌霄侧过脸,再次看向刘年。 皇陵认他。 点将胎认他。 现在连韩烈也在叫戚镇山。 刘年却没有解释,他微微一笑,阳煞在手中顿时凝成一柄长刃。 韩烈抬起长戟,戟锋指向石门。 “其余活口,就地炼俑!” 最后一个字落下。 数以万计的尸煞同时抬头。 它们张开腐烂的嘴,长在骨骼中的兵器也开始活动。 甲片撞击声从校场向外扩散,渐渐连成整齐的军阵节奏。 老黄立刻退到门槛后,将豆袋扯开。 肖勇也不管什么子弹了,全都压满弹匣。 楚凌霄一夹马腹。 永夜向前踏出,正好挡在刘年身前。 “主公!” “韩烈交给末将!” 刘年看了一眼远处的墨绿色尸心,又看向正在推进的尸煞军阵。 想逃,已经晚了。 不过他也没打算逃。 自己参与此事,本来就两个目的。 一个因为大姐,既然大姐想考验他,那就必须接着。 第二,便是陈涌。 他一直觉得,陈涌肯定与这个地方有关,说不定就在哪藏着呢。 拘魂幡也好,南丰二中也罢,他们之间的梁子已经结死了! 不过此刻,刘年又有了第三个理由。 这些尸煞兵,全都是祸患,绝对不能让他们出去! “既然是老对手了,那他自然就归你了!” 刘年跨过阳煞血线,将长刃横在身前。 “剩下这些,咱们想办法全埋在这里!” “吼!” 就在此刻,韩烈的长戟向前压下。 第一排尸煞得领一吼,紧接着摆出战斗的姿势。 “杀!” 只听韩烈一声怒吼。 尸煞军踏过校场石阶,疯狂地朝着皇陵大门,发起了冲锋! 第507章 阴帅点兵,三万英魂归位! 尸煞军踏下校场。 成片甲胄相互撞击,军阵沿着宫道向前推进。 那股压过来的尸气,连门槛上的阳煞血线都开始闪动。 楚凌霄一夹马腹。 永夜四蹄踏火,载着她越过石门,独自停在军城之前。 金枪横起,枪尖直指韩烈。 刘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四姐,这么多尸煞,你打得过吗?” 楚凌霄身形一颤。 她扫过校场,又看了一眼尸煞军后方。 那里的甲胄更加完整,显然还有大批尸将在压阵。 “敌军数万,阵势未乱。” “末将寡不敌众!” 她停了一下,金枪随之抬高。 “但韩烈的首级,末将能取!” 话音落下,永夜已经压低身体,随时准备冲锋。 刘年却直接越过血线,一把抓住了永夜的缰绳。 “那可不行!” 楚凌霄诧异地转过头。 青面獠牙的面具挡住了她的神情,可那双眼睛里,全是不解。 军阵交锋,本就会死人。 更何况她已经算过。 只要自己拖住韩烈,刘年三人便有机会退回罪臣道。 她就算被困在此处,也能在魂散之前斩下对方首级。 这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然而,刘年压根没给她继续请战的机会。 “一个韩烈而已,哪儿值当得我拿四姐去换啊?” “你要真死在这里,我回去怎么跟其他几位姐姐交代?” 楚凌霄握紧金枪。 “主公,战机稍纵即逝,犹豫不得!” “末将若退,尸煞大军顷刻便至!” “谁说让你退了?” 刘年松开缰绳,抬头望向军城上空。 尸气聚成厚重云层,将穹顶遮得严严实实。 那颗悬在宫殿上方的墨绿色尸心,还在一下接一下地跳动。 每跳一下,尸煞军的步伐便更快几分。 刘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你一个人,当然打不过这么多尸煞。” “可我要是给你兵呢?” 楚凌霄眼神一凝。 肖勇已经退到门槛右侧,手里的枪始终对准尸煞军前排。 “刘年,还有什么手段就快点!” “它们要压上来了!” 尸煞军前排已经进入阳煞血线照亮的范围。 一张张腐烂的人脸从甲胄后露出。 有的顶着老王的模样,有的还在用周启明的声音呼喊接应。 老黄扯开豆袋,抓出一大把黄豆。 “老弟啊,俺这些豆子对付不了尸将。” “最多能给你们争点工夫!” “足够了!” 刘年向前一步。 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握拢。 魂魄深处,那道沉寂许久的阴帅将令,猛然被他唤醒。 刘年曾经以为,戚镇山已经彻底消失。 在望城,戚镇山燃尽灵体,只为替沈芸纱斩断那段苦等千年的执念。 可前世终究只是前世。 他可以记得怎样握枪,可以认出九都旧宫,也能凝聚阴帅将令。 但现在这具鲜活的身体,仍旧属于刘年。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次召来那支阴兵。 直到罪臣道中,将令受到皇陵规则牵引,主动从魂魄里显化。 那一刻,刘年便知道,有些东西是根本磨灭不了的! 戚镇山散了。 属于阴帅的权柄,却被人从天道的抹杀中保住了一部分。 那个人,只可能是行九善。 “老东西,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刘年低声骂了一句。 行九善自然不会回应。 倒是那道阴帅将令开始发烫,仿佛在催他尽快做出决断。 刘年没再犹豫。 黑红色阴煞沿着左臂冲出,白金色阳煞则从右手汇聚。 两股本源没有互相碰撞,全部灌入了阴帅将令。 “以吾魂为令。” “借古战场一用!” 军城上空,尸云开始转动。 墨绿色尸心的跳动乱了一拍。 紧接着,刘年身前的空地传来一声闷响。 一块石砖向上拱起,随后从中间断开。 一只只白骨手掌从土层中伸出,抓住地面,将埋在下方的残躯拖了出来。 第一名阴兵钻了出来。 他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烂,左肩还卡着一截断箭。 手中只剩半截战刀,胸膛也有一道贯穿前后的矛伤。 可当他抬起头时,残缺的魂火仍旧亮着。 第二名。 第三名。 越来越多的阴兵现身。 宫道裂开,校场下陷。 甚至连残破的城墙下,都有披着旧甲的身影接连走出。 他们没有嘶吼,也没有争抢。 每一名阴兵探出地面,都会主动寻找自己的位置。 刀盾兵向前。 长枪兵居中。 弓手压后。 残缺的军阵很快成形。 老黄被迎面冲来的阴气顶得连退数步,后背撞在石门上。 他怀里的黄豆滚出大半,却忘了弯腰去捡。 “又来一支军队?” “这皇陵到底埋了多少人啊?” 肖勇也放下了枪。 他见过尸煞,见过厉鬼,更亲眼经历过除夕夜的怪物暴乱。 可眼前这支阴兵,和那些东西完全不同。 它们身上有怨气,也有煞气。 然而,更多的,是那壮志未酬的战意! 数万阴兵从地下走出,却没有一人踩乱队形。 最前方的残兵甚至主动绕过刘年留下的阳煞血线,没有毁掉这道封锁尸气的屏障。 尸煞军的冲锋第一次出现混乱。 前排尸煞停下脚步,后方军阵却还在继续前推。 大批尸煞撞在一起,原本整齐的阵形随即出现缺口。 韩烈转动长戟。 “别慌!整军!” 尸将同时发出低吼,强行压住躁动。 然而,对面的阴兵还在增加。 一万。 两万。 直到第三万名阴兵走出地下,军城的震动才逐渐停下。 刘年脸色苍白,左臂上的黑血已经流到指尖。 他能感觉到,这已经是自己的极限。 昔日的阴帅戚镇山,可以展开古战场,召来三十万英灵。 只要战鼓还在,阴兵便会一次次从尸山中站起来。 可他如今只能召出三万。 而且,这些阴兵的魂体都有残缺。 有人没了手臂,有人胸口还插着敌人的兵刃,还有人只剩半张脸。 他们全是被强行留下来的残魂。 可他们依旧来了。 刘年抬眼看去。 军阵中有几名老卒也在看着他。 那几道目光让他感到熟悉。 仿佛千年前的战场上,他们曾跟着戚镇山冲过敌阵,也曾在血泊里听过同一道军令。 这些阴兵究竟还剩多少意识? 刘年不知道。 行九善也从未提过。 不过眼下,追问这些毫无意义。 尸煞军已经重新压稳阵形。 韩烈举起长戟,前排盾兵随即踏出。 校场中央,两支沉睡千年的军队隔着空气对峙。 刘年抬手。 阳煞在掌中凝成长刃。 “众将士听令!” 三万阴兵同时抬头。 “见楚将军,如见本帅!” “一切由楚凌霄定夺!” 轰! 三万件残破兵器同时击地。 “诺!” 这一声军喝冲过校场,震得宫道两侧的军旗纷纷断裂。 就连地下宫殿上方的墨绿色尸心,也跟着停了一瞬。 楚凌霄看着眼前的三万阴兵。 她从未带过戚镇山的旧部。 可只需扫上一眼,她便能判断出各部兵种,也能看出这支军队仍有一战之力。 更重要的是,刘年将兵权,交给了她。 没有试探。 更没有保留。 楚凌霄拉动缰绳。 永夜转过身,载着她冲入阴兵军阵。 沿途阴兵主动分开道路,金枪从一排排残甲上方掠过。 来到中军之前,楚凌霄勒马停下。 她高举金枪。 面具下的双眼,战意尽燃。 “前军结盾!” “长枪压阵!” “左右两翼随本将破开尸阵,中军,直取韩烈!” 军令传下。 前排阴兵立刻抬盾,长枪兵也开始移动。 然而,中军左侧却空出了一块。 一名无头副将手握断刀,依旧站在原地。 周围阴兵已经完成变阵。 唯独他没有动。 他似乎,拒绝服从楚凌霄的调遣。 第508章 三万阴兵听我号令! 无头副将手里的断刀,忽然横在中军之前。 它没有头颅,也发不出声音。 然而,断刀指向楚凌霄的那一刻,附近几队阴兵全都停了下来。 它们遵从阴帅将令。 可刻在残魂里的战阵本能,却在排斥这位陌生将领。 千年前,戚镇山统领三军。 中军旗动,全军方动。 如今阴帅还在后方,楚凌霄却要拆开旧阵,重新调度各部。 这些只剩残魂的老卒,一时根本转不过来。 前军的盾牌已经抬起。 长枪兵却还在等中军号令。 弓手也没有散开,依旧守着旧日阵位。 然而,韩烈没给他们适应的工夫。 他长戟一压,尸煞军中顿时响起甲胄碰撞声。 一排身披重甲的黑毛尸煞越众而出。 它们肩并着肩,将残破盾牌顶在身前,踩着军城地砖向阴兵阵线撞来。 “重甲尸军,撞阵!” 韩烈喝声落下。 重甲尸煞同时加速。 阴兵前军还在按照旧阵向中军靠拢,正面留出的空隙来不及合上。 双方撞在一起。 盾牌碎裂。 十几名阴兵被当场撞散,残缺魂体化作灰雾,落入地砖缝隙。 后排阴兵立刻补位。 可那些重甲尸煞倒下之后,脚底黑线随即收紧。 尸气顺着黑线灌入甲胄。 刚被砍断的手脚迅速拼回,连碎开的脑袋也被黑毛重新缝在脖子上。 它们再度爬起,继续撞击缺口。 楚凌霄只看了一轮,便知道旧阵撑不住。 这套战法擅长正面推进。 中军稳,前军便能层层压上。 但尸煞背靠整座军城,倒下之后还会重生。 继续按照旧阵硬拼,三万阴兵迟早会被耗光。 刘年也看出了问题。 他抬手握住阴帅将令,正要替楚凌霄压下中军。 然而,楚凌霄已经催动永夜冲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更没有向刘年开口。 永夜从阴兵之间跃过,四蹄落在无头副将面前。 楚凌霄手中金枪向下一沉,枪杆正好压住那面残破军旗。 无头副将手臂发力,试图把军旗夺回来。 两股将魂隔着旗杆正面相撞。 附近阴兵没有上前。 它们只是在等。 若是楚凌霄压不住这名副将,接下来的军令便传不出中军。 “旧阵依赖中军将令,稳则稳矣,却少了应变。” 楚凌霄盯着前方不断重生的尸煞,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敌军借尸线复生。” “继续结旧阵,只会被拖死。” 无头副将抬起断刀。 刀锋斜挑,直奔楚凌霄握枪的手腕。 这一刀极快。 它并未下杀手,却是战场上的试将之法。 挡不住,便没有资格掌旗。 楚凌霄松开缰绳。 金枪先收半尺,避开断刀。 紧接着,枪尾横扫无头副将腰侧,将它逼退一步。 无头副将脚下刚稳,断刀已经改挑为劈。 楚凌霄单手转枪。 枪杆贴住刀背,将断刀带向身侧。 第二枪顺势点在副将胸前。 “嗖!” 枪尖停在魂火之外,分毫未进。 无头副将还想再攻。 楚凌霄已经压低枪锋,从它肘下穿过,向上一挑。 断刀脱手飞起。 第三枪随之落下,压住它的肩甲。 三枪。 无头副将攻势尽散,魂体却未损分毫。 那把断刀翻了几圈,插进后方地砖。 楚凌霄收枪下马,握住那面残破军旗。 无头副将这次没有再拦。 它退开一步,抬手按在胸前,向楚凌霄低下残缺的脖颈。 顿时,周围的阴兵同时敲击兵刃。 军令,终于通了! 然而,前军缺口已经被重甲尸煞彻底撞开。 成群尸煞沿着缺口挤入阵中,挥动兵器砍向两侧阴兵。 韩烈拖着长戟向前。 “戚镇山的旧部,也不过如此!” 楚凌霄翻身上马。 她将残旗插在永夜一侧,金枪指向正在扩大的缺口。 “前锋收阵。” “让它们进来!” 前排阴兵闻令后退。 原本正在补合的缺口,反而向两侧扩大。 肖勇看见这一幕,手指立刻搭上扳机。 “她怎么还把路让开了?” 老黄抓着豆袋,额头全是汗。 “不知道啊!” “但四姐敢放,肯定就有办法收!” 尸煞军发现阵线后撤,冲得更快。 第一批重甲尸煞涌进缺口。 紧随其后的尸军也在韩烈军令下向前挤压,想要趁势截断阴兵中军。 然而,它们刚冲进去,左右两侧的阴兵便同时转向。 楚凌霄挥旗再令。 “枪阵合拢!” 两翼长枪兵跨步而出。 密集枪锋从盾牌缝隙中刺入,将冲进来的尸煞钉在阵内。 后方尸军还在推。 前排重甲尸煞顿时挤作一团,进退皆难。 它们身上的黑毛开始疯长。 断裂的骨头也在尸气支撑下重新拼合。 阴兵长枪一次次贯穿尸身,却始终杀不干净。 楚凌霄没有让枪阵继续耗下去。 她抬起残旗,指向尸煞脚下。 “弓阵。” “断线!” 弓手立刻散开。 箭矢越过前锋阴兵,钉向地面。 箭支并未射向尸煞。 箭锋全都落在那些连接军城的黑色尸线上。 黑线被阴箭钉住,尸气传输顿时慢了下来。 几名尸煞刚接回去的手臂,再次从肩头脱落。 肖勇盯着那些黑线,很快便明白了楚凌霄的意图。 阴兵能压住尸线,却缺少可以烧断尸气的阳煞。 而他的枪里,正好有刘年开过锋的朱砂弹。 肖勇立刻移动枪口。 准星越过晃动的阴兵,在一根最粗的尸线上停住。 “嘭!” 扳机扣下。 枪声震过军城。 阳煞朱砂弹擦过阴兵枪阵,准确击中那根尸线。 白金色火光顺着线身烧向两端。 一批重甲尸煞同时僵住。 它们胸口的陶片接连开裂,刚刚长出的黑毛也跟着缩回皮肉。 刘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右手向外一甩。 阳煞从指尖散开,化作数十根细线。 细线贴着阴兵枪锋穿入阵内,绕过活跃的黑色尸线,从那批尸煞的脖颈、胸口和关节扫过。 尸身成片倒下。 这一次,再也没有站起来。 阴兵前锋立刻踏步向前,将空出来的位置重新封死。 刚才还在扩大的缺口,转眼变成了埋杀尸煞的口袋。 韩烈显然没料到楚凌霄会用这种办法。 它举起长戟,准备把后续尸军撤回来。 楚凌霄却已先一步挥动残旗。 “前锋压上。” “枪阵向外推!” 阴兵盾阵同时推进。 被困在缺口里的尸煞失去尸线支撑,只能被长枪顶着向后倒退。 后排尸军来不及变阵。 两股尸军撞在一起,原本整齐的冲势彻底乱了。 肖勇重新装入子弹,看着眼前古代军阵与阳煞朱砂弹配合作战,一时没忍住。 “这这……人们都叫我肖疯子,我本来不服,可现在……我觉得我真的疯了!” 他刚放下枪,表情古怪。 老黄咧开嘴,露出大黄牙。 “肖警官,别说你了,我老黄第一次见到这些的时候,也觉得我疯了!” 他把散落的黄豆重新塞进袋子,顺手拍了拍上面的灰。 “可刘年老弟人好啊!” “我老黄,愿意跟着他一直疯下去!” 肖勇古怪地看向老黄。 “可是……老子回去这报告怎么写啊?” 刘年控制阳煞细线收回身前,疼得左臂直抖,嘴上却没闲着。 “你都肖疯子了,还担心这个?” “照实了写!” “至于领导怎么看,你管他呢!” 肖勇张了张嘴。 还真没法反驳。 毕竟眼前发生的一切,再离谱也是事实。 而战局也在这一轮交锋后彻底变了。 阴兵仍旧残缺。 许多兵器甚至只剩半截。 可楚凌霄把它们拆成前锋、枪阵、弓阵与游骑四部之后,各部不再挤在中军周围。 前锋负责诱敌。 枪阵负责封锁。 弓阵只盯尸线。 一直没有动作的游骑,则在阵外重新集结。 无头副将拔出地上的断刀。 这一次,它没有再阻拦军令。 它走入中军,接过一面备用战旗,将楚凌霄的调度传向各部。 三万阴兵终于跟上了她的军阵。 楚凌霄没有回头确认。 战场上的认可,从来都不靠一句承诺。 军阵能动,兵锋能进,便已足够。 她将残旗扔给身后的阴兵,双手重新握紧金枪。 “中军守阵。” “游骑跟我冲!” 永夜抬起前蹄。 两侧游骑同时出列。 残破战马踏过地砖,在阴兵阵前拉开一道锋线。 楚凌霄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韩烈! 她一夹马腹。 永夜冲出军阵。 游骑紧随其后,从刚被推开的尸煞缺口斜插而入。 韩烈见她杀来,终于放弃继续调动前军。 它拖动长戟,迎面冲了出去。 金枪与长戟在军城中央正面相撞。 两名千年前未分胜负的将领,再次杀到了一起。 第509章 帝王祭品 “借着外力拔起来的红级,也配与本将过招?” 楚凌霄一枪横扫,金光贴着地砖冲出。 挡在前方的尸煞成片倒地,韩烈手中的长戟也被震向一旁。 永夜踏过残甲,直冲校场中央。 韩烈刚稳住身形,只觉胸口被重物撞了一下。 “噗!” 金枪已经刺入它的胸口。 枪锋从后背穿出,将藏在甲胄里的黑发一并带了出来。 楚凌霄手腕一转,枪尖向上挑去。 韩烈的半边胸膛当场炸开,连肩甲都飞了出去。 然而,周围的尸煞忽然停下。 它们没有继续冲向阴兵,而是齐齐抬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和胸口。 下一刻,骨头折断的声音接连响起。 一具具尸身自行散开。 碎骨、腐肉与黑发顺着地面的尸线涌向韩烈。 它胸前的缺口迅速收拢,掉落的肩甲也被黑发重新缝了回去。 楚凌霄心中大骇,但手上却没停。 永夜从韩烈身侧冲过。 她借着马势回身再刺,枪尖准确贯入韩烈咽喉,将它钉在后方石柱上。 韩烈双脚离地,头颅歪向一旁。 可它仍旧握着长戟。 尸气从石柱下方钻入它的身体。 断开的颈骨重新接合,破损的喉咙里也挤出了嘶哑笑声。 “楚凌霄,你杀得了本将几次?” 长戟贴着枪杆砸下。 楚凌霄松开金枪,侧身避过戟锋。 她一脚踏上石柱,拔枪后退,落回永夜背上。 “杀到你不能再废话为止!” 两匹战马再次交错。 金枪与长戟连续相撞,火星落在满地残甲之间。 韩烈的招式大开大合,每一戟都在逼楚凌霄与它硬碰。 楚凌霄却没有顺着它的意思来。 她只攻要害。 眉心、咽喉、胸口、脊骨。 韩烈一次次被刺穿,又一次次借军城尸气恢复。 甚至连它胯下那匹只剩骨架的尸马,也在吞噬附近尸煞后补全了四肢。 刘年看着这一幕,脸色沉了下来。 韩烈此时的实力,显然跟四姐没法比。 可真正麻烦的,是它脚下这座军城。 只要尸线还在,它便杀不死。 然而,校场上的异变并不只发生在韩烈身上。 前阵一名阴兵刚砍断尸煞的头颅,便被另一具尸煞从侧面扑倒。 尸口咬进它残缺的魂体,将整条手臂生生扯散。 阴兵化作灰雾,本该回到阴帅将令中重新凝聚。 刘年却没有感受到它的归来。 灰雾还未升起,地砖缝隙里便钻出数缕黑发。 那些黑发缠住散开的魂体,直接拖入地下。 紧接着,又有几名阴兵被拖走。 无头副将发现不对,提着断刀赶到阵前。 刀锋贴地扫过,将缠在阴兵身上的黑发尽数斩断。 几名阴兵得以退回阵中。 可断裂的黑发并未消失。 它们反而顺着无头副将的断刀向上攀爬,钻进它胸前的破甲。 无头副将抬手抓住黑发,强行扯了出来。 它的魂体也随之裂开。 一道细长裂痕从胸口蔓延到腰腹,魂火顿时暗了几分。 刘年似乎明白了什么。 “它们在吃阴兵。” 肖勇听见这句话,立刻看向地面。 刚才战死的阴兵,确实一个都没有回来。 “吃了会怎么样?” “会变成这座皇陵的东西。” 刘年抬起阴帅将令。 令牌中的阴兵魂印正在减少,并且每少一道,便会多出一缕不属于他的尸气。 这股尸气正试图往将令深处钻。 刘年用阳煞压住令牌,混入其中的尸气发出尖啸,很快化成黑烟散去。 可消失的魂印却并没有补回来。 这些阴兵,本就只是行九善给他的那一部分残魂所化。 若连这些残魂都被皇陵炼掉,三万旧部便真的回不来了。 尸煞军却还在增加。 宫殿后方不断传来甲胄摩擦声。 新出现的尸军踩着死去同类的残骸,继续填补前阵的空缺。 三万阴兵正在锐减。 而尸煞却越杀越多! 刘年转头看向老黄。 “撒豆子,避开尸煞!” 老黄抓着一把黄豆,闻言愣了一下。 “那往哪儿撒?” “看尸气往哪儿走。” 老黄听懂了。 他蹲下身,将黄豆贴着地面撒向军城各处。 豆子落入尸气后迅速发黑,有些当场裂开,有些则被地砖下的力量拖着滚向远处。 数十颗黄豆沿着不同方向移动。 最后,它们全都停在宫殿前方。 一道道黑线从地砖下浮现,向上穿过石阶,最终汇入宫殿上方那颗墨绿色尸心。 “老弟啊,都连着那玩意儿!” 老黄指向尸心。 话音刚落,那颗尸心便收缩了一次。 沉闷的震动传遍军城。 地面的尸线随之绷紧,破碎的尸煞被黑发拖入地下。 片刻后,宫殿两侧的石门开启,又一批披甲尸军迈步走了出来。 它们胸口嵌着新的陶片。 陶片上,还残留着阴兵的魂火。 刘年看清以后,牙关咬得发酸。 皇陵吞掉阴兵,再用阴兵的残魂填补尸军。 照这么打下去,他们每损失一名阴兵,对面便可能多出一具新的陪葬尸。 肖勇也看到了那些陶片。 他抬枪瞄准尸心,等血雾稍稍散开后,直接扣动扳机。 “嘭!” 开过锋的朱砂弹冲向宫殿上空。 弹头刚进入血雾,周围的雾气便迅速聚拢。 弹头上的阳煞接连熄灭,还未碰到尸心,整颗子弹便被腐蚀成粉末。 肖勇重新压低枪口,心疼地抱怨道。 “打不进去啊!” “这血雾......腐蚀性太强了!” 刘年抬头盯着尸心。 它每跳动一次,整座军城都会跟着运转。 尸线、黑发、陪葬军阵,全都受它支配。 那东西绝不只是尸煞的核心。 此前老黄两次起卦,铜钱都立而不倒。 因为这里的东西已经不认阴阳,也不认生死。 它把自己当成了天。 而能让一座皇陵拥有这种力量的东西,只有阴脉。 “皇陵一直在污染阴脉!” 刘年的思路忽然通了。 昏君修建皇陵,剥夺活人的身份,将他们炼成陶俑。 千年以来,所有进入此地的人,都在被夺名、炼魂、填入军阵。 这些人不是单纯的祭品。 他们在替皇陵养心。 阴脉本来没有帝王意志,也不会点将。 是皇陵用历代陪葬者的血肉、记忆与魂魄,一点点把它炼成了如今的模样。 帝心! 只要帝心还连着军城,尸煞便能反复重生。 韩烈也可以不断借尸换骨,永远站在校场上。 可要斩断连接,就必须越过整片尸军。 刘年扫了一眼战场。 阴兵阵线已经向后退了很远。 最初召出的三万残魂,如今只剩下一半不到。 无头副将亲自守在缺口。 它每挥出一刀,魂体上的裂痕便会加深一分。 可它仍旧不退,硬是带着中军挡住了不断压来的尸煞。 楚凌霄那边同样脱不开身。 韩烈借着军城恢复,专门拖住她。 只要她转向宫殿,韩烈便会立刻攻击阴兵中军。 别看韩烈是尸煞,脑子竟出奇的清醒! 它在耗。 它知道这三万阴兵耗不起。 刘年左臂上的黑红色煞气再次向肩头攀爬。 阳煞随之压下,两股力量在骨肉里冲撞,疼得他手指发抖。 但现在不能退。 一旦收回阴帅将令,那些正与尸线纠缠的残魂未必还能回来。 强行撤军,只会让皇陵趁机吞掉更多阴兵。 刘年抬头望向军城上方。 那里血雾翻动,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知道,古老就在皇陵里。 从他们进入宫墙夹道开始,阳门的人便一直跟在暗处。 古老嘴上说一明一暗,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倒是藏得比岁岁还严实。 刘年越想越气。 又一排阴兵被尸军撞散。 黑发沿着地砖冲出,将散落的魂体卷向地下。 无头副将赶去阻拦,却被数具重甲尸煞围在中间。 它斩断两根尸线,胸前魂火随即暗淡下去。 “老弟啊!这阵仗,真的是咱们仨活人能插手的吗?”老黄颤声问道。 肖勇也一脸茫然地扭头看来。 “咱们现在,还能做点儿什么?” 刘年的脸黑成了锅底,他再也忍不住,冲着军城上空高声怒吼。 “古老,还看戏吗?” “再不出来,可就全完了!” 声音传过校场,又被宫墙挡了回来。 没有回应。 血雾里也没有拘魂幡出现。 尸心又跳了一次。 “咚!” 一道黑色波纹从宫殿上方扫过战场。 所有阴兵的动作同时一滞。 地砖下方传出密集的甲胄碰撞声。 紧接着,一只残破手掌穿透地面,按在楚凌霄身后的校场上。 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断刀。 被皇陵最先吞掉的无头副将,竟从地下爬了出来。 它的胸口已经嵌上陶片。 断刀抬起。 刀锋,直指楚凌霄。 第510章 阳门入场 楚凌霄只觉身旁一股恶风袭来,她此刻正在枪挑韩烈。 刀锋贴着她的后甲掠过,重重砍在永夜的马鞍上。 尸气顺着裂口钻入,永夜发出一声长嘶,前蹄踏碎地砖,险些将楚凌霄甩下马背。 楚凌霄拧身回枪。 金色枪杆撞上断刀,将那名无头副将逼退。 可它刚退半步,腰间便涌出大片黑发,牢牢钉进地面。 楚凌霄看清它胸前的陶片,握枪的手更紧了。 陶片之下,那一点残存的魂火正在挣扎。 它还认得阴帅的将旗,也还记得旧日军阵,可它的四肢已经不再听从自己。 皇陵深处,苍老的点将声再次响起。 “逆臣归阵,斩楚凌霄!” 无头副将提刀再上。 与此同时,校场下方接连炸开。 先前被尸线拖走的阴兵残魂一个个破土爬出,盔甲上尽皆嵌着陶片。 它们没头,没脸,连魂火都被黑发缠成了一团。 可它们仍会列阵。 前排持盾,后排压刀,侧翼的残魂沿着阴兵阵线游走。 走位、换阵、补缺,全是戚镇山旧部用过的战法。 刘年的心猛地往下沉。 这些倒戈残魂太熟悉阴兵了。 它们知道军阵哪里最薄,也知道传令兵藏在何处。 一名倒戈阴兵撞入左阵,断刀先挑军旗,再斩传令魂火。 附近的阴兵失去号令,当场被尸煞冲散。 黑发跟着涌入。 几道魂体还没来得及化雾,便被拖进地砖之下。 楚凌霄看了一眼韩烈,又看向即将崩开的中军。 她没有犹豫,猛地一扯缰绳。 “永夜,回阵!” 乌骓转身冲出。 韩烈怎会放她离开,长戟扫过地面,卷起成片尸骨追了上去。 楚凌霄头也没回,反手将金枪掷出。 枪锋刺穿韩烈胸口,将它连人带甲钉在尸山上。 楚凌霄已经冲回中军。 她从马背跃下,一脚踩住无头副将的断刀。 紧接着,她拔出腰间佩剑,斩向它背后的尸线。 黑发似乎察觉到危险,纷纷缩入陶片。 楚凌霄没有斩陶片。 那里面还藏着旧部最后一点魂火。 她的剑锋顺着陶片边缘刺入,硬生生挑出一束纠缠在魂火外的黑发。 黑发离体,无头副将的身体僵住了。 “记住你是谁吗?” 楚凌霄一掌拍在它胸前,将魂火压回残甲。 无头副将的断刀停在半空。 下一刻,皇陵内的点将声又重了几分。 “跪下!” 无形的力量落在副将肩头。 它双腿弯曲,残甲里传出骨头碎裂般的声响。 好不容易清醒的魂火,又被陶片压了下去。 周围那些倒戈阴兵也在转身。 它们结成旧日军阵,刀锋一齐对准楚凌霄。 “艹!” 刘年提着阳煞长刃冲进缺口。 一具重甲尸煞迎面撞来。 刘年一刀劈进它的肩甲。 火焰顺着伤口烧入,尸身直接炸开。 可它却顶着刀锋继续向前,双手扣住刘年的手腕,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断。 刘年抬膝撞向它胸口。 膝盖触及陶片时,一股尸气顺着裤腿钻入。 左臂里的阴煞立刻活跃起来,与阳煞撞在一起。 他的牙根发麻,喉咙里也涌出血腥味。 可身后就是老黄和肖勇啊! 刘年没法退。 他咬破舌尖,将血喷在刀背上。 阳煞火焰猛地拔高,尸煞胸前的陶片终于裂开。 刘年抽刀横斩,削掉它半边身子。 “古老!” 刘年的声音被军阵撞击声压住。 他踩过滚落的陶片,长刃连斩,将扑进缺口的两具尸煞逼回去。 刀刃上的阳煞越来越暗,左臂也疼得抬不起来。 头顶的血雾仍旧没有动静。 刘年气得想骂人。 都到这个时候了,古老还在试。 试他的身份,试他的阴帅将令,试他会不会为了保命丢下三万残魂。 那个老东西满口礼数,做起事来比谁都狠。 “我连阴兵都叫出来了,你还不信我吗?” 刘年一刀刺入地面。 阳煞沿着砖缝铺开,勉强补住崩裂的血线。 前方尸煞撞上火光,胸口黑发立刻燃烧起来,可后面的尸军仍在往前挤。 还是无人回应。 肖勇急得直跺脚,他虽然不知道刘年在喊什么,但起码明白可能还有援军。 “他到底来没来?” “来了!” 刘年盯着宫殿上方的血雾,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老东西就等着我把底裤都掀开给他看!” 老黄刚撒出一把黄豆,听见这句话,险些踩空。 “老弟啊,这个时候就别提底裤了!” 几颗黄豆落进尸群,吸饱尸气后接连炸开。 此刻的场面,就跟崩爆花似的,噼里啪啦地响。 刘年根本笑不出来。 另一侧,韩烈已经拔掉胸口的金枪。 尸气补全它的甲胄,它重新跨上尸马,直奔楚凌霄后背。 楚凌霄正在斩断倒戈阴兵身后的尸线,无暇回头。 “肖勇,右边!” 肖勇抬枪便射。 朱砂弹撞上韩烈面甲,炸出大片阳煞火星。 韩烈脑袋向后一仰,冲势稍缓,手中长戟却仍然脱手飞出。 刘年甩出阳煞细线。 细线缠住长戟,只拖偏了些许。 戟锋擦过楚凌霄肩甲,将一块暗金甲片直接削飞。 楚凌霄闷哼一声,挥剑斩断最后一条尸线。 无头副将胸口的陶片失去支撑,当场裂成两半。 它的魂体向后倒去,被楚凌霄一把托住。 那点魂火已经弱得快要熄灭。 无头副将握住她的手腕,像是想行军礼。 手臂刚抬到一半,地面又有黑发伸来。 楚凌霄一剑扫断黑发,将它送回阴兵阵中。 “护住它!” 几名阴兵立刻上前,将副将残魂接入中军。 可其余倒戈阴兵还在逼近。 刘年看着越来越少的魂印,心里的火彻底压不住了。 他一脚踹翻扑来的尸煞,冲着血雾破口大骂。 “古老,你若想看我死,我就死给你看!” “可这些旧部全被皇陵吞了,阴脉也会落入这昏君手里!” “到时候你们丢的可不只是一条阴脉!” 刘年抹掉嘴边的血。 “它会多出一支懂阴帅战法的尸煞军!” 这话说完,上方的血雾似乎动了一下。 血雾深处,似有幡面涌动。 刘年看见了。 果然,这老东西什么都听得见。 就在此时,一具重甲尸煞踩着同伴的肩膀跃过血线。 它没有扑向刘年,也没有冲击阴兵阵线,而是把目标指向了后方的老黄。 老黄刚撒完黄豆,手里只剩一个空布袋。 他看着从头顶落下的尸煞,脸都白了。 “老弟,我要死啦!” 刘年猛然转身。 左臂刚抬起来,阴煞便刺进肩骨。 他眼前发花,脚下也跟着踉跄了一步。 来不及了! 尸煞的手掌眼看着就要抓到老黄的面门。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杆拘魂幡穿透血雾,直直坠下。 “咣!” 幡杆砸进石砖,裂纹向四周迅速爬开。 黑色幡面迎风展开。 魂风横扫校场。 冲入阴兵阵内的尸煞连站都站不住,纷纷被掀飞出去。 那具扑向老黄的重甲尸煞还在半空,身体便被魂风卷成一团,重重砸进宫墙。 老黄被掀飞出去老远,一屁股坐在地上,空布袋还扣在脑门上。 拘魂幡旁,古老抬手整理了一下文士衫。 “阴帅何必动怒!” 伶音怀抱琵琶落在他身后,红绸遮住半张脸。 她扫了一眼狼狈的刘年,指尖轻轻拨过人筋琴弦。 哀乐传开。 几具刚爬起来的尸煞抱住脑袋,魂体从陶片中被生生震了出来。 邢屠拖着鬼头大刀走进尸群。 红线爬上尸煞脖颈。 他抡起大刀,前方数十颗头颅齐齐飞起。 “杀!” 罗萨双手合十,踩着满地黑发前行。 尸气缠上他的双腿,皮肉随即腐烂,他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既然不肯安息,贫僧便替诸位受了这份苦!” “腾”地一声,黑色业火从他脚下铺开。 岁岁从拘魂幡的影子里钻出,咯咯笑着挥动剔骨尖刀。 刀锋划过地面,成片尸煞的影子被拦腰斩断,本体随之散落一地。 铁痴将巨锤扛在肩头,瞥了一眼裂开的阴帅将令。 “小兄弟,好东西让你用成这样,跟废铁有什么两样?” 他嘴上骂着,巨锤已经砸进校场。 绿火沿着地底黑发倒灌进去。 军城深处传出连串炸响,大片尸线被烧得翻出地面。 药鸩最后现身。 她低头抓起一缕黑发,指甲上的惨绿色毒液渗入其中。 黑发疯狂扭动,她却看得很专注。 “尸气、魂毒、阴脉本源,还有......还有活人的血肉?” “混得太杂,太乱,可是药性倒是有趣啊!呵呵哈哈!” 刘年喘着粗气,看向古老。 “舍得出来了?” 古老握住拘魂幡,温和地颔首。 “阴帅能够唤出旧部,也肯以自身护住残魂,身份与合作之诚,自然无需再疑。” 刘年盯着他,没有接这句客套话。 古老方才明明已经准备出手,却偏要等到老黄遇险才落幡。 这里面还有别的原因。 眼下没工夫撕开这层皮。 宫殿上空的尸心又一次收缩。 墨绿色波纹压过军城,韩烈破碎的甲胄重新拼合,倒下的尸煞也再次爬起。 古老抬头看去。 “此地尸煞皆受阴脉滋养。帝心不灭,韩烈与陪葬军便杀之不绝。” 刘年走到他身旁。 “怎么破?” 古老拔出拘魂幡,幡尖指向宫殿上空跳动的尸心。 “自然是先收阴脉。” 拘魂幡再度扬起,为众人撕开血雾。 伶音拨弦,邢屠横刀,罗萨周身业火翻涌。 岁岁钻入血雾下的阴影,铁痴提锤踏碎石阶,药鸩抬手放出惨绿色的孢子。 阳门七将同时越过军阵,直奔尸心。 眨眼的功夫,便已踏上宫殿石阶。 可就在这时,紧闭的殿门响了一声,从里面缓缓开启。 腐臭的墨绿光芒顺着门缝涌出。 门内,陈涌的笑声传遍整座皇陵。 “哈哈哈哈!阳门!你们终于来了!” 第511章 猜测 笑声钻入刘年耳中,他后颈的汗毛顿时全立了起来。 “陈涌?” 他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宫门弄死他。 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从看见陶俑夺名开始,刘年便隐约觉得此事可能跟陈涌有关。 南丰二中的万人坑,拘魂幡里的旧村,还有眼前这座吃人身份的皇陵。 它们之间,都有一股相同的臭味。 只是陈涌迟迟不肯露面,刘年也有过动摇。 他甚至想过,自己会不会把这畜生看得太重了。 现在看来,自己留那一手留对了! 桃木剑还背在身后,剑鞘里的三姐从始至终都没有现身。 刘年把真正拼命的力气压到现在,等的就是陈涌。 宫殿石阶上,阳门七将同时停步。 殿门已经张开大半,陈涌的笑声四处回荡,可门里始终没有人走出来。 古老抬起拘魂幡,横在众人面前。 “诸位且慢!此人既敢开门相迎,门后便不会只有一杯清茶。” 铁痴把巨锤往肩上一扛,胸口的幽蓝鬼火连着跳了几下。 “管他娘的什么茶,砸烂了再说!” 他一步踩碎石阶,巨锤带着绿火抡向半空。 锤头尚未触及尸心,外层血雾便向内收拢,凝成一张没有牙齿的巨口。 巨口迎着锤火张开。 绿火、魂气,连同铁痴砸出的力道,都被一口吞了进去。 那张血口咀嚼几下,吐出几缕熄灭的火星。 铁痴接住弹回来的巨锤,右腿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深痕。 “他奶奶的,这玩意儿,连老子的魂炼火都吃?” “它吃的可不止是火!” 药鸩抬起手,惨绿色毒液落入血雾。 毒液刚刚散开,血雾便分出无数细丝,将它裹住拖向尸心。 尸心随之鼓动一下。 原本被毒液蚀出孔洞的血雾,竟变得更加浓厚。 药鸩盯着那些细丝,语速越来越快。 “毒性没有消失,而是被拆了!尸气取阴,血肉取阳,剩下的药性送进殿内……呵呵,里面有东西在吃。” 伶音按住琵琶弦,哀乐贴着石阶钻入血雾。 无数张模糊的人脸从雾中挤出,张嘴发出刺耳的哭号。 岁岁蹲在拘魂幡的影子里,漆黑双眼追着那些人脸转动。 “坏了,它们没有影子呀!没影子怎么杀?” “阿弥陀佛!” 罗萨抬脚踏进血雾,暗金皮肤很快被腐蚀出血洞。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双掌夹住一缕血雾,黑色业火沿着雾气烧向尸心。 血雾再次化口,想要吞火。 邢屠配合着挥起鬼头大刀。 数不清的红线浮现在那张巨口之上,锈刀横斩而过,巨口当场裂开。 “杀!” 业火趁机灌入裂口。 伶音十指连拨,琴音震碎雾中哭号的人脸。 岁岁钻进尸心投下的阴影,剔骨尖刀顺着影子由下向上割去。 古老挥幡一卷。 破碎的魂风被拘魂幡收走,血雾失去补充,终于露出了里面那颗跳动的尸心。 刘年隔着校场看去,胃里莫名翻腾起来。 这东西太完整了。 表面没有伤痕,也没有尸线接入。 它就这样悬在半空,每次跳动,整座军城都会随之震颤。 可刘年没有从它身上感受到阴脉本源。 “假的?” 古老表情未变,凝视尸心许久。 他用拘魂幡点向宫殿,幡面竟被门内涌出的气息拉出了一道褶皱。 “此心有形,有势,却无脉。” 古老往前走了半步,又把脚收了回来。 “依老朽之见,当有两种可能。” “其一,眼前乃皇陵炼出的假心,用以聚拢尸气,蒙蔽外人。” “而真正的阴脉,似乎在殿里!” 古老抬眼看向殿门深处。 “阴脉被移入内殿,正在为某个东西续命。至于其二……” 他少见地停顿下来。 罗萨掌中的业火还在烧,古老那张苍白的脸却比火光更沉。 “此地或有......两条阴脉?” 古老的话语声并不大,刘年隔着老远却听得真切。 一座皇陵,两条阴脉。 若古老猜中了,陈涌藏在这里半年,实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头顶的血雾已经开始重新合拢。 那颗假心猛然收缩,尸气如潮水般压下。 铁痴横锤挡住第一波冲击,脚下石阶接连崩裂。 古老没有后退。 “破雾,入殿!” 拘魂幡迎风展开。 魂风托起邢屠、伶音等人,阳门七将再度压向尸心,逼得血雾不断向宫殿上方收缩。 校场另一端,楚凌霄也看清了局势。 韩烈依托尸气,杀多少次都能爬起来。 继续与它纠缠,只会让阴兵被脚下黑发一批批拖走。 三万旧部,如今连一半都没有剩下。 “前军收拢,枪阵压左。” 楚凌霄抬掌收回金枪,翻身落回永夜背上。 “中军转锋,给主公开路!” 阴兵军旗齐齐倾斜。 原本围杀韩烈的残魂忽然撤走,前后军在校场中央交错而过。 枪阵向两侧推开,硬生生从尸煞军中撕出一条狭长通道。 尸煞想从侧面扑入,楚凌霄带着游骑反冲过去。 永夜撞开重甲尸煞,她的金枪紧跟着扫出。 尸煞胸前的陶片成片炸裂,通道总算稳住。 “走!” 刘年将阳煞压入长刃,抬脚便往军阵缺口冲。 肖勇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我也要去!” “你跟老黄守门槛!” 刘年甩开他的手,话说得很急。 “阳煞弹快打空了!皇陵要是封门,外面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肖勇低头退出弹匣。 里面只剩最后一发朱砂弹。 弹头上的阳煞纹路已经暗淡,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他重新将弹匣推了回去。 “所以我更得进去!最后一发留在外面,能打谁?” 刘年还想骂人,老黄已经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 老黄的手一直在抖。 他先前连续起卦,铜钱全都立在石缝里。 眼下明知再算也未必准,他还是把铜钱捧到额前拜了拜。 “祖师爷,给条活路吧!” 铜钱落地。 这一次,没有任何一枚立着。 三枚铜钱沿着石砖滚出半圈,先后倒下。 卦面全部朝向宫殿。 老黄脸上的那点血色彻底没了。 “路在里面。” 刘年看了一眼殿门,又看向肖勇,咬了咬牙。 “跟紧!掉队了我可不会回头找你。” “少吹牛!老子可是正规军!” 肖勇端枪越过他,先一步踏入军阵缺口。 刘年骂了一句,提刀追上去。 刚冲出几步,左臂里的阴煞便撞上阳煞,疼得他眼前出现重影。 两侧全是正在厮杀的尸煞与阴兵。 阳煞长刃斩开一具尸煞的胸膛,尸血溅在刘年脸上。 老黄紧贴在二人身后,撒出最后几颗黄豆,将追来的尸手炸碎。 通往宫殿的路已经近在眼前。 刘年甚至看见了铁痴砸在石阶上的锤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战马的嘶鸣。 韩烈竟放弃了楚凌霄。 它撞翻阻拦的阴兵,长戟贴着地面拖行。 黑发从砖缝中涌出,缠上它的尸马,将速度越推越快。 “主公!” 楚凌霄勒转永夜,金枪脱手飞出。 韩烈反手挥戟。 枪戟撞出大片火星,金枪被扫进尸群。 它连头都没有回,甲胄里的黑发疯狂蠕动,直奔刘年而来。 刘年停下脚步。 逃已经来不及了。 他把阴煞灌入左臂,又将阳煞压进右手长刃。 韩烈冲到通道中央,忽然抬手抓住青铜兽面。 它,竟然把面具摘了下来。 刘年的刀停在身前,一下子懵了。 那副甲胄之上没有腐烂的尸首,也没有韩烈本来的面孔。 脖颈里长出大片黑发,托着一张刘年再熟悉不过的脸。 陈涌! 那张脸贴在韩烈头上,皮肉还在随着尸马奔跑轻轻抖动。 它看着刘年,张开了嘴。 “阴阳煞气本源……给我用吧?啊?” 第512章 你猜,这里有多少个我? 长戟已经到了面前。 刘年顾不上分辨那张脸,左臂抬起,阴煞顺着皮肉冲出,先在臂骨外凝成一层护甲。 右手中的阳煞长刃随之上挑。 长刃与长戟撞在一起,刘年脚下的石砖当场碎开,整个人向后滑去。 韩烈胯下的尸马却没停。 它踏碎两具挡路的尸煞继续向前。 “给我!” “把煞气本源给我!” 韩烈的声音很响,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 就像被人洗了脑,只剩下了贪婪,连陈涌惯有的阴狠都没学全。 刘年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反而不退了。 眼前这张脸虽然让他恨,可越看,越不对劲。 陈涌活了千年,最擅长的就是藏。 南丰二中暴露以后,他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消失,又怎么可能骑着一匹尸马冲出来拼命? 这不像陈涌。 更像一条得了命令,只知道抢食的狗。 “本源你也配用?” 刘年咬住牙,阳煞长刃贴着戟杆向前一送。 煞火顺势攀上长戟。 韩烈甲胄内的黑发立刻扑出,将煞火一层层压灭。 然而,它没有发现,一根细到几乎看不清的煞线已经贴在戟刃下方。 长戟再次压下时,煞线顺着它的手臂钻进了甲胄。 刘年没有急着引爆。 阴煞本就能侵蚀魂体,进入韩烈体内以后,沿着那些黑发一路向上,很快触到了它藏在胸腔里的魂核。 接触到魂核的一刻,刘年脑中多出了大片杂乱的画面。 有书生,有老者,有校长,有商贩,还有士兵。 一张张脸挤在灰白色的魂核中,有些只剩半边,有些还在张嘴说话。 它们用着不同的声音,喊着同一个名字。 陈涌! 刘年的手腕抖了一下。 那些脸并非被韩烈吞进去的亡魂。 每一张脸里,都留着相似的记忆。 而这些记忆,全都是陈涌披着不同的人皮,行走在不同朝代的片段。 千年来,陈涌换过太多身份。 他每舍弃一个身份,便把一部分记忆留在这张脸里。 如今,这些残缺的身份全被塞进了韩烈的魂核。 它知道陈涌做过什么,也知道陈涌想要什么。 可它终究只是韩烈。 或者说,是一具以韩烈残躯为壳,承载陈涌记忆的替身。 “原来你是个假的!” 刘年抬起头,盯着那张还在抖动的脸。 韩烈挥戟的动作停了半拍。 紧接着,忽然张大嘴,肆意大笑起来。 “假的?” “你看见了,对不对?” 韩烈抬手扯开胸前甲片,露出其中层层交叠的人脸。 “看吧!尽情的看吧!” 它抓住其中一张脸,直接按进自己的脖颈。 “你猜猜,这世间,到底有多少个我?” 笑声传遍军城。 还在冲锋的尸煞接连停下。 它们胸口的陶片翻动,腐烂皮肉向两侧分开,一张张属于陈涌的脸从里面挤了出来。 宫墙上的陶俑也转过头。 灰泥脱落以后,它们的五官开始变化,很快便成了陈涌的模样。 更远处,几具被阴兵踩碎的尸骸还在蠕动。 残躯上的黑发托起半张人脸,同样张嘴大笑。 整座军城,都在笑。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刘年一时根本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张脸。 “阴阳煞气本源……给我用吧?” 陈涌的脸贴在韩烈脖颈上,随着尸马奔跑不断晃动。 刘年想退,左臂却突然失去力气。 阴煞在经脉里撞上阳煞。 两股力量同时冲向胸口。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长戟已经到了面前。 “主公!” 楚凌霄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永夜撞开两具尸煞,直接从马背上跃起。 她没有去捡落在尸群里的金枪,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剑锋从韩烈颈侧直接划过。 “噗!” 韩烈的脑袋飞了出去。 尸马冲出十多丈,才失去力气倒下。 楚凌霄落地收剑。 “冒名之辈,也敢动本将军的主公!” 无头尸身跪在地上。 头颅滚过满是血泥的石砖,最后撞上一具陶俑。 黑发从韩烈脖颈里钻出,缠住断口,一缕缕向上编织。 碎肉重新聚拢。 骨头重新接上。 那张陈涌的脸还没有长完,嘴里已经挤出笑声。 楚凌霄转身看向阴兵军阵。 “封住两侧。” 她抬手指向石阶。 “谁敢靠近主公,斩立决!” 三万阴兵虽然损失过半,军令仍在。 军旗向两旁分开。 残魂持枪踏前,将追来的尸煞挡在通道之外。 刘年看了楚凌霄一眼,没有多说。 他转身冲上石阶。 肖勇紧跟在后,端枪压住侧面扑来的尸煞。 老黄捏着最后几颗黄豆,边跑边往身后撒。 豆子落地炸开。 几只尸手被炸断,黑发却从断口里继续向前爬。 “老弟,快点!” 老黄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 “它们又长出来了!” “别管,跟着我跑!” 刘年提着长刃冲到殿门前。 阳门七将已经聚在假尸心下方。 古老盯着尸心不断变化的颜色。 “你来得正好。” 铁痴侧头看了刘年一眼。 “这破玩意儿吃了老子的魂炼火,等会儿你先砍,别让它再吞了。” 刘年看向悬在宫殿上方的尸心。 它仍在跳动。 每跳一下,脚下的军城便跟着震动。 “陈涌就在里面。” “老朽知道。” 古老握紧拘魂幡。 “但眼前这颗心,也不可放过!” 刘年微微点了点头。 确实,这颗心脏不管是什么,它起码在操控着身后的尸煞军,不解决掉,就会一直麻烦! 他把阳煞长刃横在身前,准备和众人一起破开血雾。 可就在这时,宫殿里传来脚步声。 一步。 一步。 鞋底踩过石面,声音清楚得不合常理。 周围的尸煞停止了冲锋。 连正在交战的阴兵和尸兵,也同时朝宫殿方向偏过头。 这人走得很稳,像是穿过自家的庭院。 血雾向两边分开。 一个男人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皮鞋擦得很干净。 头发梳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那张脸没有变化。 没有尸斑,没有黑发,也没有陶片。 他走到台阶上,扶了扶眼镜。 “诸位,好久不见!” 刘年的手指收紧。 阳煞长刃上“腾”的一下,燃起白金色火光。 这一次,绝不会错了。 眼前的人,才是真的陈涌! “你还真敢出来!” 刘年一步踏上台阶。 肖勇抬枪跟上。 老黄却在后面抓住了刘年的衣角。 “老弟,先别急。” “放开!” “这地方不对劲啊!” 老黄盯着陈涌脚下。 陈涌有影子。 可他的影子落在台阶上,头部却比本人高出一截。 而且那道影子没有随着灯火晃动。 老黄咽了口唾沫。 “他的影子,长得不一样。” 陈涌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随后,他抬起手,摘掉了眼镜。 “你们还真是谨慎。” “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把眼镜收进西装口袋。 “你们看见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话音落下,他的右脸出现了一道裂口。 裂口没有流血,而是长出一只眼睛。 紧接着,左脸又浮出一张女人的嘴。 那张嘴开合几下,吐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 “主公。” 楚凌霄的身体骤然绷紧。 她抬枪指向陈涌。 陈涌的脸又恢复原样。 这一次,轮到刘年停下了。 他看着对方的脸,忽然想起韩烈魂核里那些互相吞噬的面孔。 陈涌留下的身份太多。 真正的魂魄,却只有一个。 那么眼前这个人,究竟是本体,还是更接近本体的替身? “你在找什么?” 陈涌问。 刘年长刃抬起。 “找你!” 刀锋斩向陈涌的脖颈。 古老忽然横移半步。 拘魂幡挡在两人之间。 阳煞撞上幡面,白金色火光沿着幡杆窜起。 刘年强行收刀。 “你干什么?” 古老没有看他。 他的注意力落在陈涌身上。 陈涌站在原地,任由那张脸一点点变化。 眉骨变了。 鼻梁变了。 嘴唇也变了。 有一瞬间,他脸上出现了刘年的模样。 下一刻,又变成了楚凌霄。 再下一刻,变成了一个刘年从未见过的老人。 古老的手指搭在拘魂幡上,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别冲动!” 刘年盯着那张不断变化的脸。 古老终于说出了后半句。 “此人身上的面孔,正在变。” 第513章 亡国皇帝 刘年顺着古老的视线看去。 陈涌脚下铺开了数十道影子。 影子挤在一起,动作各不相同。 有人弯腰读书,有人负手踱步,还有人提着刀,正一遍遍砍向地面。 刘年握紧阳煞长刃,沉声问道。 “他到底有多少层皮?” “皮囊易得,魂魄难分。” 古老把拘魂幡横在身前,声音依旧温和。 “将军若砍错了,丢掉的可就不只是一个替身。” 刘年心中了然,停止了攻击的动作。 陈涌敢当着阳门七将和楚凌霄的面现身,绝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狠话。 更何况,军城中的尸煞还在不断复生。 那些长着陈涌面孔的东西,正隔着阴兵军阵盯着众人。 甚至有几张脸,还在模仿他的神态。 陈涌站在宫门前,身上的西装开始虚化。 衣领散开,灰色长衫从西装下浮现。 他抬手整理袖口,长衫又变成了绣着飞鸟的旧朝官服。 再往后,是僧袍,是商贾锦衣,是带着血迹的军装。 每一种装束只停留片刻。 但每一次变化,他脚下便会多出一道影子。 肖勇端着枪,枪口始终没有离开陈涌。 “刘年,这些全是他用过的身份?” “恐怕还不止。” 刘年盯住那张不断变化的脸。 其中一张脸,化成灰他都认识。 正是南丰二中的校长。 数十张面孔在陈涌脸上轮换。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 有的眉眼和善,有的满脸凶相。 那些面孔并未消失,而是层层压进他的五官。 陈涌的身体随之拔高。 黑色衮服从肩头铺下,衣摆垂过石阶。 十二旒帝冠压住他的发髻。 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终于从所有身份中显露出来。 楚凌霄勒住永夜。 战马前蹄重重落下,将石阶踩出两道裂纹。 她盯着帝冠下的脸,握枪的手骤然发力。 “昏君!” 金枪抬起,直指陈涌胸口。 “竟然是你?” 陈涌转过头。 凤眼落在青面獠牙的面具上,神情没有丝毫意外。 仿佛他早就知道楚凌霄会进入皇陵。 “楚将军。”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还觊觎孤的皇位?” 永夜一声长嘶,直接踏上石阶。 楚凌霄枪尖前送。 一道金色枪芒撞向宫门,却在陈涌身前被血雾吞没。 “我呸!” “本将军举兵,是为推翻暴政。” “谁稀罕你那张沾满百姓血肉的椅子?” 陈涌没有躲。 他抬手拍了拍衮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戴着面具领兵谋反,又扶持哑巴皇孙收拢乱军。” “若不图皇位,何必攻入孤的京城?” 楚凌霄翻身下马。 她将缰绳丢开,提枪走向陈涌。 “因为你拿百姓炼丹。” “因为你把守城将士做成了陪葬军。” “更因为九都王朝再让你坐下去,这天下连活人都剩不下了!” 她每说一句,校场上的尸煞便躁动一分。 那些胸口嵌着陶片的尸兵抬起头,嘴里发出混乱的嘶吼。 有些声音在喊陛下。 还有些声音,却在喊楚将军。 陈涌看向军城。 黑发从地底钻出,刺进几具尸煞的后颈。 喊着楚将军的声音当场消失。 “活着的时候不肯听话,死后倒是学会了。” 陈涌抬手指向楚凌霄。 “可惜,你还是输给了孤。” “孤......仍旧在这皇城之中!” 楚凌霄提枪便要上前。 刘年却抢先一步,踩上了更高处的石阶。 阳煞长刃斜指地面,煞火将附近的血雾烧出一块空缺。 “她输没输,不是你说了算。” 刘年看着那身衮服,脑中浮现的却是南丰二中的白骨。 教学楼下埋着的学生。 天台配电箱里的夏玲。 还有那个放火烧死探灵主播和老太太的校长。 “你当皇帝时用活人炼丹。” “后来披上人皮,又拿无辜的人养尸。” “陈涌,你活了一千多年,换了这么多身份,还是只会干点儿畜生事。” 陈涌终于看向刘年。 帝冠垂下的珠旒晃了几下。 “小子,孤不知道你是从哪听来的这些,但,孤很欣赏你。” “若你肯交出阴阳煞气本源,孤可以给你一张新脸。” 他的手掌向上摊开。 掌心的皮肉向两侧翻动,一张只有五官,没有头骨的人脸从血肉中挤了出来。 那张脸正是刘年。 连眉间因为双煞反噬留下的血痕都一模一样。 “以你阴阳煞气本源的能力,只要愿意臣服于孤,便是一人之下!如何?” 刘年闻言,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刀。 阳煞火焰斩过石阶,直接将那张脸劈成两半。 陈涌的掌心随之炸开。 断裂的人脸掉在地上,还在不断开合嘴巴。 “拿一张假脸糊弄我?” 刘年拖刀向前。 “你不说我都忘了,无名碑让你记不起我了!不过没关系!” “待会儿,我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长刃抬起,刀尖对准陈涌的喉咙。 “我不会再给你一次逃命的机会!” 肖勇一步踏到刘年侧后方。 朱砂弹推入枪膛。 枪口越过刘年的肩膀,锁住陈涌胸口。 “还有我师父、师爷的命!” “除夕夜死的那些人,总得有人偿命!” 陈涌掌心的伤口快速合拢。 他看了看刘年,又看向阳门众人。 “既然如此,今日进入皇陵之人,便都留下吧!” 铁痴把巨锤往肩上一扛。 胸口的幽蓝鬼火随之亮起。 “你他娘的披了身皇帝皮,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废铁了?” 岁岁从邢屠身后的影子里钻出半张脸。 他舔了舔剔骨尖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的脸好多呀!” “我全挖下来,能不能拼一个新的?” 药鸩扫了一眼地上的半张人脸,修长的指甲滴下一滴惨绿色毒液。 人脸迅速腐烂,转眼化成一摊冒着气泡的灰泥。 “皮肉能够复制,魂核却无法凭空增加。” “他把记忆分进尸煞,再用阴脉维持各个身份。” “只要找出承载主魂的那一具,其他东西都是药渣!” “阿弥陀佛。” 罗萨双手合十。 “帝王亦是众生。” “陈施主若怕死,贫僧可以替你先尝一尝死的滋味。” 古老始终没有出手。 他站在众人后方,拘魂幡压着满地尸气。 陈涌明明只有一个人。 可灯火落在他的衮服上,地面竟铺开了数十道影子。 其中,最靠近宫门的那道影子穿着帝袍。 可影子里没有头。 古老的视线在那里停了片刻。 “陈涌,没想到你竟是九都王朝最后一位皇帝。” “藏得倒是深。” 陈涌脸上的从容消失了。 他没有理会刘年的刀,也没再看楚凌霄的枪。 眼睛只盯着古老。 “陈涌?” 他抬手按住帝冠。 “古平安,孤给过你机会。” “自千年前孤投奔阳帝起,尔等与孤本该是同僚!” “可在你眼里,孤始终只是陈涌?” 古老握住幡杆,没有接话。 陈涌向前一步。 脚下所有影子同时抬头。 “阳门八将,多威风啊!” “就连岁岁这个没人要的孩子,也能在阳门占据一席之地。” 陈涌眼神一冷。 “而孤呢?” “孤替阳门做了这么多事,你们何时将孤当过同僚?” 宫门内传出沉重的撞击声。 每响一次,军城上方的假尸心便收缩一次。 成片尸气落入城中,死去的尸煞重新站起,胸口同时长出陈涌的脸。 “孤失去利用价值以后,你们便将孤囚入拘魂幡。” “让孤在那座旧村里,做一个随时都能舍弃的大宅老爷。” 陈涌抬手指向古老。 “你们口口声声为了阳帝,为了天下秩序。” “可你们做的事,比孤高贵到哪里去?” 古老依旧没有回答。 陈涌却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 宫门深处,成片墨绿灯火同时亮起。 灯火之下,一座座跪伏的陶俑抬起头。 它们的胸腔里,全都传出了沉重的心跳。 军城上方的血雾随之下沉。 阴兵脚下钻出无数黑发。 尸煞军重新列阵。 数不清的长戟对准石阶,连宫墙上陶俑的灰泥也开始片片脱落。 陈涌站在万军之前,衮服被尸气托起。 “阳门弃孤,孤便另立天地!” “从今日起,孤宣布,与阳门,彻底决裂!” 古老眼神闪动。 他抬起拘魂幡,幡面上的魂风压向整座宫门。 “你倒是硬气。” “可你凭什么能留住我们?” 第514章 子母阴脉 陈涌站在宫门前,身后万军列阵。 他忽然仰头大笑。 他的笑声传遍军城,尸心像是听到了召唤,忽然向外喷出一圈墨绿色血雾。 血雾分开,露出后方的宫殿。 陈涌抬手指向尸心。 “凭什么?” “就凭这里是孤的王朝!” “凭着这座永远杀不完的尸煞军城!” “凭的,是这条阴脉!” 话音落下,铁痴已经扛起巨锤。 “阴脉在哪儿?老子现在就砸了它!” 他刚踏出一步,拘魂幡便横在面前。 幡面卷起魂风,硬生生把铁痴逼回石阶。 铁痴瞪着古老。 “你拦我干什么?” “你若想进殿送死,老夫自然不会阻拦。” 古老语气温和,手上的拘魂幡却没有让开。 “只是你这一锤下去,砸碎的兴许不是阴脉,而是咱们自己。” 铁痴骂了一声,巨锤重重落地。 宫门前的青砖裂开,几缕黑发从缝隙中钻出,又被药鸩甩出的绿色毒液腐蚀成灰。 药鸩蹲到石阶边,指甲划开一层血泥。 她盯着底下交错的尸线,笃定地说道。 “尸线分成两路。” “上路连接尸心,底下这一路似乎进入内殿。先前的魂炼火、业火和毒素,都被尸心截住,再沿着另一条线送了进去。” 她抬起头。 “我们一直在给里面的东西喂食?” 这句话落下,阳门众将都停住了动作。 伶音抱着琵琶打趣道。 “哎呀,老书生算了这么久,竟然算到给人送饭去了。” “闭嘴!” 古老平静地回了一句。 伶音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声音在宫门前散开。 “被人骗了还不让说,古先生的脸皮,倒是比这座皇陵结实。” 古老没有再搭理她。 而是把视线重新落向尸心。 尸心有形,却没有固定的脉络。 那东西悬在军城上空,靠血雾与尸气维持跳动,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聚集力量的容器。 陈涌看着他的神情,笑意更深。 “方才古老的一通分析,孤都听见了!” “呵,假阴脉?” “古平安,你还要用这套老眼光看天下多久?” “孤告诉你,这阴脉,真的不能再真了。” 古老的手指收紧。 陈涌抬起手,帝袍袖口拂过身侧的血雾。 “孤还告诉你,这里有两条阴脉!” “什么?两条?”铁痴紧了紧锤柄,看向逐渐阴沉的古老。 “第六阴脉与第七阴脉,原本就是一对罕见的子母脉。母脉藏在内殿,子脉化作尸心,悬在这座军城上方。” 陈涌停了停,像是在等古老把这句话想明白。 “母脉不灭,子脉便能吞噬尸气重生。” “子脉受损,母脉便会补足它。” “有人强行收取子脉,母脉便会反向抽走那人的本源。” “这就是你们刚才一直杀不完尸煞的原因。” 古老看向药鸩。 药鸩点了点头。 “他说的尸线走向与我看到的一致。” “若将子脉当作独立阴脉收取,确实会被另一端抽取本源。” 铁痴把巨锤扛回肩上。 “那就先把母脉找出来。” “说得轻巧。” 药鸩扫了他一眼。 “内殿已经吞了你们打进去的力量。现在贸然进去,里面的东西只会更强。” 铁痴闻言,脸憋得通红,可他却想不出其他办法来。 罗萨双手合十,暗金色的身躯上还挂着未散的业火。 “阿弥陀佛。” “贫僧方才送入其中的痛苦,原来都成了它的养分。” 他说着,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慈祥了。 “若再多送一些,它会不会长成佛陀?” 伶音侧过脸。 “和尚,你别拿自己的疯病吓人。” 岁岁从铁痴背后的影子里探出脑袋,咯咯笑着。 “里面有东西吃饱了。” “我们把它肚子剖开,就能拿回来了吧?” 一旁的邢屠伸手把他按了回去。 “别……乱跑。” 陈涌看着众人的反应,耸了耸肩。 “现在明白了?” “孤任由你们攻击尸心,并非因为孤无力阻拦。” “你们的力量越多,母脉便越强。等它彻底醒来,别说你们几个,整个阳门都只能成为它的祭品。” 古老的脸色终于沉下去。 他想起刚才血雾吞掉的每一道攻击。 根本就是在输送。 阳门七将围攻尸心,原本想逼出真正的阴脉,却把自己的力量送进了宫殿深处。 陈涌等的就是这一刻。 刘年站在古老身后,抬头看了眼尸心,又看向陈涌。 “原来这些事都是你做的。” 陈涌转过头。 “你似乎对孤有很深的怨气啊?” “南丰二中那堆白骨,旧村里被你困住的人,还有你这一千多年干过的缺德事儿。” 刘年抬起刀,指向他的喉咙。 “待会儿,咱们一件件地算!” “你脖子洗干净了吗?” 军城里安静了一瞬。 陈涌盯着刘年,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无名碑抹去了刘年的存在,也抹去了与他有关的记忆。 陈涌看着这个年轻人,只觉得对方身上的阳煞与阴煞十分特殊,却想不起两人曾经交手。 “你到底是何人?” “孤与你无冤无仇,为何非要杀孤?” 刘年抬手擦去唇边血迹。 “我是你爹!” 一旁的老黄闻言,撇了撇嘴,最后还是没敢接话。 陈涌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 “好一个狂妄的小辈。” “可惜,狂妄救不了你的命。” “你体内的阴阳煞气,倒是个好东西。” “既然你执意求死,孤可以先杀了你,再取本源!” 刘年听完,丝毫不惧。 “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无名碑让你记不起我了。” “没关系,待会儿我让你长长记性。” 他走到下一层石阶,刀尖对准陈涌的脖子。 “这一次,我不会给你逃命的机会。” 肖勇扣下保险。 “还有我师父和师爷的命。” “除夕夜死的人,也得有人偿命。” 陈涌看了看两人,又扫过石阶上的阳门众将。 “古平安,你替阳帝寻了这么久的阴脉,如今它就在你面前。” “你要,还是不要?” 古老脸色一沉,似乎还有所顾忌。 “再过片刻,母脉便会醒来。” “到时候,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刘年一步上前,终于将背后的桃木剑抽了出来。 他冷冷地看着陈涌,嗤笑了一声。 “你废话说完了吗?” 刘年再次踏前一步。 石阶下,尸煞军同时举戟。 古老握紧拘魂幡,沉默片刻,终于看向帝袍下的陈涌。 “陈涌,看在阳帝的份上,回头是岸吧!” 第515章 昏君埋下的种子 陈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回头是岸”四个字,像是扎了他藏了千年的旧伤。 他抬起手,隔着翻滚的血雾指向古老。 帝袍下的黑发贴着手臂游走,一张张陌生人脸从袖口挤出,嘴唇无声开合。 “你让孤回头?” 陈涌的声音压过军城中的厮杀。 “孤乃九都之主,求长生,是为了王朝万世不衰!” “那些臣子反对孤,那些贱民怨恨孤。他们活着,只会动摇江山!孤杀他们,拿他们的血肉炼丹,有何过错?” 楚凌霄勒住永夜,横剑斩断一具尸煞的脖颈,剑锋带出的黑血泼在石阶上。 陈涌看见她的动作,五官扭得更加厉害。 “楚家叛军也好,朝中逆臣也罢,嘴里都喊着百姓。” “可这天下姓陈!孤给他们田土,给他们城池,他们连命都是孤的!” 刘年听得太阳穴直跳。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刘年抬刀点了点军城下方。 “你连死人都不肯放过,还王朝万世?” “你想活,别人就该死?这么简单的屁话,非让你说得跟圣旨一样。” 陈涌没有理他。 他死死盯着古老,脸上的人皮接连翻动。 末代皇帝的脸退下去,露出一张腐烂大半的年轻面孔。 “古平安,你忘了千年前皇城那一战?” 古老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 陈涌抬脚走下宫门,黑发托住他的帝袍。 每落下一步,军城里的尸煞便齐齐顿足,宛如仍在等候君王检阅。 “阴王破开皇城,直取阳帝!” “是孤挡在前面,是孤替阳帝受了那一击!” “若无孤舍命,尔等今日跪拜的阳帝,早就被阴王吞了!” 铁痴肩上的巨锤慢慢放了下来,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古老。 陈涌也同样冷冷地注视着古老。 “你们受阳帝恩泽,口口声声说要替他扫清恶鬼。孤救过他的命,便是救过整个阳门。” “如今,你们为了活人,要把兵刃对准孤?” 他张开双臂,身后宫门里的墨绿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该回头的,是你们吧!” 古老终于抬起眼皮。 “陈涌,休要替自己邀功。” 拘魂幡迎风展开,幡面里传出千百道压低的哭声。 魂风扫过石阶,将陈涌脚下几缕黑发扯得粉碎。 “当年的你,早已被阴古控住心神。” “你炼血丹,修皇陵,坑杀京城守军,阴王攻入皇城时,你不过是阴古送来的一具傀儡。” 陈涌脸皮抽动了一下。 古老向前半步,语气依旧温和,话里却再无旧情。 “你确实替阳帝挡下一击,也确实因此身死。” “阳帝念你最后一刻尚存几分人性,才将你的残躯炼成尸煞,留你一线灵智。那是恩赐,也是偿还!” “可阳帝从未准许你拿这份恩赐残害苍生!” 陈涌被古老这番话说得沉默了片刻。 可随后,他却捂住脑门,癫狂大笑起来。 军城各处也传来笑声,数不清的陈涌面孔仰头张嘴。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恩赐?” 陈涌笑声越来越响。 “古平安,你真以为阳帝留下孤,只因孤替他死过一次?” 古老眉头一皱,眼底第一次有了迟疑。 陈涌猛地指向军城。 “看看这些兵!” “没有孤的皇命,九都旧部会听阳门号令?没有孤的尸煞之躯,你们能在短短数年内聚起阳门兵将,对抗阴王?” 下方血雾被尸心压开。 一排排跪伏的陶俑从地下升起。 有人穿着守城卒的残甲,有人还保持着农夫、工匠与妇人的打扮,胸口全嵌着相同的黑色陶片。 刘年的胃里狠狠一抽。 他忽然看懂了。 这些陶俑没有姓名,也没有自己的脸。 它们早在千年前便被剥走身份,只剩下能够装进任何记忆的空壳。 陈涌抚过帝袍上的龙纹,语气又恢复了帝王宣旨般的从容。 “阳门当年用来对抗阴王的兵将,有多少出自九都皇陵?” “又有多少,是孤的百姓,孤的士卒?” 古老没有开口。 铁痴握着巨锤的手背绷出青筋。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陶俑,胸口幽蓝鬼火越烧越急。 邢屠的刀压进石砖。 他盯着那些守城卒打扮的陶俑,粗重呼吸从牙缝里挤出。 半晌,他只说出两个字。 “够了!” 陈涌却还在笑。 他知道阳门众将已经动摇。 只要这些人开始怀疑阳帝,拘魂幡便不会再毫无顾忌地挥下来。 他转头看向刘年。 “你听见了?” “你身后这群所谓的阳门鬼将,手上的血未必比孤少。” 刘年身上的疼越来越重。 他把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桃木剑仍对准陈涌。 阳门过去做过什么,自然要有人给出交代,可这不代表眼前这畜生能洗干净自己。 “那是阳门欠下的。” “你的命,照样得还!” 古老侧过脸,看了刘年一眼。 陈涌脸上的笑意沉了下去。 他本想借那段旧事撕开一道裂口。 刘年这一句话,却硬把旧罪与今日之仇分开了。 肖勇也抬起枪口。 “谁害了人,就查谁。” “你先别忙着拉别人垫背。南丰除夕夜那些尸煞,总是你弄出来的吧?” 陈涌扫过枪口,竟没有否认。 宫殿上方的尸心跳得更快。 每一次鼓动,都有墨绿色纹路沿着军城地面往外延伸,钻入四周岩壁。 老黄低头看见那些纹路,赶忙摸出铜钱。 铜钱刚落到掌心,边缘便生出一层黑锈。 他手指一疼,铜钱掉在石阶上,直直立住。 “老弟,不对劲。” 老黄不敢再碰那枚铜钱。 “这地方的煞气在往外走。去得很远,我这卦……看不到头。” 刘年抬头看向陈涌。 “你还做了什么?” 陈涌缓缓整理帝袍袖口,方才的失态已被他压了回去。 他看着刘年,像在看一个今日注定要死的囚犯。 “你们真以为,今日的胜负只在这座皇陵?” 他抬起手。 尸心下方垂落的黑线齐齐绷紧。 军城里的尸煞停止冲杀,连与楚凌霄交手的韩烈也向后退去,跪向宫门。 “能死在此处,是你们的荣幸。” “等子母阴脉彻底醒来,外面的夏国,很快便会成为新的九都王朝。” 肖勇跨上一级石阶。 “什么意思?说清楚!” 陈涌没有看他。 他张开五指,掌心浮现出一片残缺舆图。 密密麻麻的墨绿斑点散落其上,其中一处已经破开。 刘年认出了那处位置。 南丰。 更准确地说,是南丰二中。 教学楼废墟下,那上百具失踪学生的白骨。 校长室里的聚宝盆,还有陈涌千年来换过的一张张脸,全在这一刻连到了一起。 “南丰二中下面的白骨……” 刘年的手背绷紧。 “只是你的尸坑之一?” 陈涌歪了歪头,末代皇帝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点人,也配称万人坑?” 刘年胸口发沉。 老黄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肖勇握枪的手也僵了一下,随即用力握紧手枪。 陈涌掌心的舆图继续展开。 洛京、南丰,乃至整个夏国的范围内,都接连亮起墨绿光点。 每一个光点下方,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跪姿陶俑。 “这一千多年,孤换过很多身份。” “县令、校长、富商、军官,连孤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夏国九都,孤一座也没有漏掉。” 陈涌五指收拢,九处墨绿斑点一同跳动。 “孤在每一座城市都埋下尸种,用不同身份为它们挑选血肉。” “官府查不到姓名,活人寻不到尸骨。等时机一到,万人同煞,满城皆兵!” 古老闻言,大惊失色! 他猛地抬起拘魂幡。 “阻断子脉!” 药鸩已经俯身扑向地面的尸线。 铁痴挥锤砸向宫门石阶,楚凌霄调转永夜,残存阴兵也在她身后重新列阵。 可陈涌掌心那九处最大的光点已经连成一片。 子母阴脉的心跳穿透皇陵,沿着埋藏千年的尸线传向夏国各地。 陈涌立于万军跪拜之中,朝刘年露出一张属于南丰二中校长的脸。 “万人坑是吧?” “夏国九都,孤埋了很多!” 第516章 阴谋 九都遗址外,周启明已经命令工作人员收拾好东西准备撤离了。 此刻,只留了一辆指挥车。 可车里,电话已经响成一片。 周启明刚接通市局专线,东侧监控屏便接连黑了下去。 画面消失前,遗址外围那一排用于展览的陶俑,全都睁开了眼。 它们隔着玻璃展柜,齐齐望向皇陵入口。 “周队,城西废弃工地发现不明气体,地下排水渠里有人喊救命!” “地铁旧线也有情况,封死多年的检修门自己开了,里面发现大批的......头发!” 另一部电话紧跟着响起。 “洛京医院地下设施发现跪姿陶俑,正在往墙外爬!” 周启明一把扯开领口,手里狠狠地握着电话。 这已经超出了九都遗址的范围。 这些东西,似乎在往城里钻。 他转身抓起军方专线,话说得又快又重。 “九都遗址申请立刻接管!重武器、封锁部队、异常事件处置人员,全都要!”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极其沉闷的回答。 “周队,你可能还没接到消息吧?现在整个夏国,各处应急情况接连发生,我们也在尽力调动军力,先守住遗址,不要让异常扩大。” “它已经扩大了!” 周启明一拳砸在桌面上。 旁边的警员将遗址全景图推到他面前。 “现在九都遗址情况危急,让弟兄们动作再快一点!” “派出去的军力已经出发,但刚才接到消息,半路发现异常情况,只能先去救援!” “周队......现在全国都乱了,你们一定先顶住!” “嘟嘟嘟......” 周启明听到这个爆炸的消息,也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而就在这时,皇陵内专属的通讯器,突然传出了刺耳杂音。 随后,肖勇断断续续的声音钻了出来。 “周队……外面……什么情况?” 周启明按住耳麦,刚要开口,指挥车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车外的警员举枪抬头。 一具原本跪在偏殿外的陶俑,竟四肢贴着车顶,脸朝下趴在挡风玻璃上。 它那张灰白的脸,正一点点长出周启明的眉眼。 通讯被杂音彻底切断。 皇陵内,肖勇把耳麦摘下来拍了两下。 “擦!断线了!” 刘年没有回应。 他盯着军城后方,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黑红尸气从子脉中垂落,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根从天穹扎下来的绳索。 原本通往长廊的宫门已经消失。 他们的退路,彻底被封死。 就连四姐布在后方的阴兵军阵,也被切成两截。 几名阴兵试图穿过尸线。 魂体才挨上去,便被黑发缠住。 它们胸前迅速长出陶片,残破的魂火也染成了墨绿色。 楚凌霄抬手下令。 “后军止步,焚旗断阵!” 军旗被阴火点燃。 残余阴兵主动切断彼此魂印,硬生生阻住尸气蔓延。 可那道封锁仍在加厚,眨眼便化作一堵爬满人脸的高墙。 刘年眼神一冷,想明白了许多东西。 陈涌是故意的。 先把千年来在夏国布置的无数尸坑亮给他们看,再封住皇陵出口。 他料到阳门的人或许想出去救援,只要他们乱了,陈涌便能从两边下手。 “主公!” 楚凌霄策马来到石阶下。 她抬起长枪,枪尖直指陈涌。 “休要听昏君危言耸听!末将先取其首,再破子母脉!” 陈涌身后,数十张相同的脸同时露出讥笑。 刘年抬手拦住楚凌霄。 “先别冲,这里面,肯定有诈!” 楚凌霄没有收枪,只将永夜勒住。 刘年目光落在宫门两侧。 刚才还在疯狂扑杀阴兵的尸煞,此刻全都退到了石阶下。 它们似乎在让出一条路。 这意图太明显了。 陈涌都嚣张到把底牌往外掀了,怎么可能只等着他们砍。 “他就是想让我们进去!” 刘年低声开口。 “外面越乱,我们越急!谁先冲进宫,谁就先掉进他备好的坑里。” 楚凌霄将枪锋往下压了半寸。 陈涌看见众人没有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抬起帝袍长袖,朝阳门七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诸位既已来了,何必站在孤的宫门外?” “尔等阳门,可敢入宫一叙?” 古老站在拘魂幡下,苍白面容被黑红光芒切成两半。 他没有朝前迈步。 “藏头露尾,设局诱敌,皆小人之行。” 古老拢起衣袖,温声道:“殿内纵有天大机缘,老朽亦无兴趣!陛下若想叙旧,大可自行出来。” 陈涌听见“陛下”二字,脸上多了几分受用。 他抬脚踩住一条尸线。 宫殿上方的子脉随之鼓动,墨绿色血浆顺着外壳滴落。 “阴脉的根本就在殿内。” 陈涌看向古老。 “阳门不是在替阳帝寻阴脉吗?眼下母脉就在面前。你若不进,孤便笑纳了。” 铁痴胸口的幽蓝鬼火猛地窜高。 “跟这块烂铁废什么话!” 他拖着绿火巨锤上前,锤头擦过石阶,刮出一串火星。 “门砸了,墙拆了!老子倒要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破铜烂铁!” 药鸩横移半步,靠近宫门时,竟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慢慢飘向门缝。 随后,里面的尸气自行退开,给毒液让出一条狭窄通道。 药鸩抬手接回毒液。 “别砸!” 她的语速快得发紧。 “宫门内的尸气在退,血雾也在避让。它们没有护门,是在给我们留路。” 铁痴的巨锤停在半空。 岁岁蹲在一具陶俑肩头,剔骨刀贴着灰泥刮了两下。 他咯咯笑着,漆黑双眼却盯住殿门。 “里面的人,好着急呀!” 陈涌也不争辩。 他抚平袖口,侧身让开宫门正中的位置。 “诸位怕孤设伏,也算人之常情。” “不过......” 陈涌停了一下。 “可别让宫内的那位,等太久了啊!” 古老脸上的温和终于撑不住了。 拘魂幡无风自动。 幡面上,一道黑红裂纹从边角浮现,贴着那些哀号鬼脸向中央蔓延。 古老抬手压住幡杆,裂纹却从他掌下穿过。 罗萨低眉看着自己的双手。 暗金皮肤下,有黑色业火自行燃起。 那火没有伤他,却让积压在体内的万千诅咒同时躁动。 “阿弥陀佛。” 罗萨脸上的慈悲笑容淡了。 “贫僧的业障,似乎在怕。” 刘年的心中也是一惊。 能隔着子母阴脉撼动拘魂幡,能让罗萨体内的业火生出惧意,还能令陈涌甘愿站在外面守门。 还有谁? 似乎,呼之欲出了吧? 半年来,阴王撕开拘魂幡逃走,之后再没有露过面。 刘年曾怀疑他会去找剩余阴脉,也怀疑他会暗中恢复本源。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那家伙竟然会藏进九都皇陵。 更麻烦的是,陈涌和阴王走到了一起。 一个在夏国九都埋下尸种。 一个要吞尽阴脉,重回巅峰。 这两头怪物若真联手,眼前的宫殿便不只是陷阱。 它更像一张已经合拢大半的嘴,只等阳门走进去。 刘年盯着陈涌。 “你给他卖命?” 陈涌脸上的五官变换几次,最后定格成末代皇帝的模样。 “孤与谁同行,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话说得很硬。 可刘年注意到,陈涌站在宫门外,始终没有退回殿内。 他甚至不愿让帝袍碰到门槛后的黑暗。 陈涌在忌惮里面的东西。 这两人哪有什么同盟。 都在等对方先死。 古老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握紧拘魂幡,视线在宫门与假尸心之间来回移动。 进去,便要迎上阴王设下的杀局。 不进去,子母阴脉会继续唤醒各地尸种。 待夏国九都同时爆发,阳门收来再多阴脉,也填不上那片尸海。 刘年此刻,不想杀陈涌了。 他只想退出皇陵示警。 外面......自己的家人、朋友、姐妹们,还有无数无辜的百姓...... 如果浩劫真起,该怎么收场? 肖勇沉着脸,回头看向宫门。 “退路废了。” “我们怎么办?得想办法出去告诉周队......不!得联系军方啊!” 刘年刚要开口,宫门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慢。 每一步落下,子脉便跟着跳动一下。 石阶上的黑发纷纷伏低,尸煞军城内那些长着陈涌面孔的怪物,也一排接一排跪了下去。 阳门七将也因为这脚步声,全都脸色凝重起来。 脚步声靠近门后,却又停了。 不久,黑暗中,传来一阵刘年熟悉到骨子里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从宫殿深处荡开,石壁上的墨绿灯火接连熄灭。 “阳门八将!” “今日尔等,皆将葬身于此!” 宫门深处亮起一双黑红色眼睛。 刘年背后的桃木剑随之发出一声清鸣。 柔和白光从剑鞘中漫出,沈芸纱一身白纱罗裙,踩着光芒走到他身旁。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刘年染血的左腕。 第517章 原来,她们从未忘记 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丰,庆生楼已经关门。 大姐沈宴清站在柜台后,翻看九都遗址送来的资料。 六姐方樱兰闭着眼,将各地出现异常的消息递到她手边。 方桌旁,五姐洛依然抱着双臂没有说话。 七妹托着下巴,盯着紧闭的大门。 八妹夹在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烟蒂,但她浑然不知。 九妹则低着头,手机屏幕上仍是那张偷拍来的照片。 照片里,刘年坐在洛京街边啃馒头。 突然,七妹轻轻叹了口气。 “饭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此言一出,大姐翻动资料的手停住了。 九妹顿时眼圈一红,立刻把脸偏向旁边。 她怕自己再看那张照片,会忍不住冲去洛京。 五姐按住桌角,沉声道:“七妹,别说了!” 大厅内再次陷入安静。 安静的气氛维持了没几秒,就被九妹的一声抽气声,给打破了。 “啪!” 八妹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哭什么哭,瞧你那点儿出息!” 她训的是九妹,可自己的眼眶却先红了。 她转头看向大姐,脸色涨得通红。 “大姐,我演不下去了!” “你想做什么?”沈宴清放下资料,语气有些严厉。 “去洛京,找刘年!” 八妹说完,一把踢开身后的椅子,抓起外套便往门口走。 “他在九都遗址玩命,咱们却缩在庆生楼里,装得跟陌生人一样。老娘受够了,这戏谁爱演谁演!” “站住!”沈宴清厉声喝道。 李星彩已经走到门前,手掌搭上了门闩。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头。 大姐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脸上再无平日的慵懒。 “我原以为七妹秉性单纯,最藏不住事儿,没想到先撑不住的人会是你。” 八妹转过身,指着桌上九妹手机里的照片。 “我们明明记得他,凭什么装作不认识?” “他回南丰的时候,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咱们坐在庆生楼里,看着他落寞地走出去,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九妹擦去眼泪,也跟着站了起来。 “大姐,哥以为我们全把他忘了。” “他现在身边只有三姐和老黄。九都遗址里有什么,谁也说不准,万一他出事了怎么办?” “行了!” 五姐起身走过去拉住八妹。 “难道你们还想让他被拘魂幡收走吗?” “我们都不好受,可之前大姐也说了,这是无名碑的规则漏洞,我们必须遵循,你们难道都忘了?” 八妹甩开她的手。 “可能,可能,又是可能!” “这都半年多了,终于见到了刘年,可他却以为咱们忘了他。他回南丰之后,连句真话都没听到!” “再这么等下去,等来的要是尸体呢?” 她说完拉住九妹。 “九妹,走。” 九妹没有挣开。 七妹也连忙站起来,把桌上的点心塞进袖口。 “我也去!我扛揍,谁要欺负饭票,我替他挨着。” “都给我回来!”这时,六姐出声儿了。 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缓缓从柜台的另一头走了出来。 刚才那一声喊,显然带着怒气。 她虽然没睁眼,可脸上的表情告诉众姐妹,她生气了。 这可是姐妹们第一次见到六姐生气。 一时之间,全都没了动作。 “谁都不准去。” “更不准让刘年知道,我们还记得他。” 八妹咬着牙。 “六姐,你怎么也......”八妹还是不服,刚想出口的话,被六姐摆手打断了。 “大姐说的对!刘年以为,现在只有三姐和老黄记得他,无名碑的规则,是主观规则,也就是说,只要刘年认为咱们不记得他,就真的不记得他!” 她闭着眼,转向九妹。 “可一旦我们与他相认,等于亲手证明无名碑没有抹干净他的痕迹。” “到时候,他轻则被拘魂幡再次拘回去,重则......直接被规则抹杀!” 九妹抓紧衣角。 “可三姐和老黄一直记得哥,他们陪在哥身边,也没出事啊?” 大姐接过话。 “因为三妹和老黄没有被拘魂幡收入旧村。” “无名碑立在幡内,它认得你们,认得你们与刘年的关系。至于三妹和老黄,他们本就不在那套规矩里。” 八妹闻言冷笑一声。 “说到底,还是猜的!万一不是呢?” “对,是猜的。”沈宴清坦然承认。 她走到门边,亲手拉开门闩。 “万一不是......呵!” “我不知道,但你们敢试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没声儿了。 这玩笑可开不得,谁敢试啊? 万一不是......可万一是呢? 刘年要是死了,她们怎么办? 大姐重新锁住大门。 过了片刻,九妹看向大姐。 “大姐,你没进过拘魂幡。” “要不你去洛京支援哥?” 沈宴清理了理旗袍袖口。 “我可不去,我本来就跟他不熟啊?” 夏玲还想开口,沈宴清却先指向庆生楼的后门。 “再说了,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无名碑的事还没结束,陈涌也消失了半年。南丰要是再出乱子,总得有人留在这里守门。” 八妹压着怒气坐回椅子。 “那就让刘年一个人在洛京送死?” “谁说我让他送死了?” 大姐回到桌旁,把九都遗址的资料铺开。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高明了!可不说清楚,你们还真会连夜跑去洛京。” 她敲了敲资料。 “这次九都遗址的事,本该由我们接手。可肖勇求援时,我把刘年推了过去。” 五姐看向她。 “你想借九都遗址逼他入局?” “这么说不太好听。” 沈宴清拉开椅子坐下。 “不过意思差不多。” 八妹听得火冒三丈。 “他都混成那样了,你还拿他试局?” “正因为他什么都没了,这个局才必须由他来破。” 大姐抬起手,示意众人先别打断。 “以前遇到麻烦,大家总是一起出动。能赢便一起回来,赢不了就一起陷进去。” “舜城荒漠石林那一战,拘魂幡落下,你们全军覆没。要是我当时也被拘进去,后面谁来崩开拘魂幡?” 八妹没法反驳。 确实! 那一战若不是大姐从外面击穿幡面,她们至今还困在旧村,甚至已经魂飞魄散了也说不定。 大姐继续道:“如今我们和刘年分开,反倒多了一条退路。” “他在明处查九都遗址,我们留在南丰随时准备。任何一方出了事,另一边都有机会救人。” 八妹立刻问道:“那他现在就可能有危险,我们救不救?” “救!” 沈宴清回答得很干脆。 “但不是现在冲过去抱着他哭。” 她将九都遗址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我的线人告诉我,九都遗址出现了会夺取身份的陶俑,失踪者还会被炼成空壳。” “那里又是九都王朝旧宫,地下埋着什么,刘年比我们更容易判断,毕竟他是活人,活人跟活人才能顺畅地打交道嘛!” “更何况,他最想做的两件事,都能在那里找到机会。” 七妹掰着手指想了想。 “饭票最想吃饱饭?” 五姐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是杀陈涌。” 九妹看向资料。 “还有找回被无名碑抹掉的痕迹。” “都对!” 大姐抽出那张无头将军像的照片。 “阴脉接连出世,陈涌却消失了半年,呵!他不可能老老实实躲着。” “九都遗址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牵扯到九都皇宫。此地即使没有陈涌,也必然与剩余阴脉有关。” 六姐走到桌边。 “所以你将案子交给刘年,是想让他顺着阴脉找到陈涌。” “这只是其一。” 沈宴清点了点照片。 “刘年想摆脱无名碑,靠我们与他相认没用。被抹去的现实痕迹,也不是补办身份便能找回的。” “真正的问题,在拘魂幡。” 五姐恍然大悟。 “对呀!毁掉拘魂幡,无名碑的规矩自然就会消失!” “没错!” 八妹皱起眉头。 “那还费什么劲,直接找古老要拘魂幡。” 大姐笑了一声。 “古老若肯交,半年前便交了。” “拘魂幡是阳门对付阴王和陈涌的底牌。浩劫没有结束之前,古老不可能为了刘年毁掉它。” 九妹轻声道:“但是......硬抢也不行!” 阳门八将已经归位,刘年双煞又不稳定。 即使姐妹们全都出手,也未必能从古老手中夺走拘魂幡。 八妹越听越烦。 “要也不给,抢又抢不到,那怎么毁?” 大姐用指尖点住九都遗址的位置。 “一个人手里的筹码不够,就得把敌人也拉进局里。” “九都遗址若真有阴脉,古老一定会去!陈涌若也在那里,阳门和刘年的目标就会暂时一致。” “刘年要杀陈涌,阳门要收阴脉,还要对付阴王。只要他们谁都吃不下这座皇陵,就只能选择同一条路。” 八妹盯着她。 “哪条路?” 沈宴清收回手,笑得胸有成竹。 “合作!” 第518章 世界末日,尸煞围城 “刘年岂不是在与虎谋皮?” 八妹一听,猛地拍桌起身。 “古老那只老狐狸,连自己人都敢算计。刘年要是跟他合作,迟早被卖了还替他数钱!” 大姐伸手按住八妹的肩膀,将她压回椅子上。 “先坐下!你这性子,确实该改一改了。” 八妹还想挣扎,大姐的手却没有松开。 她抬起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整理桌上的资料。 “据我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小郎君已经跟阳门达成协议。至于协议有几分真,几分假,那就不好说了。” 六姐闭着眼,转向大姐。 “他们合作得如何?” “很和谐!” 大姐答得干脆,八妹却听笑了。 “刘年跟古老还能和谐?一个脑子不太好使,一个满肚子坏水。这俩人凑到一起,刘年能占到便宜?” “以前的小郎君,确实容易吃亏。” 大姐松开八妹,重新回到桌旁。 “可人被逼到什么都没了,总得学会长点本事。如今的刘年,或许跟我们认识的那个,已经不一样了。” 八妹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他能有什么不一样?死要面子,嘴还硬!被人坑了,多半还得装作自己早就看出来了。” 九妹听见这句话,想要替刘年争辩。 可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重新看向手机里的照片。 大姐没有与八妹争论,点了点九都遗址的资料。 “所以,我才让人盯着洛京,能传出来的消息,我都会知道。” “不过,他们现在已经进入地下皇陵。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探子也看不见。” 八妹刚坐稳,又要起来。 “那你还说他没事?” “着什么急。” 大姐横了她一眼。 “现在地下皇陵里面,可以说是三足鼎立!” “阳门想收阴脉,陈涌也想,阴王更想!三方如果都在场,谁敢先动手啊?这样一来,刘年反而安全的很!” 五姐认真想了想。 “刘年反而成了旁观者,甚至......进可攻退可守?” “差不多!” 大姐拿起手机,在掌心轻轻转了一圈。 “更何况,小郎君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势单力薄。” 八妹皱着眉头。 “你怎么知道?” 大姐耸了耸肩,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推到几人面前。 “你们是不是忘了看相亲群?” 八妹立刻看向手机。 她点进“相亲相爱一家人”,一排黑下去的头像映入眼中。 几个姐妹的头像是黑的。 刘年的头像同样是黑的。 与半年前相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可八妹盯了片刻,手指忽然停在四姐的头像上。 “不对吧?” 她将手机拿近了一些,想了老半天。 “四姐的头像前些天明明亮过,怎么现在又黑了?” 大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你才发现?” 八妹顾不上回嘴,立刻转头看向其余人。 五姐也打开了群聊。 她反复比对头像,脸色逐渐变得认真。 “难道刘年已经加了四姐?” 大姐收起笑声,给出了判断。 “如果我没猜错,刘年已经把四妹叫出来了。而且四妹此刻就在九都皇陵。” “四姐出来了?” 五姐一下站起身,可刚走出两步,她又停住了。 “就算四姐是红级巅峰,皇陵里还有陈涌、阴王和阳门八将。寡不敌众,她一个人能应付吗?” 大姐抬手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透,又原样放了回去。 “能不能应付,要看她手里有没有兵。” “若连带兵的四妹都破不了那个局,那便是必死之局!就算我们现在赶去洛京,也只会多送几条命。” 八妹听得更加烦躁。 “照你这么说,我们就坐在这里干等?” “至少可以暗中帮忙啊!” 她抓起桌上的烟盒,抖了两次,却没能抖出烟来。 最后干脆将烟盒捏扁,扔回桌面。 大姐摇了摇头。 “我们也有自己的事情!” “现在我们分成了两组,各司其职,我感觉比以前完美多了!” 五姐听懂了她的安排。 “现在刘年与四姐在洛京,我们留在南丰。两边分开,无论哪一边出事,另一边都能接应。” “就是这个道理。” 大姐扫过在场几人。 “所以,小郎君负责搅动皇陵,我们负责替他找回被无名碑抹去的痕迹。” 八妹急得在桌边来回走了几步。 “怎么找?” “看着吧,等遗迹那边有了具体的动静,我们就要出手了!”大姐忽然眼神一冷。 “刘年现在和阳门合作,对拘魂幡下手自然更是不便!” “如果我猜的不错,古老应该答应刘年,让他帮忙杀阴王,只要阴王一死,古老便会毁幡!” 八妹冷笑了一声。 “这不就是张空头支票?” “所以我们才要留在外面。” 大姐抬眼看向她,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刘年不方便做的事,我们做。刘年不能翻的脸,我们替他翻。” “皇陵里只要打到两败俱伤,阳门无暇护住拘魂幡,我们便立刻动手。” 她用指尖压住拘魂幡的资料,向桌边一推。 “到时候,不管阴脉归谁,也不管陈涌和阴王谁能逃出来。” “我们只取拘魂幡!” 五姐的手从匕首上松开。 九妹也抬起头,眼中的难过终于退去几分。 八妹张了张嘴,刚想追问如何潜入洛京,一道刺耳的警报声突然穿透庆生楼。 呜! 呜! 桌上的茶杯跟着震动,外面的街道很快乱了起来。 紧接着,远处传来爆炸声。 枪声夹在警报中,一阵接着一阵。 大姐霍然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不好!” 她一掌推开庆生楼大门,身影化作鬼气升入半空。 几个姐妹随后冲出,几人都很默契地化作了灵体,飞向了空中。 而此时,街口已经堵满了逃命的人。 汽车撞在一起,喇叭响成一片。 有人鞋都跑丢了,却连头也不敢回。 “是防空警报!” 八妹飞到半空,朝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怎么回事?” 大姐没有回答。 她继续升高,直到整座南丰城都落入视线之中。 这一眼看过去,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街道、商场、小区,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都有尸煞从地下爬出。 它们体形高大,皮肤上长满黑毛。 有的撞开商场玻璃,有的趴在汽车上抓扯车门,还有的顶着枪火冲进人群。 警队已经抵达几处主要街口。 军方的车辆也在向城中推进。 然而尸煞根本没有痛觉。 子弹打进身体,只能让它们停顿片刻。 黑毛很快钻进伤口,将破损的皮肉重新弥合。 一只尸煞迎着火力撞翻警车。 后面的尸煞踩着车身冲过封锁线,扑向正在撤离的市民。 枪声顿时密集起来。 可城内冒出的尸煞太多。 每堵住一条街,另一处便有人发出求救。 军方刚建立起来的防线,很快被尸煞群撞得不断后退。 “大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尸煞?” 六姐闭着双眼,领域向外铺开。 她顿时感应到,城中到处都是尸气。 这些尸气从不同地点钻出,出现的时间却几乎一致。 大姐抬手接住一缕升到空中的墨绿色尸气。 那缕尸气刚触碰她,便化作一根黑线,指向遥远的北方。 “九都遗址。” 她捏断黑线,脸色越发难看。 “好大的手笔!” 五姐望着下方的尸煞,按在匕首上的手越来越紧。 眼前的南丰,让她想起了当年的武道城。 也是满城逃难的人。 也是怎么杀都杀不完的恶鬼。 七妹站在大姐身后,手中还攥着从庆生楼带出来的点心。 她没有吃,只将点心重新塞回袖口。 “跟平城那时候一样。” “城里的人,会被吃掉。” 她说得很轻,可下一刻,她已经朝下方冲去。 大姐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将人拽了回来。 “回来!” “下面到处都是军队和监控!你现在冲下去,明天整个南丰都会知道天上飞着一个小道姑。” 七妹急得挣扎起来。 “可他们要死了!” “我没说不救!” 大姐看向远处接连升起的黑烟,忽然又笑了。 越到这种时候,她反倒越平静。 “看来,这是逼我去联系生前的老组织了。” “就是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那群人还靠不靠谱。” 八妹顾不得问她所说的组织。 一只尸煞已经撞破下方超市的卷帘门,里面传出孩子的哭声。 “大姐,现在怎么办?” 大姐转身看向众人,开始发号施令。 “计划有变。” “城里的尸煞太多,我们几个全压上去,也守不住整座南丰。必须找人,还要弄清楚其他地方的情况。” 她指向城南。 “五妹,你带六妹、八妹和九妹留下。” “先救被困的人,暗中帮助军方守住街口。可以出手,但尽量别在活人面前显形。” 五姐拔出寒雨与凛冬。 “明白!” “至于七妹,你跟我走。” 大姐又看向八妹。 “能逼退便逼退,别只顾着杀。尸煞背后似乎连着阴脉,你们是杀不完的!” 八妹虽然不情愿,却清楚轻重。 “知道了,先救人,少留痕迹。” 五姐已经转身飞向城南。 九妹化作一道残影,抢先冲向那座被尸煞撞开的超市。 六姐的领域随之展开,强行定住街口几只尸煞,为撤离的人群让开道路。 八妹跟着落下,一脚将扑向警员的尸煞踹进墙里。 “大姐,你要去哪里?” 五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大姐带着七妹停在半空,回头看向正在沦陷的南丰市。 “南丰已经这样,其他地方恐怕也不会太平。” “我去找帮手,也去看看这位究竟埋下了多少尸种。”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比出枪形。 一只爬上高楼的尸煞刚要扑向天台人群,她的指尖便对准了它的后脑。 “砰!” 尸煞整个粉碎,碎肉散了一地。 大姐收回手,带着七妹飞向城外。 “接下来,准备好迎接世界末日吧!” 第519章 一触即发 皇陵内殿的黑暗裂开了。 阴王从中走出,黑袍没有沾染半点尸气。 那双黑红交叠的眼睛扫过殿中众人,即便是赫赫有名的阳门八将,在他眼里,亦如草芥蝼蚁。 而阳门众人,全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古老的脸更是一下子沉了下去。 阴王停在帝座前方。 他看过古老,看过邢屠,最后又看向那面拘魂幡。 “千年过去,阳门还是这副样子。” 他的声音并不响,可大殿各处却都在回荡。 “一群苟延残喘的败兵,也配来杀本王?” 岁岁伏在石柱的影子里,咯咯笑了几声。 他手中的剔骨尖刀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割向阴王的影子。 刀锋刚刚落下,那片影子竟翻起一只黑红手掌。 岁岁连人带刀被攥住,狠狠砸进殿柱。 石柱拦腰断裂,破碎的石块还没落地,便被升起的黑气磨成了粉末。 “岁岁!” 铁痴拖着大锤扑了过去。 他一脚踏碎地砖,赶忙将岁岁抄了回来。 阴王仍旧嗤笑着看向众人。 手指指向另一个方向,向下一压。 邢屠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 他半边身子陷进石坑,肩骨一寸寸崩开,鬼头大刀却劈向了阴王头顶。 “断头刑场!” 一道道红线爬上阴王的脖颈。 鬼头大刀撕开黑雾,眼看便要斩中,阴王周身却涌出更多手臂。 那些手臂抱住刀身,将它死死定在半空。 “领域。” 阴王抬起头,黑红双眼俯视阳门众将。 “森罗死域!” 血色从他的脚下铺开。 整座大殿像被拖进一片无边血海。 墙壁、石柱与帝座全都失去原来的颜色,猩红的血水漫过众人脚踝,又沿着他们的身体向上攀爬。 血海深处,一尊尊魔神虚影拔地而起。 它们有的三头六臂,有的只剩半张腐烂人脸。 每一声咆哮落下,大殿上方便有大片岩层崩碎,碎石尚未坠落,便化作血水。 古老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 “诸位,若再藏拙,今日便要尽葬于此。” 他抓住拘魂幡,手掌被幡杆磨得皮开肉绽。 幡面迎风暴涨,无数被拘禁其中的残魂冲出,在阳门众将头顶撑起一层灰白魂风。 血海撞上魂风。 古老的文士衫当场炸开数道裂口,苍白面颊也爬满血痕。 他双手握紧幡杆,腰背却被压得一点点弯下去。 “以众生之魂挡灾,儒鬼,你还是那么伪善。” 阴王迈出一步。 灰白魂风向内凹陷,拘魂幡里传出成片惨叫。 那些残魂互相抓扯,挤压,眨眼便碎了大半。 古老喉头涌血,仍向阴王行了一礼。 “承蒙阴王谬赞。” “铁痴,碎其领域根基。药鸩,封其退路!” 铁痴早已跃起。 燃着绿火的巨锤被他抡过头顶,胸口鬼火顺着手臂灌入锤身。 锤面迅速变红,四周血水随之沸腾。 “你这块千年不化的臭铁,老子今天非得砸出个窟窿!” 巨锤落下,血色地面被砸出大片蛛网裂纹。 阴王脚下稍稍一沉。 药鸩掀开墨绿色大氅,惨绿色毒液从十指滴落。 毒液尚未触地,便裂成大片孢子,沿着血海底部疯狂生长。 “阴煞构成稳定,魂核无法窥见,领域具备吞噬性。” 药鸩语速越来越快,银发间爬出细小血管。 “那便先腐蚀,再增生!最后把你这副灵体拆开,一块一块试药。” 惨绿孢子围住阴王,生出扭曲血肉。 血肉上长出无数张嘴,同时撕咬黑袍。 阴王抬手一拂,大片孢子化为黑灰,可更多孢子从灰中钻出,爬上他的手腕。 铁痴看准机会,再度抡锤。 罗萨也在此时踏入血海。 “阿弥陀佛。” 他合起双掌,任由血水贯穿脚底。 皮肉裂开后,黑色红莲业火从伤口里钻出,顺着血海烧向阴王。 “施主,回头是岸!” 罗萨脸上的笑容重新浓了起来。 “你造的业,贫僧很喜欢。” 阴王五指收紧。 罗萨的胸膛像被看不见的巨手压中,肋骨接连刺出皮肉。 他口中喷出鲜血,身体却借着这股力量贴近阴王,一掌拍在对方胸前。 积攒在体内的业火全部炸开。 黑袍终于裂了一角。 伶音的琵琶声紧跟着刺入裂口。 她左手勾弦,琴弦割开指腹,滴落的血珠化为一个个红衣女子,围着阴王唱起哀乐。 “好狠心的人儿。” 伶音声音千回百转,曲调却越来越凄厉。 “你心里藏了这么多人,怎么偏偏不敢回头看呢?” 阴王的手停了一下。 仅仅一下。 藏在血海中的影子齐齐裂开,岁岁从阴王背后探出脑袋。 剔骨尖刀刺进那道黑袍裂口,用力向下一划。 “咔嚓!” “找到你啦!” 邢屠拔出陷在石坑里的腿,双臂肌肉高高鼓起。 鬼头大刀再次顺着红线斩下,铁痴的巨锤也从另一侧轰向阴王头颅。 血海被两股力量压出巨大凹坑。 阴王终于抬起了另一只手。 魔神虚影同时咆哮,密密麻麻的黑红锁链从血海钻出。 岁岁先被锁链贯穿,邢屠的大刀偏离红线,铁痴也被一条锁链抽中腰腹,砸进殿墙深处。 罗萨的业火被血海吞没。 药鸩培养出的血肉孢子大片枯死。 伶音的琵琶弦一根根崩断,指骨也被震出裂纹。 她捂着琵琶后退,半张白骨脸上渗出暗红鬼血。 古老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魂血喷在拘魂幡上。 幡内又有大量残魂涌出,缠住黑红锁链。 可每毁掉一根锁链,血海深处便会升起更多。 阴王站在血海中央,黑袍破损处正在自行弥合。 “这便是千年后的阳门?” 他抬手抓住扑来的岁岁,五指扣住那颗幼小头颅。 “孤,很失望!” “放......放开他!” 邢屠拖着断裂的左腿爬出石坑。 他将鬼头大刀撑在地上,想要站起,身体却被血水再次压了下去。 阴王的手掌开始收紧。 岁岁的脑袋发出轻微碎裂声。 他没有痛觉,脸上还挂着天真的笑,只是那双漆黑眼睛越过阴王,看向了殿门外。 阴王的余光也随之偏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 快到连古老都未曾捕捉。 殿门之外,刘年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阳门与阴王交手产生的余波灌入皇陵甬道,早已将石门与墙体熔在一起。 他此刻没有出手帮忙,因为心中已是乱作一团。 外界肯定出事了! 陈涌方才提到的尸种舆图,还有那句满城皆兵,始终堵在刘年心口。 这畜生敢把所有人都引进皇陵,很明显就是一计调虎离山! 自己的父母家人、姐妹们,全都在外面。 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妈的!” 刘年看向身后的石门,心里把陈涌骂了个遍。 “早知道就不进这破坟了。” “你出不去了!” 陈涌站在离刘年不远的地方,帝袍上的十二章纹已经被尸气染黑。 他的身体与帝心相连,每一次呼吸,后方尸煞便会多出一层黑毛。 甬道已经被堵死。 前方是阴王的森罗死域,后方是看不到尽头的尸煞。 数万陶俑夹杂其中,空洞面孔全都朝向刘年。 “朕等了千年,才等到今日。” 陈涌摊开手掌,子脉尸气从地底灌入他的身体。 “阴王、阳门、阴阳双煞,竟然都在朕的皇陵!” “哈哈哈哈!朕的复国大计,就在今日!” 刘年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想出去,唯有杀掉陈涌。 子脉失去控制,尸煞大军自然会乱。 桃木剑轻轻震动,三姐从剑中飘出。 她看了一眼大殿内的血海,又看向堵满甬道的尸煞。 “夫君,妾身助你。” “别把魂力全给我。” 刘年握紧长刃。 “留点,万一我打不过,咱俩还能跑!” 沈芸纱没有争辩。 她白纱罗裙无风而动,双手于胸前结印。 朵朵白莲从脚下升起,穿过尸气,环绕刘年缓缓绽放。 “一曲梦中人,愁肠又断魂!” “轰!” 磅礴魂力涌入刘年体内。 刘年的背脊一下绷直,周身骨骼发出密集脆响。 阳煞沿着经脉冲向右手,原本短小的白色刀刃不断延伸,化作一柄燃烧的长刀。 阴煞也被莲舞牵动。 黑色煞气贴着刀背攀爬,与白焰交错纠缠。 疼! 疼得手指都快握不住刀了。 三姐的魂体也在变淡。 她仍未停下魂力灌注,白莲接连融入刘年后背,将他被双煞撕裂的经脉重新护住。 一旁的肖勇此刻已经看傻了。 即便他与那些不信邪的人不同,可也没想到能看见这种场面啊? 且不说阳门八将和阴王那眼花缭乱的战斗场面。 单单这个刘年就已经让他匪夷所思了。 不是说好了进来老黄他们三个人吗? 变出了骑马的女将军也就算了,怎么桃木剑里还能变出人来啊? 陈涌抬起手。 最前方的尸煞齐齐扑来。 刘年脚下地砖崩裂,整个人迎着尸群冲了出去。 阳煞长刃横扫而过,十几颗长满黑毛的头颅同时飞起。 更多尸煞从两侧压来。 阴煞化作细线,缠住它们的四肢。 刘年借力跃过尸群,踩着一尊陶俑的头顶直扑陈涌。 陈涌冷眼抬掌。 地底子脉疯狂震动,皇陵里积攒千年的尸气向他掌心汇聚。 黑雾越积越厚,最后凝成一只遮住半条甬道的巨掌。 刘年不闪不避。 阳煞长刃举过头顶,三姐的白莲全部压入刀锋。 黑白二气被强行揉在一起,灼热与阴寒同时钻进手骨。 “老东西,给我死!” 长刃与尸气巨掌正面相撞。 刀锋只切入半掌便被卡住。 陈涌背后的帝心重重跳动,子脉尸气再次灌入巨掌。 刘年双脚擦着地面后退,手臂皮肉接连开裂,阳煞长刃也被压得弯曲。 尸气巨掌继续落下。 “哼!” 三姐冷哼一声,直奔刘年身后,双手抵住他的肩背。 她魂体被尸气吹得几近透明,仍旧没有松手。 “呀啊!” 刘年膝下的地砖碎成齑粉。 长刃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 就在尸气巨掌要将两人彻底拍碎之际,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破风之音。 紧接着,战马嘶鸣之声袭来。 一杆暗金色长枪撕开尸群,如闪电般横贯甬道。 枪尖挑破黑雾,稳稳挡在了刘年身前! 第520章 救援 天已经黑透了。 南丰却没有哪处真正安静。 尸煞从地底钻出,撞破路面,掀翻车辆。 沿街商铺被冲得七零八落,火焰爬上广告牌,照出一张张长满黑毛的脸。 军方设在步行街外的防线,早已被撕开。 遗落的枪械散在血泊里。 几辆装甲车堵住街口,车身爬满抓痕,里面的人已经遭遇不测。 这次出现的尸煞与以往的不同,它们不止拥有更加强悍的体魄,更加庞大的身躯。 而且,它们现在拥有了转化的能力。 就像丧尸电影里的桥段,但凡被它们抓挠或是撕咬过的人,顷刻间便会加入它们的行列。 这场灾难,来得太突然了。 即便军方武器精良,可把电影里的桥段搬到了现实,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庆生楼,这座曾经迎来送往的饭店,如今挤满了逃难的人。 大厅桌椅全被推到门后。 老人靠墙坐着,怀里抱着找不到父母的孩子。 有人用手堵住嘴,还是压不住牙齿碰撞的声音。 二楼过道也躺满了伤员。 血水顺着楼梯往下淌。 几个军医背靠背坐在地上,手边只剩染红的绷带,连剪刀都卷了刃。 但这些人是幸运的。 她们身上的伤,基本都是被砸被撞,而不是被抓被咬伤的。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角落里的小女孩捧着半块饼干。 她没敢吃,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抱着她的老太太低下头,肩膀发抖。 一句哄人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六姐蹲在两人身前。 她依旧闭着双眼,蓝色工装沾了大片黑血。 她伸手摸到女孩的头,把自己口袋里最后一块糖塞进那只小手。 “先吃!” 方樱兰替她拢好散乱的头发。 “过一会儿,妈妈找不到这里,我们就带你去找她。” 女孩抹掉眼泪,用力点头。 方樱兰起身时,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旁边的妇人赶忙扶住她,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那截手臂。 妇人愣在原地。 “别怕!” 方樱兰抽回已经半透明的手,转身面向楼梯。 “去三楼帮忙烧水,只要大家还能动,庆生楼就守得住!” 这句话有没有用,她也不知道。 她甚至连实体都没有化完整,只为了保存仅剩不多的魂力,以备不测。 可楼里不能乱。 一乱,外面的尸煞还没进来,人先把人踩死了。 妇人咬住嘴唇,招呼几名还能行动的人往楼上搬水。 几个年轻人也从伤员旁站起,抬起木柜,继续加固窗户。 方樱兰这才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整条街的动静,都能落在她的感知里。 东侧巷口还有几名士兵。 他们边打边退,弹药快空了。 面对尸煞,普通的子弹只有将它们的身躯彻底打烂,才能消灭一个。 这场战争,太艰难了! 南边的尸煞正在翻越公交车,庆生楼后门也有东西靠近。 更远处,还有大片混乱的尸气。 九妹在跟几个姐妹商量后,率先冲向了刘年的老家。 因为只有她去过那里。 临走前,夏玲只说了一句。 “我把叔叔阿姨带回来。” 她没说带不回来怎么办。 谁也没问。 “八妹,东边巷口还有活人。” 方樱兰抬手指向街角。 “给我十分钟!” 八妹从一只尸煞胸口拔出铁棍,回头骂道:“妈的!你当老娘不累啊?” 她嘴上骂着,人已经冲进了巷子。 大波浪卷发被污血粘成一绺一绺,花臂上全是撕开的伤口。 她可是公众人物,只能化成实体见人,可如今,整个身体也开始发虚了。 铁棍横扫。 最前方的尸煞下颌碎裂,半张脸贴着脖子垂下。 李星彩抬脚踏住它的胸口,又将棍头捅进眼窝。 噗嗤! 黑血溅满她的烟熏妆。 “看什么看?” 八妹抽出铁棍,指向巷子里的士兵。 “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老娘扛!” 领头的士兵浑身是血,倒是没有被尸煞伤到。 可他身后的同伴却是昏迷了,像是被掉下来的重物砸了一下。 他吃力地将同伴拖出掩体。 “小心,后面有两个怪物!” “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 八妹越过他,一棍砸断扑来的尸煞膝盖。 她揪住那东西的头发,抡起来撞进后方尸群,硬是清出一条路。 两名士兵架起昏迷的伤员,跟着她向庆生楼撤。 枪声只响了几下。 弹匣空了。 街口那些尸煞扑上来时,楼顶也落下一片细雨。 五姐洛依然站在庆生楼边缘。 她身上的红色劲装已被撕开多处。 两柄匕首钉入水泥,寒气沿着墙体一路落向街面。 “冬雨残章,绝!” 冷雨穿过尸煞身体,留下一道道青白痕迹。 它们奔跑的速度随之变慢。 关节处结出厚冰,几只尸煞刚迈过废车,双腿便从膝下折断。 冰刺紧跟着钻出地面。 扑哧! 成排尸煞被贯穿腹部,挂在街口。 它们仍在扭动,黑毛刮过冰面,不断留下污浊血痕。 “走!” 洛依然单膝跪地,左手按住寒雨匕首。 李星彩拖着两名伤员冲过街口。 等最后一名士兵进楼,五姐才拔出双匕,任由那些冰刺被尸潮压碎。 庆生楼的大门随即合拢。 尸煞撞上堵门的桌柜。 咚! 门板向内鼓起,几名年轻人肩抵木柜,鞋底在血水里不断后滑。 “顶住!” 带头的士兵将枪丢在一旁,用肩膀撞上木柜。 更多人扑了过来。 老人撑着拐杖,妇女抵住桌角。 就连军医也从楼梯上跑下来,将身体压在门后。 第二次撞击落下。 门轴崩出半截。 一只黑毛手掌从缝隙探入,抓住年轻人的衣领。 八妹及时赶到,铁棍插进门缝,将那条手臂生生绞断。 “往后退!” 方樱兰抬手挥向大厅。 众人拖着伤员撤开。 她站到门前,闭合的眼皮下渗出两道黑墨般的血。 门外的尸煞正在叠高。 一层踩着一层。 最上方的已经扒住二楼窗沿。 负责堵窗的几名活人刚要挥刀,那东西便张开腐烂的嘴,朝着屋内吐出黑气。 方樱兰转过脸。 “左边窗户,趴下!” 几人当即伏地。 寒雨匕首穿过窗板,将尸煞的舌头钉回口中。 洛依然踏着栏杆翻入二楼,右手凛冬贴着它的脖颈划过。 尸首跌下窗台,又砸倒后面的几只。 洛依然落地时没能站稳。 她用匕首撑住地面,嘴角溢出的黑血滴在刀背上。 体内剩下的魂力,已经撑不起第二次完整领域。 从天黑杀到现在。 多少只了? 她没数。 这种时候,数它做什么! “来个人,把窗户堵上。” 五姐扶着墙站起,将一个缩在桌下发抖的男孩抱了出来。 她扯下还算干净的半截衣袖,擦掉他脸上被溅到的血。 “往楼上跑,别回头。” 男孩却抱住她的手臂。 “五姐,外面还有怪物!” 这称呼是跟楼里其他人学的。 洛依然愣了一下,随即把他交给赶来的军医。 “有五姐在。” 她提起双匕,再次登上楼顶。 天边渐渐泛白。 可太阳没有出现。 厚重的尸云罩住南丰,墨绿色雾气在高楼间穿行。 放眼望去,整座城市仍旧昏暗,只有各处燃烧的火光在晃。 庆生楼外已经堆起高高的尸体。 有尸煞的。 也有来不及救回的人。 李星彩背靠路灯喘息,又一根铁棍杵在身旁。 她的手掌磨烂了,虎口露出白骨,握紧几次都没能重新抓住棍身。 楼顶的洛依然也弯下腰。 红色头绳早已断开。 长发沾在脸侧,她抬手擦过嘴角,整条小臂都是黑血。 方樱兰依旧站在大门内。 每一次感知铺开,魂体都会更淡几分。 她却不敢停,南丰仍有活人朝庆生楼逃来。 “后街有一家三口。” 方樱兰转身看向八妹所在的位置。 李星彩没有回应。 她拖起铁棍,踉踉跄跄地走向后巷。 “北边又来了!” 方樱兰抬起头。 尸煞的脚步连成一片。 街面在震。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士兵重新举起枪。 没有子弹的人便捡起钢管和消防斧,站到了庆生楼门前。 没人知道还能守多久。 大姐仍旧联系不上。 手机早就没了信号,相亲群也仍旧不能用。 她带七妹离开南丰之后,便像从这场浩劫里消失了。 五姐看了一眼北方。 她握住寒雨与凛冬,走到庆生楼楼顶最前方。 “退进来吧。” 带头士兵仰头喊道:“楼里还能再堵一道门!” “堵不住的。” 洛依然跃下楼顶,落在庆生楼门外。 她身后是几百名活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给伤员喂水。 先前那个小女孩站在二楼窗边,手里仍攥着方樱兰给的糖。 洛依然收回视线。 双匕交叉,挡在身前。 “都听好了!”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话音却越过街口,落进庆生楼每一层。 “谁都不许退。” 李星彩拖着铁棍,从后巷回到她身边。 方樱兰也穿过大门,站到了两人中间。 洛依然向前踏出一步。 “哪怕魂飞魄散,咱们也得把楼里的人护到最后。” 街口废墟向两侧翻飞。 一只长着弯曲双角的尸煞撞穿残墙,庞大身躯足有两层楼高。 黑毛下鼓起成片尸瘤,粗壮双臂拖过地面,碾碎了挡路的车辆。 橙级巅峰! 它抬起头。 猩红目光越过三人,牢牢锁住了庆生楼的大门。 第521章 两代军神的联手 “当!”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刘年撑着煞气长刃猛然抬起头,子脉巨大的黑掌击在金枪之上,顿时化为齑粉。 乌骓踏过断裂石阶。 楚凌霄纵马折返,暗金重甲上沾满了黑血。 永夜每一步落下,蹄底都会踏灭一团企图钻入地下的尸气。 她身后的甬道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被尸煞冲散的阴兵残魂,此刻排成数道交错枪阵。 前排折损,后排立刻补位。 左右两翼轮番挺进,将尸煞大军切成数块,钉在廊柱与宫墙之间。 几名阴兵已经只剩上半截魂体,仍旧抱住尸煞双腿。 后方长枪随即刺入。 一排倒下,另一排再上。 没有谁乱。 楚凌霄甚至没有回头,抬手将金枪吸入掌心,侧马轻磕一下。 远处阴兵军阵立刻收紧,枪林向内合拢,彻底堵住通往皇陵深处的几处缺口。 刘年看懂了。 那是军令。 外围的尸煞数量仍在增加,可它们已经无法越过那片枪阵。 四姐用仅剩的残缺阴兵,硬生生卡住了陈涌的整支尸煞军。 “外围已定!” 楚凌霄勒住永夜,青面獠牙面具转向陈涌。 “末将助主公斩首。” 没有多余的话。 暗金长枪斜指地面,枪锋滴下的黑血连成了一条线。 陈涌站在层层尸气后方,身上的黄袍早已破损。 他看了眼被拦在甬道外的尸煞,又看向楚凌霄,喉间挤出一阵低笑。 “楚家小儿,也敢在朕面前谈兵?” 他抬起手掌,五指朝着内殿方向抓去。 那边的厮杀还未停歇。 黑红锁链穿过殿门,拖着石柱扫过半座皇陵。 拘魂幡迎风撑开,大片鬼脸撞在幡面上,传出混乱嘶吼。 更加浓厚的墨绿尸气从门缝里涌出。 陈涌张口一吸。 尸气灌进他的鼻口,又从皮肤下钻出。 他的肩膀与脊背接连鼓起,血肉向两侧撕开,一个又一个人形从中挤了出来。 有人穿帝袍。 有人戴冕旒。 还有几人身披不同朝代的残甲,脸上带着已经干透的血痕。 转眼间,陈涌便被一众面孔各异的帝王替身围在中央。 每张脸都曾属于亡国之君。 刘年握紧手中长刃。 这老东西,活了一千多年,到底扒过多少人的皮? 算了。 也数不过来。 全杀了便是! 一名帝王替身跨出尸气,手中长剑直取刘年眉心。 另两具替身贴着地面扑来,十指扣向他的腰腹。 楚凌霄的枪先到了。 枪杆扫中长剑,铁器当场折断。 她顺势压低枪锋,自那具替身口中贯入,又从后脑穿出。 永夜扬起前蹄,抬脚便踢。 “嘭!” 几个替身顿时被踏成了飞灰。 刘年没有去看身后。 阴煞顺着左臂铺开,黑色煞气层层交叠,贴着血肉凝成半面护盾。 右手阳煞翻卷,原本布满裂纹的黑白长刃随之散去。 金白煞气拉长。 枪锋成形。 枪杆落入掌心时,刘年脑海中多出许多早已刻进魂里的动作。 拦! 拿! 扎! 那是戚镇山练过无数遍的枪。 也是他自己用过无数遍的枪。 刘年踏碎脚下石板,整个人贴进替身之间。 阳煞长枪没有试探,起手便刺穿一具帝王替身的胸膛。 尸气沿枪杆扑向手臂。 阴煞护盾当即压了上去。 黑白两股煞气在替身胸腔内冲撞,骨肉从内部被搅成碎块。 刘年手腕一拧,枪锋横着拖出,将另一具替身的半边脖颈撕开。 伤口里没有血。 只有密密麻麻的墨绿丝线。 这些东西还连着陈涌。 那就更好办了。 刘年反手抓住丝线,任由它们钻进掌心,再以阳煞顺着丝线灌了回去。 陈涌脸上的冷笑终于变了。 最前方的几具替身同时燃起白焰。 它们想退,刘年却贴得更近,阴煞护盾顶住刀剑,阳煞长枪专挑胸口与头颅。 放弃防守。 也没有退路。 一柄鬼头刀斩在刘年肩上,阴煞护盾被破开小半,刀锋陷进皮肉。 刘年看都没看。 长枪上挑,先贯穿持刀替身的下颌。 枪尖刺进颅腔后,他直接扛着尸体前冲,将后方数具替身撞成一团。 这样打很蠢。 可陈涌更难受。 这些千古替身都由母脉尸气维系,每损失一具,都会牵走他体内的一部分本源。 刘年不跟他斗术法,也不留距离,逼着他拿本源来换命。 赌命嘛。 这事刘年熟! 陈涌双手合拢,数具替身同时扑向刘年后背。 刀枪从不同方向落下,封住所有可以挪动的位置。 暗金枪影从刘年身侧穿过。 楚凌霄单手提枪,枪尾磕开刀锋,枪尖随即穿过两具替身的喉咙。 她借着永夜前冲之势,整杆长枪弯出弧度,再将串在枪上的尸身甩向石柱。 砰! 石柱拦腰断裂。 碎石还没落地,楚凌霄已经冲到刘年另一侧。 金枪贴着他的耳边刺过,将一根袭向后脑的尸气长矛挑上殿顶。 两人之间没有交流。 刘年只管向前。 背后交给四姐。 楚凌霄也没有替他挡正面的意思。 每当刘年撕开替身,她便从缺口补上一枪。 每当尸气试图合围,她又带着永夜从侧面凿穿。 一攻。 一护。 短短片刻,地上已经堆满残缺尸身。 这套配合从未练过。 刘年却没有半点生疏。 楚凌霄进枪的位置,他总能提前让开。 刘年每一次舍命前压,楚凌霄都能封住其余方向。 戚镇山习惯以命破阵。 楚凌霄擅长用最少的兵力,填住阵中的每一处缺口。 隔了两代的将星。 此刻站到了一起。 内殿又传来一声巨响。 半截拘魂幡撞破殿墙,成片黑红锁链紧随其后。 伶音的琵琶声已经变得嘶哑,罗萨的诵经声也断断续续。 一道余波横扫出来,沿途宫柱接连折断。 “低头!” 三姐收回按在刘年背后的手,白纱罗裙在魂力冲击下向后飞卷。 她两掌合十,脚下白莲一瓣瓣展开。 楚凌霄伏在马背。 刘年压低身子,长枪仍旧向前递出。 余波贴着三人头顶掠过,将陈涌身边的尸气削薄大半。 那些帝王替身受母脉牵制,躲避稍慢,顷刻便被扫碎数具。 机会送到脸上了。 刘年双脚蹬地,跨过满地碎石。 阳煞枪锋先破黄袍替身胸口。 阴煞护盾再向外一撞,把左右扑来的两具尸身压进残墙。 陈涌终于出手。 他从替身背后踏出,五指扣住阳煞长枪。 掌心血肉当场焦黑,他却强行将枪锋拧向一旁,另一只手直插刘年心口。 刘年却已经陷入癫狂状态,根本不闪不躲。 他迎着那只手继续前压。 噗嗤! 陈涌五指刺穿阴煞护盾,没入刘年胸前皮肉。 再往里半寸,便是心脏。 刘年咧了咧嘴。 “抓住你了!” 阴煞从伤口中涌出,顺着陈涌手臂缠了上去。 阳煞长枪也在此刻散开,化成细密血线,反过来锁住陈涌另一条手臂。 陈涌抽身已晚。 永夜越过断墙。 楚凌霄双手握枪,枪锋贴着刘年肩侧直接贯入。 “啊!” 陈涌右臂先被挑断,金枪又自肋下穿过。 黑血泼在青面獠牙面具上。 楚凌霄手臂再一发力。 陈涌整个人被挑了起来,重重甩向最深处的宫墙。 “哐当!” 宫墙崩塌。 陈涌翻过碎石,黄袍也被断砖扯去大半。 刘年拔出胸前的断臂,阴煞填进伤口,暂时封住流血。 他重新聚出阳煞长枪,踩过陈涌留下的黑血,一步步逼近。 楚凌霄持枪跟上。 后方枪阵仍在推进。 尸煞军被压在甬道,帝王替身也只剩几具,缩在陈涌周围。 它们刚想上前,刘年已经抡起长枪,将最前方那颗头颅扫得横飞出去。 剩下几具替身同时扑来。 楚凌霄从刘年身后杀出。 寒光连闪。 枪锋依次挑开眉心、咽喉与胸口。 几具替身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魂核已经被枪劲贯穿,落地后便散成了尸气。 陈涌背靠残墙。 再无可退。 他看看刘年,又看向马背上的楚凌霄,嘴里涌出墨绿血浆。 那张属于亡国皇帝的脸,终于露出了疯狂。 “想要朕的命?” 陈涌抓住破损黄袍,双臂向外扯开。 布帛撕裂。 他胸口没有血肉。 肋骨向两侧张开,中央嵌着一颗墨绿色尸心。 粗大的地脉根须穿过后背,扎入皇陵深处,随着尸心每一次跳动,整座地宫都在震动。 子脉尸心。 上面已经裂开无数血口。 墨绿光芒从裂口中不断涌出,地底传来的波动也越发狂乱。 陈涌双手插进胸腔,五指扣住那颗尸心,朝刘年森然狞笑。 “那便陪朕,一起死!” 第522章 这里轮不到你送死 尸心越跳越快。 每次收缩,穿入陈涌后背的地脉根须便鼓起一圈。 浓重尸气顺着根须灌入心脏,裂缝里的绿光压过了殿中火焰。 脚下石板开始起伏。 砖缝中,根须探出,沿着尸体与断墙爬向四周。 所过之处,残砖发黑,阴兵魂体也被吸得扭曲。 陈涌五指已经扣进尸心。 那东西承受不住挤压,裂口继续向下延伸。 几滴墨绿血浆落在他的肋骨上,骨头随即冒出大片黑烟。 这老东西真准备拉所有人陪葬。 刘年看了一眼内殿。 黑红锁链还在横扫,拘魂幡却只剩半截露在外面。 伶音的琵琶声已经听不真切,偶尔夹着铁痴的怒骂,又很快被石墙崩塌的巨响盖住。 地宫上方,碎石不断落下。 真让这颗尸心毁掉,陈涌死不死先放一边。 皇陵里的活口,一个也出不去。 不对! 此刻这里,似乎就只有他、肖勇和老黄三个活口! 刘年握住阳煞长枪,枪杆在掌中发出轻微碎响。 楚凌霄已经动了。 永夜越过横倒的宫柱,金枪平举。 阴兵随她军令收紧枪阵,前排魂体当场被尸煞撕碎,后排依旧踏过残魂,将缺口重新封住。 她要抢在尸心崩毁前杀了陈涌。 来不及! 刘年看得很清楚。 陈涌胸口那颗东西连接两条阴脉,又吞了满城尸种汇来的力量。 楚凌霄这一枪即便能贯穿他的头颅,也拦不住尸心继续失控。 除非有人堵住那股力量。 或者,直接把阴阳双煞塞进尸心,让两股本源在里面撞一次。 这办法以前用过。 结果也挺好。 敌人重伤,他差点把自己送走。 眼下再来一次,多半连尸体都省了。 刘年咧开嘴,提枪前冲。 怕吗? 当然怕。 他这辈子怕的东西挺多。 怕穷,怕死,怕老妈打电话问什么时候结婚。 以前送外卖遇上恶狗,他都敢绕两条街。 可退也得有地方退。 身后那条路已经没了。 所以,管他呢! “主公,退后!” 楚凌霄压低长枪,永夜踏碎地砖。 她越过刘年半个身位,重甲覆盖的肩膀挡向前方。 刘年抬手按住她的枪杆,借前冲之势往侧面一推。 金枪偏离陈涌胸口。 永夜前蹄落下,连退数步。 楚凌霄强行勒住缰绳,再想转向时,刘年已经冲出了她能策应的范围。 “守住甬道!” 刘年扔下一句,撤去了阴煞护盾。 “不!主公别去!” 可刘年根本不听! 覆盖左肩与胸前的黑气尽数回卷,缠上他的右臂。 阳煞长枪也随之散去,金白血线穿过指缝,与阴煞交叠。 陈涌看出了他的打算。 但没有后退。 扣住尸心的右手继续发力,左臂从黄袍中探出。 尸手刺穿黑雾,直取刘年咽喉。 刘年偏过头。 噗嗤! 尸手直接贯穿刘年左肩,从肩胛后方钻出。 皮肉被撕开的剧痛让刘年恍惚了一下,左臂当即垂了下去。 疼得眼前发黑。 这下是真亏。 可刘年没有挣脱,而是反手扣住陈涌手腕。 嵌在肩头的指骨,眼下成了连住两人的铁钩。 陈涌想抽手。 刘年顺着那股拉扯力继续向前,脚掌蹬碎地面,一头撞入他的怀中。 两人贴得太近。 陈涌胸腔外翻的肋骨扎进刘年腹部,尸心就在他掌前。 墨绿血浆落在手背,腐去皮肉,露出下面缠绕的黑白煞气。 刘年右掌抬起。 阴煞与阳煞已经压成一团,彼此撕扯,连他的手臂也跟着开裂。 再往前按下去,陈涌这颗尸心肯定保不住。 至于他自己。 那就看命够不够硬了。 “想让老子陪葬?” 刘年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尸心。 “你也配!” 陈涌脸上的疯狂变成了惊怒。 他抬起膝盖撞向刘年腹部,另一只手则要将尸心从胸腔中拔出。 根须被拉得笔直,整座地宫跟着向下沉去。 刘年肩膀被尸手贯穿,腹部又卡在肋骨间,根本没有闪开的余地。 也没准备闪。 右掌向前压去。 距离尸心只剩半掌。 三姐的白莲魂力从背后涌来,试图包住他的经脉。 魂力刚触及阴阳双煞,莲瓣便一片片烧焦。 沈芸纱没有收手。 白纱罗裙掠过碎石,她双掌抵住刘年后背,将剩余魂力全部送入他体内。 自身魂体迅速变淡,脚下白莲也只剩最后几瓣。 她知道拦不住他,他还是这个脾气。 千年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可那有怎么办呢? 便陪他一起吧! 楚凌霄从永夜背上跃下。 她弃了缰绳,双手握枪,枪尖直指陈涌眉心。 暗金重甲上的裂纹随她踏步蔓延,每落下一脚,便有甲片脱落。 来不及了! 尸心内传出沉闷异响。 第一根地脉根须断开,里面积压的尸气冲入胸腔。 陈涌腹部随之鼓胀,皮肤下无数人脸张开嘴巴,朝外吐出绿光。 刘年掌中的阴阳双煞也到了失控边缘。 他忽然觉得挺可惜。 连遗言都没来得及想。 算了,想了也没人记得。 下一刻,就当刘年打算闭上眼等死之时。 头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内殿上方整片穹顶向下塌落。 黑红锁链刺穿砖石,先一步垂落下来。 锁链之间,一道高大身影踏着翻滚血海落下,黑袍被狂乱气流撑开,双目中的暗红光芒压住了满殿的绿芒。 阴王! 他脚刚落地,脚下血海便向外荡开。 刘年还没碰到尸心,便被迎面而来的冲击推飞。 肩头尸手当场折断,几根指骨仍留在血肉中。 陈涌也没能稳住。 他的后背撞碎残墙,贯入地底的根须被扯断大半。 尸心暴露在外,里面将要冲出的力量却被血海按回裂口。 阴王抬起手掌。 数十根黑红锁链缠上尸心,顺着裂缝刺了进去。 躁动的墨绿尸气遇到锁链,立刻缩回心脏深处。 陈涌双手抓住锁链,皮肉接连腐烂。 他却挣不开。 阴王垂眸看他,眼底只有轻蔑。 “刍狗,此乃孤的阴脉,岂是你能爆就爆的?” 话音落下,黑红锁链同时绷紧。 尸心被强行悬在陈涌胸口,断开的根须也被血海包住。 整座皇陵不再继续下沉,头顶落石却仍旧砸个不停。 刘年撞进乱石堆,翻身便吐出一口血。 左肩已经没了知觉。 三姐落在他身侧,魂体淡得快要看不清。 楚凌霄单膝落地,金枪插入石缝,借力撑住身体。 内殿方向,拘魂幡被黑红锁链钉在墙上。 古老半跪在幡下,文士衫破了大半。 铁痴横锤护住岁岁,罗萨浑身业火,药鸩的右臂已经消失。 阳门八将都还活着。 阴王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他只是先按住了尸心。 刘年拔出肩后的断指,抓起一块残砖便站了起来。 阳煞沿手腕流下,将残砖边缘裹成金白锋刃。 这武器寒碜了点。 能砸人就行。 “老阴!” 刘年踩过碎石,盯住黑袍身影。 阴王侧过脸。 那双黑红眼睛越过陈涌,也越过中间翻腾的血海,落在刘年身上。 他认得自己。 无名碑能从世间抹掉刘年的名字,能拿走所有人的记忆。 但眼前这个家伙,却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是谁。 刘年把残砖举到身前,胸前伤口再次渗血。 “你果真要跟这个畜生合作吗?” 陈涌被锁链悬在半空,闻言转头看向阴王。 他胸口尸心还在收缩,每次跳动,皇陵深处便会传回一声闷响。 阴王没有看他。 那张藏在黑袍下的脸朝向刘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起来心情居然还算不错。 这反应不对。 刘年握紧残砖。 他想过阴王会翻脸,也想过这家伙会顺手连自己一起杀掉。 毕竟失踪半年后再出现,阴王身上的气息已经强得有些离谱。 可那片血海始终绕着他流动。 没有一条锁链冲他来。 阴王抬起右手,掌心对准刘年三人。 “刘年,你的战场应该在外面,这里……就别添乱了!” 刘年刚想向前,视野已经被黑暗吞没。 一股无法抵抗的推力压在胸前。 他听见楚凌霄的金枪撞上石壁,三姐的白莲魂力也在身旁散开。 三人的身体同时离开地面,撞穿后方残墙,又顺着坍塌的甬道一路倒飞。 砰! 砰! 连续不断的撞击声贴着耳边响起。 刘年看不见出口,也控制不了身体。 可迎面灌来的阴冷气流越来越急,皇陵深处的厮杀声却在迅速远去。 阴王这一掌...... 似乎正在将他们,推出地下皇陵的战场。 第523章 回归 刘年从碎石堆里撑起身体,耳边全是枪声。 九都遗址已经彻底乱了。 尸煞从断墙后冲出,军警依托废墟组织防线。 更远处,还有几股墨绿色尸气不断升起。 三姐落在刘年身边,双掌贴上他的后背。 白莲魂力顺着经脉游走,将肩头与腹部的伤口暂时封住。 “妾身只能做到这些了。” 沈芸纱的魂体已经淡得近乎透明。 她看了刘年一眼,似乎还想叮嘱什么。 可远处又有尸煞冲来,她不愿让刘年分心,转身钻回桃木剑中。 楚凌霄提枪站起。 “主公,陈涌还在皇陵。” “阴王把他留下,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刘年拔掉肩头残留的碎骨,朝塌陷的地宫入口看去。 那里已经被血海封死。 陈涌没有出来,阳门也没有出来。 阴王将他们送到地面,显然是想关门打狗。 至于为什么把自己推出来。 要么是念及旧情,要么,就真是像他说的那样,自己太碍事了!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这些。 “刘年!” 肖勇的喊声从侧面传来。 他正扶着老黄穿过废墟,两人身上都是土。 好在胳膊腿还齐全,没缺什么零件。 刘年快步迎上去。 “周启明呢?” “估计是去帮军方守城了。” 肖勇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信号。 他抬手指向四周。 “通讯都瘫了,其他城市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年没说话。 陈涌埋在夏国各地的尸种已经苏醒。 九都如此,南丰恐怕也躲不过去。 他的父母还在南丰。 姐妹们同样也在。 他必须回去。 刘年转头看向肖勇。 肖勇把手枪里的弹匣卸下来,又装了回去。 “别看我。” “能回去肯定回去!现在这种情况,我留在九都也救不了几个人,先把家守住再说。” 这个决定没什么好争的。 然而,火车与飞机肯定早已停运。 公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车辆,尸煞又在街上活动,开车回去能不能走出洛京都难说。 老黄抬起手,悄悄碰了碰刘年的胳膊。 他朝路边努了努嘴。 废墟旁停着一辆黑色大g。 车门开着,钥匙还插在里面。 车主应该逃得太急,连车都顾不上了。 刘年看向肖勇。 肖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来!” “我以执行任务的名义征用,勉强还说得过去。要是你去开,那就是当着我的面偷车了。” 刘年走过去看了一眼油表,又看了看堵死的公路。 “可这也太慢了。” “路上全是尸煞,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加油的地方。等咱们赶回南丰,黄花菜都凉了。” 肖勇摊开手。 “那你说怎么办?” 刘年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站在旁边的楚凌霄。 永夜从尸雾中走来,四蹄踏在碎砖上,鼻孔喷出两道幽火。 刘年忽然有了主意。 就是对活人......可能不太友好。 “肖警官。” 刘年拍掉衣服上的灰,表情一本正经。 “你坐过敞篷飞机吗?” 肖勇愣了一下。 “什么飞机?” 老黄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一变。 他仰头看了看永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胳膊,转身就想去开大g。 刘年一把拉住他。 “黄哥,国家有难,咱们得讲效率。” “老弟,我年纪大了,效率低点也没事。” 老黄抓着车门不撒手。 “要不你们先走,我在后面慢慢追。” 刘年没有搭理他,而是看向楚凌霄。 “四姐,带我们回南丰,问题大不大?” 楚凌霄拍了拍马背。 “无碍。” 她回答得太干脆。 老黄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于是!千米高空上。 永夜踩着阴云,风驰电掣。 楚凌霄握着缰绳坐在最前方,刘年坐在她身后,稳稳地搂着四姐的腰,很是惬意。 至于老黄和肖勇......可就惨多了。 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抱着永夜的后腿。 高空中的风灌进衣领,肖勇张嘴想骂人,结果先灌了一肚子风。 “刘年!” “你管这叫敞篷飞机?” 刘年低头看了他一眼。 “有座位才叫敞篷飞机。” “你俩这个属于外挂行李舱。” 肖勇还想开口,永夜突然加速。 他立刻闭嘴,双臂抱得更紧。 老黄的腮帮子已经被风吹得变了形。 “老弟啊!” “慢点慢点啊!” 他刚喊完,又觉得求刘年没用,赶紧抬头看向楚凌霄。 “四姑奶奶,收了神通吧!” “咱们腿儿着也挺好啊!” 楚凌霄连头都没回。 永夜踏过云层,向着南丰,疾驰而去。 ...... 同一时间,夏国多座城市已经陷入尸煞围攻。 可舜城却出奇地安稳。 街上的行人早已被疏散,商铺全部关门。 各处路口都有人把守,地下排水口与废弃巷道也被提前封住。 城中并非没有尸种。 只是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钻出地面,就已经被处理了。 一支支部队从舜城出发,赶往周边城市支援。 城里留下的人却没有放松,整套防御仍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市中心,庆生楼门前。 大姐沈宴清穿着酒红色旗袍,抬头看向那块旧招牌。 七妹跟在她身后,破道袍上沾了不少灰。 一路经过灾区,她几次想下去救人,都被大姐拦了回来。 七妹不理解,究竟是为什么。 直到来了舜城,她就更看不懂了! 不过,她也没想这么多。 她只看见了庆生楼三个大字。 而且这里明显是个饭店。 “大姐。” 苏小暖咽了咽口水。 “你带我来这里,是要吃大餐吗?” 大姐嘴角一抽,侧过脸看她。 “我把你带在身边,主要是为了保命。” “你知道我的能力,需要时间的!如果遇到麻烦,你正好可以在前面替我扛一下,然后我好枪毙了它!懂了吗?” “哦。” 七妹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然后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那我们是来吃大餐的吗?” 沈宴清沉默片刻。 忽然觉得,有些话说了也白说。 “行吧,一会儿你跟着我去办事,等事儿办完了,请你吃大餐!” 苏小暖当场就精神了。 “吃饱吗?” “吃饱。” “能加饭吗?” “能。” 得到了满意答案,七妹立马就开心了。 沈宴清没有急着进门。 她沿着庆生楼外墙看了一圈,又扫过街角封死的井盖与藏在屋檐下的暗哨。 某些布置已经变了。 但是那套防鬼的路数,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还行。” “看来夜宴司,这么多年没闲着!” 沈宴清推门走进庆生楼。 大厅里没有客人,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搬运药品与食物。 靠墙还堆着成箱的应急物资,显然随时准备接纳城中百姓。 一位身穿古典旗袍的女人迎了上来。 她刚要开口,视线却停在沈宴清身上。 同样是旗袍。 可眼前这个女人走进庆生楼后,熟悉得过了头。 只不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就挂在嘴边儿。 沈宴清没有等她招呼,径直朝楼上走去。 旗袍女人赶紧追上。 “女士,上面暂时不对外开放。” “我知道。” 沈宴清抬手扶了一下楼梯扶手。 “以前也不对外开放。” 旗袍女人脚步一顿。 这句话听着就更奇怪了! 沈宴清却没有解释,继续向上。 庆生楼一共五层,一楼大厅,二楼三楼包间,四楼是个小型的博物馆,五楼是办公区域。 大姐没有在餐厅与包间停留,很快来到摆放庆生楼旧物的展馆层。 玻璃展柜内陈列着民国时期留下的梳子、首饰与旧镜子。 另一侧摆着几把老式手枪。 这些枪早已失去使用价值,却被保存得很好。 枪身上的符纹没有被擦掉,旁边还放着当年夜宴司留下的特殊子弹。 沈宴清停在其中一只展柜前。 她隔着玻璃,看见了一把缺了握柄的短枪。 那是她生前用过的第一把武器。 枪管短,后坐力大,打鬼的时候还容易卡壳。 她嫌弃了很多年,却一直没舍得扔。 没想到,竟然被后人摆在了这里。 七妹跟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大姐,这是你的吗?” “过去的破烂儿了。” 沈宴清只回了一句,转身走向最里面。 墙上挂着许多泛黄照片。 有庆生楼刚开张时的街景。 照片里的人早已逝去,只剩一张张模糊的脸。 沈宴清在最大的相框前停下。 照片中的女人盘着发髻,穿着酒红色旗袍。 她坐在庆生楼柜台后,手在拨着算盘。 旗袍女人终于追了上来。 她本想再次阻拦,却在看清墙上的照片后,再也说不出话。 因为她想起来了,这要是再想不起来,那她就成傻子了。 眼前的这位活生生的美女,跟相框上的人,一模一样! 而相框上的人,正是庆生楼的创建者:沈宴清! 第524章 夜宴司 “哎呦,现在的服务也太差了吧?” 沈宴清叉着腰,站在四楼展馆门口,看着追上来的旗袍女人。 “进门是客,这个道理总该懂吧?我都走到四楼了,连杯茶都没有,连句话也没有。照这个待客法,庆生楼迟早要关门。” 她说得认真,像是在检查自家饭店的服务。 七妹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 她来之前还以为大姐要带自己吃饭,结果饭没吃上,反倒一路钻进了地下。 旗袍女人被说得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道:“您……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 沈宴清抬手指了指楼上。 “就是想见见现在的掌柜。你去把人叫下来,别让他忙了。再忙,也得先见我。” 女人没有立刻答应。 她认得墙上的照片,也知道庆生楼过去的历史。 这里原本是沈家旧址,后来被改建成新的庆生楼。真正的庆生楼,在百年前那场大火里已经毁了,连同掌柜沈宴清一起消失。 可眼前这个女人,和照片中的沈宴清长得一样。 不,应该说,她就是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沈宴清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别这样看我,我这张脸又不收钱。你再盯下去,等会儿我可要收观赏费了。” 旗袍女人立刻低下头。 “我这就去叫经理。” “这就对了嘛。” 沈宴清让开楼梯口,顺手拿起展柜旁的一本介绍册。 她翻了两页,眉头轻轻皱起。 “庆生楼创始人,沈宴清。生于民国初年,卒于百鬼赴宴案。评价写得还挺客气,连我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敢说。” 七妹凑过来。 “大姐,你不是被炸死的吗?” “你看,这孩子多实在。” 沈宴清把介绍册合上,递回原处。 “可实在有时候也挺伤人。尤其是在饭店里,容易让老板没面子。” 七妹想了想,认真补充:“那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少说两句。” 沈宴清看了她一眼。 “你少说两句没有用,你得少吃两碗。” 七妹当场不吭声了。 她决定等吃到饭以后再考虑这件事。 旗袍女人已经走到五楼经理室门外。 她抬起手,停在门前,迟迟没有敲下去。 经理平时管得很严,没吩咐的时候,员工不能随便打扰。今天却为了楼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亲自跑上来通报。 更麻烦的是,那女人说话时,她竟然没想过拒绝。 明明只是几句闲话,听进耳朵后,却让人觉得照办才是正常的。 “怎么了?” 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站在门口做什么?物资清点完了吗?” 经理推门出来。 他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庆生楼如今负责舜城的避难和调度,外面尸煞围城,所有物资都得经过他的手。 旗袍女人赶紧说道:“经理,楼下有人要见您。” “现在不接待客人。” 经理看了她一眼。 “让她离开。外面不安全,别把时间耗在这种事情上。” “她不是普通客人。” “那是什么人?” 女人张了张嘴。 她想说对方长得像沈宴清,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 照片里的人已经死了百年。 “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说不清楚。” 经理的眉头压了下来。 “说不清楚,就更不该带到我这里来。” “可她已经到四楼了。” 楼梯口传来沈宴清的声音。 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拿着那本介绍册,带着七妹走了上来。 “经理是吧?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想见我,我越想见见。” 她停在楼梯拐角,抬头看向男人。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我想看看,现在庆生楼到底是谁说了算。” 经理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沈宴清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那张脸,他在庆生楼的档案里看过无数次。 年轻、漂亮,坐在柜台后拨算盘。 档案上的最后一页,写着她在百鬼赴宴案中引爆炸药,与鬼王同归于尽。 经理曾经以为,关于沈宴清的所有资料,他都已经熟记。 直到她站在面前。 “你下去。” 经理移开视线,对旗袍女人说道。 “今天庆生楼没有来过客人。白天没有,晚上也没有。” 旗袍女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点头。 “是。” 她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时快了很多。 楼道里只剩下三个人。 经理站在门口,脸色沉了下来。 “进来说。” 沈宴清牵着七妹走进经理室。 房门合上,门锁随即扣死。 七妹回头看了一眼。 “大姐,门锁了。” “我看见了。” “那要是吃完饭出不去呢?” 沈宴清坐到沙发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闻了闻。 “放心,饭还没吃上,暂时不会困死在这里。” 经理没有理会七妹。 他走到书架旁,在一本厚重的档案册上按了一下。 书架内部传出齿轮摩擦的声音,整面墙向后退开,露出一部狭窄电梯。 电梯从地下升到经理室,轿厢里没有按钮,四壁贴着暗黄色符纸。 沈宴清站起身。 “百年过去,连电梯都修到地下了。以前我们下去一趟,全靠腿走,遇到鬼还得边跑边记路。” 经理按住开门键。 “现在也会遇到鬼。” “那就说明夜宴司的传统还在。” 沈宴清带着七妹走进去。 经理最后进入电梯,按下藏在扶手底部的机关。 电梯开始下降。 起初还能听到齿轮转动,随后连声音也没了。 七妹抱着自己的肚子,站在角落里。 她今天一路赶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经理叔叔,地下有没有厨房?” 经理侧头看她。 “没有。” “那有没有包子?” “没有。” “馒头呢?” “没有。” 七妹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沈宴清。 “大姐,他这里什么都没有。” 沈宴清点头。 “所以我才说,庆生楼的服务越来越差了。” 经理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里是夜宴司,不是饭店。” “你们挂着庆生楼的牌子,接待过逃难百姓,也收过军方物资。现在突然说自己不是饭店,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沈宴清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饭店也可以不卖饭,但不能不让客人说话。这属于经营理念问题。” 经理没接话。 电梯持续往下,直到七妹都快要坐到地上,轿厢才停住。 门打开后,经理走在前面。 他们穿过一条条通道,经过封闭的铁门和贴满符纸的仓库。 墙边不断有人抱着文件快步经过,有人守着电话,有人盯着监控屏幕。屏幕里显示着舜城各处街道,军车、避难点和封锁线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庆生楼地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指挥中心。 各个区域分工明确。 有人负责收集诡异情报,有人负责转移百姓,还有人把从尸煞身上取下来的黑毛封进玻璃罐,送进更深处的实验室。 七妹看得眼花。 “大姐,这里比道观大多了。” “你那道观连粮食都没有,当然显得小。” “可我师父说,道观小一点,鬼就找不到。” “你师父可能只是交不起房租。” 七妹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经理听着两人的对话,脚步始终没有停。 沈宴清却看出了地下空间的布置。 这里不只是避难所。 通道的方向、铁门的位置、监控的死角,全都经过重新规划。真要发生大规模诡异袭击,夜宴司可以在最短时间封闭区域,也能把敌人引入提前准备好的杀场。 她看了一路,忽然问道:“你们的情报网还连着北方吗?” 经理没有回头。 “通讯中断前,北方九都遗址已经失守。” “那边的消息传到舜城,至少要经过几层确认。” “刚才收到的消息,确认了三遍。” “所以你带我来见司长,是觉得我能解决九都的事?” 经理停了一下。 “司长会判断。” “判断这种事情,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沈宴清抬手理了理旗袍袖口。 “但一个人活得够久,通常不会只靠判断活下来。他得有点别的东西。” 经理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宴清没再说。 又走过一段通道后,前方出现一扇红木门。 门上没有标牌,门框两侧却各压着一张旧符。 经理站在门外,整理了一下衣襟。 “司长,贵客到了。” 屋内传来一阵咳嗽。 经理立刻站直,随后侧身让开。 沈宴清推门进去。 屋里摆着八仙桌、太师椅和旧式书柜,桌面铺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地图。沉香味压住了地下的潮气,墙角还摆着几只擦拭干净的铜制弹壳。 一个老人坐在八仙桌后。 他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身上穿着民国时期的旧军装。衣服洗得发白,肩章也有磨损,可腰杆依然挺着。 他的手边放着一支没有装弹的老枪。 老人抬头看过来。 沈宴清站在门口,打量了他片刻。 “老不死的,你果真还活着。” 老人被这句话呛得咳了起来。 “咳咳……你一回来就骂人,还是这副脾气。” “我不骂你,难道还要给你行礼?” “那倒不用。”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老朽活着也没什么用。老司长早已经走了,我不过替他看着这座家门。” 沈宴清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你叫他老司长?” “那是他的身份。” “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是司长。” 她走到八仙桌旁,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他只是在庆生楼里吃白食的老东西。吃完不结账,还喜欢拿我的酒。” 老人没有反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宴清本来带着重逢的情绪,可听见“老司长”三个字,那点情绪立刻散了。 她看向身后的七妹,忽然伸手把人拽到身前。 “算了,过去的事先不说。” “我给你带了个人,应该能让你高兴一会儿。” 七妹被推到老人面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看老人,又看看沈宴清。 “大姐,他是谁?” “夜宴司的老家伙。” “他有饭吗?” “你怎么逮着饭不放?” “我饿了。” 老人原本还在看沈宴清,听到七妹的声音后,慢慢把视线落在她身上。 破旧道袍,婴儿肥的脸,清亮的眼睛。 还有那种不管什么时候都先想着吃东西的神态。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七妹被看得不自在,往沈宴清身后缩了缩。 “大姐,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要是不喜欢你,就不会看这么久。” “那他是不是想吃我?” 沈宴清抬手敲了她一下。 “少胡说。” 老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身后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撞在墙上。 经理守在门外,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 老人却已经绕过八仙桌,走到了七妹面前。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半途又停住,像是怕眼前的人一碰就散。 七妹仰起脸。 老人低头看着她,嘴唇颤了几下。 百年时间,庆生楼换过招牌,夜宴司换过几任司长,连当年并肩作战的人都只剩下档案里的名字。 可这个孩子的模样,他记得。 她站在粮仓门口,抱着半个肉包子。 她坐在地图旁边,指着敌军路线说饿了。 她在平城最乱的时候,一个人挡在夜色里,直到再也没有站起来。 老人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张苍老的脸一下子舒展开来。 “军师……” 七妹眨了眨眼。 老人抬手扶住她的肩,声音已经变了。 “真的是你吗?” 第525章 故人依旧,世事已非 老人扶着七妹的肩膀,手掌迟迟没有落稳。 他看了许久,苍老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变化。 脸上的皱纹逐渐褪去,佝偻的腰背重新挺直。 满头华发转为黑发,那件早已发白的旧军装,也像是重新撑了起来。 不过片刻,站在七妹面前的老人,已经变成了当年那个坐镇平城的大帅。 七妹仰着脸,盯了半天。 “哇,变戏法啊?” 她捂住嘴,又绕着霍司霆看了一圈,似乎想找出他把白头发藏到了哪里。 霍司霆低头看着她,嗓音也恢复了当年的洪亮。 “怎么,换成这副样子,总该认得了吧?” 他抬手压了压七妹的道冠。 “我还欠你一顿十菜一汤。你当年天天催,我可一天都没忘。” 七妹立即点头。 “认得,大帅大叔!” 霍司霆的笑停在脸上。 他似乎想纠正这个称呼,可看着七妹那副认真的模样,最后还是大笑出声。 “叫大叔就行!我早已不是什么大帅了。” “可是,你不是死了吗?” 七妹问得干脆。 屋外的大姐听见这句话,神情有些僵。 敢当面问夜宴司司长死没死的,整个夏国恐怕还真不好找。 霍司霆倒没生气。 他摊开双手,低头看了看自己。 “对,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不过,有些事我始终放不下,有些人也没等回来。所以我死后没走,留在这里替司长守着夜宴司。” 七妹伸出手指,在他军装袖口上戳了戳。 “那你也是厉鬼?” “算是吧。” 霍司霆重新看向她。 “和你们差不多。只是我这把老骨头,留得比你久一些。” 七妹听懂了。 她摸着肚子,认真说道:“那你答应我的十菜一汤,也还算数吧?” 霍司霆刚要开口,旁边便传来一声嗤笑。 沈宴清抱着双臂,靠在八仙桌边。 “行了!一个惦记百年前的饭,一个还真准备陪她聊饭。” “现在外面尸煞围城,洛京和南丰都快翻过来了。你们要叙旧,等尸煞都死完了再慢慢叙吧!” 霍司霆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沈宴清向前走了一步,直接问道:“洛京现在什么情况?” “派过去的探子,全死了。” 霍司霆没有绕弯。 “最后一份情报送回来时,九都遗址已经失守。刘年仍在地下皇陵,之后通讯中断,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 沈宴清的手指在手臂上敲了一下。 “探子死了,那就补人啊?” “我要知道刘年是死是活,也要知道皇陵里的阴脉有没有失控。” 霍司霆沉默片刻。 “补不了。” 沈宴清抬头看他。 霍司霆转身走到发黄的地图前,将几枚标记外场据点的木钉取了下来。 “洛京彻底乱了!城内尸种同时苏醒,军方的封锁线撑不了多久。夜宴司留在那里的外场人员,我已经全部撤走。” “为什么撤?” “因为其他地方也在死人。” 霍司霆将手按在地图上。 “通讯断掉之前,北方多座城市发出求援。舜城附近也有尸煞破土,南丰的情况更糟。” “夜宴司若继续把人压在洛京,外围据点就得全部放弃。” 沈宴清盯着地图,语气已经有了火气。 “如今还有多少人能用?” “整个夏国加起来,不到千人。” 屋内停了一瞬。 沈宴清转头看着他。 “一百多年,你就给夜宴司留下这点人?” 霍司霆攥住地图边缘,手在不住地颤抖,显然是在克制着什么。 “现在是太平年月。” “多数人听见鬼怪两个字,只当是在讲故事。愿意相信夜宴司的人少,敢跟鬼物拼命的人,更少!” “能留下的,已经全留下了。” 沈宴清没有立刻反驳。 她也曾是夜宴司的骨干,知道培养一名外场人员有多难。 枪法、胆量、判断,缺一样都可能死在第一次任务里。 但是,理解归理解。 刘年还在洛京,南丰还有她的姐妹。 这个时候,一句没人可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要带人走。” 沈宴清伸手点向地图上的两个位置。 “洛京需要支援,南丰也需要。你抽一批外场探员给我,剩下的人继续守各处据点。” 霍司霆再次摇头。 “抽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 “所有能战斗的外场人员都派出去了。” 霍司霆看向门外忙碌的指挥中心。 “地下现在留下的,都是情报、联络和后勤人员。他们能整理尸煞出现的位置,能调动物资,却挡不住高阶鬼物。” “你带他们出去,等于让他们送死。” 大姐望着他,没有再逼问。 她能看出霍司霆没有说谎。 夜宴司还在运转,各地情报也在持续汇聚。 问题在于这张网铺得太大,人却太少。 真到了浩劫全面爆发的时候,这点力量根本不够。 “我对你很失望。” 沈宴清扔下这句话,走向门口。 走出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改良弹药还有多少?” 霍司霆回答得很快。 “有的是。” “当年留下的配方已经完善,各地仓库都有储备。南丰和洛京也设有隐蔽仓库,我把位置和开启方式交给你。” 沈宴清点了点头。 总算还有点儿好消息。 夜宴司的人带不走,那就把武器送到真正能开枪的人手里。 军警防线还在,只要特殊弹药能够克制尸煞,他们便不至于只能拿命去填。 她拉开房门,准备离开。 七妹站在原地看看霍司霆,又看看大姐,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她听懂的不多。 不过她知道,大姐生气了。 霍大叔也没有十菜一汤,继续待下去没什么意思。 “等等!” 霍司霆忽然叫住沈宴清。 沈宴清脚步停下,并未回头。 “还有什么事?” 霍司霆站在八仙桌后,重新挺直腰背。 “司长交给我的夜宴司,没有垮!” 霍司霆突兀地说出这么一句,像是在倔强地解释着什么。 沈宴清肩膀紧了一下。 霍司霆继续说道:“当年百鬼赴宴,我没有留在舜城。但后来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 “别说了!” 沈宴清的语气沉了下去。 “这些年,我一直守着庆生楼,也一直在找当年的叛徒。” 霍司霆没有停。 “如果连这支队伍都带不好,我下去以后,没脸见司长。” “我叫你别说了!” 沈宴清猛然转身,旗袍下摆扫过门槛。 红级巅峰的阴气从她体内散出,桌上的弹壳随之滚动。 门框两侧的旧符向外鼓起,守在门口的经理也被逼得后退。 霍司霆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沈宴清,任由军装被阴气吹得猎猎作响。 沈宴清抬起手,指向他的胸口。 “管好你的人!我随时会回来调用夜宴司的情报和物资。” “还有一件事。” 她停了停。 “内奸查得怎么样了?” 霍司霆低下头。 “还没有眉目。” “查了一百多年,连是谁开的门都找不到?” 沈宴清笑了一声,怒意反而压了下去。 “没关系。” “以前找不到,是因为我死了。现在我回来了,他就算躲进坟里,我也会把他拖出来。” 霍司霆抬头看她。 沈宴清抬起纤细的手,食指与拇指摆成枪形。 “我的宿命主也已经来了。” “等他腾出手,我会带他亲自处理!当年那个叛徒就算只剩一缕魂,我也要把他揉碎了,再问清楚他为何出卖庆生楼。” 霍司霆看着她的手势,似乎想到了档案中那场大火。 “您说的宿命主,是刘年吗?” 沈宴清收回手,深深地看了霍司霆一眼。 “你们早晚会见面。” 说完,她牵住七妹的手腕。 “走了,七妹。” 七妹被拉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啊?哦哦。” 她跟着走出几步,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赶紧回头看向霍司霆。 “我的大餐呢?” 沈宴清头也没回。 “吃吃吃,就知道吃。” “等灭了外面那些畜生,老娘让你吃个够。” 七妹立即追了上去。 “你说的,不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刚才说带我来庆生楼吃饭,结果一口都没吃上。” “那不叫骗!饭还在,只是吃饭的时候还没到。” “那什么时候到?” “等你不问的时候。” “大姐,那我要是不问,你会不会忘了?” “闭嘴,赶路!” 两人的声音顺着通道远去。 霍司霆始终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散去维持中年面貌的鬼力。 黑发重新转白。 挺直的身体也一点点佝偻下去。 他缓缓从八仙桌后坐下,拿起一支没有装弹的老枪。 手指擦过枪身,最终停在磨损最严重的位置。 “唉……” 霍司霆扭头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旧地图,低声自语:“司长,这一次,该如何应对?” 第526章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自己 庆生楼前,倒塌的围墙被一只布满尸瘤的脚掌踩进地下。 双角尸煞俯下身躯,肩背顶住街口残楼。 砖石向两侧翻滚,堵了许久的缺口终于被撞穿。 后方的尸潮找到了路。 黑毛挤着黑毛,从砖缝、车底和断墙间爬过来。 几具尸煞甚至踩着同类的肩膀,直接扑向庆生楼二楼。 五姐翻过断裂的栏杆,红色劲装已经被尸血浸透。 寒雨、凛冬同时插进地面。 领域再起,寒气铺开。 洛依然撑着刀柄,双臂已经发虚。 领域也只维持了片刻。 街面的冰层裂开,冷雨还未落下便散成了雾。 那些刚刚长出的冰刺也失去支撑,被尸潮一脚脚踩碎。 魂力见底了! 双角尸煞又是个橙级巅峰,怎么打? 对方没给她喘气的机会。 那东西抬起粗壮手臂,五指攥成拳,朝着洛依然所在的位置狠狠砸下。 洛依然拔出双匕,身影掠过地面。 “寒雨!” 匕首划过尸煞肘窝,留下一道细长雨痕。 她借着尸煞的小臂翻上肩头,凛冬顺势刺进颈侧。 “断!” 雨痕破开。 墨绿色尸血冲出伤口,落在地上冒起黑烟。 可这点伤势对于庞大的双角尸煞而言,连迟滞都算不上。 尸煞反手抓向肩头。 洛依然拔刀后退,脚下刚刚离开,五根粗大的手指便合拢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掌心的尸瘤互相摩擦,流出腥臭脓液。 “你这畜生!又臭又硬!” 洛依然落地时踉跄了半步。 可她退无可退。 身后的庆生楼里挤满了人,哭声和惊吓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再往后也挪不出地方。 双角尸煞俯身冲来。 每一步落下,街面都跟着震动。 它身后的尸潮随之加速,顺着两侧包向庆生楼。 楼顶,方樱兰双手扶着护栏。 她的蓝色工装已经变得透明。 风从身体里穿过去,连齐耳短发都无法带动。 不能再等。 方樱兰抬手按住眼角。 黑色的血从指缝流出。 “开眼!” 美眸瞪圆。 整条长街被一层空白覆盖。 冲在最前面的双角尸煞脚掌还悬在半空,身体却再也无法向前。 后方尸潮仍在推挤,数十具尸煞撞上它的脊背,转眼堆成了尸墙。 方樱兰剥夺了它向前冲撞的能力。 仅仅如此,已经让她的魂体散去大半。 “星彩,东边!” 她重新闭上双眼,扶着护栏跪了下去。 八妹刚用铁棍扫断一具尸煞的脖子,听到提醒,立即转向侧巷。 一辆翻倒的运兵车卡在那里。 车门已经变形,几名伤员正从破开的挡风玻璃往外爬。 尸煞沿着车顶扑下,指甲已经碰到了最后那人的后背。 “找死!” 八妹抡圆铁棍,砸碎尸煞的半边脑袋。 她抓起伤员的腰带,将人甩向守门士兵。 随后踩着车头跃起,双腿夹住另一具尸煞的脖子,腰身一拧。 咔嚓! 那具尸煞栽进车内。 更多黑影从巷口靠近。 李星彩手背上的皮肉早已脱落,露出的白骨握不稳铁棍。 她索性把铁棍夹在臂弯,迎着尸群撞了进去。 庆生楼侧门随即传来一声闷响。 门栓断了。 守在门后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补上钢架,一只长满黑毛的手已经穿透门板,抓住了他的肩膀。 五指收紧。 军装连同皮肉被扯下一块。 另一名士兵顶着桌子冲过来,枪口贴住门缝连续扣动扳机。 弹药穿过门板,将外面的尸煞打得后退。 被抓伤的士兵捂住肩头,靠墙坐下。 鲜血没有流多久。 伤口边缘生出细密黑毛,一根根钻入军装。 皮肤下方也有东西在动,沿着颈侧向脸上爬。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正在变黑。 “老赵!” 他把腰间剩余的弹匣取下,扔给身旁战友。 老赵接住弹匣,看清他的伤口后,动作慢了下来。 “给我一枪!快!” “还......还没到那一步!” “到了!” 受伤士兵抬了抬下巴。 黑毛已经爬过锁骨。 再迟片刻,他就会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人。 老赵握着枪,枪口抬起又落下。 他实在是开不了这一枪。 受伤士兵伸手夺回手枪,检查了一眼弹膛。 里面,只剩最后一颗。 楼内有人抱着孩子,正透过桌椅留下的缝隙看他。 担架边的伤员也撑起身体,没人说话。 士兵扯了扯被抓烂的衣领,努力坐直。 “怕什么?” 他转头望着同伴,露出满是血的牙。 “老子是军人!” “死了也是!” 枪口抵住下颌。 “嘭!” 枪声响起。 他的身体靠着墙滑下,黑毛停在了脖颈,再没有继续生长。 老赵猛地站起身,愣住了。 楼里的难民们,也都愣住了。 可此时此刻,容不得人发愣。 他俯身拿走他怀里的备用弹药,用更加嘶哑的声音喊道。 “把门都给我堵上!” 他将弹匣推进步枪,带着其他士兵压向侧门。 楼里的难民也动了。 几名男人抬起八仙桌,塞进门后。 有人拆下床架,有人搬来展厅里的铁柜,连断了腿的伤员也坐在地上,用绳子捆紧桌腿。 没人再往楼上挤。 而是开始往楼下走。 一个妇人把孩子交给伤员,自己抱起散落在墙边的弹药箱。 年轻人捡起钢管,老人则将碎玻璃装进布袋,守在窗边。 他们忽然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此时此刻,再没有岁月静好,也绝不能再让这些最可爱的人,替他们负重前行了! 他们,要自救! 侧门又被撞开一道缝。 老赵一脚踹住钢架。 “顶住!” 几十双手同时压了上来。 尸煞的手臂伸进门缝,抓得木桌碎屑乱飞。 有人被木屑划破手背,立刻退到旁边检查伤口,确认没有黑毛才重新顶上去。 楼外传来一声长啸。 只见九妹从对面楼顶落下,高马尾被尸气掀起。 她踩在一具尸煞头顶,身体一闪,已经到了侧门前。 双手生出锋利的尖爪,抓住那条挤进门缝的尸臂,向外一扯。 “咔嚓!” 整具尸煞被她拖出了门框。 九妹五指刺进它的后颈,直接捏断脊骨。 “叔叔阿姨已经安顿好了!” 她扔下尸体,转头冲向八妹。 八妹的铁棍刚被尸煞咬住。 九妹越过她的肩头,双脚踹中尸煞胸口。 八妹趁势拔出铁棍,横扫尸煞膝弯。 “小妮子,来得够慢的!” “接人不要时间吗?” 九妹拽住八妹的手臂,两人同时后撤。 侧巷尽头已经被尸潮填满。 她们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九妹的身影在尸群中连续闪过。 八妹跟在她后方,专门砸断那些被九妹掀翻的尸煞脊柱。 楼前,六姐的控制也到了尽头。 双角尸煞悬空的脚掌终于落下。 砰! 地砖向四周翻起。 五姐双手交叉,寒雨与凛冬挡在身前。 尸煞一拳砸中刀身,她整个人撞穿冰墙,在地上滚出很远。 两把匕首脱手而出。 “五姐!” 方樱兰从楼顶落下,接住洛依然。 这一动让她本就透明的双臂又淡了几分。 洛依然抹去嘴角血迹,伸手召回寒雨与凛冬。 “他娘的!要不是老娘鬼力透支,岂会怕一个橙级?” 她刚要起身,方樱兰却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双角尸煞的伤口上。 墨绿色血液正在回流。 方才寒雨留下的切口四周,浮现出一圈圈细密纹路。 那些纹路彼此勾连,延伸至尸煞胸口,又朝着北方亮起。 每一次闪动,天上的墨绿尸云都会随之下压。 六姐闭眼感知片刻。 “这东西身上连着阴脉。” 五姐握紧双匕。 “阴脉?九都的阴脉?” “嗯!起码方向一致。” 没有时间再往下查了。 双角尸煞吸收尸云中的力量,颈侧伤口快速合拢。 就连洛依然刺入肘窝留下的雨痕,也被墨绿纹路填满。 南丰的尸潮有人操纵。 九都地底的子母双阴脉,正在隔着数城向这里输送尸气。 双角尸煞抬手抓住路边残破的装甲车,将其掀过头顶。 方樱兰再次按住眼角。 她已经开不了眼了。 五姐挡在她身前,双匕交错。 八妹和九妹也从侧巷退回,四人一同守在庆生楼大门前。 身后就是数百名活人。 前方,尸潮漫过街道。 装甲车被双角尸煞投出。 洛依然将双匕刺入地面,最后一面冰墙拔地而起。 装甲车撞碎冰层,车身擦过四人头顶,砸进庆生楼外墙。 碎砖倾泻而下。 双角尸煞趁机越过废墟,巨大的身躯压到门前。 它抬起布满尸瘤的手臂,墨绿纹路一路亮至拳锋。 洛依然再次拔起双匕。 李星彩横起铁棍。 夏玲压低身体。 方樱兰站在三人身后,再次将染血的手指放到眼前。 这一次,恐怕要拿命去挡了! 就在此时。 墨绿尸云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战马嘶鸣。 下一刻,众人耳边传来破空的呼啸声。 一杆暗金长枪贯穿尸云,从天而降! 长枪来势极猛,力道更是大的离谱。 只听“噗”的一声。 长枪落下,精准地贯穿双角尸煞的巨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甚至都没让它反应过来。 巨臂,就已经钉在了庆生楼的门前。 第527章 从天而降 “希律律!” 冥驹永夜踏碎墨绿尸云,四蹄燃着幽火,自高空俯冲而下。 楚凌霄立于马背,暗金重甲迎风作响。 她探手一抓,钉住双角尸煞巨臂的长枪自行飞回掌中。 枪锋抽离,墨绿尸血冲起。 双角尸煞刚抬起头,永夜已经从它头顶踏下。 楚凌霄借着下坠之势拧腰递枪,枪尖再次刺入尸煞肩窝,双臂同时发力。 “起!” 庞大的尸躯被长枪挑离地面。 楚凌霄踏着马镫前压,枪杆弯出骇人的弯度。 双角尸煞越过堵在门前的废墟,砸进长街中央,将后方涌来的尸群压倒一片。 永夜落地,四蹄踩碎石板。 刘年从马背翻下,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来不及查看,抬头便看见了庆生楼前的一切。 遍地都是尸体。 军装、普通人的衣服,还有铺满黑毛的残肢,全混在了碎砖和尸血之间。 五姐拄着双匕,红色劲装已经深的发紫。 六姐魂体透明,眼角流着黑血,连站稳都费劲。 八妹露着白骨的手还在握铁棍。 九妹挡在她身前,校服破了大半,肩头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敢动老子的女人?” 刘年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了上来。 “想死是吧?” “腾!” 阴煞顿时从左臂涌出,贴着地面朝长街两端铺开。 黑色煞气钻进废墟与车辆之间,连成两道厚重屏障,将后续尸潮强行拦在街外。 紧接着,阳煞亮起。 白色煞气顺着他的右手拉成数十条细线,掠过庆生楼门前。 士兵手中的步枪、刺刀,难民捡来的钢管和砍刀,全被阳煞包住。 那些布满缺口的铁器,边缘微微泛起白光。 刘年抬手抹掉嘴角的血。 “肖勇,防线交给你!” 肖勇刚才从永夜后腿上摔下来,滚了半圈便爬起身。 他看清庆生楼周围的情况,立即夺过一名士兵手里的步枪。 “我是南丰刑警支队的肖勇!能站起来的军人跟我堵街口!伤员和孩子先撤进楼里,其他人分成两队,别挤!” 楼内的人迅速动了起来。 老赵带着剩余士兵压向缺口。 阳煞开锋后的子弹打进尸煞头颅,白光顺着弹孔灼穿脑髓,原本需要几人围杀的黑毛尸煞接连栽倒。 那些拿着钢管的年轻人也跟了上去。 钢管砸中黑毛,阳煞便顺着伤口往里钻。 尸煞嘶吼着退开,没等恢复,几把砍刀已经落在它的脖颈上。 老黄趴在地上干呕了两声。 他一路抱着永夜后腿飞过来,裤腿被风撕开,脸都吹得发青。 可他只缓了口气,便摸向怀里。 只剩一小把黄豆。 一个小男孩儿坐在断墙旁,怀里还抱着昏迷的母亲。 不知是吓得还是饿的,他嘴唇发干,却不肯松开抓住母亲衣角的手。 老黄把黄豆全塞进他掌心。 “娃,吃吧!” 男孩儿看向前方的尸群,没有动。 老黄替他合起手指,转身捡起一根钢筋。 “吃饱了才有力气怕!饿昏了,连跑都跑不动。” 双角尸煞从碎石中撑起身体。 它肩窝被长枪贯穿,胸前的墨绿纹路却在发亮。 尸云中的力量不断灌入伤口,断裂的骨头重新接合,尸瘤也开始鼓动。 楚凌霄已经到了它面前。 长枪横扫。 枪杆击中尸煞腰腹,将那庞大的身体打得侧移数步。 它抡臂还击,楚凌霄抬枪架住,脚下石板当场陷落。 永夜绕至尸煞后方,扬起前蹄踹中它的腿弯。 尸煞单膝跪地,口中吐出一股墨绿尸气。 “哼!” 楚凌霄冷哼一声,侧身避开。 刺出金枪,直捣黄龙! 枪尖从尸煞下颌应声刺入,带着半截舌头从后脑穿出。 尸煞仍未死。 它双掌合拢,扣住枪杆,竟将楚凌霄连人带枪甩向残楼。 刘年踏过断墙,阴煞缠住她腰间重甲。 楚凌霄落地卸力,五指一转,长枪跟着尸煞的手掌旋动,撕掉了它大片皮肉。 “五姐,封腿!” 洛依然喘了口气。 “还用你提醒!” 她拔出寒雨与凛冬,身影掠过尸煞脚下。 两道寒光分别没入尸煞左右脚踝,尚未散尽的魂力尽数灌入地面。 “冬雨残章,绝!” 冰层沿着尸煞小腿向上攀爬。 这次没有冷雨,也没有遍地冰刺。 洛依然剩下的力量,只够冻住那两条腿。 但已足够。 八妹拖着铁棍冲进尸群,抡棍砸断一具尸煞的膝盖。 九妹越过她头顶,利爪从尸煞后颈刺入,扯着脊骨向外一拽。 尸骨与黑毛一起落地。 “左边!” 八妹踩住尸骨,铁棍贴地扫过。 两具黑毛尸煞被掀翻。 九妹身影连闪,五指划开它们的喉咙,阳煞开锋的刺刀随即补上,将尸气烧穿。 近处尸群被清出一片空地。 双角尸煞察觉到了威胁,胸口尸瘤全部裂开。 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颗被墨绿经络层层包裹的尸心。 每跳一下,冰层便裂开几道缝隙。 刘年看得清楚。 这玩意儿能一直恢复,靠的就是那颗尸心。 尸心连着九都阴脉,只斩头没用,剁成肉泥都能重新长回来。 那就挖了它! 楚凌霄与他同时冲出。 尸煞抬拳砸向刘年,长枪抢先挑中它的手腕。 楚凌霄双臂下压,强行改变拳锋方向,巨拳擦着刘年肩头落下。 刘年踩上枪杆。 楚凌霄横枪一扫,长枪将他整个人送上了半空。 阴煞与阳煞沿着双臂汇聚,在他掌中压成一柄黑白长刃。 双角尸煞张口咆哮,头顶弯角向上刺来。 刘年双手握刀,迎着弯角劈落。 喀嚓! 弯角从中断开。 黑白长刃切入尸煞头顶,破开头骨,沿着面门、咽喉一路向下。 腐烂血肉翻向两侧,墨绿尸血溅满刘年的衣服。 刀锋卡在胸骨上。 尸煞双手抓来。 楚凌霄的长枪贯穿它左掌,将手臂钉进街面。 九妹闪至右侧,双爪扣住尸煞指骨,八妹随即抡下铁棍。 指骨折断。 刘年咬紧牙关,将体内双煞全部压进刀身。 黑白光芒穿过胸骨。 尸心随即暴露出来。 这颗东西顿时察觉到了死亡,骤缩成拳头大小。 四周墨绿经络朝中间合拢,碎裂的血肉也被强行拉回。 六姐扶着断墙,抬起染血的手。 她的手指已经透明。 若再开一次眼,她可能真会消失。 刘年看见了,却腾不出手阻止。 方樱兰也没给他阻止的机会。 “开眼!” 宛如黑墨的血顺着眼角滑落,她睁开了眼。 周围没有变黑,整条长街化为一片空白。 双角尸煞胸口那些正在聚合的经络失去目标,尸心也停下跳动。 方樱兰这次剥夺的,是它复生的能力。 仅仅片刻。 刘年松开长刃,右手穿过破开的胸骨,一把攥住尸心。 阳煞顺着五指灌入。 “给我碎!” 尸心在他掌中应声崩碎。 所有墨绿纹路同时暗下。 双角尸煞张着嘴,头颅沿着黑白刀痕分成两半,庞大的身体向后倒去。 楚凌霄抽回长枪,枪尾撑住它的胸口,改变了尸体倒下的方向。 尸躯砸在街边,避开了庆生楼。 控制尸潮的力量随之断开。 那些还在冲锋的黑毛尸煞有的撞上阴煞屏障,有的转身啃咬同类。 挤满街道的尸潮乱成了一团,再也无法组织冲击。 肖勇抬枪击穿一具尸煞的眉心。 “向前推!把街口夺回来!” 开锋枪械连续喷出火光。 士兵踩着尸体推进,持刀的难民跟在后方补杀。 他们也纳闷,武器都是刚才的武器,为什么刚才杀尸煞这么费劲,而现在却又好使了。 尸潮节节后退,庆生楼前终于空了出来。 刘年没有跟上。 他甩掉掌中的尸心碎块,先走到方樱兰身边,将即将倒下的她接住。 “三姐!还有力气救人吗?” 话刚出口,桃木剑亮了一下。 三姐从剑中缓缓浮现,一掌按在了六姐的胸口。 她皱着眉头,显然也很虚弱,但仍旧咬着嘴唇,冲刘年点了点头。 “五姐,一会儿把她带进去。” 洛依然收起双匕,撑着膝盖走来。 “你小子,现在倒是有点人样了。” 此话一出,五姐脸色一变,赶忙别过头去。 刘年没听出异样,只顾着抓住八妹的手腕。 这只手只剩白骨,指骨间还卡着铁棍上的木屑。 他颤抖着嘴唇,心里扎心的疼,可到了嘴边的关切,全被他咽了回去。 八妹偏过脸,想把手抽回去。 “看什么看?老娘又没死。” 刘年放开她,转身查看九妹肩头的伤口。 九妹此刻眼圈通红,再也忍不住,一头撞进他怀里。 她双臂环住刘年的腰,抱得很紧,脸埋在他满是尸血的胸口。 大姐之前叮嘱的话,此刻,她全忘了。 刘年抬起手,迟疑片刻,还是落在她的高马尾上。 “没事,没事了!” 九妹抬起头,眼眶发红。 “哥,你父母已经安顿好了。我把叔叔阿姨送去了乡下的隐蔽防空洞,位置很偏,里面存着很多食物和水,撑很久都没问题。” 刘年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下。 脸上刚露出感激和喜色,手却停在九妹头顶。 不对! 九妹应该已经忘了他。 她怎么会认识自己的父母,又怎么知道该去哪里接人? 刘年的表情忽然凝住。 他一把将九妹拉回面前,盯着九妹问道:“九妹!你……你还记得我家在哪?” 第528章 合作嘛,自然要有诚意! 九妹抬起头,脸一下子就垮了。 完蛋! 应激了! 这种危急时刻,一看到刘年,立马就绷不住了。 刘年的父母住在哪个村,长什么模样,平时穿什么衣服,她全都记得。 可在刘年的认知里,自己应该什么都不记得猜对! 怎么圆啊? 九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旁边的八妹牙根都快咬碎了。 平时挺机灵一小丫头,怎么见了刘年就什么都忘了? 抱也就抱了。 那声“哥”,喊得又亲又急。 哪里像见到一个被遗忘的合作伙伴? 八妹绞尽脑汁,打算替她解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真要接过这个话头,只会把自己一起搭进去。 刘年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九妹看他的样子,分明和以前一样啊! 还有八妹那副想骂人又不敢开口的模样,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她们难道想起来了? 楚凌霄提着长枪走来。 她并不知道大姐等人的打算,见几人站在尸煞残骸旁迟迟不动,就要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嗓音先从街边传来。 “合作嘛!自然要有诚意了。” 刘年转头看去。 大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断墙上。 酒红色旗袍沾了不少黑灰,盘起的长发也乱了几缕。 她抬手扶了扶发簪,视线落在九妹身上,毫不掩饰的鄙视了一下。 九妹把头埋得更低了。 沈宴清从断墙上走下,径直来到刘年面前。 “小郎君,我既然想跟你合作,总不能只出一张嘴。” 她抬手替刘年掸去肩头碎屑,避开了还在渗血的伤口。 “嘴这种东西,能说好听的话,也能说骗人的话。听得多了没用,还是得看我做了什么。” 刘年盯着她。 “所以呢?” “所以,九妹是我派过去的,你的底细我摸的很清楚,我也自然知道你家在哪里!” 沈宴清答得很快。 街口随之传来发动机的咆哮。 两辆披着黑色装甲的车撞开尸煞残躯,沿着刚夺回的道路冲了过来。 车顶机枪喷出火舌,特殊弹头打进尸群,白色符光沿着黑毛钻入血肉。 几具尸煞刚扑到车旁,头颅便被打穿。 装甲车碾过满地残肢,停在庆生楼外。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七妹已经抱着一个铁皮箱跳了下来。 “有吃的吗?” 她环顾一圈,先看庆生楼,又看向沈宴清。 “她说到了这里就有饭。” 沈宴清侧过脸。 “我说的是忙完了有饭!” 七妹撅起了嘴,显然很不开心。 她抱紧铁皮箱,开始闹脾气。 后方车门接连打开。 穿黑色制服的夜宴司成员抬下木箱、铁架和封尸器材。 弹药箱落地后当场撬开,里面整齐码着带符纹的弹匣。 领队跑到肖勇面前,将一张仓库清单递了过去。 “克煞弹头,封锁钉,镇尸网。车上只是先送来的部分,南丰还有两处隐蔽仓库。” 肖勇愣住了,他来回扫视这些战备,然后猛地接过清单,立即叫来老赵。 “把普通弹药换下来。受过训练的优先领枪,镇尸网送去街口,别让尸群重新聚起来!” 带头的老赵也不矫情,带着人立马把物资分了下去。 几名夜宴司成员扛起黑色铁架,分别钉进长街两侧。 墨绿尸气碰到铁架上的符纸,顿时发出烧灼声,朝庆生楼涌来的速度慢了下来。 防线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 沈宴清这才从旗袍侧袋取出一叠折好的图纸,递给刘年。 “夜宴司在南丰经营多年,哪里适合藏人,哪里有旧防空洞,哪些村镇远离阴脉,我们都有记录。” 刘年展开图纸。 上面标着南丰周边的道路、村镇与避难点。 靠近他老家的位置,被红笔画了一个圈。 圈旁还写着刘父刘母的姓名。 “你调查我调查的挺细啊?” “合作之前查清合作对象,很过分吗?” 沈宴清取下发间松动的簪子,重新挽住长发。 “小郎君,你在九都皇陵拼命,我总不能连你的家人都不管吧?尸煞刚从地下出来,我便让人把位置交给了九妹。” 她看向夏玲。 “她速度最快,让她去最合适!” 理由很顺。 图也是真的。 刘年用手指擦了擦那处红圈。 墨迹已经干透,纸张边缘还有夜宴司的暗印,做不了假。 可他依旧觉得缺了点东西。 如果只是沈宴清安排九妹去救人,九妹为何见到他便直接扑进怀里? 还有那声“哥”。 失忆也能把称呼叫得这么顺口? 刘年抬头看向九妹。 九妹正盯着自己破损的鞋尖,双手背在身后,手指都快缠到一起了。 这副犯错后的样子,显然有鬼啊! 大姐横移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郎君,我们还是聊聊正事儿吧!” 她从图纸最下方抽出另一张纸。 “南丰的隐蔽仓库在旧纺织厂和城西水塔。里面还有改良弹药,足够把附近军警全部武装起来。” 刘年低头看去。 仓库入口、机关位置和开启口令,全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东西比解释更有用。 远处的枪声仍在持续。 失去双角尸煞控制后,尸群已经散乱,可那些东西并没有停止杀人。 更远处还有墨绿尸气升起,说明南丰仍有新的尸煞往外爬。 现在没时间揪着九妹不放。 刘年把图纸交给肖勇。 “你带人去旧纺织厂,仓库里的东西全部拉出来,先供给军队和警队!” 肖勇接过图纸,目光扫过刘年左肩。 “你还能撑住?” “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刘年用阴煞封紧伤口,转身看向城西。 “我去水塔,那边的尸气更重,普通人进不去。” 楚凌霄将长枪收回身侧。 “我跟你去。” 永夜踏过废墟,停在两人身前。 它低头闻了闻地上的尸血,鼻腔喷出幽火,将一条还在蠕动的尸煞手臂烧成焦炭。 刘年上马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九妹。 “你刚才为什么叫我哥?” 夏玲的脸唰地红了。 八妹生无可恋地闭上眼,恨不得把她塞进墙缝里。 沈宴清却轻笑一声。 “她排第九,你年纪又比她大。喊声哥,占点便宜,不算过分吧?” 刘年没再纠缠,看向大姐:“饭店里恐怕粮食也不多吧?” 大姐耸了耸肩:“平时我们都不怎么囤货的,食材都是每天进的新鲜货,的确没什么吃喝!就算有......之前也都被小暖......” 刘年闻言,赶忙打断她:“行了!我顺路去看看路边的超市,得带些物资回来,这么多难民,都需要吃饭!” 说完,他收回目光,脚踩马镫,翻身上马。 九妹直到这时才敢抬头。 见刘年没有继续追问,她双腿发软,靠着八妹才站稳。 八妹压低嗓音。 “你还能再蠢点吗?” 九妹抿着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尸血。 “我看见他受伤,忘了。” “你怎么没把洞房的事也喊出来?” 九妹脸更红了。 沈宴清回头扫了两人一眼。 她们当即闭嘴。 刘年坐在永夜背上,隐约听见了声音。 可街口枪声太响,他没能听清,只看见八妹和九妹同时移开视线。 又是这样。 他压下疑问,催动阴煞护住永夜四蹄。 冥驹踏空而起。 庆生楼迅速落到下方。 夜宴司正在架设镇尸网,军警依托新送来的弹药向外推进,原本破碎的防线重新连了起来。 地面上,八妹终于吐出憋了许久的气。 “还好这孙子脑子不好使。” 九妹没接话。 痴痴望着永夜远去的方向,手掌按在胸口。 哪怕已经看不见刘年,她仍旧舍不得移开目光。 沈宴清展开折扇,在她额头轻轻拍了一下。 “别看了!再看下去,傻子也该看出问题了。” 九妹捂住额头,转身去帮士兵搬运弹药。 沈宴清站在原地,目送永夜消失在墨绿尸云之间。 随后,她垂下折扇,遮住指尖正在散去的红色鬼气。 方才那份避难图,是她从夜宴司车上临时取来的。 刘年的疑心恐怕已经起来了。 这次能压住。 下次,可就未必了! 第529章 灾难后的繁华 庆生楼外,算是暂时稳定了下来。 夜宴司送来的弹药被士兵们迅速分走,镇尸网钉进街口,符纸接连亮起。 那些从巷子里冲出的尸煞撞上网面,动作立刻慢了下来,士兵趁机开枪,将它们一只只打倒。 肖勇把清单折好,交给身边的老赵,随后走到沈宴清面前。 “沈老板,夜宴司......是个什么组织?” 沈宴清手里捏着折扇,笑得漫不经心。 “有兴趣?你还别说,你倒是很适合加入夜宴司!做事稳,胆子也够,你加入的话,肯定是个骨干!” “我问的是组织。”肖勇赶忙纠正。 “组织这种东西,有名字就算有名字,没名字也能照常做事。”沈宴清抬手指了指街外,“夜宴司成立于民国。那时候恶鬼遍地跑,活人连睡觉都得留半只耳朵听门外的动静。我们聚在一起,研究怎么找鬼,怎么困鬼,怎么把鬼送走。” 肖勇看了一眼弹药箱。 “国家授权?” “当然没有。”沈宴清轻轻敲了敲扇骨,“那年月,国家自己都忙着活命,哪有空给我们发公章?大家自愿加入,自愿出钱,自愿拿命去试验。活下来的人,就把方法传给下一批。” 肖勇皱起眉头,没有接话。 大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组织,如今司里全是正常人,额......”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地下房间里的霍司霆,语气停了一下。 “大部分都是!” 肖勇终于听出不对。 “这些武器,也是夜宴司做出来的?” “当然,难道是街边买菜送的?” “刘年说,我手里的一本笔记是他给我的,里面的内容,是民国时期一位叫霍司霆的大帅研究出来的,所以就好奇问问!” 沈宴清抬起手,食指与拇指摆成手枪形状。 “他在啊!” “他.....他在?” 肖勇怔住了。 “怎么?你不是跟刘年刚从地下皇陵出来的吗?霍司霆还健在这件事,这么难理解吗?” “他现在,是夜宴司的代司长,这些军备也都是他叫人做出来的!” 肖勇看着满地尸体,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搬运弹药的夜宴司成员。 这个答案很荒唐,却又和眼前的一切对得上。 他在皇陵里见过阴兵,也见过陈涌那种披着人皮的尸鬼。 如今听说一个死了多年的军阀还在主持地下组织,还有什么难接受的? “那......接下来呢?”肖勇问道。 “接下来,你带人去找南丰剩下的军警,至于剩余秘密藏着的弹药,先不急!等刘年打通一处你就带人去搬空一处,尽量物尽其用!” “我?” “对呀!你是活人,又是刑警。夜宴司毕竟是地下组织,不方便出面。你倒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我们现在可不能只局限于南丰,等这里稳定下来,我们需要普及这类武器和弹药,这一点很重要,如果可以的话,你出面,联系军警,组织起一支活人的战力军来!” 肖勇挠了挠头。 “我在警队......没多少话语权。”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沈宴清收起折扇,“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谁手里有能杀尸煞的枪,谁就有资格说话。” 肖勇低头看向弹匣。 特殊弹头上刻着细密符纹,弹药箱旁还放着几张简易说明。 怎么装,怎么用,打中哪里,全部写得清楚。 “先把南丰的队伍聚起来吧!”沈宴清继续说道,“找到能联系上的军人、警察和民间救援队。让他们领枪,认路,守住人!至于更远的地方,等南丰撑住以后再谈。” 她没有说服肖勇,也没有给他留下推辞的余地。 因为这场灾难已经把选择摆到了每个人面前。 肖勇深深地看了大姐一眼,眼前这个女人,很危险! 但肖勇也明白,她的计划,也许是最正确的。 南丰只是眼前。 现在整个夏国都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如果这些特殊的武器不普及,活人很难抵抗。 所以必须把力量集中起来。 谁来领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队伍得先站起来。 另一边,四姐和刘年骑着永夜飞出了一小段便落了地。 街上仍有枪声,四处仍能听到尸煞的嘶吼。 天上飞目标太大,不安全! 刘年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 连续几场厮杀后,他体内的力量已经见底,能撑着骑马赶路,靠的是一口气。 他沿路留下阴煞气息。 气息落在墙角、车底和巷口,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封锁线。 若是全盛,他能把这些力量织成大阵,现在只能先堵住尸煞最容易钻出来的地方。 “街上太安静了。”刘年望着前方说道。 楚凌霄牵着缰绳,立刻放慢永夜的速度。 “主公,尸煞失去高阶首领后,行动会变得混乱。低阶尸煞遇到末将红级的气息,也不敢轻易靠近。” “当然,还有可能是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刘年眉头一皱,不好的预感袭来。 “或许它们,在酝酿一场更大的动作!” 刘年看向街道两侧。 倒塌的广告牌压住了半截轿车,车窗里没有人。 几家店铺的卷帘门被抓出长痕,却没有尸煞从里面出来。 但这不是平静。 是有东西在驱赶它们。 “如果尸气在城里重新选一个核心,南丰会变成什么样?” “尸气汇聚,尸煞会重新获得指令。届时,低阶尸煞会如军阵行进。” “如今我们寡不敌众,确实难办!” 刘年揉了揉额头,一脸的沮丧:“我手里的阴兵全被禁锢在了皇陵里带不出来,我现在可真成光杆司令,无兵可用了!” 四姐沉吟半天,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道。 “无妨!若遇死局,末将可保主公脱险!” 刘年也没再说话。 他心中叹息,自己活下来又有什么用啊? 以前的生活,还回得去吗? 现在自己坐在战马上,手下还有这么多厉害的美女厉鬼,看着很威风。 可真要是让他选,他还是想去送外卖。 走过两个路口后,楚凌霄停下永夜。 路边有一家超市。 卷帘门歪斜地挂着,里面的货架倒了几排,食品包装散落在地。 玻璃门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货架上的矿泉水和罐头大多还在。 刘年没有轻举妄动。 先观察门口,再看楼顶。 没有活人动静。 “记下位置。”他说道,“让肖勇的人过来搬。先拿饮水和能直接吃的东西,再拿药品。” 楚凌霄点头。 “此处可作为补给点。” “还得派人守着,东西再多,没人看也会被尸煞毁掉。” 刘年没有急着赶去水塔。 夜宴司的军备虽然重要,可眼下补给更重要。 而且军需仓库需要人手搬运。 庆生楼那边刚重新稳住,肖勇也才开始联络各处人员。 现在赶到水塔,只能站在门外等人。 他们沿着金融区继续向西。 街边的高楼全都熄了灯,玻璃幕墙映出一片杂乱的火光。 几辆公交车横在路口,车门敞开,里面空空荡荡。 忽然,永夜停了下来。 前方大楼的顶端挂着一块巨幅广告牌。 两张年轻女孩的海报并肩挂在那里,八妹李星彩穿着黑色演出服,九妹夏玲站在她身旁,长发落在肩头,脸上还保留着那种清纯的笑。 玲彩组合! 刘年抬头看了很久。 海报边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右下角的宣传灯箱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刘年双眼微眯,想起了一个人。 王雪莉。 这个人,已经好久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了。 星宇娱乐的星探,玲彩组合的经纪人,也是最早把八妹和九妹带进娱乐圈的人。 尸煞爆发以后,金融区几乎没人逃出来。 王雪莉手下还有艺人,还有工作人员。 她如果活着,应该会想办法把人聚在一起。 刘年收回视线,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主公想进去看看?” 楚凌霄抬头看向刘年。 这句问,又让刘年迟疑了一下。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缓缓点了点头。 王雪莉,你最好还活着! 第530章 救援 “主公,不知您要去哪一层?” 刘年下意识仰头看向高处。 “电梯估计不能用了。” 大厅一片昏暗,安全通道里还堵着倒下的衣服架,真要爬上去,他现在这副伤势未必扛得住。 楚凌霄提枪上马。 “末将可带主公踏上去。” “额……” 刘年反应了老半天,才勉强憋出个数儿来。 “十八层。” 楚凌霄抬手拍了拍永夜。 乌骓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下一刻,四蹄踏空而起,直冲大楼上方。 刘年赶紧抓紧马鞍。 他还没来得及提醒楚凌霄找个正常入口,永夜已经对准十八层冲了过去。 “咣啷!” 广告牌被撞出一个大洞,紧接着是玻璃窗,也跟着碎开。 永夜踏进办公区,马蹄落地。 碎玻璃一路滚进走廊,撞到墙角才停下来。 刘年坐在马上,抬手掸掉肩头的玻璃碎屑。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毕竟连地下皇陵都闯过了,骑马撞进十八层算什么? 这个时候要是表现得太惊讶,显得咱多没见过市面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上楼方式,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刘年轻咳两声,翻身下马。 “咱们转一圈,看看这里还有没有活人。” 楚凌霄没有多问。 她抬手一招,永夜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原地。 办公区已经断电,只有安全出口的应急灯还亮着。 惨绿色的光落在地面上,勉强能照出一条路。 刘年走在前面,楚凌霄跟在后方。 两侧的工位乱成一团,椅子倒在地上,文件散得到处都是。 刚才撞开的缺口不断灌进冷风。 除此之外,整层楼听不到别的动静。 刘年以前来过星宇娱乐几次,但这里的办公室太多,他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往里走。 经过一处拐角时,他停下来辨认片刻,随后看见了走廊尽头的铭牌。 经纪人办公室。 刘年加快脚步。 王雪莉曾经在这里跟他谈过合同。 八妹和九妹能成为玲彩组合,也是王雪莉一手推动的。 不过尸煞爆发时,也不知道王雪莉是在家,还是在公司,亦或者出差去了外地。 可既然来了,看一眼再说。 哪怕办公室里留下的是他不愿看到的东西,也比一直惦记着强。 刘年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锁住了。 刘年的手停在原处,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上锁,未必是坏事。 如果尸煞闯进来,这扇普通木门根本挡不住。 如今门还是完整的,里面很可能有人。 他侧过身,将耳朵贴在门上。 “雪莉姐,你在吗?” 办公室里没有回应。 刘年等了片刻,又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吗?” 依旧安静。 刘年下意识开口。 “我是刘年!” 话刚出口,他便露出苦笑。 这自我介绍简直是多余! 无名碑抹掉了他存在过的痕迹,也抹掉了其他人的相关记忆。 王雪莉即使躲在里面,也不会记得他是谁。 那么这种情况下,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在门外自报姓名,听着反而更可疑。 刘年改了说法。 “我是救援队的,外面的尸煞已经被清理了!里面如果有人,出个声。” 刘年再次喊了一声,他打算,如果再没有人回应,就踹门进去看看。 可就在这时,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挪动了办公椅,又像是鞋底碰到了桌腿。 声音很轻,但在断电后的办公区里,还是被刘年听得清清楚楚。 里面绝对有人! 可那声动静过后,门内再次安静下来。 对方显然还是不相信他。 刘年皱起眉头,扭头看向四姐,发现四姐正注视着他。 只是面具下,那双眼睛里透着困惑。 刘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楚凌霄握着长枪,认真问道。 “主公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吗?” 刘年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恕末将多嘴,屋内当有十几个活人。” 楚凌霄抬眼看向木门。 “主公为何不破门进去,与他们说话?” 刘年怔了半晌,直拍大腿! 对啊! 四姐什么级别,整栋大楼里有多少活人,有没有尸煞,她感应一下就能知道。 “四姐你……你咋不早说啊?” 楚凌霄站得笔直,回答得十分坦然。 “主公并未问,末将不敢擅答。”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主公放心,整层上下皆在末将感知之内,附近没有危险。” 刘年嘴角一抽。 行! 这回答很四姐。 他懒得再争,向后退开几步,抬脚踹向木门。 “砰!” 门锁当场崩开,木门向内撞去。 刘年刚要进门,一个黑影突然从侧面扑了出来。 对方双手举着灭火器,用尽全力朝他头上砸去。 “卧槽!” 刘年才喊出两个字,楚凌霄已经挡在他身前。 她没有动枪,只抬起一只手。 砸下来的灭火器被她赶苍蝇一般随手拍开,撞上旁边的文件柜,发出一阵乱响。 紧接着,楚凌霄扣住袭击者的手腕。 那人拼命挣扎,却连手臂都抽不回来。 “你们快跑!” 女人的喊声从黑暗中传出。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桌椅碰撞声。 十几道人影接连站了起来,男男女女都有。 他们挤在办公室深处,手里拿着剪刀、台灯和拆下来的桌腿。 可门口已经被楚凌霄堵住。 他们想跑,又不敢靠近,只能僵在原地。 刘年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后赶紧上前。 “误会,都是误会!” 他按住楚凌霄的手臂。 “四姐,先放开她,自己人!” 楚凌霄闻言,立刻松手。 被她抓住的女人后退几步,护在其他人前面。 虽然手腕疼得发抖,她却没有让开。 刘年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电量本就不多,平时他舍不得这么用。 手机的电一旦用完,可没地方能充。 可办公室里太暗,总不能让双方继续对着一片黑影说话。 灯光扫过室内。 十几个年轻人挤在一起,身上穿着样式相近的深色西装。 灯光最后落在最前方。 王雪莉一只手护着手腕,警惕地盯着刘年。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面容也透着疲惫,可整个人还算冷静。 刘年暗暗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 只是王雪莉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戒备。 刘年压下那点复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熟络。 “雪莉姐,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 王雪莉眉头一挑。 “你认识我?” “额……认识。” 刘年卡了一下,随即给自己临时安排了个身份。 “我是八妹九妹的表哥,我叫刘年。” “表哥?” 王雪莉显然不信。 可听到八妹和九妹,她的警惕还是松动了几分。 “她们现在怎么样?” “放心,她们好着呢!” 刘年侧身让开门口,指了指楼外的方向。 “庆生楼已经建起临时救护点,那里有军警,也有能对付尸煞的人,你们可以去那里汇合。” 办公室里顿时有了动静。 有人放下桌腿,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捂住嘴,眼圈当场红了。 他们被困在这里好几天了。 外面的枪声、惨叫声,还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撞击声,早已把所有人的神经逼到了极限。 现在终于有人告诉他们,外面还有安全的地方。 王雪莉也松了口气。 不过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重新看向刘年。 “你真是她们的表哥?” 她盯着刘年的脸。 “我从来没听她们提过。” 刘年无奈地笑了笑。 这层关系本来就是现编的,她们当然没提过。 可他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九妹叫夏玲,八妹叫李星彩。她们住的大平层离庆生楼不远,平时还跟几个姐妹一起住。” 刘年说完,又补了一句。 “这些事,总不能谁都知道吧?” 王雪莉沉默下来。 玲彩组合的真名并不难打听,可她们的住址一直对外保密。 知道她们和几个姐妹同住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刘年能够说出这些,至少证明他跟两人关系匪浅。 至于表哥的身份,王雪莉依旧存疑。 但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王雪莉看了一眼刘年肩头已经渗血的伤口,又看向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楚凌霄。 “外面现在还危险吗?” “危险。” 刘年没有骗她。 “不过附近暂时没有高阶尸煞,我们能保护你们去庆生楼。只要别掉队,问题应该不大。” 王雪莉转头看向身后众人。 那些人都在等她决定。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点头。 “好!” “那就麻烦两位了。” 第531章 残破的现实 办公室里能带走的东西不多。 几包零食,几件厚外套,桶装水早已经见底了。 王雪莉让众人把东西分开背着,连拆下来的桌腿也没丢。 刘年看了她一眼,暗暗点头。 被困到现在,这群人还能听她安排,没有为了吃喝闹起来,已经很难得了。 “都跟紧四姐。” 刘年走到破开的广告牌前,探头看了看楼下。 “有人摔倒就扶起来,别乱喊,更别往巷子里跑。” 楚凌霄抬手一招。 黑影从墙外掠过,永夜踏着虚空落在缺口前。 她翻身上马,暗金长枪横在身侧。 有幸存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王雪莉握住那人的胳膊,直接将他推回队伍。 “都到这时候了,还管骑的是什么?” 她指向刘年。 “他说往哪儿走,我们就往哪儿走。” 没人再迟疑。 楚凌霄先跃出大楼,悬在空中。 刘年带着众人从安全通道下楼,沿途每过一层,楚凌霄的声音都会从外面传来。 “无活尸!” 简短,省事。 刚开始还有人不习惯。 听得多了,脚步反倒快了起来。 到了大楼门口,刘年抬手挡住众人。 门外倒着不少尸体。 有穿西装的,有穿保安制服的,也有几个年轻人还攥着手机。 台阶上的血已经发黑,鞋踩上去有些发粘。 有人刚迈出去,便失声大哭起来。 “看不了就闭眼走!” 刘年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能落脚的窄路。 “脚不能停!这地方留得越久,越容易把别的东西引来。” 哭声被咽了回去。 众人贴着墙根往外走。 一个年轻女人看见尸堆里露出的工牌,腿当场失了力气。 王雪莉一把托住她。 “别看。” 女人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王雪莉没有安慰,只扶着她继续往前。 这个时候,能活着走出去,就够了。 街上很乱。 撞毁的车横在路口,车窗里留着干涸的血手印。 远处偶尔传来枪响,每响一次,队伍里便会有人缩起肩膀。 楚凌霄骑马走在前面。 她没有释放太强的鬼气,只将长枪拖在马侧。 枪尖碰过碎石,留下浅浅的划痕,也提醒后面的人跟着这条路走。 经过一处巷口时,垃圾桶被风吹倒。 哐当一声。 十来个人齐齐停步,有人已经举起桌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乱挥。 “只是垃圾桶。” 刘年按住那人的手腕。 “真有尸煞,四姐早一枪捅过去了,留点力气,桌腿也挺沉的。” 那人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刘年松开手,继续赶路。 他走得不快。 肩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了。 先前还没觉得,如今稍微放松下来,饥饿和疼痛便一股脑找上门。 这具身体也是够给面子的。 打架时装死,架打完了,毛病全来了。 王雪莉跟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出来救人?” “这不刚巧碰上嘛!” 刘年把衣服往伤口处按了按。 “而且我也没出多少力,门是四姐撞的,人也是四姐发现的,我主要负责喊话,还白忙活半天!” 楚凌霄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年立刻闭嘴。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自己说出来,多少有点不要脸。 王雪莉怔怔地看了刘年好久。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可以完全信任他的错觉。 见刘年回头看她,她赶忙望着前面的街道,走了好一会儿,才说起大楼里的事。 灾难来得太快。 楼下刚传出惨叫时,公司里还有人以为发生了斗殴。 等第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的东西撞破玻璃,所有人都乱了。 有人往电梯挤,有人冲向安全通道。 “我拦过他们。” 王雪莉跨过地上的断裂护栏。 “可谁都觉得自己跑得够快!几十个人挤进楼道,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摔倒了也爬不起来。” 刘年暗暗点头。 在危难面前,人性的善与恶就会毫无遮掩地表现出来。 他能猜得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来,王雪莉带着身边的人退回办公室,用文件柜顶住门,又把窗帘拆下来塞进门缝。 外面的惨叫持续了很久,后来只剩拖动尸体的响声。 有几只尸煞还没离开。 它们在走廊来回搜,偶尔撞门。 办公室里的十来个人连哭都不敢哭,只能捂住彼此的嘴。 水很快喝光了。 留下的零食也没多少,一包饼干要掰成许多块。 有人饿得受不了,想冲出去找东西,王雪莉便拿剪刀守在门边。 “我告诉他们,谁开门,我先捅谁!”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后来消防管里还能接出点水。颜色发黄,带着铁锈味,大家照样抢着喝。” 刘年听得苦笑。 “雪莉姐,你这经纪人当得屈才了。” 王雪莉转头看他。 “那该当什么?” “当兵啊!” 刘年指了指前面的楚凌霄。 “就跟她一样,一个管艺人,一个管几万兵,工作内容差不多,都不是好干的活儿!” 楚凌霄没有回头。 永夜却甩了甩尾巴。 刘年立刻觉得,这匹马可能在嘲笑自己。 其实他也没比王雪莉好到哪儿去。 从洛京地底出来以后,他满脑子都是赶回南丰。 路上没吃过一顿饭,饿了便嚼几颗老黄的豆子,渴了就找还能入口的水。 别说,老黄这豆子吃起来跟普通黄豆没什么区别。 但还能用来克鬼。 本来就所剩无几了,老黄看着都心疼。 永夜也没能全速赶路。 肖勇和老黄承受不住,真放开速度,两人说不定还没到南丰,先从马腿上掉下去了。 天空一直被阴云遮着。 白天黑夜都看不真切。 刘年到现在也说不清,他们到底走了多久。 现在想来,居然还有点佩服自己。 几颗生豆子,硬撑着跑了这么远。 小时候家里要是这么喂猪,猪都得离家出走。 拐过街角,那家物资尚算完好的超市出现在路边。 队伍顿时慢了下来。 隔着玻璃门,能看到货架上的面包、饮料和罐头。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有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刘年横过桃木剑,挡住入口。 “不能拿。” 那人看了眼超市里的食物,又看向他。 “我们被困了这么久,就拿一点。” “一个人一点,很快就没了。” 刘年没有挪开。 “庆生楼那边还有伤员和孩子。等肖勇安排人过来,食物统一分配。” 后面有人小声抱怨。 刘年也没发火。 饿了这么久,突然看见食物,想拿很正常。 换成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把货架搬空了。 可真让人进去,场面很快就会乱。 有人拿一包,便会有人拿一箱。 等庆生楼的人赶来,这里恐怕只剩满地包装袋了。 “谁现在进去,谁就留在这儿。” 刘年收回桃木剑,转身便走。 “愿意跟我回庆生楼的,继续走!” 王雪莉没有看超市。 她带头跟了上去。 剩下的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离开了门口。 前方已经能看到庆生楼。 外围新立起的符纸铁架围住街口,军警正搬运弹药。 伤员靠着墙休息,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里面只有稀得见底的米汤。 至少是热的。 身后的幸存者看到这些,紧绷的脚步终于松了些。 有人开始哭。 还有人加快速度,跑向守在路障后的士兵。 王雪莉却没有动。 她站在街口,望着庆生楼门前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八妹满身都是血,受伤的手,已经恢复原状。 九妹的校服破了几处,脸色白得吓人,正帮着将伤员抬进楼里。 “星彩!” 王雪莉冲了过去。 她一把抱住八妹,又伸手将九妹拉进怀里。 抱得太用力,可两人却没推开她。 “雪莉姐,轻点,骨头都快让你勒断了。” 王雪莉赶紧松开,又不敢真的撒手。 她摸摸李星彩的脸,又摸了摸夏玲的肩膀。 确认两个人都站在眼前,她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活着就好。”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们活着就好。” 九妹扶住她。 王雪莉却越哭越厉害。 她想起公司里那些冲进楼道的人。 还有旗下的其他艺人,有的住在外面,有的正赶往活动现场,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我没护住他们。” 王雪莉捂住脸。 “我只带出来这么几个人。” 八妹张了张嘴。 她平日骂刘年时,什么话都能往外蹦。 如今面对王雪莉,反倒找不到一句合适的。 刘年站在不远处,没有过去。 八妹和九妹都记得王雪莉。 她们记得自己的事业,记得玲彩组合,也记得曾经站过的舞台。 可与他有关的那些事,全没了。 他现在跑过去凑近乎,只会显得很尴尬。 旁边,一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女孩仰起脸。 她看了八妹许久,又望向九妹。 “姐姐,你们……是不是玲彩组合啊?” 八妹擦掉王雪莉脸上的泪,转身蹲下。 她摸了摸女孩的头,挤出一个苦笑。 “不是,你认错了!” 小女孩茫然地点头。 她又认真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语气格外笃定。 “你们比她们厉害多了!你们能救人!” 八妹脸上的笑停住了。 九妹悄悄把脸转向一旁。 王雪莉重新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落了下来。 她们以前想站上更大的舞台。 想让更多人听见她们的歌,记住玲彩组合这个名字。 为了一个通告练到天亮,为了几句流言气得睡不着。 现在,名字要藏起来。 海报还挂在金融区的高楼上,真正的她们却满身伤痕,站在临时救护点前,连承认身份都做不到。 可那个小女孩说,她们会救人。 八妹低头看着地,半晌没有起身。 九妹走过去,轻轻牵住女孩。 “快进去吧,里面有热粥。” 小女孩点点头,抱着布娃娃跑向庆生楼。 刘年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仍在落泪的王雪莉。 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忽然钻进他的脑海。 那人曾在南丰呼风唤雨,身边走到哪儿都有人簇拥。 如今满城尸煞,这些热血的汉子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也不知道,这位还活没活着。 刘年按住肩头伤口,转身看向楚凌霄。 “四姐,休息够了吗?” 楚凌霄提起暗金长枪,翻身坐上永夜。 “末将随时可行!” “好!我们去救人!” 第532章 再见故人 庆生楼外,几辆还能发动的警车已经并排停好。 肖勇将剩余军警分成数队,正准备前往旧纺织厂。 车斗里装着镇尸网、封锁钉和刚换好的克煞弹药。 刘年按住车门。 “先别去!” 肖勇抬头看他,随即取出夜宴司给的城区图。 刘年指向旧纺织厂附近那团墨绿色标记。 “这一带的尸气比金融区还重。你们过去以后,仓库能不能打开都难说,先得拿命填路。” 军警人数本就不多。 能留在庆生楼的人,几乎都经过连番恶战。 有人包着头,有人胸前挂着染血的绷带,再损失一批,防线也得跟着垮。 肖勇将图纸折起。 “行,那就等你清路。” “我去看看,安全了回来叫你。”刘年扫过街口的几辆车。 “你先把人聚回来,别让队伍散在外面。” 城里还有军警。 也有自发救人的民间队伍,甚至一些退伍老兵正带着幸存者守在商场、学校和小区里。 通讯断了,谁也联系不上谁,只能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肖勇明白他的意思。 庆生楼有伤员,有食物,也有夜宴司运来的装备。 只要把人带回来,这里就能成为南丰城内的支点。 “我带小队穿城区。” 他拉开弹匣,检查过克煞弹头,又将枪插回腰间。 “找到能打的就编队。找到被困的人,就标出位置,等后续队伍去接。” 刘年看了他片刻。 以前的肖勇只是个听命令办案的刑警。 现在刘局死了,老李没了,这家伙连难过的工夫都没有,已经开始替整座城考虑。 挺好! 总得有人站出来。 “注意楼顶和下水道。”刘年提醒道。“尸煞会钻地,也会从高处扑下来,别只盯着街面。” “还有,提醒还活着的人,防空洞都不能用!尸煞都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你懂得!” 肖勇点头,抬手招呼队员上车。 刘年想了想,又伸手把车门拦住。 “其实还有个快办法!让四姐带我飞过去,我从天上落到他们面前,直接跟他们交涉。” 楚凌霄握着缰绳,立刻看向他。 “主公不可!若直接从天而降,恐怕他们会把我们当成异类,说不定……” 八妹正靠在庆生楼门边休息,闻言翻了个白眼。 “说不定得吃花生米!四姐倒是不怕,就不知道你怕不怕了!” 刘年听到这熟悉的调侃声,摸了下胸口。 “别呀!我两颗就饱了啊!” 门前有人笑出了声。 几个刚换完药的士兵也低下头,肩膀跟着发抖。 笑声很短,却让众人手里的动作快了不少。 肖勇拉上车门。 “你先保住自己。等我们把人聚回来,还指望你给武器开锋。” 警车驶离庆生楼,拐进遍布残骸的街区。 刘年脸上的轻松也随之收起。 他回头看向八妹和九妹。 两人已经跟着六姐进入楼内,帮忙照顾伤员,没有再朝他这边看。 这样也好。 多看几眼,又该难受了。 刘年翻身坐到永夜背上,肩头伤口被扯得发疼。 他没有吭声,把桃木剑重新绑紧。 “四姐,先去红浪漫。” 楚凌霄拨转马头。 永夜踩过街边护栏,带着两人跃上半空。 它飞得不高,借着楼宇遮掩身形,避开还能作战的军警据点。 途中偶尔能看到尸煞。 楚凌霄没有停留。 暗金长枪掠过屋檐,枪尖穿透尸煞头颅,又将尸体挑进无人巷道。 刘年看着逐渐熟悉的街区,心里越发没底。 王雪莉让他想起了段山河。 黑龙死后,段山河便再没露过面。 那个男人在南丰混了大半辈子,手下养着一群敢提刀拼命的汉子。 尸潮闹成这样,他不可能躲起来。 除非…… 刘年没敢继续想。 红浪漫很快出现在前方。 昔日挂满彩灯的招牌只剩半截,“红浪”两个字斜挂在墙上。 卷帘门被撞穿,玻璃碎得满地都是,几张宣传海报泡在发黑的血里。 永夜落在街边。 刘年翻身下来,脚刚踩稳,便闻到了浓重的腐臭味。 门口横着数具尸煞。 有的脑袋被钢管砸烂,有的胸口插着砍刀。 最靠近大厅的那只尸煞,脖子上还缠着断掉的电线,双手抓进了身下男人的后背。 两边死在了一起。 刘年拔出桃木剑,跨过门槛。 楚凌霄跟在他身侧,长枪随时可以刺出。 她确认大厅里没有活物后,才抬手示意刘年继续走。 大厅的桌椅全被掀翻。 墙上的酒架砸了下来,碎玻璃混着血肉铺满地面。 有人将沙发和酒柜推到楼梯口,临时搭起了掩体。 看来......没守住! 几名男人倒在掩体后面,手里还握着卷刃的砍刀。 一个光头男人半边身子被撕开,腰间挂着早已卷刃的匕首。 刘年认得他。 当初在段山河的别墅里,这人跟着黑龙给他端过茶。 明明满胳膊纹身,见到他之后却和善得让人害怕。 后来每次碰见,喊得最响的也是他。 “刘大师”三个字,恨不得让半条街都听见。 如今没声了。 刘年伸手,将光头男人还睁着的眼睛合上。 尸体已经凉透,僵硬的手却仍抓着刀柄。 他掰不开,也就没掰。 “留着吧!” 刘年叹了口气,跨过尸体,顺着楼梯往上。 包厢、办公室、储物间,一扇扇门被刘年推开。 里面有死者,有尸煞,还有几个挤在墙角的空酒瓶。 但,没有段山河。 刘年其实可以直接问四姐,这里到底还有没有活口。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问出口。 二楼走廊尽头,一具尸煞被钉在墙上。 贯穿它胸口的是根折断的手杖。 木头已经裂开,只剩内部的钢芯卡在骨头之间。 刘年认出了手杖的样式。 段山河常用的那根更加结实,杖头镶着银色狼首。 眼前这一根属于他的手下,刘年曾在红浪漫见过。 看来段山河当时在过。 至少尸潮闯入这里时,他还在。 刘年拔出钢芯,检查尸煞胸口。 伤口外翻,钢芯从心脏位置穿过,又钉入砖墙。 下手的人力量很足,也很熟悉尸煞弱点。 以前的普通尸煞,就像丧尸一样,打头能死。 但现在这批,心脏才是致命点。 只不过心脏的位置更加皮糙肉厚,想要伤到,很难! “这里发生过几轮抵抗。”楚凌霄扫过走廊,“他们边打边退,最后从后门突围。” 刘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地上留着拖动伤员的血迹。 有几处血迹已经被踩乱,脚印全都朝后门延伸。 途中还有人用桌椅封过楼梯,争取撤离时间。 他们没有乱跑。 有人在指挥。 刘年加快脚步,穿过厨房。 后门已经脱离门框。 外面的小巷里停着几辆被砸毁的车,其中一辆侧翻在墙边,车头撞进垃圾堆。 车门留有血手印。 楚凌霄抬脚踩住车身,单手扯下车门。 驾驶座空着。 安全气囊上全是血,挡风玻璃向内塌陷。 几缕黑毛夹在裂口里,后排还有半具被斩断的尸煞。 副驾驶下面压着一根手杖。 银色狼首已经瘪了,杖身沾满干涸的血。 刘年俯身将它捡出来,拇指擦去狼首上的污迹。 这是段山河那根。 他很少离手。 现在手杖留在车里,人却没了。 刘年检查座椅和脚垫。 血不少,可没有残肢,也没有被啃食后的碎肉。 车门外还留着几枚模糊脚印。 一深一浅。 段山河受了伤,仍是自己走出去的。 刘年顺着脚印走到巷口,痕迹很快被碎砖与血水盖住。 前面分出几条路,哪一条都能通往城郊。 他握紧手杖,站了片刻。 会去哪儿? 段山河名下有别墅,有酒楼,有许多藏身的地方。 如今整座南丰都乱了,那些地方反而没了意义。 刘年心中一动,想起黑龙死的那晚。 段山河背着黑龙的遗体,独自回了棚户区。 那里有间快塌掉的旧屋,是两个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一顿盒饭。 黑龙便跟了他许多年。 如今黑龙已经走了。 段山河若还活着,他大概还会回去。 “去棚户区。” 刘年把手杖横放在永夜背后。 楚凌霄没有询问,翻身上马。 永夜踩上巷口残墙,朝城南疾驰而去。 越靠近棚户区,道路越窄。 大批老房子塌了,电线垂在街面,尸煞留下的爪印随处可见。 刘年不得不下马带路,踩着碎瓦往深处走。 那间旧屋还在。 门板歪斜,窗户用塑料布封着。 刘年走上前。 门没有锁。 他用段山河的手杖顶住木门,轻轻推开。 屋里没有尸煞。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 段山河浑身是血,独自坐在黑龙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他的眼睛睁着。 但却像已经死了很久。 第533章 活着的人,已经死了 刘年盯着段山河的胸口。 染血的衣襟还在起伏。 人活着。 他握着桃木剑的手松了些。 可等段山河抬头,那点刚升起来的庆幸,很快便沉了下去。 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看不到害怕,也看不到求生的念头。 就连屋里进了人,都没能让他多看一眼。 段山河靠着旧椅子,左腿有一道豁开的伤口。 裤管已经被血浸透,桌脚下,还有两具尸煞。 一具脖子被刀割开,另一具胸口塌了下去。 段山河身上那些血,有他的,也有它们的。 能杀到这里,说明他还没废。 可他坐在那里,望着对面空荡荡的破凳子。 整个人已经跟死了差不多。 刘年认得那张凳子。 黑龙死后,段山河把他的遗体带回旧屋。 那天,两个人就是坐在这个位置。 一个死了。 另一个,像是死了。 段山河看了看刘年,又看向门外的楚凌霄。 暗金重甲,青面獠牙面具,手里还提着一杆沾满黑血的长枪。 这身打扮放在平日里,足够让人怀疑自己撞了鬼。 段山河却没问。 他在南丰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想发财的,见过想出头的,也见过拿着枪进门要他命的。 眼前这两个人,他看不透。 可那又怎么样? 他不在乎了。 段山河从腕上解下金表,在袖口蹭去表盘上的血,将其递了过去。 “拿去吧!” 段山河的嗓子很哑,说话时胸口也在疼。 他停了停,才接着开口。 “我这里没吃的,这东西值几个钱……曾经!” 刘年怔怔地看着对方。 他发现段山河也同样忘了自己。 曾经一口一个刘大师,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的南丰大人物,把他当成了进门找物资的陌生人。 挺好的。 至少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回来。 “我不是来抢你的。” 刘年将桃木剑插回剑鞘,朝屋外偏了偏头。 “庆生楼还有活人,也有军警,那里缺能管事的人,你跟我走吧!” 段山河把金表停在半空。 几息后,他收回手,将表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 “不去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又补了一句。 “哪也不去了!” 门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响声。 一道黑影爬上对面的矮墙,四肢扭曲,嘴里垂着沾血的布条。 它朝旧屋探出脑袋,鼻翼不断抽动。 楚凌霄连头都没有回。 暗金长枪向后递出。 噗嗤! 枪尖贯穿尸煞胸口,将其挑下矮墙。 尸体砸进瓦砾,黑血顺着砖缝流开。 段山河看见了。 他仍没有动。 “外面那些东西会越来越多。”刘年看向他腿上的伤,“你留在这里,撑不了多久。” “够了。” 段山河垂下头,把沾血的手放在膝盖上。 “我这一生,兄弟最多!年轻时候没钱,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后来有钱了,一桌子坐不下,走到哪儿都有人叫我大哥。”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向门外。 “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红浪漫那些尸体,刘年已经看过。 有人守着楼梯,有人卡在后门,还有人跟尸煞抱在一起。 砍刀卷了刃,钢管也砸弯了。 可他看得出来,这些人没一个是在逃跑! “我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段山河说完,靠回椅背。 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他看着对面的凳子,目光依旧空着,只有提到那些兄弟时,嘴唇才轻轻动了几下。 刘年想起了黑龙。 那个男人临死前,腹部被撕开,连站都站不稳。 可他还是抓着刘年的手,要他带句话。 他说的是,没丢人! 黑龙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他怕自己死得窝囊,怕段山河觉得当年那顿盒饭喂错了人。 “我见过黑龙最后一面。” 段山河的手抖了一下。 刘年没有趁机劝他,只把那一晚的事情说了出来。 “尸煞冲进步行街时,他带着人堵在前面。后面有商户,有逃不动的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女人。” “他杀了不少。” 刘年看着段山河。 “最后伤得太重,没能回来。” 段山河的喉结滚动,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伤口又渗出血,沿着掌纹淌进袖口。 “他还说,让我告诉他大哥,他没丢人!” 屋里安静了片刻。 段山河低下头,肩膀向前塌去。 他没有哭,也没出声,只伸手去摸桌上的金表。 “唉......小兄弟,别劝了。” 他将手收回,掌心压在腿上的伤口。 “我谢谢你的善意,只是这里是我和我弟弟开始的地方,我……也想在这里结束!” 刘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那些活着才有希望之类的话。 太空了。 黑龙没了,红浪漫也没了。 段山河苦心经营多年的东西,一夜之间全被砸碎。 让他忘掉兄弟,继续去过自己的日子? 这话刘年说不出口。 他走到对面的破凳子旁,坐了下来。 凳子少了半边靠背,稍微晃一下就要散架。 刘年调整了几次,总算没让自己摔下去。 段山河抬眼看他。 “你不走?” “我?歇会儿。” 刘年按住肩头。 “你这里连口水都没有,待客确实差点意思。” 段山河看了他半晌。 若在以前,敢坐在他面前说这种话的人没几个。 如今听着,倒也没什么火气。 “桌下有酒。” 刘年弯腰看了一眼。 酒瓶碎了,剩下半瓶也混进了玻璃碴和血。 “算了,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想活就赶紧走。” “外面全是尸煞,我这人胆小,一个人不敢走。” 刘年说得挺顺。 门外的楚凌霄转头看了他一眼。 先前是谁徒手捏碎了橙级巅峰尸煞的心脏? 她没拆穿,只将长枪横在门前,挡住巷口又一次出现的尸影。 段山河也没信。 他能看出刘年伤得不轻,也能看出这个年轻人没有拖自己走的意思。 这人只是在陪他坐着。 可陪着又能怎么样。 段山河闭上眼睛,后脑靠住墙壁。 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有些连名字都已经记不清了。 唯独黑龙那张脸,怎么都赶不走。 当年棚户区里,两个人饿得眼冒金星。 段山河手里只有一份盒饭。 他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推过去。 黑龙狼吞虎咽,吃完以后就跟着他。 这一跟,便再没离开。 “他护下来的那些人,如今都在庆生楼。” 刘年靠着半边椅背,没有看他。 “有军警,有伤员,还有不少孩子。外面的尸煞随时会卷土重来,那里缺物资,更缺人。” 段山河闭着眼,没有回应。 “黑龙把命留在街上,是为了让别人活。” 刘年伸手拿起那块金表,翻开表带,又推到段山河手边。 “你要是死在这里,他用命护下来的人,往后谁管?” 金表撞上段山河的手指。 曾经这东西很值钱。 戴出去,别人一眼便能认出牌子。 谈生意时放在桌上,不用开口,对方就知道他的身家。 如今呢? 换不来一口饭,也挡不住尸煞的爪子。 它还在走。 表针一下接一下,催得人心烦。 段山河睁开眼睛,抓起金表便想扔出去。 手臂抬到半空,怎么都没能松开。 “我管不了。” 他咬着牙,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的人都死了!红浪漫里那些跟了我十几年的人,全死在我前面!” 屋外的尸煞已经围了过来。 楚凌霄握住长枪中段,向前踏出一步。 枪尖连点,穿过几颗尸心,尸体顺着墙根倒成一排。 刘年没有回头。 “放心,我四姐守得住!” 他说完,看向段山河。 “你想死,我不拦着!但总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再找地方躺下。” “至少到时候见了黑龙,你能告诉他,他护下来的那些人还活着。” 段山河闻言,又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表盘上的裂纹,胸口起伏越来越重。 活下去很难,死在这里反倒省事。 闭上眼,等着就行。 刘年没有再劝。 话说到这份上,剩下的得段山河自己选。 他尊重一个人的绝望。 也只能尊重。 可就在这时,墙角忽然传来电流杂音。 沙沙声很轻,夹在外面的嘶吼里,起初并不显眼。 随后,一盏暗红色的小灯亮了起来。 段山河转过头。 那里扔着一部沾血的对讲机,外壳裂开,天线也被折弯。 大概是从红浪漫撤出来时随手带上的。 杂音断断续续。 里面传出一道虚弱的人声。 “大哥……东桥这边还有活人……” 段山河撑住椅子扶手,坐直了身体。 对讲机里的男人喘得很重。 背景里不断传来撞门声,还有孩子压不住的哭声。 “我们护着一群孩子,门快撑不住了……” “能听见吗?” “大哥……” 段山河扑向墙角。 腿上的伤口随之裂开,他刚迈出一步便摔在地上。 刘年抬手扶住他的胳膊,将对讲机捡起来递过去。 段山河按下通话键。 嘴唇动了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边还在呼喊。 有人正用身体顶门。 木板每响一次,孩子的哭声便重几分。 他们还在等。 等那个曾经能在南丰呼风唤雨,带着兄弟们从棚户区一路打出去的段山河。 钱没了。 场子没了。 可还有认他这个大哥的兄弟活着! 段山河松开通话键,把对讲机塞进衣服里。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金表,抹去上面的血,重新扣回腕上。 他弯下腰,从桌底拖出一把沾血的长刀。 刀刃已经卷了几处,握柄却被擦得很干净。 段山河拄着刀站起来,重新看向刘年。 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目光却活了。 “小兄弟。” “敢不敢陪我救一次人?”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经发白的中年人,终于露出了笑容。 第534章 东桥,还有活人 段山河拄着卷刃的长刀站起来。 左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沿着裤管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对讲机贴到耳边。 “还有人活着吗?” 电流声断断续续。 “大哥……东桥这边还有活人……” 那道声音很轻,夹着粗重喘息。 每一次喘气后,都有撞门声跟着传来,木板承受不住,发出连续的闷响。 还有孩子在哭。 段山河把对讲机攥在掌心,胸口起伏了几下。 刘年没劝他。 这种时候,劝什么都多余。 他转身走向巷口,对楚凌霄抬了抬下巴。 楚凌霄牵着永夜走来。 乌骓马四蹄离地,漆黑的鬃毛被尸气吹得向后飞扬。 段山河看了两秒,最终没问。 这一晚上见的怪事太多了,再多一匹会飞的马似乎也不算什么。 刘年翻身上马,坐到楚凌霄身后。 段山河没再废话,有样学样。 他把长刀横在腿边,随后跨上马背,坐到了刘年身后。 左腿抬不起来,只能用右脚勾住马镫,单手搂住刘年的腰,另一只手握紧对讲机。 刘年身子一僵。 这姿势多少有些别扭。 一个满身血的中年男人从后面抱着他,肩膀还抵在他背上。 换个场合,刘年少说也要先问问对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可现在,他只拍了拍段山河的手背。 “抱紧。” “我还没老到会掉下去。” 楚凌霄翻身上马,坐在最前方。 她没有回头,暗金面具挡住了脸,只抬手握住缰绳。 “走!” 乌骓前蹄抬起。 下一刻,马身踩上屋檐。 瓦片被黑色马蹄踏碎,碎屑从半空落下。 永夜沿着棚户区的矮房顶疾行,跨过塌了一半的院墙,又从两栋楼之间跃了过去。 段山河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街巷里满是尸煞。 有的在翻找汽车,有的趴在商铺卷帘门上撕咬,还有几只围着一具尸体拉扯。 它们听见屋顶上的动静,抬头望来,嘴里同时发出嘶吼。 永夜没有停。 楚凌霄勒住缰绳,马身从一栋居民楼顶跃下,落到对面仓库的铁皮顶上。 “东桥。” 段山河指向前方。 “过了那条街,右边有个废弃粮站,仓库后门连着河堤,那里能进去。” 刘年看着前方被尸云遮住的街道。 “你对这里很熟嘛!” “我在这片街面混了三十多年。” 段山河抬起对讲机,听着里面越来越急的撞门声。 “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会塌,哪家店的老板藏了几把刀,我都清楚。” 刘年没有再问。 这就是段山河的本事。 他或许打不过鬼,也不懂什么阵法。 可南丰哪座桥下能躲人,哪间仓库有后门,哪条巷子能绕开尸潮,他比任何地图都清楚。 这人要是死在棚户区,确实可惜。 永夜冲下楼顶。 楚凌霄一枪挑开挡在街口的黑毛尸煞,枪锋穿过尸煞的下颌,将它钉进旁边的墙里。 刘年抬手甩出阳煞血线,缠住另一只扑来的尸煞。 血线收紧。 尸煞的脑袋被从中间勒开,黑色污血溅在地面。 段山河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指路。 “前面左拐,别走桥面。” “桥断了?” “桥上的尸煞多。” 黑马冲进旁边的窄巷。 巷口横着一辆翻倒的公交车,车身被撞得凹陷。 楚凌霄握住缰绳,永夜从车顶踏过,马蹄将车窗玻璃踩成碎渣。 东桥终于露了出来。 桥面从中间塌掉了一截,钢筋挂在断口边缘。 桥下的河水变成深褐色,水面漂着许多辨认不清的残骸。 段山河按下对讲机。 “还有多久?” 里面传来四喜的声音。 “大哥?你真来了?” “少废话。” “我们还能撑一会儿,可孩子太多了,门要是开了……” 后半句话被撞门声盖住。 段山河的手背绷起青筋。 他抬头看向东桥另一头。 那里有一栋四层高的混凝土老楼,墙面刷着南丰第三粮食储备站几个大字。 门口堆着麻袋,旁边翻倒的卡车堵成了半道墙。 十几只黑毛尸煞围在卡车外。 它们撞一下,卡车便向后滑一截。 仓库一楼的铁门已经被焊死。 二楼窗户伸出两根木棍,有人站在里面不断往下戳,可尸煞沿着墙体往上爬,木棍很快就被折断。 三楼亮着一盏电池灯。 灯光后挤着三十多个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 孩子们缩在墙角,哭声被大人压了又压,仍旧从窗缝里漏出来。 守在前方的四个人已经撑不了多久。 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一个戴着保安袖章,手里握着折叠刀。 另一个套着橘红色环卫马甲,手中的扫帚柄绑着一把菜刀。 段山河认出了那两件中山装。 四喜。 马子。 跟了他六七年的老人。 他们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四喜握着半截消防水管,马子攥着一条铁链。 两人衣服上全是血,神色已疲惫至极。 可他们还站在孩子前面。 刘年看了一眼段山河。 “下去。” 楚凌霄没有等刘年开口。 永夜从屋顶边缘冲出,马身压低,金枪锋划过半空。 三只爬上卡车的尸煞刚抬头,枪杆已经扫过它们的胸口。 砰! 尸煞被撞飞,身体砸在桥面上,翻滚着撞进护栏。 楚凌霄从马背跃下,长枪斜指地面。 枪尖挑起一只扑向她背后的尸煞,将它整个掀了起来。 刘年同时落地。 一只尸煞从侧方撞来,他抬起左手,阳煞血线缠住尸煞的脖子。 血线收紧,黑毛被烧出焦痕,皮肉跟着裂开。 咔! 尸煞的脑袋垂了下去。 段山河也从马背下来。 左腿落地时,他身子晃了一下,长刀撑住地面,才没有跪下去。 刘年回头看他。 “还能走吗?” 段山河没有回答。 他拖着伤腿,朝仓库大门走去。 几只尸煞从卡车后面扑出,楚凌霄抬枪横扫。 枪杆撞碎一只尸煞的胸骨,枪尖回转,刺穿另一只的眉心。 段山河走到卡车前,举起对讲机。 “四喜,马子。” 仓库三楼的人停了动作。 段山河看着那扇碎裂的窗户,嘶哑着嗓子吼道: “大哥来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顺着破窗涌出来。 “操!” “真是大哥!” 四喜把半截消防水管砸在窗台上,整个人蹲了下去。 马子抬手捂住脸,肩膀不断抖动。 他们身后的孩子仍在哭。 保安和环卫工看着两人,神色茫然。 他们不知道所谓的大哥是谁。 也不知道一个瘸着腿、满身是血的男人,为什么能让两个快要撑不住的大人彻底情绪崩溃。 可他们心里隐隐觉得,“大哥来了”这四个字,就是救命的指望。 窗外的尸潮还在撞击。 卡车又向后滑了一截。 四喜擦掉脸上的水,重新抄起消防水管,朝楼下喊。 “大哥,门口还有十几只!” “看见了。” 段山河拔出长刀。 卷刃摩擦着地面,发出粗哑的响声。 他抬起刀,刀尖对准那群重新围来的尸煞。 刘年站在他旁边,阳煞在掌间聚成短刃。 楚凌霄握枪封住侧翼。 三个人,正好堵住仓库前的缺口。 段山河看着前方的尸群,抬手按住对讲机。 “孩子们,听好了。” 三楼的人安静下来。 “你们的门前,有我们!” 他拄着刀向前迈了一步。 “今天,谁他妈也进不去!” 尸煞再次冲来。 刘年踏出半步,阳煞短刃斩过最前方的尸煞。 楚凌霄长枪从侧面穿入,枪锋带出一蓬黑血。 段山河拖着伤腿跟上。 卷刃长刀砍在尸煞颈骨上,卡住了。 他用肩膀顶住尸煞,双手压下刀柄。 喀嚓! 颈骨断裂。 尸煞倒在他的脚边。 借着狠劲儿,他又朝着尸煞的脑袋,连砍数刀。 段山河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三楼那盏电池灯。 灯光下面,是一群还活着的孩子。 他握紧刀柄。 继续冲向了尸煞。 第535章 南丰的那些人 仓库外的尸煞倒了大半。 腥臭的黑血顺着桥面往低处流,几具尸体还在抽动。 楚凌霄提枪站在入口前,永夜踏着碎石,鼻孔里喷出白气。 刘年咬破指尖,把阳煞抹过消防水管。 四喜刚接过去,掌心便被震得发麻。 另一边,马子的铁链也亮起赤芒,垂在地上滋滋作响。 “省着点用。”刘年擦掉指尖的血,“我这边儿也快见底了。” 四喜抡了两下水管,没顾得上回话,转身跑去窗口放哨。 段山河拄刀进了仓库。 他数着伤员,又看了眼堆在墙角的粮袋和饮用水,心里有了数。 孩子最多,能打的活人却没几个。 三楼忽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响动。 四喜从窗口缩回脑袋,脸色白得吓人。 “大哥!桥那边……有人跑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大群黑毛!” 刘年抢到窗前。 东桥断口处,七八个平民正在拼命奔逃。 有人光着脚,有人怀里抱着染血的布包,谁也不敢回头。 后方已经黑成了一片。 尸煞从居民区涌上桥面,又沿着两侧河堤往前爬。 前排相互推挤,掉进河里的也有不少,后面的却踩着它们继续冲。 刘年的目光越过尸群,落在桥墩上,瞳孔顿时一缩。 那头,站着一个大家伙。 比普通尸煞高出一头,双臂垂过膝盖。 黑毛又密又长,根部透着暗绿。 它歪着脑袋,嘴角裂开,两排乱牙全露在外面。 它没有追人。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只跟着逃跑的平民转动。 “这玩意儿在看什么?”刘年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突然,桥面上的一个中年男人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挣扎了两次没能站起,可最近的尸煞已越过翻倒的护栏。 就在此时,战马嘶鸣。 楚凌霄已经上马。 长枪平端,永夜踩上仓库屋顶,纵身横过断桥。 枪锋扫出一道暗金弧线。 五只尸煞胸骨尽碎,黑血泼在桥栏上。 尸体撞向两侧,硬生生让出一条窄路。 楚凌霄俯身抓住那中年男人的后领,将人扔向前方。 刘年转头喝道:“四喜,带人下去接应!” 四喜扛起水管,从焊死的铁门旁翻出小窗。 马子拖着铁链跟上,那个戴保安袖章的男人抄起折叠刀,也钻了出去。 段山河拖着伤腿往前走。 刘年抬手按住他的胸口。 “你这条腿再跑就废了。” “我能……” “你能什么?”刘年瞥了眼被血浸透的裤腿,“腿废了,过去也是送!去楼上指路。” 段山河盯了他片刻,张嘴骂了句脏话。 可他还是转身上了三楼。 对讲机被调到外放。 段山河趴在窗边,看了一眼桥下,立刻按住通话键。 “四喜!接到人往右拐,别走桥面!桥下有条旧栈道,去年涨水冲断了几块板子,但还能过人!” 四喜听见了。 他抡起开锋的水管,砸断一只尸煞的膝盖,带着马子冲向桥下。 刘年也出了仓库。 他的方向却是桥墩。 那只大家伙一直站着,周围的尸煞却隐约绕开了它。 真要有人指挥尸潮,多半就是这东西。 打掉它,尸群可能会乱。 猜错了也简单。 他会被堵在尸煞最多的地方,喂尸煞! 没时间研究,赌了! 刘年咬破右手食指和中指。 阳煞血线从伤口抽出,一圈圈缠上桃木剑柄。 桥面太窄,他索性踩上断裂的护栏。 鞋底掠过外露钢筋,碎石不断掉进河里,片刻便逼近桥墩。 大型尸煞终于转头。 那张裂开的嘴收了几分。 两颗血眼锁住刘年,它张口吐出一声短促低吼。 尸群变了。 十几只追赶平民的尸煞同时转向。 前方两只堵住护栏残骸,余下的分向两侧,贴着断桥边缘围拢过来。 甚至有尸煞提前跃上钢筋,封住了刘年的退路。 刘年冷笑一声。 “还真是调兵的!” 楚凌霄在永夜背上转过面具。 她看见刘年被围,枪锋随即压向桥墩。 可断桥对面又冲出一拨尸煞,直奔桥下栈道。 四喜刚扶起那个摔倒的男人。 马子拖着两个孩子,脚下便是缺了木板的河水。 楚凌霄只看了一眼,便拨转马头。 永夜踏空掠下,长枪贯穿最前方的尸煞,将其挑进河中。 她默契地没有回援,继续封住通往栈道的缺口。 刘年也没回头。 换成他,也会这么选。 保活人优先。 第一只尸煞贴着护栏扑来。 刘年侧过半步,桃木剑从它腋下斜切进去。 阳煞灼穿黑毛,剑锋一路劈开肋骨,从另一侧肩头透出。 第二只已经撞到面前。 左手阴煞聚成短刃,自下而上划开腹腔。 黑色脏器落向桥下,那东西仍在挥爪,刘年抬膝顶住它的腰,反手将短刃送进心口。 喀嚓! 尸煞胸骨塌下。 刘年踹开尸体,后背也被利爪扫中。 衣服裂开几道口子,刚钻出一些黑毛,就被煞气本源直接湮灭。 第三只和第四只一同压上。 桃木剑架住左边的爪子,阴煞短刃剁进右边尸煞的腕骨。 还没拔出,后方又有黑影越过护栏。 刘年只能退。 脚下钢筋跟着晃动。 再退几步,便是断口。 桥墩上的大型尸煞又发出一声低吼。 更多尸煞放弃平民,向桥墩集中。 连桥下栈道附近都有几只掉头攀了上来,围住刘年的尸群越来越厚。 这东西看出来了。 刘年才是威胁。 三楼窗口,段山河将一切看得清楚。 他抓起卷刃长刀,撑着窗台便要往外翻。 守在旁边的环卫工赶紧扯住他的衣服。 “你这腿不能跳啊!” 段山河回头,血污下的脸绷得发狠。 “小兄弟说我该活着。”他扯开那只手,“可我不能看着救我的人死在这。” 话说完,他又停住了。 这高度跳下去,左腿当场就得断。 到时候别说救人,连仓库门都守不住。 段山河看向窗台上的对讲机,伸手抄了起来。 他迟疑了一秒,将对讲机拨到了另一个内部频段。 这个频段......他从没打开过。 以前觉得没必要,现在却觉得......可能不会有人理他! “我是段山河!听到的给我回话。” 无人回应。 段山河拄着刀的手,攥了攥。 桥上传来兵器碰撞声,每多响一下,他的呼吸便重一分。 沙沙声里,终于钻出一道断续的话音。 “段……大哥?” 段山河嘴唇一抖,赶忙按紧对讲机。 “不说废话!东桥粮食仓库。能来的,现在就来。” 那边传来东西翻倒的动静,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脚步。 “来了!三分钟!” 段山河放下对讲机,释然一笑。 他拖着伤腿走进库房,角落堆着几袋腌菜用的粗盐。 他用刀划开袋口,将盐灌进塑料袋,再绑到废钢管顶端。 几个简陋的盐包锤很快摆在地上。 段山河把盐包抛给环卫工和守着孩子的几个大人。 “往它们眼睛上砸。” 盐能不能伤尸煞,他不清楚。 可糊进眼睛,总要伸手去擦。 能拖住一会儿便够了,门后还有三十多个孩子。 段山河拄刀站到仓库最前方。 伤腿不断发抖,血顺着鞋底积在地上。 桥面上,桃木剑同时挡住两只利爪。 刘年的右肩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阴煞逼退前方尸煞。 侧后方的黑影踩着同伴肩膀跃起,双爪直取他的脖颈。 来不及转身了! 砰! 一扇变形的车门从侧方撞来。 尸煞被车门拍中面门,横着飞出桥面,身体砸进河堤乱石。 举着车门的男人穿着黑色中山装,满脸横肉。 他大口喘气,冲刘年点了下头。 随即,他转身朝桥对面吼道:“弟兄们!大哥在这!!” 这一声喊过后,碎石堆后有人站了起来。 废车后面也有人。 垮塌的商铺里,一根长柄拖把先伸出门,随后冲出几个穿外卖服和厨师白衣的男人。 更远处,还有环卫工,修车铺伙计,手里提着铁管和卷口菜刀。 黑压压的人影,从南丰城的各个角落汇向东桥。 这些人里,有段山河的旧部。 也有这些年被他救过、帮过,靠着他一口饭活下来的普通人。 他们不会杀鬼,也不懂怎么结阵。 可段山河发话了,这个恩,一定要报! 第536章 撤离 东桥两头,很快被人堵住。 段山河的旧部来了十九个。 沿途跟来的平民又有十二个,凑在一起,足足三十一人。 衣服乱,兵器更乱。 五金店里捡来的消防斧,后厨剁骨头的菜刀,修车铺拆下来的撬棍。 队伍最后还有个修鞋匠,手里攥着钉鞋用的小铁锤。 他们分不清尸煞的等级,在他们看来,黑毛怪物都难杀。 小的冲上去还有活路,大的扑过来,连遗言都未必来得及交代。 可人还是来了。 血迹斑斑的外卖服,沾满油污的厨师白衣,褪色的环卫马甲,混着几件黑色中山装。 呼啦一下,全压到了桥边。 “给小兄弟让路!” 举着车门的壮汉向前一步,车门横扫,撞开一只扑上来的尸煞。 几根铁管紧跟着砸下去。 砰!砰! 尸煞的肩骨被砸塌,身体仍在往前顶。 修鞋匠咬紧牙关,钻到侧面,小铁锤照着那东西的膝窝连砸几下。 黑毛怪物腿骨一折,跪了下去。 消防斧随即劈进它的脖颈。 “能打!” 有人吼了一嗓子,原本发抖的人立刻围上去,将那只尸煞按在桥面,一通乱砸。 刘年趁机退了几步。 桥面上已经躺了七具尸煞。 左手的阴煞短刃只剩小半截,刃口不断散出黑气,连形状都快维持不住。 桃木剑也好不到哪儿去。 缠在剑柄上的阳煞血线暗了大半。 指尖的伤口仍在渗血,可他已经挤不出多少阳煞本源。 皇陵留下的旧伤还没压住,刚才又被尸爪扫中后背。 最麻烦的还是左肩,错位的骨头随着动作来回磨动,手臂每抬一次,视野便黑上一阵。 再这么耗下去,真得交代在桥上。 桃木剑忽然发出白光。 沈芸纱从剑中飘出,白纱罗裙上满是裂痕。 她抬手按住刘年的肩头,掌心绽开一朵残缺白莲。 温润魂力涌进伤处,将翻起的皮肉合拢。 刘年皱着眉,伸手扶住她。 “三姐,够了!” “郎君莫动。” 三姐身形发虚,仍将魂力压入断骨周围。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衣袖已经透出后方的尸群。 刘年看了一眼正在抬伤员的平民。 “三姐,好好休眠!还有很多人等着你去救呢!” 沈芸纱轻轻摇头。 “芸纱如今只能护住一人。若再分出魂力,郎君肩上的伤也封不住了。” 她收回手,身形晃了两下。 白莲消散。 刘年伸手去接,手掌却穿过她的腰身。 三姐低头看了看,眉间多了些歉意。 “待芸纱恢复些,再为他们疗伤。” “先回剑里!” 刘年将桃木剑贴到她身前。 沈芸纱还想开口,远处又传来尸煞低吼。 刘年瞪了她一眼,她这才化成白光,重新钻进桃木剑。 肩膀勉强能动了。 也只够继续逃命。 刘年抬头看向四周。 这群来援的人已经散开。 他们有的在接应逃难平民,有的堵住尸煞,有的把受伤的人往仓库方向背。 配合谈不上。 好在他们敢拿命往前填。 以前刘年一直觉得,段山河能坐稳南丰地下皇帝的位置,靠的是钱,是手下,是黑龙那群敢动刀子的兄弟。 现在再看,好像少算了一样东西。 有些人欠段山河一条命。 平时看不出来。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些人会从废墟里钻出来,把命还给他。 仓库三楼,段山河撑着窗框,两眼通红。 说实话,他没抱什么希望。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兄弟全死了,他也没想到,现在还能冲出这么多人来帮他。 这些人有的他都没印象,可还是愿意听他一句号令。 一名环卫工抡起锤子,将爬上窗台的尸煞砸了下去。 他仰起头,朝楼上扯着嗓子大喊。 “段先生!当年我好赌,黑龙哥非要砍我的手,您说这手砍了可惜!” 尸煞翻身爬起,环卫工抓着钢管继续往前顶。 “您让我去扫大街,我扫了!赌债也让您暗中给还上了,我都记得!” 他抡圆钢管,砸向尸煞眼窝。 “今儿我用这双手,给您开路!” 另一边,一个外卖员踹开地上的碎砖,扶起受伤的四喜。 “我没什么废话,就一句!当年我出车祸,黑龙哥救的我,还替我交了住院费!” 他将四喜推向旧栈道,自己转身堵住追来的尸煞。 “这条命,给您!” 段山河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 他将卷刃长刀立在身边,低头抹了一把脸。 掌心沾了水,混着血,分不清从哪儿来的。 桥墩上,那只高大的尸煞仍然站着。 它一直没动。 低吼,观察。 每当刘年换一种出手方式,它都会盯着多看一会儿。 阳煞血线从哪里抽出,阴煞短刃能维持多久,桃木剑抬到什么位置会牵动肩伤。 它全在看。 随后,再用低吼调整尸群。 几只黑毛尸煞绕开人群,专门攻向刘年的左侧。 还有两只提前伏在断桥边缘,封住他退向仓库的路。 这东西在等他力竭。 刘年握紧桃木剑,手心全是血。 暴躁的鬼他见得多。 满脑子执念的,见人便撕的,躲在暗处算计活人的,也不稀奇。 眼前这只却懂得忍。 它甚至愿意看着普通尸煞被杀,只为摸清刘年的底。 战马踏过断墙。 楚凌霄护送最后几个平民下到旧栈道,随后拨转永夜,回到刘年身边。 长枪上还挑着半具尸煞。 她手腕一抖,残躯落进河中。 “主公!” 楚凌霄压低了话音。 “它在等你撑不住。” “看出来了。” 刘年抹掉脸上的黑血,又瞥了一眼桥墩。 “挺聪明的,你能拿下吗?” 楚凌霄握住枪杆,沉默片刻。 “只拼蛮力,可以杀。” 她看向周围不断变换位置的尸群。 “可它若同时调兵围攻,我护不住所有人。” 话到这里便够了。 红级巅峰再强,也只有一杆枪。 尸煞从四面压来,她能杀掉领头的,却未必来得及护住桥下的孩子。 刘年扫了一眼仓库。 最后几袋粮食已经从后门搬走。 孩子和伤员也被送进旁边居民楼的地下车库,四喜正带人撤离。 继续守东桥,已经没了意义。 “撤!” 楚凌霄转过面具。 刘年喘了几口气,将残缺的阴煞短刃散去。 “它想耗死我,我偏不给它耗。” 他用桃木剑指向来路。 “人齐了就走,先回庆生楼!” 楚凌霄点头,永夜原地转身。 长枪横在队伍后方,替所有人封住追击路线。 桥墩上的尸帅没有追。 它歪着脑袋,视线追着刘年移动。 喉咙里挤出几声短促低吼,尸群随即放慢速度,只在街口远远吊着。 刘年回头看了一次,后背有些发凉。 它还在学! 撤离的队伍走得很慢。 孩子、伤员、粮食,全要靠人背。 段山河的伤腿彻底失去力气,只能坐进路边捡来的三轮车。 他拿着对讲机,嘴却没闲着。 “前面别走大路,往右拐!” “修车铺后面有条窄巷,能穿到老邮局。井盖旁边别踩,那段下水道早塌了!” 三轮车被人推着颠过碎砖。 尸煞偶尔从后方追上来。 段山河的人便分成两拨,轮流用铁管和盐包锤阻拦。 打不死,也要拦。 撑过片刻,楚凌霄的长枪便会从上方落下,穿透尸煞胸骨,将其钉进路面。 刘年走在队伍中间。 他现在很虚弱,但不能倒。 现在还能真正杀伤尸煞的,只剩他和楚凌霄。 四姐很强,但魂力也经不起无休止地耗。 街道拐角,一名女人怀里的婴儿忽然哭了。 哭声穿过废墟,传出很远。 旁边的中年妇女脸色发白,赶紧脱下外套裹住孩子的嘴。 她留了缝隙,可孩子被压得难受,哭声越来越闷。 段山河从三轮车上探出身,将自己沾血的外套递过去,垫在孩子身下。 “别捂嘴!” 女人抬头看他。 段山河靠回车斗,沙哑地说道:“他想哭就让他哭!” “活人,本来就该出声!” 女人被段山河这句话给说愣住了,老半天才松开手。 婴儿的哭声重新传开。 队伍里没人接话。 原本杂乱的脚步,却渐渐踩到了一处。 刘年走在外沿,嘴唇动了动。 活人就该出声! 这话的风格,像极了一个人。 刘年他,想老李了。 街道尽头,庆生楼露出了轮廓。 二楼窗口挂着撕开的白床单。 那是肖勇离开前约定的信号,代表楼内安全。 众人加快脚步。 庆生楼大门已经重新加固,沙袋后站着几名士兵。 枪膛里换了克煞弹头,枪口很快对准街口。 “自己人!” 肖勇从楼内冲出,抬手压下枪口。 大门打开。 孩子先被送进大厅,伤员紧跟着抬上长桌。 几个妇女接过粮食和饮用水,立刻按人数分放。 乱归乱,却没人争抢。 段山河被人从三轮车上架下来。 他的伤腿拖在地上,已经麻木。 可他仍挣开两边搀扶的人,拄着卷刃长刀站住。 “这里有多少人?” 肖勇盯着他,手还搭在枪套上。 南丰干刑警的,谁会不认识段山河? 刘年从后方进门,走到肖勇身边,低声交代了东桥的经过。 肖勇的手慢慢放下。 “两百三十多人。” 他看向大厅里的伤员和孩子。 “能打的不到六十。” 段山河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随后,他把对讲机放到桌上。 “我还能叫来一些人。” 他抬手指向外面的街道。 “我们不懂你们那套规矩,但我们认路,认人。哪条下水道能过人,哪家超市还有粮,哪片旧楼能守,我们清楚。” 段山河停了停,看向靠墙坐下的刘年。 “小兄弟,黑龙用命护下来的人,不能没人管。” 他低头摘下手腕上的金表。 表面已经裂了,指针也停了。 段山河将金表放在对讲机旁。 “这件事,我接下了!” 他拄着刀,转身看过大厅里的人。 “我段山河以前干过什么,你们心里都有数。但从今天起,南丰再没有什么段老大了。” “叫我大哥也行,叫老段也罢,打仗的事儿,我听军警安排。” 肖勇愣了片刻,转头看向刘年。 刘年把桃木剑搁在膝上,虽已疲惫不堪,但嘴角,还是向上翘了一下。 真好! 南丰还活着的人,终于要开始合到一处了。 第537章 天亮之前 庆生楼的大门刚刚关上,沈宴清便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扫过大厅里乌嚷嚷的人,然后才看向刘年。 “哎哟,小郎君,你这阵仗还真大呀!” 刘年露出个抱歉的笑。 “出了点意外。”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沈宴清让他去城西水塔取军备,他却空着手回来,还带回一大群张嘴吃饭的人。 庆生楼刚稳住的物资,转眼又紧张起来了。 不过,这些人也不是累赘。 段山河的人熟悉南丰街巷,敢拼命,也肯听安排。 有了他们,庆生楼总算不再是随时会被尸潮冲垮的孤楼。 沈宴清走到刘年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错位的左肩。 “让你去拿军备,你倒好,军备没拿回来,先给我带回一支杂牌军。” 她抬手点了点大厅里的人。 “不过嘛......这些人不像吃白食的,这一趟倒也不算亏,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刘年闻言,赶忙搭笑。 “我之前真给忙忘了。” “不过今天肯定去不了水塔了。三姐四姐消耗太大,我也得先缓口气,等明天天一亮,我马上出发。” “水塔跑不了。” 沈宴清转身看向拥挤的大厅,脸上的笑淡了些。 “眼下最缺的是药和吃的,难民还在增加,带回来的粮撑不了太久。今晚若再来一拨尸潮,问题会更麻烦。” 刘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大厅内,几名妇女正在分发饮用水。 每个人只分到小半杯,孩子优先,伤员其次,剩下的人只能暂时忍着。 “让段先生挑几个熟悉附近街道的人。” 刘年撑着桃木剑站起来,指向大门外。 “附近的小超市、药店和诊所,他们比咱们清楚。别往远处走,先把周围能搬的东西搬回来。” 他停了一下,又问道:“肖勇之前带人去的那家大超市,物资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 沈宴清侧过身,让两名抬担架的士兵从身旁过去。 “原本够楼里的人撑上一阵。如今又来了这么多张嘴,能撑多久就不好说了。” 她抬手拍了拍刘年的肩膀,正好拍在没受伤的那边。 “行了,你别杵在这里碍事。人是你带回来的,剩下的我来安置。” 沈宴清走向段山河。 她没有再说废话,直接让段山河挑选熟悉附近道路的人,又让几名士兵随队保护。 段山河也没摆什么架子。 将能联系上的旧部全部调了过来。 刘年看了片刻,确定两边没起冲突,这才转过身。 楚凌霄仍旧笔直地站在他旁边。 暗金长枪斜指地面,枪锋上的尸血已经干了。 虽然面具遮住了脸,但也能看得出来,她的消耗很大。 “四姐,先休眠吧。” 刘年拍了拍桃木剑。 “下一场恶仗,说不定比今天还难。” 楚凌霄看向门外。 街上的尸吼暂时远了,可墨绿色尸云仍压在南丰上空,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 她确认庆生楼的防线已经稳住,这才收起长枪。 “主公保重。” 话音落下,楚凌霄应声消失。 刘年终于撑不住了。 他找了个靠近承重墙的角落,把桃木剑抱在怀里,随手扯来一块旧桌布垫在脑后,躺下便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左肩的骨头来回作痛,后背的伤口也跟着发烫。 楼外偶尔传来枪声,楼内则一直有人走动。 担架落地,伤员**,铁柜被拖向门口。 刘年醒了几次。 每次睁眼,他都能看见有人从门外搬回东西。 整箱的矿泉水、散装饼干、药店里搜出的纱布和消毒用品,全都堆进大厅侧面的空房。 后来,肖勇也带人回来了。 超市里的食物装满几辆推车,后面还跟着一些沿途救出的幸存者。 人更多了。 好在吃的也多了。 庆生楼这处临时避难点,算是真正扎下了根。 刘年再次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肩头的疼痛消退许多,背后的伤口也不再渗血。 他伸手摸了摸桃木剑,立刻明白了原因。 三姐趁他睡着时出来过。 沈芸纱先替他接好了错位的骨头,又去救治大厅里的重伤员。 能保住的命,她都尽力保了下来。 可等刘年醒来,她已经耗尽魂力,重新沉入桃木剑深处,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刘年握着剑柄坐了一会儿。 随后,他拆开一包压缩饼干,就着凉水硬咽了下去。 饭还没吃完,沈宴清便派人来叫他。 庆生楼二楼,一间包厢被临时腾了出来。 桌上的碗碟早已清空,只剩几张城区地图,还有一部从军车里拆下来的电台。 刘年进去时,肖勇和段山河已经到了。 大姐站在窗边,正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街道。 等房门关上,她才转过身。 “之前人少,能守住庆生楼就算赢。如今人多了,光靠谁嗓门大就听谁的,早晚要乱。” 沈宴清伸手按住桌上的城区图。 “吃喝怎么分,武器交给谁,谁守门,谁出去救人,都得有人统一安排。” 段山河没有抢着开口。 他把对讲机放到桌边,主动坐在了肖勇下首的位置。 这个动作很简单,却把态度摆得清清楚楚。 从今晚开始,庆生楼内的战斗部署由军警负责。 他的旧部只管听命。 刘年却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大姐,我有个问题。” 他指向地图上标注出的几个尸潮聚集点。 “之前那只双角尸煞,身上的尸心连着九都皇陵。东桥那只会调动尸群的大家伙,八成也不简单。” “如果这些尸煞都靠皇陵里的阴脉维持,我们是不是只要毁掉阴脉,外面的尸潮就会一起垮掉?” 沈宴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一枚弹头,在地图上的九都位置轻轻压了一下。 “不会。” 刘年皱起眉头。 沈宴清将弹头推向南丰。 “恐怕陈涌早在很多年前,便把尸种埋进了夏国各地。普通尸煞苏醒以后,就能自行活动,并不需要一直从皇陵获取尸气。” “只有少数高阶尸煞,才与子母双阴脉保持联系。皇陵毁掉,它们会失去恢复能力,可遍布各地的尸煞,并不会凭空消失。” 这个答案让桌边几人都沉默下来。 刘年原本还想着回到九都,直接从源头解决尸灾。 现在看来,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即使陈涌死了,已经爬出地面的尸煞仍要一只只清除。 “那麻烦就大了。” 刘年把没吃完的压缩饼干放到桌上。 “整个夏国都在闹尸灾。光凭几个避难点硬扛,根本扛不到头。” 他转头看向肖勇。 “军队应该有办法吧?步枪不够,还有装甲车和重火力。总不能一直靠夜宴司那点弹头撑着。” 肖勇没有接话。 坐在门边的一名老兵却摇了摇头。 “武器不是最大的问题,通讯才是。” 老兵拿起桌上的电台,拧了几下旋钮。 里面只有杂乱的电流声。 “灾难开始后,通讯直接就断了。城里联系不上外面,各地驻军之间也收不到指令。现在谁都不知道其他城市打成了什么样,只能各自为战。” 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城区。 “至于重火力,更不能乱用。城里到处都有幸存者,尸煞又混在楼群和街巷里,动用大杀伤性武器?谁敢下这个令?” 刘年盯着那部没有信号的电台。 问题绕了一圈,终于清楚了。 各地并不缺敢打的人。 缺的是联系。 军队散在不同区域,夜宴司的人也各守一方,连南丰的军警都没能完全汇合。 尸煞却在尸帅的指挥下行动。 活人再各自为战,迟早会被逐个吃掉。 “先把南丰的人聚起来。” 刘年抬起头。 “再想办法恢复对外联系。只要各地能互通消息,总能找出一条反攻的路。” “想法没错,但要做事,手里得有家伙。” 大姐再次指了指城西水塔的位置。 “夜宴司留下的仓库里有克煞弹头、封锁钉和镇尸网。天一亮,水塔必须拿下。” “没问题。” 刘年答应得很快。 沈宴清却瞥了他一眼。 “你上次说没问题,最后给我带回的是更大的问题。” 刘年被堵得没话说。 东桥救回来的那些人还在楼下,他也确实没法反驳。 “这次,让五妹跟你去。” 沈宴清收回手,直接定下人选。 “水塔附近的尸气正在聚集,你伤势刚好,真遇到东西,三妹、四妹和五妹联手,才算稳妥!” “行,都听大姐的!” 刘年点头答应,心里却冒出另一件事。 他回来这么久,除了大姐,几乎没怎么见到其他姐妹。 就算她们忘了自己,也没必要躲得这么明显。 刘年抬头想问,沈宴清已经转向肖勇。 “肖警官,明天你也要带队出去。” “水塔的军备大多是枪械和特殊弹药,普通人拿到手里容易误伤。你要尽快找到南丰剩余的军警,把他们带回庆生楼。” 肖勇将几处警局和驻防点标在地图上。 “我先去还能取得联系的地方,再沿路搜索。段先生的人熟悉小路,我需要几个向导。” “我的人你随便用。” 段山河终于开口。 他把对讲机推到肖勇面前。 “谁不服安排,你直接告诉我。进了这栋楼,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刘年看了段山河一眼。 三姐已经治好了他的腿,可他走路时仍有些跛。 曾经戴在手腕上的金表,也留在了楼下那张桌子上。 段山河确实把从前的身份放下了。 他带来的人或许还在等他的命令。 但从这一刻起,他给出的命令只有一个。 听军警调度,救人,守城。 “对了,我还要提醒一下大家!”见问题都商量好了,大姐突然开口。 “如果再有新人加入这里,我希望大家看清楚再带回来!” “白天带回来的人里面,可掺着不少被尸煞弄伤了的!你们要知道,这些人随时都能被转化成尸煞,虽然时间上我们还没有确切的算过,但这算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那这些人,怎么处理的?”刘年赶忙问道。 大姐撇了撇嘴:“能够消除他们身上黑毛的办法,就只有三妹了,可三妹现在状态很差,一直得不到休息,如果再来一些这样的人,恐怕也无能为力!”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吧?”肖勇突然站起身,复杂地看向大姐。 沈宴清耸了耸肩:“这世道,有时候见死不救,恐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包厢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在咀嚼大姐这句话。 这话很无情,可也很现实。 如果将即将转化的人带回来,就会波及到无辜的人。 的确是个麻烦事。 “行了!听我安排吧!” 沈宴清招呼了一声,开始发号施令。 接下来,她与姐妹们负责庆生楼的防御和物资分配。 肖勇带队寻找失联军警。 段山河的人充当向导,继续搜救周边幸存者。 刘年与洛依然则在天亮后赶往城西水塔,拿回夜宴司的军备。 几人推门出去时,楼内依旧没有安静。 有人在加固窗户,有人在更换伤员的纱布。 那些从东桥带回来的孩子已经睡着,几个大人守在旁边,手里仍抓着临时找来的武器。 这一夜,没人真正睡得踏实。 枪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尸吼也始终没有断过。 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似乎太阳升起来,南丰就还有希望。 第538章 水塔下,尸潮列阵 天刚蒙蒙亮,南丰城西已经被尸云压住。 楚凌霄骑着永夜踏上半空,暗金重甲迎着晨风,长枪斜指前方。 刘年坐在她身后,左肩缠着沈芸纱留下的白绫,右手按住桃木剑。 洛依然站在马背另一侧,双匕插在腰间。 她的魂体比昨夜浓了许多,似乎恢复了一些实力。 桃木剑悬在刘年腰侧,剑身里传出三姐的声音。 “刘郎,你的伤还在渗血。” “问题不大。”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肩膀。 白绫已经染红。 问题确实不大。 还能动,便能打。 他翻手甩出几缕阴煞,黑气沿着街道铺开,在身后结成一条条细长封锁线。 尸煞若从后方追来,便会被阴煞拖慢脚步。 “你这样布置,倒有几分统军的样子。”洛依然抬手挡住风,瞥了他一眼,“可惜伤得太重,骑马还得让四姐替你扶着。” “我这是顾全大局。” “你是怕摔下去丢人。” 刘年没接话。 被说中了。 他朝北方看去,那里被层层尸云遮住,洛京皇陵那,也不知道出结果了没。 “皇陵那边到底怎么样?现在这里的尸煞,似乎仍旧被尸心控制,难道陈涌他们赢了?” 楚凌霄轻勒缰绳,永夜行进的速度放缓了些。 “阴王与阳门应该仍在交战。” “哦?那你觉得谁占上风?” “我们离开时,双方其实都未尽全力。” 楚凌霄的回答很短,却让刘年皱起了眉。 “拖下去,古老他们会撑不住吧?毕竟之前的阴王是阳门八将和阳帝合力才拿下的,虽然说现在的阴王不是全盛时期,可阳门也同样如此,而且阳帝一直没露过面,陈涌又在旁边策应暗算,显然阳门是落下风的!” “主公可能还不太了解阳门的真正实力,阴王想杀他们,没那么简单的!”楚凌霄道,“之前的战斗,其实双方都在等破绽,谁都没有露出太多底牌。 “陈涌想借阴王之手除掉阳门兴复王朝,而阴王也在借阳门牵制陈涌,两方各怀鬼胎,眼前的合作关系,并不牢靠!” “那你觉得,他们要打多久?” 楚凌霄略微沉吟,道:“估计,要几个月吧!” 刘年眉头一挑,震惊不已。 这要是换作活人打架,打几个月早累死了。 这些家伙,还真是强啊! 刘年看向远处的尸云。 陈涌要的是阴王替他清场。 阴王要的,大概是皇陵里的阴脉和阳门八将。 谁都不会相信谁。 可这种合作最麻烦。 只要他们暂时有共同目标,阳门便会被困在里面。 “先拿到军备。”刘年揉了揉肩膀,“皇陵那边只能等了。” 楚凌霄侧过脸。 “主公懂得取舍,是好事!” “我以前也懂。” 说完这话,刘年不禁苦笑一声。 以前? 以前的他估计应该会再次杀回皇陵吧? 就跟个愣头青一样! 楚凌霄没再说话。 永夜越过两条街,落在城西水塔外的废弃公路上。 这里太安静了。 沿路停着数辆军车,车门敞开,车胎沾着已经发黑的血。 军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路边,死相极其残忍。 刘年下马走近。 一名士兵的手还扣着步枪扳机,枪口朝着水塔大门。 他的胸口被掏空,弹匣却摆在身边,排列得很整齐。 五姐俯身捡起一枚弹壳。 “交火时间很短。” 她抬眼望向水塔。 “里面的东西懂枪。” 楚凌霄走到塔壁前,手指抹过墙面。 水泥上布满了交错的抓痕,痕迹旁还留着半截折断的指甲。 “它们在试着翻墙。” 楚凌霄收回手。 “也在观察守军怎么布防。” 刘年看着那些抓痕,肩膀伤口又开始发麻。 东桥那只高阶尸煞,也在观察。 它会调动尸群,会避开他的阳煞血线,甚至会利用普通尸煞遮掩自己的位置。 南丰城里,已经有东西学会了思考。 “进去后,别把所有人都当成能救的。”楚凌霄提枪走向大门,“感染者留在里面,对外面的人更危险。” 刘年跟上她。 “可他们以前是军人!” “但现在是尸煞了!” 五姐反驳道。 “我知道。” “知道就别犹豫。” 刘年停了一步。 水塔大门半掩着,门缝里流出暗红色的水。 那水沿着台阶向下爬,经过一具士兵尸体时,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刘年抬起桃木剑,挑开门闩。 塔内立刻响起一道口令。 “全体警戒!” 声音从管道后方传来,短促,清晰。 十几名穿军装的身影同时冲出。 他们的脸已经烂掉了,黑毛从脖颈一路长到耳后,军帽压着半张腐烂的脸。 手里拿着步枪,动作却比普通尸煞利落许多。 最前方三人交错推进,后面的人抬枪掩护。 尸煞也会结阵了! 洛依然身影一晃,右手寒雨贴着地面划过。 “寒雨!” 刀光从前排尸煞的膝关节穿过。 三具尸煞仍在前冲,双腿却失去支撑,身体砸向地面。 它们的膝盖只剩皮肉连接,雨痕沿着伤口爬开。 洛依然旋身落地,左手凛冬横斩。 “凛冬!” 喀嚓! 三颗头颅滚过水泥地,黑血溅在管道上。 后排枪声响起。 子弹擦着刘年耳侧掠过,打碎了身后的墙皮。 楚凌霄抬枪挡在刘年前方,枪杆连挑,将两枚弹头拨向旁侧。 永夜抬蹄踏过管道,骸骨马蹄踩碎一名尸煞的胸腔。 楚凌霄借力跃起,长枪从尸煞肩头刺入,枪锋穿过三具躯体,将它们钉在墙上。 她抽枪横扫。 三具尸体贴着墙面滑落。 “右侧。” 刘年抬手。 阳煞从指尖渗出,连成数道血线,朝管道后的尸煞指挥者缠去。 那尸煞穿着军服,胸前挂着半枚军牌。 它抬枪挡住两道血线,身体向后一折,第三道血线擦过脸颊,在颧骨上留下一条焦黑痕迹。 它提前躲开了。 刘年手腕一沉,血线追着对方的脚踝绕去。 尸煞抬脚踏住管线,借反弹力掠向侧墙,身体撞在铁梯上,竟顺着铁梯翻到了二层平台。 血线落空。 刘年抬头看着它。 这动作,他刚刚在东桥用过。 借墙转身,避开追踪,再利用高处改变角度。 同一套。 “它在学你。”沈芸纱的声音从剑中传来。 “看出来了。” 刘年将桃木剑横在身前。 “学得还挺快。” 尸煞落在平台上,抬枪指向刘年。 它没有立刻开火,反倒抬手比出一个手势。 下方剩下的尸煞立刻分成两队。 左边封住大门,右边扑向洛依然与楚凌霄。 洛依然双匕交错,寒雨割断尸煞手腕,凛冬砸碎另一具尸煞的脊椎。 尸煞倒地后仍在爬,手指抓住她的脚踝。 她反手一刀贯入尸煞眉心。 “这群东西,学会排队送死了!” 楚凌霄没有回应。 永夜踏着墙面上行,枪锋直刺平台。 尸煞抬枪格挡。 枪杆与枪身相撞,铁屑飞溅。 楚凌霄手臂发力,将尸煞压得跪下,平台护栏随之弯曲。 尸煞张口嘶吼。 下方尸煞同时调转枪口。 刘年看见了那只弹药箱。 它被两具尸煞护在身后,箱盖上贴着夜宴司的黑色封条。 那几具尸煞明明已经失去活人的意识,仍将弹药箱放在阵势中心。 军备就在眼前。 先抢箱子! 刘年收回阳煞血线,转身冲向侧方。 三名尸煞举枪封锁通道,他肩膀撞开最前方一具,抬腿踢碎第二具的膝盖,随后以阴煞缠住第三具的脖子,将它拖到管道后方。 一声骨裂。 尸煞的脑袋垂了下去。 刘年抓住弹药箱提手,箱子重得压住手臂,一时之间,竟然没拉动。 两名尸煞扑来。 他侧身避开第一具,桃木剑从其腋下刺入,阳煞沿着剑身灌进胸腔。 第二具尸煞已经扑到眼前,腐烂的手掌抓向他的脸。 刘年抬起左臂。 尸爪擦过护臂,黑毛被阳煞烧成灰烬。 他用箱子撞在尸煞胸口,将对方撞退半步,随后短刃贴着下颌划上去。 血肉翻开。 尸煞倒地。 “军备应该在上面!”刘年喊了一嗓子。 楚凌霄将尸煞从平台上挑下。 尸体落地,砸断了一截水管。 黑水从管口喷出,淋在尸煞身上。 它的胸腔突然向内塌陷,军装下露出一片墨绿色的肉膜。 三姐的魂力从桃木剑中探出,顺着水塔内壁扫过。 她沉默片刻。 “这里的尸气不对。” “很重?” “很重!水塔下面还有东西。” 刘年抬头看向上方。 水塔内部原本只该有储水槽和检修平台,墙后却传出密集的摩擦声。 一声。 两声。 接着,整座水塔响起军靴踏地的声音。 哒。 哒。 哒。 整齐得过分。 洛依然擦去脸上的黑血,抬头望向塔顶。 “还有多少?” 楚凌霄收枪回身。 “几十个!” 塔顶的铁门打开。 一名名尸化军人站在高处,肩膀并列,步枪全部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下方。 为首者摘下军帽。 它的脸已经腐烂,喉咙里却传出了肖勇的声音。 “刘年,军备已经准备好了。” 第539章 守塔人 枪口喷出黑火。 克煞弹头从高处交错压下。 弹头还未落地,刘年身边的阴煞已经被腐出一个个缺口。 “退后!” 楚凌霄横枪挡在前方。 枪锋连点,数枚弹头被挑向墙壁。 黑火随即吞没平台,暗金重甲震出数道裂纹,她脚下连退,铁靴陷进水泥地面。 后面的弹雨还在落。 洛依然拔出双匕,踏着管道跃上半空。 红衣翻动间,两把匕首同时刺入墙面。 “冬雨残章,绝!” 冷雨卷过塔内。 弹头表面结出白霜,速度随之变慢。 更多冰晶攀上黑火,将半空压下的弹幕封在冰层中。 洛依然落回平台,魂体随之暗了几分。 “我撑不了太久!” “够了!” 刘年心里暗暗咋舌,这是活人造出来的可煞武器吗? 威力居然这么大,连四姐都被逼退了! 此刻容不得他多想,猛然挥手甩出了阳煞。 血线穿过铁梯,绕住塔顶钢架。 他将血线缠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抓住楚凌霄的肩甲。 “上去!” 阳煞收紧。 三人被强行扯向高层。 冰层也在此时破碎,黑火擦过刘年的后背,将衣服烧出大片焦痕。 楚凌霄先一步落上平台,长枪向前横扫。 守在铁门前的尸化士兵抬枪格挡。 枪身被砸弯,人也撞上铁门,腐烂的胸腔凹了进去。 可他们依旧没有倒下。 刘年翻上平台,抬眼看去。 铁门后堆满了弹药箱。 封锁钉、镇尸网和克煞弹头分区摆放,箱体上全都贴着夜宴司的黑色封条。 几名士兵围在物资前。 他们脸上的黑毛已经钻入眼眶,皮肉也在一块块脱落。 可他们仍守着各自的位置,枪口始终朝外。 最前面的将官抬起手。 四周的枪口随即移开,转而对准刘年。 “这么浓的煞气!” 士兵盯着他掌心的血光,牙齿间不断渗出黑水。 “你是谁?” “刘年,庆生楼临时救援队。” 刘年按住肩头旧伤,向前走了一步。 “城内军警已经开始集结。夜宴司也已经同意把仓库位置交给我们了。” 将官没有放下枪。 “军火落进乱民手里,南丰会先乱。” “所以你们要守?” 刘年扫过他们身后的弹药。 “守到自己也变成外面的东西?” 士兵的手背已经长满黑毛。 他看了一眼,抬枪指向刘年胸口。 “拿出证据来,证明你说的话!” 塔下传来一阵闷响。 整座水塔都在晃动。 墙外爬满黑毛尸煞,腐烂手掌扣住水泥缝隙,一层层向上涌。 几团墨绿尸气从尸群中喷出,落在外墙上。 水泥很快烂出深坑,铁梯也被腐断一截。 守塔士兵回头看向控制室。 那里亮着一盏红灯。 “封库!” 一名感染士兵拉下铁闸。 仓库四周响起齿轮转动声。 厚重铁板从墙内落下,控制台上的引爆灯随之亮起。 刘年脸色变了。 这些人要把整座水塔送上天。 他赶忙甩出血线缠住栏杆,借力撞进了控制室。 阳煞沿着手掌压向引爆开关,红灯闪了几次,终于停止了跳动。 可也就在这时! 砰! 身后传来一声枪响,子弹直接贯穿了刘年胸口。 黑火从伤口钻入,开始腐蚀他体内的阴煞。 他按住控制台,身子向前弯了一下,血顺着下巴滴落。 第二枪已经抬起。 五姐最先反应过来,一把从门侧掠过。 寒雨割开护木,凛冬顺着裂口斩断枪管。 断裂的枪管旋转着落地,士兵抬肘撞向她的面门。 楚凌霄抡起枪杆直戳他的腰腹。 士兵撞上墙壁,枪杆横压胸膛,将他困在控制室一角。 “说!怎么停下!” 楚凌霄手臂继续发力。 士兵胸前传出骨头断裂声,嘴里涌出更多黑水。 他仍旧咬着牙,没有回答。 右手暗中摸向腰后的手枪。 桃木剑轻响。 白纱从剑身内散出,沈芸纱一步踏出。 她双手结印,一朵白莲在仓库上方展开,花瓣落下,将几名感染士兵笼罩其中。 他们体表的尸气顿时被压回伤口。 士兵抓枪的动作慢了下来。 黑毛却仍在皮肉下游走,胸口也跟着起伏。 “三姐,能救吗?” 三姐看了看那些人的伤口,手中法印未散。 “尸气已经侵入脏腑。白莲只能暂时将它们隔开,若强行修补肉身,残留尸气会借我的魂力继续生长。” 她的魂体很虚。 昨夜替刘年接骨,又救了不少伤员。此刻能压住这些感染者,已经用尽了桃木剑中积攒的魂力。 “能让他们清醒多久?” “片刻!” 刘年不敢犹豫,用手抹了把胸口的血。 阳煞血线钻入最前方士兵的伤口,贴着黑毛根部向外拉扯。 士兵全身绷紧,喉间挤出压抑的低吼。 黑毛连着腐肉被剥离。 血线再往深处探,勾出一团墨绿尸气。 那团尸气还想钻回体内,被刘年掌心的阳煞烧成黑烟。 他又转向下一人。 可胸口的弹孔还在流血,黑火已经侵入肋骨。 每动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五姐伸手拦他。 “你也想留在这里?” “还差几个。” 刘年推开她的手。 阳煞再次探入感染者体内。 血线一根根收紧,将纠缠在脏腑间的尸气向外剥离。 有人恢复了神志。 他低头看着自己腐烂的手臂,抬手摘掉军帽,露出已经裂开的头骨。 另一个人靠着弹药箱坐下,摸出军牌擦了擦。 没人出声。 最后一团尸气被阳煞烧尽时,沈芸纱身后的白莲开始散去。 她伸手扶住刘年,白纱罗裙已经透出剑身后的光。 “刘郎,妾身只能替他们压到这里了。” “快回去!” 刘年握住桃木剑,将她送回剑中。 楚凌霄这才收回枪杆。 守塔士兵扶墙站起。 他看了一眼控制台,赶忙上前将引爆程序关闭,随后输入仓库口令。 “夜宴司南丰守备,城西水塔独立驻守队。” 铁门彻底升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地图,塞进刘年手里。 “仓库分三层。弹药在上面,镇尸网和封锁钉在地下。搬运通道从北墙走,外面的升降梯还能用。” 士兵抬手指向地图边缘。 “口令,山河未退!” 墙外的尸吼越来越近。 一只高阶尸煞攀上窗口,腹部鼓起,口中喷出黑雾。 洛依然挡到刘年身侧,寒雨先割开它的喉咙,凛冬紧跟着贯入眉心。 尸体翻下高塔。 更多黑毛手掌已经抓住了窗口。 士兵捡起地上的步枪。 他将弯掉的枪管掰正,试着扣动扳机。 还能响。 他的几名部下也拿起武器,互相扶着往塔边走。 刘年伸手抓住士兵手臂。 “庆生楼能救你们,还有夜宴司的人也在那!跟我回去,也许能找到办法。” 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黑毛又从伤口钻了出来。 “别把精力浪费在我们身上,我们已经死了!” 他将刘年的手推开,转身走向外墙缺口。 “但你们得活下去,守住城!” 第一声枪响从塔边传来。 尸群立刻转向。 几名士兵沿着外侧检修梯向下,边走边开火。 枪火将攀爬的尸煞全部引向他们,塔身上的压力很快减轻。 刘年追到缺口前。 下方已经响起爆炸。 火浪卷过尸群,数道人影被黑毛尸煞淹没。 紧接着,第二处火光从塔底亮起,又将聚来的尸潮掀翻。 最后一名士兵站在检修台上。 刘年只看到他缓缓抬手敬了个军礼。 火光便吞没了那截平台。 刘年站了片刻,随后抬起掌心。 阳煞落下。 几团血火沿着塔壁燃烧,将那些残破的军装与尸体一同烧尽。 黑毛刚从血肉中钻出,便在火里卷曲成灰。 一只尸煞从背后扑来。 洛依然一脚踢开刘年,双匕交错着刺进尸煞颈侧。 “磨蹭什么!” 她旋开刀锋,尸煞头颅滚到墙角。 “要送,也得先把活人送出去!” 刘年收回手,没有辩解。 楚凌霄走到塔边,将散落的军牌逐一捡起。 她擦去上面的黑血,收入重甲内侧。 剩余尸煞已经冲入顶层。 三人守住仓门,很快将它们清理干净。 五姐检查升降梯,楚凌霄拆掉封库机关,刘年则按着地图核对物资出口。 仓库,总算是保住了! 角落里还有一道铁门。 门上没有军备编号,只挂着一把烧黑的锁。 刘年用桃木剑挑断锁链,推门进去。 狭窄库房内,只摆着一部军用电台。 指示灯还亮着。 沙沙电流声中,一段求救信号不断循环。 “城南旧纺织厂,请求支援!尸煞已经进入厂区。” 短暂杂音过后,又传来半句话。 “尸群受统一指挥,东桥目标已经完成试探。尸帅正在……” 信号中断。 片刻后,求救内容再次从头响起。 刘年看着电台,手中的仓库地图慢慢合拢。 东桥那只高阶尸煞只是在观察。 真正调动全城尸潮的东西,还藏在南丰。 第540章 拿下 军用电台的旋钮锈得发涩。 刘年转了几下,只听见杂乱的电流声。 他想起段山河那部对讲机,伸手调整频段。 “肖勇,听见请回话!城西水塔已经拿下,军备还在。” 电流声断断续续。 过了一会儿,肖勇沙哑的声音才从电台里传出。 “收到!我们找回了几名驻防士兵,还有几个失联的军方负责人。” 刘年一听,来了精神,下意识撑着桌沿。 “能调多少人过来?” 电台那边沉默了片刻。 “能继续拿枪的,没剩几个。” 肖勇说到这里,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哭喊。 还有人在大声报名字,检查伤口。 “有些人在路上被抓伤了。黑毛已经钻进皮肉,撑不到庆生楼。” “他们把枪、军牌和弹匣都交给了同伴,然后留在车里,自己动了手。” 刘年的手指压在电台边缘。 他没问怎么动的手。 这种时候,也没必要问。 肖勇那边传来桌椅拖动声。 八妹的骂声紧跟着响起,催促新来的人脱掉外衣检查后背。 然后是老黄的声音,似乎也在帮忙检查。 “我这里有点儿忙,水塔的东西尽快送回来。”肖勇压低嗓子。“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剩下的我再找机会取。” “南丰等不起了,活人也没时间慢慢缓过来。” “知道了。” 刘年切断通讯,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五姐已经检查完升降梯。 几辆守备卡车停在北墙外,车身有不少抓痕,钥匙还插在驾驶位。 四姐单手抱起弹药箱,将它放上永夜马背。 那箱克煞弹头看着就沉。 永夜只甩了甩鬃毛,四蹄纹丝未动。 “五姐,四姐,你们押第一批军火回庆生楼。” 洛依然将寒雨插回腰间,转头盯住他胸口。 “你呢?” “我留下。” 刘年展开守塔士兵交给他的地图,指向水塔下方的蓄水池。 “这里的尸气还没散,东桥那东西会观察,水塔这些东西还会用枪,总觉得下面藏了什么。” 洛依然伸手夺过地图。 “你挨了一颗花生米,还想一个人下去?” “我命硬,你是知道的!” 说到这,刘年突然苦笑一声。 “硬个屁!” 她用匕首柄顶了一下刘年的伤口。 刘年疼得吸了口凉气,赶紧侧身躲开。 这女人下手真不留情,再顶两下,怕是连尸帅动手都省了。 楚凌霄翻身上马。 “末将尊令!军令优先!” 她俯身又提起一箱封锁钉,放在马鞍后方。 “物资先送到活人手里,回来再杀!” 话音刚落,水塔下方突然传来巨响。 蓄水池旁边的地面向上拱起。 断裂的水泥块翻到两侧,尸气顺着缝隙向外翻涌。 紧接着,远处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之前被守塔士兵引走的尸潮,似乎又回来了。 刘年走到外墙缺口,往下看了一眼。 数百只黑毛尸煞穿过街口。 它们没有冲击水塔,甚至主动绕开了塔门,直奔北墙外的守备卡车。 更麻烦的是,它们避开了所有阴煞封锁线。 “都会认路了?” 刘年掌心渗出血光,随即看向城南。 尸潮前进时,总会先朝一个方向偏头。 动作很短,随后才继续扑向车辆。 楚凌霄提枪遥指城南。 “命令来自那边。” 那里的尸气颜色也有问题。 皇陵子脉放出的尸气呈墨绿色。 城南升起的尸气却掺着淡红,正从尸群身上抽走力量,再重新灌入其中几只高阶尸煞体内。 刘年收起地图。 “有人在分兵。” 五姐没废话,一个纵身跳下水塔,落到了卡车顶上。 双匕交错,斩断两只尸煞的手臂。 “先保车!” 刘年扭头看向四姐。 楚凌霄拍了拍永夜的脖颈。 乌骓踏空而下,长枪直接扫过车头。 冲在最前方的几只尸煞腰身断裂,残躯滚进路边。 刘年没有跟过去。 他赶去水塔底部,主动收回了西侧的阴煞。 黑气退入掌心,露出一条直通蓄水池的窄路。 尸群很快发现缺口。 十几只尸煞转身扑来。 其余尸煞仍围着车辆,进退间却乱了几步。 刘年看着那片废弃蓄水池,大声喝道。 “还不出来?” 池底传来他的声音。 “还不出来?” 腔调、语速,连最后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随后又是一句。 “水塔已经拿下,军备还在。” 刘年按住胸口,低头笑了一声。 学得挺快! 可惜只会捡他说过的话。 池底的水泥板向上翻起。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男人从黑水里走出。 它的脸上平整一片,五官全都看不见。 胸腔却被从中剖开。 一枚黑色尸心悬在肋骨间,跳动时,周围尸煞同时抬头。 “过来。” 尸帅用了刘年的声音。 围攻卡车的尸煞当即回身,沿着窄路涌向蓄水池。 刘年向后退了两步。 尸帅跟着踏入水塔底部。 它每向前一步,尸潮便收紧一层,很快堵住了出口。 够近了。 刘年五指张开。 刚刚退去的阴煞从墙体和地面重新涌出,封住蓄水池四周。 阳煞血线贴地窜行,交织成网,切入尸帅与尸群之间。 尸帅胸前的尸心狠狠一跳。 数百只尸煞同时失去方向。 有的撞上塔墙,有的扑向身边同类,原本整齐的队形转眼散乱。 尸帅抬起无面的头颅。 “刘年。” “这句也学会了?” 刘年握住桃木剑,将阳煞抹过剑锋。 尸帅双臂撑开,军大衣被体内涌出的黑毛顶破。 骨骼接连错位,身形随之拔高,尸心跳动得越来越快。 橙级巅峰! 刘年啐掉口中的血。 这东西还真会藏。 尸帅脚掌踩碎池沿,直扑他的胸口。 五根黑色骨刺从指端伸出,先一步刺穿阴煞。 刘年侧身让过手臂,桃木剑从它肋下斩过。 血火钻进军大衣,却被尸心涌出的黑气压灭。 尸帅反手抓住剑身。 刘年当即松手,阴煞短刃从左掌弹出,刺入对方手腕。 黑毛缠住刃口,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就在这时,头顶响起衣袂翻动声。 洛依然从一侧奔来。 “寒雨!” 匕首掠过尸帅颈侧,留下一道细长雨痕。 她踩住尸帅肩头,借力翻身退开。 尸帅抬臂去抓,颈侧的雨痕随即裂开,半边脖子被割断。 黑毛疯狂填补伤口。 塔外响起战马嘶鸣。 楚凌霄骑着永夜跃过围墙,人在半空便松开缰绳。 长枪脱手而出,“噗嗤”一声,直接刺穿尸帅胸腔,将它硬生生钉进了蓄水池底。 砰! 水泥下陷,裂纹向四周爬去。 尸帅双手抓住枪杆,尸心彻底暴露。 刘年抽回阴煞短刃,阳煞沿右臂汇聚。 黑白双煞压在一起,顺着掌缘拉出长刃。 体内两股力量刚一接触,他的肋骨便传来剧痛。 管不了那么多。 刘年踩着枪杆冲到尸帅身前,长刃斩入黑色尸心。 尸帅全身的黑毛倒卷回来,缠住刀锋。 那枚尸心还在收缩,想把双煞一同吞进去。 楚凌霄落到池底,双手握住枪尾向前推。 “咔!” 长枪穿透尸心。 洛依然紧跟着贴近,寒雨与凛冬同时刺入裂口,向两侧撕开。 刘年抬手探入尸帅胸腔。 五指扣住尸心。 噗! 黑色尸心被他当场捏碎。 尸帅的手臂,终于垂落下去。 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尸吼。 只是无面的头颅慢慢转向城南,体内也传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醒来!” 刘年抬起头。 尸帅已经倒下。 水塔外,失去控制的尸群互相扑咬。 黑毛、腐肉和断骨滚得到处都是,再也顾不上那些装满军备的车辆。 楚凌霄拔出长枪。 洛依然甩去匕首上的黑血,抬脚踢了踢尸帅。 “死透了。” 刘年从碎肉中捡起一块黑色尸心。 那东西朝着城南轻轻跳了一下,随即在阳煞中烧成灰烬。 第一批军备很快装车。 楚凌霄骑永夜在前开路,洛依然守着车队。 刘年坐进驾驶室,亲自将最后一辆卡车开回庆生楼。 克煞弹头、封锁钉和镇尸网被逐箱搬下。 肖勇带回的几名军方士兵已经接管二楼。 他们摊开南丰城区图,将残存军警、粮食和车辆的位置逐一标出。 刘年确认物资交接完毕,这才靠在门边喘了几口气。 七妹蹲在弹药箱旁啃馒头。 八妹抱着铁棍检查伤员。 九妹刚从楼外回来,校服上还沾着黑血。 三人看到刘年,动作都慢了半拍。 七妹咬着馒头,用一种好像欠她一顿饭似的眼神看他。 八妹盯着他胸口的弹孔,莫名有些烦躁。 九妹抬起手,想去扶他。 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刘年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正要开口,楼梯上传来两声拍手。 大姐倚着扶手,酒红色旗袍垂过台阶。 “小郎君回来了,军备也回来了。既然该到的人都到了,那就别站着了。” 她转身向楼内走去。 “进去,开会!” 第541章 谁有本事谁上 二楼会议室里,城区图铺满了长桌。 几盏应急灯压在地图边角。 刘年靠着椅背,胸口刚换过的纱布又渗出血,湿了一小片。 几名军人围在桌边,其中一人将三部无线电摆开,依次按下开关。 第一部还能收到杂音。 第二部亮了两下,彻底熄灭。 第三部勉强传出一段断续呼叫,话还没听清,电流声便将其吞了个干净。 “能用的,只剩这三部。” 军人拆开后盖,将几块备用电池放到桌上。 “电量撑不了多久,等无线电全断,城里各支队伍会彻底失去联系。” 段山河站在南丰城区图前,沉吟了良久。 “城西供电站能不能用?” “没人清楚。” 军人用铅笔圈出供电站的位置,又顺着附近街区划了一圈。 “这一带原本有驻军,灾难开始后,他们发过一次求援,后面就断了。如今里面有没有活人,有多少尸煞,谁也说不准。” 刘年盯着那片区域。 供电站靠近城郊,周围全是老厂房。 道路宽,掩体少。 真有高阶尸煞盘在那里,派过去的人连撤退都难。 更麻烦的是,供电站一旦闹出动静,尸潮沿着主干道就能摸到庆生楼附近。 尸帅已经会认路,会埋伏,还会学活人说话。 拿尸煞当傻子,吃亏的只能是活人。 “恢复供电,风险很大呀!” 刘年用手压了压胸口,疼得额头冒汗。 “就算拿下供电站,线路坏在哪儿我们也不清楚,我们这里有懂电的专业电工吗?” 一名年纪稍长的军人摇了摇头。 他从制服内袋取出军牌,又拿出一只防水文件袋,放在地图中央。 “恢复电力的确是个很麻烦的事儿,不光要恢复,还需要时刻派人守着那里,这风险,可就太大了呀!” “老卢,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旁边一个军人问道。 老卢摸了摸文件袋,沉声道。 “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来取得通信了,送信!” 桌边几人都看向他。 “军方以前有紧急联络路线。沿小路出城,避开人口密集区,可以去周边几座城市。” 军人翻过地图,在背面画出几条线。 “挑人组成小队,带军牌、密封信件和路线图,去找还在作战的部队。夜宴司的据点,也要一并联络。” 沈宴清坐在桌角,一手支着脸,另一只手夹着铅笔。 铅笔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效率太低了吧?” “慢有慢的好处。” 军人将防水袋压紧。 “目标小,尸群不容易发现,真遇到危险,可以弃车钻进山里,派大队人马出城,反倒会引来追击。” 刘年看向窗边。 楚凌霄抱枪站在那里,永夜留在楼下,一人一马仍旧神采奕奕。 这对组合,能踏空,速度快,还能无视城内堵死的道路。 让四姐跑一趟,天黑前或许就能带回消息。 “可以让四姐去。” 刘年撑着桌面坐直了些。 “永夜能从天上走。她带着信来回很快,寻常尸煞也拦不住她,就是被人看到以后,容易出乱子。”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那名军人起身看向窗外。 “都到这份上了,天上飞过一匹马,算不上大事。” 军人拿起军牌。 “她愿意执行任务,我们负责*****明,沿途部队只要还活着,就会配合。” 刘年刚要点头。 笃,笃。 沈宴清用铅笔点了两下桌面。 “这事不成。” 她垂眸看着地图,铅笔从庆生楼划到城西,又绕过东桥,最后停在旧纺织厂附近。 “我四妹送信自然快捷也安全。” “可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庆生楼怎么办?” 沈宴清抬起手,指向堆放军备的后院。 “这里有活人,有伤员,有粮食,还有南丰目前最值钱的一批克煞军备。尸帅只要还有脑子,就不会放着这地方不管。” 沈宴清将铅笔放下。 “她这杆枪摆在楼里,外面的高阶尸煞不敢轻易压过来。可枪一走,它们便会试探。等她回来的时候,庆生楼可能已经少了一面墙。” 刘年顺着她刚才划出的路线看去。 水塔下的尸帅死前,望的是城南。 旧纺织厂也在城南。 对方能隔着城区调动尸群,控制范围还在继续扩张。 四姐离开南丰,庆生楼确实会露出空缺。 她这份战力,不能拿去赶路。 说到底,自己刚才还是把四姐当成了最方便的打手。 哪里难走,哪里危险,就让她顶上。 可在如今的南丰,楚凌霄已经成了军阵里最重要的那杆旗。 “那就换人!” 肖勇一直站在地图另一侧。 他拿起一块抹布,擦去手背上的黑血,又把自己的配枪放到桌上。 “我去送!” 刘年侧头看他。 肖勇这两日没合过眼,警服袖口撕掉了一半。 肩章被血糊住,腰间还挂着从别处捡来的弹匣。 “军方的人已经到了。” 肖勇看向几名军人。 “各位的职务都比我高,我这个人,以前在队里就不太合群,也不懂正规军的指挥。现在把城防交回去,正合适。” 他说得很快。 仿佛这份担子原本就该卸下。 刘年却看见他拿抹布的手在反复收紧。 那块布早就擦不出东西了,他仍在一下又一下地擦。 警界异类。 肖疯子! 这个称呼,肖勇从前说过。 有人嫌他相信鬼神,有人当他脑子有问题。 事情查得越深,排挤他的人越多。 到了后来,他连说真话都得先看看身边有没有人。 如今真见了鬼,倒没人笑他了。 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 “指挥权不能按职务分。” 年长军人伸手拿走肖勇的抹布,扔进墙角铁桶。 “这两日,伤员是你调的,散落军警是你找回来的,物资怎么分,哪条街该守,也是你定的。” 他将肖勇的配枪推了回去。 “谁有本事谁上!南丰城内的调度,继续由你负责。” 肖勇没有接枪。 另一名军人翻开登记册,将刚汇总的队伍人数压在他面前。 “我们刚到,对街区和人员都不熟,贸然接手,只会添乱。” “军衔能让士兵服从命令,却不能凭空变出经验,你已经把人拢起来了,就该接着做。” 肖勇看着桌上的配枪。 楼下有人抬担架经过,伤员疼得大喊。 负责检查伤口的八妹在骂人,让几个乱跑的孩子全部靠墙蹲好。 可这看似乱糟糟的场面,却透着稳定的秩序。 肖勇抬手握住枪柄。 动作很慢。 “行!” 他把配枪重新插回腰间,又翻开那本登记册。 “送信的人,我来挑!路线先交给段山河,找出适合小队穿行的路,再让各位审核。” 段山河拖过椅子坐下,拿起铅笔。 “南线能走河堤,以前有人用那条路运私货,关卡少,沿途还有几处废弃砖窑可以躲。” 他在图上标出位置,又点向另一条路。 “西南线走老国道会送命,但旁边有条防洪渠,车进不去,人能过。路上缺水,送信的人得提前带足。” 军人将两条路线抄入简图。 “先派两支小队,每队都带军牌、密封信和沿途标记。遇到大股尸潮就退,不许硬闯。” “信里再加一项。” 大姐将铅笔压在城南那片淡红尸气升起的区域。 “沿路所见的尸群数量、去向、高阶尸煞活动范围,全都记下来。求援能不能成,得看外面还有多少人。” 她停了停,将地图转向肖勇。 “我们知道的信息,远比他们知道的多,让人把这些情报告诉他们,这才是此次送信的主要目的!” 刘年抬眼看她。 尸帅能模仿肖勇的声音。 谁也不能保证,它下一步会不会学会使用无线电,甚至伪造求援。 肖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当即在信纸上添了身份核验方式。 “楚凌霄留守庆生楼,负责高阶尸煞。” “段山河提供路线,军方审核。出城小队由我统一调度。” 他看向刘年胸前的伤口。 “你留在城内检查军备,观察尸气变化,这几天,不许再出去了!再乱跑,先让李星彩把你绑床上。” 门外传来鞋底挪动的轻响。 刘年扭头看去。 门缝下方露出两双鞋,一双是校服鞋,另一双是短靴。 原本藏得挺好,可刚才听见他的伤,那两道影子还是露出了破绽。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你别说!她那脾气,还真干得出来。” 沈宴清拿起桌上的密封信,逐页检查。 “既然分好了,那就这么办!小队趁尸群还在城南聚集,尽快出发。” 肖勇起身收拢路线图。 几名军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将军牌分别装进防水袋。 段山河拄起卷刃长刀,转身去楼下挑选熟悉道路的人。 刘年仍站在原处。 他看了一眼窗边的楚凌霄。 楚凌霄察觉到他的视线,只抬枪点了点庆生楼外墙。 意思很清楚。 这里有她,没问题! 刘年点头,拿过军备清单,在城南旧纺织厂的位置画了个圈。 会议室的门被拉开。 八妹和九妹已经退到走廊另一头。 一个低头检查铁棍,一个弯腰整理鞋带,谁也没往这边看。 刘年合上清单,缓缓走向门口。 两支送信小队已经在楼下集合。 他们将信件塞进贴身衣物,背起武器,沿着段山河标出的两条小路,先后走出庆生楼。 第542章 好像被套路了 会议散了。 庆生楼短暂恢复了秩序。 军人清点弹药,肖勇带人分发食物,段山河蹲在楼梯口画撤离路线。 八妹拎着铁棍巡楼,谁敢插队,立刻挨她一顿臭骂。 “排后面去!伤员和孩子先拿!” 被骂的人缩着脖子退开。 七妹苏小暖抱着半个馒头,蹲在墙角研究军用罐头。 她把几个罐头挨个掂了掂,认真比较重量。 刘年路过时瞥了一眼。 “你看得懂上面的字?” 七妹咬下一口馒头,含糊道:“看不懂。” “那你研究什么?” “哪个沉,哪个就顶饱。” 刘年脚步一顿,竟找不出毛病。 他转身去了后院。 几辆从水塔开回来的军车停在墙边,车厢里堆着克煞弹头、封锁钉和镇尸网。 老黄正蹲在车尾清点东西。 他那张黑瘦的脸皱成一团,手里捏着最后几颗黄豆。 翻来覆去,怎么看都舍不得用。 刘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合计什么呢?” “豆秧啊!” 老黄叹了口气,把都能数出个数的黄豆装回布袋。 “老弟,你说现在四处都在闹尸煞,我那临北的豆秧还能活不?现在尸气到处都是,会不会早就给我糟蹋了啊?” 刘年扶着车厢,这话听着想笑。 “都世界末日了,你还惦记地里那几根豆苗?” 老黄没有笑,神情十分认真。 “你们手里有枪,有刀,还有鬼力。我老黄啥本事没有,就靠那片豆秧活着。” “真要全毁了,我以后碰上个低级厉鬼,都只能伸着脖子让它咬。” 刘年原本还想调侃两句,可这话听着挺惨,细想却有些道理。 老黄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全是运气。 他那不起眼的黄豆,可没少派上用场。 想到这儿,刘年不禁一阵感慨。 临北还有一位朋友呢,斗爷。 现在临北什么样儿,谁也不清楚。 也不知道这位治保主任,现在怎么样了。 刘年拍了拍老黄的肩膀。 “等通讯恢复,先联系临北。” 老黄抬起头。 “真的?” “我连九都皇陵都敢闯,还能骗你几棵豆子?” 刘年说完便转身离开。 老黄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布袋,继续检查车上的物资。 入夜后,庆生楼安静了些。 伤员的**仍旧断断续续。 守在门外的人换了一轮,楼下偶尔传来枪械零件碰撞的轻响。 刘年独自坐在楼梯拐角,将桃木剑靠在墙边。 剑身没有半点动静。 三姐这几日透支得太狠。 她跟着自己,经历了一场场接连不断的战斗。 又在夜里悄悄救治伤员,魂力几乎耗空。 这一次,她终于陷入了深度休眠。 刘年伸手碰了碰剑柄。 “好好睡吧!” 刘年刚在楼梯间坐下,九妹便拿着酒精、镊子和纱布走了过来。 她在刘年面前蹲下,二话没说,直接伸手去解他胸口的纱布。 刘年赶紧按住衣领。 “干什么?” “把衣服脱开,取子弹。” “都卡里面这么久了,再住几天也不收房租。” 九妹没理他,直接扯开被血黏住的纱布。 “嘶!”刘年直呲牙。 伤口已经发黑。 克煞弹头压在血肉深处,伤口附近还留着克煞弹造成的灼痕。 九妹看了一眼,把一根小木棍递到刘年嘴边。 “咬着!” 刘年扫了眼那把镊子。 “用不着!我这点儿伤,就跟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九妹抬起眼帘。 “那我直接拔?” “额......等等!” 刘年接过木棍,还是认怂了,默默咬进嘴里。 镊子探进伤口。 剧痛猛地炸开。 刘年双手扣住台阶边缘,嘴里的木棍险些被他咬断。 九妹的手也在抖。 她一次次停下,等刘年缓过来,才继续夹住那枚卡在骨缝旁的弹头。 刘年额头全是冷汗,却没有催她。 终于在一声轻响过后,染血的弹头落进了铁盘。 可也在这一刻,九妹低着头,眼泪也砸进了盘中。 她拿起纱布按住伤口,力道轻得不像她。 “你就会逞强!” “明明自己没多大本事,非要去出头!” “你就不能少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刘年吐掉木棍,疼得吸了口凉气。 可他心里却有些纳闷,九妹这是怎么了? 怎么今天跟个小怨妇似的,就跟之前...... 刘年神情一紧,赶忙盯上了九妹发红的眼睛。 “你……心疼了?” 九妹手上动作一僵。 迅速别过脸,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酒精味太冲,熏眼睛。” 刘年低头闻了闻。 这酒精还挺会抢戏啊! “那你手怎么也在抖?” 九妹张了张嘴。 楼梯上方却先传来一声轻笑。 “伤口开在小郎君身上,疼的却是我家九妹!这小妮子呀,真是让人看不懂!” 沈宴清踩着楼梯走下来。 她很自然地从九妹手里接过纱布,又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去看着点儿七妹,她刚才抱着罐头往厨房钻,我怀疑她想连铁皮一起啃了。” 九妹明显不愿意走。 沈宴清用指尖敲了敲铁盘。 “快去啊?” 九妹只好起身。 经过刘年身边时,她悄悄瞪了他一眼,转身沿着楼梯跑了上去。 刘年看着她消失在拐角,这才收起脸上的笑。 “大姐。” “嗯?” “你是不是一直盯着这里?” 沈宴清将纱布绕过他的后背,慢悠悠打了个结。 “小郎君生得好看,我多看几眼,也算人之常情。” “你们有事瞒着我。” “有呀!” 沈宴清答得格外痛快。 刘年立即坐直。 她却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刘年胸前的纱布上。 “姐妹们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伤口被她一戳,刘年疼得脸都白了。 “你少拿这些话糊弄我!九妹之前叫我哥,还知道我爸妈住哪儿!刚才她那个样子,也不像只把我当陌生人。” 沈宴清替他整理好衣领,唇角依旧带着笑。 “人受了刺激,偶尔喊错称呼,很正常。” “她以前就是这么称呼我的!” “以前这种东西,有的时候能想起来,有的时候想不起来。想起来未必是真的,想不起来也未必是假的。” 刘年盯着她。 这话听着全是话。 细想一下,又全是废话。 沈宴清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养伤!别瞎琢磨了!也别整日惦记我家姐妹,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刘年低头看了眼重新包好的伤口。 等他再抬头时,沈宴清已经上楼了。 想从大姐嘴里问出东西,难度比捏碎尸帅的心脏还大。 不过没关系。 这楼里还有一个最好骗的! 刘年在物资堆里翻了片刻,摸出两盒牛肉罐头。 没过多久,他便在厨房找到了七妹。 苏小暖蹲在门槛旁,手里的馒头只剩下一小块。 她看见罐头,眼睛瞬间亮了。 刘年将罐头藏到身后。 “小暖!回答我几个问题,它们就是你的。” 七妹咽下嘴里的馒头。 “你先给我。” “先回答。” “那你问吧!” 刘年在她身旁蹲下,压低声音。 “你还记得我吗?” 七妹点头。 “记得。” 刘年心头猛地一跳。 “记得什么?” “你欠我饭。” 刘年心中大喜。 “还有呢?” 七妹想了许久。 “欠很多饭。” 刘年脸上的喜色更加浓了。 他把一盒罐头放到七妹手中,又把剩下那盒攥紧。 “我以前有个外号,你给我起的,还记不记得?” 七妹接过罐头,认真回忆。 “记得!” 刘年屏住呼吸。 “叫什么?” “刘馒头?” “……” 七妹抱着罐头,伸手去拿第二盒。 刘年及时抬高手臂。 “是饭票!什么刘馒头?” “是不是有人教你这么说的?” “没有!” 七妹撇了撇嘴。 “那九妹为什么还记得我?” “不知道!” “你们是不是都没忘?” “不清楚!” “不明白!” 七妹仰着脸,视线始终跟着那盒牛肉罐头移动。 “你这么多废话,到底给不给我?” 刘年又试探了几次。 七妹的回答始终绕着吃。 问急了,她就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过来,仿佛真听不懂。 最后,刘年手里的第二盒罐头也没了。 七妹把罐头全搂进怀里,眼睛都直了。 刘年看着空荡荡的手掌,忽然反应过来。 自己拿罐头套话。 话没套出来,罐头全被套走了。 “苏小暖。” 刘年眯起眼睛。 “你真不知道?” 七妹咬住剩下的馒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干净,却没有半点茫然。 “你想问什么,最好别来问我。” 她抱紧罐头,声音压得很低。 “大姐凶得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不想被大姐禁饭!” 说完,她直接转过身去,不理人了。 刘年站在原地,看着她这闹别扭的样子,一时之间欲哭无泪。 这小道姑,平时看着傻乎乎的,怎么今天开了智了? 很不甘心,但显然,也没什么办法了。 “唉......” 长叹一声,灰溜溜地离开吧! 七妹躲到楼梯后,听着刘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探出脑袋。 她确认周围没人,抱着罐头来到桃木剑旁。 “三姐,你吃不吃饭?” 桃木剑内没有回应。 但剑身却极轻地晃了一下。 七妹挠了挠头。 “大姐不让说,也不让我跟你说,别怪我哈!” “苏小暖!” 就在这时,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七妹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把罐头扔出去。 大姐站在她身后,垂眸看着她怀里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给活人吃的,你能不能……” 七妹急忙转过身,将罐头死死搂进怀里,像护着全部家当。 沈宴清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看了眼桃木剑,又看向七妹紧张的脸。 “行了行了!三妹在深度休眠,别打扰她,上一边儿吃去!” “哦,好好!” 七妹如释重负,抱着罐头便想溜。 “站住!” 七妹身体又是一颤,僵在原地。 大姐走到她面前,脸上的严厉却缓缓散去。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七妹的头。 “这次表现不错,什么都没说,下次继续保持啊!” 七妹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 她抬头看了大姐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头。 最后,她撅着嘴,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543章 世界和平 刘年从厨房出来,手里两盒牛肉罐头全没了,想问的话也没问出来。 越琢磨越烦,索性上了庆生楼楼顶,打算吹吹风。 铁门刚推开,他便停住脚步。 八妹坐在楼沿边,手边杵着铁棍。 她两条腿悬在外面,指间夹着半截烟。 这个姑娘,似乎心里也很烦闷。 刘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下。 八妹没回头,摸出烟盒抖了两下。 一支烟掉在刘年腿上。 “最后一根,赏你了!” 刘年捡起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东西现在也算物资吧?你舍得?” “少磨叽!不抽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还想往回拿?想得美。” 刘年赶忙点上,才吸了一口,胸口的伤便开始发疼。 他弯腰咳了几声,刚包好的纱布又渗出了血色。 李星彩转头看了一眼。 “擦,忘了你是个伤兵!” “我没事!” 刘年摆摆手,把烟夹在指间。 他怕再吸一口,自己先把肺咳出来。 他抬头看向尸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八妹皱起眉。 “你眼睛也伤了?天上全是尸云,哪来的月色?” “嘿,这不搞下气氛嘛!别的话我也不会啊!” 刘年低头弹了弹烟灰。 说完他自己都嫌尴尬,只能装作在研究楼下的防线。 “行了,没必要。” 八妹转过头,重新望向街口。 刘年看着眼前的人儿,想起她那天露出白骨的手,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这几天,累坏了吧?” “切,我哪有你累啊?现在真是,连菜鸟都能单飞了!” “嘿,你这话说的,我现在很强好吗?” 刘年坐直了些,胸口又疼。 他只好缩回去,嘴上却没服软。 “再说了,我还有四姐护着呢,怕什么?” “对!没四姐,你早挂了,还在这装!” “有就是有,说什么没有的事儿啊!” 刘年掰着手指数了数。 “四姐能打,三姐能救,五姐能杀,六姐能控。七妹还能替我挨揍,我这个配置,谁看了不眼红?” 八妹把烟从嘴边拿开。 “你还挺会安排。” “那必须的啊!” 刘年拍了拍胸口,又疼得收回了手。 “不光四姐护着我,你们几个也护着我。我现在幸福得很,肯定死不了!” 李星彩没接这话,视线落在他的胸口。 “你这伤,谁给你弄的?” “九妹啊!可给我疼坏了!” “哼,那小妮子,手倒是快!” “怎么?你也打算给我治来着?” 刘年说着,嬉皮笑脸的就把手搭在了八妹的肩膀上。 八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 “你这爪子不想要了就直说,姐姐给你掰折喽!” 刘年没松,反而往她那边靠了靠。 “都哥们儿,怕啥!以前你可不舍得掰!” 八妹肩头一抖,把他的手甩了下去。 一下子牵动了刘年肩膀的旧伤,疼得他呲牙咧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最好放尊重点儿!” 八妹嘴上是这么说,可视线一直停在刘年的肩头,眼神里,似乎因为刚才忘记了刘年胳膊上还有旧伤,而感到内疚。 “唉!” 刘年甩了甩手,长叹一声,但这次不是装的,而是真的有些忧郁了。 李星彩斜了他一眼。 “你又怎么了?” “我就是在想啊,要是你们都记得我就好了。” 刘年抬头望着尸云,停了片刻。 “我......想你们了!” 八妹的手指颤了一下。 烟灰落在她的腿上,她也没去擦。 “呵!”她扭过头,凄然一笑。 只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骂了一句:“孙子!” 可刘年听见了,他嘴角终于勾起了笑,但他没打算再问什么。 或许,姐妹们都有苦衷吧! 也或许,她们真的不记得自己。 但,无所谓了! 起码这一刻是宁静的,足够了。 八妹似乎意识到了失言,赶忙起身。 她视线掠过天台的入口,苦笑一声。 “我去巡逻了!自怨自艾不适合我!” 她走出没几步,又朝天台入口看了一眼。 “适合的人来了,你们慢慢聊!” 刘年一愣,赶忙转过身去,发现六姐正缓步向他走来。 刘年扶着楼沿想起身。 方樱兰摇摇头,走到他身旁,坐在八妹刚才的位置上。 “还没睡?” “伤疼,睡不着。” 刘年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免得被她发现纱布渗了血。 六姐抬手扶了下碎发。 “这几天太忙,没能跟你好好聊聊。” “聊?” “简单聊聊天。” 方樱兰的手放在膝上。 “我们毕竟是合作关系,总该多了解一下彼此,也能增进......友谊。” “啊,对!” 刘年答得很快,后背却往旁边挪了挪。 八妹前脚刚走,六姐后脚便来谈友谊。 这些姐妹今天全不对劲! 方樱兰偏过头。 “刘年同志,你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 刘年愣了片刻。 以前要真有人这么问,他多半会回答打游戏、挣钱,再找个不要彩礼的媳妇。 可现在世界成了这副样子。 房租不用交了,外卖也不用送了,银行卡里的钱也取不出来了。 他原来盼的那些东西,忽然全没了用处。 “我以前就是个外卖员,还是个没几个粉丝的小主播,哪有什么爱好?” 刘年摊了摊手。 “也不是不想有,是没资格。房租、水电、饭钱摆在那儿,睁眼就得挣钱,爱好又不能替我交账单。” “现在可好,这么多人都指着我活着,我还真生出那么点虚荣了。” 刘年抬手指了指楼下。 “真是应了那句话,千万别小看外卖员,他们可能什么都会干!” 方樱兰笑了笑。 “前些日子,闲下来的时候,我读过一本书。里面有段话,我很喜欢。” “说来听听。” “书里说,人得疯狂地爱上点儿什么。” “如果买衣服只是为了保暖,吃东西只是为了不饿,上班只是为了存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用,你虽然活着,但也是麻木的!” “而我们几个姐妹......本来就不需要这些物质上的东西。” “所以,姐妹们都在疯狂地想要爱上点儿什么,也在疯狂地,守护着他!” 刘年手里的烟盒被捏瘪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 再明白下去,便只差喊他的名字。 “所以,我猜的那些事,是对的?” 方樱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既然明白,就放在心里。不要说出来,也别再忐忑。” 她抬手,替刘年压好翘起的衣领。 “往前走,去做你眼下最该做的事!为了那个目标,疯狂地走下去就好。” 刘年喉咙发堵。 “你只需要记住,在你身边,永远都不是一个人。” 刘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胸口很疼,肩膀也疼,但都不是因为伤! 他走到楼沿前,双手撑住水泥护栏。 尸云压住了整个天空。 街上还有尸煞,皇陵里还有两条阴脉,更多城市连消息都送不出来。 他以前只想活着,再多挣点钱。 可眼下想要的东西,比这天还大! 刘年再也压制不住自己,仰起头,冲着南丰城大声喊道。 “我要......世界和平!” 这一声,似乎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一下子就倾泻得一干二净。 什么尸煞,什么阴脉,什么无名碑,什么伤病? 都去他妈的吧! 楼下停了片刻,突然传来难民的骂声。 “草!让不让人睡觉?” “谁特么大半夜鬼叫啊?把尸煞招来,你负责吗?” “楼顶那个,再喊一句就下来搬弹药!” 刘年一咧嘴,赶忙缩起了脖子,退回六姐的身边。 一边儿尴尬,还不忘跟六姐解释一句。 “这帮人,思想境界不行!” 方樱兰转向他。 刘年也看向她。 两人忍了片刻,谁也没忍住,坐在楼顶笑出了声。 而在庆生楼各处的姐妹们,也都同时露出了笑容。 第544章 尸帅兵临,活人开路 天刚蒙蒙亮,庆生楼外便开始忙碌起来。 刘年一夜没怎么睡,胸口还在疼,心情却难得松快。 他沿着楼外防线走了一圈,先跟守夜的士兵打了声招呼。 肖勇靠在沙袋旁,眼里全是血丝。 “你伤还没好,少往外跑。” “我又不跟尸煞比胸口硬。”刘年摆了摆手,“出去找点吃的,顺便看看有没有活人。” 肖勇没再劝,心里也明白,谁也不可能闲下来,踏踏实实地养伤。 再往前,段山河正拄着卷刃长刀,指挥几名旧部加固侧门。 “西边窗户再钉一层!桌子别全堵死,留条能撤人的口子。” 刘年走过去问了声好。 “段先生,一会儿我去大超市再转转,看看有没有烧油的发电机,到时候你这对讲机也能充电了!” 段山河看向他,缓缓点了点头。 “谢了!” 后院里,老黄正蹲在几只空弹药箱旁,把剩下的黄豆一颗颗挑出来。 能用的装进兜,裂开的留给厨房磨粉。 这点东西铺在箱盖上,少得让人心酸。 刘年走过去,伸手捻起一颗。 “还剩多少?” “都在这儿了,这可是我的私房豆了!”老黄叹了口气,“等能回临北,我非得把那几垄豆秧全搬来。” “那你得先问问斗爷还活没活着。” “斗爷命硬。” 老黄把豆子捡起来,小心塞进衣兜。 “你也命硬。” 刘年乐了。 这话听着挺吉利。 他转身走向街口。 楚凌霄已经骑在永夜背上,一身暗金重甲,手中长枪斜垂,青面獠牙的面具依旧严严实实。 刘年仰头看了她一会儿。 楚凌霄也垂眸看他。 两人大眼瞪面具,谁都没先动。 刘年终究没忍住。 “四姐,你天天戴着这玩意儿,不憋得慌?” “习惯了。” “现在连活人都快没了,你还防谁啊?”刘年踩住马镫翻身上马,“要我说,你就该摘下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镇国统帅。” 楚凌霄没回应。 永夜喷出一口黑气,四蹄踩着虚空,缓缓离开地面。 刘年坐在她身后,越说越来劲。 “你想想,一群人累死累活守城,忽然看见四姐的绝世容颜,那不得士气大涨?” “……” “说不定有人当场觉醒,抄起菜刀就敢砍红级!” 楚凌霄握枪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若有朝一日主公想起一切,末将自会摘下。” 声音很轻。 刘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想起一切。 行九善曾经说过,他跟每个姐妹都有一段经历,只不过是以不同的身份相处的。 但怎么才能让行九善恢复自己的记忆,这触发条件,刘年摸不清。 如今世界末日了,哪还有闲工夫研究这些。 当下,还是先想想怎么活着吧! 刘年伸手抓住楚凌霄肩甲,刚准备跟她说去大超市看看,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轰! 永夜猛地抬起前蹄。 远处几栋残破的大楼同时震落大片玻璃。 街边废弃的汽车接连报警,刺耳的鸣叫混成一片。 紧接着,第二声轰鸣从城南传来。 更近了。 刘年扶住楚凌霄的肩甲,转头望去。 天边那片墨绿色尸云正在翻滚。 云层下方,一栋旧楼缓缓倾斜,砸进街道,扬起大片尘土。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数量多得吓人! “上去!” 楚凌霄一夹马腹。 永夜四蹄踏出黑雾,载着两人直冲高空。 冷风灌进刘年衣领,胸口伤处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顾不上了。 越过楼顶的刹那,整座南丰城南部撞进他的视野。 刘年抓着马鞍的手陡然收紧。 街道没了。 几条通往庆生楼的主路,全被黑压压的尸煞填满。 它们踩过汽车,撞碎店铺,挤倒沿途路灯,缓慢向前推进。 没有嘶吼。 也没有互相撕咬。 成千上万双腐烂的脚掌落在地面,竟踩出了军阵般的节奏。 刘年视线继续向后。 尸潮中央,无数白骨堆成了一座高台。 几只身形庞大的尸煞扛着高台,踩着同类向前移动。 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太像人的尸煞。 它身上披着残破将甲,肩甲间卡着干涸的血肉。 脸庞只有小半腐烂,其余皮肤泛着死灰,五官依旧能看出人形。 它的腰间挂着一把锈刀。 双手搭在膝上。 像是正在巡视自己的军队。 “红级!” 楚凌霄横枪于身前,永夜四蹄下的黑雾瞬间翻涌。 刘年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高台周围。 那里还立着数十只形态各异的尸煞。 有的拖着半截铁链,有的身上嵌满弹头,还有几只披着从军营里抢来的防弹甲。 最弱的,也散发着黄级尸气。 更近处,五只橙级巅峰尸煞贴着高台而行。 它们的胸口都鼓着一颗墨绿尸心,粗细不一的尸线从心口延伸出去,最终连进红级尸帅的座下。 那些尸线还在跳。 跟血管一样。 刘年看了片刻,脸色彻底沉下去。 “水塔那只无面尸帅,只能操控尸群。” “而这一只,才是它们的头儿?” 楚凌霄显然也看出来了。 只要尸线不断,那些高阶尸煞即便被克煞弹撕碎,也能借尸心重新爬起来。 要破这支尸军,得先杀高台上的东西。 可那是红级,即便四姐亲手去杀,也需要时间。 而它的四周还有五只橙级巅峰与数十只高阶尸煞。 再往外,尸海根本望不到头。 庆生楼那点人,守不住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刘年便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回去!” 永夜在半空转身,踩碎一团尸气,朝庆生楼疾驰而去。 警报声已经响了。 楼顶铁钟被人连续敲动,沉重的钟声一层层压下去。 院中休息的军警抓起武器冲向各处射击位,装满克煞弹头的弹匣迅速送上楼顶。 老卢扯开军火箱,亲手把机枪架上沙袋。 “都别开火!听命令!” 段山河带着旧部搬来木板,把一楼剩下的缺口逐个封死。 他那条伤腿使不上力,便坐在门边,通过对讲机调动人手。 “老人孩子进地下储藏室。能拿东西的去后厨,盐包、铁棍、菜刀,全搬出来。” 老黄抓住两个惊慌乱跑的年轻人,将他们推向楼梯。 “往下走!别堵门!” 哭声很快被压了下去。 没人知道红级是什么。 可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已经把危险送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楚凌霄落在庆生楼前。 刘年从马背跳下,胸口纱布当即渗出一片红。 他顺手把外衣拢紧,抬头看向楼顶。 五姐站在水箱旁,寒雨与凛冬已经出鞘。 六姐闭着眼,手掌压住墙面,感知沿着街巷迅速铺开。 她的魂体仍旧不稳,短时间内恐怕只能开眼一次。 八妹提着铁棍守在左侧。 九妹扎起高马尾,身形时隐时现。 七妹抱着半袋压缩饼干蹲在墙头,嘴里还嚼着东西。 看到刘年,她把袋口往怀里藏了藏,随即从墙上跳下来。 大姐站在二楼窗口。 她指尖夹着一颗特殊弹头,脸上没什么笑意。 刘年走上楼梯时,她伸手拦了一下。 “小郎君,有句话呢,我本来不想说。可有些话不想说,也得说。” “那就别说!” “舜城有夜宴司百年积累,地下避难所足够深,霍司霆也在那里。”沈宴清看向城南,“真守不住,我们几个送你走。” 刘年脚步停住。 “还没开打,你就想跑?” “我想不想跑不重要,你能不能活着才重要。” “少来!” 刘年拨开她的手,径直登上楼顶。 站到最高处后,他终于看清了整片尸海。 先前在空中只是远远一瞥。 此刻,那股压迫感才真正落下来。 数条街道都在蠕动。 楼顶、车顶、断墙,到处爬满黑毛尸煞。 后方还有更多尸影从城南废墟里涌出,汇进队伍。 庆生楼就像一块礁石。 尸海已经涨起了潮。 刘年握住桃木剑,手指缓缓收紧。 身后是伤员,是孩子,是刚从东桥和各处废墟里救回来的人。 还有那些弹药耗尽,依旧没扔下枪的士兵。 撤去舜城? 他能走。 这些人怎么办? 刘年拔出桃木剑,剑刃压在墙头。 “老卢,让所有人等我命令。” “明白。” 楼内的枪械同时上膛。 咔嚓声连成一片。 尸潮仍在靠近。 克煞机枪已经调整角度,几处封锁钉也被压进路面。 只要尸煞跨入预定范围,第一轮火力便会直接打烂最前方的尸群。 忽然,尸骨高台上的红级尸帅抬起了头。 隔着遥远街区,它准确看向刘年。 那张半腐烂的脸慢慢扯动。 露出了一个笑容。 是讥讽! 又像早就看穿了庆生楼的所有布置。 它抬起右手。 尸潮骤然停下。 而停下的位置,正是克煞枪械的射程之外,整整齐齐,没有一只多迈半步。 老卢贴在瞄准镜后的眼睛缩紧。 “这畜生,它知道射程。” 刘年没有回应。 尸帅既然知道射程,自然也清楚庆生楼有多少弹药,哪里架着机枪,甚至可能知道谁在负责指挥。 先前那只无面尸帅临死前,曾朝城南喊过一句。 醒来。 原来是在叫它。 红级尸帅靠在尸骨高座上,突然冲刘年缓缓抬起两根手指。 尸潮前方,数百只尸煞同时向两侧散开。 刘年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一群衣衫破烂的活人,正被尸煞驱赶着,向庆生楼的方向,逃了过来。 第545章 活人,拿什么去赢 最前面的幸存者已经跑进长街。 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流血的胳膊。 一个女人背上还趴着孩子,跑得跌跌撞撞,身后的尸煞却始终看着他们逃。 这是圈套! 刘年盯着那座尸骨高台,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鼓起。 尸帅想看他们开不开枪。 若开枪,人群会先被机枪撕碎。 若不开枪,尸潮便能借着活人遮挡,一路压到庆生楼门前。 更麻烦的是,它也在看刘年。 看他会怎么选。 “枪口压低,没有命令,谁都别开火!” 刘年的声音顺着楼顶传下。 肖勇立刻按住机枪手的肩膀,枪管齐齐垂向地面。 几名士兵咬紧牙关,看着尸煞混在人群后方推进,手指却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尸骨高台上,那根抬起的手指轻轻晃了一下。 尸煞开始加速。 “它赌我们会救。” 刘年提起桃木剑,踩上墙头。 “那就如它的意!” 五姐已经翻身上马。 永夜踏碎墙沿,四蹄卷起黑雾,载着她从庆生楼上空掠过。 长枪随之压低,撞进最前方的尸群。 砰! 三只黑毛尸煞胸骨塌陷,身体贴着街面翻滚出去。 楚凌霄拧动枪杆,枪尾横扫,将扑向活人的尸煞砸进店铺。 刘年紧随其后落地。 胸口伤势被震开,纱布迅速洇红。 他没低头,阳煞抹过桃木剑,一剑削断旁侧尸煞探出的手臂。 “跟着马跑!别回头!” 人群乱成一团。 有人摔倒,又被后面的人踩住衣服。 九妹的身影闪了两次,已经将两个孩子夹在腋下,随手扔向后方赶来的士兵。 “接住!” 士兵慌忙张开双臂。 九妹再度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人群中央。 她抓住摔倒女人的衣领,将人从尸煞脚下硬生生拖了出来。 右侧尸群突然压近。 八妹提着铁棍迎了上去,棍身抡圆,砸碎一只尸煞的下颌。 断牙混着黑血飞出,她顺势转身,以肩膀顶住另一只尸煞胸口,将其撞向街边汽车。 “都往里面滚!” 洛依然从楼顶纵身而下。 寒雨与凛冬同时没入地面。 “冬雨残章,绝!” 冷意贴着长街铺开。 薄冰越过人群脚下,却在尸煞身前陡然炸起。 尖锐冰刺从地面连片钻出,刺穿腐肉,撑开一条通往庆生楼的狭窄通道。 活人终于有了方向。 刘年横剑挡在通道侧面,看着最后几人冲过身旁。 还差一个。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一条腿已经折了,只能用双手撑地,拖着身体往前爬。 尸潮离他越来越近。 刘年刚要动,一根墨绿尸线突然贴地射来,缠住老人脚踝。 老人被拽得向后滑去,嘴里一阵哀嚎。 九妹闪身抓住他的手。 尸线另一端,一只胸口鼓胀的橙级尸煞抬起头,五指猛然收紧。 九妹身形一晃,竟被拖得向前滑出数步。 “撒手!” 八妹扑了过去,铁棍砸在尸线上。 啪! 尸线断裂。 刘年抬手将老人甩向身后,自己却留在原地。 他盯着从尸潮中走出的五道身影,嘴里缓缓吐出一口血沫。 五只橙级巅峰。 全来了! “开火!” 克煞机枪同时咆哮。 弹头从刘年等人头顶掠过,交叉撞进尸群。 最前排尸煞的头颅、胸腔接连炸开,黑色碎肉泼洒在墙面上。 楚凌霄俯身掠过枪线,长枪挑起一只高阶尸煞,将其钉进后方尸群。 人质全部脱离射界。 压了许久的火力终于倾泻出来。 一排尸煞倒下,后方立刻又空出一片。 尸潮的推进第一次停住,街面堆满残肢,墨绿尸气被克煞弹头灼得滋滋作响。 楼内有人发出欢呼。 刘年却没动。 因为那五只橙级尸煞还站着。 其中一只胸口已经被机枪打烂,尸心碎成数块。 可连接高台的墨绿尸线猛然收缩,将散落的碎片一块块拖回胸腔。 腐肉蠕动。 断骨闭合。 它歪了歪脖子,重新迈步。 另外四只尸煞抓起地上的尸体,挡在身前。 克煞弹穿透第一层腐肉,余力却被层层骨骼耗尽,只在它们身上留下浅坑。 “还会拿同类挡枪?” 肖勇迅速打出手势,几挺机枪调转枪口,集中扫向同一处。 尸骨高台上的尸帅也动了。 它的手掌向左一划。 正面尸潮骤然分开,两股尸煞钻进侧巷。 还有一群尸煞踩着同类肩膀爬上外墙,沿着楼体直扑庆生楼顶层。 “左巷封锁!” 老卢扛起装满封锁钉的木箱,带人冲下楼。 铁钉刚压进地面,水泥路便鼓起数个土包。 一只只发黑的手臂破土而出,抓住两名士兵脚踝,往下一扯。 骨头撞上裂口。 其中一人的膝盖当场折断。 老卢抱住他的腰往回拖,地下怪物却咬住了士兵小腿。 血顺着裤管涌出,那名士兵拔出匕首,直接切向被咬住的部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撞进缺口。 七妹嘴里还塞着压缩饼干,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她张开双臂,将扑来的尸化怪物全堵在裂缝外。 尖牙咬住肩膀。 尸爪刺向腹部。 她疼得脸都皱了起来,脚下却没有退。 “疼疼疼!你们快走,我只能撑一会儿!” 老卢背起断腿士兵,带人撤向台阶。 十息很短。 对那些伤员,够用了。 刘年反手斩断一只尸煞脖颈,正要回援,两只橙级尸煞已经撞碎冰墙。 洛依然双匕交错,寒雨点在其胸口,凛冬紧跟着砸向膝关节。 喀嚓! 尸煞跪下半边身体。 另一只却从背后抱住洛依然,裂开的嘴直接咬向她后颈。 刘年甩出阳煞血线,缠住其上颌,五指用力一扯。 血线勒进骨头。 依旧没能切断。 “六姐!” 方樱兰站在庆生楼门前,闭合的眼睫轻轻颤动。 她的魂体本就不稳。 听见刘年的声音,她抬手扶住门框,缓缓睁开双眼。 黑墨般的血顺着眼角滑落。 视野中的东西没有暗下去。 却有一部分,凭空变成了空白。 两只橙级尸煞同时停住。 它们还保持着扑杀姿势,头颅却茫然转动,再也找不到近在咫尺的洛依然。 连连接尸心的墨绿尸线,也开始胡乱抽搐。 “寒雨!” 五姐脱身旋转,匕首划过第一只尸煞咽喉。 “凛冬!” 第二把匕首凿入胸腔,将尸心连同肋骨一并挑出。 沈宴清站在二楼窗口,纤细手指已经抬起。 “砰!” 巨大的枪声响起。 红色鬼力贯穿长街。 第一颗尸心炸成黑雾。 她指尖稍偏,再次对准另一只。 “砰!” 第二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远处尸煞胸膛猛然凹陷,尸心连带后背一同消失,只余墨绿碎屑散落满地。 两只橙级尸煞终于倒下。 片刻后,尸线垂落。 散开的尸心碎片轻轻颤动,竟沿着血迹重新聚拢。 碎肉缠住碎肉,骨片贴回胸腔,那两具尸体的手指再度动了起来。 沈宴清没有开第三枪。 她的食指悬在半空,指尖已有裂纹。 最多还有一枪。 若找不到尸帅本体的要害,这一枪打出去,便只剩下等死。 尸潮继续推进。 第一道封锁钉被踏平。 镇尸网罩住十几只尸煞,很快被后方尸群连同同类一起撕碎。 防线从街口退到围墙,又从围墙退到庆生楼台阶。 弹药箱空了一半。 机枪声也开始断续。 老赵守在侧门,刚换上弹匣,一只尸煞便从破窗探入半身,抓向躲在桌下的孩子。 他用肩膀撞开孩子,自己却被咬住腰侧。 尸牙合拢。 血瞬间涌出。 老赵看了一眼伤口,又看向脚边剩下的弹药。 他没有喊人,扯下外衣裹住弹药箱,抱着它冲出侧门。 肖勇刚转头,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 “老赵!” 老赵撞进尸群,死死抱住一只橙级尸煞的腿。 火光轰然炸开。 尸煞被掀翻出去,附近数十具腐烂身躯同时碎裂。 庆生楼的窗户剧烈震动,碎玻璃落了满地。 桌下的孩子爬出来,怀里还抱着老赵塞给他的空弹匣。 没人欢呼了。 高阶尸煞又一次从火焰里撑起身体。 台阶上,有人握着铁棍不断后退。 “肖队,这东西杀不死……” 那人的声音发颤。 “我们......拿什么赢?” 肖勇抬起枪,将爬上台阶的尸煞一枪打落。 他没有回答,枪声就是回答! 可刘年看得清楚。 越来越多的人在往后缩,握住武器的手也开始发软。 尸骨高台上,尸帅仍在轻敲膝盖。 一下。 又一下。 它已经看过红尘一响,看过方樱兰开眼,也摸清了克煞火力与每一道防线。 随后,它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尸潮后方,一双双紧闭的眼睛同时睁开。 数十只高阶尸煞越过同类,朝庆生楼扑来。 尸骨高台缓缓震动。 那具披着残破将甲的红级尸帅,终于站起了身。 第546章 老子今天,就是不服 数十只高阶尸煞同时越过长街。 最前面那只半边脸腐烂,右臂却粗得吓人,五指直接抓向刘年的脑袋。 刘年侧身。 尸爪擦过耳畔,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顺势矮下肩膀,桃木剑从尸煞腋下斜着捅入,阳煞贴着剑身炸开。 噗嗤! 剑锋穿透胸腔,却没碰到尸心。 尸煞胸口的腐肉猛然夹紧,将桃木剑死死卡住。 另一只尸爪已经从侧面扫来贴上刘年腰腹,扯下大片血肉。 刘年闷哼一声,松剑后退。 紧接着暗金长枪贴着他的肩头刺出。 四姐单手攥住枪尾,枪锋先穿咽喉,再透胸膛。 她手腕一沉,将第二只、第三只尸煞接连串上枪杆,硬生生钉进街边的承重柱。 砰! 三具尸身撞成一团。 楚凌霄尚未来得及拔枪,最前方那具尸煞便睁开眼睛。 它不顾贯穿胸膛的枪刃,两条手臂顺着枪杆爬来,十根尸爪刮过重甲。 摩擦声响起。 暗金甲片迸出火星,留下数道深痕。 另一具尸煞抓住枪头,用力一拧。 楚凌霄脚下的石砖随之炸裂,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扯得向前滑出。 她松开枪杆,抬膝撞碎尸煞下颌。 紧跟着,重甲包裹的手掌扣住对方后颈,压向地面。 轰! 腐烂头颅陷进碎石。 楚凌霄夺回长枪,枪尖从它后脑刺入,挑出一颗布满尸线的墨绿尸心。 还没等她震碎,远处高台上的尸帅便勾了勾手指。 五根尸线猛然绷直。 尸心从枪尖挣脱,拖着碎肉飞回尸煞胸腔。 刚刚塌陷的头颅也在尸气灌注下缓缓鼓起。 一只尸爪骤然探出。 楚凌霄来不及回枪,只能侧过身体。 喀嚓! 尸爪刮开她腰侧重甲,三块甲片旋转着飞进尸群。 她踉跄半步,以长枪撑地,这才没有跪下去。 右侧冰墙也在同一刻崩碎。 五姐从漫天碎冰中倒飞出来,双脚尚未落地,两柄匕首已经交叉挡在身前。 粗壮尸臂重重砸下。 铛! 寒雨刃口崩开。 洛依然手腕一麻,凛冬脱手飞出。 她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撞碎石板,黑血顺着红色劲装滴落下来。 尸煞张嘴就咬。 洛依然任它咬来。 她左手寒雨抵住那张腐烂大嘴,右手直接攥住尸煞耳侧的黑毛,额头狠狠撞了上去。 砰! 鼻骨碎裂。 尸煞的脑袋微微后仰。 这点伤对它毫无意义,却给了五姐起身的空隙。 她脚尖勾住落地的凛冬,向上一挑,握刀旋身。 “寒雨!” 残缺刃锋划开脖颈,留下一道冰蓝雨痕。 “凛冬!” 第二把匕首凿入膝骨。 尸煞半跪下去,反手砸中五姐后背。 她喉间涌出黑血,身体擦着地面滚出,撞进庆生楼台阶下的碎砖。 雨痕随之炸开。 尸煞头颅歪向一旁,仅剩半截颈骨相连。 可墨绿尸气已经沿着伤口钻入,断裂的腐肉疯狂蠕动。 杀不完! 它们身后还连着那座尸骨高台。 刘年刚抓回桃木剑,左侧便传来墙体崩塌的闷响。 七妹从破墙中飞出,又撞穿了后方那面墙。 砖石埋住她半个身子,胸前道袍被尸爪撕烂,腹部留下几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绝对无敌的时间已经过了。 她趴在碎砖里,疼得嘴唇发白,眼泪一颗颗往下落。 一只高阶尸煞冲进缺口,抬脚踩向旁边的伤兵。 七妹手掌撑地,竟用脑袋顶着尸煞脚底站了起来。 “别踩他!” 她抱住那条尸腿,使出全身力气向旁边一甩。 尸煞撞塌半面墙。 七妹也被它带得飞起,后背砸在柱子上。 她张嘴吐出一口血,顺着柱子滑落,又扒住旁边的窗框往起爬。 尸群没有给她喘气的机会。 楼门前,六姐再次睁眼。 她眼中的世界少了一角,扑向七妹的几只尸煞同时失去方向,撞在墙上。 空白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六姐的魂体剧烈晃动,蓝色工装下的身躯几乎透出后方门框。 “六姐,闭眼!” 刘年吼出声时,已经迟了。 另一批尸煞压了上来。 方樱兰扶住门框,没有闭眼。 她把那片空白向外推去,硬生生从尸潮里剥出一道狭窄缺口。 就在这时,三姐从桃木剑中飘出。 沈芸纱的白纱罗裙早已黯淡。 她双手压住胸前白莲,将所有的魂力分成数缕,送入众姐妹体内。 楚凌霄腰间破损的重甲重新亮起暗金光泽。 洛依然撑地起身。 苏小暖腹部的血洞也停止扩大。 三姐自己的魂体却淡得只剩轮廓。 风从破门灌入,她的衣袖没有扬起,仿佛随时都会散掉。 “够了!” 刘年一把将桃木剑插进地面。 他抬手抓住冲到面前的尸煞,阴煞沿着左臂爆发,将其半边身躯冻成黑色。 右拳紧跟着砸入胸膛,阳煞灼穿肋骨,五指扣住尸心。 那颗尸心还在跳。 刘年猛然收紧手掌。 啪! 尸心炸碎。 尸煞倒下不到两息,散落的碎片便顺着地面向回爬。 刘年抬脚踩住,可更多尸煞已经压到身前。 九妹闪至他身后,双手扣住两只尸爪,将袭来的尸煞扯向两侧。 第三只尸煞藏在同类背后,利爪绕过她的肩膀,直取刘年后心。 可九妹没有回头。 她向后退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只手。 撕拉! 校服从肩头裂到腰侧。 五道伤口翻开,几乎露出脊骨。九妹身体一颤,抓住尸爪的手却没有松开。 “哥,低头!” 刘年闻声俯身。 八妹的铁棍贴着他头顶扫过,重重砸中尸煞太阳穴。 颅骨当场塌陷。 八妹右臂无力垂在身侧,只靠左手抡动铁棍。 又一只尸煞抓住棍身,她拽不回来,索性一口咬住铁棍,抬腿蹬在对方胸口。 腐血溅了她满脸。 她咬着铁棍,硬是没撒嘴。 刘年反手一剑刺穿那只尸煞的眼窝,将她从尸爪下拖了回来。 “松开!” 八妹吐掉铁棍,刚骂完,身体便晃了一下。 她那条还能动的手臂也在发抖。 庆生楼外已经没有了完整的防线。 机枪哑了大半。 军警和平民挤在正门两侧,用最后的克煞子弹点射。 每一枪落下,都会有尸煞倒地,可更多尸煞踩着同类的身体扑上台阶。 老卢打空弹匣,拔出刺刀捅进尸煞下巴。 刺刀卡在骨缝中。 尸爪划过他的胸口,将人掀飞出去。 段山河拖着断腿扑到近前,卷刃长刀砍进尸煞后颈。 四喜和马子一左一右顶住刀背,三个人同时发力,才将那颗脑袋砍落。 他们身后,活着的军警已经不到先前一半。 刘年抬起左手。 阴煞从掌心涌出,贴着街口结成黑色屏障。 尸煞撞上去,屏障立刻凹陷,裂纹爬满整条长街。 他又划开掌心,将血抹过最后一批刀枪。 阳煞亮了一下。 很快暗去。 不行了,体内空了! 刘年低头看向自己。 胸口的弹伤重新裂开。 左肩的贯穿伤涌出鲜血,断骨随着呼吸不断错动,连桃木剑的剑柄都被染成了红色。 远处的尸帅没有追击。 它站在尸骨高台上,残破将甲迎着尸气轻轻晃动。 那张腐烂的脸上,笑意越来越深。 它在享受。 享受他们的绝望。 沈宴清的手指仍抵在窗前。 第三枪已经凝在指尖。 只要打出这一枪,她便再无余力。 在这种情况下狙击尸帅的心脏,成功率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小郎君,走!” 沈宴清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望着刘年的背影,收回了比着手枪的手。 “去舜城!我们可以护住你离开。” 楚凌霄拔出陷在尸骨里的长枪。 她以枪撑住身体,单膝跪地,青面獠牙的面具上沾满黑血。 “主公,末将可护你先行!” 刘年笑了。 笑得牵动胸口,嘴角又溢出一缕血。 “走?” 他回头看向庆生楼。 孩子缩在桌下,伤兵靠着墙壁。 段山河拖着伤腿站在门边,肖勇还在给最后几个弹匣压子弹。 “我们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刘年把桃木剑从地上拔出来,声音有些发哑。 “南丰是我的家。” “我走了,家又怎么办?” 刘年转过身,看向身旁这些伤痕累累的女人。 他以前怕死。 也烦透了那些舍己为人的话。 轮到自己头上,能躲就躲,能苟就苟,多活一天也算赚。 可眼前这几个呢? 她们已经经历过一次绝望了。 现在,还要再经历一次吗? “五姐,洛依然!” 洛依然抬起染血的脸。 “当年一人守一城,多威风,多惨烈?” 刘年盯着她手中崩刃的双匕。 “当时她想着走了吗?” 洛依然擦去唇边黑血,将凛冬插回腰间,只留下寒雨。 “六姐,方樱兰!” 方樱兰扶着门框,染血的双眼仍未闭合。 “为了同伴,被狼群撕碎。” 刘年嗓音发紧。 “她当时可有想着自己跑,丢下别人?” 方樱兰没有说话。 她只是松开门框,向前走了一步。 “七妹,苏小暖!” 废墟里伸出一只手。 七妹拨开压在身上的碎砖,满脸泪水地爬了出来。 “为了城中百姓,活活饿死在粮仓里!” 刘年看着她。 “她有多爱吃,你们都知道!可她当时,吃了吗?” 苏小暖抹了一把眼泪,踉踉跄跄走到他身后。 “八妹,李星彩!” 李星彩用还能动的手捡起铁棍。 “为了救那个塑料姐妹,不惜面对自己难以战胜的恶人。” 刘年咧开满是血的嘴。 “我就想问一句,她当时怂没怂?” “怂个屁。” 李星彩将铁棍扛上肩膀。 “还有九妹,夏玲!” 刘年的目光落在那件被鲜血染透的校服上。 “为了一句约定,为了心里那句亏欠。” “她和林可可,谁都没有服软。” 夏玲眼圈发红,慢慢站到他的右侧。 刘年扭头看向尸帅。 那座尸骨高台仍在长街尽头。 它身后的尸潮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边。 真多啊! 杀得完才见鬼了。 可他已经不想算了。 “今儿,我刘年也想跟姐妹们学学!” 他用桃木剑撑住地面,将弯下去的腰一点点挺直。 “她们当年能做到的,我刘年一样能!”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就因为不服!” 刘年举起桃木剑,剑锋遥遥指向尸骨高台。 “老子今天就是死这儿,也是不服!” 刘年说完,看向姐妹们。 “现在说让你们走,显得我太假了!” “但如果想离开的,护着这些难民走!” “走个蛋!就许你当爷们儿,我们当孬种?” 一旁一个满身是血的汉子,突然喊了一句。 沈宴清忽然笑了。 她迈下台阶,酒红色旗袍掠过满地弹壳稳稳停在刘年身前。 “呵!小郎君,不愧是你呀!” “真没办法......” “看来今天,姐妹们要陪你死一次了。” 楚凌霄拔枪而起,立在刘年左侧。 洛依然提着缺口密布的寒雨,站到更前方。 方樱兰重新睁开染血的眼睛,苏小暖抹干净脸上的泪,李星彩和夏玲一左一右围住刘年。 沈芸纱的虚影落在最后。 她抬起双手,将仅剩的白莲魂力铺向众人。 身后的庆生楼里,有人捡起了空枪。 又放下。 那人从地上抓起一把菜刀,走到门口。 第二个人捡起钢管。 第三个人扶起倒下的封锁钉。 肖勇将最后一枚克煞子弹推进枪膛。 段山河拖着断腿,把卷刃长刀横在身前。 连老黄,都举着消防斧站了出来。 很快,台阶上站满了人。 尸骨高台上的尸帅,笑容终于散了。 它缓缓抬头,胸腔鼓起,朝着笼罩南丰的墨绿尸云发出一声狂吼。 “吼!” 高台之后,无数尸煞同时俯下身体。 下一刻,尸潮踏碎长街,朝着庆生楼飞奔而来。 第547章 今日,我道门先死 “吼!” “杀!” 尸煞的嘶吼与活人的怒骂撞在一起。 刚被打碎的高阶尸煞再次撑起身体。 最前方那只尸煞扭正断裂的脖颈,双腿猛然蹬地站起。 五根尸爪犁过地面,带起大片碎石。 刘年拔出桃木剑,脚下却晃了一下。 真他娘的疼。 可后面没路了。 刘年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下眼前的重影。 阳煞勉强覆上剑锋,亮起一层微弱白光。 前方,尸海再次压低身体。 尸帅站在尸骨高台上,缓缓抬手。 若这一次再来冲杀,估计庆生楼连门都剩不下。 刘年把桃木剑换到右手,正想上去拼命,眼底却忽然亮起了一缕白光。 不对! 那光来自脚下。 众人齐齐低头望去。 满是血水与碎骨的地面,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纤细白线。 白线穿过众人的鞋底,沿着台阶向两侧分开。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一道道古老卦纹接连浮现。 起初只有巴掌大小,转眼便铺过庆生楼前的长街。 黑白双鱼在众人脚下缓缓转动,边缘不断向外延伸。 尸煞的嘶吼忽然变了调。 像有一种未知的力量压住了整片战场,将那震耳欲聋的声音生生按了下去。 扑向刘年的尸煞停在半空,腐臭黑血还挂在指甲上。 身体却被定在那里,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后方尸潮同样停住。 一具撞着一具。 密密麻麻的尸煞保持着冲锋姿势,从街头一直排到尸骨高台。 覆盖全城的墨绿尸气,也在八卦图上方停滞下来。 方樱兰闭着眼,脸色变了。 这种范围的控场,她做不到! 八卦图仍在扩大。 它穿过废墟,越过尸海,最终压在红级尸帅脚下。 尸帅脸上的讥讽凝住,抬起的手臂迟迟无法落下。 它眯起眼睛,胸口尸心猛烈跳动。 一根根墨绿尸线从高台下钻出,试图刺入地面。 可尸线刚碰到卦纹,便冒出大片黑烟。 嗡! 空气轻轻震动。 一道身影从八卦图中央闪出,踩着满地弹壳落在刘年身侧。 那人脚下一滑,差点扑进尸煞怀里,又赶紧往后蹦了一步。 更多身影紧随其后。 有人背剑,有人提拂尘,有人扛着铜钟。 灰袍、青袍、旧道衣接连从白光中踏出,迅速越过刘年,在庆生楼前,列成数排。 最前面的老道刚刚站稳,便将桃木桩钉入地面。 后方弟子同时甩出符纸。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线连接八卦边缘。 停滞的尸潮随之下沉,脚下地面一寸寸崩裂。 “哎呦我去,老天师这传送大阵还真不靠谱啊!” 一道稚嫩又慵懒的声音钻进耳朵。 “还好赶上了!” 刘年盯着身侧那张脸。 年轻,欠揍。 道袍穿得还算齐整,头顶发冠却歪了一点。 怎么看都像当初那个喜欢占便宜,还非要故作高深的小道士。 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气,突然松开了一道缝隙。 “崇元!?” 崇元拍掉肩头符灰,冲他咧开嘴。 “嘿嘿,刘道友,忙着呐?” 刘年没有笑。 他越过崇元,看向前方。 传送白光一道接着一道亮起。 密密麻麻的道门弟子从阵中走出,受伤的搀着年老的,年老的护着年轻的。 没有一个人向后退。 刘年顿时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 “崇元!添什么乱!” 他一把揪住崇元衣领,牵动肩伤,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颤。 “这些尸煞不是你能对付的,赶紧带人走!” 崇元低头看了看那只血淋淋的手,又抬眼望向刘年。 “这可不行啊!” “老天师这压箱底的传送大阵只能单向过来,传不回去了呀!” 他仍在笑。 刘年却笑不出来。 八卦阵外,尸帅胸膛不断鼓起。 它在调动子母双阴脉的力量,阵纹边缘已经出现细小裂口。 这座大阵困不了它太久。 “那就带着道门的人,护着百姓走!” 刘年松开衣领,转身捡起桃木剑。 “我们来殿后!” “那更不行了!” 崇元按住他的剑柄,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是道门圣子,带着全道门的人来打仗,跑了算怎么回事儿啊!” “崇元,别闹!” 刘年的声音沉了下去。 崇元静静看着他。 那张总显得稚嫩的脸,终于没了半分嬉笑。 “我没闹!” “天下兴亡,我道门有责!” 他转身看向八卦图外的尸海,手掌缓缓握住背后剑柄。 “自古以来,哪一次国家出现危难时,没有我道门的身影啊?” “这次,也得我们来!” 刘年按住他肩膀。 “你会害死道门的!” “我知道!” 崇元撇了撇嘴,又笑了一声。 “世人总说我道门,死道友不死贫道!” “哼!可他们忘了,死的那个道友,他也是道啊!” 崇元拔剑上前。 身前密密麻麻的道门弟子无声分开,为他让出一条直通尸海的路。 “今日......” “让我道门先死!” 这话落下,刘年手指猛地收紧。 他还想追上去,沈宴清已经从身后扣住他的肩膀。 她另一只手朝肖勇一挥,停在后街的几辆中巴车立刻发动。 那些车早已加满油。 座位全部拆掉,车窗焊着铁网,车门内侧还钉着封锁钉。 这条退路,她从守住庆生楼那一刻就在准备。 “刘年,别墨迹!” 大姐收起平日里的笑意。 “仗还没打完呢,先走!” 肖勇带着军警冲进楼内,伤员、孩子与老人被迅速抬上车。 段山河拄着卷刃长刀守在车门前,四喜和马子则拆下最后两挺克煞机枪。 刘年没有动。 他只盯着崇元的背影。 以前总觉得这小子稚嫩,看着也就十八九岁。 说话欠揍,做事没谱,还有一身让人牙痒痒的小聪明。 可现在,这道背影忽然拔高了许多。 崇元走到道门阵前,目光从上千名弟子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都是祖庭留下的精英。 有些人顶着同样稚嫩的脸,有些,胡子都已经花白了。 可他们只是沉默,将符纸贴上兵刃,将铜铃缠紧手腕。 并且,纷纷拔出了剑。 崇元轻笑一声,高高扬起了下巴。 他看向尸骨高台上的红级尸帅,冷笑挂在脸上。 桀骜得很,也欠揍得很。 下一刻,他猛然挥动长剑。 腾! 剑身顿时亮起白金色火焰。 那股气息扫过长街,刘年体内几乎枯竭的阳煞竟跟着震了一下。 刘年瞳孔骤缩。 这是......阳煞! 崇元单手握剑,剑锋斜指地面。 白金火焰顺着八卦阵纹疾速蔓延,将上千名道门弟子的影子连在一起。 尸帅胸口传出一声闷响。 八卦图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崇元一步踏入阵眼,剑锋直指尸海。 “道门众弟子听令!” 上千柄长剑同时鸣响。 “尊圣子令!” 吼声冲开尸云,响彻南丰。 崇元提剑向前。 “随某上阵......” 他盯住尸帅,一字一顿。 “斩!妖!邪!” 第548章 他日再见,再无崇元 八卦阵渐渐散了。 压在尸海上方的白光寸寸熄灭。 那些僵在冲锋途中的尸煞同时抬头,扭曲的关节发出密集脆响。 下一刻,尸潮再次杀将而来。 最前方的老道双手握剑,剑锋贴着尸爪斜斩而过。 腐烂手臂落地,他随即拧腰,一张燃烧的符纸拍进尸煞口中。 轰! 尸煞脑袋炸开,黑血泼了老道满脸。 他还没来得及擦,第二只尸煞已经撞进怀里。 尖爪穿透道袍,从后腰带出几截断骨。 老道闷哼一声,反手抱死尸煞。 “起符!” 后方弟子红着眼挥剑。 十余张符纸贴上尸煞后背,连同那名老道一起被火光吞没。 刘年站在庆生楼台阶上,手里的桃木剑垂到了地面。 视线所及,道门弟子全都冲了上去。 有人持剑切断尸煞膝骨,给身后的同门争出落剑机会。 有人铜铃被拍碎,便攥住铃绳,勒着尸煞脖子滚进尸群。 一名年轻道士被撕开腹部,肠子拖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塞了回去,继续向前。 没走出几步,那道身影便被尸潮吞没。 喊杀声,嘶吼声,骨头崩裂声,响成一片。 黑血与人血顺着街面流淌,将残破的卦纹一点点染暗。 刘年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 他心里清楚,崇元今日带来的这些人,都会死在这里。 崇元来时便没给自己留下退路。 那座传送阵只能来,不能回,上千名道门弟子拿命堵住尸潮,只为给庆生楼争出撤离的时间。 包括崇元。 这小子也会死! 尸潮深处,白金剑光猛然拔高。 崇元踩着一具尸煞的肩膀跃起,长剑顺势刺入另一只尸煞眼窝。 他借着冲撞的力道转身,靴底蹬碎尸煞鼻梁,整个人落入道门阵中。 两侧弟子立刻补位。 剑锋交错,先断四肢,再破尸心。 可那些高阶尸煞有尸线相连。 胸腔刚被剖开,碎肉顺着墨绿细线向回聚拢。 崇元一剑钉穿尸心,白金阳煞沿着剑身烧入尸线。 尸煞猛然张口,五指扣住他的肩膀。 崇元侧身卸力,仍被扯下一块皮肉。 他踉跄落地,抬脚踹开尸煞。 歪斜的发冠早已不知落在何处,半张脸都染了血。 “结三清剑阵!” 附近的道士迅速踏位。 尸帅站在远处的白骨高台上,手臂向下一压。 五只橙级巅峰尸煞同时扑出,直接撞碎剑阵外围。 几名弟子连人带剑飞起,重重砸进庆生楼外墙。 崇元没退。 他咬破舌尖,将血喷上剑锋,白金火焰再次暴涨。 随后,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庆生楼的方向。 夹杂着阳煞的声音穿透尸吼,清晰落进刘年耳中。 “刘元先生!千年前您护我,今日,我便将这条命,还给您!” 刘年猛地抬头。 刘元? 桃源村里,陈石父子听错了他的名字。 阿玄继承火种,才有了后来的道门。 可崇元怎么会知道? 刘年向前冲出半步,想从尸群里找到那道身影。 可眼前却全是翻滚的黑雾、燃烧的符纸,以及不断倒下的灰色道袍。 崇元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次却没有半分嬉笑。 “他日再见,再无崇元!” 白金剑光冲天而起。 随之响起的,是尸帅暴怒的咆哮。 刘年的手指僵在剑柄上。 还没等他理清那句话,左右手臂已经被人架住。 “上车!别发愣了!” 八妹拖着他往后退。 九妹死死抱住他的另一条胳膊,鬼力同时压住他的双腿。 刘年挣了一下,胸口枪伤顿时裂开,鲜血瞬间浸透绷带。 “放开我!” “放你回去送死吗?” 八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眼眶却一下子红了。 中巴车门已经打开。 肖勇坐在驾驶位,朝后方狠狠挥手。 伤员、孩子与老人挤在车厢里,段山河带着四喜守在最后一扇车门旁。 沈宴清抬手,红色鬼力卷住刘年的腰。 几人同时发力,直接将他送进车内。 车门合拢。 肖勇一脚踩下油门,中巴车撞开路边的碎砖,沿着早已清理出的街道冲了出去。 刘年扶着车窗站稳。 越来越远的庆生楼前,道门弟子组成的剑阵已经被尸潮淹没大半。 唯有那道白金剑光还在尸海中闪烁,时隐时现。 最后,连光也看不见了。 …… 车身不停晃动。 拆掉座位的车厢里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伤员,有人护着孩子,还有人用手压住渗血的纱布。 可车上连一声咳嗽都没有,静得可怕。 南丰的尸煞几乎都被吸引去了庆生楼。 离开中心城区后,路上的阻碍反而少了许多。 肖勇握紧方向盘,挑着能够通行的道路向外开。 如今走高速最合适。 沿路服务区还能找到汽油、水和食物。 只是舜城远在千里之外,途中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顺利的话,明日或许能到。 刘年靠着车厢,始终低着头。 从上车以后,他一句话都没说。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崇元最后那声“斩妖邪”。 这小子,平时吊儿郎当,见钱眼开。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小子一点都没含糊。 而自己,却像个逃兵,就这么看着上千道士死在那里。 咔! 旁边响起金甲摩擦的声音。 楚凌霄站在车门附近,面具遮住了神情,可握住枪身的手却越来越紧,甲片之间渗出一缕阴气。 刘年抬起通红的眼睛。 “四姐,你这辈子,应该没打过这么憋屈的败仗吧?” 楚凌霄沉默片刻,手再次一紧。 “属下确有不甘!” 她望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废墟。 “倘若我楚家军在,此仗必胜。” “楚家军……” 刘年念了一遍,扯了扯嘴角。 “哪里还有楚家军啊?” 九都都亡了千年。 那支曾让尸煞退避、让恶鬼丧胆的军队,早已尸骨无存。 如今能被她调动的,只剩那群被困在地宫里的残缺阴兵。 “主公……” 楚凌霄少见地迟疑了一下。 刘年闭上眼,后脑抵住冰冷的车壁。 “有话就说吧,这时候了,没什么可绷着的。” “倘若您能完成属下的任务,楚家军便可归队。” 刘年睁开眼睛。 车轮压过裂缝,整个车厢猛地一颠。 他抬手扣住窗框,目光落在青面獠牙的面具上。 “你说真的?” “是。” 楚凌霄抚过长枪上的缺口。 “只是如今局势紧迫,主公恐怕没有时间。” 刘年没有立刻回答。 完成四姐的任务,就能让楚家军归队。 一支真正由楚凌霄统率的军队。 南丰已经沦陷,各地尸种接连爆发。 靠他们这些人四处救火,救不过来。 可四姐的任务究竟需要多久,他还不知道。 这一路上,刘年虽然跟个木头人似的,一直发呆。 可脑子却没有停。 首先他奇怪的是,为什么崇元会来,为什么崇元也记得他。 无名碑按理说抹去了自己的痕迹,崇元不该记得他。 如果不记得,也就不会赶来赴死! “要我说,没什么好犹豫的。” 大姐倚在另一侧车窗边,抬手压住被颠乱的碎发。 “去舜城的路暂时还算安稳。到了舜城,活人有地方安置,我们也有喘息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楚凌霄。 “你与四妹去完成任务。我们分头行事,目标散开,总好过挤在一处,让人一锅端了。” 刘年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归根结底,还是陈涌的尸心在作怪。” “皇陵里面打了这么久,那颗尸心竟然还没碎!只要子母双阴脉还在给它供给尸气,外面的高阶尸煞就杀不干净。” 他停了片刻,低声骂道:“里面那场架,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呵,小郎君,你想多了!” 沈宴清虽在笑,眼神却极冷。 “那里面的架,且打不完呢!” 刘年看向她。 “为什么?”刘年不解。 “因为少了一环!”大姐意味深长地答道。 “什么意思?” 沈宴清抬起手,在满是灰尘的车窗上划出三道痕迹。 “如今的皇陵里,有三方势力,陈涌与阴王表面合作,是想利用阴王除掉阳门!” “而阴王的目的,除了那两条阴脉之外,阳门,他也确实想除掉!” 她的指尖落在中间那道痕迹上。 “可你别忘了,如今的阴王,并非全盛状态,可阳门七将,却是全盛的,此消彼长,他们两方打斗,很难分出胜负!” 刘年盯着车窗。 “那陈涌呢?他会帮哪边?” 大姐耸了耸肩:“陈涌......如果你是陈涌,你会怎么做?” 刘年沉吟片刻。 “我会......袖手旁观?” “只对了一半。” 沈宴清擦掉指尖的灰。 “如果我是陈涌,我要做到的,是制衡!谁落入下风,他便帮谁,让阴王与阳门永远分不出胜负。” 刘年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看向车外。 远处的南丰已经被墨绿色尸云吞没。 “为什么?”刘年又问。 “呵,你看不出来吗?陈涌的目的,是为了兴复九都王朝,表面上他利用阴王杀阳门,可你看看外界!恐怕现在我们眼前看到的,才是他真正的算盘!” “他在拖时间!” 刘年身体一顿,恍然大悟。 “利用阴王拖住阳门,而外界,尸煞杀光了活人,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呦!小郎君开窍了!” 刘年没理会大姐的调侃,沉声分析道:“所以,其实阴王也看出了陈涌的目的,他将我们推出皇陵的时候跟我说过,外面,才是我的战场!” “不错!阳门如果在外面,一定会想办法阻止陈涌,可如今阳门在里面,外面的烂摊子,只能由我们来解决!” “可阴王为什么帮我?” 他皱紧眉头。 “他当年同样祸乱人间,现在陈涌做这种事,他反倒不愿意了?” 沈宴清把手收回袖中。 “阴王生性孤傲,他可以毁掉天下,却容不得陈涌借他的手毁掉天下。” “这是帝王之术,我们理解不了!” 刘年苦笑一声。 “照这么说,他们这架,就打不完了?”刘年苦笑道。 “打得完!” 沈宴清望着车窗上的三道痕迹,声音慢了下来。 “我刚才说过,这场局差了一环!” “这一环若出现,皇陵里的平衡顷刻便会崩掉。陈涌敢放任阴王与阳门厮杀,赌的也是这一环,不会出现!” 刘年手指微微一顿。 “你是说……” 沈宴清抬起眼眸。 “阳帝!” 第549章 分头行事 阳帝! 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可从头到尾,阳帝连面都没露过。 大姐眯起眼睛,看向刘年。 “阳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可他确实是关键的一环。只要阳帝现身,阴王就要败了。” 刘年低声道:“阳帝为什么还不出现……” 无人能回答。 车轮碾过碎石,中巴车狠狠颠了一下。 车厢里的伤员跟着晃动,压抑的痛哼声很快又被咽了回去。 刘年扶住窗框,转头看向大姐。 “大姐,你倒是对他们很了解嘛!” “那当然!” 沈宴清单手托腮,眉眼间浮出几分得意。 “夜宴司从民国时就在研究千年前的那段历史。只不过这段往事太过血腥,如果留到现在,的确让人难以接受,所以官方抹去了大部分痕迹。” 她伸出玉指,轻轻点了点车窗。 “可文献抹不干净!总有一些残卷、石刻和口述流传下来。如今,它们都存放在夜宴司。” 刘年扯了扯嘴角。 难怪这女人像什么都知道。 别人活一百多年,最多活成老古董。 她倒好,活成了一座会开枪的藏书楼。 “那拘魂幡呢?”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无名碑这么强大,但崇元却记得我!” 沈宴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量刘年片刻,又看向车尾那些靠在一起的道门伤员。 过了片刻,她才收起笑意。 “小郎君,你把拘魂幡想得太厉害了。” “它终究只是一件红级法器,无名碑虽是其本源,也只能压住实力在它之下的人。” “红级以上,或者与你羁绊极深,都有可能不受影响。” 刘年眉头皱得更紧。 “可是崇元......他是活人,没有什么等级。” 他顿了一下。 “至于羁绊……我俩见面,不是在算钱,就是在互相坑人,能有多深?” “那可未必!” 沈宴清的视线落向南丰的方向。 那片墨绿尸云已经被甩在身后。 可偶尔还能看见白金色火光,从尸云深处一闪而过。 “刚才崇元剑上的火,你看清了吗?” 刘年点头。 “跟我体内的阳煞很像。” “只是像?” 大姐眼眸微亮,语气随之沉了几分。 “那就是货真价实的阳煞本源!他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拥有阳煞本源的活人。” 刘年怔了一下。 “这玩意儿很稀有?” “稀有?” 沈宴清轻笑一声。 “夜宴司残卷里记载,阴煞本源属于阴王。与之对应的阳煞本源,从前只属于阳帝。” 刘年下意识按住胸口。 他体内的阴阳煞气本源,是行九善唤醒记忆后给他的。 如今崇元身上也有。 一个贪财的小道士,怎么会拥有阳帝的力量? “这阳煞跟不要钱似的。” 沈宴清瞥了他一眼。 “先跑到你身上,又跑到崇元身上。小郎君,你身边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藏得深。” 刘年没接她的调侃。 他又朝后方看了一眼。 白金火光仍在。 “总之这小子很神秘,你也不必太过悲观!我觉得,他可能死不了!”大姐笃定地说道。 刘年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开了一些。 不会死......但愿吧! 他刚才脑子里全是崇元被尸潮淹没的场面。 现在总算裂开了一道缝,让人能喘口气。 “嘶~诶,那不对吧!老黄为什么也记得我呢?” 刘年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扭头看向角落里蹲着的老黄。 老黄缩了缩脖子,一脸的无辜。 “老黄!咱俩也谈不上羁绊太深吧?莫非你是红级大佬?” 老黄一听,赶忙陪笑,露出了大黄板牙。 “老弟你笑话我!我是个活人,哪有什么等级啊?非要论等级......我可能连牛马级都算不上吧?” “那你为什么记得?” “我哪知道啊?” 老黄撇了撇嘴,语气也认真起来。 “反正就是记得!再说了,咱俩都出生入死多少回了,这羁绊还不够深?” 刘年张了张嘴。 行! 他也懒得搭理老黄了。 他转回身,刚想继续琢磨崇元,脑海中忽然掠过一张稚嫩的脸。 阿玄。 千年前的桃源村,他曾把阳煞火种交给陈石的儿子阿玄。 那孩子答应建立道门,也给自己取了个道号。 只是当时刘年的意识正在消散,没能听清他起了个什么名讳。 而刚才,崇元却喊了他一声刘元先生。 刘元,是陈石父子误听出来的名字。 千年前的命,今日还给他。 还有崇元剑上那股与他同源的阳煞。 刘年手指一颤。 总不能,崇元就是当年的阿玄吧? 可一个千年前的人,怎么活到现在? 转世? 夺舍? 还是道门祖庭里另有手段? 刘年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 沈宴清既然说崇元可能死不了,那小子多半还藏着底牌。 祸害活千年嘛! 崇元那么能坑人,命应该硬得很。 刘年抬起眼睛,看向大姐和四姐。 “那就先这么定了!” “我跟四姐去做任务,你们带人去舜城。” 楚凌霄握住枪身,青面獠牙的面具转了过来。 “主公的伤,需要休养。” “没事,死不了。” 刘年拍了拍桃木剑。 “等三姐醒了,让她帮我治治。” “那可不行!三妹不能给你去!” 沈宴清直接打断。 刘年看向她。 “为什么?” 这次,沈宴清没有说废话。 她转头看向车厢深处。 刘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时明白了。 车厢内,人头攒动,个个都带着伤。 可这些人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最起码,他们还在车上,还喘着气。 视线越过众人,看向最深处时,刘年发现,王雪莉正搂着一个孩子。 她外套的肩头已经被血浸透,布料破开,露出一道发黑的咬痕。 伤口边缘,墨绿血丝正在皮肤下蔓延。 不止她! 车厢里还有十几个人被尸煞抓伤。 有人用纱布缠着胳膊,有人压着腿上的伤口,脸色都白得厉害。 刚才撤离得太急,根本来不及仔细排查。 他们现在还能喘气。 但再过一阵,可就说不准了。 “三妹确实需要休息。” 沈宴清收回目光。 “可她醒来以后,得留下救这些人,眼下只有她能压制尸毒,保住他们的命。” “如果你不愿意,我只能现在就把这些人扔下去,我们的队伍里,总不能留着这些定时炸弹吧?” “不用说了!” 刘年很干脆地抬手摆了摆。 “三姐留下!” “我的伤挺得住,她救活人,比跟着我重要。” 楚凌霄向前一步。 “主公若遇危险,只管站在末将身后,末将必护主公周全。” 刘年嘴角一抽。 这话说得挺客气。 翻译一下,大概是让他别再冲上去挨打。 这一路,他确实没少干这种事。 碰见尸煞就往前顶。 打得过也要挨两下,打不过更得以伤换伤。 四姐人家是红级巅峰啊! 想到这,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红级巅峰是个什么概念,说出来能吓死人! 搁到以前,以四姐的实力,单独撞上十只,甚至更多高阶尸煞,她也能杀穿。 可如今呢? 庆生楼外,尸煞数以万计。 即便斩成碎块,都能再给你拼起来。 再强的人,也迟早会被活活耗死。 四姐她能不憋屈吗? 如今,个人战力再高,面对这种规模的尸潮,仍显得太单薄。 他们,确实需要军队。 真正能结阵、冲锋、斩首,能够正面撕开尸海的军队。 而楚家军,刻不容缓! 刘年抬头看向车头。 “肖勇,靠边停车!” 肖勇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中巴车减速,碾过路边碎石,稳稳停在路边。 刘年解下桃木剑。 他看了剑鞘片刻,随后递给大姐。 “三姐醒了,让她安心养伤。” 沈宴清接过桃木剑。 她脸上仍带着笑,手指却握得很紧。 “小郎君,活着回来哦!” “放心,多少回了,我有经验!” 刘年跳下车,转头冲众人挥了挥手。 “你们保重。” 中巴车重新启动。 八妹和九妹隔着车窗盯着刘年。 两人谁都没喊他,只是目光一直追着路边那道身影,直到车辆驶出很远。 刘年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走。 他看向身旁的楚凌霄。 “四姐,你的任务难不难?” “也难,也不难。” 这回答听着耳熟啊? 刘年眉头一跳,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讲?” 楚凌霄将长枪立在身侧。 “任务内容并不复杂,只需完成我入群时定下的执念。” 她停了一下。 “祭拜楚家军。” 刘年脸上的随意渐渐收起。 楚家军。 那支在九都王朝末年抗击恶鬼的军队,跟着楚凌霄守过城,踏过尸山,也替无数百姓挡过死路。 他们没有阳门那么耀眼。 甚至连名字,都没能完整留在史书上。 可那群人,确实都值得祭拜。 “应该的。” 刘年声音低了些。 “去哪祭拜?指路吧。” 楚凌霄没有回答。 她握枪的手慢慢收紧,面具后的呼吸也停了片刻。 刘年等了一会儿,心里不好的预感更甚。 “四姐?” 楚凌霄终于开口。 “楚家军的埋骨之地……”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也在九都遗址。” 刘年的表情僵住。 “啊?” 第550章 皇门之后,镇国将军! 冥驹永夜踏碎路边残石,四蹄燃起幽黑鬼火,载着两人冲上半空。 风声骤然灌入耳中。 刘年俯低身子,右手压着胸口。 那颗克煞弹留下的伤还没长好,被迎面狂风一扯,伤口深处再次传来了剧痛。 楚凌霄坐在前方,她一手持枪,一手攥紧缰绳,青面獠牙的面具始终朝向北方。 永夜越飞越快。 脚下破败的公路转眼被甩远,干涸河道与废弃村庄在视野中连成模糊的灰线。 偶尔能看见零散尸煞追逐逃难的人群。 刘年想让永夜停下救人。 可那些尸煞刚抬起头,便被楚凌霄随手挥出的枪芒钉进地面。 沿途幸存者连救命恩人的模样都没看清,只看见一道黑影从云下掠过。 她没有减速。 刘年抬眼望向楚凌霄的后背。 从动身到现在,四姐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原本这很正常。 她本就沉默寡言,能一枪解决的事情,从来懒得多费口舌。 可今天似乎又有些不同。 面具后面的呼吸太重了。 刘年起初以为她受了伤。 观察许久,却发现她握枪的手极稳,背脊也没有半点弯曲。 只有每次看见九都方向时,她呼吸的节奏,就会乱一下。 祭拜楚家军。 听起来简单。 可楚家军的埋骨之地偏偏在九都遗址,地底下还蹲着阴王、陈涌和阳门众将。 这跟主动往虎嘴里钻,区别真不大。 阴王将他送了出来,此次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倘若再受到波及,恐怕阴王也救不了他。 永夜踩着低垂的尸云,乌黑鬃毛被狂风拉得笔直。 远处大地逐渐开裂,转眼间一座残破古城从灰暗天幕下露出轮廓。 九都遗址到了。 还没靠近,刘年体内的阴煞便猛地一沉。 轰! 一道闷响从地下传来。 地面上的碎瓦被震得弹起,几座本就倾斜的残墙齐齐垮塌。 烟尘尚未散尽,第二股鬼力又从皇陵深处撞了上来。 黑红煞气钻出地缝,顷刻间撕碎了低空尸云。 紧接着,数股阴冷气息一同爆发。 地底像是困着一群看不见的凶兽,正隔着厚重土层疯狂撕咬。 永夜发出一声低嘶。 它前蹄踏空,竟在半空停顿了一瞬。 刘年坐稳身体,脸色微微发沉。 还在打! 都过去这么久了,皇陵里的动静丝毫没有减弱。 阴王能独自压住阳门众将,陈涌又守着两条子母阴脉,谁也不愿意先退。 那地方如今就是一口沸腾的大锅。 谁掉进去,谁熟。 楚凌霄勒住缰绳,隔着面具望向不断渗出黑红煞气的皇陵入口。 刘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皇陵入口附近还残留着先前大战的痕迹。 地面被成片掀翻,破碎陶俑堆得到处都是,几根粗大的黑红锁链自裂缝中一闪而过,很快又缩回地底。 那下面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外界。 刘年的心提了一下。 锁链没有追来。 阴王将他们送出皇陵时,说过刘年的战场在外面。 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救他,刘年至今没想明白。 现在也没工夫想。 楚凌霄忽然拨转马头。 永夜绕开皇陵入口,沿着遗址边缘疾驰。 它没有走景区曾经开放的石路,而是径直冲向一片被高墙和铁网围住的区域。 铁网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 后方禁止进入。 刘年来过九都,却从没注意过这里。 景区导览图上甚至没有标出这片区域,游客能够抵达的最深处,隔着几道墙便到了头。 永夜在铁网前一跃而起。 暗金马蹄踏过生锈铁架,落入封禁区时,大片杂草被阴气压得贴向地面。 四周没了任何动静。 遗址已经全面失守,管理人员早已撤离。 路边值守亭空着,玻璃门半开,内部散落着文件与水杯。 电力也断了。 监控指示灯全都熄灭,镜头歪向一旁,积着薄薄的灰。 刘年回头看了一眼。 挺好。 他们现在就算把墙拆了,也没人跑出来要求赔偿。 永夜沿着杂草覆盖的石道继续深入。 两旁建筑越来越密集,残破飞檐从树冠间探出,瓦片上仍能看见被火烧过的焦痕。 刘年渐渐坐直身体。 不对劲。 从外面看,这片封禁区最多占据遗址一角。 可真正踏进来以后,前方空间却像被硬生生拉长了。 一眼望不到尽头。 成片古式建筑在灰雾中延伸,街道、坊墙、楼阁依旧保留着千年前的格局。 虽然大多残缺破败,却鲜少留下现代修缮的痕迹。 刘年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国家为什么没有修缮这里? 九都遗址向来被视作考古重地。 外面那些只剩半截的宫墙都有人维护,这里面的古建筑更完整,反倒被高墙锁了起来。 除非......动不了! 永夜穿过一条倾塌过半的长街,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一座古老皇城大门横在天地之间。 门楼早已坍塌,只剩两根粗大的暗红门柱立在原处。 柱身布满刀痕与焦黑手印,顶端悬着一块裂成两半的匾额。 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皇门下方铺着宽阔石阶。 两侧残存的石兽低伏着身躯,头颅全部朝向门内。 刘年盯着这些石兽,喉结轻轻滚动。 这地方的规制太高。 千年前,寻常百姓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功勋卓著的名臣武将,才有资格从这里踏进皇城。 如今皇城已毁,门还留着。 像在等人回来。 楚凌霄翻身下马。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伸出戴着铁甲的手掌,落在其中一扇门上。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枪痕。 她的手停住了。 刘年跟着跳下永夜,胸口伤势被震得发麻。 他扶住马鞍缓了一阵,再抬头时,楚凌霄仍在看那道枪痕。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想。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掌,肩甲与门板相撞。 嘭! 沉重皇门向内开启。 多年积灰从门缝中滚落,腐朽门轴发出的响声传出很远。 门后灰雾被缓缓推开,露出一片庞大得令人心惊的空地。 刘年迈过门槛。 脚步随之停住。 门内竟是一座完整的皇城演武场。 地面铺满青黑石砖,缝隙中长着枯黄杂草。 四周建筑虽已破败,整体摆设依旧保持着千年前的模样。 兵器架倒在角落。 一面面残旗挂在断裂旗杆上,布料早已腐朽,只剩暗红碎片随风轻动。 这里没有现代人进出的痕迹。 太干净了。 这种干净并不让人舒服。 它像一间被封存千年的旧屋,桌椅还在原处,主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刘年向前走了几步。 脚下忽然踩到一块硬物。 他低头拨开杂草,露出一枚锈蚀的铁制腰牌。 腰牌上的名字早已模糊,只剩边角处刻着半个“楚”字。 楚凌霄从他身旁走过,脚步一次比一次慢。 沿途残留的兵器与腰牌,她都没有触碰。 刘年捡起腰牌,又沉默地放回原处。 永夜跟在楚凌霄身后。 它平日性子暴烈,到了这里却异常安静。 宽大的马蹄每次落下,都会避开散落在地的甲片。 旷场左侧,一座巨大的点将台逐渐从灰雾中显现。 台阶断裂,石缝里凝着发黑的血迹。 点将台前方,矗立着一尊足有数层楼高的武将石像。 石像身披战甲,腰悬长剑。 即便面容已被风雨侵蚀,那股俯视千军的威势依旧没有散去。 它站在这里太久了,肩头落满尘土,胸甲却仍挺得笔直。 楚凌霄终于停下脚步。 刘年走到她身侧,仰头打量石像。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四姐站立的姿势,跟这尊石像极像。 脊背挺直,肩膀微沉,就连握住兵器时的习惯都差不多。 点将台下,还立着一块金色石碑。 碑面鎏金早已褪去大半,边缘也被火烧得发黑。 唯有中央几个红色大字,仍然清晰可辨。 九都镇国将军。 楚雄。 刘年盯着那几个字,脑子空白了一下。 镇国将军。 能在皇城点将台前立下如此石像,其生前地位可想而知。 可这个名字,他以前从未听人提过。 史书里没有。 夜宴司那些残卷中,不知道有没有。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楚凌霄,看不见她的神情。 她只是仰头望着石像,许久没有动。 风穿过残旗。 她握枪的手微微一颤,旋即重新收紧。 楚凌霄看了看刘年震惊的表情,沉闷地说了一句:“主公,此人,便是家父!” 第551章 阴兵认主 楚凌霄的声音落下,点将台前只剩风声。 刘年抬头看着那尊石像,嘴唇动了一下。 刚才他还在猜这座石像究竟属于哪位名将,转眼间,答案就落到了四姐身上。 楚雄。 戚镇山之后的九都镇国将军。 楚凌霄的父亲。 这消息来得太快,刘年脑子里那点勉强拼起来的线索,顿时全乱了。 四姐生前身披重甲,手持长枪,武艺绝伦。 刘年只知道她是楚家军的首领,却没想到,她竟然真是名将之后。 还是真正的镇国将军之后。 楚凌霄没有理会刘年。 她仰头看了石像许久,随后将手中金枪递到身旁。 楚凌霄转过身,面对石像站直。 她抬手解开肩甲上的暗扣,重新整理被风吹乱的披风,又将胸前甲片一块块按紧。 动作很慢。 慢得不像她。 刘年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他看见楚凌霄摘下了腰间的长剑,又取出一柄短刀,横放在膝前。 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只有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她在准备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楚凌霄已经屈膝跪下。 双膝落在冰冷的石砖上。 咚! 这一声,像是砸在了刘年心口。 军人行礼,都是单膝。 那种跪,是将军对主公的礼节。 而眼前,她两条腿都压在地上,脊背仍旧挺得笔直。 双手撑着膝前短刀,头颅一点点低下。 像一个离家太久的女儿,终于回到了父亲面前。 刘年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想退开,把地方让给楚凌霄。 脚跟刚动了一下,楚凌霄的肩膀便轻轻颤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没有哭声,也没有抽泣。 她只是跪在那里,肩甲随着身体的颤抖发出细碎声响。 暗金甲片相互摩擦,像一群已经死去很久的士兵,在黑暗里低声喘息。 楚凌霄终于开口。 “父亲,千年前,女儿已将楚家军归还。” 刘年神情微微一紧。 楚凌霄望着石像,面具后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千年尘土,落在那张早已模糊的脸上。 “今日前来,就是想告诉您,女儿不孝。” 她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有些久。 “今后我楚凌霄便与楚家,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最后几个字落下,四周的风突然变了。 枯黄的杂草伏倒下去,残旗被无形力量扯得猎猎作响。 点将台下的青黑石砖齐齐裂开,缝隙里涌出浓得化不开的阴气。 刘年猛然一惊。 “不好!” 话音刚落,石像脚下轰然塌陷。 一只套着残破铁甲的手掌,从裂开的地面伸出。 指骨漆黑,缝隙中燃着幽蓝鬼火,五指死死扣住石砖,随后拖着一具残缺的阴兵尸体爬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具。 第三具。 战甲摩擦声从地下传来,越来越密。 大地像被无数铁蹄踏过,整个演武场都在颤动。 楚凌霄仍然跪着。 她抬起短刀,刀尖抵在石像前方的地面上。 “父亲,你欠楚家军的。” 她的手腕骤然发力。 噗嗤! 短刀刺入石砖。 楚凌霄沿着刀锋狠狠一划。 一道裂痕从她膝前蔓延出去,穿过点将台,穿过石像脚下,最后将那块写着“九都镇国将军”的金色石碑一分为二。 咔嚓! 石碑裂开。 楚雄石像的胸口,也浮出了一条漆黑缝隙。 裂缝没有立刻扩大。 石像依旧站着,俯视着跪在它面前的女儿。 那张被风雨磨平的脸上,似乎残留着千年前的威严。 刘年盯着那道裂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楚凌霄要斩断的,真的是父女关系吗? 恐怕还有点将台,还有楚家,还有这座皇城。 以及那支被她亲手送还,却始终没有真正归她的楚家军。 地下的响动停了。 所有阴兵同时抬头。 他们从演武场四面八方走出,残缺的头盔下看不见面孔。 有人少了一条手臂,有人胸口被长枪贯穿,有人半边身体只剩白骨。 可他们仍穿着楚家军的战甲。 一具。 十具。 百具。 黑压压的阴影从街道、楼阁和残墙之后涌出,转眼便挤满了整座演武场。 刘年下意识退了半步。 本能地做出了防御姿态。 可眼前的阴兵,太多了。 一眼看不到尽头。 他们占满石阶,站满断墙,连高大的残破宫门上都立着一排排披甲身影。 阴气冲上天幕,原本笼罩九都的尸云被生生压低,仿佛连天空都承受不住这支死去千年的军队。 十万。 刘年脑海里浮出这个数字。 可亲眼看见时,还是完全不同。 十万阴兵重现皇城,竟没有一具发出嘶吼,也没有一具冲向自己。 他们只是从四面八方赶来,安静地看着点将台前的楚凌霄。 然后,第一名阴兵跪了下去。 膝甲撞击石砖。 咚! 第二名阴兵跪下。 咚! 第三名。 咚! 声音从近处传向远方,像沉重战鼓一面接一面擂响。 很快,演武场内所有阴兵都单膝跪地,长枪横在身侧,头颅低垂。 刘年怔在原地。 他看见那些阴兵跪向楚凌霄。 却没有一人看向石像。 他们沉默了千年,等的似乎从来都不是楚雄重新点将。 而是,楚凌霄。 四姐缓缓抬头。 依旧只能看到那张恐怖的面具,可这一刻,刘年看见了面具下,那双泛红的眼睛。 她没有喊令。 没有抬枪。 甚至没有伸手去扶任何一名阴兵。 她只是看着面前这片跪倒的军阵,右手撑住短刀,肩膀又开始颤抖。 十万阴兵同时低头。 声音轰然响起。 “拜见将军!” 轰! 皇城四方的残墙同时震动。 刘年耳膜发麻。 这句话,他听得很清楚。 这十万阴兵,认的不是楚雄,而是她楚凌霄。 这算什么? 迟来的公道? 还是一群死人替她补上的将军名册? 刘年喉咙发紧,他见过太多鬼。 也见过太多姐妹们的执念。 可那些执念再重,也没有眼前这片军阵带来的冲击大。 十万阴兵只为等一个人回来。 等她亲手划开石像前的那道裂痕。 等她告诉父亲,从今往后,楚家与她再无关系。 楚凌霄终于站起身。 她拔出短刀,转身走到金枪旁,弯腰将枪杆握住。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都起来!” 这一声令下。 十万阴兵齐齐起身,长枪顿地,阴气凝成一片漆黑军云。 云层中浮现出无数战旗,旗面没有楚雄的名号,也没有九都皇族的纹章。 最前方那面残旗上,只剩一个“楚”字。 刘年看着那面旗,胸口忽然一闷。 四姐说过,她死前已经将楚家军归还给点将台。 归还的,只是忠诚。 她把军魂送回故土,把军阵留给九都,把自己从楚家军中剥了出去。 她以为这样就算还清了父亲的养育,也还清了楚家的血脉。 可这些阴兵没有接受。 他们依旧跟着她。 甚至在她斩裂石像之后,才真正跪到了她面前。 刘年抬头望向楚凌霄。 四姐也在看他。 面具后的目光依旧冷,冷得像一柄封在鞘中的枪。 可她握枪的姿势变了,背脊也比刚才挺得更直。 那似乎,是重新得到军队认可的喜悦。 “主公。” 楚凌霄忽然开口。 刘年心头一跳。 “该醒醒了!”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刚说完。 刘年只觉得眉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视野瞬间泛白。 楚凌霄的声音、十万阴兵的战甲声、永夜的嘶鸣,全都被拉得极远。 下一刻,脚下的青黑石砖消失了。 刘年站在一座古老城门外。 城门高得看不见顶,门楼上悬着九都王旗,旗角被风吹得笔直。 城内火光连成一片,甲士奔走,战马嘶鸣,远处点将台上鼓声沉重,一声接着一声。 这里没有尸气。 没有坍塌的宫墙。 也没有那些被岁月啃空的石兽。 九都还活着。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伤口不见了,胸口没有弹痕,衣服变成了粗布短衫,连身体都像缩小了几分。 前方城墙下,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短打,身形还没有长开,却已经挺直了腰背。 她仰头看着点将台上的楚雄,眼底充满了深深的敬畏和向往。 刘年看着那张还显稚嫩的脸,心脏突然一跳。 这张脸,极美! 即便只有十一二岁,面容仍旧稚嫩。 可那眉眼之间,倾城之色已难以掩饰。 这.....是四姐年少时,第一次站在皇城门外,望着父亲点将的样子。 可为什么,自己会看到这些? 刘年往前迈了一步。 少年忽然转过头。 那双眼睛穿过岁月,直直望向刘年。 “你……” 刘年刚开口,少年已经消失。 城墙上的火光随之暗了下去,点将台上的鼓声也停了。 整座九都像被一层墨色浸透,只有那名少年的背影仍站在城门下,越来越远。 四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模糊。 遥远。 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长河。 “主公,是时候恢复您的记忆了!” 刘年心中大骇! 恢复记忆? 下一句话,随即落入他的耳中。 “这十万楚家阴军,并不只属于我楚凌霄一人!” 第552章 渭水泣血,十二岁金甲破鬼军 刘年眼前再次一花。 耳边先传来雨声,密密麻麻。 渭水在不远处翻涌,浑浊的河水卷着浮尸一路向下,河岸却挤满了人。 三千残军。 甲胄残破,兵刃卷口,许多人连鞋都跑丢了。 他们被恶鬼围在河畔。 恶鬼众多,像一圈正在收紧的黑墙。 它们没有统一的兵器,却比军队更难对付。 尖牙咬住盾牌便往后扯,利爪抓破甲片,腐臭的血水沿着泥地流淌,混进大雨里。 一名士卒刚挥刀砍断恶鬼的手臂,断臂便顺着地面爬回来,五指重新扣住他的脚踝。 “呃啊!” 那士卒只喊出半句,便被三只恶鬼同时扑倒。 一只咬住他的喉咙。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却叫人听得清楚。 残军阵脚彻底乱了。 有人朝渭水退,有人转身逃跑,也有人跪在泥里,双手合十念起早已没人听得见的祷词。 这群人已经撑了太久。 刘年望向阵中。 一名披着残甲的中年将军正被几只恶鬼逼退,手中长剑布满缺口。 他的左臂垂着,肩甲被抓出三道深痕,血水顺着手肘不断滴落。 不知为何,刘年竟自然而然地认出了这个人。 李覆舟。 楚雄麾下的将军。 李覆舟一剑劈开面前的恶鬼,剑刃卡在颈骨里,拔了两次都没能拔出来。 更多恶鬼从左右扑来。 他看了一眼已经退到河边的残军,忽然松开剑柄,反手摸向腰间。 那里只剩一把短刀。 他顺手抽出,刀尖抵上了自己的喉咙。 轰隆! 雷声在天际炸开。 一片惨白的电光撕破雨幕,照亮了渭水北岸的悬崖。 悬崖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匹马。 通体漆黑,四蹄踏着泥水,鬃毛被狂风吹得笔直。 它低头望着下方鬼军,鼻腔里喷出两道白气。 是乌骓。 永夜! 马背上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披着暗金色甲胄,甲片层层叠叠,肩后没有披风,只有一块鲜红布巾绕过面容,遮住了眼眸以下。 她身形尚且稚嫩,双手却稳稳握住了一杆长枪。 那杆枪太长了。 枪锋垂下,几乎触到地面。 刘年看着她,心里猛地一沉。 十二岁。 这是十二岁的楚凌霄! 她没有说话。 永夜前蹄抬起,踩碎悬崖边缘的石块。 下一刻,一人一马跃下悬崖。 雨幕被硬生生撞开。 暗金色的甲胄在半空翻转,长枪拖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永夜落地时,四只马蹄同时踏进泥地,地面向四周塌陷,浑浊泥浆冲起数丈高。 枪杆横扫。 最先扑来的十几只恶鬼被同时抽中。 胸骨凹陷,脊柱断裂,身体像被巨石碾过,贴着地面飞出去。 后方几只来不及收势,直接被撞碎头颅,黑红色的污血溅在残军盾牌上。 楚凌霄坐在马背上,手臂微微一沉。 永夜前蹄落地。 轰! 以她为中心,泥水猛然掀起。 近处数十只恶鬼被这股蛮横气血震得倒飞,四肢在半空扭曲,落地时已经碎成了满地的烂肉。 刘年眯起眼睛。 这不是术法。 至少他没有看见煞气,也没有看见符光。 那杆金枪只是被她抡了起来,然后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纯粹的力气。 纯粹到有些不讲道理。 一头恶鬼从侧面撞来,爪子直奔楚凌霄后颈。 她没有回头,只将枪尾向后一磕。 枪尾撞在恶鬼胸口。 砰! 那恶鬼胸骨尽碎,身体折成虾状,倒飞出去,砸塌一面土墙。 楚凌霄这才调转枪锋。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鬼群,落在远处那座白骨堆成的高台上。 高台顶端,站着一头巨鬼。 足足三米高。 它披着缝满人皮的重甲,肩头挂着几颗还在滴血的头颅。 头颅的嘴巴被黑线缝住,眼珠却随着鬼潮转动,就那么盯着渭水边的残军。 恶鬼们开始后退。 只退了几步,便在巨鬼的咆哮下重新扑了上来。 那些被震碎的恶鬼残躯里,竟有黑线钻出,朝着巨鬼脚下汇聚。 碎肉在泥地里扭动,像一条条活着的虫子。 刘年心里一紧,这是恢复能力。 巨鬼抬起手,五指握成拳。 周围的恶鬼同时向两侧散开,硬生生让出一条路。 它踩着满地尸体冲来,每一步都震得河岸发颤。 李覆舟的短刀仍抵着喉咙。 他看清了那头巨鬼,脸色瞬间惨白。 “将军,快走!” 这句话喊出来,李覆舟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名金甲少女是谁,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孤身来救。 可这一刻,他只想让她离开。 楚凌霄没有回应。 巨鬼已经冲到近前。 它抬起手臂,五根手指如同弯曲的铁钩,抓向永夜的马头。 永夜嘶鸣一声,四蹄蹬地,想要向侧面避开。 巨鬼的手掌却骤然变向。 它没有追马头,而是猛地扣向楚凌霄的腰腹。 那种速度,完全不像三米高的庞然大物。 楚凌霄终于动了。 她收枪,夹紧马腹。 永夜向前踏出半步,楚凌霄的身体随马背下沉,巨鬼的手掌擦着她头顶掠过。 红布被劲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下一刻,她双手握住枪杆。 枪锋落下。 噗! 巨鬼抬起另一只手臂,硬挡住这一枪。 枪尖刺穿掌心,卡在腕骨中,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巨鬼咧开嘴。 缝住它嘴巴的黑线被撑得绷直,里面露出一排排重叠的牙齿。 它猛地攥紧手掌。 金枪被夹住了。 楚凌霄的手臂向后一扯,枪杆纹丝不动。 巨鬼抬脚踹来,靴底还没碰到永夜,沉重的风已经将地面刮出一条深沟。 永夜侧身避让。 马蹄在泥地里滑出数丈。 楚凌霄的肩膀撞上马颈,暗金甲片发出一声闷响。 她稳住身体,手指依旧扣着枪杆,面容虽被红布遮住,但却看不出半点慌乱。 巨鬼拔出手掌,掌心的伤口迅速合拢。 它再次扑来,五指直插楚凌霄胸口,另一只手则抓向永夜的后腿。 这一次,它学会了同时锁住人和马。 楚凌霄松开了枪杆。 巨鬼的手掌落空,金枪却被它拽向身侧。 楚凌霄在马背上翻身,单脚踩住永夜的鞍桥,身体沿着马腹滑落。 落地时,她一把抓住枪尾。 枪杆被巨鬼握在中间,双方同时发力。 木柄在剧烈扭曲中发出吱响,枪身几乎弯成满月。 楚凌霄低着头。 雨水顺着红布流下,滴落在她的金甲上。 她的双脚慢慢陷进泥里。 巨鬼咆哮着压来,脚下的恶鬼被它踩成肉泥。 它的力量太大,枪杆一点点朝楚凌霄胸口弯折。 残军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李覆舟手中的短刀垂了下来。 “完了……” 刘年盯着楚凌霄的脚。 那双脚还在下陷,可她身后的泥地被踩出两道深深的沟。 永夜没有退,马蹄死死顶在她背后,像一座漆黑的山。 她借了马力。 还在蓄势。 刘年忽然屏住呼吸。 楚凌霄抬起了头。 红布下露出的双眼,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她松开左手,任由枪杆继续弯曲,右臂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巨鬼察觉到不对,想要后撤。 但,迟了! 楚凌霄猛然拧腰。 右臂抡枪。 没有枪法,没有变化,也没有给巨鬼留下再次判断的时间。 那杆被压弯的金枪借着反弹之力横扫出去,枪身狠狠抽在巨鬼胸口。 轰! 巨鬼身上的人皮重甲先裂开。 紧接着是胸骨。 它的身体被枪杆打得向后弯折,脊柱从腰间断开,三米高的躯体离地飞起。 厚重甲片一块块崩飞,里面的血肉被巨力挤向四周。 砰! 残躯在半空炸开。 血肉混着碎甲铺洒下来,落在十几丈外的恶鬼群中。 那只还在微微抽动的鬼手飞到李覆舟面前,还想再抓,但片刻之后,便没了动静。 渭水河畔,安静了。 雨还在下。 水还在翻滚。 可残军忘了厮杀,恶鬼也停住了撕咬。 那些没有灵智的鬼物抬起头,望向立在泥地中的金甲将军。 它们闻到了巨鬼的血,也看见了高台上空荡荡的尸骨。 黑压压的鬼群,开始退了。 刘年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恶鬼……竟然在害怕。 一名十二岁的少女,凭一杆枪,把鬼军的主将打成了血雾。 楚凌霄抬手,甩去枪锋上的污血。 红布被雨水浸透,贴在她脸侧。 她没有看身后的残军,也没有理会李覆舟难以置信的目光,只将金枪缓缓抬起,指向那片开始溃散的恶鬼。 枪尖所指。 鬼群退得更快。 楚凌霄夹紧马腹。 永夜低下头,蹄下泥水飞溅。 她竟朝着逃亡的恶鬼,冲杀了过去。 第一只恶鬼回身扑咬,楚凌霄从它身侧掠过,金枪向后一带,枪锋切开脖颈,半颗头颅旋转着飞入雨幕。 第二只恶鬼跳上永夜后背。 楚凌霄反手抓住它的手腕,将它从马背上拽下,顺势抡过头顶,砸进一群同伴中。 骨骼碎裂声连成一片,永夜踏过扭曲的尸体,速度没有半点减慢。 鬼群开始四散。 楚凌霄追着其中最密集的一股杀去。 她一枪挑飞两只,枪杆横扫三只,马蹄踏碎一只。 每次出手都很简单,落点却极重,碰到便断,擦到便碎。 刚才,被恶鬼围杀的局面,竟因为这个稚嫩的将军,而彻底逆转了! 残军们看呆了。 李覆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短刀,又看向那道已经冲出很远的金色背影。 他的手指松开,短刀掉进泥水里。 一息之后,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枪。 枪杆只剩一人多长,枪锋也崩掉大半。 可还能杀鬼。 李覆舟用断枪撑住身体,朝着身后还活着的残军嘶声大吼。 “随金甲将军,杀敌!” 第553章 年少四姐 画面再转。 刘年眼前的雨幕被一片青砖高墙替代,随后,连绵的屋脊压进视野。 门匾上刻着五个苍劲大字。 镇国将军府。 将军府的大院里,楚雄坐在石桌前饮茶。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背脊挺直,手边放着佩剑。 茶水已经凉了,杯盖却仍被他捏在手里,迟迟没有放下。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道身影贴着门框挤进来。 楚凌霄换下了暗金甲胄,身上只穿着一件军服内衬。 衣摆沾着泥,袖口还留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偷偷瞄了一眼。 楚雄低着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楚凌霄这才放轻脚步,踮着脚尖,沿着墙根往自己的房间挪。 “哐!” 茶杯摔向石桌的声音传出。 楚凌霄肩膀一抖,脚底差点打滑。 刘年看得嘴角一抽。 这位后来横枪立马、追着恶鬼军杀出十里的女将军,小时候回家竟然也会偷摸进门。 还挺熟练。 “哼!姑娘家家的,几日不归,成何体统?” 楚雄的声音压着怒意,茶水从裂开的杯口淌下,沿着石桌边缘滴落。 楚凌霄慢慢转身,脸上的警惕换成了赔笑。 她双手拢在身前,腰背微微弯下去,怎么看都像个刚被抓住的小贼。 “嘿嘿,父亲,城中有诗会,韩家小姐邀我去参加,我就在那儿住了几晚。” 她说得很顺。 顺到刘年都替她捏了把汗。 楚雄抬眼看过来。 “诗会?” “穿军服内衬去参加诗会?” 楚凌霄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楚雄,脑子转了半天,没想出个说辞。 总不能说,诗会散了以后,她顺道去马营挑马吧? 楚雄冷哼一声,朝内院喝道:“王妈!” “来了,来了!” 内院里传出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提着裙摆跑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急色,跑到楚雄面前先行了礼,随后便瞧见了门边的大小姐。 楚凌霄在出生时,母亲便难产死了,一直都是王妈养大的。 王妈既是楚凌霄的贴身仆人,也是奶娘。 楚凌霄顿时眼睛一亮。 立刻朝王妈挤眉弄眼,先指了指楚雄,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双手合十,悄悄做了个求救的手势。 王妈脚步一顿。 小姐这套动作,她从小看到大。 每次闯祸之前,都是这副德行。 楚雄瞧得清清楚楚,唇边扯出冷笑。 “王妈说,这几日你去了马营选马,是也不是?” “啊?” 楚凌霄懵了一下。 王妈真这么编的啊? 王妈迟疑片刻,缓缓低下头。 “回老爷,小姐确实去过马营。” 楚凌霄点头如捣蒜:“呃,对对对!我这几天一直在马营选马骑马!” 说完这句,她向王妈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楚雄脸色更沉。 “姑娘家家,不学学琴棋书画,骑什么马?” “骑马怎么了?” 楚凌霄脱口而出。 话刚说完,她就察觉到院中的气氛变了。 王妈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 晚了。 楚雄放下杯盖,站起身来。 “你还敢顶嘴?” “我只是说骑马又没有错。” 楚凌霄站直了些,眼里的笑意慢慢收起。 她虽然年纪小,个子也还没完全长开,站在楚雄面前却没有退后半步。 “姑娘怎么了?姑娘就不能带兵打仗了吗?” “自然不能!” 楚雄答得极快。 楚凌霄眉头紧了一下。 这个答案,她听过太多次。 从她偷偷摸枪的第一天起,父亲就这样说。 她学剑,父亲说女儿家舞刀弄枪有失体面。 她读兵书,父亲说那些东西将来用不上。 她去马营,父亲干脆派人把她骑过的马全部换成温顺的小母马。 仿佛只要把所有锋利的东西拿走,她就会乖乖回去绣花。 “唉!你生得太过出挑。” 楚雄盯着她,语气沉重。 “若随军出征,军心必乱!战场之上,最忌女色乱军,你既生得如此,就断了习武的念想吧!” “父亲!” 楚凌霄显然不服。 “您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不习武带兵,那楚家将来的基业怎么办?” “大胆!” 楚雄一掌捶在石桌上。 “楚家,世代忠良,承的是皇恩浩荡!楚家的一兵一卒,一砖一瓦,皆是九都王朝的!我楚家,何来的基业?” 楚凌霄咬着牙。 她想反驳,可楚雄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 “凌霄你记住!我楚家,是因为皇上,才有的楚家军!当年戚将军为恶鬼战死,今我楚家该继承他的遗志!” 楚雄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日我楚雄马革裹尸,才是楚家真正的光荣。至于你,一个女儿家,在家女工便是最好的出路!” “父亲!”楚凌霄还想再辩。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跑进院门,他来到楚雄身前,单膝跪地,凑到耳边低声说道。 “禀大将军,李将军.......归营了!” 楚雄的眼睛眯起。 “胜负?” 传令兵的脸色一沉。 “未胜……可也未败。” 楚雄沉默了一息。 他看向院外,像是已经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更多东西。 “你先回去,我随后便去。” “喏!” 传令兵起身离开。 楚雄没有再看楚凌霄,只对王妈吩咐道:“今日之事不可饶过。小姐禁足十日,你给我看管好了。” 王妈连忙应声。 “是,老爷。” “再敢跑出去夜不归宿,我拿你试问。” 楚凌霄眉头一皱。 楚雄终于转头看她,脸上的怒气还没有散尽。 “这十日,好好反思。闲暇之时作画十幅,十日后我看。” 说完,他拂袖走出院门。 “备马!” 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马蹄声很快远去,沉重的声音穿过长街,最后消失在府门之外。 楚凌霄盯着门口看了片刻,嘴角一撇。 “切,禁足就禁足,家常便饭了。” 王妈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泥点。 “小姐,您让老爷省点心吧,可千万别再乱来了。” “放心,我这次不出去便是。” 楚凌霄答得干脆。 王妈刚松了口气,就听她继续说道:“王妈,把我的沙盘和兵书搬来房间,这十日我便在屋里演习兵法。”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 “嘿嘿,十日时间,足够推演三场攻城战。” “小姐……” “您.....还有画呢!” 楚凌霄脚步一停。 她回头看向王妈,脸上的笑容自然得让人心里发紧。 “您画得比我好多了,这几日,就多多辛苦您了。” 王妈脸皮一紧。 “老奴还要替您画十幅?” 楚凌霄已经走出几步,听到这话,又停了下来。 她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慢慢靠近王妈。 “对了,王妈,您画画这么好,再帮我一个忙呗!” “何事啊?” 王妈脸皮一紧,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楚凌霄左右看了看,确认院里没人,这才凑到她耳边。 “我每次出门,行动总是不便,万一哪天让人认出来,传到父亲耳中,禁足十日恐怕就得变成禁足一辈子了。” 王妈抬手按住额头。 “小姐啊,您才十二岁,切不可再犯险了啊!” “哎呦,您不知道,我前日刚杀穿一支恶鬼军!” 楚凌霄挺起胸口,声音里满是得意。 “当年戚镇山将军,也不过如此了吧?” 王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秉性,她可太清楚了。 劝? 能劝早劝了! 果真是应了那句话:虎父无犬女啊! 从小姐第一次偷偷摸枪开始,她就知道迟早会走上这条路。 院墙能拦住她的人,却拦不住她那颗往战场上撞的心。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隐秘的练兵场,偷偷读过的兵书,藏在马厩后的长枪,还有每次出门后换上的军服内衬,王妈全都知道。 她只是替小姐瞒着。 能瞒一天,便算一天。 “那小姐......是要老奴干什么?” 楚凌霄终于等到这句话,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嘿嘿,您帮我画一幅画,一定要......丑!” 王妈愣住。 “丑?” “对!就是丑,而且要非常吓人,最好能让那些恶鬼看了都害怕的那种!” “小姐要做甚?”王妈见楚凌霄又提恶鬼,心中更惊了。 “我出行不便露面,既然父亲总嫌弃我生得美,那我便打造一副面具,以后出去,可就方便得多了!” 王妈张了张嘴。 楚凌霄却已经转身,大步朝房间走去。 她推开房门。 刘年跟着踏进去,随后整个人停住。 屋里没有闺阁少女该有的胭脂水粉,也没有铜镜首饰。 墙边立着一座武器架,十八般兵器挤得满满当当。 几柄兵器的刃口还泛着冷光。 房间中央留着一片空地,显然,是专门给沙盘腾出来的地方。 看来楚雄平时也没时间进自己孩子屋...... 刘年抿了抿嘴。 这要是让他看见了,血压,怕是当场能冲到九霄云外去。 楚凌霄拉过一个凳子,看向屋外。 “别愣着了,王妈,进来画画!” 第554章 金甲鬼面将军 画面再转。 楚凌霄已经十五岁。 刘年第一眼看过去,差点没认出来。 三年前那个缩着脖子被父亲斥责的小姑娘,已经彻底不见了。 她身姿挺拔,肩背舒展,漂亮得有些过分。 刘年盯了片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当初楚雄口中女色乱军的担忧,似乎不无道理。 北境荒原。 数不清的恶鬼拖着兵器冲过山坡,腐烂的脸挤在一起,黑气从它们的七窍里往外冒。 九都军旗被撕得只剩半幅。 楚家军正在后撤。 阵脚已经乱了。 一名年轻校尉被恶鬼扑倒,刚抬起刀,胸口便被鬼爪贯穿。 旁边的士卒想去救人,脚下却被尸骸绊住,紧接着又有两只恶鬼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荒原尽头传来马蹄声。 不快。 甚至有些慢。 可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溃散军阵上,竟让不少士卒们露出了喜色。 黑色战马踏过碎裂的盾牌,背上的楚凌霄抬起长枪。 她没有喊话。 也没有让人让路。 马蹄落下的瞬间,枪锋已经刺进最前方恶鬼的眉心。 噗! 鬼血沿着枪杆往下淌。 楚凌霄手腕一拧,尸体被挑飞出去,砸倒后方一片鬼兵。 她顺势翻身下马,长枪在掌中抡出半圈,枪杆撞碎两只恶鬼的胸骨,锋刃贴着地面划过。 三颗鬼头滚下山坡。 “金甲鬼面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还在后退的士卒,脚步停了。 楚凌霄往前走了一步。 面具后的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着扑来的恶鬼,五指收紧枪杆,肩甲上沾着的血水缓缓滑落。 下一刻,整个人已经冲进了鬼群。 这三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楚雄的军队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军队能赢的战事,她远远看着,绝不插手。 真到了阵线崩溃的时候,她总能凭空出现,大显神威。 军中最初没人知道她是谁。 青面獠牙的面具太像恶鬼,第一回见到她时,甚至有士卒朝她射过箭。 箭矢擦着她的耳边飞过。 楚凌霄当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名弓手一眼。 弓手脸都白了。 她没说话,转身拧断了身后恶鬼的脖子。 那名弓手从此逢人便说,鬼面将军是来救人的。 传言就是这么传开的。 有人说她身高数丈,能一枪挑翻鬼王。 有人说她根本没有血肉,身上流的是阴河里的水。 还有人说,鬼面之下藏着一张比恶鬼更凶的脸。 至于她究竟是谁,没有人知道。 只有楚雄,在一次次战报里看见了同一个名字。 鬼面将军。 那日李覆舟率军归营后,楚雄便留了心。 他命人暗中查访。 可鬼面将军从不过多停留,战后就走。 没有人见过她卸甲,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楚雄能查到的,只有另一件事。 每一次鬼面将军现身,楚凌霄都会在家中消失几日。 等女儿回来时,她不是手腕缠着布条,就是衣摆沾着泥血。 问她去了哪里,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 “府里闷,出去走走。” 楚雄听着这句话,手里的茶杯碎过好几个。 可他仍然不愿相信。 那个从小被自己按在书案前学女红的女儿,怎么可能独自杀穿恶鬼军? 她即便武艺小有所成,但上阵杀鬼?还是太离谱了! 至少,楚雄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刘年看着此刻四姐的背影,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三年。 她杀了多少恶鬼,连自己恐怕都记不清了。 人杀多了会麻木。 鬼杀多了,也一样。 楚凌霄回到将军府时,天刚蒙蒙亮。 她换下甲胄,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军服。 右肩有一道爪痕,伤口很深。 王妈端着热水进门,一眼看见她肩上的伤,脸色立刻变了。 “小姐,这回又伤着哪儿了?” 楚凌霄坐在床沿,低头解着腕甲。 “擦伤而已。” “擦伤能把骨头露出来?” “没断。” 王妈把水盆重重放在桌上。 拿起剪刀剪开她的衣袖,露出的伤口比想象中更重。 楚凌霄没有吭声,只是盯着窗外。 院墙外,几个家丁正抬着一面染血的军旗经过。 那是昨夜从北境带回来的军旗。 旗上的九都二字,被鬼爪撕掉了半边。 “小姐。” 王妈替她上药,声音低了下去。 “您不能总这样下去。” 楚凌霄垂着眼。 “无妨。” 药粉撒进伤口,楚凌霄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的血口已经结了痂,旧伤叠着新伤,像一张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地图。 她沉默了很久。 “王妈。” “嗯?” “若我有一支军队,能不能守住更多的人?” 王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替楚凌霄缠好布条,又将散开的衣襟一寸寸拢上。 “应该......能!” 这句话落下来,坚定了楚凌霄最近心中一直盘旋的想法。 她看向窗外。 父亲的军队。 她以前总觉得,那些士卒太慢,太弱,连恶鬼冲到跟前都不知道举刀。 可这几年,她在尸堆里看过太多东西。 一个人再强,也会累。 枪会断。 伤口会流血。 孤身一人冲进鬼群,确实痛快。 可她想护住整座城,靠一杆枪是不够的。 她想要楚家军。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而此刻的刘年,看到的却是,那个三年前还很稚嫩活泼的小姑娘,如今脸上已再无嬉笑。 剩下的,只有冷峻和寡言。 半个月后,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将军府。 北境三座边城,同时遇袭。 城破。 人亡。 尸横遍野。 朝堂震动。 楚雄从宫中回来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一脚踹开书房门,抬手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欺人太甚!” 碎瓷片撞在墙角,滚了几圈。 楚凌霄站在门外,手掌按着门框。 她听见了里面压得极低的怒声。 “楚家军不能动?北境三城都要没了!” 过了片刻,楚雄又冷笑了一声。 “年事已高……好一个年事已高。” 楚凌霄再也忍不住,推门进去。 楚雄猛地转身。 “谁让你进来的?” 她没有理会,只走到书案前停下。 “父亲,让我去。” 楚雄愣了一下。 怒气很快从他的眼底翻上来。 “胡闹!” “我能杀鬼。” “战场岂是儿戏?你去了只会送死!” 楚凌霄的眼睛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人了。 面具戴久了,连情绪都像被压在里面,闷得发疼。 “我不怕死。” “我只想为九都做些什么。” 楚雄一掌拍在桌上。 轰! 桌角裂开。 “够了!” 楚凌霄肩膀轻轻一颤。 楚雄指着门外,胸口起伏得厉害。 “回去做女红!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一个女子,带什么兵?” “又是这句!女子怎么了?” 这句话出口,书房里忽然静了。 楚雄盯着她。 楚凌霄仍旧不服,嘴唇抿成一线。 片刻后,楚雄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滚出去。” “父亲!” “我让你滚出去!” 楚凌霄站在原地,眼眶里的红意慢慢压了下去。 她想再争一句。 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十五岁了。 想告诉他,这些年,她不知道杀了多少恶鬼。 可楚雄背过了身。 那道身影依旧挺直,鬓角却多了许多白发。 楚凌霄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回到屋里,取下墙边藏着的青面獠牙面具,用袖口擦去上面的血迹。 擦了两下。 她停住了。 一滴泪水,无声落了下来。 半个月后。 北境战报再次传来。 朝廷派去的年轻将领损兵折将,最后一座边城也被围困。 军报上只剩一句话。 请镇国将军支援。 楚雄终于得到出兵的准许。 楚凌霄再次站在他面前。 可,又是那句话。 楚雄的眉头皱起。 “凌霄,你是女子,别逼我。” 她没有再争。 只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很短。 楚雄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当天夜里,楚家军开拔。 城门外火把连成一线,战马喷着白气。 楚雄披甲上马,身后是整齐列阵的楚家军。 他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 府门紧闭。 没有人来送他。 楚雄收回视线,勒马向北。 同一时间,将军府后院的墙头上,落下一道黑影。 楚凌霄背着长枪,戴好面具。 她翻身跃下,落地时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院墙外,乌骓马低低嘶鸣。 她抬手按住马颈。 “永夜,走!” 黑马踏碎夜色,朝北方疾驰。 北境。 最后一座城池正在燃烧。 城头守军已经弹尽粮绝,箭壶里早已空空如也。 城外,恶鬼军团铺满荒野。 鬼火连成一片。 城门被撞得向内凹陷,门缝里渗进黑色的血水。 守城将领提着一柄卷刃长刀,手臂已经抬不起来。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鬼潮,咬牙拔出腰间短刀。 “点火。” 身旁的士卒愣住。 将领看了一眼身后的百姓。 老人,孩子,还有没有来得及撤走的伤兵。 短刀缓缓垂下。 他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要焚城的决定。 城外便传来了马蹄声。 鬼潮前方,黑色荒原上,一匹乌骓踏着碎骨奔袭而来。 马背上的身影披着暗金重甲,青面獠牙遮住容貌,长枪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城头所有人都看见了她。 楚凌霄停在恶鬼军团之前。 她抬起长枪,枪锋指向那片无边鬼潮。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知道,她能不能活着回去。 片刻后,面具下传出一道冷得发沉的声音。 “开城门。” 城头将领怔怔看着她。 楚凌霄握紧枪杆,向前踏出一步,刻意压出了粗嗓子。 “今日,我来守城!” 第555章 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北境战场上的喊杀声终于低了下去。 楚雄率领的大军压进荒原时,战场上已经快要平息了。 鬼血浇在雪地里,冒出一缕缕腥臭黑烟。 战场上,军士们一个个扶着兵器站直了身子。 他们身上带着伤,眼睛却亮得吓人。 所有人都同时看向战场中央的那道身影。 一身金甲,已是血迹斑斑,青面獠牙的面具上,挂着碎肉。 楚凌霄横跨长枪,立在尸堆之间。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永夜乌骓同样浑身浴血,四只马蹄踩在鬼尸上,鼻腔里喷出灼热白气。 楚雄眯着眼,远远地看向前方。 这便是这几年里,军中一直传得神乎其神的鬼面将军? 一人一骑,杀穿恶鬼军。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那些战报写得太夸张了。 可如今看来,战报还是收敛了。 楚雄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的肩背上,眉头一点点皱紧。 这姿势…… 为何有些熟悉? 没等楚雄多想,鬼面将军抬起长枪,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翻身上马。 永夜低低嘶鸣。 下一刻,一人一马冲出战场,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画面再次转换。 楚凌霄来到了十八岁。 楚凌霄坐在床边,解开手臂上的布条,露出一截狰狞的伤口。 那是鬼爪留下的痕迹。 伤口从肩头一直拉到肘弯,皮肉翻卷,里面甚至能看见发白的骨头。 她低头蘸了药粉,直接按了下去。 手指停了一瞬。 “嘶……” 她咬住牙,继续擦拭。 刘年站在她身旁,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胸口莫名堵了一下。 很多疤痕,都是陈年旧伤。 这姑娘从十二岁起就在外面杀鬼。 没有援军,没有同伴,只有一匹乌骓马陪着她。 一杆枪,撑了六年。 这得挨多少下,才能留下这么多伤疤? 楚雄房间内,安静异常。 这些年,战事似乎安稳了一些。 外面传言,有一支鬼军,愿意为活人而战。 人们称他们为阳门。 阳门出现后,九都王朝总算得到了一点喘息。 可喘息的时间,往往不长。 楚雄坐在书案后,手里展开着一本红色帖子。 帖子边角压着一块镇纸。 开头写着两个大字。 聘贴。 他盯了很久,轻轻敲了敲桌面。 有人,要给自己的女儿,说媒了。 女儿年芳十八,若是落在普通人家,孩子恐怕都能满院子跑了。 而自己常年征战养兵,真正陪伴女儿的日子少得可怜。 有人上门说亲,本该是好事。 可看清男方的名字以后,他心里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韩烈的长子。 韩烈是宫里的大卫总管,深得皇帝信任,手底下掌着禁军与内廷高手。 这人武艺强,手段狠,性子却嚣张跋扈。 楚雄与他共事多年,实在谈不上喜欢。 但...... 却是户门当户对的人家。 “女大不中留啊……”楚雄自语一句,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他低声说着,起身走出房门。 到了楚凌霄房外时,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 屋内传来声音。 下一刻,床榻轻响,衣物摩擦声跟着停下。 楚凌霄披上外袍,将手臂上的伤痕遮住,这才走到门边。 “凌霄,是爹。” 楚凌霄愣了一下。 父亲? 她回想了一遍。 自打记事起,父亲从未来过她的房间。 平日里见面,不是在书房挨训,就是在饭桌上听几句规矩。 他今天来做什么? 房门打开。 楚雄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抬眼打量她。 楚凌霄将外袍拢紧,神色平静。 “今日为何在家?” “今日不舒服,在家中休息。” 她回答得很快。 楚雄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 “也好!与你说个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聘贴,递到女儿面前。 楚凌霄接住。 指腹碰到红纸时,她已经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她打开聘贴,目光扫过上面的字,眉眼顿时一皱。 “父亲,这是何意?” “你已经到了年纪,该嫁人了。” 楚雄说得平淡。 楚凌霄抬起眼。 “嫁给韩烈的长子?” “没错!” “你不是从小就与韩家小女相好吗?嫁给她哥哥,也算一桩美事。” 楚凌霄恍惚了一下。 韩家的小女儿…… 这些年,每次偷偷出府杀鬼,被楚雄撞见,她都会拿她来当幌子。 可实际上,她与这姑娘只是儿时,见过两三面。 如今真在街上碰到,对方能不能认出自己都难说。 至于韩烈的长子,倒是出名的很。 京城第一纨绔。 赌钱,饮酒,斗鸡,抢民女……传闻一件比一件离谱。 这样的人,连皇帝的日子恐怕都没他舒坦。 楚凌霄捏着聘贴。 “父亲竟然让我嫁给一个纨绔?” 楚雄的神色顿了一下。 他自然听过那人的名声。 只是婚姻之事,看的从来不只是人品。 韩烈手握禁军,韩家在朝中的势力也不小。 “人不风流枉少年。” 楚雄硬着声音说道:“韩烈为人忠诚,他家的子弟,想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等你们成婚,那孩子自然会踏入正途。” 楚凌霄看着他。 父亲真的生这么想的? 楚凌霄有些怒了,缓缓将聘贴合上。 “我不嫁!” 楚雄的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她把聘贴递了回去。 “我要参军。” “放肆!” 楚雄猛地甩袖。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的婚事,为父做得了主!” “我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替我做主!”楚凌霄寸步不让。 “你……” 楚雄抬手指着她,手指抖的厉害。 “凌霄,休要任性!参军之事这么多年,你还没死心?你是女儿身,我绝不允许。” “女儿身怎么了?” 楚凌霄向前一步。 “你军中那些士卒,未必敌得过女儿身。” “那也不行!军事岂是儿戏?” 楚雄怒声道:“当年,戚镇山将军抗击恶鬼,殒命于豫阳城。之后得皇帝赏识,才允我接过镇国之荣,如今你叫我去告诉陛下,我的女儿要参军?” “你想让我楚家蒙羞吗?” “可抗击恶鬼,靠的是武力和兵法。” 楚凌霄盯着他,声音越来越紧。 “女儿从小练武,研习兵法,女儿差在哪里?” 楚凌霄越说越激动。 “只因我是女儿身,便抹杀我的能力吗?” 她的眼底压着火。 压了太多年。 从十二岁开始,她戴着面具奔赴战场。 每次回来,父亲只问她去了哪里,却从未问过她干了什么。 “我,不服!” “不服又当如何?” 楚雄怒极反笑。 楚凌霄向前再跨一步:“我要挑战,你楚家三军!” 此言一出,楚雄的笑声停住了。 挑战楚家军? 何等的口气? 楚雄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九都天下皆知,楚家军是王朝第一虎军。 多年来征战恶鬼,几乎未尝大败。 鬼面将军偶尔相助,军中战报却从来没有把功劳算在她身上。 楚雄也一直认为,真正平定战事的,就是楚家军。 “黄口小儿……” “你敢不敢应?” 楚雄刚骂出的话,被楚凌霄直接堵了回去。 楚雄的瞳孔缩了又缩。 答应,便是拿女儿的命去赌。 不答应,便等于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楚雄看着她满是疲惫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这个父亲,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好啊!” 楚雄冷冷说道。 “既然你如此要求,为父便满足你!” “但丑话说在前头。” 他盯着女儿,声音沉得像铁。 “刀剑无眼,若一会儿你死在沙场上,休怪为父无情!” 楚凌霄抬眼看他,表情却无任何惧意。 “一言为定!” 第556章 下马威 “备马!去军营!” 楚雄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楚凌霄拎起外袍,跟在他身后。 父女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将军府的长廊,脚步越来越快。 门房牵来两匹战马。 楚雄翻身上马,楚凌霄踩住马镫,动作干净利落地跨了上去。 她没有挑什么性子最烈的,只牵了一匹青骢,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跟上!” 楚雄头也没回。 马蹄踏过青石,父女二人沿着长街疾驰。 楚凌霄面无表情,手指却越攥越紧。 去军营。 终于要去军营了吗? 她盼了太久了。 自从十二岁第一次戴上布巾,偷偷离开府门开始,她就想堂堂正正走进楚家军的营地。 想看看父亲如何点兵,如何布阵,如何让那些浴血厮杀的将士听令。 可今天,她是被父亲带去受辱的。 楚凌霄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素色长裙。 确实不像个将军。 若换上金甲,戴上面具,军中那些人见了她,或许会震惊不已吧。 没过多久,军营的黑色营门出现在前方。 门楼上挂着楚字军旗,旗面被风扯得笔直。 两列披甲军士守在门边,看到楚雄后立即让开道路。 “见过大将军!” “嗯。” 楚雄应了一声,马速未减。 楚凌霄跟着入营。 军帐连成一片,兵器架、箭垛、粮车交错排开。 营地中央传来一阵阵低喝,数百名军士正在练枪,枪锋起落如林,脚下的泥土已经被踩得发硬。 楚凌霄目光扫过那些长枪,落在远处的点将台上。 原来这就是军营。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空。 明明早就想过无数次,真正走进来时,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晚了。 她本该早些来的。 楚雄察觉到她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若非你今日执意如此,我绝不会带你来这里。” 他的火气似乎消了些,语调也压了下来。 “凌霄,你看清楚了。这里是军营,里面全是拿命换功勋的糙汉子。你一进来,便有几十双眼睛盯着你,你觉得合适吗?” “说起来,你也出自名门,是个大家闺秀,未出阁便抛头露面,你让为父的脸往哪搁?” 楚凌霄面无表情。 旁边几个正在操练的士卒停下动作,直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挪不开眼。 “哼,恶鬼吃人的时候,会先问对方是不是女子吗?” 楚雄一听,脸色微沉。 楚凌霄终于转过头。 “父亲,你在意的到底是军心,还是楚家的脸面?” 这句话落下,楚雄猛地勒住缰绳。 青骢马打了个响鼻。 他回头盯着女儿,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翻身下马,朝演武场走去。 楚凌霄下马跟上。 营中已有不少人看了过来。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到这么漂亮的姑娘,一个个眼中的痴迷,毫不遮掩。 楚凌霄面不改色,迎着这些目光,步子迈得更稳了。 此刻,演武场旁,一个身着银甲的年轻男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眉目俊秀,手里没有兵器,只捧着一卷展开的军报。 看见楚凌霄后,他的视线停了片刻,眼底的惊艳很快收起,换成了审视。 他身边的内侍急得直跺脚。 “六殿下,咱们出来得够久了。陛下若知道您私自跑到军营,奴才也得跟着受罚啊!” 六皇孙摇摇头。 他抬手指向练兵场,又指了指军报,示意自己还没看完。 内侍张了张嘴。 他不敢再劝,只能偷偷往营门方向望去。 楚雄登上演武台。 台下的喝声立刻停了。 数百名军士收枪立正,后方的队伍也逐渐安静。 整座演武场像是被一只手按住,只剩下甲片碰撞的细响。 楚凌霄跟着踏上台阶,站到楚雄身侧。 楚雄暗自冷笑一声,扭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此刻军营,有楚家军近十万。 近处,能看清她容貌的军士,也有数千。 这么多人齐刷刷看向她,估计已经可以吓坏她了,更别提什么挑战三军了。 可他刚扭过头,看清楚女儿的脸时,愣住了。 此刻的楚凌霄,脸上没有半分紧张之色,反而看向军士时的眼神,充满了威严和向往。 楚雄这一瞬,出现了一丝错觉。 他感觉站在演武台上的女儿,反而更像是镇国将军。 “呦,大将军来啦!” 楚雄的副将李覆舟缓步走向台前,手臂搭着长枪,笑嘻嘻地看向楚凌霄。 “这位姑娘是哪家的?生得可真俊啊!” 旁边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李覆舟跟了楚雄很多年,可以说是楚雄的心腹大将。 言语上,是要比其他人都放肆一些。 只是楚雄这人,从不与人私交,因此军营里,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大将军有个女儿,却谁都没见过。 楚雄听到调侃也不恼,仍旧盯着女儿看。 很快,又有一名副将凑到前面。 “大将军,莫非是哪位百夫长求您给他娶媳妇?您可不能偏心啊,给我也找一个呗!我也想生个娃!” 哄笑声轰然炸开。 而一旁的六皇孙,却是眯起了眼,郑重地打量着楚凌霄。 台上的年轻女子,身姿挺拔,透着一股子英气,虽然长相绝美,但表情却冷的吓人。 再看身形,身高已与楚雄不相上下,虽未有任何肌肤露出,也能看得出练武的痕迹。 此人,绝不是什么小媳妇! 楚雄见下马威给足了,缓缓摆了摆手。 “诸位见笑了!” 他转过身,声音传遍练兵场。 “此乃本将军的女儿,今日在府内闹了脾气,非要到军营来看看,还扬言要挑战三军!” 这话一出,台底下没声了。 大将军的女儿? 谁还敢造次? 可挑战三军......又是何意啊? 李覆舟也收起笑容,抬头看向台上。 “虎父无犬女!” 他抱拳道:“大小姐既然敢说这话,想必武艺不差。” 楚凌霄看了他一眼。 她认得这个人。 渭水一战,李覆舟带着残军被恶鬼逼入河滩。 她当时从鬼军后方杀进去,救过他一命。 楚凌霄向前一步。 “你武艺如何?” 李覆舟怔了怔,脸上的得意之色,立马就溢了出来。 “末将不才,军中武艺可排前十。” “上来与我一战!”楚凌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提出了挑战。 李覆舟脸上的笑僵住了,扭头看向一旁的楚雄。 若是换作他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挑衅?定然不会给这人好果子吃。 可现在叫嚣的是大将军的女儿,他敢打吗? 万一给人家打残了...... 不!不用打残了,便是蹭破了人家脸上一层皮,估计楚雄都得拔刀砍了他! 楚雄的表情也冷了下来。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这么倔。 原以为就是嘴上逞逞强,带她来军中杀杀她的威风也就算了。 这挑战三军的话,她竟然是当真的? 而且,挑的人还是李覆舟! “凌霄……” 楚雄刚开口,楚凌霄已经冷声截断。 “让他上来。” 她看着李覆舟。 “我先拿他开刀。” 楚雄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片刻后,他转向李覆舟。 “上来,挑战!” “喏......喏!” 李覆舟硬着头皮应声,提枪走上台阶,握着枪杆的手已经沁出了汗。 虽然上来了,可眼神还一直盯着楚雄看,意思很明显:自己一会儿是该输呢,还是该赢啊? “你不用看他。” 楚凌霄抬起手,五指落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尽全力。” 李覆舟连忙抱拳。 “属下不敢。” “不敢?” 楚凌霄轻轻扯了下嘴角。 那点笑意冷得让李覆舟心头发紧。 “你这种货色,我杀你只需要这么多。” 她竖起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白皙修长,像是女子的手。 台下有人盯着看,嘴角又浮出笑意。 李覆舟的脸却涨红了。 他好歹是楚家军副将,麾下带着万人。 如今被当着全军的面说成这种货色,哪怕对方是大小姐,也压不住胸口那股火。 “三招?” 他猛地抬头,枪尖斜指地面。 “大小姐好大的口气!世上能三招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便是大将军,也做不到!” 楚雄眉头一皱。 这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楚凌霄摇了摇头。 “不。” 她放下手指。 “杀你,只需三息!”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李覆舟。 只见他猛地抬头,抄起长枪便刺了过去。 下一瞬,他脚下重重一踏,整个人骤然前冲。 长枪破空。 枪尖直取楚凌霄眉心。 没有试探。 没有留手。 这一枪是战场上的杀招,枪杆借着腰胯拧转,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到肩臂。 若是普通人,枪锋尚未临身,便会先被这股劲风逼得睁不开眼。 楚凌霄却站在原地。 枪尖越来越近。 她甚至能看见枪刃上残留的油光,看见李覆舟手背上绷起的青筋。 台下骤然安静。 楚凌霄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挥出手掌,一把抓住刺来的枪头。 “噗!” 手掌攥紧枪头,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可奇怪的是,李覆舟的枪,却再难寸进。 “不需三息了!”楚凌霄就像是完全没有痛感。 话毕,楚凌霄极速闪身上前,松开枪头的手,一把又抓向李覆舟的喉咙。 距离太近,长枪失去了回旋余地。 李覆舟身子后仰,脚下连续退了两步,鞋底在木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台下军士已经看直了眼。 李覆舟没有喘息,借着后退的势头猛地扭腰,长枪脱手飞出。 枪杆在半空旋转。 他五指张开,重新抓住枪尾,顺势抡圆,朝楚凌霄的侧颈砸去。 这一击若中,至少要断几根骨头。 楚凌霄没有硬接。 她屈膝下沉,枪杆擦着头顶掠过。 李覆舟一击落空,手臂被惯性带开,胸腹露出半瞬空门。 半瞬,已经够了。 楚凌霄的手掌再次袭来,抓向他的咽喉。 这一次,李覆舟已避无可避。 五指骤然收紧。 “起!” 一声暴喝。 李覆舟脚下骤然失去重量。 他整个人被楚凌霄单手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喉咙已被死死掐紧。 “呃呃呃!” 满场死寂。 李覆舟的手掌死死扣住楚凌霄的手腕,试图掰开那五根手指。 可他越用力,喉咙受到的压迫越重,呼吸很快变成了破碎的喘声。 楚凌霄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血珠顺着她的腕骨滑落,滴在李覆舟的银甲上。 她抬眼扫过台下。 方才还在哄笑的军士,一个个僵在原地。 楚雄站在旁边,脸色沉得吓人。 楚凌霄转回头,看着面色发紫的李覆舟。 “我若想杀,你已经死了!” 第557章 挑战三军 “噗通!” 李覆舟重重摔在演武台上,长枪也滚出去老远。 他张着嘴,半晌没能吸进一口整气。 楚凌霄抬起手,侧眼看向掌心。 枪刃割开的伤口还在淌血。 她随意往衣摆上蹭了蹭,像是方才抓住的只是一根木棍。 台下,死寂一片。 方才还在起哄的将士们站得笔直。 有人脸上残留着笑意,此刻却僵得有些难看。 李覆舟躺在台上,眼神发直。 要说受什么伤,倒也没有,可神志有点儿不清醒了。 他感觉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一息! 自己只撑了一息。 怎么一个黄毛丫头,一息就给他撂倒了? 李覆舟不信邪,抬头看向楚凌霄。 只感觉这个姑娘,太不简单了。 刚才交手的过程极短,但他却看得明白。 楚凌霄没有用任何精妙招式。 面对刺向眉心的枪锋,她甚至连躲都没躲,直接用手去抓。 那一把抓下去,掌心当场见血。 可她借着枪势被阻的刹那贴了上来,直取他的喉咙。 干净,狠辣! 她根本不在乎手上会不会留下伤,也不在乎那一枪是否可能刺穿掌骨。 她只想尽快逼近,然后杀人。 李覆舟后颈渗出冷汗。 这种打法,他见过。 边关陷入重围的老卒,明知逃不出去时,便会舍去半条命换敌人一条命。 可楚凌霄才多大? 她究竟进过多少次死人堆,才敢将以伤换命练成本能? 李覆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方才被掐住时,他的确慌了。 那只染血的手只要再多用上半分力,自己此刻便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下一个!” 楚凌霄冷眼扫向台下。 声音不算响,却让前排将士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没人应战。 李覆舟乃是楚家军副将,军中武艺稳居前列。 连他都被一招制住,谁上去能讨到便宜? 何况大小姐出手太狠。 她敢拿手掌迎枪,他们却不敢真把大将军的女儿捅死。 赢不了,也打不起! 楚雄站在台边,沉着脸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倒地的李覆舟,又看向女儿仍在滴血的手掌。 胸口那股怒意忽然滞了一下,再也提不上来。 楚凌霄会武,他一直知道。 小时候,她常常趁府中无人,偷偷将兵器架上的刀枪搬下来。 短刀太轻,她便换成长枪。 长枪握不稳,她就用布条把手掌和枪杆绑在一起。 楚雄撞见过几次。 他训过,罚过,后来也懒得管了。 女儿家练练武,总比整日在府中无所事事要好。 等她再长大些,议了亲,自然也就收心了。 可他从未问过,楚凌霄练到了什么地步。 更没仔细看过,她手臂上的旧伤从何而来。 她每次外出归来,藏在裙摆下的靴子为何沾着边关才有的黑泥。 一晃这么多年。 她何时长成这般模样,楚雄竟全然不知。 方才那一抓,看得他心口发紧。 不是因为李覆舟落败。 是楚凌霄抓向枪锋时,没有丝毫迟疑。 她太熟了。 熟得像是已经这样拼过无数次。 楚雄缓缓攥紧腰间佩刀,拇指压在刀柄上,又一点点松开。 他带兵守了半辈子江山,自问从未愧对朝廷,也未愧对楚家军。 可看着面前的女儿,他忽然有些不敢开口。 他此刻的情绪,是深深的愧疚! 可这份迟来的愧疚,也就只在他的心中,停留了片刻。 台下迟迟无人应战,楚凌霄回过头,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军中可还有武艺高强之人?” 楚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话落在耳中,实在扎人。 她才刚进军营,便当众击败他的副将。 如今又站在他的演武台上,问楚家军还有没有能打的人。 台下数千双眼睛都在看着。 楚雄胸中的愧疚被压了下去,脸色重新冷硬起来。 “凌霄,够了。” 他抬手指向台阶。 “回家去!” 楚凌霄站着没动。 她仿佛没有听见,视线仍旧对着台下军阵。 “若无人敢应战,那我便挑战三军!” 挑战三军?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众将士互相看去,神情各异。 有人觉得荒唐,有人面露恼怒。 楚雄深吸了口气。 “我让你回家!” 楚凌霄终于看向父亲。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今日若再退,往后依旧只能待在将军府中。 练枪要偷偷练,研习兵法也只能隔着院墙听父亲与部将议事。 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女子? “我今日,要挑战楚家枪阵!” “嘶!” 此言一出,台下嘶声一片。 紧接着,压不住的议论声从四面涌起。 楚家枪阵,是整个九都最强大的阵法,也是楚雄最引以为傲的看家本事。 此阵,曾破过无数次恶鬼军团,楚家军也是凭借着此阵,在战场上大显神威。 “这也太狂了吧?” “她以为赢了李将军,就无敌了?” “她连甲都没穿,莫说破阵,等枪阵合拢,她连退路都找不到。” 细碎的议论落入楚雄耳中。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被气笑了。 “小儿,休要胡言!” “楚家枪阵乃是根据戚镇山将军的阵法演变而来,经历过无数次大战的考验,也改良了无数次。每一处变化,皆是我楚家军用命试出来的。” 他盯着楚凌霄,额角青筋隐现。 “你连军阵都没见过,也敢妄言挑战?” 楚凌霄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 “父亲,楚家枪阵,有破绽。” 轰! 演武场彻底炸开了锅。 就连倒在地上的李覆舟都抬起头,顾不得喉咙疼痛,错愕地看向楚凌霄。 枪阵有破绽? 这话若出自敌军将领之口,尚且值得军中重视。 可楚凌霄从未入过军营,凭什么敢说这种话? 楚雄脸上的怒意也僵了一瞬。 随后,更盛。 “住口!” 他猛地甩袖。 “阵中变化皆有前人心血,你懂得几分,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楚凌霄轻轻冷笑。 “哼!父亲,可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您罚我禁足十日吗?” 楚雄皱起眉。 “那十日,我便在沙盘上推演阵法,可在最后一日,找到了破解之法!” “十日?狂妄!楚家枪阵,你十日就破了?”楚雄显然不信。 “父亲不信?”楚凌霄扬起了下巴,“今日,女儿破给你看!” 这话别说楚雄不信,台下的将士们也是不信。 一人一骑,面对千人枪阵,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便是一人一口唾沫,怕也能淹死她吧? 演武场角落,六皇孙眼神不停闪烁。 楚家枪阵,他早就想一睹风采了,只是这么多年,他只闻其名,却从未见过。 皇室将它视为镇守九都的根基,楚雄更是从不轻易在人前演练全阵。 他几次想要来军中观摩,都被宫中挡了回去。 没想到今日误打误撞,竟可能亲眼见到。 更让他在意的,是楚凌霄。 她一身长裙,没有披甲,手中也没有趁手的兵器。 可说出要破千人枪阵时,眼神里没有半点虚张声势。 她,真的觉得自己能赢? 楚雄沉默许久。 他知道女儿的脾气。 她既然已经站在这里,就绝不会服软。 强行把人带走,只会让这场闹剧变成楚家军往后的笑柄。 可枪阵无眼。 一旦结阵,前后军士会本能递枪。 千人围杀之下,他就算想中途叫停,也未必救得下楚凌霄。 “凌霄,慎言!” 楚雄的声音低了许多,隐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迟疑。 “一入枪阵,军令便高于一切。阵中无人会因你是我的女儿而收手,生死也无人能保。” 楚凌霄抬眼看向他。 那一丝迟疑,她听出来了。 可惜太晚了。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父亲在此刻放她一马。 “哼,千人枪阵,还留不住我楚凌霄!” 楚凌霄俯身捡起李覆舟掉落的长枪,手臂一振,枪杆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她转身走到演武台边缘,纵身跃下。 素色长裙在半空扬起,又迅速落定。 楚凌霄单手持枪,径直走向那匹青骢马。 青骢被演武场上的杀气惊得有些不安,不停踏动前蹄。 楚凌霄抓住缰绳,翻身而上。 她用枪尾拍了拍马腹,青骢驮着她缓缓转身。 她最终停在演武场中央,横枪望向高台。 “摆阵吧!” 楚凌霄扯紧缰绳,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 “我等着呢!” 楚雄脸色几度变化。 李覆舟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捂住脖颈走到楚雄身旁,声音发哑。 “将军,不可啊!” 楚雄没有回应。 他看着场中的楚凌霄,看了很久。 那个曾经连长枪都拿不稳的小姑娘,此刻独自坐在马上。 数千将士环绕四周,她的肩背却没有半分弯曲。 楚雄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迟疑已经被军令压下。 “随她。” 他缓缓抬起手掌,猛地向下一压。 “摆阵!” 第558章 破阵 楚雄这一声,那可就是军令了。 将令一出,便无戏言。 李覆舟本想再劝,可军令如山,他无法再反驳。 索性咬了咬牙,撩起战袍,从数丈高的高台上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他顺手从身旁一名校尉手中夺过一杆枪,单手倒提,大步往阵眼走去。 刀枪无眼。 楚家枪阵是楚雄半辈子的心血,威力究竟有多大,李覆舟比谁都清楚。 可眼前的楚凌霄,也是大将军唯一的血脉啊! 他能做的,就是亲自下场掠阵。 万一到了生死关头,有他在阵中照应,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虚无之中,刘年就站在楚雄的身侧。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是虚幻的,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可他现在的心情挺好,甚至有些想笑。 没想到,年少时的四姐,骨子里居然狂到了这种地步? 一人,一骑,去挑千人成型的战阵。 这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挨两巴掌的脾气,刘年可太熟悉了。 他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八妹的身影。 那丫头平日里也是这般横冲直撞。 可惜两人的底色终究不一样。 四姐是真有横扫千军的资本,而八妹,纯粹就是兜里没两个子儿的穷横。 “咚!咚!咚!” 沙场边缘的重鼓被擂得发闷。 军令既下,原本还有些看热闹心思的楚家军,神情瞬间变了。 那是真正见过血腥的眼神。 千余名披挂铁甲的精锐动了起来,靴底踩在粗粝的黄沙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这楚家枪阵,内里的门道极深。 千人之阵,被分割成了九个互为犄角的区域。 有人双手握重枪,专刺鬼首与咽喉。 有人一手扣长盾,一手端着尺许长的短枪,腰后甚至还别着断马刀。 长枪主攻,长盾主守。 九个区域分工分明,互为表里。 这套阵法,是楚雄为了挡住恶鬼,熬干了心血推演出来的。 恶鬼身躯坚硬,不知疼痛,力大无穷。 活人若是单打独斗,或者摆普通的方阵,一个照面就会被撕得粉碎。 但这套枪阵分成了内、中、外三层。 每一层又暗合三才之变。 只要有一处被恶鬼强行撕开,两翼的枪盾手便会立刻收缩合围。 活人就是靠着这种轮番的消耗与缠斗,才敢在这乱世里与鬼争命。 沙场中央,楚凌霄单手扯着缰绳,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素色的裙摆垂在马腹两侧,在风沙里微微飘动。 直到整座枪阵彻底合拢,森寒的枪尖连成一片铁林,她才轻轻嗤笑出声。 “父亲。” 楚凌霄微微仰头,清冷的声音传遍了演武场。 “楚家阵书有云,枪阵大成之象,当起兵五千!” 她握住长枪,枪尾在粗布鞋面上轻轻一点。 “今日为何只有千余人摆阵?父亲是觉得我不配,还是楚家军当真无人了?” 演武台上的楚雄,脸色猛然一沉,按在刀柄上的大拇指下意识压紧。 刘年站在一旁,眼皮微跳。 四姐这几句话,看似狂妄没边,其实算计得极深。 她太懂军中这些汉子的心思了。 方才在演武台上,她虽然一招拿下了李覆舟,但台下的军士眼中更多的是震惊与忌惮。 面对大将军唯一的嫡女,这些士卒就算入了阵,手里的兵刃也绝不敢往她要害上招呼。 留了力气的枪阵,根本就成不了阵。 楚凌霄要的,不是一场点到为止的过家家。 她要的是楚家军毫无保留的全力一搏。 “李副将。” 楚凌霄又看向李覆舟。 “呵!手下败将,还敢再战?楚家军无人了吗?” 李覆舟脸色瞬间阴沉。 他原本是一片好心,生怕士卒失手伤了大小姐。 可这句话,直接当着数千将士的面,将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大小姐!” 前排阵列里,一名满脸横肉的百夫长终于压不住火,粗着嗓子暴喝一声。 “休要欺人太甚!” “请大小姐进阵!” 这声音如同一把火,瞬间引爆了全军积压的怒气。 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卒,骨子里都是桀骜的狼,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指着鼻子羞辱,谁还能忍得住? “请大小姐进阵!” 千名甲士同时以长枪顿地,重盾轰鸣。 沙尘自地面腾空而起。 滔天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压得演武场边缘的旌旗猎猎作响。 楚凌霄看着眼前如巨浪般的杀气,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火候到了。 这才是能够抗击恶鬼的楚家军。 “铮!” 楚凌霄单臂一振,手中的镔铁枪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鸣。 “李将军这枪,轻了点。” 她丢下最后一句话,纤细的手腕猛地收紧缰绳。 座下的青骢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嘶。 “破阵!” 清冷的喝声未落,青骢马已如一道闪电,悍然撞向军阵。 “吼!” 前排长盾手齐声怒吼,数百面蒙着生牛皮的铁盾轰然并拢。 盾墙严丝合缝,化作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 从上方看去,一人一马的身影,渺小得如同一颗砸向山峦的石子。 她没有任何迂回变向的动作。 枪尖直指盾阵核心,去势不减反增。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就在青骢马即将撞上盾墙的刹那,楚凌霄忽然动了。 她双手握住枪身,手腕如游龙般猛然一拧,原本前刺的锋利枪尖骤然倒转,刺向后方。 反而将那粗如鹅卵的枪尾,狠狠向前捣了出去。 以钝击锐! “开!” 楚凌霄眼中寒光乍现,吐气开声。 青骢马四蹄腾空,带着数百斤的冲势与少女无匹的蛮力,彻底撞在一起。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沙场中央炸裂开来。 粗暴! 野蛮! 毫无章法可言! 楚雄站在台上,心头刚刚浮起这几个评价,眼珠子却在下一瞬间猛然瞪大。 那面足以抵挡重装骑兵冲撞的铁盾阵,竟然塌了。 楚凌霄这一枪砸上去的力道,重得简直匪夷所思。 那不是一般的力气。 甚至比北境荒原上那些成了精的重甲恶鬼,还要沉重数倍。 正面迎击的三名悍勇盾手,连人带盾直接倒飞而起。 手臂上的骨骼发出铮铮脆响。 他们倒飞的身躯砸进后方的长枪队列,瞬间压倒了一片。 原本严密的盾墙,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豁口。 “这怎么可能?!” 刘年虽然早就猜到四姐武力惊人,但亲眼看着这一幕,心头仍猛地一震。 这种纯粹的肉身力量,简直就是人形凶兽。 毕竟,这是她的生前啊! “呼!” 刺耳的风啸声撕裂空气。 楚凌霄借着反震之力,顺势将镔铁枪在周身抡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弧。 枪尾带起恶风,重重横扫在四周递来的十数杆长枪之上。 “铛铛铛铛!” 火星四溅,脆响不绝于耳。 那些精钢打制的枪杆,在这一记蛮横的横扫下,竟然被生生砸得弯曲变形。 握枪的楚家军老卒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青骢马长嘶前行,铁蹄踏碎黄沙。 周围兵器的碰撞声、甲片碎裂声,以及将士们压抑不住的闷哼,混成了一片。 楚雄眼角的青筋疯狂跳动。 他死死盯着那道在军阵中横冲直撞的素色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破绽? 楚凌霄先前所说的破绽,根本就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话。 她压根就没有去寻找阵法的阵眼,也没有去钻营什么协同的间隙。 她选了最愚蠢、也是最直接的一条路。 一力降十会! 任你千般变化,三才运转,我自一枪砸碎。 偏偏就是这种毫无道理的蛮横打法,打得整座楚家枪阵彻底乱了阵脚。 “稳住!休要乱了阵脚!” 李覆舟站在中军阵眼,急得目眦欲裂,手中长枪横陈,连声厉喝。 “二层收拢!侧翼用断马刀封住马蹄!” 他也是宿将,反应极快。 可当他透过混乱的人群,真正迎上楚凌霄那双漠然的眸子时,脊背深处却没由头地升起一股寒气。 那不是看同袍的眼神。 那是边关守将俯视蝼蚁、视生死如草芥的漠然。 这位大小姐,难道真的杀过人? 可惜,她没杀过人,她杀过的,全是恶鬼,数量怕是比阵中的老卒加起来还要多。 李覆舟的心底,第一次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生出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恐惧。 “撕拉!” 楚凌霄根本不管两侧劈来的断马刀。 长枪在她手中如同一根通天铁柱,每一次挑砸,都伴随着数名甲士的倒飞。 她从东侧的外阵强行杀入,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切入油脂。 中军尚未合围,后军还未来得及变阵,她已经纵马穿透了整座军阵。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漫天翻滚的黄沙之中,整座千人战阵被硬生生犁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数千名楚家军将士,竟连她的衣角都未能真正斩碎一片。 “唏律律!” 青骢马冲出军阵数十米远,楚凌霄猛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旋即稳稳转过身来。 她横枪于鞍前,神色平静地看着后方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楚家军。 晨风吹过,沙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倒地将士的粗重喘息声,以及兵刃跌落沙土的清脆声响。 楚雄站在台上,整个人僵成了一尊泥塑。 就在全军将士神色复杂、以为这位大小姐要开口嘲讽羞辱之时,楚凌霄忽然冷喝出声。 “第三队,握枪的手指扣得太死!” 清亮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没人教过你们吗?四指握实,大拇指微悬,枪身才能借力翻转,否则遇到恶鬼重击,先断的是你们自己的手腕!” 原本捂着流血手腕的一名士卒猛地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虎口。 “还有第七队的盾手!” 楚凌霄的视线如刀锋般扫向左翼。 “谁教你们把扣绳缠在掌心的?扣绳当入肘弯!手臂卸力,身躯下沉,方能抗住冲撞!” “连盾都举不稳,上了战场,拿什么护住身后的弟兄?” 一声声喝问,如同重锤砸落。 这绝非获胜者的耀武扬威。 这语气,这神态,分明就是一位百战归来的统帅,在校场上毫不留情地训斥新卒。 沙场之中,将士们面面相觑。 有人眼中尚带着不服,但前排那些真正挨了那一枪尾的老兵,神色却悄然变了。 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依着楚凌霄所言微微调整。 手臂处原本撕裂般的痛楚,在扣绳滑入肘弯的瞬间,竟真的轻了许多。 这些人看向战马上的素裙女子,眼底原本的轻视与屈辱,不知不觉间已满是震撼与恍然。 她不是来胡闹的。 她比他们任何人都懂这套枪阵该怎么用。 楚凌霄单手提枪,缓缓抬起,枪锋直指李覆舟的中军大旗。 她没有下马,也没有退走,只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重新爬起来的千名甲士。 “列阵!” 楚凌霄拉紧缰绳,清冷的声音在风沙中回荡。 “准备,再来!” 第559章 勇破三军 演武场上的风沙忽然变得有些呛人。 千名楚家军重新稳住了阵脚。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露出半点轻慢。 军卒们将长盾死死抵在身前,扣绳依着方才的指点勒紧了肘弯。 “呜!” 号角声自沙场边缘吹响。 楚凌霄单手提枪,胯下青骢马再次踏碎黄沙,直直撞了上去。 迎面两柄斩马刀贴着地面卷起恶风,直奔马背与她的腰间削来。 刀势极沉,配合着左右两侧合围的重枪,封死了所有退路。 楚凌霄挑起冷意。 她并未勒马躲避,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刀刃即将贴上裙摆的刹那,她脚下猛踹马镫,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 镔铁长枪在半空中倒转,沉重的枪尾顺着下坠的势头,狠厉地朝前点出。 “嘭!” 一声肉体的闷响声在大阵前排炸开。 两名握着斩马刀的精壮士卒甚至没看清残影,胸口甲胄当场凹陷。 两人倒飞出去,顺带着将身后的长枪手砸翻了一大片。 人墙轰然坍塌。 虚无之中的刘年看得眼皮直跳。 这根本就不是在同袍切磋,这是奔着拆骨卸甲去的。 偏偏那力道又拿捏得极准,只伤皮肉骨骼,绝不要命。 这得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多少遭,才能练出这手分寸。 大半个时辰里,整座校场完全沦为了一个人的狩猎场。 素裙翻飞,长枪如龙。 世人眼中固若金汤的楚家枪阵,被她单枪匹马,生生凿穿了七次。 七进,七出。 每一次杀透重围,她都会勒停战马,当着全军的面冷冷抛下几句训斥。 “第五队,步子迈得太宽,下盘浮得像团烂泥!” “第八队回防慢了一拍,真上了战场,恶鬼一口就能撕烂中军的肚子!” 起初那些甲士还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羞愤交加。 可到了第四次、第五次,整座大阵的气氛彻底变了。 那些被砸翻在地的汉子揉着淤青爬起来,眼里没有半点怨气,反而虚心地盯着她。 甚至在长枪再次临头时,他们的目光里隐隐透出了期待。 那是弱者在渴求强者的指点。 站在演武场最外围的角落里,六皇孙锦袍下的拳头早已攥紧。 少年盯着那道在千军万马中纵横捭阖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天下皆言楚家军勇冠九都,今日一见,楚家最锋利的那柄刀,居然一直藏在深闺。 按照沙场规矩,楚凌霄独闯千人阵,早在第一次杀穿时便赢了。 可她根本没提半个输赢的字眼。 她一遍又一遍地冲阵、撕裂、指出错漏。 九都军中奉为至宝的阵法,被她当场挑出了整整十一处致命的漏洞。 每一处,在将来的边关血战里,都足以让成百上千的活人拿命去填。 高台之上,楚雄的手掌不住地发颤。 这个古板冷硬了大半辈子的老将,此刻眼底的骄傲几乎要从眶子里溢出来。 这是他的种。 是他楚雄的女儿。 可那股骄傲在心头翻滚了几圈,最终全化作了苦涩与不甘。 为何老天爷要给她一副女儿身? 若是男儿,这九都的兵权与山河,楚家何愁不能替天下人撑起来? “唏律律!” 第七次出阵,青骢马在百步之外稳稳停驻。 楚凌霄低头看着微微发颤的掌心,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轻轻颔首。 这次,这群兵卒勉强算合格了。 她反手将长枪负在身后,拉动缰绳,骑着马缓步朝演武台走去。 楚凌霄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片碰撞声。 “哗啦!” 千余名楚家军甲士单膝跪地,手中的长枪重盾狠狠顿在黄沙之中。 紧接着,一声如同闷雷滚过的怒吼,自全军喉咙里喷薄而出。 “谢少将军!” 声音震碎了漫天尘土,直冲云霄。 楚凌霄单薄的身躯骤然僵住。 青骢马停在原地,她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从小到大,因为女儿身,她被锁在深闺,被勒令学习女红诗画。 哪怕是刚才进阵前,这些桀骜不驯的兵痞,嘴里喊的依旧是轻慢的“大小姐”。 可现在,他们喊了少将军。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楚凌霄背对着他们,喉咙微微动了动,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一片。 那些在北境荒原上冻得发硬的干粮,那些夜里独自缝合撕裂伤口的剧痛,在这一瞬全有了着落。 都值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水汽硬生生逼了回去,脸上重新换上那副冷漠的神情。 翻身下马,她一步步走上演武台,站在了楚雄的面前。 “父亲,我赢了。” 楚凌霄抬头直视着楚雄苍老的脸,语气平静如水。 “之前您提到的亲事,可以作罢了吧?” 楚雄看着女儿脸颊上的血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 “韩家的亲事,推了。” 楚凌霄一喜,眼底的光芒陡然亮了起来。 “那我参军入伍的事……” “休要妄想!” 楚雄的声音猛然拔高,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被严厉彻底绞杀。 “即便你赢了全军,军队也绝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站在旁侧的刘年忍不住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狠啊! 一句话,将这个姑娘十几年的苦熬与方才所有的惊艳,砸得粉碎。 楚凌霄的身子晃了晃。 原本挺拔如枪的脊梁,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再拔刀相向。 这么多年,参军的话她说过无数次,每一次撞上的都是这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她凄然地笑了一声,眼底的光彻底熄了。 “够了。” 也累了! 楚凌霄轻叹一声。 她松开手,任由那杆镔铁枪插在青石台上。 枪身犹自震颤不休,发出细微的哀鸣。 楚凌霄没有再看楚雄一眼,转身走下高台,牵着青骢马,孤零零地朝大营门外走去。 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在黄沙里显得格外单薄。 “大将军!” 李覆舟从后方跌跌撞撞地冲上台,急得眼珠子通红。 “我……我看少将军她行啊!她比咱们都懂这阵法,她凭啥不能掌军?!” “住口!” 楚雄转头,须发皆张。 “哪有什么少将军!那是我楚雄的女儿!” “可是大将军,恶鬼都打到关口了啊……” “你没生过女儿就给我闭嘴!” 楚雄厉声咆哮,眼眶通红。 “天底下谁家的女儿,要整日在这杀戮堆里舞刀弄枪?!” 李覆舟被吼得愣在原地,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站在角落里的六皇孙,望着楚凌霄落寞地离开。 眼神中似乎有了什么决定。 他冲着一旁的内侍摆了摆手,便悄悄然地离开了。 甚至连招呼都没跟楚雄打。 演武场上的风停了。 刘年的视线跟着楚凌霄一路飘向大营之外。 往后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样。 楚凌霄再也没有在楚雄面前提过一个关于兵戈的字。 楚府后院里摆着的长枪生了薄锈,案头重新摆上了古琴与未绣完的锦帕。 但刘年知道,她根本没有停下来。 恶鬼一日未除,死在旷野里的冤魂便一日不绝。 百姓要救,边关要守,这烂透的人间,总得有人去撑一把。 楚凌霄很早就想明白了。 光靠她一个人,一把枪,一匹马,救不了九都。 她需要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 可她的身份注定无法光明正大地在九都招兵买马。 正规的青壮全被朝廷征调,或是成了各大将门的私兵。 她只能去捡那些被人弃如敝履的残渣。 京城三十里外的荒山密林,终年被大雾笼罩。 这里地势险恶,常年有野兽恶鬼出没,连砍柴的樵夫都不敢靠近。 楚凌霄在山坳的废弃窑洞旁立了一杆破旧的黑旗。 旗面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狰狞的鬼面。 她戴上了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具,换上了暗金色的重铠,孤身立在乱石堆前。 山道尽头,陆陆续续走来了一群影子。 不多,整整三十个。 这些人身上穿着旧军袄,有的瘸了腿,有的被削掉了半只耳朵。 有的是受不了楚家军严苛操练逃出来的新卒,有的则是伤残之后被一两银子打发回乡的废卒。 甚至还有两个是受了不公,刚从死牢里逃出来的死囚,手腕上还挂着生锈的镣铐。 这是......一窝彻头彻尾的乌合之众。 楚凌霄坐在石头上,长枪斜插在一旁,面具在雾气中泛着死灰色的光。 没人能看清她的面容,甚至没人能听出她是男是女。 但那股子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暴烈煞气,压得这三十条汉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不管你们以前当过逃兵,还是吃过牢饭。” “我只问一句,敢不敢拿这条烂命,换个活法?” 三十个人僵立在冷风里,面面相觑。 “跟着我,有肉吃,有仗打。” 楚凌霄站起身,缓缓拔出地上的长枪。 “但也可能会死,死得尸骨无存。” 死寂在林子深处蔓延开来。 良久,一个右臂齐根断裂、脸上满是刀疤的老兵猛地咬了咬牙。 他拖着那条有些跛的腿走上前,单膝重重砸在碎石地里。 “将军!” 老兵粗喘着气,独臂死死按在地上。 “俺这条命早该烂在渭水边上了,是您,当初单骑来救,才让我还能喘气儿!” “若能再拿刀上战场,俺死也值了!” 显然,这位老兵曾经见过楚凌霄,或者说鬼面将军的威风。 更是受过她的恩。 既然有人带了头,后方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与残卒,眼中也都燃起了希望。 “扑通!扑通!” 膝盖撞击泥土的闷响接二连三地响起。 三十名衣衫褴褛的残兵,齐刷刷跪倒在残破的黑旗下方。 楚凌霄俯视着这群在泥潭里挣扎的人,面具下的眸子微动。 她缓缓抬起长枪,横在胸前。 “好。” 清冷的声音落进每一个人的耳底。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的兵!” 楚凌霄站在石堆之上,回望着九都城那巍峨的轮廓,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握紧。 她,终于有兵了! 从今往后,父亲不要的人,她来收。 楚家军看不上的废卒,她来练。 总有一天,她要让所有人看看,女人也能带出一支横扫天下的铁军。 第560章 铁血练兵,三百影军成! 楚凌霄收下三十个人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山坳里便响起了哨声。 第一眼看去,是一排歪歪扭扭站在泥地里的残兵。 有人拄着木棍,有人扶着旧刀。 昨夜刚跪下时的热血散干净了,腿脚也软了。 楚凌霄站在他们面前,周身透着肃杀之气。 “跑!” 三十个人愣了一下。 楚凌霄抬手指向远处的黑林,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跑到日头出来,再跑回来。” 几个残兵互相看了看,咬牙冲了出去。 最开始还能听见脚步声,渐渐便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有人伤了腿,刚跑过一段陡坡便摔进泥里。 他看见前面的人越跑越远,心里窝起了火。 什么鬼面将军,会不会练兵? 自己明明腿有伤,还叫我跑? “我不行了……” 那人扶着树干,胸口剧烈起伏。 话音刚落,黑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几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在雾气里睁开。 那是几只被尸气侵染的山狼,皮毛脱落,嘴角挂着黑色涎水。 残兵们握紧兵器。 面对恶鬼,他们怕得要死。 第一只尸狼突然窜出。 刀疤老兵抬刀格挡,狼爪撞在刀背上,震得他手腕发麻。 第二只尸狼从侧面扑来,直奔他的咽喉。 他退了半步。 脚下泥地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倒。 尸狼张开嘴,腥臭气息扑到脸上。 刀疤老兵瞪大眼睛,抬起独臂挡在面前,已经来不及挥刀。 嗤! 一道枪影从林外贯入。 枪尖刺穿尸狼的下颌,将它整个挑离地面。 楚凌霄手腕一抖,尸狼砸在旁边的石壁上,脑袋当场裂开。 她抽枪回身,扫过那名摔倒的老兵。 “站起来!” 老兵咽了口唾沫,撑着地面爬起。 “将军,俺……” “你死了,我不会替你收尸。” 楚凌霄没有看他,抬枪指向剩余的尸狼。 “给我杀光!” 这一次,没人再说什么。 尸狼从三面围来,也容不得他们说什么。 三十名残兵被迫收拢阵型,盾牌破旧,刀枪长短不一,配合更谈不上默契。 有人挡住正面,有人从侧后刺击。 第一头尸狼被砍断前爪,翻滚着咬住一名士卒的小腿。 那人闷哼一声,抡起短斧,接连三下砸碎了狼头。 第二头尸狼扑向后排,两个死囚同时伸手,一人抱住狼腰,一人将断刃捅进它的眼窝。 尸狼挣扎着把其中一人掀翻。 楚凌霄的枪尖擦着那人的耳侧掠过,钉死了尸狼。 她收枪时,枪杆已经微微弯曲。 “乱七八糟!” 三十个人喘着气看向她。 “再来!” …… 接下来的日子,山坳里再没有睡到自然醒的时候。 天未亮,负重奔袭。 日头升高,徒手拆招。 入夜之后,披甲巡林。 楚凌霄把他们分成三队,每队十人。 有人负责探路,有人负责设伏,有人负责引鬼。 她从不因为这些人身体残缺便降低要求,反倒把每个人身上的缺口都逼到极致。 断了两根手指的人,练短刀。 跛腿的人,练伏地突袭。 左眼瞎掉的老兵,被安排站在最前面听风辨位。 有人觉得荒唐。 结果第三夜,十几只恶鬼从岩缝里钻出,专挑众人视线死角扑杀。 那名独眼老兵抬手便是一箭,箭头穿过黑雾,钉入一只恶鬼的眉心。 他自己也被另一只鬼抓破肩甲。 剧痛让他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左边,还有两只!” 后排刀手迅速补位。 破刀斩进鬼躯,黑血泼了满地。 楚凌霄立在远处,直到最后一只恶鬼被钉死,才收回视线。 “听得不错。” 独眼老兵嘴角刚动了一下,便听见她继续开口。 “手慢了。” 那点笑意僵在脸上。 刘年在旁边看得直咧嘴。 夸一句会死吗? 他看着楚凌霄转身离去的背影,又觉得这话到了她嘴里,已经算是很重的奖赏了。 训练中途,逃兵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一个刚入营的新卒。 他原本在楚家军中服役,因战时摔断了腿,被发了几枚铜钱赶回乡。 来到山坳后,他只熬了几日,便趁夜偷走一匹马,想从后山离开。 楚凌霄在营门外等着他。 黑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马蹄声从远处逼近。 那新卒见鬼面将军拦路,猛地勒住缰绳,手掌按向腰间短刀。 “将军,我只是回家。” “军令说过,入营之后不得擅离。” “凭什么?我又没签卖命契!” 新卒咬着牙,眼中尽是不甘。 楚凌霄看了他片刻,伸手拔出长枪。 “你有一息拔刀。” 枪尖落下。 那人刚摸到刀柄,眉心便多了一个血洞,身体从马背上栽进泥里。 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只有马匹受惊,撞进旁边的木桩。 众人从营帐里冲出来,望着地上的尸体,皆是大惊,却无人敢说什么。 楚凌霄收枪,甩了甩枪尖上的血滴。 “既然选择跟我,就没有退路。” 她看着那些脸色发白的残兵。 “逃兵,斩立决!” 这句话压在山坳里。 从此以后,再没人试图离开。 第二个逃兵更聪明。 他没有跑,只是在夜巡时故意带偏队伍,想借恶鬼杀掉同伴。 结果被那名独眼老兵提前听出林中异响,众人反过来将他按在了火堆旁。 他承认得很快,甚至说自己只是怕死。 楚凌霄没有发怒。 她拔刀,砍下了他的头。 头颅滚到火堆边,眼睛还睁着。 “怕死可以。” 楚凌霄甩掉刀上的血。 “害死同袍,当斩!” 这次没人觉得她残酷。 他们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兵器。 楚凌霄给他们立下的规矩很少。 临阵不得乱。 受伤不得藏。 同袍未退,自己不得退。 粮食按功分配,武器由活下来的人继续使用。 规矩写在一块破木板上,歪斜地钉在营地中央。 有人识字,便一条条念给其他人听。 没人识字,便记住楚凌霄每次惩罚人的方式。 惩罚,她说到做到。 但承诺的奖励,也会给。 山中猎到的野兽,她让人剥皮分肉。 自己的钱粮用完了,便下山买米,回来时肩上扛着两袋,身后还拖着一车粗盐。 那一夜,营地里第一次煮出了带肉的热汤。 三十个人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 有个年轻人狼吞虎咽,差点把碗底都舔穿。 楚凌霄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 “慢些。” 年轻人立刻坐直。 “将军,俺……” 楚凌霄转身离开。 “没人跟你抢。” 刘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嘴硬成这样,难怪这些人愿意跟她卖命。 只是这些人还不知道,他们面前的这位,可是九都王朝镇国大将军的女儿。 而这位千金,自从上来这山,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了。 后面的日子,楚凌霄亲自教他们枪法,也教他们如何在狭窄地形中结阵。 她没有拿出完整的楚家兵书,只凭记忆在泥地上画出一道道阵线。 盾手站哪里,长枪从哪一侧递出。 受伤之后由谁补位,前排溃散时后排如何接住。 讲到关键处,她会停下来,抬脚抹掉半边阵图,重新画上一条路线。 “这里不能依赖中军。” “敌人若从侧翼压进来,阵首要自己活下来。” “来,我再讲一遍......” 这些阵法,都是被她重新改良过的。 虽有些在楚家军待过的老兵看得眼熟,但经过详细讲解后,发现有很多不同之处。 就这样,她日复一日地教导,日复一日地训练。 一个月后,第一批残兵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断腿的人能拄枪奔袭。 缺耳的人学会了辨认恶鬼的脚步。 曾经握不稳刀的年轻人,已能在黑暗里一击刺穿鬼物咽喉。 他们依旧穿着旧军袄,甲片也大多拼接而成。 站在一起时,仍然谈不上威风。 可那一双双眼睛,已经锐利得像刀。 楚凌霄没有停。 她带着第一批人下山,去接触那些被军营赶出来的残卒,去找受过冤屈的民夫,去找愿意拿命换口饭吃的人。 第二批来了五十多人。 第三批接近百人。 有人听过鬼面将军的名声,跋涉数日赶来。 有人只是走投无路,站在山门前时还在犹豫。 楚凌霄只给他们一把旧刀和一碗热粥。 吃完,留下。 不吃,离开。 没有誓言,也没有赏银。 山中的训练,越来越响。 木桩断了换新的,盾牌裂了重新钉。 有人在巡逻时失去手臂,有人从恶鬼爪下捡回一条命,躺在营帐里养伤。 楚凌霄会亲自去看。 她从不说安慰人的话,只将药放在床边,再检查对方的手指是否还能握刀。 三个月后,山坳里的营地已经连成一片。 三百名士卒分成六队,昼夜轮换,进退之间有了章法。 夜间点名时,三百道声音同时响起,震得山壁落下碎石。 楚凌霄站在黑旗之下,目光扫过整齐列阵的队伍。 她沉默了片刻。 “我们该......取个名字了!” 众人一听这话,都来了兴趣。 可叫什么名字,这些大老粗开始面面相觑。 楚凌霄抬头,看向四周沉沉压下的山雾。 “影军!” 两个字,不算响亮,却传遍了整座营地。 “行于暗处,出刃无声。” 三百名士卒闻言,同时抱拳,单膝跪地。 “影军,拜见将军!” 刘年站在虚无里,看着那杆鬼面黑旗缓缓升起。 旗面破旧,边缘还缺了一角。 可它立起来之后,山中的风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楚凌霄比从前更忙。 她亲自巡营,亲自改阵,亲自挑选斥候。 夜里所有人都睡下了,她还会一个人站在沙盘前,将楚家枪阵拆开,又重新拼合。 有时她盯着那几道阵线,一站就是很久。 手里的炭笔断了,也没察觉。 刘年看着她眼底越来越重的疲惫,胸口慢慢发闷。 这哪是练兵。 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命填。 可楚凌霄只是换一支炭笔,继续推演。 山顶的月色落下来,映在她的青面獠牙面具上。 下方营地里,三百名影军正在进行最后一轮夜训。 枪尖整齐抬起。 盾牌同时落地。 轰的一声,像一头刚刚睁眼的巨兽。 楚凌霄站在山头,望着那片灯火,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父亲……” 她开了口,声音却被山风很快吹散。 停了停,她又低声道:“总有一天,我会让您看到......”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亮起一道赤色火光。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冲破夜色,直奔山坳而来。 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冲到山顶,单膝跪地。 “将军,恶鬼军团有大规模异动!” 楚凌霄抬起头。 山外,群山尽头的黑云正在缓慢聚拢。 是时候该让影军,见见世面了! 第561章 三百对三千 落霞城的求援烽火,已经燃了三次。 黑烟都比上一次更浓。 城头上的楚家军越来越少。 残破的军旗插在砖缝里,被鬼爪撕去半边,只剩一个染血的“楚”字。 王猛扶着垛口,低头看了一眼城外。 三千恶鬼挤满荒野。 它们披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甲胄,手里抓着锈刀、断枪,甚至还有刚从城下拆走的石砖。 最前方的鬼物踩着尸体往上爬,后面的继续推挤。 密密麻麻。 “放箭!” 王猛抬刀怒吼。 城头弓弦齐响。 为数不多的箭矢划过天空,扎进鬼群。 几只恶鬼当场栽倒,转眼便被同类踩进泥里。 更多的鬼物顶着箭雨冲到墙下,打算凭借着利爪爬上墙头。 一名年轻军卒搬起滚木,刚探出半个身子,一只鬼爪便扣住了他的脸。 血肉撕裂。 那军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拽下城墙。 王猛冲过去挥刀斩断鬼臂,却只抓住一截沾血的衣袖。 他站在墙边愣了半拍,牙关狠狠咬住。 那孩子昨夜才问过他,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将军,西墙快撑不住了!” 传令兵跌跌撞撞冲来,肩甲已经碎了。 他半边脸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王猛回头看去。 西侧城墙下,一头高大的恶鬼正在用肩膀撞击墙体。 它浑身覆盖着铜色鳞甲,寻常箭矢落在身上,只能擦出零碎火星。 是铜甲鬼! 这样的怪物,一共有三只。 一只撞击西墙。 剩下两只立在城门前,双臂抱着从附近村庄拆来的粗大房梁,轮番轰击城门。 咚! 城楼猛地一颤。 几名伤兵没站稳,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把火油搬过来!” 王猛抓住传令兵的肩膀,声音已经嘶哑。 “没.....没了!” 传令兵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 “最后两坛,刚才全倒在北墙了。” 王猛的手僵在那里。 箭矢见底,火油耗尽。 能站着拿刀的人,连最初的一半都不到。 他缓缓松开传令兵,弯腰捡起一把卷刃的长刀。 “那就拿命堵!” 王猛说完这话,竟觉得轻松了些。 守城这么多年,他头一次碰上这般多的恶鬼。 三次求援皆已送出,最快的援军也要五天才能赶到。 落霞城等不到第五天。 或许连今晚都等不到。 城内街道上,百姓正忙着搬运木石。 老人递水,妇人包扎伤口,稍大些的孩子抱着箭筐来回奔跑。 没有哭闹。 之前哭过了,嗓子也哑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墙根下,将散落的箭矢一根根捡回筐里。 她的手被箭头划破,却只是放进嘴里含了含。 王猛看见这一幕,忽然不敢再看。 “将军!” 身旁的老卒把缺了口的盾牌递给他。 “城门若破了,怎么办?” 王猛接过盾牌,套在手臂上。 皮绳早被血泡软了,怎么也系不紧。 他扯了两次,干脆打了个死结。 “还能怎么办?” 王猛提刀走向城门楼。 “楚家军先死!” 老卒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 他跟了上去。 城外,恶鬼的嘶吼突然停了片刻。 三只铜甲鬼同时后退。 它们踩过同类的尸骸,将距离一点点拉开,随后低下肩膀。 王猛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在蓄力! 城门后方,几十名楚家军已经搬来木桩。 他们将肩膀顶上去,双腿死死蹬住地面。 谁都看得出来。 下一次,城门大概就要塌了。 …… 落霞城外的荒坡上,三百影军伏在枯草间。 他们已经看了很久。 黑压压的恶鬼将整座城池围住,城墙上的楚字军旗几次倒下,又被人重新扶起。 没人说话。 楚凌霄站在坡顶,青面獠牙的面具朝向落霞城。 她握着长枪,五指一直没有松开。 楚家军。 那是父亲的兵。 她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堂堂正正走进军营,让父亲亲眼看看她练出的军队。 可眼下真见到了,隔着三千恶鬼,只能看见一面快被撕碎的军旗。 楚凌霄喉间有些发紧。 她很快将那点异样压了回去,转身看向身后的影军。 三百人分成六队。 甲胄破旧,兵器也算不上精良,可他们伏在坡下时,没有一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这支军队刚刚成形。 再练几个月,他们会更强。 若是避开落霞城,等恶鬼大军离去,他们还能继续扩充。 三百人会变成五百,甚至更多。 现在冲下去,可能什么都留不住了。 楚凌霄看了他们许久,枪尾缓缓落地。 “落霞城里有楚家军,也有百姓。” “我不能见死不救!” 三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楚凌霄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出口,似乎还不够。 她很少向人解释,也不习惯将选择交给麾下。 可这一次,她没有资格逼他们送死。 “三百人,冲三千恶鬼……” “不多说了,愿意跟我去的,站左边。” “不愿的……站右边。这次,我不怪你们。” 山坡一下子安静了。 有人看向落霞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刀。 还有人吞了口唾沫,不知道该去哪边。 楚凌霄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怕,是正常的。 她自己也没把握。 影军第一次出战,便碰上十倍之敌。 三只铜甲鬼更是从未见过,城头的楚家军拿命去填,也没能挡住它们。 或许,这趟就不该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握枪的手便紧了几分。 接着,一道拐杖落地的声音响起。 最早跟随她的跛腿老兵撑着长枪,慢慢走向左侧。 他走得不快,却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 独眼老兵也跟了上去。 然后是刀疤老卒。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移动。 没有人喊什么豪言壮语。 楚凌霄看着左侧逐渐站满。 右边一直空着。 她本想再提醒一句,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面具挡住了她的脸,但挡不住那一瞬间紊乱的呼吸。 三百个人。 一个没少。 那名曾差点把碗底舔穿的年轻军卒站在前排。 他腿肚子有些发颤,见楚凌霄看过来,赶紧挺直腰杆。 “将军,影军刚有名字,总不能第一战就躲着。”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紧绷的队列稍稍松动,随即又迅速肃静。 楚凌霄垂下眼眸。 过了片刻,她抬手压紧面具,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永夜刨动前蹄,鼻间喷出滚烫白气。 楚凌霄翻身上马,长枪从众人头顶扫过,最后直指落霞城。 “好!”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 “随我杀出去,杀他个天翻地覆!” 三百影军同时举起兵器。 楚凌霄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被这一声,震开了。 她扯动缰绳,青面獠牙对准坡下鬼阵。 “此战活着的人,以后便都是我鬼面将军的亲兄弟!” 永夜扬起前蹄,随即重重踏下。 三百影军分作六队,顺着山坡无声散开。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鬼群,而是借土丘与枯林遮掩身形,朝着三处不同方向迅速迂回。 楚凌霄独自留在坡顶。 她盯着那三只铜甲鬼,枪尖缓缓压低。 落霞城前,三只铜甲鬼同时发足狂奔。 沉重脚步踏碎泥地。 其中两只抬起房梁,狠狠撞向城门。 另一只则用肩膀轰在西侧裂缝上,整段城墙随之震动。 咔嚓! 城门中央裂开一道大缝。 顶门的军卒被巨力掀翻,木桩脱手飞出,撞得数人口吐鲜血。 王猛提刀跃下城楼,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他扶住墙壁,抬头望着不断扩大的门缝,脑中竟空了片刻。 挡不住了! 铜甲鬼再次后退,抓紧染血的房梁。 城内的百姓惊慌后撤。 王猛深吸口气,推开搀扶自己的老卒,独自站到门后。 “开门!” 老卒怔住了。 王猛把盾牌横在身前,卷刃长刀缓缓抬起。 “与其被撞死,老子不如出去砍了它!” 城门外,铜甲鬼咆哮着踏地冲来。 就在房梁即将撞上城门的瞬间,一道银色枪光撕开长空,从恶鬼大军后方轰然坠落。 噗嗤! 枪光贯穿铜甲鬼的头颅,将它死死钉在落霞城门前。 第562章 大显神威 铜甲鬼晃了晃头,轰然倒地。 看到这一切的王猛,整个人僵住了。 刚才还在撞门的铜甲鬼,就这么死了? 金甲将军收枪转身。 “愣着做什么?” 楚凌霄抬枪指向城门。 “开门!” 王猛一下子回过神来。 城门外,三百影军已经冲到了近前。 六支队伍收拢成锥形,最前方是跛腿老兵与独眼老兵,盾牌交错,长枪从缝隙中探出。 锥尖刺进鬼海。 恶鬼刚刚转过身,便被长枪贯穿胸腹。 后方兵卒同时顶上,枪杆拧转,硬生生将尸体甩到一旁。 队伍继续向前。 没有停顿。 “开门!” 王猛一把夺过旁边军卒手里的火把,狠狠砸在门闩机关上。 粗大的门闩被人抬起。 城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 外面的恶鬼已经扑到门前,爪子扣住门缝,张嘴咬向最前方的影军。 跛腿老兵抬盾一顶,鬼爪撞在盾面上。 他手腕一沉,咬着牙没有退。 身后的长枪顺着盾牌上方刺出,扎进恶鬼的下颌,枪尖从后脑穿出。 “进城!” 楚凌霄低喝。 影军沿着锥形阵猛冲,三百人像一根打磨锋利的铁钉,硬生生从三千恶鬼中凿出一条路。 恶鬼从四面涌来。 有的爬上同伴肩头,扑向影军后排。 年轻军卒刚抬刀挡住,便被那股巨力撞得连退数步。 旁边的刀疤老卒撞开他,短刀横削,斩断鬼物半边脖颈。 黑血喷在两人脸上。 年轻军卒抹了一把眼睛,喘着粗气继续向前。 他腿还在发软。 可前面的人没有退。 那就跟着冲。 楚凌霄落在队伍最后。 长枪一横,枪杆抽在扑来的鬼物胸口。 骨骼塌陷,恶鬼倒飞出去,撞倒后方一片同类。 又有七八只恶鬼扑来。 永夜骤然停步,前蹄扬起,马身几乎直立。 楚凌霄借着马势翻身落地,金枪向前一递,贯穿一只恶鬼的眼窝。 手腕一抖。 尸体被挑起,横着砸向另一只。 撞击声接连响起。 影军已经冲进城门,王猛带着楚家军从两侧压上,举盾接应。 “快!快进城!” 王猛挥刀砍翻一只恶鬼,朝城内吼道:“别堵在门口!” 跛腿老兵率先冲过门洞。 身后影军鱼贯而入,最外围的几人肩甲被鬼爪撕开,仍旧死死护住队形。 最后一名年轻军卒刚跨过门槛,脚踝便被地上的尸体抓住。 他踉跄摔倒。 三只恶鬼同时扑来。 长枪从他耳边擦过,精准刺穿最前方那只恶鬼的喉咙。 枪尖一挑,尸体飞起,砸开后面两只。 楚凌霄单手扯住年轻军卒的后领,将他拖进城内。 “站起来。” 年轻军卒爬起身,嘴唇发白。 “将军,我还能打。” “那就别躺着。” 她松手。 年轻军卒抓紧长刀,跟上队伍。 王猛望着这一幕,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这套枪法。 这份对战局的判断。 他曾在楚家军待过很长时间。 眼前这人用的,是楚家枪法。 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用的都正宗! “关门!” 王猛猛然回头。 数十只恶鬼已挤进门洞,黑压压的爪子拍在门板上。 楚家军拼命推动绞盘,城门一点点合拢。 楚凌霄折返回去。 她抬枪横扫。 枪杆撞中最前方的恶鬼,胸骨断裂。 那鬼物倒下,压住身后同类。 她又向前踏出一步,长枪从尸群中抽回,带起一串黑血。 门板合拢。 最后一道缝隙闭死。 城内终于多出了一点喘息的空隙。 王猛提刀走来,先看了看城门,又看向楚凌霄。 “多谢壮士相救。” 他抱拳,语气郑重。 “敢问阁下名号?” 楚凌霄收回长枪,枪尖在地面轻轻一磕。 “鬼面将军。” 声音低沉,刻意压过嗓音。 王猛盯着她看了片刻。 “将军与我楚军,可有渊源?” 楚凌霄沉默了一下。 面具之下,她的下颌绷紧。 “无可奉告!” 楚凌霄转身离开。 王猛没有追问。 他看着那道暗金色背影,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长枪上,疑窦越来越重。 正宗的楚家枪法从来不外传。 这世上,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鬼面将军? 城外又传来撞击声。 咚! 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王猛脸色一变,快步冲上城楼。 楚凌霄也扭头看去。 铜甲鬼重新站了起来。 被她钉死在城门前的那只已经没了动静,剩下两只仍旧在撞城墙。 西墙裂缝正在扩大。 楚凌霄抬脚就要出城。 王猛一把抓住她的枪杆。 “将军不可!” 楚凌霄垂眸看向他的手。 王猛自己也愣了愣,随即松开。 “铜甲鬼刀枪不入。刚才那一只若非将军偷袭眼睛,根本伤不了它。楚家军数十好手,全折在这三只东西手里。” “我杀的死它们!” 楚凌霄抬头。 “城防交给你,别磨叽!” 王猛呼吸一滞。 “你要......独自出城?” 她已经走到城墙边。 “开侧门。” 王猛没有动。 楚凌霄转过脸,青面獠牙直对着他。 “我说开门!” 这句话,明显带着冷意。 而王猛也听出了里面的命令。 他咬了咬牙,转身吼道:“开侧门!所有人退后,弓手压住鬼群!” 小门刚刚打开一道缝,楚凌霄便纵身跃下。 她落在永夜背上,身体向前一伏。 战马冲出。 侧门在身后迅速关闭。 铜甲鬼同时转头。 其中一只抬起房梁,朝她横扫过来。 楚凌霄勒缰,永夜猛地偏身,房梁擦着马背砸落,地面顿时塌出一道浅坑。 另一只铜甲鬼从侧方扑来。 利爪撕开空气。 楚凌霄拧腰避过,长枪贴着鬼物的肋下刺出。 枪尖撞在鳞甲上,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白痕。 铜甲鬼反手拍下。 她抽枪不及,枪杆被鬼掌死死扣住。 巨力顺着枪身传来。 楚凌霄从马背上跃下,双手握枪,借着下坠之势猛然一拧。 枪杆弯成弧形,终于从鬼爪中脱出。 她落地滚开。 房梁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 城头有人惊呼。 楚凌霄撑地起身,肩甲被擦出大片凹痕。 她抬手按了一下,骨头没有断。 还好。 铜甲鬼低吼着冲来。 它身后的另一只也从侧面包抄,粗壮的双腿踩得泥地不断震动。 两只鬼一前一后,封住了她的退路。 楚凌霄看了眼倒在远处的长枪。 距离不远。 可先要过眼前这一关。 前方铜甲鬼张开五指,抓向她的胸口。 楚凌霄没有后退,身体骤然压低,肩膀撞进鬼物怀中。 砰!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 她的肩甲当场凹陷,整个人却借力贴住鬼躯,双臂从下方穿过,死死扣住那只鬼的手腕。 铜甲鬼猛地发力。 楚凌霄脚下的泥地被踩裂。 两股力量短暂僵持。 她的手臂肌肉一点点绷紧,暗金护腕下传出骨节摩擦声。 鬼物咆哮着抬膝,撞向她的小腹。 楚凌霄侧身避开。 膝风擦过甲胄,震得她腰腹发麻。 她没有松手。 “滚开!” 低沉的怒喝从面具后炸开。 气血在体内轰然涌动。 楚凌霄双臂猛然收紧,五指扣住鬼腕,硬生生将那条粗壮手臂向外扯开。 铜甲鬼的身体被拉得失去平衡。 它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楚凌霄抬脚踩住它的膝弯,腰背同时发力。 咔嚓! 关节错位的声音传出。 铜甲鬼身体下沉,另一只手朝她头颅拍来。 楚凌霄偏头躲过,掌风擦着面具掠过,獠牙面具裂开一道细纹。 她的眼神沉了下去。 下一刻,双臂骤然爆发。 撕拉! 那条铜甲鬼的手臂被她从肩膀处生生扯了下来。 黑血冲天喷出。 断臂砸在地上,五根手指仍在抽搐。 铜甲鬼发出凄厉惨叫,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 城头上,所有人都忘了放箭。 王猛张着嘴,手里的刀缓缓垂下。 徒手撕下铜甲鬼的手臂? 这真的是人? 楚凌霄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她抬腿踹出。 靴底撞在铜甲鬼膝盖上,骨头向后弯折,整条腿当场碎裂。 巨大的身体跪倒在泥地里,断口处喷出腥臭黑血。 长枪就在旁边。 楚凌霄俯身捡起,枪尖抵住铜甲鬼的眼睛。 那只恶鬼似乎终于知道了恐惧,另一只手撑地,想要往后爬。 可惜,太慢了! 枪锋前送。 噗嗤! 枪尖穿过眼眶,贯入头颅,余力将铜甲鬼钉死在地上。 它的爪子抓了两下泥土。 没了动静。 楚凌霄抽枪起身,黑血沿着枪刃滴落。 远处,仅剩的那只铜甲鬼已经逼近。 城头弓手终于回过神来,纷纷张弓搭箭。 王猛抬手压住他们。 “别放!” 铜甲鬼的速度太快,鬼面将军还在它们之间。 楚凌霄站在尸堆前。 她抬头看向城墙。 王猛与她隔着一片尸海对视。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像极了这些年,传说里的那位神秘将军。 似乎,也是戴着这种面具。 城外的恶鬼再次发出咆哮。 铜甲鬼呼啸着冲了过来。 楚凌霄缓缓转动长枪,枪尖垂下,沾血的锋刃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还剩一只!” 第563章 楚雄夜探闺房 激战持续了一夜。 最后一只铜甲鬼,也在“噗嗤”一声中。 被枪锋贯穿头颅。 倒下。 城下,失去三只铜甲鬼压阵,原本围攻城墙的恶鬼开始乱了。 它们嗅到同类尸体里的腥气,相互撕咬,军阵顷刻间散了。 楚凌霄抬头看向城墙。 王猛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开城门!” 门闩被抬起,落霞城守军倾巢而出。 三百影军也在此刻杀出。 六支队伍并未各自为战。 他们沿着尸群两翼穿插,盾手压住恶鬼,长枪手跟进补杀,受伤的人便退入阵中,由后排顶上。 这一套阵法,他们练了太久。 今夜才算真正见了血。 跛腿老兵冲在最前,步子一高一低,却比任何人都稳。 他用盾沿卡住一只恶鬼的下颌,独眼老兵循着吼声刺枪,直接贯穿鬼物眼窝。 尸群想要合围。 影军已经先一步分开。 他们像六柄短刀,扎进去,抽出来,再从另一个方向切入。 城中守军顺势压上,把阵脚大乱的鬼群往山坡下驱赶。 王猛终于看明白了。 鬼面将军先前救人入城,只是想保住这支刚成军的队伍。 如今三只铜甲鬼全死了,三百影军才真正露出獠牙。 而这支看起来不怎么精锐的军队。 用的阵法......像极了楚家枪阵! 天色渐渐泛白。 最后一只恶鬼倒在乱枪下时,落霞城外已经铺满尸体。 黑血渗入泥地,踩上去黏稠滑腻。 楚凌霄站在铜甲鬼的尸体旁,没有动。 她身上的重甲破了数处,左肩几乎被鲜血浸透。 永夜慢慢走到她身边,用头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楚凌霄迟了片刻才抬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没死呢,放心吧!” 声音很轻,也有些哑。 永夜打了个响鼻,前蹄烦躁地刨着泥土。 楚凌霄想翻身上马,右手刚按住马鞍,臂膀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停住了。 四周全是人。 影军在看着她,落霞城的守军也在看着她。 楚凌霄收回手,将长枪扛到肩上。 这点疲惫便像从未出现过。 王猛从城门内快步走出,身后跟着数百名满身血污的守军。 他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三只铜甲鬼的尸体,喉结动了动。 昨夜他还在想着焚城。 如今城还在,人也还在。 王猛抱拳弯腰,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将军大恩,王某没齿难忘!” 楚凌霄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城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数千名守军以刀枪击地,声音汇成一片。 “鬼面将军威武!” “鬼面将军威武!” 喊声越过城墙,传向远处山野。 楚凌霄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几年前,她第一次戴上这副面具,只想让那些恶鬼看不清她的脸。 后来名声传开,人人都知道有个鬼面将军,却没人知道她是谁。 也好! 至少他们记住的是她手中的枪。 王猛等喊声稍歇,才再次开口。 “敢问将军实名?王某定会禀明朝廷,为将军和影军请功......” “不必!” 楚凌霄打断了他。 王猛还想再说,视线却落在她握枪的右手上。 虎口撕裂,掌心全是厚茧。 拇指压着枪杆的位置,与楚家军老卒的握枪习惯一模一样。 昨夜匆忙,他只觉得枪法眼熟。 如今离得近了,那种熟悉感更重。 “将军,你这枪法……” 楚凌霄抬眸。 仅仅一眼,王猛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无需多问。” 她转身走向影军。 三百人迅速收拢。 有人断了手,有人腹部被鬼爪撕开,靠着同袍搀扶才能站稳,却没有一人掉队。 楚凌霄从他们面前走过。 她走得很慢。 看到伤势太重的,便抬手点出几人,让人拆下门板抬走。 死去的影军也被同袍背在身后,没有留在尸堆里。 做完这些,她才牵过永夜。 王猛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残破的鬼面黑旗离开落霞城。 他没有再拦。 直到三百影军消失在山路尽头,王猛才快步走回城中,亲手写下一封密报。 鬼面将军现身落霞城。 率三百影军,大破三千恶鬼。 一人连斩三只铜甲鬼。 所使枪法,疑为楚家嫡传。 王猛写到最后一句,笔尖停了许久。 楚家枪法从不外传。 能将这套枪法用到如此地步的人,放眼楚家军也找不出几个。 偏偏那位鬼面将军身形高挑,声音始终刻意压低。 还有那双眼睛。 王猛莫名想起了一个人,却又觉得荒唐。 他摇摇头,将密报封好,交给快马送往九都京城。 三日后,楚家军营。 楚雄拆开密报,只看了几行,原本平稳的呼吸便乱了一拍。 他重新看了一遍。 随后又看了一遍。 帐中无人开口。 李覆舟站在下方,偷偷瞥见“楚家嫡传”四个字,神情也渐渐变了。 他曾与楚凌霄交过手。 那一日,她赤手攥住枪尖,将他像小鸡子一样提了起来。 后来又单骑破阵,连挑楚家枪阵十一处破绽。 这世上能做到此事的人,本来就不多。 “将军。” 李覆舟迟疑片刻,还是压低声音。 “这位鬼面将军,会不会是……” “不可能!” 楚雄猛地将密报拍在桌上。 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李覆舟闭上嘴,不再说话。 楚雄盯着桌上的纸,脸色沉得厉害。 凌霄那丫头虽然倔,可她毕竟是楚家小姐。 偷偷练武,私自出府,都算她胡闹。 招募三百残兵,夜袭三千鬼军,一人连斩三只铜甲鬼…… 她怎么敢? 楚雄想冷笑,嘴角却没能抬起来。 密报里那句“暗金重甲,青面獠牙”,像根刺一样扎在眼前。 他忽然想起王妈曾画过一张极丑的恶鬼图。 当时他只看了一眼。 凌霄说要挂在房里辟邪。 荒唐。 楚雄一把抓起密报,大步走出军帐。 “将军,您去哪儿啊?” 李覆舟追出两步。 楚雄没有回答。 快马一路冲回将军府。 他翻身落地,连马鞭都没交给下人,径直穿过前院,往楚凌霄的住处走去。 越往里走,他脚步越快。 到了门前,却又停了。 房门紧闭,门缝里没有灯火。 楚雄抬手推门。 屋里空空荡荡,床榻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 墙边摆着兵器架,原本摆茶桌的地方,放着沙盘。 楚雄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过了片刻,他才走进去。 桌上压着几张应付禁足的山水画,墨迹笨拙,落款倒写得极像楚凌霄。 最底下还露出半张青面獠牙的恶鬼图。 他伸手抽出那张纸。 纸上的面具狰狞丑陋,与密报描述几乎一模一样。 王妈听见动静,匆匆赶来。 看到楚雄手里的画,她脚下一顿,脸色瞬间白了。 “老爷……” 楚雄没有回头。 “小姐人呢?” 王妈张了张嘴。 她本想再替楚凌霄遮掩,可楚雄已经推开衣柜。 里面少了好几件练武时穿的短衣,连盛放金银的木匣也空了。 瞒不住了。 “小姐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了。” 楚雄扶着柜门的手僵住。 一个多月。 密报上说,那支影军操练有度,进退如一,绝非仓促成军。 这丫头到底瞒了他多久? 楚雄缓缓合上柜门,转身往外走。 王妈望着他的背影,想替小姐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攥紧了衣角。 那天夜里,楚雄没有回军营。 他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北方。 桌上摊着落霞城的密报,旁边放着那张青面獠牙的旧画。 灯芯烧得噼啪作响。 楚雄几次想拿起密报,手伸到一半,又沉着脸收了回来。 “这丫头……真是……” 他停了很久,终究没有说下去。 窗外夜色沉沉。 楚雄眼里压着怒意,也压着担忧。 可在更深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细看的骄傲。 第564章 影城 落霞城一战后的第五日,刘年跟着楚凌霄走进了另一座边城。 城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洞里横着折断的拒马与守军尸骸,几面军旗浸在发黑的血水中,旗上的字被踩得看不清楚。 永夜踩过城门下的碎砖,挤出一层暗红污水。 三百影军有些沉默。 经历落霞城血战后,这支军队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 刘年飘在队伍旁边,闻不到尸臭,却能看见巷口堆积的苍蝇,以及那些已经干瘪的尸体。 整座城像被恶鬼舔过一遍,临街屋舍大门洞开,米缸翻倒,灶台上还摆着烧裂的陶釜。 前方的斥候翻身下马,很快从长街尽头折返。 “将军,这里的守军尽数战死,城内百姓大多还活着,被赶进了瓮城。” 楚凌霄握住缰绳的手略微收紧。 “谁赶的?” “应该是......恶鬼。” 斥候顿了一下,脸色难看得厉害。 “它们把尸体堆在瓮城外面,却没有继续屠杀,像是在……留着。” 留着做什么,他没敢说。 楚凌霄催动永夜,穿过两条满是尸骸的长街,最后停在内城门前。 瓮城里挤着近两万百姓,老人抱着孩子,妇人用破布裹住伤口,青壮则攥着一些看起来像武器的物件。 所有人都盯着入口,但眼底已经没有多少活气。 当百姓们看到楚凌霄的青面獠牙面具时,人群骤然骚动,有几个孩子吓得哭出声,立刻又被父母捂住嘴巴。 跛腿老兵向前走了几步,扯着嗓子喊道:“活人,我们是活人!落霞城来的影军!” 可惜这句解释,百姓们都没信。 直到楚凌霄拨转马头,让他们看见身后那面残破的鬼面黑旗,才有一个满身血污的老者跌跌撞撞走出人群。 老者望着楚凌霄,膝盖一弯,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 “将军,官军走了,县令也跑了,三千守军没粮、没箭,在城头撑了两日,全死了。”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染血的铜符,双手举过头顶。 “守将临死前让我等守住此物,说朝廷见符,必会发兵来援,可我们等了整整三日……”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显然,没人来。 刘年看向城头,那里吊着十几具穿官服的尸体,显然逃跑时慢了一步,被恶鬼屠戮吊起。 楚凌霄接过铜符,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攥入掌心。 “从今日起,此城改名影城。” “三百影军留下,守城。” 老者愕然抬头,附近的百姓也纷纷看来。 三百人。 留守一座刚被恶鬼屠过的孤城,听上去简直像一句疯话。 刘年却盯着楚凌霄的背影,忽然明白她为何要把这里叫作影城。 她需要一块立足之地。 这三百名被楚家军嫌弃、被朝廷舍弃,甚至被世道判了死刑的残兵,也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堂堂正正站着的地方。 城中没有欢呼。 百姓早被接连几日的屠戮吓破了胆,能留下来帮着搬运尸体,已经算是鼓起了最后一口气。 影军分成六队,先将三千守军的尸骸从城墙上抬下来,再把还能用的箭簇、刀枪与皮甲逐一收拢,折断的枪杆劈作木柴,破损的铁甲拆下甲片补到自己身上。 尸体太多,根本来不及下葬。 独臂老兵带人在城西挖出三条大坑,跛腿老兵则领着百姓修补城门,用拆下来的房梁顶住门板,又把街上的石磨、板车和粮柜全部拖来,层层堵在门洞后方。 楚凌霄一直站在城头。 北境天色阴沉,远处田野长满荒草,护城河多年未曾清淤,水面浮着一层青黑色烂泥,偶尔冒出几个气泡。 刘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里莫名发沉。 太顺利,也太安静了。 那些恶鬼留下两万百姓,又放任三百影军进城,怎么看都不像吃饱了准备回家睡觉。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护城河上便涌起一层白雾。 起初只有薄薄一缕,贴着河面缓慢流动,可不到半炷香,雾气便越过河岸,沿城墙根部向两侧蔓延,将整座影城包了进去。 城外斥候的铜锣骤然响起。 可刚响了三声,锣音便戛然而止,紧接着便传来战马凄厉的嘶鸣。 楚凌霄抬手提枪。 “上城!” 三百影军丢下尸骸,迅速奔向各处城墙,百姓则依照先前安排退回瓮城,青壮搬运滚木与石块,妇人烧水、撕布,老人照看孩童。 他们才刚站稳,护城河里便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裹满淤泥,五指抠住河岸,接着又是一只,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条河道。 泥浆翻滚。 一颗颗腐烂头颅钻出水面,紧接着是肩膀、胸膛与长满黑毛的躯干,成千上万的恶鬼从淤泥中爬起,眼眶里亮着幽绿色鬼火。 最少五千! 刘年一眼扫过去,头皮已经有些发麻。 这还只是能看见的。 浓雾深处有沉重脚步接连响起,里面至少藏着十几头体形巨大的铜甲鬼,最中央那道黑影更高,肩头几乎与城墙齐平,每次向前踏出一步,护城河里的水都会向两侧震开。 楚凌霄将六队影军分守三门,自己留在破损最重的主城门,独臂老兵守左,跛腿老兵守右。 没有援兵,也没有退路。 恶鬼很快冲到城下,它们踩着同类的肩膀向上攀爬,最底层被挤碎之后,后面的便踏着尸体继续冲锋,十余息间已堆出一座歪斜的尸坡。 “放!” 城头箭矢倾泻而下,最前方数十只恶鬼被钉穿眼窝,翻滚着砸回尸群,可这些临时搜出的箭矢本就不多,连放三轮后,箭筐便见了底。 楚凌霄纵身跃下城垛。 枪锋贯穿一头恶鬼的天灵,顺着脊柱一路撕开到腰腹,她手腕转动,枪杆带起那具沉重尸体,狠狠砸入后方鬼群。 轰! 七八头恶鬼被砸得骨骼断裂,尚未爬起,暗金色身影已经闯入其中。 枪出如电。 一颗头颅刚刚飞起,楚凌霄便踩着无头尸身跃出,长枪横扫过另一头恶鬼的胸膛,肋骨与内脏同时炸开,污血泼了她满身。 刘年下意识跟着她冲下去,手掌穿过一头恶鬼的后脑,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他只是记忆中的旁观者。 眼前一切早已发生,刀枪也好,煞气也罢,全都碰不到千年前的一粒尘土。 这种感觉真他妈憋屈! 楚凌霄连续挑碎十几头恶鬼,城门附近却没有因此空出多少地方,更多鬼物踩着尸块涌来,一只恶鬼甚至拖着断腿爬到她身后,张口咬住了她的披风。 她反手一肘砸碎其面骨,抽枪再刺,枪锋却卡在了另一头恶鬼的肩胛中。 四只利爪同时落下。 重甲溅起大片火星,其中一爪撕开肩甲,连带着削下一块血肉。 楚凌霄没有出声,拔不出枪便弃枪,抓住面前恶鬼的脖颈,屈膝撞碎它的胸骨,又夺过其手中的断刀,一刀斩开两颗头颅。 城墙两侧已经彻底乱了。 影军装备太差,许多人的刀砍进恶鬼骨头便被卡住,只能用身体撞上去,让身后同袍完成补杀。 跛腿老兵被三头恶鬼压在城垛下,瘸腿让他退不出去,他索性用断枪穿过自己的大腿,将扑上来的恶鬼钉在砖墙上。 独眼老兵刚刺穿一头鬼物,后颈便被利爪切开,血喷在身旁新兵脸上。 那新兵愣了一下,随即嘶吼着扑过去,用牙齿咬住恶鬼的耳朵,与它一同翻下城墙。 刘年认得他们。 练兵时,他们用残缺的身体磨出各自的战技,落霞城一战后,他们还曾站在鬼面黑旗下,笑着说这条烂命总算值了点钱。 如今,一个接一个没了...... 恶鬼撞开左侧城垛时,独臂老兵已经浑身是伤,唯一的右手握不住刀,只能用布条把刀柄死死缠在腕上。 一头身披骨甲的恶鬼踩着尸坡登城,利爪贯穿他的腹部,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独臂老兵垂头看了一眼腹部,又望向仍在城门前厮杀的楚凌霄,忽然咧开嘴。 他用仅剩的手臂抱紧恶鬼脖颈,双脚蹬住城垛,拼尽最后一口气向外翻去。 两道身影同时坠下城墙。 下方堆积的恶鬼被砸倒一片,很快又被后续尸潮淹没。 楚凌霄像是听见了动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铜甲鬼的拳头便砸在她胸前,厚重护心镜当场凹陷,整个人向后倒飞,撞碎了城门楼的木柱。 永夜冲进鬼群,用身体撞开扑来的恶鬼,低头咬住楚凌霄的披风,想把她拖起来。 楚凌霄手掌撑地,刚刚起身,喉间便涌出一口血。 她身上的暗金重甲已经碎裂大半,青面獠牙面具布满裂纹,右手虎口也彻底崩开。 四周再没有站着的影军。 三百残兵。 从无人问津,到人人跪拜。 从黑林练兵,到落霞城扬名。 最终,竟全都倒在了这座刚刚拥有名字的城里。 城内两万百姓挤在瓮城,隔着破损城门望向那道染血的身影,瑟瑟发抖。 刘年站在楚凌霄身旁,手掌一次又一次穿过她的肩膀。 “四姐,起来!” 他明知她听不见,仍旧大声呼喊着。 “楚凌霄,起来!” 城墙上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那头藏在浓雾中的恶鬼统领终于登上城头,四肢覆盖着厚重骨甲,十指弯曲如钩,口中还咬着半截影军尸体。 楚凌霄试着捡起金枪。 手指刚刚碰到枪杆,便无力地滑了下去。 她单膝跪在血泊中,永夜挡在她身前,浑身伤口同时淌血,却仍朝恶鬼统领发出悲鸣。 恶鬼统领一掌拍下。 永夜被砸翻在地,颈侧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四蹄抽动着想要爬起,终究没能站稳。 楚凌霄抬头,透过破裂的面具,看了一眼满城尸骸。 她亲手带出来的人,全死了。 朝廷的援军依旧没有影子。 恶鬼统领走到近前,锋利鬼爪缓缓抬起,对准了她的头颅。 刘年挡在两者之间,张开双臂,眼睁睁看着那只利爪穿过自己的胸膛。 毫无用处。 鬼爪轰然刺落。 就在即将贯穿楚凌霄头颅的瞬间,城外地平线上突兀亮起一片刺目的银色反光。 随即,地动山摇的马蹄声碾碎浓雾,也碾碎了漫天鬼哭! 第565章 银甲入阵 紧接着,刘年耳边“嗖”地响了一声。 这声音在鬼哭声中并不明显。 可下一秒,一根乌沉沉的箭矢已经穿过浓雾,射了过来。 嘭! 刚要拍向楚凌霄的鬼骨甲寸寸炸开,顿时爆成了漫天碎骨。 楚凌霄眼神一凛。 她仰头看去。 浓雾深处,先是亮起了一点银光,随后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寒光穿透雾气,像是有人将一片星河拖到了地面。 几面大旗从雾中缓缓升起。 旗面银白,边角整齐,旗上没有任何名号。 刘年盯着那几面旗帜,心里刚冒出个念头,远处便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 呜! 沉闷地声音压住了满城鬼啸。 下一刻,马蹄落地。 整片地面都在震。 浓雾被硬生生撞开,一支银甲骑兵从荒野尽头冲了出来。 整整,五千骑! 每一名骑兵都披着制式银甲,甲片层层叠叠,肩甲与护臂上没有多余装饰。 战马同样披甲,马蹄裹着黑铁,踩过泥地时溅起大片浑浊水花。 他们没有高喊,没有鸣鼓,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五千匹战马便这样压着尸潮侧翼撞了进去。 第一排骑兵放平长枪。 枪锋刺入恶鬼膝弯,顺势一挑,筋骨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十几头恶鬼同时跪倒。 第二排从缝隙中穿过,短枪贴着地面横扫,将倒地鬼物的脚踝尽数斩断。 第三排紧跟而上,刀锋从腋下切入,专挑肋骨之间的薄弱处,刀身一转,连心口尸线也被一并剖开。 快! 狠! 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刘年站在楚凌霄身侧,眼看银甲骑军从尸潮中凿出一道笔直通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谁的部将? 银甲军冲入恶鬼群后,阵形立即分裂。 五千人转眼化作三股洪流,一股斜插城门,一股横切左翼,最后一股绕向恶鬼统领所在的高处,三支队伍彼此交错,却没有丝毫碰撞,反倒将数千恶鬼切成了互不相连的三块。 恶鬼想要回身扑击,后方骑兵已经收枪换刀。 恶鬼抬爪,前方骑兵便侧身避让。 恶鬼扑空,后方的枪锋便从颈下贯入。 一头接一头。 尸体不断倒下,尸潮的阵脚彻底乱了。 刘年看得眼皮直跳。 这阵法…… 他曾见过楚家枪阵,九宫分区,层层递进,攻守相连,讲究以军势压人,借锋芒破阵。 眼前这支银甲军的起手与楚家枪阵极其相似,阵眼移动却快得近乎凶残。 楚家枪阵重在稳。 这支骑军重在切。 他们根本不给恶鬼聚拢的机会,所有变阵都围绕着一个目的,将鬼物的关节、脖颈与尸线逐一切断。 楚凌霄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握枪的右手微微收紧。 那是她楚家的阵。 可其中的穿插路数,已经被人改得面目全非。 改阵之人熟悉楚家枪法,熟悉楚家军的弱点,更熟悉她在战场上的习惯。 银甲军每一次变阵,都像是在替她补上曾经来不及补的漏洞。 恶鬼统领已经从地上爬起。 它的手腕只剩下半截骨茬,断口处黑气翻涌,竟在眨眼间重新长出五根利爪。 尸煞的恢复力,果然麻烦。 它抬头看向银甲军,口中发出低吼,周围数十头高阶恶鬼立即朝那名白甲将领扑去。 白甲将领终于抬起了手。 五千骑兵同时勒马。 战马长嘶,前蹄扬起,银甲洪流停得整整齐齐。 白甲将领手中长枪向前一压。 没有喊杀声。 银甲军却在下一瞬间再次冲锋。 这一次,他们放弃了分割,五千骑兵收拢成一柄狭长枪锋,直取恶鬼统领。 沿途挡路的鬼物被撞飞,躯体在马蹄下碎成肉泥,几头铜甲鬼试图从侧方扑来,银甲军中立即分出两列骑兵,交叉掠过,长枪从铜甲鬼的眼窝刺入,另一柄枪从后颈穿出。 两具尸体被挑在枪上。 白甲将领纵马而来,距离恶鬼统领还有十丈时,他突然从马背跃起,银枪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光。 恶鬼统领抬起仅剩的手臂,五根鬼爪同时合拢。 枪尖撞上鬼爪。 咔嚓! 白甲将领手腕一翻,枪杆弯曲,借着鬼爪的阻力改变方向,银枪擦过恶鬼统领的掌骨,狠狠刺入它的肩胛。 恶鬼统领猛然发力,想把他连人带枪掀飞。 白甲将领松开枪杆,身体借力后仰,双脚在鬼物胸膛上连踏两步,转眼落到它身后。 恶鬼统领还未转身,银枪已经重新落入他手中。 枪锋从后颈刺入。 贯穿头颅! 白甲将领双臂同时发力,银枪带着恶鬼统领庞大的身躯横飞出去,钉在城墙垛口上。 骨甲碎裂,黑血顺着枪杆流下。 那颗狰狞头颅抽搐了两下,眼中的绿火便彻底熄灭。 尸潮,顿时失去秩序。 银甲军继续向前。 五千骑兵沿着三道缺口反复冲杀,马蹄踏碎尸骨,长枪挑开胸膛,银刀割断尸线。 刚才还压得影城喘不过气的恶鬼大军,此刻像被割开的腐草,成片倒下。 楚凌霄撑着金枪,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胸前的护心镜已经凹陷,暗金重甲碎了大半,肩头血肉外翻,面具上的裂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永夜倒在她脚边,脖颈的伤口还在淌血。 楚凌霄低头看了它一眼,随后抬起枪,枪尖指向那名白甲将领。 刘年心里一紧。 刚刚才捡回一条命,四姐这就要找人算账了? 白甲将领已经走了过来。 他卸下长枪,交给身后的亲兵。 那张脸也随即露了出来。 年纪不大,看起来约莫二十余岁,眉目温润,面容俊美,偏偏一双眼睛沉得厉害,像是常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霜。 他身上的白甲很轻,甲片贴合四肢,腰间没有佩剑,只有一柄短匕。 他走到楚凌霄面前,停下。 没有开口。 楚凌霄的枪尖向前半寸,血珠沿着枪锋滑落。 白甲将领抬了抬手。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将木板和炭笔递给他。 他低头写字。 动作很快,笔画却端正。 写完,他将木板递到楚凌霄面前。 刘年也凑了过去。 木板上只有一行字。 “将军莫慌,此战已定。” 楚凌霄看完,目光没有任何松动。 她抬枪指着白甲将领的喉咙,声音沙哑,带着刚刚杀过重围后的血气。 “你是何人?” 白甲将领见楚凌霄说话,不由得古怪一笑。 他没有看枪尖,而是将木板翻了个面。 刘年下意识低头。 只见他又快速写了一行字。 “小黑被你照看得很好啊!” 楚凌霄看着这行字,猛然睁大了眼睛。 枪尖停在白甲将领喉前,再未前进半分。 城外的恶鬼还在溃散,银甲骑军正在追杀残兵,远处不断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城内两万百姓也从惊惧中抬起头,望着这支突然降临的军队。 可楚凌霄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盯着木板上的那几个字。 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 第566章 回忆 楚凌霄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炸开。 刘年眼前的城墙、尸潮和银甲骑军迅速褪色,连楚凌霄枪尖上凝着的血珠都停在了半空。 下一刻,天地倒转。 他站在了一条青石长街上。 街边挂满了灯笼,车马挤在朱雀门外,披甲的军士守着驿道,百姓被驱赶到两侧,伸长脖子看着那支从边关回来的队伍。 “六皇孙回京了。” “听说在北边打了胜仗。” “打什么胜仗,三千人追着两百恶鬼跑,最后还折了大半,若非镇北军接应,怕是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嘘,小声些,终究是皇孙,人家才多大啊!” 人群里议论不断,声音压得很低,落到刘年耳中,却清晰得厉害。 街道尽头,一队甲士缓缓行来。 为首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身披旧制镇边铠甲,腰间悬着短刀,背脊挺得笔直。 他生得很清秀,脸色却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始终没有回应两侧百姓的指点。 那双眼睛,沉得不像个少年。 他身下的乌骓马极为神骏,通体漆黑,四蹄落地时几乎没有杂乱声响,脖颈上的鬃毛随风掠动,隐隐透着一股野性。 刘年低头看去。 一名八岁左右的小女孩正站在街角,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眼睛盯着那匹马,看呆了。 年幼的楚凌霄显然没听清那些议论。 她的眼里,只有那匹马。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威风而又灵动的动物。 骑队进了驿站,木门在身后合拢,街上的人群很快散去。 楚凌霄却没走。 她绕到了驿站后墙,拖来一只装菜的木箱,踩上去看马厩。 乌骓马正在里面饮水。 她看了很久。 到了天黑,她回了楚府,第二天又跑了过来。 第三天还是如此。 她不认识那个少年皇孙,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得胜,更不知道一个被朝野称作“废物”的皇族子弟,有什么值得留意。 但那匹马,她记住了。 驿站门口,陈无言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墙头。 向身后的内侍指了指,意思是问,这姑娘是哪家的? 楚凌霄的脑袋刚露出来,便立即缩了下去。 她动作太快,木箱却没跟上,哐当一声翻倒在地,整个人从墙边摔了下来,手都摔破了。 陈无言赶忙绕了过去,低头看着她。 楚凌霄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绷着脸与他对视。 她那时眉眼稚嫩,神情却已经有了几分不服输的冷意。 陈无言抬手比划了几下。 旁边的随从看懂了,拱手道:“殿下问姑娘可是楚家小姐。” 楚凌霄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陈无言,重新落到马厩里的乌骓身上。 她伸手指了指。 “我想骑它。” 陈无言怔了一下。 随从也愣住了。 这匹乌骓刚从北境带回来,性子极烈,除了陈无言,旁人靠近都会挨上一蹄,连驿站的老马夫都不敢替它添草。 楚凌霄却没有半点退缩,仿佛她看中的东西,理应归她所有。 陈无言回头看了乌骓一眼,又看向楚凌霄。 他抬手在墙上写了两个字。 “小黑。” 楚凌霄皱眉:“这是它的名字?” 陈无言又写。 “正是!” “我能摸摸它吗?” 楚凌霄表情有些局促,但还是勇敢地再次问道。 陈无言拿着炭笔的手停了停。 随后,他点了头。 那一日,楚凌霄终于摸到了乌骓的鼻梁。 乌骓先是喷出一口热气,吓得她肩膀一缩,紧接着又把脑袋凑了过来,在她掌心轻轻嗅了嗅。 楚凌霄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没有笑,眼底却亮得厉害。 几日后,陈无言离开九都,准备返回边关。 临行前,他让人将一匹刚出生不久的乌骓小马驹送到了楚府。 那小马驹腿还站不稳,走两步便要摔一跤,楚凌霄却抱着它的脖子不肯松手,连楚雄亲自过问也不理。 “殿下为何送马?” 楚府管家替楚雄问了一句。 陈无言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出木板。 上面写着一句话。 “赠英雄!” 仅此三字。 画面到这里,忽然被浓重的黑雾撕碎。 刘年踉跄一步,重新回到影城城外。 耳边重新灌入风声、马嘶和恶鬼溃散时的嚎叫,胸口那股被记忆压住的窒息感却没有散去。 他看着楚凌霄。 她仍旧举着长枪,枪尖离白甲将领的喉咙只有半寸。 可那只握枪的手,已经发颤得不像话。 楚凌霄盯着木板上的“小黑”二字,面具下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当然记得。 永夜便是陈无言赠给她的幼年乌骓,楚雄嫌它不中看,曾命人换一匹汗血宝马给她。 她把那匹宝马送回马厩,抱着它在院子里睡了一夜。 后来它成了真正的乌骓战马,陪她翻过北境雪山,踏过落霞城的尸堆,也在影城城墙下替她挡过三次致命重击。 她给它取名永夜。 可当年知道它来历,并能叫出小黑的人,只有一个。 楚凌霄的枪尖慢慢垂下。 “陈无言。” 白甲将领的睫毛动了一下。 刘年却看得头皮发麻。 好家伙! 这位就是那个被朝廷丢到边关、被百官称作废物哑巴的六皇孙? 五千银甲骑军听他号令,阵法能在尸潮里切出三条血路,刚才那一枪更是干净利落,直接把恶鬼统领钉死在城墙上。 这种人要是废物,九都朝堂得是什么地方? 陈无言从亲兵手中接过另一块木板,低头写了几笔。 “楚小姐。” 楚凌霄的肩背倏然绷紧。 她没有接话,只将长枪横在身侧,面具裂缝下露出的一双眼睛冷得吓人。 “你认出我了。” 陈无言点头。 楚凌霄抬手按住腰间短刀,动作很轻,刀鞘却发出一声细响。 刘年听见这个声音,心里跟着一跳。 四姐这副模样,他太熟悉了。 她越安静,越说明心里已经把所有可能都过了一遍。 当年她戴上青面獠牙面具,化身鬼面将军,刻意改变嗓音和身形,连楚家军都没人看穿她的身份。 陈无言只凭一匹马,便将她从面具后面拽了出来。 这份眼力,实在有些过分。 楚凌霄的目光扫过那五千银甲骑军,落到陈无言身上时,杀意已经淡了几分,警惕却更深。 “你早就知道鬼面将军是我。” 陈无言提笔。 “之前在楚家军营中见过,才知。” 楚凌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所以呢?朝廷派你来的?” 她心中清楚,自己招兵买马,还占城池养兵,这些举动,全都犯了律法。 陈无言写字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 影城城墙已经塌了半边,城内的百姓从瓮城中涌出,许多人衣衫褴褛,手脚还被残破的铁链锁着。 银甲骑军正在清剿残余恶鬼,五千匹战马列阵于城外,整齐得像一面压住荒原的墙。 陈无言低头,在木板上写道: “你误会了,我是来看你怎么走,自己想走的路!” 楚凌霄看了许久。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第一次从鬼军手下救人,回府后被楚雄禁足十日。 想起了十五岁戴上鬼面,骑着永夜独守边城。 也想起十八岁那日,她在演武场上以一杆长枪破掉楚家千人阵,跪在点将台下,请求父亲准许她入军。 楚雄最后只说了一句。 “楚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时她没哭。 她捡起长枪,转身离开。 后来她建立影军,守住落霞城,又守住影城,身边的人来的来,死的死,唯独永夜始终跟着她。 她早已习惯了独自决定,独自承担,独自走到所有人都不敢去的地方。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她,他早就看穿了一切,却没有拆穿。 楚凌霄握枪的手终于松开。 “你送我的那匹马,很不错!” 陈无言点头,继续写字。 “它叫什么?” 楚凌霄闭了闭眼。 “永夜。” 这两个字落下,陈无言低下了头。 良久,陈无言收起木板,转身看向影城。 他抬手,银甲骑军立即分出数百人,列队进入城中,先清查百姓,再封锁城门,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楚凌霄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逐渐恢复冷硬。 她握紧长枪,刚要迈步,身体却晃了一下。 无奈,只能把重量压到长枪上,撑着枪杆向前走去。 陈无言扭头看向她,抬手写道: “楚姑娘莫动,待会儿我叫人来给你疗伤。” 楚凌霄没有回应。 她紧了紧面具,抬枪指向远方。 “六皇孙不在边关戍守,带着私兵秘密出现在中原腹地,是朝廷要拿我楚家问罪吗?” 陈无言摇了摇头。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炭笔,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 “专程救你!” 第567章 密谋 楚凌霄盯着木板上的四个字,许久没有动作。 多年独行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谨慎,或者说是多疑。 “你知道我占城养兵,便该知道我犯了什么罪。” 陈无言提笔。 “知道。” “你带兵救我,也会被牵连。” “知道?” “那你还来?” 炭笔停在木板上。 陈无言抬起头,视线越过她,落到城中那些刚刚脱困的百姓身上。 有人抱着死去的孩子,有人扶着断腿的老人,也有人跪在焦黑的城墙下,伸手捧起一把混着尸灰的泥土。 他低下头,写道: “他们活着,便值得。” 楚凌霄看完,眸光轻轻一动。 陈无言抬手,比了一个稍候的手势。 “此时非讲话之机,晚些再谈。” 写完这句,他随手将木板扔给亲兵,转身走向正在清理战场的银甲骑军。 楚凌霄站在原地,看着他指挥若定的模样,心中的警惕慢慢卸下了一些。 当夜,影城残破的城楼内。 篝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外面偶尔传来战马低沉的嘶鸣。 楚凌霄卸下半边护甲,露出肩头凝固的血痕。 那是恶鬼统领留下的爪伤。 她拿布条随意缠了几圈,动作干净得像在擦拭兵器。 陈无言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块木板。 炭笔落下。 “伤势如何?” 楚凌霄微微皱眉,没有回答伤势,而是盯着陈无言问道。 “你既然专程来救我,为何这么晚才来?” 陈无言又写。 “伺机而动,才有胜算!” “你放屁!” 楚凌霄激动地站起了身:“我三百影军尽皆断送,你早就在远处埋伏故意不救,是何居心?” 陈无言一愣,苦笑摇头写道。 “我赶到时,影军已死伤大半,可当时如果去救,我的人也会死伤惨重,而救你却可抵万军,所以......” 还没写完,楚凌霄一把打掉木板。 “那是我培养出来的兵,你视他们如草芥,与那些恶鬼有何区别?” 陈无言闻言,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捡起木板写道。 “我的兵,不也是兵吗?” 这句话一出,楚凌霄沉默了。 身为一个将军,都是护短的。 刚才那种情况,如果贸然出来救人,他陈无言的兵也会死伤惨重。 最好的做法,是等恶鬼们彻底攻下了城池,待放松警惕的时候再突袭。 而为了救自己,他只能强行突袭。 刚才一战,虽然成功了,可那些银甲军,的确也有许多伤亡。 陈无言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露出笑意,炭笔再次挥动,写下“写字太麻烦,军中暗语,可愿学?” 楚凌霄似乎想找个台阶下,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教!”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刘年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叫做天才之间的交流。 陈无言写字极快,每一个手势都精准无比,代表着进攻、撤退、方位、甚至极度复杂的情绪表达。 楚凌霄起初看得眉头紧锁,但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的手指便开始跟着陈无言的动作微微比划。 半个时辰后,陈无言停下了炭笔,双手快速打出一段极其复杂的连环手势。 楚凌霄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微闪,随即抬起双手,用同样的手势回敬了一句,动作虽然生涩,但意思分毫不差。 刘年蹲在篝火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真特么离谱! 半个时辰掌握一门全新的手语,这俩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不过,这种无声的交流,在这孤寂破败的城楼里,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契合感。 就像是两个被整个世界排斥的异类,终于在废墟中找到了同类。 篝火噼啪作响,爆开一团火星。 楚凌霄放下双手,目光透过火光,直视陈无言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你不在边关戍守,带私兵入中原,究竟意欲何为?如今天下大乱,恶鬼横行,朝廷到底在干什么?” 陈无言脸色一沉,没有立刻作答。 而是取出一张卷起的羊皮,铺在两人中间。 地图上画着九都城的轮廓,皇城、宫墙、河道与城门都标得清清楚楚。 可最让人不舒服的,是皇城地下。 那里密密麻麻画着一层又一层的线,像无数条盘踞在地底的虫子,最后全部汇聚到皇陵附近。 陈无言用炭笔在其中一处重重点下。 九都皇城地下。 炼鬼祭坛。 刘年身上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陈无言又写下一行字。 “陈涌,在炼鬼。” 楚凌霄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她只是问:“炼什么鬼?” 陈无言的炭笔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写道: “以活人养鬼,以恶鬼炼血。” 笔锋极重,几乎划破木板。 “求长生!” 篝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粒火星。 刘年盯着那三个字,脑中忽然闪过皇陵内殿的画面。 陈涌立在尸海之中,身后是不断重生的尸煞,子母双阴脉像两颗跳动的黑色心脏,将整座九都拖进尸气里。 原来如此。 陈涌懂得炼鬼,也懂得催动阴脉。 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是突然出现的。 千年前,九都皇城的地底,早就埋下了第一根骨头。 陈无言写得很慢。 “皇祖父年轻时,私通异族萨满阴古,迷信阴古的邪说,妄图通过活人与恶鬼炼制长生血丹,以求万世统治。” 写到阴古二字时,他停了一下,像是连握笔的手都被那段旧事压住。 “如今,异族虽早被铲除,但祖父心中的恶念已生,犹如附骨之疽。” “你以为各地的恶鬼暴动,真的只是天灾吗?” 楚凌霄的目光沉了下去。 陈无言继续写。 “一半是天灾,一半,是朝廷为了掩盖暗中抓捕百姓投入祭坛的行径,故意放纵恶鬼作乱!” 楚凌霄猛地站起身,长枪发出铮鸣。 陈无言抬手指向地图上分散在各地的黑点。 那些地方,有边关城池,有南方村镇,还有几处靠近旧战场的荒废县城。 “恶鬼暴动,一半源自阴脉,一半源自祭坛。” “朝廷借鬼灾封锁各地,暗中抓捕百姓,送入地下。” “失踪者没有尸骨。” “被炼成了丹。” 楚凌霄盯着地图,五指缓缓攥成拳。 她想起北境边城的空巷,想起影城瓮城中被铁链锁住的百姓,也想起那些恶鬼军每一次进攻时近乎疯狂的举动。 它们在寻找活人。 它们背后有人驱使。 可谁能想到,那个坐在九都皇城中的人,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陈无言提笔,在木板上写下最后几行。 “当年戚镇山将军死守豫阳城,三十万将士全部战死,才换来这几十年的太平。” “可如今,这份太平,正被皇帝亲手腐蚀,戚将军的遗志,成了一个笑话。” 看到“戚镇山”三个字,楚凌霄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楚家世代敬仰的军神,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信仰。 刘年喉结动了动。 戚镇山。 这个名字从陈无言笔下出现的那一刻,千年前与千年后的线终于彻底接上。 镇国将军死守豫阳城,换来九都数十年的安稳。 可陈涌把戚镇山留下的东西,一点点掏空了。 把忠魂做成祭品,把功劳写进自己的史书,再用一座皇城压住所有人的嘴。 好家伙。 这已经不是昏君两个字能说清的了。 陈无言站起身,走到楚凌霄面前。 他很干脆地将那张羊皮地图和写满罪状的木板,扔进了篝火之中。 火舌瞬间吞噬了羊皮和木板,火光将陈无言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凌霄,眼神中再也没有之前的温和与隐忍。 他抬起双手,用刚才教给楚凌霄的手语,极其郑重地比划出了一段话。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楚凌霄看着他的手势,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没有犹豫,猛地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在胸口的铠甲上。 刘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眶发热。 他看懂了陈无言的手势。 那不是什么军令,也不是什么请求。 那是两个被逼到绝路的灵魂,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发出的最疯狂的咆哮。 陈无言比划的是: “楚将军,可愿与我一同,反了这吃人的天下!” 第568章 你我君臣,各论各的 篝火噼啪作响,将陈无言和楚凌霄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凌霄跪在那里,她没有犹豫。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她缓缓站起身,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冷冽。 “如何反?” 陈无言欣慰一笑。 缓缓又坐了下去,开始用手语快速地比划起来。 粮草、军械、金银,他负责。 他会利用皇孙的身份,撬动许多看不见的资源,甚至能从国库里“借”出东西来。 情报、内应、朝臣,他负责。 他在宫中安插了许多眼线,也与一些对皇帝不满的忠良旧部有秘密往来。 这些,都是暗处的东西。 也是根基。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城外。 那五千银甲骑军,只是他这么多年运筹的冰山一角。 他的手势一变,比划出一个“四”的数字。 四倍! 在附近的山林荒谷之中,还藏着两万多他私下招募训练的兵马。 这些年,他以巡查边防、安抚流民为名,走遍了九都的山山水水,收拢了无数因战乱家破人亡的青壮。 他将他们藏了起来。 现在,他指着楚凌霄,手势里的意思是,这些兵,全都交给她。 他要她,将这支总数近三万的私兵,练成一支真正的铁军。 一支能正面撕碎恶鬼,也能踏平皇城的铁军。 他负责后方的一切,而她,只需要负责一件事。 打胜仗! 刘年看着陈无言比划完,心头巨震。 好家伙。 倾其所有,豪赌一场。 这位哑巴皇孙,平日里温润如玉,与世无争,没想到骨子里竟是如此的疯狂。 这魄力…… 楚凌霄也愣住了。 她看着陈无言在那豪气干云地比划,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玩笑。 可看到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然。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比刚才更加决绝。 “陈无言!”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敬佩。 “你身负皇室血脉,心怀天下苍生,此乃拨乱反正之大义!” “我楚凌霄,愿奉你为主公!” “自今日起,凌霄愿为您的马前卒,刀下刃!但凭驱策,万死不辞!” 她将头深深低下。 在她看来,陈无言是皇室正统,起兵反抗暴君,是名正言顺。 而她,只是一个将门之女,理当辅佐。 这是规矩。 也是大义。 然而,一双手伸了过来,温和而坚定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不让她拜下去。 陈无言连连摇头。 他扶起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开始比划。 手势很快。 他说,那日在楚家军营,他亲眼看见她单骑破阵,七进七出。 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战场直觉,那种对战机的把握,是他生平仅见。 他说,她的天赋,是统帅千军万马,是在阵前冲锋陷阵。 而他,长于谋略,精于算计,却身体残缺,无法亲临一线指挥。 若他为主将,是埋没了她这块百年难遇的璞玉。 所以…… 陈无言后退一步,竟对着楚凌霄,同样重重一拳捶在自己的胸口,单膝跪地。 他比划道:他只愿做她帐下的一名副将。 替她谋划,为她分忧。 楚凌霄彻底懵了。 刘年也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拼命要当小弟,一个非要当副手? 这皇位和兵权,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吗?两个人推来推去的。 “不行!”楚凌霄断然拒绝,“你为主,我为将,天经地义!军中不可无主,名不正则言不顺!” 陈无言只是摇头,固执地用手语重复着。 他为副将。 他只做副将!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一个眼神坚毅,一个神情固执。 谁也不肯退让。 刘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叫什么事儿啊! 千古艰难唯一死,权柄在手不肯抓。 这两人,都是怪胎。 终于,楚凌霄像是被他的固执打败了,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她一摆手,带着股子不耐烦的豪气。 “既然如此,你我,各论各的!” 陈无言一愣。 刘年也是一愣。 各论各的? 这是什么操作? 只听楚凌霄斩钉截铁地说道: “对外,我拜你为主公!借你皇室名号,聚天下义士,此为大义!” 她顿了顿,直视陈无言。 “但在军中,我为三军主将,你为我帐下副将!所有军令,你必须听我的!此为军法!” “你可愿意?” 一内一外。 一明一暗。 对外,他是君,她是臣。 对内,她是将,他是属。 这…… 刘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能这么玩? 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陈无言看着她,先是错愕,随即,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漾开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笑容,像是春风吹过冰河,灿烂得惊人。 他没有再比划什么。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抬起右拳,再次用力地捶在自己的胸膛上。 是为应允。 也为盟约。 刘年看着陈无言脸上那陌生的笑容,看着他捶在胸口的手。 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四姐一出场,就称呼自己为“主公”。 为什么她对自己,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服从。 原来根子,竟然在这里! 在千年之前,在这座破败的城楼里。 “主公”这两个字,不是对现在的刘年的称呼。 而是对千年前那个叫陈无言的哑巴皇孙的承诺。 一个延续了千年的承诺。 对外,他是主公。 所以,她一直这么叫着。 刘年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心头涌上极其古怪的感觉。 像是……继承了一份自己完全不知道的遗产。 一份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信任。 这一世,他就是陈无言。 那一世,陈无言就是他。 记忆的画面在此刻仿佛与现实重叠,刘年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白甲将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时竟有些恍惚。 可就在这时。 “砰!” 城楼那扇破烂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名银甲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是血,盔甲上全是狰狞的抓痕,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将军!” 斥候扑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吼道。 “不……不好了!” 楚凌霄和陈无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说!”楚凌霄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 斥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不断涌出鲜血,眼睛里是极致的恐惧。 “皇……皇城……” “九都皇城……地下的……祭坛……” “……启动了!” 第569章 厉兵秣马 斥候趴在地上,看起来伤得极重。 楚凌霄把他扶起来靠在墙根,撕下自己袖口的布条缠住他断了的胳膊。 动作很快,手法也狠,斥候疼得直翻白眼,但反倒一口气顺过来了。 “把话说清楚。” 斥候喘了几口,努力让舌头听使唤。 “属下……属下奉命回京打探消息,还没进城门,就看见城墙上的守军在跑。地底下的动静太大了,整个皇城西面的地砖都在往下塌……” 他停了一下,似乎不愿回忆当时的情景。 “属下远远看见……有东西从祭坛底下爬出来了。” “什么东西?” “看不清。”斥候摇头,“太远了,但那股煞气……属下隔着三里地都站不稳,城外的恶鬼全疯了,朝着皇城方向跪,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楚凌霄的手停在他伤口上。 陈无言蹲下来,在地上用指头划了几道,然后抬头看向楚凌霄,打了一串手语。 刘年看不太懂,但从楚凌霄的表情变化里大概读出了意思。 陈无言的判断是:祭坛失控了。 皇帝陈涌往里头填了太多活人,煞气早就过了临界。 那东西不是刚生出来的,是一直在养。 像窖里埋的坛子,早就满了,现在盖子崩了。 但问题是...... 陈无言的手势突然变慢。 他比了一个“不在”的动作,然后指向京城方向,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楚凌霄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说……那东西不在京城?” 陈无言点头。 他在地上重新画了一遍。 京城的祭坛是母巢,但孕育出来的东西,早就被移走了。 陈涌不傻,不会把这种玩意儿放在自己脚底下。 那它在哪? 陈无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城楼角落那张破桌前,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开。 眼睛,锁定了一个地方。 天渊关。 刘年心里“咯噔”一声。 天渊关! 中原的咽喉。 北境通往腹地的唯一隘口。 陈无言的手语很快:陈涌要的是长生,恶鬼要的是天下。陈涌以为现在的灾难拖得起,以为等他真正长生不老了,一切灾难都可以解决。 但恶鬼,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中原,恶鬼一定要来,而想进中原,天渊关是唯一的路。 所以那只大家伙,不论从哪里出来,最终的目标,都会是天渊关! 楚凌霄盯着地图上那个点,陷入了沉思。 刘年站在旁边,虽然碰不到任何东西,心却跟着悬了起来。 …… 接下来的日子,刘年眼中的画面开始加速。 影城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楚凌霄几乎昼夜不眠。 陈无言的私兵在七天之内全部转移到了影城。 两万多人,带着粮草、铁料、马匹,分批从不同方向进入。 影城周围的山坳被开辟成校场,日夜都有喊杀声。 楚凌霄把所有人打散了重编。 不管你之前是谁的兵,进了影城,就只有一个番号:影军。 刘年看着她站在土坡上,面具底下的眼睛扫过乌压压的人头。 那些人里有老卒,有流民,有逃兵,有猎户,甚至有几个偷跑出来的楚家军伍长。 她一视同仁。 跑得慢的加练,打得差的陪练,不服管的…… 刘年亲眼看见楚凌霄把一个挑事的壮汉打得满地找牙,然后把他扶起来,塞了块干粮。 那壮汉第二天就成了最老实的兵。 陈无言则几乎不出现在人前。 他像一条暗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 刘年偶尔能瞥见他深夜趴在桌上写密信,用蜡封好,交给灰衣信使。 信使骑快马消失在夜色里。 三个月内,陈无言策反了三名京城大员。 具体怎么策反的,刘年没看到细节。 但从信使带回来的回信内容看,有人是为了良心,有人是为了活命,还有一个……纯粹是因为陈涌杀了他全家。 后勤开始源源不断地输入影城。 成车的铁锭、盐巴、药材,甚至还有一批从军械库里“消失”的制式长弓。 楚凌霄接收物资的时候难得笑了一声。 “你那三个人,胆子不小。” 陈无言只是淡淡比了个手语:他们没有退路了。 三个月。 刘年眼看着影城从一座破烂边城变成了一座兵城。 城墙加固了两层,护城河拓宽了三丈,校场上每天有三万人在操练。 三万影军。 楚凌霄将楚家枪阵拆碎重组,融进了她这些年在实战中摸索出来的暗杀战术和分队穿插打法。 白天练阵,夜里练杀。 除了陈无言的那五千精锐以外,其余的人原本都是一群松松垮垮的乌合之众。 可刘年看着那些人,被四姐一点一点捏成了一块铁。 他们的眼神变了。 站姿变了。 握枪的手不再发抖。 这女人练兵…… 刘年在心里叹了口气。 简直是把人当铁坯烧,烧完了拿锤子砸,砸完了淬冷水,反反复复,直到钢出来为止。 然后在第四个月初,斥候带回了消息。 刘年看见楚凌霄的手攥紧了枪杆。 消息很急,也很残酷。 之前斥候所报的情报不假。 九都皇城地下的炼鬼祭坛确实崩了。 投进去的活人太多,煞气过载,整个祭坛从内部炸开。 而千里之外,炸出来了个百年尸王! 斥候的描述很简短,因为亲眼见过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只知道那东西站起来的时候,方圆十里的恶鬼全趴在地上不敢动。 它带着数万恶鬼,一路屠城,直奔天渊关。 刘年的心沉到了底。 和陈无言的判断一模一样。 更糟的消息紧跟着来了。 昏君陈涌在祭坛崩塌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反省,不是补救。 他下了一道圣旨。 命楚雄率八万楚家军,即刻开赴天渊关,严阵以待。 八万楚家军,是九都朝廷手里最后的精锐了。 楚雄这辈子靠这支军队守住了北境二十年,每一个兵都是他用心血喂出来的。 陈涌居然让他们,去打百年尸王? …… 那天夜里,影城的议事厅只点了一盏灯。 陈无言坐在沙盘前,手语打得又急又密。 楚凌霄站在对面,双臂抱在胸前,面具上的獠牙在灯火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陈无言的意思很明确,楚家军是正面战场的主力,打普通恶鬼绰绰有余。 但百年尸王不是普通恶鬼。 那东西是用成千上万条人命喂出来的,身上的煞气浓度能让普通士兵连站都站不稳。 楚家军遇到了,就是送死。 尸王的威力,陈涌会不知道? 他这么做,就是要楚雄去死。 养寇自重也好,功高震主也罢,陈涌对楚家的猜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借尸王的手灭掉楚家军,既除了心头大患,又堵住了天下人的嘴。 镇国将军在九都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即便遇到必死的局面,也愿为国捐躯,这等大义,值得世人敬仰! 这一计,一石二鸟。 楚凌霄静静地站在那里。 刘年看不到她面具底下的表情。 但他看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颤。 她比谁都清楚,她的父亲是个愚忠之人。 这个男人认死理,忠君爱国刻在骨头里。 圣旨一到,他不会抗命。 哪怕知道是去送死,他也会带着八万子弟兵开赴天渊关。 因为他是楚雄。 楚凌霄突然转身走向墙边,一把抓起靠在角落里的金枪。 枪尾重重杵在地上,“咚”的一声。 “全军集结!” 陈无言猛地站了起来。 他挡在楚凌霄面前,死死拦住她。 手语打得飞快,快到刘年只勉强看懂了四个字。 按兵不动! 楚凌霄的眼睛从面具后面盯着陈无言,像两团被压住的火。 那一刻,议事厅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噼啪”的炸响。 刘年看着这两个人对峙的背影,喉咙发紧。 一个要救父亲。 一个要顾全大局。 谁对谁错? 第570章 出征 楚凌霄站在沙盘前,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灯火从獠牙缝隙间透过去,映得那双冷得要杀人的眼。 陈无言还在比划。 他告诉楚凌霄,楚雄已经进了天渊关。 八万楚家军,也已经摆开了阵势。 此刻赶过去,来不及了。 就算三万影军昼夜奔袭,抵达天渊关时,楚家军和尸王也已经打到了尾声。 而且,必然打得极惨。 刘年盯着沙盘。 那面代表楚家军的黑色小旗,插在关口正中。 四周密密麻麻,尽是代表恶鬼的白骨旗。 八万对数万。 看起来兵力相差不大。 可那头百年尸王,是从九都祭坛里爬出来的东西。 它吞了多少活人? 没人知道。 陈无言却比谁都清楚,这一战,楚家军赢不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人命拖住尸王的精锐。 拖到尸王的煞气衰竭。 拖到那些高阶恶鬼死伤过半。 届时,影军再出手。 三万精锐,斩杀残血尸王,顺势收拢楚家军残部。 九都朝廷最后的军权,便会落入他们手中。 陈无言将手指落在沙盘上,先指天渊关,又指影城,最后缓缓握住了拳。 大局已定! 刘年看懂了。 这计划,确实稳。 但这计划,太残酷! 按他的意思来,楚家军死不死,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三万影军能不能借此崛起,能不能在尸潮和朝廷之间撕开一条路。 至于楚雄。 陈无言给出的安排也很简单。 楚家军拼光之后,陈涌就没理由继续猜忌一个手无兵权的镇国将军。 然后顺势劝他告老还乡。 如此一来,倒也体面。 至于之后,九都还有没有将军,还能不能组建军队。 陈涌自然没什么顾虑,能为国卖命的忠义之士,大把! 可楚凌霄听完后,突然轻笑了一声。 没等旁人反应过来。 只听“锵”的一声。 她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锋出鞘,寒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陈无言的手势停住。 刘年也愣了。 楚凌霄走到帅案前,五指握住剑柄,手臂肌肉绷紧,霍然斩下。 轰! 厚重的木案应声裂开。 楚凌霄提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 “你可敢......再说一遍?” 声音低到了极点,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杀意。 陈无言没有动。 刘年忽然觉得议事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争论了。 是两个人在撕开一层遮羞布。 陈无言要的是天下大局。 楚凌霄要救自己的父亲。 可她又不只是为了父亲。 那八万人里,有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楚家军。 有跟着楚雄守过北境的老卒,也有刚入营没几年的年轻人。 那些人叫她少将军。 那些人曾经替她父亲挡过刀。 如今要让她看着他们去死,再带着影军过去捡便宜? 楚凌霄将长剑横在身前。 “我是发誓要推翻昏君。” 剑锋微微抬起。 “可我练兵,是为了活人!” 她盯着陈无言。 “不是为了踩着数万同胞,踩着我生父的尸骨去坐龙椅。” 陈无言双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 楚凌霄继续开口。 “今日你若拦我。” 她抬剑,指向陈无言。 “你我便在此拔刀。” 灯芯爆开一声轻响。 火光晃了晃。 陈无言站在断裂的帅案后,沉默许久。 刘年看不懂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只见陈无言抬起手,做了一个很慢的动作。 他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楚凌霄。 最后,手掌向后。 退让。 他放下了手臂。 楚凌霄眼中的寒意没有散。 她收剑入鞘,转身冲着门口传出一声命令。 “传令!” 门外的亲兵立即应声。 “影军全体集结。” “将军,带多少辎重?” “什么都不带!” 亲兵怔了一下。 楚凌霄已经转身走出议事厅。 “粮食就地取,箭矢沿途补。伤员留守影城,能骑马的带马,不能骑的步行。” 她停在门槛前。 “两个时辰内,出城!” 亲兵咽了口唾沫,抱拳领命。 “喏!” 三万影军动得极快。 战马嘶鸣。 铁甲碰撞。 原本堆满城墙的粮车、铁料和军械,全被留在了影城。 刚刚修葺好的城门缓缓打开,三万名披甲士卒从城中鱼贯而出。 没有旌旗招展。 没有大张声势。 他们只携带三日口粮,兵器和水囊挂在马鞍两侧,长枪用麻绳固定在车后。 楚凌霄骑上永夜。 乌骓马低低嘶鸣,前蹄刨了两下地面。 刘年飘在她身边,仍旧触碰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三万影军离开城墙。 看着陈无言走上城楼。 他本以为陈无言会站在原地,目送楚凌霄远去。 可这个哑巴皇子只是沉默片刻,忽然走向城楼角落,取下了挂在墙上的战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得像砸在胸口。 行军中的影军齐齐回头。 楚凌霄也勒住了永夜。 城楼上,陈无言抬起手,再次击鼓。 咚! 咚! 鼓点越来越快。 陈无言没有说话。 他也说不了话。 可那三万影军都听懂了。 副将亲自擂鼓。 这是出征令。 也是送行令。 楚凌霄在马背上坐直,长枪一横。 三万影军同时举枪。 枪锋在天光下连成一片,寒意逼人。 陈无言停下鼓槌,朝着楚凌霄抬手。 那是军中的手语。 一路向北。 楚凌霄看了他一眼,调转马头。 “走!” 永夜撒开四蹄。 三万影军随之奔出。 马蹄声很快连成一片,震得城外积雪簌簌落下。 影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重新闭合,陈无言站在城楼上,身影越来越远。 刘年没有跟着楚凌霄走。 他回头看向陈无言。 这一眼,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上的神情。 没有愤怒。 没有被逼退后的不甘。 陈无言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像是松了口气。 刘年心里一动。 这小子…… 刚才不会是在故意激她吧? 陈无言提出的计划,稳得像一块铁板。 可正因为太稳,才显得不对劲。 如果楚凌霄真的答应了。 那她就会变成一个只看结果的统帅。 会用父亲和八万楚家军的命,替自己换来三万影军的崛起。 这种人,陈无言敢把三万兵马交给她吗? 恐怕不敢。 陈无言需要的,是能打胜仗的人。 更需要一个有底线的统帅。 他可以谋反。 可以杀皇帝。 可以利用天下大势。 可他不愿意让楚凌霄变成第二个陈涌。 所以他把最难看的选择摆到她面前。 然后等她拔剑。 好家伙。 这哪里是出馊主意。 分明是在拿自己试刀。 刘年望着陈无言,心里有些复杂。 这两个人,一个敢试,一个敢接。 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 两日后。 影军已经奔出千里。 第一日,他们只在驿道上换过一次马。 第二日,驿站断绝,沿途的村镇也变得空荡。 有人逃向南方,有人躲进地窖,路边偶尔能看见被啃得只剩半截的尸体。 尸气从北方压来。 风里都有腐臭味。 楚凌霄没有下令停军。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 三万影军以六队轮换,前队开路,中队护送伤兵,后队负责截杀追来的恶鬼。 他们抛弃了所有重车。 连备用帐篷也没带。 每个人都背着兵刃和口粮,马匹跑死一匹,立即换上备用战马。 没有备用战马的士卒便徒步跟上,掉队者由后队接应。 可到了第二日午后,还是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士卒从马背上摔下来,脸色惨白,嘴唇开裂,手指死死扣着缰绳。 “将军,属下还能走。” 楚凌霄从永夜背上俯视他。 那士卒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楚凌霄翻身下马,取走他背后的粮袋,扔到另一匹马上。 随后,她把永夜的缰绳递给那名士卒。 “上马。” 年轻士卒呆住。 “将军……” 楚凌霄已经转身。 “我走。” 她扛起长枪,沿着大军继续向前。 暗金重甲上有几道新添的划痕。 面具边缘的裂纹还在,里面那张脸始终藏在阴影里。 年轻士卒咬紧牙关,翻身上马。 “将军,永夜不能给我!” 楚凌霄没有回头。 “少废话。” 永夜似乎听懂了,回头打了个响鼻,随后迈开步子,驮着年轻士卒追上军阵。 刘年跟在楚凌霄身侧。 她走得很快。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只是走出数十丈后,她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刘年看见了。 她也累。 她的脚底已经磨破,血浸透了军靴。 长时间骑马让大腿内侧磨出血痕,伤口被铠甲边缘反复刮擦,连走路都开始发僵。 可她没有停。 楚雄还在天渊关。 八万楚家军也在那里。 她必须赶上去。 天渊关在中原北地,地势狭长,两侧皆是险峻山岭。 关城依山而建,前后只有一条宽阔关道。 守住这里,北境恶鬼便进不了腹地。 可若关破了,后方便是大片平原。 九都朝廷能不能撑住另说,至少南方百姓会先遭殃。 陈涌大概正等着这一刻。 用楚家军堵住天渊关。 用百姓的命填满祭坛。 再坐在皇城里,看着恶鬼替他清扫天下。 刘年想着这些,胸口越来越沉。 突然,前方传来号角。 呜! 低沉的声音穿过山野。 影军前队停下。 斥候策马奔回,翻身落地时差点摔倒。 “将军,前方发现尸群!” 楚凌霄抬头。 远处山道间,黑压压一片恶鬼正朝他们涌来。 数量不多。 只有数百。 可其中有三只铜甲鬼,拖着锈迹斑斑的铁槊,踩着尸体一路冲来。 两日急行军,影军早已疲惫不堪。 楚凌霄抽出长枪。 “第六队留下。” “将军,天渊关……” “杀完便走!” 她话音落下,便跨上永夜。 年轻士卒慌忙要下马,却被她一枪杆压住肩膀。 “你守旗。” “我……” “守不住就死。” 楚凌霄催马冲出。 三百影军随之结阵。 恶鬼还未靠近,第一轮弩箭已经射出。 弩矢扎入铜甲鬼胸口,撞出一片火星。 那东西低头看了眼伤口,抬手拔出弩矢,反手掷来。 噗! 一名影军士卒胸口被贯穿,身子撞在后方的盾牌上。 “变阵!” 楚凌霄长枪一抖,枪锋刺入铜甲鬼眼窝。 铜甲鬼偏头躲过,铁槊横扫而来。 她俯身贴住马背,铁槊擦着面具扫过,面具上的獠牙当场崩掉一颗。 楚凌霄没有退。 她双腿夹紧马腹,长枪从腋下穿出,枪尖顺着铜甲鬼的下颌刺入,硬生生捅穿后脑。 黑血喷了她一身。 铜甲鬼抽搐着跪倒。 永夜踏着它的肩膀跃过,楚凌霄借势拔枪,回身横扫。 枪杆砸碎第二只铜甲鬼的膝骨。 那东西刚跪下,六柄短刀便从两侧同时扎入它的尸心。 咔嚓! 尸心碎裂。 第三只铜甲鬼见势不对,转身便逃。 楚凌霄甩出长枪。 金光一闪。 枪锋贯穿它的后颈,带着庞大的身躯钉在山壁上。 剩余恶鬼溃散。 影军没有追。 楚凌霄勒住永夜,拔出山壁上的长枪,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 黑气像潮水一样越过山岭。 一声低沉咆哮从远方传来。 连脚下的土地都在震动。 斥候再次赶来。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将军,天渊关快到了。” 楚凌霄没有说话。 她翻身上马,率领影军继续前进。 又过半个时辰。 天渊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高大的关城只剩下半边轮廓。 城墙上火光稀疏。 黑气从城内翻涌而出,遮住了整片天空。 无数恶鬼跪伏在关外,头颅贴着地面,像是在迎接某个无法违抗的君王。 楚凌霄勒住永夜。 三万影军在她身后停下。 整条山道,安静得只剩战马粗重的喘息。 刘年抬头望去。 城墙最高处,一面残破的黑旗被风卷起。 旗面上那个“楚”字,已经被撕掉大半。 下一刻。 咔! 旗杆断裂。 那面染满血的楚字大旗从城头坠落,落进了漫天黑气之中。 楚凌霄的手,缓缓握紧了长枪。 面具下,一双眼睛彻底冷了下来。 第571章 救援 天渊关,已经守不住了。 楚雄站在残破的点将台上,望着关外翻滚的黑雾,手里的长枪微微下垂。 枪锋只剩半截。 他身后的楚字大旗,已经倒在尸海之中。 八万楚家军,死伤殆尽。 血水顺着石缝流淌。 很快便被尸气染成了黑色。 楚雄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 关外的黑暗比这夜色更暗。 那头尸王就站在尸潮中央。 三丈高的身躯,如铁塔一般。 它不需要兵刃。 一双手,便足够了。 楚家军的重甲在它掌下和纸糊差不多。 盾牌被拍成铁饼,脑袋连同头盔一起凹陷。 九宫枪阵已经被打穿七处。 阵脚沾上尸气后,长枪迅速发黑,持枪士卒的手掌也跟着溃烂。 许多人刚刚退下,便倒在地上抽搐,黑线从伤口钻进胸腹。 楚雄没有回头。 他身后只剩一百亲卫。 这百人全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卒。 有人曾在北境替他挡过箭。 有人曾陪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此刻,他们围成半圆,护住最后一座中军阵。 “大将军!” 一名亲卫跪在旁边,胸口甲片被抓出五道深痕。 “退吧!” 楚雄攥紧长枪。 “退到哪里?” 那亲卫本想再劝,可,没话了。 天渊关后面便是中原。 关一旦破开,尸潮顺着官道南下,沿途州县没有一处能挡。 老百姓会死。 然后是京城。 楚雄看着那头尸王。 它正踩着一名楚家军校尉的尸体前行,脚掌落下,骨骼碎裂声隔着数十丈仍清晰可闻。 尸王抬起头。 猩红的眸子,落在中军阵上。 它似乎认出了楚雄。 又或者,只是觉得这里的人更多。 下一刻,尸王迈步。 轰! 大地猛地一沉。 楚雄身旁的战马受惊,嘶鸣着向后退去。 楚雄伸手按住马颈,翻身落地。 挡不住了! 可即便如此,枪还在手里,人就得站着。 “结阵!” 楚雄一声暴喝。 一百亲卫咬牙上前,长枪交错,枪尾抵住地面。 他们的手在抖。 此时此刻,没有人不怕。 却也没人后退。 尸王五指张开,黑色尸气在掌心聚拢。 紧接着,它抬腿踏碎地面,庞大身躯轰然冲来。 楚雄把长枪架在腰侧。 他等到最后一刻,借着战马冲势,猛然掷出手中长枪。 枪锋破开黑雾。 直刺尸王眉心。 这一枪,是楚雄毕生武艺的汇聚。 枪身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沿途尸煞被枪势掀飞,连地面都被拖出一道深沟。 尸王却只是抬起了手。 五根粗大的手指合拢。 啪! 长枪被它抓在掌中。 枪锋距离眉心,只剩半寸。 楚雄的瞳孔骤然收缩。 尸王手臂一甩。 长枪调转方向。 楚雄身体猛然一僵。 “嗖!” 残枪调转方向,直射而来。 “砰!” 残破的枪头砸在楚雄的护心镜上。 没有没入身体,可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直接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大将军!” 一旁的亲兵怒吼一声,赶忙跑过去救援。 这时,尸王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只有层层叠叠的黑色肉膜。 下一瞬,阴煞毒瘴喷涌而出。 毒瘴极浓。 刚一出现,四周的空气便凝成了黑色水雾。 最靠近尸王的十几名亲卫连惨叫都没发出,皮肉迅速干瘪,铠甲掉落,转眼只剩一地枯骨。 尸王一步上前,大手一抓。 楚雄直接被尸王捏在了掌中,脸颊贴着冰冷鳞甲。 他闻到了尸体腐烂的味道。 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气。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楚凌霄。 那个从小就不肯服输的孩子。 她第一次拿枪时,个子还不到枪杆高。 她被自己罚跪,被自己禁足,被自己一次次赶出军营。 她是否就是传闻中的鬼面将军? 楚雄曾经怀疑过。 也曾经看见过那双眼睛。 可他没有问。 问了,便等于亲手承认自己错了。 也承认了自己的女儿,是个私募兵马,占城为王的敌寇。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现在想来,自己这一生最可笑的事,大概就是明明看见了女儿走在自己前面,还要装作她只是个躲在闺房里的孩子吧! 尸王的巨口袭来。 楚雄闭上了眼。 楚家军,完了。 天渊关,也完了。 可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声音尖锐。 穿透黑雾。 尸潮的咆哮都被压了下去。 楚雄猛地睁眼。 天渊关侧方,黑色洪流撞进了尸海。 没有号角。 没有战鼓。 三万黑甲骑军从山道尽头奔袭而来,黑旗卷风,枪锋如林。 最前方的影军骑兵并未减速。 他们撞进尸群,长枪从腋下刺出,精准捅入尸煞下颌。 后排骑兵紧随其后,短刀沿尸线切入,刀锋一绞,尸心当场碎裂。 一队冲散,第二队补上。 六队交替。 像六片不断合拢的铁刃。 尸潮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三只铜甲鬼迎面扑来,影军没有停阵。 前排盾手同时沉肩,盾面撞住鬼躯,后方长枪从缝隙中递出,三十余杆长枪同时贯入。 铜甲鬼还在挣扎。 侧方骑兵已经绕过,数十柄短刀一齐扎进尸心。 咔嚓! 尸心碎裂。 黑血泼了满地。 楚家军残兵看呆了。 他们已经厮杀了整整一夜。 每个人都快握不住兵器。 可这支突然杀来的军队,阵形严整,动作干净,三万人像是同一个人挥出了三万柄刀。 尸王也停了一下。 它转头看向侧方。 黑色军阵正中,一面恶鬼面旗冲破尸云。 旗帜下,永夜四蹄踏雪,载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疾驰而来。 楚雄望着那副青面獠牙面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可此刻没有时间问。 尸王五指收紧。 楚雄肋骨再次发出脆响。 “放开他!” 清冷的声音穿过战场。 楚凌霄勒马停在尸潮前方。 她没有看楚雄。 长枪斜指地面,面具后的目光锁定尸王。 尸王低头。 它把楚雄拎到眼前,像是举起一件破旧兵器。 楚雄咳出血沫。 “凌霄……” 楚凌霄的手指收紧。 枪杆上发出细微的爆响。 她终于抬眼。 “大将军站稳!” 楚雄怔了一下。 尸王猛地将他甩向地面。 楚凌霄策马冲出。 永夜跃起,马蹄从楚雄身侧擦过。 楚雄被一名影军骑士接住,滚落到后方。 几乎同时,尸王的巨掌拍下。 轰! 地面塌陷。 楚凌霄连人带马冲入掌影,长枪贴着永夜的颈侧横扫,枪锋劈开尸王掌心鳞甲。 黑血迸溅。 尸王发出低吼。 它五指弯曲,带着腐蚀性的尸气抓向楚凌霄后背。 楚凌霄伏低身子。 永夜骤然变向。 那只巨爪擦着暗金重甲掠过,甲片当场融化,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衣料。 楚凌霄没有回头。 她借着马势冲向尸王脚下。 长枪递出。 枪锋刺入膝骨。 尸王身形一晃,庞大的腿骨弯曲。 周围的尸煞蜂拥扑来。 影军同时变阵。 十队骑兵从两侧压入,枪锋接连刺出,将尸王周围的尸潮钉死在地。 更多士卒沿着黑色尸线追杀,刀光一闪,尸心碎裂声接连响起。 楚凌霄拔枪。 尸王抬脚踩下。 她没有退。 马背上的身影突然腾空。 长枪脱手,插入尸王肩甲。 楚凌霄踩着枪杆借力上冲,整个人越过尸王胸口,跃至半空。 金色光芒从她体内炸开。 比雷霆更暴烈。 黑色尸云被强行撕裂。 楚雄仰头望去,只见那道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身影,正踩着一只只恶鬼的头颅,朝尸王轰然坠下。 楚凌霄五指握住半空中的金枪。 枪锋直指尸王眉心。 “我,影军在此。” “前方,神鬼禁行!” 第572章 强悍的肉身 楚凌霄从半空坠下。 她的身影压过尸云,暗金重甲被金色血气映得发亮,手中长枪笔直向下,枪锋锁住尸王眉心。 尸王抬头看她,猩红眼眸里第一次露出凝重。 它伸出双臂,十指交错,黑色尸气迅速凝成一面厚重的骨盾。 楚凌霄没有减速。 她握紧枪杆,手臂肌肉绷紧,把所有力量都压进了枪尖。 下一刻,人枪同时落地。 轰! 方圆十丈的岩石骤然碎裂,碎石贴着地面飞射出去,附近的尸煞被冲击掀翻,几名冲到近处的铜甲鬼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裂开的地面上。 楚凌霄单膝落地,枪尖抵住尸王头顶。 骨盾在她身下裂开。 一道裂痕从盾心蔓延到边缘,随后整面骨盾轰然炸碎。 楚凌霄抬起头。 尸王的巨掌已经拍到眼前。 太快了! 刘年站在战场后方,胸口突然一紧。 这一下若是拍实,四姐整个人都会被压进地面。 可她没有退。 甚至没有抬枪格挡。 她微微侧过肩膀,将最厚的暗金肩甲迎了上去。 嘭! 尸王的手掌重重拍下。 肩甲当场粉碎,暗金甲片四处崩飞,楚凌霄脚下的地面又塌了一层,膝盖几乎陷入碎石。 黑色尸气顺着破碎的甲胄钻入体内,皮肤立刻浮现出一条条细密黑线。 不好! 四姐会被尸气侵蚀的! 刘年的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楚凌霄的身上便传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咚! 像是心脏猛然擂动。 咚! 又是一声。 那声音越来越重,竟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嘶吼与兵刃碰撞。 楚凌霄垂着头,手掌缓缓握住枪杆。 肉眼可见的热浪从她甲胄缝隙中涌出。 她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脚下碎石被高温烤得发红,侵入体内的黑线在血气冲刷下寸寸崩断,化作青烟飘散。 尸王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五指骤然收紧,庞大的手掌压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地底按去。 地面继续下陷。 楚凌霄的腰背却一点点挺直。 她的左肩已经血肉模糊,白骨在破碎甲胄下若隐若现,右手依旧握着那杆长枪。 “吼!” 尸王发出低沉咆哮,掌中尸气猛然加重。 楚凌霄终于抬起脸。 面具后面,眼睛冷得吓人。 她没有说话,双腿同时发力。 轰! 碎石如水浪般炸开。 尸王的手掌被硬生生顶起。 楚凌霄从掌下站了起来,左肩处血流如注,身上的血气却越烧越烈,几乎凝成了一层淡金色的火焰。 她抬腿,踏住尸王的手腕。 尸王手臂上的黑鳞当即凹陷。 楚凌霄借着这一踏,身体猛地拧转,长枪贴着腰侧扫出,枪杆先撞在尸王肋骨上,随后枪尾带起沉重弧线,朝它膝盖砸去。 砰! 尸王的膝盖向内弯折。 大片黑色骨屑飞溅。 它三丈高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身体向后倾斜,脚掌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周围的楚家军全都看呆了。 那可是尸王啊! 八万楚家军拼了一整夜,也只能用枪阵勉强拖住它。 眼前这个戴着鬼面的将军,竟然扛住了尸王一掌,还把它的膝盖砸裂了。 李覆舟撑着断枪从尸堆中爬起,眼底满是震撼。 他见过楚家枪法。 楚雄的枪,讲究借势、藏锋、以阵补力,每一次出枪都要给后手留下余地。 可这鬼面将军的枪却完全没有余地。 她的枪尖落在哪里,身子便跟到哪里,肩膀、腰胯、双腿,每一处都在发力,像是要把整具身体彻底榨干。 一枪砸出,便不考虑退路。 打不中,就继续追。 挡住了,就把对方连人带兵器一起砸碎。 李覆舟脑子里没来由的想起一件事,或者说是一句话。 杀他,只需三息。 少将军的狂言,原本应该跟眼前这位鬼面将军联系不到一块儿。 可现在看来,却又那么的相似。 但如果鬼面将军是少将军的话...... 那当初,少将军的三息,绝对是留手了啊! 尸王稳住身形,断裂的膝盖迅速蠕动,黑色肉芽从骨缝中钻出,眨眼便重新接合。 它双臂抬起。 天上的尸云骤然旋转。 无数黑色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卷起满地残肢与碎甲,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煞气风暴。 尸潮被风暴牵引,成片地飞上半空。 那些尸煞还未落地,身体已经被撕成了碎片,黑血与骨渣混在风中,朝楚凌霄铺天盖地压来。 楚凌霄立在风暴前方。 重甲不断震动,肩甲处露出的血肉,鲜血顺着手臂淌到枪杆上。 永夜在远处嘶鸣。 楚凌霄没有回头。 她双手握住枪尾,缓缓将枪尖抬起。 风暴撞在她身上。 她脚下的碎石一层层剥落,长发从面具后散出,发尾被黑风卷得笔直,身体却始终没有移动半步。 刘年盯着她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能算战斗了。 她是在拿自己的肉身,和尸王的煞气硬撞。 没有阵法,没有借力,也没有任何取巧的法术。 她若退一步,身后三万影军和残存的楚家军都会被风暴吞掉。 所以她不能退。 楚凌霄的手臂开始发颤。 那是肌肉和骨骼同时达到极限的反应。 她的虎口裂开,血液不断从指缝流下,沿着枪杆汇聚到枪尖,又被高温蒸成血雾。 胸腔之中,轰鸣声越来越大。 刘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怪不得四姐能化成红级巅峰厉鬼,她的实力,在生前就已经突破了人类的极限。 尸王似乎也被激怒,张开巨口,层层叠叠的黑色肉膜向两侧裂开,深处涌出比先前更加浓重的尸气。 楚凌霄抬枪。 金色血气沿着她的双臂灌入枪身,枪杆开始发出刺耳震鸣,仿佛下一刻便会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直接从中折断。 她依旧没有停。 肩骨错位了。 她便用腰背带动手臂。 腰背承受不住,膝盖便继续下压。 膝盖也开始渗血,她便把脚掌扎进碎石,借地面传来的反震之力,将所有气血一寸寸推向枪尖。 楚雄被亲卫护在后方。 他看不见面具后的容貌,却看清了那道握枪的姿势。 右手压枪,左手托尾,腰胯微沉,脚尖先落,肩膀随着枪势略微内扣。 这是楚家枪法最基础的起手式。 楚雄的手指轻轻抽动。 他想起那个还不到枪杆高的孩子。 她第一次握枪时,手腕连半圈都转不动,摔在泥地里,膝盖磕破了也不哭,只是爬起来继续练。 他让她去学女红,她便在房间里摆满刀枪。 他罚她禁足,她便让奶娘代笔,自己在沙盘前推演军阵。 他骂她不知羞耻,她就戴上面具,独自领兵守城。 原来那副面具遮住的,从来不只是容貌。 楚雄的胸口剧烈起伏,刚刚被尸王撞断的肋骨再次传来疼痛,他却像毫无察觉。 他曾经离女儿这么近。 近到只要问一句,便能知道真相。 你是不是鬼面将军? 只要问出口就够了。 可,他不能问! 楚雄闭了闭眼,不敢再想。 尸王的巨口已经压到楚凌霄身前。 黑色尸气凝成实质,风暴中传出无数凄厉惨叫,像有成千上万张嘴在同时撕咬。 楚凌霄的双脚陷入地面。 她的长枪却越来越亮。 金光从枪尖扩散,沿着枪身一路延伸,最后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光芒没有半点阴柔。 它沉重,炽烈,带着近乎蛮横的压迫感。 刘年体内残存的阳煞忽然自行震动起来。 眉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掌心浮现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和楚凌霄枪尖上的光芒遥相呼应。 四姐的力量,竟然和他体内的阳煞产生了共鸣。 可这股力量不属于术法。 它更像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 楚凌霄忽然踏出一步。 风暴被她踩出一个凹陷。 尸王低头咆哮,巨口猛然吞下。 楚凌霄顺势压低枪锋,双臂的肌肉骤然绷紧,右脚踏地,左脚跟进,整个人连同长枪化作一道金芒。 快若闪电,转瞬即至。 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就连尸王的黑色肉膜被枪尖刺穿,都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金芒从它口中贯入,沿着咽喉一路向上,撕开颈骨,穿过头颅。 楚凌霄从尸王后脑冲出。 她手中的长枪只剩半截,枪尾拖着漫天黑血。 尸王僵在原地。 后脑处的血洞足有水缸大小,边缘还残留着被高温灼烧后的金色痕迹。 那颗猩红眼珠缓慢转动了一下。 似乎直到此刻,它也没能理解,自己为何会被一个活人的肉身贯穿。 楚凌霄落地。 她双膝微屈,脚下拖出两道深深的划痕,随后用断枪撑住身体。 面具上的獠牙已经崩断一根。 左肩血肉模糊。 暗金重甲裂开大片缝隙,胸腹间的衣料几乎被鲜血浸透。 可她还站着。 尸王身后的黑气疯狂涌动,试图修补那道贯穿头颅的伤口。 楚凌霄转过身。 她抬起断枪,枪锋直指尸王胸口,五指再次收紧。 咔嚓! 尸王头颅内部传出骨骼断裂声。 金色血气从它眼眶、鼻孔与口腔中同时喷出,庞大的身躯随之剧烈抽搐,头颅轰然炸开。 黑色尸云失去支撑,开始向四面八方溃散。 轰! 三丈高的尸王终于跪倒。 它的双膝砸碎地面,身体向前倾覆,沉重的尸躯掀起一片黑尘,压断了十余杆残旗。 四周安静下来。 只剩火焰燃烧的声音。 楚家军残兵握着兵器,没人说话。 三万影军也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那道立于尸王尸体上的身影,眼中有敬畏,有狂热,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刘年缓缓吐出一口气。 四姐这一枪,连他都觉得疼。 楚凌霄缓缓直起身子,手里的断枪垂在身侧,金色血气逐渐收回体内。 黑雾从天渊关外散去,残破的关墙、满地尸骸和那面染黑的楚字军旗,终于重新显露出来。 楚雄站在尸海后方。 两人隔着满地残躯相望。 楚凌霄缓缓转过身,对上了楚雄那双极其复杂的眼睛。 第573章 归程 尸王倒下,其他的恶鬼也相继被绞杀。 战斗结束了,可没有欢呼。 也没有人敢动。 黑色尸云在关外缓慢散去,碎裂的尸骨铺满了地。 似乎这场仗,即便胜利了,也让人丝毫提不起喜悦来。 三万影军迅速接管了关墙。 残存的楚家军没有阻拦。 他们亲眼看见这位鬼面将军一枪贯穿尸王,也亲眼看见她带着三万兵马救下天渊关。 此时再看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没人再觉得狰狞。 那面具后面,站着一个救了十万百姓的人。 也站着一个把尸王脑袋捅穿的人。 刘年跟在楚凌霄身后,刚才那一枪,他看得真真切切。 楚凌霄没有借阵,也没有借人。 她靠着一副快要碎掉的身体,硬生生撞穿了尸王的煞气。 这已经超出活人的范畴了。 四姐生前究竟练到了什么程度? 就在这时,楚雄推开亲卫的手。 “将军,您伤势太重……” “退下。” 亲卫想拦,可最终停下了脚步。 楚雄拄着断枪,一瘸一拐地朝楚凌霄走去。 刘年站在侧后方,看着这对父女越走越近,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楚凌霄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握紧断枪,面具后的目光死死盯着楚雄。 枪尖微微偏转。 只要楚雄喊出她的名字,或者命令楚家军围杀影军,天渊关便立刻会再起一场厮杀。 她带来的三万影军是为恶鬼而生,若是与活人厮斗......她怕她下不去手。 楚雄身后的楚家军只剩残部,却仍然有万余人。 这一步,走错便是父女兵戎相见。 楚雄在距离楚凌霄两步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面具,看了很久。 楚凌霄的手指收紧,心中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她应该先开口。 说自己只是鬼面将军。 说自己率军救援天渊关,所求的只是守住此处。 说自己与楚家无关。 这些话在她心里转了一遍。 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忽然,就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 楚雄屈膝。 单膝跪了下去。 甲片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将军......” 有人惊得下意识喊了一嘴,却又马上收声。 全场死寂。 楚凌霄的身体僵住。 连刘年都怔了一下。 远处的楚家军将士更是齐齐抬头,像是没有看清眼前这一幕。 镇国将军楚雄,九都王朝最硬的一杆枪,竟然向一名来历不明的鬼面将军......行了军中大礼? 楚雄垂下手中断枪,右拳抵在胸甲上。 “鬼面将军救天渊关十万百姓,救我楚家军于水火。”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沙砾般的疲惫。 “此举,当拜!” 说完,他俯身行礼。 楚凌霄的断枪轻轻一颤。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似乎要把楚雄扶起来。 可脚刚抬起,又停住了。 不能扶。 这一扶,身份便露了。 她已经戴着这张面具走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习惯了躲在面具后面。 父亲近在眼前。 她却连扶他一下都不敢。 楚雄起身。 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欣慰,也没有笑意。 他转身看向天渊关,又看了看楚凌霄身后的三万影军。 “然,汝非朝中大将。” “如今陛下命我守关,天下兵权皆系于吾身。天渊关若交给了你,名不正,言不顺,陛下也绝不会容你!” 楚凌霄面具后的眼睛骤然沉下。 楚雄继续道: “今日守关者,仍是我楚雄。” “倘若将军要这天渊关,便从我楚家军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四周的风停了一瞬。 周围不论是哪家的兵,全都屏住呼吸看向楚凌霄。 如何决断,全系于她一人之身。 以现在影军的状态和实力,拿下天渊关并不难。 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可以战胜这位九都王朝的镇国将军。 此等战功,近在咫尺! 可楚凌霄迟迟没动。 刘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道背影有些单薄。 她刚刚一枪杀了尸王。 三万影军为她出生入死。 此刻,她只要抬起断枪,天渊关便会换一面旗。 陈无言交给她的任务,也正是夺下天渊关。 楚雄却挡在了这里。 挡在了她面前。 这算什么? 父亲要拦她。 主公要她夺关。 她该听谁的? “将军!” 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紧接着,更多窸窣的议论声传了出来。 不满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楚凌霄缓缓闭上眼。 她想拿下天渊关。 太想了! 一座影城,孤僻,贫瘠! 她孤身作战这么多年,也想要个根据地,也想手握大军,可以与恶鬼军团一战高下。 天渊关,多好的机会呀? 只要她接下,这一切便可实现。 楚凌霄睁开眼。 面具后的冷意一点点散去。 她没有解释。 也没有争辩。 只是翻身上马,将断枪挂在马侧,调转马头。 “全军听令。” 声音依旧冷硬。 影军众将抬头。 楚凌霄看着来时的方向。 “撤!” 一个字落下,像刀砍在地上。 “将军!” “天渊关就在眼前啊!” “我们凭什么退?” 几名影军校尉压不住怒气,当场上前。 楚凌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冷。 争执声顿时停住。 她仍旧没有解释,只轻轻摇了摇头。 楚雄站在她身后,手无声地攥紧。 楚凌霄没有再看他。 她一抖缰绳,永夜迈开马蹄。 三万影军沉默列队,跟着她撤离了天渊关。 没有人再议论。 也没有人回头。 只有马蹄声踩过碎骨,整齐地传向远处。 刘年回头看了一眼。 楚雄仍然站在原地。 身后的楚家军重新抬起了那面残破的楚字军旗。 父女之间隔着不过两步。 最后却隔了,一座天渊关。 …… 数日后。 影城。 城门缓缓打开。 陈无言亲自站在城楼下。 他没有带亲卫,也没有摆出皇孙的架势,只穿了一身染尘的白甲,安静地等着楚凌霄回来。 影军进入城内,士卒们神情沉重。 楚凌霄翻身下马,站在陈无言面前,忽然单膝跪下。 “主公,请斩末将头颅!” 陈无言伸手扶她。 楚凌霄没有起身。 “末将未能夺下天渊关,违背军令,致使三万影军无功而返。” “先起来!” 陈无言比划。 楚凌霄抬头看他。 “我令你夺关。” “你也确实夺下了天渊关。” 楚凌霄皱眉。 陈无言继续比划: “你杀了尸王,救下十万百姓。” “楚家军还在,关城也还在。” “这场仗,你赢了!” 楚凌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陈无言看着她,神情逐渐沉静。 “你父亲说那些话,是在保你。” 陈无言取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几行字。 “天渊关是中原咽喉。” “恶鬼必会再来。” “朝廷也必会来。” “影军占关,腹背受敌。” “你,守不住的!” 楚凌霄盯着那几行字,面具后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陈无言抬手,比划得很慢。 “楚雄若让你进关,朝廷便有了出兵的理由。” “他若与你争,朝廷反而会先盯着楚家军。” “楚家军替你挡住了名分。” “也替你挡住了第一轮刀。” 楚凌霄垂下眼。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她没想到这些。 陈无言想到了。 楚雄也想到了。 只有她,带着三万影军杀到关下,满心都是夺关。 她以为父亲在阻拦她。 原来父亲站在那里,替她挡住了后面的人。 陈无言又递出一张纸条。 这一次,只有一句话。 “将军,您是否想过,其实他早已认出了您?” 楚凌霄的身体骤然僵住。 周围的影军正在卸甲,城墙上有士卒低声交谈,铁器相撞,马匹嘶鸣。 那些声音逐渐远去。 她只看见纸上的字。 一笔一划。 清楚得过分。 楚雄早已认出了她。 对啊! 只要楚雄愿意查。 只要他肯问。 一切都瞒不住的。 可他没问。 他在落霞城的密报上压下了怀疑。 在她离家之后,没有派人围捕。 在天渊关前,也没有当众叫出她的名字。 他只是跪下。 拜她救民。 以楚家军统帅的名义,把她挡在关外。 楚凌霄攥住那张纸。 面具后的双眼泛起水光。 她一直以为,父亲看不见她。 看不见她握枪的手。 看不见她身上的伤。 看不见她戴着面具,在荒山里招兵买马,在尸潮里一次次冲杀。 她从小到大,最希望的,不是救国救民,而是想要父亲看到! 原来,他什么都看到了。 只是从来没有说破。 泪水终于从面具下涌出,沿着下颌滴落。 落在满是尘土的城砖上。 楚凌霄仍旧跪着。 陈无言没再扶她。 刘年站在不远处,也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谁扶她,谁劝她,反倒都显得多余。 第574章 北境反了 楚凌霄跪了很久。 陈无言站在她面前,也没有催。 而是很有魄力的做了一件事。 从这一日起,影军正式更名。 楚家军! 城墙上,三万影军正在整军。 伤兵被抬进城,死者被一一登记,甲胄破损的士卒领了新的皮绳,战马也有人牵去喂水。 没有庆功宴。 没有欢呼。 楚凌霄只在城头站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她摘下青面獠牙面具,第一次以真容走进军营。 那张脸实在太过出挑,哪怕长途奔袭、满身血污,也压不住眉眼间的锋锐。 营中顿时安静下来。 一群刚从尸王爪下活下来的大老爷们,愣是没人敢多看。 楚凌霄扫过众人,重新戴上面具。 “看够了?” 没人吭声。 她提枪转身。 “继续练。” 好家伙。 刘年站在旁边,替那些士兵捏了把汗。 四姐这脾气,换成他,估计当场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显然楚家军的心理素质远胜于他。 这些人见过楚凌霄打恶鬼,杀尸王,也见过她带着一身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至于她长什么样,早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认的是那杆枪。 也认那面黑旗。 接下来的一年,画面开始飞快流转。 楚家军一路向北。 楚凌霄亲自领兵,陈无言坐镇后方,粮草、军械、斥候、内应,一样样铺开。 三万兵马像一把刚刚磨亮的刀,先斩落霞三城,再破乌山六寨,最后杀进北境腹地。 恶鬼军退了。 地方守军降了。 那些被朝廷抛在城外的百姓,第一次看见有人举着楚字旗杀回来。 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破包袱,跟在军队后面。 他们不知道这支楚家军不一样,还都以为是朝廷派人来了。 来的,是那位威风凛凛的镇国将军。 三万楚家军越打越多。 半年后,已有六万。 一年后,北境三州尽入楚家军之手。 楚凌霄站在州城府衙的台阶上,手中长枪染着黑血,身后黑旗铺满城头。 刘年看着这一切,心中只有那两个词儿。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从三百残兵,到三万影军,再到割据三州。 四姐手里握着的,已经不再是一支反抗恶鬼的私军。 那是一方真正的势力。 可这条路并不顺。 每打下一座城,就会有新的尸体留下。 每攻破一处鬼巢,就会有新的百姓从废墟里爬出来,加入进去。 刘年已经记不清见过多少次尸山血海。 他只记得楚凌霄从不去看战报。 她,不敢看! 有一次,天刚下过雪,尸体冻在城墙根下。 楚凌霄蹲在那里,亲手掰开一名士卒僵硬的手指,从里面取出一块染血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他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把木牌收入袖中。 随后起身。 “厚葬。” 只有两个字。 陈无言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动了几下。 刘年看不懂手语,只看懂楚凌霄没有回头。 “先记着。” 她说。 “等打完了,一起埋。” 这一年里,影军打下了无数城池,也放弃了许多城。 其中.......就有刘年熟悉的,武道城。 那一天,楚凌霄率军赶往武道城。 斥候说,城内还有活人。 可当她赶到时,城门已经塌了半边,街道上尽是烧焦的尸体,屋檐挂着破碎的灯笼。 没有活人。 一个都没有! 刘年跟着她走进熟悉的城中。 武道城曾经繁华过,刘年他清楚。 五姐洛依然曾在这里立下誓言,也曾在这里守过一座城。 如今,城中只剩断裂的石碑和发黑的血迹。 楚凌霄骑着永夜,一路走近城门。 她忽然停住。 前方的城门上,钉着一具尸体。 那身破损的皮甲,刘年认得。 是五姐。 她的双匕钉在手上,将她的整个身躯,死死地堵在城门口。 挡着想要进入的恶鬼。 楚凌霄没有下马。 她就那样抬头看着,没有人知道她当时所想。 直到陈无言将五姐的尸体从城门中扶了下来。 直到楚家军踏进武道城,肃清了恶鬼。 楚凌霄才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城内。 她伸手,想擦拭洛依然脸上的血痕。 可还没碰到,她便缩了回去。 片刻后,楚凌霄转身看向城中。 武道城的废墟里,三三两两的恶鬼还在游荡。 一只青面恶鬼从残破的屋子后探出头,嘴里叼着半截人骨。 它看见楚凌霄,嘶吼着扑来。 楚凌霄拔枪。 枪锋从恶鬼的下颌刺入,贯穿头颅,随后向后一挑,整个脑袋在枪杆上炸开。 黑血溅到她的面具上。 她甩掉枪尖上的碎肉。 “肃清!” 楚家军沉默入城。 那一战,武道城的恶鬼被彻底清剿。 从城东杀到城西,从白日杀到深夜,尸体堆满了街巷。 楚凌霄一枪挑碎最后一只恶鬼的尸心时,天已经又快亮了。 城中安静了下来。 没有任何打了胜仗的喜悦。 她重新走到城门旁,亲手抱起洛依然的尸体。 五姐被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门板上,身上盖着军旗。 楚凌霄替她整理衣襟,将那柄断裂的双匕放在她胸前。 她蹲了很久。 刘年看着她的侧脸,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楚凌霄没有哭。 她连眼泪都没有。 可那份恨意已经沉进骨头里。 对恶鬼的恨。 对陈涌的恨。 也对自己的恨。 她恨自己来晚了一步。 仅仅一步。 半个时辰后,楚凌霄站上城墙。 她拔出佩剑,指向城外那片还未散尽的黑雾。 “楚家军。” 六万将士齐齐抬头。 “挂白!” 声音落下,军中白布迅速升起。 一面。 两面。 百面。 千面。 原本铺满北境的楚字黑旗,在这一夜尽数缠上白绸。 武道城外,白旗如林。 刘年站在她身后,胸口闷的生疼。 五姐死了。 这个认知,他明明早就知道。 可再次亲眼看见,还是难受。 楚凌霄收枪转身,面具后的目光冷得吓人。 “把她送回影城。” “立碑。” “碑上刻什么?”陈无言用手语问。 楚凌霄停了一下。 “金陵女侠,洛依然!” 她看向那具尸体。 “楚家军......副将!” 陈无言的表情僵了一下。 刘年也怔住了。 五姐一生没有得到过多少承认。 死后,终于有了。 那一晚,楚凌霄没有再说话。 她带着楚家军继续北进。 三州之地,越来越像一座燃烧的火炉。 而九都皇城,也终于收到了消息。 皇宫大殿内,陈涌一把砸碎了手中的玉盏。 “楚家军?”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殿中群臣齐齐跪下,没人敢接话。 陈涌盯着桌案上的军报,脸色变了又变。 北境三州失守。 恶鬼巢穴被清剿数十处。 楚家军兵力已逾六万,军中更有鬼面将军坐镇。 表面看,这是有人拥兵自重,撼动九都王朝。 可陈涌看见的东西更多。 那些被楚凌霄救出来的百姓。 那些被她烧毁的祭坛。 还有那些被她斩碎的尸池。 那里面原本有活人。 活人能炼成血丹,能喂养尸种,能催动阴脉。 如今全没了。 陈涌脸色阴沉,抬手将另一只玉盏也砸在地上。 “岂有此理!” 殿下无人抬头。 陈涌喘了几口气,忽然又笑了。 笑意很冷。 他抬眼,看向殿下站得笔挺的镇国将军楚雄。 “楚爱卿,为何北境又出现了一支楚家军啊?” 楚雄神情一凝,赶忙解释道: “末将不知,或许……只是同姓?” 陈涌没有与他纠缠,摆了摆手,阴冷地看向楚雄。 “逆贼猖狂,不剿难以服众,只是这趟剿匪平叛的重担……” 说到这儿,他语气慢了下来。 “还得是劳烦您,亲自去一趟了呀!” 第575章 圣旨如刀,父女相逢 楚雄垂着眼,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陛下知道吗? 当然知道! 鬼面将军用的是楚家枪法,领的军队也叫楚家军,身边还站着六皇孙陈无言。 这样的动静,若说宫中半点消息也没有,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可楚家能有今日,靠的正是陛下当年赐下的军权。 楚家世代镇守边关,吃的是朝廷俸禄,领的是天子军令。 如今皇帝要他去剿灭一支“叛军”,他没办法拒绝。 楚雄缓缓伏地。 “臣,遵旨。” 三个字落下,竟比殿外的钟声还沉。 陈涌满意地笑了。 “楚爱卿忠勇,朕心甚慰。” 他抬了抬手,缓缓看向内侍。 内侍略一欠身,从宽大的袖口拿出一卷圣旨,郑重打开。 楚雄瞳孔一缩,原来陛下方才的所有举动,都是装的。 连圣旨都早已备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楚家乱军擅聚兵马,侵夺城池,违逆朝廷,罪无可赦!着镇国将军楚雄领八万精兵,即刻出征,剿灭叛军,收复三州。钦此!” 楚雄双手接过圣旨。 明黄绢布入手,轻得像一张纸。 可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退出大殿。 走下白玉台阶时,楚雄的脚步仍旧沉稳,腰背也挺得笔直。 可是刚一出宫门,寒风卷过甲叶,他的脊背一下子就塌了。 “将军?” 亲兵低声询问。 楚雄摆了摆手。 他望着北方。 脑海里已经想到了未来将要发生的画面。 他与她,要死战了! 片刻后,他抬手抹过腰间佩剑,声音沙哑。 “传令,整军。” “八万楚家军,五日内出京。” …… 北境,影城。 帅帐中燃着两盏油灯,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陈无言坐在帅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他看了很久,才将密报推到案前。 楚凌霄垂眸看去。 上面只有一行字。 楚雄挂帅,八万精兵。 楚凌霄冷哼一声,将密报摔在桌上。 帐中几名校尉探头去看,当场色变。 他们早已知道鬼面将军的真实身份,更不用说楚凌霄与楚雄之间的关系了。 楚家军改旗易帜以来,所有人都在等着朝廷反应,却没想到陈涌一出手,便将楚雄推了出来。 八万楚家军。 全是九都的精锐,楚家军曾代表的,不只是战力,而是国之利器! 影城虽然兵马渐多,可这两年连番征战,能够调动的精锐不过六万。 更麻烦的是,对面领兵者,是楚雄。 校尉们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 劝将军退兵? 将影城拱手让出去? 还是请楚凌霄亲自出城,与亲生父亲厮杀? 每一条路,都像是提前挖好的坑。 楚凌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到兵器架旁,取下自己的金枪。 然后缓缓坐在案边,像个闷葫芦似的,拿起布巾,从枪尾开始擦拭。 帐中的气氛,更安静了。 帐内这些校尉包括陈无言都清楚。 这是个习惯性的举动。 曾经,每临大战之前,楚凌霄都会坐在案边,一声不吭地擦枪。 这一次,也是如此。 任凭她心中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表面却平静得可怕。 大伙儿都知道她心里苦,但这个动作,也表明了她的态度。 楚凌霄的手忽然停住。 金枪上一道细小的裂纹,正好映着灯火。 她盯着那道裂纹,指腹从旁边轻轻划过。 这是在天渊关留下的伤。 尸王一掌拍碎肩甲,枪杆也被震出裂痕。 后来她用半截断枪杀穿尸王头颅,又亲手从尸王尸骸中抽了出来。 枪后来被修好了,可有些伤痕,永远也修不好。 陈无言看着楚凌霄的样子,没忍住,抬手比了个手势。 楚凌霄抬眼看去。 他问,要不要暂避锋芒。 楚凌霄将粗布叠好,放在案角。 “影城不能让!” 她看向案上的地图,手指落在三州与九都之间。 “我等征战这么久,终于拿下了三州,影城是我们的根据地,也是打开三州的大门!” “退到哪里?乌山?落霞?” “若等朝廷的兵进了三州,那就是把百姓再往恶鬼巢里赶!” 那几名校尉低下头。 这些年他们打下城池,也见过太多逃难的人。 有些城一旦放弃,城中百姓活不过三天。 楚凌霄伸手按住地图上的影城。 “你们不会忘了吧?” “北境三州已定,可为何我等还在影城?” 陈无言苦笑摇了摇头,比划了一下。 在场的校尉都看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里不能丢! 见陈无言表了态,楚凌霄重新拿起粗布,擦过枪刃。 这一次,力道重了些。 刘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帐内的灯火冷得厉害。 四姐向来沉默,沉默到让人忘了她也会疼。 可这一刻,她没有落泪,也没有发怒,只是在擦枪。 擦得很认真。 仿佛只要把这杆枪擦干净,接下来便能像过去一样,领兵出城,迎面杀入鬼潮。 至于城外的人是谁。 她不想知道。 陈无言伸手,示意众人退下。 几名校尉行礼离开,帐帘落下,里面只剩他二人。 楚凌霄继续擦枪。 陈无言走到她对面,拿起木板,写下一行字。 “你若不愿,我替你去谈。” 楚凌霄扫了一眼,神色没有变化。 “谈什么?” 陈无言提笔。 “谈楚家旧情,谈父女之情,谈你守下三州的功劳。” 楚凌霄笑了一下。 “朝廷要的是兵权。” 她将木板推回去。 “情分换不了兵权。” 陈无言低头看着那句话,半晌没有再写。 刘年站在旁边,心里发沉。 这件事太明白了。 陈涌根本没打算让楚雄活着回来,也没打算让楚凌霄活得太舒服。 父女相残,楚家军无论死谁,都能削掉一块心腹之患。 若楚雄赢了,北境三州归朝廷。 若楚雄输了,楚家主力折损。 若楚凌霄杀了楚雄,天下人会说她弑父谋反。 若楚雄杀了楚凌霄,楚家会一蹶不振,而楚家军也会就此断根。 好家伙。 这圣旨薄薄一张,里面塞了多少把刀。 楚凌霄把粗布放下,握住金枪。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无言挠了挠头,低头写道。 “我想说,可否先把楚将军请进来喝茶?” “父女见面,先坐下来聊聊,说不定......” 字没写完,楚凌霄一把按住了陈无言。 陈无言惊讶抬头,只看到楚凌霄盯着他,眸光冷得像枪刃。 “你觉得,我父亲会反?” “呃......” 陈无言发出一声怪音,似乎着急想要辩解。 楚凌霄收回目光。 “他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忠了一辈子九都王朝!” “他怎么可能会反?” “如果逼他反......岂不是逼一代忠良晚节不保吗?” 此言一出,陈无言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他知道楚凌霄的性子。 这一步,即便身死,她也绝不会退。 五日转瞬即逝。 北风卷着黄沙,自荒原尽头一层层压来。 影城城头,楚字黑旗猎猎作响。 城外,地面开始震动。 先是马蹄声。 再是战鼓声。 最后,漫天黄沙中浮出一面巨大的楚字王旗。 旗帜之后,黑压压的甲士推阵而来,长矛如林,战马披甲,八万楚家军绵延数里,几乎将整片荒原铺满。 影城中军士纷纷登墙。 楚凌霄披上暗金重甲,戴好青面獠牙面具,提枪走上城头。 她站在最高处,俯视着那支曾经属于楚家的军队。 远处中军大旗下,一名老将骑马而出。 楚雄身披重甲,手握长枪。 父女隔着漫天黄沙,隔着数万甲士,终于再次相见。 战鼓一声接着一声。 军阵轰然推上前线。 刘年站在楚凌霄身侧,望着逐渐逼近的楚家军,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语。 “真……要打啊?” 第576章 三才阵 北风渐紧,城门已经打开。 六万影军鱼贯而出,在护城河外列成军阵,黑甲覆身,长枪斜举,阵列从城下铺向荒原,远远看去,犹如一柄重剑。 楚凌霄骑着永夜,停在大军最前方,表情肃然。 身后每一面军旗落在哪里,每一队骑卒间隔多少步,她都心中有数。 影军跟随她征战近两年,早已不再是当初那群拿着破刀、为了一碗热粥便敢卖命的残兵。 可今日挡在前面的,同样是楚家军。 那是她父亲练了一辈子的兵。 战场两侧,各立着一座临时搭起的点将台。 影军这边旗色漆黑。 朝廷那边则立着明黄帅旗,旗下一排披甲亲卫手按刀柄,护住正中的楚字王旗。 鼓声停了。 荒原顿时安静下来。 八万楚家军没有一人交头接耳,前军盾卒将铁盾抵在脚边,后军枪卒双手握杆,就连披甲战马也像感受到了这份肃杀,鼻孔喷着粗气,却没有胡乱踏蹄。 如此军纪,难怪陈涌忌惮。 刘年眯起眼睛,顺着军阵望去,很快便在中军旗下看见李覆舟。 此刻他骑着马,站在楚雄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脸上却没有丝毫战意。 他的右手数次握住枪杆,又数次松开。 李覆舟知道对面是谁。 可军令压在头顶,他只能留在阵中。 这仗还没打,最难受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 楚雄一夹马腹,独自离开中军。 他胯下战马披着黑色铁甲,马首覆有面帘,行至两军中央,缓缓停下。 楚凌霄也催动永夜上前。 父女二人,相距百步。 今日,楚凌霄依旧戴着面具。 青面獠牙遮住容貌,也隔开了这二十余年的父女情分。 楚雄看着这道消瘦的身影,面色一凛。 他的视线在永夜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匹乌骓已经长大,楚雄曾见过它几次。 也曾亲手替年幼的它梳理过马鬃,只是那时,他从未想过这匹马有朝一日会载着自己的女儿,站到八万楚家军的对面。 他压住枪杆,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沉稳。 “那日,将军的恩情,楚某已报!” “望将军,莫要念及旧情!” 此言一出,楚凌霄身子一震,站在她身后的陈无言也是一惊。 楚雄的这句话,直接把所有可能策反他的念想全都抹杀了。 楚雄顿了顿,突然大声喝道。 “鬼面逆贼!” “念你北境救民有功,速速卸甲受降,本将可保你入京面圣,留尔等一条生路!” 朝廷军阵中,李覆舟蓦然抬眼。 几名老将也露出异色。 圣旨写的是剿灭叛军,罪无可赦,从未提过受降。 更别说保她一条生路。 这句话,明显是楚雄自己加的。 楚雄能在九都王朝镇守边关多年,自然不会犯如此浅显的军令之忌,可他还是说了。 刘年听得心里发堵。 这老头嘴上喊着逆贼,手里却已经把能给的东西都递了出去。 卸甲,入京,面圣。 听着凶险,至少眼下不用死在两军阵前。 至于入京以后如何,他大概还想用楚家数代人的军功去保。 能不能保得住,谁也说不准。 楚凌霄一言不发。 她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楚雄。 隔着面具,没人能瞧见她脸上的神色。 影军后方,一名独眼老卒抬手压住黑旗,任凭掌心被粗糙旗杆磨出血痕,也没让旗面偏移半寸。 越来越多的影军握紧兵刃。 他们当中有逃兵,有罪卒,有失去家园的农夫,也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军。 两年前,他们没有名字。 如今,他们都叫楚家军。 让他们卸甲? 卸下之后,谁去守三州,谁去镇住那些还在尸山里游荡的恶鬼,谁又能保证朝廷不会重新打开祭坛? 军阵中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楚凌霄缓缓抬起长枪,枪尖直指楚雄。 动作很慢,却没有半分迟疑。 多说无益矣! 楚雄双目微眯,冷哼一声。 “既然冥顽不灵,胜我,方可破局!” 他猛然调转马头,眼中却是亮起了光。 刚刚这个提议,只是个试探。 女儿小时候,他曾无意间提过一句。 宁做亡魂,不做降兵! 今日若女儿真降了,他才会真的失望吧! 待回到中军大旗下,楚雄将手中长枪高高举过头顶。 “列阵!” 令旗挥落。 咚! 沉寂许久的战鼓轰然炸响,紧接着,八万楚家军同时踏出一步。 大地狠狠一震。 前军三千盾卒迅速压低身体,半人高的铁盾彼此扣合,盾边凿出的铜齿咬住相邻盾面,顷刻连成一道厚重铁墙。 第二排枪卒将枪尾插入地面,枪身从盾缝中斜斜探出,锋刃正对影军骑阵。 可这只是一层。 后方令旗接连变换,中军向两翼散开,两翼又沿着弧线朝前合拢,看似笨重的八万大军竟在百余息内分成三道相互咬合的环阵。 最外一环向左。 中间一环向右。 内环岿然不动。 盾墙之间留出数丈宽的甬道,骑军隐于其后,床弩与弓卒则被层层甲士遮住,只露出一截截寒光森冷的箭头。 天地人三环相扣。 三才阵! 刘年看得眼皮直跳。 那三道军阵看着泾渭分明,实则每隔百步便留有一处相通的缺口,一旦某处遭到攻击,左右两环可以同时转动,将敌军顺势放入阵中,再以盾阵封死退路。 像磨盘! 冲进去多少,就能磨死多少。 说得难听些,妥妥的铁王八啊! 更麻烦的是,阵中每一杆令旗都在移动,楚雄的中军帅旗也被三道相同的楚字旗遮住,远远看去,根本辨不出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号令所在。 想擒贼先擒王? 门都找不到! 影军阵中出现了轻微骚动。 数名校尉策马来到楚凌霄身后,神色皆有些难看,其中一人盯着还在转动的外环盾阵,握枪的手背已经绷起青筋。 他们跟楚凌霄学过改良后的楚家枪阵,也知道如何应对寻常步阵、骑阵与长蛇阵。 眼前这个,没人见过。 楚凌霄同样心中大惊。 三才阵是楚家枪阵最深处的秘法,从未落于兵书,也未在九都军演中真正施展过。 她年少时翻遍父亲书房,曾从一册残卷中看过名字。 仅此而已。 阵法如何运转,三环由谁统领,阵眼又藏在何处,她全然不知。 楚雄将最后的家底拿出来了。 或者说,他终于将她视作足以正面交锋的三军统帅。 这份认可来得太迟,也太沉。 沉到要拿数万人的命去接。 “楚家枪阵,多为改良版,只为抗击恶鬼所用!” “今日这三才阵,是专门为人准备的!” “鬼面将军威武,可破得此阵?” 楚雄在阵中的话语低沉,可传到楚凌霄的耳边,却振聋发聩。 楚凌霄握住缰绳,眸光沿着三道环阵移动,最外层盾卒脚步沉稳,内层枪阵静如山岳,夹在中间的骑军却始终不曾露面。 阵法仍在变化。 每转一圈,先前暴露的缺口便会消失,新的缺口又从另一侧浮现,像是故意留给影军的活路。 可那究竟是生门,还是用来吃人的口子? 刘年盯得太阳穴发胀。 他不懂古代军阵,可他看过楚凌霄练兵,也亲眼见过她如何凭着一点破绽,连续七次杀穿千人枪阵。 但这一次,她却愣在了当场。 面具后的双眸在数万长枪间反复扫视,视线先落在最外环,又落向中军,最后停在左前方那面绣有“天”字的小旗上。 那里的盾阵最厚。 拒马最多。 就连床弩也比别处多出一倍,怎么看都是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刘年心里刚冒出这个判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弓弦轻响。 一名影军弓手太过紧张,手指被弓弦割开,血珠顺着箭杆滑了下来。 战场上没人笑他。 所有人都在等。 等楚凌霄做出决定。 退回影城,尚能据城而守,却会彻底失去军心。 绕开三才阵,楚雄便可长驱直入,将影军苦守两年的三州重新纳入朝廷掌控。 至于正面冲阵…… 那可是八万楚家精锐。 六万对八万,兵力本就处于劣势,再去硬撞一座从未见过的军阵,怎么看都跟送死差不多。 楚雄骑在中军旗下,视线穿过不断转动的盾阵,始终落在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上。 他没有催促。 也没有再次劝降。 阵已经摆下,接下来该如何选,便是楚凌霄自己的事。 当年演武场上,他用千人枪阵逼她知难而退。 她破了。 今日他用楚家从不外传的三才阵拦路,或许还存着同样的心思。 你若真有本事,那便再破一次。 楚凌霄面具后的双眼闪过复杂的光,她猛然夹紧马腹:“全军听令,锥形阵,直插‘天’字位!” “呜!” 战阵号角响起。 冲锋,开始! 第577章 破阵 六万影军同时压下长枪,锋刃连成一片,跟随楚凌霄直扑“天”字位。 双方相距尚有三百步,三才阵最外层已经开始转动,盾卒踏着鼓点错开身位,露出藏在后方的床弩。 弩弦震响。 数百支重箭压过荒原,锋利箭簇贯穿前排甲胄,将数十名影军连人带马钉翻在地。 冲锋的阵形当即缺了几块。 后方骑卒没有避让,迎着翻滚的战马继续前冲,左右两侧军士迅速收紧,把缺口重新填上。 坚决,果断,毫不畏死! 刘年跟在楚凌霄身侧,眼看着一支重箭从自己胸口穿过,随即扎进后方骑卒的脖颈。 鲜血溅开,那人捂住伤口跌落马背,很快便被后续马蹄掩去。 这可不是军演。 是实打实的厮杀! 双方穿着同样制式的铠甲,用着同出一脉的枪法,甚至连临死前喊出的军号都一模一样。 可他们,今天真正的撞上了。 轰! 锥形骑阵狠狠砸进盾墙,最前方数十匹战马胸骨断裂,马背上的军卒凌空飞出,尚未落地便被盾缝里刺出的长枪贯穿。 楚凌霄压低身体,金枪贴着永夜的马颈向前递出,枪尖并未刺人,而是专破铁盾相扣的铜齿。 手腕一拧。 咔嚓! 铜齿崩断,盾墙顿时露出细缝。 她收枪再砸,沉重枪尾撞碎第二面铁盾,将盾后的甲士连带后排枪卒一同掀翻。 影军亲卫立刻扑上,十余杆长枪顺着细缝刺入,又以枪杆架住两侧盾面,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口子。 三才阵外环随即加快。 左侧盾卒向前压进,右侧长枪兵朝内收拢,刚刚撕开的缺口眨眼便成了吞人的陷阱。 影军前锋陷入其中,前后皆有铁盾封堵,头顶更落下大片箭雨。 这便是三才阵最阴狠的地方。 它不怕敌军攻破一处。 甚至巴不得有人进来。 刘年看得头皮发麻,若是换个将领,此刻多半会继续增兵,试图从这条好不容易撕开的缺口凿穿全阵。 结果只会越陷越深。 楚凌霄却猛然抬枪。 三声短促号角从影军后方响起。 已经杀入阵中的前军立刻弃马,数百人以尸体和盾牌挡住两侧长枪,后续骑军突然向右偏转,贴着三才阵外围疾驰。 他们把先前冲进去的袍泽留在了阵中。 够狠! 刘年刚生出这个念头,便看见那数百名影军齐齐割断马腹下的油囊,将火折子砸进遍地流淌的黑油。 烈焰腾起,马匹嘶鸣,厚重烟尘瞬间遮住楚家军的视野。 三才阵仍在转动,可负责外环变阵的几面小旗已经看不清彼此,鼓点也被马蹄声与喊杀声搅乱。 最外层顿时慢了半拍。 可就这仅仅半拍。 楚凌霄已经勒转永夜,带着两千重骑从右侧杀了回来。 金枪砸断令旗,挑飞鼓槌,她没有去碰身旁的普通军卒,所有攻势都落在传令兵、旗手与各队校尉身上。 三才阵依旧完整,流转却开始生涩。 “第三队进七步,压住甬道!” “第六队下马,折枪为拒马!” “弓手,射旗!” 一道道军令传出,影军跟随黑旗不断变换位置,前方有人倒下,后方立刻补上,整支大军没有半点迟疑。 楚雄站在中军点将台上,手掌压着剑柄,目光始终跟随那道暗金身影。 几面令旗接连挥落。 阵中三环重新转动,内环枪阵越过盾墙,从侧翼刺向楚凌霄,藏了许久的五千骑军也终于沿甬道冲出,准备将她拦腰截断。 楚凌霄不屑一顾。 她金枪向后一扫,砸中第一名骑将的枪杆,骑将的虎口顿时裂开,整个身子被巨力掀离马鞍。 永夜踩着倒下的战马跃起。 楚凌霄立于马镫之上,视线越过层层铁甲,落向仍在移动的“天”字旗。 “天为首,地为骨,人为血。” “断其首,阵自乱!” 她的声音穿过战场,清晰送入楚雄耳中。 刘年微微一怔。 四周喊杀声忽然远去,眼前掠过一座安静的将军府书房。 年幼的楚凌霄蹲在桌案旁,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铺开的沙盘上胡乱拨弄。 楚雄正在整理兵书,见她把几枚木制军旗碰倒,随口念叨了几句三才阵的口诀,便挥手让王妈把人带走。 那时的楚凌霄还不到十岁。 楚雄说完便忘了。 可她没有。 那几句话被她记了十几年,又在无数次推演中拆开、揉碎,最终变成今日刺向楚家军的一杆长枪。 刘年重新看向战场,胸口莫名发闷。 方才的口诀。 不过是楚雄随口念叨的东西,女儿竟真拿来破他的阵了。 楚凌霄已经冲到“天”字旗下。 此处盾墙最厚,拒马最多,足有三层枪阵交错拱卫,乍看之下是全阵最坚固的位置。 可三才阵每一次轮转,军令都要从此处分向两翼。 这里确实是硬骨头,却也是头颅。 金枪向下劈落,第一根拒马轰然断裂。 楚凌霄弃马落地,左手抓住迎面刺来的枪杆,顺势向前猛拽,右手金枪贴地扫过,将面前三名甲士同时砸翻。 一柄长刀从盾后斩向她的脖颈。 她侧首避开,青面獠牙被刀锋削去一角,右肩甲胄随即撞入那名刀手怀中,沉闷骨裂声紧跟着响起。 影军前赴后继,终于撞碎三层盾墙。 执掌“天”字旗的老将拔剑迎战,只来得及挡住一枪,第二枪便砸断剑刃,将其震下战马。 楚凌霄没有补杀,俯身捡起“天”字旗,双手握住旗杆猛然折断。 咔嚓! 三才阵的鼓声乱了。 外环仍在向左,中环却未能及时向右,两个环阵在东南角撞到一起,盾卒堵住骑军甬道,后方枪兵收势不及,锋刃直接刺进了自己人的肩背。 影军没有给他们调整的机会。 六支万人队同时变阵,从早已盯死的流转节点切入,把三环一层层剥开。 哪里换防,楚凌霄便打哪里。 哪面令旗刚刚举起,影军箭矢便先一步将旗手射落。 楚雄连续换了三次中军帅旗,又把传令方式从鼓点改为鸣金,依旧无法重新接上断裂的外环。 因为楚凌霄太熟悉他。 连他习惯在危急时先保左翼,都会在军令发出之前,被她提前一步堵死。 战事从正午打到黄昏,荒原上的草叶早已被踩进泥血,两军战马倒毙成片,折断的枪杆堆满阵前。 没有侥幸。 只有一处处被精准撕开的缺口,以及一步步被迫后退的楚家精锐。 李覆舟率亲军连续组织了七次反扑,七次皆被影军截断。 此刻他胸前甲片破碎,状态狼狈不堪,再望向楚凌霄时,眼中只剩下了震动。 他想不明白。 这支两年前还由逃兵、残卒和流民组成的军队,为何能把他们逼到这种地步。 周围几名楚家旧将同样沉默。 他们输在军阵。 也输在每一个士卒的执行上。 镇国楚家军引以为傲的一切,竟让一群曾被他们看不起的草根兵,当着八万人的面硬生生压了下去。 最后一轮战鼓响起,影军三路齐进,彻底截断中军与两翼。 楚字王旗在乱军中晃了几下,旗杆从根部断裂,沉重旗面轰然砸入泥血。 八万楚家精锐,全线溃败。 楚凌霄提着染血金枪,踩过折断的兵刃,一步步走向中军点将台。 幸存的影军从四面围拢,将高台堵得水泄不通。 楚雄仍站在台上,身边只剩李覆舟与十余名旧将。 刘年跟在楚凌霄身后,看着那对隔着数十级台阶遥遥相望的父女,忽然觉得先前那场血战,或许还算痛快。 可接下来的场面,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第578章 暗流涌动 楚家军溃了。 楚凌霄提着金枪走上点将台。 台阶很长。 她走得很慢,甲片相互碰撞,听得刘年胸口发闷。 陈无言最先冲上台,手中长刀横出,刀锋贴住楚雄的脖颈,压出血痕。 楚雄眼皮都没抬。 “要杀便杀,休要辱我!”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影军围住了点将台,长枪如林,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楚凌霄身上。 只要她开口,九都镇国将军就会死于此刻。 刘年站在楚凌霄身后,盯着她握枪的手。 手虽稳,可掌心的血,已经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楚凌霄走到楚雄面前,停住。 两人隔着不到三步。 她戴着青面獠牙,楚雄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这张面具裂了一角。 裂口处露出她半边眼睛。 这双眼睛与楚雄记忆中很像。 只是记忆里的女儿还穿着素裙,坐在窗边捏着画笔,脸上满是嫌弃。 如今,她站在数万败军之前。 枪尖染血。 身后有城池,有军队,有三州百姓。 还有一顶已经扣在头上的谋逆罪名。 楚凌霄一直没有说话,父女俩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荒原上的风从台下刮上来,卷动她的披风,也卷动楚雄鬓角的白发。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刘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胜负没有想象中痛快。 三才阵破了。 楚家军败了。 可真正难破的东西,似乎才刚刚摆到两人面前。 “父亲……” 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沙哑得厉害。 楚雄的手指动了一下。 楚凌霄垂下金枪,声音低了些。 “女儿,让您失望了!” 台下许多人抬起头。 李覆舟猛地攥紧枪杆。 陈无言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刘年也怔住了。 她赢了楚雄。 赢了楚家军。 甚至把楚雄最得意的三才阵踩在了脚下,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认错。 楚凌霄抬起手,摸向面具边缘。 她戴着面具,是为了遮住容貌,也是为了遮住楚家女儿的身份。 那时她以为,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摘下面具,而那时,也将是父亲承认她的时候。 可如今她已经用三百残兵打出三万影军,用一杆长枪救下天渊关,又以六万人击溃八万楚家精锐。 这份功业,足够压过世间绝大多数男子。 她终于走到了楚雄面前。 面具也该摘了。 “啪!” 楚雄骤然抬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楚凌霄的手停在半空。 楚雄没有看她,只盯着前方那面倒下的楚字王旗。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苍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败便是败了。” 声音很冷。 “技不如人,楚家军认。” “鬼面将军。” 楚雄终于抬眼。 “本将与逆贼,无话可说。” 这句话落下,点将台上再次陷入寂静。 楚凌霄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 她隔着面具看着楚雄,像是想从那张疲惫的脸上找出一点什么。 哪怕一点迟疑。 一点心软。 可,什么都没有! 楚雄松开了她的手,眼神却仍旧冷冽。 “就不必攀什么关系了吧?” 楚凌霄向后退了一步。 面具可以遮住她的脸,却遮不住眼中暗下去的光。 她以为,自己终于还是让父亲失望了。 从前她想堂堂正正踏入军营,楚雄不许。 她想率军杀敌,楚雄不许。 她戴上面具,自建影军,楚雄仍不许。 如今她赢了。 楚雄却连一句认亲都不肯给。 这个老将军,似乎连败了都还要赢她一次。 “罢了。” 楚凌霄开口。 她重新握紧金枪,声音已经恢复了冷硬。 “今日放您归去。” 楚雄眉眼未动。 “若下次再见,便是敌人。” 陈无言收刀。 他看了楚雄一眼,又看向楚凌霄,脸上没有任何埋怨的表情。 若楚凌霄今日当众弑父,那就不是他认识的楚凌霄了。 “退!” 楚凌霄转身下令。 黑甲影军缓缓让开一条路。 楚家军的残兵从台下经过,有人低着头,有人抬眼看向楚凌霄,眼神里掺着惊惧,也掺着说不清的敬意。 李覆舟走到楚雄身旁,忍了许久,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楚凌霄背对着他们。 她站在点将台边,金枪斜垂,肩背挺得笔直。 像一杆插进荒原的旗。 可她的手腕上,留着楚雄刚才攥出来的红痕。 李覆舟嘴唇动了动。 “将军……” 楚雄抬手止住。 “不必多言。” “可是少将军她……” “哪里来的少将军?” 李覆舟一愣。 楚雄的目光落在远处。 “她是鬼面逆贼,与少将军何干?” 这话说得太快。 快到像早就准备了许多年。 李覆舟低下头,不敢再问。 楚雄拄着断枪走下点将台,每一步都很稳,等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身形却晃了一下。 他用枪撑住地面。 没有人扶。 楚凌霄也没有回头。 直到楚家军残部离开荒原,黑压压的队伍消失在风沙尽头,她才松开枪杆。 一滴血落在台阶上。 陈无言伸手扶住她的肩。 楚凌霄避开了。 “我没事。” 她说完,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他果然不愿认我。” 陈无言看着她,抬手做了几个手势。 楚凌霄盯着他的手指,脸色没有变化。 “你说得对。” 她声音发紧。 “我本就不该奢望。” 陈无言的手停在半空。 刘年看不懂那套军中暗语,只看见楚凌霄转身下台,走出几步后,忽然抬手按住了面具。 她是否哭了,刘年不知。 他只看到,楚凌霄站在风里,很久都没有动。 …… 三日后。 九都城门大开。 楚雄率残军入城时,百姓早已挤满街道。 有人认出楚家军的旗号,低声议论着北境战败,也有人望着队伍里寥寥无几的兵马,赶紧将孩子拉回身后。 楚雄骑在一匹老马上,身上披着旧甲,断枪横在鞍侧。 从城门到皇城,沿途没有鼓乐,也没有迎军仪仗。 只有一队内卫早早等在宫门外。 为首的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镇国将军楚雄,奉诏平叛,用兵失利,致使北境三州陷落,纵容逆贼割据影城,罪责难逃。” 楚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身后的亲卫也齐齐跪下。 “臣领罪!” 他没有争辩。 圣旨后面的内容更加直接。 收回镇国将军印。 收缴楚家军兵符。 楚雄及楚氏族人,未经传召不得出府。 所谓软禁,连遮羞布都懒得留。 内卫上前取走他腰间兵符。 那块兵符陪了楚雄三十多年,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楚雄松手。 兵符落入对方掌中。 他抬眼望向皇城深处,脸上看不出喜怒。 陈涌没有出来见他。 只在御书房里,隔着窗听完了宫人禀报。 “楚家军还剩多少?” “回陛下,入城时清点,约有一万七千人,伤卒居多。” 陈涌笑了一声。 “八万精兵,回来一万七。” 他伸手拨弄桌上的玉镇纸,目光落在面前那封密报上。 密报来自北境。 “鬼面逆贼,身份已查明。楚女凌霄。” “三州叛乱,影城据守,楚家枪法,皆有实证。” 陈涌看了很久,忽然用指尖压住“楚女凌霄”四字。 “楚雄认了吗?” “细作回报,阵前父女相逢,楚雄当众否认其身份。” “否认?” 陈涌笑意更深。 “他倒是忠。” 话音落下,案上的烛火忽然歪了一下。 陈涌抬头。 阴影自墙角缓缓爬过,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砖缝后面,隔着一层墙,窥视着这座皇城。 陈涌并不在意。 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中。 楚雄不认女儿,楚凌霄便是孤军叛贼。 楚家若认,便是满门谋反。 这一刀,无论落在哪边,都能割出血来。 “传朕口谕。” 陈涌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楚府上下,严加看守,所有出入文书、私信、车马,逐一查验。” 太监躬身应命。 陈涌又想了想。 “北境那边,放出消息。” “就说楚凌霄弑父夺军,逼得镇国将军兵败归京。” 太监抬起头,眼底闪过惊惧。 “陛下,楚将军尚在……” “人活着,才更好用。” 陈涌将茶盏放下。 杯底撞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朕要让北境百姓恨她,也要让楚家军恨她。” 第579章 再入皇陵 北境的消息传回九都后,楚府门前又多了两队内卫。 府门封死,家仆不得外出。 每日送进府中的米粮,都要先拆袋查验,连灶房烧火用的木柴也会被逐根劈开。 楚雄卸了甲,交了兵符,整日坐在书房。 他没有求见陈涌,也没有联络旧部。 那杆陪他征战多年的断枪靠在墙边,上面还沾着血渍,但他已无心再擦。 第三日清晨,宫中传出旨意。 先皇陵寝近日龙脉不稳,地底屡有异响。 国师观星后断言,需有军中虎威镇压,方可延续九都国祚。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 所谓军中虎威,指的正是楚雄。 圣旨写得极尽体面。 陈涌追念楚家世代忠烈,特赐镇国将军入陵护国,与先皇同享宗庙香火。 活人入皇陵镇守。 还要与死人同享香火。 这道旨意一发出来,连宣旨的老太监都不敢抬头。 楚雄跪在前堂,双手接过圣旨。 “臣,谢主隆恩!” 老太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带着内卫匆匆离去,脚步快得险些绊过楚府门槛。 王妈追到前堂时,楚雄仍跪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圣旨上那方鲜红玉玺,许久没有起身。 “老爷……” “备水。” 楚雄扶着膝盖站起来,将圣旨卷好。 “再把我那身旧甲找出来。” 王妈怔了片刻,眼圈一下红了。 那身甲早已残破,肩吞缺了一块,胸前还有天渊关留下的爪痕。 楚雄没有让人修,只用一块旧布,慢慢擦去甲叶上的灰。 他看得懂这道旨意。 皇陵下遍布炼鬼祭坛,这么多年,陛下做过什么,他一清二楚,而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陈涌留他活到今日,无非是想等楚凌霄身份坐实,再拿他的命做饵。 可楚雄还是接了旨。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守了一辈子的九都,也喊了一辈子效忠的话。 皇帝要他死,他找不出理由抗旨。 当天,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 王妈守在门外,听见屋里偶尔传出磨墨声。 时断时续,隔上许久才响一次。 天快亮时,房门终于开了。 楚雄穿着干净中衣,头发梳得整齐。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口压得很重。 “若凌霄回来,便将此信给她。” 王妈没接。 她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老爷,小姐就在北境,您......只要给她传句话,她一定会来接您。” 楚雄沉下脸。 “她不能来。” 王妈抬头看他。 楚雄避开了她的目光,强行将信塞进她手中。 “这一趟,是我自己选的。” 他披上残甲,伸手去拿墙边断枪。 手指碰到枪杆时,却停住了。 皇陵不许佩兵。 也好! 忠臣入陵,何须兵刃。 …… 影城帅府内,一匹快马撞开了外营栅栏。 马上的探子滚落在地,怀中护着一只油布包。 楚凌霄抬手接过油布包。 包内是一份皇榜抄文,还有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信是王妈托人送出的。 楚凌霄先看了皇榜。 她看得很快。 待看到“入先皇陵寝,镇守龙脉”几字时,她的眼眯了起来。 帅帐里无人开口。 陈无言站在沙盘另一侧,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皇陵下面藏着什么,那些用活人血肉喂养的长生祭坛,根本不需要镇守。 陈涌要的是楚雄的命! 楚凌霄放下皇榜,拆开那封信。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落得极重。 “凌霄,为父一生忠于九都,你我终究道不同。” 楚凌霄盯着这行字,露出了疑惑。 过了片刻,她将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似乎怀疑后面还有话。 可,没有了。 楚雄留给女儿的遗言,就这一句。 “将军。” 亲卫刚上前半步,楚凌霄突然转身。 她走得太快,披风扫翻了火盆。 “备马!” 声音刚出口便哑了。 亲卫愣在原地。 楚凌霄一把扯下架上的青面獠牙面具,扣在脸上。 可系绳勒过耳后时,她连试两次都没能扣稳。 第三次,她索性扯断旧绳,抓起一条绑甲的皮带,强行将面具勒紧。 “愣着干嘛?备马!” 这一声撞出帅帐,外面的影军顿时动了起来。 永夜很快牵到门前。 楚凌霄翻身上马,金枪斜挂马侧。 数名亲卫刚刚跟上,城门处却传来一声刀鸣。 陈无言横刀立在吊桥正中。 五指接连变换,打出一串军中手势。 “此乃陈涌设下的陷阱,只为诱你入瓮!” 楚凌霄看懂了。 她当然看得懂。 从皇榜传入北境,再到那封遗书突破层层封锁送到她手里,每一步都太顺了。 陈涌甚至没有掩饰,他把刀摆在明处,就等她自己撞上去。 永夜刨动前蹄。 楚凌霄坐在马背上,胸口急促起伏。 面具后的眼睛已经红了,目光却仍越过陈无言,死死盯着九都方向。 陈无言再次抬手。 “他会死!你也会!” “让开。” 楚凌霄烦躁地打断了陈无言。 可他没有动。 楚凌霄猛然挺枪。 直指陈无言面门。 “你当我不知?” 她的声音从面具后挤出来,先是发颤,随即彻底失了控制。 “可他是我父亲!” 陈无言握刀的手僵住了。 而就是这一瞬,永夜已从他身旁冲过。 几名亲卫纵马紧随,马蹄踏过吊桥,直奔南方。 陈无言回身,看着那道暗金身影越来越远。 他没有再追。 因为楚凌霄从未回头。 …… 皇陵外的石门已经打开。 守门禁军看到楚凌霄,竟没有放箭。 数百人迅速向两侧退开,给她让出一条直通地底的石阶。 楚凌霄冷笑一声。 请君入瓮! 连最后一点遮掩都省了。 楚凌霄自知这趟凶险,早已将永夜拴在京城的郊外。 她径直踏入石门。 几名亲卫想跟进去,她横枪一拦,将他们同样挡在外面。 “守住出口。” 她停了停。 “若我没出来,想办法回影城,听陈无言号令。” 话落,她独自走入皇陵。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第一只守陵尸煞从壁龛扑出,楚凌霄金枪倒转,枪尾撞碎它的下颌,随后贯穿胸腔,将尸心钉进石壁。 更多棺椁同时炸开。 尸煞挤满甬道,腐烂的手掌抓向她的面具与脖颈。 楚凌霄迎面冲了进去,枪锋贴着石壁横扫,十余颗头颅同时滚落。 尸心藏在不同位置。 有的长在腹中,有的缩进脊骨,还有一只将尸心分成三块,分别塞在两臂与头颅。 她没有停。 抓住便撕,拦路便杀。 暗金肩甲让铜爪扯开,碎裂的甲叶卡进血肉。 她抬肩撞断尸煞胸骨,一枪从其口中刺入,再从后颈穿出。 甬道尽头,长生祭坛已经亮了。 沟槽内流淌着黏稠黑血,数百张干枯人脸嵌在坛壁上。 它们同时张嘴,吐出一根根沾满尸油的黑钉。 噗噗声接连响起。 楚凌霄抬臂遮住双眼,黑钉撞碎护臂,扎进肩头和肋下。 她脚步顿了一下。 也就只有这一下。 下一刻,金枪脱手而出,贯穿祭坛中央的炼鬼铜鼎。 整座祭坛随之开裂,黑血泼了满地,那些人脸还在蠕动,楚凌霄已经踩着它们冲了过去。 刘年跟在她身后,胸口压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只是记忆。 可一路散落的甲片,地上拖出的血痕,还有楚凌霄越来越慢的脚步,全都清晰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她现在是人! 她会痛!也会怕! 怕赶不上见父亲一个活面! 所以她只能一路向前,装作自己不痛! 最后一道石门,终于出现在甬道尽头。 门前堆满了守陵尸煞。 楚凌霄拔出腰间短刀,割断扎进肩头的黑钉,连皮带肉扯了出来。 她重新握住金枪,撞入尸群。 骨骼接连碎裂。 血溅满青面獠牙。 她杀到枪刃卷曲,便抓住一只尸煞的脖颈砸向石门。 门上阵纹亮起,尸煞当场炸成碎肉,石门也裂开了一道缝。 楚凌霄抬腿踹下。 轰! 厚重石门向内倒塌。 墓室深处,一名老人背对门口,独自站在先皇石棺前。 他身上没有甲,也没有兵器,灰白长发只用一根旧木簪束着。 楚凌霄终于停下了动作。 金枪从掌心滑下半寸。 她一路冲过尸群,一路都在怕迟。 真看到这个背影时,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楚雄听见了身后的脚步。 他的肩膀轻轻沉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转身。 “父亲!” 这一声已经发颤。 楚雄闭了闭眼。 过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 女儿站在破碎的石门前,满身是血。 暗金重甲几乎散了,青面獠牙也被劈去半边,露出的脸颊上全是伤口。 楚雄看着她,嘴唇动了数次。 他想骂她。 想问她为何不听话。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味道。 “你不该来。” 楚凌霄握枪的手猛地一紧。 下一刻,地宫深处传来沉闷的机括声。 咔! 八面石壁同时裂开。 血色阵纹从楚雄脚下亮起,沿着墓室砖缝疯狂蔓延。 楚凌霄抬头。 埋伏已久的皇陵杀阵,彻底启动! 第580章 与鬼谋皮 血色阵纹爬过墓砖,八面石壁同时向外隆起。 楚雄脚下的地面裂开,一只青黑色手臂从缝隙中探出。 楚凌霄横枪劈下,枪锋直接削断手臂。 可地底不断传来密密麻麻的抓挠声。 楚雄望着脚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是……” 话没说完,整座墓室猛地一沉。 轰! 先皇石棺被黑气托起,棺盖滑落在地。 棺底露出一个幽深的祭坛口,干裂的尸手接连伸出,抓住边缘,硬生生将一具具腐烂的尸体拖了上来。 有的披着旧甲。 有的穿着内卫服色。 还有些只剩半边脸,颈骨上却挂着九都禁军的腰牌。 “父亲,退后!” “你快走!” 楚雄终于转过身,盯着她破损的面具,“这里是我选的路,你的路在外面!” 楚凌霄根本没有答话。 她抬手握住楚雄的手臂,猛地将人拽向墓室侧门。 石门外,第一声惨叫已经响起。 紧接着,刀兵碰撞声和马匹嘶鸣一齐传来。 守在外面的亲卫显然发现了陵寝异变,正沿着石阶冲下。 可他们刚露面,黑影便从两侧墓壁中扑出。 一名亲卫抬刀砍断尸煞的手臂,尸煞的脑袋却贴着他的胸口撞了上来。 腐烂的牙齿咬穿甲片,半截脖子被硬生生扯下。 “结阵!护送将军!” 亲卫什长举刀怒吼。 他的声音很快被鬼潮淹没。 几名亲卫背靠石阶列成半圆,长刀接连劈落。 尸煞前赴后继,折断的手指抓住刀身,破碎的头颅从脚下滚过,黑血浸透台阶。 楚凌霄抬头看去。 那名什长已经被三只尸煞压在地上。 他死死抱住其中一只的腰,给身后的同伴留下了最后一处落脚的位置。 同伴踏着他的肩膀冲过来。 随后,第四只尸煞从石壁里伸出手,五指贯穿了他的后心。 楚凌霄的眼底泛起血丝。 她抬起金枪,枪芒骤然炸开。 枪锋刺出。 一线金光沿着甬道铺开,最前方的尸煞胸腔同时爆裂。 尸心、肋骨和腐肉被一并轰碎,后面的尸群撞上来,又被金光穿透。 一枪落下,十余只恶鬼倒飞出去。 楚凌霄抓住楚雄,拖着他向上冲。 她的左肩还插着黑钉,抬臂时伤口不断崩裂。 楚雄想停下来替她拔掉,刚张口,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别停!” “凌霄,你的伤......” “我说,别停!” 她的声音撞在墓道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楚雄不再说话。 父女二人沿着石阶向上杀去。 楚凌霄一手握枪,枪尖每次落下,必有一只尸煞倒下。 尸煞扑到近前,她便收枪横扫,先砸断颌骨,再反手挑开胸腔。 枪杆渐渐弯曲。 暗金甲片一块块脱落。 她身后的楚雄拖着虚弱的身体,步履艰难地跟着走。 楚凌霄感受到了,父亲这几日,定是受了刑罚,可刚才见面时,却仍旧装作无恙! 石阶尽头近在眼前。 陵门外的光落了下来。 楚凌霄踏上最后一层台阶,金枪猛然刺入地面,借着枪杆的支撑将楚雄拽出石门。 两人冲上地表。 迎面扑来的风里,满是血腥味。 楚凌霄愣住了。 楚雄也愣住了。 眼前的点将旷场已经没有一处完整的地面。 尸体铺满石砖,断裂的长枪插在血泊里,楚字军旗倒伏在火焰之间。 数万身披黑甲的楚家军挤在场中,阵势已经散乱,却仍在向皇城方向冲杀。 挡住他们的,是九都禁军。 韩烈立于禁军中军,身披赤铜甲,手中长刀斩下一名楚家校尉的头颅。 那颗头颅滚出数丈,撞在一具尸煞脚边。 尸煞弯腰捡起,随手塞进了嘴里。 楚雄的瞳孔骤然收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 还是禁军吗? 禁军方阵里,竟然混进了恶鬼? 它们披着残缺甲胄,手持禁军兵刃,脓血沿着面颊往下淌。 有的胸口挂着九都军牌,有的腰间还系着内卫令符。 人群在前面厮杀。 鬼物藏在队列中间,专挑受伤的楚家军扑咬。 韩烈抬刀指向前方,禁军立刻推进。 鬼兵跟着举盾,踩过同袍和楚家军的尸体,朝楚家军的中军大旗压去。 楚雄站在陵门外,彻底懵了。 他看过太多战场。 见过恶鬼屠城,也见过军中哗变。 可九都禁军与厉鬼并肩列阵,守着皇城杀人,他一时竟想不出该用什么话称呼眼前这一幕。 楚凌霄抬枪挡在他身前。 “父亲!” 楚雄没有回应。 她侧过脸,露出半张染血的脸,“看清楚了吗?” 楚雄的手指开始发抖。 城楼上响起一阵笑声。 皇城正门缓缓升起,陈涌穿着金线龙袍走上城台。 两侧站满持弩内卫,弩机全部压满黑色箭矢,箭头缠着尸油。 他俯视着旷场,神情轻松得像是在看一场已经安排妥当的献俘礼。 “楚雄匹夫!” 陈涌的声音传遍城下,“朕命你入陵镇守龙脉,你为何出来了?想要违抗圣旨吗?哼!你勾结逆贼,带兵闯入皇城。镇国将军,你眼里还有九都律法吗?” 楚雄抬头望去。 可眼中,没有陈涌身后的金銮旗,也没有那些森冷的弩箭。 他的眼里,只有城下不断撕咬活人的鬼兵。 “陛下!” 楚雄踉跄一步,伸手指向禁军方阵。 那根手指抖得厉害,像是连自己都不愿相信。 “陛下,您就是用这些吃人的恶鬼,来守护我九都皇城的?” 旷场上的喊杀声没有停。 可楚凌霄听见了。 陈无言也听见了。 他站在楚家军中,白甲已经被血染透,银枪早已折断,手里的长刀也已经缺了口。 数名亲兵护在他身侧,身后还有更多楚家军在与禁军死战。 陈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迂腐!鬼兵又如何?” 他张开双臂,龙袍袖口垂落城墙,露出腕上缠绕的黑色血线。 “它们生前是我九都子民,死后照样效忠于朕!活着供朕驱使,死了替朕守城,何其忠诚?” 楚雄盯着那些鬼兵,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陈涌的声音继续压下来。 “你们楚家不是最爱讲忠烈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他指着城下几具正在爬起的尸体。 那些尸体刚才还穿着楚家军的甲。 黑线从他们的眼眶钻出,绕过脖颈,连上禁军方阵。 残破的手臂撑住地面,他们竟拖着断腿,朝楚凌霄所在的位置爬来。 “看见了吗?只要入了朕的鬼军,便能永远留在九都。” 陈涌的脸上满是癫狂。 “等你死了,也会变成它们!永生永世守护皇权,此等荣耀,不正是你们楚家最向往的吗?” 楚雄面容紧绷。 那方才还撑着旧甲的肩背,忽然塌下去些许。 他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正在城楼上告诉他,忠臣死后应该成为恶鬼,继续替皇权杀人。 “陛下!这是何故啊!” “何故?” “哈哈哈哈哈哈!” 陈涌再次仰天大笑。 “只要能炼出长生血丹,天下哪怕全变成恶鬼又如何?九都也依旧是朕的天下!” 说到这里,陈涌敛起笑容,声音冷厉。 “朕,乃千古一帝!朕,将永世称皇!” 第581章 石门泣血还皇恩 刘年立在尸横遍地的旷场边缘,眼前的人与鬼都从他虚幻的身躯中穿过。 他插不了手。 只能看着楚雄抬起头,望向那位坐拥九都天下的帝王。 老人嘴唇翕动,却再喊不出那声陛下。 方才那番话,已经把他一生奉守的君臣大义撕开了。 “父亲!” 楚凌霄抬枪指向城头,面具下的声音已经发哑。 “您都看见了!他养恶鬼,炼血丹,拿百姓的命换自己的寿数。楚家守了这么多年的天下,如今正在他手里烂掉!” “这种皇帝,您还要效忠吗?!” 城头上,陈涌先是一怔,随即抬手扶额大笑。 “昏君?” “哈哈哈哈!好一个昏君!” 陈涌放下手,俯视城下那张残破的青鬼面具。 “恶鬼又如何?恶鬼能替朕镇守疆土,能为朕炼成长生血丹。待朕得了无尽寿元,便可永镇山河,子民自然永享太平!” “你放屁!” 金枪砸在石砖上,碎石飞溅。 “人都死光了,你这皇位坐给鬼看吗?!” 陈涌的笑意淡了些。 “朕的事,你不懂,也不需要你懂!” 他侧目望向旷场另一端。 楚家军的中军旗已经断了一根,黑压压的鬼兵正从缺口涌入。 韩烈提刀走在最前方。 刀锋每次落下,便有一名楚家军倒地。 后方鬼兵紧随而上,将尚未断气的人拖进阵中。 陈涌抬起下巴。 “但有一件事,你该看得明白。” “九都人人称颂的楚家军,撑不住了。” 楚凌霄下意识偏过头。 就在这一瞬,城楼飞檐下方,三团紧贴阴影的黑影突然展开双翼。 三只飞天夜叉收拢肉翅,自高处俯冲而下。 它们早已等候多时,毒爪直接锁定了楚凌霄。 “小心!” 刘年大喊一声,可他知道,别人是听不见的。 下一刻,战阵中忽然掠出一道染血的白影。 陈无言撞开挡路的鬼兵,整个人腾空扑了过来。 他手里的缺口长刀只来得及挡住一只夜叉。 长刀便已脱手。 第二只夜叉的毒爪贯穿白甲,从陈无言左胸穿出。 第三只紧跟着撕开他的肩背,扯下一大片血肉。 “呃!” 闷哼声响起,鲜血喷落一片。 陈无言身子晃了晃,双手却还死死攥着夜叉的腕骨。 他没有犹豫,而是用尽余力拧过身体,将那三只怪物一并带偏。 楚凌霄猛然回头。 金枪横扫而过。 夜叉的头颅接连炸开,断裂的肉翅翻滚着砸进禁军阵中。 陈无言失去支撑,膝盖先落了地。 随后整个人倒进血泊。 “主公……” 楚凌霄的枪尖停在半空。 赶忙俯下身,伸手托住陈无言的后颈。 白甲已经被血浸透。 陈无言睁着眼,胸口却没有多少起伏。 他抬起沾血的手,艰难地碰了碰她的护腕,手指动了两下。 军中暗语。 快走! 楚凌霄没动。 陈无言又想抬手,手臂却只撑起一半,便重重落回地面。 城楼上传来陈涌快意的喝骂。 “孽种!” “朕留你这残废一条命,你却敢盗兵谋反。早知今日,当年就该把你淹死在宫里的溺婴池!” 陈无言闻言,眼神再次变得凌厉。 他偏头看向城头,唇角渗出血沫,神情依旧平静。 可那只落在地上的手,慢慢攥住了一块碎砖。 到底还是疼了。 但却未必是因为胸口那几处窟窿。 楚凌霄低着头,拇指按在陈无言胸前,想堵住不断涌出的血。 按不住。 血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一股接着一股。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 “军医!” 无人回应。 军医早已倒在数丈之外,药囊散开,里面的止血散混入泥浆。 两只鬼兵踩过尸身,正朝这边扑来。 楚凌霄抬起头。 眼睛红得吓人。 她将陈无言平放在地,扯下身后的披风盖住他。 起身时,她险些没能握住金枪。 扑来的鬼兵才刚越过尸堆,枪锋便贯穿了第一只的面门。 楚凌霄踏步前压,枪杆捅进颅骨,连头带身砸向第二只。 砰! 两具尸体撞成一团。 她松开枪杆,徒手抓住第三只鬼兵的下颌,五指陷进腐肉,硬生生扭断了它的脖颈。 黑血淋了满甲。 楚凌霄连擦都没擦,拔枪杀入前方战阵。 “啊!” 金光一寸寸亮起。 拦路的禁军举盾合围,她一枪贯穿三面铁盾,枪尖从最后一人的脊背透出。 两侧恶鬼扑上来,她沉肩撞碎一只胸骨,反手抓住另一只的手臂,将它抡进鬼群。 血肉翻飞。 她不再留手,也分不清眼前披着甲的是人还是鬼。 凡是挡路者,尽数死在枪下。 楚家军看见那道暗金身影,原本摇摇欲坠的军阵又向前压了几步。 可前方的鬼兵倒下,后方还有更多尸体爬起来。 根本杀不完。 楚凌霄踩过满地断刃,猛然回头。 楚雄还站在皇陵门前。 老人两手空空,脸色灰败。 周围到处都在死人,他却仿佛连腰间那柄佩剑都忘了。 “父亲!” 楚凌霄一枪挑飞韩烈麾下校尉,任由断刀擦过腰甲。 刀锋割开皮肉,她连脚步都没停。 “您还不明白吗?!” “这人间若由他作践,真就成了地狱了!” 一只鬼兵从侧后方扑来。 楚凌霄转身慢了半步。 利爪撕开她背后的甲片,在肩胛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身子向前一倾,单膝险些触地。 下一瞬,她反手刺出枪尾,捅进鬼兵腹中。 再握住枪杆向上一挑,将其撕成两截。 她撑着枪站起来,嗓音终于破了。 “拔剑啊!” “父亲,随我杀鬼啊!!” 这一声压过了城下的厮杀。 楚家军停了一瞬。 陈无言躺在血泊里,也艰难地偏过脸。 城头上的陈涌收起笑意,眯眼盯住皇陵门前的老人。 刘年站在楚雄身旁,看清了那张苍老的脸。 痛苦,羞耻,还有一丝迟来的悔意。 楚雄的右手终于动了。 他摸向腰间。 楚凌霄盯着那只手,眼中亮起了一点期望。 只要父亲拔剑。 哪怕只杀一只鬼,她都可以当他醒了。 楚雄握住剑柄。 却没有拔出来。 他的手在那里停了很久,最后一点点松开。 “凌霄。” 楚雄声音很轻。 楚凌霄愣在原地,枪上的血滴在靴边。 楚雄向后退了一步,脚跟越过皇陵门槛。 “你错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眼神躲开了女儿。 “我楚家世代蒙受皇恩,祖辈封侯,父兄掌兵,族中子弟皆食朝廷俸禄!为父这一身甲,这镇国将军之位,也是九都给的。” 楚凌霄张了张嘴。 一时竟没说出话。 楚雄又退一步,半边身体隐入墓道。 “你可以反。” “为父……绝不能反!” “可这已经不是从前的九都了!”楚凌霄猛然向前,却让几只扑来的恶鬼缠住,“城头那个疯子,他不配代表九都!” “天子有罪,自有后世评说!” 楚雄闭了闭眼。 “臣若以君恶为由起兵,天下人人都能如此。纲常一断,九都便真亡了。” “它已经亡了!” 楚凌霄枪锋狂震,将拦路恶鬼尽数掀飞。 她冲向石门,脚下却被一具尸体绊得踉跄。 楚雄看见了,手掌本能地抬起。 他想扶她。 隔着十余步,哪里扶得到。 那只手僵在空中,最终收回袖中。 “今日,我楚雄愿以一死,守住这份忠义。” “至于后辈如何行事……我,管不了了!” 楚雄毅然转过身,走入幽暗墓室。 陵门两侧的机括忽然震动,尘土从门楣簌簌落下。 两扇沉重石门沿着地槽合拢。 “父亲!” 楚凌霄硬吃身后一记重击,整个人向前扑出。 她手里的金枪脱落,双掌撑住地面,指甲当场翻裂。 可她不管,迅速爬起来冲向石门。 缝隙越来越窄。 楚雄站在墓室深处,没有回头。 直到门外那道染血的身影扑到近前,他才低低叹了一声。 “我楚家世代承蒙皇恩。” “今日,楚家还了!” 话毕,墓室中响起拔剑声。 楚凌霄动作顿住,眼中的凶戾顷刻散去。 “爹……” 楚雄横剑抵住颈侧。 他似乎听见了这声迟来的称呼,手腕抖了一下。 但下一刻,剑锋随即抹过喉咙。 鲜血喷上门槛,也溅在楚凌霄探入门缝的手背。 轰! 石门彻底闭合。 楚凌霄依然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咕咚一声。 她的膝盖重重砸上石砖。 楚凌霄低下头,双手死死抠住地面,肩背起初还绷得笔直,随后一点点弯了下去。 万军阵前,她终于哭出了声。 第582章 杀吾者,唯吾矣! 身后的厮杀声渐渐低了。 似乎是被楚凌霄的哭声给镇住了。 如此残酷的战场中,竟然传出了女人的哭泣声。 太不和谐了。 可这股悲泣声,却又那么的震人肺腑。 此时,楚家军的黑旗已经倒在了尸堆里,旗面破得只剩半幅。 旷场上横着断枪、碎盾和甲胄,活着的人寥寥无几,更多尸体被黑线牵起,转眼又扑向昔日同袍。 刘年站在楚凌霄身侧。 胸口那股闷意越来越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这段记忆,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皇陵城楼上,陈涌缓缓抬起手。 看着跪在石门前的楚凌霄,脸上的笑意重新浮了出来。 “楚凌霄,你父亲已死,楚家军也撑不住了。” 陈涌拂了拂龙袍袖口,声音传遍旷场。 “跪下受降,朕可饶你一条性命。” 此言一出,喊杀声停了,楚凌霄的哭泣声,也停了。 场上所有的人,包括恶鬼军,全都停下了动作。 楚凌霄盯着门边那片血,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慢慢沉了下去。 片刻后,她抬手抓住地上的金枪,缓缓站起了身。 “你也配称朕?” 陈涌脸色一沉。 楚凌霄回头看向残存的楚家军。 这些人,有一部分,是她亲手带出来的,有一部分是陈无言的部下。 快两年的戎马,让那些乌合之众,变成了现在脸上有光的楚家军。 可现在再看,似乎是在害他们。 此刻,这些人靠着断枪和盾牌站着,有人缺了手臂,有人捂着腹部,血从指缝里不断淌下。 没人再有完整的甲胄,甚至没人能说清自己还能不能撑过下一次冲锋。 楚凌霄沉默了一阵。 “今日,我楚凌霄无颜再见诸位。” 她的嗓子沙哑,声音却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你们本可以活,是我带你们走到了这里。” “现在想走的,我不拦。” 四周一下寂静起来。 一名断了左腿的老卒拄着半截长枪,拖着身体向前挪了一步。 他站得很费力,腰却挺了起来。 “将军!” 老卒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 “我等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不过一死,何所惧?” 他身后,几名伤兵扶着彼此站直。 “愿随将军赴死!” 声音很散,有人喊得嘶哑,有人只剩下气音。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中兵刃,喊声从尸山之间挤出来,响彻皇城。 “愿随将军赴死!” 楚凌霄看着他们。 胸口再次被锤了一下。 她本该说些什么。 可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出口。 她抬起手,用染血的枪杆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好!” 她转过身,面向漫无边际的鬼兵。 “那便杀个痛快!” 陈涌不屑一笑,抬手挥下。 鬼潮轰然压来。 “杀!” 楚家军残兵,悍不畏死地迎面撞了上去。 厮杀声再次响彻旷场。 楚凌霄冲在最前方。 枪锋每次刺出,都会带走一只鬼兵的头颅。 一只尸将从侧面挥来巨斧。 楚凌霄横枪格挡,断枪弯成弧形。 尸将再度发力,她脚下的石砖连着裂开,她松开一只手,反握短刀,刺入尸将腋下。 刀尖穿过肋骨,扎进尸心。 尸将僵住。 楚凌霄拧转刀柄,将那颗黑色尸心连着血肉挑了出来。 尸将轰然倒地,后方鬼兵立即踏过它的尸体,继续冲杀。 真的杀不完。 楚凌霄抬头看向城楼。 陈涌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就等着这个女人被一点点磨空。 楚凌霄低下头。 看见一名年轻士卒倒在脚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枪杆。 那张脸很年轻,嘴唇不断开合,却已经喊不出声音。 她弯腰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到后方盾阵里。 下一刻,三只鬼兵同时扑来。 楚凌霄转身迎上,短刀割开第一只的脖颈,断枪横扫,撞碎第二只的下颌。 第三只咬住她的肩甲,牙齿刺入血肉。 她抬起膝盖,狠狠撞进鬼兵腹腔。 骨头断裂声响起。 鬼兵仍死死咬着她。 楚凌霄抬手扣住它的头颅,五指陷入眼眶,直接将它按进地面。 她站直时,背后的伤口已经没有完整的皮肉。 暗金甲片一块块掉落,露出里面被黑气侵蚀的血肉。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旷场上的尸体堆到了台阶下。 楚家军从十万之数,杀到只剩数千,再杀到数百。 最后连成阵的号角也哑了,只剩兵刃碰撞和肉身倒地的声音。 可没有人投降。 更没有人逃。 楚凌霄的长枪刺穿最后一名尸将,枪锋卡在尸骨里。 她用力拔了两次,没能拔出来,索性松手,徒手拧断了尸将的脖子。 那颗头颅滚下台阶。 她脚下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断旗才站稳。 可再次放眼四周,竟已只剩下她一人。 楚家军的尸体铺满旷场,黑旗压在血泊里,旗角被风吹动,露出上面残存的楚字。 陈涌的笑容收了起来。 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忌惮。 一个人杀到这种程度,已经不能用勇悍解释。 这楚家女儿,果真是一夫当关啊! “放尸王!” 陈涌沉声发令。 皇陵后方的石门接连打开。 十具棺椁被黑线拖出,棺盖碎裂,十只身高超过三丈的百年尸王从里面爬了出来。 它们身上披着腐朽甲片,尸气冲开地面血水,刚刚死去的楚家军尸体随之抽搐起来。 楚凌霄抬起眼。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重箭从她腹侧穿入,箭杆随着身体起伏轻轻颤动。 她伸手拔出一支,血立刻涌了出来。 她看了看箭头。 随手扔掉。 “来!” 十只尸王同时扑下。 楚凌霄向前踏了一步。 长枪已断,她便捡起地上的枪身。 枪锋不够,她用手掌抹过残刃,血气从伤口中涌出,凝在断裂的枪头上。 第一枪,贯穿尸王咽喉。 尸王低头咬来,她侧身避过要害,肩膀被獠牙撕开。 她借着对方俯冲的力道跃起,将枪杆从下颌刺入,贯穿头颅,整个人挂在尸王胸前。 第二枪。 尸王挥掌拍来,楚凌霄翻身落地,长枪从它膝骨中抽出。 她没有停,转身刺入第三具尸王的胸膛。 一枪接一枪。 枪杆折断,楚凌霄便抓住枪头。 双手被尸气腐蚀,指骨逐渐露出。 她仍在出枪,枪锋穿过尸王眉心、眼眶和心口,将十具尸王一只接一只钉在地面。 最后一枪落下时,楚凌霄整个人跪了下去。 敌军停住了。 没有人再敢靠近。 楚凌霄低头喘息,十余支重箭钉在身上,血已经淌成了小洼。 “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笑了。 笑声从轻到重,渐渐变得沙哑。 楚凌霄转过身,看向尸山另一端。 陈无言还躺在那里。 白甲被鲜血浸透,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楚凌霄看了他很久,脸上的愧疚一闪即逝。 “唉,今日,本将便还了这恩!” 此言一出,陈无言却慢慢睁开了眼,因为他意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楚凌霄抬头,望着城楼上的陈涌。 “我楚凌霄,何人能杀?” 她伸手取下腰侧短刀。 把刀横到颈边,五指缓缓收紧。 “杀吾者……唯吾矣!” 话音一落,楚凌霄的手腕便要发力。 可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陈无言竟然坐了起来。 他身体猛地向前一窜,一只血手,搭在了楚凌霄握刀的手腕上。 楚凌霄身体一颤,低下了头。 “你起来做什么?” 陈无言没有回答。 楚凌霄盯着他,但眼神中却无半点责备。 “松手!” 陈无言苦笑挂满了脸,握着她手腕的血手,缓缓松开。 他吃力地捡起一块碎石,在伤口上蘸了蘸血,开始写字。 石板上顿时呈现出,他留下的最后一行字。 “岂有主将先死的道理?” 楚凌霄看清那行字,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 陈无言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释然,还有一丝看不出来的崇拜。 随即,他拔出短剑,抵住自己的心口。 “噗嗤!” 楚凌霄猛地伸手。 “陈无言!” 剑锋刺入胸膛。 白甲前后贯穿,血从剑尖滴落。 陈无言的身体晃了晃,没有理会这声呼喊。 他再一用力,短剑往前又送了一寸。 楚凌霄赶忙将他接住。 陈无言软软地靠在她肩前,手指从她护腕上滑落。 那只手停在半空,像是还想比出什么暗语,最终却无声垂下。 楚凌霄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前再次模糊一片。 许久,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了他尚未闭合的眼。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而后,豁然站起了身。 短刀抬起,刀锋直接划过喉咙。 “嘶!” 四周的敌将队伍里,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没想到鬼面将军竟如此果决。 楚凌霄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倒。 但只听“嘣”的一声,青面獠牙面具却是裂开了。 绑带在先前的厮杀中早已断裂,面具从她脸颊滑落,砸在满是血污的石砖上。 夕阳落在她脸上。 所有围在四周的活人敌军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张脸。 年轻,苍白,眉眼清冷,却芳华绝代。 血水从唇角淌下,衬得她绝美的容貌更显锋利,也更加安静。 旷场彻底静了。 陈涌望着她,眼底的忌惮终于化成了惊愕。 楚凌霄没有倒下,甚至没有闭眼。 她抬着下巴,就如她十二岁初上战场时一样,孤傲,无敌! 她此刻已经没了鼻息,可眼睛却仍旧盯着城楼,盯着陈涌这个昏君。 那眼神,只有饮其血,食其肉的恨!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战马嘶鸣。 永夜挣脱了郊外束缚着它的缰绳。 乌骓撞开拦路的鬼兵,四蹄踏碎石砖,冲过满地尸骸。 它身上带着刀伤,鬃毛被血水粘成一束,可黑色身影却直奔主人而来。 下一刻,永夜低头撞在她身侧,巨大的力道将她染血的身体拱起。 楚凌霄的手臂垂着,指尖擦过马颈,短刀从掌中脱落。 她最终,落在了马背上。 永夜托住她,向前迈了两步。 楚凌霄伏在马背,脸颊贴着乌黑的鬃毛。 最后一缕血从她喉间滑下,滴在马鞍上。 永夜抬起头。 它望着石门,望着满地尸体,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 声音传过旷场,传过皇陵城墙,连城楼上的陈涌都变了脸色。 下一刻,永夜猛然转身,再次嘶鸣一声。 “希律律!” 它毫不犹豫地冲向点将台。 沿途的鬼兵纷纷退开,任由这匹战马载着主人撞上了一根汉白玉石柱。 轰! 马首撞碎。 石柱轰然倒塌。 鲜血顺着残破石柱淌下。 楚凌霄从马背滑落,暗金重甲砸在台阶边。 她的手仍垂在永夜颈侧,手指贴着那片逐渐冷下去的鬃毛。 夕阳沉入皇陵之后。 幻境,就此定格...... 刘年此刻,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他双手捂着嘴,青筋爆了出来。 可画面虽然停了,耳边却是莫名的响起了一声声清亮的嗓音。 那声音里,带着炫耀,也带着欣喜。 就像是看到了年幼时的楚凌霄,刚刚见到乌骓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吾有一马,其名永夜,年幼时得之!” “其容娇好,吾心甚悦!” “他日,愿与它并辔袍泽。” “纵横沙场,斩尽妖邪!” “以安......苍生!” 第583章 万军齐拜 千年的记忆幻境轰然破碎。 刘年充满水雾的眼眸,落回了现实。 心中的剧痛也变得真切,疼得让他无法呼吸。 楚凌霄垂着眼,半晌没有开口。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很低,带着千年风霜磨出来的沙哑。 “主公,您现在明白了吧?” 刘年抚了下眼角,偏过头去。 “那些战死的兄弟。” “他们化作阴兵,守在九都遗址,等了整整千年。” 刘年看向四周。 看着虚幻中,若隐若现却又密密麻麻的身影。 楚凌霄抬起头,面具上的獠牙对着月光。 “他们不认楚家,不认九都皇权。” “只认你我二人!” 刘年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幻境里那个坐在血泊中的年轻人。 陈无言不会说话,连临死前也只能用碎石蘸血,在地上写下一句军中暗语。 岂有主将先死的道理?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心口却像又挨了一刀。 刘年转向那尊四分五裂的石像。 楚雄的头颅已经滚到台阶下,石面上满是裂纹。 这个人一生守着皇恩,最后死在自己女儿面前,也死在自己相信了一辈子的规矩里。 “所以,你今天来皇陵…….是为了跟你父亲,跟楚家彻底做个了断?” 楚凌霄看着石像,不置可否的轻笑一声。 “是,也不是。” “我楚凌霄,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还清了楚家的恩情。” 说到这,金枪从她手里落下,枪尾应声砸进地砖里。 楚凌霄缓缓转身,隔着面具望向刘年。 那双眼睛里,像是愧疚,又像是许久许久未见的知己终于再见了一般。 “主公,陈无言便是您的前世。” 楚凌霄朝他走来,声音越来越轻。 “那一世,凌霄......欠了您太多。” 没等刘年接话。 楚凌霄突然抬起手,解开了脑后的绑带。 结扣松开,面具从脸上缓缓取下。 楚凌霄甩了下头发,那张倾国之容,赫然呈现。 刘年怔住了。 即便曾在幻境中见过这张脸,此刻直面真人,他仍不由得失了神。 眼前的容颜比幻境中更鲜活、更真实,却也褪尽了曾经的稚嫩、清高、豪情与悲愤。 只剩下看透世事的释然,和疲惫。 楚凌霄把面具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 “这东西,戴够了!” 她抬手一掷。 “以后,再也用不着了。” 她看着刘年,唇角终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从今往后,楚凌霄只为自己而战。” 她顿了顿。 “也为主公而战。” 下一刻,她收起浅笑,抬手握住金枪。 枪杆从地砖中拔出,碎石四处飞溅。 楚凌霄翻腕一震,暗金甲胄上残留的血污尽数落下。 她站直身体,长发散在肩后,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了。 肃杀之意重新升起。 比幻境里更沉。 也更锋利。 “主公!” 楚凌霄郑重抱拳。 “楚凌霄携十万楚家军,尊您号令!” 刘年瞳孔一颤。 四姐身后若隐若现的身影一个个变得真切。 身影越聚越多,周围的煞气冲上半空,撞开了压在皇陵上方的尸雾。 轰隆隆! 整片大地都动了。 无数断戟残枪被黑气托起,腐朽的甲片从土里翻出。 一个个身披残甲的身影踏着阴雾走出,脸上的皮肉早已消失,空洞的眼眶里却燃着幽暗魂火。 他们手中的兵器残缺不全。 有人的长枪只剩半截,有人的肩甲裂成两片,还有人胸口留着贯穿千年的箭孔。 可他们站得极稳。 一人。 十人。 百人。 黑压压的阴兵从皇陵各处涌出,迅速铺满了废墟。 刘年往后退了半步。 数量还在增加。 万余阴兵踏出黑雾时,废墟已经看不到尽头。 十万阴魂列阵成军,残破的黑旗在他们身后缓缓升起,旗面上那个“楚”字亮得吓人。 他们齐齐抬头,望向刘年。 下一刻,只听“轰!”的一声。 十万阴兵同时屈膝。 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 像有一座山砸在皇陵之上。 “楚家军,尊您号令!” 声音滚滚而来,四周的尸雾被震得不断翻涌。 刘年站在原地,心中的震惊已无以复加。 十万阴兵。 真的跪在了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送过外卖,打过游戏,拿过桃木剑,也掐碎过尸心。 以前他最大的本事,是遇到危险跑得比别人快一点。 现在,十万阴兵在等他的命令? 刘年抬起头,看向楚凌霄。 “他们……真听我的?” 楚凌霄单膝跪在阴兵之前,抬眼看他。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日。” “那我现在要是让他们去打螺丝……” 话说到一半,刘年自己停了。 这时候开玩笑,似乎不太合适。 楚凌霄却没有笑,只是低声道:“他们会去!” 刘年勉强笑了笑。 心里那点荒唐感还没散,眼眶却又热了起来。 他看向那些残破的身影。 他们虽然早已牺牲,却知道约定还没结束。 天下未定,恶鬼未平。 所以他们等到了今天。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沉重了。 陈无言的记忆还没回来。 那个人做过的事情,他都看见了,却没有真正经历过。 明明知道那就是自己,心里却隔着一层怎么也碰不到的东西。 这是他的前世。 可他没有陈无言的情绪,也没有陈无言的选择。 那自己算什么?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脑海里响起了久违而又平静的声音。 “既然楚凌霄说出了真相,记忆便还给你吧!” 刘年猛地抬头。 是行九善! 四周的声音正在远去,眼前的画面全都像隔着水面。 “等等!” “你先把话说清楚。” 行九善没有回应。 下一刻,刘年的瞳孔里闪过一片刺目的白光。 记忆来了。 没有顺序。 也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第一个画面,是一座破旧的宫院。 雪压着檐角,院中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瘦弱的孩子。 几个年长的皇孙侧眼看向他时,无一不是鄙夷和嘲讽。 有人甚至讥笑骂道:“臭哑巴,看什么看?” 画面骤然一换。 少年偷偷摸摸,在深夜里翻过宫墙。 墙外有恶鬼啃食尸体,腥臭的血水流进沟渠。 他咬着牙,握住一柄比自己还高的长刀,第一次砍下鬼物的头颅。 刀很重。 他也摔得很重。 可他很高兴。 接着,是一场又一场厮杀。 荒村、古道、雪夜、城门。 那个曾经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哑巴皇孙,拖着瘦弱的身体学会了握刀,学会了布阵,也学会了带着活人从恶鬼嘴里逃出去。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可每一次,他都艰难地活了下来。 画面又一转。 少年已经穿上了将甲,站在城墙上。城下恶鬼如潮,百姓挤在墙根哭喊。 他没有退。 身后的士卒也没有退。 一杆染血的长枪从他身旁刺出,枪锋挑飞了扑上城头的鬼物。 楚凌霄戴着面具。 她站在他身边,脸上沾着血,冷声问他:“主公,退吗?” 少年望着城下,比划一番。 “退了,身后的人怎么办?” 楚凌霄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守了一夜。 随后,是招兵买马,是清剿恶鬼,是从一座城走向另一座城。 更多画面涌了出来。 自己在军帐中写下出兵方略。 两人并肩饮酒,却没有一人真正醉倒。 还有那场皇陵大战。 楚凌霄跪在石门前,而自己用碎石写字。 刘年胸口一闷,手指中传来的剧痛让他顿时感受到,刚刚缺失的那一环。 那些喜怒哀乐,那些心中的想法,全都回来了。 他抬手捂住心口,膝盖险些软下去。 楚凌霄察觉到异样,起身朝他扶来。 “主公?” 刘年没有听清。 无数的情绪全都涌进他的意识。 他终于明白,楚凌霄为什么会等。 也明白这十万阴兵为什么会跪。 可记忆深处,还有一扇门。 门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同样披着银甲,手里握着一杆染血的银枪,隔着漫长岁月,回头看向他。 刘年伸出手。 那人的容貌也愈发的清晰。 但下一刻,那人开口,嗓音却是行九善的。 “刘年,你只差最后一步,阴阳煞气融合......” “只可惜,你现在不能这么做!” 第584章 阳帝现 “不能融合?什么叫不能融合?” 刘年回过神来,被行九善这番话给震住了。 每次的记忆回归,行九善都会恢复他一些能力。 最开始是阳煞,然后是阴煞。 这已经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可现在,陈无言那一世的记忆回归,行九善耍赖,什么都不给? 人家四姐还给十万楚家阴兵呢! 你一个住在自己身体里的房客,你好意思吗? 行九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片白光里,神色少见地迟疑。 刘年等了片刻,心里的火气慢慢压不住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每次都这么神神叨叨的,你倒是说啊!” 行九善看着他,一阵纠结之后,化为了一声叹息。 “阴阳融合之时,便是终局。” “结果……你无法接受。” 刘年怔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不像提醒,更像是行九善已经看到了某个结局。 可这结局......难道很不好? 甚至连他说出来都不愿意。 “什么意思?” 刘年上前一步,追问道:“融合之后会怎么样?我会死?还是这个世间会乱?不对,这个世间已经乱的够意思了!” 行九善仍然没有作答。 四周的白光开始晃动,像是这片意识空间正在受到什么力量影响。 他的身影也变得不太稳定。 “唉......时机未到。” 行九善低声说了一句。 烦躁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时机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刘年想继续问。 可突然,识海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没有任何征兆。 刘年的身体晃了一下,脚下的白色地面裂开数道缝隙,远处行九善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淡。 “我靠,怎么回事?” 他转身看向行九善。 行九善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犹豫,也有一丝刘年看不懂的担忧。 随后,他的身形彻底淡了下去。 “诶?喂!” 刘年立刻伸手抓去,却只抓到一片散开的白光。 “你又这样,话还没说完就走!” “行九善!” 任凭刘年如何呼喊,识海中都再无应答。 ...... 千里之外,南丰庆生楼。 虽然刘年在幻境中经历了多年,可在现实里,也就只过了三天。 而这里的大战,也已经结束了三天。 昔日的庆生楼只剩下一片废墟,地面到处都是尸骸和碎砖。 这些残破的尸体,有许多是尸煞的,但更多的,是穿着湛蓝道袍的道门弟子。 他们死得太密,尸体几乎堆在了一起。 一些道门弟子临死前显然还在反击,手里的桃木剑、铜钱剑和符纸散落在尸堆之间。 崇元带来的千余道门弟子,与尸煞大军同归于尽了。 甚至,对死了那尊尸帅。 但是,道门也从此,在无生还。 不少弟子倒在崇元身前。 他们到死都没有后退一步。 萧瑟的风,带着血腥味吹着。 可突然,一处不起眼的尸堆,动了一下。 紧接着,“唰”的一下,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从尸体缝隙里猛然伸出。 这只手抓住旁边的碎石,慢慢撑起。 一个血人,从尸堆中缓缓爬了出来。 他的道袍已经被血染透,头发散乱,脸上也沾着泥土和碎肉。 可他站直之后,脸上却没有痛苦,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张稚嫩的脸上,竟然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跟他与刘年面前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脚踩过尸体,走到废墟边缘。 崇元抬头望向九都遗址所在的方向。 虽然隔着千里,但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片刻后,他脸上出现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不是崇元平时的笑。 没有贪财时的算计,也没有占便宜时的得意。 更像是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东西。 下一刻,白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亮起。 光芒沿着他的道袍向外扩散,周围的尸体顿时被这股力量推开数米,碎砖和断木也跟着滚到一旁。 “轰!” 地面被震出一圈尘土。 崇元屈膝发力,“腾”的一下,身体极速冲上半空。 白金色的光尾拖在身后,他没有借助任何法器,直接朝九都遗址飞射而去。 ...... 临北,阳帝祠堂。 昏暗的山洞里,八尊阳门将领的石像仍然立在原处。 最中间的阳帝石像穿着锦袍,双手垂在身侧,石面已经被岁月磨得斑驳。 石像前的长明灯仍旧熄灭着。 然而就在这时,整座祠堂开始震动。 洞顶的碎石不断落下。 八尊石像之间,唯有阳帝石像的动静最大。 它的身体先是轻轻晃动,随后裂开一道缝隙。 裂缝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 紧接着,更多石皮从石像上脱落。 里面没有灰白色的石头,而是逐渐露出一具泛着白金光芒的身躯。 身前的长明灯突然有了火苗,而且持续升高。 火光映照下,阳帝石像外的石皮全部掉落。 那道身影站在石台上,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 随后,石像的五官也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刘年熟悉的脸。 圆润的脸庞,稚嫩的面容,还有那双平日里总爱占便宜的眼睛。 竟然是......崇元! ...... 九都遗址。 刘年刚从识海的震动中恢复过来,脚下的地面突然猛地裂开。 剧烈的震动席卷整个皇宫。 碎石剥落,远处的宫殿残墙接连倒塌。 楚凌霄看向四周,手已经握紧了金枪。 她迅速判断着震动传来的方向。 “主公,怕是皇陵里面的战斗已经影响到地面了。” 刘年看着不断裂开的地面,喉咙有些发干。 “下面打这么激烈?” 楚凌霄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回答。 陈涌、阴王、还有阳门七将,全部在皇陵深处。 最少是红级! 这里面任何一个人,都不是现在的刘年能够正面应付的。 更别说这些人同时动手。 可楚凌霄却无惧意。 “主公,战,还是退?” 刘年闻言,脸一下子苦了起来。 他想说退。 可他才刚刚被十万楚家军认主,如果现在转身逃走,这面子撑不住啊! 但要留是下来,他又没有把握。 这主要,它不是拼命就能解决的战斗啊! 而且,也不知道其他的姐妹们,是否成功撤入了舜城。 他现在,可不能死啊! “要不先……” 刘年话没说完,天空突然亮了起来。 原本笼罩九都遗址的尸雾,被一道白光从远处猛然划开。 那道光速度极快,起初还在天边,转眼之间已经到了近处。 刘年惊讶地抬头看向天空,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导弹。 不过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九都遗址附近还有活人。 真要是军方的导弹,不可能直接朝这里发射。 更何况这道光极细,却又极其凝实。 目的性也很强,似乎....... 像是某个人在赶路?! 刘年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光芒里的身影。 果然是个人! 湛蓝色道袍在高空中猎猎作响,白金色的光芒从他身后拖出了很长一段尾巴。 他没有坐骑,也没有法器。 只是凭自己的力量飞行。 距离越来越近,长相越来越清晰。 刘年认出了那身道袍,心中还在猜想,是不是老天师来了。 可再近一些后,他震惊地看清了那张脸。 嘴巴,慢慢张开,瞳孔,逐渐放大。 刘年此刻,甚至已经听不清四姐好像在跟他说什么了。 天上那人穿过尸雾,直奔皇陵而来。 白金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 刘年得表情,也从刚才无以复加的震撼,变成了古怪。 “崇……” “崇元?” 第585章 阳帝之威 “轰!” 白金光芒顿在地面上,崇元直接砸在了皇陵的入口处。 他站得笔直,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身在皇宫内部的刘年,胸口越来越闷,总觉得接下来要出大事。 “快走!四姐,阴王他们可能要打到上面来了!” 说完,他抬腿便往皇陵入口跑去。 楚凌霄没有多问,抬手一挥。 十万楚家阴兵立刻跟上,脚步整齐地踏过废墟。 可是众人还没走出多远,脚下的地面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皇陵深处传出的力量更加明显。 紧接着,阴王的声音从地下传出,传遍了整座九都遗址。 “哈哈哈哈!阳帝,你终于现身了!” “咣!” 话音刚落,皇陵入口便传来一声巨响。 入口两侧的石柱同时断裂,厚重的墓门向外倒下。 崇元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后退。 碎石落在他面前,却半点儿不沾身。 下一刻,倒塌的入口里“嗖嗖嗖”地冲出数道身影。 转眼间就落到了地面上。 先是古老,然后是其余阳门将领,个个面带喜色,在崇元身后站定。 他们身上都有伤,但神情却比进入皇陵前轻松许多。 而在他们对面,阴王一步踏出。 黑紫色大氅从他身后扬起,露出桀骜的面孔。 “久违了!” 崇元笑了一下,看向阴王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阴王嗤笑一声,余光扫向皇陵入口。 陈涌从墓道里走出来,身上的龙袍沾满血迹,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张狂。 他看着崇元,停下了脚步。 阳帝提前现身,显然不在他的计划里。 陈涌原本以为,阳帝即便苏醒,也会先去处理人间的尸潮。 只要人间还在混乱,阳帝就不可能立刻赶到九都。 可现在,阳帝偏偏出现在了这里。 阴王看着陈涌,冷声说道:“哼!蝼蚁!你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你没算到阳帝会来得这么快吧?” 陈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还是挤出笑容,朝崇元拱了拱手。 “阳......阳帝......您终于苏醒啦!” “你做的不错,将阴王拖到了现在!”阳帝没有回头,眼神一直盯着阴王。 陈涌听到这句话,立刻松了口气。 他急忙说道:“阳帝放心,我一直在想办法拖住阴王。” “我假意与他合作,就是想拖住他,等您醒来以后再一并解决。” “说起来,确实费了不少力气。” “哦?”阳帝终于回过头来,只是看陈涌的眼神,变得异常古怪。 “为了拖住阴王,你竟不惜激活尸心,甚至让人间变成炼狱?” 陈涌脸色一变,身体不禁颤抖起来。 “别怕!你的事儿,一会儿再算!”阳帝又将头转了回来,看向阴王。 “阴王,你明知道我不会放任人间不管,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拖这么久?” “为了等我?” 阴王耸了耸肩。 “孤只要阴脉。” “今日这里有两条,你若取,你我便有一战,” “你若不取,孤便取了。” 崇元也跟着耸了耸肩。 “阴脉而已。” “你想要,便拿去!” 阴王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崇元说道:“寡人现在不需要阴脉。” 此言一出,阴王眯起了眼睛。 不需要阴脉? 阳帝为何不需要了? 当年一战,他也受了很重的伤,难道不需要阴脉来恢复吗? 阴王有些想不通。 “崇元!”就在这时,刘年已经跑了过来。 “你站那么近干什么?那是阴王!阳门的人都拦不住,你凑什么热闹?” 崇元扭头看向刘年。 两人对视之时,刘年心中一紧。 不对! 今天的崇元,好像不一样! 熟悉的脸还在,可已经找不到半点从前的感觉。 今天的崇元,少了那种总想着占便宜的神情。 崇元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刘年,崇元已死。” “此刻只有阳帝!” 轰! 阳帝? 刘年瞳孔缩了又缩。 什么阳帝? 崇元......是阳帝? 刘年看着这张还是很稚嫩的脸,脑子彻底乱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有想过崇元会是阳帝。 “哈哈哈哈!”此时,阴王竟然笑了,“刘年,你不会以为寄身于活人之中这种事,只有孤会做吧?” 刘年疑惑地看向阴王。 而阴王却扭头看向阳帝。 “孤若没猜错,你根本没有沉睡。” “千年前那一战之后,你一直藏在这个小道士的身体里。” “你借他的身份活到今日,等的就是现在。” 阳帝撇了撇嘴,感叹一句。 “知我者,阴王也!” 阴王的笑声停了下来。 “哈!那你可知,这刘年又是谁?” 刘年心里一紧。 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还能是谁? 崇元闻言,同样嗤笑一声,说道:“自然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 说到这里,他看向刘年。 “我若不知,又怎会接近他?” 接近?! 刘年顿时袭来一股寒意。 直播间里的偶遇,清心观里的相识,后来一起经历的那些事情,难道都不是巧合? 崇元是故意接近他的。 可,自己有什么好接近的? 自己是刘年啊! 怎么他们两个的对话里,听着像是自己是其他人一样? 难道,他们说的是...... 行九善? “别说废话了,怎么打?” 阴王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黑紫色的大氅随之扬起。 “如千年前一样?” “你与阳门众将一起上?” 说到这,阴王露出了鄙夷之色。 “也好。” “今日一并杀了,孤取阴脉时,也能少些麻烦。” 古老等人同时向前一步。 然而,阳帝抬手挡住了他们。 “不必!” 阳帝转过身,朝古老伸出手。 “古老,先前收走的阴脉,可还在你那?” 古老立刻低头。 “回阳帝,还在。” “拿来。” 古老伸手入怀,却没有马上取出玉净瓶。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想问阳帝准备做什么。 不过,阳门多年留下的规矩还是让他忍住了。 玉净瓶被他取出,双手送到阳帝面前。 阳帝接过玉净瓶,放在手里掂了掂。 瓶中的阴脉不断冲撞,瓶身跟着发出轻响。 “这里面,应该有好几条。” “寡人也懒得数了。” 阴王看着他手里的玉净瓶。 “你想当着孤的面吸收阴脉?” “寡人吸收阴脉?” 阳帝似乎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下一刻,他手腕一翻,直接把玉净瓶抛向了阴王。 “阳帝,不可!” 古老等人齐声开口。 但他们想拦时,已经迟了。 阴王抬手接住玉净瓶,却没有低头去看。 送到手里的阴脉,他也没有立刻吸收。 他盯着阳帝,第一次没有看明白对方要做什么。 “何意?” 阳帝向前走了两步。 白金色的光芒从他脚下散开,压住了皇陵中不断外泄的尸气。 “不是寡人吸收。” “是你阴王,要当着我的面,吸收阴脉!” 阴王握着玉净瓶,仍旧没有动作。 阳帝也不催他。 “瓶中的阴脉归你。” “皇陵地底的两条子母阴脉,也归你。” “至于剩下还未出世的两条,等它们现世,你一样可以取走。” “九条阴脉,寡人一条不争。” 古老猛地抬头,阳门其余将领也变了脸色。 他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收集到这些阴脉,给阳帝疗伤。 可阳帝刚刚现身,竟然全送给了阴王。 刘年也没听明白。 阳帝千里赶来,难道就是为了给阴王送东西? 阴王沉默了很久。 玉净瓶中的阴脉还在撞击瓶壁。 一声接着一声。 阳帝抬头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崇元的痕迹,也彻底消失了。 “千年前,寡人的实力不如你。” “所以,寡人只能借阳门八将之力,才将你打伤。” “可,寡人已今非昔比!” 白金色的光芒继续升起,地面的碎石被一块块推开。 阳帝站在光芒中,朝阴王伸出一只手。 “九条阴脉,你尽可吸收。” “寡人今日便要让你知道。” “即使你恢复全盛……” “寡人亦可杀你!” 第586章 斩杀蝼蚁 “狂妄!” “你想让孤恢复全盛,再杀孤?” 刚才阳帝的话,显然有些激怒阴王了。 阳帝负手站在白金光芒中。 “寡人已经讲得很清楚。” “你若怕了,也可以把瓶子还回来。” 阴王眉头压低。 下一刻,他却怒极反笑,拇指直接弹开瓶塞。 “怕?” “千年前,你躲在阳门众将身后,才勉强伤到孤。” “今日主动送来阴脉,孤岂有不收的道理!” 玉净瓶猛然一震。 瓶口冲出大片墨绿色气流,刚出现便向四周扩散。 附近的碎石才被卷起,阴王五指已经扣住瓶身。 “回来!” 黑紫煞气从他掌中爆发,将涌出的阴脉强行拽了回去。 墨绿气流围着阴王不断旋转,随后顺着他的双臂钻入体内。 一声闷响从他胸口传出。 刘年下意识后退半步,体内的阴煞也跟着躁动起来。 阴阳煞气冲撞身体的痛,又来了! 楚凌霄见状,横枪挡在他身前。 “主公,退到我身后!” “我没事!” 刘年嘴上还在逞强,脚却很诚实,又往后挪了几步。 十万楚家阴兵同时压低身形。 前排阴兵手中的长枪不停震颤,枪杆上甚至出现了裂纹。 古老脸色发白,忍不住看向阳帝。 “阳帝,这些阴脉本该助您恢复,给了他......” 阳帝面无表情。 “退下!” 古老愣了一下,最后还是低下头。 其余阳门将领也只能往后退。 可他们看向阴王时,脸上的戒备越来越重。 玉净瓶里的撞击声渐渐停了。 阴王掌中的瓶身开始发黑,表面裂开大片细纹。 “啪!”的一声。 瓶子在他手中化为碎片。 最后一股阴脉钻进阴王眉心,他的身体随之腾空。 黑紫煞气向上冲去,直接撞散了皇陵上方的尸雾。 巨大的冲击力,让刘年赶忙抬起胳膊护住脸,脚底却被吹得不断后滑。 楚凌霄反手抓住他,这才将他稳住。 “这家伙……” 刘年放下手臂,胸口还堵得厉害。 “之前就已经够变态了,现在又得强成什么样?” 半空中,阴王慢慢睁开双眼。 黑红两种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透出,周围翻滚的煞气瞬间收拢,全部压回他的身体。 他落回地面,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可刘年体内的阴煞突然缩回丹田,竟然不再躁动了。 阴王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心情显然大好。 “伤了太久,孤险些忘了力量回来的滋味了!” 他抬头看向阳帝。 “阳帝,今日之举,你会后悔!” 阳帝耸了耸肩,淡淡开口。 “无妨,寡人等着呢!” 阴王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倒塌的皇陵入口走去。 陈涌见状,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先前还缩在众人后方,此刻见阴王走向墓道,立刻横移几步,挡在了入口前。 “阴王,留步!” 阴王没有停。 陈涌咬了咬牙,双手迅速结印。 埋在地下的尸心随之跳动,粗大的黑色血线从裂缝里冲出,封住整条墓道。 “地底的子母阴脉不能动!” “那是九都皇陵的根基,也是朕控制尸军的根本。你若将它们吞了,地上的尸心便会全部枯死!” 阴王脚步稍顿。 陈涌以为这番话起了作用,紧绷的肩膀松下去少许,小声说道。 “你我先前已经谈好。” “阴脉可以分,但子脉必须留给朕。只要尸军还在,朕便能继续替你拖住阳门!” 阴王转过脸。 “孤需要吗?” 陈涌呼吸一滞,急忙摇头。 “朕只是提醒你,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 他说到这里,飞快看向阳帝。 “阳帝已经苏醒,你此刻与朕翻脸,只会便宜他!” “共同的敌人?” 阴王抬起右手,捏住了挡在面前的一根黑色血线。 陈涌急忙催动尸心。 那根血线骤然收紧,缠上阴王的手腕。 地下紧接着传来轰鸣,大量尸气沿着血线灌入其中。 “阴王,有话好说,我们什么都可以再谈!” 陈涌后退一步,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 阴王垂眸看着手腕。 下一瞬,他两指合拢,轻轻一扯。 “啪!” 所有黑色血线应声绷断。 地底传出沉重的跳动声,陈涌胸口猛地塌下。 他喷出一口血,身体向后撞在墓门残壁上。 “阴王,你...你出尔反尔!” 陈涌连忙抬手,想再次控制尸心。 阴王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陈涌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过来的。 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将他从残壁前提了起来。 “蝼蚁,也配与我合作?” 阴王嗤笑一声。 “你养出来的几具烂肉,也配称军?” 阴王五指收拢。 陈涌头上的冠冕当场碎裂,披散的头发被煞气卷起。 他拼命抓住阴王的手腕,两条腿在半空不断乱蹬。 “放开朕!” “朕是九都天子!” 阴王抬膝撞在他的腹部。 陈涌的声音被生生截断,身体弓起,口鼻同时涌血。 阴王松开手。 陈涌刚摔到地上,黑紫锁链便从地下钻出,贯穿他的双腿,将他拖到阴王脚边。 他还想撑起身体,阴王一脚踩住了他的脊背。 “梦该醒了!九都早就亡了。” “你的臣民被你炼成血丹,你的禁军被你养成尸煞,你竟还自称天子?呵!可笑!” 陈涌的脸贴着满是碎屑的地面,双手抓挠几下,只抠出几道血痕。 “朕没有败!” “只要尸心还在,只要朕能长生,九都便还在!” “阳帝!” 他突然抬起头,朝白金光芒中的身影伸出手。 “您忘了当年,是谁拥护的阳门吗?当年铲除恶鬼,是谁出力最多?又是谁,在阴王对你致命一击时,挺身而出救你一命的?” “救朕!朕愿献出尸心,愿替阳门继续镇压天下恶鬼!” 阳帝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变化。 他甚至没有往陈涌这边多看。 陈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开始发抖。 “阳帝?” “你不能让他吞掉子母阴脉!” “尸心一灭,人间所有尸军都会失控。南丰、洛京,还有其他城中的活人,全都要死!” 刘年听得火气直往上冲。 “到了这时候,你还拿活人给自己挡刀?” 陈涌艰难地扭过头。 “你懂什么!” “朕筹谋千年,只差最后一步。九条阴脉齐聚,朕便能重建九都,永生不灭!” “那些百姓能够成为朕长生路上的祭品,是他们的福分!” 刘年愣了一下,抬起的手慢慢放了回去。 这个人没救了。 事到如今,他惦记的仍是那座早已覆灭的皇城。 阴王低头看着陈涌,脸上浮出几分厌烦。 “一个蝼蚁,竟想靠恶鬼统治人间?你配吗?” “你这种东西,连恶都做得不够纯粹。” 陈涌的脸瞬间涨红。 “阴王,你没资格说朕!” “你本就是万恶之源,你凭什么羞辱朕?” 阴王脚下发力。 陈涌的肩骨发出脆响,整个人重新趴了下去。 “与孤一样?” “孤毁灭众生,从不需要给自己找借口。” 阴王抬起手,掌心凝出一团黑紫煞气。 陈涌终于慌了。 他先是挣扎,随后转头看向古老,又看向阳门众将。 可他发现根本没人准备出手,他连声音都变了。 “别杀朕!” “朕还有底牌!” “子母阴脉周围有皇陵杀阵,只有朕能开启,可作为你与阳帝一战的助力!” 阴王五指向下一压。 那团煞气直接贯入陈涌后背。 陈涌身体猛地挺直,胸前炸开一个血洞。 藏在心口的帝心残片飞了出来,还没落地便被阴王捏成粉末。 “不需要!” 陈涌低头看着胸口,嘴唇动了几下。 “你......之前......一直在保留实力?” “朕的王朝......朕的江山......” 他伸手去抓散落在地上的冠冕碎片。 指尖才碰到其中一块,黑紫煞气便从伤口中爆发,转眼吞没了他的身体。 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煞气散去,地上只剩破烂龙袍,还有半块沾血的冠冕。 刘年盯着龙袍,半天说不出话。 南丰二中的万人坑,九都皇陵中的楚家军,还有城中无数死于尸潮的人,全都与陈涌有关。 这个藏了千年的始作俑者,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到头来却连阴王一招都没接住。 刘年原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陈涌死得太快,他心里积攒太多太久的恨,竟一下子无处发泄了。 “便宜他了。” 楚凌霄看着地上的龙袍,握枪的手慢慢松开。 “确实。” 阴王跨过陈涌留下的衣物,走到墓道入口。 他回头瞥了阳帝一眼。 “等孤取完这两条阴脉,再来领教你今时今日的本事。” 阳帝抬了抬手。 “请便!” 阴王踏进墓道,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众人没有跟上。 没过多久,地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烈抖动。 残破的皇陵向下塌陷,埋在废墟中的尸心接连传出破裂声。 刘年抬头看去。 覆盖九都上空的尸云,竟然正在变淡。 他呼吸停了片刻。 尸心似乎死了。 那如果尸心死了...... 人间…… 刘年扭头看向阳帝,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第587章 你身体里那位,胜我百倍! “尸心碎了,那外面的尸煞怎么办?” 刘年盯着阳帝。 他等不及了。 南丰还有他的父母,还有几个姐妹。 还有更多数不清的活人。 陈涌临死前那几句话,很可能是在骗人。 可万一是真的呢? 阳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散去的尸云。 这张脸刘年太熟悉了。 婴儿肥,眉毛有些淡,装高人时总喜欢把手往背后一放。 以前崇元每次露出这副模样,不是准备坑人,就是想涨价。 如今脸还是那张脸,站在那里的人却完全变了。 刘年压住火气,再次开口。 “我问你话呢!” “陈涌死了,尸心也没了,外面那些尸煞到底会怎么样?” 阳帝收回视线。 “会失控。” 刘年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阳帝接着开口。 “急什么?” “失控不代表它们会继续变强!尸心破碎以后,那些东西断了尸气供养,也没了复生的根基。” “杀一具,便可少一具!” 刘年心里一动,赶忙问道。 “也就是说,它们现在好杀了?” “对!” “还会不会继续传染?” “会!” 阳帝耸了耸肩。 “被尸毒彻底侵蚀的人,依旧会变成尸煞。已经埋下的尸种,也不会凭空消失。” “陈涌筹备千年,无数处尸种同时爆发。” “目前散落在人间的尸煞,恐怕少说,也有百万!” 刘年刚松开的拳头又攥紧了。 “你管百万叫好杀?” “跟先前相比,已经好上太多了。” 阳帝答得很平静。 “尸心尚在时,它们杀不尽,灭不完。即便打碎身体,只要尸气回流,也能重新爬起来。” “现在,它们只是百万具会动的走肉。” 刘年听得火气直冒。 “只是?” “南丰一座城就死了多少人,你看不见?” “千名道门弟子全死在庆生楼,就连崇元也......现在跟我说只是?” 阳帝看向他。 年轻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崇元平时被戳穿后装傻充愣的样子。 “你想让寡人说什么?” “为那些人哭一场?” 刘年往前走了两步。 楚凌霄伸手挡住他。 “主公!” 刘年拨开她的手,站到了白金光芒前。 阳煞受到了牵引,从他皮肤下渗出,凝成几条细细的金线。 阳帝周身的白金煞气也轻轻震了一下。 “你救得了他们,对吧?” “阳门八将齐聚,你也已经苏醒。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先去清理尸煞。” “可你跑到这里,把阴脉全塞给阴王,就为了跟他痛快打一场?” 阳帝低头看了一眼刘年身上的阳煞。 “寡人若不来,还不知道阴王会闹出什么乱子!” “那你在旁边看着他取是几个意思?” 刘年指向塌陷的墓道。 “瓶子还是你亲手给的!” 阳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份笑意落在崇元脸上,看得刘年浑身难受。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个脾气。” 刘年听出了问题。 “你认识我?” “认识过。” “哪一世?” “很多世!” 阳帝意味深长地盯着刘年给出了回答。 可这个回答,却让刘年的后背紧了起来。 戚镇山、刘念、陈无言。 这三世的记忆,他已经找回来了。 可从阳帝的语气来看,事情远不止这些。 刘年盯着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第一次在清心观见面?” “还是更早?” 阳帝没有回避。 “寡人隐于这小道士体内,只是顺势而为。” “少跟我打哑谜!” 刘年抬手打断他。 “崇元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他,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你?” 站在后方的古老皱了皱眉。 “放肆!” 楚凌霄直接横枪。 枪身一扫,暗金煞气砸在古老脚前,震开大片碎石。 “主公问话,轮不到你插嘴。” 刑屠提起大刀,铁痴也往前迈了一步。 阳门几人刚有动作,楚家军中便传出整齐的踏地声。 十万长枪同时前压。 古老脸色难看,却没有再开口。 阳帝摆了摆手。 “崇元自然是崇元。” “从他出生,到进入清心观,再到下山历练,都是他自己在活。” 刘年追问。 “那你呢?” “沉睡。” “什么时候醒的?” “他接受道门气运灌体,成为圣子的时候。” 刘年想起天南圣临大醮。 那一次,崇元被千年气运选中,所有人都以为道门得到了真正的圣子。 原来从那时开始,阳帝就已经醒了。 “你既然醒了,为什么一直装?” “没装啊!” 阳帝转过身,看向皇陵深处。 “多数时候,他仍是崇元。寡人只能借他的双眼看外面,无法控制他的身体。” “直到他死在庆生楼。” 刘年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喊着斩妖邪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脑中。 “崇元真的死了?” “肉身已死,魂魄尚在。” 阳帝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他的魂魄损伤太重,被寡人护在阳煞本源之中,不过让他醒来......恐怕,不易!” “你最好没骗我。” 刘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的排斥依旧压不下去。 但听到崇元还有可能醒来,心中稍定。 “崇元要是回不来,我就算打不过你,也得想办法从你身上咬块肉下来。” 阳帝轻笑,竟点了点头。 “这话,寡人信!” 刘年刚要继续追问,阳帝却先抬起手。 一团白金煞气在掌心聚拢,很快化作米粒大小的光点。 那光点飞到刘年面前,忽然拉出一幅残缺画面。 破败的村落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把阳煞火种按进少年胸口。 少年跪在地上,哭着抓住那人的手腕。 是阿玄! 刘年认出了他。 那是千年前的桃源村,也是刘年进入道门因果阵时亲身经历的一切。 画面很快崩散。 阳帝缓缓开口。 “当年,就是你其中的一世给他留下了阳煞本源。” 刘年怔住了。 “阿玄便是崇元?” 阳帝点头。 “阳煞传承未断。” “寡人当年重伤,便循着这份本源,找到了适合温养残魂的身体。” “说起来,此事也有你的责任。” 刘年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话还回去。 绕了一大圈,阳帝能藏进崇元体内,源头居然在自己身上。 楚凌霄忽然开口。 “你既早已苏醒,为何任由陈涌开启九处尸种?为何,看着千年来恶鬼多次扰乱人间?” 刘年扭头看向四姐,恐怕她活着的时候,应该挺崇拜阳帝的吧? 阳帝转过脸。 “唉!因为寡人...在等阴王。” “拿无数百姓的性命等?” 楚凌霄的声音沉了下去。 “千年前,你为了活人而战,但千年来,你却看着无数生灵涂炭!” 古老神色骤变。 “楚凌霄!” “让她讲。” 阳帝拦住古老。 楚凌霄一步未退。 “你自称阳帝,受阳门供奉千年,见众生遭尸煞屠戮仍不出手。” “你与阴王,有何区别?”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刘年也看向阳帝。 这个问题,他同样想问。 阳帝沉默了几息。 “阴王以毁灭众生为乐。” “寡人只做必须做的事。” “死多少人,才算必须?” 刘年冷着眼厉声打断。 阳帝看着他,答得干脆。 “能换来阴王彻底消亡,死再多人也值得。” 刘年的拳头猛然抬起。 白金光芒一闪。 他的手停在阳帝面前半尺处,再难向前。 阳帝身边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刘年抽了两下,手臂纹丝不动。 他索性抬脚踹过去。 结果脚也被定在半空。 整个人顿时摆成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 “放开!” 阳帝抬了抬手,刘年直接被送回楚凌霄身边。 踉跄几步后,楚凌霄从后方托住了他。 “你别忘了,千年来,恶鬼滋扰人间多次,生灵涂炭了多次!” 阳帝负手而立。 “可现如今,活人生生不息,每一次都能战胜灾难,繁衍繁荣!” “即便现在浩劫再临,又有何惧?” “况且......你体内阴阳煞气尚未融合,这浩劫,你插不上手!” 刘年站稳身体,心中大惊,冷声开口。 “你连这个都清楚?” “寡人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那行九善呢?” 这个名字出口,刘年体内的阴阳煞气同时沉了下去。 阳帝看了他很久,苦笑不答。 刘年心里发紧,继续追问。 “你认识他吗?” “谈不上认识,不过......” 阳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寡人藏在崇元体内千年,瞒过了阳门,瞒过了阴王,也瞒过了天地规则。” “可若论隐藏之深……” 他抬手指向刘年心口。 “你身体里藏着的这位,胜寡人百倍。” 刘年心头猛震。 “他到底是谁?” “行九善这个名字,本就是别人赠予他的。” 阳帝向前半步。 “他让你看见的每段记忆,都是经过他精心挑选的。” “他替你封住阴阳双煞,也并非是怕你承受不住。” 刘年的喉咙发干。 “那是为什么?” 阳帝正要开口,皇陵地底突然传来一声震响。 轰! 大片裂缝从墓道入口向外扩散,几名楚家阴兵脚下失去支撑,直接坠入深坑。 楚凌霄挥枪卷住他们,将几道魂体拽回军阵。 “后撤!” 军令落下,十万阴兵齐齐退步。 第二声震响紧接着爆发。 裂缝中喷出大量黑红血液。 那些血液没有落地,全都悬在半空,朝墓道入口汇聚。 阳门众将立刻结阵。 古老抬起手臂,沉声低喝。 “护驾!” 刘年体内的阴煞猛然收缩,阳煞却自行冲出体外。 两股力量再次碰撞,震得他胸口发闷。 楚凌霄扣住他的肩膀。 “主公,阴王出来了。” 沉重的脚步从地底传来。 每响一次,皇陵废墟便下沉半尺。 墓道内的黑暗开始翻涌。 一只缠绕黑紫煞气的手按住断墙,五指轻轻收拢,整面墙当场化成粉末。 阴王迈出墓道。 他的衣袍没有沾上半点尘土,黑红双瞳比先前更亮。 两条阴脉在他胸前交错游动,很快便被黑紫煞气压入体内。 他扫过十万楚家军,扫过阳门众将,也扫过刘年。 最后,视线停在阳帝身上。 阳帝周身的白金光芒随之升高。 阴王抬起右手,九都上空尚未散尽的尸云被强行扯了下来。 “阳帝。” 黑紫煞气从他脚下铺开,皇陵废墟转眼被染成暗色。 “孤已经取完阴脉。” 阳帝解开袖口,伸出两指,白金煞炎在指尖点燃。 阴王五指合拢,掌中凝出一柄暗红长矛。 “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588章 阴阳对决 阴王五指收紧,掌中那柄暗红长矛还未彻底成形,脚下废墟已经承受不住,大片石砖接连崩碎,埋在地底的断梁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阳帝轻笑一声,抬起两根手指,白金煞炎顺着指尖向上跳动,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 下一刻,阴王掌中的长矛突然散去。 刘年心里刚冒出疑惑,阴王已经抬手压向阳帝。 九都上空的尸云骤然下沉,黑紫煞气从四面汇聚,在天穹凝成一只覆盖皇陵的巨手,巨手血光流动,掌心内部不断传出沉闷炸响。 那不是雷声。 而是尸云中残留的无数怨气正在被这只手强行碾碎,化作巨手的一部分。 巨掌还没真正落下,皇陵废墟便矮了数尺。 刘年脚下一沉,双腿直接陷入地下,胸口像是被压进一块铁板,连喘气都变得困难。 四周的楚家阴兵受到的压制更重,前排数百道魂体同时晃动,手中的长枪随之弯曲,军阵上空的残破黑旗接连炸开。 “哼!” 楚凌霄握枪往地上一顿。 金红色的煞气顿时形成了领域,笼罩在刘年和他身后那十万楚家阴魂身上。 刘年长出口气,差点忘了,四姐可是红级巅峰,她如果急了,也能上去跟这两位大佬掰掰手腕的。 想到这,他抬头看向空中,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王八蛋真没拿自己人当人!” “他从来没把谁当人。” 楚凌霄单手握枪,另一只手按住刘年的肩膀,将他从碎石里拔了出来。 “主公,站末将身后。” “这时候就别主公了,这俩货看着是要拼命啊!咱们再被误伤了,那可就成大冤种了!” 刘年一边说着,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可当着十万楚家阴魂的面儿,又觉得有点丢人,硬是把另一只脚留在原地。 楚凌霄没跟他争,金枪向上一挑,枪尖暗金煞气凝而不发,随时准备挡下漏过来的余波。 巨手彻底落下。 阳帝终于动了。 但他没有躲,反而迎着那片压落的阴影踏出一步,食指与中指并拢,白金煞炎瞬间拉长。 这是阳帝的杀招! 白金破! 这道焰流,起初只有手臂粗细,触及黑紫巨掌的一刻,白金光芒猛然扩张。 只听一声闷响,白光直接贯穿掌心,又从尸云上方冲了出去。 巨掌中间顿时被凿出一个大洞。 白金煞气并未就此消散,而是沿着缺口冲入五根手指,一节接一节向外焚烧。 大片黑紫煞气在半空炸开,冲击掀飞皇陵表面的所有碎石,几块数万斤重的墓门残片贴地翻滚,接连撞碎十几根石柱。 古老抬起双臂,将拘魂幡一抖,勉强在阳门众将前方结成屏障。 第一块巨石撞上去,屏障顿时暗淡不少。 第二块紧随而至,屏障当场破碎。 铁痴跨步顶到前面,双手扣住巨石边缘,双臂肌肉鼓起,脚下拖出两条深沟,直到刑屠赶来抵住他的后背,两人才将巨石推向一旁。 罗萨之前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且伤势未愈,刚退两步便吐出一口黑血。 伶音歪头询问。 “和尚,你还行不行?” “阿弥陀佛!贫僧舒爽得很!” 罗萨擦去下巴上的血,抬头盯着阳帝与阴王。 “可这......才刚过一招啊!” 黑紫巨掌轰然崩溃。 阳帝两指向前一压,剩余的白金焰流去势不减,直奔阴王心口。 阴王偏过身体,焰流擦过黑紫大氅,将远处一座尚未倒塌的皇陵角楼击穿,砖石还在坠落,内部残留的尸气已经被烧尽。 阳帝抬手再点。 阴王却提前消失在原地。 刘年只看见一道黑影越过白金光芒,等他再次捕捉到阴王的位置,那只缠绕煞气的手已经扣向阳帝头顶。 阳帝抬臂封挡,两股力量在近处撞上。 轰! 两人脚下的地面整体下陷,几十条裂缝同时向外冲开。 阳帝的手臂被压低三寸,阳煞立刻攀上阴王五指,顺着掌骨向手腕焚烧。 阴王没有收手,膝盖猛然撞出。 阳帝侧身避开,肘部砸中阴王肋下,白金破直接灌入他的身体。 “哼!” 阴王的背部炸开大片黑气,整个人横着飞出百丈,撞穿皇陵外墙才停下来。 刘年心里刚松了一下,废墟中便传出狂笑。 “哈哈哈哈!好!” 阴王从断墙后走出,右侧肋骨处留着一个白金光点,周围的黑紫煞气不断被点燃,可他只是抬手一抹,直接挖掉了那一块尚未恢复的魂体。 “藏在小道士身体里千年,出手却还是这般无趣。” 阳帝甩了甩衣袖。 “对付你,足够了。” 阴王脚下一顿,黑紫煞气朝四面铺开。 皇陵上方刚被白金破撕开的尸云再次聚拢,血色从天际压下,废墟间传出密集的哭喊,散落在此地的残魂被强行扯出,全都拖进不断扩张的森罗死域。 一尊尊远古魔神虚影从血雾中站起,有的手持断斧,有的拖着残缺锁链,还有几道身影只剩头颅,张口便将附近阴气吞入腹中。 楚家军阵中顿时出现骚动。 那些魔神虚影尚未靠近,前排阴兵身上的伤口已经重新裂开,生前战死时承受过的疼痛全被死域勾了出来。 有人胸口浮现箭洞,有人颈部断开,还有人魂体从腰间分成两截。 他们没有发出惨叫,仍旧保持阵形,可十万长枪已经无法全部抬平。 楚凌霄回头扫过军阵。 “执旗!” 一名断掉半边头颅的阴将从队列中走出,抓起倒下的黑旗,用残存的手臂将旗杆扛上肩头。 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黑旗随之升起。 原本受到死域牵引的阴兵重新列阵,十万双战靴踏进废墟,震起的烟尘还未散开,长枪已经再度前压。 刘年看得头皮发麻。 四姐只下了两个字的军令,居然硬生生把即将崩开的军阵拉了回来。 换成他去指挥,估计第一句话还没喊完,自己就先被踩进土里了。 “这东西能把阴兵生前的死状翻出来?” “没错!” 楚凌霄收回视线。 “阴王的领域吞噬恐惧,怨恨越重,死得越惨,受到的影响越大。” “那你们还留在这里?” “退得太远,死域会从后方撕开军阵,十万将士会散得更快。” 楚凌霄将金枪插入地面,以自身煞气镇住阵心。 “只要军旗不倒,他们便不会退!” 刘年听得牙根发紧。 “那阳帝呢?他岂不是很惨?” “他在等领域完全展开。” 楚凌霄的话音刚落,阳帝便张开双臂。 白金光芒从他脚下流向四方,一座庞大八卦法阵穿透碎石与断墙,爻卦阵纹顷刻覆盖数百丈。 白阳炼狱域,展开! 那些扑到近前的血雾率先遭到焚烧,藏在其中的残魂挣扎着脱离死域,刚恢复清醒便被白金光芒送出战场。 白金法阵继续向前。 森罗死域随之压来。 两个领域碰撞的交界处,黑紫与白金交替爆裂,地面时而化作焦土,时而被阴煞侵蚀成黑泥,刚刚爬出的魔神虚影被白光削去头颅,下一息又借助死域重新聚合。 阳帝抬手压下,法阵中央升起数百道白金火柱,将冲来的魔神虚影一批批焚毁。 阴王五指张开,血雾中伸出成千上万条手臂,抓住火柱向外撕扯。 每断掉一根火柱,阳帝脚下的法阵便亮起新的阵纹。 每烧尽一片血雾,阴王身后的尸云又会补上缺口。 古老带着阳门众将退到白阳炼狱域边缘。 楚凌霄也抬枪下令,十万楚家军向侧后方移动,将正面战场彻底让出。 刘年跟着她退出百丈,胸口的挤压感总算减轻几分。 “四姐,谁占上风?” “阳帝。” 楚凌霄回答得没有停顿。 刘年又看了一遍战场。 阴王的死域铺满半边皇陵,魔神虚影越杀越多,白金法阵却被压缩了十几丈,怎么看也不像阳帝占便宜。 “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滤镜?” 楚凌霄没听明白。 “何为滤镜?” “就是你小时候可能崇拜过阳帝,所以现在看他什么都好。” “没有。” 楚凌霄抬枪指向领域交界处。 “阴王看似占了地盘,可他每次催动死域,都要消耗刚吞入体内的阴脉本源。” “阳帝的法阵一直在缩,却没有乱过一处阵纹,他在用最少的力量烧掉阴王最多的煞气。” 刘年顺着金枪看去,这才发现白金法阵虽然退了,边缘始终平整,每次收缩都刚好避过死域力量最强的区域,随后从另一侧切回去。 阴王扩张十丈,往往只能留下两三丈。 剩下的,全成了白阳炼狱域里的燃料。 “照这么打,多久分胜负?” 楚凌霄观察片刻。 “不出三日,阴王必败。” 刘年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还要打三日?” “这已经很快了。” 楚凌霄握住他的手臂,将刘年往自己身后又拉了一步。 “他吞下多条阴脉,力量虽强,根基仍旧不稳,显然未到全盛!” “阳帝的魂魄在崇元体内温养千年,阳煞运转没有滞涩,只要他不冒进,阴王拖不起。” 战场中央,阴王似乎听见了这句判断。 黑红双瞳转向楚凌霄,血雾中的魔神虚影同时扭头,数千张面孔齐齐对准楚家军阵。 楚凌霄与之对视,却丝毫不惧。 “怎的?也想本将军对你出手吗?” 阴王抬起右手,森罗死域突然停止扩张,四周血雾开始向掌心压缩。 最纯粹的极恶煞气一层层凝实,暗红长矛再次出现,矛锋刚露出半寸,白阳炼狱域便剧烈震荡。 刘年体内的阴煞也被那柄长矛牵动,沿着经脉冲向心口。 他刚捂住胸膛,楚凌霄已经挡到前面。 “主公莫慌,末将可护你周全。” 阴王掌中的九幽诛天矛继续凝聚,皇陵上空传出密集的破裂声,矛锋前方已经出现一条漆黑缝隙。 阳帝只要挡下这一击,阴王便会损耗更多本源。 这应该就是阳帝一直在等的机会。 刘年盯着那道身影,准备看他怎么接。 可就在这时,阳帝突然垂下了双臂,指尖煞炎也随之熄灭。 紧接着,覆盖数百丈的白金法阵一圈圈暗了下去,白阳炼狱域迅速收回他的体内。 血雾失去阻挡,瞬间涌到阳帝身前。 阴王握住尚未完成的九幽诛天矛,动作停了半拍。 刘年也愣住了。 “他......这是要干嘛?自杀吗?” 楚凌霄握枪的手突然收紧。 狂暴的力量中心,阳帝看着迎面压来的森罗死域,竟向后退了一步。 “差不多得了!寡人可还有要紧之事要办!” 第589章 红尘一响 阳帝往后退出一步,抬手掸了掸袖口,仿佛刚才那场领域厮杀只是沾了点灰。 森罗死域已经压到他身前,血雾中的手臂几乎碰到长袍,可他连护体煞气都懒得重新撑起,只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瞥向阴王。 “收了吧!” “你现在这副样子,照全盛时期的七成都不到,打起来无趣得很!” 远处的刘年听到这话,嘴角一抽。 “装逼也得看场合吧?” 这口气,分明是在嫌弃阴王太弱啊! 刘年压低嗓门,往楚凌霄身边靠了靠。 “四姐,你觉得阴王会不会被这句话刺激得直接拼命?” “会。” 楚凌霄只回了一个字,手中金枪已经横在刘年身前。 刘年脚下一挪,站得更靠后了些。 战场中央,阴王掌中的九幽诛天矛还在凝聚,矛身每多出一寸,周围便多出数条空间裂口,刚刚退开的阳门众将也重新绷紧身体。 阳帝却抬起手,对着那柄长矛随意摆了两下。 “散了。” “寡人既然收手,便没兴趣趁你虚弱杀你,你也用不着摆出这副吓唬人的模样。” 阴王没有动。 黑红双瞳穿过翻滚的血雾,牢牢锁住阳帝。 “现在是你杀我唯一的机会!” 他的语气平缓,九幽诛天矛上的暗红血线却在迅速增加。 阳帝听完,竟点了点头。 “寡人也是这么想的。” 刘年差点被这句话闪了腰。 阴王显然也没料到阳帝会承认得如此干脆,掌中长矛微微一顿,连森罗死域里那些远古魔神虚影都停下了动作。 阳帝转过身,先看了看古老,又扫过身后的几人。 阳门众将几乎人人带伤。 他收回视线,脸上的轻慢少了几分。 “可惜,寡人现在没时间啊!” 阴王掌中的长矛又凝实了些。 “还有比杀我更重要的事?” 阳帝闻言,笑了一声。 “当然!” 他抬手指向正在塌陷的皇陵。 地底的两条子母阴脉已经消失,大片尸心接连破碎,缠绕九都遗址的尸气正在散去,可远方仍有一根根暗红气柱立在天地之间。 刘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些气柱来自不同方向。 洛京有。 更远处也有。 陈涌在夏国多处埋下尸种,如今子母阴脉破碎,百万尸煞失去操控。 它们还在人间。 还在吃人! “子母阴脉已破,第八条阴脉很快便会现世。” 阳帝看向阴王。 “去吧。” “把它找出来,想必再吞这一条,你便可恢复巅峰,到时再与寡人决一死战也不迟。” 这句话落下,阳门众将的反应各不相同。 铁痴低着头,没有吭声。 刑屠握住刀柄,明显不赞同,却也没有当众顶撞。 罗萨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轻轻念了声佛号。 古老只是看着阳帝,仿佛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刘年的眉头越拧越紧。 放任阴王吞噬第八条阴脉? 前面几条阴脉已经让阴王强到这个地步,再吞一条会变成什么样? “四姐,阳帝真有把握?” “不清楚。” 楚凌霄盯着阳帝的背影。 “但他敢放,便不怕阴王取。” 刘年咬了咬牙。 “我怎么感觉这事不太对啊?” 刚才阳帝明明占着上风。 即便要救人,也没必要放了阴王,更不应该鼓励他去吸阴脉。 况且,第八条阴脉现世以后,会带来什么灾难,谁也说不准。 阴王若先一步找到那里,沿途又有多少人要死? 刘年正想开口,阳帝已经转身看了过来。 “少用那种怀疑的表情看寡人。” “百万尸患遍布人间,每拖一刻,便有无数人死,寡人与他这一战可以拖,世间百姓可拖不起!” 刘年没惯着他。 “你还记得百姓?” “当初南丰被尸煞围城,崇元带着一千多个道门弟子拼命,你躲在他身体里连个屁都没放!” “你要是早点出来,他们用得着死?” 阳帝沉默片刻,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去。 “他若不死,我怎么出来?” 刘年还想再说什么,可远方突然升起一股尸气,打断了他。 那股尸气离九都不算远。 从气柱的规模来看,少说也聚集了数万尸煞。 阳帝转过头,抬手朝那个方向点去。 一道白金光芒从指间飞出,冲上高空后轰然散开,化作数百道流光,落向阳门众将。 古老身上的伤势最先止住,铁痴塌陷的胸膛也传出骨骼复位的声响,罗萨低头看了看正在愈合的伤口,忍不住咧开了嘴。 “阳帝,贫僧这条命才刚捡回来,又要干活?” “你可以不去。” “当真?” “寡人先送你去轮回!” 罗萨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阿弥陀佛,贫僧突然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三天三夜。” “那便闭嘴。” 阳帝收回手,白金光芒在他身后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法印。 “阳门听令,分别赶往各处,封锁尸潮,救下活人,不得延误。” 古老将拘魂幡扛回肩头,率先躬身。 “遵帝令!” 阳门众将陆续领命。 刘年看着他们,心里的火气仍未消下去,可人间尸患就在眼前,继续纠缠只会浪费时间。 他扯了扯楚凌霄的甲袖。 “四姐,咱们也撤?” 楚凌霄微微颔首。 “十万楚家军已聚,末将可分兵五路,协助清剿尸患。” 刘年点了点头,又朝阴王那边看了一眼。 “先回舜城找大姐她们吧,弄清各地伤亡,再决定往哪儿走。” “喏!” 楚凌霄干脆抱拳。 此时此刻,阴王掌中的九幽诛天矛已经散去,笼罩半座皇陵的森罗死域也在回缩,血雾里的魔神虚影一尊接一尊沉入地下。 他没有答应阳帝,也没有拒绝。 可那双黑红瞳孔始终盯着阳帝。 “你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寡人做过太多值得后悔的事,多这一件也无妨。” “第八条阴脉归我!” “自然!” 两人短短几句话,听得刘年心里直发堵。 这两位倒是轻松,一个放,一个拿,仿佛阴脉出现在哪里都与人间无关。 “你们两个商量完了?” 刘年忍不住插了一句。 “第八条阴脉要是出现在城里,死的人算谁的?” 阳帝抬起下巴。 “有寡人在,死不了多少。” “多少算不多?” “你很烦。” “巧了,我看你也烦!” 阳帝看了他片刻,突然抬手一抓。 刘年还没来得及躲,体内的阳煞便躁动起来,一团白金火光从他胸口浮现,险些被阳帝直接拉出去。 楚凌霄瞬间出枪。 枪锋卡在两人之间,硬是把那股牵引之力截断。 十万楚家军同时抬枪,皇陵废墟上顿时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声。 阳门众将也向前踏出半步。 刚刚缓下去的气氛,再次紧绷。 “想动主公,先过末将这一关。” 楚凌霄握枪而立。 阳帝低头看着近在身前的枪锋,眉梢抬了一下。 “寡人只是看看他的阳煞。” “休想!” “呵!我能杀阴王,自然也能杀你!” “你可以试试!” 刘年听得心脏突突直跳,这四姐太硬气了,一句也不让啊! 这要是真打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刘年正要开口说点儿什么,皇陵西侧的废墟深处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巨响。 砰! 刘年耳中顿时嗡鸣,脚下的碎石也跟着跳了起来。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听着像是枪响,却完全没有火药燃烧的气味,爆开的鬼力顷刻间便扫过整片皇陵。 阴王猛地转身。 阳帝身后的白金法印瞬间收拢。 楚凌霄反手将刘年压到身后,十万楚家军齐齐调转枪锋,指向那片漆黑废墟。 “枪?” 刘年捂住耳朵,声音都变了调。 “谁他妈敢在这个时候开枪?” 下一刻,古老肩头的拘魂幡猛然鼓起。 他举着的幡,还没来得及落下,幡面正中央已经爆出一团刺目的金光。 第590章 碎幡 紧接着,幡面鼓起了一刹那。 刘年先是看见了一点酒红。 很细。 细得像有人在废墟尽头轻轻点了一下指尖。 下一瞬,那点酒红色鬼力撕开黑雾,拖出一条笔直到近乎蛮横的弹痕,擦着阳帝身侧的白金光芒掠过。 白金火光被它刮得一偏。 阳帝的衣袖微微扬起。 子弹却没有半点迟疑,径直钉进了拘魂幡的幡心。 咔嚓! 轻微的声响传出,像一块薄瓷裂开。 可落在古老耳中,却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节节掰断。 “不好!” 拘魂幡中央先是凹陷下去,随后绽出刺目的金红光芒。 幡面上那些扭动的人名、鬼纹、旧村规矩,全都像被火舔过的纸灰,开始大片大片脱落。 古老的手猛地一抖。 他伸手去压,可刚碰到幡面,整只手便被震得皮开肉绽。 “找死!” 古老嗓子都哑了。 可幡面上龟裂的纹路顺着拇指大小的弹孔,瞬间爬满。 紧接着,整面拘魂幡又发出一声轻响,随后半空中应声炸成漫天齑粉。 刘年站在碎石堆上,喉咙干得发疼,脑子一下子空了。 碎了? 拘魂幡……碎了? 他被无名碑抹去痕迹,被所有人忘记,像条野狗似的在荒漠里爬回来。 半年的窝囊。 半年的陌生眼神。 还有八妹九妹看他时那种客气又疏离的笑。 就这么一枪。 就碎了? 古老眼眶一下子红了,全是要吃人的狠意。 “沈宴清!” 他一字一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下一刻,古老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拘魂幡碎了。 幡中规则也碎了。 这件东西跟随阳门多年,收鬼,困魂,压规矩,最后更借无名碑之力抹去刘年存在的痕迹,也是牵制他的筹码。 如今,却被这一枪直接点穿! 古老连伤都顾不上了,就想冲上去拼命。 可他刚踏出半步,眼前白金光芒一横。 阳帝抬手拦住了他。 “别动!” 古老猛地转头。 阳帝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目光落在远处废墟上,眸底第一次多了点认真。 “红级巅峰!” 古老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那片黑暗,手指还在滴血。 “臣,知道她是谁。” 刘年此刻彻底懵在了当场。 他看着那些拘魂幡化成的灰在他眼前飘着,落着。 某种压在身上的东西,突然松了一下。 像勒住脖子的绳子被刀刃割开。 刘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伤。 可他偏偏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开闸。 记忆。 名字。 痕迹。 因果。 刘年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踉跄半步。 楚凌霄立刻抬手扶住他。 “主公!” 刘年想说没事。 可一时之间,却说不出话来。 手机里曾经消失的聊天记录,出租屋楼下早点摊儿老板娘含糊叫出的“刘小哥”,南丰街头某个路人抬头看直播时脱口骂出的名字。 还有庆生楼里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那些断裂的线,正在一根一根接回去。 疼倒谈不上。 就是酸! 酸得眼睛发胀。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那股劲。 丢人! 当着四姐和十万阴兵的面,差点没绷住。 刘年抬头。 极远处的断壁上,酒红色旗袍被风吹得微微贴住腿侧。 沈宴清站在那里。 她孤身一人。 背上背着桃木剑,发髻有些乱,唇色却仍旧艳得扎眼。 右手抬着。 食指与拇指还保持着手枪的姿势。 指尖冒出一点淡淡的烟。 像刚刚开的那一枪,只是她随手吓退了哪个不长眼的小鬼。 可刘年知道,大姐这一下等了多久。 她没有趁阴王跟阳帝开打时乱动。 没有在阳门众将负伤时贸然出手。 她等到阴王收域,阳帝分神,古老手持拘魂幡,所有人都放松的那一刹。 这一枪。 不知大姐已蓄谋多久了! 沈宴清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隔着这么远,刘年都能看见她指尖在颤。 她却很快把手放下,像是怕别人看见。 “大姐……” 刘年嗓子发紧。 沈宴清没有给他煽情的机会。 她猛地抬眸,声音穿过半座皇陵废墟。 “刘年!快走!” 话音落下,刘年心里那点酸劲瞬间被压了回去。 对! 现在还没到感动的时候。 古老仍旧想杀人。 阳帝站在旁边。 阴王也还没走。 人间还有百万尸煞。 这一枪爽归爽,可爽完得活着。 刘年刚握紧手里的阳煞,阳帝忽然看了过来。 他脸上重新浮起一点笑。 那笑很淡,明知道此刻的这张脸不再是崇元了,可偏偏还是让人想揍。 “别这么紧张!” 古老没有再往前冲,可手指已经扣紧拘魂幡残杆,掌心血肉模糊,骨节皆露。 阳帝侧目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来笑道。 “如此一来,你与我阳门的恩怨,便该清了吧?” 刘年一怔。 清了? 他看了一眼满地幡灰,又看了看远处的大姐。 阳帝这是默许? 难道...... 他早知道大姐藏在那里? 刘年想到这儿,后背一阵发凉。 阳帝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道:“别用这种眼神瞧寡人。寡人若真要拦,她这一枪出不来。”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还得谢谢你?” “谢倒不用。” 阳帝负手而立,语气轻飘飘的。 “按照往日交情,你我似乎还有君臣之缘。戚将军,要不要拜见你家主公啊?” 刘年脸色顿时黑了。 刚才一直紧绷的弦一下子绷不住了。 “我拜你大爷!” 楚凌霄握枪的手微微一顿。 十万楚家阴兵也齐齐沉默。 这话很刘年。 十分稳定。 阳帝并未动怒,反倒笑了声。 大概在崇元身体里待久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帝气里,硬是掺进了一点欠揍的贫劲。 “无妨。” “你是刘年也好,戚镇山也罢,都一样。” “浩劫已经落到人间,谁也躲不开,而且你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说完这话,阳帝又转向阴王。 “散了吧!” “各自为战。” 阴王立在塌陷的墓道前,黑红双瞳冷冷扫过来。 拘魂幡碎裂,对他没有半点触动。 或者说,世间大多数事都很难让他动容。 他在意的只有阴脉。 以及阳帝这条命。 阴王没再开口,脚下黑紫煞气骤然卷起。 皇陵废墟上空被撕出一道漆黑裂口,裂口里隐隐传出万鬼低嚎。 刘年手背一麻。 体内阴煞跟着躁了一下。 这感觉很烦。 像有人在他骨头上弹了一下。 他刚要压住那股阴煞,阴王已经腾空而起,黑袍猎猎,转眼没入天际。 森罗死域残留的血色也跟着退去。 皇陵上方终于露出一点灰白天光。 可那天光照下来,地上全是尸骨、碎甲、血泥,还有被震断的宫墙石柱。 刘年一点轻松感都没有。 阳帝转过身,白金法印在他身后缓缓展开。 “阳门听令。” 古老垂首。 铁痴、罗萨、邢屠等人亦各自收敛气息。 他们都负了伤,有的伤口还在渗血,可在阳帝开口后,没人再耽搁。 “分赴各地,封锁尸潮,先救活人。” “喏!” 楚凌霄看着阳帝发号施令,赶忙看向刘年,低声道:“主公,南丰与舜城仍有尸患。楚家军可分兵五路,先护百姓撤离,再围杀散尸。” 刘年点了点头。 四姐说话从不绕弯。 这时候听起来比阳帝顺耳多了。 “先回舜城。” 刘年看向远处的沈宴清。 大姐站在断壁上,没有靠近。 她在等他走。 亦或是还在防着阳帝。 刘年抬手朝她那边挥了一下。 沈宴清似乎笑了笑。 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但刘年知道,她看见了。 心里那块堵了半年的石头,终于松了一角。 刘年看向楚凌霄。 “走吧,我们回去好好计划一下!” 楚凌霄颔首。 “喏!” 她转身,甲叶相撞,发出清冷的声响。 身后十万楚家军仍旧列阵如山,残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楚凌霄抬起金枪,正要分派各路军阵。 可她的声音还没出口,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刘年好奇地跟着看过去。 密密麻麻的楚家阴魂之中,有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老兵。 铠甲残破,甲缝里还残着旧战场的黑血。 白须白眉。 身形却挺得笔直。 他原本和旁人一样低头待命,像一截沉默了千年的旧枪杆。 可就在楚凌霄回身的那一瞬,他慢慢抬起头。 隔着十万楚家阴魂。 隔着满地皇陵废墟。 隔着千年的风沙与血债。 那老兵,看向了她。 楚凌霄表情,僵住了。 她握枪的手指轻轻收紧。 刘年离得很近,清楚看见了她的眼尾,一点点红了。 第591章 他来做女儿的兵! 刘年顺着楚凌霄的视线看过去,很快便认出了那个老兵。 楚雄。 固执了一辈子,也愚忠了一辈子的镇国将军。 说实话,刘年对楚雄没什么好印象。 这老头太迂腐,也太看重所谓的皇恩与门楣。 明明已经亲眼看见陈涌勾结恶鬼,残害百姓,甚至把楚家军变成鬼兵,他还是放不下君臣纲常。 最后,他宁愿横剑自刎,也不肯与女儿并肩杀上城楼。 楚凌霄死了。 陈无言死了。 追随楚家的将士也全都死在了皇陵前。 这一切不能全怪楚雄,但他确实做错了。 而且错得太深,醒得太晚。 但此刻,刘年看着这个混在军阵里的老兵,原本憋在胸口的火气,却消了大半。 此刻的楚雄,就是个老兵。 他穿着一身残破旧甲,手里握着普通士卒用的长枪,安静地站在队伍中。 若不是那张苍老的脸太过熟悉,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他没有上前认女儿。 大概是没脸。 也可能是不敢。 毕竟有些事情,不是一句知错便能抹过去的。 楚雄这一辈子都在领兵,也习惯了别人听他的军令。 可这一次,他放下了镇国将军的身份,选择站进楚凌霄的军阵。 他估计,只想做女儿手下的一名普通士卒。 任她调遣,为她杀敌。 即便哪天再死一次,那也是死在楚凌霄下达的军令里。 楚雄能拿出来偿还的,大概也只剩这条早已死过一次的命了。 楚凌霄握着金枪,手指越收越紧。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喊声父亲。 两人隔着密密麻麻的楚家阴魂,就那么愣着神儿,看着彼此。 楚凌霄眼尾发红,很快抬手擦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甲叶上落了灰。 等她重新握住金枪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别的情绪。 楚雄也低下头,重新站稳了身子。 楚凌霄转过身,金枪重重落地。 “楚家军听令!” 十万阴魂同时挺直身体,残甲碰撞,声浪压过了皇陵废墟中尚未散尽的动静。 “一至四队,化为幽魂,分赴四方支援。” “目标只有一个,斩杀尸煞,救下活人!” “四队校尉出列,不得延误,不得后退!” 军阵四方,各有一名校尉踏步而出。 四人同时抱拳,低头领命。 “得令!” 楚凌霄抬起金枪,指向舜城方向。 “第五队随我与主公返回舜城。” “出发!” 军令落下,十万楚家阴魂同时散开。 一队又一队阴兵化作黑雾,朝着不同方向掠去。 皇陵上方的天色都跟着暗了一阵。 楚雄不在第五队。 他的身影夹在其中一支军阵里,已经快要散去。 就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回过了头。 这一次,他没有看楚家军,也没有看那座埋葬九都王朝的皇陵。 他只看了楚凌霄一眼。 楚凌霄站在原地,没有动。 楚雄似乎放下了什么。 他的身影随军阵一同消失,再也看不见了。 刘年等了一会儿,这才往前走了半步。 他不是想劝什么。 这种事,劝不了。 问出来反而多余。 只是伸出手,握住楚凌霄的手腕,用力攥了一下。 隔着护腕,什么温度都感觉不到。 但楚凌霄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身体停顿了一下,随后转过头,对着刘年笑了笑。 两人离开军阵,很快来到皇陵西侧的断壁前。 沈宴清仍旧站在那里。 她的酒红色旗袍沾了不少灰,盘起的头发也散了几缕。 不过她像是毫不在意,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还轻轻吹了一口气。 “怎么样?” “姐姐刚才那一下,够不够劲?” 刘年盯着她看了半天,原本还挺感动。 可大姐一开口,那点情绪顿时被堵回去了。 “够劲!” “差点没把我也吓死!” 沈宴清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却一点也不生气。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边的乱发,语气还有些得意。 “那可不一样。” “吓死你,是吓死你。” “打碎拘魂幡,是打碎拘魂幡。” “虽然两件事赶到了一起,但姐姐瞄准的,确实只有拘魂幡。” 刘年嘴角抽了抽。 这味儿对了。 大姐还是那个大姐。 废话是真多呀! 沈宴清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幡灰,语气这才认真了些。 “先前我打过它一次,只打出一个窟窿。” “这次我瞄的还是原来的位置。” “它本就有伤,再加上古老刚经历过大战,压不住幡中的规矩,所以这一枪才能彻底打碎它。” 刘年闻言,看向她发白的指尖。 那只手还在轻轻发颤。 刚才那一枪,显然不像大姐说得这么轻松。 她在暗处不知道藏了多久。 就是为了发这一枪。 这一枪要是偏了,古老会立刻反扑。 阳帝也未必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大姐一直智商在线,今天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全是为了自己。 想到这儿,刘年又有些感动了。 沈宴清从背后取下桃木剑,随手抛了过来。 “喏!” “你家小媳妇早就惦记你了,还给你!” 刘年赶紧接住桃木剑。 剑身刚入手,一道白色身影便从中浮现出来。 沈芸纱落在他面前,先看了看他的脸,又低头看向他的胸口和手臂。 确认刘年没有缺胳膊少腿,她才松了一口气。 可她眼圈已经红了。 刘年本来想说句俏皮话,哄哄她,可看出来了,现在不合适。 他抬起手,在沈芸纱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沈芸纱没有开口,只往前靠近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刘年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大姐。 “不是,大姐,你是不是少说了一句?” 他抬了抬手里的桃木剑。 “刚才那一枪,要是没有三姐给你加持,恐怕打不出那威力吧?” 沈芸纱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刘年会注意到这一点。 沈宴清却撇了撇嘴。 “没情商。” “姐姐救了你的命,你先夸三妹?” “早知道我就再等一会儿,等古老把你按地上打一顿再开枪。” “别啊!” 刘年干笑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 “对了,你怎么来九都了?” “其他人呢?” “都安顿好了?” 沈宴清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站在你面前的这位,才是刚刚救了你的人。” “你不先问问姐姐累不累,伤没伤,开完那一枪还能不能走。” “结果一张嘴,先问那几个妹妹。” 刘年脸上一热。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顺嘴一问。” “再说大姐你是红级巅峰,哪那么容易出事。” 沈宴清抬手打断了他。 继续逗下去,刘年估计真要开始胡扯了。 “放心吧。” “我们一路赶到舜城,并没有遇到尸煞拦路。” “夜宴司已经封锁了各处入口,舜城暂时守得住。” “她们也都留在那了。” 说到这里,沈宴清看了一眼沈芸纱。 “三妹知道你在九都,怎么也不肯留下。” “正好,想打碎拘魂幡,少不了她的加持。” “所以我安顿好其他人,便带着她赶过来了。” “毕竟,替你解开无名碑的禁制,比什么都要紧。” 刘年听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不过,他很快抓住了沈宴清话里的问题。 他摸着下巴看了大姐一会儿,忽然笑了。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沈宴清停了一下。 刘年一脸的坏笑。 “你们几个压根没忘记我。” “之前在庆生楼,全是装的,对吧?” 沈宴清一愣,看了刘年老半天,最后无奈地笑了一声。 这已经算回答了。 刘年的笑也有些发苦。 虽然他早有怀疑,但真正确认以后,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是,你们图什么啊?” “看我像个陌生人一样站在门口,很有意思吗?” 沈宴清看了他一眼。 “你居然能自己想明白。” “看来这几天的苦没白吃,开智了啊!” 刘年顿时不服。 “什么叫开智?” “当初见面的时候,我就怀疑了。” “三姐能记得我,那你们凭什么全忘了?” “我那时候只是不能确定。” 他说到这里,又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后来九妹那妮子没绷住,自己露了馅。” “不过七妹这次确实表现不错,一直演到了最后。” “回去以后,得表扬!” 沈宴清听得额头发紧,转身便走。 “行了。” “看给你能的,还点评上了!” “有什么话,等回舜城以后,你再挨个点评。” “她们已经等急了,再不回去,九妹怕是要自己跑出来找你了。” 楚凌霄闻言,抬手一招。 一声马嘶从远处传来。 永夜踏着阴气落在三人身边,低下头,安静地等着主人。 刘年把桃木剑背好,跟着楚凌霄翻身上马。 沈宴清也坐到后面,顺手扶住了刘年的肩膀。 刘年心里美滋滋,两个美女把他夹在中间,那感觉...... 不过转念他又想起了前世。 “四姐,当初我的战马怎么没回来?” “永夜还是我送给你的呢!” “凭什么它对你这么忠诚?” 楚凌霄转头看向他。 “主公想要收回?” 刘年赶紧摆手。 “啊不不不!”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蹭车。” 楚凌霄没听懂蹭车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也没追问。 永夜扬起前蹄,踏空而上。 三人一马离开皇陵废墟,朝着舜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592章 装!接着装! 舜城的封锁线已经挪到了外城。 永夜落地时,几名夜宴司成员立即迎了上来。 他们看清大姐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迅速让开通道。 沿街还能看见克煞弹留下的弹孔。 显然,这里也没能幸免于难,估计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不过万幸,舜城守住了。 至少眼下还算安稳。 刘年翻身下马,抬头看向街道尽头。 一座七层高楼立在夜色下。 门楣上的“庆生楼”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檐下挂着成排红灯笼,楼外还有夜宴司的人持枪巡逻。 这里,才是真正的庆生楼。 刘年正要往前走,沈宴清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脸上带笑,压低声音说道:“进去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刘年回头看她。 “什么怎么办?” 沈宴清盯了他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小郎君现在这副茫然模样,演得还算自然。再加上眼神里那一点委屈,确实有几分被始乱终弃的味道。” 刘年脸色一黑。 “什么叫始乱终弃?” “这半年我连她们的手都没碰着,哪来的乱?” 楚凌霄牵着永夜从旁边走过,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 刘年却莫名觉得,四姐好像在心里记住了什么。 他赶紧咳嗽两声,重新看向沈宴清。 “咱们说正事。” 刘年摸了摸背后的桃木剑,嘴角差点没压住。 “拘魂幡碎了,无名碑的规矩也没了。她们还不知道,对吧?” “当然,现在估计等我消息都等疯了!” 沈宴清抬手理了理旗袍领口,神情十分平静。 “我从舜城赶往九都时,只说想办法试一试。至于试成了没有,自然得等我回来才知道。” 刘年心里顿时舒坦了。 多久了啊? 他顶着一张陌生人的脸站在庆生楼门外,九妹装不认识他。 八妹装不耐烦,七妹抱着罐头胡说八道,连一向温柔的六姐都能闭着眼睛骗他。 行! 都挺能演! 刘年抬手在脸上搓了两下,硬生生挤出几分疲惫。 “待会儿看我眼色。” 沈宴清侧过脸,一下子就猜出了他心里那点儿小九九。 “合伙骗人这种事情,姐姐一向不擅长。” 刘年看着她那副无辜模样,有点儿想打人,但估计打不过...... 整个相亲群里,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大概就是她! 桃木剑轻轻颤了一下。 藏在剑中的沈芸纱显然听见了,却没有出来。 她大概也想看看,几个妹妹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毕竟,为了瞒刘年,这几个妹妹连她这个三姐都给骗了! 庆生楼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刘年刚迈进大厅,几道目光便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九妹站得最靠前。 她还穿着那套蓝白校服,高马尾垂在脑后。 看清刘年全须全尾的那一刻,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右脚已经迈出半步。 下一刻,八妹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九妹身体一僵。 她转头看了八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 八妹白了她一眼,目光越过刘年,径直投向大姐。 那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 成了吗? 沈宴清像是没看懂,先抬手拍了拍旗袍上的灰。 直到八妹快要忍不住时,她才撇了撇嘴,轻轻摇了摇头。 八妹眼里的光顿时暗了下去。 她叼着烟愣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睑。 捏住九妹手臂的五指,也慢慢松开了。 刘年站在门口,胸口莫名堵了一下。 这反应装不出来。 她们真以为拘魂幡没有打碎,也真以为只要认出他,便会害他再次被无名碑收了去。 唉,算了..... 要不别折腾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七妹便抱着一只铁皮罐头走到旁边。 她看了刘年一眼,随即装模作样地转向六姐。 “六姐,刘先生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去做什么了?” 方樱兰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下。 “他......去忙了” 刘年那点心软,瞬间没了。 刘先生? 哈! 装! 接着装! 五姐洛依然抓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口,借此挡住了半张脸。 可刘年看得清楚,她嘴角已经有点儿绷不住了。 楚凌霄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率先走进大厅。 “尸患未平,主公需要休息!” 主公两个字一出口,几道视线又落到了刘年身上。 九妹眼圈更红了。 刘年神情落寞地摆摆手。 “四姐,别这么叫了。” 他垂下目光,停了片刻。 “毕竟有人还记得我,有人已经忘了。你这一称呼,就让我想起......哥......孙子......饭票.....唉!听着怪难受的。” 大厅里安静了。 夏玲的鼻尖慢慢红了,脚下又往前蹭了一点。 八妹抬手把她拽了回去,自己却把烟咬出了两排牙印。 沈宴清看够了热闹,这才笑吟吟地走上前。 “人都平安回来了,还站着做什么?” “刘先生救过大家,按庆生楼的规矩,怎么也要备一桌酒席,为他接风洗尘。” 这一声刘先生,叫得极其生分。 刘年配合着点了点头。 “沈老板客气。” 沈宴清的眼角跳了一下。 很好! 小郎君这戏入的...... 众人转进侧厅。 老黄早就等在那里,正捧着茶杯发愣。 看到刘年进门,他激动得差点把茶水泼在裤子上,刚想起身,便接连收到了八妹和大姐的眼神。 老黄的膝盖弯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回......来啦?” 刘年冲他笑了笑。 “呦!黄半仙喝着呐!” “老弟啊,这怎么......感觉气氛有点儿凉飕飕的呢?” 老黄抽搐着嘴角,前后看了半天。 刘年露出个神秘的笑,眼神递出去个意思。 老实儿的,看戏吧! 酒菜很快送了上来。 几名穿着高开叉旗袍的服务员来回进出,端上炖得软烂的肘子、红烧肉,还有刚出锅的鱼汤。 外面遍地尸患,庆生楼内的吃食却没受到多少影响。 刘年看了两眼。 夜宴司经营多年,果然家底厚实。 他刚拿起筷子,九妹便端起那盘红烧肉,十分自然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盘底在桌面上轻轻一擦。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九妹的手还搭在盘沿上。 她看看刘年,又看看红烧肉,脑子明显空白了一下。 “我……” 八妹猛地把烟拍在桌上。 “庆生楼的待客规矩!” 她抬起下巴,语气又凶又硬。 “客人坐下以后,最好的菜得摆在客人面前,有问题吗?” 老黄刚喝进嘴里的茶险些喷出来。 谁家待客只送红烧肉? 那条鱼还没动呢! 刘年忍着笑,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火候也正好,肥肉入口便化开了。 他慢慢嚼完,才叹了口气。 “挺巧。” “我以前也爱吃这个!可惜啊,知道的人估计都忘了。” 九妹低头捏住衣角。 八妹拿起酒杯,一口灌了下去。 五姐实在看不下去,抬手往刘年碗里夹了一块肘子。 “吃饭!别逼逼!” 刘年意外地看着这位古代人。 呵!五姐学得挺快啊! “五姐……啊不,洛姑娘说得对!” 洛依然手腕一抖,筷子差点插进碗里。 刘年心里终于舒坦了一点。 他吃了几口,忽然看向八妹嘴边那根烟。 “李姑娘,借个火?” 八妹下意识摸向热裤口袋。 打火机都掏出来了,她才反应过来,手掌直接僵在半空。 刘年望着那只熟悉的银色打火机,神情恍惚。 “这东西看着也眼熟。” “我记得以前有人总在我家客厅抽烟,从来不使烟灰缸,烟灰都是往地上弹。” 八妹的脸皮狠狠抽动。 “你说谁呢?” 她把打火机扔过去,咬着牙补了一句。 “我抽烟从不掉烟灰。” 刘年接住打火机,摩挲了两下。 “对,好像是我记错了!” “她一般都是把烟灰弹我泡面桶里。” 噗嗤! 九妹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刚出来,她赶紧捂住嘴,眼珠慌乱地转了一圈。 最后低下头,肩膀还在轻轻发颤。 八妹瞪了她一眼。 这队伍没法带了。 刘年也不点烟,只把打火机放在手边。 他转头望向那些来回送菜的旗袍服务员,认真打量了一阵。 “沈老板这饭店真不错。” “菜好,地方大,连服务员都这么漂亮。” 他靠回椅背,语气越发随意。 “尤其刚才端鱼汤的那个,啧啧!腿是真长啊!” 砰! 桌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刘年的小腿挨了一脚,疼得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八妹端着酒杯,面无表情。 “干嘛?刘先生看见个服务员就坐不住了?不是挺见多识广的嘛?” 刘年揉着小腿,缓了半天。 “刚才有人踢我!” “是吗?说不定是桌子下面有鬼!” 八妹得意地笑道。 “夜宴司总部还有鬼?” 六姐抿嘴一笑,轻声接过话。 “有些漏网之鱼藏得深,偶尔会出来伤人,刘先生还请小心。”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那张素净的脸上,已经浮出了一层薄汗。 刘年抬头看了六姐一会儿。 以前怎么没发现,人都说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六姐闭着眼睛也说啊! 目前,最随意的当属七妹了。 她往嘴里塞了半只鸡腿,含糊地补了一句。 “也有可能是鸡腿踢的你,我帮你吃掉!” 八妹转头看她。 “你看见了?” 苏小暖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瞅了瞅桌底,像是真想找出一只鸡腿来。 找了半天没找到,只好抱紧装鸡腿的盘子。 “应该是这盘,我全帮你们吃了!” 老黄低头按住额头。 这顿饭再吃下去,迟早要打起来。 不是,之前还好好的,虽然这几个姑奶奶对刘年有些陌生,但起码相敬如宾啊! 今儿怎么这么冲啊? 刘年不管,一下子还来了兴致。 他把从前的事情挑了几件,一句一句往外说。 每提起一件,桌上的人便得临时找个理由补过去。 九妹说梦里见过。 八妹说听三姐提过。 七妹最省事,直接说自己脑子不好使,记不清了。 到了最后,连方樱兰都不接话了。 她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真没听见。 沈宴清则靠着椅背,慢悠悠地喝酒。 偶尔与刘年对视,她还会稍微挑一下眉。 哼!你继续! 看谁先撑不住! 刘年心中有数,也没真把人逼急。 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住。 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唉!饭也吃了,有劳各位的招待。” “我如今啊,连个身份都没有,既然大家都不记得我,我也不好厚着脸皮占谁的屋。” 刘年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旁边的长沙发。 “今儿晚上就在这儿打个地铺吧!” 九妹猛地抬头,嘴里的话已经冲了出来。 “不……不行!” 她急得脸颊涨红,连声音都结巴了。 “我不放心你跟服务员!” 第593章 尴尬 九妹话刚落下,包间里没人动筷子了。 她自己也愣住了。 脸颊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她张了张嘴,显然想找补,可越急,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 八妹闭上眼,额角跳了一下。 完了! 恋爱脑真带不动啊! 刘年扶着桌沿,险些笑出声。 他把嘴角压了又压,最后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 “夏姑娘,你这话容易让人误会啊!” 九妹慌忙抬头。 “我怕你晚上乱跑,影响庆生楼的规矩。” 她说完又觉得不够,伸手端起桌上的菜,胡乱夹了一筷子塞进刘年碗里。 “你多吃点,别老说话了!” 那是一块鱼尾。 刺多,肉少,还泡在已经有些凉的汤汁里。 刘年低头看了半晌,心里乐得不行。 九妹偷偷给他夹过多少次菜,他记不清了,可每回都是挑最好的肉。 今天是真慌了。 “谢谢夏姑娘。” 刘年夹起鱼尾,刚准备往嘴里送,一双筷子忽然伸了过来。 九妹迅速把鱼尾夹走,又换了一块剔干净刺的鱼腹肉。 她收回筷子时,还心虚地看了眼八妹。 八妹嫌弃地别过头去,把烟叼在嘴边,用力吸了一口,腮帮子都微微陷了下去。 这还装什么? 干脆把相亲群打开,当着刘年的面重新认亲算了。 刘年吃下鱼肉,故意感叹道:“夏姑娘真细心。我以前认识一个小丫头,也爱偷偷给我夹菜。” 九妹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后来呢?” “后来她把我忘了。” 刘年低着头,声音轻了些。 “可能她觉得我碍眼吧!” 九妹的眼圈迅速红了。 她想辩解,又不敢开口。 只能拿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拨着拨着,一滴眼泪落了进去。 刘年看到了。 他心口那点恶作剧得逞的畅快,突然全散了。 这段时间,难受的何止他一个。 九妹年纪最小,也最单纯,他现在这么挤兑她,好像有点儿狗! 八妹从旁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温水。 她没看刘年,只把杯子重重放到他手边。 “吃饭别噎死。” “多谢李姑娘。” 刘年伸手去接。 八妹也在这时松开杯子,手指却顺势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拧住一小块皮肉,指甲狠狠掐了下去。 嘶! 刘年的肩膀一抽。 真下死手啊? 他抬头看过去,八妹的眼眶也红着。 那张妆容明艳的脸上满是不甘,偏偏还得咬紧牙关,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掐完还不解气,又拧了一下。 刘年没躲。 算了。 让她掐吧! 八妹的手指渐渐没了力气。 她垂下眼,把水杯往刘年面前推了推,手指却从他手背擦过,迟迟没有收回。 似乎只要动作再慢一点,就能多碰他一会儿。 刘年喉结动了动。 刚才准备好的那些损招,忽然全没意思了。 唉! 他被全世界忘了,独自从荒漠走回南丰。 她们明明记得,却只能当着他的面装作陌生。 每一句“刘先生”,估计都扎在她们自己身上。 刘年端起水杯,寻思着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说出真相。 “九妹,再给我夹块肉吧!” 九妹猛地抬起脸。 这一声九妹叫得自然,她下意识应了一声,筷子已经伸向红烧肉。 八妹一把按住了她。 九妹眼里的光晃了晃,赶紧改口。 “你叫谁呢?” “叫顺口了。” 刘年靠回椅背,笑意淡了不少。 “以前那个穿校服的姑娘,我总叫她九妹。只不过从前的她,比你聪明点儿。” 九妹吸了吸鼻子。 她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偷偷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进了刘年碗里。 随后她迅速抽回手,低头盯着桌面。 刘年望着碗里的肉,半天没动筷子。 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七妹嘴里还含着鸡肉,却忘了嚼。 五姐提着酒坛,仰头的动作停了许久,坛口根本没碰到嘴唇。 六姐放在膝上的双手已经握在一起,显然有点儿克制不住了。 楚凌霄坐在刘年另一侧,背脊挺直。 她似乎很想提醒这些妹妹收敛些,目光扫过刘年手背上的红印,最后什么也没说。 沈宴清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只白瓷酒杯。 她先看了看快哭出来的九妹,又瞥了眼强忍着眼泪的八妹。 随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刘年脸上。 小郎君的演技确实不错。 可惜心软得太快。 刚才还想着挨个报复,现在连筷子都不敢抬了。 不过也是,再闹下去,今晚这桌酒席大概真要泡在眼泪里。 沈宴清抿了一口酒。 酒已经凉了,入口微涩。 她放下酒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行了!” 众人同时看向她。 沈宴清伸出手,把桌上的银色打火机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神情慵懒,开口时仍旧不紧不慢。 “有些事情,能瞒的时候就得瞒,既然瞒得住,瞒一瞒也无妨。” 她停了一下,瞥向刘年。 “可已经瞒不住了,再接着瞒,就显得脑子有些不大好用了。” 七妹赶紧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 “大姐,我脑子本来就不太好。” 沈宴清没有理她。 刘年心里忽然生出不妙。 他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少许。 大姐捕捉到这个动作,眼尾轻轻挑起。 “小郎君,你躲什么呢?” “我没有啊!” 刘年把手放回桌上,强撑着镇定。 “沈老板有话直说。” “好。” 大姐点头,笑得格外温柔。 “拘魂幡已经被我一枪打碎了,无名碑留下的规矩,随着幡心破裂一并消失了。” “但凡你们几个小妮子看看相亲群,也知道怎么回事儿!” “哼!你们偏偏一个人都没注意!真行!” 八妹嘴边的烟掉了。 烟头砸在桌面上,又滚进空碟里,溅起几滴油水。 九妹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她像是没有听懂,过了几个呼吸,才一点点抬起脸。 “碎……碎了?” 她的嘴唇发颤,眼泪还挂在下睫毛上。 大姐随意地点了点头。 “碎得很干净。想认谁就认谁,想抱谁就抱谁吧!不会招来无名碑,也不会有人被抹掉。” 六姐握紧的双手慢慢松开,她掏出手机,点开了相亲群。 五姐手里的酒坛落回桌上,赶忙凑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群聊天儿界面,全都解开了。 七妹看了看刘年,又看看大姐,脸上的茫然逐渐变成惊喜。 沈宴清却还没说完。 她抬起玉手,指向刘年。 “至于这位刘先生,他进门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刘年的动作僵住。 包间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沈宴清嘴角含笑,继续补上最后一刀。 “这主意是他出的,跟我可没关系啊!还有,刚才那些伤心话,应该全是故意逗你们的!” …… 老黄把茶杯默默放下,寻思是不是得回避一下了。 这下全完了。 可能一会儿的画面会过于血腥,电视台估计都播不了! 刘年扭头看向大姐,满脸惊愕。 “大姐,咱俩是一边的吧!” “是吗?” 沈宴清慢悠悠地拿起酒杯。 “我可跟你没那么熟,跟这些妹妹们,倒是真姐妹不假!” “不过啊,刚才你一口一个沈老板,叫得太生分,我听着心里都难受!” “嘿,你......” 刘年咬牙切齿,恨得牙根儿痒痒。 这女人反水得也太快了。 “哐啷!” 九妹猛地站起身。 椅腿擦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声响。 她盯着刘年,眼泪一滴接一滴往下掉。 她脸上没有惊喜,至少一开始没有,只剩下发懵和不敢相信。 “你都知道?” 刘年干笑了一声。 “嘿嘿,刚知道没多久。” “那你还说我把你忘了?” “我就是想逗逗你.......” “你混蛋!” 九妹的鼻尖一红,肩膀便抖了起来。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隔着半张桌子便扑了过去。 刘年只来得及张开手。 九妹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力气大得惊人,险些连人带椅子一起掀翻。 “哥,我终于能认你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脸埋在刘年颈侧。 “我天天盼着这一天!之前,你站在我面前,我却不敢叫你……我......我怕叫了你......你就没了!” 刘年闻言,心窝一下子就塌了。 他抬起手,掌心落在九妹后背。 拍了两下,自己的眼睛也有些发热。 “我知道。” 九妹听见这三个字,哭得更凶了。 刘年想把她扶起来,她却越抱越紧。 高马尾散下来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侧,也顾不上擦。 八妹走到旁边。 “孙子。” 刘年刚抬头,一拳便砸在他肩膀上。 这一拳,力气可不小。 刘年疼得歪了下身子,却没躲。 八妹还想再打,拳头抬到半空,却停住了。 她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很紧。 “你挺能装啊!” “都是......跟你们学的。” 刘年声音有些哑。 八妹瞪了他片刻,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向自己。 她本想骂得更狠些。 可刘年靠近以后,她脑子里那些早已想好的话全散了。 最终只在他肩膀上又轻轻捶了一下,额头抵住他的另一侧肩头。 眼泪蹭湿了衣服。 “孙子……” 这一次,声音很轻。 刘年抬起另一只手,抱住了她。 一边是九妹,一边是八妹。 两个姑娘都在哭。 刘年夹在中间,胸口挤得发疼,却舍不得松开半点。 七妹放下鸡腿,急匆匆绕过桌子。 她原本也想抱,靠近后发现没地方了,只能抱住刘年的胳膊。 “饭票,我也记得你。” 她说完吸了吸鼻子。 “我还偷偷给你留了罐头,等你回来了吃!” 听完这话,刘年眼角的泪,终于克制不住了。 刘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真出息了!” 洛依然提着酒坛走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的眼眶也红,却没往人堆里挤,只重重拍了拍刘年的后背。 “回来就好!” 六姐慢慢起身。 她走到刘年面前,手掌轻轻落在他脸侧。 指尖触到真实的温度,她停了许久。 “对,回来便好!” 简简单单几个字,声音却哽咽得不行。 桃木剑在刘年背后轻响。 一袭白色罗裙从剑中浮现,沈芸纱站在人群外。 她望着被妹妹们围住的刘年,眼里带着笑,泪水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这半年压在众人心口的东西,总算松开了。 楚凌霄仍坐在原位。 她看着刘年被众人抱住,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后,她偏开了目光。 气氛,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包间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快,却很沉稳。 众人的哭声渐渐停住。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身披旧军大衣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第594章 现状(一) 老人进门后没有四处张望,只往桌边一扫,刘年便下意识坐正了些。 气场,太强大了。 虽然看着年纪确实不小了,可那种威严肃杀的感觉,一下子让刘年绷紧了弦。 最先开口的是七妹,她松开刘年的胳膊,看向老者。 “霍大叔?” 老者望向她,脸上那点严肃松开了。 “军师,饭菜还合胃口吧?” “好吃!”七妹答得飞快,随即盯住他的脸,“你也饿了?” 刘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者,顿时猜出了老者的身份,只是似乎......不太对吧? 老者走近,先向沈宴清点了点头,才转向刘年,伸出了手。 “霍司霆,平城那个。” 刘年撑着椅子站起来,赶紧伸手握了一把,可脑子却仍没转过来。 霍司霆? 平城大帅,七妹生前护过的人。 霍复国临终前交给他的那本武器笔记,正是此人留下的。 可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您……还在?” 霍司霆听出他的意思,苦笑了一下。 “肉身早没了!小暖当年替平城挡下那场祸,给活着的人留了路。我走到寿数尽头,想起她,也想起那些没能救下来的人,总觉得这人间还不能撒手。” 听到这话,七妹低下了头。 霍司霆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 “别这么看我,我成了鬼,但还能办事。” “那你这些年......都在夜宴司?”刘年好奇问道。 霍司霆收回手:“是啊,跟这里有些渊源,如今暂代夜宴司司长。” 刘年看向沈宴清。 她端着酒杯,神色平静,显然早知道来的是谁。 难怪庆生楼守得住,看这架势,这大帅的等级应该也不低呀! 刘年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又觉得自己想得太轻巧。 夜宴司里的人,这些日子恐怕没谁真正睡过安稳觉。 霍司霆正了正色,取出一份折过的电报,展开后压在桌上。 “刚收到的消息,必须让你们知道一下。” 刘年俯身看去。 纸上有几处字迹模糊,地名却一个接着一个,后面跟着收复、封锁和清剿的简短回报。 他的目光停在“清剿”二字上。 夏国各地的惨状,刘年是亲眼见过的。 虽然人们在奋力地抵抗,可黑毛尸煞倒下了还能起来,很难对付。 可现在,竟能谈清剿了? “军方熬过了最乱的那阵。”霍司霆按住电报一角,“断开的指挥正在接回来,各地能联络上的部队已经重组。夜宴司提供的克煞法子,还有前些时候送出去的武器改良笔记,都派上了用场。” 他说到这里,朝刘年看了一眼。 “特殊的弹药已经秘密投入了实战。”霍司霆兴奋道,“我们已经和多地的军队达成了共识,夜宴司百年的积蓄,都派上了用场!” 刘年手掌压着桌沿,反问道:“他们......都认可了你们的武器?” 霍司霆苦笑一声:“起初是没人信,可这些特殊的武器,也能正常发射,正常打尸煞,本来武器资源就少,他们不得不用。” “可用过之后,由不得他们不信!” 说到这儿,霍司霆叹了口气:“现在这节骨眼儿,能活着就不错了,信仰什么的......他们只能暂时搁在一边儿。” “各地都稳住了?”刘年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霍司霆摇头。 “还早着呢,有的地方伤亡很重,尸毒也没断。我们拿到的消息也不齐全,我不敢保证各处都守住了。” “但活人已经能反击了。”霍司霆看着他,“这一点,我敢说。” 七妹一把抓起桌上的鸡腿,咬了好大一口。 她嚼得太急,脸颊鼓起来,眼睛却仍盯着霍司霆。 霍司霆看见她这个样子,伸手把她面前凉掉的汤挪开,换了杯温水。 “慢点吃!” 七妹点头,嘴里没空说话。 刘年看得鼻子一酸,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好!能反击就好!” 刘年望着电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放心,舜城的屋子很充足,本地的居民能够自给自足,你们带回来的难民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霍司霆深深地看了刘年一眼,继续道:“而且,你带回来的人里,有很多好手,都可以成为夜宴司的助力!” 刘年明白,他指的是那些活下来的军士,还有刘局的徒弟,肖勇。 霍司霆收起电报:“你从九都赶回来,皇陵那边怎么样?” 刘年闻言,便把阴王和阳帝交手、陈涌已死、皇陵子母阴脉被吞的事说了。 说到阳帝主动收手,放阴王离开时,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尸心碎了,虽然尸煞不能再靠它复生,可也没有能够限制它们的了,现在各地的尸煞,恐怕会更加失控。这一点,你要通知下去。” “还有,阴王也走了,第八条阴脉多半已经复苏,他应该会去找。” “不过以我以往的经验来看,每当阴脉复苏,都会在周围闹出不小的乱子,这个,我们也要留意一下。” 霍司霆听完,没有接话。 刘年原本等着他判断第八条阴脉可能在哪儿,却见他转头看向沈宴清。 那一眼停得有些久。 沈宴清也察觉到了霍司霆目光,抬起眼,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我们的队伍,需要更强的实力才行啊!” 刘年以为她要说庆生楼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武器,忙问:“你还藏了什么?” “藏着的东西,当然得挑个地方说。”沈宴清放下酒杯,起身朝门口走去,“小郎君,跟我来吧?” 八妹瞥了刘年一眼。 刚才那拳没打完,她似乎还惦记着。 刘年朝她摊开手:“我马上回来。” “谁管你回不回来。”八妹嗤笑一声,“最好别回来,揍死你!” 这话听着够狠,可刘年却是暖心了不少。 他绕过桌子,跟沈宴清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七妹含混的声音,她大概在问霍司霆这些年有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 门合上,余下的话便听不清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经过。 沈宴清等人走远,才继续往前。 刘年跟了几步,发现她并未朝外走。 “夜宴司那边有事?”他问。 “有事。” “不能当着大家说?” 沈宴清偏头看他,唇边仍带着笑。 “你刚才在席上装得挺欢,这会儿倒急着让她们听了?” 刘年被噎住了。 她没再逗他,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旧得发暗,门框却擦得很干净。 这里似乎平时没人敢靠近,就连翻新的装潢,都没连接到这里。 沈宴清取出钥匙,把锁摘下。 刘年本以为里头是间库房。 可门一开,他愣住了。 先是看见红木梳妆台,台面上立着一面旧镜子。 靠墙的柜子上摆着留声机,唱针收在一旁,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 整间屋子都留着百年前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步子没迈进去。 沈宴清回头:“怕了?” “我怕什么?”刘年硬着头皮进门,“就是没想到,你在楼里还留着这么一间屋子。” 他话说完,才发觉她已经转身将门合上。 锁扣落下,轻轻一响。 “诶......怎么还反锁......” 刘年回过头刚想问清楚,可眼前的一幕,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沈宴清倚着门,酒红色旗袍的裙摆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由于开叉太高,缝隙里,那雪白的肌肤,展露无遗。 刘年咽了口唾沫,视线赶忙移到留声机上。 先前说需要更强的实力,想带自己来看看。 结果把他骗进了闺房,还把门反锁了。 而且看现在大姐这架势,气氛有点儿不对吧? “咳!”刘年赶忙指了指屋里的陈设,“这个......老物件都保存得挺好啊!” “住过的地方,总舍不得扔。”沈宴清走向梳妆台,手指从台沿划过,停在镜子旁边。 刘年跟着看过去,笑意慢慢收了。 这间屋子有人收拾,也有人一直留着。 他从没听大姐讲过自己的过去,也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宴清转过身,眼底的笑还在,刘年却觉得,她看了他许久,久到自己不该再随口开玩笑。 “小郎君!”她妩媚一笑,“现在,可以说说我们的事儿了。” 第595章 现状(二) “我们的事儿?” 刘年站在床边,后背出了一层汗。 “不是,咱俩能有啥事儿啊?” 沈宴清靠着门看他,听完便笑了。 “哎呦,刚才一群妹妹围着你,又哭又抱的,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我哪儿紧张了?” “你这屋热!不是,大姐,你要聊什么啊?咱开开门,正大光明的聊不行吗?” 大姐看着刘年手足无措的样子,又故意向前走了两步。 “开门做什么?怎么?怕我吃了你呀?” 刘年还没来得及回话,手腕已经被她抓住。 大姐看着身段纤细,手上力气却不小。 她往后一带,刘年脚下没站稳,整个人便跌坐在床沿上。 刘年赶紧往里挪了挪,双手挡在胸前。 “别别别,大姐,现在外边儿还乱着呢,咱现在不能这样儿!” 他说得义正辞严,只是最后几个字明显有点发虚。 沈宴清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刘年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乱了片刻,连自己该不该继续往后躲都没想明白。 结果等了半天,大姐根本没有下一步动作。 “呵,美得你。” 她松开手,转身坐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刘年都已经半推半就了,可老半天,也没见大姐过来,他抬眼看去。 “嘿,你这……” 刘年老脸一红,气得牙根儿痒痒。 合着大姐,这是逗他玩儿呢! 刘年赶紧坐直,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沈宴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想得到我沈宴清的人多着呢。” “我还不至于上赶着便宜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想什么好事呢?” 好么,这一下,弄的他刘年不是人了。 刘年干咳了两声,从床上起来,又装作没事一样拍了拍衣服。 “大姐,嘿嘿,误会!我主要是担心外边的局势。咱这刚回来,大家都忙,我哪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宴清懒得拆穿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年走过去坐下。 他没有再绕弯子,直接问道:“到底什么事儿,非得把我单独带到这里说?” “做任务啊!” 沈宴清放下茶杯。 “我从相亲群里出来这么久了,你不会以为我的任务可以一直赖下去吧?” 刘年怔了一下。 这件事,他确实忘了。 当初群里的姐妹们陆续出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也都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可大姐不同。 她不是自己叫出来的。 她出现以后也一直没提任务,刘年便下意识认为,此事还能再拖一阵。 “现在?” 刘年往门口看了一眼。 “现在这节骨眼儿,做任务不太合适吧?” “就因为现在的状况,我的任务不能再拖了!” 大姐收起了方才逗弄他的态度。 “当前,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战力,可你任务没做,我的全部实力得不到恢复,我可是大姐,总不能每次战斗,我都躲在后面放冷枪吧?” 刘年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毛病。 不过他还是不太情愿。 大姐以前提过,她的任务很麻烦。 从九妹到三姐,这群姑娘的任务,就没有一次简单过。 刘年吃过太多亏了,自然不敢随便答应。 “其实吧,动脑子也挺重要。” 他试着劝了一句。 “您出脑子我们出力就行了啊,再说了,刚才大帅不是说了吗?局面已经快要稳住了,还有什么要您亲自出力的啊?” 沈宴清听完,轻轻敲了下杯沿。 “稳住了?” 她看着刘年,反问道:“你了解阴王吗?” “阴王?” 这一下,给刘年问懵了。 阴王之前一直在他体内藏着,要说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人,应该就是自己了。 可自己对他的了解,似乎少之又少啊! 沈宴清看出了他的迟疑。 “那我换个问法。” “阴王为什么要吞噬阴脉?” “恢复实力啊!” 刘年这次答得很快。 “那他恢复全部实力以后,准备做什么?” 沈宴清紧接着问道。 “他会……” 刘年本想顺着口继续回答,可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千年前的事儿,你应该听了不少!”大姐打断了他。 “之前南丰的惨状你也见了,我问你,如果阴王恢复了实力,这人间,会如何?” “会......如何?”刘年也不确定。 “夜宴司查了阴王很多年。” 沈宴清把茶杯推到一旁。 “千年前的惨状,比南丰这次严重得多。” “现在这些黑毛尸煞,源头是陈涌。可陈涌在阴王面前,也只是个随手便能踩死的小角色。” 刘年想起皇陵外的那一幕。 陈涌用皇陵杀阵和人间尸潮威胁阴王,最后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阴王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当成对手。 “所以,你别以为现在就是世界末日了。” 沈宴清一字一句地说道:“阴王一旦恢复巅峰,那才是真正的浩劫。” 屋里顿时安静了。 是啊,千年前,生灵涂炭,那些浩劫,都是阴王搞出来的鬼,如果让他恢复了全部实力,恐怕这人间....... 刘年沉思着不说话。 老半天,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 “不是还有阳帝吗?”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没多少底气。 大姐笑了一声。 “阳帝?你不会觉得,阳帝他是什么好人吧?” “如果阳帝会全心全意为了活人,那我问你,他为什么要故意让阴王去吸收阴脉?” 这一问,刘年一下没接上来。 阳帝把玉净瓶交给阴王时,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不但没有阻止阴王恢复,还主动让出皇陵内的子母阴脉,甚至让阴王继续寻找第八条阴脉。 如果他真把苍生放在第一位,根本解释不通。 更何况,那些关于阳帝救世的传说,大多来自道门。 而阳帝藏在崇元体内千年,道门知道的那些事,到底有几分是真的,谁也说不准。 “大姐,你别一直问了。” 刘年有些烦躁地搓了搓脸。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直接告诉我吧!” “行!” 沈宴清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镜面里看着刘年。 “对于活人来说,不论是阴王,还是阳帝,都是不该存在的!” “一个从来不在乎活人的死活。另一个嘴上说着苍生,实际上最在乎的,只是击败阴王。” 刘年没有插嘴。 沈宴清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阳帝这次放走阴王,大概有两种原因。” “第一,阴脉中的力量不适合阳帝。他不能吞,也可能根本不敢碰。” “可是阴脉留在人间,迟早会出事,他若亲手毁掉,要付出什么代价,估计连他都不清楚。所以他索性让阴王去吞,自己在后面看着。” “这只是猜测吧?” 刘年问道。 “当然是猜测。” 沈宴清回答得很干脆。 “没有证据的事,我不会当成结论。但猜错了,最多是我白费些力气,猜对了却没准备,我们都会死。” 刘年沉默下来。 “第二种可能更简单。” 沈宴清转回身。 “阳帝等了千年,就是想堂堂正正赢阴王一次。” “千年前他胜之不武,所以这次不愿意趁阴王虚弱时下手。他要等阴王恢复全盛,再把他杀了,好证明自己比阴王强。” “就为了争一口气?” 刘年觉得荒唐,可想起皇陵外阳帝的表现,又说不出否定的话。 那家伙明明已经占了上风,却主动撤掉领域。 理由只是阴王没恢复完全,杀起来没意思。 “像他们那种存在,争的未必只是一口气。” 沈宴清说道:“不过落在活人头上,结果没有区别。” “他们开战,死的是普通人。城塌了,路断了,尸毒传开了,也是普通人承担。” 刘年抬头问道:“可阳帝为什么认为自己能赢?” “因为此一时,彼一时。” 沈宴清重新坐下。 “阴王靠世间的戾气壮大。千年前朝堂混乱,战乱不断,百姓朝不保夕,处处都是怨气。” “那样的世道,对阴王最有利。” “阳帝则不同。他修的是浩然正气。” “千年前能有多少浩然正气给他用?所以那时候,他不是阴王的对手。” 刘年慢慢反应了过来。 “可这千年,他一直藏在崇元体内。” “没错。” 沈宴清点头。 “崇元出身道门,又幸运的得到了阳煞本源,致使他长生不老,阳帝也借着这具身体温养了千年,道门积攒的东西,他恐怕没少拿。” “而且,现在的世道也和千年前不同,虽然仍有恶人,但没有常年征战,戾气远不如当年。” “所以阴王弱了,阳帝却一直在变强。” “此消彼长之下,他们之间的差距,自然就反转了!” 刘年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动。 他原本以为皇陵的事结束以后,最麻烦的只剩尸潮和第八条阴脉。 现在看来,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不论阴王赢,还是阳帝赢,人间都不会有好下场。 “大姐。” 刘年吐出一口气。 “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宴清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神态。 “早这么问,不就省事了?” “做任务啊!” “我虽然不是被你从群里叫出来的,可该做的事,你一样都赖不掉。” 刘年没有再讨价还价。 “完成任务以后,你能恢复多少实力?” “全部。” 沈宴清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摆成了手枪的样子。 “我现在只能开三枪。” “而且真遇上强敌,还得让三妹替我补充魂力。否则第三枪打出去,我自己就先散了。” “但任务完成以后,就不同了。” “我可是战略性武器,一旦恢复了巅峰,或许能在不久后阴阳大战之时,护住人间!” 刘年盯着她的手指。 大姐现在,虽然口中说着自己不行,可已经能从极远处一枪打碎拘魂幡。 要是恢复全部实力,她口中的战略性武器,恐怕还真不是吹牛。 “战略性武器?” 刘年忍不住问道:“你不会真藏了什么核武器吧?” “想什么呢?” 大姐放下手。 “我死的时候,哪来的那种东西?” 刘年坐直了身子。 “那你说吧,任务是什么?” 沈宴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拉开梳妆台下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枚已经发黑的弹壳,放在了桌上。 弹壳表面留着一道很深的划痕,底部还沾着洗不掉的暗红痕迹。 刘年看了看弹壳,又看向她。 “很麻烦?” “是有点复杂。” 沈宴清伸出手指,一件一件地数了起来。 “先听一个故事。” “然后查线索。” “最后,找内奸。” 她按住那枚弹壳,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我要你帮我,把当年藏在夜宴司里,害死我的那个人,揪出来!” 第596章 记录真相的镜子 “为什么是我啊?” 刘年有些不理解。 “大姐,你这么聪明的人,都没找出内鬼,还有夜宴司,他们也查不到吗?” 沈宴清压低声音,解释道。 “这件事,只有我和霍司霆知道。能查的地方,我们都查过了,的确没有找到端倪。”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刘年。 那目光停得有些久。 “可查内鬼这件事,你必须参与!它又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儿。” 这话得莫名其妙。 刘年本想追问,可看大姐那架势,显然没有提前解释的意思。 “行吧,听故事嘛。” 刘年摊开手,认命地靠回椅背。 “姐妹们的故事,我都听了好几个了,也不差你这一个。”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连找自家钥匙都费劲。破案抓内鬼这种活儿,我真不在行,最后要是找不到人,你可不许赖我。” 沈宴清笑了笑。 “放心!到时候,想必我不催你,你自己也会主动去找的。” 刘年眉头一紧。 这话更怪了。 沈宴清却不再看他,抬手擦过旧镜边缘,带下一层薄灰。 镜面已经发乌。 边角处还有几道细小裂纹,映出来的人影模糊发虚。 刘年走过去时,甚至觉得自己的脸被拉长了一点。 沈宴清望着镜中的房间,半晌没有动。 “这面镜子,也曾见证过许多事情,人会说谎,可它不会!” 刘年站在她身后,冲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 “可它总不能张嘴告诉咱们吧?” 话音刚落,镜面轻轻颤了一下。 刘年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脚下便突然失去了支撑。 他下意识去抓沈宴清的手臂,五指却从一片冰凉中穿了过去。 视野迅速扭曲。 梳妆台、木床、留声机,全被拉成了模糊的长线。 刘年胸口一紧,整个人朝镜面栽了进去。 天旋地转。 他想喊,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一阵沙沙的唱片杂音钻进耳朵,那股失重感才彻底停下。 老式留声机正在放一首女声小调。 唱腔软,曲子却断断续续。 远处夹杂着碰杯声、脚步声,还有一片故意抬高的恭贺。 “恭祝大帅旗开得胜,早日平定乱党!” 刘年睁开眼。 眼前只有大片重影,先是闻到了酒味,然后是烟草和客人身上的潮气。 “大姐?” 没人回应。 刘年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掌心直接穿过了一张雕花木椅。 他愣了片刻,又低头看向自己,胳膊腿都还在,就是落不下影子。 正琢磨着,大姐兴奋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可以啊!这镜子果然记了不少东西,说不准还能让我看看,那天有哪些事情被我漏掉了。” 刘年转了一圈,连她的旗袍边都没看见。 “大姐,你在哪儿呢?” “看着呢。” “你怎么不出来?” “我要是能出来,还用得着你陪我进来吗?” 沈宴清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幸灾乐祸。 “再说了,你好歹也是个男人。总不能每次进姑娘家的回忆,都等着人家带你走吧?” 刘年刚想反驳,模糊的视线却突然恢复了。 这里是,百年前的庆生楼。 他站在一楼大厅的过道上,两侧挂着铜壁灯。 电压似乎不稳,灯丝隔一阵便暗下去,伙计只好在各桌添上蜡烛。 外面正下着大雨。 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门口站着几名背长枪的兵。 他们的绑腿沾满泥浆,刺刀上还挂着没有擦净的血迹。 大厅已经被包了下来。 主桌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 呢料军服敞着领口,肩章被雨打湿了一块,腰间的皮带却擦得锃亮。 那人身旁坐着三个姨太太。 有人穿月白色旗袍,有人披着狐皮坎肩,年纪最小的那个还梳着学生头。 她不敢夹菜,只低着头盯住面前的白瓷碗。 刘年莫名其妙地认出了这个人。 王大帅。 舜城的军阀。 几个下属轮流端酒,话说得一句比一句漂亮。 王大帅却不怎么接茬,只抓起盘中的白切肉,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 刘年看了几眼,后槽牙忽然有点发酸。 这人吃东西不嚼。 一整片肉塞进去,喉结便重重滑动一下。 脖颈上的皮肉异常绷紧,耳根后方,隐约露出一道发黑的细线。 “这家伙有问题。” 刘年心中大惊,可还没容得他细想,视线就被柜台后的女人吸引了过去。 生前的沈宴清穿着一身酒红色旗袍,头发盘得整齐,正低头拨弄算盘。 她比现在少了几分慵懒,眼神却没变,偶尔抬眸,厅里每桌的动静都能扫上一遍。 一个伙计端着热酒走过来。 “掌柜的,王大帅嫌后厨上的肉老了,让再换一盘。” 沈宴清手里的算盘珠停住。 “炖了这么久还嫌老?那可难办了。肉再嫩些,就得让猪自己走到桌边,问问大帅想吃它哪一块。” 伙计没敢笑,脸都白了。 沈宴清从柜台后走出来,亲自端起一壶烫好的黄酒,腰身轻摆,径直来到主桌旁。 “大帅恕罪!乡下厨子没见过贵人,火候拿不准,倒让您见笑了。” 王大帅没有抬头,只伸出两根手指,在盘中捏起一片肉。 他的指甲缝里,卡着一点红色的东西。 “沈老板娘,这酒还行。” 沈宴清给他斟满酒,笑意没有变化。 “您喝得顺口就好。酒这东西,也认人的!寻常人喝多了乱性,英雄喝多了,照样能提枪上马。” 她说话时,目光越过王大帅,落在最年轻的姨太太身上。 “这位妹妹的旗袍真漂亮,料子是舜城锦云庄出的吧?” 小姨太太怔了一下,赶忙抬头。 “沈老板娘好眼力,是大帅前几日赏的。” “那就怪了。” 沈宴清俯身替她理了理袖口,顺势碰翻桌边的银勺。 银勺落地。 叮的一声。 王大帅脚下那团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刘年站在侧面,先前还只是觉得不对。 可这一晃,他的头皮顿时麻了。 桌上的烛火明明照着王大帅。 可地上的影子只有肩膀和身子,脖颈往上空空荡荡。 更怪的是,那无头影子的双手还在撕扯什么东西,动作和王大帅完全对不上。 沈宴清捡起银勺,直起身。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很快又回来了。 “妹妹这身段,穿什么都好看!不过往后做衣裳,领口可得再高些,最近舜城夜里不太平,风钻进脖子,容易留下印子。” 最年轻的姨太太下意识摸向脖颈。 王大帅终于抬起了眼。 这双眼珠颜色很浑,转动时慢了半拍。 直到脸已经对准沈宴清,眼珠才从眼角滑到正中。 刘年呼吸顿住。 王大帅耳后的黑线正在裂开。 缝隙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层湿漉漉的黑皮。 那东西贴着人皮轻轻起伏,似乎正试着往外钻。 “剥皮客。” 大姐的声音在刘年耳边响起。 她说得很轻,先前的兴奋已经没了。 “它会把活人的皮完整剥下来,再钻进去。习惯、声音、记忆都能学,可它没有人头,影子骗不了人。” 刘年盯住主桌。 难怪王大帅进门这么久,随行的军官没有发现异常。 那东西披着王大帅的皮,连举杯时的小动作都学得一模一样。 生前的沈宴清还站在桌旁。 她右手垂落,借旗袍下摆遮挡,慢慢探向大腿外侧。 那里绑着一只皮枪套,铜扣已经被她无声挑开。 她嘴上却没停。 “听说大帅刚从城外回来,昨夜还打了胜仗,舜城百姓往后能不能睡个安稳觉,可就全指望您了。” 王大帅咧开嘴。 嘴角先是抬起,紧跟着又朝两侧继续裂开。 旁边的军官还在敬酒,谁也没有注意到桌下的影子已经爬上了墙。 那团无头黑影抬起双手。 十根细长的手指,正缓缓伸向沈宴清的脖颈。 小姨太太看见了。 她吓得脸色煞白,张嘴想叫。 沈宴清却按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将人压回了椅子。 “旗袍的事儿,咱们改日再聊。” 王大帅放下筷子。 他脖子向左歪去,骨节接连发出脆响。 脑袋越转越偏,最后以一个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死死盯住沈宴清。 “老板娘!” 那张嘴里挤出沙哑的笑声。 “这肉,不够生啊!” 话音落下,王大帅双手掀翻圆桌,连人带椅扑向沈宴清。 杯盘炸碎。 三名姨太太尖叫着摔倒,周围军官仓促拔枪。 可属于王大帅的人皮已经从后颈裂开,大片黑肉裹着腥血涌了出来。 沈宴清早有准备。 她侧身避开扑来的双手,脚下踩住翻倒的长凳,借力向后滑出。 右手同时掀开旗袍下摆,从腿侧枪套中拔出了一把乌黑手枪。 枪口抬起。 稳稳对准了那张裂开的脸。 第597章 吃顿饭,怎么还放上鞭炮了? “这年头,猪肉一天一个价,您嫌熟了,我又不能真去后厨给您宰个活人。” 轰! 枪口喷出火光。 弹头穿过两人之间不足半步的距离,径直钻入王大帅眉心。 大帅的身躯就这么向后仰去。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大帅的头颅整个碎掉,可它没倒! 破开的皮肉下面涌出浓黑鬼气,缠着一条条细线,沿着肩膀疯狂游动。 “啊!” 小姨太太摔下椅子,手脚并用地往桌底钻。 旁边两名姨太太撞翻酒壶,身上的狐皮坎肩也沾满了血。 刘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明知这里是镜中旧事,他的后背还是发紧。 这一枪太近了。 沈宴清连眼睛都没眨。 “那时候的子弹也能打鬼?”刘年盯着她手中的枪。 “弹头里掺了点东西,贵得很。”大姐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听不出多少怀念,“所以我那时候说物价上涨,也算实话。” “不是,我还有个问题啊!你刚才不是说镜子照进去的影像被记录了吗?可镜子在你闺房,这里是大厅啊?镜子照得到?” “白痴!”大姐怒骂一声,“镜子就是个媒介,这里的事儿,都是我执念化成的!好好看,别老问问题!” 正当两人友好的交流之际。 王大帅残破的身躯突然动了。 他猛地朝着沈宴清就扑了过去。 沈宴清没再开枪。 她一把揪住小姨太太的后领,将人从桌下拖出来,甩向旁边的柱子。 “趴着!” 她反手攥住桌沿,腰身一转。 八仙桌被掀得横飞出去,狠狠撞中那具无头身躯上。 黑肉被桌沿压进腹腔,几根肋骨刺穿军服,发出接连不断的断裂声。 可那东西仍在挣扎。 两条手臂绕过桌边,十指抓住沈宴清的旗袍前襟。 皮肤忽然裂开,钻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触须。 沈宴清低头看了一眼。 “刚裁的新料子,您得赔啊!” 她抬起膝盖,顶住怪物胸口。 枪口随之下移,贴住其耳后那条彻底裂开的黑缝。 “嘭!” 第二声枪响更加沉闷。 弹头贯穿脖颈,黑皮从人皮内整个炸出。 它落地后急速收缩,露出一个没有头颅、躯干细长的人形轮廓。 王大帅的人皮彻底软了下去。 军服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团腐烂的血肉。 直到此时,那些随行的下属才反应过来。 椅子翻倒。 皮套铜扣接连弹开。 十余支短枪同时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沈宴清。 为首的副官脸上溅着血,拔出驳壳枪时连保险都拨了两次。 他看了看地上的人皮,又看向沈宴清,眼底先是茫然,随后才被惊怒挤满。 “他奶奶的,你......你敢……” 他此刻话都说不利索了,颤抖着腮帮子喊道。 “沈宴清,你敢刺杀大帅?!” 他这一声喊出来,其余军士像是终于有了主意,全都压上了扳机。 沈宴清站在枪口中央,没有急着辩解。 腰侧的旗袍被鬼爪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腿侧的皮枪套。 她低头看了看,眼神里竟真有几分心疼。 “诸位长官,眼睛长在脸上,总归得派点用场。” 沈宴清用鞋尖拨开那张人皮,露出下面仍在抽动的无头鬼躯。 “你们家大帅若是长成这副模样,那沈某认栽。庆生楼赔命,再送诸位一桌席,白事也省得另找地方办。” 副官额头青筋绷起。 他不敢看地上的怪物,也不愿放下枪。 大帅死在眼前,开枪的凶手还站在这里,这件事已经足够要命了。 至于鬼。 承认那东西是鬼,岂不等于承认他们一直护着一个披人皮的怪物? 承认自己是傻子? “妖言惑众!” 副官突然抬高枪口。 刘年看得心头一紧。 这帮人怕的或许压根不是沈宴清。 他们怕回去没法交差,更怕谁先承认王大帅早已死了,谁就得承担护卫不力的罪名。 真相摆在地上,反倒成了最没用的东西。 “右边窗下。”大姐的声音忽然响在刘年耳边。 刘年偏过头。 一截焦黑的手掌贴着墙根爬行。 它从那团炸开的鬼肉里脱落,五根手指轮流屈伸,借着满地桌布和碎瓷遮掩,绕到了沈宴清背后。 这东西还没死透。 沈宴清生前也没看见。 她的注意力,全被十几支枪压住了。 刘年张嘴便喊。 “沈宴清,后面!” 声音穿过整座大厅,没有一个人听见。 “嘁!”耳边再次传来大姐的嗤笑声。 焦黑鬼手已攀上翻倒的长凳。 它的腕骨向上撑起,掌心裂开一张布满细齿的小嘴,离沈宴清的后腰只剩咫尺。 就在这时,庆生楼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雨气卷进大厅。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 一个年轻男人扶着门框走进来,深灰色西装敞着扣子,白衬衣领口歪了些,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长得很清秀。 偏偏站没站相,半边身子都倚在一根金色手杖上。 西装口袋鼓鼓囊囊,每走一步,里面便传出银元碰撞的脆响。 他抬眼看向厅内,似乎被满屋的枪吓了一跳。 “哎呦,诸位,吃顿饭罢了,怎么还放上鞭炮了?” 没人理他。 门口的卫兵回身喝道:“滚出去!” 年轻男人抬手挡住脸,脚下却踩中了一片带血的碎瓷。 “哎,慢些骂,我这人胆儿小……” 他的鞋底骤然一滑。 整个人失去平衡,肩膀撞向门边酒柜。 手中的金色拐杖也跟着脱手,在半空转了一圈,直奔沈宴清身后飞去。 咚! 拐杖尖穿透长凳。 那只正要跃起的焦黑鬼手被一并贯穿,死死钉在木板上。 掌心小嘴疯狂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年轻男人狼狈地坐在地上。 两边口袋同时翻开,大把银元滚了出来。 银元落进血水,碰撞桌脚,有几枚一直滚到副官的军靴旁。 他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杖。 “嘿,砸着什么了没?我这人不含糊,砸坏了找我赔啊!” 刘年愣住了。 他那根拐杖落得可太准了。 从男人进门到摔倒,动作乱得毫无章法。 可他右脚打滑前,鞋尖分明先往内扣了一下,借着扭腰的力道将拐杖甩出。 这哪里是摔的! 更让刘年不舒服的是那张脸。 他以前从没见过这个人,胸口却莫名空了一下。 仿佛某段早已不属于他的记忆,被对方身上的酒味勾起了一个头。 但很快又没了。 “这人是谁?”刘年皱起眉。 大姐没有回答。 但沈宴清却已经转过身。 那只鬼手还在拐杖下抽搐。 黑色汁液沿着杖尖向外渗,却始终爬不过杖身上那圈细密暗纹。 沈宴清看了片刻,眼里的轻慢淡了下去。 普通人看不见躲在死角里的鬼手。 用一根脱手的拐杖精准贯穿鬼手? 绝非运气! 这人,深藏不露啊! 她抬眸看向门口。 年轻男人恰好也在看她。 方才那点醉意还在脸上,眸子却清醒得厉害。 只一瞬,他便咧嘴笑了起来,低头去捡地上的银元。 “都是自家的钱,诸位抬抬脚。踩脏了没事,踩扁了,我可得心疼半宿。” 副官的枪口转向他。 “你是什么人?” 年轻男人捡起一枚银元,在袖口擦了擦。 “季无咎,一个不怎么争气的败家子儿!哎,听说庆生楼的酒好,特意过来,嘿嘿,散散财。” 他傻笑了一声,把银元弹向柜台。 银光翻转,稳稳落在算盘旁边。 “老板娘,这一块够不够买个座?” 沈宴清看了一眼银元,又看了看那根钉住鬼手的拐杖。 “座有,命未必有。” “那正好。”季无咎扶着酒柜起身,拍去裤腿上的灰,“我这人别的没有,命硬得很!” 两人的视线隔着横倒的桌椅撞在一起。 谁都没有挪开。 刘年站在他们中间,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摸了摸鼻子,再看季无咎时,那股熟悉感反倒更重了。 大厅外,雨水正沿着屋檐成片落下。 街对面的破窝棚里,一个头发打结的男人突然抬起脸。 他衣衫脏得看不出原色,怀里却死死抱着一本用麻线缝起的破册子。 傻子秀才盯住季无咎。 他先是发呆,随即像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整张脸都抽动起来。 下一刻,他扑到地上,抓起半截秃笔,在破本子上疯狂乱画。 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何解?到底何解啊?” 第598章 傻子画天机 副官的枪口仍对着季无咎。 季无咎弯腰捡银元,像是没瞧见。 直到最后一枚银元被他捏进掌心,他才站直身子,抖了抖沾水的袖口。 “这钱啊,掉在地上也还是钱。人若倒下去,可就未必还是原来那个人咯!” 副官听得脸色一沉。 “捡完了没?捡完赶紧给老子滚蛋!” “好说,好说。” 季无咎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四周的军士神色骤紧,十余支枪齐齐压低。 季无咎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看众人,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像是这才反应过来。 “诸位别急!我这身板,藏不住炮。” 手从内袋里抽出来时,掌中多了一沓银票。 副官怔住了。 季无咎已经走到他面前,将银票折了两折,塞进他胸前的口袋。 动作很轻,甚至替他压平了翘起的衣领。 “今日原本是什么日子?” 副官盯着近在咫尺的年轻男人,腮边的肉抽了抽。 他没回答。 季无咎也不等。 “大帅的寿辰!对不对?” 他转过身,金色手杖还钉在长凳上。 杖尖下的鬼手已经不动了,掌心那张小嘴却没合拢,细密的牙齿间挂着黑血。 季无咎指了指它。 “偏偏来了只不长眼的邪物,非要取大帅的性命!诸位护主心切,当场拔枪,沈老板身为东家,更不能站着看热闹啊!” 他说到这里,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支短枪。 副官眼皮猛跳。 季无咎却调转枪柄,送回那名吓得脱手的军士怀里,还替他拍了拍肩。 “刚才枪声那么响,满街的人都听见了,总不能等人来问时,诸位说自己举着枪,看大帅被鬼活活害死吧?”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士兵在那里互相递着眼神儿。 有个军士看向地上的人皮,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那东西的脖颈空空荡荡,军服里塞满烂肉,无论如何也装不回活人的模样。 刘年站在一旁,总算听懂了。 这家伙在给所有人找活路。 王大帅死在庆生楼。 真要追究起来,沈宴清跑不了,这些护卫同样得陪葬。 可若大帅死于恶鬼,众人奋力诛邪,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有没有人信…… 银票能让许多疑问暂时闭嘴。 季无咎又掏出一把银元,挨个塞进军士手里。 他脸上带笑,脚步还有些虚浮,经过谁身旁都会说上一句。 “受惊了。” “压压魂。” “兄弟辛苦。” 转过一圈,十余支枪竟慢慢垂了下去。 副官摸着胸前鼓起的口袋,脸色几次变化。 他想骂,又不敢先开口。 季无咎偏在这时收了笑。 他指着那具残破人皮,嗓音陡然拔高。 “今儿大伙儿都高兴,大帅却遭了恶鬼暗算!咱们拼死护卫,沈老板也开枪相助,可惜邪物凶狠,大帅终究没能挺过去啊!” 军士们下意识看向他。 “好在咱们齐心合力,已经除了这恶鬼,大帅的仇,得报啦!” 话毕,季无咎一脚踢翻破碎的酒坛。 酒水冲过地砖,将黑血和红血混在一起。 那张人皮随之一歪,盖住了底下的无头鬼躯。 副官暗暗咽了口唾沫。 他终于明白,这番话既是替他们开脱,也是在逼他们表态。 谁敢反对,谁就得解释大帅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季无咎重新露出笑容。 “诸位忠心护主,季某佩服!只是大帅尸骨未寒,弟兄们心里难受,站在这里也解决不了什么。” 他从旁边拉过一把尚算完整的椅子,踩上去,抬手指向楼上。 “沈老板!” 沈宴清把枪插回腿侧的皮套,抬眸看他。 “季公子有何吩咐?” “庆生楼三层的天字号房,我包了。” 季无咎拍出一张银票。 “把好酒好菜全端上来,请哥几个再喝一顿。今夜不谈旁的,只为给大帅送行!” 四周依旧安静。 副官看看银票,又看看地上那张人皮,突然把枪收回套中。 “都把家伙放下!” 其余军士像是卸去了压在肩上的东西,纷纷收枪。 有人擦着额头冷汗,还有人已经弯腰去捡滚落的银元。 危机就这么散了。 刘年却盯着季无咎,心里那股异样更重。 这人刚才还像个醉鬼。 一转眼,枪口、死人、官兵,全被他摆到了该在的位置。 连那句给大帅送行,都堵住了副官立刻回营报信的路。 狠得不露声色。 偏偏看起来还挺热心。 沈宴清唤来躲在后厨的伙计,让他们收拾大厅。 那几人腿都是软的,抬王大帅残躯时,险些把人皮重新抖开。 “拿桌布裹紧。” 她吩咐完,又亲自提了一壶酒,朝副官笑道:“诸位长官受惊了,咱们楼上请,今晚的酒管够。” 副官脸上挤出一点难看的笑。 “沈老板方才也是为了救大帅,我们都瞧见了。” 一句话出口,事情便算定下。 沈宴清侧身让路,目光掠过季无咎。 只有短短一瞬。 她眼底那点警惕并未消失,却多了几分谢意。 季无咎似乎看懂了,扶着酒柜站好,悄悄朝她眨了下眼。 刘年看得牙根发酸。 这人挺会啊! 沈宴清却已移开目光,领着官兵上楼。 旗袍腰侧被扯破,走动间能看见皮枪套的一角,她随手压住裂口,神态依旧从容。 镜中的景象忽然模糊起来。 楼上很快传出酒碗碰桌的闷响。 季无咎的笑声夹在其中,时高时低,偶尔还会劝一句“节哀”。 那一夜的剩余时间被镜子直接略去。 等刘年重新看清四周,长街上的积水已经退了些。 天色泛白,庆生楼门前挂着歇业的木牌,伙计正用热水冲洗砖缝里的血。 沈宴清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粗瓷碗。 碗中装着昨夜剩下的白饭和几片肉。 油早已凝住,边缘沾着少许菜汤。 刘年跟了过去。 街对面的窝棚漏了一角,湿草席贴在地上。 傻子秀才缩在最里面,头发结成一绺一绺,怀中仍抱着那本破册子。 沈宴清将碗放到他脚边。 “吃吧,今日有肉!” 傻子没抬头。 他的秃笔在纸上反复划动,嘴里低低念着什么。 昨夜的雨打湿了大半本册子,纸页发胀,墨迹也晕成一团。 沈宴清蹲下看了一会儿。 “你昨晚盯着那人做什么?” 傻子猛地把册子压进怀里。 碗被他膝盖撞翻,白饭撒在泥地上。 他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吼。 沈宴清没再问。 她低头看了看沾泥的饭粒,伸手将瓷碗扶正。 手刚碰到碗沿,傻子忽然扑过来,抓起那几片肉塞进嘴里。 他咽得太急,脖颈绷起,差点噎住。 沈宴清等他吃完,忽然扣住他的手腕。 “拿来!” 傻子死死护着册子,沈宴清也不惯着。 她两指探入他臂弯,抽出册子,起身退开。 傻子慢了半拍,扑出去时踩中烂泥,整个人摔倒在地。 他没喊疼,只伸着手,指着那本册子。 沈宴清翻开一页。 纸张中央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圈,里面涂满黑墨。 大圈上方,又压着三个叉。 刘年第一眼没看懂。 沈宴清也皱了皱眉。 她将册子转过来,视线越过街道,看向伙计刚抬出门的那件染血军服。 王大帅的胸前,挂着三枚勋章。 位置、间距,甚至最下面那枚微微倾斜的样子,都与纸上的三个叉一模一样。 沈宴清手指停住了。 她又看向那个大圈。 昨夜剥皮客现出鬼躯后,胸口就有一团黑肉隆起。 焦黑鬼手正是从那里脱落。 这傻子早就看见了? 刘年蹲到她身旁,盯着纸页上的墨痕。 大圈之外还有许多凌乱细线,一路穿过街巷,最终落在庆生楼门前。 细线旁,画着几只极小的手。 有的藏在屋檐下,有的伏在水沟边,还有一只就贴着庆生楼后墙。 这哪里是疯画。 分明是一张舜城鬼物的活动图。 沈宴清迅速向前翻页。 破纸上满是怪异图案。 无头人、长手、空轿子,还有许多交错的街巷。 某些图案被重重涂黑,旁边画着叉,应当已经消失。 傻子趴在泥里,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在害怕。 他怕她继续翻。 沈宴清察觉到了,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她回头看向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张纸便自行垂落下来。 一座楼占满了整页。 七层飞檐,门前挂着两盏灯,牌匾上涂着浓重黑墨。 庆生楼! 可这楼的楼顶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皮被粗线撑开,瞳孔正对楼下。 数道血痕从眼角垂落,一直流进楼内。 沈宴清脸上的笑意没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庆生楼顶。 刘年却没有跟着看,他的目光早已被另一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方才册子翻动时,他瞥见了第一页。 那页纸保存得最好。 没有鬼物,没有街巷,只写着两行端正得近乎古板的小字。 与后面那些疯画,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人的手。 而那两句诗,是这么写的: 善极九还凝作煞。 劫灰独照种因身。 第599章 巧合? 刘年盯着册子的第一页,半晌没动。 善极,九还,凝煞。 几个字在他脑子里拆开,又慢慢拼了回去。 行九善曾亲口说过,他最初的名字就叫煞极。 顺着念,倒着看,都绕不开这个人。 刘年眉头皱紧。 巧合?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个脏得看不出年纪的流浪秀才,怀里藏着一本能提前画出鬼物的册子,第一页偏偏又写着行九善的秘密。 后半句更古怪。 劫灰独照种因身。 刘年逐字看了几遍,脑中反倒更乱。 劫灰是什么,因身又是谁的身? 是他? 还是藏在他体内的那位? “大姐,你见过这两句诗吗?” “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年对着虚空问道。 老半天,才传来大姐茫然的声音。 “奇怪,这两句诗早就存在了吗?为什么我在生前,没有注意过?” 刘年下意识攥紧拳头,再问:“难道这句诗,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大姐,你现在看的话,能分析出诗句的意思吗?” 大姐无奈的声音响起:“看不懂,需要信息!”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而此刻正在翻着破册子的沈宴清,也停止了动作。 下一刻,镜中的景象忽然颤了一下。 纸页、窝棚、庆生楼,全被一道灰白的光抹去。 刘年眼前短暂地黑了下来,再睁眼时,鼻端已经闻不到雨后的泥腥味了。 一缕熏香钻入鼻腔。 他回到了沈宴清的闺房。 屋里的摆设与现实中几乎没有分别。 红木梳妆台靠墙摆着,铜锁已经泛暗,留声机旁压着几张旧唱片,床侧还挂着那件酒红色旗袍。 沈宴清坐在桌前。 她已经换过衣裳,肩头披着一件薄衫。 左手压住纸条,右手推着小巧的黄铜电键。 嗒!嗒嗒! 断断续续的电报码传了出去。 刘年走到她身后,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王大帅遭剥皮客替身,鬼物可伪装人声与动作,疑似已潜伏多日,庆生楼暴露,请查军中近期异动。 落款只有一个“宴”字。 她停了片刻,再次推动电键。 “另有可疑男子季无咎,身份待查。” 刘年眼皮一跳。 好家伙。 人家昨晚刚替她解围,转头就被她报给了夜宴司。 大姐这疑心,比他想的还重。 桌边的茶水已经凉透。 沈宴清端起来抿了一口,刚碰到唇便皱眉放下。 她望着电台,接收器已经有了动静。 纸带缓慢吐出。 “王案已知。舜城近来鬼物频动,尔部暂守庆生楼,不可擅离。” “季无咎一事,无须追查!” “新制破甲雷近日调拨。保重自身。” 落款,三爷。 沈宴清将电文读了两遍。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将纸带凑近灯罩,一点点烧成灰烬。 刘年觉得有点儿不对。 王大帅手握一城兵权,被鬼披着皮囊混了这么久。 夜宴司的上线收到消息,反应未免太过平静了。 连一句详查王府都没有。 季无咎更怪。 沈宴清只报了姓名,对面却直接让她别查。 三爷认识他,或者说,对方很清楚季无咎来舜城做什么。 沈宴清显然也想到了。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在空白页上写下“三爷”二字。 笔尖停了片刻,又在旁边添上“季无咎”。 两个名字之间,她没有连线。 砰砰砰。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老板,之前那位季公子又来了,带了十几个人,说要摆宴!订的还是三楼的包房!” 沈宴清放下笔。 “摆宴就摆宴,客人肯花钱,难道还要我求他少吃两口?” 伙计隔门压低声音。 “可他带来的那些人,有军中的,有商会的,还有几个……小的看着不像好人。” “在舜城开饭店,若只招待好人,早关门了!” 沈宴清起身走向衣架,手指勾住旗袍领口,回头瞥了一眼电台。 “把陈年的花雕搬出来!告诉后厨,肉挑肥的切,账往厚了写!季公子若嫌贵,就说他昨夜撒出去的银元,我们今日替他捡回来了。” 门外的伙计应声离去。 刘年跟着她出了房门。 三楼天字号房已经坐满了人。 两张圆桌拼成一席,桌上摆着烧鹅、酱肘子与几碟冷盘。 几个穿西装的商会少爷正在推牌九,靠窗的位置则坐着两名军人。 季无咎歪在主位。 他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色长衫,金色手杖横在膝头。 昨夜的酒意像是还没散,眼皮半垂,手里却稳稳夹着一颗骰子。 “六点。” 骰盅揭开,果然是六点。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骂声。 季无咎笑着将桌上的银票扫进怀里,抬眼时,正好看见沈宴清端着酒进来。 他的手顿了顿。 虽然只有一下。 刘年却看得清楚,心里忽然有点堵。 说不上来,反正看这家伙那双眼睛挺不顺眼。 沈宴清将酒壶放在桌上。 “季公子昨日替庆生楼解了围,今日又带朋友来照顾生意!沈某给您道谢了!不过恩情是恩情,生意是生意,恩情可以慢慢还,生意却还得当日结啊!” 季无咎摸了摸怀里的银票。 “沈老板放心,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钱,绝不会赖账!” “有钱好啊!有钱能吃饭,能喝酒,能请朋友,也能让原先不想说话的人,忽然变得很会说话。” 沈宴清替他斟满酒。 “可惜钱有腿儿,今日跟着季公子,明日未必还认得您。” 席间的笑声轻了些。 几名客人抬起头,察觉出这话里有刺,却没听明白刺向谁。 季无咎端起酒杯闻了闻。 “钱若真有腿儿,沈老板这楼里应当挤满了鞋。毕竟进来的钱多,出去的钱少,个个都舍不得走啊!” 有人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沈宴清也笑。 她俯身扶正酒壶,旗袍的衣袖擦过季无咎手背。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谁也没有退。 “季公子的嘴这么甜,想来在别处欠过不少酒债吧?” “酒债还得清。” 季无咎抬眸看她。 “欠人的,可难说!” 沈宴清眼尾微挑,手指已经搭在他的杯沿。 刘年站在旁边,眉头越皱越紧。 群里每个姐妹的故事里,都有自己的前世。 想必,这位季无咎就是了! 可前世归前世。 看着自己的前世当面勾搭大姐,这滋味实在拧巴。 吃醋都不知道该冲谁去,最后还得算到自己头上。 这叫什么事儿? “哎呦,小郎君,我怎么闻到了酸味儿啊?” 就在刘年心里嘀咕之际,大姐的声音带着调侃传到了耳边。 “嘶,你吓我一跳!什么酸味儿?” “小郎君是不是吃醋了呀?看着这俩人儿,不得劲儿了?” “我哪有?”刘年撅了撅嘴。 “呵,小男人!”大姐笑了一声,道:“放心,这些都是逢场作戏,我那时候心里想的,就是怎么接近他,趁机套些消息,你心里想的那些情情爱爱啊,完全没有!” “真的?”刘年有点儿不信。 “不信拉倒!”大姐冷哼一声,补充道:“那个年头,以我的身份,早就没资格想这些了......” 说到这,大姐的语气竟然低了下去。 刘年愣了一下,再看眼前的画面时,心里升起了别的滋味儿。 眼前,沈宴清似乎准备收回手。 季无咎却在此时将酒杯转了半圈,递到她面前。 “沈老板亲自斟的酒,自己不尝一口?” 银杯里盛着清亮酒液。 季无咎贴着杯壁,轻轻点了一下。 酒液微晃,倒影随之偏移,映出靠窗那名军士的脸。 那军士正在吃肉。 筷子夹起一片酱肘子送入口中,他的腮边却没有动。 片刻后,那块肉从衣领后方滑了出来,又被他藏在掌中。 刘年神色一紧。 这......又是鬼。 沈宴清的视线在酒面停了片刻,随即抬头。 “季公子舍不得这口酒,直说便是!拿个杯子照来照去,难道里面还能照出个美人儿来?” “照到了。” 季无咎仍端着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是这位美人脾气大,我怕多看两眼,账单又得厚上几页。” “那您可得看仔细些。” 沈宴清接过酒杯,脸上带笑,余光却已越过杯沿,锁定那名军士腰侧的手枪。 “有些人看着像人,账却未必记在人头上。等到结账时才发现吃错了席,那可就麻烦了。” 那名军士夹肉的动作停住。 季无咎顺手抓起一把花生,朝牌桌那边砸去。 “都愣着做什么,接着玩!今晚谁敢醒着走出去,就是不给我季某面子。” 席间重新吵闹起来。 几个喝高了的少爷拍桌下注,恰好挡住那军士的视线。 沈宴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走向门外。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那只鬼。 刘年看明白了。 季无咎请来的这群酒肉朋友,恐怕就是一层遮掩。 人越多,眼睛越杂,那只混进来的鬼越难分清谁在盯它。 而他把线索递给沈宴清,等于把刀也递了过去。 这个看着最不靠谱的家伙,已经开始替她清理身边的眼线了。 镜中的画面再次加快。 宴席散去时,已近后半夜。 客人们被伙计搀扶着下楼,那名军士也混在人群里离开,脚步却比来时僵硬许多。 季无咎最后一个下楼。 他扶着柜台,冲正在核账的沈宴清摆了摆手。 “沈老板,酒不错,就是少了点,再添两坛便更好了。” 沈宴清头也没抬。 “喝完酒还能自己走路,说明酒刚好!再添两坛,您就得躺着出去,平白占我一副门板。” “言之有理!哈哈哈哈!” 季无咎笑了笑,金色手杖轻敲地面,晃晃悠悠出了门。 沈宴清翻过一页账纸。 她等了片刻,忽然朝柜台下伸手。 摸了个空。 那里原本放着一把刻刀,刀身细窄,柄上刻着夜宴司的暗纹。 她平日用来拆电报封蜡,也能割开某些鬼物留下的皮。 但此刻,只剩下半截刀鞘。 沈宴清捏着空鞘,终于抬起头。 长街尽头,季无咎已经消失。 她盯着门外看了许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拿了我的东西,还敢让我添酒。” 沈宴清将刀鞘攥进掌心。 “这小郎君,胆子还真不小!” 第600章 一盏朱砂茶,满堂皆是鬼 隔日午后,沈宴清托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来人是个卖烟卷的小贩,常在军营后街走动。 他没进庆生楼,借着送货的由头,把一张揉皱的纸塞进了伙计手里。 纸上只写了几行字。 昨夜赴宴的那名军士没能回家。 军营不见他归队,家中也没见尸首。 沈宴清看完,将纸凑到烟枪上烧掉。 纸灰落在茶碟里,她唇角跟着翘了一下。 “东西拿了,人也杀了。” “这位季公子做买卖,倒是不欠账啊。” 镜中的刘年站在柜台旁,听得眼皮直跳。 那把刻刀多半不是季无咎见财起意。 军士体内的鬼能混入军营,来历绝不会干净。 季无咎取刀,是为了割开那层披在外面的皮。 镜中景象随之一晃。 几日后的清早,庆生楼门前停满了车。 拉人的黄包车靠着街沿排开,后面跟着两辆蒙着油布的骡车。 最前面的车帘掀开,一名戴瓜皮帽的班主跳了下来。 他身形瘦长,脸上敷着薄粉,嘴角天然往上翘。 哪怕不说话,也像在台上陪着笑。 紧接着,生旦净丑依次下车。 抱月琴的,背锣鼓的,提戏箱的。 还有几个十来岁的学徒,肩上扛着卷起的绣幕,走得满头是汗。 “喜乐戏班。” 刘年看见戏箱上的金漆招牌,心里略微一动。 喜乐班是舜城最大的戏班,寻常富户想请他们唱一场,都得提前递帖子。 眼下整个戏班进楼,还一连包了数日,只怕出钱的人来头不小。 班主进门便递上名帖。 沈宴清坐在柜台后,没有急着接。 她先瞧了眼门外的骡车,随后才用手指夹住帖子。 “周班主,您这尊菩萨,往日请都请不来,今日怎么想起我这座小庙了?” 周班主赔着笑。 “沈老板说笑了,有人包了班,要在您这儿唱堂会。银钱已经付清,您只需腾出二楼。” “包班的人呢?” “贵人事多,晚些才到。” 沈宴清点点头,又将名帖翻到背面。 那里盖着一枚模糊的私印。 朱泥很新,印边却缺了一角,像是临时找出来的旧章。 “贵人出钱,贵人听戏,呵,贵人又不露面?” 她把帖子放回柜台,笑得越发客气。 “这年头,银元比人先登门,看来钱活得比人还明白,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周班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沈老板若有难处,我们换个地方也成。” “哪能有难处呢?” 沈宴清扶着柜台起身。 “开门做买卖,客人给钱就是贵客。” 周班主没再接话。 他侧身招呼伙计搬箱子,脖颈处的衣领跟着翻了一下。 一块灰斑露了出来。 沈宴清的目光停了停,很快移开。 几名伙计抬起最大的戏箱,才走过门槛,肩膀便齐齐往下一沉。 木箱里面传出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箱壁。 “当心些!” 周班主猛然转身,嗓音都尖了。 抬箱的伙计吓了一跳,差点松手。 班主快步上前按住箱盖,掌心贴着铜锁。 过了一会儿,里面没了动静,他才勉强挤出笑容。 “是戏里用的家伙沉,摔坏了不好配。” 沈宴清走到旁边,抬手擦去箱角沾着的泥。 随即,也闻到了一股味儿。 尸臭。 很淡,被樟脑、油彩和熏香压着。 普通人凑近了,也只会以为戏服存放太久,受潮发霉。 沈宴清没有揭穿。 “唱戏的家伙,自然比人娇贵。” 她退开半步,吩咐伙计打开二楼。 “人可以磕着,箱子可不能磕着。毕竟,越不出声的东西,越该仔细伺候。” 周班主盯着她看了一眼。 沈宴清已经转身回了柜台,像是随口说了几句闲话。 戏台很快搭了起来。 绣着富贵牡丹的台围挂上栏杆,锣鼓摆在左侧,月琴和京胡则放在右侧。 几名戏子躲在幕布后上妆,偶尔探头看向三楼。 他们看得很克制。 一次,两次。 都落在同一间包房。 刘年顺着那些视线抬头,果然看见了季无咎。 这家伙今日换了身墨青长衫,正靠在三楼栏杆旁吃橘子。 金色手杖搭在手边,脚下还放着一壶酒。 他像是专程来看戏。 更像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这戏班冲他来的。” 刘年刚作出判断,耳边便响起大姐的声音。 刘年心中一定,看来,接下来真有好戏要看了。 楼下锣声一响,满堂客人纷纷落座。 今日唱的是《长生殿》。 扮唐明皇的老生率先登台,步子稳,腔也足。 花旦随后从幕布后转出,水袖一扬,引来满堂叫好。 沈宴清靠着柜台听了一会儿,抬手叫来跑堂伙计。 “台上唱得辛苦,给诸位角儿送些润嗓子的茶。茶要温,太热伤喉,太凉伤胃。人若喝坏了,今日的戏唱不成。鬼若喝坏了,往后的戏也省了。” 伙计只听清了前半截,应声去了后厨。 沈宴清跟着走进去。 灶上的铜壶正冒着热气。 她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小纸包,用指甲挑出一点暗红粉末,分别弹进几只茶盏。 朱砂入水便沉。 她拿竹片搅了搅,直到杯底再看不见颜色。 分量极轻,对活人没什么妨碍。 若吞进鬼腹,便跟烧红的沙子差不多。 “每人都送?” 伙计端起托盘问道。 “人人都有,才显得咱们庆生楼待客周全。” 沈宴清替他扶稳茶盏。 “只是记住了,先送台上唱过的,再送幕后的。先喝的人若说茶好,后面的人自然不会推辞,若有人不肯喝,也别强求。” 伙计听得迷糊,只能点头。 茶水送到台侧。 刚刚唱完一折的老生端起来,仰头喝了大半盏。 茶水才入喉,他脖颈间便鼓起几条黑线。 牙缝里传出细微的嘶响,像是烧热的铁块落进冷水。 老生猛地捂住嘴。 一缕黑烟从鼻孔钻出,又被他强行吸了回去。 “杨老板,怎么了?” 沈宴清走到台边,脸上尽是关切。 “是茶太烫,还是嗓子不舒坦?您若有哪里不舒坦,那可得早些说,病分大小,人分死活,小病拖成大病,活人拖成死人,都不好收场。” 老生抬起头,眼白里爬满血丝。 “茶……很好。” 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就成。” 沈宴清笑着替他添满。 “我还怕您喝不惯呢!既然喝得惯,那就多喝些。” 老生握着茶盏,五指越收越紧。 瓷面顿时裂出一道细纹。 旁边扮武生的角儿端起茶,只抿了一口,喉中立刻响起同样的嘶声。 他慌忙拿衣袖遮嘴,袖口很快被烫出一块焦黑。 沈宴清仍在笑。 目光已经从他的手移向腿。 武生下盘最稳,腰间藏着硬物,走路时左脚略沉。 若要杀,得先废他的腿,再打碎腰侧那件东西。 下一个是老生。 这东西最能忍痛,还能把黑烟压回去。 魂核多半不在头颅,可能藏在胸腔。 再下一个,敲鼓的丑角。 他没喝茶。 从伙计端来托盘开始,他就一直低头系鼓槌。 可他脚边没有影子。 至于花旦…… 沈宴清抬头看向戏台。 花旦仍在唱。 她身段柔软,水袖起落,腔调也没有一丝破绽。 刚才送去的茶放在妆台边,杯沿留着口脂,水面却没少多少。 装得最好。 也最该先死! 刘年顺着沈宴清的目光逐个看去,后背慢慢绷紧。 整个喜乐班,活人寥寥无几。 那些搬箱子的学徒缩在幕布后,脸色惨白,手腕上全缠着黑线。 这些人没被鬼物取代,但他们是被挟持着走进庆生楼的。 鬼物借着堂会进楼,真正盯着的人,就在三楼! 季无咎还在吃橘子。 他朝台下看了一眼,将一瓣橘子送进口中。 咀嚼几下后,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嫌酸。 随后,他拿起酒壶,对沈宴清遥遥一举。 这混账果然早有准备。 沈宴清没有回应。 她从伙计手里接过托盘,亲自端着最后一盏茶走到台侧。 “姑娘唱了这么久,歇一歇吧。” 花旦的唱腔没有停。 沈宴清也不催。 她端着茶等在台下,眉眼温和,像极了一个体恤戏子的饭店老板。 锣鼓忽然慢了半拍。 咚。 鼓槌落下,敲鼓的丑角僵在原地。 台上的花旦水袖尚在半空,双脚却不再挪动。 她维持着侧身亮相的姿势,脸仍朝向台下。 片刻后,她的颈骨传出密集脆响。 咔,咔咔。 那颗画着精致油彩的脑袋一点点转过肩头,越过背脊,生生拧向身后。 整整转了一圈。 她直勾勾盯住三楼的季无咎,嘴角朝两边裂开。 “你,时间到了!” 第601章 旗袍沾血舞 花旦的声音落下,戏台上的锣鼓同时停住。 下一刻,花旦袖口里传出撕裂声,一只乌青的手掌猛地探出,五指扣住她自己的脸皮。 刺啦! 细白的脸皮从额头裂到下颌,连着油彩一块儿被撕开。 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黑红筋膜,几根湿漉漉的长舌从喉咙里探出来,缠住了她的下巴。 刘年站在镜中,喉结滚了一下。 这东西刚才还在唱《长生殿》。 唱腔圆润,身段柔软,连水袖落下的位置都和活人无异。 谁能想到一张脸皮下面,藏着这么一副东西。 沈宴清仍端着茶盏。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右手朝后一抬,食指与拇指并拢,摆出手枪的模样。 “诸位慢慢揭面,别急。” “戏还没唱完呢!” 话音落下,她脚跟一转,狠狠踹在旁边的火盆上。 铜盆翻滚着撞向楼梯口,烧红的炭火泼了一地。 油布、木梯和堆在墙边的戏箱同时燃了起来,火舌顺着楼道往上窜,转眼封住了二楼通往三楼的路。 台下的宾客炸了锅。 几个被鬼物挟持的学徒想往门口跑,才跨出半步,手腕上的黑线便骤然收紧。 细线勒进皮肉,血珠从腕骨两侧渗出来,几个孩子当场跪倒,连哭声都被硬生生压回了喉咙。 沈宴清扫了他们一眼。 “趴下!” 吼声传出,压过了满堂尖叫。 学徒们愣了片刻,纷纷伏到桌底。 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动作慢了些,黑线已经勒进了脖子,沈宴清抬手一枪。 砰! 黑线从中间应声炸断。 孩子捂着脖子跌进桌下,脸色惨白,死死咬住袖口。 沈宴清这才抬手扯住旗袍下摆,沿着高开叉的位置往下一顿。 刚才手里的那把手枪被她直接插回了枪托。 紧接着,酒红色的布料裂开,露出绑在大腿外侧的两把短管***。 枪身乌黑,枪口粗短,金属部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纹。 她一手抄起一把,反手拉栓,动作干净得像是在柜台下取两只茶杯。 花旦已经扑了过来。 她的双腿反折,脚尖踩着戏台边缘,身体贴着地面滑行。 被撕开的脸皮垂在胸前,黑肉从颈腔里伸出,五指直取沈宴清的心口。 沈宴清侧身让过,左手枪口抵住花旦腹部。 轰! 霰弹贴着鬼躯轰然炸开。 花旦的腰腹当场塌陷,大片黑肉向后掀飞,连同一截脊骨露了出来。 她没退,反而借着冲力撞进沈宴清怀里,双臂从腋下穿过,猛地箍住她的腰。 沈宴清的旗袍被鬼爪撕开一道长口子。 她低头看了看,恨的牙直痒痒。 “这可是上好的绸缎做的啊!” 花旦张开裂到耳根的嘴,朝她肩颈咬下。 沈宴清抬膝撞进它胯间,趁鬼物弯腰的瞬间,右手***顶住它的下颌。 “弄坏了老娘的旗袍,你们得赔!” 轰! 花旦的脑袋被轰掉半边。 黑血、牙齿和碎裂的油彩溅上二楼栏杆,几缕黑肉黏在沈宴清的旗袍胸口。 她垂眼看了一下,似乎觉得那点污迹碍眼,随后抓住花旦剩下的半张脸,往地上一按。 砰! 枪口贴着后脑再次喷出火光。 花旦的身体抽了几下,彻底软了。 楼下的锣鼓重新响了。 敲鼓的丑角抡起鼓槌,一下一下砸在牛皮鼓面上。 鼓声沉闷,震得桌上茶盏跳动,几道黑影借着鼓点从人群脚下爬出,手掌撑住地面,露出半张没有五官的脸。 沈宴清转身抬枪。 砰!砰! 两只剥皮鬼的头颅同时炸开。 剩下的那只刚爬到桌边,武生已经拦在它身前。 他双手握着一柄戏台上的长枪,枪尖从鬼物胸口捅入,竟将它整具身体挑了起来。 他嘴角咧开,露出满口尖牙。 沈宴清抬起左枪,朝他脚下开火。 轰! 武生的左膝被霰弹打碎,身体失去平衡。 那只被挑起的剥皮鬼趁势翻身,双手抱住他的脑袋,五指从眼眶里插了进去。 武生发出一声闷哼。 沈宴清走近两步,枪口对准它们纠缠在一起的胸腔。 “一个一个来,挤什么!” “为了杀老娘,你们自己跟自己干上了?” 轰! 黑血泼满了戏台。 武生的胸腔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后背贴着的鬼物也被连带轰碎。 碎肉沿着台柱往下流,落在绣着牡丹的台围上,红得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刘年隔着镜面看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查鬼。 这分明是拆楼。 又有东西从二楼包房里冲出。 房门被撞断,四个穿军装的鬼物同时扑向沈宴清。 他们的脸皮完整,军帽也戴得端正,手里各自握着短刀。 沈宴清后撤半步,旗袍下摆扫过地面。 第一把刀贴着她鼻尖劈下。 她抬起枪,枪托撞在鬼物腕骨上。 那只手腕向外翻折,短刀脱手,沈宴清顺势抓住鬼物衣领,将它拽到身前。 第二把刀应声捅进同伴的腹部。 沈宴清抬枪抵住持刀鬼物的嘴。 轰! 黑色牙齿飞散。 她把手里的鬼物朝旁边一推,第三把刀已经到了胸前。 沈宴清俯身避过,右脚踩住对方脚背,枪管从腋下穿出,反手开火。 那鬼物的肩膀连着半边胸腔炸开。 第四个鬼物趁她换身,刀锋直奔后腰。 刘年心里一紧。 “小心后面!” 沈宴清像是听见了。 左手向后一伸,短枪枪口恰好压住鬼物的胸口。 轰! 霰弹穿透鬼躯,余力撞断了栏杆。 那鬼物飞出二楼,砸进一楼席面,几张桌子接连翻倒。 宾客四散逃开,几个没有影子的东西混在人群里,抬手抓住奔跑的人,直接扯开后颈皮肉钻了进去。 沈宴清看见了。 她脸上的笑也变得更深了。 “跑什么呀?” 她抬枪指向人群。 “都坐回去。” 砰! 枪声过后,最前方一名披着人皮的鬼物当场倒地。 头颅穿出一个孔洞,身后的墙面多了一片湿黑血迹。 剩下的鬼物停了。 它们望着沈宴清,像是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并非可以随意撕咬的猎物。 沈宴清却已经扣下第二次扳机。 砰! 又一只鬼物倒下。 大厅里短暂地空出一条路。 刘年看见她的枪口冒着白烟,右手腕轻轻晃了一下。 那不是疲惫,更像是枪身后坐力积在筋骨里,需要一点时间卸掉。 子弹不知道换了多少回,她就这一身儿旗袍,估摸着现在应该没多少弹药了。 可楼下还能站着的鬼物,至少还有十几只。 “你还真敢用啊!” 就在这时,三楼栏杆旁,季无咎放下了酒壶。 他手杖横在臂弯里,神情像在看一场票价昂贵的堂会。 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半分醉意。 “沈老板,枪子儿省着点用吧!往后庆生楼还得做买卖,打坏了桌椅,账可不好算。” 沈宴清抬头看他。 “季公子有钱,赔得起。” “钱倒是有。” 季无咎抬了抬眉。 “命就一条,您可得替我看牢了。” 沈宴清没接这句话。 她甩掉***里的空弹壳,右手伸进旗袍侧边,摸出两枚黄铜弹壳。 枪口朝下,手腕一抖,空膛弹壳落地,新弹被她一枚枚压入。 楼下忽然传来哭声。 被鬼物抓住的几个宾客身上,同时鼓起了人脸形状的凸起。 那些脸隔着皮肉张嘴,一口咬断了人的肩胛。 骨头折断的声音在楼下接连响起。 沈宴清装填的动作没有停。 她抬眼看向戏台。 敲鼓的丑角还在打鼓。 鼓槌每落一下,二楼包房便有一扇门打开。 里面走出新的戏子,生旦净丑,一个不少。 他们卸下脸上的油彩,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鬼脸。 喜乐班根本不止这些。 那些戏箱里装着的,估计也都是! “原来是个鬼窝班子啊!” 沈宴清合上弹仓,指腹在枪身上擦过。 她说得很轻,像是终于弄明白了今日堂会的菜单。 三楼的季无咎脸色沉了一点。 “沈老板,戏台后面。” 沈宴清侧过脸。 幕布正在轻轻鼓动。 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手腕细长,皮肤苍白,五指却没有指甲。 那只手摸索着抓住幕布边缘,缓慢探出半张脸。 那张脸和沈宴清一模一样。 刘年心口一沉。 冒牌沈宴清从幕布后走出,身上穿着同样的酒红旗袍,手里也握着一把枪。 她没有急着攻击,而是歪着头看向沈宴清,嘴角慢慢上扬。 沈宴清沉默了片刻。 随后,用枪管,撩了下散下来的头发。 “仿得挺像啊!” “可惜,姑娘家走路,不能先迈右脚。” 冒牌货的笑容僵住。 沈宴清已经扣动了手指。 “砰。” 一声巨响,***那两颗黄铜子弹瞬间穿过二楼混乱的人群,击中幕布后的鬼物眉心。 那张与她相同的脸应声炸开。 整具鬼躯向后钉在墙上,黑血沿着砖缝缓缓淌下。 幕布被风一卷,露出后方密密麻麻的尸体,全部被剥去了脸皮,赤裸地挂在木架上。 沈宴清吹了吹枪管,嘀咕了一声:“这子弹不对啊!怎么就孤零零地两颗子弹?弹丸都没有?” 楼下的鬼物见状,像发了疯似的全扑了上来。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旗袍下摆沾满黑血。 她站在楼梯口,慢慢抬起空枪,枪口对准最前方的剥皮鬼。 她心里清楚,没有子弹了。 可她没有退。 身后的影子被火盆映在地板上,细长,清晰。 可她没注意到,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朝着她游了过来,避开了所有枪火与血迹。 它没有脸,也没有身体轮廓。 这是一只,食影鬼。 食影鬼伏在沈宴清背后。 嘴巴一点点张开。 沈宴清低头将枪插在腿间,背对着那片阴影。 下一刻,黑牙已经贴上了她的影子。 第602章 司长的马甲掉了一地 一缕银光从三楼掠下。 快得只剩尖啸。 食影鬼刚咬住沈宴清的影子,那枚银元便从它张开的黑口穿入,头颅顿时被钉进了地板。 砰! 食影鬼疯狂扭动。 它没有骨头,也没有真正的血肉。 可那枚银元压住它后,地上的黑影竟被硬生生拽成立体,黑牙一颗接一颗地崩落。 沈宴清猛然转身。 她手中打空的***已经抬起,枪托却没有砸下去。 三楼栏杆后,那个醉醺醺的年轻人不见了。 刘年仰起头。 季无咎正踩在栏杆上。 他脱掉了那件碍事的长衫外褂,只穿着一件窄袖白衫。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清瘦,腕骨上还留着常年练拳磨出的硬茧。 而时常带着的笑意,也已经冷了下来。 季无咎纵身跃下。 两层楼的高度,他落地时只发出一声闷响。 右脚踩在食影鬼头顶,膝盖向下一沉。 “咔啦!” 整块木板立刻向四周开裂。 食影鬼的黑影被压得凹陷。 季无咎俯身拔出银元,顺势将手探进黑影。 五指收拢。 尖叫声响了一下,黑影便被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那东西离开地面后,露出了一副瘦长鬼躯。 腹腔空空荡荡,四肢布满细嘴,背上拖着几根尚未消化干净的人影。 季无咎右手一抖。 喀嚓! 食影鬼的颈骨被拧断。 它背后的几道人影重新落回地面。 鬼躯还想挣扎,季无咎已经一脚踏穿它的胸口,将那团跳动的影胆踩得粉碎。 黑水溅上衣衫。 季无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 “哎呦,刚换的衣裳啊!” 他的语气依旧懒散。 可沈宴清握枪的手,已经收紧了。 台下那些鬼物也停了片刻。 它们明显察觉到了危险。 敲鼓的丑角双臂骤然加快。 密集的鼓点震得梁柱掉灰,楼上戏箱接连炸开,一具具没有脸皮的尸体从中爬出。 季无咎转过身。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细窄刻刀,刀柄上的夜宴司暗纹在火光下十分清楚。 沈宴清盯着那把刀,眼尾微微一挑。 “拿我的东西救我,小郎君倒是会做人情!” “借!注意你的言辞啊!” 季无咎用刻刀划开左手掌心。 “等活下来,还你!” 鲜血涌出,没有滴落。 一道暗红纹路顺着掌心钻入手腕,沿着小臂迅速攀爬。 季无咎身上的皮肤开始泛红,肩背间响起一连串筋骨绷紧的声音。 他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脚下的木板轰然陷落。 沈宴清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燃血法。 夜宴司卷宗内只留过半篇残诀。 此法会强行催动心血,换取短暂的力量暴涨。 失手一次,施术者便会爆体而亡。 她学过。 可她学的那份,从起手便是残的。 戏台上的老生最先扑来。 它的脖子伸出老长,颈骨弯折,满是黑烟的嘴直奔季无咎面门。 季无咎没有躲。 左脚上前,脚掌踩死中线。 老生的鬼爪尚未碰到他,季无咎的右肘已经撞进它的胸骨。 咚! 老生后背猛地鼓起。 肘劲透过胸腔,将贴在背上的鬼脸整个震碎。 季无咎收肘,手掌托住它的下巴向上一掀。 另一只手扣住后颈,同时往下一压。 喀嚓! 鬼物的头颅转过半圈。 它还没来得及倒下,季无咎便抓着这具残躯横扫出去,将随后扑来的两只恶鬼撞翻在桌面。 八仙桌当场垮塌。 季无咎踏着碎木跟上,肩背压低,整个人猛地撞进鬼群。 轰! 最前方的鬼物胸骨尽碎,身体贴地滑出,接连撞断几条桌腿。 它腹中藏着的人脸被这一撞挤了出来,张嘴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季无咎抬脚跺下。 哭声断了。 刘年看得后背发麻。 先前那个撒钱买命、醉得连路都走不稳的败家子,连半点影子都找不到了。 这家伙下手也太熟练了。 肘击的位置,发力的长短,还有每一次贴身后的变招,全是奔着鬼躯最难修复的地方去的。 一个人究竟要拆过多少恶鬼,才能熟成这样? 鼓声忽然变了。 丑角从鼓腹里扯出一柄带血尖锥,双脚踩住鼓架,尖锥直刺季无咎后脑。 季无咎像是没听见。 沈宴清的空枪已经对准丑角。 她食指压住扳机,停了一下。 没有弹药。 就是这片刻迟滞,尖锥已经落下。 季无咎侧过头,锥刃擦过他的耳侧,带下一缕黑发。 他顺势夹住丑角手腕。 拧腕,压肘。 丑角的胳膊被折到背后,季无咎抬膝撞断它的腰骨。 随即接住掉落的尖锥,反手贯入它的后颈。 尖锥从喉间透出。 季无咎握着锥柄横向一划,半颗头颅落在鼓面上。 咚! 牛皮鼓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所有被鼓点催动的鬼影同时顿住。 季无咎拔出尖锥,朝旁边甩去。 那柄沾血的铁器穿过几张桌子,扎入戏台后方。 藏在幕布后的无脸鬼被钉穿腹部,双手徒劳地抓挠起来。 季无咎跨上戏台,一掌拍在尖锥尾端。 铁锥尽数没入墙中。 鬼物胸腹炸裂,黑血从墙面泼下。 楼梯处传来密集的爬行声。 剩余恶鬼终于不再试探。 它们挤上二楼,有的四肢着地,有的披着宾客的人皮,还有几只顶着戏班学徒的脸。 季无咎停了一瞬。 那几张属于孩子的脸,让他眼底的血色更重。 他扯掉已经染黑的白衫袖口,缠住掌心伤处。 暗红血纹越过手肘,爬向肩膀。 沈宴清瞳孔微缩。 再催下去,他的心脉会先裂。 季无咎杀鬼没什么稀奇,可这个男人明明早就能动手,为何偏要等到那些学徒全都趴进桌底? 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她先前看错了。 而且还不止这一点。 最前方的恶鬼已经冲到面前。 季无咎沉腰,双臂一前一后架起。 这副拳架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粗硬。 沈宴清却没能移开眼睛。 顶心肘。 伏虎势。 这是初代司长写入密卷,又亲手焚掉的杀鬼架。 季无咎向前踏出半步。 拳声骤起。 冲在前方的恶鬼被肘尖贯穿下颌,整个脑袋向后折断。 第二只鬼刚从侧面抱住他的腰,季无咎便向后一靠,脊背撞进它胸膛。 胸骨塌陷。 鬼躯当场贴在断裂的梁柱上。 第三只恶鬼张开腹部的人脸,试图咬住他的手臂。 季无咎主动将左手送入它口中,任由黑牙刺破皮肉。 随后,五指扣住那张人脸的上颚。 右手抓住下颚。 他双臂猛然发力。 刺啦! 鬼物从嘴角开始裂开。 黑红筋膜被扯成两半,藏在腹中的魂核暴露出来。 季无咎抬脚一踹,魂核连着半截脊椎飞出,砸穿了戏台木柱。 余下鬼物终于开始退。 季无咎没有让它们走。 他踩上栏杆,借力翻入一楼大厅。 人还未落地,膝盖已经砸中一只剥皮鬼的肩颈。 骨肉同时陷了下去。 旁边两只鬼转身逃向后门。 季无咎抄起断裂的长凳腿,投了出去。 木刺贯穿前一只鬼的后脑,又扎进后一只鬼的胸口,将它们钉在门板上。 另一边,三只恶鬼挟持着尚未逃走的宾客。 尖爪抵在活人喉间。 季无咎脚步慢了下来。 那三只鬼物刚露出笑,他忽然屈指一弹。 染血银元连续撞过桌沿、酒坛与铜盆,方向一变再变。 最后贴着三名宾客的耳侧掠过,将三只鬼的眼窝逐一贯穿。 银元落地,转了几圈。 季无咎已经到了。 三拳。 三颗头颅接连撞进墙里。 最后一只花脸鬼从梁上落下,鬼爪刚碰到他的头发,沈宴清突然抬腿踢起地上的空枪。 季无咎反手接住。 他没有看枪,枪托向后砸出。 砰! 花脸鬼鼻骨塌进颅内。 季无咎转身扣住它的面皮,一把揭下。 藏在皮下的灰白小鬼惊叫着钻出,却被他两指夹住脖颈。 手指一捻。 小鬼化作一团黑灰。 至此,满堂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楼梯上的火还在烧。 季无咎站在尸堆中,胸膛起伏得厉害。 肩头的血纹停留了片刻,开始缓慢退去。 他低头咳了一声。 掌心多出一口血。 季无咎看着掌心的血迹,随手在残破桌布上擦干净,又把沈宴清的刻刀插回空鞘。 仿佛刚才徒手撕碎满楼恶鬼的人,跟他毫无关系。 沈宴清没有过去。 先前的惊愕已经被她压了下去,她似乎猜出了此人的来历。 季无咎踩过满地黑血,走到她面前。 两人隔着倾倒的桌椅对视。 这一次,谁也没有装醉。 谁也没有说笑。 季无咎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铜牌,擦去表面的血污。 铜牌正面刻着一座楼,背面只有一个古篆的“宴”字。 沈宴清的呼吸停了半拍。 夜宴司各地密探只认暗号,不识司长真容。 可这块初代司印,她曾在总卷宗的拓印上见过。 绝不会错! 季无咎把铜牌放在桌上,又擦了擦手上的血。 “沈老板,重新认识一下。” “夜宴司司长,季无咎!” 沈宴清垂眼看了看铜牌。 她沉默片刻,忽然从后腰拔出另一把左轮。 咔哒! 枪口已经抵住了季无咎的眉心。 第603章 渊源 季无咎垂眼看了看枪口,忽然笑了。 “你不信我?” “让我怎么信?” 沈宴清冷笑一声。 “据我所知,夜宴司已存在几十年,司长之职从未更换过,你说你是司长?” “怎么,不像吗?” 季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双手,神情相当无辜。 “刚才夜宴司的秘法,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可司长经营夜宴司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这么年轻?” “哦,你问这个啊!” 季无咎恍然点头,刚想开口,余光却扫过满地狼藉。 “这里可不是说秘密的地方!” 季无咎朝楼上望了一眼,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沈宴清闺房的方向。 “要不,咱俩去屋里说?” 沈宴清盯了他片刻,枪口往前顶了顶。 “好啊!我看你怎么解释!要是解释不通,我请你吃花生米!” 她用枪抵着季无咎的额头,逼着他往楼上走。 经过柜台时,她又朝几个跑堂的使了个眼色。 伙计们立刻会意。 有人去关大门,有人提水灭火,还有人扯来桌布,开始遮盖地上的鬼尸。 季无咎一路都很配合。 只是走到沈宴清闺房门口时,他脚步慢了半拍。 还没等他开口,枪管便在他后脑上敲了一下。 “接着走。” “不是去屋里吗?” “你想得美!” 沈宴清没带他进闺房,而是一路上了顶楼。 顶楼有一间小阁楼。 门藏在木质隔板后,若不是熟悉庆生楼的人,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处暗室。 “进去!” 沈宴清喝了一声。 季无咎推门走了进去,顺手摸了摸后脑,嘴里低声嘀咕了两句。 阁楼不大,里面只有几把椅子。 靠外的一面墙做成了落地窗,可以看见大半个舜城。 庆生楼共有七层,在当年的舜城,已经算得上最高的建筑。 街巷、屋脊和远处军营,全都压在窗下。 沈宴清反手关门,插上门栓。 “这里能说秘密了吧?” 她背靠房门,依旧握着枪,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样貌不变。” 季无咎耸了耸肩,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可事实就是如此啊!我就是建立夜宴司的人。” 沈宴清没说话。 “夜宴司所有的统筹,所有的秘法,包括所有能克制鬼物的武器配方,全都是我研究出来的!” “哦?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宴清明显不接受这个解释。 她抬了抬枪口,示意他转过身。 “那我问你,你来舜城做什么?” “我本来是来游历的,顺便看看夏国各办事处的情况。” 季无咎转过身,倚住窗框。 “可这里,显然麻烦很大呀!” 他咂了下嘴,看向沈宴清。 “沈老板应该是舜城的总代理吧?可我找不出,如果我不出手,你怎么应对的办法啊!” “你瞧不起我?” 沈宴清的食指重新落在扳机上。 “不,不是!” 季无咎赶忙摆手。 他本想嬉皮笑脸地混过去,可看见她那双眼睛,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是瞧不起你的上线,三爷!” “三爷?” “不瞒你说,咱们夜宴司现在内部有点儿不干净!” “不干净?” 沈宴清眯起了眼。 “内部出了内奸。” 季无咎脸上的笑意淡了,语气也沉了下来。 “可他藏得很好,到现在,我还没抓到他。” “所以,我亲自出来转转,看看能不能让他露出点儿马脚!” 听到“内奸”二字,一旁的刘年心里一动。 百年之后,她把自己拉进这面镜子,为的正是揪出当年害死她的内鬼。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季无咎便已经察觉了夜宴司内部的问题。 只是刘年仍旧想不明白。 如果季无咎就是司长,那个内奸究竟藏得多深,才能避开他和沈宴清的追查? “别岔开话题!” 镜中的沈宴清并不知道刘年心中所想。 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将枪口抵回季无咎眉心。 “你先证明你的身份再说!” “刚才的令牌你也看了,我打斗时的状态你也清楚,还需要证明什么?” 季无咎苦笑一声。 沈宴清没有回应。 她持枪的手很稳,显然不准备只凭一块令牌,便认下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司长。 “行,行,我再想想啊!” 季无咎抬起双手,在身上摸索起来。 沈宴清的视线随着他的手移动。 只要他敢碰武器,她绝不会迟疑。 片刻后,季无咎从腰间摸出一枚银元,递到她面前。 “这银元,是我新研究出来的武器。” 银元表面沾着一层干涸的黑血。 边缘比普通银元更厚,内侧还压着几道肉眼难辨的细纹。 “里面掺了些东西,这武器还没向下发放,所以只有我手里有!” 沈宴清皱着眉接过银元。 银元入手很沉,她迎着窗外的亮光翻看,却没能看出其中藏着什么。 “我跟你的上线三爷说过这个银元的事儿。” 季无咎指了指她手里的东西。 “你不信,可以问他!” “不必了!” 沈宴清盯着银元看了一会儿,终于垂下枪口。 “这东西确实能杀鬼,刚才我看见了,而且,三爷叫我别再查你!” 她没有彻底相信季无咎的解释。 不过令牌、秘法、银元,还有三爷那封刻意阻止她追查的电报,几条线对到一起,已经足够证明眼前这个男人与司长关系极深。 至少现在没必要开枪。 “哎!这就对了嘛!” 季无咎长出一口气,绷着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很快又回到了脸上。 “不过沈老板如此谨慎的态度,值得表扬!” 他清了清嗓子,背起双手,故意摆出几分架子。 “来!见到司长,还不快快行礼?” 沈宴清连眼皮都没抬。 她把银元收进掌心,径直走到窗边坐下。 手枪仍旧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季无咎等了半天,见她确实没有行礼的打算,只能摸着鼻子坐到旁边。 “你……当初为什么成立夜宴司?” 沈宴清的声音忽然低了不少。 季无咎愣了一下。 他起初以为她仍旧在试探自己。 可侧头看过去时,却发现她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散。 那个八面玲珑、随时都能笑着开枪的沈老板,像是突然累了。 季无咎收起笑意,往椅背上一靠。 “当年,我父母都被恶鬼害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会儿。 “那时候恶鬼还不多,可一旦遇上,就是大麻烦,也没有个人能治得了它们。” “后来,我遇到了一位高人。” 季无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道被刻刀割开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 “是个小道士,他……传给我了一些东西。” 小道士? 听到这儿,刘年瞳孔骤缩。 一个名字立刻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崇元! 难道百年前的季无咎,曾经得到过崇元的帮助? “什么东西?” 沈宴清转头问道。 “很特别的东西!” 季无咎抬起掌心,看着皮肤下还未完全退去的暗红血纹。 “是血!” 沈宴清握着银元的手顿住了。 “他把自己的血传到了我的身体里。从那之后,我便一飞冲天,所有的能力全都归根于此!” 季无咎说得轻松,指腹却按住了掌心的伤口。 “至于,怎么研究出那些克制鬼物的武器和方法……”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 “呵,走的路多了,吃的亏吃够了,自然就研究出了办法!” 沈宴清沉默了。 她原本以为,一个创立夜宴司、掌握无数杀鬼秘法的人,必然有师门,有传承,身后还站着某个庞大的势力。 结果,没有。 所谓的方法,不过是一次次用命试出来的。 错一次,就受一次伤。 要是运气差些,连下一次都不会有。 沈宴清手里的银元翻了半圈,又被她握紧。 季无咎察觉到她的情绪,便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夜宴司跟庆生楼,可有很大的渊源呐!” 沈宴清抬头看向他。 “二十多年前,我就认识你父亲了!” 听到这句话,她的身体猛地绷紧。 手中的银元没有拿稳,从指间滑了出去,撞在木地板上。 父亲。 这个称呼亲切,却又陌生。 沈宴清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他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能够平静面对,可当再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还是让她难以忘怀。 眼前也跟着乱了。 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让人绝望的夜晚。 “我那时候受了很重的伤,是你父亲收留了我。” 季无咎看着她,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 “那时候还没有夜宴司,我一直都是孤身奋战。” 沈宴清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去捡地上的银元。 “可自从在庆生楼里养好了伤,我突然领悟了一件事。” 季无咎扭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长街还有行人来往,没人知道刚刚有一群恶鬼死在这里。 “一个人的能力太薄弱了。” “我必须组织起一些活人,一起对抗恶鬼。只有这样,才有成功的可能!” 沈宴清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所以,夜宴司的启发,就源自于你们庆生楼。” 季无咎取出那块黑色铜牌,擦过正面的楼阁纹路。 “甚至令牌上的这座楼,也是按照庆生楼的样式制定的。” 他将铜牌放进沈宴清手中。 “这里……可算是我的发源地哦!” 沈宴清低头看着那座小楼。 她见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这枚代表夜宴司最高权力的令牌,刻的竟是沈家的庆生楼。 “只可惜……” 季无咎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等了很久,才扭头看向她。 “我知道这会让你不舒服,但……能不能给我讲讲,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604章 旧事重提 沈宴清盯着地上银元,许久没有说话。 “那晚……” 沈宴清呢喃了两个字,双手突然攥紧。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雷雨声。 镜中的景象随之模糊。 窗外的舜城沉入黑暗,暴雨砸落,沈宴清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出生时,沈家已经是舜城有名的商户,城南的粮行,东街的绸缎庄,还有这座庆生楼,都姓沈。” “我爹总说,钱多了招眼,所以每逢灾年都得开仓施粥,人活着,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窗下。 “可他没料到,有些东西根本不认善恶。” 十六岁那年,沈家设宴为老夫人祝寿。 前院刚撤了席,雷雨便压住了整座舜城。 更夫没有敲梆子,护院养的几条狗也一声没叫。 可后门,就这么开了。 进来的东西披着湿透的蓑衣,低着头,看起来像几个避雨的路人。 “我娘心软,让下人送去热汤,那碗汤端过去,他们没有喝,只问了一句话。” 沈宴清喉咙动了动。 “他们问,沈家的人都到齐了吗?” 最先死的是送汤的丫鬟。 她连叫声都没发出来,脸皮便被揭了下来。 那东西顶着她的脸走进前厅,还学着她平日的样子,给沈老爷添了一次茶。 直到茶水从它裂开的嘴角漏出,沈父才察觉不对。 沈家护院拔刀围上去。 然后,屋里的灯,全灭了。 “我爹把我塞进酒窖,叫我别出声。他还说,等雨停了就来接我。” 沈宴清扯了扯嘴角。 “这话说得可真好。我在里面等了整整一夜。” 酒窖入口压着一只空酒缸。 沈宴清蜷缩在缸后,先听见桌椅倒地,接着是刀刃砍进皮肉的闷响。 沈父骂了一句,嗓音很快变了调。 他没有立刻死。 那群东西将他按在正堂,沿着后颈割开皮肉,慢慢往下剥。 每扯下一寸,便问一句沈家还有没有活人。 沈父起初还在骂。 后来只剩喘息。 “我捂着耳朵,可酒窖太静了,上面的每一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松开手指,又重新握紧。 “到最后,我爹求他们给个痛快。” 那群东西笑了。 它们用沈家下人的声音笑,用沈家亲眷的声音笑。 还有一只东西趴在酒窖口,隔着木板喊她的乳名。 沈宴清几次伸手摸向门闩。 她甚至觉得,父亲还活着,正等她出去救命。 可她没敢动。 “我那时候才知道,害怕到了极处,人真的动不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连牙齿打颤,都得咬着衣袖压住,因为发出一点声音,都会死!” 画面一转,到了后半夜,沈母被吊上了正堂房梁。 她没有挣扎,只盯着酒窖所在的方向。 那群东西逼问沈宴清藏在哪里,她到死都没说。 沈家长子提刀冲进正堂,刀刃砍中了其中一只鬼。 竟然没流血。 它低头看了看胸口,随后踩住灯下的影子,张嘴一吸。 地上的影子就这么一点点扯长,吞入那东西的腹中。 影子消失时,兄长也倒了下去。 身体完好,胸口还有起伏。 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雷声一直没停。 沈宴清缩在酒窖最深处,闻着酒香和从缝隙渗下来的血腥味。 她想哭,又怕被听见,只能咬住手腕。 咬得太深,血顺着胳膊流进袖子里。 天亮以后,沈家彻底没了声音。 “唉......我在酒窖里又等了很久。” “我怕它们没走,也怕出去以后,看见我不想面对的画面......” 最后推开木板的人,穿着夜宴司的黑色短褂。 十六岁的沈宴清被拖出酒窖时,双腿早已麻木。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抓住那人的衣服,不停地问,自己的家人是不是还能救。 那人......不知道怎么答。 “外面都说,沈家遇上了土匪。” 沈宴清抬手,将鬓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倒也省事,死人不用解释,活着的人也不想听。” 从那以后,她进了夜宴司。 最初学的是认鬼。 鬼会披皮,会学人说话,会记住死者生前的习惯。 可它们不懂饥饱,也不懂人在什么时候该眨眼、什么时候该换气。 后来她学枪。 第一枪震裂了虎口,第二枪脱靶,第三枪才打中吊在院里的猪骨。 教她的人说,枪拿不稳便杀不了鬼。 她回屋用布缠住手,练到第二天天亮。 再后来,她学着陪军士们喝酒,跟商会谈价,听着每一句话里的真假。 “二十三岁那年,我回了舜城。” 沈宴清望着脚下的庆生楼。 “旧宅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我把剩下的铺面卖掉,在原址上重新盖了这栋楼。” “白天,庆生楼迎八方客。” “军阀在包房里分地盘,商人在酒桌上谈粮价。” “逃难的人若实在拿不出钱,也能从后厨领到一碗稀粥。” “可到了晚上,这里便换了规矩。” 刘年眼前的画面恢复到了阁楼。 第一眼,就看到沈宴清冷笑着的脸。 “呵!银镜照影,朱砂试腹,柜台下压着上膛的枪。” “混进来的东西,往往还在举杯,魂核便已被我的子弹打碎。” “我每天身上都带着许多杀鬼的武器,多到我都记不清,甚至有时候躺下睡觉的时候,都会硌着!” 说到这,沈宴清缓缓扭过头看向季无咎。 “这就是我的故事!说完了!” 沈宴清俯身捡起银元,在袖口上擦了擦。 “其实跟你的差不多,恶鬼杀全家的旧桥段,你应该听了不少,也没什么新鲜的。” 她说得轻松。 只是那枚银元在指间转了两次,都没能收回袖中。 季无咎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淡去。 “是啊!” “这么绝望的桥段,如今竟成了常事,唉......可悲呀!” 他没有劝,也没有说那些早晚报仇的话。 死去的人回不来。 这句话,他们都懂。 阁楼静了一阵。 沈宴清把银元抛还给他,重新坐直。 “你既然四处游历,有没有遇见过什么有趣的事儿?最好能帮着杀鬼,别再说哪家的酒好喝了!” 季无咎接住银元,愣了一下。 随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 “你这话儿说的......” “别说,还真有,就在我来舜城之前!” 他来了精神,拖着椅子靠近些。 “我去了一趟平城,那地方的鬼患可比这里还凶,恶鬼、难民、军阀,全挤在一座城里打。” 刘年听见平城二字,眼皮猛地一跳。 “可惜我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季无咎竖起一根手指,神情也有些古怪。 “活人,胜了!” 沈宴清偏过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胜的?” “嘿,你现在这个表情,跟我当时一模一样。” 季无咎笑了一声,却没再卖关子。 “我在城外救了个重伤的老道,交谈过后才得知,那老道竟是当年传我血法的小道士门下!你说巧不巧?” “而那平城的大帅霍司霆,当时守城时,用的也是这一脉留下的克鬼之法。” 刘年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七妹! 那个老道,极有可能就是苏小暖一直寻找的师父。 霍司霆能守住平城,也正因为七妹将师门所学带进了大帅府。 再往上追,她的师门竟然还连着崇元。 这关系绕了一圈,居然全撞在了一起。 崇元这小子,他活了千年...... 到底留了多少东西...... “那位霍大帅对杀鬼很有执念。” 季无咎转了转手杖。 “等有机会,我让你们见上一面,他若肯进夜宴司,以后说不准能成为你的一大助力。” “我的助力?” 沈宴清皱眉。 季无咎清了清嗓子,郑重地打量她。 “我看你不错,将来说不定能接我的班儿。” “谁稀罕管这档子烂事儿!” 沈宴清嗤笑一声。 “再说了,你都长生不老了,还要什么接班人?” “诶,我这叫青春永驻!但不等于刀枪不入啊!哪天被鬼掏了心,总得留下颗种子吧?” 季无咎说到这里,笑意忽然收住。 “行了,别废话了,说说内奸的事儿吧,我能帮上什么忙?”沈宴清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费口舌。 季无咎耸了耸肩,掏出之前从沈宴清这里顺走的刻刀,放在两人中间。 刀尖已经发黑,沾着一层很薄的暗红污迹。 “我借你的刀,是为了试一样东西。” “前两天,我曾潜入王大帅的府邸,在地牢深处,发现了被吸干的尸体,也刮下一块沾有鬼王气息的血痂。” 沈宴清眼神一沉,转身从阁楼的暗格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她那天,看到傻子秀才画的画,随后凭记忆复刻出来的。 季无咎盯着这幅庆生楼上悬着巨眼的画,眯了眯眼。 “画哪来的?” “外面的一个乞丐画的!”沈宴清起身,也不磨蹭,直接开了门。 “我带你去见他!” 说完,两人一同下了楼,来到了对面的窝棚前。 傻子秀才正趴在一边打着盹儿。 沈宴清悄悄从他手边,抽出了那本破册子,递给季无咎。 季无咎翻了起来,当翻到那幅巨眼画时,顿了片刻。 可继续往后翻时,他停住了手。 又是一幅画,画得杂乱无章。 像是舜城的地图,可上面画满了线条,遍布整个舜城。 军营、商会、车站和几处失踪人口最多的街巷,都有细线向地下延伸。 最终汇聚的位置,就在庆生楼附近。 季无咎抬起手杖,蘸着前几天的雨水,在地上画出大帅府地牢的方位。 然后将册子放低,比对。 两处线条碰到了一起。 他手指顿住了。 一条藏在舜城地底的脉络,终于露出了形状。 那些失踪的人没有出城。 有东西藏在地下,通过遍布全城的鬼物,将活人的精气送入同一个地方。 王大帅只是它披在外面的一层皮。 “下月,各路军阀会在舜城开高层会议。” 沈宴清盯着那些线条。 “地点就在庆生楼。” 季无咎握住手杖,慢慢站直。 军队高层、商会要员、城防主官,都会到场。 鬼王已经盯上了这场会议。 它在等人到齐。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怪叫。 两人赶忙抬头。 只见傻子秀才早已起身,疯狂地冲着庆生楼狂吠。 没错,就是狂吠。 发出的声音难以形容。 他十指紧扣地面,脖子上的青筋暴突。 一边喊着,还一边含糊地喊着两个字。 季无咎眉头一皱,听清了那两个字! “生辰!” 第605章 疯子的计划 傻子秀才被季无咎按住肩膀后,仍在拼命挣扎。 他不肯看人,只盯着庆生楼乱叫,惹来不少行人的侧眼。 “额......要不要我打晕他?”季无咎犹豫半天,突然问道。 沈宴清没有理他,而是蹲下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看见谁的生辰了?” 傻子秀才像被人掐断了声音,猛地闭上嘴。 他的眼珠慢慢转动,第一次正眼看向沈宴清。 下一刻,他抓起地上的破册子,疯狂往后翻。 纸页被扯破了一角。 他将炭笔含进嘴里咬断,攥着半截笔头,重重戳在那幅舜城的地图上。 黑点恰好落在了庆生楼。 接着,他开始在上面乱画,画了一个人。 长发,细腰,穿着旗袍。 沈宴清脸上的笑意淡了。 刘年站在镜中幻象里,低头看着那幅粗陋的画。 画上的女人没有五官,胸腹处却添了一圈又一圈黑线。 那些线条从舜城各处钻来,缠住女人的身体,又向地下延伸。 季无咎握住傻子秀才的手腕。 “你乱画什么?” 傻子秀才似乎有点儿怕他,拼命的挣脱。 但他画画的那只手,却没有停下。 直到他在女人头顶画出一轮缺了一角的黑月。 画完以后,他扔掉炭笔,掰着自己的手指算了起来。 算到最后,他突然蜷起身子,双手抱头。 “不吃,不吃……” 沈宴清朝前挪了一步。 傻子秀才顿时吓得往窝棚深处钻,喉咙里挤出含混的低吼。 “满了才吃……贵的,命贵的……” 季无咎眼神骤沉。 “他想表达的......是下月初九,阴月压城?” 季无咎用杖尖在地上点了一下。 “到了子时,舜城地下积了多年的阴气会达到最盛。鬼王若想动手,多半会选那一夜。” 沈宴清一直没说话。 她抽走册子,往前翻了几页,又翻回来。 傻子秀才画下的黑月旁边,还有几团歪斜的墨迹。 像桌子。 桌边坐满了没有脸的人。 刘年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舒服的念头。 大姐每次这么安静,都没什么好事。 果然,沈宴清抬起眼时,嘴角已经重新弯了起来。 “军政会议不能取消。” “但可以换地方。” 季无咎眉头微皱。 “换到哪里?” 沈宴清把破册子塞回秀才怀里,起身拍掉膝上的泥。 “鬼王的脉络遍布全城,军营下面有它的线,车站下面也有,换个地方,它照样能吃。” 她转身望向庆生楼。 朱漆门扇刚被伙计推开,几张沾血的桌布还堆在后院。 楼顶那块“庆生楼”的匾额受过雨,边角的金漆已经起皮。 这里,似乎是个好地方,而且似乎也被鬼王选中了。 沈宴清抬手将鬓边碎发压回耳后,忽然笑了一声。 “我记得,下个月正好是我的生辰。” 季无咎握着手杖的手停住了。 刘年也愣了一下。 镜外的沈宴清没有出声。 她其实没有随刘年穿进镜子里,而是默默地站在镜外观看。 此刻的她,安静得厉害。 记忆里的沈宴清已经迈过街面。 她走到庆生楼门前,仰头打量牌匾,似乎只是在琢磨该换一层金漆。 “二十四岁,又逢本命年。” 她屈指敲了敲门框。 “这个年纪若不好好办一场,旁人还以为沈老板娘没钱了呢!” 季无咎跟到她身后,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疯了?你想拿寿宴作饵?” 这一刻,季无咎那点玩世不恭早就没了。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仍旧笑着。 “军政会议太显眼,鬼王未必肯露面,可寿宴就合适多了。” “我沈宴清虽然不才,但在舜城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他们开他们的会,我过我的生辰!” “到时候,庆生楼老板娘过生辰,军政两边都得给面子,商会送礼,地方名流来捧场,人多一些,岂不更好?” 她说到这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盖在季无咎的手背上。 “再由夜宴司放出消息,寿宴当晚,楼里会谈一批新制克鬼军械。” “鬼王若怕,自然要来毁掉。” “它若贪,也不会放过满楼血食。” 季无咎五指收紧,捏皱她的袖口。 “它来以后呢?” “封楼,断脉,杀鬼!” 沈宴清答得干脆。 她早已想到了后面的每一步。 借寿宴掩护军政会议,将鬼王要吞的人摆到明面。 夜宴司的人提前混入伙计、乐师和宾客之中,在楼内布下朱砂火线。 地下脉络交给季无咎去断。 楼上的鬼,她来杀。 听起来很顺。 顺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季无咎盯着她看了片刻,松开手,转身便往街口走。 “这局不设!” 沈宴清没有追,只靠在门边问道:“司长大人打算去哪里?” “发电报!” 季无咎脚步不停。 “军政会议延期,夜宴司舜城分部暂时撤出,等总司调齐人手,再掘开地脉。” “挖多久?” 季无咎没回答。 “十天,半个月,还是半年?” 沈宴清脸上的笑收了下去。 “这几日失踪的人还不够多吗?光我庆生楼都杀过几场了?” “再说了,你现在已经被盯上了,你的行踪,早就有东西跟着呢!” “地底那东西每天都在吃人,等你调来足够的人手,它已经披着满城百姓的皮,坐在这里等你了。” 季无咎停在街边。 他当然明白。 鬼王藏得太深。 若无足够分量的诱饵,掘地三尺也只能找到几条被舍弃的脉络。 可这份量,不能用沈宴清去凑。 他回过身,压着声音说道:“我可以留下来引它。” “你?” 沈宴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唇角又有了笑意。 “小郎君,你连自己活了多少年都说不清,鬼王吃了你,万一闹肚子怎么办?” “沈宴清!” 季无咎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沈宴清也收起了笑。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 谁都没退,连窝棚里的傻子秀才都缩着脖子,不敢再发出怪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宴清先移开目光。 她看向庆生楼敞开的门。 里面有伙计在擦地,木桌还缺了一角。 灶房已经灭了火,逃难来的妇人领着孩子等在后门,准备拿昨日剩下的米粥。 楼还得开。 人也得活。 “我十六岁那年,就在这地方死过一次了。” 沈宴清抬脚跨过门槛,声音轻了许多。 “躲在酒窖里,不敢哭,不敢喘气,任凭那些鬼物杀了我全家!”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手指搭在柜台边缘,半天没有收回去。 “后来我总在想,若那天我也跟他们一起死了,是不是就不那么畜生了?”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我家人留下我,目的只有一个!” “替他们报仇!” 季无咎闻言,厉声反驳 “你会死!” “对!” 沈宴清点头。 “可沈家也没剩下别人了。” 她走进大厅,低头拉开柜台抽屉,里面压着弹壳、黄符和几包朱砂。 最底下还有一张旧相片,边角已经烧焦。 沈宴清看了一眼,把抽屉重新推了回去。 “但这次还有你,还有夜宴司。” “我想试试!” 季无咎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刚才有许多话想说。 可以骂她胡闹,也可以凭司长身份下令,强行将她调离舜城。 恐怕世上,不光会少了一个杀恶鬼的人,还会寒了许多人的心。 季无咎沉默良久,迈过门槛。 “寿宴可以办。” 沈宴清眉梢微扬。 “但引鬼的人换成我。” “你的生辰,穿得漂亮些,坐着收礼就行,杀鬼这种粗活,交给我来!” 沈宴清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掸了掸长衫上的泥点。 动作很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她抬起眼,笑得依旧温柔。 “小郎君,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想当这个孩子?呵,还是我比较像吧?” 季无咎的脸色僵了一下。 沈宴清已经转身,抽出柜台下的纸,提笔写起请帖名册。 军政要员,商会名流,城防各部。 一个都不能少。 笔尖划过纸张,她又在最上方添了四个字。 沈氏寿宴。 刘年站在她身后,看到季无咎伸手摸向烟盒。 烟取出来了,他却忘了点,只将那根烟夹在指间,慢慢揉出一道折痕。 镜中画面随即暗了下去。 …… 千里之外,夜宴司舜城总部。 电报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三爷坐在长桌尽头,逐字看完舜城送来的密电。 他拿起红笔,只在寿宴计划旁批了两个字。 准行。 随后,他叫来值夜的传令员。 “把库里那批破甲雷全数运去舜城。” “银血弹、照影镜、封魂钉,也挑最好的送。告诉沈宴清,我全力支持她设宴诛王。” 传令员敬礼离去。 房门合上后,三爷放下红笔,指腹在舜城地图上停了一会儿。 那里,恰好压着庆生楼。 同一时刻,回电送到季无咎手中。 沈宴清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吩咐伙计清扫三楼,准备印制寿帖。 一切都太顺了。 季无咎站在电报机旁,将回电重新看了一遍。 纸上字句妥帖,印鉴、密押、发报习惯,全都没有破绽。 可他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总觉得,有种风雨欲来的震颤。 第606章 将计就计 镜中的雨下了一夜。 第二日天刚亮,庆生楼后门便被一阵沉重的车轮声压醒。 两辆蒙着油布的骡车停在石阶外,车辕上挂着夜宴司的黑铜牌,赶车人穿着雨布短褂,腰间佩刀,脚下全是泥。 沈宴清站在檐下,手里端着一盏隔夜茶。 茶已经凉透了。 她抿了一口,眉尖很轻地动了动,随后把茶盏放回柜台。 “总算到了!赶在寿宴前送来,倒算是会挑时候。” 她说得慢,眼睛却扫过了车轮、车轴和押车人的靴底。 两辆车都走过泥路。 第一辆车的左轮陷得更深,车厢边沿沾着一层灰白细粉。 第二辆却没有。 沈宴清的视线停了一瞬。 很快又移开。 季无咎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捏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 他昨夜宿在三楼,长衫皱得厉害,头发也没有束好,偏偏腰背挺直,半点狼狈都看不出来。 “沈老板娘,发什么呆呢?” “我在看车。” “车有什么好看的?” “人若是说了假话,车轮和马可都记着呢!” 季无咎剥橘子的手停了停。 赶车的夜宴司弟子赶紧抱拳:“季司长,沈主事,库房清单都在这里!破甲雷三箱,银血弹五匣,封魂钉两匣,照影镜一面。全部交由舜城分部调度。” 沈宴清接过清单,手指顺着一行行字往下划。 印鉴齐全。 发运日期、押运批号、验收章,一个都不少。 她将清单折好,塞入袖中。 “搬进去吧!雷火要离灶房远些,弹药放三楼暗室,封魂钉先交给季司长,照影镜跟着我。” 几名伙计推来木板车。 刘年站在镜中,看着这些黑沉沉的木箱,心里莫名发紧。 这里面装的东西,三天后会变成杀鬼的火。 也可能只是一堆烧不起来的废铁。 对街窝棚里,傻子秀才忽然抬起了头。 他原本缩在破草席后面,脏手捧着那本残册。 听见车轮停下,他先看了庆生楼一眼,随后猛地捂住鼻子。 “呜……呜啊!” 他踉跄着站起来,草席被带翻,露出底下藏着的半块硬饼。 他看也不看,疯了一样撞向窝棚外的木桩。 季无咎回头。 那名赶车弟子刚将一只木箱抬下车,见状皱眉:“发什么疯!” “他平日也这样?” “时好时坏,饿急了会抢东西,谁靠近他的册子,他便咬人。” 傻子秀才捂着鼻子,死死盯住那辆车。 喉咙里不断挤出破碎的声音。 “走……走开……” 沈宴清放下茶盏,走出檐下。 她才跨下两级台阶,傻子秀才突然抓起地上的秃笔,朝车厢狠狠一划。 笔头折断,黑墨溅在雨水里,散成一圈圈浑浊的痕迹。 随后,他掉头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让刘年后颈发麻。 像是看见了已经烧起来的庆生楼。 沈宴清没有追。 她伸手拦住正要搬第二只木箱的伙计。 “等等。” “怎么了?” “这几只箱子,先别动。” 她绕到第一辆车旁,蹲下身,在车厢边沿抹了一下。 灰白色粉末粘在指腹上。 季无咎走到她身侧,垂眼看了片刻,随手用橘子皮沾走那点粉末。 “石灰?” “不,更细,石灰遇水发热,颜色也不会这样匀。” 沈宴清捻了捻指尖,放到鼻下轻闻。 硝石味很重。 粉末里面混着一点油腥,像是有人用湿布擦过箱缝,又故意留下了这一层东西。 她抬眼看向押车的人。 “路上淋雨了?” “昨夜下过一阵。” “车厢进水了吗?” “油布扎得很紧,箱子应该没湿。” 回答干脆。 干脆得有些过头。 沈宴清笑了一下,转身从箱中取出一枚黑色短雷。 铁壳上铸着夜宴司的旧纹,尾部接着一截暗红引线。 她将短雷放在掌心掂了掂。 重量没问题。 封蜡也没有动过。 季无咎伸手:“给我。” “急什么?这东西又不会自己长腿跑。” 沈宴清把短雷收回袖中,吩咐伙计将其余物资搬进暗室。 她独自走到后厨旁的空屋,关上门,又把窗栓扣死。 沈宴清将短雷放在桌上,取来剪刀、细钳、薄刃和一只白瓷盘。 季无咎倚在门边,橘子已经吃完了。 “你这是要拆雷吗?” “我想看看夜宴司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总部发来的东西,你当着我的面也敢随便拆啊?” “当着你的面我才应该拆!好东西经得住看,坏东西怕见光。” 她把短雷固定在木架上,先割开外层封皮,再用薄刃一点点挑松铁壳边缘。 动作很稳。 片刻后,铁壳被剥开一圈,里面的药粉露了出来。 黑色火药填得紧实,中央藏着一根细长引线,颜色比正常的暗红更浅。 沈宴清夹住引线,轻轻往外抽。 引线出来半寸,便卡住了。 她换了更细的钳子。 “咔。” 一小段引线断在了壳内。 季无咎站直了。 沈宴清没有说话,只把断掉的线头放进白瓷盘。 引线里,都夹着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 粉末贴在麻纤维之间,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她用针尖挑起一点,放到灯下,粉末便露出干涩的颗粒感。 季无咎走近。 “滑石粉。” “认得?” “小时候摔断腿,郎中拿它给我敷伤口。” “这东西,细,滑,吸油,要是掺进引线里,平日看不出问题,可等到潮气一上来,火星便过不去了!” 沈宴清用针尖将粉末拨开。 引线中段已经被磨得很薄。 火星若烧到这里,多半会慢下来。 雨夜里再受些湿气,整枚破甲雷便只剩个响动,连铁壳都炸不开。 她将短雷推向季无咎。 “你算算,三箱里有多少能响。” 季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一根断引线,用拇指和食指缓缓捻开。 麻纤维散掉,细灰落在桌面,像一层薄霜。 “若每枚都按这个手法掺,三箱里能有三成响,已经算运气不错。” 沈宴清的表情沉了下来。 三成! 寿宴当天,鬼王会来,叛徒会在楼里接应,庆生楼还要封住地下鬼脉。 偏偏送来的破甲雷只有三成可能炸响。 沈宴清拿起一枚银血弹,拔掉弹头。 里面的银粉颜色偏暗,混着一些发黑的油膜。 她用刀尖挑出一粒,放到火盆边烘了烘。 银粉很快凝成小团。 “弹药也有问题。” 季无咎脸上的笑意淡了。 “银血弹里掺了什么?” “油,量很少,刚好能让银粉结块。” “枪膛一热,弹头里的银血流不出来,打进鬼物魂核,也只能留下个伤口。” 她把银血弹放回盘中。 “封魂钉呢?” “暂时没动。” “为什么?” 沈宴清用手背撑着下巴,看向桌上那一排东西。 “因为封魂钉最容易验,少一根,短一寸,或者钉身上的朱砂少了,拿尺子一量便露馅。” “破甲雷和银血弹不一样,谁会在出发前把每一根引线都拆开?”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来。 “他们挑的,正是我们不会查的地方。” 刘年盯着那只白瓷盘。 一层灰粉。 几枚暗沉的银弹。 看起来都不值钱,却足够让一场精心准备的围杀变成送命。 更麻烦的是,箱子外的封蜡没有破,清单没有错,押运路线也没有问题。 手脚做在了规矩里面。 只要寿宴失败,谁也查不出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季无咎伸手拿起清单,翻到背面。 那里盖着总司的暗印,印泥边沿有一处极浅的缺口。 他看了很久。 沈宴清瞥见他的神情,慢慢开口:“小郎君,印是好印,字也是好字。若只看这些,送货的人可以平安回去睡觉。” 季无咎将清单折起。 “他当然可以!” “你准备放他走?” “押车的只有两个,搬箱的伙计是我们自己人,真正的幕后之人未必见过箱子,甚至可能都没碰过货。” 他把清单递回去,指了指上面的发运时间。 “物资在库里封存多久?” “七天。” “从封存到出库,经过三道验收。” 沈宴清抬眸。 “每一道都有签名?” “都有。” “那就更有意思了,三道验收都没看出问题,说明动手的人不需要改签名,也不需要进库房。” 季无咎伸出手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他只要让负责验收的人相信,东西已经验过。” 屋外传来一声闷响。 傻子秀才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脑袋撞在后门上。 那扇门被撞开半扇,他趴在泥地里,手指死死抠着破册子。 沈宴清走出去。 傻子秀才抬起脸,鼻孔里全是血。 他看着那几只木箱,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灰……下雨就死。” 说完,他把破册子摊在地上。 新的一页上,画着一座歪歪扭扭的楼。 楼顶有一张张开的嘴。 嘴里落下大片细碎黑点。 庆生楼四周,原本代表鬼脉的黑线被他全部涂断,只剩一根线,从远处伸来,缠住了楼中一只小小的箱子。 那只箱子旁边,画着一只手。 手腕上有三道横纹。 沈宴清盯着那幅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你见过那人?” 傻子秀才立即抱住册子,蜷在墙根下,拼命摇头。 季无咎用杖尖压住册子一角,没让他合上。 “三道横纹,是手套缝线,还是袖口?” 傻子秀才看着他,眼底的惊惧更重。 他伸出手,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又画一道,最后补上第三道。 画完之后,指头狠狠戳向庆生楼的地下。 一下一下。 像在提醒他们,动手脚的人还没离开。 沈宴清蹲下,替他把册子捡起来。 “吃过东西了吗?” 傻子秀才不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酥饼,放在他面前。 傻子秀才盯着酥饼看了片刻,忽然抓起来塞进嘴里,噎得直咳。 沈宴清没有再问。 她起身回到屋里,拿起那枚拆开的破甲雷。 季无咎看着她。 “你还想用?” “当然要用,这可是总部送来的宝贝!三天后寿宴照办,东西也照用。” “可是......七成哑火啊!” “那便把七成哑火的东西修好。” 沈宴清用薄刃剔出引线里的滑石粉,动作快了起来。 她将药粉倒入小铜碗,放到火盆边烘干,又拆开一枚完整的破甲雷,开始对照着重新配线。 季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引线,夜宴司的库里没有备用。” “库里没有,城里总有。” “硝石、硫磺、麻线,临时找得到,只不过,重新装填三箱破甲雷,三天不够。” “所以只修最关键的。” “哪一批?” 沈宴清抬手点了点那份寿宴宾客名单。 “鬼王会从哪里进来,我们还不知道,它的爪牙会先碰谁,也不知道,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她抬头,指尖落在名单最上方。 “它若真想吃满堂血食,就一定会先毁掉能杀它的东西。” 季无咎看着她。 沈宴清淡然一笑,拿起一根新的麻线。 “所以,给它留一箱看得见的废物,再给它一箱真正能响的。” “诱它进来?” “请它进来。” 她将麻线穿过针孔,低头打结。 “客人要有请帖,鬼王也一样,寿宴办得越热闹,送来的礼越齐全,才越像一场值得赴的宴。” 季无咎看着她,脸色却是凝重了几分。 “将计就计?” 沈宴清没再说话,抬头望向窗外,眸底泛起了森寒的冷意。 窗外,雨声忽然密了。 距离沈氏寿宴,还有三天。 第607章 秀才不见了 雨下了三天,庆生楼的后院没干过。 刘年站在镜中,看着沈宴清将一枚修好的破甲雷推到桌边。 她眼下添了淡淡的青色,袖口沾着药粉,拿剪刀的手依旧很稳。 季无咎掀开帘子进来,衣摆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从城里寻来的引线和干麻布。 “这雨下的,半条街的铺子都关了。”他将东西放下,“能找来的,都在这儿了。” 沈宴清挑开麻布看了一眼。 “够了!余下的箱子照旧封着,先把守楼梯和封地下入口要用的修好。” 季无咎把门闩扣上,挨着她坐下。 他们已经拆过几枚,手边的瓷盘里堆着剔出来的灰白粉末。 刘年原先还担心他们赶不及,见沈宴清逐枚挑出关键位置的短雷,才明白她从未打算把三箱都修完。 季无咎拿起一枚旧雷,拆到引线处便停了手。 “这里也掺了灰。” “放左边。”沈宴清没有抬头,“能用的放右边,你可别再混了,小郎君,这回弄错,寿宴上我可没工夫替你挑。” “是我刚才放错了一枚?” “你猜。” 季无咎瞥她一眼,把那枚雷放到了左边。 沈宴清抿嘴笑了笑,低头接着干活。 屋里不能留明火,他们只能把拆开的东西一批批拿去隔壁处理。 每次开门,潮气便跟着钻进来。 季无咎替她挡住门口,等她将瓷盘送出去,才看见她食指上多了一道细口子。 她回来时,桌上放了一小卷干净纱布。 “手给我!”季无咎说。 “这点口子也要包?司长大人,管得比掌柜还宽。” 她嘴上嫌着,手却递了过去。 季无咎擦净她指上的粉末,纱布绕得松紧合宜。 沈宴清试着弯了弯手指,拿起钳子,没再拆掉。 刘年看着那截纱布,忽然想起百年后的庆生楼。 大姐拿枪时从来不肯让人看见她手抖,他竟也一直以为,她做这些事总是游刃有余。 傍晚,季无咎抱着修好的短雷去了后院。 刘年跟到廊下。 院门锁着,墙根挖出一处浅坑,坑上压了旧铁锅,只留一截引线伸在外头。 季无咎让伙计退进屋,自己点着引线,快步跨过门槛,合上了门。 里面先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沈宴清扶在门框上的手指顿住。 她等了等,正要过去,院中猛地轰响,旧铁锅翻落在地,坑边的砖裂了几块。 季无咎按住她的肩,待碎砖落定,才推门查看。 那截引线已经烧尽,铁壳碎在坑里。 “响了!”他说。 沈宴清走过去,用钳子拨开碎壳,仔细看过坑底,又回头叫伙计搬砖堵住院门下的缝。 隔壁还住着人,得把动静遮一遮。 刘年站在她身侧,耳朵里仍有些嗡响。 一枚能响,远谈不上稳妥。 可季无咎回屋后,已经动手把桌上挑出的短雷重新分开了。 入夜,楼里的伙计送来热饭。 沈宴清吃了几口便放下碗,先去查看三楼暗室的门锁。 季无咎跟着她走,听她吩咐哪几处留人、哪条过道不能堆箱子,偶尔插一句,将太靠近宾客席的位置改到楼梯后。 回到空屋时,沈宴清把寿宴那日要用的短雷装进另一只旧箱,盖上寻常酒楼用的布。 她按了按箱盖,确认里面不会晃动,才直起腰。 季无咎正将空碗收在一处,忽然问:“打完这仗,你想去哪儿?” 沈宴清看向他。 “怎么,司长大人要批我的假?” “随便聊聊,我哪有权力管着沈大掌柜的?” 沈宴清笑了一下,想了想,拿起桌边那张被剪坏的戏票。 票是先前喜乐班留下的,边角皱得厉害。 “京城吧!听说那儿最红的角儿唱一出戏,票得提前许久买,以前总觉得舜城也听得着,犯不着跑那么远。” 季无咎接过戏票,抚平一道折痕。 “想听哪出?我请客!” “嗨,到了再挑!不过,你现在这么大方,到时候可别拿总司的差事拦我。” 季无咎答应得很快。“行!” 沈宴清望着他,片刻后才将票放进抽屉。 她本想再说什么,楼下传来搬动木箱的声音,便转身去看。 季无咎替她拉开门,等她走过去,才跟上。 刘年停在屋内。 抽屉没有关严,那张戏票露出一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出去。 又一夜雨过,庆生楼把三楼暗室外的走廊腾了出来。 伙计试着抬箱,沈宴清站在楼梯口,看他们从后门进、沿窄梯上楼。 箱角在转弯处碰到墙,她立刻叫停,让人换小箱分装。 季无咎在楼下拦住了前来催问寿宴席位的军官。 他把人请进偏厅,叫了一壶茶,没让对方往楼上走。 刘年看着沈宴清重新锁好暗室。 那军官坐了片刻便走了,连屋里有哪些箱子都没瞧见。 季无咎回来时,沈宴清递给他一只刚包好的短雷。 “试过了?”他问。 “这一批还没有,你去后院试试,我看着楼里。” 季无咎接过短雷,没立刻走。 “你昨晚睡了多久?” “别说这些没用的!” “就是根本没睡呗?” 沈宴清头都没回:“问这么细做什么?等这仗打完,去京城的路上,我坐车里睡给你看。” 他握着短雷,半晌才应了一声,去了后院。 傍晚,修好的那箱短雷被搬进暗室,门上落了锁。 沈宴清亲自试了钥匙,回身又检查楼梯后那处留给伙计退避的过道。 明日宾客进楼,这些地方便没法再改了。 厨房给她留了饭,她盛了一碗,挑出几块肉,用油纸包好。 刘年以为她要给季无咎送去。 出了门才发现,她撑着伞,走向街对面的破窝棚。 傻子秀才的草席半掀着。 沈宴清在棚前收住脚。 前几日被他藏在席下的硬饼还在,浸了雨水,软烂地贴在泥里。 她叫了他一声,棚里没有回应。 刘年跟着她弯腰看进去。 那本傻子死也不肯撒手的破册子不见了,睡过人的角落也空着。 棚壁上多了几道新划痕,有的很深,泥灰落在下面,尚未被雨打湿。 沈宴清把油纸包放在一块干砖上,拨开挡在墙前的草席。 顿时,看到一行指甲硬抠出来的字。 笔画歪斜,头两笔挤在一处,往后才勉强能认。 她凑近看完,扶着草席的手停住了。 那句话写的是。 “小心穿长衫的。” 第608章 百鬼赴宴(一) 雨下到第二天傍晚,还没停。 庆生楼檐下的红灯笼全点亮了。 门外响起了第一声鞭炮。 第一批客人跨过了门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 他掸了掸肩头的水汽,微笑着递上一个红木匣子。 “沈掌柜,生辰吉乐!” 中年人的嗓音有些哑。 沈宴清带着妩媚的笑脸,站在柜台后。 她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酒红色旗袍。 高开叉的下摆压着金线,走动时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您说这雨下得,说是要停,可一下就是好几天,看样子还是没有要停的架势!” 沈宴清慢悠悠地接话。 她没有去接那个匣子,只是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您能来,我这楼里可算是蓬荜生辉了呀!” 她脸上的笑意媚到了骨子里。 “至于礼嘛,收与不收,其实都在这份心意里。” 废话连篇。 中年人笑了笑,把匣子搁在柜台上,转身进了一楼大厅。 他转身的瞬间,刘年盯紧了他的脚后跟。 这人走路的时候,脚跟没完全落地。 刘年转头看向沈宴清。 沈宴清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只是敲击台面的手指停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 庆生楼从一楼到五楼,全坐满了。 达官贵人,商贾名流,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副官。 杯盘碰撞的声音,混着外面的雨声,吵得人脑仁疼。 沈宴清端着白瓷酒杯,游走在各层之间。 她笑得八面玲珑。 每到一桌,总要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 “这酒啊,喝多了伤身,喝少了又伤心。” 她举着杯子,眼尾微挑。 “所以咱们今天,就喝个不多不少。” 一桌人被她逗得大笑。 刘年跟在她身后。 他能清楚地看到,沈宴清旗袍下摆里,大腿外侧绑着的东西。 那是两把装满了银血弹的短管***。 枪管贴着白皙的皮肉。 这女人是真的疯。 刘年撇了撇嘴。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三楼暗室里,沈宴清把最后一把锁扣上,转身看向季无咎。 “你该走了!”她说。 季无咎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刻着“宴”字的铜牌。 “去哪?” “回你的总司,或者随便去哪。” 沈宴清走过去,伸手要拿那块铜牌。 “明天这楼里,活人没几个。”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夜宴司的司长,不能把命填在这种地方。” 季无咎躲开了她的手。 他看着她眼下的青色。 “你可别乱来!我夜宴司,在你十六岁的时候就在培养你了,可不是为了让你明天去送死的。” 沈宴清笑了。 “死不死,那是明天的规矩。” 她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但今天,你必须走!你留在这,只会碍我的事。” 季无咎沉默了很久。 他把铜牌塞进怀里,突然笑了起来。 “行!你说的都对!”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 “夜宴司一堆烂摊子呢,我可没打算陪你疯。” 他转身拉开门,夜风灌了进来。 “明天,祝你好运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伞都没打。 沈宴清看着他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小郎君嘴上答应得快,跑得更快,竟然真的没有留下。 呵,也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季无咎根本没走。 他趁夜深大雨之时,偷偷藏进了七楼。 不仅没走,还在七楼的几个窗口架好了狙击点。 后来,沈宴清察觉到了他在上面。 她敬酒的时候,偶尔会往楼梯口的缝隙瞥一眼。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刘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七楼楼梯拐角,挂着一小截不起眼的红绳。 那是季无咎留下的记号。 意思是:我在,你随便闹。 酒过三巡。 一楼大厅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曲子。 沈宴清走到三楼。 这里坐着的,多是舜城有头有脸的军阀头目。 她端起酒壶,给一个胖子倒酒。 “这杯酒,敬您平日里的照拂。” 她把酒盅倒满,酒水微微溢出,沾湿了桌面。 “以后啊,还得仰仗您多走动。” 胖子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宴清笑着收回手。 眼角的余光,却扫过了胖子身后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盏汽灯。 光线很亮。 但胖子的脚下,没有影子。 沈宴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帮胖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瞧您这汗出的,当心着凉。” 她端着酒壶,走向下一桌。 刘年跟在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一桌坐着四个穿长衫的商人。 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地上空空荡荡。 同样全都没有影子。 刘年感觉后背冒起了一层白毛汗。 沈宴清继续往前走。 三楼,四楼,五楼。 她嘴里说着俏皮的废话。 “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但太热又烫嘴。” 她笑得越发妩媚,像一朵沾血的海棠。 “大家趁着温和,多吃几口。” 她心底却像坠进了一块冰。 一半! 整个庆生楼里,至少有一半的客人。 没有影子。 这不是来赴宴的。 这是百鬼夜行,直接把庆生楼当成了食堂。 那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四楼的楼梯口。 他手里端着个空酒杯。 直勾勾地盯着沈宴清。 沈宴清注意到了他,没有退却。 她一只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悄然地摸到了自己的大腿。 那里有枪! 就在这时。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戏台上的锣鼓声停了。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冷风卷着水汽扑进来,吹得满楼的红灯笼剧烈摇晃。 来人国字脸,看起来很威严。 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大衣里同样穿着长衫。 手里拄着一把黑伞。 伞尖还在往下滴水。 是三爷! 沈宴清的上线,也是前几天,送来那些被人动过手脚的武器的,三爷! 他把伞递给旁边的伙计。 抬头看向站在四楼的沈宴清。 他笑了。 并从路过的桌上,端起一杯没人喝过的酒。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遥遥举杯。 “宴清,生辰快乐!” 他嗓音洪亮,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宴清眼神骤变。 刘年转头看向窗外。 这会儿,下了好几天的暴雨,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 雨势虽歇,外头却翻涌起滚滚黑雾。 雾气像活物一样,顺着门缝、窗棂爬进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外面的街道、对面的窝棚,全都看不见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庆生楼,被封死了。 第609章 百鬼赴宴(二) 庆生楼外,黑雾已经吞没了整条长街。 巷口的夜宴司干员背靠砖墙,手指压着枪套。 周围的黑雾他们都已察觉,正想冲进楼里,后颈便贴上了一只冰冷的手。 他猛地回肘,身后却空无一人。 下一刻,那只手从他的胸膛里钻了出来。 五指攥住衣襟,将他整个人拖入墙边的黑雾。 枪掉在地上,只响了一声。 街角的两名干员立刻转身,刚想做出动作。 雾里忽然伸出几条发黑的胳膊。 两人还没来得及退,嘴巴便被同时捂住。 皮靴在青石板上蹬出几道湿痕,转眼没了影子。 更远处,披着蓑衣的打更人举起铜锣。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木槌刚敲下去,锣面却没有响。 一张苍白的人脸,从铜锣里挤了出来。 打更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影子贴着地面挣扎几下,忽然被黑雾拽得细长。 影子从脚下脱落时,他的身子也跟着软了下去。 整座舜城,像是被一块浸了墨的厚布整个罩住。 可就在这时,长街的尽头,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那光很弱,明灭不定。 它在雾里停了片刻,然后朝着庆生楼的方向缓缓靠近。 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支烟。 叼烟的人头发蓬乱,衣衫沾满泥污,赤着一只脚。 平日呆滞浑浊的双眼,此刻低垂着,怀里,插着那本破册子。 此人,竟是傻子秀才。 他每往前迈一步,周围的黑雾便向后退开几步。 有东西藏在雾里冲他龇牙。 秀才连头都没抬,只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熟练地弹了弹。 黑雾里顿时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继续往前。 就像一个赶夜路的旅人,百无聊赖。 庆生楼内,座钟的长针终于压住了子时。 咔哒! 沈宴清站在二楼高台边,将壶中最后一点酒倒进杯里。 楼下的人,仍在不知疲倦地推杯换盏。 有人拍桌叫好,有人抱着花旦调笑。 可看在沈宴清的眼里,却都是些没有影子的畜生。 刘年看着她的手。 她端杯的姿势很稳,拇指却在杯壁上缓缓抹过。 这是她和夜宴司的干员早就定好的动作。 预示着,时辰,到了! 沈宴清忽然一笑。 “诸位,酒喝到了这个时辰,再好的东西也该见底了。” 三爷站在一楼正中,慢慢放下酒杯。 他抬头看着她,国字脸上仍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温和。 “宴清,你今日是寿星,怎么说起散席的话了?” 沈宴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随后,她抬手饮尽杯中酒,猛然将白瓷杯砸向高台。 啪! 碎瓷溅开。 二楼栏杆后方,十几扇暗板同时翻下。 藏在墙后的夜宴司干员举枪探身,枪口分别对准各层席面。 七楼也跟着响起一声枪响。 一名藏在四楼人群中的长衫客眉心炸开。 头盖骨飞出,后脑竟拖着数条蠕动的黑须。 “开火!” 沈宴清厉声喝道。 扳机齐齐扣下。 砰!砰砰! 银血弹撕开席间的灯影。 一个正要扑向活人的胖子被打穿胸口,伤口里没有鲜血,只有粘稠的黑肉喷了满桌。 可下一瞬,沈清宴眼神一眯。 这火力,不对! 至少三分之一的枪没有响。 有的撞针落空,只传出干涩的咔哒声。 有的弹膛直接卡死,枪口冒出一缕带着油腥味的白烟。 那群干员愣了一下。 可就这一下。 离他们最近的几名宾客瞬间撕开长衫,脊背上弹出密密麻麻的手臂。 最前面的干员刚要拔刀,脑袋便被六只手同时按住。 喀嚓! 脖颈被拧成了一团软肉。 满楼笑声骤然消失。 没有影子的宾客纷纷抬头。 脸皮从嘴角处裂开,黑红牙床一排排翻出,带着尸臭扑向身旁的活人。 一名军士还在往枪套里摸,怀中的姨太太已经咬住他的喉咙。 她双手按着他的肩膀,硬生生扯下半片颈肉。 鲜血喷上桌面。 军士张着嘴,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踉跄着撞翻酒席,被桌下钻出的鬼手拖了进去。 惨叫声一下炸开。 “你们敢!你们知道这里都是什么人吗?” 一名锦衣华服的宾客刚厉声呵斥,还未喊完,便被恶鬼咬碎了喉咙。 剩下的那些活着的宾客见状,疯了似的往门口挤。 可大门已经关死。 窗外全是黑雾。 沈宴清心中一沉,她计划中的关门,是放活人杀恶鬼,可外面的黑雾,直接把门按死。 今夜,谁也说不准,最后出去的,是人是鬼了! 几名士兵端起步枪胡乱开火。 子弹打穿恶鬼的身躯,也打进了逃命的人群。 哭喊声、枪声、骨头断裂声挤在一起。 刘年明知自己碰不到他们,仍本能地往前冲了两步。 一只恶鬼扑向抱着孩子的妇人。 刘年的拳头穿过它的脑袋。 什么都拦不住。 他转头看向沈宴清,喉咙像被东西堵住了。 这个女人站在那里,脸色已经白了,原本的计划,全乱了。 她在找还能用的人,拼命地下达着指令。 “西侧暗板,放短雷!” 沈宴清一脚踢开扑上高台的长衫鬼,顺势扯出旗袍下的***。 她贴住鬼物胸口,扣下扳机。 轰! 大团银砂撞进鬼躯。 长衫鬼的后背整个炸开,残破身子越过栏杆,砸翻楼下一张酒桌。 两名干员拖出修复过的短雷,扯掉引线扔向西侧席面。 爆炸紧跟着响起。 火光卷着木屑掀翻数头恶鬼。 楼梯扶栏从中崩断,堵在上面的活人与鬼物一起跌落。 沈宴清没有停。 “斩楼梯!” 埋在一楼与二楼交界处的封魂钉同时亮起暗红微光。 守在柱后的干员抡起斧头,斩断早已锯空的承重木榫。 整段楼梯晃了一下,轰然塌进大厅。 几个已经爬到半途的鬼物摔进断木中。 沈宴清换了左轮,抬枪连点,将它们的脑袋逐个轰碎。 一二楼被强行隔开了。 可还有一批活人留在下面。 他们挤在断梯边,抬头哭喊着求救。 更多恶鬼从席间站起,踩着满地杯盘和尸体,缓缓逼了过去。 沈宴清举着枪,指尖发紧。 她早就算过会死人。 可真到了这一步,那些脸却比她预想中清楚。 方才敬酒时,有个商人还提过家中幼女。 如今他跪在尸堆里,怀中抱着的只剩半截身子。 还有跟了他几年的小儿、伙计,虽然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夜宴司的干员,可...... 也都是苦命人啊! 她的枪口偏了一下。 三爷在楼下抬起头,恰好与她对视。 他站在群鬼之间,衣襟沾了不少血。 手中的枪,显然快要打空了。 她的计划里,没有三爷。 今天三爷能来,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可此刻,三爷却像个杀神一般,在楼下与恶鬼激斗。 而她,因为计划出错的慌乱,竟然忘了把三爷也弄上来了。 就在她思绪翻涌的短短一瞬,楼下突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 挤在楼梯断口处的恶鬼纷纷退开。 咚! 满楼鬼物垂下脑袋。 就连那些正在撕咬活人的东西,也松开嘴,拖着残肢烂肉退向两旁。 刘年看向大厅深处。 坐在主桌上的军阀首脑还没有起身。 他肥硕的身子正剧烈颤抖,骨骼在皮肉里接连炸响。 他的脊背一点点隆起。 军服被撑裂,大片青黑色皮肉从肩头挤出。 两条手臂垂到膝下,指甲刮过地面,留下五道冒着黑烟的沟痕。 人脸仍挂在最前面。 只是太小了。 像一块贴在怪物胸口的旧面皮。 三爷借机一个侧身,往楼梯的断口处凑了两步。 这头庞然大物终于撑破了活人的皮囊。 脖颈挤出一颗生满肉瘤的巨大头颅。 十几张属于不同死者的脸,在肉瘤之间缓慢睁眼。 所有眼睛,同时盯住了沈宴清。 沈宴清呼吸一滞。 鬼王,真身降临了! 第610章 共舞一曲 鬼王撑破军阀皮囊后,整座大厅矮了一截。 它弯着腰,肉瘤堆叠的脖颈顶到二楼栏杆,十几张人脸挤在头颅上,嘴巴一张一合。 沈宴清抬枪。 砰! 银血弹撞进鬼王胸口,弹头只没入半寸,随即被一层蠕动的黑肉卡住。 鬼王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小洞,伸出手,慢慢把弹头抠了出来。 它随手一弹。 弹头擦着沈宴清的鬓角飞过,钉入后方木柱。 柱身当场裂开,碎木横飞。 沈宴清的笑意没散,只是眼底沉了下去。 这东西的皮,比她预想中厚。 鬼王抬起手掌,五根手指同时张开。 附近几张酒桌被无形的力道掀翻,活人和鬼物一同滚向半空,随后朝二楼高台撞去。 沈宴清侧身避开,身后的栏杆被撞得粉碎。 一名夜宴司探员来不及躲闪,整个人撞在墙上,胸口凹下去一块。 他手里的枪落地,挣扎着摸向腰间短雷,手指刚碰到引线,便被鬼王伸出的黑线缠住。 黑线一收。 “呃啊!” 探员的手臂连着肩膀被扯了下来。 刘年看着那条手臂砸在脚边,狠狠地咬了咬牙。 这还打个屁啊! 普通银血弹只能给鬼王挠痒,沈宴清的枪也只能破皮。 下面那些干员却还在往前顶,活人挤在断梯边,哭喊声和鬼物的咀嚼声乱成了一片。 轰! 就在鬼王再次抬头时,七楼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鬼王刚转过脸,一道黑影已经从消散的烟尘中缓缓浮现。 震耳的枪声响过半秒,子弹已经打在了鬼王的胸口正中。 胸前的黑肉顿时塌陷,庞大的身躯硬生生退了数步。 它十几张脸同时张嘴,发出尖利的嘶吼,声浪震得吊灯疯狂摆动。 沈宴清抬头看向七楼。 一道红布从栏杆上垂落下来,布面被雨水打湿,边角还缠着一串铜铃。 季无咎抓着红布,从七楼一路滑下。 身上的长衫已经被撕开,里面套着一件黑色短褂,金色手杖换成了一挺改装机枪。 枪托抵在腰侧,枪口随着下滑的轨迹不断喷吐火光。 哒哒哒哒! 子弹扫过大厅。 一只正扑向活人的剥皮鬼被打穿脑袋,后颈炸开一团黑血。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恶鬼被掀翻,残肢撞在墙面上,尖叫声接连响起。 季无咎滑到四楼,抬脚一踹红布,借着冲力荡向另一侧栏杆。 他在半空翻身,机枪调转方向。 哒哒哒! 一排鬼物被拦腰打断,黑血落了满地。 沈宴清看着他,终于笑出了声。 “小郎君,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耍造型啊?” 季无咎落在二楼栏杆上,单膝压住木板。 枪口仍在冒烟,他偏过头,冲她抬了抬下巴。 “沈老板,楼上风大,下来得慢了些。” “慢了些?” 沈宴清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断梯。 “你再慢一会儿,我这庆生楼就该只剩地基了。” 季无咎翻过栏杆,落在她身边。 他没有接话,只将机枪往肩后一挂,伸手从腰间扯出一枚铜盒。 盒盖弹开。 里面的发条咔咔转动,七楼暗室中的留声机忽然响了起来。 旧唱片带着杂音,缓慢放出一支舞曲。 曲调欢快,节奏清楚。 刘年站在断裂的高台后,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家伙也太能装逼了,这时候放歌? 鬼王正在楼下拆楼,满屋子的人和鬼都快死光了,这两个人居然还有这个兴致? 季无咎朝沈宴清伸出手。 “沈老板,可否赏脸,共舞一曲?” 沈宴清垂眼看了看那只手,嘴角轻轻一勾。 缓缓把没有拿枪的手递了过去。 “既然小郎君诚心相邀,我总不好叫你一个人丢脸。” 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下一刻,沈宴清转身贴近,旗袍下摆擦过季无咎的靴面。 季无咎扣住她的腰,带着她避开从头顶砸下的横梁。 轰! 横梁落地,碎木砸翻了几只恶鬼。 沈宴清借着转身的力道举枪。 砰! 一只从侧面扑来的无脸鬼被轰穿魂核,黑肉从头顶裂到下颌。 季无咎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着后退半步。 鬼王的巨掌贴着两人的肩头扫过,掌风掀起沈宴清的发丝。 她没有回头,左手抬起,短枪抵住鬼王手臂。 砰! 银血弹打进黑肉,炸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鬼王怒吼,手臂横扫。 季无咎搂着沈宴清的腰,往后旋了半圈。 两人的鞋底同时踩过酒桌边缘,沈宴清借力跃起,旗袍开叉处露出绑在腿侧的短枪。 她凌空拔枪。 轰! 近距离的银砂灌进鬼王下颌,十几张人脸同时被掀掉半边。 沈宴清落地时,季无咎已经抬枪扫开了扑到背后的恶鬼。 “啧啧,沈老板这舞,跳得不错呀!” 沈宴清收回枪口,转身从他臂弯下穿过。 “能活到现在的人,舞步通常都还行。” 鬼王的下颌迅速合拢,残破的人脸重新长了出来。 它双臂砸向地面,黑色鬼力从地板缝隙里涌出,整座大厅的木板同时拱起。 沈宴清脚下失去支撑。 季无咎及时抓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身侧。 两人刚站稳,鬼王便撞破一楼桌席,庞大的身体贴着二楼高台扑来。 沈宴清再次扣动扳机。 咔! 枪膛空了。 季无咎的机枪也只剩下几声空响。 鬼王的手掌已经压到面前,腥臭的黑血从指缝里垂下。 季无咎抓住沈宴清,向右侧一滚。 轰! 高台被鬼王拍塌了一半,木板和砖石砸进大厅。 两人从烟尘里翻身起来,沈宴清的旗袍肩口被撕开,白皙的肩头多了一道血痕。 季无咎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 “伤得重吗?” “你问得很有意思。” 沈宴清低头看着肩头。 “若是我说重,你打算把这头东西赶出去?” “那倒没有!” 季无咎捡起地上的空枪,随手砸碎一只扑来的鬼脸。 “这东西今天肯定得死这儿,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看着它怎么死的!” 沈宴清顿了一下,重新弯起眼睛。 “那你可得跟紧些,免得我先出手杀了它!” 此时,楼下忽然传来夜宴司干员的喊声。 “架梯!” “东侧还能走,先送活人上楼!” “别挤,孩子先上!” 几名探员拖着一架折叠木梯,从断开的楼梯旁强行架到三楼。 存活的宾客抱着孩子,踩着摇晃的梯架往上爬。 一个富商脚下打滑,整个人从梯上摔下。 沈宴清抬枪,却发现枪里已经没有子弹。 季无咎甩出银元。 银光穿过半空,钉住扑向富商的鬼物眉心。 那只鬼的脑袋炸开,富商重重摔在三楼地板,捂着腿发出惨叫。 “继续走!”探员一把将他拖走,“别停!” 鬼王从烟尘中站起。 它胸口的弹孔已经合拢,只有一片焦黑残痕留在皮肉上。 十几双眼睛转动着,齐齐盯向那架木梯。 一只长臂伸出。 鬼力压下,木梯当场折断。 正在攀爬的数名活人同时坠落。 探员扑过去抓住其中两人,另外几个人却直接跌入鬼群,瞬间被数十只黑手拖走。 沈宴清的脸上没了笑。 她抓起一枚短雷,扯掉引线,朝鬼王脚下扔去。 轰! 火光炸开,鬼王被迫后退。 几名探员趁着空隙重新架梯,将剩下的活人送往三楼。 二楼西侧,墙板突然翻起。 埋在里面的封魂钉一根根亮起,红光顺着木梁爬开。 鬼物刚踏入阵中,四肢便被钉在地面,黑色魂体剧烈抽搐。 干员们抬枪齐射。 砰砰砰! 被困的鬼物接连炸裂。 可下一刻,鬼王一掌拍下。 封魂钉连着地板一同翻起,三名干员被震飞了出去。 有人撞在柱上,当场没了声息;有人还活着,却被鬼王垂下的黑线穿透胸口。 沈宴清看着那根黑线,手指慢慢收紧。 她明白了。 每一层都守不住。 鬼王的力量太强,困阵、短雷、银血弹,只能拖延片刻。 继续往上撤,活人会被一层层逼到死角,留下来,所有人都会被堵在大厅里。 季无咎抓住她的手臂。 “别愣神儿,该走了!” 沈宴清没答应。 三楼传来孩子哭声,四楼有人在砸门,五楼的探员已经开始点燃最后一批破甲雷。 她看见一个年轻干员跪在楼梯口,怀里抱着断了气的同伴,嘴里还在喊着弹药已经用尽。 沈宴清换了弹巢抬起枪口。 枪管烧得发红。 “再等一会儿。” 季无咎看向她。 “等什么?” “等他们再往上走一层。” 她把枪口对准扑向楼梯的鬼潮,扣下扳机。 枪声连成一片。 恶鬼撞碎在火光里,黑血溅上她的脸。 那张妩媚的面孔终于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发亮。 季无咎沉默片刻,抬起机枪挡在她另一侧。 “那就再等一会儿!” 两人并肩站在二楼断台前。 留声机的舞曲还在七楼响着,唱针已经磨出了杂音。 每一次旋律落下,便有一层陷阱被触发。 三楼,破甲雷炸开。 四楼,照影镜碎裂,镜光映出满层鬼影。 五楼,封魂钉尽数断裂,负责守门的探员抱着鬼物一起滚下楼梯。 六楼传来短促的枪声,随后归于沉寂。 沈宴清的枪管彻底打红。 季无咎的机枪也只剩最后一匣子弹。 鬼王顶着爆炸和弹雨,再次撞向二楼。 它的手臂穿过火光,抓住了高台边缘,五指猛然收拢。 木板一根根断裂。 沈宴清回头看了一眼七楼。 曲子快结束了。 “走!” 季无咎忽然扣住她的腰。 “现在?” “再不走就没得玩儿了!” 他猛地扯下栏杆旁的红布,将布角缠在沈宴清腕上。 另一端绕过自己的手臂,两人同时踩上残破高台。 鬼王张开巨口扑来。 季无咎抱住沈宴清,借着红布的拉力纵身荡出。 两人的身影掠过二楼栏杆,贴着大厅中央飞向对侧五楼。 同一时间,留声机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季无咎在半空收紧手臂,沈宴清顺势抬枪。 砰! 最后一发子弹打进鬼王额头。 鬼王的头颅被打得向后一仰,黑血喷出数丈,却仍旧没有倒下。 它抬头盯着半空中的两人,十几张脸同时露出狰狞笑意。 下一刻,它屈膝踏碎二楼地板。 庞大的身躯拔地而起,朝五楼追来。 沈宴清和季无咎刚落地,身后的木梯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三爷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断裂的楼梯边摔了出来,重重砸在五楼地板上。 鬼王的手掌紧随其后,从下方穿破楼板,五根黑色手指朝着三爷的脑袋合拢。 季无咎猛然回头。 沈宴清的枪已经抬起,却没有子弹。 三爷仰面倒在血泊里,瞳孔映出那只越来越近的巨手。 轰! 鬼王五指骤然收紧。 第611章 鞋底没泥 三爷大半个身子已经掉出楼板。 鬼王的五根手指罩住他脑袋,往里一扣。 沈宴清扑到断口,揪住三爷后领。 冲力带着她往前滑,肩膀结结实实磕上断木,半边身子跟着探了出去。 刺啦一声,衣领裂开。 脚腕骤然一紧。 季无咎趴在地上,一手扣着她,另一只手抠进木板裂缝,胳膊绷成了一根铁条。 “沈老板,捞人归捞人,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宴清顾不上答话。 三爷两手扒着楼板,十根手指在碎木上乱抓。 黑气缠住他的手腕,勒得皮开肉绽,血顺着胳膊往袖子里灌。 鬼手贴着头皮扫过。 几根白发被黑指甲勾走,一眨眼便没进雾里。 “老东西,命还挺滑。” 沈宴清换手揪住三爷腰带,咬紧后槽牙,往回一扯。 季无咎也在后面发力。 三个人滚成一团,撞进五楼走廊。 三爷后背磕上墙根,当场蜷起身子,咳得半天直不起腰。 楼板窟窿里,鬼手又探了出来。 沈宴清翻身抬枪。 扳机扣到底,只剩一声空响。 她低头看了看烧红的短管***,反手砸了过去。 枪身撞上鬼手,弹出去半尺。 楼下那颗挤满人脸的脑袋趁势昂起,十几张嘴争着咧开,齐齐望向五楼。 季无咎抄起断梁,照着最上面那张脸砸下去。 “枪都空了,还舍不得走?” 木梁陷进鬼王面门。 腥臭黑血泼上栏杆。 脑袋歪向一旁,几张脸被挤得变了形,仍在冲他们笑。 季无咎扔掉木梁,架起三爷便往走廊深处退。 沈宴清跟出几步,鞋跟忽然顿住。 “小郎君,手稳些。” 沈宴清重新搭住他的胳膊,嗓音又软下来。 “你上了年纪,身上的零件就爱闹脾气,楼梯上摔一回,肯定哪都疼!这世道,还能喘气就已经不错了,命没断,买卖还能接着谈!” 三爷捂着心口喘了几声,斜眼瞧她。 “这种时候,你还惦记买卖?” “废话,老娘就是个开饭店的!” 她笑了一声,扶着三爷继续往前。 脚下轰然一震。 鬼王撞穿楼板,整层地面往下一沉,墙皮成片砸落。 几名夜宴司干员从拐角冲来,怀里抱着最后两箱破甲雷,脸上全是灰。 “司长,六楼守不住了!” “送上七楼。” 沈宴清脚步没停。 “活人还剩多少?” “十七个,都困在三楼、四楼。东梯断了,正从厨房后窗往外送。” “走后巷!能翻墙的自己翻,翻不动就绑绳,孩子先下,伤员跟着,别再往楼里留人。” 干员抱紧木箱:“那......楼里怎么办?” “我守!” 那人脚下一僵。 沈宴清已经松开三爷,回身望向走廊。 困在楼中的鬼物踩过断板,一窝蜂涌了上来。 季无咎摸出两枚银元,夹在手里掂了掂。 “你拿什么守?” “守不住,就上楼!” 沈宴清从腰侧抽出短刀,刀锋挑开旗袍侧面的暗扣。 内衬里藏着一排封魂钉,细如小指,钉身刻满夜宴司旧纹。 她取下封魂钉,塞给那名干员。 “钉死走廊!困不住鬼王,就困住它带来的脏东西,折腾了一晚上,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它留下。” 干员接过钉子,转身奔向楼梯口。 沈宴清抬眼看向三爷。 他靠墙喘着粗气,额头汗水直淌,惊魂还挂在脸上。 可沈宴清突然余光扫过了他的鞋底,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的鞋底,怎么这么干净? 庆生楼外下了一夜的雨。 门前积水没过脚背,黑雾封楼前,出入这里的人谁没踩过泥? 沈宴清鞋跟上全是泥浆和黑血。 季无咎的靴边也留着泥印,缠过他脚腕的红绳还粘着一块湿瓦。 三爷脚上那双鞋,倒像刚从柜底翻出来。 鞋面没泥。 鞋底也没有。 方才他从断梯滚上五楼,后背刮过木板,肩头粘着木屑,裤脚还蹭了鬼血,偏偏两只鞋底干净得扎眼。 难道,是外头的东西替他开了水? 沈宴清藏在袖中的手停了一下。 “沈老板?” 季无咎偏过头看她。 她收回视线,抬手替三爷掸掉肩上的木屑。 动作很轻,声音更轻。 “三爷这把年纪,腿脚倒比年轻人利索,从断梯摔上来,连鞋底都舍不得弄脏,平日没少练吧?” 三爷低头看鞋。 脸上的慌乱断了半拍。 短得几乎抓不住。 沈宴清没等他回答,转而看向季无咎,朝走廊另一头扬了扬下巴。 “小郎君,劳你把三爷送上七楼。” 季无咎眉头皱了一下。 他先瞥三爷的鞋,又看沈宴清,眉毛挑了起来。 “三爷骨头硬得很,用得着我送?” “你跑得快呀!” 季无咎盯着她看了片刻,这才架住三爷一条胳膊。 “你留下做什么?” 楼下传来木石崩裂的巨响。 鬼王已经顶开五楼地板。 沈宴清看着那颗大得过分的脑袋。 “跟它说几句知心话。” 季无咎张了张嘴。 沈宴清抬手,以食指抵住拇指,对着他虚虚一点。 “快走,再磨蹭,我先把你打出去。” 季无咎笑了。 “沈老板,你嘴里偶尔也有真话。” “哪几句?” “自己猜。” 他架着三爷朝七楼撤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沈宴清独自立在走廊中间。 旗袍肩口裂开,露出的皮肉全是血。 她背朝楼梯,掌心扣着最后几枚封魂钉,脸上已经没了笑。 季无咎也敛了神色。 “别死!” 沈宴清侧脸看他。 “小郎君,这话说早了,活人什么都敢答应,真进了阎王殿,认不认账可由不得自己。” “我问你,没问阎王。” “那就更得看我心情了!” 季无咎没再开口,架着三爷快步上楼。 掌中的封魂钉被沈宴清攥得吱嘎作响。 鬼王爬出了楼板。 它下半身还陷在四楼,双臂已经压上五楼。 破甲雷炸烂了大片黑肉,裂开的伤口下没有骨头,只有一层又一层叠在一起的人脸。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其中一张脸,沈宴清认识。 不久前才被鬼王捏死的夜宴司干员。 脸嵌在鬼王肩头,只露出鼻子和嘴,嘴唇费力开合。 “掌柜的……” 沈宴清盯住他。 “叫我做什么?” “救……救我……” “你死了。” “救我……” 那张脸猛然裂开,嘴角豁到耳根。 一条黑舌弹出口腔,直卷沈宴清面门。 刀光一闪。 短刀从舌根贯入,刺穿下巴,把那张脸钉上墙面。 鬼王挥臂横扫。 沈宴清就地滚开。 巨掌拍碎她身后的墙,砖头劈头盖脸落下,走廊一端当场塌了。 她以短刀撑地站稳,咽下一口腥甜,血仍从唇边淌了出来。 五楼阵钉尽数亮起。 红光贴着地面交错爬行,锁住鬼王两腿。 它低头扫了一眼,十几张脸挤出同一个讥笑。 轰! 黑气从脚下炸开。 封魂钉接连崩飞,噼啪撞进两侧墙壁。 沈宴清迎着飞散的碎屑走上前,从地上捡起一枚遗落的银血弹,压进短枪。 枪口顶住鬼王心口。 靠得太近,连黑肉下纠缠蠕动的血管都看得清。 “这身皮,补得挺厚。” 鬼王低下头。 “沈……宴……清……” 十几副嗓子叠在一起,男人、女人、孩子的声音搅成一团。 “呦,都认得我?” 砰! 银血弹撕开眉骨,钻进鬼王头颅。 黑肉成片掀飞,惨白骨渣溅上墙面。 鬼王仰头撞穿五楼外墙,半边肩膀跌进雨幕,带得整座楼又是一晃。 沈宴清握枪的胳膊已经麻了。 鬼王垂着头,没有倒。 眉心的洞口一点点合死,几张新脸从烂肉里往外挤,争抢着探出眼睛,再次窥视起沈宴清。 楼外,傻子秀才已经走到庆生楼门前。 他怀里夹着那本破册子,裤腿泡透。 四周黑雾贴着他游走,离衣角总差半寸。 他仰头听了会儿楼里的动静,摇了摇头。 “我……来早了……” 说罢,他的身体定住了,就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时间节点一般,不再出声。 五楼,鬼王撞开最后一层断板,整副身躯塞进走廊。 无数冤魂从它背后喷涌而出,化成密密匝匝的黑手,抓向楼中尚未逃出去的活人。 沈宴清捏住两枚封魂钉,正要扑上去。 六楼拐角,脚步声停了。 本该护送三爷上楼的季无咎站在阴影里,仰头望向七楼。 他笑了。 笑得安静,也古怪。 第612章 断退路 五楼走廊的墙皮成片剥落。 鬼王那颗塞满人脸的脑袋,彻底挤碎了木板。 刘年站在墙角,看着走廊中间的沈宴清。 酒红色的旗袍破成了布条,皮肉翻卷,血水顺着修长的大腿往下淌。 她手里只剩两枚刻着暗纹的封魂钉。 楼下传来一阵微弱的跌落声。 最后十几个活人,顺着绑在后窗的麻绳,跌跌撞撞滚进了泥水里。 撤离通道封死了。 走廊那一头。 季无咎将三爷送上了七楼,又折返了回来。 他站在六楼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拎着两把连在一起的改式机枪。 “你属王八的?叫你走,你非得爬回来?” 沈宴清没回头,冷冷骂了一句。 季无咎没接话。 他身后跟着四名满脸黑灰的夜宴司干员。 每个人的怀里,都抱着几支枪身缠满红线和铜钱的短枪。 这是这几天,他们在顶楼没日没夜改出来的底牌。 “该走的人都已经走了,剩下的,不打算走了!” 季无咎把一把改装后的***扔向沈宴清。 沈宴清反手接住,熟练地拉开枪栓。 黄铜弹壳退出来的声音,清脆悦耳。 “七楼准备好了?” “好了!”季无咎抬起机枪,枪口对准那颗硕大的脑袋。 “那就干活!” 话音刚落,枪声撕裂了空气。 密集的火力网瞬间罩住了鬼王的面门。 掺了银粉和狗血的子弹,砸进那层层叠叠的人脸里。 每一发爆开,都会带起一片黑色的烂肉和凄厉的惨叫。 沈宴清像一只在刀尖上跳舞的血蝶。 脚跟发力,身子轻盈地跃起,踩着坍塌的半截楼梯,直接冲向鬼王。 鬼王咆哮着挥动水缸粗细的黑手。 带着倒刺的指甲,擦着她的头皮扫过。 几缕发丝飘落。 沈宴清甚至没眨眼。 她在半空拧转腰身,枪管直接塞进了鬼王左肩的一张人脸嘴里。 扣动扳机。 轰的一声闷响。 那张脸连同半个肩膀被炸成了碎末。 刘年看得头皮发麻。 这种打法,完全是拿命在赌。 只要慢半拍,沈宴清就会被捏成肉泥。 鬼王被激怒了。 一张张死人脸齐刷刷地张大嘴喷出黑雾。 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扭动,一拳接着一拳,狠狠砸向两侧的承重柱。 木屑横飞,砖石崩裂。 大腿粗的百年红木柱,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整座庆生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地面开始往一侧倾斜。 “它要拆楼,退!” 季无咎扯着嗓子吼道。 机枪的子弹已经打空,他干脆把烧红的枪管当成棍子,甩向鬼王。 四名干员交替掩护,边打边退。 沈宴清刚要抽身,脚下的一块碎木板突然断裂。 她的小腿陷了进去,卡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 鬼王的另一只手从黑雾里探出,一把抠住了她的脚踝。 皮肉瞬间被阴气灼烧,冒出白烟。 沈宴清闷哼一声。 她没有挣扎,而是强行弯下腰,用手里的封魂钉狠狠扎向自己的大腿。 她想把那块卡住她的肉剜下来。 刀锋还没落下。 一个人影已经扑到了她面前。 季无咎。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左手扣住巨手。 右手摸出一枚刻着符文的银元。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直接把银元生生按进了鬼王手指的关节缝里。 刺啦! 凄厉的鬼泣声几乎刺破耳膜。 鬼王的手猛然一缩。 季无咎趁机把沈宴清从窟窿里拽了出来。 可是已经晚了。 鬼王横扫过来的小臂,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刘年清晰地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季无咎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砸飞出去。 撞断了走廊尽头的栏杆,重重摔在通往六楼的楼梯上。 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夹杂着内脏的碎块。 “小郎君!” 沈宴清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波澜。 她扔下打空的短枪,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一把将季无咎从碎木堆里捞起来。 那身标志性的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胸口塌下去一大块。 “死不了……” 季无咎咳出一口血,死死抓着沈宴清的胳膊。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 “走,上楼!” 他借着沈宴清的力道站起来。 剩下的四名干员已经死在了掩护的路上,走廊里全是残缺的尸体。 楼下的承重柱还在接连断裂。 庆生楼倾斜得更厉害了,仿佛随时都会拦腰折断。 沈宴清架着季无咎,一步一个血印,拼命往上爬。 六楼已经彻底毁了。 黑雾顺着墙缝往里钻,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底下的砸墙声。 两人没有停顿,踹开最后一道铁皮门,摔进了七楼的暗室。 三爷此刻,正坐在地上堆着的几个木箱上,喘着粗气。 门刚关上,沈宴清就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颤抖着手去撕衣服的下摆。 想给季无咎包扎。 季无咎靠在另一侧的墙上。 他没有看自己胸口的致命伤,只是盯着沈宴清的脸。 那张一向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此刻出奇的平静。 他艰难地抬起手,挡开了沈宴清撕布条的动作。 “别费劲了!” 沈宴清的手僵在半空。 刘年站在暗室的角落里,看着那个百年前的自己。 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季无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沾满鲜血的黑色铜牌。 正面刻着楼阁,背面是一个古篆体的“宴”字。 夜宴司初代司长印。 他把铜牌塞进沈宴清沾满泥血的掌心。 然后,一根一根地掰过她的手指,让她握紧。 “拿好了!” “我说过,想让你接班,这不是句客套话。” 沈宴清盯着那块铜牌,没有动。 “老娘就是个开饭店的,不会管你们那些破规矩。” 她的声音有点哑,强行挤出个笑。 “你随便,现在,你说了算!” 季无咎扯着嘴角笑了笑,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撑着身后的木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走向暗室最深处的墙壁。 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用力一按。 墙面翻转,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窗。 风雨交加的夜空出现在眼前。 暗窗外,悬着一条极细的钢索。 钢索的另一头,连着街对面那座高耸的钟楼。 这是他们这几天,偷偷布置的最后退路。 当时,沈宴清还嘲笑他胆小,连逃命的绳子都要藏得这么深。 谁能想到,这真的成了一条阴阳路。 “带着三爷走!” 季无咎转过身,背靠着暗窗。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这里搞砸了,夜宴司却不能砸,以后你还有的忙呢!” 沈宴清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地上,默默地看着他。 修长的玉手把玩着那块黑色的铜牌。 三爷茫然地看着那根绳索,又看了看沈宴清,眼神里满是退意。 楼下的撞击声越来越近。 脚下的地板开始剧烈震颤,隐隐能听到鬼王那诡异的笑声。 死神已经走到了门外。 “还不走?” 季无咎皱起眉头,强撑出的平静开始破裂。 “这他娘的是命令,你接了牌子,就得听我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拽沈宴清。 却因为脱力,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险些栽倒。 沈宴清没有躲。 她任由季无咎抓住她的手腕,然后,她站了起来。 慢慢地走到暗窗前。 冷风夹杂着雨丝,打在她的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条在风中摇晃的钢索。 又回头,看了看季无咎。 这个男人,平时吊儿郎当。 吃个饭还要挑肥拣瘦,喝茶嫌不够烫。 现在,却要用自己的命,给她垫一条活路。 刘年在一旁看着。 却非常明白他的想法。 季无咎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怕她死。 这份感情,藏得太深,深到只有在生死关头才敢露出一点底色。 “快滚!” 季无咎咬着牙,一把将三爷抄了起来,推到窗口。 然后,拉住沈宴清,想把她也推出暗窗。 可是,推不动。 沈宴清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极冷,冷得像冰块,却又固执得像一块铁。 季无咎愣住了。 他看见沈宴清笑了。 那笑容,就像她平日里在柜台后数钱时一样,风情万种,又带着几分狡黠。 “小郎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副舍生取义的模样特别英俊?” 沈宴清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季无咎的手。 她从腿侧的刀鞘里,拔出了那把防身的短刀。 季无咎脸色骤变。 “你要干什么?” 沈宴清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手起刀落。 铮! 刀锋在季无咎和三爷惊讶的目光下,狠狠劈在紧绷的钢索上。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钢索应声而断,像一条死蛇般坠入无边的黑暗。 退路,彻底断了! “你!小沈,你这是干嘛!” 三爷直接怒了,就想夺她的刀。 沈宴清没躲,任凭三爷把刀抢了过去。 季无咎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满腔的决绝和绝望,在这个瞬间被彻底击碎。 “呵!疯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红了眼眶,哑着嗓子吼道。 “都他妈疯了!” 三爷一把将刀扔在了地上,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沈宴清笑盈盈地往季无咎身前凑了几步。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 动作很慢,也很温柔。 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疯?” 沈宴清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她标志性的废话文学味道。 “这世上疯的人有许多,有的时候是我,有的时候是你,但现在这个时候,大概是我们俩。” 门外,传来木板碎裂的巨响。 鬼王已经踏上了七楼的走廊,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墙灰簌簌直落。 沈宴清收回手。 她没有看门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季无咎的眼睛。 那双眼里不见半分恐惧,只剩一片沉静。 “小郎君,我记得我跟你说过。” 她拢了拢破烂的旗袍,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一句玩笑。 “我的酒楼,我不退!” 第613章 废话,枪火,以及疯子 七楼的铁皮门像一张脆弱的纸,被硬生生挤破。 一团庞大的青黑肉块挤进了门框。 沈宴清看着鬼王,嗤笑一声。 重新把***压满了膛。 她没有后退。 相反,她迎着鬼王,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小郎君!”她甚至没有回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柜台后边拨弄算盘。 “办法这种东西,现在大概是没有了!恐怕我们,都会死在这儿!” 季无咎靠在墙根,被气笑了。 “沈老板……你就不能闭嘴吗?” 沈宴清笑了。 她抬起手,咔哒一声脆响,拇指拨开了枪栓。 “老娘只是不服气!” “反正今天横竖都是一个死,就算打不死你,也得打得够本!” 话音一落,她猛地抬起枪口。 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暗室门口炸开。 掺了狗血的银粉直接砸进鬼王右脸的眼睛里。 鬼王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吼。 水缸粗的黑手带着尸臭,狠狠扫向沈宴清。 沈宴清没有退。 她突然矮下身子,双膝砸在满是木屑的地板上。 整个人借着冲力往前滑行。 黑手擦着她的头皮扫过,撞塌了半面墙壁。 碎砖砸在她的肩上,擦出一片血痕。 滑行中,她单手上膛。 “十六岁那年,我躲在酒窖里,其实酒窖里挺宽敞的,就是冷!那种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她的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就像在给熟客报菜名。 枪口却对准了鬼王右腿的关节缝隙。 轰! 又是一枪! 银血弹直接撕开了厚重的青黑角质,打碎了里面的骨节。 滚烫的黑血倾洒而出,沾满了沈宴清那张艳丽的脸庞,平添了几分冷酷的戾气。 鬼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 沈宴清踩着旁边的碎桌腿,轻巧地跃起。 旗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 “其实冷一点也好!”她慢慢悠悠地说着。 手中的枪却一点不慢,狠狠塞进鬼王的大嘴里。 “冷一点,脑子就清醒!清醒了,才能听清我爹被剥皮的声音!” 扳机扣动。 轰隆! 鬼王的半个下巴被直接轰飞。 恶臭的黑血像喷泉一样溅了沈宴清一身。 刘年盯着眼前这一幕。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百年后的沈宴清,总是喜欢说那些没有营养的废话。 那是她的壳。 用来包裹那段被生生撕裂的血淋淋的记忆。 她把最深的恨,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吐出来杀人。 鬼王被这种诡异的节奏打乱了。 它存在了这么久,吃过无数活人。 那些人在死前要么求饶,要么狂叫。 从没见过这种人。 一边说着温吞的闲话,一边把枪管往它眼睛里捅。 剧痛让鬼王彻底陷入癫狂。 它不再顾忌那些特制的子弹,身后的阴气猛地暴涨。 无数只人手从它背上伸出来,像蜘蛛网一样抓向半空中的沈宴清。 那些手里,还抓着刚刚死在楼下的夜宴司干员的人头。 用人头做盾牌。 换做普通人,此刻哪怕不乱阵脚,也会有些许迟疑。 可沈宴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娘当时被吊在房梁上,舌头吐得那么长,真的,长得有些吓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半空中扭转腰身。 避开抓来的两只手。 ***直接顶在了一颗挡路的干员人头上。 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轰! 银血弹连同人头一起炸碎。 火光穿透血雾,狠狠砸在鬼王的胸口。 “我那时候就想啊,以后我千万不能死得这么难看,不好看的东西,谁都不喜欢。” 强大的后坐力推着她在半空中后退。 稳稳落在走廊边缘。 鬼王的胸口被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 里面的黑气疯狂外泄,腐败的内脏随着黑血掉在地上。 但它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继续往前扑。 太厚了! 这种级别的百年老鬼,靠几把枪根本打不穿它的本源核心。 沈宴清看着打空的弹仓。 随手把枪砸向鬼王的脸,阻挡了它半息的视线。 她没有武器了。 走廊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鬼王沉重的喘息。 “小郎君,你还活着吗?”沈宴清没有回头,轻轻问了一句。 “死不了!”季无咎咬着牙回应。 “那就好。” 沈宴清伸手,摸向后腰。 拔出了最后那两枚刻着暗纹的封魂钉。 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看着近在咫尺的鬼王。 “我说了,这是我的楼,我今天,就在这儿,不退。” 这不是废话! 这是她十六岁那年,在酒窖里发下的毒誓。 鬼王似乎听懂了她的决绝。 庞大的身躯突然诡异地收缩了一下。 就像是吸满水的海绵被用力攥紧。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裂帛声。 鬼王身上的青黑皮肉猛地炸开。 无数根手腕粗细的黑色毒刺,从它体内暴射而出。 这是,全方位的无差别攻击。 根本躲不开。 暗室的空间本来就小。 毒刺像钢枪一样,瞬间封死了所有的死角。 刘年目眦欲裂。 他下意识地往前扑,想要挡在沈宴清面前。 可他只是一段记忆里的幽灵。 透明的身躯穿过毒刺,什么也抓不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沈宴清没躲。 她甚至没有举起手去挡脸。 她只是握紧了那两枚封魂钉,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鬼王那颗恶心的脑袋合身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就是纯粹的拼命。 噗嗤! 极其沉闷的一声闷响。 两枚封魂钉精准地扎进了鬼王仅剩的完好眼睛里。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刺破耳膜。 封魂钉上的符文瞬间亮起,死死锁住了鬼王的魂核。 但与此同时,一根毒刺,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沈宴清的腹部。 锋利的刺尖带着猩红,从她的后背透了出来。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她挑到了半空。 鲜血顺着黑色的毒刺,滴答滴答地砸在地板上。 酒红色的旗袍瞬间被染成了暗沉的黑红色。 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沈宴清挂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贯穿自己身体的毒刺。 腹部的剧痛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阴寒的鬼气顺着伤口,疯狂地侵蚀着她的经脉。 她摸了摸嘴角溢出的血。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看......”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墙角的季无咎。 “还是……不好看了。” 一滴血顺着她的下巴,砸在地板上。 季无咎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的沈宴清。 耳畔只剩下了嗡鸣声。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胸口碎裂的骨刺扎进肺里,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可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那个平时连指甲断了都要念叨半天的女人。 现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挂在毒刺上。 刘年站在废墟里,看着季无咎。 他能感受到季无咎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因为那是他的前世,那份痛楚,此刻隔着百年的时空,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灵魂里。 他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绝望。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狂吼,从季无咎的喉咙里撕裂而出。 他没有看那条断掉的退路。 也没有管什么夜宴司的规矩。 他本能地拔出那把沾满黑血的短刀,狠狠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刀锋直接切断了手筋,深可见骨。 鲜血喷涌而出,却在半空中诡异地燃烧起来。 那是夜宴司最惨烈的燃血法。 代价是命。 季无咎不管了。 他把燃烧着血焰的左手,死死按在那块黑色的初代司长印上。 那块刚刚被沈宴清扔回他脚边的铜牌,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原本萎靡的生机,在这恐怖的秘法下被强行榨干,化作实质般的杀意。 他站了起来。 曾经那个吊儿郎当、吃个白切肉都要嫌弃太柴的败家少爷,此刻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猛地踏碎了脚下的木地板。 借着这股狂暴的反冲力,整个人化作一颗燃烧的血色炮弹。 带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决绝,直挺挺撞向鬼王。 第614章 殉道者的浪漫 “轰!” 血焰,像一柄烧红的重锤,狠狠砸进了鬼王庞大的胸腔。 骨肉被强行撕裂。 鬼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庞大的肉山便轰然爆开。 “噗噗噗!” 碎肉与黑血四散飞出,顿时填满了整个暗室。 刺穿沈宴清的黑色毒刺瞬间崩断。 她也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季无咎停在门口处,周身血焰迅速黯淡,化作焦炭。 他此刻,已体无完肤。 他往后扑倒,一把将坠落的沈宴清接在怀里。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同时摔在满是木屑的地板上,又滚出很远。 暗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腥臭的黑血,一滴滴往下砸。 刘年看着地上的两人。 沈宴清腹部的血洞还在往外涌着黑血。 酒红色的旗袍,已经彻底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季无咎全身的骨头都已碎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骇人的血泡。 他们伤得太重,连挣扎着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地上那些散落的碎肉,突然动了。 一块块肉块表面,长出了细密的黑色肉芽。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虫子,在地板上疯狂蠕动靠拢。 令人毛骨悚然的粘合声在暗室里接连响起。 不过几息之间。 一尊虽然小了一圈,但戾气更重的鬼王,再次站了起来。 怪脸上几只眼球胡乱转动,愤怒地盯着地上的两人。 刘年叹了口气。 打不死! 这根本就是个杀不死的怪物。 前世的绝望感,清晰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转头看向沈宴清和季无咎。 这两人,竟然在笑。 季无咎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 他费力地抬起完好的右手,拽住自己的领口,向两边扯开。 领口下,是一排排用麻线绑在腰腹上的铜管短雷。 每一根铜管表面,都刻满了夜宴司的封魂符文。 刘年心中一沉。 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串起来了。 三天前,送来的那批被动了手脚的军火。 量实在太大了。 就算他们不眠不休,也根本不可能把所有掺水的破甲雷修好。 他们只修了楼梯陷阱必定会用到的那一点点。 剩下的呢? 全在这里! 季无咎身上的雷,便是引线。 只要他爆开,墙角、地板缝隙、天花板的暗格。 这间七楼的暗室,便会炸响。 这里,早就被他们掏空了。 填满了拆解出来的朱砂、陨铁碎片和特制火药。 从沈宴清写下那封寿帖开始。 他们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她毫不犹豫地斩断了那条用来逃生的钢索。 她要的,是把这个百年的老鬼,彻底锁在这座坟墓里。 用自己的命,做最后的一道锁。 缩在墙角的“三爷”,脸上的惊恐突然凝固了。 他看着季无咎身上的炸药,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发疯般往门口冲。 季无咎随手捡起半截锋利的碎木刺。 反手掷了出去。 噗嗤! 木刺扎穿了三爷的小腿,把他死死钉在地板上。 “跑什么?” 季无咎靠着残墙,笑得有些散漫。 就像当年在戏园子里听曲儿那般慵懒。 沈宴清半躺在季无咎怀里。 她偏过头,看着疯狂挣扎的三爷。 “三爷,外头雨下得那么大。” 沈宴清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掌柜迎客时的客气。 “您一路走过来,鞋底怎么一点泥都没有?” 三爷的动作僵住了。 刘年站在一旁,看着沈宴清眼底的冷意,浑身发冷。 她刚才就看出来了。 她故意让季无咎把三爷拉上七楼,根本不为救人。 而是把夜宴司里这个最大的内奸,一起按在这口棺材里。 “我看您那张皮,绷得也不怎么贴合。” 沈宴清叹了口气。 “脖子上的尸斑都露出来了,真不好看。” 三爷的脸皮开始诡异地扭曲。 皮下的黑肉不安地鼓动着,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那根本不似人声,像几百个冤魂挤在一起的哀鸣。 鬼王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它咆哮着,浑身的黑色毒刺再次暴涨。 庞大的身躯踏碎了残破的地板,朝着两人猛扑过来。 沈宴清没有去看那头怪物。 她费力地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 顺着季无咎的衣摆,摸到了他腰间那个黄铜***。 此刻,这只手稳稳地捏住了拉环。 “客官。” 沈宴清看着扑来的鬼王,眉眼间浮出温柔至极的笑意。 她用那种算账时漫不经心的语气,看向季无咎,轻声开口。 “这档子事儿,算我沈某欠你的。” 拉环被轻轻往外扯动了一寸。 机括摩擦的声音,在这一刻比雷声还要刺耳。 “这顿饭,算我请了!” 季无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此刻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近乎安宁的平静。 他把下巴抵在沈宴清满是血污的头发上,低声笑了笑。 “瞧你说的。” 季无咎的眼神有些涣散,声音很轻。 “你记好了,要是还有下辈子,我……” 他没有说完。 也没有机会说完。 沈宴清的手指,已经扣下了拉环。 咔哒! 极轻的脆响。 周遭的一切骤然定格。 下一瞬。 一团刺目的极致白光,从季无咎的胸膛处轰然绽放。 就像是在这间狭小的暗室里,凭空点燃了一轮刺眼的烈日。 狂暴的冲击波瞬间摧毁了暗室的残壁。 高温与火光,瞬间吞没了鬼王庞大的身躯。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彻底撕裂了舜城的夜空。 藏在墙壁和地板下的朱砂与陨铁碎片。 在特制火药的推射下,化作了一场密不透风的金属暴雨。 每一枚碎片,都带着夜宴司除魔的决绝。 疯狂地撕扯着鬼王和三爷的魂体。 鬼王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的惨叫声。 它的青黑皮肉在高温中迅速炭化剥落。 本源核心被带着朱砂的陨铁直接打成了筛子。 再也无法维持刚刚的缝合。 它在极致的光和热中,连同三爷那具虚假的皮囊一起,轰然碎裂。 化作一地散落的劫灰,彻底消散。 刘年的视线被白光完全剥夺。 他只能感觉到,整栋庆生楼都在剧烈地摇晃。 上半截楼体在爆炸的摧残下,彻底失去了支撑。 粗大的木梁接连断裂,砖瓦如雨点般砸下。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舜城的夜空。 像是一场残忍又绝美的烟火。 …… 庆生楼外。 连绵了三天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浓稠如墨的黑雾依然死死包裹着这条街道,阻绝了一切生机。 傻子秀才仍旧站在庆生楼的门口。 怀里揣着那本残破的册子。 他仰着头,安静地看着半空中炸开的火光。 火星夹杂着碎木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异样的清明。 他缓缓拍了拍脏乱的旧长衫,嘴里轻轻念叨了一句。 “时候到了!” 话毕,他踩着积水,一步步走上庆生楼的台阶。 沉重的红木大门已经被震得变形。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贴在门板上。 稍稍用力。 嘎吱一声,一直被黑气封死的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大厅。 爆炸是从七楼开始的。 巨大的破坏力一层层往下传导。 此刻还没彻底波及到一楼。 大厅里一片狼藉。 翻倒的八仙桌、碎裂的瓷碗,还有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 轰隆! 头顶的楼板发出一声哀鸣。 火舌顺着坍塌的楼梯,夹杂着滚烫的黑烟,吞向了一楼大厅。 火光瞬间逼近了傻子秀才的头顶。 咫尺之遥。 可接下来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足以将生铁融化的狂暴火舌。 在靠近傻子秀才头顶半寸的地方,突然诡异地分叉了。 就像是遇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 火光绕过了他的身体,舔舐着旁边的承重柱和红木柜台。 任凭周围怎么燃烧坍塌。 火星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沾不上。 这种感觉。 就像刚才门外那些黑雾,离他半寸,却绝不沾身一般。 傻子秀才没有抬头看头顶的火海。 只是安静地站在大厅中央。 像是,等待着什么。 第615章 隐入尘烟的真相 火烧了七天。 庆生楼的残躯就这么烧了整整七天。 没人来救火。 不是不想救,是靠近废墟三丈之内,火苗会自己蹿起来,专往人身上扑。 几个胆儿大的被燎掉了眉毛,领头的骂骂咧咧拉起警戒线,不让任何人再进去。 于是这片废墟就这么敞着,烧着。 白天冒烟,晚上冒光。 街坊邻居绕着走,连野猫都不往这条街上蹿。 偶尔有胆子大的小孩趴在警戒线外头张望,会被大人捂着嘴抱走。 “看什么看!那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 这三个字,是舜城老百姓对庆生楼最后的评价。 没人提那晚的枪声。 也没人说满楼的恶鬼。 爆炸声响遍了半个城,报纸上只登了四个字:意外失火。 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 那晚从后巷跑出来的幸存者,有的疯了,有的哑了,有的第二天就搬离了舜城,连家当都没收拾。 留下来的,绝口不提那个晚上。 如果有人在茶馆里问一嘴“庆生楼到底怎么回事”,恐怕整桌人都会同时端起茶碗喝水,一个眼神都透不出来。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该死的死了。 该忘的忘了。 只有那堆废墟还在烧。 …… 第七天。 清晨。 烟终于淡下来了。 废墟里的火没有熄灭,但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从原先窜到二楼残骸顶上的猛火,变成了贴着地面舔舐的低焰。 焦黑的断梁横七竖八地堆叠,砖石碎瓦铺了满地。 四周散发着怪味。 除了木头烧焦的味道。 里面还掺着一点点朱砂受热后特有的辛辣。 废墟的正中央,一个人站在那里。 站了七天了。 他脚下的地砖被烤得粉碎,周围的残木还在闪着零星火点。 可那些火苗绕着他走,半寸之内,沾不上他的衣角。 傻子秀才。 不! 这个称呼已经不合适了。 因为站在废墟里的这个人,跟七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曾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补丁短打不见了。 变成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灰布长衫。 头发也不乱了。 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绳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干瘦的脸。 脸上的疯癫没有了。 常年流浪在外,对什么都畏缩躲闪的瑟缩,也没有了。 五官其实很清秀。 颧骨高了些,两颊凹进去,是长年吃不饱饭的痕迹。 但眉骨很正,鼻梁很挺。 尤其是那双眼睛。 七天前还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他就这么站着,安安静静,看着脚下那堆还在冒烟的碎砖和焦木。 地上有两块烧变形的东西。 一块是铜的。 烧到只剩一小半,但还能隐约辨出“宴”字的尾划。 另一块更小,扁圆形,表面的银光已经被高温吞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焦黑的一团。 他看着这枚银元,看了很久。 久到脚下的火焰又矮了一截。 终于,他动了。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拾起那半块铜牌,翻了个面,拇指在铜面上摩挲了一下。 最后收进了长衫的内袋里。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 手伸进怀中,掏出了那本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的破册子。 册子的封皮已经卷了边,纸张发黄发脆,有些页被雨泡过,又被他体温暖干,皱得不成样子。 最后一页朝上。 上面是那两行小字。 “善极九还凝作煞,劫灰独照种因身。” 他低头看着这两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 双手捧着,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火焰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窄道。 他顺着窄道走到废墟正中,这里是原来庆生楼大厅的位置。 八仙桌、红木柜台、墙上的对联,全化成了灰。 一根半截的承重柱还戳在原地。 柱子烧得漆黑,顶端还悬着一截红布条。 那是季无咎从七楼滑下来时抓着的那匹红布。 只是,红布已经不红了。 傻子秀才站在断柱前。 抬起手。 将那本破册子轻轻抛了出去。 册子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了断柱根部还在燃烧的低焰里。 纸页遇火,边缘立刻卷起焦黑的细线。 火舌舔上封面,吞掉了那些画了密密麻麻细线的舜城地图,吞掉了庆生楼顶的流血巨眼,吞掉了那行让他研究了大半辈子的诗句。 他站着,看火把册子一页一页吃干净。 最后一页烧透的时候,灰烬打了个旋,飘到半空散了。 “唉......” 傻子秀才突然露出了怅然之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完成了什么。 最后,他开口了。 “账,清了!” 三个字。 干净利落,跟拨算盘珠子似的。 说完,他抬起头。 不再看脚下的废墟,也不再看那堆灰烬。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解脱,也没有疯癫回潮的迹象。 只是很平静。 平静得过分。 他转过身,踩着焦木和碎砖,一步步走向废墟的边缘。 火焰替他让路。 灰烬在他脚边打旋。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街口时,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 然后迈步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身影很快模糊,再然后,彻底消失。 就好像这条街上,从来没有过一个住在窝棚里的傻子。 从来没有。 …… 同一天。 千里之外。 南方,某座不知名的小城。 街上很热闹。 有卖馄饨的摊子,有挂着蓑衣的杂货铺,有光脚跑过石板路的孩子。 临街一间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 一个穿灰色棉袍的中年人坐在那儿。 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一碟蜜饯,还有一份折成三折的报纸。 报纸是昨天的。 头版头条印着四个黑字:《舜城大火》。 下面一行小字:庆生楼深夜起火,疑意外所致,伤亡不详。 中年人盯着这行字,盯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麻雀在屋檐上蹦跶,叽叽喳喳的。 他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淹没在麻雀叫声里。 然后他伸手去端茶杯。 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抖的厉害。 茶水从杯沿洒出来,淌在报纸上,将“庆生楼”三个字洇成一团墨色。 他放下杯子。 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压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背。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三爷! 第616章 屋里屋外 “咔嚓!” 大姐闺房的镜子,应声而裂。 刘年突然眼前一片恍惚,紧接着眩晕感袭来,耳边还残留着玻璃崩裂的脆响。 等他神志恢复过来时,发现他已经回到了镜子前。 先闻到的是屋里的檀香味,紧接着手指下意识撑住桌沿,掌心全是冷汗。 他扭头,看向身旁。 大姐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酒红色的旗袍被镜光切成一段一段,眼尾那点笑意还在,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副模样。 刘年脸色莫名的一阵潮红,紧接着,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搂住了大姐。 动作太快,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清楚。 沈宴清身体一僵,可随后又软了下去,手臂停在半空,最后搭上了他的肩。 紧接着迎接她的,是刘年送来的热吻。 这一举动看似来得突然,可大姐心中却是明了。 这是跨越了百年,送来的吻。 也是隔了百年,送来的情。 她起初没有回应,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可等刘年退开半寸,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冲动得不像话,她却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人重新拉了回来。 两人缠绵之情溢满了闺房。 窗外的风刮过檐角,吹得旧铜铃叮叮当当。 屋里的床柱发出轻响,桌上的茶水也洒了一片。 大姐就这么被刘年推搡着,倒在了闺床上。 不一会儿,屋内发出了异样的响动。 只是他们不知,门外,其实已经聚满了人。 九妹听着屋内的动静,惊恐地看向八妹。 她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吃完的糖,糖纸被攥得沙沙作响。 “八姐……他们……” 八妹哼了一声,烟头差点被她咬断。 “闭嘴!” 她别过头去看了看下楼的路,耳朵尖却不争气地红了。 下一刻,一把抓住九妹的胳膊就往回走。 “别听了,跟个神经病似的,回去!” 九妹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还忍不住回头。 “可是,大姐好像撞到床了。” “小妮子,你听得还挺仔细啊!” 八妹骂了一句,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 九妹不敢再吭声,只能放弃抵抗,被她拖着往楼梯口走。 六姐此刻也在。 她扭头听着八妹拽着九妹离开,抿了抿嘴。 手里原本端着的茶碗儿,响了一声。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也低头离开了。 此刻,四姐楚凌霄站得笔直,她靠在墙边,金枪被握得很紧。 她盔甲没有半点凌乱,大将军的气势也还在。 只是脸色……怎么看怎么想离开。 她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自己不能走啊! 必须要保护主公! 不论…… 主公在干什么…… 四姐下颌绷紧,握枪的手指又紧了紧。 她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现在冲进去,把主公从大姐床上拽下来。 可问题就在这儿...... 她没有合适的理由。 七妹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刚才她一直站在外围,里面的好位置都被八妹九妹占了。 她俩一走,她赶忙往前凑了凑。 这下,可以听得清楚些了。 七妹把耳朵贴近门板,嘴里的东西咔嚓一声被咬碎,也不知道是花生还是糖豆。 只是耳朵刚贴上,就被五姐一把抓了回来。 “小孩子别听这些!” “别啊,刘年和大姐进去好久了,屋里这是什么动静啊?他们在干嘛?” “别瞎打听!” 五姐叉着腰,一边训斥七妹,却又露出有些八卦的表情,似乎不怎么想走。 她嘴上说得凶,脚却没动,甚至还往门边挪了小半步。 “我就是好奇,我听着大姐在屋里好像不太舒服吧?怎么这么叫……” “闭嘴,走,看看厨房有什么能帮忙的!” 五姐直接打断了七妹的虎狼之词,一把揪起她的领子就往外拽。 “诶,好嘛好嘛!我走还不行嘛!” 七妹,一阵求饶。 她被拖出去时,五姐没回头,只是耳根也悄悄红了。 一顿喧闹,完全没有打断屋里的战况。 而最后,就只剩下四姐一人杵在那了。 她忍不住扭头看了看门口,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而后,眼神一定,又把头拧了回来。 屋里又传来一声闷响。 楚凌霄的肩膀绷得更直了。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观察敌情。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主公……应该没事。” 不知过了多久,闺床上一片狼藉。 刘年和大姐盖着被子,直勾勾盯着床顶。 床边散着两件衣服,茶杯倒在桌角,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大姐妩媚一笑,扭头看向刘年。 “小郎君好魄力啊,怎么一出来,就这么对我?” 刘年苦笑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 “抱歉啊,没忍住,我觉得,不想再忍了!” 沈宴清盯着他看了几息,抬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记忆恢复了?” “嗯!” 刘年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有些哑,连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太自在。 可他没有移开目光,仍旧看着沈宴清。 就在他的意识从镜子里出来的时候,行九善也如往常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顿操作。 只不过这次,那厮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额头一点,那季无咎全部的记忆,全都一股脑涌了进来。 火焰、枪声、碎裂的铜牌,还有沈宴清最后那句“不好看了”。 那些画面没有次序地撞进来,刘年甚至来不及喘气。 等他重新站在镜子前,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只是相亲群里的大姐了。 不用多解释什么,这都是恢复他上一世记忆的基本操作了。 可下一秒,刘年想到的不是追问后来怎么样了,也不是询问大姐是否心里难受。 更没有想要调查这个内奸到底是谁。 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亲吻这个眼前的人儿。 拥抱这个为了大义,甘愿赴死的英雄。 还有,埋藏在自己心里,对这个人儿的那份,压制不住的喜爱。 说白了,什么千年前的因果,什么内奸和鬼王,都得往后排。 人就在眼前,错过一次已经够疼了,他不想再等第二次。 “没想到啊,我沈某人变了鬼,还能享受到这些!” 大姐打趣道。 刘年闻言,扭头看向大姐这张妩媚绝美的脸。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脸在骗着所有人,甚至包括她本人。 她的内心,其实极其的孤单,也极其的想要有人挡在她身前,或是留在她身边,帮助她,保护她。 那些话她从来不说。 她只会笑,只会调侃,只会在别人快要死的时候,装得像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女人。 刘年再次把大姐搂在怀里。 这一次,沈宴清没有再躲。 她靠进刘年胸口,抱他抱得很紧,像是怕这一切又会从指缝里溜走。 “内奸,应该是三爷吧?” 刘年问道。 大姐缓缓摇了摇头。 “不合逻辑,三爷在那晚,应该已经被炸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的执念,却迟迟不消!” “难道他没死?” 刘年疑惑。 沈宴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头看向床头那面裂开的镜子,指甲在刘年肩头轻轻划了一下,眼里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呵,没死好啊!” 大姐突然一笑,搂向刘年的脖子。 “如果他就那么轻易地死了,那可就太便宜他了!” “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鞭尸咯!” 大姐突然眼神冷了一下。 “我已经能大概猜到,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了!” 第617章 敬斗爷 夜色渐浓,大姐的闺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刘年孤身一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刚才折腾得太狠,腿有点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宴清已经沉沉睡去,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盘起的长发散了几缕,搭在肩头。 刘年眼中浮起几分温柔,轻轻关上了房门。 “唉,累啊!出去透透气!”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欠揍。 刘年吹着口哨,显然心情大好。 他摸了摸腰,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生怕有人突然从旁边冒出来,问他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可刚走到庆生楼门口,停住了。 不对吧? 下楼这一路,竟然一个姐妹都没碰到。 九妹没来堵他,八妹没骂他,七妹也没抱着肚子嚷嚷饿。 更奇怪的是,一直给他当跟班的四姐也不在。 按照楚凌霄的性子,此刻她应该已经披着重甲,站在门外替他放哨了。 刘年的嘴角突然抽抽了一下。 “卧槽!不会……吧……”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血淋淋的事实。 这个家里,压根儿就没秘密! 自个干的这点儿事儿,其他的姐妹肯定都知道了! “哎呦我去......” 刘年捂着脸,别提多尴尬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昨晚门外围了群人,贴着墙根听动静的样子。 可转念一想,行吧。 又不是头一回了! 刘年叹了口气,刚准备在大门口找个地方坐下,扭头就看见台阶上坐着俩人。 一个是段山河,一个是老黄。 两人谁也没说话,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 中间摆着一盘花生米,花生皮被风吹得滚了几圈,可两人都只顾着喝,谁也没伸手拿一粒。 酒瓶边上还沾着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刘年皱了皱眉。 这俩人的神情不对。 段山河耷拉着肩膀,手里的酒杯半天没放下。 老黄则盯着台阶下面那块裂开的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有话堵在喉咙里。 这显然是在借酒消愁。 刘年走过去,蹲到两人中间,伸手在花生盘边上敲了敲。 “两位?怎么了这是?发什么愁呢?又有地方沦陷了?” 他本来以为两人在忧国忧民。 如今这世道,尸煞虽然越来越少,可外头的街道还没完全恢复。 几处交通要道仍然封着,庆生楼后厨的米袋也比以前瘪了不少。 “唉!” 老段没接话独自叹了口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老黄扭头看向刘年,挤出一个苦笑。 “老弟啊,你找个马扎坐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刘年一听,刚才的好心情立刻没了。 他也不找马扎,直接偏腿坐在台阶上,递过去一个眼神。 “说。” 段山河最先开口了。 “我听老黄说了你的事儿。唉,没想到那拘魂幡竟然能消除你在世间的记忆。” 他停了一下,怅然叹道。 “我的大恩人,我段某竟然给忘了,惭愧,惭愧呀!” 刘年摆了摆手。 “别说这个,说正事儿!” 他嘴上说得干脆,可心里更沉了。 段山河这种人,平时就算挨了刀,也不会摆出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老黄跟段山河对视了一眼。 两人谁都没抢话。 最后,还是老黄抿了抿嘴,把酒杯放到脚边。 “刚才,夜宴司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带回来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刘年摆了摆手。 “都这节骨眼了,还有好消息?” “有!” 虽说是好消息,老黄脸上却没有半点高兴。 “好消息是,四姐的楚家军,和阳帝,全都派上了用场。如今整个夏国,尸煞越来越少,军队也都集结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视线越过刘年,落到远处灰白的天边。 “夜宴司的特殊弹药也已经开始普及,照这个势头下去,胜利的消息,应该很快就能听到了。” 刘年听完,心里先松了口气。 这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他抓起花生盘里一粒花生,在指间捏了捏,没吃,顺手又放了回去。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们俩在这儿喝什么闷酒?” 老黄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 杯里的酒晃出来,打湿了他的衣服。 “临北……传来了消息!” 刘年皱眉看向他。 “临北沦陷了?” 老黄就是临北人。 如果临北没了,老黄这副模样也说得通。 老黄摇了摇头。 “没有,不光没有,而且活了很多人,损失也很小。” “那……” 老黄低下眼,手指在杯沿上磨了几下。 “唉,之所以临北是这个局面,都是因为,斗爷!” 老黄端起酒杯,声音压得更低。 “他带着人,一路跟尸煞厮杀。凭借着这么多年跟阴间玩意儿打交道的经验,杀了不少尸煞,也救了不少人!” 他喝了一口。 酒水进了嘴,却迟迟没有咽下去。 “可惜,他……” 话到这儿,断了。 老黄抖了抖嘴唇,后面那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刘年怔住了。 他盯着老黄手里的酒杯,盯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句没有说完的部分。 老黄不说,段山河也没说。 可傻子都知道,斗爷最后怎么了。 “呵!” 刘年讪讪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已经亮了,云层却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雨。 “斗爷这人……真有意思!” 说完,他突然低下头,伸手抢过老黄的酒杯,大口喝了进去。 酒有点凉,辣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胸口。 刘年放下杯子,脸上又挤出笑来。 “前半生,干的都是缺德事儿,后半生为了弥补,当了英雄,够本儿了!” 这话说得轻巧。 可最后三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还是哑了一下。 刘年抬手拍了拍老黄的肩膀。 “还记得吗?那年,咱仨去黑市闯,你还闯了祸,是斗爷保的你!” 老黄的眼圈立刻红了。 他赶忙把脸转到一边,手背在眼角抹了一下,又像觉得这个动作太丢人,索性抓起酒瓶子灌了一口。 “那时候,斗爷多精啊!” 刘年看着他,眼睛也有些发热。 “为了保你,糊弄那些黑市的鬼守卫。” “说什么,给他们三条阴脉,还念出了阴脉所在的位置!” 刘年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那些低等的守卫,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阴脉,那时候,还真让斗爷给糊弄过去了!” 段山河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接话,只是将空酒杯递了过来。 老黄抓起酒瓶,给他倒满。 刘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水,想起了黑市那条阴冷的街,想起斗爷当时霸气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可后来,咱们知道了真相。” 他低声说。 “原来斗爷用来换你命的阴脉,竟然是这么大条的东西!” 老黄的手一抖,酒水顺着瓶口流到了段山河手背上。 段山河没擦。 刘年也没提醒。 “一路走来,这一桩桩,一件件,似乎也都跟阴脉缠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唉……” 他叹了口气,伸手搓了搓脸。 再往下说,谁心里都清楚。 斗爷不是死在一场普通的尸煞暴乱里。 他这一辈子,从黑市到阴脉,从鬼市到人间,早就被那条看不见的线拽住了。 可问题就在这儿。 他们知道得太晚。 “要是阴脉这东西,真像斗爷当初说的那样,随便能拿出去给人,那该多好啊!” 刘年说完,盯着前方出神。 要真能随便拿出去给人,斗爷也许不会死,这人间或许也不会这般满目疮痍,而他们这些人更不用一路走到今天。 可惜,没如果! 段山河抢过酒瓶子,给刘年和老黄都倒了一杯。 酒瓶底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不管怎么说,斗爷是个爷们!” 段山河把酒杯举了起来。 刘年和老黄互相看了一眼。 谁也没有再说安慰的话。 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越像在糊弄死人。 三人同时端起酒杯。 “敬斗爷!” 酒杯大力碰在一起。 一饮而尽。 第618章 东海归墟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庆生楼门口的青砖还湿着。 刘年背着桃木剑,和四姐、大姐站在门外,准备出发。 九妹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白得吓人,高马尾也没扎好,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生了一夜的闷气,可此刻眼睛却还盯着刘年,像是生怕他一转身就没了。 八妹抱着胳膊,噘着嘴。 “这才刚回来,就要走啊?” 五姐更直接,叉着腰往前迈了一步。 “带上我怎么了?我洛依然给你们丢过人吗?” “你们几个就听大姐的,留下吧!” 刘年赶忙开口。 “现在外面形势这么乱,这里更需要人,我不过是去完成大姐的任务,做任务这种事,哪有守护舜城重要啊?” “那为何四姐也要去?” 五姐抬手一指楚凌霄,毫不客气地问。 “四姐她……” 刘年卡住了。 总不能说,四姐发过誓要保护自己,所以非跟着不可吧? 那样一说,五姐估计当场就要把他的耳朵拧下来。 楚凌霄站在旁边没出声,只是把手掌按在长枪上,冷冷看了刘年一眼。 她其实也不想去。 可主公要出门,她不跟着,谁来护卫? 这不是感情问题,是军令。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刘年想了想,硬着头皮解释。 “万一路上碰到什么不好的事,四姐能帮忙,再说了,三姐这不也去嘛!”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背后的桃木剑。 啪! 一道白光从剑鞘里蹿出来,正好打在他的手背上。 刘年疼得一缩手。 “嘶,三姐,你至于吗?” 桃木剑没回应,只在剑鞘里又亮了一下。 沈芸纱显然不想搭理他。 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听刘年拿自己当挡箭牌。 “行啦,姐妹们。” 大姐站在人群外,笑吟吟地看着几人。 “我们会用最快的时间回来,放心吧!小郎君福大命大,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好!去吧,放心,这里肯定没问题!” 七妹一早就听说大姐要走,这会儿已经跃跃欲试了。 一听大姐说这话,立马举起了手,答应得特别痛快。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大姐走了之后,厨房里的肉包子能不能多分两个。 可惜这点小心思才刚冒头,大姐便转过身,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七妹,好好待着,别乱偷吃哦!五妹,盯着她,别让她乱来。” “我哪有乱来?” 七妹捂着脑袋,不服气地问。 大姐没接这句话。 “霍司霆那我也交代过了,酒楼里的伙食按人头分,后面的局势还不明朗,粮食要省着吃。” “啊?” 七妹的脸一下垮了。 “大姐,你说的按人头分......包括咱们厉鬼吗?” 大姐拽住刘年的衣袖,转身就走。 “走了!” “大姐,你先把话说清楚啊!包不包括啊?” 七妹追到台阶边,还在冲她喊。 乌骓永夜从雨幕中踏出,马蹄落地没有一点声音。 刘年和楚凌霄翻身上马,沈宴清的双脚则离开地面,酒红色旗袍下摆被晨风吹得晃了晃。 “包括!” 她忽然回头,笑得眼尾弯了起来。 “算你一份,知道你爱吃,馋鬼!”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纵身掠过门前,没入灰白的天幕深处。 七妹站在原地,嘴巴动了半天。 “……大姐,人还挺好的!” 五姐看了她一眼。 “你之前不是老偷偷说她欺负你吗?这会儿又好了?” “她给我饭吃。” 七妹答得理直气壮。 八妹嗤了一声,转身把脚边的烟头踢进水沟。 九妹还望着远处,直到那道黑影彻底看不见,才把视线收回来。 “别看了!” 八妹抬手拉了她一把。 “那孙子死不了!” 九妹抿了抿唇,没反驳。 ...... 百年前,天南市还只是南方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后来城市越扩越大,靠着海运和港口慢慢出了名。 尸煞之乱爆发后,夏国各地都被折腾得不轻,唯独天南市损毁不算严重。 原因很简单。 这里海多,陆地少,而海里,没有尸煞。 大姐带着永夜一路向南,掠过天南市上空。 下方的高楼渐渐少了,港口的吊机也被甩在身后,只剩一片被晨雾压住的海面。 海风迎面撞过来,腥味混着湿冷的水汽,钻进刘年的鼻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诧异地看向大姐。 “不是,大姐,咱们到底去哪儿啊?” 沈宴清没有回头。 刘年又喊了一声。 “你之前说三爷在天南市,可天南市已经过了啊!” 大姐这才扭头看向他。 她在半空中硬生生刹住,旗袍下摆向前荡了一下。 楚凌霄勒住缰绳,永夜的前蹄抬起,黑色鬃毛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刘年身体往前一栽,差点从马背上翻下去。 “我说,你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他抓住马鞍,心脏还在胸口乱撞。 沈宴清笑了笑。 “小郎君,之前告诉你三爷在天南市,是事实。” “那这......” “不过有件事,我好像忘了告诉你。” 刘年盯着她看了两秒。 “忘了告诉我?” 刘年耸了耸肩。 “沈大掌柜,你这么精明的人,也能忘事?” “人年纪大了,总会有些记性不好的时候嘛!” 大姐冲刘年眨了眨眼,怎么看都像是在调情。 四姐低着头,轻咬了下嘴唇,真想现在就跳下去游会儿泳。 大姐还嫌不够,飞到刘年旁边,抬手就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我是怕说出来,小郎君就不敢来了。” 刘年捂着脑门,抗议道。 “这你就有点瞧不起我刘某人了啊!” 刘年挺直了腰,刚才差点摔下马的狼狈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我可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什么危险能吓到我?你说!” 沈宴清笑了一声,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阴王,大概率就在这里。” 刘年闻言,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啥玩意?” “阴王啊!” “我听见了。” “听见了还问?” “不是,你这消息是不是应该提前说?”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海面无边无际,灰蓝色的浪一层接一层。 真要是阴王在这下面,他现在骑着马赶过去,和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里,似乎也没多大区别。 大姐却像没看见他的脸色,指了指前方。 “这里是东海。” 她顿了一下,语气还是慢悠悠的。 “再往前,就是东海最中央,那里有个名字,挺好听的。” “东海归墟!” 这四个字落下,海面上的风突然大了些。 永夜打了个响鼻,马蹄在虚空中踏了两下,像是也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楚凌霄侧过脸,望向远处的海平线,手指扣紧了枪杆。 刘年却越听越糊涂。 “归墟跟阴王有什么关系?” 沈宴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弹壳,在指尖转了一圈。 弹壳被海风吹得发冷,碰到她的指甲时,发出细微的脆响。 “夜宴司收到了情报,第八条阴脉,大概率就在东海归墟。” “第八条阴脉?” 刘年一下坐直了。 “不是,阳帝不是让阴王去吸收第八条阴脉吗?” “是啊!” “那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沈宴清收起弹壳,看着他。 “因为三爷也在这里。” 刘年更糊涂了。 之前阳帝让阴王去吸收阴脉,他们几个都装作没听见。 说白了,阴王那家伙疯归疯,可他和阳帝打生打死,暂时还轮不到刘年操心。 等阴王吸完阴脉,能不能把阳帝按在地上打,那是他们两个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带着大姐、四姐和三姐,主动跑到了阴脉旁边。 万一阴王正在里面发疯,他这群人连躲都来不及。 “别啊,大姐!” 刘年有点儿发慌。 “阴脉跟三爷有什么关系?他好端端一个夜宴司的内奸,怎么还跑海里来了?” “你觉得他是自己跑来的?” 沈宴清反问。 刘年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大姐没有催他,只是望着远处越来越暗的海面,神情里那点玩笑终于收了起来。 楚凌霄忽然开口。 “阴脉对其他的鬼,没有太大作用!” “对!” 沈宴清点头。 “所以,三爷不是去找阴脉的。” 刘年皱眉。 “那他去干什么?” 大姐转过身,面对着他。 “如果我猜得不错,三爷很有可能,就是这第八条阴脉的……” 她故意停了一下。 海面下,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 一道黑色浪墙在远处立了起来,足有楼房那么高,浪底像压着什么庞然大物。 沈宴清看着那片翻涌的海水,把最后两个字说了出来。 “根儿!” 第619章 讨债 几人又行进了一段,风越来越大了。 永夜打了个响鼻。 前蹄在半空中暴躁地刨了两下,突然停了下来。 下方的海面全变了。 原本起伏的海浪彻底消失,海水正疯狂往后退。 向着中心凹陷。 一个巨大无比的漏斗横在海面上。 黑色的海水顺着漏斗边缘倾泻。 直直砸进深不见底的海眼。 沈宴清悬在半空。 酒红色的旗袍被海风扯得笔直。 她盯着眼前巨大的漩涡。 脸上露出了警惕之色。 刘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一个人影正站在漩涡正上方。 这人完全无视了引力和海眼的恐怖吸力,就那么凭空悬浮。 一身宽大的黑紫色长袍。 周身翻滚着浓郁到极点的黑红煞气。 刘年眼神一抖。 是阴王!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背的桃木剑。 三姐没动静。 面对阴王这种级别的存在,三姐估计正在剑里蓄势待发。 刘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楚凌霄。 四姐一声没吭。 暗金色的重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她已经端平了手里的长枪。 只要前面这个黑袍人有一丁点异动,她绝对会第一个冲上去拼命。 刘年赶紧伸手按住楚凌霄的手腕。 现在的阴王,正在干一件天大的事。 海眼底部,一道墨绿色的光柱正被他一点点往外扯。 那应该就是第八条阴脉。 阴王双手虚握。 黑红煞气化作两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攥住那道墨绿色的光芒。 他正在强行抽取阴脉的本源。 刘年心里门儿清,这时候去惹阴王,纯粹嫌命长。 问题是,阴王前面十几米的地方,还吊着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华贵长衫的老头。 老头双手被黑红色的煞气锁链反绑在身后。 整个人呈大字形悬在半空。 刘年看清老头的脸,脑子里百年前的记忆全部翻涌上来。 竟然真是三爷! 百年过去了。 这老家伙居然真的还在! 而且还跑到了东海归墟。 正如刚才大姐所猜测,三爷或许就是这条阴脉的根儿。 只是他倒了八辈子血霉,今日来取脉的,是阴王! 此时的三爷,哪还有半点当年在舜城喝茶听戏的悠哉做派。 他那一身华贵的长衫已经被煞气割得破烂不堪。 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血槽。 黑红色的煞气正顺着血槽拼命往他身体里钻。 他在惨叫。 海眼倒灌的轰鸣声极其巨大。 刘年依然能清清楚楚听到三爷那凄厉的哀嚎。 三爷疯了一样挣扎。 脖子上的青筋高高鼓起,嘴里不停往外喷血。 他仅剩的一只手艰难摸向腰间。 用力捏碎了一块白色的玉佩。 玉佩炸开刺眼的白光,化作一把光剑,劈在绑住他的煞气锁链上。 无济于事! 连个火星都没溅出来。 光剑接触到锁链的瞬间,就直接被煞气吞得一干二净。 三爷绝望了。 他又张开嘴,吐出一颗金色的珠子。 珠子在半空直转,散发出一圈圈波纹,试图撑开阴王的煞气领域。 波纹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咔嚓! 金珠表面裂开无数缝隙,轰然粉碎。 三爷仰起头,发出更加凄惨的叫声。 他的大半边身子已经开始干瘪。 生机正在被煞气快速抽干。 阴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盯着那条即将被完全扯出来的阴脉。 三爷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颗挡路的石子。 随手就能碾成灰。 刘年看在眼里,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他转头看向沈宴清。 大姐依然站在那里。 没有抬手摆出手枪的姿势。 甚至连一句平时最爱说的废话都没有。 她静静看着三爷。 看着这个毁了她一生,害了无数人的仇家。 越是安静,刘年就越觉得后背发凉。 沈宴清的执念太深了。 百年前的大火烧了七天七夜,都没能烧光她的恨。 这股恨意如果不能由她亲手了结,大姐绝对会出大问题。 要是阴王顺手把三爷捏死。 大姐的执念上哪消去? 不行! 刘年咬紧后槽牙。 这人必须得要过来。 他拍了拍永夜的脖子。 催动乌骓马往前踏了两步。 刘年深呼吸,扯开嗓子。 冲着漩涡中心喊了一声。 “老阴!商量个事呗!” 声音在海风里传出很远。 三爷的惨叫声停了一下。 他艰难扭过头。 浑浊的眼睛诧异地盯住刘年。 接着,他看到了刘年身边的沈宴清。 三爷整个人剧烈哆嗦起来。 阴王手上的动作没停,慢慢转过了头。 一双黑红色的眼睛,越过十几米的虚空,直接砸在刘年身上。 刘年感觉心脏差点停跳。 如今的阴王,完全变了个样子。 跟之前在他身体里,时常出来替他解决危机时的样子,毫不相干。 这种压迫感,根本不是什么红级能比的。 这是一种纯粹的视万物为草芥的目光。 阴王没说话。 刘年能感觉到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阴脉我们不沾,你也知道,我们吸不了阴脉的!” 刘年硬着头皮,顶着那股要把人碾碎的压力继续开口。 他指了指被吊在半空的三爷。 “我们来,也不是想妨碍你,我们只是想要这个人!” 话音落下。 海面上的风停了半秒。 楚凌霄的护体金光猛地大盛,将刘年整个人牢牢护在里面。 阴王面无表情。 若是其他人,他不介意挥挥手。 让这只虫子直接消散。 但现在,来的是刘年。 他身体里有阴阳双煞本源,而且,还有行九善! 况且,自己正处于剥离阴脉的最关键时刻。 阳帝那个伪君子不知道在哪盯着。 如果在这里分了神,搞不好会出岔子。 更何况,眼前吊着的这个老头,毫无价值。 虫子想要垃圾。 那就卖了这个面子,给他吧! 阴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下方的海眼。 他一句话都没跟刘年说。 右手手指轻轻一勾。 捆住三爷的煞气锁链猛地崩断。 三爷失去束缚。 整个人从十几米的高空直直砸落下来。 海眼边缘,有一圈巨大的黑色礁石。 平时被海水淹没,现在全部露了出来。 砰! 三爷重重砸在一块礁石上。 他咳出一大口黑血,挣扎着想爬起来。 煞气已经彻底废了他的根基。 他现在比一个普通老头还要虚弱百倍。 刘年松了一大口气。 阴王没动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没去管三爷,而是紧盯大姐。 沈宴清动了。 她身形一闪,轻飘飘落在黑色的礁石上,停在了三爷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在地上来回蠕动的老人。 三爷双手扣着礁石,试图往后退。 眼前的女人,穿的依然是百年前那件酒红色的旗袍。 连头发盘起的样式都一模一样。 “沈……沈掌柜……” 三爷的声音难听至极。 他仰起头。 脸上沾满海泥和鲜血。 “你……你为什么还在……” 大姐没接话。 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没有任何平时的慵懒和风情。 干净得可怕。 冷得更可怕。 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右手。 没有摆出手枪的姿势,没有凝聚红级巅峰的鬼力。 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捏住三爷长衫的领口。 帮他把已经被煞气撕开的扣子,虚虚拢在一起。 就像当年在庆生楼的大堂里,帮那些喝醉的熟客整理衣衫一样。 “三爷,跑得挺远啊!” 沈宴清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很温柔。 温柔得让刘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抖什么?冷么?当年庆生楼那把火,没把你烧暖和?” 三爷浑身剧烈颤抖。 他看着沈宴清的眼睛。 瞳孔里看到的,是百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血色大火。 他拼命摇头。 “沈老板……我错了……我当年也是鬼迷心窍……” “救我……你救我……” “我把阴脉里的煞气全给你……” “我……我给你当牛做马也行啊!” 沈宴清看着他沾满血污的手。 这只手,曾经端过庆生楼最好的茶。 也曾经拿着情报,把夜宴司一百多号兄弟送进了鬼王的嘴里。 沈宴清笑了。 眼尾微微弯起。 “三爷,瞧您这话说的。” 她慢条斯理抽出手,顺势在三爷的衣服上擦了擦。 “庆生楼早就烧没了。” “季无咎也死透了。” “我连给您倒杯茶的杯子都找不出来了,哪敢劳烦您当牛做马啊?” 她站起身。 居高临下看着三爷。 右手缓缓抬起。 食指和拇指,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手枪姿势。 指尖上,一抹刺眼的红芒正在疯狂压缩。 那是能直接击穿魂核的红级巅峰之力。 “不如......还是让我送你归西吧!” 第620章 红尘万响 三爷听到这宛如死亡审判的话语,惊慌失措地撑着礁石往后挪。 “沈掌柜,等等,别冲动!” “当年我确实做错了,可我也有苦衷啊!那时候夜宴司已经被鬼王盯上,谁都活不成,我若不交出情报,死的人会更多!” 沈宴清没动。 “这话听着耳熟!” 她低头理了理旗袍袖口。 “每个叛徒临死前都这么讲,家里老人病了,孩子没人照顾,鬼王拿刀架着脖子,说到最后,自己倒成了被逼无奈的好人。” 三爷的手在石面上扣出几道血痕。 “你忘了当年你满门被恶鬼所杀,是谁救了你?又是谁没日没夜的训练你?” “要不是我当年替你引荐上级!没有我,你都进不了夜宴司!” “记着呢!” 沈宴清终于低头看他。 “你还帮我盘下庆生楼,呵!不过,目的不是我吧?” “你早就知道,那地方早就被鬼王盯上了!你不敢碰,就把麻烦推给了我!” “我终于替你处理干净了,死了那么多人,你就拿着功劳去找更高级的鬼领功?甚至还当了守护阴脉的根儿?” 三爷的嘴唇抖了抖。 “误会!都是误会啊!” “误会能让一百多个人死在楼里?” “当年鬼王已经失控了呀!” “所以你把军火换掉,把夜宴司的路线交出去,再亲自来庆生楼里看结果?” 三爷僵住。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沈宴清往前走了一步。 “你当时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是吗?哼!我告诉你,你早露馅了!当夜,庆生楼外全是泥,街上还下着雨,别人鞋上沾满了脏水,而你,鞋底干干净净!” 三爷咬牙。 “我......我只是想去帮帮忙!” “那你帮了谁?” “我……” “帮了鬼王吗?” 三爷的身体猛地一颤。 沈宴清轻轻笑了声。 “百年过去,你这条狗连借口都没想好!你是当我不会回来了吧?” 三爷撑着身体坐起,面孔扭曲起来。 “沈宴清,你别逼我!” “我告诉你,我从头到尾都不是活人!” “我为夜宴司效力,就是想看你们杀鬼,而我,可以从中吸到一些煞气!” 大姐闻言,恍然大悟。 “所以,你本来就是阴脉的根儿,只不过那时候阴脉没有复苏,你便装成了活人,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三爷没有再解释,语气冷到了极点。 就在大姐还想再问的时候,三爷猛地抬手。 袖口里射出一道黑光。 那是一根半尺长的毒针,针身刻着密密麻麻的血纹,离手后直奔沈宴清的眉心。 刘年心里一紧。 “大姐,小心!” 楚凌霄长枪抬起,枪尖刚要挑出,沈宴清已经侧身让开。 毒针擦过她的鬓角,钉进后方礁石。 黑气立刻从针尾炸开,岩石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沈宴清站在原地,盘起的发丝落下一缕。 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这枚毒针,只是佯攻,借着毒针遮掩,他身体突然向后弹出。 他双脚在礁石上连续点动,转眼退开十几米。 海眼边缘满是黑色礁石,四周都是阴脉煞气。 只要拉开距离,他还有机会。 “沈老板,今日多谢你救我,咱们的账改天再算!” 三爷说完,身体向着天空,爆射而去。 大姐冷眼注视着他远遁的身影,面带讥诮。 她缓缓抬起右手,嘴里传出来一声。 “砰!” 红光出膛。 这一枪来得极快,三爷还没能逃出去太远。 他急忙抬起双臂,胸前浮出三层黑色护盾。 红光撞上第一层护盾。 护盾碎裂。 第二层跟着炸开。 第三层只撑了半息。 三爷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尽,他转身变换方向扑向海面,右手朝前伸出,身前再次凝聚出一团黑雾。 而就在此时,红色光束也发生了异变。 它在距离三爷半米的位置,突然停了。 刘年愣了下。 “怎么停了?” 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红光陡然裂开。 一颗红色弹丸变成十颗,十颗又分成百颗。 密集的红芒铺满三爷前方,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三爷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弹丸,头皮发麻,他急忙催动身体里的煞气。 可黑雾刚聚起来,就被红色弹丸打穿。 第一枚击碎肩骨。 第二枚贯入腹部。 第三枚撕开胸膛。 “噗噗噗!” 剩下的红色弹丸接连落下,穿过皮肉,钉入魂魄。 三爷发出连续的惨叫,整个人被钉在半空。 “沈宴清!” 他拼命伸手。 “你不能杀我!我若一死,第八条阴脉便会开启,要是让阴王收去,世间便彻底完了!” 大姐保持着抬枪的动作。 红尘一响的余威仍在海面上震动。 “这些事儿,就不劳三爷费心了!” “噗噗噗!” 又是连续的子弹击穿身体的声音。 无数弹丸,疯狂地射向三爷的魂体。 三爷哽咽着挤出哭腔。 “沈掌柜,我真的错了,收手吧!” “错了就改。” 沈宴清冷笑。 “可一百年了,没改!” 三爷的魂体彻底崩溃。 “我不想死!我只是想活下去!凭什么要我死?凭什么?” 沈宴清收回手,冷冷地看着三爷。 “凭什么?去问庆生楼里那些人吧!” 三爷突然暴起,打算做最后的殊死挣扎。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 一团阴火在两人之间炸开,火焰里藏着数十根毒针,全部射向沈宴清。 距离太近。 楚凌霄策马冲来,长枪横扫。 枪杆撞飞大半毒针,仍有几根穿过空隙,刺入沈宴清肩膀和腰侧。 刘年失声喊道。 “大姐!” 沈宴清没有回头。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再次伸开。 但这一次,红光没有立刻射出。 周围的海风停了。 酒红色的旗袍虚影出现在她身后,衣摆从礁石上铺开,越扩越远。 庆生楼的柜台、长桌、酒盏、吊灯,纷纷在虚影中浮现。 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坐在桌边。 有人举杯,有人倒地,有人抱着断掉的手臂往楼梯口爬。 还有季无咎。 他站在七楼暗室门前,左手垂着,鲜血沿着手筋流下。 季无咎没有回头。 他只抬起右手,朝她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沈宴清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想起爆炸前最后那段时间。 季无咎把初代司长印铜牌塞进她手里,告诉她,夜宴司不能断在这里。 她嫌他说得太多,让他闭嘴。 他笑了一下,转身冲向鬼王。 那时候她没来得及说的话,隔了一百年,终于浮上来。 “季无咎。” 沈宴清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刘年没有出声。 他站在后方,胸腔里那段记忆正在发疼。 沈宴清抬起手。 三爷还在求饶。 “沈老板!沈掌柜!你放过我!我愿意把魂魄交给你!我什么都能给你!” 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红色光芒压缩到指尖。 四周浮现的庆生楼虚影开始收拢,所有桌椅、酒盏、残尸,全被那一束红光吸了进去。 “结束了!” “砰!” 大姐再开一枪。 红光在三爷面前炸开。 再次扩散出无数细小弹丸,同时贯入他的身体。 他的双腿、胸口、手臂、脖颈接连炸出血洞,魂魄被红光彻底撕成碎片。 三爷甚至没能发出完整的惨叫。 身体停在半空,皮肉迅速崩解。 一块碎骨落下。 接着是衣角。 最后,黑色灰烬散进海风。 百年前的叛徒,终于死在了百年后的海面上。 大姐站在原处。 肩膀上的毒针滑落,落地后化成黑水。 她没有看三爷消失的地方,只抬手整理旗袍领口。 刘年骑着永夜靠近。 “大姐,你……” “别问。” 沈宴清打断他。 “有些话问出来就变得俗了,人死了,账便清了!” 她停了片刻。 “一切......都清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刘年。 走出两步后,沈宴清忽然停下。 她抬手擦去眼角那点湿意,动作很快。 楚凌霄收回长枪。 刘年没有拆穿她,只把永夜的缰绳递过去。 沈宴清接过缰绳。 “走吧!” 刘年刚要开口,耳边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轰! 黑色海水向四周掀开。 漏斗中心出现一道墨绿色的裂缝。 裂缝里伸出数不清的黑色触须,缠住海底的光柱。 阴王双手猛地收紧。 海眼深处,沉睡了千年的煞气开始上浮。 整片东海突然下沉。 大姐眼神骤变,厉声道: “不好!阴脉的至强本源,被他拔出来了!” 第621章 阳帝踏海,阴王吞脉 轰! 话音未落,海眼深处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仿佛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凶兽,在漆黑海底睁开了眼睛。 整片海面先是向下一沉。 紧接着,数百丈高的黑色浪墙轰然倒卷,浪头之中裹挟着浓郁的煞气,朝着刘年三人迎面压来。 海水还未靠近,煞气已经先一步扑到。 刘年只觉得胸口一闷,体内的阴煞与阳煞同时震动。 大姐和四姐同时动了。 沈宴清伸出手掌,红色鬼力瞬间凝聚。 楚凌霄一夹马腹,乌骓永夜长嘶着踏空而起,暗金长枪横扫,枪锋前方凝出一道厚重的黑金屏障。 桃木剑中也在此刻亮起白光。 沈芸纱的魂力铺展开来,像一层柔和的月幕,将刘年笼罩其中。 “轰!” 黑色浪墙撞在三重防护之上。 大姐和四姐的身影同时一震。 楚凌霄双手握枪,脚下的虚空寸寸碎裂。 永夜发出低沉嘶鸣,四蹄几乎被冲击力压进空气。 沈宴清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 要知道她刚刚才连续施展红尘一响,魂力几乎见底。 三爷死后,她的魂核虽然彻底纯净,力量也在执念消散的瞬间暴涨,可那两枪同样耗尽了她积攒百年的底蕴。 下一刻,防护轰然碎裂。 狂暴的黑色煞气从缝隙中灌入,大姐闷哼一声,身影倒飞出去。 刘年踏前半步,阳煞从掌心冲出,化作数十道金色细线,缠住她的腰身,将她硬生生扯了回来。 沈宴清落入他怀中,脸色白得吓人。 “我没事!” 她撑着刘年的肩膀想要站直。 话刚出口,唇角便溢出一缕黑血。 刘年一把扶住她。 “还逞什么强?” “这话说得有些晚了。” 沈宴清低头擦去血迹,依旧笑吟吟的,只是声音比平日轻了许多。 “刚才那两枪打得痛快,痛快这种东西,向来贵得很,花完了,总是要付账的。” 她的魂体正在变得透明。 刘年心头一沉,立刻将阳煞渡入她体内。 金色煞气刚刚靠近,便被她魂核周围残留的红光排斥出去。 大姐抬手压住他的手腕。 “省点力气,小郎君。” “你身上的本源,我可无福消受!” 楚凌霄骑着永夜挡在前方,长枪插入虚空,枪身发出低沉的震鸣。 她回头看了大姐一眼,伸手将人接了过去。 沈宴清没有拒绝。 她靠在楚凌霄身上,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四姐一手扶住她,另一手提枪,目光重新落向海眼。 刘年看着大姐虚弱的模样,心头一阵抽紧。 三爷已经死了。 百年的仇也清了。 她明明应该轻松一些。 可这一下之后,她差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海眼深处,轰鸣声越来越密集。 那道墨绿色裂缝正在不断扩大。 缝隙两侧的海水被阴王的力量挤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一道龙吟从海底传了出来。 声音低沉,带着怨毒,瞬间压过了漫天风暴。 刘年抬头去看。 墨绿色光柱从海眼之中冲天而起。 光柱里,一条漆黑巨龙缓缓昂首。 它的身躯由阴脉本源凝结而成,鳞片之间流动着墨绿色的光。 每一片鳞甲都像一座微缩的坟墓,里面传出无数亡魂的哭嚎。 龙首冲出海面,整片东海跟着剧烈颤抖。 巨龙没有眼睛。 它的双目位置只有两团不断燃烧的黑色火焰。 身躯刚刚离开海眼,周围的空间便开始塌陷,数百里的海水被它庞大的力量卷上高空,化作一场倒悬的暴雨。 阴王站在巨龙下方。 黑红煞气从他脚下蔓延开来。 “森罗死域!” 四字落下。 天地忽然变色。 血色从远方铺开,覆盖了漆黑海面。 无数古老魔神的虚影浮现在云层之后,有的长着三首六臂,有的背生骨翼,有的拖着残破山岳。 它们同时睁眼。 一声声低沉咆哮震碎了海上的风暴。 阴王张开双臂,黑红锁链从森罗死域中暴射而出,瞬间缠住了巨龙。 巨龙疯狂挣扎。 龙尾横扫,海面被生生切开。 数十道黑色锁链接连崩断,可更多的锁链从血色天地里钻出,缠住龙首、龙爪和庞大的躯干。 阴王抬起手,五指缓缓收紧。 “入吾之身!” 黑色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它的躯体开始崩解。 先是鳞片化作墨绿色光点,接着是血肉、骨骼,最后连那一声声怨毒的龙吟都被森罗死域吞没。 无穷无尽的阴脉本源顺着锁链涌入阴王体内。 他身后的血色天地剧烈震荡。 一道道远古魔神虚影被煞气点燃,仰头咆哮。 阴王的黑发向后飞舞,衣袍猎猎。 他的气息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攀升。 转眼,便到了巅峰! 刘年体内的阴煞本源开始疯狂震动,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来自本源深处的压迫。 他胸口发闷,喉咙里泛起腥甜。 这一刻,阴王像是彻底从天地间脱离出来。 他站在海眼上空,周身黑紫交织,仿佛整片东海都成了他的身体。 大姐靠在楚凌霄肩头,抬眼看着这一幕。 “他要登顶了。” 声音很轻。 刘年握紧拳头。 “阴王恢复实力,真不知道,到底是福是祸!” 沈宴清喘了口气。 “是福是祸都好,反正眼下,我们也没有阻止他的办法。” 楚凌霄提枪向前。 “我去拖住他。” 刘年立刻拦住。 “挡不住的!” 楚凌霄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枪。 四姐的骄傲,刘年心知肚明。 她挡不住。 可她仍旧会去! 刘年正要开口再劝,忽然察觉到头顶的天空变得刺眼。 紧接着是一阵滚雷炸响在耳边。 一道白金色的裂缝应声出现在云层之上。 裂缝起初只有数丈长,随后像被人撕开,刹那间贯穿天穹。 白金色光芒从裂缝里倾泻而下。 墨色海水接触到这股光芒,立刻发出滋滋声。 大片黑雾被蒸发。 翻滚的海面重新露出清澈水色,甚至连残留的尸煞气息也被强行净化。 一只脚从裂缝中踏出。 白金煞焰缠绕着鞋面。 随后,是一袭熟悉的道袍。 年轻的面容,微圆的脸,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嫩。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属于崇元的怯懦与市侩,只有如同烈日般恢宏的威严。 他手中握着一柄白金色长枪。 枪尖垂落,虚空便被灼出一道道白痕。 刘年怔怔看着那张脸。 崇元。 曾经那个爱钱、怕死、嘴上没个正形的道门十九叔。 他已经死在南丰庆生楼。 尸帅的战场上,崇元的肉身曾倒在血火之中。 可现在,崇元又回来了。 他站在天穹之上,脚下白阳铺路,长枪映照万里海潮。 可他现在...... 是阳帝! 这张脸太熟了。 越熟,越让人难受。 阳帝从裂缝中走出,抬手一挥。 白金色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一轮悬浮在海上的巨大光环。 “白阳炼狱域。” 轰! 白金色法阵从海面铺开,眨眼覆盖数百丈范围。 阵纹所过之处,墨色海水层层褪色。 残留的阴气、煞气、毒气同时被净化。 楚凌霄身上的伤势迅速停止,沈宴清肩头的黑色毒痕也开始消散。 刘年体内翻涌的阳煞,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缓缓平静下来。 白阳领域之中,阳帝抬起长枪,目光投向海眼上方的阴王。 两道身影隔着数百丈对望。 一方脚踏血色死域。 一方立于白阳炼狱。 黑与白在东海上空各自占据半边天地。 周围的空间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碰撞,裂开一道又一道细密缝隙。 裂纹中没有海水,也没有云层,只有漆黑虚无。 阴王仍在吞噬最后的阴脉本源。 那条漆黑巨龙只剩下半截躯体,龙首被黑红煞气一点点拖入他的胸膛。 他抬起眼,看向阳帝。 “你真的来了!现在想反悔,还来得及!” 阳帝没有回应。 他垂眸看了一眼下方的刘年。 那道目光极淡,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刘年却从里面看出了一丝无法言明的东西。 像是警告。 又像是确认。 然后,阳帝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阴王。 白金长枪在他掌中缓缓抬起。 可他没有出手。 就这么站在白阳领域中央,安静等待着。 等待阴王将第八条阴脉彻底吞尽。 刘年皱起眉头。 “大姐,他在等什么?” 沈宴清望着天上的两道身影,沉默片刻。 “等一个完整的敌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阳帝此行,恐怕就是为了终结这一切。” 海面上,最后一截龙尾化为黑光,没入阴王体内。 刹那间,天地寂静。 所有风声、海浪声、雷鸣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 阴王闭上双眼。 黑红色煞气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冲入云霄。 整片天空被染成深沉的暗红。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左眼漆黑。 右眼猩红。 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交错,像是两轮毁灭的星辰。 阴王抬起头,声音传遍东海。 “阳帝!让你久等了!” 阳帝握紧长枪。 白金煞焰轰然燃起。 两位至尊之间,隔着一片翻涌的海,一座即将崩塌的归墟,终于正面相逢。 下一瞬,整片天地同时震动了起来。 第622章 万恶之源 阳帝提着长枪,垂眸看向刘年。 “夏国战局,已经稳住。” 他没有选择直接与阴王开战,反而突兀地对刘年说道。 “阳门七将已经分赴各城,夜宴司将特制弹药送入军阵。尸煞暴乱被压回去了,夏国境内暂时没有新的尸潮扩散。” 刘年微微一怔。 “暂时?” 阳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长枪,轻轻一挥。 远方海面浮现出一片白色光幕。 光幕中,火焰照亮残破的城墙,楚家阴兵列阵冲锋,白金色弹药在尸群中连续炸开。 铁痴抡起巨锤,将一头黑毛尸煞砸入地底。 岁岁与伶音各守一城,罗萨拖着残破的身躯,在血雾中抬手镇压尸潮。 画面再次闪动。 霍司霆与其他几个姐妹站在庆生楼前,亲自指挥夜宴司的人往外部分发军火。 尸煞的数量正在减少。 大部分的活人存活了下来。 看来浩劫,快要结束了。 刘年刚想松口气,便察觉到了不对。 阳帝此刻这突兀的举动,怎么这么像在交代后事? 战局已经稳住。 暂时没有恶化。 这些话听着都像好消息,可落在此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沈宴清靠在楚凌霄身侧,她抬眸看了阳帝一眼,语气变得沉重。 “小郎君,还不明白吗?浩劫,之前根本就没有来临!” 刘年皱眉。 “什么?” “千年来传说中的浩劫,在此刻,才刚刚开始!” “嗡!” 刘年脑子恍惚了一下。 是啊! 之前的尸煞大军太过恐怖,甚至让刘年以为浩劫来临了。 可,他那些尸煞,都是陈涌弄出来的。 浩劫? 他陈涌配吗? 行九善曾经说过的浩劫,根本不是此前的尸煞。 而是...... 眼前的阴王! 也就是说,阳帝之所以刚才那么说,是在告诉自己。 如果此番决战,他不能胜,那阴王的浩劫,便会真的来临。 阴王的浩劫...... 恐怕比尸煞大军,还要恐怖百倍! “八条阴脉。” 就在刘年思忖之际,阳帝突然看向阴王,缓缓开口。 “你只吞了八条阴脉,便恢复到了这个境界?” 阴王身后的黑色龙影骤然散开。 无边黑雾从他衣袖间垂落,覆在海面之上。 神色间满是讥诮。 “怎么,阳帝。” 他抬起手,五指间缠绕着一缕墨绿色光芒。 “你苟活了千年,连阴脉有几条都忘了?” 阳帝眸光微凝。 阴王仰头大笑。 笑声震得海面炸开一圈圈巨浪。 “前八条阴脉,便是万恶本源的全部。” “孤吞尽八脉,便能重回巅峰!你......应该知道的!” 刘年心头猛地一跳。 前八条阴脉就是全部本源? 那第九条呢? 他抬头看向阳帝。 “等等!”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有九条阴脉。” “如果前八条就是全部本源,第九条阴脉到底是什么?” 海风穿过三人之间。 没有人立刻回答。 楚凌霄目光冷厉,长枪微微抬起。 沈宴清却盯住了阳帝。 她看得更快,也看得更深。 这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至少,他们知道一部分。 阴王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你问它做什么?” “我问什么,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刘年抬头看着他。 面对两个站在天地顶端的怪物,他的脸色发白,声音却没有退。 “哈,哈哈哈哈哈!” 阴王非但没怒,反而大笑起来。 “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身体里的那位?嗯?” 阴王冷冷地看向刘年。 “阴脉是他弄出来的,陈涌也是他造就出来的!现在,你倒跑过来问我们了?” 话音落下,海面一片死寂。 刘年脑子一下子被说的空白了。 什么意思? 阴王这是在蛊惑他? 还是说出了实情? 他说的是行九善? 难道行九善才是罪魁祸首? 阴王低头看着他。 左眼漆黑,右眼猩红。 两道目光像刀一样压来。 刘年身体一沉,脚下的空间瞬间塌陷。 膝盖微微弯曲,骨骼发出细碎声响,阳煞从掌心铺开,硬生生撑住了那股威压。 阴王冷冷地看了刘年片刻。 “接下来的战斗,你没资格观战,滚吧!” “那我偏要看!” 刘年咬牙反驳。 阴王眼中血光一闪。 一条黑红锁链从海面下暴射而出,瞬间来到刘年面前。 楚凌霄横枪挡住。 轰! 锁链撞上枪锋,楚凌霄连人带马向后滑出百丈。 永夜四蹄在空中踩出四道漆黑裂痕,楚凌霄手臂一沉,眼神越发冷冽。 沈宴清抬起手,食指与拇指缓缓伸开。 红光在她指尖开始凝聚闪烁。 “我这人有个习惯。” 她轻声说。 “有人要杀我家小郎君的时候,我总要问一句,今天适不适合动手。” “万恶之源又如何?今天老娘倒要尝尝咸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旁的阳帝忽然开口。 “沈宴清,你的魂力还未恢复。” “我知道。” “你挡不住他。” “那又如何?” 沈宴清抬起指尖,红光越发刺眼。 “大不了再次一死!” 阳帝没有再劝。 白金色光芒从他脚下升起,铺开数百丈白阳法阵。 海面上的阴气迅速消退,原本被阴王染成墨色的浪潮,大片大片恢复了原本的深蓝。 他看着刘年。 “第九阴脉,确实存在。” 刘年呼吸一滞。 “它不在天地之间。” 阳帝握紧长枪。 “也不在任何遗迹之内。” “没有地宫,没有祭坛,没有泉眼,也没有所谓的脉根。任何人都无法通过挖掘、寻找、镇压,得到它。” 刘年心脏狠狠一缩。 不在天地之间。 不在遗迹之内。 那它还能在哪里? 阳帝的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瞬。 可刘年看得清楚。 一件连阴王都没法吞掉的东西。 一件连阴阳双皇都不能直言的秘密。 行九善! 白袍群主。 煞源归位。 玄门初开。 还有那句一直藏在识海深处的谶语。 善极九还凝作煞。 劫灰独照种因身。 刘年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九阴脉,和行九善有关?” 阳帝没有回答。 阴王也没有回答。 两位至尊隔着风暴对视,仿佛早已经在千年前达成过某种默契,又仿佛这份默契只为了隐瞒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便令他后背发寒。 沈宴清盯着天上的阳帝。 “他既然问了,你总该给个说法。连我们这些死了几百上千年的人都被拖进局里,小郎君活得好好的,却要一同卷入,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阳帝淡淡道: “知道得太多,只会死得更快。” “死得快慢这种事情,我很有经验。” 沈宴清笑了笑。 “我们夜宴司的人,通常都活不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刘年看着阳帝。 “你为什么告诉我外面的战况?” 阳帝沉默。 白金色长枪在他手中轻轻震鸣,枪尖燃起一缕炽烈白焰。 “因为这场战斗之后,外界是否还有战局,尚未可知。” 刘年心中一沉。 “你要杀他?” “今日,阴王必死。” 阳帝抬起长枪,白金煞焰冲天而起。 “八条阴脉归于一身,万恶本源重回巅峰,这样的机会,千年只有一次。” 阴王抬起手臂。 森罗死域轰然扩张。 血色从海眼中央向四面铺开,云层中浮现出无数远古魔神的虚影。 那些虚影低头俯视,眼眶里燃烧着幽暗火焰,整片东海仿佛都已经沉入幽冥。 “终于说到重点了。” 阴王的声音带着笑。 “你等了千年,等孤吞尽八脉,等孤恢复巅峰,等孤将所有本源重新聚合!” “阳帝,你以为孤不知道你在等什么?” 阳帝长枪斜指。 “你知道又如何?” “你以为自己还能赢?” 阴王五指收拢。 黑红煞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凝成一柄暗红长矛。 长矛之上,亿万亡魂同时哀嚎。 “孤已经不再是千年前的孤。” 阴王的双眼完全睁开。 左眼黑如深渊,右眼红得滴血。 “今日过后,世上将再无阳帝。” 阳帝手中白金长枪骤然绽放。 万千白金光点从天穹、海面、云层深处汇聚而来,长枪的锋芒越来越亮,最后像一轮真正的太阳被握在掌中。 “万阳归宗。”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尔等,可曾见过真正的太阳?” 轰! 白阳炼狱域与森罗死域同时震荡。 黑红与白金各自占据半边苍穹,巨大的裂缝在两片领域之间疯狂蔓延。 刘年站在两股力量的交界处,胸口的阴煞与阳煞彻底沸腾。 金色血线从他手背浮现。 黑色纹路沿着脖颈爬升。 体内深处,仿佛有一扇从未被打开的门,正在两位至尊的气息冲击下,缓缓松动。 门后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比阴王更深的黑暗。 以及一道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千年前的低语。 “退……” 刘年猛然抬头。 那声音消失了。 天穹之上,阳帝与阴王同时动了。 白金长枪刺破云海。 暗红长矛贯穿虚空。 两道足以毁灭一方天地的锋芒,在东海归墟正面相撞。 下一瞬,天地失声。 蓄谋千年的双皇之战,终于开始。 第623章 双皇之战 声音消失了。 连海浪都像被按了下去。 刘年张着嘴,却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眼前只剩白金与暗红两种颜色,彼此挤压,吞噬,撕扯。 短短一瞬。 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很久。 轰隆! 迟来的巨响从海底炸开。 东海归墟向下凹陷数百丈,数十亿吨海水被硬生生推向四方。 浪墙越来越高,直至遮住天穹,向着更远处滚滚压去。 刘年身前,金黑两色煞气同时失控。 他的衣袖瞬间撕裂,双臂皮肤崩开血口。 “退!” 这一声是刘年喊的。 楚凌霄早已动了。 永夜四蹄踏碎虚空,重甲上亮起层层阵纹。 她一手抓住沈宴清,横放于马背,另一只手将长枪挡在刘年身后。 枪锋与冲击波撞上的刹那,她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折。 咔! 护腕崩开一道裂缝。 永夜发出嘶鸣,四蹄几乎同时陷入虚空。 “走!” 楚凌霄只吐出一个字。 刘年抓住马鞍,体内阳煞尽数灌入双腿,跟着永夜连续踏过数道空间裂口。 几人一口气退出数十里。 身后的海面还在炸。 一道又一道浪峰被掀上高空,尚未落下便被两片领域碾碎,化成漫天暴雨。 雨滴刚一靠近战场,又被白金煞焰蒸成滚烫白雾。 沈宴清脸色苍白,靠在楚凌霄肩头。 她此刻的魂体依旧虚弱。 先前连施红尘万响,几乎将她积攒百年的底蕴都掏空了。 楚凌霄调转永夜,横枪立于三人最前方。 她没有再退。 再远,便看不清了。 刘年抹掉嘴角鲜血,视线穿过漫天水雾。 那片海域已经没了原来的模样。 阳帝立于白金法阵中央,长枪横压。 无数白色纹路以枪尖为起点,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此域既开,诸邪退散!” 白金煞气化作亿万细丝,刺入森罗死域。 每一根光丝落下,都有一片黑雾被点燃。 云层中的魔神虚影接连崩碎,凄厉嘶吼透过数十里海面,震得刘年胸口发闷。 “这方天地,不允阴秽长存!” 白阳炼狱域彻底铺开。 光。 目之所及,全是光。 海水被照得近乎透明,藏在海底深处的沉船、沟壑、白骨,全部显露出来。 归墟残留的墨绿煞气无处躲藏,刚从裂隙中渗出,便燃成灰烬。 阴王站在光芒最盛之处。 黑袍猎猎。 他身侧的煞气正在快速消融,脸上却看不见半点痛苦。 下一刻,阴王很随意地抬手,接住一滴雨。 “哼!寂灭!” “嗡!” 天,黑了。 一只黑色巨手从云层之上探下,五指展开,遮住方圆百里的白金光芒。 那手掌太大。 掌纹间浮动着破碎星辰,每一颗星辰都缠绕着密密麻麻的亡魂。 随着巨手下压,白阳炼狱域中的法阵竟开始一层层弯曲。 大海又沉下去一截。 远隔数十里,刘年的膝盖也跟着一沉。 他强行稳住身体,盯紧那只黑手,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阴王这一掌,他见过。 当初阴王借他的身体出手,煞气在经脉中如何运行,力量怎样汇聚,刘年都曾亲身体会。 可眼前的寂灭,和当时根本是两回事。 没有煞气外泄。 也没有声势铺垫。 阴王只做了一个动作。 收! 天地间所有恶煞被他收入掌中,压在五根手指之间,然后落下。 极致的强,从来用不着花哨。 阳帝仰头。 他没躲。 握枪的右手忽然松开,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上方轻轻一点。 “白金破!” 一道白金焰流射出。 细得像线。 与遮天巨手相比,微不足道。 焰流触碰掌心,整只黑色巨手猛然停下。 紧接着,白金光芒沿着掌纹逆流而上,刺穿手腕,贯入整条手臂。 砰! 遮天巨手从内部炸开。 万千亡魂还来不及逃散,便被阳煞净化。 黑色碎片化作火雨倾泻而下,又在距离阳帝百丈时灰飞烟灭。 刘年瞳孔骤缩。 “原来如此……”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两根手指。 阳帝这一击,看似以点破面,真正恐怖的地方却在进入阴王力量内部之后。 焰流没有硬抗寂灭。 它在寻路。 沿着煞气流转最薄弱的缝隙,一路钻入核心,再将力量引爆。 刘年体内的阳煞肯定也能做到。 只是他以前从没想过。 他用阳煞,大多凝成长刀、细线,或者给兵器开锋。 说到底,仍旧把它当成克制鬼物的力量。 而阳帝手中的阳煞却像是活的。 专门打在最该打的地方。 刘年指尖浮起一缕金芒。 那缕金芒刚要凝成小剑,他忽然散去形状,只留下针尖大小的一点。 太亮。 也太躁。 控制不住。 金芒在指尖炸开,将他的食指撕出一道血口。 沈宴清侧目看了过来。 “小郎君,偷看这种事,往往看看就能明白,可真正运用起来,可就难咯!” 刘年没有接她的话。 眼睛依旧盯着战场。 “一看就会,一练就废呗!我再看会儿!” 沈宴清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劝。 她看得出来。 刘年已经进入了一种痴迷的境界,现在这种状态,正是他提升实力的好时机。 战场中央,阴王身形骤然消失。 没有残影。 没有煞气波动。 阳帝长枪猛地向后一刺。 铛! 枪尖与暗红长矛撞在一起。 黑红电光从两人之间迸发,空间以碰撞点为中心,碎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方格。 阴王单手握矛,另一只手抓向阳帝喉咙。 阳帝偏头避过,肩膀却被五根手指擦中。 白金甲胄顿时凹陷,五道黑红指痕一路撕到胸口。 鲜血尚未流出,白阳便将伤口封住。 阳帝顺势贴近,双指点向阴王眉心。 阴王抬肘,撞开手腕。 两人近身厮杀。 枪,矛,拳,肘。 每一次碰撞,东海上空都会多出一片无法愈合的裂缝。 雷霆从裂缝深处倾泻下来,又被两人的煞气撕碎。 快得看不清。 刘年索性闭上了一只眼。 阳煞运转,右眼瞳孔逐渐染成金色。 阴煞流过经脉,左眼深处浮出幽黑纹路。 视野终于慢了几分。 他看到了。 阴王每次出手前,森罗死域都会先向内收缩半寸。 万恶本源以领域为经脉,先取天地恶煞,再送入阴王体内。 阳帝同样如此。 白阳炼狱域中的每一道阵纹,都在替他分担力量。 长枪刺出之后,散开的阳煞不会消失,会顺着法阵重新流回脚下。 一个夺。 一个借。 阴王夺尽万物恶意,用过便碎。 阳帝借天地至阳,周而复始。 刘年呼吸渐渐变慢。 自己体内的两股煞气为何冲突? 阴煞想吞掉阳煞。 阳煞想烧尽阴煞。 他以前一直在两边各筑一道墙,拼命压住,谁也不让谁动。 可压得越狠,反噬越重。 要是换一种方法呢? 让阴煞先走。 阳煞沿着它走过的经脉,再走一遍。 不相撞。 只追逐。 刘年刚生出这个念头,胸口便猛地一痛。 一缕阴煞从丹田溢出,沿着手臂冲向指尖。 阳煞随之而动,紧贴在后。 两股力量一前一后,速度越来越快。 皮肉下,黑金纹路交替亮起。 楚凌霄察觉到异常,横枪转身。 “主公!” “别碰我!” 刘年轻喝一声,额头却已满是冷汗。 这很危险。 走错半步,他这条手臂都可能炸掉。 可刘年没有停。 他看着双皇厮杀了这么久,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力量并没有善恶。 只有如何用。 阴王与阳帝都在借天地运转自身力量。 他们的领域也没有彼此避让,始终在碰撞,始终在吞噬,却还能保持某种诡异的平衡。 既然天地容得下阴阳。 他凭什么容不下? 刘年忽然摊开手掌。 阴煞从指尖冲出,化作一缕黑线。 阳煞紧随其后。 金色光芒没有焚毁黑线,竟沿着黑线留下的轨迹,稳稳掠过掌心。 一黑一金。 前后相逐。 仅仅维持了一个呼吸,两缕煞气便同时散去。 刘年脸色苍白,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 成了! 至少,手臂还在。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阴王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变化,却没有回头。 暗红长矛在他手中骤然拉长,矛锋贴着阳帝的白金长枪一路划过,刺耳的摩擦声响彻天地。 下一刻,他一脚踏碎海面。 森罗死域猛然向内坍缩。 无数魔神虚影被强行抽入长矛,暗红色泽迅速加深,矛身四周浮现亿万张扭曲面孔。 阳帝握枪后退半步。 也只有半步。 白阳炼狱域中,万千阵纹同时亮起。数不清的白金光点离开海面,穿过暴雨,汇入他手中的长枪。 两股气息还在攀升。 漫天黑红与白金光芒交错之中,刘年安静地站在局外,眼底两缕截然不同的煞气缓缓流转。 这一回,他要看个够本。 他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棋子了! 第624章 众生皆蝼蚁 阴王手中的长矛,终于凝实。 矛身不过丈余,四周的空间却一层接一层向内塌陷。 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挤在矛锋之上,嘴巴张开,发出的哀嚎重叠在一起,像是亿万亡魂同时被拖入深渊。 东海上空,森罗死域骤然收缩。 方圆百里的黑红煞气,全被阴王一把抓入掌中。 他的黑袍反倒平静下来。 连衣角都不再晃动。 “阳帝。” 阴王抬起眼,双瞳中黑火与血芒交替闪烁。 “千年前,你接不住这一矛。” “千年后,一样。” 轰! 他的手臂向后拉开。 长矛所过之处,虚空被切出一道漆黑沟壑。 归墟海眼残留的墨绿煞气刚刚靠近,便被矛锋吸了进去,化作一缕缕暗红纹路。 阳帝站在白金法阵中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枪,忽然松开五指。 长枪散了。 化作万千白金光点,重新融入白阳炼狱域。 阴王眼中闪过讥讽。 “放弃了?” 阳帝双手缓缓合十。 刹那间,整片东海亮如白昼! 海底深处,一道又一道白金纹路同时抬升。 天穹之上,原本被黑云遮住的日光被强行撕扯下来,化作数不清的光点,铺满数百里海域。 每一点白金光芒中,都藏着一簇细小煞焰。 沈宴清眯起眼睛。 楚凌霄也将手中长枪横在身前,挡住扑面而来的炽热气浪。 刘年的眼睛却睁得更大。 他看见白阳炼狱域中的阵纹正在熄灭。 每熄灭一道,阳帝身前的光芒便盛一分。 这家伙将整座领域都抽空了! 阳帝合十的双掌之间,一截枪尖缓缓挤出。 先是枪锋。 再是枪身。 最后是一柄通体燃烧白金煞炎的帝枪。 阳帝单手握住枪杆,稚嫩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声音却压过了归墟轰鸣。 “万阳归宗。” 他抬眼望向阴王。 “尔等,可曾见过真正的太阳?” 阴王笑了。 森罗死域中的亿万亡魂,同时跟着他咧开嘴。 “本王,吞过太阳。” 九幽诛天矛脱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势。 长矛消失在阴王掌中的一刻,沿途空间便被彻底贯穿。 一条笔直的黑色通道横在东海上空,通道两侧,雷霆、海水、光芒,甚至声音都被吸了进去。 阳帝同样掷出帝枪。 白金煞炎向后拉出千丈光尾,如同烈日坠落人间。 一暗红。 一白金。 两柄绝世凶兵穿过破碎虚空,正面相撞。 这一瞬,什么都没发生。 刘年甚至能看清矛尖与枪锋之间那一道细得不能再细的白线。 随后,白线裂开了。 咔嚓! 东海中心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 光芒向内坍缩。 海水向上倒卷。 森罗死域与白阳炼狱域同时碎裂,无数黑红锁链绷断,万千白金阵纹炸成齑粉。 阴王与阳帝的身影被光吞没。 刘年只来得及抬手。 楚凌霄已经策动永夜挡在三人前方,重甲上所有阵纹尽数亮起。 “伏下!” 轰隆隆! 爆炸终于传来。 数百丈高的海啸拔地而起,像是一堵环形城墙,朝四面八方倾倒。 海底裸露,漆黑的沟壑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沿途残存的天地灵气被一口抽干。 刘年体内的阴阳双煞同时一滞。 那感觉很怪。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连身边的水都没了。 楚凌霄一枪劈开迎面而来的浪头,永夜被震得连续倒退。 三姐从桃木剑中浮现,白纱长袖翻卷,将碎裂的空间暂时抚平。 沈宴清抬手按住刘年的肩膀。 几人又退出十余里,才勉强稳住。 前方已经看不见海。 只有一片翻滚的白金与暗红。 刘年喘了口气,刚要重新运转双煞,眼角却瞥见远处云层中多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近。 两侧机翼闪烁着红绿信号灯,机身上还印着夏国军方的标记。 “飞机?” 刘年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军用飞机跑来干什么? 飞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它在距离战场几十里外开始盘旋,机腹下方亮起探照灯。 光柱扫过永夜,又移向双皇交战的中心。 刺啦声从海风中传来。 紧接着,扩音喇叭响起。 “前方诡异!请立刻停下战斗,否则格杀勿论!” 声音不算清晰。 语气倒是很硬。 刘年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军方拿到夜宴司改良的弹药后,胆子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了? 这边几个人全在天上站着。 远处那两位更是快把东海掀翻了。 飞机里的人居然还敢冲过来! “等等……” 刘年看清飞机下方打开的发射舱,心头骤然一紧。 “不好!” 火光亮起。 一枚导弹拖着长长尾焰飞出,径直冲向战场中央。 楚凌霄勒紧缰绳,永夜刚刚踏出一步,导弹已经钻入白金与暗红交错的光芒。 轰! 火焰炸开。 爆炸的威力与双皇相比,连浪花都算不上。 可那一声,却让战场安静了半息。 翻涌的煞气从中间裂开。 阴王与阳帝各退百丈。 阴王缓缓侧头,看向军用飞机。 眼睛里,只剩下被蝼蚁打扰之后的冰冷。 森罗死域中,一只黑色巨手开始成形。 阳帝却先抬起了手。 “朕来吧!” 声音很淡。 仿佛只是在处理一粒落在衣袖上的灰。 他的食指轻轻一弹。 一根细如牛毛的阳煞针穿过数十里长空。 太快了! 刘年甚至来不及开口,阳煞针已经没入军用飞机的机腹。 没有任何阻滞。 也没有给机舱里的人留下反应时间。 轰! 飞机在半空炸成一团火球。 断裂的机翼旋转着坠向海面,几道燃烧的人影刚从舱门中被甩出,又被高空乱流卷入火焰。 刘年僵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火球坠落。 一点点。 最终被下方的海浪吞没。 没有降落伞打开。 也没有人逃出来。 阳帝已经收回目光。 在他眼中,刚才那一击似乎连插曲都算不上。 阴王散去头顶的黑色巨手,冷嗤一声。 “你还是这般虚伪。” 阳帝面无表情。 “他们妨碍了朕诛灭万恶之源。” “当清!” 刘年猛地扭头。 “那是活人!” 阳帝终于看向他。 那张属于崇元的脸依旧稚嫩,白金双眸里却没有刘年熟悉的贪财、狡猾,更看不到半点属于人的波动。 “所以?” 刘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 就因为他们冲进战场,打出了一枚根本伤不到双皇的导弹,便该死? 那架飞机上的人或许鲁莽,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可他们敢来,恰恰是因为看见东海异变。 尸煞浩劫尚未彻底平息,军方却还敢派人升空。 他们或许以为这里又出现了什么足以毁掉一城的鬼物。 他们是来阻止灾难的。 然后,阳帝抬了抬手。 全死了。 刘年盯着他,拳头一点点攥紧。 他曾经将阳帝当成至阳至正的存在。 诛邪,净世,庇护苍生。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 所谓苍生,在阳帝眼中也许只是一份需要维持的秩序。 众生安稳,可以证明他的道正确,可以衬托白阳照耀人间。 可谁挡住这道光,谁就该被烧成灰。 阳帝会救人。 也会杀人。 两件事在他心中没有冲突。 活人的命,对他也没有多少分量。 阴王视众生为蝼蚁,从不遮掩。 阳帝同样高高在上,只是站在光里。 他们跟活人,本就不在一个位置上。 “看懂了?” 阴王的笑声穿过海面。 刘年没有回答。 阳帝也懒得解释。 白金煞炎重新自他脚下铺开,刚刚干涸的天地灵气竟被强行从百里之外抽来。 阴王抬手,九幽诛天矛的碎片开始回流。 双皇气息再度攀升。 轰! 刘年体内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他身体一颤,嘴角溢血。 丹田之中,原本一前一后追逐的阴阳双煞彻底乱了。 阴煞受到森罗死域牵引,疯狂冲击经脉。 阳煞则像遇到君王召唤,朝着体外奔涌。 黑金两色纹路爬满刘年的脖颈,又一路冲上脸颊。 每一寸血肉都在撕裂。 每一根骨头都像被两只手朝着相反方向扭动。 “主公!” 楚凌霄伸手抓来。 “别碰!” 刘年咬牙后退。 他的胸口鼓起,阳煞灼烧脏腑,阴煞吞噬生机,刚刚找到的追逐轨迹仅维持数息便被双皇气息强行打断。 两股力量又要撞在一起! 识海深处,那扇紧闭的门后传来行九善的声音。 “切勿再自行融合阴阳煞气。” 只有这一句。 冷静,低沉。 随后便再无声息。 刘年双膝一沉,几乎跪在永夜背上。 沈宴清想要靠近,桃木剑中的三姐却先一步抬袖拦住了她。 刘年没空理会。 他的视线仍死死钉在双皇身上。 一边极恶。 一边极阳。 两股力量每一次碰撞都在互相毁灭,可就在枪矛爆开的瞬间,他分明看见了一丝东西。 暗红煞气被白金煞炎烧穿之后,并未彻底消失。 其中最深处的那一缕黑,竟化成了金。 帝枪被九幽诛天矛撕碎时,也有一点白金光芒坠入森罗死域,最后沉成了暗红。 生克。 转化。 只有短短一瞬。 刘年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全是血腥味。 行九善不让他融合。 双皇也都不愿看到他融合。 那这一丝转化,又算什么? 他缓缓抬头。 黑金双眸倒映着再次冲向彼此的两尊身影。 体内煞气还在暴动。 刘年却看见了那条几乎不存在的路。 第625章 万阳焚海 东海上空,白金光芒再次亮起。 起初只是一点。 很快,千点,万点。 细碎光芒铺满破裂的天穹,宛若群星垂落。 每一粒光点落下,海面都会被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周围海水还未倒灌,便在炽热高温中化作漫天白雾。 阳帝抬手一握。 轰! 白金法阵轰然转动。 无数煞炎沿着阵纹奔涌,硬生生把刚刚散去的白阳炼狱域重新撑开。 这一次,领域范围更大。 整个东海归墟都被笼罩其中。 “此域既开,诸邪退散。” 阳帝脚踏虚空,属于崇元的稚嫩面容冷漠到了极点。 声音落下。 白金帝枪直接从阴王头顶刺出。 太快。 阴王猛地侧身,枪锋擦着他的肩膀落下,黑袍瞬间燃烧起来。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第二柄帝枪已从身后贯来。 阴王五指成爪,反手扣住枪尖。 白金煞炎顺着他的掌心向上蔓延,手腕处的皮肉迅速焦黑。 他掌中黑红煞气爆发,生生将帝枪捏碎。 可碎裂的枪身并未消散。 数百块白金碎片骤然加速,暴雨般轰在阴王后背。 砰!砰!砰! 黑袍炸裂。 阴王从半空跌下数十丈,双脚踏上海面,脚下海水随之塌陷,墨色煞气向外激荡,将扑来的白金火焰暂时逼退。 他缓缓抬起头。 头顶,密密麻麻的白金枪锋刺破虚空。 一柄。 十柄。 百柄。 数量还在增加。 刘年坐在永夜背上,黑金两色纹路仍在脸颊下方跳动。 他强忍着经脉被撕裂的剧痛,抬眼望去。 白阳炼狱域已经变了。 此前阳帝的领域就像法阵,依靠阵纹维持运转。 现在,阵纹已经沉入虚空。 每一处白金光点,都能凝聚帝枪。 这片天地,仿佛化作了阳帝的兵器库。 “他之前,竟然留了实力!” 沈宴清声音有些虚弱。 刘年没接话。 他看得出来。 阳帝开始拼命了。 或者说,直到此刻,这位活了千年的存在才真正拿出了全部底蕴。 轰隆! 百柄帝枪齐齐坠落。 白金枪雨覆盖方圆十里,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阴王双臂展开。 煞气自体内喷薄而出。 森罗死域再次撑开。 一尊尊远古魔神从血色深处爬出,咆哮着迎向枪雨。 下一刻,白金光芒贯穿天地。 第一尊魔神被帝枪刺穿眉心。 白焰由内向外爆开,庞大躯体转眼烧成灰烬。 紧接着是第二尊。 第三尊。 森罗死域内的亡魂成片消融,暗红天空被刺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窟窿。 白阳炼狱域趁机压下,将阴王周围的血色不断蚕食。 阴王抬起右手。 一缕极恶煞气自掌心钻出,凝成九幽诛天矛。 他没有蓄势,抓住长矛便向上横扫。 弧光斩开十余柄帝枪,余势不减,直奔阳帝头颅。 阳帝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一夹。 矛锋停在他眉心三寸处。 阴王瞳孔微缩。 “白金破!” 两指之间,一道细如发丝的白金焰流陡然射出。 它沿着九幽诛天矛的矛锋一路向下,所过之处,暗红煞气迅速褪色,连其中挤压的万千人脸都被烧得尖声惨叫。 阴王果断松手。 可还是慢了半步。 白金焰流穿过矛身,落在他胸口。 噗! 一束光从阴王背后透出。 胸膛被当场贯穿! 伤口周围没有鲜血,只有大片黑红煞气被白焰点燃,持续发出滋滋声响。 阴王闷哼一声,身体向后滑出数百米。 阳帝一步踏下。 虚空震荡。 又是三柄白金帝枪凝聚成形,分别锁定阴王的眉心、心口与腹部。 没有喘息。 没有试探。 阳帝已经占尽上风,根本不给阴王重新聚势的机会。 阴王挥动九幽诛天矛,接连挡下两枪。 第三枪却擦着矛杆掠过,贯穿他的小腹,将其死死钉在海面之上。 轰! 方圆数里的海水被白金火焰焚干。 阴王单膝跪地,左手抓住贯体帝枪,掌心不断冒出黑烟。 第一次。 刘年在他身上看到了狼狈。 吞噬八条阴脉,重回巅峰,展开万恶本源,阴王依旧被阳帝正面压了下去。 千年积蓄的白阳煞气,近乎无穷无尽。 反观阴王,每一次碰撞都会损失极恶煞气。 那些被白金火焰焚灭的本源,无法立刻补回。 继续耗下去,他必败。 阴王显然也明白。 他抬头盯着阳帝,黑红双瞳中的暴怒反而一点点退去。 太平静了。 刘年心里忽然发冷。 这家伙又在算计什么? “阴王,你还不明白吗?” 这时,阳帝开口了。 “千年来,你在四处逃窜养伤,而朕,却是在积累!” “朕承认千年前差你一筹,可此刻,你却差朕千年!” 话毕,阳帝右手抬起,五指隔空一抓。 漫天白金光点开始汇聚。 一柄足有数百丈长的帝枪虚影缓缓浮现。 枪锋尚未彻底凝实,归墟周围残留的黑红煞气已经开始燃烧。 海面彻底变成白金之色。 火浪翻腾。 海水一层层下沉。 “万阳归宗。” 阳帝声音平淡。 这一枪落下,足以将阴王连同方圆百里的海域一起净化。 阴王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帝枪。 随后,他竟主动散去了森罗死域。 亿万亡魂消失。 血色天幕褪去。 失去领域阻挡,白金煞炎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爬满他的身体。 阴王没有灭火。 而是抬起头,直视阳帝。 嘴角忽然向上扬起。 阳帝眉头轻皱。 不对! 阴王拔出贯穿小腹的帝枪,竟将自己的身躯迎向那柄尚未彻底凝实的万阳帝枪。 阳帝眼神一凝,食指中白金煞针瞬间成形。 可已经迟了。 轰! 万阳帝枪贯穿阴王左胸。 半边身体直接炸开。 漫天黑红煞气混着白金火焰向外喷涌,阴王整个人像一颗被轰飞的陨石,朝远处倒射而去。 方向,恰好是刘年! “主公!” 楚凌霄反应极快。 永夜嘶鸣,四蹄踏碎虚空,战甲上的阵纹全部亮起。 楚凌霄横枪于前。 一座暗金军阵以她和永夜为中心展开,数万楚家军虚影同时浮现,长枪如林,军势凝结成厚重城墙。 三姐也从桃木剑中飘出。 白纱长袖翻卷,柔和魂力化作七层莲花光幕,挡在刘年身前。 阴王还在倒飞。 他的身躯已经残破不堪,左胸彻底消失,白金煞炎在伤口内部熊熊燃烧。 可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快到只剩下一道黑红血光。 阳帝抬手弹出煞针。 白金细线撕开数十里虚空,直追阴王后心。 阴王连躲都没躲。 噗! 煞针贯穿脊骨。 他的身体剧烈一颤,黑袍彻底炸碎,却借着这一击再次加速。 刘年终于看清了阴王的眼睛。 没有慌乱。 没有被逼入绝境的绝望。 只有,阴冷! 还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笑意。 “拦住他!” 沈宴清抬起右手。 食指与拇指刚刚摆出手枪姿势,魂体便剧烈摇晃,凝聚的红芒随之溃散。 楚凌霄一枪刺出。 金枪撞上黑红血光。 可完全没有发出碰撞声。 阴王残破的身躯轰然散开,化作最纯粹的阴煞本源,从枪锋两侧绕了过去。 暗金军阵随之压下。 万军煞气能够拦截鬼物,能够绞碎能量,甚至可以封死一片空间。 但这道黑芒却像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它从军阵缝隙中一闪而过。 没有引起半点排斥。 三姐双袖合拢,七层莲花光幕同时收缩。 第一层,黑芒穿过。 第二层,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第三层…… 沈芸纱脸色瞬间白了。 “不好,是同源……” 那是刘年体内曾经容纳了不知多少年的阴煞本源。 楚凌霄的阵挡不住。 她的魂力同样拦不住。 刘年想退。 可体内暴走的阴阳双煞在这一刻同时停滞,经脉被绞的乱七八糟,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黑芒穿透最后一层莲花光幕。 掠过永夜重甲。 直奔刘年眉心。 刘年瞳孔顿时一凝。 下一瞬,黑芒毫无阻碍地撞入他的眉心! 轰! 一团气浪,从刘年的周身激荡而出,将神芒的姐妹们直接震退。 而后,他身体猛地绷直。 脖颈处青筋根根暴起,黑金纹路一瞬爬满整张脸。 “吼——!” 野兽般的低吼,自他喉咙深处生生挤了出来! 第626章 阴王夺舍,帝枪临身 刚才的低吼还在海天之间滚荡。 刘年周身疯狂喷涌的煞气,却毫无征兆地停了。 停得极其突兀。 楚凌霄握枪的手,刹那收紧。 刘年低着头。 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黑金纹路原本还在彼此纠缠,此刻,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而那一缕缕黑红煞气则像活物般钻进皮肤,沿着他的脖颈、下颌,一路爬向眼角。 咔! 刘年的颈骨轻轻响了一声。 下一刻,他猛地抬头。 双眼里已经看不到瞳孔。 纯粹的黑红魔火在眼眶中无声燃烧。 脸上的痛苦彻底消失。 换上了一副阴冷到了骨子里的笑。 残忍! 又带着高高在上的戏谑。 楚凌霄心口骤沉。 “这......” “主公被夺舍了!” 暴喝炸响。 楚凌霄手中金枪已先一步递出。 枪锋撕开虚空,裹挟着厚重军势,直取刘年咽喉。 速度太快,快到一旁的沈芸纱都来不及阻止。 可枪尖抵达刘年喉前半寸时,硬生生停了下来。 嗡! 枪身剧烈震颤。 楚凌霄死死攥住长枪,刺来的气浪吹得刘年的喉部都凹陷了下去。 她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双眼几乎要被血丝撑裂。 再向前半寸。 枪锋便能洞穿咽喉。 可这具身体属于刘年。 她怎么下手? 这一刹那的迟疑,已经足够。 “刘年”抬起右手。 随意搭在金枪之上,轻轻向旁边一拨。 没有煞气爆发,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楚凌霄却感觉到了一股巨力顺着枪杆撞进双臂,虎口当场裂开。 金枪偏转,锋芒擦着刘年的肩膀掠过,斩断几根被海风扬起的黑发。 “弱!” 一个字。 语气仍有刘年的音色,落入耳中,却让人浑身发冷。 楚凌霄再次拧枪。 她想以枪杆锁住刘年的肩颈,却见刘年脚下轻轻一踏,整个人已经脱离永夜背部,朝着高空缓缓升起。 阴煞在他身后铺开。 残留于这片海域的森罗死域像是重新找到主人,暗红云层开始翻滚,归墟深处更传出密集的哭嚎。 三姐脸色苍白。 她双手结印,白纱长袖间涌出柔和魂力,想要唤醒刘年的意识。 可魂力刚刚靠近,便被阴煞碾得粉碎。 沈宴清扶着永夜的重甲直起身。 纤细玉手抬到一半,食指与拇指已经摆出熟悉的手枪姿势。 可指尖上,没有半分红芒。 刚刚斩杀三爷,已经榨干了她所有魂力。 当然,即便还能开枪,她也无法对准那张脸。 那可是刘年的脸啊! 沈宴清眼尾惯常的笑意彻底淡去,罕见地没有说一句废话。 远处,阳帝悬于白金烈焰之中。 数百丈长的万阳帝枪仍未散去,枪身横贯虚空,散发出的炽热高温让整片东海不断下沉。 他静静看着飞上高空的刘年。 起初是冷漠。 继而,目光落到刘年胸口,感受到正在急速膨胀的阴煞波动后,眼底终于浮现出恍然。 先前阴王主动散去森罗死域,任由帝枪贯体,又借他的力量冲向刘年。 那根本不是在逃。 阴王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刘年这具身体! 刘年体内,可是藏着阴煞本源的啊! 那是最纯粹,最原始的煞气! 而且与他们...... 同源。 同根! 军阵拦不住,沈芸纱的魂力也拦不住。 甚至连刘年自己都难以排斥。 阴王舍弃重创的躯壳,直接进入刘年体内。 如此一来,万阳帝枪留在他身上的伤势也被一并甩掉。 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八条阴脉本源,加上刘年体内的阴煞…… 阳帝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你是打算,把刘年身体里的阴煞本源也一并吞噬利用上?” 他手中的白金煞炎缓缓收拢。 “呵!阴王,真是算计啊!” 刘年停在半空。 黑红魔火跳动着。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下巴,向左一扭。 咔咔咔! 骨骼爆响接连传出。 似乎在适应这具身体。 又像在检验一件新得手的兵器。 刘年体内原本互相追逐的阴阳双煞,随着阴王降临,平衡彻底倾斜。 阴煞开始疯狂吞吃散落在经脉中的力量,每经过一处,血肉就鼓起一条狰狞黑线。 偏偏那股阳煞还在抵抗。 一金一黑。 以他的丹田为战场,疯狂冲撞。 每一次碰撞,刘年的皮肤都会崩开细小裂痕,鲜血尚未涌出,便被黑红煞气卷回体内。 而阴王却完全感觉不到疼。 嘴角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深。 “他身体里可不止有阴煞。” 阴王活动着刘年的手指,淡然说道。 “还有阳煞本源。” 他望向阳帝,眼中的挑衅毫不遮掩。 “你要不要也一起进来?” “我们在他这具身体里,再分个高下!” 三姐心头一紧。 永夜四蹄踏空,鼻腔喷出两道幽冷白气。 这话卑劣至极。 却精准踩中了阳帝最难以容忍的地方。 千年前,阳帝就是靠着刘年体内的这股阳煞火种,寻找到崇元这个宿主借体修炼。 从力量本源上看,阳帝同样能进入刘年体内。 只要他愿意。 可那样一来,刘年的身体便会成为两位至尊厮杀的牢笼。 无论谁胜,刘年必死。 但似乎,有个存在,不允许刘年死! 归墟上空安静了一瞬。 阳帝脸上依旧冷漠。 只是眼底深处,厌恶已经浓到再难掩饰。 他俯视着刘年的肉身。 “朕乃九五之尊。” “岂会与你这等阴秽之物,同挤一具肉骸?” 声音落下,白阳炼狱域轰然一震。 那些已经沉入虚空的白金阵纹再次亮起。 海面上,一圈圈白金波纹向外扩散。 阴冷海水被瞬间蒸干,裸露出的海床也在烈焰中迅速熔化,化作赤红岩浆。 沈宴清抬头,脸色骤变。 阳帝拒绝了阴王的激将。 却也没打算放过眼前这具肉身。 在他看来,刘年被夺舍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了阴王的躯壳。 “凌霄,退!” 沈宴清刚刚出声,阳帝身后的万阳帝枪已经缩小千倍。 数百丈枪影压缩至丈许长短。 体积越小,枪锋散发出的气息越恐怖。 白金火焰向内坍缩,连周围空间都被灼出大片漆黑裂纹。 楚凌霄没有退。 她横枪立于永夜背上,重甲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军阵纹路。 沈芸纱飘至她身后。 双手按住她的肩甲。 所剩不多的魂力一股脑灌入楚凌霄体内。 楚凌霄周身金芒暴涨。 十万楚家阴兵的虚影在海雾中逐渐浮现,军旗猎猎,长枪如林,无数甲胄碰撞声汇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当然知道挡不住。 但依旧要挡! 那是她的主公! 阳帝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他抬起手,向前一指。 嗡! 白金长枪贯穿长空。 沿途没有雷鸣,也没有煞气爆炸。 太快了。 枪锋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笔直的白色空洞。 空气、海雾、空间,所有挡在前方的东西都被焚成虚无。 目标正是刘年眉心! 楚凌霄猛拽缰绳。 永夜刚要冲出,便被煞气从侧面扫中,硬生生将一人一骑推开数百丈。 阴王根本没让她挡。 三姐长袖卷出,又被同一股力量轻轻送开。 那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 阴王这是,要亲自去接。 “刘年”悬于海天之间,直面那柄足以洞穿魂核、净化一切阴秽的白金帝枪。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 下一刹,远超先前数倍的煞气从掌心疯狂喷涌,化作层层旋转的幽暗漩涡。 归墟深处残留的阴煞受到牵引,齐齐冲天而起,连天穹都在这一刻暗了下去。 轰! 帝枪刺入掌心。 白金与黑红两色光芒当空炸开。 刘年身后的空间层层崩碎,衣袖瞬间化作飞灰,整条右臂青筋暴起,皮肤裂开无数血口。 可那只手安然无恙。 五指反而一点点合拢,死死扣住白金枪锋。 黑红魔火之中,阴王控制着刘年的嘴角,缓缓露出狞笑。 “阳帝!” “你也……” “太小看阴煞本源了吧!” 第627章 夺舍之威 轰! 白金枪锋被五指扣住的刹那,整片东海顿时一沉。 刘年脚下数百丈海床轰然塌陷。 岩浆刚刚涌出,又被他周身爆发的阴寒冻成漆黑岩层。 紧接着,黑红煞气横扫而过,岩层寸寸开裂,化作无数锋利碎片冲上高空。 阴王占着刘年的身体,手掌牢牢攥住阳煞帝枪。 掌心血肉已经被火焰烧得焦黑。 但他却丝毫没有痛感。 手,一点点收紧。 只听“咔!”的一声。 丈许长的白金帝枪,竟被生生捏出裂纹。 阳帝眸光微凝。 “你能撑多久?” 声音刚落,白金烈焰陡然暴涨。 阴王掌中的长枪瞬间炸开! 无数碎芒贯穿手掌,沿着刘年的手臂疯狂向上钻去。 所过之处,皮肉高高鼓起,经脉被映得一片炽亮,连臂骨都在白金火焰中清晰可见。 阴王猛地抡动右臂。 残留在手臂中的阳煞被他强行甩出,化作一道半月形白浪,擦着海面横扫千丈。 海水当场断层。 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沟壑从海面直达海床,久久无法合拢。 阴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笑了。 下一瞬,刘年的左手探入右掌,直接挖下了一大块焦黑血肉。 鲜血喷出。 阴王随手将那块血肉扔进海里,掌中黑红煞气翻涌,伤口迅速合拢。 远处的楚凌霄心头一震。 那可是刘年的手! 三姐手指轻颤,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她能感受到,刘年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可她的魂力刚刚靠近,便会被阴王释放出的煞气撕碎。 沈宴清扶着马鞍,嘴角残留着一道黑血。 她盯着阴王,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阴王根本不在乎这具肉身。 他只考虑这具身体还能承载多少力量。 能撑一刻,便用一刻。 若撑不住了…… 大不了彻底撕碎! 轰隆隆! 高空之上,白阳炼狱域再次铺开。 层层白金阵纹彼此勾连,如同一座倒悬在天穹上的巨大熔炉。 炽烈光芒照亮归墟,数百里内残留的阴气同时燃烧起来。 阳帝一步踏出。 周身煞炎向后拖出千丈火海。 “占了他的肉身,你便以为朕杀不了你?” 阴王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抬起双臂,十指缓缓握紧。 散落在海域中的黑红煞气受到牵引,刹那化作数十道巨大的拳影。 每一道拳影都足有山岳大小,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亡魂面孔。 寒意也在此刻爆发。 咔咔咔! 下方翻涌的海水迅速冻结。 黑色坚冰沿着海面向四方蔓延,冰层中甚至凝固着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那些脸仍在挣扎。 仍在无声嘶吼。 阴王双拳向前砸出。 漫天的巨拳随之轰落! 阳帝抬手一挥,火海迎面撞了上去。 轰!轰!轰! 巨响接连不断。 每一次碰撞,都有大片空间崩塌。 火焰刚刚焚穿一只黑红巨拳,后方拳影已经接踵而至。 残暴的力量硬生生碾过火海,逼得阳帝身后的白金阵纹剧烈摇晃。 第七拳落下。 阳帝被震退半步。 虽仅仅只有半步。 楚凌霄握枪的手却猛地收紧。 阴王吞下八条阴脉后,原本已经重回巅峰。 如今又闯进刘年体内,将那股同源的阴煞本源一并纳入掌控,力量已经超越了先前。 可这份力量压在刘年的肉身里…… 撑得住吗? 识海深处,一片昏暗。 刘年的意识被无数黑红锁链死死缠住。 四肢无法动弹,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可外界发生的一切,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感知中。 他能感觉到右掌被帝枪烧穿。 也能感觉到阴王挖掉了掌心那块肉。 疼。 钻心刺骨! 可最让他恐惧的,是体内那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响。 那是经脉被撑开的声音。 阴王每调动一次力量,煞气便如洪水般冲过全身。 经脉被强行撑大数倍,内壁裂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血管也在爆裂。 全身上下几乎每个地方都在往外渗血。 此刻他还能战斗,只因体表覆盖着阴煞,那些血珠刚钻出毛孔,就被重新卷回皮肤之下。 可阴王才不管这些。 他用刘年的骨头去承载巅峰阴煞,又用刘年的血肉硬扛阳帝杀招。 刘年眼睁睁看着。 什么都做不了! “阴王,我日你祖宗!” 他的意识疯狂撞向锁链。 黑红锁链纹丝不动,反倒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你他妈别拿老子的身体去挡枪!” “那是枪!” “你他妈倒是躲呀!” 整个识海中,不断回响着刘年的无能狂怒。 可惜,没有回应。 阴王其实是听得见的。 可外界属于刘年的脸上,笑容依旧残忍,甚至还多出了几分戏谑。 他就是在故意硬接! 刘年想明白这一点,整个人都麻了。 这个疯子根本不屑于躲。 给我我也不躲啊! 反正不是自己的身体! “老子借你住了这么多年!” “没收你房租就算了,你还拆家?” “你要打滚出去自己打!” 刘年骂得声音都在发颤。 他怕死。 一直都怕。 以前遇见鬼,他会开直播壮胆,会提前留后手,会一边吹牛一边盘算逃跑路线。 真被逼到绝路,他也敢把命押上。 可那是自己押,押的都是自己认为值得押的人! 阴王算个什么东西? 外界又是一声巨响。 阳帝并指点出。 “白金破!” 一缕纤细到极致的焰流横穿拳影,瞬间抵达刘年面前。 阴王侧过脑袋。 焰流擦着脸颊掠过,带走一大片血肉,露出森白颧骨。 不等伤口愈合,阳帝已经欺身而至。 掌中白金煞炎凝作锋刃,直刺心口。 阴王咧嘴,抬膝撞向阳帝腹部,同时以左手硬生生抓住白金锋刃。 噗嗤! 掌骨被贯穿。 黑红煞气化作尖锥,从阳帝肩头一穿而过。 两道身影同时倒退。 鲜血洒落长空。 阳帝肩头的伤口很快被烈焰覆盖。 刘年的左掌却诡异地弯折着。 五根指骨,断了三根。 胸骨也因刚刚的近身碰撞裂开大片纹路。 刘年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不骂了。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再这样打下去,阴王也许真能赢。 可自己肯定活不下来。 姐妹们还在外面。 三姐、四姐、大姐…… 她们不敢攻击这具身体,也拦不住阴王。等阳帝被解决,阴王会不会回头杀了她们? 刘年不知道。 更不敢赌。 识海最深处依旧一片沉寂。 那里像是隔着无数重迷雾,隐约能看到一扇紧闭的门。 行九善就在门后。 阴王强行闯进来,对方不可能毫无察觉。 刘年咬紧牙关,再次挣扎起来。 “大佬!” “群主!” “行九善!” 一声高过一声。 门后没有任何动静。 刘年心头渐渐发凉,随即又涌出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别潜水了!” “你再装死,老子真要被拆成零件了!” “你弄出个相亲群,把她们一个个塞给我,还让我当靠山。现在老子被阴王按在识海里,她们就在外面看着,你倒是吱一声啊!” “老子死了,她们怎么办?” “这群疯子肯定要跟阴王拼命!” 锁链猛地收紧。 刘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意识边缘开始崩碎,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光,又被黑暗吞没。 那扇门依旧关着。 安静得让人绝望。 外界,阳帝双手在胸前合拢。 白阳炼狱域中的阵纹同时转动。 一轮白金烈日在他身后缓缓升起,光芒所过之处,海面上的黑色坚冰迅速消融,藏在冰层中的亡魂面孔接连化作青烟。 阴王控制着刘年抬头。 他仍旧没有躲。 森罗死域急剧收缩,大片阴煞灌入这具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 咔嚓! 刘年左腿腿骨率先裂开。 紧接着是肩胛、肋骨、脊椎。 体表迅速浮现出血痕,密密麻麻,从胸口一直爬到脸颊。 阴王仍在吸纳力量。 他似乎想用这具身体试一试,自己和阳帝如今究竟谁更强。 刘年已经骂不动了。 他盯着识海深处那扇门。 “哥们……” “你再不出来,咱们都得完蛋。” 门后仍旧没有声音。 外界那轮白金烈日已经压下。 阳帝抬手,五指猛然一握。 “万阳焚海!” 白金烈日瞬间坍缩。 千百道煞炎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点,越过阴王身前的黑红巨拳,直接轰在刘年胸口。 轰! 胸前血肉炸开。 整片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数根断裂肋骨刺入肺腑,鲜血从口鼻疯狂喷出。 “夫君!” 三姐失声惊呼。 楚凌霄胯下永夜发出一声嘶鸣,迎着肆虐的白金火浪便要冲去,却被沈宴清一把扯住缰绳。 半空之中,刘年的身体向后弯折,几乎被轰成一张拉满的弓。 那双燃烧着黑红魔火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阴王仰起头。 癫狂笑声响彻整片归墟。 而在识海深处,刘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胸骨终于彻底断了。 肉身,马上就要碎了! 第628章 千钧一发 阳帝立于高空,身后的白金烈日已经黯淡了几分。 他盯着刘年。 或者说,盯着藏在这具身体里的阴王。 刚刚那一击,明明已经打碎了他大半生机,阴王的气息却还在攀升。 疯子! 阳帝活了千年,见过太多恶鬼,也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终归要顾及自身。 阴王无需顾及。 此刻被打碎的每一根骨头,流失的每一滴血,全部属于刘年。 阴王只管用。 用完为止! “你的万阳焚海……” “只有这点威力?” 话音落下,他脚下虚空骤然炸碎。 整个人迎着白金火海,直冲阳帝! 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留下。 阳帝双臂交错,身前数百道阵纹同时亮起。 白金煞炎层层叠叠,顷刻凝成一面遮天巨盾。 下一刻,阴王已经来到盾前。 没有什么招式。 一拳! 轰! 拳锋与巨盾相撞,扩散出的黑红波纹犹如巨斧,将两侧天穹硬生生劈开。 白金巨盾剧烈凹陷。 裂纹从拳锋下方蔓延,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阴王再出一拳。 巨盾轰然炸碎! 漫天白金碎芒还未散去,覆盖着黑金纹路的手掌便从火光中探出,将他整个人向下一按! 轰隆! 阳帝从万丈高空笔直坠落。 下方海床层层塌陷。 阴王紧随而下。 刘年那条已经断裂的左腿被煞气强行绷直,膝盖狠狠撞向阳帝胸口! 咚! 沉闷声响如同天鼓炸开。 阳帝胸前白金帝袍骤然破碎,一口淡金色血液从口中喷出,身躯再次向下沉去。 阴王五指一张。 上空的森罗死域骤然翻滚。 无数魔神残影同时伸出巨手,层层重叠,最终凝聚成覆盖整座归墟的黑色手掌。 掌心之中,星辰陨落,万鬼哭嚎。 “寂灭!” 黑色巨掌悍然压下! 阳帝双手撑地,猛然抬头。 稚嫩面容上,终于浮现出惊怒。 白阳炼狱域极速收缩。 大片白金阵纹钻入他的身体,令其血肉近乎透明,经脉中流淌的仿佛都已不再是鲜血,只剩下滚烫煞炎。 阳帝一枪刺向苍穹。 枪尖撞上巨掌。 仅仅僵持一瞬。 白金长枪便被巨掌压弯! 阳帝脚下海床再度崩裂,双腿深陷岩层,握枪的手臂不断颤抖,虎口当场迸开。 阴王悬在巨掌上方,五指继续下压。 刘年的整条右臂也在崩裂。 皮肤下的血肉不断炸开,骨骼表面爬满裂纹,可阴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哈哈哈哈哈!” 他压根儿没想过保住这条手臂。 力量还在倾泻。 咔! 帝枪弯出一个骇人的弧度。 阳帝猛地侧身,枪杆擦过肩头,黑色巨掌顺势砸落,结结实实拍在他的胸口。 轰! 海床向下一沉。 阳帝直挺挺被砸了下去。 他躺在最深处,身下岩层寸寸粉碎。 胸口凹陷,嘴角不断流出淡金色血液,白金帝枪插在不远处,枪身光芒明灭不定。 许久。 他才用一只手撑住地面,缓缓抬起头。 高空之上,阴王踩着滚动的黑云,俯视着他。 刘年的身体已经残破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半边脸颊露出白骨,右臂软软垂落,胸口还有一道前后贯穿的血洞。 偏偏这股威压,比先前更加恐怖。 阴王笑声滚过归墟。 “哈哈哈哈!” “阳帝,这便是你积攒千年的底蕴?” 他俯下身,黑红魔火在双眼中熊熊燃烧。 “废物!” 阳帝闻言,啐出一口金血。 “哼!若非我阳门七将在外镇压百万尸煞,无法回援布阵……” “否则今日,你必死无疑!” “什么阳门七将?今日会死在这里的,只有你阳帝!” 声音震得海床开裂。 远处,楚凌霄横枪立于永夜背上。 枪锋在抖。 但并非畏惧。 她看得出来,刘年的肉身已经撑不住了。 此刻任何外力落在他的身上,都可能成为压垮这具身体的最后一击。 三姐站在她身旁,双手紧紧攥着白纱。 她的魂力一次次向前探出,又一次次被森罗死域碾碎。 每次魂力破碎,她的脸色都会苍白一分。 可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此刻夫君的身体,自己还能不能救得回来。 沈宴清沉默许久,忽然抬起右手。 食指与拇指摆出枪形。 可指尖只凝聚出一缕微弱红芒,很快又散了。 她看着那个满身黑血的男人,眼底再无半点平日里的慵懒笑意。 开不了枪。 也不能开。 只能看着。 这种感觉,她很不喜欢。 巨坑深处,阳帝拔出帝枪,拄着枪身一点点站起。 淡金色血液顺着下巴滴落。 每一滴落下,都会把岩层烧穿。 阴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随即更加放肆。 “在等七将?” “孤在千年前给过你机会!” “可千年前,你们拼尽全力,也不过将孤打伤!” “还有前不久,孤又给过你机会!” “可阳帝你......” “自大!” “狂妄!” “以为自己蕴养了千年便可轻易杀孤!哈!” “可你不知,孤在这具身体里,也在谋划今日!” 阴王抬起手。 一团黑红煞气在掌心再次汇聚。 暗红光芒缓缓拉长,四周空间刚刚触碰到那缕光,便如纸张般被切出细密裂口。 阳帝呼吸一滞。 他认得这道气息。 九幽诛天矛! 以他如今的状态,未必还能接下。 识海中,刘年的意识已经接近崩散。 缠住四肢的锁链不再需要收紧。 因为他此刻的虚体在缓缓消散。 先是双腿失去知觉,接着是手臂,意识边缘如被烈火烧过的纸张,一点点化为飞灰。 外界的一切也变得模糊。 声音忽远忽近。 有阴王的笑声,有海底岩层的轰鸣,好像还有三姐在喊他。 听不太清了。 刘年低头看向自己。 胸口已经变得透明。 透过身体,甚至能看见后方那扇紧闭的门。 “还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只剩下自己能听见。 黑血从外界的七窍流出。 识海随之剧烈震荡。 一条锁链贯穿刘年的肩膀,将他仅剩的意识钉在黑暗中。 剧痛袭来,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看来,这次真要死了。 憋屈! 以前被鬼追着跑,好歹还能选个方向逃。 现在倒好。 身体被抢了,骨头让人拆了。 刘年有点想笑。 可意识刚有波动,胸前又崩散了一小块。 “行!” “你牛逼……” 他望着那扇门,眼神逐渐涣散。 “等老子死了,看你住哪儿……” 门内依旧安静。 外界,阴王掌中的暗红长矛已经凝出轮廓。 亿万亡魂的哀嚎从矛身中传出。 归墟上空,刚刚有所平息的天穹再度崩塌,幽暗裂缝彼此交错,隐约能看到虚空深处翻涌的乱流。 阳帝缓缓挺直身体。 白金帝枪重新燃起火焰。 微弱。 却依旧刺眼。 阴王握住九幽诛天矛。 刘年最后一丝意识,也在此刻沉向黑暗。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那扇门后,终于传出了毫无波澜的声音。 “稍等。” 第629章 一线生机 识海深处。 那扇紧闭许久的门,终于开了一线。 门缝之后,一道模糊的灰色身影晃动了一下。 他似乎一直站在那里。 从刘年第一次被阴王附身,到阴阳双煞失控,再到如今肉身濒临崩碎,他都站在门后,安静看着。 缠绕刘年四肢的黑红锁链突然绷紧。 阴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更多煞气从识海外涌来,化作一根根锋利长钉,狠狠刺入刘年即将消散的意识。 轰! 黑暗震荡。 刘年透明的身躯又散去一块。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疼得太久,连疼都成了麻木。 门后的身影抬起手。 动作很慢。 只是这简简单单的抬手,却让整片识海瞬间安静。 魔火熄灭。 锁链停在半空。 四周翻滚的黑红煞气像被按住,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外界。 阴王手握九幽诛天矛,臂膀微微后仰。 长矛之中,亿万亡魂凄厉哭嚎。 空间被那股极恶煞气不断切开,暗红裂缝如蛛网般铺满海床上空。 阳帝拄着帝枪,白金火焰已经燃遍全身。 他没有退路了。 更无法躲。 九幽诛天矛锁定的不只是气息,还有魂魄。 这一击落下,东海归墟必然会被彻底贯穿,他这具寄宿千年的肉身也很难保住。 阳帝眼底浮出一抹狠色。 白金帝枪上的光芒猛然暴涨。 丹田、经脉、骨骼,连同寄宿在崇元魂魄深处的阳煞火种,全被强行点燃。 “死吧!” 阴王手臂猛地甩出。 “你这个伪善者!” 嗡! 九幽诛天矛脱手。 暗红长虹刹那贯穿虚空,所过之处,海床无声蒸发,就连白阳炼狱域残留的阵纹都被一层层撕碎。 阳帝双手握枪,正要燃尽本源迎上。 可下一刻。 天地突然静了。 没有轰鸣。 没有哭嚎。 更没有煞气碰撞的声音。 那柄九幽诛天矛就停在阳帝眉心前方十丈。 矛尖依旧锋利。 周围的空间裂缝却彻底凝固。 翻卷的黑浪保持着冲天而起的姿态,万千水珠悬在空中,每一滴都映着黑红与白金两种光。 海床上飞溅的碎石也停了。 楚凌霄横枪立于永夜背上,双眸死死盯着刘年。 她的披风被气浪掀起,凝在身后。 三姐探出的魂力保持着碎裂前的模样,一片片白色莲瓣散在刘年身侧,如同被定格在画中。 大姐抬起的手还未放下。 指尖那缕虚弱红芒停在将散未散之间。 这一刻。 归墟之内,万物皆止! 阳帝瞳孔微缩。 他还能思考,却动不了。 连寄宿在崇元体内的阳煞本源,都在此刻陷入沉寂。 阴王脸上的狞笑一点点僵住。 他同样无法动弹。 唯有双眼中的黑红魔火剧烈晃动,透出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惊怒。 这力量…… 是他! 识海内。 门后的灰衣身影轻轻迈出半步。 仅仅半步。 刘年体内那些失控的阴阳煞气便各自退开,如臣子避让君王。 贯穿刘年意识的长钉寸寸瓦解。 黑红锁链无声断裂。 刘年残存的意识向下坠去,却被无形的力量托住,重新聚出模糊的人形。 他勉强睁开眼。 想看清门后那人的脸。 可他只看见了一角灰色长衫。 很普通。 普通到丢进人群里,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工夫。 偏偏那身影站在那里,整座识海便似乎有了主人。 刘年想开口。 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灰衣身影也没有看他。 或者,看了。 刘年已经分辨不清。 外界。 阴王终于浮现出慌乱。 黑红魔火疯狂燃烧。 他试图催动森罗死域,试图让九幽诛天矛继续向前,甚至想直接燃尽刘年体内所有的阴煞本源。 可没有用! 体内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那股力量从识海最深处扩散,越过经脉,穿透血肉,最后渗入这片天地。 紧接着,一道声音从刘年口中响起。 传遍东海归墟。 仿佛来自海底。 “退去!”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平静得像是在让挡路的人稍微让一让。 轰! 整片归墟猛地一震。 悬在天地间的黑红煞气同时向内塌陷。 阴王双眼中的魔火瞬间熄灭!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身躯便剧烈抽搐。 刘年全身的毛孔中,同时渗出黑红烟雾。 刚开始只有一缕。 紧接着,成千上万! 那些黑红烟雾被强行抽出,在刘年背后汇聚成一张狰狞扭曲的面孔。 是阴王的面孔! “不!” 惊怒声响彻归墟。 阴王疯狂挣扎。 森罗死域骤然收缩,天地间残存的极恶煞气如万川归海,朝刘年体内倒灌。 他想把自己重新钉回这具身体。 可那些煞气刚刚靠近,便被震成一片雾气。 刘年的背部猛然弓起。 一只漆黑手掌从他肩胛之间挣扎着探出,五指狠狠扣住空气。 接着是手臂、头颅、胸膛。 那景象诡异到了极点。 像有一尊庞然大物,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从狭窄血肉中硬生生挤出。 阴王的魂核不断震颤。 上面甚至传出细密的碎裂声。 “不!” 轰隆! 最后一团黑红本源脱离刘年。 阴王庞大的真身横飞出去,沿途撞碎十几层空间,最后轰然砸落在百丈之外的海床之上。 天地间的静止也在这一刻结束。 黑浪轰然落下。 水珠化作倾盆暴雨。 九幽诛天矛失去阴王掌控,矛身猛地偏转,从阳帝身侧擦过,钉入海床最深处。 轰! 暗红光柱贯穿地底。 整座归墟被撕出一道沟壑。 阳帝握枪的双手一颤。 他没有看那柄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长矛。 凝重的目光始终落在刘年身上。 刚才那股气息只出现了一瞬。 短到连他都无法完整追溯。 可就是那短短一瞬,压住了阴王,也压住了他的白阳炼狱域。 行九善! 刘年失去阴王的支撑后,全身煞气骤然消散。 破碎的骨骼再也无法维持身体。 他脑袋一歪,从高空直直坠落。 “主公!” 楚凌霄双腿一夹马腹。 永夜早已按捺到了极限,四蹄之下幽火爆燃,整匹冥驹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撕开百丈距离。 刘年还未坠入海中,一条暗金手臂便将他拦腰抱住。 楚凌霄单手持枪,另一只手把刘年死死护在怀里。 入手的瞬间,她眸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太轻了。 刘年的身体仿佛被打空了一样。 胸骨尽碎,右臂断裂,左腿扭曲,半边脸颊血肉模糊,胸前更有一道贯穿伤。 气息弱得随时都会断。 三姐急掠而来。 她刚要将魂力送入刘年体内,楚凌霄已经猛地调转马头。 “先离开!” 只有三个字。 干脆,果决。 沈芸纱愣了半瞬,立刻落到永夜后方,双手虚护刘年心脉。 一片片白色莲瓣融入伤口。 可莲瓣刚刚靠近刘年的丹田,便被两股狂暴气息绞得粉碎。 她脸色顿时白了。 阴阳双煞还在暴动! 沈宴清撑着透明的魂体跃上马背,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凝聚真身的阴王。 那家伙没死。 阳帝也还在。 这里,不是救人的地方! 她没有废话。 楚凌霄手中金枪向前一刺。 咔嚓! 空间被强行挑开一道漆黑裂口。 永夜昂首嘶鸣,载着四人一头撞入其中。 阳帝看见这一幕,稚嫩面容连续变了数次。 阴王已经被赶出刘年身体。 那道神秘气息随之消失。 可他不敢追。 更不敢去试探那扇藏在刘年体内的门。 看来今日,是杀不了阴王了。 而且此时自己的状态,也已经坏到了极点。 阳帝抬手召回白金帝枪,身躯猛地化作一道白金长虹。 一闪。 遁入虚空。 直到阳帝的气息彻底消失,远处破碎的岩层才再次炸开。 黑红煞气冲天而起。 无数碎石被卷入半空,碾成齑粉。 阴王从深坑中一点点站起。 他的真身比先前虚幻了许多,胸膛剧烈起伏,双眼死死盯着永夜消失的方向。 惊骇。 愤怒。 还有压不住的不甘。 “你……” 阴王五指攥紧。 整片海床在他脚下成片塌陷。 “你答应过我,不插手此事的!” 声音如滚雷,震散天穹残云。 “你为何食言!” 无人回答。 只剩归墟深处的海水不断灌入裂缝。 第630章 意识深处 五分钟后,某地。 一道裂缝在半空闭合。 永夜四蹄落地,踩得泥土飞溅。 附近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草地,远处隐约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 四姐将刘年的身体放倒在一片草地上。 她的动作已经尽量放轻,可刘年落地时,还是能听到胸口骨骼的碎裂声。 楚凌霄的手僵在半空。 三姐焦急地对刘年施救。 一片片白色莲瓣从她指尖飞出,融入刘年胸前的血洞。 莲瓣才刚碰到伤口,便被残留的阴阳煞气撕碎,散成细小光点。 她流着泪,一次次将自己的魂力注入进刘年的身体里,可刘年的脸色仍旧煞白。 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 就连体内最后一丝生机,也在迅速散去。 她不敢停,也不肯停。 即便是她的灵体又开始透明了,她已经透支了,她也完全不顾。 大姐一把按在三姐的手腕上,用力地摇了摇头。 沈宴清的手同样在抖。 三姐不管,仍在机械性的对刘年施救。 “大姐,能救!我再试试!” 她声音发颤,另一只手又聚出一片残缺的莲瓣。 “一定能救。” 莲瓣落下,再次破碎。 “咣当!”四姐楚凌霄的金枪应声落地。 她咕咚一下跪倒在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楚凌霄握住刘年已经冷了的手,五指越收越紧。 她护不住自己的主公。 千年前没有护住。 千年后,还是没有护住。 “三妹……他死了……刘年已经死了!”大姐悲愤出声。 最后几个字,已经哑了。 她最擅长说废话。 越危险,她越能说。 可这一刻,她连一句安慰人的废话都说不出来。 三姐抿着嘴唇,拼命地摇着头,不顾魂体更加透明,仍旧在传输魂力。 “不会的。” 她低下头,额头抵住刘年冰冷的手背。 “他答应过我的。” 魂力顺着两人接触的位置涌入,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反应。 “别救了!你救不活他了!” 沈宴清猛地将她的手拽开。 最后一片莲瓣停在半空,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草地上没人再说话。 三姐盯着刘年的脸,像是还在等他睁开眼,再嬉皮笑脸地骂上一句。 ……. 识海。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四周的煞气已经退去,只剩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灰白。 刘年身上的铁链早已退去,他此刻身形透明,状态倒还不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什么伤都没有。 更没有外界那种骨头全碎的痛。 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个虚幻看不清脸的人,再次向他走来。 对方每走一步,四周的迷雾便自行退开。 那种平静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刚刚把阴王强行赶了出去。 “我觉得你有点儿变态!为什么每次都要到最危急的关头才出手?”刘年吐槽。 他憋了一肚子火。 要不是双方之间始终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他现在已经冲过去薅住行九善的衣领了。 “我……并未出手,只是将阴王赶了出去而已!” 刘年嘴角抽了两下。 “切!行了,既然逃出来了,放我的意识出去吧!” 他抬手指了指上方。 按他的估算,外界也就过去几分钟。 三姐她们肯定已经急疯了。 行九善眼神顿了一下,岔开了话题:“你身体里的阴阳煞气本源,似乎有要融合的迹象,你……真打算现在融合吗?” 刘年看了他几秒。 这家伙每次顾左右而言他,准没好事。 “我其实无所谓的,可今天看到阴王和阳帝大战,发现自己真的很渺小,甚至我那几个姐妹,也很渺小,如果能融合,或许就不会这么被动了!”刘年诚实回答。 双皇大战时,他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而那些实力强悍的姐妹们,在阳帝和阴王面前,也只能远远看着。 这种无力感,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嗯……你的天赋不错,能够在他们两个战斗的过程中感悟一些东西,本来融合之事,是由我来帮你的,可现在,似乎被你自己找到了一些门路,只不过……太早了!” 行九善站在灰雾中,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年想起了黑煞转金、金煞沉红的变化。 阴阳两种煞气并非只能彼此冲撞,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生克转化。 刘年皱起了眉:“行九善,你能不能别老打哑谜?谜语人很遭人恨的好吧?有什么话直接说!” “之前我说过,当阴阳煞气本源彻底融合之日,便是一切的终结,此时尚早,不是终结的时候,你,还是先别融合了!” 刘年挠了挠头。 又是终结。 从相亲群出现开始,这家伙嘴里便没几句能让人听明白的话。 “行啊,我刚才说了,我无所谓,你先放我出去,几个姐妹肯定担心坏了!” 他已经懒得争了。 先活着出去,比什么都重要。 行九善摇头:“你可知,你在外界昏迷多久了?” 刘年皱眉:“什么意思?不就几分钟吗?” 在他的感知中,从阴王被赶出去,到他站在这里,前后绝不超过五分钟。 行九善再次摇头:“距离阴王阳帝大战,外界已过九年!” “啥?”刘年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九年?赶上义务教育了!怎么个情况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四周。 九年? 自己感觉只过了几分钟! 这时间差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唉……”行九善叹了口气,“有一个残酷的事实,我有必要告诉你,你其实,已经死了!” 这句话一出,刘年僵住了。 他的嘴还保持着半张的状态。 刚才那些吐槽,像被人一把掐断,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自打行九善喊出退去二字之后,他的大脑的确空了一瞬。 可那一瞬也就不过几秒钟而已,怎么就过去了九年? 而且,自己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摸了下胸口。 没有心跳。 可在识海里没有心跳,好像也很正常啊? 刘年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行九善看明白了。 “就是字面意思,你在外界,已经死了!”行九善再次解释道,“确切的说,在阴王夺舍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刘年的表情一点点垮了下来。 阴王操控他的肉身,硬接阳帝一次次杀招。 胸骨尽碎。 肺腑贯穿。 这种伤势,换成普通人早就死了几十次。 “卧槽你大爷的!”刘年立马不淡定了。 他抬脚就往前冲。 可不论跑多快,行九善始终站在同样远的位置。 “阴王那老逼夺舍我就会死,那你干什么吃的?你不阻止他?就那么看着我死?” “还有,我身体都快碎了的时候,你特么跟我说稍等?你在干嘛?吃瓜?看热闹?” 声音在识海里传出层层回音。 刘年越骂越来气。 他之前还觉得行九善出场时挺有高人风范,现在再看,这家伙纯粹就是个站在门后看戏的老变态。 行九善对于刘年的咒骂,没有半分生气:“我的确在观察,观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两个的成长,而你之前一直在心里寻找融合阴阳煞气的办法,不让你看到最后,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感悟呢?” 刘年抬起手,指着行九善半天没说出话。 合着他挨的打,全是教学材料? “我感悟个毛啊!我都死了我还感悟个什么劲儿?” “你说吧,我现在是什么状态?既然死了,为什么没有去投胎而是在这里听你说废话?”刘年气不打一处来,可已经这样了,骂也骂了,还是无计可施。 他现在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连鬼都算不上。 毕竟鬼至少还能飘出去吓人。 他只能困在识海里,听行九善继续当谜语人。 可行九善,仍旧没接他的茬:“如果,给你一次回去的机会,你要不要?” 刘年脸上的怒气停了一下。 随后,比刚才更大的火气蹿了上来。 “你大爷的,能不能别大喘气啊!能复活我你早说啊?艹!” 他差点真以为自己要永远困在这里了。 可行九善没有接他的茬,而是再问:“或者,你来告诉我,如果你能复活,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这句话,把刘年问住了。 最想做的事儿? 杀阴王? 那厮太可气了,竟然偷袭玩儿夺舍? 可自己好像不是他的对手。 就算复活了,以他现在的实力冲过去,多半还得再死一次。 杀阳帝? 阳帝虽然看起来对活人没什么感情,但他确实也在外界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没有杀他的理由。 至少现在没有。 刘年想了片刻,开口答道:“如果再给我一次活着的机会,呵!或许我还是想过曾经的生活吧!” “曾经的生活?” “没错,送外卖,打游戏,当主播!”刘年眼神迷离,“虽然曾经的我,很憋屈,会被小区的保安骂,会被网友喷,会被有钱人瞧不起,可那时候,真的挺快乐的,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想想那时候,似乎才叫活着…….” 那时候虽然穷,却不用考虑天下苍生。 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回出租屋泡上一碗面,打开电脑打两局游戏。 哪怕被弹幕骂菜,他也能硬着嘴跟人对喷。 第二天醒来,最多担心房租和催婚。 哪知道什么阴脉,什么尸煞啊! 更不用担心哪一个姐妹,会不会突然魂飞魄散。 可现在,自打卷入这些阴间的事儿之后,每天担惊受怕,每天都在自私与大义之间取舍,呵,现在可好,竟然还死了!搞笑! 想到这儿,他低头看了看手,发现这些想法,也不对! 一路走到现在,他救过不少人,也见过太多死人。 老李、黑龙、斗爷。 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轮到自己时,还是觉得不甘心。 行九善怔怔地看了刘年几秒,突然问道:“那……如果你回到曾经的自己,几个姐妹怎么办?” 此言一出,刘年的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 姐妹……. 一张张熟悉的脸,从刘年眼前掠过。 是啊,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全都是因为相亲群,全都是因为姐妹。 如果没有她们,或许自己也不会死。 可没有她们,他可能还窝在出租屋里,一边吃泡面,一边对着没几个人看的直播间吹牛。 他不会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会豁出命护着他。 更不敢想象,自己这个废物,也有想要奋不顾身去守护的人。 刘年攥了攥拳头忽然想到,刚才行九善说已经过去了九年! 九年,足够让一座城从废墟里重新建起来。 也足够让很多人接受一个人的离开。 可那些姐妹,真的能接受吗? 这九年,她们怎么样了? 没有他刘年的日子,她们,还会笑吗? 三姐会不会又像千年前那样,一直等下去? 九妹还会不会缠着八妹胡闹? 七妹有没有吃饱? 大姐嘴上说着废话时,眼里还会不会带着笑? 他从没有低估过自己和她们之间的感情,他也相信,如果自己真的死了,而且死了这么多年,那些姐妹们,肯定不会快乐吧! 第631章 九年光阴 “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刘年轻声问了句。 这句话出口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既想立刻知道答案,又怕看到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结果。 行九善抬起手,轻轻一挥。 灰白识海泛起涟漪,如同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刘年的瞳孔里,立刻呈现出,现实中的画面。 九年的时间,外界的局面已经彻底得到控制。 活人也彻底战胜了尸煞海,四处都在搞灾后的重建工作。 曾被尸潮踏平的城区,重新立起了楼房。 很多受灾不多的城市,街道中已经恢复了热闹。 虽然不能跟之前比,可也能看出来,人间现在,缓过来了。 路边有人摆摊,孩童背着书包穿过街道。 远处的施工机械还在响着,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烟火气。 画面一闪,照到了舜城的庆生楼。 酒楼此刻大门紧闭,似乎已经不对外营业了,而是真正成为了夜宴司的秘密据点。 刘年四处打量了很久,却没能看到任何一个姐妹的踪影。 庆生楼外墙经过修缮,门前却没有迎客的灯笼。 朱红大门落着锁,门上挂着闲人勿扰的牌子。 这里明明保存完整,却透着让刘年陌生的冷清。 “她们去哪了?为什么不在人间?” 刘年焦急地询问行九善,心里,也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的视线不断扫过酒楼每一扇窗,像是下一刻,大姐就会靠在窗边,笑吟吟地喊他一声小郎君。 可什么都没有。 “她们大多在休眠!自从接受了你死的事实之后,她们便很少在人前露面了!” 行九善开口:“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沈宴清会现身一次,交代夜宴司几句,就再度休眠!” “为什么?”刘年下意识问道。 他无法理解。 鬼物休眠可以恢复魂力,可几个姐妹都选择长眠,绝不会只是因为伤心。 “因为相亲群因你而起,你在,姐妹们就在,你不在了,她们便没有存在的意义!”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刘年心里。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行九善再次挥手。 眼前的繁华城区迅速远去,灯火与车流一并没入灰雾。 刘年的眼前,呈现出的地方,是一块墓地。 这座墓很特别,不是那种集体的陵园,而是在一座山上。 山间草木茂盛,石阶旁落满枯叶。 墓碑上赫然刻着“夫君刘年之墓”几个大字,而不远处,是一座刘年再熟悉不过的凉亭。 那座凉亭,一如千年前等候归人的模样。 刘年的心,一下子沉了。 这里,是临北深山…… “三姐……” 刘年刚呼唤出这个名字,就看到他的墓碑前,趴着一个人影,一身白纱罗裙,一张倾城的容貌。 只是此时,沈芸纱半卧在墓碑前,一边抚摸着墓碑,一边在低泣。 她的白纱沾了些尘土,长发垂落在碑前,纤细的手指一遍遍抚过“刘年”两个字,像是怕那上面的刻痕被风雨磨平。 “她……”行九善的声音,在刘年耳边响起。 “这九年,沈芸纱一直在你的墓前,从未离开过!” “芸纱!”刘年的眼中一下子渗出了泪。 他本能地向前伸出手,指尖却直接穿过了画面。 明明近在眼前,他却碰不到她。 “沈芸纱的性格执拗,她无法接受你的死亡,更无法摆脱执念!” “执念?”刘年抬头看向行九善。 “没错,执念!”行九善点了点头,“你,现在又成了她新的执念!” 听到这句话,刘年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千年前,沈芸纱守着一个没有归期的人。 千年后,她又守在了自己的墓前。 “其实不止是她!”行九善再次开口,“这八个姐妹,在你死后不久,便四处寻找阴王的下落,打算为你报仇!” 刘年猛地转过头。 “最后终于让她们找到了!” “找到了?结果呢?”刘年大惊。 他心中的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八个姐妹联手的确强大,可她们面对的是吞噬八条阴脉、重回巅峰的阴王。 “结果你应该能猜到!几个姐妹,虽未灰飞烟灭,可都伤势极重,险些消散!可她们没有放弃,回来之后,每日休眠,只盼,他日再战!” 刘年呼吸一滞。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一战的惨烈。 四姐提枪冲在最前,五姐双匕染血,六姐冒着消散的风险开眼。 大姐一定会在魂力耗尽前,打完最后一枪。 “这也是她们为什么现在,都在休眠的真正原因!” “沈芸纱不能直接出手,因此她的伤势最轻,但消耗,绝不比其他几个姐妹少。可那次复仇行动之后,她一天都没休眠,每日都伏在你的墓碑前,低泣!” 刘年重新看向画面。 三姐仍旧守在那里,仿佛九年时光只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 行九善郑重地看向刘年:“所以,我才想再问你一次!如果你能复活,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见她们!”刘年这次没有半分思考或是停顿。 什么送外卖,什么打游戏,什么回到以前的日子,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扔到了脑后。 他坚定地看向行九善:“如果能让我活,我要和她们在一起,我要让她们别再为我担心,别再冒险复仇,我要让芸纱,别再哭了!” 行九善听到他的回答,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我让你回去!但你必须记住!切不可再融合阴阳煞气!” “不融合回去岂不是还要当棋子?”刘年反问。 他的语气没有刚才那么激动,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经历了双皇之战,他已经明白,弱小才是任人摆布的根源。 行九善深思片刻,终于妥协了。 “他日若你再遇危险……” 行九善停顿了一下,似乎做出了一个极难的决定。 “我会出手……” “你会出手?如果我想杀阴王,你会帮我杀吗?这老银币,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刘年向前追了一步。 却没等到行九善的回答。 灰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没了行九善的身影。 刘年只觉眼前突然变得朦胧一片。 之后,便闻到了泥土的味道。 第632章 九年孤坟守一人 临北深山,细雨连绵。 雨丝落在凉亭的旧檐上,汇成水珠,一滴接一滴,打湿了石阶,也浸透了墓前那袭白纱罗裙。 沈芸纱依偎着墓碑。 九年了。 山里的草枯了又长,亭外的花开了又谢,她始终没有离开。 她的魂体已经淡得近乎透明,垂落的长发穿过湿润的泥土,裙摆也失去了往日的洁白。 若从远处看去,只能看到碑旁伏着一层白影,风再大一些,便会将她吹散。 只是她的手却一直在动。 一遍又一遍。 轻轻描摹着墓碑上的字。 每划过一笔,她的指尖都会微微颤一下。 沈芸纱缓缓低头,将侧脸贴在墓碑上。 很凉。 九年前更凉。 那一天,她抱着刘年已经没了生机的身体,看着泥土一点点将他覆盖,魂魄像被生生撕开。 若可以,她真的希望躺在里面的,是她自己。 千年等一人,她等了。 可没想到千年后才相逢不久,便再度失去。 但那又何妨? 再等便是! 九年前,大姐也曾推测过,刘年身体里有行九善在,相信他可以复活。 虽然那只是个一厢情愿的猜测,但这就足够了。 所以,她守着。 日复一日。 风雨从未停过,等候也没有尽头。 轻柔的哼唱声,从她唇边传出。 没有歌词。 只有断断续续的曲调。 那是千年前,她坐在溪边洗衣时,偶尔会哼的小调。 如今,她想唱给刘年听。 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轻。 沈芸纱的眼睫低垂,嘴角浮起一点温柔的笑。 “夫君……” 声音散在雨里。 她太虚弱了。 九年来从未休眠,又将大半魂力耗在了那场复仇之战中。 如今还能维持魂体,全靠那一道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执念撑着。 只想陪他。 哪怕再也得不到一句回应。 细雨顺着墓碑流淌下来,落进碑前的泥土中。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从坟里传来。 沈芸纱的手指停住了。 她以为,她听错了。 这些年,她出现过太多次幻觉。 有时夜深,她会觉得有人坐在凉亭里叫她。 转过头,那里却只有风吹落叶。 有时天亮,她会看见刘年从山下走来,嘴里还抱怨着路太难走。 可等她迎上去,那道身影便散在晨雾中。 这一次,她也不敢信了。 咚! 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像是心跳。 沈芸纱猛然睁开双眼。 她撑住墓碑,艰难地坐直身体,透明的魂体在雨中轻颤。 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所有悲伤顷刻敛去,眼神冷得吓人。 九年的等待,早已让这座孤坟成了她绝不容触碰的禁地。 任何鬼物,任何尸煞。 敢惊扰刘年长眠,她便与其同归于尽。 咔…… 坟头的湿土忽然裂开一条缝隙。 细碎的土块顺着裂缝滚落,一缕极淡的气息从地下渗出。 活人的气息。 其中还夹杂着煞气。 沈芸纱眸光一凝,强行直起身体。 她抬起透明的手,将魂体深处最后一丝力量榨了出来。 嗡! 几片残破的白色莲瓣,在她掌心缓缓凝聚。 莲瓣布满裂纹,边缘不断消散。 这一击落下,无论能不能杀死地下的东西,她都会先一步魂飞魄散。 可沈芸纱没有半点迟疑。 她等过千年,也守了九年。 这一次,谁都别想碰他。 泥土翻滚得愈发剧烈。 哗啦! 一只沾满泥水的手,猛然破土而出。 五指胡乱抓了两下,死死扣住墓碑边缘。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暗色纹路。 沈芸纱掌心的白莲骤然停住。 她呆呆看着那只手。 眼神里的冰冷、决绝、杀意,在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那只手,她见过无数次。 曾经握过她的手,也曾在桃木剑空间内,笨拙地替她掀开红盖头。 轰! 泥土再度被推开。 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挣扎着从坟坑里爬了出来。 刘年的动作很慢。 他的身体才刚刚重塑,每动一下,骨头都像生锈了一样。 泥浆糊满了头发和脸,衣服上也全是湿土,看起来比当年送外卖摔进泥沟还惨。 他一只手撑着墓碑,一只手扒住坟沿,费了好大力气,终于将上半身拖了出来。 “咳,咳咳……” 刘年剧烈咳嗽,胸口起伏,大口呼吸着潮湿冰凉的空气。 一口带泥的唾沫被他吐在旁边。 他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雨幕中,那道日思夜想的白色身影就在眼前。 她瘦了。 魂体淡了。 眼睛也红得厉害。 刘年曾在意识画面里看到她守墓,可真正面对这一幕,胸口还是狠狠抽了一下。 他想笑得轻松点。 可嘴角刚扯起来,眼眶就先红了。 “三姐,地上凉,别趴着了!” 沈芸纱没了回应。 她怔怔望着他,连掌心的白莲何时消散都没有察觉。 雨水穿过她透明的魂体。 面前的人满身泥污,脸色苍白,活像刚从地府里逃回来。 他的声音也很虚弱,偏偏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 沈芸纱嘴唇颤动。 她想伸手,却停在半空。 不敢碰。 她怕自己的手指穿过这道身影。 更怕眨一下眼,他便会消失。 刘年看懂了她眼里的恐惧。 他撑着墓碑,一点点从坟中爬出,膝盖重重跪进泥水里。 随后主动抓住她停在半空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掌心触到温热的瞬间,沈芸纱浑身一颤。 是热的! 是真的! 还有脉搏! “芸纱,我回来了。” 这一句落下,沈芸纱眼里的泪彻底决堤。 她扑进刘年怀里,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力气大得像要将自己彻底揉进他的身体。 “夫君!”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雨幕。 九年的绝望,九年的孤寂,九年里每一次无望的等候,全都在这一声里爆发了出来。 沈芸纱哭得浑身发抖。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喊着夫君。 她守着坟,守了整整九年。 她甚至以为,自己会一直守下去。 守到魂魄消散,守到世间再无人记得他们,守到这座墓碑被风雨磨成一块无字的石头。 如今,他从坟里爬出来了。 活生生地回来了。 刘年紧紧抱着她,手掌按在她后脑,将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埋进自己肩头。 他的眼泪混着雨水落下。 “三姐,对不起。” 沈芸纱拼命摇头,抱得更紧。 她不需要道歉。 她只要他回来。 刘年正想再开口,怀里的触感忽然变轻。 沈芸纱剧烈激荡的魂体,短暂凝实之后,竟又迅速淡化。 肩膀与手臂处已经浮现出细密光点,不断向雨中飘散。 刘年脸色一变。 九年的苦守,早已将她耗到了油尽灯枯。 他立刻闭上眼,感受着重塑后的身体。 丹田深处,两股煞气安静盘踞。 比九年前更加纯净,更加厚重。 其中还带着一丝连阴王和阳帝都未曾拥有的气息。 很淡,却稳稳压住了两股本源。 刘年没时间细想。 他抬手按住沈芸纱后背,掌心亮起一缕柔和的暗金光芒。 没有狂暴,没有冲撞。 纯净的煞气本源沿着掌心缓缓涌出,融入三姐近乎消散的魂体。 嗡! 雨幕轻轻一震。 那些已经飘散的魂光,竟被硬生生牵引回来。 沈芸纱透明的双臂渐渐凝实,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害怕刘年刚刚复活便消耗本源。 刘年将她按得更紧。 “听话!” 沈芸纱安静了。 煞气持续涌入。 她枯竭九年的魂核如逢甘霖,细密的裂痕被一点点填补。 虽然远远没有恢复到巅峰,却彻底稳住,再无消散之危。 刘年长长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差一点。 他若再晚醒片刻,三姐或许真会为了守住这座坟,耗尽最后的魂力。 刘年抬起手,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擦了一遍,又有新的泪水落下来。 “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沈芸纱眼含泪光,只是看着他。 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刘年扶住她起身,目光扫过凉亭,扫过石阶,又落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上。 九年。 该回去了。 坟边,那柄陪伴沈芸纱多年的桃木剑静静插在泥土中,剑穗早已被雨水打湿。 刘年伸手握住剑柄。 轻轻一拔。 桃木剑离土而起,发出一声低沉剑吟。 他将剑背好,随即蹲下身,小心托住沈芸纱的双腿,将她背在背上。 沈芸纱伏在他的肩头,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温热的侧脸,终于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刘年站在雨中,望向南方。 那是舜城的方向。 “走,我们回去,去接她们!” 第633章 庆生楼前故人归 舜城。 暴雨从漆黑的夜空倾泻而下,整条长街都浸在水里。 昔日名动天下的庆生楼,安静得像一座坟。 朱漆大门紧闭,门上悬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这一歇,便是九年。 附近的老人都知道,这地方早就没人吃饭了。 偶尔有人路过,也会下意识绕远一些。 九年前的浩劫虽然已经结束,可有些东西留在人心里,不会跟着一起被平复。 今夜,门前坐着一道干瘦身影。 或者说,每个深夜,这道身影都会出来坐会儿。 老黄披着件旧外套,缩在屋檐下。 嘭! 打火机亮起一点火星,很快又灭了。 他低头摆弄几下,再按。 嘭,嘭…… 还是点不着。 老黄盯着那根被雨气打潮的烟,苦笑一声,也懒得再折腾了。 “唉,连你也跟老子作对!” 他把烟叼在嘴里,抬头看向檐外。 雨珠连成一条条水线,落在石阶前,溅起细碎水花。 九年过去,舜城重建了。 远处高楼亮着灯,街边也多了不少他叫不出名字的新玩意。 夜宴司发展得越来越大,那些年轻干员拿着新式武器,满世界寻找漏网的尸煞与鬼物。 一切都在往前走。 只有这座楼,还停在九年前。 也只有他,隔三差五便会坐在门口,抽一根烟,发一会儿呆。 老黄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老黄!” 一道随意的声音,忽然从雨幕里飘来。 “大晚上出来抽烟,还点不着,真是够别扭的啊!” 老黄没抬头,下意识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这火机真是……” 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僵在打火机上。 雨还在下。 街上空荡荡的,远处的灯光被雨水揉成一片模糊光晕。 可刚才那道声音…… 老黄的嘴唇动了动,脖子像是生了锈,一点点抬起来。 石阶斜前方,一把黑伞停在雨中。 伞下站着一个青年。 头发有些乱,身上衣服还沾着未干的泥,脸色苍白,显得有些狼狈。 偏偏他咧着嘴,还是从前那副欠揍的笑。 青年背上伏着一名白纱女子。 女子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魂体已经凝实,只是眉眼间还留着难掩的疲惫。 那柄熟悉的桃木剑,斜斜背在青年身后,剑穗随着夜风轻晃。 老黄怔住了。 他盯着这张脸,眼睛连眨都不敢眨。 九年间,他也做过这样的梦。 梦见刘年突然从外面回来,一脚踹开庆生楼的大门,嫌弃酒楼里灰太多,又问八妹有没有烟,七妹有没有偷吃,九妹是不是还那么爱哭。 梦醒后,楼里依然黑着。 所以老黄没敢动。 他害怕眼前的人一碰就散。 刘年撑着黑伞,站在大雨里看了他片刻,忍不住开口。 “咋了?” “九年没见,认不出来了?” 吧嗒! 打火机从老黄手中滑落,砸在石阶上,又顺着雨水滚了两圈。 老黄的眼眶瞬间红了。 “老弟……”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太急,脚下一软,险些跪进积水里。 刘年赶忙上前一步。 老黄已经踉跄着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 黑伞歪向一边。 冰凉的雨水顿时浇在两人身上。 老黄死死搂住刘年的肩膀,双手不住颤抖。 那张黝黑干瘦的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全涌了出来。 “老弟啊!” “哎呦,刘年,你……你回来啦!” 刘年被撞得后退半步,赶紧稳住身形,也伸手抱住了他。 九年光阴。 对于活人而言,太长了。 老黄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比从前更驼。 以前那个遇事就往后缩,嘴里整天念叨一天只能算半卦的黑瘦小老头,如今真的老了。 刘年喉结滚动,手掌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回来了。” “活的!” 老黄点着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死不了!” “回来好,回来好啊……” 他的声音传进雨里,断断续续。 沈芸纱伏在刘年背上,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她的眼睛依旧泛红,嘴角却露出极淡的笑意。 至少这九年,还有人和她一样,在等。 过了许久,老黄才松开手。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想笑,又忍不住掉泪,只能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推庆生楼的门。 “走,快进去!” “她们……她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他又哽住了。 厚重的朱漆木门缓缓推开。 一股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内没有点灯。 借着门外微弱的光,能看见桌椅仍旧摆放整齐,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柜台后的酒架空了大半,柱子上挂着的红绸也早已褪色。 九年前,这里坐满了人。 有夜宴司干员,有从南丰一路逃来的幸存者。 七妹抱着饭盆满楼跑,八妹靠在柜台边抽烟,九妹缠在刘年身上,六姐忙着给人安排住处。 如今,连脚步声都显得刺耳。 刘年站在门内,久久没有往前走。 这里曾经很热闹。 热闹得让人嫌烦。 可人一旦没了,那些嫌烦的声音,反倒成了最想听到的东西。 老黄捡起角落里的灯笼,擦了擦灯罩上的灰。 “九年前,你下葬以后,她们联手去找阴王。” “回来时,全都受了重伤。” “这些年,她们大多都在楼上沉睡。酒楼明面关了,夜宴司的人都在地下室做事,很少上来,怕打扰她们。” 刘年望着黑漆漆的楼梯,手指缓缓收紧。 胸口堵得厉害。 这些姐妹,去找重回巅峰的阴王。 结果根本不用问。 她们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 “三姐守着你的坟,大姐守着这座楼。” 老黄的声音很轻。 “她们都在等。” 刘年低下头,沉默片刻。 随后,他弯腰将三姐轻轻放下。 沈芸纱握住桃木剑站在他身旁,一双美眸也望向楼上。 九年未见,她同样想念那些姐妹,只是她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安静里。 刘年向大厅中央走去。 走到正中的位置,他停下脚步,缓缓闭上双眼。 丹田深处,安静盘踞的阳煞轻轻一颤。 一缕金色光芒从他胸口亮起。 没有帝威,也没有曾经那股灼烧万物的霸道气息。 温暖。 柔和。 像冬夜里升起的一团火。 金色涟漪无声荡开,扫过落满灰尘的桌椅,掠过柜台,沿着木质楼梯一层层向上扩散。 二楼。 三楼。 四楼…… 沉寂九年的庆生楼,仿佛被这道气息轻轻推醒。 刘年睁开眼,仰头望向楼上。 他鼻尖发酸,却还是扯起嘴角,用从前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喊了一声。 “小郎君回来了!” “大姐,还不下来收账?” 声音顺着空旷大厅传开。 刘年等了等,楼上没有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喊道: “八妹,九妹?” “四姐,五姐,六姐?” “七妹,你吃饱了吗就睡觉?这么多年,不得饿瘦了啊?” 声音落下。 整座楼再次陷入死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楼上猛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木屑飞溅。 也不知哪一层的房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得粉碎。 紧接着,一道酒红色身影跌跌撞撞冲出房间,赤着双足踩上走廊。 大姐她依旧穿着那件熟悉的酒红旗袍,只是魂体比九年前虚淡许多。 那个无论面对鬼王还是尸潮,都能笑吟吟说上几句废话的庆生楼老板娘,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扶住栏杆,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妩媚眼眸已经通红,死死盯着大厅中央的青年,像是要将他,一寸寸刻回魂魄深处。 咣当! 另一侧房门打开。 楚凌霄提着暗金长枪大步走出,身上的气息瞬间升腾,似乎怀疑眼前一切又是某种幻境,可握枪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 苏小暖揉着眼睛从门后探出头。 她刚醒,脸上还带着茫然。 看清楼下那道身影后,她的手僵在脸边,嘴巴一点点张大。 “刘……” 后面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脚步声接连响起。 八妹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胳膊重重撞在门框上也没停。 她的烟熏妆淡了许多,头发凌乱,脸上先是惊愕,随即狠狠咬住嘴唇,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方樱兰穿着那身蓝色工装,扶着墙缓步走出。 她依旧闭着眼睛。 可当那道熟悉气息扫过魂体时,她脚步一顿,平静温和的脸上,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一身红色劲装的洛依然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腰间寒雨、凛冬同时发出轻鸣。 这位曾经独守一城、死时都没低头的金铃女侠,扶住门框,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越来越多的气息从沉睡中苏醒。 黑暗走廊被一道道魂光照亮。 刘年站在楼下,仰头望着她们。 他想过很多句重逢时要说的话。 想问她们这九年过得怎么样。 想道歉。 也想告诉她们,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轻易丢下任何人。 可真见到了,脑子里却空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笑。 带着眼泪的笑。 就在此时,楼上骤然涌出一团疯狂翻滚的黑雾。 黑雾撞碎栏杆,裹挟着刺耳哭声,从高处不管不顾地扑向刘年。 雾气之中,九妹那张清纯绝美的脸一闪而过。 她满脸泪水,声音已经彻底哭哑。 “哥!” 第634章 欢聚一堂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吼。 刘年只来得及张开双臂,便被一道柔软身影撞得踉跄两步。 九妹双腿缠住他的腰,手臂死死勒住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哥……”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呀……” “担心死我了,我真的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刘年后腰疼得直抽抽,却没舍得推开她。 他一手托住九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 “哥回来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夏玲反而哭得更厉害,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里。 楼上脚步声凌乱。 八妹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 她冲到刘年面前,抬手就是一拳。 “孙子!” 这一拳没用魂力,依旧砸得刘年身子一晃。 八妹还想再打,拳头举到一半,手臂却抖得厉害。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九年!” “整整九年,你连个梦都没给老娘托过!” 她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刘年张了张嘴。 没等他说话,八妹已经扑进他怀里,连带着挂在他身上的九妹,三个人撞成一团。 “对不起。” 刘年抱住她们,声音有些沙哑。 楼梯上,七妹赤着脚一路跑下来。 她先绕着刘年转了一圈,又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似乎还是不放心,抓起他的手腕张嘴咬了一口。 “哎呦我去!” 刘年疼得直呲牙。 “你属狗的啊?” 七妹松开嘴,认真看着那一圈牙印。 会红。 有温度。 还会疼。 嘿!真活了呀! 她眼圈一下红了,扑上去抱住刘年的胳膊,嘴里含糊嘟囔。 “活的就好。” “你活着我就有饭吃。” “饭票,你再不回来,我都快没心情吃饭了。” 旁边的老黄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说得挺感人,只是九年来,庆生楼地下储备粮消耗得最快的那一批,好像全进了她的肚子。 洛依然缓步走下楼梯。 寒雨与凛冬在她腰间轻轻震颤。 她没有哭,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刘年面前,抬起拳头,在他后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回来便好。” 四个字。 说完,她仰起头,强行将眼中的湿润憋了回去。 六姐走得很慢。 她来到刘年身前,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面颊。 温热的触感传来。 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没瘦,挺好。” 刘年愣了一下。 正想说点儿什么,却看见方樱兰眼角仍挂着泪痕,心一下子软了一截。 “六姐你......瘦了。” 方樱兰轻轻摇头。 她是鬼,哪有什么胖瘦。 可她清楚,刘年只是想说句话。 随便什么都好。 因为人在失而复得时,总要说点什么,不然胸口会堵得慌。 楚凌霄最后走下楼梯。 她依旧穿着重甲,手持长枪,脚步沉稳。 直到站在刘年面前,那份沉稳忽然有些撑不住了。 楚凌霄“咕咚”一下单膝跪地,长枪横在身侧。 “末将......护主不力!” 刘年立刻弯腰将她拉起来。 “起来!” “当年你们能把我从东海带回来,已经尽力了。” 楚凌霄站起身,没有反驳。 她看着刘年看了许久,像在确认眼前的人会不会再次消失。 刘年忽然张开手臂。 楚凌霄身体一僵。 片刻后,她收起长枪,上前一步。 暗金重甲很冷。 这个拥抱也硬邦邦的。 可刘年能感觉到,她藏在甲胄下的身躯一直在颤抖。 楼梯上,只剩沈宴清。 她扶着栏杆,站在那里静静看着。 酒红旗袍依旧合身,盘起的长发却很凌乱。 刘年抬头与她对视。 谁都没说话。 大姐曾经总有说不完的废话。 如今真等到了,却安静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走下楼梯,来到刘年面前,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脸。 “嗯,有肉!” “看样子黄泉路上的伙食不错。” 刘年咧嘴一笑。 “还行,就是没有大姐做的饭好吃。” 沈宴清眸光轻颤,唇角仍旧带笑。 下一刻,她伸手抱住了刘年。 抱得很轻。 又很久。 刘年低头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淡香,心中最后那点恍惚终于散去。 人都在。 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九妹还是不肯松手,干脆挂在刘年背上,双臂勒着他的脖子,谁来劝都没用。 沈芸纱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吃醋。 她守了九年。 眼下,愿意让一让。 众人围坐在落满灰尘的大厅里。 老黄找来抹布,擦出一张桌子。 七妹跑进后厨翻找半天,最后抱出几袋保存完好的米,满脸惊喜。 刘年这才知道,他死后的前两年,众人几乎没有休息过。 她们去过很多地方,也闯过几处阴阳夹缝。 方樱兰入梦寻找残魂,沈芸纱以莲舞聚魄,洛依然甚至打算想办法闯入黄泉旧路。 八妹与九妹翻遍了南丰所有灵异之地。 楚凌霄则率领楚家阴兵,挖开过三座传说能够养魂重生的古墓。 全都没用。 刘年的肉身已经死亡,魂魄也没有留下。 仿佛这个人从天地间彻底消失了。 后来,她们又想用阴脉塑体。 甚至想过冲进东海归墟,把阴王抓回来,逼它吐出被其吸收的刘年本源。 结果那一战,八人险些全军覆没。 听到这里,刘年的手指渐渐攥紧。 “你们疯了?” “阴王重回巅峰,是你们能对付的吗?” 八妹低着头,没有回话。 洛依然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 九妹把脸埋在刘年肩膀上,小声说道: “你都没了,我们还怕什么……” 大厅里安静下来。 沈宴清伸手敲了敲桌面。 “行了。” “有些账,以后慢慢算。小郎君刚回来,总不能让他坐在这里训人。” 她当年强行拦下了众人。 也是她劝所有人进入沉睡。 因为沈宴清始终相信,刘年会回来。 那份信心,来自相亲群。 刘年死后的第七天,所有人的头像同时变黑。 沈宴清却发现,群主头像亮了一瞬。 她连续发了三十七条消息。 直到最后一条发出去,群主终于回应。 只有一句话。 “多年后,或许能归。” 沈宴清便靠着这句话,守了庆生楼九年。 其余姐妹也愿意相信她。 毕竟行九善能封住因果,能跨越千年布下相亲群,也曾数次在绝境中保住刘年。 他说能归,那便值得等。 只是沈宴清没有说完。 那一夜,行九善还发过另一段话。 他告诉了她们浩劫最后的代价。 也告诉了相亲群中每一个人的结局。 群主的字很平静。 平静得像早已看过无数遍。 沈宴清抬眸。 楚凌霄正好看来。 方樱兰也安静地坐在一旁。 几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又不动声色地错开。 刘年没有察觉。 他还在听七妹抱怨这几年饭菜难吃,听老黄说舜城新修了几条街,听九妹趴在背上反复确认他的心跳。 喜悦太满了。 根本装不下别的东西。 沈宴清站起身,拍去旗袍上的灰尘。 “今日不谈这些。” “等了九年,总得吃顿饭。” 她亲自走进后厨。 方樱兰跟进去帮忙,八妹找出藏了九年的几坛酒,五姐拍开泥封闻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老黄点起灯笼。 昏黄灯火重新亮起。 灶膛生火,锅中热油发出滋啦声,久无人烟的庆生楼渐渐有了饭香。 七妹抱着碗守在厨房门口,被大姐用锅铲赶了三次。 等菜端上桌,已经接近天亮。 没有山珍海味。 几盘家常菜,一锅热汤,还有几坛陈酒。 刘年坐在中间,众人举杯。 这次没有祭奠,也没有送别。 刘年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眼眶忽然又有些发热。 他仰头喝尽杯中酒。 七妹已经抓起鸡腿,九妹伸手去抢,八妹在旁边骂她没出息。 五姐抱起酒坛痛饮,四姐低着头,难得露出一丝浅笑。 沈宴清倚着椅背,轻轻晃动酒杯。 窗外雨声渐弱。 九年后,沉寂已久的庆生楼里,终于再次传出了笑声。 第635章 好日子,这不就来了吗 酒过三巡,刘年眼前的人已经叠成了两层。 他平日酒量不差,今晚偏偏不争气,几杯陈酒下肚,脑袋便跟塞进棉花里一样,转得慢,视线也总往旁边飘。 大概是高兴。 九年孤坟,一朝归来,桌边坐着的人一个没少。 这酒喝进嘴里,也比平时上头。 刘年伸出筷子,瞄准桌上最后一块酱肉,夹了两次都没夹住,第三次刚要得手,旁边伸来一双筷子,抢先把肉夹走了。 九妹趴在桌边,将肉塞进嘴里,还冲他得意地眨了眨眼。 刘年刚要抗议,余光却扫见大姐抬起酒杯,朝众姐妹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没逃过他的视线。 可惜脑子没跟上。 八妹倚着椅背抽烟,瞥过来一眼,抖下半截烟灰,嘴边带着看热闹的笑。 九妹双手托腮,兴冲冲地盯着他。 六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掺和的意思,也没有阻拦。 轮到楚凌霄与洛依然时,两人的反应就有点儿奇怪了。 楚凌霄端酒的手顿了顿,暗金护颈都遮不住泛红的耳尖。 洛依然低头擦拭寒雨,擦到一半,牙齿轻轻咬住下唇,脸上也透出一层薄红。 刘年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筷子还悬在半空。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没人搭理他。 大姐轻晃酒杯,目光落到七妹身上。 七妹嘴里叼着半只鸡腿,瞪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看大姐,又看看刘年,足足眨巴了十几下。 她把鸡腿往碗里一放,“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来!” 这两个字说得有股上阵杀敌的架势。 刘年还没想明白她要来什么,腰背已经被一双手臂箍住,紧接着两脚离地,整个人横着落进七妹怀里。 “哎哎哎!” “苏小暖,你干什么?” 刘年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两条腿在半空乱蹬,酒意都被吓散了几分。 “我不吃那块肉了还不行吗?” 七妹抱得稳稳当当,脸蛋绷得严肃,转身便往楼梯口走。 她天生怪力,抱一个刘年跟抱袋米差不了多少。 临上楼前,沈宴清还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七妹,楼上的床放了九年,床板旧,做正事时记得掌握力道,别一上去便弄塌了。” 八妹含着烟笑出了声。 “孙子,腰不行就喊一声,姐姐上去救你。” 这帮女鬼到底想干什么? 他才刚活过来,难道还要检查身体,顺便测试一下骨密度? 真要测试,找谁也不能找七妹啊! 这姑娘十秒之内挨打不会出事,自己的腰可没这个本事。 刘年越想越觉着不对,偏偏喝了酒,四肢发软,连挣扎都显得敷衍。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 “你吃饭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积极?” “吃吃吃,就知道吃,先办正事儿!” 刘年听得眼皮直跳。 这话从谁嘴里冒出来都算正常,唯独从苏小暖嘴里说出来,跟老黄宣布自己以后能算全卦了一样离谱。 他扭头往楼下看去。 大姐举杯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带笑的眸子。 五姐埋头擦刀,连酒都不喝了。 四姐看向别处,坐得笔直。 九妹还一脸幸灾乐祸地朝他摆了摆手。 不好! 这群人全是一伙的。 “苏小暖,你听我说,正事可以商量,先把哥放下来。” 七妹没理会,一脚踢开二楼房门,抱着他跨过门槛。 房门合拢,楼下的笑声也被隔在了外面。 刘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子便腾空半尺,随后落进床铺。 他胃里翻腾,赶忙撑着床沿坐起来。 “你轻点儿!” “刚才大姐让你掌握力道,你是一句没听进去啊?” 七妹叉腰站在床前。 她先前那份冲锋陷阵的气势已经没了,脚尖在地板上磨了两下,视线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屋内只点着一盏旧灯。 暖黄灯光照在她的破道袍上,领口洗得发白,边缘还留着几处补丁。 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渐渐红了。 刘年看得更加糊涂了。 “七妹,你这是唱的哪出啊?” 七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你跟八妹,九妹,六姐,还有大姐她们的事,我全知道!” 刘年一听,酒顿时醒了一半。 他张开嘴,本想装糊涂,可七妹报出来的人名太齐,糊弄人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这事吧……” “我也是大姑娘了,这种事我懂!” “啊?” 刘年盯着她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你最好真懂! 七妹闭上眼,手指捏住道袍领口,向旁边用力一扯。 本就宽松的领口滑开半边。 灯火落在她肩颈处,那片雪白晃得刘年喉结滚了两下,残余的酒气顺着血往上顶,耳边都开始发热。 七妹把脸扭到一边,大声说道: “来吧!” “对她们做过的事,也对我来一遍!” 刘年胳膊一滑,整个人从床沿滚到了地上。 后脑勺差点儿磕中桌腿。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便抓住七妹领口,慌忙替她拢好衣服。 手指擦过她温热的锁骨,七妹肩膀缩了一下,呼吸也乱了节奏。 刘年立刻收手。 再碰下去真要出事儿! 还是那种跳进东海归墟都洗不清的事。 “七妹,你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吃坏,我今天才吃了三个鸡腿,两碗饭,还有……” “重点是这个吗?” 刘年被她气笑了,抓起床上的薄被披到她肩上,将那截露出的肌肤遮住。 “还说你懂,你懂个锤子!” “老实交代,是不是大姐教你使坏?” 七妹把被角攥在手里,目光朝房门瞟了一眼。 “别问,我什么都不会说。” 她停了停,又给自己补上一句。 “我是自愿的!” 这话听着挺硬气。 可她说完便低下头,连耳朵都红透了。 刘年借着酒劲坐回床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自愿是吧?” “行,来,坐哥哥旁边。” 七妹站着没动。 刘年抬眼看她。 她磨蹭片刻,抱着被子挪过去,贴着床边坐下,中间还留出半个人的位置。 刘年低头瞧了瞧那道空隙。 “离这么远干什么?” “床板旧,我怕坐塌。” “你刚才把我扔上来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床板旧?” 七妹答不上来,只能又往他身边挪了挪。 两人的肩膀碰到一起。 刘年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气味,当然,其中还混着饭菜味儿。 他偏过脸,正好看见她咬住嘴唇,睫毛乱眨,手里的被角也快被揉成麻花了。 “你知道做了那些事,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她回答得干脆。 刘年被噎了一下。 “那你总该知道,只有情侣之间,才能做那种事吧?” “知道。” 七妹抬起脸,底气总算回来了一点。 “我也是相亲群里出来的,咱们也可以成为情侣啊!” 刘年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说得太轻,尾音险些被窗外的雨声盖住。 “大姐给你许了多少鸡腿?” “没有!” 七妹扭过头,鼻尖差点儿碰上他的脸。 “我真是自愿的!” 距离太近了。 近到刘年能看清她眼里的慌乱,也能感到她呼出的热气落在唇边。 这小道姑平时抱着饭盆没心没肺,今天脸红得厉害,偏偏还强撑着不肯退。 刘年喉咙发干,赶紧往后挪了半寸。 “行了,别闹!” “赶紧下楼吃饭,晚了都让她们吃完了。” “我喝多了,睡一会儿。” “不去!” 刘年看向她。 连饭都不要了? 事情大了。 “七妹,你这样,我挺尴尬的。” 他还想再劝,七妹已经把被子扔到旁边,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直接a了上来。 柔软的唇压住了后面的话。 刘年睁着眼,脑中空了片刻。 七妹哪里会亲人,只知道贴着不放,鼻尖磕得他发酸,呼吸也全乱了。 她向前压来,刘年腰上没能撑住,带着她一同倒了进去。 刘年抬手想将她推开,掌心碰到她后背,却迟迟没用力。 酒意本就在烧。 她又不肯退。 七妹的手指抓住他衣领,生疏得乱七八糟,呼吸落在他颈侧,一声比一声急。 理智撑了没多久。 灯火摇晃,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落进深夜,破旧床板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后半夜,庆生楼彻底安静。 刘年靠在床头,看着已经沉沉睡去的七妹,脸上的懊悔越堆越重。 “我真不是人啊!” “这可是七妹啊……” 七妹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睡得格外安稳,唇边还沾着一根自己的头发。 刘年抬手替她拨开,又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这事越想越不对。 七妹平时满脑子全是吃,今晚连桌上的饭都舍得放下,还主动把他抱上楼。 大姐那个眼神也有问题。 她们到底瞒着自己什么? 刘年掀开被角,刚准备下床找条地缝钻进去。 房门传来一声轻响。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 第636章 五姐,你这刀意正经吗 灯光太暗,刘年眯着眼看了半天。 好像是五姐。 洛依然站在走廊阴影里,长马尾垂在肩后,怀里还抱着一瓶茅子。 看不清脸。 可那双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目光停留得比往常久了不少,里面还残留着来不及藏好的迟疑。 刘年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儿,没敢出声。 五姐冲他勾了两下手。 床上的七妹翻了个身,被角滑下去半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刘年赶忙替她盖好,胡乱套上衣服,提着鞋蹑手蹑脚出了门。 房门刚刚合拢,五姐已经转身朝楼上走去。 她一句话都没说,只用下巴点了点楼梯。 刘年低头套好鞋,跟在后面,脑子里越想越糊涂。 大半夜拎着酒来堵门,还专门往楼上领。 这个流程正经吗? 五姐今晚也想查骨密度? 两人上了三楼,最后停在一间许久无人住的客房前。 洛依然的手搭在门边,迟疑了老半天才把门推开。 刘年前脚进屋,身后的门便被关严了。 咔嗒一声。 还上了锁。 刘年回头看向门栓,眼皮跳了两下。 “这桥段有点儿熟啊?” “别废话,陪我喝点儿!” 洛依然背过身去,将酒放在桌上,摆弄了半天瓶盖,始终不肯把脸转回来。 窗外天色仍黑,细雨敲着瓦片,屋里只剩那盏豆大的旧灯。 红衣被灯光映得发暗。 她耳后那片皮肤却透着薄红,一路蔓进散落的发丝里,藏都藏不住。 刘年往桌边一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大半夜的,还喝啊?” “怎么,虚了?” 五姐终于转过脸,眉梢抬起几分,先前那点局促转瞬便被她压了回去。 刘年当场不乐意了。 “说什么呢,谁虚谁孙子!” “楼下那妹子睡得倒挺沉。” 洛依然拔掉瓶盖,鼻尖轻轻动了一下,目光从他松垮的衣领扫过。 “昨晚动静不小,三楼都听见了。” “刚才老黄还问大伙儿,二楼那半截楼梯是不是年久失修,让七妹一脚踩塌的。” 刘年的脸皮已经练出来了。 这种时候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只能是别人。 他抢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过喉,烧得胸口发热。 “老黄懂个屁,那是房子质量不行。” “我也没说是你不行啊?” 洛依然倚着桌沿看他,唇边那点弧度刚露出来,又被遮了回去。 刘年咂了咂嘴。 “你这话听着更伤人。” 洛依然接过瓶子,也喝了一口。 她喝酒向来痛快,今天却只抿湿了唇,艳红酒液在唇角留下一层水光。 指尖抹过时,她的眼睛还盯着刘年。 看得刘年后背发紧。 再这么看下去,今晚恐怕还得塌楼梯。 屋里安静了一阵,酒气慢慢散开。 她垂眼转动酒瓶,忽然说道:“千年前守武道城,兄弟们临死前都要喝一口酒。” “那时候酒少,一碗兑三碗水,轮到最后几个人,喝进嘴里已经没味道了。” “可他们还是喝。” 刘年看着她,没有接话。 洛依然说这些时,脸上仍带着那股江湖人的洒脱,只是握瓶子的手收紧了些。 她眼底映着灯火,湿润的光晕轻轻晃动,旧日悲意还残留在深处,没有完全散去。 “五姐......” “你们今晚......一个个的到底怎么了?” 洛依然抬头喝酒,没答。 酒沿着她的下唇淌出一点,顺着雪白下颌滑进领口,被那身火红劲装吞没。 刘年的视线跟了半截,赶紧收回来。 问也白问。 这几个女人想瞒他的事,嘴一个比一个严。 他干脆靠回椅背,不问了。 两人轮流喝着一瓶酒,谁也没再开口。 外面的雨越落越密。 灯芯被风压得偏向一边,屋里光影跟着来回晃,洛依然红衣上的暗纹一会儿浮出来,一会儿又沉回阴影。 这酒喝得实在别扭。 刘年刚准备找个理由溜走,洛依然已经朝他旁边挪了挪。 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吓得刘年一抽抽。 “你现在虽有阴阳煞气本源,却只会胡乱去用,威力十成发挥不出两成。” 五姐将寒雨放在桌上,指腹沿着刀背滑过去。 “可想过跟我学刀?” 刘年低头看着那把匕首,脑子里立刻冒出以前受训的日子。 五姐教人,真拿他当恶鬼练。 刀刀贴着皮肉走。 稍微慢一点,衣服就得开个口子。 “不了吧?” “您这个师父我可不敢认,训练太狠,我遭不住啊!” “现在倒知道遭不住了?” 洛依然目光往楼下扫了一眼。 刘年咳了两声,端起酒瓶装模作样。 她也没继续逗他,只把凛冬一并取下,交叠着放在桌面。 “桃木剑也好,我这两把刀也好,讲的都是一个意字。” “你拿煞气砸人,靠的是本源强横,遇上阴王与阳帝,这点本事连近身都做不到。” “刀意入体会疼,进得越深,梳理得越干净。” 洛依然按住寒雨的刀柄,向前推了半寸。 “你要怕,我便浅些。” 刘年听得不对味,脖子跟着发热。 “刀就在桌上,你说清楚,什么叫进得深?” “经脉。” 洛依然答得一本正经。 她看着刘年的脸,忍了片刻,还是偏过头笑了一声。 刘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 人家堂堂金铃女侠要传刀意,自己满脑子还在二楼那张旧床上。 丢人。 “来吧!” 刘年拍了拍胸口。 “既然五姐有这兴致,那咱就来!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洛依然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这次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 刘年刚要问她做什么,那张沾着酒意的脸已经靠近。 长马尾扫过他的手背。 唇上传来柔软凉意,烈酒也跟着渡进口中。 刘年睁大眼睛,喉咙却被呛得滚动了一下,只能将那口酒咽下去。 下一刻,寒意在经脉里炸开。 冰寒之意穿过细小脉络,暖意紧随其后,将那些因阴阳煞气冲撞留下的裂痕一寸寸压住。 又疼又麻! 刀意刚刚窜入胸口,洛依然的手臂已经绕到他颈后,身体也贴了上来。 红衣之下那夸张的温软压住胸膛,与经脉中的极寒撞在一起,刘年整个背脊都绷紧了。 “卧槽,五姐也a上来了!” 这句话只敢在心里喊。 嘴正被堵着。 洛依然终究不熟练,牙齿磕过他的唇,呼吸也乱了,握着他后领的手却没松开。 酒意越来越浓。 屋内飘起细碎冰晶。 寒雨与凛冬自行出鞘,绕着两人飞旋,刀锋带出的白霜爬满门窗,将外面的雨声彻底隔绝。 刘年刚想退开,腰间已经被她按住。 “别乱动。” 洛依然喘息发热,眼尾染红,脸上还残留着强撑出来的豪气。 “刀意才进去一半。” 刘年看了一眼已经褪到她臂弯的红色外衫,喉结上下滚动。 “你们练刀都得脱外衫?” “碍事!” “这理由听着有点儿不对吧?” “闭嘴!” 洛依然怒喝一声。 红色外衫落在地面,铺开的衣角被霜雪染白。 那身贴身劲装勾出紧绷的腰线,领口被刚才的拉扯弄松,露出一小片雪白锁骨。 碎冰落上去,没有化。 她却烫得厉害。 刘年的手刚碰到她腰侧,洛依然肩背便缩了一下,眼里的决然散开片刻,露出转瞬即逝的慌乱。 可她仍没退。 反倒抓住那只手,按得更紧。 “接住我的刀意。” “断了经脉,我可不负责。” “你这师父怎么还带强买强卖的?” 冰雾彻底合拢。 桌上的灯火只剩模糊光点,红衣与白雪交叠在床边,细碎布料声被刀鸣卷走。 寒雨掠过经脉。 凛冬封住裂痕。 原本横冲直撞的阴阳煞气被压回丹田,沿着洛依然留下的刀意轨迹重新流转。 从混乱到锋锐。 最后敛成一道藏于血肉深处的暗劲。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亮了。 又从亮转暗。 冰霜渐渐融化,水珠沿着窗棂往下滴,落在红色外衫旁边。 刘年靠在床头,胸口还残留着刀意划过的凉意。 洛依然伏在他怀里,长马尾早已散开,黑发贴着汗湿的肩颈,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的手指顺着刘年新生的肌肉线条划过,停在一道道被阳帝贯穿后重塑的旧伤处。 “九年没见,身子倒是结实了。” 刘年搂紧她的腰。 “那是,死过一次的人,能不结实吗?” “可惜技术差了点儿。” “???” 洛依然闭着眼,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尽,话说得倒挺硬。 “时间也短。” 刘年低头看她。 “你再说一遍?” “耳朵也不行了?” 洛依然想坐起来,腰刚抬起半寸,又重新伏回他胸口。 眉间那点逞强飞快散去。 刘年看得乐了,也没拆穿她,只将散落的被子扯过来,盖住她半露的肩头。 “五姐。” “嗯?” “为什么?” 洛依然装糊涂。 她枕着他的胸膛,手指在那片皮肤上无意义地画了几个圈,目光却转向结霜的窗户。 刘年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答案。 他手臂收紧,将这个平日豪爽得能跟人拼酒拼命,心里却堆满旧伤的女侠牢牢抱住。 洛依然眼睫垂下。 水润眸光里的慌乱渐渐退去,只剩那点说不出口的眷恋,还残留在眼底。 “以后再遇到阴王,别丢我的脸!” 她只说了这一句。 刘年没再追问。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 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再次沉入夜色。 第637章 楚将军卸甲 洛依然睡熟以后,搭在刘年胸口的手仍没松开。 她散乱的黑发铺了半张床,几缕黏在汗湿的肩颈间,呼吸终于慢慢匀了。 刘年捏住她的手腕,费了半天力气,才从被子里挪出来。 一天一夜啊! 这刀意传得太认真,差点儿把他这条老命也一并传走。 以后谁再找他练功,先签免责书。 刘年扶着腰穿好衣服,刚走两步,脚下又轻飘飘的。 奇怪归奇怪,他确实没觉得虚。 丹田里的阴阳双煞也安分得过分,顺着经脉自行流转,每绕一圈,血肉里的酸胀便淡去几分。 只有腰不太配合。 这个属于工伤。 刘年轻手轻脚拉开房门,才探出半个脑袋,鼻尖差点儿被明晃晃的甲片剌个口子。 楚凌霄站在门外。 暗金长枪斜靠墙边,脸冷艳得让人不敢多看。 也不知这姑娘,等了多久了。 刘年往她身后瞄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屋里睡熟的洛依然,心口莫名发虚。 “你找五姐?” 楚凌霄摇头。 她的目光掠过刘年松散的衣领,在颈侧几道浅红痕迹上停了片刻,随后转身便走。 刘年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屋门。 不对劲! 五姐刚睡,四姐就来接班? 庆生楼什么时候改成流水席了? 呸呸呸! 我成席了? 他赶紧把衣领提上去,跟紧四姐的脚步。 楚凌霄走得干脆。 三楼过去,仍没停。 最后,楚凌霄领着他上了四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多年未住的卧房。 刘年站在门槛外,不敢往里进。 房里竟点着两根红烛。 床铺换过了,被褥平整,连桌面浮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准备工作未免太充分了吧? 把我当生产队的驴了? “进来!” 楚凌霄只说了两个字。 刘年硬着头皮跨过门槛,身后的门随即合拢。 门栓压下。 咔嗒! 他身子一跳,额角立刻渗出薄汗。 一样的场景。 一样的配方啊! “你们最近私下开会了?” 楚凌霄将暗金长枪立在床侧,回身看他。 “何意?” “四姐要传我枪意?” 她眼里掠过短暂疑惑,随即摇头。 刘年稍稍踏实了一点。 “那四姐也不跟我喝酒吧?” “不喝。” 答得真干脆。 刘年肩背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心里那点戒备也跟着散了。 四姐人家多正经? 统领十万楚家军的镇国女帅,能跟楼下那群人胡闹? 自己这两天实在被折腾怕了,看谁都觉得要图谋不轨。 “我消失这九年,大姐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刘年抬手揉着发酸的腰,越想越觉得这事有问题。 “为什么我刚回来,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对我?” 楚凌霄没出声。 她站在烛火外侧,半边脸藏进暗处,只剩眼底映着两点细小的红光。 刘年等了一会儿,决定换个问法。 “四姐,你是正经人,心肯定也在我这边,对吧?” 楚凌霄点头。 有门。 刘年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跟着放轻。 “大姐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楚凌霄垂眼思量片刻,终于开口。 “大姐已从群主那里,得了天机。” “什么天机?” “大姐防我,不肯明说。” 刘年嘴角抽了两下,重新靠回椅背。 得嘞! 这很大姐! 仍旧是智商碾压啊,预判了自己所有的预判! 那女人平日说十句,能有九句半绕得人头晕,真到了要命的地方,半个字都撬不出来。 “大姐不说,你们就全听她的?” “她的话有理。” 刘年抬起眼。 “什么话?” 楚凌霄却不答了。 她走到刘年身边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可右手抬至喉间,解开了重甲最上方的扣带。 细小的金属碰撞声落入耳中。 刘年的视线随之落下。 锁片分开,里面露出一小段素白衣领,贴着雪白颈侧,被厚重铠甲压出了一道浅红痕迹。 烛火晃过去,那片皮肤也跟着染暖。 刘年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你等会儿......” 楚凌霄没有理他,继续解开肩甲暗扣。 一片沉重金甲落在地毯上,闷响压得烛芯左右晃了两下。 “你也跟她们胡闹?” 楚凌霄的手停了半息。 她侧脸依旧绷得冷肃,耳后却浮出薄红,沿着颈侧一点点藏进素衣领口。 可那只手没有收回。 另一侧肩甲也被她卸了下来。 刘年忽然觉得,正经人三个字,今晚可能保不住四姐了。 再这么下去,庆生楼早晚得改名。 就叫刘年康复训练中心得了! 楚凌霄脱去外层重铠,只剩贴身的暗金软甲,身形失去铁甲遮掩以后,腰线收得更加明显。 “主公将来,可要找阴王报仇?” 刘年的注意力还在那副重甲上,回答几乎没过脑子。 “老东西差点儿弄死我,我当然要……” 话说一半,他咬住舌尖。 这问题有坑! 楚凌霄点了点头,手指已经搭上软甲侧边的束带。 “既要报仇,今夜末将便将十万楚家阴兵的军阵本源,传与主公。” 刘年当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造孽啊!” 他扑过去按住楚凌霄的手,掌心压住那根已经松开的束带。 隔着单薄布料,能摸到她腕间稳健的脉动。 下一息,那脉搏乱了一拍。 楚凌霄抬头看他,水润眼底仍留着将帅的冷厉,慌乱却从深处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留着自己用,我又不缺兵。” 刘年不敢松手,语速也快了。 “再说十万阴兵未必打得过阴王,你把本源给我,自己怎么办?” “军阵需有主!” “你不就是吗?” “主公才是!” 这话堵得刘年半天没能接上。 楚凌霄翻转手腕,反过来扣住他的五指,顺势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侧。 掌下布料传来温热。 她的腰腹本能收紧,呼吸也短了片刻,眼中那点波动很快被压回去。 “军阵本源藏于魂核最深处,需主公亲自接引。” “有多深?” “很深。” 刘年盯着她。 楚凌霄也看着他。 红烛烧出一声轻响,蜡油沿着烛身淌落,积在铜盘里。 这对话听起来太危险。 偏偏四姐的表情认真得要命,让他连想歪都觉得自己有罪。 “能换个传法吗?” “不能。” “浅点行不行?” “本源不可分割。” 楚凌霄拉着他的手,将那根束带彻底扯开。 软甲滑过肩头,堆落在腰间,雪白素衣被勒出几道皱痕,薄汗浸过后贴着肩背,隐约透出旧伤留下的浅淡纹路。 刘年疯狂地咽口水。 再看下去,今晚肯定又得出工伤。 “我最后问一遍,大姐到底说了什么?” 楚凌霄仍旧没有回答。 她起身逼近一步,抬手按住刘年的肩膀,将他推坐到床沿。 十万阴兵的肃杀气息,也在此刻从她体内苏醒。 房中烛火被压成细线。 暗金光芒沿着地板蔓延,密密麻麻的军阵纹路铺过整间卧房,又爬上床柱。 刘年耳边传来铁甲摩擦声。 还有战马踏地。 隔着看不见的战场,十万将士齐整列阵,沉默等候军令。 楚凌霄站在阵纹中央,素衣边缘被军煞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紧实的小腿。 “末将今夜冒犯,主公必须接受!” 她膝盖抵住床沿,俯身压住刘年的退路,散下的长发垂过他脸侧。 发梢带着金甲里的冷意。 呼吸却烫。 “主公若敢喊疼,军法处置!” 刘年还想说话,后颈已经被她托住。 距离顷刻消失。 楚凌霄做事从来不拖,连这种事也带着行军破阵的狠劲,只在真正靠近时露出几分生涩。 她的睫毛颤得厉害。 唇上温软,扣住刘年后颈的手却绷得发紧。 下一刻,军阵本源贯入经脉。 刘年眼前发黑,脊椎深处传来连续闷响,像有烧红的精钢沿着每一节骨骼向上锻打。 疼。 真他娘的疼! 他刚张开嘴,楚凌霄便低头堵住,将那声痛呼压了回去。 “别躲!” 她气息也乱了,额角渗出的汗珠滑过脸侧,落在刘年颈间。 十万阴兵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轰然军势冲进刘年体内,暗金煞气贯穿堵塞的经脉,将阴阳双煞强行分至两侧。 那些重塑后仍显脆弱的骨骼,也被军煞一遍遍碾过。 碎裂。 愈合。 再次压紧。 刘年手掌抓住楚凌霄的腰,隔着薄薄素衣,能感到她每次忍痛时收紧的肌肉。 这女人嘴上说军法处置,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眼尾已经泛红,眸中水光被烛火照得发亮,强撑的冷肃渐渐退去,只剩藏不住的决绝。 军阵越压越深。 床榻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闷响。 刘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老黄明早要是再问房子质量,他就连夜搬家! 红烛烧过大半。 军阵中的金戈声也越来越远。 等最后一缕本源沉入丹田,刘年全身骨骼泛起金芒,血肉下浮现的军阵纹路随即隐没。 他抬了抬手。 掌心传来的力量感,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阴阳双煞各自占据丹田两侧,中间多了一道笔直的暗金军煞,稳稳压住两股本源。 这一次,连行九善留下的灰雾都安静了。 窗外天色发白时,楚凌霄枕在刘年臂弯里,散开的黑发盖住半边素白肩头。 她的指尖沿着刘年胸口旧伤慢慢划过,没有目的,只在那处贯穿伤疤上来回停留。 “主公。”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年收紧手臂,将她往怀中揽近。 楚凌霄没有抗拒。 她眼底的杀伐已经散去,潮红仍停在脸侧,呼吸里却残留着透支后的虚弱。 刘年握住她的手腕,眉心逐渐压低。 太弱了。 十万阴兵的气息,全在自己体内。 楚凌霄魂核深处原本浩瀚的军势,此刻只剩薄薄一层,连红级巅峰的气息都快维持不住了。 “四姐,你把本源全给我了?” 她合上眼,没有回答。 刘年还想追问,楚凌霄却翻身贴近,额头抵在他胸口,将他的手按回自己腰间。 那点温存来得生硬。 偏偏有效。 刘年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只能将被子往上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 楚凌霄的呼吸渐渐平稳。 将要睡去时,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模糊的气音。 刘年没有听清,低头凑到她唇边。 “别怪大姐。” 第638章 七天好日子 “大姐是吧?” 刘年盯着已经睡熟的楚凌霄,气不打一处来。 这几天,这几个姐妹绝对背着他安排了什么。 而且安排得相当彻底。 刘年看着头顶床帐,额角慢慢冒出汗来。 “老子都快成人干儿了,这次非找个说法不可!” 他轻轻掰开楚凌霄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他将枕头塞进她怀里,又把被角压好,这才从床榻边缘一点点挪出去。 双脚沾地时,腿还有点发软。 干! 阴王夺舍都没把他折腾成这样,回家两天,腰先闹起了罢工。 刘年趿拉着鞋出了门。 四楼走廊安静得过分。 往常七妹这个时辰多半已经醒了,满楼找吃的,今天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刘年越发确定,整座庆生楼都在配合大姐。 合着他九年后从坟里爬出来,身份也跟着变了。 以前是一家之主。 现在是公共资源。 越想越气。 他扶着楼梯栏杆往顶楼走,丹田里的暗金军煞随脚步起伏,腰间酸意竟被它一点点压了下去。 五姐留下的刀意也在自行运转。 一冷一暖两股力量沿着经脉交替游走,将肉身撑得愈发坚韧。 好处确实有。 可这事不能只看好处。 再这么传下去,他迟早死在修炼道路上。 死因还不方便刻碑...... 刘年来到大姐的闺房外,丝毫没有要敲门的意思。 一脚就把房门踹开了,颇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屋里灯火未灭,窗帘只拉开半边,清晨的灰白天光落在床尾,将旗袍下摆照出一层暗红。 沈宴清侧卧在床榻上,单手支着脸。 她显然早就醒了。 酒红旗袍贴着腰身,开叉处露出一截雪白小腿,赤足搭在锦被外,脚踝处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那双眼睛迎上刘年,水润光泽在眼底转了一圈,半点意外都没有。 “哎哟,小郎君可以啊!” “这几日夜夜笙歌,竟然没有喜新厌旧,还想着来我这儿啊?” 刘年黑着脸跨进屋。 “沈宴清,你给她们洗了什么脑?” 这一嗓子喊得挺凶。 手上倒没耽误,反身便把门关严,还顺便压下了门栓...... 大姐看了眼房门,唇边浮起的弧度慢慢深了。 “你这话说的,我给小郎君谋福利,倒还怪上我了?” “福利也得讲个度吧?” 刘年揉着后腰往前凑了几步,表情苦得能挤出水来。 “你这么整.......我不胜腰力啊!” “为什么她们都这么对我?” “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我还就不走了!” 沈宴清掩唇笑了几声。 下一刻,她从床上翻身而起,赤足踩过柔软地毯,酒红色身影已经扑进刘年怀里。 淡淡的胭脂香混着温热,一下子就钻了过来。 刘年原本还挺硬气。 现在只剩身体硬气了。 沈宴清双臂绕过他的脖颈,盘起的发丝扫过耳侧,带来一阵细密的痒。 “怎么,想姐姐没?” 温润呼吸落在耳边,刘年的喉结连着滚了两回。 小刘年又支棱起来了。 这女人绝逼懂兵法。 专攻敌方薄弱之处这是! “咳,你别来这套啊!” 刘年侧过脸去,努力将视线从那片雪白上挪开。 “说,到底怎么回事?” 沈宴清没有退开。 她手指沿着刘年后颈滑过,摸到那几道还未消散的军阵纹路,眼里的戏谑收了几分。 “你接下来,是不是得去找阴王报仇啊?” “别说不去,你不去,我们也会去!” 这话直接把他想要说的话给堵死了。 “这跟我刚才说的事儿有关系吗?” “自然有啊!” “难道你没发现吗?” “你现在的身体,比从前强了不少。” 刘年低头活动了一下肩膀。 骨节之间传来的力量确实厚重,连熬夜留下的疲惫都在快速散去。 唯独腰部是个罩门。 这部位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沈宴清的手掌顺势下移,隔着衣服贴在他丹田附近。 “你的阴阳煞气想要动用,全靠肉身撑着。” “身体多撑一秒,煞气便能多用一下。” “我怕它提前裂开,这才替你强身健体。” 她说得头头是道。 神情也真诚。 刘年差点儿信了。 “强身健体需要把床都练塌?” “床旧了,怪不得人。” “老黄昨天还说二楼楼梯也塌了。” “楼梯更旧。” 沈宴清答得顺畅,甚至还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刘年张了张嘴。 说不过她。 “况且五妹和四妹,都把她们的意传给了你。” 沈宴清重新倚进他怀里,声音贴着胸口传来。 “咱们这些姐妹里,真正能打的武夫就她们两个。” “刀意帮你梳理经脉,军阵本源替你镇住双煞。” “小郎君捡着便宜了,知道吗?” “那七妹呢?” 刘年总算抓到了漏洞。 “她可什么都没传给我!” 大姐一听七妹,撇了撇嘴。 “七妹?” “纯瘾大,凑热闹的!” “???” 刘年傻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理由无懈可击。 七妹昨晚折腾得最凶,睡得也最香,估计此刻还抱着被子做饭票自由的美梦。 “你真没别的阴谋?” 刘年低头盯着沈宴清。 沈宴清仰起脸,眼尾仍带着柔媚,眸光却干净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真的啊!” “你是我的小郎君,我能骗你?” 刘年脑壳本来就不太灵光。 如今身体气血旺盛,脑子更不愿干活。 他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明知自己被忽悠了,却怎么也找不到证据。 “别想了。” 大姐的手指绕着他衣领转了一圈,又把最上面的扣子解开。 “好好享受接下来的生活吧。” “你只有……” “七天!” “什么七天?” 刘年肩背瞬间绷紧。 沈宴清没再逗他。 她搂着刘年的脖子,脸上的媚意渐渐压下去,眼底还留着昨夜未睡的倦色。 “夜宴司得到消息,昨日阳帝又去了东海归墟。” 刘年心口往下一沉。 这两个老小子,还真是不死不休。 “他们约定十日后决战。” “算上赶路的时间,你最多还有七天安生日子。”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去?” 刘年问得轻松,搭在她腰间的手却收紧了。 “你不去也得去。” 沈宴清抬眼看他,眼底那点倦色已经退开,只剩压了九年的冷意。 “阴王害你死了九年。” “这笔账你若不报,我们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年沉默片刻,视线落到她纤细手腕上。 九年前,她们八个联手追杀巅峰阴王,差点儿全军覆没。 如今再去,谁能保证结局会变? “他们两个决战,我们过去合适吗?” “别又跟上次一样,让他钻进我身体里。” 刘年苦笑了一声。 “那可真成送菜了。” “这次可不一样。” 沈宴清的神色冷了下来。 “若没有底牌,我会带着大家去犯险吗?” “这回无论是我们杀阴王,还是阳帝杀他,我们都要亲眼看着。” “九年的气,总得有个地方出。” “什么底牌?” 刘年好奇问道。 沈宴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拇指擦过刘年脸侧,动作轻得过分,眼中的冷意也被柔软水光盖住。 “你没回来的时候,我联系过群主。” “他告诉我,这次会出手。” 刘年听见行九善,牙根先痒了。 “你相信他?” “我可提醒你,那谜语人嘴里十句话,九句都在挖坑,剩下一句是让你猜坑有多深。” “信不信没多大关系。” 沈宴清贴近几分,唇边热气擦过他的下巴。 “我们逼他出手便是。” “不管怎样,他绝不能看着你死。” “只要你陷入险境,他便必须出手。” 刘年眼皮跳了两下。 这底牌听着耳熟。 上次也是这么玩的。 区别在于,上回他真死了,还在坟里躺了九年。 “大姐,你这是算计他,还是算计我啊?” “合着我就是个打窝的呗?” 沈宴清嘿嘿一乐,指尖在他脸颊轻轻抹过。 “所以啊。” “别浪费这几天好日子。” “我跟几个姐妹都商量好了,这几日绝对让你吃好吃饱。” 刘年听懂了。 听得更吓人了! 他刚要后退,大姐已经借着搂住脖颈的姿势贴了上来。 酒红旗袍擦过衣襟,雪白小腿顺势抵住他的退路。 唇上传来柔软暖意。 刘年眼睛瞪得老圆,准备好的抗议全被堵了回去。 这还得了? 自己这是羊入虎口了呀! 第639章 人生巅峰 刘年的抗议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沈宴清一点点堵了回去。 刘年原本还想挣扎两下。 可沈宴清已经开始扎头发了。 这谁顶得住? 再硬气下去,多少显得不识抬举了。 大姐闺房紧闭的门直到中午才打开。 刘年扶着腰刚走出来,就迎面撞上端着饭盆的七妹。 苏小暖嘴里叼着半只鸡腿,视线先落在他的脸上,又挪到他腰间,腮帮子慢慢停止咀嚼。 “你又受伤了?” “闭嘴,吃你的。” “哦。” 七妹低下头啃了一口,走出两步又回过脸。 “刘年,大姐说今晚给你补身体,我那碗肉汤分你一口。” “呦,良心发现了?” “喝完汤......肉归我。” 呵,就知道! 就在这时,楼梯拐角传来压不住的笑声。 九妹高马尾晃了出来,蓝白校服的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被晨光照得雪白。 她遮着嘴,眼尾残留着偷听被抓后的慌乱,偏偏还要装得一本正经。 “哥,姐妹们都很想你,你是不是得挨个去见见呀?” “不见!” 刘年回答得格外硬气。 一个小时后。 他坐在九妹房里的床前,表情纠结地整理着衣服。 心里一直在想,这衣服的扣子,真有必要再系上吗? 到了傍晚,八妹叼着烟,靠在门外等了半天。 她听见屋里终于安静,抬腿踢了踢房门。 “孙子,谈完没有?” 刘年拉开门,脸色已经不太对劲。 “你也要谈心?” “磨磨唧唧,谁跟你谈那玩意儿。” 八妹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人拽向走廊另一头。 “跟我回房间!” “回房干什么?” “收点儿利息!” 第三天,刘年还能再坚持挨个谈心。 第四天,他开始说不出话了。 第五天,他连房门都懒得出了。 姐妹们轮番来探望。 探望得相当全面。 方樱兰端着药汤进门时,刘年靠在床头,身上搭着一条薄被,目光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期待。 六姐摸索着坐到床边,手指沿着他手腕探过,停在脉搏跳动处。 “阳煞丰盈,阴煞安稳,军阵本源也压得住。” “那我能休息了吗?” “经脉深处还有几处淤塞......” 方樱兰将药碗放到一旁,齐耳短发擦过脸侧,耳根慢慢浮起薄红。 “这几处堵得深,得慢慢疏通。” “六姐,你说的肯定是经脉吧?” “自然。” “那你关门做什么?” 方樱兰没回答,又站起身,伸手摸到门栓,将它压紧。 门外很快响起九妹拖长的声音。 “六姐,疏经脉为什么还要插门呀?” “九妹!” 八妹将九妹强行拖走,临下楼还补了一句。 “别听墙根,想知道晚上自己去!” 刘年闭上眼。 毁灭吧! 阴王都没有她们会折腾人。 第六天,三姐沈芸纱醒了。 她魂核得了刘年本源修补,九年亏空已经恢复大半,白纱罗裙垂落在床边,几缕青丝贴着脸侧,眸中仍残留着久别重逢后的迷离。 沈芸纱没提别的。 她只从桃木剑中取出两只旧酒杯,又翻出当年合卺时留下的红绳。 刘年看见红绳,心便塌了半截。 “夫君若累了,芸纱便陪你坐坐。” 她说得温柔,双手却一直捧着酒杯,没有放下。 刘年还能怎么办? 自家媳妇守了九年坟。 一杯合卺酒,得喝啊! 红绳也得系! 至于后来桃木剑为何自行封住了房间,莲花光幕又为何铺满窗边,那便属于治疗旧伤的范畴了。 至少三姐是这么解释的。 第七天傍晚,老黄扛着一张新床板进了庆生楼。 他这九年老得不少,腰背也弯了,力气倒没怎么退。 床板往大厅墙边一放,老黄抹了把额头汗水,看向扶着栏杆下楼的刘年。 “老弟啊,刚才木匠问我.....还要几张。” “什么意思?” “他说咱们家修床修得勤,买五张能送一张。” 大厅安静了片刻。 楼上传来几声没忍住的笑。 刘年脸皮发热,抬头便看见大姐倚着栏杆,五姐抱着酒坛坐在台阶上,九妹从两人中间探出脑袋。 连四姐楚凌霄都别过了头去。 “老黄啊,你最近话挺多啊!” 刘年走过去拍了拍床板。 “这东西结实吗?” “榆木的,七八个人在上面蹦都塌不了。” “滚!嫌我死的不够快是吧!” 老黄坏笑一声,扛起床板就跑。 这老东西,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 快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 刘年以前觉得七天能干不少事。 能送几百单外卖,能打几十局游戏,也能在出租屋里吃七顿泡面,再花一整夜后悔不该充那六块钱首充。 如今七天一晃便没了。 第八日清晨,庆生楼的大门刚刚打开,霍司霆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跟夜宴司干员。 刘年正坐在桌旁喝粥。 昨夜总算睡了个好觉,姐妹们都知道日子近了,昨儿一夜,没人来找他谈心。 霍司霆没有落座。 从贴身口袋取出一封折叠数次的电报,封口处盖着夜宴司最高密级的黑印。 “凌晨三点收到的。” 沈宴清从楼梯上走下来,郑重地接过电报。 目光扫到第三行时,拇指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刘年放下粥碗。 “出事了?” 沈宴清将电报铺在桌上。 临北深山方圆百里,昨夜降下黑金极光。 山中草木在一刻钟内枯死,飞鸟成片坠落,数条河流倒灌回源头。 与此同时,东海沿岸出现大规模生灵暴毙。 海面漂满鱼尸。 部分鱼尸体内没有血肉,只剩空壳。 天地阳煞正朝临北汇聚。 太阳尚未升起,临北上空已经出现第二轮白日。 阳帝借崇元肉身发布帝令。 阳门七将全部离开驻地,正在临北深山构筑万阳屠神阵。 阵势一旦封死,方圆百里内的阴气将被彻底抽空。 霍司霆指尖落在电报最后一行。 那里只有四个字。 阴王现身。 大厅里的轻松散了。 洛依然倚在楼梯口,怀里依旧抱着酒坛,指腹却在寒雨刀柄上来回摩挲。 楚凌霄披甲下楼,长枪拖过台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沈宴清沉吟半天,猜测道:“九年前阴王夺舍刘年,曾从刘年体内掠走部分阴煞本源。” “而那部分本源并未被彻底炼化。” “八条阴脉填满阴王魂核后,它正在发生无人能够推测的变化。” “而阳帝等了九年,不只是在疗伤,他肯定想了万全的对策,即便阴王再次夺舍刘年,他也能应对!” 刘年眯了眯眼:“也就是说,这次,他要收割阴王。” 沈宴清将密信攥紧。 “阴王吞了八条阴脉,又带着小郎君的本源。” “阳帝若将这些全部炼成阳煞,他便能跨过如今的境界。” “恐怕阴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两位,谁都没打算退!” 大姐看向脸色凝重的刘年,缓步上前。 手指一转,摆出手枪的姿态按在刘年心口。 “小郎君,该出发了!” “咱们,去给阴王送行!” 第640章 行九善的承诺 庆生楼后院,刘年盘膝坐在地上。 桃木剑横在膝前,剑鞘里偶尔传出轻响。 院外。 姐妹们也在调息。 谁也说不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把状态调整到最佳,才是上策。 这回的战场是临北,他不打算继续把命交给运气,更不打算交给阳帝! 刘年抬手按住丹田,试着调动军煞。 那团军煞刚转过半圈,藏在意识深处的灰雾突然翻涌起来。 桃木剑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刘年的神魂已被拽进了一片灰暗之中。 脚下没有路。 四周也没有边界。 意识海里的那扇九年来始终半掩的门,今天彻底打开了。 门后摆着一方石桌。 行九善身披白袍,独自坐在桌前,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一颗颗棋子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刘年站了片刻。 行九善没有抬头。 啪! 白子落下,吃掉了大片黑棋。 刘年胸口的火一下子窜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石桌前,一巴掌按住棋盘。 “玩得挺开心啊?” 行九善捻着黑子的手停在半空。 “尚可。” 刘年盯着他这副平静模样,脑中又闪过七天里发生的事。 七妹的主动,五姐的刀意,四姐交出的军阵本源。 九妹、八妹、六姐,还有三姐那根保存了千年的红绳。 每个人都避开了他的追问。 连最不会撒谎的苏小暖,都抱着饭盆跑了。 “大姐从你这里得到了什么消息?” 刘年按着棋盘的手越来越重。 “这几天,姐妹们为什么这么主动?还有,阴王和阳帝决战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行九善把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 “你体内的力量,运转得还算平稳。” “少跟我扯犊子!” 刘年一掌拍裂石桌。 棋盘震起,黑白棋子滚得到处都是。 行九善低头拍去袖上的碎屑。 “军煞稳住阴阳,刀意疏通经脉。她们想让你活着回来,这个答案还不够吗?” “不够!” 刘年一把掀翻棋盘。 石桌轰然炸裂,黑白棋子溅进灰雾,很快便没了踪影。 行九善终于站了起来。 刘年的胸膛不断起伏,先前憋住的怒火全涌了上来。 他抓住行九善衣领,将人硬生生拽到面前。 “你跟大姐提过浩劫的代价。” “她不肯告诉我,四姐也在替她瞒着。她们这几天一个接一个地把本源塞给我,摆明了没准备回来!” “你这个谜语人,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最后几个字吼出去,刘年的嗓子已经哑了。 这不是一时之间爆发的情绪,行九善这个人,刘年他早就看不惯了。 行九善任由他抓着衣领。 两人挨得很近。 灰雾从脚下卷过,碰到刘年身上的暗金军煞,又无声退开。 过了半晌,行九善抬手,压住刘年的手腕。 “阴阳互生,本就是天地定数。” 刘年没有松手。 行九善继续开口。 “阴王夺舍之时,从你体内带走了一部分至纯阴煞。九年过去,那部分本源已经融进他的魂核。” “八条阴脉,让他重归万恶之源。你的阴煞,则替他补全了欠缺的人道因果。” 刘年脑子空了一下。 阴王诞生于万恶,空有毁灭众生的力量,却从未真正成为众生之一。 自己那部分本源来自行九善,也来自前世轮回。 阴王吞下去的东西,远比一团阴煞更麻烦。 “所以阳帝,一直让阴王恢复实力,其实是在等这个,对吗?” “他等了千年。” 行九善掰开刘年的手,重新理好衣领。 “阳帝围杀阴王,诛恶只是表面。他要把阴王连同八脉本源一并炼化,再取走那份人道因果。” “至阳、至阴、众生恶念、人道因果,四者归于一身。” “他想登神。” 刘年一下子,被这个消息给镇住了。 阴王拿他当容器。 阳帝拿天下人当柴薪。 行九善坐在这里下棋,姐妹们瞒着他准备赴死。 合着全天下都安排好了。 就他这个当事人,还被蒙在中间。 刘年转回身,一拳砸在石桌上。 “阴王吞了我的本源,所以阳帝要吃阴王。等阳帝成功了,再回来收拾我这个煞源。” “这就是他的万全之策?” 行九善没有否认。 刘年又逼近一步。 “那你呢?” “你把相亲群给我,封了我的记忆,现在阴王和阳帝都盯上了我,你到底站哪边?” 行九善沉默了。 刘年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抬手又揪住了他的衣领。 这次,他手臂竟有些发抖。 愤怒之外,还压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九年前,他烂命一条,敢拿命赌。 可在坟里躺了九年,再爬出来看见三姐守成那副模样,他不敢这么想了。 “行九善,你给老子一句准话!” “她们要是都死在临北,我活着回来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行九善垂下手,第一次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我站在你这边。” “此次决战,我会出手。” 行九善把衣领从刘年手中抽出来,又捡起半块碎裂的棋盘。 他用袖口擦去上面的灰。 动作很慢。 “九年前,我让你观战,是想让你看清阴阳转化。那一步走错了,你的肉身因此断绝生机。” “我能送你回来,却补不了那九年。” 刘年原本准备好的脏话,忽然没骂出来。 行九善把残棋放回桌面,指腹停在一道裂纹上。 “我早已参破此局。” “阳帝要登神,阴王要灭世。他们都在等我破界,也都在赌我不会出去。” “你破界之后,会怎么样?” 行九善停了一会儿。 灰雾开始向门外退去,露出更远处的黑暗。 那黑暗中有无数细线交缠,每一根线上都挂着残缺的人影。 刘年刚想看清,额头便传来针扎般的疼。 行九善挥袖将那些细线重新遮住。 “我留在这里,世间天机尚有屏障。” “我若现世,这层屏障会彻底消失。恐怕......我便不再是我,而你......也将不再是你。” 刘年心头发紧。 “只会影响到你我?” “不,包括你们所有人。” 行九善答得干脆。 刘年站在原地,手指松了又攥紧。 行九善看出了他的迟疑。 “你无需替我做决定。” “千年前,这笔因果由我种下。拖到今日,已经够久了。” 他抬手一拂。 散入灰雾的黑白棋子尽数飞回,碎裂的石桌重新合拢,棋盘上的裂纹却留了下来。 行九善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 “去吧,去见证千年前的因果。” 他松开手,白子轻轻一震。 “该来的东西,是时候来了!” 灰雾骤然收紧。 刘年猛地睁开双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眼前,还是庆生楼的后院,一切都没有改变。 刘年握住桃木剑柄,坐了片刻。 行九善给了承诺。 可他仍旧高兴不起来。 大姐瞒下的后半段天机,行九善依旧没讲。 姐妹们这七天的反常,也绝非一句想让他活着回来便能解释清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甲叶碰撞声。 刘年起身,推门走进大厅。 众人已经到齐。 沈宴清换下旗袍,穿着百年前夜宴司的黑色作战服,腰间挂着那块刻有“宴”字的残破铜牌。 楚凌霄披暗金重甲,青面獠牙面具又扣回了脸上,长枪斜指地面。 洛依然一身红色劲装,寒雨与凛冬分挂腰间,手中还提着半坛未喝完的酒。 方樱兰穿着旧蓝工装,双眼闭合,她扶着桌角,已经朝刘年转过身。 苏小暖背了满满一袋干粮。 袋口没扎紧,两只烧鸡腿露在外面。 李星彩刚点燃烟,见刘年出来,又把烟掐灭。 夏玲扎起高马尾,蓝白校服外多套了一件黑色软甲。 沈芸纱从桃木剑中现身,白纱罗裙落地,安静站到了刘年身旁。 相亲群中的八个姐妹,全都蓄势待发。 没人提生死。 兵器碰响,衣角擦过桌沿。 老黄最后从地下室跑上来,背着他那个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破布袋,腰间还挂着个罗盘。 “老弟,我跟永夜在外面等。” 他说完便跨过门槛,准备往外走。 刘年皱起眉。 “你干什么去?” “去临北啊!” 老黄拍了拍布袋。 “那是我家,你们去我家,我总得尽点儿地主之谊吧?再说了我今天那半卦算完了,卦象还行。” 刘年走过去,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老黄没退。 “九年前我没跟上,这回你别拦我。” 刘年的手顿住了。 老黄老了不少,肩膀也瘦了。 可这老东西抬着头,硬撑着没躲。 刘年差点松手。 下一刻,他掌心暗金军煞一震,直接将老黄按回门槛里面。 “卦象留着给我们算回程。” 老黄还要往外冲,庆生楼的大门已经被姐妹们堵住。 门口处,乌骓永夜踏碎积水,暗金火焰从四蹄一路烧上鬃毛。 楚凌霄翻身上马,将长枪插入马侧。 刘年将老黄按回门内,背好桃木剑,抓住缰绳跃上马背。 姐妹们的身影接连腾空,红芒、寒气、黑雾铺开,越过舜城长街。 永夜昂首长嘶,四蹄踏空。 刘年回过身,看向庆生楼内站着的老黄。 “老黄,把门关严了,看好家!” “九年前丢的场子,今天我去拿回来!” 第641章 临北战场 越往北,天色越不对劲。 永夜一路踏空而行。 起先还能看见下方的城镇,后来只剩断裂的公路,还有一辆辆横在路边的空车。 车门全开着。 地上却看不到人。 颇有些九年前,尸煞灾难前的场面。 八妹低头扫了一眼,脸色难看。 “这才刚进临北地界,怎么会变成这样?” 七妹坐在黑雾凝成的云团上,怀里紧紧抱着干粮袋。 “热成这样,烧鸡会不会坏呀?” 五姐闻言看了她一眼。 “你最好先担心一下自己待会儿还回不回得来吧!” “我不会。” 苏小暖答得很快。 “我抗揍!” 刘年坐在永夜背上,嘴角扯了扯。 笑意刚露出来,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轰! 天边的黑云猛然塌下一大块。 紧跟着,一道白金光柱从地面冲起,直接撞进云层。 光柱四周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方圆百里的阴气被强行抽走,草木迅速枯死。 永夜发出一声低嘶,四蹄上的火焰都被压低了。 楚凌霄勒马提枪。 “停!” 众人的速度同时放缓。 六姐的脸微微朝向北方。 她脚下没有落地,衣角却在不断向后翻卷。 “前面的气机太乱了。” “阳煞在抽取天地灵气,阴煞则在往外侵蚀。两股力量已经纠缠在一起,寻常鬼物进去,撑不过片刻。” 九妹落到刘年身后,双手抱住他的腰。 “哥,你撑得住吗?” 刘年拍了拍她的手。 “你这话问得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男人在这种时候,只能说撑得住。” 八妹冷笑一声。 “那你腰抖什么?”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 永夜正在急速下降,颠得厉害。 “这是马抖的,跟我没关系啊!” 永夜扭过头,黑色眼珠盯了他一瞬。 楚凌霄手里的缰绳紧了紧,实诚地答道。 “它没抖!” 刘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是风大。” 没人拆穿他。 前方的风,确实越来越大了。 众人又向前冲出一段距离,永夜忽然踏碎脚下空间,强行停了下来。 一圈黑红色波纹从远处扫过。 沿途山头无声崩碎。 洛依然猛地拔出寒雨,匕首横在身前。 冰霜才凝成一面薄墙,下一刻便炸得粉碎。 她向后滑出数丈,酒坛里的酒洒了小半。 “糟蹋东西。” 洛依然看着坛口,脸上的随意散了。 “好家伙,这一下只是余波?” 大姐看了看远处,又看向刘年。 “小郎君,咱们似乎来晚了一点。” 刘年眯起眼睛。 “怎么说?” “阳帝布下的阵法全开,七个阵眼都有人镇守,临北地底的阴气正在往同一个地方汇聚。” 一旁的六姐,突然插话。 “三千里内,活物没剩多少了。” 她闭着的双眼下方,渐渐浮出两道血痕。 刘年的脸色变了。 “六姐,别看了。” “放心,我没有开眼。” 方樱兰抬手擦去血迹,手指在微微发颤。 “这片天地正在排斥我的感知。再往前,我也看不太清了。” 就在几人探查之际,北方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笑声。 那声音离得很远,却直接传入每个人的魂核。 轰隆! 黑红魔云向两侧分开。 一根暗红长矛贯穿天地,拖着亿万亡魂的哭号,从云层深处轰然落下。 白金神域中,一轮烈日升起。 阳帝单手托起长枪,身后的法阵疯狂旋转。 无数白金光点从大地、山川与虚空中抽离,尽数压入枪锋。 “万阳归宗!” 阳帝的声音传遍临北。 帝枪飞出。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声音没能立刻传来。 刘年只看到远处的空间先是向内坍塌,随后被刺目的白光填满。 白光中心,一条黑红裂痕疯狂扩大,将整片天空硬生生扯开。 “走!” 楚凌霄一枪拍在永夜背上。 众人齐齐后撤。 可还是慢了。 一圈煞气风暴从战场中心爆开,沿途掀起大地,拔起山岳。 夜宴司设在外围的钢铁工事刚刚露出轮廓,便被风暴碾成碎片。 刘年转身抬手。 阴煞先出。 暗红煞气刚在掌心聚拢,洛依然留在他经脉里的刀意瞬间跟上。 阳煞贴着阴煞边缘游走,楚凌霄的军煞则压住两者,不让它们提前碰撞。 “都到我身后!” 刘年脚下向后一沉。 白金与黑红煞气同时冲上手臂,皮肤下面立刻鼓起一道道暗纹。 暗金军煞迅速覆盖骨骼,将险些崩裂的右臂强行锁住。 他抬手向前一斩。 嗤! 一道数百丈长的刃芒横空飞出。 迎面卷来的煞气风暴被从中劈开。 两侧气浪贴着众人冲过,将后方大地刮去厚厚一层。 刘年没有立刻收手。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五指张了几次,才重新握住。 五姐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疼吗?” “没事,撑得住!” 楚凌霄策马来到最前方。 此刻,众人才真正看清临北深山。 曾经连绵不绝的林海已经消失。 目光所及,全是焦黑的大地。 深渊纵横交错,底部有岩浆翻滚,另一侧却结着厚厚的暗红冻血。 天空也被两座领域切成了两半。 左边白金光焰翻腾,密密麻麻的帝枪悬在高空。 右边黑红魔云压地,无数残缺鬼影跪伏在云中。 两座领域还在挤压。 每次碰撞,地面都会多出一条深渊。 刘年盯着远方。 “这俩疯子打了多久?” 沈宴清捡起一块落在脚边的金属残片。 残片来自夜宴司的防御墙,边缘已经彻底熔化。 她擦去上面的灰,露出半个编号。 “防线昨夜还在传信。” “从工事损毁的程度看,双皇真正交手的时间不算长。” 她将残片扔回地上。 “不过呢,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打得久不久已经不重要了。再让他们碰几次,临北就没了。” 话音落下,众人前方的白金光幕突然亮起。 一道道符文自地底升起,迅速连接成墙。 符文之后,又有黑红煞气弥漫过来,形成第二层封锁。 一边炼魂。 一边噬骨。 楚凌霄驱使永夜上前,枪尖点在白金光幕上。 滋啦! 枪尖瞬间被烧得通红。 她没有强行破阵,手腕稍稍一压,感受着从枪身传回来的阻力。 “空间已经被完全封锁。” “上方、地下与虚空夹层都有阵纹。硬闯的话,会引来七处阵眼的同时围杀。” 刘年不再犹豫,双瞳逐渐变成一金一暗。 白金光幕中的阵纹被一层层剥开。 黑红煞气的流动方向,也在眼中变得清楚起来。 两道封锁互相压制。 也互相排斥。 中间有一条极窄的缝。 刘年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合拢。 阴阳双煞从丹田涌出。 暗红阴煞先行,金色阳煞紧贴其后。 两股本该互相毁灭的力量没有碰撞,被军煞隔开,又被刀意削得越来越薄。 沈芸纱向前半步。 “夫君,让妾身助你。” “不用。” 刘年盯着那条缝隙,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我的路。” 沈芸纱没有再劝。 她抬手凝聚出一朵白莲,护在众人身前。 刘年的手臂向后拉开。 双煞被压成一道薄得近乎看不见的刃芒。 四姐的军煞赋予其重势,五姐的刀意则将所有力量推向一点。 他的右臂开始渗血。 楚凌霄突然出枪,暗金军势灌入刘年背后。 “斩!” 刘年一步踏出。 刃芒脱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前方的白金符文一枚接一枚断开,黑红煞气紧跟着向两侧翻卷。 被双皇封死的空间,当场裂开一道数百丈宽的豁口。 豁口深处,焦土一路延伸向战场中心。 两股恐怖气息同时停顿了一下。 阳帝缓缓转头。 黑红魔云中,也亮起了一黑一红两只眼睛。 沈宴清抬手按住刘年的肩膀。 “小郎君,咱们好像被发现了。” 刘年拔出背后的桃木剑。 “看见就看见。” “我死过一次了,总不能每次见这俩孙子,都先打哆嗦吧?” 八妹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这回像句人话了。” 楚凌霄一马当先冲入豁口。 洛依然拔出寒雨与凛冬,方樱兰抬手搭住沈芸纱的手腕。 苏小暖背紧干粮袋,夏玲化作黑雾,李星彩则踏着红芒紧随其后。 众人刚刚踏上焦土,头顶的黑红魔云突然下沉。 一只遮天巨手从云层中探出。 掌心之内,万鬼挣扎。 大地猛然塌陷。 阴王震耳欲聋的狞笑,压过了远方所有轰鸣。 “刘年,你来的好啊!” “孤正愁如何杀阳帝呢!!” 第642章 姐妹们的实力 遮天巨手压下。 掌心里的万鬼同时张口,尖啸声汇成一片。 永夜四蹄一沉。 它身上的暗金火焰猛然熄灭大半,庞大的身躯几乎被按进地里。 楚凌霄横枪欲起,刘年的动作更快。 可他刚将阴阳双煞推至手臂,一道穿着破旧道袍的身影,已经从旁边冲了出去。 “七妹!” 刘年伸手没抓住。 苏小暖将装着干粮的袋子往后一甩,身体在半空翻了半圈。 落地时,两只布鞋直接踩进了焦土。 她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压下来的巨手。 脸色白了。 “这一下,看着就很疼啊……” 下一刻,七妹咬紧牙关,双臂交叉挡在头顶。 她身上没有骇人的鬼气。 没有领域。 甚至连一道像样的防御屏障都没撑起来。 那具看起来比谁都软乎的身子,就这么站在众人前方,硬生生接住了阴王拍下的一掌。 轰! 巨手落地。 方圆数十里的山脉同时向下塌陷。 众人脚下那座焦黑山峰,连同周围尚未彻底熔化的岩层,被恐怖的力量一寸寸碾碎。 碎石还没来得及飞起,便化作齑粉。 紧接着,齑粉也消失了。 原本高耸的山峰被当场抹平,只剩下一片向下凹陷的暗红平地。 刘年双脚陷入焦土,胸口像被大锤砸中。 他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体。 三姐凝出的白莲层层碎裂。 方樱兰抬手按住她的后背,自己的衣袖也被余波撕开了一道口子。 七妹化成的黑雾险些被震散。 “大姐,接着!” 干粮袋从半空落下。 沈宴清抬起手,稳稳接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就算挨打,也要被七妹护住的烧鸡,差点儿笑出声儿来。 巨掌下方,一道小小的身影仍站着。 苏小暖的膝盖已经弯了下去。 她两条手臂止不住地发抖,身上的破道袍紧贴皮肤。 巨大的力量不断碾过她的魂体,挤压声四起。 “疼疼疼……” 七妹鼻尖发红,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太疼了!” 她哭得很大声,脚下却没有退。 绝对无敌。 短短十息之内,无论怎样的攻击,都无法真正伤到她。 可那种被黑级一掌拍中的疼痛,一点都没少。 阴王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 压在苏小暖头顶的巨手停顿了一瞬,掌心万鬼纷纷转头,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同时锁定了她。 这一瞬,足够了。 楚凌霄从永夜背上一跃而起。 她双手握枪,人枪几乎连成了一条直线。 “破!” 十万楚家阴兵的军势,沿着她的脊骨轰然上涌。 枪锋所过之处,黑红魔云被强行撕开。 另一侧,洛依然脚尖轻点地面。 寒雨与凛冬同时出鞘。 那张一贯豪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杀意。 “寒雨!” 红衣一闪而过。 洛依然先楚凌霄半步掠入巨手上方,寒雨沿着一道黑红纹路划过,留下了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冰痕。 她没有停留。 身体在空中一转,左脚踏上楚凌霄刺出的暗金枪杆,借着那股冲势再次拔高。 “凛冬!” 凛冬自下而上,狠狠刺进冰痕中央。 冰霜瞬间铺开。 巨手掌心的万鬼哀嚎声骤然一断。 下一刻,楚凌霄的枪到了。 金色枪尖精准刺进双匕留下的裂口,暗金军煞顺着冰痕疯狂灌入。 巨手从掌心开始崩裂,裂缝一路贯穿手腕,直达云层深处。 轰隆! 遮天巨手当场炸开。 黑红煞气席卷四方,七妹也被掀飞出去,在地上连续滚了十几圈。 刘年冲过去,一把将她从碎石里捞了起来。 “怎么样?” “疼!” 苏小暖哭得脸都花了,抬手揉着自己的肩膀。 她抽了抽鼻子,忽然想起什么,立刻扭头看向大姐。 “大姐,烧鸡没坏吧?” 沈宴清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还在呢,看着,应该还能吃!” 七妹这才松了口气。 她刚想站稳,两条腿却突然一软,整个人往下栽去。 刘年立刻扶住她。 十息已过。 苏小暖没有受伤,魂力却消耗了大半。 她疼得还在掉泪,手却已经伸向干粮袋。 “我得先吃点。” “吃!” 刘年把袋子扯开,塞进她怀里。 “剩下的交给我们。” 苏小暖抱住袋子,嘴硬地点了点头。 她低头咬住半张饼,牙齿却还在轻轻打颤。 远处,楚凌霄与洛依然已经杀入了黑红魔云。 暗金长枪横扫而过。 数百道鬼影被军势碾碎。 洛依然贴着枪锋掠行,寒雨封煞,凛冬断骨。 两柄匕首交错斩出,冰霜之中又夹杂着一缕从刘年体内带走的阳煞金焰。 两股力量同时落在云层深处。 咔嚓! 碎裂声传出。 翻滚的魔云被撕开。 冰焰裂痕一路向上延伸,沿途黑红煞气疯狂消融。 隐在云中的庞大虚影踉跄半步,胸腹间赫然多出一道伤口。 楚凌霄抽枪再刺。 枪锋尚未落下,一条漆黑龙尾骤然从云后甩出。 砰! 楚凌霄连人带枪被抽飞。 永夜冲天而起,在半空接住她。 四蹄踏碎数层空间,仍被那股力量推得不断后退。 洛依然抽身稍慢。 第二条黑龙张口咬下。 她将寒雨与凛冬交叉挡在身前,龙牙还没真正闭合,周围空间便已经开始向内坍缩。 刘年瞳孔一缩。 桃木剑脱手飞出。 三姐双手结印,白莲自剑身盛放,瞬间撞在黑龙下颚。 洛依然趁机后撤。 她落地时单膝一沉,双匕插进地面,才没有被余劲掀翻。 右手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凛冬的刀柄向下淌。 她看了一眼,舔了舔嘴角。 “够劲儿,我喜欢!” 刘年脸上惊骇,心中却也了然了。 这七天的经历,不只是自己的身体在得到强化,姐妹们似乎实力也得到了不小的提升啊! 他抬头看向天穹。 烟尘渐渐散开。 黑红魔云也在向两侧退去。 那道身躯,终于彻底显露。 阴王悬浮在九天之上。 他的身体已经凝成实质,皮肤呈现出暗沉的黑红色,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 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流动。 金芒所过之处,阴王周身的极恶煞气竟然没有产生排斥,反倒变得更加稳定。 他的胸膛中央,镶嵌着一枚暗金色骨核。 骨核只有拳头大小。 里面流转的力量,却让刘年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人道气息! 这股气息,他太熟悉了。 九年前,阴王冲入他的身体,强行夺舍,最后被行九善赶出识海。 阴王离开时,从他体内带走了至纯阴煞。 也带走了某些连刘年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那枚骨核,就是答案。 “那是你的本源。” 沈宴清站到刘年身旁,声音很轻。 她的目光停在骨核上,没有急着抬手。 “准确点说,是你活过二十四年积下的人道根基。阴王把它养成骨核,嵌进了自己的魔体。” 刘年默默按住胸口。 那里没有疼。 却空了一下。 阴王身后,一条又一条黑龙抬起头颅。 九条。 每一条黑龙皆由亿万亡灵的怨气凝结而成,龙鳞之下挤满扭曲的人脸。 九条黑龙围绕着阴王缓缓游动。 龙身每摆动一次,焦土便会裂开。 远处残存的山岳更是在黑龙目光扫过时迅速融化,岩石连同地底矿脉化成腥臭血水,顺着裂缝流向深渊。 森罗死域再次铺开。 这一次,领域中没有亿万魔神虚影。 因为那些魔神,已经被阴王炼进了九条黑龙。 阴王垂下眼眸,看向刘年。 楚凌霄与洛依然联手留下的冰焰裂痕仍挂在他胸腹之间。 裂痕两侧的血肉缓慢蠕动。 暗金骨核轻轻一震。 伤口中的冰霜瞬间熄灭,军煞也被金色纹路一寸寸吞噬。 几个呼吸之后,那道伤口彻底愈合。 阴王低头看了看胸膛,冷笑一声。 “有意思!” 他抬起手。 一座残破山岳无声飞起,悬在他的掌心之上。 五指轻轻合拢。 山岳没有炸开。 整座山从内部融化,顷刻化成一团粘稠血水。 血水中浮出密密麻麻的人脸,又被一条黑龙张口吞下。 刘年丹田内的双煞同时躁动。 楚凌霄策马落回他身前,枪尖斜指高空。 洛依然擦去虎口上的血,也站了起来。 阴王的眼中,却只有刘年。 “九年前,孤借你肉身重塑阴煞。” “九年后,孤又以你的人道本源补全魔体。” 阴王抬手按住胸口的骨核。 金色纹路骤然大亮。 黑红煞气骤然从他体内涌出,九条黑龙仰天长啸,临北上空的两座领域,都在这股力量下向外退去。 “刘年。” “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孤用来温养本源的躯壳。” 刘年的呼吸停了半拍。 九年光阴,阴王已经将偷走的本源彻底炼化。 那枚暗金骨核每跳动一次,刘年的阴煞便会跟着震荡。 连楚凌霄留在他体内的军煞,也压不住这种同源牵引。 三姐伸手握住刘年的手腕。 她没有劝,也没有说话。 温和的魂力沿着经脉渡入,让那股躁动稍稍慢了下来。 刘年低头吐出一口气。 再抬头时,他拔出了插在身前的桃木剑。 “躯壳就躯壳吧,咱俩客气啥?” “你拿我的东西养了九年,养得这么壮,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刘年将桃木剑扛在肩上,手臂还在隐隐发抖。 他没藏。 也藏不住。 “不过,房子白住可不行!老子又不是你爹,今儿你得交点儿房租才行!” 阴王眼中的黑红魔火微微一顿。 下一刻,他笑了。 九条黑龙同时张开巨口,整座森罗死域向着众人压下。 就在此时,天穹之上的白金烈日骤然大放光明。 七座大阵同时轰鸣。 一道淡漠至极的声音,从虚空压下。 “阴王,朕还在呢,你是不是搞错对手了?” ...... (咋对我这不放心呢?二姐这么重要的角色,我怎么会忘了?拭目以待吧宝子们!) 第643章 九枪葬神,魔吞天地! 高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白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淌出来,在半空凝成一级级台阶。 一只穿着布鞋的脚踩了上去。 崇元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从光里露出来,面无表情,一步步往下走。 东海那会儿他都气息就够吓人了,现在更邪乎。 每往下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截,沉得人喘不上气。 刘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心全是汗。 阳帝连眼皮都没往他这边撩一下。 什么刘年,什么红级女鬼,在人家眼里跟地上的石头子儿没区别。 阳帝从头到尾就钉在阴王胸口那块暗金色的骨核上。 贪婪。 藏都藏不住。 天穹四个角突然亮起刺目的光点。 足足七个。 古老、铁痴、罗萨、伶音……阳门七将的身影在半空显露出来,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站定。 刘年眯起眼睛往上瞅。 不对劲! 七将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罗萨身上的佛光跟风中残烛一样乱晃,铁痴庞大的身躯一直在抖,嘴角往下淌着白金色的血沫子。 古老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皮肤表面裂开一道道细口子,里头根本没有血,全是往外冒的本源魂力。 这哪是布阵,这分明是在拿命填坑! 诸天万阳屠魔大阵。 拿七个手下的神魂当阵眼,硬生生往外榨油。 阳帝根本不在乎手下死活,抬起手,对着下方的阴王轻轻一压。 嗡!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脚底下的焦土顿时沸腾起来。 七将同时仰起头,发出极其痛苦的闷哼,七道粗得看不见边的白金光柱从地底深渊直接喷了出来,顺着七星方位在半空一折,带着破空声,狠狠扎向阴王! 这一下,太快了。 阴王身后的九条黑龙刚张开嘴,光柱已经到了跟前。 噗!噗!噗! 连续七声闷响。 七道接天连地的白金光柱,硬生生贯入阴王的魔体四肢和胸腹,当场把他死死钉在了半空! 滋啦一声,黑红煞气碰到白金光柱,冒出大股大股的黑烟。 “吼!” 阴王吃痛,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双臂猛然发力想要挣断光柱。 高空之上,阳门七将的身体同时一颤,古老更是直接喷出一口本源精气,魂体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圈。 但他们谁也没敢松手,咬着牙往下压。 阳帝动了。 他站在白金阶梯的最下方,缓缓张开双臂。 嘴唇微动。 一段听不懂却带着股子古老蛮荒味道的经文从他嘴里念了出来。 每一个字吐出来,天上的白金烈日就往下沉一分。 温度急剧升高。 刘年感觉自己的脸皮都要被烤干了,嘴唇瞬间起皮裂开。 身边的七妹早就吃不下东西了,整个人缩在永夜马肚子底下,捂着脑袋直哼哼。 天彻底白了。 原本压在头顶的黑红魔云,被这股霸道绝伦的阳煞硬生生蒸干。 虚空深处,一点白金色的枪尖慢慢挤了出来。 紧接着是枪身,枪尾。 整整九柄! 每一柄都有千丈长,横在天上跟九条白金色的山岭一样。 灭世阳煞帝枪。 刘年仰着脖子,脑子里彻底空白了。 这九把大枪锁定的地方根本不止阴王那一块,整个临北深渊,方圆百里地界,全在这九把枪的覆盖底下! 阳帝这是要干嘛? 他不光要弄死阴王,还要顺手把这方圆百里内所有的活物、死物,连同刘年这帮人,全都给扬成灰! 省事,彻底,一点后患都不留。 “疯子……” 八妹手里的烟头早就掉地上了,嘴唇哆嗦了一下,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没吐出来。 大姐把玩着黑色弹壳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着那九柄千丈巨枪,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怎么打? 拿头去接吗? 楚凌霄一言不发,直接催动永夜挡在刘年最前面,双手扣着长枪,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洛依然也站了过来,寒雨和凛冬横在胸前,刀身上的冰霜刚冒出来,就被天上的高温烤成了水汽。 众姐妹们,谁都说不出话了。 大家都清楚,在这种神仙打架的场子里,刚才她们联手打碎阴王一只手掌那点动静,跟小孩过家家没啥两样。 阳帝念完了最后一句帝经。 他垂下眼皮,依然只看着阴王胸口的骨核,双臂猛地往下一挥。 “落!” 轰隆隆! 九柄千丈长的灭世阳煞帝枪同时震颤,带着毁天灭地的白金火海,朝着下方狠狠砸落! 天塌了。 字面意思,真的塌了。 还没砸下来呢,脚底下的大地就已经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咔嚓一声裂开无数道大口子。 刚被拍平的山脉残骸直接气化,连一点灰都没剩下。 三姐撑在最外头的三层白莲,连一秒钟都没扛住,啪啪啪全碎了。 沈芸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魂光。 被七道光柱钉在半空的阴王,猛地抬起头。 白金火光映在他那一黑一红的双瞳里。 “放肆!” 阴王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想吞了孤?!” “做梦!” 咔嚓! 阴王胸口的暗金骨核猛然爆出一团刺目的血光。 紧接着,盘旋在他身后的九条怨气黑龙同时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连半个呼吸都不到,九条黑龙庞大的身躯同时炸开! 一团、两团……八团墨绿到发黑的本源气息,在阴王体内疯狂燃烧起来。 前八条阴脉的全部家底! 他全给点了! “吾之所在,即为幽冥!” “给孤,破!” 轰! 钉住阴王的七道白金光柱,当场被这股暴涨了十倍不止的黑红煞气生生撑爆! 高空之上,阳门七将同时惨叫一声,像是被重锤迎面砸中,七个人齐刷刷往后倒飞出去,古老和罗萨的魂体更是当场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差点直接散架。 阴王的身体没了。 准确地说,是化开了。 无穷无尽的极恶煞气混杂着八条阴脉的本源,在深渊上空疯狂膨胀、拔高。 转眼之间,万丈有余。 一尊顶天立地的漆黑灭世魔影,硬生生在这片天地间挤了出来。 魔影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大如湖泊的黑红血眼,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亡魂在挣扎。 俱灭! 阴王最后的压箱底绝活,直接把万恶之源烧了个底朝天。 万丈魔影张开双臂,根本不去躲那九柄砸下来的千丈帝枪,反而迎着漫天白金火海,狠狠往上抱了过去! 一个从天上往下砸。 一个从地底往上扑。 中间连半点缓冲都没有。 咚!!! 声音大到极致,反而什么都听不见了。 刘年只觉得两只耳朵里噗地一声,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孔流了下来。 失聪了。 眼前先是一片刺目的白,紧接着又变成深不见底的黑。 恐怖的气浪像是一万座大山同时撞过来。 楚凌霄首当其冲,长枪弯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永夜四条腿直接折断,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焦土里。 洛依然被气浪正面掀翻,手里的寒雨和凛冬脱手飞出,整个人撞在刘年怀里,一口黑血喷在刘年胸口。 沈芸纱剩下的所有白莲同时炸碎,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被硬生生逼回了桃木剑里。 “趴下!” 刘年嗓子都劈了,自己也听不见自己喊了啥。 他拼了命地把体内的阴阳双煞、暗金军煞,还有洛依然留下的刀意一股脑全挤了出来,在众人头顶撑起一层薄薄的黑金光罩,同时一把抱住身边的方樱兰和洛依然,死死把她们按在永夜庞大的身躯后头。 沈宴清、李星彩和夏玲也扑了过来,几个人死死抱成一团。 轰隆隆! 狂风夹杂着白金火焰和黑红煞气,迎头刮过去。 刘年撑起的光罩只坚持了两息就布满了裂纹,他后背的衣服瞬间化为灰烬,皮肉更是被刮出了数道口子,疼得他牙齿都快咬碎了。 但他不敢松手。 一旦松手,全得交代在这儿! 深渊中心。 那九柄千丈长的阳煞帝枪,已经全部扎进了万丈魔影的怀里。 白金煞炎疯狂焚烧着魔影的躯体,魔影双臂死死箍住九柄帝枪,黑红煞气不要命地往枪身里钻,一寸寸腐蚀着白金法则。 两股当世最顶尖的力量,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不肯退半步。 僵持了大概三息。 中心点的空间突然往里缩了一下。 原本往四周疯狂肆虐的风暴,停了。 紧接着,风向反了过来。 所有的白金火海、黑红魔云、碎裂的山石、甚至连光线,全都朝着双皇碰撞的那个中心点倒灌回去! 一个漆黑的圆球在半空浮现出来。 黑洞越缩越小,吸力却越来越恐怖。 九柄千丈帝枪寸寸崩断,被扯进黑洞里绞成粉碎;阴王那万丈高的灭世魔影也扛不住了,两条粗壮的魔臂被硬生生撕扯下来,化作漫天黑气卷了进去。 轰! 脚下的临北深渊彻底崩塌,地壳板块一块接一块地往天上飞,全被那个黑洞吞得干干净净。 就在黑洞坍缩到极致的一瞬间。 凄厉、暴怒、甚至带着点惊恐的惨嚎声,猛地从黑洞最中心炸开,直接穿透了刘年耳膜的血水,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脑海里。 那是阴王的声音! 第644章 覆灭 惨叫声只持续了片刻。 黑洞中心猛地鼓起,紧接着,一道道暗红裂纹从内部炸开。 阴王的万丈法相被拦腰撕碎。 两条魔臂先被扯进黑洞,庞大的头颅随之崩裂。 最后只剩胸口那一团极恶煞气,还在拼命抵挡九柄帝枪残留的阳煞。 没撑住。 轰! 黑红魔影彻底爆开。 刘年撑起的黑金光罩随之碎裂。 他跪在永夜身后,双臂还死死护着姐妹们,一时抬不起头。 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洛依然动了动嘴,似乎在喊他。 刘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松开手。 “都……没事吧?” 他的声音落进耳中,模糊得厉害。 六姐脸色发白,手掌撑住永夜折断的马鞍,勉强站稳。 “先别动。” 她闭着双眼,脸却朝向深渊中心。 “还没结束!” 刘年心口一沉。 前方的黑洞已经消失了。 临北大地被生生挖掉一块,原本的深渊扩大了数倍。 阴王的魔影已经没了。 八团墨绿到发黑的气息散落在废墟中,正在迅速分裂。 每一团都化作成百上千缕黑气,贴着地面乱窜,拼命往地缝里钻。 那是八条阴脉的本源。 它们竟然想逃! 刘年刚要起身,胸口忽然一阵发闷。 一股熟悉的牵扯感,从那些黑气中传了过来。 阴脉本源里的气息很杂,里面混着尸煞、怨魂和无数死人的恶念。 可在最深处,仍有一丝属于阴王的力量。 他还活着! “在那边!” 九妹忽然抬手指向深渊底部。 刘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紧。 七柄断裂的帝枪斜插在焦土中。 每一柄只剩下半截,枪身却依旧燃烧着白金煞炎。 七截枪锋交错贯穿了一团扭曲的黑影,将其死死钉在地底。 那团黑影已经看不出完整的人形。 只剩一颗残破头颅,还有小半截胸膛。 阴王脸上的黑红火焰明灭不定,眼窝深陷,左眼已经熄灭。 胸口那块暗金骨核布满裂缝,暗金粉末正顺着伤口不断掉落。 一缕缕黑气从他的残魂里钻出去,试图追上逃散的阴脉本源。 可每钻出一缕,帝枪上的白金火焰便烧掉一缕。 阴王挣扎着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废墟,落在刘年身上。 没有先前的高高在上。 也没了那种视万物如草芥的冷漠。 只剩凶狠,还有压不住的慌乱。 刘年看着他,脑子里短暂地空了一下。 九年前,这东西夺走他一部分阴煞,占着他的肉身与阳帝厮杀,把他全身骨头一寸寸打碎。 他死过一次。 三姐守了九年孤坟。 其余姐妹为了给他报仇,险些全折在东海归墟。 刘年低头咬破指尖。 鲜血涌出,阳煞顺着手腕凝聚,逐渐拉成一柄暗金短刀。 手在抖。 是脱力,也有点说不清的激动。 盼了九年的人就在眼前。 要杀他,就在此时! “刘年!” 大姐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 她的手很凉,力道却稳。 “别急着高兴。” 刘年脚步停了一下。 沈宴清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向高空。 刘年跟着抬头。 白金阶梯还在。 阳帝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身上的白色长袍没有半点破损。 唯有袖口沾着几缕阴煞,正在阳火中缓慢消失。 他没有去看被反噬的阳门七将。 古老跪在半空,一只手撑着膝盖,魂体裂开了大半。 罗萨胸前的佛珠尽数崩断,白金色的血不停从嘴里往外涌。 铁痴摔进远处的山壁,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伶音和岁岁也在坠落。 七人拿命撑起的大阵,已经彻底毁了。 阳帝连眼神都没给他们。 他的视线随着四散的阴脉本源移动,最后缓缓落在阴王残魂上。 属于崇元的脸,依旧稚嫩。 可嘴角微微抬起时,刘年后背突然绷紧了。 不对! 阳帝等了千年。 他要的从来不止阴王的命。 刘年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阳帝已经从白金阶梯上迈了下来。 一步。 人已越过深渊。 第二步落下,他站在阴王头顶。 阴王的残魂剧烈收缩。 “你敢……”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阳帝垂眼看着他,脸上没有胜者的畅快,也没有仇敌将死的痛恨。 “等了千年。” “你,终于养熟了。” 阴王仅剩的右眼猛地睁大。 刘年握刀的手也僵住了。 养熟? 阴王燃烧八条阴脉,施展俱灭。 看着声势吓人,实际也将阴脉本源彻底炼开。 那些藏在阴脉深处的杂质,已经被九柄帝枪烧去大半。 阳帝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好,拦住他!” 刘年猛地蹬碎脚下焦土,提刀冲了出去。 楚凌霄比他更快。 永夜四腿尽断,她便弃马踏空。 暗金长枪划开残留的煞气,枪锋直指阳帝后心。 阳帝头也没回。 他只是抬起手,向后一按。 一层白金光幕横在半空。 楚凌霄的枪尖扎在光幕上,军煞轰然炸开。 她双臂上的甲片接连崩断,整个人被震得向后翻飞。 刘年的暗金短刀紧随其后。 刀锋劈入光幕,切开一道不足手掌长的裂痕。 阳帝微微侧脸。 只这一眼,刘年丹田里的阳煞便失去了控制。 白金火焰从他胸口向外喷出,反过来缠住他的四肢。 刘年身形一顿,被定在深渊边缘,连手中的短刀都开始融化。 “你的阳煞,源自朕。” 阳帝收回目光。 “拿它对付朕,可笑!” 刘年咬紧牙关,阴煞从经脉中强行涌出,试图冲开白金火焰。 洛依然拖着重伤的身体扑来,捡起寒雨,抬手便要掷出。 方樱兰却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来不及了。” 她眼角缓缓淌下一行黑血。 深渊底部,阳帝的右手已经落下。 五指张开,白金煞气在掌心暴涨,化作一只覆盖深渊的金色巨爪。 阴王终于慌了。 他疯狂挣扎,七柄帝枪随之剧烈震颤。 胸口的暗金骨核崩裂得更快,大块碎片从残魂中脱落。 “阳帝!” “你吞不下孤!” 阳帝五指收拢。 金色巨爪随之合握。 阴王的残破头颅被抓在掌心,颅骨向内凹陷。 黑红火焰从他的眼窝和嘴里喷出,却连阳帝的手指都无法撼动。 “孤乃万恶之源!” 阴王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至阳之躯强容极恶,你也会死!” 阳帝眼底没有波动。 五指狠狠一捏。 砰! 阴王的头颅当场炸碎。 黑红残魂四散飞溅,还没来得及逃离,金色巨爪便再次合拢,将所有魂体封在掌中。 这一幕来得太快。 刘年站在原地,连抬刀的动作都没做完。 阴王死了? 死在阳帝手里。 连最后的哀嚎都没能发出来吗? 九年的血债,三姐的眼泪,还有众姐妹沉睡养伤的那些日子,全被阳帝这一爪抢走了。 可刘年没有半点轻松。 阳帝的白袍忽然鼓起。 他胸口的位置,一道白金裂缝缓缓撑开。 裂缝里没有血肉。 只有一排排细密的金色利齿。 巨口向两侧撕开,几乎占据阳帝整个胸膛。 深处白金旋涡疯狂转动,传出一股强横到无法抵抗的吞吸之力。 阴王溃散的残魂最先被扯了过去。 随后是那些正往地底逃窜的阴脉本源。 八团黑气从四面八方倒卷而回,撞碎岩层,掀起焦土。 它们在半空重新汇聚,疯狂扭曲,试图挣脱吞吸。 没用。 阳帝胸口的巨口猛然扩张,一口将阴王残魂吞了进去。 紧接着,一团团阴脉本源被扯入口中。 八条至阴极恶的阴脉本源首尾相连,化作一条横贯深渊的墨绿洪流,接连灌入阳帝胸膛。 阳帝张开双臂,仰起头。 脸上的皮肤开始裂开。 白金光芒从裂缝中迸射而出,转眼又被黑红煞气覆盖。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左半边身体燃起白金烈焰,右半边迅速爬满黑红纹路。 “他疯了……” 八妹咬着牙,凝重地骂了句。 沈宴清的手指缓缓抬起,摆出枪势,却迟迟没有扣下。 现在开枪,已经晚了。 最后一缕阴脉本源没入巨口。 阳帝胸口随即闭合。 下一刻,他的背部猛然弓起,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吼声。 轰! 一道黑白光柱贯穿天穹。 云层被打出巨大的窟窿,万道血色雷霆从窟窿深处劈落。 雷光接连轰在阳帝身上,每一击都让临北大地跟着震颤。 阳帝没有躲。 他站在血雷之中,双臂越张越开,长啸声逐渐压过雷鸣。 黑红煞气与白金火焰沿着他的身体向外扩散,最后凝成一圈黑白相间的毁灭神环。 神环转动。 白金与黑红彼此吞噬,又彼此补全。 刘年体内的阴阳双煞同时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他心里发寒。 雷声渐弱。 阳帝缓缓低下头。 他的双眼已经看不到瞳孔,只剩下无喜无悲的纯白。 随后,那双眼睛转了过来。 目光,正好落在刘年身上。 第645章 该见见了 只一个眼神,就让刘年一下子僵住了。 楚凌霄最先反应过来,迅速挡在刘年身前。 “主公退后。” 楚凌霄冷声喝道。 三姐更是从桃木剑中现出身形,脚下白莲一朵接一朵铺开。 莲台刚刚升起,边缘便传来细碎的崩裂声。 她脸色发白,双手仍然护在刘年身侧。 “夫君,别靠近。” 她说完,唇角溢出一缕魂光。 那缕魂光落在刘年肩头,马上被白金威压压散。 阳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芸纱身上,停了片刻,随后越过她,落到刘年胸口。 “该见见了!” 声音传出,四周的血雷忽然停了一瞬。 阳帝抬起手。 一缕灰白雷光在他指间跳动。 雷光同时带着白金灼热与黑红腐蚀,周围的空间被一寸寸抹平,连残存的阴气都没有逃开的机会。 沈宴清抬手摆出枪势,指尖的红光立刻凝成了一点。 楚凌霄横枪挡在前方。 洛依然抬起寒雨与凛冬,刀身结出厚重冰霜。 方樱兰双手张开,领域刚要展开,脚下的焦土便被白金雷光压得塌陷。 “都让开!” 刘年吼了一声。 没有人来得及回答。 阳帝的手指轻轻向前一点。 灰白雷霆消失了。 下一刻,它已经到了刘年面前。 快得没有过程。 刘年只看见一点灰白,随后咽喉便传来刺痛。 楚凌霄的长枪弯成满月,枪锋距离雷霆还有半寸。 沈芸纱的莲台同时崩碎,七层白莲光幕像薄纸一样被贯穿。 沈宴清扣动指尖。 红光尚未成形,雷霆已经逼近刘年皮肤。 刘年脑中闪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这次躲不开了。 可胸口忽然亮了。 那道白芒来得毫无征兆,像沉在血肉深处多年的火星被人按了一下。 刘年的意识猛地一空。 他听不见楚凌霄的怒喝,也看不见沈芸纱碎裂的莲瓣。 身体失去了重量。 紧接着,一只手从他胸口探出。 这只手苍白修长,袖口垂着灰色衣摆。 灰衣白袍的身影与刘年重叠在一起,眉眼依旧模糊,周围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冷意。 他抬掌。 灰白雷霆撞在掌心,爆开一圈扭曲的光。 行九善五指微收。 雷光在他手里折断,化成细碎的黑白火星,洒落在刘年脚边。 沈宴清的手指停住了。 方樱兰抬起脸。 楚凌霄的枪锋仍然弯着,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震动。 灰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借你的身体用一会儿。” 这句话像是对刘年说的。 刘年的意识被挤在识海角落,听见声音后,差点骂出来。 他想问一句“你早干什么去了”,喉咙却不属于自己。 行九善抬头,望向阳帝。 “千年过去,想必你之前的执念,更深了吧?” 阳帝看向行九善,脸上无喜无悲。 “既然有因,朕自然想争一个果!” “呵!”行九善失笑,“我都不想做我自己了,为何还有人想成为我?” 阳帝不再理会。 抬起另一只手,白金神环轰然扩张。 万道黑白雷霆从神环中垂落,覆盖整片临北焦土。 每一道雷霆都锁定了一个人。 行九善仍旧不闪不避。 他伸手一握。 虚空中响起锁链拖行的声音。 一条条灰黑色规矩神链从天地裂缝中垂下,链身缠着旧日文字,有些已经模糊,有些仍在滴血。 行九善抬手一拽。 神链骤然绷直。 临北残存的山河、死去的生灵、破碎的阵纹,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他借来,化作一柄古朴戒尺。 戒尺落入掌中。 “阳帝。” 行九善迈出一步。 脚下焦土向外塌陷。 “你吞了阴王,吞了八脉,吞了人道因果。现在还差一样东西。” 阳帝终于开口。 “你的执念?” 行九善眼底掠过极淡的冷光。 “或许,还是不够!” 阳帝五指向下一压。 黑白神雷同时炸开。 行九善提起戒尺,朝前一砸。 两股力量相撞,整片天空被撕出密密麻麻的裂口。 刘年的身体失去控制,被行九善带着冲入裂隙之间。 他只能看见无数残影。 有白袍踏过破碎山河,有阳帝立于万丈雷霆,有一截戒尺敲碎神环,又被白金长枪洞穿。 每一次交锋都没有声音。 声音已经来不及传开,空间便先塌了。 行九善一尺砸在阳帝肩头。 阳帝的白金身躯向后退了半步,肩膀裂开一道缝隙。 行九善的袖口随之炸碎,灰色衣袍下露出一截苍白手臂。 阳帝抬肘撞来。 行九善横尺挡住,双脚陷入焦土。 下一刻,阳帝眉心亮起白光。 一道黑白雷柱近距离爆发,行九善被轰得倒飞出去。 刘年体内的骨骼跟着震响。 疼痛传进意识,他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你行不行啊?” 他在识海里骂道。 行九善没有回答。 碎石滚落。 灰衣人从废墟里站起,胸口已经出现一片焦黑。 白袍染上了血。 那血很淡,落在衣襟上后便慢慢渗开。 “确实......急了些......” 行九善抬手擦去嘴角血迹。 阳帝从半空落下。 他的脚下没有触地,周围的焦土却被威压压成粉末。 神环转动得更快。 黑白两种力量在他背后凝成六只手臂,每一只手臂都握着不同的兵器。 长枪、雷锤、骨刃、锁链、白金剑,以及一柄看不清形状的灰色长刀。 行九善的目光落在那柄灰刀上。 “连因果都敢吞。” “你变得比当年更像个疯子了。” 阳帝身后的六臂同时抬起。 “你没有资格评价朕!” 长枪先至。 行九善侧身避开,戒尺击在枪杆上。 雷锤紧接着砸下。 他抬尺格挡,双膝猛然一沉,脚下大地瞬间凹陷。 骨刃从侧面刺入。 行九善拧身,肩头仍被划开一道深痕。 黑红煞气涌进伤口,白袍下的魂体开始剥落。 他伸手抓住骨刃,硬生生折断。 断刃化作黑雾,顺着他的手臂向上爬。 行九善五指一震,规矩神链从掌心穿出,将黑雾钉死在半空。 阳帝的灰刀已经落下。 戒尺与灰刀相撞。 咔! 一条裂纹从戒尺中间蔓延开来。 行九善低头看了一眼。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有短暂的失神。 阳帝一拳轰出。 拳锋穿过护体神链,重重砸中行九善胸口。 灰衣白袍的身影弓起。 刘年的身体被带着倒飞,胸膛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行九善没有松开戒尺。 他在半空强行稳住身形,反手一尺抽向阳帝面门。 阳帝偏头避过。 戒尺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片白金碎屑。 “太弱了!” 阳帝抬手扣住戒尺。 “如今你只剩一缕残魂,连自己的执念都完成不了。” 行九善没有挣扎。 他看着阳帝,忽然松开了戒尺。 阳帝的五指收紧。 戒尺断成两截。 就在断裂的瞬间,行九善欺身撞入阳帝怀中,掌心按在他胸口。 灰黑色神链从两人之间爆发,缠住阳帝的四肢。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的这么快!” 行九善声音很低。 “确实早了!” 他一掌推出。 阳帝胸口炸开大片白金光。 神环被生生打出缺口,阳帝的身体向后飞出,撞进临北上空的雷云。 行九善也踉跄落地。 他的白袍几乎被鲜血染透,胸口塌陷,断裂的戒尺只剩半截握在手里。 刘年的意识终于重新接管了一点身体。 他感觉到行九善的气息正在迅速衰弱。 那不是受伤。 像是燃尽。 雷云深处,阳帝重新走出。 他的胸口伤势正在愈合,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很好。” 阳帝抬手。 天地间所有白金光芒都朝他拳锋汇聚。 “不愧是你!” 行九善抬头看着他。 刘年忽然察觉到,行九善的身体正在变淡。 他想说话,却控制不了嘴。 行九善像是明白了刘年的担忧,低下头,轻轻看了一眼胸口。 那一眼很短。 随后,阳帝一拳贯穿虚空。 行九善抬起半截戒尺,神链尽数崩断。 拳锋穿过戒尺,穿过白袍,最后贯穿了他的胸口。 行九善的身体猛地一震。 白金拳锋从后背透出,带出大片灰雾与鲜血。 刘年的意识被剧烈冲击,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行九善低头看着胸口的拳头,手指动了动。 半截因果戒尺从掌心滑落。 他没有倒下。 阳帝收回拳头,任由行九善的身体向后砸落。 轰! 焦土被砸出深坑。 灰衣白袍的身影躺在坑底,胸口破开一个透明窟窿,气息低得几乎无法察觉。 刘年终于夺回了身体。 他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 远处的沈宴清想冲过来,白金威压立刻压住她的双肩。 楚凌霄的长枪再次弯下。 沈芸纱碎裂的莲台散在半空,连她的身影都变得若隐若现。 阳帝走到深坑边缘。 他低头俯视着刘年,抬脚踩住那半截断裂的因果戒尺。 咔嚓! 戒尺彻底碎裂。 “机关算尽千年,为何你还没完成执念?” 阳帝缓缓抬起脚,白金光芒映在那张稚嫩的脸上。 “以你现在的状态,朕,不屑杀你!” 第646章 第九阴脉 阳帝没有继续看刘年。 他转过身,望向临北城郊。 纯白的双瞳穿过焦土与残破山河,最后停在一个极不起眼的方向。 “世人皆以为,阴脉是地脉煞气所化。” “前八条确实如此。它们因杀戮而生,吞怨气壮大,皆为死脉。” 沈宴清抬起头,眼中满是震颤与恍然。 六姐紧闭的双眼忽然渗出黑血。 她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阳帝停顿片刻,神色间多了几分轻蔑。 “唯有第九条,是天地间第一缕混沌浊气所化的生脉!它有灵智,有血肉,千年来一直化作人形行走世间。” “它还是你诞生之时,承载过你的胎盘。” 焦土上没人出声。 楚凌霄握紧长枪,破裂的虎口又渗出了血。 洛依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临北城郊。 阳帝的目光重新落到刘年身上。 “行九善,你现在并不完整,朕对你没有兴趣。” “等你完整了,再来受死吧!” 刘年的手指动了动。 他本已重新掌控的身体,再次失去了知觉。 胸口破开的窟窿里涌出灰雾,散落在焦土上的残魂随之回流。 行九善借他的身体,慢慢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有些艰难。 刘年的膝盖晃了一下,掌心撑过地面,才勉强稳住。 他看着阳帝,嘴角残留着血。 “稍等,我去去便回!” 话音落下,刘年脚下的焦土骤然下陷。 轰!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冲向临北城郊。 “刘年!” 三姐下意识追出半步,魂体却晃了一下。 她扶住桃木剑,望向沈宴清。 沈宴清抬手拦住众人。 她盯着没有阻止的阳帝,眼底那点惯常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 楚凌霄也没有追。 她调转枪锋,死死锁住阳帝。 只要阳帝动一下,她便会出枪,哪怕这一枪毫无用处。 识海内,刘年已经顾不上她们了。 他被灰色锁链困在角落,只能借行九善的眼睛看着下方。 破碎的山体飞速后退,倒塌的树木很快被甩在身后。 去的地方越来越接近城区。 刘年起初只觉得眼熟。 等那片低矮平房出现在视野中,他的脑子忽然空了。 院墙缺了一角,门边挂着褪色的塑料布。 墙根下还堆着几只破花盆,里面没种花,全是晒干的豆荚。 这是......老黄的家! “等等!” 刘年的声音发紧。 行九善没有回应。 阳帝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中搅成一团。 第九条阴脉,生脉,胎盘,化作人形……每个字他都听清了,可他就是不愿意往那个人身上想。 老黄每天只能算半卦。 他那一把看着不起眼的豆子,却能轻易克制低级鬼物。 那片豆秧无须阴气滋养,尸煞浩劫时也没有枯死。 以前总觉得是祖上传下来的怪本事。 现在想来,哪有什么祖传。 “你要找老黄?” 刘年挣了一下,灰色锁链勒进他的意识。 “行九善,你到底要干什么?” 前方的身影没有停顿。 平房越来越近。 院子里,一片豆秧长得正盛,绿叶上还挂着水珠,与临北遍地枯死的草木格格不入。 原本应该在舜城的老黄,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院儿里的马扎子上,嘴里还叼着一支廉价的香烟。 他穿着掉色的蓝道袍,裤脚卷得一高一低。 如刘年初见他时的形象,一模一样。 这老家伙,这么多年,就没换过一身儿新衣服。 此刻,他听见破空声,缓缓抬起头,吐出一口青烟,咧开满嘴黄牙。 “老弟啊。” “老哥这半卦,今儿算准了!” 老黄将烟头按灭在鞋底,慢慢站起身。 “咱俩,得活一个!” 刘年的意识狠狠撞上锁链。 他顾不上意识撕裂的疼,仍旧低头往前撞。 “不行……不可以!” “行九善,你放老子出去!” 锁链纹丝不动。 刘年的眼睛早已红透。 他怕死,也确实没什么大志向。 可这一路走来,谁能死,谁不能死,他心里早有一条碰不得的线。 动别人他不管,但老黄不行! 这一路走来,他早已把老黄当成了最好的朋友、伙伴,甚至是家人。 可突然,刘年恍然大悟。 当年跟老黄在望城相遇,根本就不是什么偶然,完全是老黄故意的。 他既然是行九善的胎盘,既然是第九条阴脉,那他自然就知道行九善就在刘年的身体里。 他...... 他其实早就已经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预料到,他最终必会回归本体,彻底消失...... “行九善,你个狗东西!放我出去,别用老子的身体了!”刘年还在大骂,可行九善已经落进院中。 鞋底踩断了一截枯枝。 那声脆响不大,刘年却听得心口发麻。 老黄看向这具熟悉的身体,眼神与平日不同。 没有拘谨,没有讨好,也没有那个黄半仙惯有的小心。 只剩下活了千年后的疲惫。 行九善脸上的神情也有些无奈。 “终于还是要到这一天了是吗?” 老黄搓了搓干瘦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用不到我了呢!” 老黄突然自嘲一笑。 “嘿,我呀,这千年来,都以为自己是个人了!” 行九善转头看向那片豆秧。 豆秧长得密,几乎占满小院。 叶片挤在一起,下面挂着一串串饱满的豆荚。 “你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废话。” 老黄吸了吸鼻子,抬脚把刚才踩灭的烟头碾进泥里。 “那些都是我的本源。照顾不好,老子这半卦还能准吗?” 说完,他看向刘年的脸。 那点故作轻松撑了片刻,终究还是垮了。 “我......能跟老弟告个别吗?” 行九善沉默了。 刘年立刻停止挣扎,死死盯着前方。 他甚至不敢出声催,生怕惊动了那一点迟疑。 可片刻后,行九善缓缓摇了摇头。 老黄的肩膀塌了些。 他也没骂,只是释然地点了点头。 “也是。” “你要把他放出来,就下不去手了。” 他重新坐回马扎子,手掌在膝盖上擦了擦。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小伙子,脑子里转出了无数的画面。 在望城,他与刘年斗尸煞,去南丰的大平层里住,去商场逛街,去武道城做任务,去天南市观摩道门圣子降临....... 他还记得刘年第一次见他时那副防贼的样子。 也记得这小子明明怕得腿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却总爱往前顶。 胆小是真的。 敢拼,也是真的。 一次次享乐,一次次犯险。 他看着,看着这个小伙子从一个社会底层的小人物,一步步成长到了现在。 他刘年,或许没本事,可如果他跟普通人比呢? 他一次次为了根本跟他没任何关系的人挺身而出,为了大义一次次冒险,为了一个所谓的公道,甘愿跟最顶级的恐怖叫板。 而他老黄,活了千年。 活人的贪婪、软弱、恶毒,他看得够多了。 像刘年这样儿的,就见过这一回! 识海里,刘年的声音已经哑了。 “老黄,你别冲动!赶紧走!” “听到没有?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 “算我求你了!老黄,黄半仙……老哥......” 喊到这句时,刘年已经泣不成声。 老黄低着头,眼眶渐渐红了。 其实当年在望城相遇,确实是他故意的。 他知道行九善就在刘年体内,也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找回来。 后来跟着刘年走南闯北,从没有人把他也当成个角儿,但刘年他,当了。 他甚至有过侥幸心理,觉得这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了。 可半卦算不出余生。 而今天,却是注定的! 老黄忽然抬起头。 这一刻,他声音直接越过行九善,落进了刘年识海。 “老弟呀,别折腾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 刘年的呼喊戛然而止。 老黄站起身,踢开马扎子。 他瘦小的脊背一点点挺直,院里的豆秧同时摇动起来。 一颗颗豆子脱离豆荚,浮上半空。 密密麻麻的绿光照亮了他那张干瘪黝黑的脸,也照亮了眼角的水迹。 “老子当了一辈子阴脉,窝囊了一辈子。” 他咧嘴笑着,胸口却剧烈起伏。 那笑容撑到最后,还是带上了哭相。 “今儿,也想当一回拯救世界的英雄!” 老黄张开双臂。 豆秧从根部开始化作绿光。 院墙、平房与脚下泥土都在震动,一道至纯至净的生机从地底升起,尽数涌向他的身体。 他的双脚先散了。 接着是腰腹、胸膛。 老黄仰着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刘年啊!” “给老子把这鸟皇帝打出屎来!” “老黄!” 绿光淹没了院子。 老黄的身体连同满院的豆秧彻底消失,只剩那件洗得发白的破道袍轻轻落地。 还未触及泥土,便散成无数光点。 行九善闭了闭眼,似乎不忍再看。 随后,他张开双手。 第九阴脉轰然入体。 刘年的骨骼同时发出爆响,楚凌霄留下的军煞从脊柱深处苏醒,化作一副暗金神骨。 洛依然渡入的刀意沿着经脉掠过,锋芒所至,堵塞尽数斩开。 阴煞与阳煞随之暴起。 两股本该互相撕裂的力量刚刚碰撞,翠绿生机便从中铺开,化作一座坚不可摧的长桥。 阴煞踏桥而过。 阳煞迎面压下。 军煞铸骨,刀意开锋,生脉承接阴阳。 三股力量在刘年体内不断崩碎,又重新熔炼。 他的皮肤裂开细密血口,喷出的血尚未落地,便化作黑金火焰倒卷而回。 “不……” 刘年的意识趴在锁链间,嘴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他想要老黄回来。 哪怕不要这些力量。 可那股熟悉的气息已经散进了四肢百骸。 再也分不开了。 刘年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悲啸。 血泪顺着眼角淌下。 满头黑发在狂乱气浪中寸寸变色,最终化作暗金。 阴阳煞气越过生机长桥,彼此追逐、碰撞,融合了大半。 临北战场,阳帝背后的黑白神环忽然停顿。 下一刻,城郊大地整个向下沉去。 行九善再次睁眼,眼中已恢复了清明。 他一步踏出。 轰! 脚下山河逆流,临北城郊在身后瞬间远去。 等暗金长发落下时,他已经重新站在阳帝面前。 阳煞短刀自掌心凝成,锋芒直指阳帝咽喉。 发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阳帝,你我,再战!!” 第647章 这一刀,众生不跪 刀锋前递的刹那,行九善忽然松开了一部分灰色锁链。 刘年的意识猛地扑回肉身。 他先感觉到肩背的沉重,随后是经脉被强行撑开的剧痛。 最后传来的,是老黄散在四肢百骸中的气息。 温热,熟悉。 刘年的手抖了一下,险些握不住那柄阳煞短刀。 “别走神!” 行九善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依旧平静。 刘年顾不上骂他。 而是死死盯住阳帝,五指一点点收紧。 掌中的短刀被阴阳双煞压得不断缩小,刀身由灿金转为幽黑,最后凝成暗金之色。 豆秧摇动的声音还在他耳边。 老黄那张皱巴巴的脸也没散。 那个黑瘦的小老头,总爱弯着腰赔笑。 遇到危险躲得比谁都快,却又每次都背着破布袋跟上来。 刘年胸口堵得发疼。 下一刻,他的意识与行九善同时抬手。 “锵!” 刀落! 没有多余的招式,也没有漫天刀影。 暗金锋芒横斩而出。 刀芒所过之处,残留的白金法阵先行崩断,盘踞地底的恶煞紧随其后化为飞灰。 阳帝的眼眸终于变了。 他抬起双臂,身后的黑白神环猛然向前。 白金阳煞与阴王残留的黑红恶念在神环内首尾相接,碾向刀锋。 轰! 撞击没有立刻炸开。 两股力量抵在半空,彼此侵蚀。 暗金刀锋一点点切入神环,速度很慢,却始终没有停下。 阳帝的袖口被震碎。 他第一次低头,看向刀芒中那些不断浮现的模糊人影。 有守着孤坟九年的沈芸纱,有守城赴死的楚家军,也有庆生楼内点燃炸药的亡魂。 更多的人没有名字,只留下背负粮袋、抱住孩子、提刀挡在尸煞前的动作。 他们弱得抬不起头。 可这一刀里,没人跪下。 老黄留下的生机穿行其中,将那些破碎的气息一缕缕接起。 阴煞在前撕开神威,阳煞紧随而至,楚凌霄的军煞稳住骨骼,洛依然留下的刀意则将全部力量压向一点。 咔嚓! 黑白神环出现了裂痕。 阳帝面上的轻蔑终于消失。 他右手骤然握紧,神环急速收缩,化作一面黑白相间的圆盾,硬生生夹住刀芒。 “众生之力,也敢弑神?” 刘年的嘴角渗出血。 这具身体由行九善掌控,可胸腔里的怒意属于他。 那股怒意压了太久,此刻终于撞开喉咙。 “你算个什么神!” 刀锋再进。 黑白圆盾从中裂开,暗金刀芒擦过阳帝胸口,斩进后方虚空。 沿途空间整片塌陷,临北上空所有光亮都被卷入裂隙。 阳帝胸前的白金甲胄随之爆碎。 血线从他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 伤口深处,白金烈焰与黑红恶念同时翻涌,刚要愈合,又被暗金刀意反复撕开。 阳帝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这点停顿很短。 他的脸上却真实地闪过了惊骇。 远处,重伤的阳门七将被余波掀飞。 古老手中的木杖当场折断,铁痴庞大的身躯翻滚着撞进山壁,罗萨周身业火尽灭,半边魂体几乎散开。 楚凌霄将长枪刺进焦土,仍被推得不断后退。 她一手抓住大姐,另一侧的五姐则护住六姐和七妹。 几人退到断崖边缘,脚下山石轰然崩塌。 沈芸纱从桃木剑中撑开残破白莲。 莲瓣刚刚成形,便被压成漫天碎光,她来不及调息,抬手又凝出一层,挡在众人身前。 “别过去!” 沈宴清扣住楚凌霄的肩甲,指尖已经被震得透明。 楚凌霄没有回答。 她盯着刘年那头暗金长发,握枪的手松开,又重新攥紧。 主公的肩膀正在流血,可她现在连靠近都做不到。 碎裂的虚空中,阳帝消失了。 刘年瞳孔骤缩。 识海里的行九善刚要接管右臂,一截白金枪锋已经从刘年身后穿出。 枪尖贯穿肩胛,带着大片鲜血刺到胸前。 疼痛来得慢了半拍。 刘年低头看见枪锋,脑中短暂地空了一下。 阳帝的手掌随即压在他后颈,黑白神力沿着伤口强行灌入。 军煞铸成的暗金神骨发出爆响。 “跪下!” 阳帝五指下压。 刘年的膝盖弯了些,停住了。 老黄留下的翠绿生机从脊柱升起,托住几乎折断的骨头。 刘年咬紧牙关,一点点重新站直。 他反手扣住帝枪,掌心当场被烧穿。 “你这话……” 鲜血从他牙缝里流下。 他喘了一口气,忽然笑了。 “老子今天不爱听!” 暗金刀锋贴着肋下刺出。 阳帝侧身避开,仍旧迟了片刻。 刀尖挑开他腹侧,黑红恶念立刻从伤口中涌出,化作一张张扭曲的鬼脸,反口咬向他的胸膛。 那是阴王残留的意志。 被阳帝吞噬后,它从未真正安静。 阳帝脸色一沉,抬掌拍碎鬼脸。 刘年趁势拔出肩头帝枪,刀锋横切,逼得他后退半步。 这半步落下,临北大地向后裂开。 紧接着,两道身影同时冲进虚空裂隙。 暗金刀与白金帝枪接连碰撞。 每一次交锋,都有大片空间崩成混沌,时而可见临北焦土,时而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漆黑。 阳帝一枪刺向心口。 刘年偏头避开,枪锋擦过颈侧。 他不退,左手直接抓住枪杆,任由白金火焰烧进掌骨,右手一刀劈向阳帝眉心。 阳帝屈指弹开刀锋,膝撞随即落在刘年腹部。 刘年张口吐血,身体弓起。 下一瞬,他顺着这股力量贴近,额头狠狠撞在阳帝鼻梁上。 闷响过后,阳帝脸上多了一道血迹。 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街头斗殴的打法。 动作顿了顿,胸口便又挨了一刀。 “粗鄙!” 阳帝六臂齐开,刀、剑、印、枪从不同方向落下。 行九善接管双腿,踏碎脚下虚空。 刘年的意识操控右臂,暗金刀意骤然分化,将六件神兵逐一荡开。 两人的意识仍有冲突。 有几次,刘年想以伤换伤,行九善却强行将他拉回。 也有几次,行九善要退,刘年偏偏拽住帝枪,非得补上一脚。 混乱,却真让阳帝摸不透了。 他们从虚空裂隙打回临北,又从临北杀入高空。 转眼已交手上万招,临北残存的云层被彻底打散,地面只剩一座不断扩大的深坑。 阳帝身上的胸甲全碎了。 那道贯穿胸膛的刀痕迟迟不能愈合,暗金生机盘踞在伤口中,每当黑白神力靠近,阴阳双煞便立刻轮转,将修复之力强行磨灭。 刘年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右肩被帝枪彻底贯穿,半边衣衫已被血浸透。 胸口还有一道灼伤,白金火焰附着在皮肉间,烧得他呼吸都在发颤。 可他体内的力量始终没有枯竭。 生机长桥横在丹田中,承接阴阳。 两股煞气每完成一次轮转,枯竭的经脉便会重新充盈,撕裂的血肉也会被翠绿生机拉回原处。 阳帝看清了这一切。 他握枪的手,第一次有了迟疑。 体内随即传来一声阴冷的狂笑。 黑红纹路从阳帝右侧脖颈爬上脸颊,他的肩膀猛然抽动,手中帝枪竟偏离了刘年半寸。 阴王残留的恶念趁他全力出手,再次反噬。 阳帝闭了一下眼。 等他睁开时,纯白瞳孔边缘已经多出了一圈暗红。 他没有再攻。 七座万阳屠神阵同时亮起,残存的白金符文从临北各处升上高空。 阳帝一步退入阵光,冷冷看向刘年。 “三日之后,洛京九都。” 黑红恶念在他脸侧不断鼓动,令这句话多了一丝失控的沙哑。 “朕会炼化苍生,补全神位。” 刘年拖着刀向前一步。 阳帝的身影已经开始淡去。 “届时,再取你体内生脉。” 最后一句落下,七座大阵同时熄灭。 阳帝连同受创的阳门七将消失在虚空深处,只留下不断闭合的白金裂痕。 刘年还举着刀。 他等了片刻,确认阳帝没有折返,这才想开口骂一句。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行九善已经退回识海深处。 暗金短刀从刘年掌中散去。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从半空栽向焦土。 “主公!” 楚凌霄最先冲到下方,刚要伸手,沈芸纱已经从桃木剑内扑出,死死抱住了他。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继续下坠。 洛依然与方樱兰同时托住刘年的腰背,楚凌霄收枪垫在最下方。 几人撞进废墟,碎石溅起,又被沈宴清抬手压落。 刘年睁着眼,呼吸很轻。 他看见沈芸纱嘴唇在抖,九妹跪在旁边抓住他的手。 八妹想骂人,张嘴后却只吸进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尘土。 七妹想把最后半只烧鸡放到他胸口。 她大概想说吃饱了就不会死,可眼泪先掉了下来。 烧鸡没放稳,顺着破衣服滚到一旁,她又慌忙捡回来。 刘年想笑,胸口一疼,咳出了血。 大姐蹲下来,将他的头抱进怀里。 她脸上还带着惯常的笑意,手掌却怎么也按不住他肩头的血。 “打平了就打平了,能回来便算赢。” 刘年看着她,眼前渐渐发黑。 他最后动了动手指,发现手中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角破旧蓝道袍。 刘年攥紧了。 众女的手一层层压上来,将他死死抱在中间。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第648章 老黄,酒没了! 白莲一片片落进刘年的伤口。 沈芸纱跪在焦土上,双手悬在他胸前。 魂力将断裂的骨头重新接起,也将肩头那个贯穿伤一点点封住。 直到刘年的呼吸平稳下来,她才晃了晃身子,被六姐伸手扶住。 “没有大碍了。” 她说得很轻,眼睛却一直落在刘年脸上。 “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先就近找个地方安顿!” 楚凌霄收起长枪,俯身将刘年扶上永夜。 半路上,刘年缓缓转醒,可目光却呆滞的不像话。 南丰的大平层还在。 尸煞浩劫留下的残肢早已被清理干净,附近也重新住进了人。 附近有孩子骑着旧自行车绕圈,门口小店的招牌换了颜色。 只有家里还是从前的样子。 茶几歪着,窗帘积了厚厚一层灰。 玄关里还扔着一双没人收的拖鞋,鞋底已经硬了。 刘年进门后,径直躺上客厅的大沙发。 这里,也是他住过许多个夜晚的地方。 刘年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几个姐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劝。 六姐找到抹布,开始擦桌子。 九妹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八妹走进厨房,拉开已经断电许久的冰箱,又默默关上。 五姐将寒雨和凛冬放在窗边,低头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四姐想把破损的柜门扶正,手刚搭上去,柜门便掉了下来。 她停了一下,弯腰将它靠回墙边。 傍晚时,刘年忽然坐了起来。 他穿上鞋,也没打招呼,转身出了门。 八妹下意识追了两步。 九妹拉住了她的手腕,眼睛有些泛红。 “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天彻底黑了下去,门廊里重新响起脚步声。 刘年用肩膀顶开门,手里提着几瓶二锅头。 他脸上带着笑,走得很快,像是出去的路上,碰见了许多多年没见的老朋友。 “老黄,搞几个菜呀,咱哥俩喝点儿!” 这一嗓子喊出来,正在收拾屋子的六姐停住了。 八妹背过身,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九妹张了张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刘年像是没看见她们。 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又翻出两只盘子。 刚买回来的花生米撕开袋,哗啦啦倒进去,撒了小半桌。 他给对面的空杯倒满酒。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 刘年端起杯子,跟对面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仰头喝干,辣得咳嗽起来。 咳完了又倒,动作越来越急。 姐妹们全都直勾勾看着他,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她们就那么站在客厅边缘,看着他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喝的别提多冲了。 刘年始终没有扭头看别人,自顾自对着空气喝酒。 他也没再开口。 酒瓶空了一只又一只。 花生米没吃多少,桌下却滚得到处都是。 到了后来,刘年的手已经握不稳杯子。 他半趴在桌边,脖颈和耳朵全红了。 眼神也散了,却还固执地给对面早已倒满的杯子添酒。 瓶口歪了半天,酒水撒了满桌。 刘年愣了愣,抬起空酒瓶,用力晃了几下。 “老黄,你这不厚道啊,你养鱼呢?” 他说着,又拿起自己的杯子看了看。 杯底空的。 刘年在桌上摸了半天,抓到另一只酒瓶。 拧开以后才发现,这瓶也早就喝光了。 “老黄,没酒了!” 他舌头已经有些发硬,脸上的笑却还挂着。 “哥们儿喝高了,走道有点儿飘,要不你去外面再买点儿呗!” 对面的椅子空着。 杯里的酒一口没少。 刘年等了一会儿,眼睛慢慢垂下去。 他抓起几粒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实在是咽不下去了。 “再......再买点儿酱牛肉,一盘花生米......喝得人难受……”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了。 “别拿你那些破豆子糊弄我啊,我不爱吃。” 刘年脸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 他盯着对面的酒杯,牙齿咬得很紧,像是克制,可怎么也克制不住了。 嘴唇动了几次,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喝多了,忘了自己心里的话。 “老黄……” “老黄啊……” 刘年怔怔看着那杯酒,过了好一会儿,猛地将手里的空瓶砸了出去。 哗啦! 玻璃碎片溅开。 他的身体也跟着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坐在地板上。 八妹再也忍不住,抬脚便要过去。 五姐从旁边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八妹回头瞪着她,眼里的泪已经滚了下来。 洛依然缓缓摇头。 她最懂江湖,更知道江湖上的朋友意味着什么。 她也曾失去过无数的朋友,刘年此刻的心情,她完全理解。 “让他......好好哭一场吧!” 地上的刘年慢慢蜷起身体。 他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在抖。 过了片刻,一声压不住的呜咽从臂弯里漏了出来。 随后,那声音彻底崩开。 “你他妈逞什么能……” 刘年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哭得喘不上气。 “我他妈没让你救我……” “这人间,也没让你救啊......” 那块蓝布从他怀里掉出来。 他慌忙把布捡起,贴在胸口,整个人伏到地上。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老黄。 喊到声音嘶哑,喊到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 沈芸纱心疼地看着刘年,向前走了半步,又停下了。 这个时候,谁也替不了老黄。 深夜,刘年平稳地躺在沙发上。 几个小时前,他哭着哭着,睡了过去。 姐妹们把他抬到了床上。 等他睁开眼,四周已经变成一片灰白。 这里没有上下,也没有远近。 听不见风,看不见任何活物,连刘年自己的呼吸都显得多余。 行九善站在前方。 他的魂体淡得近乎看不清,衣角与手臂不时散成薄雾,又重新聚拢。 刘年愣了一下。 酒意还没完全退去,那股压在胸口的悲痛便先变成了怒火。 他扑上去,一把揪住行九善的衣领。 “把老黄给我还来!” 行九善低垂着眼,看了一眼刘年发抖的手。 他缓缓摇头。 “老黄本就是我的根源。回归本体,是他的使命,也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停了片刻。 “你别再做无意义的悲伤了。” “老子不管!” 刘年猛地将他往前一拽。 “他是我兄弟!” 行九善抬手,轻易拨开了他的手指。 “那世间呢?你还要不要管?” 刘年脚下踉跄了一下。 下一刻,他又扑上来,却抓了个空。行九善的魂体散开少许,从他指间穿过。 “管鸡毛,我要我兄弟!” 刘年红着眼嘶吼。 “什么狗屁世间,老子什么都不管了!” 行九善沉默下来。 他背过身,望向无边无际的灰白,像是在等刘年的怒吼彻底落下。 “唉……是吗?”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却比先前虚弱了许多。 “想必,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行九善侧过脸。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别再跟我打什么哑谜!” 刘年追上去。 “老子听够了,把我兄弟还回来!” 行九善没有再退。 “浩劫,在我诞生之日起,便已经注定。” “别说老黄,就连你我,群里的姐妹们,都未必能活。” 刘年还想骂。 行九善突然转身,直直盯住他的眼睛。 “老黄已经还不回来了。” “接下来的浩劫如果不管,所有人都会死。” 行九善向前走了一步。 “你也能接受吗?” 刘年的拳头还举着。 却没能打下去。 所有人...... 这三个字从耳边钻进来,让他发热发胀的脑子一点点清醒。 那些姐妹。 还有自己的父母亲朋。 庆生楼里的人,街道上的孩子,楼下刚换了招牌的小店。 那些才从尸煞浩劫中熬过来,刚敢把门打开的人。 刘年的手缓缓垂下。 行九善看着他。 “阳帝说了,三日后会炼化苍生,补全神位。” “你也不管吗?” 刘年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悲痛依旧堵在胸口,怒火却有了去处。 “畜生!” 他咬着牙抬头。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接下来的行动?” 行九善淡薄的魂体停顿了一下。 “因为……” “他就是要我去阻止。” “那你去啊!再找个身体,别来烦我了!” “不可以......” 行九善摇着头,郑重看向刘年。 “这场浩劫,注定只能由你去解决!” 第649章 紫雷降世,煞极出山 “我?” “注定?” “哈!” 听到这么荒唐的话,刘年忽然笑了。 可下一刻,刘年逼到行九善面前。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眼里的酒意还没散尽,怒火却再也压不下去。 “你到底在算计什么?” 行九善下意识皱眉。 “刘年,你是不是忘了,相亲群里还有一个姐妹没出来呢?” 刘年脸上的怒意停住了。 他脑中飞快掠过群里的头像,确实少了一人。 “二姐!” 刘年露出疑惑。 “她有能力杀阳帝?” 行九善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但她很特殊。” “她杀不了阳帝,却是结束这场浩劫的关键。” “说清楚!” 刘年催了一句。 行九善向后退了一步。 他似乎并不习惯离刘年这么近。 又或者,他只是不愿让刘年看见自己眼底那点少有的迟疑。 “相亲群里的姐妹们,都是我为你铺下的路。” “她们对浩劫本身,影响没有你想得那么大。她们真正的作用,是护着你,让你活到浩劫来临。” 刘年听的一头雾水。 “活到?” “意思是,没有她们,我早死了?” 这与他过去的认知完全不同。 这些年来,他遇了很多阴间事儿。 可每一件,都是从出现相亲群开始的。 刘年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初没有点开那个群,他或许还在送外卖。 日子没出息,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熟人死在面前。 可按照行九善的说法,就算没有相亲群,那些东西照样会找上他? 行九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刘年,落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像是在看一个埋了太久,又不得不亲手挖开的坟。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到了那里,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行九善停了一下,声音更轻。 “你,准备好了吗?” 刘年盯着他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可笑。 “我需要准备什么?” 行九善看了他片刻,转过身去。 “先走吧。” “准备没准备好的,都已经由不得我们了。” 话语落下,刘年的脑子骤然空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骂人,脚下便失去了支撑。 灰白空间疯狂翻转,前后左右彻底混乱,无数残缺的光影从他眼前掠过。 有血,有火,还有一双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那些人似乎都在看他。 又仿佛都在等他死。 剧烈的眩晕翻进胃里,刘年弯下腰,险些将刚喝下去的酒全吐出来。 等他重新站稳,灼热干燥的风已经迎面扑来。 沙粒打在脸上,磨得皮肤发疼。 刘年抬手挡住眼睛。 等风势稍弱,他才从指缝间看清四周。 眼前,全是沙漠。 看不到尽头的黄沙,在暗沉天幕下一直铺向远方。 行九善走在前方。 他的步子很慢,脚掌每次落下,身形都会晃一下。 刘年追了上去。 “这是什么地方?” 行九善没有回头。 “我最不愿回来的地方。” 他走了几步,衣袖忽然散开,化作灰雾拖在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那些雾才勉强聚回原样。 “再次来到这里,很难。” “这无异于将我的伤疤揭开,再撒一把盐。” 刘年听出了他话里的疲惫,却没有因此放缓语气。 “少绕弯子。” 行九善脚下一顿。 “你或许已经猜到了一些,你的每一世,都是我的转世,包括现在的你,也一样。” 刘年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蹊跷,他在心里捋了好几遍,却越捋越乱。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我,我是你?” 行九善侧过脸。 “也可以说,我不是我,而是你!” “那些转世都是你。” “包括我行九善,也是你。” 刘年眼角跳了跳。 “又开始绕是吧?” “这不还是一个意思吗?” “不一样。” 行九善转回头,继续向前。 “意义远比你想象得复杂。”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 刘年却听得很清楚,也因此本能地放慢了脚步。 “我便是浩劫的源头。” “而浩劫的终点,要由你来结束。” 刘年没有接话。 他盯着行九善的背影,胸口莫名发沉。 老黄临死前那句怒吼再一次钻进耳朵,震得他攥紧了拳头。 行九善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相亲群之所以是相亲群,皆因一个情字。” “浩劫的源头,也是这个字。” 他停了停,低声补了一句。 “别怪我自私!” 刘年已经听不进去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这家伙说一半藏一半。 前方的沙幕渐渐稀薄,天地间的颜色也随之发生变化。 黄沙仍在脚下,视野尽头却突兀地出现了一片青翠。 山林连绵,古木参天。 湿润的雾气贴着林梢缓慢游动,与身后的炙热沙漠只隔着一步。 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挤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行九善站在沙漠边缘。 他的脚没有迈过去。 刘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那片山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这里说起......” 行九善的话音落下,刘年的视线骤然模糊。 紧接着,一段被埋葬了千年的画面,强行撞进他的脑海...... 九都王朝末年,朝廷苛政重如山岳。 边关战事连年不休,田地荒废,流民塞道。 饥民易子而食,路旁尸骨无人掩埋,层层怨气自人间升起,终年盘踞在豫阳城外。 城郊七十里,有一片野山林。 林木长得极密,白日里也照不进多少阳光。 山民进山采药,往往只敢在外围转上一圈,天色稍暗便匆匆离开。 这一日,山林上空忽然黑了。 滚滚乌云从四面压来,云中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哭声、骂声、哀求声混作一团,惊得林中鸟兽疯狂逃窜。 轰隆! 一道紫色惊雷撕开黑云,狠狠劈落。 整座山坳猛地向下一沉。 泥土、山石和大片古木被雷光轰成碎屑,狂暴气浪横扫山林,树干接连折断。 附近逃得稍慢的野兽,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碾成血泥。 烟尘迟迟不散。 焦黑深坑中央,一只手忽然从碎石下伸了出来。 五指修长,皮肤完好。 那只手按住滚烫的地面,稍稍用力,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便从坑底站起。 紫色电光还在他身上游走,但似乎无法伤到他分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望向四周。 那双眼睛干净得近乎空洞,没有恐惧,全是好奇。 他不认识树,不认识天。 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脑海深处,只回荡着两个字。 煞极! 男子试着张嘴,喉间挤出一个生涩的音节。 他说得很慢,像是刚学会如何控制舌头。 “煞……极。” 就在这时,气氛被打破了。 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兵刃碰撞与惨叫接连响起。 鲜血的气味顺着风飘进山林,煞极转过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反应。 “殿下,快走!” 一名近卫扑向追兵,腰腹当场被长刀斩开。 肠腹落地,他仍死死抱着对方的腿,只为给身后的年轻人争出片刻活路。 那年轻人身披残破锦甲,发冠早已掉落。 看着画面的刘年瞳孔一顿。 这人是......陈涌! 不,他现在的身份,正是九都王朝的三皇子。 此刻的陈涌浑身是血,左肩插着一支断箭。 身边近卫已经死绝,胯下战马也被弩箭射穿脖颈,惨叫着翻倒在地。 陈涌从马背滚落,后背撞上树根。 他顾不得疼,抓起地上的断刀便往林中逃。 可才跑出没几步,前方已有重甲死士绕路拦截。 后方,剩下的人也追了上来。 整整三十名死士,甲片上全无军中标记。 他们奉二皇子之命追杀至此,根本没打算留下活口。 为首的死士统领抬刀指向陈涌。 “取首级,回京复命。” 众人同时逼近。 陈涌退到一棵断树旁,脚后跟被杂草绊了一下,狼狈坐倒。 他握刀的手一直在抖,刀刃已经卷了口。 “救命!” 这两个字喊出来,他先露出了绝望。 近卫死光了。 这片荒山野岭,又能有谁来救他?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树林深处,真的传来了脚步声。 虽然不快,但却稳得出奇。 所有死士同时回头。 烟尘间,一个赤裸男子穿过断木走来。 他的身上没有兵器,脚掌踩过碎石,脚没割破,石头先碎了。 死士统领皱起眉。 “一并杀了!” 离得最近的死士提刀上前。 煞极看着那把刀,眼神仍旧呆滞。 他没有闪避,似乎根本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何要冲向自己。 刀锋斩在他的脖颈上。 铛! 精铁长刀当场崩断。 断刃旋转着飞出去,钉进旁边的树干。 持刀死士虎口炸裂,尚未从错愕中回神,煞极已经抬起了手。 他只是本能地挥了一巴掌。 动作甚至有些笨拙。 砰! 重甲连同里面的血肉同时爆开。 血雾泼在树干上,碎裂的甲片呼啸飞出,将后方两名死士的面甲直接贯穿。 山林中短暂地停了一瞬。 死士统领猛地拔出腰间短刀。 “围杀!” 剩余死士迅速散开,长矛与弩箭同时对准煞极。 这样的配合,他们已经用过无数次,哪怕面对军中猛将也足以将其围杀。 弩弦接连震响。 箭矢射中煞极全身上下,随后一根根崩碎。 煞极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箭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要他死。 于是,他动了。 地面轰然塌陷。 最前方的三名死士还没看清人影,头颅便被一只手依次按碎。 煞极撞进人群,肩膀顶穿一面重盾,连带盾后之人一并轰进山壁。 长矛刺来,他伸手握住矛杆,随意一扯。 数名死士被拖得离地而起。 煞极转身,将他们连人带甲砸向古木。 沉重甲胄挤成一团,骨骼断裂声密密麻麻,血顺着树皮淌了下来。 有人想逃,煞极却不给机会。 他一步上前,抓住他的后颈,向下一按。 轰! 身体陷进泥里,只剩两条腿还在抽动。 陈涌坐在血泊中,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见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怪物,在死士间来回穿行。 没有招式,也没有半点章法,只靠最直接的抓、撞、撕、砸。 三十多名死士,很快只剩最后一人。 死士统领半跪在地,面甲已经脱落。 他看着煞极走来,忽然抬起藏在臂甲里的短弩。 弩箭离弦。 煞极抬起脚。 箭矢撞上他的眉心,崩成铁屑。 那只脚也在同一刻落下,踩住了死士统领的头颅。 噗! 铁盔塌陷。 林中再无活着的追兵。 煞极站在满地碎尸间,缓缓转身。 鲜血覆盖了他的胸膛与手臂,还在沿着皮肤往下滴。 陈涌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后背死死抵住断树。 断刀从手里滑落。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煞极停在他的面前,歪着头看了片刻,随后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手。 陈涌绝望地闭上眼睛,等了片刻。 但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他只听见一道笨拙生涩,甚至还有些含糊的声音。 “救……命?” 第650章 锦袍赠魔,京门藏杀 陈涌愣住了。 脑子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这怪物……在学他说话! 他在学刚才自己绝望之下喊出的那声救命。 陈涌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是何人?” 煞极闻言又歪了歪头。 过了片刻,煞极忽然咧开嘴。 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五官像是刚拼凑好,还不太会用。 紧接着,他用和陈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调说道。 “你……是何人,也要杀本皇子?” 陈涌心头再次一震。 后半句,是刚才死士围上来时,他色厉内荏喊过的话! 这怪物连语气都学得一模一样! 陈涌盯着煞极那张空白如纸的脸。 脸上没有杀意,没有贪婪,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情绪波动。 看着看着,陈涌彻底明白了什么。 眼前这个能徒手撕碎三十名重甲死士,连精铁长刀都能震断的恐怖怪物,心智竟然……如同初生婴儿! 咚、咚、咚。 陈涌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他在九都皇宫里长大。 从记事起,耳边听的是妃嫔的惨叫,眼里看的是兄弟相残,父子相疑。 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心软的人早就化成御花园井底的白骨。 为了活下去,他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刀子藏在笑脸后头。 此刻,他看着煞极那双纯净得近乎可笑的眼睛,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二皇兄的封锁,父皇的冷眼,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算计…… 如果,这样的怪物能为自己所用…… 谁还能杀他?谁还敢挡他的路?! 陈涌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脸上那点劫后余生的惊恐迅速褪去,反而露出温润的笑意。 他咬着牙,挣扎着坐直身体。 “你叫什么名字?” 陈涌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煞极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 “煞极。” 这一次,他没有学舌。 他真的回答了。 陈涌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有名字,能沟通,说明脑子不傻,只是还没人教过他这世间的规矩。 这就更好办了! 一张白纸,想画什么,还不是由着握笔的人说了算? 陈涌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煞极面前,摆出一个毫无威胁的姿势。 “煞极……好名字。” 他笑得更温和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熟稔的亲昵。 “我叫陈涌,是九都王朝的三皇子。” 他说着,左手探到胸前,动作缓慢地解开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锦袍。 这件锦袍是用上好的云锦织成的,金线暗绣着瑞兽纹路,料子极好。 就算此刻滚满了泥灰,又浸透了暗红的血,依旧能看出底子的华贵。 肩头的断箭卡在肉里,扯动衣袖时疼得陈涌额角青筋直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砸。 他硬是忍着剧痛,把锦袍从身上剥了下来。 随后,他扶着断树,双腿发软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煞极。 煞极没有动。 他只是歪着头,安静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靠近。 陈涌走到他面前,停住脚。 两人离得极近,陈涌甚至能看清这怪物皮肤下隐隐流转的紫光。 他抬起手,将云锦长袍轻轻披在了煞极赤裸的肩上。 锦袍宽大,遮住了煞极满身的血污。 煞极低头,看了看盖在身上的衣物,伸手捏了捏那滑腻的绸缎,又抬头看向陈涌。 这是他降生在这个世上,第一次感受到衣物的温暖。 锦袍上还留着陈涌的体温,热乎乎的,虽然带着血腥味,却意外地让他觉得……舒服。 陈涌见他没有反抗,心里最后那点提防也落了地,胆子更大了些。 他主动伸手,一把握住煞极的手,用力握了握。 “煞极,你救了我一命!” 陈涌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几分哽咽,眼圈微红,像是真的感激涕零。 “我在宫中长大,从小便要兄弟相残。今日若非你出手,我已死在这荒山野岭。” 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煞极的肩膀。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陈涌的生死兄弟!” 煞极愣愣地看着他。 生死兄弟? 这四个字太复杂,他听不懂。 但眼前这个人流露出的情绪,还有脸上那种温热的笑容,却顺着掌心传过来,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于是,煞极笨拙地牵动嘴角,学着陈涌的样子,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陈涌看着这张空白如纸,却偏偏在冲自己笑的脸,心中暗暗冷笑。 生死兄弟? 他也配? 不过是一条听话的猎犬罢了。 心里这么想,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兄长般的宠溺。 “煞极,你跟我回京,我带你吃尽山珍海味,看遍人间繁华。” 话音刚落,陈涌忽然剧烈地咳了一声。 一口血沫子涌上喉头,身体晃了晃,脚下像踩了棉花。 失血实在太多,刚才全凭一口气撑着演戏,这会儿劲儿一卸,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煞极见他要倒,动作极快,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陈涌顺势倒在他怀里,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靠着煞极胸膛的那一刻,在没人看见的角度,他嘴角泛起冷笑。 “煞极……劳烦你,背我走……” 煞极愣了愣,低头看着怀里虚弱的人,随后点了点头。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生硬地将陈涌背在了背上。 陈涌趴在他背上,脸贴着那件原本属于自己的云锦袍子,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走,兄弟,咱们回京城!” 煞极闻言,抬腿迈步。 剧烈的失重感猛然袭来,让陈涌心里再次一沉。 寻常人走一步是三尺,这煞极一步跨出去,便是数丈远。 他的脚掌似踏地又似悬空,快得教人如坠梦境。 狂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古木化作残影飞快倒退。 陈涌趴在他背上,被颠得伤口剧痛,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感受着身下这具躯体里蕴含的狂暴力量,他眼底的疯狂,更甚。 二皇兄,父皇…… 你们在宫里,给我好好等着! 很快,野山林被甩在身后。 林外官道尽头,豫阳高大的城门已经遥遥在望。 正午刚过,太阳毒辣。 守城的校尉正倚在城楼的垛口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忽然,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疯狂砸击地面。 校尉猛地睁开眼,扶着刀柄探头望去。 只见黄土飞扬间,一道人影如狂风般冲来,速度比军中的千里马还要快上数倍! 等那人影冲到百步之内,校尉用力眨了眨眼,这才看清。 那赫然是一个披着华贵锦袍的赤脚男子,背上还趴着一个人。 而那件染血的云锦袍子…… 分明是三皇子今日出城时穿的那件! 校尉脸色骤变,睡意瞬间惊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是二皇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今日特意排班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接应出城截杀的死士。 三十名精锐死士,连军弩都带上了。 按照计划,三皇子这会儿应该已经成为荒山里的一具无头尸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活着回来了?! 而且看那架势,死士统领他们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分明是全军覆没了! 校尉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慌忙转身,冲着城楼下嘶声大喊: “关城门!快关城门!” 城门洞子底下,十几个正在乘凉的士兵愣了一下。 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但看校尉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士兵们也不敢怠慢,慌忙扔下水囊,喊着号子去推那两扇包铁的厚重城门。 嘎吱,嘎吱! 沉重的铁门在石槽里摩擦,缓缓向中间合拢。 陈涌趴在煞极背上,听见前方传来的关门声,冷意大盛。 他费力地抬起头,与城楼上的校尉对视,随后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润如玉,还是平时那副礼贤下士的贤王模样。 可落在校尉眼里,却让人遍体生寒。 城楼上,校尉心头再次一沉。 他忽然想起宫里流传过的一桩旧事。 这位表面温和的三皇子,从小便以心狠手辣著称。 当年他在冷宫附近住着,有个管事太监仗势欺辱他,克扣了他的炭火。 事后没过三天,那太监就被发现吊死在荒井里,捞上来的时候,舌头被割了,眼珠子也被挖了,死状极惨。 而那一年,这位三皇子才刚刚十二岁。 校尉狠狠打了个寒颤,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还没等他退下城楼,煞极已经带着一身狂风冲到了城门前。 两扇大铁门还差最后一尺便能彻底合拢,门缝里甚至能看见里面士兵惊慌的脸。 煞极停下脚步。 他歪着头,看了看眼前这扇挡路的巨大铁门,似乎有些不解。 陈涌趴在他背上,声音里透出冷意: “煞极,推开它!他们不想让咱们回家!” 煞极听懂了,点了点头。 他先是松开托着陈涌的手,小心翼翼地让他顺着后背滑下来,靠坐在路边的石墩旁。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城门前。 在城楼上下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煞极抬起双手,平平地按在了铁门上。 然后,稍稍用力。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城楼都在摇晃! 高达数丈,需要十几个壮汉才能推动的沉重铁门,连带着门轴和石框,当场倒飞出去! 门后那十几名顶着门栓的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倒塌的巨门生生拍进了城内地面,筋骨尽碎,鲜血瞬间从门板底下漫了出来。 烟尘四起,碎石乱飞。 城门内外鸦雀无声,众人噤若寒蝉。 城楼上,校尉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一股骚臭味散开,裤裆湿了大片。 陈涌靠坐在外头的地上,看着那扇被硬生生轰飞的城门,还有满地的狼藉,忽然笑出了声。 “呵……呵呵……” 笑声一开始很轻,接着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狂笑,震得伤口崩裂也停不下来。 煞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他看着陈涌笑得前仰后合,虽然不明白陈涌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但他记得,这个人刚才对自己笑过,对自己好。 这个人笑了,所以,他也该笑。 煞极站在漫天烟尘里,也跟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陈涌笑够了,胸膛剧烈起伏着,这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抬头看向城楼,冲着那名瘫在尿水里的校尉,缓缓开口: “去告诉二皇兄,他的好弟弟……回来了!” 校尉浑身筛糠似的颤抖着,连刀都不要了,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逃下城楼,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陈涌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眼底闪过嘲弄。 一群蠢货。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煞极,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煞极兄弟,走,咱们进城!” 煞极点了点头,走上前,再次弯腰将他背起。 两人跨过倒塌的城门板,踩着粘稠的血水,一步步走进了豫阳城。 方才那声巨响早就惊动了附近几条街。 街道两旁,原本的铺面和民居早就多了起来。 此刻,百姓们纷纷探出头来,惊恐又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 没人敢上前拦路。 陈涌趴在煞极宽厚的背上,感受着周围那些畏惧的目光,忽然贴着煞极的耳畔低声开口: “兄弟,你可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并非恶鬼,也非妖物,而是这人心呐!” 煞极脚步没停,只是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陈涌看着前方的皇城方向,轻轻笑了笑: “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说完这句,他终于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失血太多,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但在彻底昏迷过去之前,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 有了煞极……他便有了这天下的一切! 煞极感觉到背上的人没了动静,反手托稳了些,继续一步步走向城中心。 天边,夕阳西斜。 暗红色的残阳余晖洒在长街上,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影子落在地上,黑沉沉的,像是一头刚刚挣脱锁链的洪荒猛兽,正背着它的主人,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看不见底的深渊。 第651章 桂花糕 深夜。 三皇子府的偏院里,灯火通明。 陈涌坐在榻上,任由府医替他包扎肩头的箭伤。 药膏冰凉,贴上去时疼得他额角冒汗,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府医是他养在府里的老人,手脚麻利,懂得闭嘴。 包扎完毕后,老人低着头退了出去,门板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陈涌和煞极。 煞极盘腿坐在地上,身上那件云锦袍子已经被换掉,此刻穿着陈涌吩咐人送来的粗布短衫。 他歪着头,盯着陈涌肩头缠着的白色绷带,眼神里带着困惑。 陈涌注意到他的目光,温声开口: “疼。” 他说着,抬手按了按伤口,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 煞极愣住,随即站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想去碰那绷带。 陈涌没躲。 煞极的指尖落在绷带上,轻轻按了按,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疼?” 他学着陈涌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陈涌点头: “对,疼。” 煞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伤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陈涌,神色有些茫然,似懂非懂。 陈涌察觉到他的变化,心里暗笑。 这怪物还真有点良心。 不过这也正好,有良心的猎犬才听话。 “煞极。” 陈涌开口,声音放得很柔。 “我没事,有你在,哥哥就不怕。” 煞极闻言,露出笨拙的笑容。 陈涌看着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今日豫阳城门被轰塌的事,肯定瞒不住。 但没关系,他早就让人散布消息,说自己是遇到江湖游侠相救,才侥幸逃出生天。 至于煞极,对外只说是他新收的义弟,天生神力,脑子有些不灵光。 宫里那些老狐狸多半会信,毕竟江湖上奇人异事多得是。 只要他把人藏在府里,不让煞极轻易露面,暂时就不会有人怀疑。 而且,这些天他一直装病,推说身子虚弱,朝会也没去过。 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调教调教这头猛兽。 陈涌想到这里,忽然站起身。 “煞极,你跟我来。” 煞极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府里的小厨房。 这会儿已经过了子时,厨房里没人,只有灶台上还留着余温。 陈涌走到桌边,掀开盖在食盒上的布,里头码着几块金黄的桂花糕,还热乎着,香气扑鼻。 他拿起一块,递到煞极面前。 “尝尝。” 煞极接过,低头闻了闻,随后张嘴咬了一口。 糕点入口即化,带着桂花的甜香。 煞极眼睛一亮,动作加快,三两口就把一整块糕点吞了下去。 陈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又递过去一块。 “喜欢?” 煞极点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陈涌看着他,眼底闪过深意。 “以后,哥哥天天让人给你做。” 煞极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期待。 陈涌笑了笑,转身走到灶台边,从架子上取下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着酒杯,靠在灶台上,看着煞极吃完最后一块糕点,这才缓缓开口: “煞极,你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吗?” 煞极愣住,歪着头想了想,摇头。 陈涌笑了。 “不知道没关系,哥哥教你。” 他说着,喝了口酒,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 “好人,就是对咱们好的人,比如哥哥,给你吃的,给你穿的,陪你说话。” 煞极点头。 “坏人,就是想伤害咱们的人,比如那天在山里,那些拿刀砍你的人,还有今天不让咱们进城的人。” 煞极又点头。 陈涌放下酒杯,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哥哥让你打谁,你就打谁。哥哥说谁是坏人,谁就是坏人。” 煞极盯着他,沉默了片刻,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陈涌满意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涌没再出门。 他白天让府医继续给自己换药,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对外放出消息,说三皇子身子骨差,需要静养。 晚上,他就待在偏院里,手把手教煞极说话,教他穿衣,教他认物。 煞极学得很快。 第一天,他学会了怎么用筷子夹菜,怎么系衣带。 第二天,他学会了称呼陈涌为“哥哥”,还能听懂简单的命令。 第三天,陈涌开始教他认人。 府里的管事,侍卫,丫鬟,陈涌一个个带他见过,告诉他这些人的名字,还有他们的用处。 煞极记得住,但眼神始终淡漠,像是在看一群会动的物件。 陈涌心里清楚,煞极对这些人没有半点感情。 他只认陈涌。 这就够了。 第三天夜里,陈涌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账册。 册子上记着京城里各家大臣的底细,是他这些年暗中搜集的。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户部尚书,张狂。 此人是二皇子的心腹,掌管国库,手里握着大半个朝廷的钱袋子。 前些日子,陈涌让人去户部申请拨款修缮王府,被张狂驳回,理由是国库吃紧,无钱可拨。 陈涌当时在朝堂上笑着应了,转头就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现在,是时候算算了。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走到隔壁房间。 煞极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着。 陈涌看着他,忽然捂住胸口,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 煞极察觉到不对,立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哥哥?” 陈涌扶着墙,喘着粗气。 “哥哥……疼……” 煞极愣住,伸手想去扶他。 陈涌推开他的手,踉跄着走到桌边,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 煞极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站在原地。 陈涌捂着胸口,红着眼眶看向他。 “煞极……哥哥快疼死了……” 煞极慌了,声音里都带上了急切: “为什么?为什么疼?” 陈涌咬着牙,抬手指向窗外。 “城东……户部尚书府张狂……是个大恶人……他克扣了哥哥的药材,还想抢走给你的桂花糕……他若活着……哥哥就会疼死……” 煞极愣住。 他抬头看了看陈涌,又转头望向城东的方向。 陈涌靠在桌边,浑身发抖,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煞极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陈涌看着他的背影,泛起冷笑。 等煞极走远,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脸上痛苦的神色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院外的夜色,眼底闪过疯狂的光。 张狂,你的命,今夜就该尽了。 城东,户部尚书府。 深夜的府邸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转悠。 府里养着上百名江湖好手,都是张狂花重金请来的护院。 这些人身手不凡,有的是退隐的镖师,有的是落魄的江湖客,个个能以一当十。 府里还布下了机关,铁网,陷阱,暗器,密密麻麻,寻常刺客根本近不了身。 张狂靠着这些,在京城里横行多年,从未吃过亏。 今夜,他照例睡在内宅的卧房里,身边还搂着新纳的小妾。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府邸都震了震。 张狂猛地惊醒,翻身坐起,抓过床头的佩刀。 “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紧接着,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机关弩箭激发的嗡鸣声,全都乱成一团。 张狂脸色大变,披上外袍冲出房间。 院子里,火光冲天。 正门已经被轰塌,铁网被扯成麻花,横七竖八地挂在墙头。 数十名护院横尸当场,有的胸膛塌陷,有的脑袋不见了,血水流了一地。 而在那堆尸体中间,站着一个披着粗布短衫的年轻人。 煞极浑身沾满了血,手里还拎着一个护院的断臂,像是拎着一根木棍。 张狂瞪大眼睛,浑身僵住。 “你……你是何人?!” 煞极没理他。 他只是歪着头,扫了一眼院子里剩下的几十名护院,随后迈步向前。 护院们吓破了胆,有人转身就逃,有人壮着胆子冲上去。 煞极抬手,一掌拍在冲过来的人脑袋上。 啪! 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剩下的人彻底崩溃,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煞极没追。 他只是一步步走向张狂。 张狂握着刀,双腿打颤,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你……你想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煞极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张狂?” 张狂愣住,下意识点了点头。 煞极伸出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张狂蹬着腿,脸色涨得青紫,拼命想掰开那只手。 可煞极的手像铁箍,纹丝不动。 “大恶人,该杀!” 煞极说着,另一只手抓住张狂的脑袋,用力一拧。 咔嚓! 脖子当场断了。 煞极松开手,尸体瘫倒在地。 他弯下腰,伸手扯下张狂的脑袋,捏在手里。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府里的厨房方向。 那里还亮着灯。 煞极走过去,推开门。 厨房里,几个下人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煞极没理他们,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包糕点上。 那是府里刚蒸好的桂花糕。 煞极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糕点,护在怀里。 他看了看手里的人头,又看了看怀里的糕点,确认糕点没被血染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转身,一脚踢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三皇子府。 陈涌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门被推开,煞极走了进来。 他一手提着张狂的脑袋,一手护着怀里的糕点,径直走到陈涌面前。 陈涌看着那颗滴着血的人头,眼皮都没跳一下。 煞极把人头放在桌上,像是献宝似的看着陈涌。 “大恶人,死了。” 陈涌点了点头,笑着夸道: “我弟弟真厉害!” 煞极咧开嘴笑了,随后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糕,递到陈涌面前。 “哥哥,你吃。” 陈涌接过油纸包,见里面裹得严实,连半点血污都没沾上,心中微微一动。 他抬起头,看着煞极那张沾满血污,却满脸期待的脸,忽然笑出了声。 “好,好……哥哥收下了。” 煞极开心地点头。 陈涌把糕点放在一边,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闪过冷意。 明日早朝,张狂满门被灭的消息,定会震动朝野。 而他这个病恹恹的三皇子,照旧会躺在府里养伤。 至于二皇兄…… 陈涌的嘴角,缓缓泛起嘲弄的笑。 第652章 三皇子哭兄 张狂的脑袋,第二天一早就被人发现挂在户部衙门的门楣上。 黑紫色的血,顺着匾额上“度支”两个字往下淌。 朝野震动。 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处同时派人去查,查了七天,只查出一件事:动手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拆了尚书府的正门,扯烂了铁网,杀了六十多个江湖好手。 这......怎么可能? 但二皇子陈泰,信了。 他不光信,他还猜到了是谁。 张狂死后第九天,宫中设宴,陈涌拖着“病体”入宫谢恩。 席间陈泰端着酒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抬手就把一整杯酒泼在了陈涌脸上。 满殿寂静。 陈涌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起身,拱手,说二皇兄喝多了,臣弟不敢怪罪。 他甚至还替陈泰擦了擦溅湿的袖口。 那天回府,陈涌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一盏灯都没点。 煞极就蹲在门口守着,手里攥着桂花糕,没敢吃。 …… 半月后,秋狝。 西山围场,旌旗连绵数十里,御营居中,诸皇子、勋贵、禁军各据营盘,号角一声接着一声。 陈涌也来了。 骑一匹温顺的老马,裹着厚裘,脸色白得像纸,时不时咳两声。 谁见了都要摇头,三皇子这身子骨,怕是拉不开弓。 陈泰看见他,露出讥讽的神色,但什么话都没说。 午后,一头白鹿从林中窜出,陈涌像是来了兴致,拍马便追,身边只跟了两名亲随。 鹿往北跑。 北边是落雁谷。 谷口窄,谷腹宽,两侧是刀劈似的石壁,高十余丈,秋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陈涌追到谷中,勒住马。 白鹿不见了。 两名亲随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谷顶,一排人影缓缓站起。 五十名私兵,清一色的黑衣,手里端着的是军中禁用的破甲弩,箭头三棱,淬过火,在日头下泛着青光。 陈泰骑在谷顶的高处,俯视着谷底那个病恹恹的身影,笑了。 “三弟,围场里猛兽多,你一个人乱跑,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陈涌仰头看着他,笑了。 “多谢二哥,选了个这么僻静的地方!” 陈泰不知道陈涌在说什么,眼神倏然一狠。 “放!” 弓弦齐响。 五十支破甲箭破空射出,啸声刺耳。 两名亲随连惊叫都没来不及发出。 就在这一瞬,一道残影从对面谷顶轰然砸落! 砰! 尘土炸开,碎石四溅,地面硬生生被砸出一个坑。 煞极落在陈涌的马前,抬起右臂,随手这么一挥。 狂暴的气浪便平地卷起,迎上那片箭雨,铁箭在半空中炸成碎铁,叮叮当当,原路倒射回去。 谷顶上一片闷响。 十几个私兵捂着喉咙往后倒,指缝里喷着血,有几个直接从崖上栽了下来,摔在谷底,没了动静。 陈泰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谷底那个穿粗布短衫的年轻人,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尚书府...... 一个人...... “放……放虎!放虎!” 他的嗓子劈了。 谷顶后方,三只铁笼的笼门被拉开。 三头西域食人虎,是他花了重金从关外弄来的,平日拿死囚喂,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时候。 虎啸震谷。 三头猛虎顺着缓坡扑下来,皮毛油亮,獠牙半尺,带起一阵腥风。 煞极看着它们,歪了歪头。 陈涌说过的。 咬人的畜生,要打死! 领头那虎已经扑到半空,血盆大口直冲他的脑袋。 煞极往前踏了一步,双手探出,一只抓住上颚,一只抓住下颚。 虎的冲势一下子停住了。 它挣,四爪在煞极胸口乱刨,刨得布衫稀烂,皮肉上却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煞极双臂往外一分。 嘶啦! 那声音很怪,像撕一匹湿透的厚布。 一头四五百斤的猛虎,从嘴开始,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血雨兜头浇下来,浇了煞极满身,也溅了陈涌半张脸。 陈涌没擦。眼中精光一闪。 另外两头虎扑到一半,硬生生停在原地,低伏着身子,喉咙里滚着呜咽,竟然往后退了两步。 畜生比人先怕。 煞极扔下手里的两片虎尸,朝谷顶看了一眼。 然后他上去了。 石壁十余丈,他踩了三脚。 再往后的事,陈涌没抬头看。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惨叫,骨头断裂,有人哭着喊娘,有人跪着求饶,然后都停了。 一盏茶都不到。 谷顶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还有一阵慌乱的马蹄,往谷后去了。 陈涌这才擦了擦脸上的血,慢条斯理地拨转马头。 “走吧,去接二皇兄!” …… 落雁谷后头有一道石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马进不去。 这条路,整个围场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 陈涌是其中一个。 他三个月前就让人来走过了。 陈泰弃了马,连滚带爬钻进石缝,锦袍被石棱划得稀烂,额头磕出了血,手掌全是血口子。 他不敢停,一路往前挤,挤到出口,眼看着天光就在前头,他几乎要哭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靴子。 靴面上沾着虎血。 陈泰慢慢抬起头。 陈涌站在石缝口,低头看着他,身后是浑身血红的煞极。 “二哥,跑得挺快呀!” 陈泰往后缩,石缝太窄,缩不动。 他伸出一只手撑在地上,想爬起来。 陈涌一脚踩在他手指上。 慢慢碾。 陈泰惨叫起来,声音在石缝里来回撞,撞得变了调。 “三弟……三弟!是我糊涂……可我......是你亲哥啊……” “亲哥?” 陈涌笑了一下,蹲下身,脚还没挪开。 “那天在殿上,你泼我那杯酒,是上好的梨花白。” 他歪着头,像是在回忆。 “我回去想了一夜,想你泼完了酒,回府是怎么跟门客们说的,说老三是条狗,泼他一脸他还摇尾巴,是吧?” 陈泰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涌伸手,替他把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像那天替他擦袖口一样。 “二哥,我这条狗,今天要咬人了!”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煞极。” 煞极走上前。 “轻一点,别打烂了皮。” 煞极愣了愣,似乎没太明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陈泰,像是在估量。 然后他抬起手掌,轻轻按在了陈泰的胸口。 只是按了一下。 陈泰浑身一震,眼珠子猛地凸出来,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血里混着碎块。 他的身子软下去,像一袋被抽空的米。 皮肤完好,连淤青都没有。 里头全碎了。 陈涌蹲下去看了看,点头。 “我弟弟真有分寸。” 煞极咧嘴笑了,笑得异常开心。 …… 剩下的两头虎,被煞极赶回了谷里,陈涌让人把陈泰的尸身扔了过去。 饿了一天的畜生,哪管死的活的。 等咬痕够了,煞极才进去,一手一头,拧断了脖子。 陈涌在谷里站了很久,看着地上那些私兵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他抬手,把裘衣扯开,又往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 然后他背起了陈泰的尸体。 这尸体,已经不成人形了。 …… 日头偏西时,御营外的禁军看见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北边跑来。 浑身是血。 背上驮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二皇兄!快救命!二皇兄你醒醒啊!” 那哭声嘶哑凄厉,惊动了半个大营。 众人围上去,才认出是三皇子。 陈涌跪倒在营门口,死死抱着背上的残尸不撒手,哭得几度背过气去,胳膊上的伤口翻着皮肉,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说谷里窜出一群猛虎,二皇兄的护卫全死了,他拼了命想把二皇兄拖出来,可还是晚了。 “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 有老将军看得红了眼眶。 有人去落雁谷收尸,回来说谷里确实全是虎爪印,二皇子的私兵横尸遍野,还有两头死虎。 没人去细想,两头虎是怎么死的。 第二天,满营都在传,三皇子平日病得弓都拉不开,到了生死关头,竟能背着兄长的尸首跑出十几里地。 重情重义! 拼死护兄! 皇帝在御帐里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老三,是个好孩子。 二皇子一党,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 当夜。 大皇子陈乾的营帐里,没点几盏灯。 猎场守将跪在地上,身后摆着三具从落雁谷拖回来的私兵尸首。 陈乾亲自掀开白布。 第一具,喉咙被碎铁贯穿,铁片嵌进颈骨里,像是被弩机近距离射的。 第二具,胸骨整个塌了下去,塌出一个巴掌印。 第三具,脖子拧了一整圈。 陈乾看了很久。 “这些人,哪个是虎咬的?” 守将额头贴着地,不敢抬:“回殿下……末将验了,没有一具是虎伤致死,都是……一击毙命,人力所为。” “什么人有这种力气?” 守将不敢答。 陈乾放下白布,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 夜风灌进来,营火摇晃。 远处,三皇子的营帐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低低的哭声。 哭了一整天了。 陈乾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张狂挂在户部门楣上的脑袋。 又想起几个月前,豫阳城门被人连轴轰飞的传闻。 他把帘子放下。 “回京之后,备人。” 守将一愣:“殿下要做什么?” 陈乾背对着他,声音很平。 “老三府上,有贵客。” “得在他扑到我脖子上之前,先把他的主人宰了。” 第653章 献奴入虎口 二皇子出殡那天,豫阳下了场冷雨。 纸钱糊在青石板上,被马蹄碾成烂泥。 陈涌一身麻衣,扶着棺木走在最前头,走两步咳一声,咳得送葬的老臣直叹气。 大皇子陈乾走在他身后半步,一路没说话。 雨停之后,朝堂就变了天。 二皇子一党散得干干净净。 空出来的户部、吏部几个要紧位置,不到半个月,全换上了大皇子府里出去的人。 兵部尚书赵崇本就是陈乾的老丈人,这回更是抖了起来。 早朝上一份接一份的折子递上去,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二皇子死得蹊跷,猎场虎患,当彻查。 彻查? 查谁? 折子里没写。 可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之后,三皇子府门口的车马一天比一天少。 原先还有几个来探病的,后来连送菜的贩子都绕着走。 陈涌照旧装病。 每日一碗药,药渣倒在后门的阴沟里,倒得很显眼。 半个多月后的夜里。 府外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五百京营兵,枪尖朝里,把三皇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兵部的一名侍郎,手里捧着盖了兵部大印的文书,嗓门扯得老高: “奉兵部堂谕!二殿下薨于围场,事有可疑!三殿下府中护卫、亲随、家丁,一律交出,押赴兵部候审!” 门房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往里报。 陈涌正坐在书房,手里剥着一颗栗子。 他听完,栗子壳掉在地上,人没动。 “候审......” 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 候审是假的,人一旦进了兵部大牢,几顿板子下去,想要什么口供就有什么口供。 煞极蹲在门槛边,正拿手指头戳一只爬过的蚂蚁,外头火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通红。 他抬头看陈涌,眼睛亮亮的。 “打?” “不打。” 陈涌把栗子塞进他嘴里。 煞极嚼了两下,有点失望。 外头那五百人,煞极一盏茶就能杀干净,陈涌比谁都清楚。 可杀完了呢? 那是兵部的兵,杀了就是谋反。 豫阳城里还有三万禁军,城外还有京营,他父皇再糊涂,也不会坐着等儿子打进宫来。 一头猛虎再凶,也咬不过一座城。 陈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火把,忽然回头。 “煞极,明天哥哥带你去吃肘子。” …… 第二天一早,三皇子府冷冷清清,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押走了,唯独陈涌的门,一直紧闭着。 过不多久,门开了。 可出来的不是人。 而是八口红漆箱子,四匹蜀锦,两对汝窑瓶,一尊整玉雕的寿星,还有一株一人高的珊瑚树,红得扎眼。 陈涌坐着软轿跟在箱子后头,脸白得跟纸一样。 陈涌贴身的下人抬着轿子,煞极光着脚走在一旁,一身粗布短打,头发胡乱扎着,手里拎着那包没吃完的栗子。 围府的兵愣了。 侍郎也愣了,伸手想拦。 陈涌掀开轿帘,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不必麻烦,本王亲自去大皇兄府上请罪,你要拦?” 侍郎的手缩了回去。 …… 因为皇上还未立储,大皇子府设在城北,紧挨着皇城的西华门,门口两只石狮子比旁人家的高出一头。 陈涌下轿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 煞极伸手扶了一把。 扶得很轻。 正厅里摆了宴,菜是早备下的,八冷八热,正中一只红烧肘子,酱色油亮,皮颤巍巍的,热气还没散尽。 陈乾坐在主位,穿一身家常的石青袍子,手里捻着串沉香珠。 厅两侧挂着帷幔。 帷幔底下,露出一排靴尖。 陈涌刚进门就看见了。 可他装作没看见,进门就要下拜,被陈乾抬手虚扶住。 “三弟身子不好,快坐!” 声音很温和。 陈涌坐了半边凳子,屁股都不敢落实。 煞极站在他身后,眼睛已经黏在那只肘子上了,喉结一上一下。 陈乾看了煞极一眼,又看回陈涌,慢慢转着手里的珠子。 “昨夜兵部那帮人,没惊着你吧?” “惊着了。” 陈涌老老实实地答,声音还在抖。 “臣弟一宿没睡,想来想去,这事躲不过,不如自己来跟大哥说清楚。” “嗨!” “刚刚下人通报,说三弟要亲自来请罪,我弟弟我还不清楚吗?请个屁的罪啊!” “这不赶忙叫人备下了一桌好席,想想你我兄弟二人,很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二哥那天……”陈涌闻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二哥那天带人进谷,臣弟其实看见了,那些人拿着弩,是冲臣弟来的。” 陈乾手里的珠子停了一下。 满朝都在传三皇子拼死护兄,这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反倒成了另一回事。 “后来老虎下来了,二哥的人全乱了。”陈涌低着头,“臣弟能活着出来,全靠他。” 他回手指了指煞极。 “这是臣弟前年在塞外,花了三千两银子从一伙胡商手里买来的昆仑奴。天生的蛮力,能扛牛,就是脑子不好使,痴的,只认喂他饭的人。” 陈乾的目光落在煞极身上。 上上下下,看了很久。 “昆仑奴,倒不见黑。” “在京里捂了一年,褪了些。”陈涌苦笑,“胡商说他娘是汉人。” 陈乾没接话。 帷幔后头的靴尖往前挪了半寸。 厅里静下来,只有那只肘子还在往外冒油香。 煞极忽然吸溜了一下,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有个端菜的丫鬟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陈乾的眉头松了一点。 陈涌趁这个空当,起身,扑通跪下了。 膝盖砸在金砖上,声音很响。 “大哥!” 他一开口,嗓子就劈了。 “二哥的事,臣弟实在是怕了!臣弟这身子,活一天算一天,从来没想过跟哪位哥哥争什么,如今外头都说臣弟府里藏着凶人,兵部要拿人……臣弟府里统共就这么一个能打的,臣弟今天把他带来了。” 他磕了个头。 “这个奴才,臣弟献给大哥看门,大哥要审就审,要杀便杀!” 又磕了一个。 “臣弟只求大哥留条命,让臣弟回府养病,做个富贵闲人,这辈子再不出门。” 额头抵着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乾坐在上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原先想过很多种可能。 老三府里藏着什么江湖异人,藏着什么前朝余孽,甚至老三本人这些年的病全是装的。 他连刀斧手都备好了,帷幔后头三十个人,只等他把茶盏一摔。 结果呢? 一个快把肠子都吓出来的病秧子,一个看见肘子就流口水的傻子。 落雁谷那些尸首,胸口一个巴掌印,脖子拧一整圈,确实是这种蛮力能干出来的。 一头牲口而已。 牲口在谁手里,就替谁咬人。 “三弟说的哪里话?快起来吧!” 陈乾挥了挥手,语气里已经带出几分懒散。 “你我是一母所出的兄弟,说什么杀不杀的,兵部那边,我去说。” 陈涌没起,又重重磕了一下:“谢大哥!谢大哥!” “这人看着有趣,我留下了。”陈乾端起茶,吹了吹,“你回去吧,好好养着。” 这就是送客了。 也代表,事儿过去了。 陈涌爬起来,膝盖上的袍子沾了灰,他也不拍。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煞极。 煞极也在看他。 眼神有点茫然。 陈涌走回去,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踮了踮脚,替他把嘴角的口水一点点擦干净。 擦得很仔细。 跟那天在殿上替陈泰擦袖口,一模一样的手势。 “听我大哥的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煞极听得见。 “等哥哥来接你。” 煞极眨了眨眼。 他想起来了。 昨天夜里,陈涌坐在床边跟他说过的。 说要玩一个游戏,叫捉迷藏。 他藏起来,藏在一个大房子里,不管别人对他做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打人,等陈涌来找他。 找到了,就赢了。 赢了有桂花糕,一笼。 煞极咧开嘴,用力点了点头。 陈涌拍拍他的胳膊,转身出门,再没回头。 软轿出了大皇子府,抬过两条街,轿帘一直垂着。 轿夫只听见里头咳了几声。 后来就不咳了。 …… 正厅里,陈乾还端着那盏茶。 茶早凉了。 脸上那点懒散,随着轿子走远,一点点褪了个干净。 帷幔掀开,三十名刀斧手鱼贯而出,把煞极围在中间。 煞极没动,还在看那只肘子。 陈乾放下茶盏。 瓷底磕在桌面上,声音脆得吓人。 “老三这个人,从小就会哭。” 他站起身,绕着煞极走了一圈,停在背后。 “哭得越狠,心越黑呀!” 他抬了抬下巴。 “去库里,把那副百斤的玄铁链取来,手、脚、脖子,全锁上。” 管事一愣:“殿下,那是给……给死囚营里……” “锁!” 这副铁链抬上来,四个壮汉才扛得动。 链环有小儿手腕粗,拖在地上刮出一溜火星。 锁扣一道道扣上去。 煞极低头看了看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铁链,又抬头看了看门口。 门口空空的。 他想了想,没出声。 这是游戏。 陈涌说过,不许打人。 陈乾看着他乖乖被锁上,眼神反倒更沉了。 “拖下去,地底刑房。” “先试出这傻子到底有多深。” 他转过身,望着门外陈涌离开的方向,手里的沉香珠捻得咯咯作响。 “然后再想,怎么杀老三。” 第654章 无懈可击 大皇子府的地底刑房,是前朝留下来的。 往下走三十七级石阶,越走越潮,墙缝里渗着水,长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 煞极被锁在正中一根石柱上。 百斤玄铁链缠了七八道,手腕、脚踝、脖颈,各扣一把铜芯大锁。 链子另一头钉进地里,铆钉有拳头大。 他站得很直。 不挣,也不吭声。 只是时不时抬头,往石阶那边看一眼。 陈乾坐在刑房外侧的太师椅上,身前隔着铁栅,手里那串沉香珠没停过。 他身后站着很多人。 一个是京营的神射,姓宋,据说百步之外能射穿铜钱的方孔,去年秋狝拔了头筹,陈乾花大价钱从兵部要过来的。 一个是江湖人,干瘦,脸色蜡黄,十根指甲全是乌的。 道上叫他毒王,在大皇子府享了三年清福,经手的死人不下百数。 再往后,是二十个刽子手。 赤着膀子,一人一口斩马刀,刀身三尺有余,背厚刃薄,是边军拿来砍马腿的东西。 砍人,一刀两截。 陈乾抬了抬手指。 “先砍。” 二十人分作两排,上前。 头一个刽子手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双手握刀,侧身拧腰,刀从肩后抡过来,带着风声,照煞极的左肩斜劈下去。 当! 火星溅了一地。 那刽子手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虎口当场就裂了。 再看刀。 刃口崩了个豁,豁口卷着,像被牙啃过。 煞极的肩膀上,一道白印子。 慢慢地,白印子也没了。 刑房里静了一瞬。 “一起上!”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二十口斩马刀轮番落下去,刀声响成一片,叮叮当当,跟铁匠铺里打铁似的,火星子一簇一簇往外迸,照得那些刽子手的脸一明一暗。 一刻钟过去。 有人刀断了,半截刀身飞出去,钉进墙里,嗡嗡地颤。 有人胳膊震麻了,抬不起来,跪在地上喘。 煞极低头看了看身上。 衣裳成了条条缕缕,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的皮肉。 皮肉是好的。 一道口子都没有。 他有点不高兴,那身粗布短打是陈涌给他挑的。 可他没动。 陈涌说了,乖乖的,藏好,不许出声。 找到了,有桂花糕。 一笼呢! …… 陈乾手里的珠子停了。 他没说话,只朝后头偏了偏头。 毒王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两个瓷瓶。 一个白瓶,一个黑瓶。 白瓶里是鹤顶红,他自己炼的,比市面上的纯十倍,一滴下去,牛也撑不过半炷香。 黑瓶里的东西更脏。 腐尸水。 取乱葬岗底下泡烂的尸身,熬七天七夜,熬到只剩一碗黑汤。 沾皮烂皮,沾肉烂肉,入了喉,五脏六腑化成脓水从下头流出来。 毒王活了五十多年,自己从来不碰这瓶子,要隔着三层油布才敢拿。 两个刽子手上去掰煞极的嘴。 掰不动。 毒王蹲下身,凑到煞极跟前,压着嗓子哄:“张嘴,给你喝甜水。” 煞极看了他一眼。 张嘴了。 他想,喝完是不是就能吃肘子了。 白瓶倒进去,黑瓶跟着倒进去,咕嘟咕嘟,一滴不剩。 毒王往后跳开三步,袖子掩住口鼻,盯着他。 一息。 两息。 十息。 煞极咂吧咂吧嘴。 眉头皱起来了,五官挤成一团。 “骗人!苦!” 声音里,还带点委屈。 毒王脸上的蜡黄一点点褪成灰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扭头冲陈乾跪下:“殿下……殿下,小人的药没错,绝没错……” 陈乾没理他。 他盯着煞极的嘴角,那里挂着一滴黑汁,顺着下巴淌,落在玄铁链上。 铁链被蚀出一个小坑,冒着白烟。 人的皮,连红都没红。 陈乾眯起了眼。 “宋校尉。” 神射没应声,直接上前,走到铁栅外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用的是军中的单人弩,桑木弩臂,牛筋弦,箭是精钢打的三棱箭头,专破甲。 刀砍不进,毒毒不死,那就找软的地方。 眼睛。 再硬的东西,眼珠子总是软的。 宋校尉上弦,抵肩,眯眼。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 煞极这会儿正盯着石阶口发呆,侧着脸,半个眼珠子亮在火光里。 嘣! 弦响。 弩箭只是一道灰线,十步,眨眼即到。 煞极眨了下眼。 就这么一下。 那支精钢弩箭停在半空,箭杆嗡嗡地颤,箭头被他的上下眼皮夹住了,夹得死死的。 他好像这才发现有东西扎过来,歪了歪头,眼皮一松。 叮。 箭掉在地上,箭头歪了。 宋校尉手里的弩,啪嗒,也落了地。 …… 陈乾直接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他嗓子眼发干,背上一层冷汗把里衣贴在了肉上。 昆仑奴? 狗屁的昆仑奴! 刀砍不伤,毒喝不死,眼皮能夹住破甲箭。 这东西是人? 老三从哪儿弄来的?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越转越快:落雁谷,张狂,豫阳城门……那扇门。城门口那扇包铁的大门,原来真是被推飞的。 老三今天跪在他面前,磕得额头都青了,把这东西亲手送进他府里。 为什么送进来...... 陈乾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火油。” 他开口,声音哑了。 “去军器库,把攻城用的猛火油全搬来,还有闷雷,有多少搬多少!” 管事腿肚子转筋:“殿下,闷雷动静太大,宫里……” “搬!” 陈乾一脚踹在他心口。 “宫里就说刑房走水,炸了几坛子酒!” 人跑上去了。 陈乾又招来一个心腹,凑到耳边,一句一句压着说:“带府里所有的弓手,出西角门,把老三给我抓回来!” 说完,他顿了顿。 “不,别留活口,轿夫也一样!” 心腹领命去了。 一桶桶猛火油抬下来,顺着刑房地面的沟槽倒,黑亮亮的油漫开,漫到煞极脚底下,油腥味冲得人头晕。 闷雷是黑陶罐子,封着泥,罐口拖着引线,一共十二只,沿墙根码了一圈。 刑房里的刽子手早撤了,连那个毒王都是被人拖出去的。 陈乾退到石阶尽头,那扇铁门外。 这门是精铁浇的,两千斤,平时要八个人才推得动,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窥孔。 他亲自点的引线。 火头嗤嗤往里窜。 他凑在窥孔上,看着。 要看着这东西烧成灰。 不成灰,他睡不着。 …… 煞极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油。 又抬头看了看门。 门关上了,刚才那些人都走了。 他想,捉迷藏是不是快完了。 引线的火光一点点往前爬,爬过石阶,爬过门槛,爬向墙根的黑陶罐子。 就在这时候。 远远的,从头顶上,传来一声尖啸。 很细。 尖得像要把耳膜扎穿。 一声连一声,拖得极长。 府外长街上。 陈涌掀开轿帘,一只手攥着烧剩的火折子,另一只手垂在膝上,指尖在抖。 那是他亲手做的响箭,箭头挖空,钻了七个孔,射上天,就是这么个声音。 算着时辰呢。 从进门献奴,到陈乾起疑,到试刀试毒,到下决心杀人。 差不多该到了! 他对着漫天哨音,轻轻吐出一口气。 …… 刑房里。 煞极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 前几天,陈涌教过他这个。 夜里在院子里放了一支,吓得他跳上房梁。 陈涌在底下笑,笑完了,把他叫下来,很认真地说: 听见这个声音,就是哥哥疼了。 有人要杀哥哥! 煞极呆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瞳孔缩成一线。 火光映进去,映出一片红。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双臂一振。 百斤玄铁链,小儿手腕粗的链环,一节一节绷直,然后整条炸开。 窥孔外,陈乾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引线到头了。 轰! 第一只闷雷炸开,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连成一串,整座刑房的地面都在跳。 猛火油被点着,火舌翻卷着冲上穹顶,石块大片大片往下砸。 热浪撞在铁门上,门缝里喷出一尺长的火。 陈乾被震得往后踉跄,后背撞上石壁,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 火光里。 铁门中间,凸起一个印子。 是脚印。 又一下。 两千斤的精铁门,连着门轴从墙里拔出来,横着飞出去,擦着陈乾的头顶砸在石阶上,砸断了七八级台阶,火星子溅了他一脸。 烟尘翻滚。 漫天火光里,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赤着上身,碎布还在身上烧,噼噼啪啪往下掉火渣。 皮肉上一点焦黑都没有。 他踩过滚烫的碎石,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那双眼睛穿过火和烟,死死钉在陈乾身上。 陈乾的腿软了,手撑着墙,一点一点往后退。 沉香珠也断了线。 珠子滚了满地。 第655章 煞极之威 火是从地底往上烧的。 刑房塌了半边,火舌顺着石阶一路舔上来,舔进前院,舔上回廊的雕花木柱。 煞极走出来的时候,前院已经站满了人。 五百甲士。 大皇子府养了好些年的私兵,平日里披着京营的皮,吃着兵部的粮,这会儿全被锣声催了出来,铁甲上还挂着没系紧的皮绊,有人连兜鍪都戴歪了。 领头的嗓子都喊劈了。 “结阵!长枪在前!” 前排百余杆长枪齐齐放平,火光一照,亮成一片。 后排的人紧跟着压了上去,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煞极没停。 他也没看那些枪。 他在找人。 刚才那人隔着铁门,从一个小孔里看他,看他被火烧。 就是那个人。 那人说要给他甜水,结果是苦的。 那人把他锁起来,那人还让别人去西角门……去哪儿来着? 他记不太清那些话。 可刚才的响箭他记得清清楚楚。 哥哥疼了。 有人要杀哥哥! “刺!” 百余杆长枪一齐扎过来。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连成一串,脆得像是掰柴禾。 枪杆从中间折断,前半截弹飞出去,后半截还攥在甲士手里,虎口震得血肉模糊。 有几杆没折,枪头抵在煞极胸口,却往回缩,硬生生把持枪的人顶得往后滑出去好几步,靴底在石板上擦出两道白痕。 煞极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手。 一拳。 正当面那个甲士,胸前的护心镜先凹下去,再碎开,连着里头的肋骨一起往里塌。 人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四五个人滚作一团,砸进十丈开外的假山里。 太湖石塌了半座。 这下没人再喊结阵了。 …… 后来的事,说是厮杀,其实算不上。 煞极往前走,人往后倒。 他不会什么招式,陈涌没教过他这个。 他就是抬手,落下,再抬手。 有甲士从侧面扑上来抱他的腰,被他随手一甩,整个人横着飞过回廊。 有弓手爬上了屋脊放箭。 箭落在他身上,跟下了一场冰雹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嫌烦,弯腰捡起一截断了的石柱,往屋脊上一抡。 屋脊上就没人了。 火越烧越大。 五百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能站着的已经不足百数。 剩下的扔了兵器,哭爹喊娘往外跑,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荷花池。 煞极没追他们。 他只盯着回廊尽头。 那里,有个人影也在跑。 …… 陈乾一辈子没跑得这么快过。 蟒袍的下摆被他自己踩了两回,扯裂了,金线挂在腿上晃荡。 身边跟着七八个门客。 都是他平日里拿银子供着的,有的会使剑,有的会算账,有的只会作诗。 身后脚步声响起来。 不重,也不急。 陈乾回头看了一眼,魂都散了一半,伸手揪住离他最近的那个门客,往后一推。 “拦住他!” 那门客姓周,前年中过举,写得一手好馆阁体。 他被推得一个趔趄,扭头一看,火光里那双眼睛正冲着这边,腿一软就跪下了。 煞极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没碰他。 陈乾又推了一个,又推了一个。 推到后来,身边没人了。 后门就在眼前。 两扇黑漆木门,门闩是一根枣木横杠。 陈乾扑上去,十根指头抠着横杠往上抬。 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窄巷。 夜风灌进来,带着外头的凉气,还有一点细细碎碎的东西从天上往下落,落在他脸上。 是灰。 整座王府烧起来的灰,被风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得像一场黑雪。 巷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撑着伞。 伞面上画着几枝淡墨的兰草,黑灰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伞底下那张脸,陈乾太熟了。 今天早上,这张脸还在他脚边磕头,磕得额头发青,哭着说只想回府当个富贵闲人。 现在这张脸干干净净的,额头上的青紫还在,嘴角却带着笑。 陈涌身后半步,站着一个披甲的汉子,腰间悬一口雁翎刀,面皮黝黑,眉骨很高。 陈乾认得这身甲。 禁军的明光甲。 再往上看,认得那张脸。 禁军副统领,韩烈。 韩烈今夜本该在宫城值守。 陈乾愣在门槛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多东西一下子串起来了。 献奴? 哭? 西角门...... 他派去西角门截杀老三的弓手,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 “你……” 他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你是故意的,从头到尾……你把这东西送进我府里,就是要我动手!我动了手,你就有理由……” 他越说声音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嚎。 “陈涌!你这个畜生!父皇不会放过你!列祖列宗不会放过你!” 陈涌没接话。 他把伞往旁边偏了偏,让一片灰落在地上。 韩烈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皮垂着,一动不动,像是这巷子里根本没有大皇子这么个人。 陈乾忽然明白了。 韩烈站在这儿,不是来拦谁的。 是来看的。 看清楚了,往后才知道该跟着谁。 身后的脚步声到了。 陈乾不敢回头。 陈涌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脸上那点笑更软了些,像是在跟自家孩子说话。 “弟弟,这边!大哥他太吵了,老是骂我!” 煞极闻言,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 捏住了陈乾的脖子。 陈乾的嚎叫卡在嗓子眼里,只剩下咯咯的气声。 他两只脚离了地,蹬了几下,蹬掉了一只靴子。 煞极看了陈涌一眼。 陈涌点了点头。 咔! 拧了半圈。 再拧。 那声音闷闷的,夹着筋肉撕开的动静。 血喷出来,溅在门框上,溅在门槛上,有几点溅到了伞沿。 陈涌低头看了看伞沿上那几点红,轻轻转了一下伞柄,把那几点红转到了背面。 煞极手里提着头,一步步递了过来。 陈涌伸出手,没去接那颗头,而是抬手替他拍掉了肩上落的一片灰。 “乖!” 煞极咧开嘴笑了。 韩烈瞪着眼,反应了老半天,然后果断单膝跪下了。 甲叶撞在青石上,哗啦一声。 他什么都没说。 陈涌也什么都没说,只把伞往他头顶挪了挪。 …… 那一夜,大皇子府烧到天亮。 五更时分,火灭了,府里没有一个活人走出来。 天刚蒙蒙亮,宫里乱作一团。 内侍跑断了腿,一道一道往里递消息。 大皇子薨了。 王府被烧。 五百私兵,连同府中门客、仆役,尽数殁于火中。 老皇帝在养心殿里摔了一只汝窑盏。 他今年六十三了,鬓边全白,近两年连上朝都要人扶着。 可那天早上,他自己站起来了,扶着龙案,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先是老二。 再是老大。 他不糊涂。 “传御林军!” “领三千!” “金銮殿上,给朕站满!” 辰时,金銮殿。 殿前丹墀上,殿内金砖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御林军的红缨盔挤成一片,刀鞘挨着刀鞘,一个人喘口气,旁边的人都听得见。 文武百官全被挤到了两侧廊下,大气不敢出。 有几个老臣在偷偷看彼此的脸色。 大皇子一党的人,今天来得特别齐。 脸也特别白。 “宣——三皇子陈涌,觐见——” 内侍的嗓音拖得很长,在殿梁底下绕了两圈。 殿门开了。 晨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照在金砖上,亮得刺眼。 陈涌走进来。 一身白衣。 素的,没绣一根金线,腰间系着一条麻绳。 像是在戴孝。 满殿骤然一凛,隐有抽气声。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比殿门还高出半个头,进门的时候稍稍低了一下脑袋。 赤着上身,从肩膀到小腿全是干了的血,每走一步,殿内的气氛便压抑几分。 他右手提着一样东西。 头发攥在他指缝里,那颗头垂着,脸朝外。 满殿的人都认得那张脸。 三千御林军没人出声,前排几个年轻的,握刀的手在抖,刀镡磕着刀鞘,细细地响。 陈涌一步一步往前走。 煞极一步一步跟着。 血渣落了一路,从殿门一直落到丹陛底下。 陈涌在丹陛前站定了,抬头,看着龙椅上的人。 但没跪。 老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那颗头。 又看着陈涌。 陈涌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连笑都没有了,平平静静的,好像他今天来,就是来请个安。 老皇帝伸手,一把攥住了悬在龙椅侧畔的天子剑。 剑出鞘,在殿里响得发尖。 “逆子……” 他的嗓子劈了,剑尖指着陈涌,晃得厉害。 “给朕乱刀剁了这逆子!” 殿里的三千人,同时动了。 刀出鞘,一片雪亮,连成一道潮水,从四面八方朝丹陛下那一身白衣涌过去。 煞极往前迈了一步。 只有一步。 第656章 踏破金銮殿 刀光已经袭来,几千双靴子踩在金砖上,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往下掉。 陈涌就那么站着。 白衣,麻绳,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好像这一殿的刀,跟早春檐下的一阵风没什么两样。 煞极抬起脚,又落下。 轰! 整座皇宫晃了一下。 金銮殿汉白玉铺成的地面,顿时从煞极脚下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翻。 先是裂。 裂纹像蛛网,眨眼铺满半座大殿。 然后掀。 一块块三尺见方的玉砖被底下那股劲顶起来,在半空碎开,裹在一道肉眼看得见的气浪里,朝四面八方横扫出去。 站在最前面的几百个御林军,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人和刀一起被掀飞了出去。 有的撞上蟠龙柱,嘴里往外冒血沫子,有的砸进后排的人堆里,压倒一片。 后头那两千多人倒是没飞。 可也站不住了。 脚底下跟踩在船板上似的,东倒西歪,一个撞一个,手里的刀枪叮叮当当掉了满地,有人想弯腰去捡,脚下一软又跪了下去。 碎石风暴刮了好一阵才停。 殿里静得吓人。 只剩下石子儿还在地上蹦, 嗒,嗒,嗒…… 文武百官全趴着,乌纱帽滚得到处都是。 礼部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尚书,脸贴着地,胡子里全是石灰。 都察院有个姓孙的御史,平日里最爱上折子骂人,骂过二皇子奢靡,骂过大皇子跋扈,去年还骂过陈涌“行止轻浮,不类天家”。 他此刻缩在廊柱后头,官袍底下慢慢洇开一摊水渍。 旁边的人闻着味儿了,皱了皱鼻子,没敢挪窝。 谁也笑不出来。 …… 煞极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满地哼哼的御林军,越过趴着的百官,越过丹陛上那九级台阶,最后落在龙椅上。 他其实没想做什么。 刚才那个老头拿剑指着哥哥,喊着要剁了哥哥。 他就是看一眼。 记住这个人。 老皇帝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僵。 他六十三了,打过仗,杀过人,年轻时候也是马上得的天下,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山里的野兽,看一块石头,看一棵树,看一个人,都是一样。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龙椅里。 手松了。 天子剑哐当一声掉在丹墀上,滑到了台阶边沿。 陈涌这才抬脚,往上走。 白色的布靴踩过碎玉砖,踩过御林军掉落的刀,踩过不知道谁的门牙。 九级台阶,他走得很慢。 慢得满殿的人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心口上。 走到最上面,他弯腰,捡起了那把剑。 剑身沉,镶着七颗宝石,剑脊上刻着先祖开国时的铭文。 他小时候在御书房外头偷看过这把剑。 那时候他七岁,母妃刚被打入冷宫,他扒着门缝看父皇拿这把剑给大哥比划招式,大哥咯咯笑,父皇也笑。 没人看见门缝外面还有个孩子。 陈涌把剑翻过来,用剑身平的那一面,在老皇帝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就跟长辈拍小孩儿似的。 老皇帝的脸皮上全是老人斑,被剑身一贴,猛地哆嗦了一下,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皇,这剑,太沉了!” 陈涌把剑搁在龙案上,顺手理了理老皇帝歪掉的冠带。 “您拿不动,还是儿臣替您拿吧!” 满殿的人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陈涌转过身,面朝百官。 那张脸上又什么都没有了,平平的,声音也不高。 “二皇兄私蓄甲兵,暗购破甲弩,于秋狝围场伏杀亲弟,天理不容,为猛虎所噬,乃是天谴!” “大皇兄勾结北地胡商,私贩铁器出关,府中暗藏攻城猛火油、闷雷陶罐,意欲何为?昨夜见事泄,竟纵火焚府,欲将儿臣与府中人证一并烧死。” 他停了一下。 “两位兄长,同室操戈,通敌误国。” “儿臣痛心啊!” 说到“痛心”两个字,他眼眶还红了一下。 大皇子一党的人趴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通敌? 铁器出关? 谁都知道这是扣上去的屎盆子。 可谁敢抬头说一个不字? 那个赤着上身的大个子,还站在丹陛底下,手里那颗头已经不往下滴血了,头发在他指缝里缠成一团。 陈涌回过头,看着龙椅上的老人。 “子不教,父之过。” “父皇,儿臣举义......下罪己诏吧!” …… 三日后。 罪己诏颁行天下,贴满了京城九门。 诏书里说,朕德行有亏,教子无方,致使皇长子、皇次子悖逆人伦、交通外寇,朕夙夜忧惧,痛彻五内。 同一日,又一道圣旨下来。 册封皇三子陈涌为皇太子,入主东宫,监国理政。 宣旨的老太监念到“监国”两个字的时候,嗓子卡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接上。 据说那天在养心殿用印,老皇帝的手抖得盖了三回才把玉玺按正,第一回盖歪了,第二回朱砂洇了一大块。 陈涌在边上看着,没催。 最后是韩烈上前,托住了老皇帝的手腕。 韩烈如今是禁军统领了。 前头那个副字,没了。 …… 东宫的庆功宴摆到了二更。 来的人比陈涌想的还多。 三省六部,还有几个侍郎都到了,连那位须发皆白的礼部老尚书也颤巍巍地来敬了一杯酒,说殿下仁孝,天下归心。 姓孙的御史没来。 听说告了病。 人散了以后,满院子的杯盘还没收,残酒的气味混着桂花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陈涌一个人坐在廊下。 他喝了不少,脸却一点没红。 院子里有萤火虫。 入秋了,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拨,稀稀拉拉的,在草丛上头一闪一闪。 煞极蹲在草丛边上,伸着两只大手去扑。 他扑得很认真。 腰弯着,脖子伸着,屏着气,好不容易拢住一只,两只手掌合起来,凑到眼前,慢慢打开。 手心里一点碎光。 虫,扁了。 煞极愣愣地看着,有点委屈地扭头朝廊下看了一眼。 然后又去扑下一只。 陈涌看着他,笑了笑。 但随即,收了回去。 廊下的灯影落在他脸上,那点温软的东西一点一点退下,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底下一层冰。 三千御林军。 一脚。 那天在金銮殿上,他站在煞极身后,脚底下的地砖翻起来的时候,他其实也晃了,只是没人看见。 这把刀,太快了。 也太硬了。 刀砍不进,毒喂不死,火烧不化,雷炸不动。 如今它听他的,是因为桂花糕,是因为一支响箭,是因为“哥哥”两个字。 可以后呢? 万一哪天有人给它更好吃的糕? 万一它哪天长了心眼,回过头来想一想,那些人头,那些血,到底是为什么拧的? 陈涌捏着酒杯,发出了咯吱声。 院子里,煞极终于又捉住了一只,这回没捏扁,他捧着手心,傻呵呵地朝廊下跑过来,要给哥哥看。 陈涌看着那双满是血痂的大手,脸上在笑,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若是握不住这把刀…… 下一个死在金銮殿上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第657章 忌惮 东宫换了主人,京城的天也跟着换了颜色。 入冬前那一个月,韩烈几乎没回过家。 禁军的皂靴踏遍了九门内外,一张名单从东宫递出来,薄薄三页纸,落到地上却是一户一户的人。 兵部尚书赵崇第一个进了诏狱。 罪名是现成的,大皇子私贩铁器出关,岳丈岂能不知? 抄家那天,赵府后院挖出来两口樟木箱,满满当当全是金叶子,围观的百姓看直了眼,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这老东西该剐。 剐倒没剐,腰斩。 然后是吏部的两个郎中,京营的三个参将,太仆寺少卿,光禄寺署丞……名单越往后,官越小,罪名也越含糊。 有个管马料的八品小吏,据说只是大皇子出殡那天多哭了几声。 韩烈也没问。 他拿着名单进去,提着刀出来,刀上的血在雪地里一甩,就是一道红线。 满朝文武如今上朝,都学会了一件事,低头! 最好低到看不见龙椅上空着的那半边,也看不见丹陛下站着的那个白衣太子。 陈涌却睡不着。 东宫的寝殿里烧着银霜炭,暖得人发困,熏笼里点的是安息香,太医院开的方子,一剂比一剂重。 没用。 他每晚躺下,闭上眼,看见的总是同一个画面。 金銮殿的地砖一块一块翻起来,碎玉横飞,三千人像麦子似的被一阵风割倒。 而那个人,就站在他前头,只抬了一下脚。 …… 于是东宫开始夜夜设宴。 宴不大,就摆在后殿暖阁,一张紫檀八仙桌,两副碗筷。 伺候的宫人全被遣到廊外候着,连斟酒都是陈涌亲自来。 菜却是一顿比一顿精细。 御膳房的掌勺被叫到东宫,头三天战战兢兢,后来摸着了门道,太子爷自己吃得少,那位大个子吃得多,专拣肉多油重的往上端。 炙羊排,酱肘子,八宝鸭,整只的烧鹅,一盆一盆往暖阁里送,出来的时候只剩骨头,有时连骨头都没剩下。 煞极穿上了衣裳。 陈涌让尚衣局给他量身做了一身玄色锦袍,袖口滚着金线,前几天还嫌勒,扯坏了两件,如今也惯了,只是吃饭的时候总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比旁人大腿还粗的小臂。 “贤弟,来,再尝尝这个!” 陈涌夹了一块蜂蜜火方,搁进他碗里。 煞极低头,一口吞了,嚼都没怎么嚼,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还要。 陈涌笑着又夹了一块。 酒过三巡,他就开始问。 问得很随意,像兄长跟弟弟拉家常。 “贤弟啊,你爹娘可还健在?家住何处?” 煞极摇头。 “那……可曾拜过师父?哪座山,哪个门派?” 还是摇头。 “没人教过你本事?” 煞极想了一会儿,指了指陈涌。 “哥哥教的。” 陈涌一噎,端起酒杯掩了一下嘴角。 他教的? 他教的是用筷子,是认人,是听见响箭就杀人。 这一身刀砍不进的皮肉,跟他有什么相干。 “那咱俩那天相遇之前,你在哪儿?” 煞极啃着一根羊排骨,含混不清地说:“打雷。” “打雷?” “雷劈下来,然后我就醒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人人都是这么来的。 陈涌盯着他看了很久。 暖阁里只剩下骨头被咬碎的咔嚓声。 …… 一连七八日,都是这样。 陈涌变着法子问,绕着弯子问,把同一件事拆成十几句来问。 怕不怕火?不怕。 怕不怕水?不知道,没试过。 有没有哪里疼过? 煞极想了很久,认真地说,吃到苦的东西,舌头不舒服。 陈涌差点把酒杯捏碎。 鹤顶红灌下去,人家嫌苦。 这算哪门子弱点? 他有时候会生出一个念头,荒唐得很,这东西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弱点。 真要是那样…… 那他陈涌这辈子,便只能捧着它,供着它,日日拿桂花糕喂着它,一刻也不敢松手。 一直到死。 死! 这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晚散了宴,煞极还没走,蹲在炭盆边上拿铁箸拨火星玩。 陈涌起身,走到屏风旁那面铜镜前。 镜是西域贡来的,磨得极亮,烛火一映,人脸纤毫毕现。 二十六岁。 眉眼还是年轻的,鬓角也还是黑的,只是眼角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纹,熬夜熬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 父皇当年也是马上得的天下,也是一张年轻的脸。 如今呢? 老人斑,抖手,一个玉玺盖三回。 他忽然就觉得没意思。 两个哥哥的头是拧下来了,太子是当上了,再过几年,那把椅子也是他的。 可然后呢? 坐上去,坐个三十年,四十年,跟父皇一样,坐成一把枯柴。 最后躺进皇陵,一捧土盖上去,谁还记得陈涌是谁。 他对着镜子,像是自言自语。 “人活一世,纵然权倾天下,百年后也不过一捧黄土啊!” “这世间,难道就没有什么长生之术?” 说完自己都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方士他见过不少,父皇早年也养过一批,炼丹炼得宫里鸡飞狗跳,吃死了两个太监,最后全砍了。 他回过身,看着炭盆边那个大个子,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怅然。 “贤弟刀枪不入,当是会长生的。” “只怕百年后,哥哥便没办法疼你了!” 本是一句哄人的话。 可煞极听了这句,动作停住了。 他歪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哥哥可以长生。” “不用死!” 暖阁里静了一下。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 陈涌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却一点一点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下一刻,他几步跨过去,两只手死死抓住了煞极的肩膀。 “你说什么?” 声音是哑的。 “再说一遍!” 煞极被他晃得有点懵,看了看手里的鸡腿,又看了看他。 哥哥的手在抖。 他不太明白哥哥为什么要抖,但哥哥想听,他就说。 他闭了一下眼。 那些东西一直在他脑子里,从雷劈下来那一刻起就在,像是生来就会的,跟饿了要吃一样,用不着谁教。 只是从来没人问过。 “天地间,有煞气。” “怨恨越深,煞气越重。”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说得很慢。 “拿煞气养身子,就能一直活,不会死。” 陈涌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八仙桌腿上,桌上的酒壶晃了晃。 怨恨。 煞气。 不会死...... 他想起这几个月走过的路。 豫阳城外三十个死士,城门下压成肉泥的十几个兵,张狂一府上下,落雁谷里五十个私兵,大皇子府通宵的大火,金銮殿上满地哼哼的御林军,韩烈刀底下一户一户的人…… 还有城外。 苛捐,兵祸,蝗灾,易子而食的流民,他在奏折里见过,一扫而过,从没放在心上。 这天底下,最不缺的...... 就是怨恨! 那一夜,东宫后殿的灯一直没熄。 二更天,陈涌拿着太子金印,叫开了宫中秘阁的门。 守阁的老内侍跪在地上,说没有圣上手谕不得擅入,陈涌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老内侍就把钥匙双手递了上来。 秘阁三层,藏的是历朝方术、谶纬、天官书,大半是前朝抄没来的,封着火漆,几十年没人碰过,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涌一个人,提着一盏灯,一卷一卷地翻。 他翻得很急,竹简散了一地,绢书扯破了好几卷,灯油烧下去一截,他就挑一挑灯芯接着翻。 四更将尽。 在最底层一只铁皮箱子里,他摸到一卷东西。 羊皮,黑得发亮,边上被火燎过,卷首压着一方朱砂封印,印文已经模糊,只依稀辨得出一个“禁”字。 他撕开封印。 字是古篆,他小时候在太学里吃过戒尺,勉强认得。 前头大半烂了,只剩中间一段。 “……天地不仁,怨戾积于九野,久而化煞。煞者,戾之精也。煞聚则形生,有煞源者,应劫而出,受雷火而降,不老不灭,其身即煞,其血即煞……” “得煞源者,可夺天地之煞以养己身,寿与天齐……” 后面又烂了。 陈涌捧着那卷羊皮,一动不动。 灯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受雷火而降。 不老不灭。 其身即煞。 他慢慢抬起头,隔着秘阁的窗棂,隔着半座东宫的屋脊,望向偏院那间屋子。 那里黑着,他知道,那个大个子这会儿一定睡得四仰八叉。 陈涌无声地笑了起来,面上神情近乎癫狂。 眼里那团火,烧得比手里的灯还亮。 “煞极,他叫煞极......” “煞极本身,就是最完美的煞气之源!” 第658章 血诏勤王 画面停住了。 秘阁里那盏灯,陈涌脸上的笑意,全都定在半空,像一幅泛黄的旧画。 林子边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荒漠的沙土味。 刘年站在原地,后背的汗把衣服粘在了身上,凉飕飕的。 他没去看行九善。 不太敢看,也不太想看。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南丰二中的万人坑,拘魂幡里的旧村,皇陵底下跪着的陶俑,除夕夜扑倒老李的黑毛怪物……那些年那些事,他一路砍过来,一路骂过来,骂陈涌不是人,骂阳帝是疯子。 可源头在哪儿? 就在那间暖阁里,在那根被啃干净的羊排骨上,在那句“哥哥可以长生”里。 是行九善,自己说出口的! 刘年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咽不下去。 他想起前面的画面,自己还偷偷乐过。 觉得这大个子傻乎乎的,跟自己挺像,自己以前脑子也不怎么灵光,送外卖被人坑,打游戏被人喷,可心里那点东西一直没丢。 他一直管那叫单纯。 算不上傻。 现在再看,单纯有什么用? 你一身本事摆在那儿,就跟一块肥肉丢进狼窝一样。 你善也好,恶也好,人家根本不在乎。 人家只看你能不能被拿来用。 怪不得。 怪不得行九善这家伙老说他就是浩劫。 刘年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湿的。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很轻,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眼前的画面又动了。 …… 开春之后,京城里多了些古怪的买卖。 城南乱葬岗被人连夜刨了,棺材板一块不剩;西市刑场断头台底下的老土,铲走了三尺深;有户人家井里淹死过三个孩子,那口井被封了,井水却一桶一桶往外运,不知去向。 还有北边退下来的残甲,锈得发黑,带着干涸的血痂,按斤收,价钱比新铁还贵。 没人敢问是谁在收。 收东西的人穿着禁军的皂靴。 这些东西最后都进了东宫。 东宫后苑原本有片荷塘,陈涌说夏日招蚊,命人填了,填完又说要修一座地窖藏冰。 于是工匠进去了,砖石进去了,一车一车的土运出来。 可进去的工匠,一个都没出来。 韩烈亲自监的工。 他在地底下待的时日,比在禁军衙门还多。 火把插满四壁,照着一个越挖越深的坑。 坑沿砌的是黑石,石面上一笔一笔刻着古篆,照着那卷羊皮上残存的样子刻,刻错一道,整块凿掉重来。 坑的四周,立着一排排铁笼。 笼里起初关的是诏狱里的死囚,后来死囚不够,就换成了流民。 韩烈不看笼子。 他只盯着坑底那一汪越积越多的东西。 暗红,黏稠,冬天里也不结冰,偶尔咕嘟冒一个泡,泡破了,地窖里就响起一阵谁也说不清从哪儿来的哭声。 陈涌给它起了个名字。 炼煞血池。 他下来看过几回,每回都站在坑沿上,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煞极也跟着下来过一回。 只一回。 可自打那一回之后,煞极就变得沉默了许多,之后陈涌怎么叫,他都没再下来过。 ……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太旺了。 老皇帝却还是冷,裹着两层狐裘缩在榻上,咳一阵,歇一阵,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伺候的人换过三拨,都是东宫送来的。 只剩一个老内侍高福,跟了他四十年,太子嫌他老眼昏花,懒得换。 那天夜里,殿里的人都被高福支去煎药。 老皇帝撑着坐起来,扯开狐裘的内衬,露出一角明黄的绫子。 他把食指塞进嘴里。 牙口早就不行了,咬了三回,才咬破。 血一滴一滴落在绫子上,他写得很慢,手抖得厉害,好几个字糊成了一团。 高福跪在边上替他托着腕子,老泪顺着褶子往下淌,一声不敢出。 写完,老皇帝靠回枕上,喘了好半天。 “太庙……” “西配殿,第三根柱子底下。” 高福磕了个头,把绫子塞进怀里。 太庙西配殿的柱子底下,有一条密道,这事任何人都不知道。 密道尽头,供着十二口石龛。 龛里坐着十二个人,戴着青铜面具,衣袍上积了半寸厚的灰,乍一看跟泥胎木偶没两样。 他们,是大内影卫。 开国太祖留下的东西,百年来只听血诏。 高福跪着把绫子举过头顶。 血腥味散开的那一刻,十二副青铜面具底下,同时亮起了眼睛。 …… 血诏还有另一半。 那一半封进了蜡丸,塞进一个小黄门的嘴里,要从宫城北边的玄武门出去,一路换马,送到北境。 送给镇北大将军,楚雄。 楚家世代守边,手里攥着九都王朝最硬的一支兵,不涉党争,不结私党,朝里人提起来都说一句“楚家的人,脑子是铁打的”。 老皇帝赌的就是这块铁。 他要的不多,楚雄的兵不必进京,只需屯在城外,除夕那夜,九门一锁,谁也别想出去。 至于城里…… 除夕祭祖,太庙行礼,太子必须陪祭。 祭坛四周的石柱里,早年间就藏好了一张网。 玄铁为骨,金丝绞筋,太祖亲赐的名字,叫“困龙铁网阵”。 网一落,十二影卫守住十二个方位,网上淬的是化骨散,皮肉沾着,一炷香就烂到骨头里。 那个刀枪不入的东西,困不住,就耗。 耗不死,就毒。 再不济,还有楚雄的兵在城外。 老皇帝想得很周全。 他这辈子戎马半生,临了了,总不能被自己生的儿子活活熬死在龙榻上。 …… 小黄门没能出玄武门。 韩烈的人在门洞里拦住了他,他咬破了嘴里的蜡丸,想把纸吞下去。 韩烈掐着他的下巴,两根手指伸进去,抠出来半张。 另外半张已经嚼烂了。 小黄门死得很快。 韩烈那一下没收力,脖子拧了半圈。 可惜。 跑掉的另一个,是走密道出的城。 韩烈带人追到城北十里亭,只追到一匹跑死的驿马。 那半张纸上,影卫、铁网、化骨散、除夕,字迹都还看得清。 至于送去哪儿,给谁,不清楚。 …… 东宫,暖阁。 陈涌把那半张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韩烈单膝跪在地上,等着挨骂。 他没等来。 因为陈涌在笑。 起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后来肩膀也跟着抖起来,他用手背压着嘴,压不住,干脆往椅背上一靠,笑出了声。 “父皇啊父皇。” “儿臣原本……还打算等您自己咽气的。” 他是真打算过。 老头子撑不了几年了,太医院的脉案他每天都看,满打满算,两年,最多三年。 到时候灵前即位,名正言顺,史官笔下干干净净。 何必脏了手? 可那是以前。 以前他要的是一把椅子。 如今他要的是寿与天齐! 地底那个池子,羊皮卷上写得明白,要九野之怨,要国运倾覆,要天下大乱、生民涂炭,才能养得满。 一个太子,养不满它。 一个皇帝,或许才行! 他等不了两年。 两个月都等不了。 陈涌伸手,把那半张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纸卷成一团黑灰,他就那么捏着,任由火烫到指尖。 “影卫,铁网,化骨散。” “好东西,都是好东西啊!父皇还真是宠我!” 韩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去。 “殿下,北边那半封……” “不重要。” 陈涌拍掉指尖的灰。 “等它到了地方,京城早就换了天了。” 窗外,偏院那边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动,是煞极在雪地里扑什么东西,扑了个空,又不死心地扑。 陈涌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了些。 …… 除夕到了。 皇城从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就开始挂灯,到了这日,九门内外一片通红。 宫墙上贴了桃符,檐下挂着琉璃宫灯,一盏连着一盏,从午门一直挂到后宫。 御膳房的烟囱冒了一整天的白气,炖肉的香味飘出三条街去。 太庙的祭祖大典定在明日寅时。 今夜,太极殿设家宴。 宗亲、勋贵、三品以上的京官,携眷入宫,殿里摆了六十多张案几,乐府的伶人在丹墀下奏着《万年欢》,丝竹声一层一层往殿顶上飘。 老皇帝今夜竟坐上了龙椅。 脸上扑了粉,嘴唇点了胭脂,冕旒垂在面前,一动不动。 谁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东宫的轿子来得晚了些。 陈涌下了轿,站在太极殿侧门外的回廊底下,没急着进去。 廊下风大,吹得宫灯直晃,他身上那件玄色绣金的太子常服,被吹起了一角。 殿里有人在笑,有人在敬酒,有人在吟什么“爆竹一声除旧岁”,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陈涌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白瓷酒壶。 太子饮宴,向来自带酒具,这是规矩,没人会多看一眼。 他拔开壶塞,又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拆开。 里头是一撮灰白的粉末,细得像霜。 太医院最底层的柜子里,这东西只存了一钱。 入口无味,半盏茶后,人的脉搏会停,停得干干净净,摸不出半点跳动。 再过一刻,七窍流血。 陈涌捏着纸包,手很稳。 他把那撮粉,一点不剩地倒进了自己的酒壶里。 第659章 一杯御酒,弑父夜宴 酒过三巡。 老皇帝坐在龙椅里,冕旒垂着。 十二道玉珠帘子挡在眼前,殿下的人看不清他,他却看得清殿下每一个人。 尤其是左手第一席。 陈涌在笑。 他笑得那么谦和。 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老皇帝手搭在龙椅扶手上,龙角硌着掌心,他越握越紧。 他没往上看。 灯火照不到那么高,那里是黑的。 十二个人伏在那片黑里。 已经伏了两个时辰。 …… 刘年站在林子边,看着这一幕,心口发紧。 他认得这种场面。 不在电视剧里,在他自己身上。 南丰二中的天台,红枯喜楼的喜堂,哪一回不是这样? 表面上灯火通明,底下全是要人命的东西。 可这回...... 老子要杀儿子。 儿子要杀老子。 中间还站着个傻大个。 …… 煞极坐在陈涌身后。 太子的随从本不该入席,可东宫的规矩,如今就是宫里的规矩,没人敢拦。 他今夜也换了衣裳,一身靛青短打,领口勒得太紧,他时不时伸手扯一下。 他此刻看起来有些拘谨,案上摆着一盘炙鹿肉,他没敢动。 陈涌回头看了他一眼,夹了块最肥的放进他碗里。 “该吃吃,该喝喝!” 煞极低头看着肉,看了好一会儿,才拿手捏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自打下过那地窖,他吃东西就一直这样慢。 “太子。” 龙椅上,老皇帝终于忍不住了。 满殿的人都停了筷子。 “近前来。” 陈涌放下酒盏,整了整衣襟,从席间走出,在丹墀下跪了。 “儿臣在!” 老皇帝抬了抬手。 高福捧着一只金爵从龙椅侧后走下来。 金爵里盛着屠苏酒,酒色微黄,浮着一层椒末。 除夕饮屠苏,自幼至长,这是旧俗。 “你这一年,辛苦了。” 老皇帝说得很慢,冕旒底下那张扑了粉的脸,竟挤出几分笑来。 “朕老了,这江山……往后都要靠你了。” “这一杯,朕赐你。” 满殿一阵低低的骚动,随即有人带头称颂,“陛下慈爱”“父子情深”的话一句接一句往上递。 陈涌伏地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儿臣……谢父皇!” 他双手去接金爵。 玄色袖口垂下来,把金爵整个罩住了一瞬。 只一瞬。 快得连跪在最近处的高福都没看清,袖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咔”了一下,像是机括扣上的声音,又像是谁的指节响了。 再露出来的金爵,还是那只金爵。 酒色微黄,浮着椒末。 陈涌仰头,一饮而尽。 老皇帝看着他喝了下去,搭在扶手上的手抖了抖。 “好,好。” 老皇帝往后靠回龙椅,连说了两个好字。 陈涌又叩了一个头,起身,退回席间。 一步。 两步。 走到第三步,他身子晃了一下。 身后的煞极抬起头。 陈涌扶住案几边沿,弯下腰,像是要坐,可膝盖一软,整个人斜着栽了下去,带翻了半张案几。 杯盘碎了一地。 “噗!” 一大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血水黑得发亮,泼在金砖上,滋滋地冒着细沫。 殿里一下子静了。 紧接着,是女眷尖叫的声音。 陈涌蜷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脸色眼看着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嘴唇乌紫,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往外钻。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弱到几乎听不见。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那摊黑血,脸上露出了茫然。 不对! 药是他让人下的,可这毒发作没有这么快,更不会吐这样的血…… 他还没想明白。 地上的陈涌,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在一片狼藉里摸索着,摸到了一片靛青的衣角。 攥住了。 “弟……弟弟……” 他声音劈了。 “救我……” “父皇……在酒里下毒……” “父皇要杀我!” 最后那半句,几乎是嚎出来的,凄厉得不像人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撞了一圈。 煞极低着头。 他看着地上这个人。 这人给他披过锦袍,喂过桂花糕,在雪地里教他认过字,夜里叫他吃肉,叫他“弟弟”。 这人现在在吐血。 在死! 煞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了。 地窖里的哭声,笼子里那些流民的眼睛,陈涌站在坑沿上那张看不清的脸,这些日子压在他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被炸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一句。 哥哥要死了! 他站了起来。 没多问。 脚下金砖“咔嚓”一声裂开,他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直扑丹陛上的龙椅。 快! 快到殿里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热风扑面,几张案几连同上头的人一块儿掀翻出去。 老皇帝看着这道影子朝自己扑过来,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抓起案上的酒杯,狠狠摔了下去。 “啪!” 杯碎。 殿顶横梁上,十二道黑影同时落下。 最先落下来的是网。 玄铁为骨,金丝绞筋,一张巨网在半空中“哗啦”一声张开。 网罩得极准,正正落在煞极头顶,十二个角被十二只手同时扯紧,往下一压。 煞极被网兜住了。 紧跟着就是剑。 十二柄软剑,剑身薄得几乎透光,泛着幽幽的蓝。 十二个人站在十二个方位,剑尖从网眼里递进去,刺的是周身死穴,一处不落。 太祖留下的杀局。 百年来,这张网下面,没活过一个人。 老皇帝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冕旒乱晃,他死死盯着网里那团影子。 化骨散沾皮。 一炷香烂到骨头里。 他在等着看! 网里的人,不动了。 剑尖抵在他身上,一寸都没进去。 煞极低头,看着胸口那几点剑尖,又抬头,看着网外那十二副青铜面具。 他吸了口气。 胸膛鼓起来。 “吼!” 这一声吼,从太极殿正中炸开,殿檐下几十盏琉璃宫灯一齐炸碎,碎片噼里啪啦往下砸。 他浑身的皮肉底下,气血像烧开了的油,一层层往外翻。 沾在他身上的化骨散,冒起了白烟。 一缕,十缕,百缕,眨眼间那团网里全是白烟,那些足以烂穿精铁的毒粉,在他皮上连一个红印都没留下,全被震成了烟,飘散在殿里。 十二柄软剑同时一弯,从剑尖崩到剑柄,寸寸断开。 影卫们握着半截剑柄,愣了。 他们在石龛里坐了几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他们等来的是这个。 煞极两只手抓住了网。 往两边一扯。 金丝绞的筋,玄铁打的骨,在他手里像扯一块湿麻布,“嘶啦”一声,裂了。 网是裂了,可十二个角还攥在十二只手里。 那十二个人来不及撒手,就被他连网带人,从十二个方位硬生生拽了过来。 青铜面具互相磕碰,叮叮当当乱响。 煞极抬脚。 第一脚落下去,一副青铜面具扁了。 第二脚,地砖碎了,连着砖底下的夯土一块儿陷下去半尺。 他没用什么招式,也不需要。 一拳砸下去,一手拎起来,一脚踩下去,再踩一脚。 太祖留下的大内影卫,皇室压箱底百年的东西,在他脚底下撑了不到三息。 三息之后。 满地碎铁,碎骨,糊成了一片。 分不清哪一块是谁。 殿里没人叫了。 勋贵们缩在翻倒的案几后面,有人捂着嘴,有人裤裆湿了一大片,乐府那几个伶人抱着琵琶挤在柱子根底下,抖得琴弦嗡嗡乱响。 煞极从那摊东西里拔出脚。 靛青的短打从胸口到裤腿,全是红的。 他抬头。 看向龙椅。 一步。 九级丹陛,他一步就跨了上去,落脚时整座龙台都震了一下,金漆的扶手上簌簌落下几片漆皮。 老皇帝往后退。 退不动了,后背抵着龙椅靠背。 一只大手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冕旒被撞歪,十二道玉珠帘子乱成一团,扑在脸上的粉被血一抹,露出底下那张蜡黄干瘪的老脸。 老皇帝两只脚离了地。 他喘不上气,嘴张着,眼珠子往外凸,下意识地往台下看。 左手第一席,那里一片狼藉。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陈涌竟自己坐起来了。 他靠着翻倒的案几,脸上的青灰色正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也不紫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把嘴角那道黑血擦干净。 擦完,他把帕子叠好,收回袖中。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龙椅上那双凸出来的眼睛,笑了。 那笑和方才敬酒时一模一样,谦和,温润。 他抬起右手,对着龙台,轻轻地挥了挥。 像在送一位远行的人。 第660章 龙椅血未干,一字并肩王 咔嚓! 轻描淡写的一声。 太极殿里却人人都听见了。 老皇帝的眼珠子还凸着,瞪着自己的儿子。 可气息,随着这声响,断了。 煞极松了手。 裹着衮服的身子,顺着龙椅软下去,冕旒磕在扶手的龙角上,玉珠子哗啦啦崩了一地,滚下九级丹陛,一颗一颗,蹦到勋贵们脚边。 有个老郡王低头看了一眼。 玉珠上沾着血。 他两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紧接着,殿门被撞开了。 风雪卷着火光灌进来。 韩烈按刀走在最前头,身后是禁军,长枪如林,从殿门一直排到丹墀底下,把满殿的人围成了一圈。 足足五千人。 殿里装不下,剩下的就堵在丹陛外头的广场上,火把连成一片,把落下来的雪都照成了红的。 他们早已在外头候命。 从酒过三巡的时候,就在了。 韩烈走到丹墀前,单膝跪地,抱拳。 “禁军统领韩烈,护驾来迟!” 护的哪个驾,他没说。 陈涌扶着案几站起来,慢慢掸了掸衣襟上的酒渍。 他脸色还有些白,袖子里那颗机括里藏的药丸,催吐用的,滋味不好受。 “韩统领。” “末将在。” “传孤的令,九门落锁,宫门落锁,各府邸不得走一个人。” “诺!” 韩烈起身,挥手,几骑快马冲出宫门,马蹄声踏着积雪一路往外滚,紧跟着就是京城九座城门的铁闸,一座接一座,轰隆隆砸了下来。 满城的爆竹还在响。 百姓们在守岁,家家户户点着灯,没人知道宫里,已经换了天。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礼部尚书。 七十多岁的老臣,须发全白,他从翻倒的案几后面爬起来,颤巍巍指着陈涌。 “弑……弑君!” “你这是弑父弑君!老臣……老臣就是死,也要……” 韩烈的刀已经出鞘了。 刀光一闪。 一颗白头滚出去老远,身子还站着,手指头还指着,过了一息才扑通倒下去。 殿里又死寂了一回。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御史台的左都御史,四十来岁,脖子梗得笔直,一句话没说完,被两杆长枪钉在了柱子上。 第三个是个宗室,陈涌的堂叔,跪着磕头求饶,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陈涌看了他一眼。 “堂叔眼神不好,孤幼时便知道,留在世上,也是折磨。” 韩烈上前,刀尖一挑。 惨叫声响彻大殿,后面就再没人出声了。 勋贵们一个挨一个跪下去,额头贴着金砖,金砖上全是血,有人跪在血泊里,冷得发抖,也不敢挪膝盖。 陈涌这才转身。 他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九级。 每一级都是血,是他父皇的,是那十二个影卫的。 他穿的那双白缎靴子踩上去,靴底就红一层,踩到第九级,已经全红了。 煞极站在龙椅旁边。 看见陈涌上来,咧嘴笑了,笑得很憨。 “哥哥,没事了。” “嗯。” 陈涌拍了拍他的胳膊。 湿的,黏的,还是热的。 陈涌的手在那上头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龙椅里的尸首,伸手,把老皇帝的身子往旁边推了推。 陈涌坐了下来。 龙椅很宽,很硬,扶手上那对龙角硌在掌心里,冰的。 可他心里,是热的。 他坐在那里,往下看。 满殿跪着黑压压的人头,一直跪到殿门外的风雪里。 这一夜,宫里死了一百四十三个人。 天亮的时候,告示贴满了九门。 先帝除夕夜宴,遭北狄刺客潜入太极殿行刺,不幸驾崩。 太子陈涌携神将拼死平叛,诛刺客十二人,受毒伤,幸天佑不死。 礼部尚书、左都御史某某等人勾结刺客,已伏诛。 告示底下盖着太子金印。 字是韩烈找人写的,端端正正。 百姓们挤在城门口看,有人认字,念给旁边的人听,念到“北狄刺客”四个字,旁边一个卖炭的老汉嘀咕了一句:“北狄的刺客,怎么跑到太极殿里去了?” 旁边人赶紧捂了他的嘴。 城门口站着禁军,刀都出了鞘。 …… 大年初一,正旦。 按旧例,这天该是天子御太极殿受朝贺,百官献寿,四夷来使。 今年太极殿也开了。 只是龙椅上换了人。 先帝的梓宫停在偏殿,还没来得及大殓,殿里的血拿热水冲了三遍,金砖缝里还是红的。 礼部临时拼凑出一套仪注,柩前即位,本该先成服举哀,再择日登极,钦天监的监正跪着说吉日在三月,被韩烈一脚踹翻了。 “陛下说今日吉,今日便吉!” 于是便是今日。 鸣鞭三响。 陈涌穿着赶制出来的衮冕,衮服上的针脚粗糙,内府的绣娘熬了一宿,手指头都扎烂了。 冕旒是新的,十二道玉珠帘子在他眼前晃。 他看殿下的人,看得很清楚。 殿下的人看他,一片模糊。 他忽然明白了父皇为什么爱戴这东西。 赞礼官唱:“跪——!” 百官三跪九叩。 “宣制——!” 翰林学士捧着诏书,嗓子发紧,念了三遍才念顺。 改元,永昌。 大赦天下。 追谥先帝,尊号某某,陈涌没听清,也懒得听。 再往下念,殿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神将煞极,护驾平叛,功盖社稷,特封护国一字并肩王,位在亲王之上,见君不拜,剑履上殿,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东城府邸一座,宫女五十人……” 满殿哗然。 一字并肩王?! 那是能跟天子并肩站着的意思?! 一字王本就罕见,再添上“并肩”二字,从太祖开国到如今,没有过。 百官们偷偷抬眼往丹陛上瞄。 那个傻大个就站在龙椅侧后,换了一身紫金蟒袍,内府连夜改的,还是小了,胳膊肘那里绷得紧紧的,领口勒着脖子,他又在伸手扯。 翰林学士念完了。 殿里静着,等谢恩。 煞极没动。 陈涌侧过头,低声说:“弟弟,谢恩。” 煞极眨了眨眼。 “谢……谢恩。” 他学得一板一眼。 然后他挠了挠头,扭过脸看陈涌,声音一点都没压。 “哥哥,金子我不要。” 殿下几百号人,有人没憋住,咳了一声。 “那些姐姐,我也不要,她们看见我就哭。”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要桂花糕。” “每天都要,哥哥跟我一块吃。” 殿里没人敢笑了。 满朝文武跪在底下,听着这位护国一字并肩王,当着天下人的面,跟新登基的天子讨一盘桂花糕。 陈涌看着他。 冕旒挡着,没人看得清天子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一声。 “准!” “传旨御膳房,并肩王的桂花糕,每日一笼,要热的,不许断!” 煞极笑开了。 他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一点心事都没有。 当天夜里,陈涌没睡。 他坐在龙椅上,大殿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剩下御座两边两盏。 他摸着扶手的某个地方。 昨夜,父皇的手就搭在这里,龙角硌着掌心,越攥越紧。 然后那只大手伸了过来。 咔嚓! 陈涌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那只手能为他捏碎父皇的脖子。 就能捏碎他的。 用不过一息。 今天他喊哥哥,那明天呢? 哪天这傻子开了智,想明白地窖里那些哭声是怎么来的,想明白他那天为什么偏偏要在殿上吐血…… 或者,哪天别人也给他一块桂花糕。 别人也在他面前吐一口血。 说一句,救我。 陈涌闭上眼。 在大皇子府外,在落雁谷,在太极殿,哪一回不是他教的。 他教得会,别人也教得会。 还有那卷黑羊皮。 受雷火而降,其身即煞。 得之,延寿齐天。 血池已经快满了。 现在,就只差一样东西。 陈涌睁开眼,他看着殿外黑漆漆的天。 “韩烈。” 阴影里,有人应了一声。 “去把秘阁里那卷东西,再拿来给朕。” …… 登基后第七天。 雪一直没停。 宫墙上积了一尺厚,太监们天不亮就起来扫,扫完了,夜里又落满。 御膳房的灶火烧得旺,蒸笼一揭,白气扑了老厨子一脸。 是桂花糕。 煞极就蹲在门口等。 他每晚都来,比报时的更鼓还准。 老厨子拿油纸包了,递给他,手还有点抖。 宫里人都知道这位爷是怎么在太极殿上踩死人的,可他来了七回,回回都乖乖蹲着,回回都说一句“谢谢”。 煞极接过来,烫手。 他想了想,把那身紫金蟒袍的衣襟扯开,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又拿袍子一层一层裹严实了,两只手捂在外头。 哥哥这几天忙。 忙得都没空跟他一块吃。 今晚他得送过去。 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推开御膳房的门,一头扎进风雪里。 雪没过脚踝,咯吱咯吱响。 他走得很快,又怕走太快颠坏了糕,就弓着身子,护着怀里那一团热乎气。 前头,御书房的窗户亮着。 灯火通明。 第661章 残酷的真相 御书房外头没点廊灯。 煞极在台阶底下站住了。 他本来想直接推门。 这七天,他推过好几回御书房的门,哥哥都没骂他,顶多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弟弟先回去,朕忙”。 可今晚他手里有东西。 怀里那包桂花糕还烫着。 他想着,等会儿推门进去,就把衣襟一扯,把糕掏出来,热气腾起来,哥哥一定会笑。 所以他没急着推门,弓着腰,蹭到窗根底下,想先看一眼哥哥在干什么。 要是哥哥在写字,他就不吵。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肩膀宽,腰里挎刀。 是韩烈。 煞极认得这个人。 哥哥教过他,这个人是自己人,不能打。 里头有说话声,压得很低,被风一搅,断断续续的。 煞极歪了歪脑袋,把耳朵贴近了些。 “……陛下,地窖那边,末将今日又去看过了。” 韩烈的声音压的很低。 “池子满了,那些符篆都亮着,守池子的两个太监,夜里吓疯了一个。” “末将斗胆问一句。” “池子是满了,可并肩王那性子……他只下去过一回,回来就再没靠近过那院子,末将瞧着,他是怕那地方,要把他弄进去,末将实在想不出法子,怎么骗他……” 话没说完。 坐着的那人影笑了。 笑声很轻,煞极却听得清清楚楚。 “骗?” 是哥哥。 煞极下意识咧了咧嘴,哥哥在笑,他也想跟着笑。 可下一句让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个连人话都听不利索的蠢货,还需要骗吗?” “朕只需说一句胸口疼,让他跳进火海,他都会乖乖照做!” 窗纸上的人影抬起手,在胸口那里比划了一下,好像捂着什么,又放下。 “你是没瞧见,落雁谷那回,朕不过拿茶杯摔了一下,皱个眉头,他就提着张狂的脑袋回来了,脑袋还滴血呢。” “哈!” “朕当时就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使唤的东西。” 韩烈没接话。 哥哥的声音慢慢沉下去,没了笑意,冷得跟外头的雪一样。 “韩烈,你记住,他算不上人。” “是朕从豫阳城外的野林子里,捡回来的一条狗,一条好用的畜生,让咬谁就咬谁,咬完了还摇尾巴,冲朕讨块糕吃。” “从前用得着他,朕喂他,哄他,叫他弟弟。” “如今大业已成。” “一条连主人都能随手捏死的疯狗,留在榻边,你睡得着吗?朕可睡不着!” “朕夜夜梦见他那只手......” 韩烈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 “明日。” 陈涌说。 “明日朕在暖阁摆宴,酒过三巡,朕就犯心疾,疼得在地上打滚,再告诉他,只有地窖里那池子水能救朕的命,要他下去替朕取药。” “放心,他一定会去的!” “等他下了池子,你就封死石门,点蚀骨毒火,炼他七七四十九天,把他那身煞气,一丝一缕给朕抽干净。” “他的本源,就是朕的长生!” 窗纸上,陈涌的影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至于剩下的皮囊,烧不烂就扔回野林子,从哪捡的,丢回哪去!” 风停了。 雪片子悬在半空,好像也在听。 煞极蹲在窗根底下,一动不动。 眼睛直了。 刚才的话,他听懂了。 全听懂了。 宫里的人都当他是傻子,哥哥也当他是傻子。 可他能听懂! 哥哥教他说话,教他认人,教他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教他“哥哥有难”的哨子声,每一样他都记着,记得牢牢的。 所以“蠢货”他听得懂。 “疯狗”他听得懂。 “炼他七七四十九天”,他也听得懂。 哥哥要把他扔进那个池子里。 那个池子,他只下去过一回。 黑水里漂着头发,漂着小孩的鞋,池子底下有很多声音在哭,有男人有女人,哭得他耳朵不舒服,他站在池边,脚底下那块石头一直在往外渗凉气,凉得他骨头发酸。 他上来以后,好几天没说话。 他问过哥哥,这么做,是不是不对啊? 哥哥摸了摸他的头,说,是药,是给他炼的好东西,里面死掉的人,都是坏人,让他别怕。 原来,这池子是给他炼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啪嗒! 很轻的一声。 煞极低头。 蟒袍的衣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油纸包从怀里滑出来,掉在雪地上,口子散开,桂花糕摔成了好几块,白生生的糕粉扑在雪上,跟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盯着那几块糕看。 想捡。 手伸出去,指头碰到雪,又停住了。 脑子里突然有东西在响。 起初只是一声,像是有人在他颅骨里头敲了一下钟,然后就停不下来了,一声接一声,越敲越快,越敲越重。 他看见哥哥的脸。 豫阳城外的野林子,哥哥坐在血泊里,箭杆子扎在肩膀上,冲他伸手,说救命。 然后哥哥脱下那件云锦袍子,披在他身上。 袍子是暖的,带着血腥气,也带着哥哥身上的味道。 哥哥说,以后你就是我兄弟,生死兄弟。 那张脸,真的很温和。 那时候,他自己,还是个刚出世的孩子。 然后,他觉得他还没长大,可眼前张脸却一歪,跟别人吐出了刚才那些话。 疯狗! 畜生! 脑袋里那口钟“咣”地炸开了。 煞极猛地抱住头,膝盖砸进雪里。 疼! 他从来没疼过。 斩马刀砍他不疼,鹤顶红灌他不疼,闷雷陶罐在他脸跟前炸开,也不疼。 可现在疼。 疼得他想把脑袋撕开,把里面那些东西全掏出来扔掉。 眼前浮现出更多的脸。 一张一张,从黑暗里浮出来。 户部尚书府的护院,二十来岁,举着刀往后退,嘴里喊娘,他一巴掌拍过去,那人的脑袋就没了。 厨房里那个蒸糕的老妈子,缩在灶台底下,抖得跟筛糠一样,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拿了糕,她到死都没敢抬头。 还有张狂。 哥哥说他是大恶人,克扣药材,还要抢哥哥的桂花糕。 张狂真的抢过吗? 煞极不知道。 他从来没问过。 落雁谷里那些私兵,陈泰被拖出石缝时那双眼睛,大皇子府里烧成火炭的五百人,金銮殿上那个白胡子的老头,还有那个老皇帝。 老皇帝被他提起来的时候,脖子很细,脸憋成紫色,嘴张着,好像想说什么。 他给他机会,他捏下去了。 因为哥哥在台下吐血。 可哥哥后来自己坐起来了,拿帕子擦嘴,冲老皇帝挥手。 那时候他也看见了。 但他没多想。 哥哥说没事了,他就信了。 那些脸挤在一起,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瞪着他,眼窝子里淌着血。 全是他杀的! 全是哥哥让他杀的! 他抱着头,额头死死抵在雪地上,喉咙里挤出一种声音,很低,很闷,像是野兽被铁夹子夹住了腿。 御书房里,说话声还在继续。 韩烈好像在问毒火要用几担柴,哥哥在答,语气平平淡淡,跟问今晚吃什么一样。 那些字飘出来,落在煞极后背上。 一个字,一个窟窿。 他身子开始发抖。 起初是手指,然后是胳膊,肩膀,整个脊背都在抖,蟒袍底下的筋肉一条一条地绷起来,绷得布料“嘶嘶”地往外裂。 他周身的雪,化了。 一尺厚的积雪,无声无息地塌下去,化成水,水又冒起白汽,白汽里头掺着一缕一缕的东西,有的黑,有的白,绞在一起,像两条蛇。 窗根底下那几块桂花糕,被热气一燎,焦了边。 他没看见。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脑袋里只剩下两样东西在打架。 一样是哥哥的笑,暖的,软的,带着桂花香。 一样是那些死人的脸,冷的,硬的,带着血腥。 两样东西撞在一起,撞得他心口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 有什么东西从那道口子里涌了出来。 又凉,又烫。 又黑,又白。 煞极死死捂着头,十根手指头抠进头皮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化开的雪水里,嗤嗤冒烟。 过了很久。 也或者只有一息。 他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他的左眼,黑透了,黑得看不见眼白,看不见瞳仁,连窗里透出来的灯光照进去,都被吞得一点不剩。 右眼,白得瘆人,一层惨白的光从里头往外渗,冷得像雪底下埋了一千年的骨头。 第662章 杀! 画面外。 刘年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说不清这份儿疼是自己的,还是那边的。 这些情绪顺着画面往他身上灌,一股接着一股,没有章法,乱糟糟的。 委屈,懵,然后是后知后觉的恶心,再然后,是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被最信的人捅了一刀之后,人会想什么? 一开始想不明白,等想明白了,就只剩一个念头。 刘年盯着雪里跪着的身影。 他刚与陈涌相遇时,心智就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之后的种种恶行,都是陈涌在带着他走。 而现在,看着被阴阳煞气侵蚀了的他,刘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心智单纯的孩子,似乎长大了。 在窗根底下,在那几块摔碎的桂花糕旁边,一夜之间,长大了。 可长大的代价,是他自己都扛不住的那种。 画面里。 煞极站了起来。 很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原来……” “他们都是善!” “你才是恶!” 他抬起头,冲着那扇窗,冲着窗纸上那道端着茶盏的影子。 “而我……也是恶!”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已经听不出人声。 “啊!!!” 一声吼,从胸腔子里炸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兽嚎,雪片子被震得倒着往天上飞。 御书房顶上的琉璃瓦,一片接一片地崩。 哗啦啦啦! 碎瓦跟冰雹似的往下砸,砸在汉白玉栏杆上,迸出一溜白烟。 窗纸上的两个人影,猛地僵住。 茶盏落地,清脆一响。 煞极动了。 他没走门。 右拳往后一收,黑白两色的煞气从他胳膊上缠上去,像两条蛇绞在一起,绞得空气都发出呜呜的怪响。 一拳。 轰!!! 整面宫墙,连同半间御书房,直接没了。 砖石往里头喷,梁柱从中间折断,屋里的陈设全被这一拳的气浪卷着拍进后墙。 烟尘冲天而起,里头夹着纸页,烧着的没烧着的,漫天乱飞。 陈涌被掀翻在地。 龙袍下摆压在一根断梁底下,脸上全是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见过煞极出手。 见过无数次。 可他从来没见过煞极冲着他出手。 韩烈先回过神。 这人到底是禁军统领,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眼珠子一转,一把扯断陈涌的衣摆,从腰间摘下牛角号,憋足了气。 呜!呜!呜! 三长。 调兵号。 “陛下!走!” 他拖着陈涌往书架后头扑,一脚踹开暗格,底下是黑黢黢的密道口。 这密道,可通往皇宫各处。 陈涌被塞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烟尘里,那道身影站着,左眼黑,右眼白,正看着他。 但没追。 就那么看着。 陈涌后脊梁一凉,整个人几乎是滚下去的。 号声一起,整座九都皇宫醒了。 景阳钟、承天钟,一口接一口地撞,钟声在雪夜里滚出去老远,满城的狗都跟着叫。 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 铁甲的叶片子撞在一起,哗啦哗啦响,火把一路从宫门亮到御花园,亮成一条一条的火龙。 禁军左右卫,皇城守备军,羽林骑,三万人。 来得极快。 前排是重甲步卒,大橹盾往雪地里一戳,连成一道铁墙,盾缝里伸出长枪;后头一排排长戟、陌刀,再往后是弓手,箭已经搭上弦了。 当兵的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 只知道钟响了,号响了,有人闯宫。 “结阵!” “盾起!” “枪平!” 吼声一层压一层。 烟尘散开。 煞极从废墟里走出来。 赤着上身,蟒袍挂在腰上,像一块破布。 他身上没伤,手指缝里还在往下滴血,是他自己抠头皮抠出来的。 前排有个年轻的枪兵,看见那双眼睛,腿一软,枪尖往下沉了半寸。 就这半寸。 煞极已经到了,快得不讲道理。 他没出拳,也没出脚,就那么直直撞进了盾阵。 砰! 铁墙凹进去一个人形的坑。 盾后的七八个重甲兵,连人带盾倒飞出去,甲叶子一片片崩开,人在半空就碎了,砸进后排,又砸倒一片。 长枪捅过来。 十几杆,几十杆。 枪尖离他还有三尺,停住了。 刘年在画面外看得清楚,那三尺之内的空气是扭的,黑的白的绞成一团,枪头一探进去,嘎吱嘎吱响,然后就没了。 精铁打的枪头,眨眼工夫磨成一捧铁粉,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落在雪上,黑乎乎一层。 握枪的人愣在原地,手里只剩一截光杆。 下一刻,人也碎了。 “放箭!放箭!” 箭雨泼过来。 叮叮当当,全被那层煞气弹开,有的折了,有的扭成麻花,掉了一地。 煞极往前走。 一步,一片人倒下。 他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又好像在想很多东西。 刘年说不准。 他只看见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淌东西,左眼淌的是黑的,右眼淌的是白的,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到哪里,哪里的雪就嗤嗤冒烟。 陌刀队顶上来了。 一百多人,刀长一丈,排成墙往前推,这是破骑兵用的,当年北狄的铁鹞子都扛不住这一推。 煞极伸手,抓住最前头那把陌刀的刀刃。 一拧。 刀断了。 握刀的那个人被他拎起来,往陌刀墙上一扔。 人像一颗炮石,横着砸过去,把那堵刀墙砸出一条豁口,豁口两边的人哗啦啦倒了一地,有的被同伴的刀劈中,有的被踩死。 雪是白的。 很快就不白了。 先是星星点点,然后一块一块,再然后,整片宫道都变成了暗红色,脚踩下去,噗嗤噗嗤地冒血水。 血水被煞气一蒸,腾起红色的雾。 火把照着红雾,整座皇宫像泡在一锅煮开的血汤里。 城楼上,韩烈伸出了头。 他从密道另一头钻出来,没顾上喘气,就爬上了城楼,冲着底下吼: “床弩!把床弩全给老子推出来!” 二十架三弓床弩,平日架在城头防的是攻城车,一架要七八十人绞轴才拉得开。 此刻一字排开,对准了宫道当中那个人。 弩箭是踏橛箭,儿臂粗,铁头三棱,一箭能把城门洞子钉穿。 “放!” 二十根铁矛,带着尖啸扑下去。 煞极连头都没抬。 他反手一抓。 第一根铁矛被他攥在手里,矛尾还在嗡嗡地颤,余下十九根撞在他身前三尺,一根接一根地崩碎,铁屑子溅得满地都是。 他握着那根铁矛,掂了掂。 然后横着一扫。 城楼底下守着的弓弩手,有百来号人。 那一扫过去,铁矛扫过的地方,齐腰断了一排。 上半截飞起来,下半截还站着。 雪地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哭喊声炸成一片。 阵,散了。 先是后排扔了弓跑,接着中间的扔了刀跑,最前头那些人想跑都跑不动,腿软得直接跪下去,有的对着煞极磕头,有的趴在死人堆里装死。 三万人。 一夜! 刘年在画面外站着,手心全是汗。 他见过尸潮,见过万阳屠神阵,见过阳帝的帝枪,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杀法。 没有招式。 没有章法。 就是砸,就是撕,就是撞。 像小孩子发脾气,把屋里的东西全砸了。 只不过他砸的是人。 他想起那天晚上,这家伙在东宫院子里扑萤火虫,捧着虫子跑来给陈涌看,咧着嘴,傻乎乎地笑。 现在这张脸,笑不出来了。 金銮殿前。 九级丹陛底下,尸体堆成了小山,有的还在动。 煞极踩上去。 一步,一步。 殿门口,韩烈提刀拦着。 他刚从城楼上冲下来,头盔丢了,半边脸被铁屑划得稀烂,刀横在胸前,手在抖,脚没退。 “王爷……” 他嗓子劈了。 “末将……拦不住,也得拦!” 煞极看都没看他。 抬手。 一巴掌。 韩烈连人带刀飞了出去,撞断殿前的蟠龙柱,滚进雪里,再没爬起来。 殿门洞开。 里头黑漆漆的,只有龙椅那里点着两盏长明灯。 陈涌缩在龙椅旁边的角落里。 明黄的龙袍沾满了灰,一只靴子跑丢了,手里攥着那柄天子剑,剑尖冲外,一直在晃。 他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屏风。 没路了。 煞极站在台阶下,影子被殿外的火光拉得老长,一直铺到龙椅底下,铺到陈涌脚边。 黑白两色的煞气,在殿里慢慢涨起来。 涨得长明灯的火苗,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第663章 情与义 韩烈躺在门槛边。 蟠龙柱断成两截,他就歪在断口底下,胸前的铁铠塌进去一个坑,护心镜碎成好几瓣,嵌进肉里。 殿外的号还在吹。 吹号的人大概是吓破了胆,气接不上,号声断断续续,像谁家老牛临死前的喘。 脚步声连绵不绝,挤在殿外的丹陛下头,火把晃来晃去,可就是没有一只脚,敢迈过这道门槛。 刚才的一幕,他们看傻了。 眼前这个人,不,他是魔神! 他一路从御书房,杀到了金銮殿,这一路,无人能挡! 这绝不是活人能办到的。 煞极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人已经到了龙椅前。 陈涌后背贴着屏风,手里的天子剑还举着,剑尖冲外,抖得厉害,剑穗子上的明珠一下一下磕着剑格,嗒,嗒,嗒。 黑白两色的眼睛,就在他面前。 离得太近了。 陈涌能看清那只白瞳里头,惨白的光一圈一圈往外渗。 也能看清那只黑瞳,黑得什么都没有,连他自己的影子都照不进去。 煞极抬起右拳。 胳膊上那两股煞气又缠上来了,绞着,拧着,空气发出呜呜的哭声。 打下去! 他脑子里就这一个念头。 打下去,就什么都没了,后头那一千年的烂账,阴脉,尸种,南丰除夕夜那一街的血,老李,刘局,黑龙的牺牲……全都不会发生! 拳头动了。 带着要把整座金銮殿都掀翻的劲儿,直奔陈涌的脑袋。 就在这时候。 陈涌松了手。 天子剑当啷一声落地,滚了两滚,滚进血里。 他没躲。 膝盖一软,扑通一声。 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在了血泊里。 “煞极弟弟!!” 这一嗓子,劈了。 煞极愣住了。 陈涌两只手揪住自己的龙袍前襟,往两边一撕。 刺啦! 明黄的缎面,绣着十二章纹的衮服,从领口一直撕到腰上,金线崩断,扣子飞出去,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然后他抬手。 叭! 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抽在自己脸上。 叭!叭! 左一下,右一下,抽得又狠又响,半边脸当场肿起来,嘴角的血往外淌。 “是哥哥混账!是哥哥该死!” 他一边抽,一边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你还记不记得……豫阳城外,那片林子……” “哥哥被人追着砍,身边一个人都没了,哥哥喊救命……是你救的我……是你啊……”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跪着凑到煞极脚底下。 “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光着身子,浑身是血,学哥哥说话……哥哥把身上那件云锦袍子脱下来给你披上……你还记不记得?袍子上还有哥哥的血……” 煞极的拳头,还悬着。 陈涌哭得喘不上气,抓着他的裤脚,手指头抖得像抽风。 “回了府……小厨房里……那第一块桂花糕,是哥哥亲手掰开喂给你的……你嫌烫,张着嘴哈气……哥哥还笑你……” 画面外,刘年看着这张脸,暗暗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会演的。 酒桌上拍胸脯的,直播间里装可怜的,工地上欠钱不还哭穷的……可没一个能跟眼前这个比。 这人刚刚还在御书房里,端着茶,慢条斯理地说要把人炼成渣。 现在跪着,哭得像死了亲娘。 偏偏,哭得一点不假。 “方才那些话……”陈涌猛地抬头,眼珠子通红,“方才那些话都是韩烈那狗贼!是他!是他给哥哥下了迷魂的妖术!哥哥脑子里一团浆糊,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他伸手往门槛那边一指。 指的正是韩烈。 “哥哥这辈子,就你一个亲兄弟!活着是,死了做鬼也是!” 他把脑袋往前一伸,额头几乎顶到煞极的拳面上。 “你要是不信……” “现在就打死哥哥!” “打!你打!哥哥绝不躲!” 殿里死静。 殿外的号,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 拳头,就停在陈涌鼻尖前头。 半寸。 就半寸,再往前递一丁点儿,这颗脑袋就跟屏风上那些山川河流一起没了。 可它就是停在那儿。 停住了。 过不多时。 拳风贴着陈涌的脸皮擦过去,往他身后一灌。 轰! 龙椅,连同后头的紫檀屏风,一起炸开了。 木屑子像一阵黑雨,劈头盖脸地往下落,落在陈涌头上、背上,他跪着,一动不动,就仰着那张哭花了的脸。 两盏长明灯,被这一下震灭了一盏。 煞极低头看着他。 看了许久。 刘年说不清那双眼睛里头是什么。 他只感觉到有东西顺着画面往自己胸口里涌,酸的,胀的,堵得慌。 是那件袍子。 是那块烫嘴的桂花糕。 一个刚睁眼看世界的东西,这辈子头一个对他好的人……哪怕那是假的,可那一口热乎,是真吃进肚子里了。 傻子! 刘年在心里骂了一句。 骂完,鼻子却有点酸。 煞极的目光挪开了,挪到门槛那边。 韩烈醒着。 胸骨碎成那样,人还睁着一条眼缝,可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嘴唇抖着,血沫子含在嘴里不敢往外吐,就那么僵着,像一具还没凉透的死尸。 煞极又看回陈涌。 这张哭着的脸,曾经是多么的和善。 他的拳头开始抖。 两股缠在一起的黑白煞气乱了,像两条打架的蛇,绞成一团,又松开。 黑眼睛里,淌下一道血。 白眼睛里,也淌下一道。 两行血泪,顺着脸往下走。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拳头,慢慢地,放下去了。 陈涌还在哭,只是哭声小了些。 煞极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他仰起头,看了一眼金銮殿那高高的穹顶。 藻井上头盘着一条金龙,龙嘴里衔着一颗铜镜,镜面映着底下的火光,映着满地的尸体,映着跪着的那个人。 他膝盖一弯。 轰隆!!! 整个人拔地而起,一头撞进穹顶。 藻井、斗拱、椽子、琉璃瓦,连那条金龙带铜镜,一起被撞得粉碎,碎块往四面八方崩出去,砸在殿外的丹陛上,砸在那群举着火把的兵头上,惨叫声又响成一片。 一个大窟窿,开在金銮殿顶上。 风雪顺着窟窿往里灌。 殿外的人只看见一道光。 黑的白的拧在一起,从皇宫正中冲上天去,划开雪夜,往北边飞,越飞越远,越飞越细。 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没有了。 雪还在下,从那个窟窿里飘进来,落在碎了的龙椅上,落在韩烈身上,落在陈涌的头顶。 陈涌跪着。 脸冲着天上那个窟窿,还在抽噎。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抽噎声没了。 陈涌的肩膀不抖了。 他低着头,静静地跪了一会儿,像是在听什么,听外头的风,听远处还有没有动静。 确认什么都没有。 他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他抬起沾满灰的袖子,在脸上擦。 擦掉了眼泪。 擦掉了血和鼻涕。 也擦掉了,伪装和面具。 此刻,他眼睛里干干净净,一滴水都没有了。 仿佛刚才那个跪着哭爹喊娘的人,从来就没存在过。 他抬起头,透过穹顶的窟窿望向夜空。 嘴角扯了一下。 “呵!” “煞极小儿,如此杀伐不果,怎能成大事?” 他弯腰,从血泊里捡起天子剑,甩了甩上头的血。 “哼!不足为惧!” 第664章 大漠孤烟月下歌 风是冷的。 煞极感觉不到。 他只是飞,一直往北,身后的皇城早被甩没了影,火光也瞧不见了,可他还是觉得那张脸就贴在后脑勺上。 哭着的那张。 笑着的那张。 到底哪张是真的? 他想不明白。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烂麻,越扯越乱,越扯越疼,疼得眼眶里那两道血一直没干过。 哥哥说,是韩烈下了妖术。 哥哥说,要把他炼四十九天,抽干了扔回野林子。 两句话都是他说的。 都是同一张嘴。 煞极落在一片山坳里,脚底下的冻土咔嚓一声裂开。 他蹲下去,两只手抱着脑袋,十根指头又抠进了头皮里。 他一闭眼,就是金銮殿外那条宫道。 血漫过脚踝,那些人穿着甲,举着盾,喊着号子往上冲,冲上来就碎了,一片一片地碎。 有个年纪很小的兵,脸上还没长胡子,被他随手甩出去,撞在石狮子上,脖子拧成了一个怪样子。 那人临死前,嘴里喊的是娘。 煞极听见了。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那一声“娘”就在耳朵里转,转个没完。 他杀了多少人? 数不清。 为了谁杀的? 为了哥哥。 可哥哥…… “吼!!” 兽吼从他喉咙里炸出来,整座山坳的积雪哗啦啦往下塌。 林子里蹿出一头黑熊。 冬天的熊,饿疯了,被这动静惊醒,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煞极没看清它是什么。 一拳。 那熊都没吼完,半边身子就没了,血雾喷了一棵松树。 胸口那股闷,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 他站起来,又往北去。 再往后的事,画面外的刘年看得断断续续。 太快了。 快得像有人把一卷画轴往前猛扯,只剩下零碎的影子往眼睛里砸。 一窝狼,几十双绿眼睛围上来,眨眼就成了满地碎毛。 一座山道上,横着一根木头,十几个裹着破皮袄的山贼跳出来,领头的拎着鬼头刀,嘴里嚷嚷着留下买路钱。 话没喊完,刀断了,人也断了。 一条官道。 九都王朝的边军巡哨,二十来骑,红缨枪,皮甲外头罩着褪色的号衣。 领头的大概以为碰上了什么妖物,哆嗦着拔刀,喝了一声“何方妖孽”。 煞极停了一下。 那身号衣,和宫里那些禁军的衣裳,颜色差不太多。 然后他就动了。 马嘶,人叫,枪杆折断的脆响。 官道上的雪,红了一大片。 煞极能感觉到,每杀一回,胸口都像被人拿刀剜一下。 剜完了,疼得更狠,就只能再杀,拿新的疼去压旧的疼。 画面还在往前跑。 一天?三天?还是半个月? 分不清。 煞极的身上结了一层血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黑白两色的煞气缠在外头,像两条甩不掉的锁链。 他眼睛里早就没了人样,见活物就扑,扑完了就跑。 直到一座山挡在了面前。 那山太大了。 东边望不到头,西边也望不到头,一道青黑色的脊梁横在天地之间,山顶的雪终年不化,在暮色里泛着冷铁一样的光。 断界山。 刘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名字的,反正它就这么冒出来了。 煞极没绕。 他一纵身,直接往上撞,踩着峭壁,踩着冰檐,踩着那些千年没人碰过的乱石,一路往山顶冲。 到了山脊上,他停住了。 刘年也愣住了。 山的南面,是一座小镇。 不大,几百户人家,挨着一条小河铺开。 屋顶上落着薄雪,可镇子边上的松柏还青着,河边一排老柳垂着枝子。 家家户户的窗纸上透着黄澄澄的灯光,有炊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半山腰就散了。 隐约还有狗叫。 有个妇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自家娃回去吃饭。 人间烟火,就是这个样子。 但再看北面。 画面截然不同。 沙。 一眼望过去全是沙,起起伏伏,一直铺到天边。 没有树,没有河,没有灯,月光落在上头,像落在一片死掉的海上,白惨惨的,冷冰冰的。 就隔了一座山。 南边是活的,北边是死的。 煞极在山脊上站了许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灯火。 刘年的心里跟着一紧。 他怕。 怕这家伙又冲下去,把那几百户人家也…… 可煞极没动。 他盯着那一窗一窗的黄光看,看着看着,眼眶里又淌下血来。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跨出去,往北边那片死沙里坠了下去。 今天的月亮,很圆。 大漠里的月亮跟别处不一样,又大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照得满地的沙子泛银。 一座沙包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 她裹着一身塞外部族的袍子,靛青的底,领口和袖边绣着红黄两色的回纹,腰上缠着一条宽皮带,挂着一柄小小的银鞘短刀。 头发编成十几根细辫子,辫梢坠着绿松石和小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她皮肤是微黑的,那是被太阳和风沙养出来的颜色。 可那张脸…… 刘年呼吸停了一下。 眉毛浓,鼻梁挺,嘴唇有点厚,笑起来大概会露出一颗小虎牙。 眼睛最好看,大,亮,干干净净的,什么都装得下,又什么都没装,比天上那轮月亮还要亮。 她抱着膝盖,仰着脸,在看月亮。 刘年的心口,忽然被揪了一下。 很疼。 莫名其妙地疼。 随后一股强烈的悲伤从胸口最深的地方往上涌,涌得他眼睛发酸,鼻腔发堵,像是丢了什么特别要紧的东西,丢了很久很久,久到连丢了什么都记不住了。 可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姑娘。 他也从来没来过这片沙漠。 一次都没有。 “她,就是群里的二姐。” 行九善站在他前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之前我说过,她很特别!” “特别?” 刘年疑惑。 “群里其他的姐妹,都是我为你准备的助力。”行九善顿了顿,“但她……不是。” “那她是……” 行九善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是我做了这么多事……背后真正的原因。” 刘年抬起头,心里还有许多疑问,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画面动了。 姑娘叫哈斯塔娜。 族里人都叫她塔娜。 今年开春,等草场返青,部族就要把她嫁出去,嫁给东边另一个部族头人的儿子。 那男人她没瞧见过长什么样,每当她想起这事的时候,心里都会烦闷。 她不想嫁。 也不是讨厌那个人。 她就是……还想去看看。 阿爷说过,那座大山的南边,有绿洲。 不是沙漠里那种巴掌大的小水泡子,是一整片一整片的绿,树比帐篷还高,河里的水一年四季都流,人住在不会挪窝的房子里,晚上家家点灯。 阿爷年轻时翻过一回山,回来就瘸了一条腿。 可他每次说起那边,眼睛都是亮的。 塔娜也想去。 哪怕就去看一眼。 她望着断界山那道黑漆漆的影子,又望着月亮,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哼唱了起来。 调子很长,很慢,起头是低的,像风贴着沙面走,走着走着就扬上去了,扬得很高很远,一直扬到月亮那边。 刘年原本应该听不懂词,那像是蒙语。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就是懂了。 仿佛她唱的,是那首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这歌里有草原,有骆驼铃,有翻过大山就能看见的绿,有清凌凌的河水,还有一个姑娘没说出口的盼头。 盼着天地宽一点。 盼着日子好一点! 盼着这辈子,能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歌声在空荡荡的大漠里飘,没有回音,因为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接着它,托着它,把它往很远的地方送。 刘年站在画面外,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心中的那份悲伤,更深了。 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长到快要化在风里。 塔娜闭上嘴,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月亮。 大漠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沙粒从沙包上滑下去的细响。 轰!!! 就在这时,夜空猛地炸开了。 一声巨响,震得月亮都好像晃了一晃。 一道影子从断界山的方向撕开夜幕砸下来,黑的白的煞气拖在后头,拖出一条刺眼的长尾,像一颗烧红了的陨石,浑身裹着血,直直地朝着这座沙包坠落。 塔娜仰着脸,眼睛睁得滚圆。 那东西重重砸进沙包前头不到十丈的地方。 大地一沉。 沙浪轰然掀起几丈高,铺天盖地地扑过来,把那轮又大又低的月亮,一口吞了进去。 第665章 灾星降落 沙子落了很久。 砸在毡帐顶上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冰雹,后头就细了,从半空里慢慢往下飘,飘得月亮都蒙上一层黄。 塔娜趴在沙包后头,满嘴都是沙。 她呸了两口,抬起头。 刚才那片平平的沙地,没了。 地上多出一个大坑,少说也有好几丈深,坑沿一圈的沙子被烧得发硬,泛着琉璃似的光,还在往外冒热气。 热气是腥的。 一股说不清的腥味,风一吹,呛鼻子。 塔娜捂着嘴,身后的营地炸了锅。 狗先叫起来,一条接一条,叫得嗓子都劈了。 拴在木桩上的骆驼挣着缰绳,蹄子乱刨,有一头直接把桩子拔了出来,拖着往黑处跑。 毡帐的门帘一掀一掀,男人们披着羊皮袄钻出来,有的连靴子都没套,光脚跑了出来。 “塔娜!” 老族长的嗓门最大。 他拄着根铜头木杖,一瘸一拐冲在前头,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翘。 身后跟着几十个族人,弯刀出了鞘,角弓上了弦,火把举得老高,一圈一圈把那大坑围了起来。 火光照进坑里。 照不到底。 只能看见烟,一缕一缕往上翻。 没人敢靠近。 一个年轻猎手往前挪了半步,脚下的硬沙咔的一声碎了,他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撞翻身后的人。 坑底终于有动静。 像什么东西在沙里翻了个身。 然后是脚步声。 烟散开了一点。 一个人影从坑底站了起来。 是个男人,个子极高,光着上身,下头挂着几片烂得不成样子的布,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料子。 浑身是红的。 发黑的那种红,从头顶一直淌到脚面,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是湿的,滴进沙子里,嗤的一声。 火把照见了他的脸。 围着坑的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上,两只眼睛不一样。 左边那只黑透了,一点白都没有。 右边那只是白的,惨白,跟死了很多年的骨头一个颜色,还往外渗着冷冷的光。 黑白两股气缠在他身上,绕着肩膀,绕着脖子,慢慢地转。 他抬起头。 没看那些举刀的。 也没看火把。 他直勾勾地盯着沙包上,刚才唱歌的姑娘。 嘴角往两边扯开了,扯得很僵,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牙。 画面外的刘年攥紧了拳头。 他认得这个表情。 那是杀疯了的人才有的脸。 一路从皇城杀到断界山,杀狼、杀熊、杀山贼、杀边军,杀到后来,看什么都是一样,都想把它们撕碎。 完了! 刘年脑子里只蹦出这两个字。 “退……退后!” 老族长的木杖在沙地上戳了一下,声音却发虚。 他握刀的手在抖。 活了六十多年,他见过狼群围营,见过沙暴埋了半个部族,见过冬天冻死的牛羊堆得比帐篷还高。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是人吗? 人从天上掉下来,能砸出这么深的坑还不死? 人的眼睛,能长成这样? 族人们一步一步往后挪。 弓拉满了,箭头对着坑底,可没有一支敢射出去。 有个汉子腿软了,一屁股坐在沙上,手里的弯刀掉了也没去捡。 风停了。 辫梢上的小铜铃,不响了。 塔娜愣愣地站在沙包上。 她也怕,怕得要命。 可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久了,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眼神…… 她见过。 前年冬天,阿爷在雪窝子里捡回来一头小狼,后腿让夹子夹断了。 它缩在羊圈角落里,冲谁都龇牙,谁伸手就咬谁。 可它的眼睛不凶。 它在发抖。 它谁也不认得,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要喂它还是要剥它的皮,它只会龇牙,因为它只剩下龇牙了。 坑底这个男人,也是这样。 脸是凶的,嘴是凶的,可那双眼睛最深的地方,空落落的,全是孤独和恐惧。 像是走丢了很久很久。 塔娜往前迈了一步。 “塔娜!”老族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回来!” 她没回头。 又一步。 沙子在她靴底下沙沙地响,铜铃又叮当了两声。 她走到坑沿边上,停住了。 她手攥着袍子的下摆,攥得很紧。 离那个男人,不到三丈。 腥气更重了,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咽了口唾沫。 “你......是什么人?” “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顿了顿,看着他身上那些淌个不停的血。 “你……疼不疼?” 坑底的男人,表情僵住了。 他呲着牙的嘴,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疼不疼? 煞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刀砍在他身上,那些人问的是怎么还不死。 毒灌进他嘴里,那些人问的是怎么还不倒。 韩烈跪在他面前,满朝文武缩在柱子后头,他们眼睛里只有一个字。 怕! 哥哥呢? 哥哥给他披过袍子,喂过桂花糕,摸过他的头。 哥哥问的是,那人该不该死。 哥哥问的是,你帮不帮我。 可却从没问过,他到底疼不疼! 他身上黑白的气,晃了晃,慢慢往回缩。 刘年在画面外看着,喉咙发紧。 就这么一句话? 皇城三万禁军没拦住的东西,二十架床弩没拦住的东西,被一个塞外丫头三个字,给钉在了原地。 塔娜见他不动,胆子大了些,声音也软了下去。 “我叫哈斯塔娜,大家都叫我塔娜。” 她蹲下来,跟坑底的他差不多平着视线。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让我给你疗伤,好吗?” 煞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声又粗又重。 他被这些话说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叫什么名字啊?” 塔娜露出微笑问道。 “煞……极。” 两个字,僵硬又生疏。 仿佛他回到了那声雷响后的状态,回到了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生涩。 塔娜愣了一下,然后弯着眼睛笑了,一颗小虎牙露了出来。 “煞极。”她跟着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煞极低下头。 他想看看自己哪里伤了。 她说他受了很重的伤。 确实,自己浑身都是血。 但血的下面,皮肉完好无损,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那这血…… 是谁的? 煞极的手僵在半空。 一张脸跳了出来。 那个没长胡子的小兵,撞在石狮子上,喊娘。 又一张。 宫道上举着盾的禁军,一排一排地碎。 又一张。 官道上的边军,二十来骑,有个人摔下马还在往前爬。 那窝狼,那头熊,那些山贼。 一张接一张,一张压着一张,压得他眼前发黑。 这身上淌着的,结着的,滴着的,全是他们的。 一滴他自己的都没有。 塔娜还蹲在坑沿上看着他,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能照出月亮。 她以为他疼。 她以为他是受了伤的那一个。 煞极的喉咙里猛地一甜。 他想说点什么。 说不出来。 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很短的哽咽,像小孩子憋着哭憋到最后,憋不住了漏出来的那一点。 然后,就在众人大惊之下,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 塔娜惊叫一声,手脚并用从坑沿滑了下去,滚了一身沙,扑到他身边。 男人闭着眼,脸上的血糊成一片,眼角那两道血痕,还是湿的。 坑沿上,族人们面面相觑。 过了好半天,才有人敢把火把往前递一递。 老族长拄着木杖,慢慢顺着坑壁往下挪,每走一步都停一停,生怕那东西忽然睁眼。 他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 腥气熏得他皱紧了眉。 这么重的血气,得杀多少人才能沾上? 长生天在上,这东西从天上砸下来,砸在哈斯部的营地边上,能是什么好兆头? 老族长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把木杖往旁边一扔,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身映着火光,亮得刺眼。 “让开,塔娜!” “这是魔物,留不得!” 弯刀举过了头顶。 塔娜猛然起身。 她张开胳膊,毅然决然地挡在了煞极身前。 第666章 新的生活 柔软的羊皮毯上,煞极慢慢睁开了眼。 睁眼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双眼不再是那黑白异瞳,而是恢复成了普通人的黑眸。 眼前的世界也清晰了很多。 没有黑白煞气缠绕的视线,也没有杀意沸腾的躁动。 他扫了一眼周围。 这是一座毡帐,很小,顶上还破了个洞,月光顺着洞口漏进来,照在地上,印出一块淡白色的圆。 空气里有股羊毛或是奶茶的膻味,他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熏得他鼻子发痒。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披着一件打着许多补丁的旧皮袄,袖口的毛边都磨秃了。 旁边,跪坐着一个姑娘。 煞极认得她。 就是昨晚在沙包上唱歌的那个。 她低着头,手里拧着条毛巾,正往一个木盆里放。 盆不大,巴掌宽,里头的水红得发黑。 毛巾一放进去,水面立刻漾起一圈血色的波纹。 塔娜把毛巾拧干,抬起头,正好对上煞极的视线。 她先是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醒了?” 煞极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塔娜也不介意,低头又把毛巾浸湿,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身边,轻轻擦拭他手臂上还没干透的血痂。 她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似的。 煞极垂着眼,看她擦。 血痂被水泡软了,一点一点被擦下来,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 “哎呀,塔娜你疯了吗!”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年轻姑娘冲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个陶碗,看见地上那盆红水,当场急了。 “这水多金贵你不知道吗!” “平时喝一口都要省着,你倒好,一盆水全给他擦身子了!” “这一盆够全族人喝好几天的,你就这么糟蹋了?” 阿朵气得直跺脚,恨不得把那盆水抢过来。 塔娜抬起头,额角渗着汗珠,笑得却是温柔。 “老族长交代了,他身上的血不祥,必须擦干净才能留在族里。” 她又低头拧了拧毛巾。 “再说了,老族长明天就带人去山那头的绿洲换水,很快就有干净水喝了。” 阿朵瞪着她,脸上全是心疼,但老族长都允许了,她也没办法说什么,只能狠狠白了煞极一眼,转身走了。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塔娜继续擦。 擦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冲煞极笑了笑。 “别理她,阿朵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不坏,就是嘴硬心软。” “她刚才还问我你醒了没呢。” 煞极盯着她。 黑眸里,浮起一点陌生的暖意。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为了一个从天上掉下来,浑身是血、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能这么耐心地擦洗,还笑得那么自然。 他动了动嘴唇。 发现喉咙发紧,想说的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最后,他僵硬地抬起手,指了指那盆血水。 然后摇了摇头。 意思是,不用擦了。 塔娜却没停。 她站起身,端着盆走到帐篷外,把血水泼进了沙地里。 沙子很快把水吸了个干净,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块烤得焦黄的羊肉饼。 “给!吃吧!” 她把饼递到煞极面前,笑着说。 “身上的脏东西洗干净了,过去的那些不开心,也就都流走啦!” 煞极接过饼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温度。 一种顺着手指,一路暖到胸口的温度。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饼很硬,磕得牙疼。 但他嚼得很慢,很认真。 眼角,也湿润起来。 塔娜在旁边看着他,托着下巴,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二天下午。 营地里的人都在忙。 有的在修补毡帐,有的在喂骆驼,还有几个汉子围在一起,磨着生了锈的弯刀。 煞极站在营地边缘,看着不远处那口干涸的古井。 井口已经塌了一半,井沿的石头裂了好几道缝,上头还趴着几只晒太阳的蜥蜴。 他走过去,蹲下。 伸手摸了摸井壁。 石头很粗糙,磨得手心发疼。 “你在看什么?” 塔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煞极回头,看见她提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几块风干的羊肉。 “你在看这口井啊?” 塔娜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井壁。 “阿爷说,这井以前能出水,清得能照见月亮。”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干了。” “干了快几十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 “如果能有水就好了。” “那样的话,老族长就不用每次都带人走那么远去换水了。” “去年冬天,有个叔叔就是在路上遇到沙暴,再也没回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煞极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井口正中间。 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井很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是不是再深点儿,就有水了?” 煞极笨拙地问道。 塔娜先是一惊,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煞极开口说话,她原本还以为,他可能是个哑巴! “是不是?”煞极像个求知欲很强的孩子,再次确认道。 塔娜愣了半天,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煞极得到答案,深吸一口气。 抬起右拳。 拳头上,没有黑白煞气缠绕。 只有最纯粹的力量。 “你要干什么?” 塔娜还没反应过来。 煞极的拳头,已经砸了下去。 轰! 一声巨大的闷响。 整个营地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有人扔下了手里的刀,有人摔翻了水囊,全都扭头看向井口的方向。 古井的井壁,从上到下,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 缝越裂越宽,石屑簌簌往下掉。 煞极收回拳头。 手背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他又抬起拳头。 又砸了下去。 轰! 裂缝彻底炸开。 井壁轰然坍塌,砸进井底,扬起一股呛人的土烟。 塔娜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老族长拄着木杖,一瘸一拐冲了过来。 “你……你在干什么!” 煞极没理他。 他蹲下身,抠住井口边缘的一块大石头,双臂发力,硬生生把那块至少有几百斤重的石头掀了起来,扔到了旁边。 砰! 沙地被砸出一个深坑。 营地里的人全围了过来。 没人敢说话。 全都盯着井口,盯着这个身材高大浑身肌肉紧绷的男人。 煞极跳进了井里。 井底很窄,只能勉强站下一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井口上围观的人群。 然后低下头,开始用手扒井底的沙石。 沙石被他一层一层扒开。 很快,他的手指碰到了坚硬的岩层。 他停下来。 攥紧拳头。 再次砸向岩层。 轰! 岩层裂开了一道缝。 他再砸。 轰! 裂缝扩大。 他又砸。 轰!轰!轰! 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 井壁在震动。 井口围观的人,感觉脚下的沙地都在颤。 有个汉子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他是人吗?” 没人回答。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齐齐望向井底。 煞极的拳头,终于砸穿了岩层。 咔嚓一声脆响。 岩层碎裂。 一股细细的水流,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虽然很慢,很细。 但确实是水。 井底的沙石,湿了一小片。 塔娜捂着嘴,眼眶红了。 “水……是水,地底下出水了!” 她的声音发颤。 老族长拄着木杖跑过来,手抖得厉害。 他盯着井底那一小片湿痕,嘴唇颤抖的厉害。 煞极抬起头,看着井口上的人群。 又抬起手,指了指井底的水。 然后,看向塔娜。 塔娜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 他这是在还那一盆水的恩! 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笑着,哭着。 “傻子……” “谁要你还了……” 井底的水,还在慢慢往外渗。 滴进沙石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煞极站在井底,仰头看着井口。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双手,除了杀人,还能干点别的。 第667章 奇怪的病 水井被凿通,让哈斯部族的人彻底放下了对煞极的戒备。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铺满沙地时,井口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老族长拄着木杖颤巍巍地跪在井边,双手捧起一捧泛着微微苦涩气息的井水,闭着眼喝了一口。 水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带着股淡淡的矿物味道,虽不如山泉甘甜,却足够饮用。 老人眼眶湿润,当场跪在沙地上,朝着井底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天不绝我哈斯部族!” 围观的族人们也跟着跪下,齐声呼喊。 煞极站在一旁,浑身沙土。 他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神有些发愣。 从来没有人因为他做的事情跪下。 只有被他杀死的人,才会倒在他脚边。 塔娜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块湿布。 “擦擦吧,弄得全身都是沙子。” 煞极低头看了看身上,接过布,却不知道怎么擦。 塔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也不说话,直接抓起他的手,细心地把沙粒一点点擦掉。 她的手很小,却很温暖。 煞极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一路烧到耳根。 他不自觉地想抽回手,却被塔娜死死按住。 “别动,快好了。” 煞极只好僵在那儿,脸红得跟被火烤过似的。 那天之后,部族里的孩子开始围着煞极转。 起初他们还有些怕,只敢远远地看。 后来胆子大了,有个小男孩壮着胆子跑过来,扯了扯煞极的裤腿。 “大个子,你能举起骆驼吗?” 煞极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 “可以。” “那你能举起我吗?” 煞极想了想,点点头。 下一秒,他一只手抓住小男孩的腰,直接把人举过头顶。 小男孩先是吓得尖叫,随后笑得前仰后合。 “我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 其他孩子看见了,也一窝蜂围了过来。 “我也要!我也要!” 煞极就这么一个一个把孩子举起来,放下,再举起来。 他不觉得累,只是有点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 不远处,塔娜坐在沙包上看着这一幕,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入夜后,营地燃起了篝火。 老族长宣布今晚开宴,庆祝水井重现。 族人们端出了珍藏的羊肉干,烤饼,还有几壶用野果酿的酒。 煞极坐在篝火边,盯着火苗发呆。 阿朵端着个陶碗走过来,碗里盛着半碗奶茶。 她把碗递到煞极面前,脸上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开了口。 “给你的。” 煞极接过碗,看了她一眼。 阿朵别过头,小声嘟囔:“别误会,不是我想给你的,是塔娜让我送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煞极端着碗,喝了一口。 奶茶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但他没放下,一口气喝完了。 塔娜这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块烤得焦黄的羊肉饼,在他身边坐下。 “好喝吗?” 煞极点点头。 “烫。” 塔娜笑了,侧过头看着他。 “烫不知道自己吹一吹再喝吗?笨蛋!” 她说着,掰下一块饼递到煞极嘴边。 “张嘴。” 煞极愣了一下,照做了。 饼入口,他尝到了一股淡淡的咸香。 他慢慢嚼着,眼神有些飘忽。 塔娜盯着他,忽然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煞极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干什么的? 这双手,杀过无数人。 撕碎过铠甲,捏断过骨头,也掐死过求饶的喉咙。 他......以前是......杀人的? 煞极憋了半天,最后答道。 “坏事!” 塔娜歪着头,有点儿不信。 “那现在呢?” 煞极抬起头,看着她。 篝火跳跃的光影在她脸上晃动,她的眼睛很亮,像沙漠夜空里的星星。 他想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开口。 “想做……好事。” 塔娜笑了。 “那就做啊!” 她说着,又掰下一块饼塞进他嘴里。 “从现在开始,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煞极嚼着饼,眼眶有点热。 那天夜里,狼群来了。 月光下,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营地外围游荡。 守夜的汉子吹响了号角,族人们纷纷从毡帐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弯刀和木棍。 老族长站在最前面,脸色凝重。 “是沙漠狼,至少二十头。” 有人握紧了刀,手都在抖。 “怎么办?去年就是这群畜生咬死了阿木叔。” 煞极走了出来。 他赤着上身,肌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去!” 老族长一愣。 “你……” 煞极没说话,直接朝狼群走去。 沙地上,他的脚步很沉。 每走一步,沙子都被踩出一个深坑。 狼群察觉到了威胁,纷纷弓起身子,发出低沉的吼声。 领头的那匹狼体型最大,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它率先扑了上来。 煞极站在原地,等它扑到跟前,才抬起手。 一拳。 狼头直接被轰碎。 脑浆溅了一地。 其他狼愣住了。 短暂的沉默后,它们像疯了一样,同时扑向煞极。 煞极没退。 他抬起脚,踩碎了一头狼的脊椎。 又伸手,抓住另一头狼的脖子,直接拧断。 月光下,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拳头落下,骨头碎裂。 手臂挥动,狼群倒地。 不到一刻钟,地上已经躺满了尸体。 剩下的几头狼吓破了胆,夹着尾巴逃进了沙漠深处。 煞极站在原地,浑身染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叹了口气。 又是杀戮。 又是血。 他闭上眼,心情却异常的平静。 因为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杀,是为了保护。 “煞极!” 塔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跑到他面前,眼眶红红的。 “你没事吧?” 煞极摇摇头。 “没事。” 塔娜盯着他身上的血迹,咬着嘴唇。 “你怎么总是这样……” 她说着话,没来由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煞极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僵硬地抬起手,想去擦她的眼泪。 但手上全是血,他又缩了回来。 塔娜哭着笑了。 “傻子。” 她抓住他的手,用自己的袖子擦干净。 “走,我带你去洗干净。” 接下来的半个月,煞极彻底融入了部族。 他帮忙修补毡帐,搬运物资,偶尔还会跟着猎队出去打猎。 每次回来,他都会把猎物放在塔娜的毡帐前。 塔娜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她会给他缝补衣服,会在他回来的时候递上一碗热奶茶,还会在他发呆的时候坐在他身边陪他看夕阳。 但煞极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了。 每次塔娜靠近他,他的脸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心跳也变得很快,快到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更离谱的是,只要塔娜不在眼前,他就浑身不自在。 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 脑子里全是她的笑容,她的声音,还有她低头缝衣服时侧脸的弧度。 这天傍晚,夕阳把沙漠染成了金黄色。 塔娜挑着水桶从井边走回来,肩上还搭着块湿布。 煞极站在她必经的路上,脸色严肃。 塔娜看见他,笑着走过来。 “怎么了?站在这儿干什么?” 煞极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塔娜。” “我是不是快死了?” 塔娜愣住了。 “什么?” 煞极一脸认真。 “我一看见你,这里就跳得很快。” 他指了指心口。 “脸也发烫!” 他又指了指自己通红的脸。 “看不见你的时候,又很难受。” 他顿了顿,眼神里全是困惑。 “你懂医术吧,我这是得了什么病?” 塔娜盯着他,小麦色的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根。 她扔下水桶,捂着脸转身就跑。 煞极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塔娜?” 远处,传来她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笑声在沙漠里回荡,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煞极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 然后,他也跟着傻笑起来。 第668章 飞跃断界山 煞极坐在沙包上,旁边是塔娜。 夜风很凉,月光也亮。 塔娜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开口: “煞极,我......过不了多久……就要嫁人了。” 煞极一愣,困惑地看向塔娜。 “嫁人?” “嗯。”塔娜点点头,“是其他部落族长的儿子,阿爷已经定下了。” 煞极不太懂什么意思,皱着眉问:“什么是嫁人?” 塔娜笑了笑,语气却有些苦涩。 “就是……要去别的地方,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生活,再也不回这里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要照顾那个男人,给那个男人生孩子。” 煞极听到这儿,猛地站了起来。 “不许!” 塔娜吓了一跳。 煞极瞪着她,脸涨得通红:“不许塔娜走!” 他憋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我要塔娜照顾我!我要你给我生孩子!” 塔娜愣住了。 下一秒,她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煞极站在那儿,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觉得脸更烫了。 塔娜笑了好一会儿,才擦了擦眼角,摆摆手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她心里很清楚,煞极可能连生孩子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但不知为什么,听到他这么说,她觉得心里暖暖的。 沙包上又安静下来。 塔娜望着远处那座连绵的山脉,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我也不想嫁人......” 她低声说。 “我从小就想……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她转过头,看着煞极:“尤其是族里人说的那座山脉后面,真正的绿洲。” “听说......那里有好看的灯火,有软软的吃食,还有很多皮肤白嫩的人。” “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从小就很想知道。” 塔娜说着说着,却又低下了头。 “可我不会离开这里,这里是我的家乡。” “但我就是好奇……山脉外面的样子。” “可我是个女孩儿,女孩儿不允许跟族长出去,永远都不能。” 她笑了笑,笑得很苦。 “或许,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到山脉以外的绿洲了。” 煞极盯着她。 看着她失落的表情,心里疼了一下。 这种疼,跟之前哥哥被人欺负的那种疼不一样。 这次更钝,更沉。 疼得他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塔娜。” 煞极忽然开口:“你怕高吗?” 塔娜愣了一下。 “高?” 煞极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可以带着你飞,飞过那座山脉,去看看山外面的景色。” 他顿了一下:“现在就可以。” 塔娜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像雄鹰一样,飞在天空?” “对。”煞极看着她,“去不去?” 塔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真的可以吗?” 煞极不答,直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抄了起来。 “你……” 塔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转了个身,背到了背上。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的瞬间,煞极浑身一颤。 男女之间的触碰,还是第一次。 他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心里那股陌生的悸动。 “你一会儿,抱紧我就好!” 塔娜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儿。 她咬着嘴唇,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煞极的脖子。 “腾!” 下一秒,煞极平地腾空而起。 “啊!” 塔娜尖叫出声。 耳边全是呼啸的风,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托着,飞速向前冲去。 她不敢睁眼,只能死死抱住煞极。 煞极一步几十里,瞬息之间,那座连绵的山脉已经近在眼前。 “你……你轻点儿!” 煞极忽然喊了一句。 “啊?什么?”塔娜根本听不清。 “轻点儿勒我!”煞极又喊了一遍,“我透不过气!” 塔娜一愣,赶紧松了松胳膊。 她心里有些歉意,偷偷睁开一条缝往下看。 下一秒,她差点儿又尖叫出来。 脚下是几千米的高空,云层就在身边飘过。 她吓得又把胳膊收紧了。 煞极感觉到了,得意的勾起了笑。 其实塔娜的力气,根本不可能让他透不过气。 但他就是想这么说。 “睁开眼!” 煞极大喝一声:“前面就是你一直向往的景色!” 他身体一用力,又窜出了几十里。 塔娜调整着呼吸,慢慢睁开了眼。 眼前的一幕,让她彻底愣住了。 这里,有水,有植物。 房子是方的,屋顶上冒着炊烟。 屋里的灯是黄的,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里面的人一个个洋溢着笑容,脸上的皮肤光滑白皙。 塔娜看得入了神。 煞极再次发力,朝着近处飞去。 下一刻,他越过山脉,抵达了九都边镇的上空。 “什么人?” 也就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哨兵抬起头,看见天上有人影,当场愣住了。 “不好!敌袭!快!放箭!” 下一秒,大量的箭雨朝着两人射了过来。 煞极眉头一皱,脸上瞬间露出了狠戾。 “煞极!” 塔娜忽然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煞极一愣。 “我带着你,去镇子里面逛逛吧?” 塔娜摇摇头,看着下方那些飞了一阵便掉下去的箭雨,轻轻叹了口气。 “不了,他们似乎不欢迎我们。” 她顿了顿,笑着说:“回去吧,我……看到了,就满足了。” 煞极沉默了片刻,没再说话。 他再一用力,裹着风,飞了回去。 几息之后,两人又落回了沙包上。 煞极沉默地看着塔娜,不明白刚才她为什么不去了。 塔娜却笑了。 她耳根微红,忽然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煞极。 煞极僵在原地。 紧接着,塔娜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上印了一口。 “谢谢,煞极。”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谢谢你,带给我的一切。” 塔娜松开手,两人四目相对。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煞极心跳得很快。 他本能地想要亲塔娜的嘴。 就在这时。 “不好了!” 远处沙丘上,忽然冲来一匹浑身是血的快马。 一名跟着老族长去边镇的年轻猎手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凄厉地哭喊: “不好了!族长被山那头的官兵抓走了!” 煞极瞬间转过身。 塔娜脸色大变,连忙跑了过去。 “阿木!发生什么事了?” 猎手阿木浑身是伤,脸上全是血污。 他挣扎着爬起来,抓住塔娜的胳膊: “官兵……官兵说咱们部族靠近边镇,私自越界,要抓人问罪!” “族长想解释,他们根本不听,直接动了手!” “其他人都被抓了,只有我逃了出来……” 塔娜不理解:“我们不是有水了吗?为什么族长还要去那里?” “族长这次,是去跟那边的商人说,以后不许买水了,然后打算换些别的物资,结果......” 阿木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结果商人还没见着,就......” “他们还说……还说三天之内,如果不交出在天上飞的那个人,就把族长砍了!” 塔娜浑身发抖。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煞极。 煞极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拳头,已经握得死紧。 第669章 翻山越岭 阿木瘫坐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其他族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到底怎么回事?” “老族长被抓了?” “官兵为什么要抓咱们的人?” 阿木擦了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族长这次带着十几个族人,用攒了一年的皮毛去山南的九都王朝边镇换物资。 本来是打算找那个相熟的商人,跟他说以后不买水了,改买粮食。 结果刚进镇子,还没见到商人,就被镇边军校尉拦了下来。 那校尉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上来就问他们是哪里来的,来干什么。 老族长如实回答,说是哈斯部族的人,来换些粮食和布匹。 校尉听完,冷笑一声,直接让手下把东西全搜了。 皮毛、兽骨、还有几块祖辈留下的银饰,全被抢走了。 老族长上前理论,说这些东西是部族的命根子,不能这么白白拿走。 校尉根本不听,反而一脚踹倒了老族长,还让手下按住他,当街打断了双腿。 阿木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 “他们还说……还说咱们是塞外奸细,要把咱们全抓起来,三天之内拿不出百两黄金,就全部砍头!”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百两黄金?他们怎么不去抢?” “咱们哪来的黄金?” “这分明就是想要咱们的命!” 有人气得狠狠砸了一拳沙地,有人红了眼眶,还有人已经抄起了弯刀。 阿木喘了口气,继续说: “老族长不依,校尉就说……说拿刚才天上飞的人来换。” “他们说,只要把那个会飞的人交出来,就放了老族长和其他人。” 营地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煞极。 煞极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拳头,已经握得死紧。 塔娜浑身发抖,她猛地转过头,看着煞极。 煞极没看她,只是盯着远处的断界山脉。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沉: “我去。” 塔娜心中猛地一紧。 煞极转过身,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的族人。 “我就是那个会飞的人。” “我去,救人。” 营地里瞬间沸腾了。 “煞极大哥!” “煞极!” “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有人冲上来拉住煞极的胳膊,有人眼眶发红,还有人已经哭出了声。 一名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他叫阿古图,是部族里最能打的猎手。 “煞极兄弟,我跟你去!” “对!咱们一起去!” “就算拼光最后一滴血,也要把老族长救回来!” 族人们纷纷响应,拔刀声此起彼伏。 煞极看着他们,眼神有些复杂。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 他浑身是血,所有人都怕他,只有塔娜走了过来。 而现在,这些人愿意为了他,为了老族长,拼上性命。 这种感情,是他从出世到现在,都没见过,也没有感受过的。 煞极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 他看着阿古图,又看了看其他人: “明天黎明,咱们一起去。” 塔娜站在人群后面,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知道,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按照部族的规矩,女人和孩子必须留在族地等候。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煞极和族人们去犯险。 夜色渐深。 营地里篝火渐熄,族人们各自回帐篷休息,养精蓄锐。 塔娜坐在沙包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煞极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塔娜忽然开口: “煞极,你……会回来吗?” 煞极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会!” 塔娜笑了笑,却笑得很苦。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颗小小的兽牙。 “这是我小时候,阿爷猎到的沙狼留下的。” 她说着,把红绳系在了煞极的手腕上。 “你带着它,它会保佑你平安回来。” 煞极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自己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塔娜的手。 “我一定会回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 塔娜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了煞极的肩膀上。 月光很亮,风很凉。 远处的断界山脉,静静矗立在夜色中。 次日黎明。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百名部族壮汉集结完毕,每个人都背着弯刀、弓箭和干粮。 阿古图走在最前面,煞极紧随其后。 塔娜站在营地边缘,看着他们的背影,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队伍缓缓出发,向着断界山脉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人群的最后面,一个身穿男子皮甲、头戴毡帽的“少年”悄悄混了进去。 这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人的脖颈处,露出了一缕细长的黑发。 是塔娜的黑发。 她趁着天色未明,趁着人群乱糟糟的出发,偷偷换上了哥哥留下的旧皮甲,把长发全塞进了帽子里。 她不想留在营地等消息。 她想亲眼看看,那个梦寐以求的绿洲,到底是什么样子。 更重要的是...... 她放不下煞极。 队伍在荒漠中跋涉了整整两天一夜。 断界山脉的路并不好走,尤其是翻越山顶的那段,几乎都是碎石和陡坡。 好在部族的汉子们常年在沙漠里讨生活,脚力都不差。 煞极走在队伍中间,他没有飞起来,因为他想像个正常人,跟族人们一起走。 傍晚时分。 队伍终于翻过了断界山顶。 阿古图站在山巅望向南面,不由得看呆了。 其他族人也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山下。 那里,是一片截然不同的世界。 绿树成荫,水渠纵横。 一座座方方正正的房子依次排列,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 镇子的中心,是一片热闹的集市,人来人往。 远处还能看到一片片金黄的麦田,随风摇曳。 许多没来过这里的族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这就是绿洲?” “真的有这么多水?” “那些房子……好整齐。” 有人喃喃自语,有人眼睛发直。 塔娜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她抬起头,望向那片绿洲。 那是她从小梦寐以求的地方。 可现在,她心里只有恐惧。 这片看似美好的绿洲之下,恐怕埋藏着的,是吞噬一切的修罗场。 第670章 黑白瞳再现 山脚的路其实平坦。 碎石渐渐少了,再往前走,居然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 石板缝里长着青草,边上就是一条人工挖出来的水渠。 清亮亮的水哗哗地流,水底的鹅卵石看得一清二楚,连半点沙土都没有。 走在前面的几个年轻汉子停下步子,看傻了。 在沙漠里,水比命金贵,一盆水洗了脸还得留着喂牲口。 可在这儿,水就这么敞着流,没人管,也没人抢? 这还只是九都王朝的边镇。 在京城那些达官贵人眼里,这地方就是个鸟不拉屎的苦寒戍边之所,可在哈斯部族这群一辈子没出过黄沙的汉子眼里,这儿跟天上的神仙住处没两样。 镇口立着高高的木牌坊,里面能瞅见两排齐整的瓦房,酒旗在风里晃荡,空气里飘着刚出锅的蒸饼味儿。 好闻。 都闻馋了! 不少人眼睛直着,握着弯刀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要是能在这儿讨口水喝,或是换两袋白面回去,今年冬天族里的娃儿就不用挨饿了。 煞极走在人群里,他没看那些瓦房,也没看水渠。 他在京城待过,见过比这高十倍的宫墙,吃过最精细的桂花糕。 他只觉得前面那座城门楼子,气味不对。 太安静了。 明明表面上欣欣向荣,可镇子口却连个进出的百姓都没有。 煞极向周围扫了一圈。 莫名的听到了许多活人的心跳声。 很多。 城墙后面,门洞里头,全藏着人。 阿古图显然没察觉到这些,他紧了紧腰上的皮带,大步往城门前走,嘴里低声念叨着先把老族长换出来,哪怕把大伙身上的皮甲全扒下来赔给官爷都成。 离城门还有五十步。 三十步。 前头带路的阿古图忽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戳在青石板上,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后面的族人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往城门楼子前头看。 城门紧闭着,门前立着三根碗口粗的旗杆。 中间那根最高的木杆顶上,挑着一团破烂的羊皮袄。 风一吹,那团东西晃了晃,露出一颗满是血污的白发脑袋。 “老族长!!!” “阿叔……” 四周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呼。 阿古图嗓子眼里挤着泪,猛然弯腰捡起弯刀,甚至忘了去管什么官兵,疯了一样往旗杆下冲。 “把阿叔放下来!***官兵!把阿叔还给我们!” 周围的汉子们全炸了。 沙漠里的人性子直,认死理,老族长看着他们所有人长大,哪受得了这种折辱。 百十号人红着眼,拔出弯刀就跟着往前扑,只想着把老族长的尸首抢回来。 城门楼子上,传出了一阵哄笑声。 一名穿着玄铁重甲,满脸横肉的镇边军将领扶着垛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群穿着破烂皮甲的塞外蛮子,眼神里全是戏谑。 他等这群人进了弓弩射程,才慢条斯理地抬起手。 “塞外蛮夷,聚众持械叩关,犯我九都边境,意图谋反!” 将领的声音很大,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自己待会儿写的捷报凑词儿。 “全军听令!就地格杀,一个不留!一颗蛮子人头,赏银五两!” 话音落下的瞬间,城头上顿时站起三排弓弩手,黑压压的箭簇在日头底下闪着寒光。 崩!崩!崩! 弓弦震响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像是一片乌云,批头盖脸地往下砸。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年轻猎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上就插满了羽箭,扑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两侧的包铁城门轰然洞开。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两千名全副武装的九都镇边铁骑,顺着门洞狂涌而出! 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这根本不是打仗。 百来个只穿着粗劣羊皮袄的猎手,面对两千名武装到牙齿的边军铁骑,就像是一群羊撞上了狼群。 “散开!快散开!” 阿古图目眦欲裂,挥刀磕飞两支羽箭,嘶吼着想要提醒族人。 来不及了。 铁骑冲锋的速度太快,借着下坡的势头,眨眼间就撞进了人群。 煞极就站在人群最前头。 看着那些高高扬起的马蹄,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箭雨里倒下,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一步跨出,迎着最前面那排铁骑就砸了一拳。 轰! 空气被直接打爆。 冲在最前头的三匹战马连带着背上的重甲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座铁山,胸腔瞬间塌陷,铁甲寸寸碎裂。 三具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狠狠砸进后面的骑兵阵列里,当场压翻了十几骑。 煞极顺势往前一撞,双手抓住两杆刺到面门的精铁长枪,猛地一拽,把两个骑兵从马背上生生扯了下来,当成秤锤一样抡圆了往左右横扫。 骨断筋折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一个人硬生生在铁骑洪流中间凿开了一道口子。 可人太多了。 两千铁骑分成左右两翼,根本不管中间的煞极,直接顺着宽阔的官道包抄过去,把剩下的几十名族人死死围在核心。 城头上的弓弩手也在不断放箭,根本不管会不会误伤自家的骑兵。 煞极一拳轰碎一名校尉的脑袋,刚转过身,就看见那个昨天还红着脸给他递烤肉的十八岁少年巴图,被三杆长枪同时刺穿了胸膛。 他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紧接着就被后面冲上来的十几匹战马无情地踏了过去。 “不!” 煞极眼睛猛地瞪大,伸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带着腥味的空气。 他发狂似的冲过去,一脚把那名刺死巴图的骑兵连人带马踹成两截。 可他刚救下左边,右边的阿古图就被五名骑兵围住。 阿古图砍翻了一个,手里的弯刀却卡在了敌人的铁甲缝里,拔不出来。 侧面一柄马刀呼啸而至,直接劈开了他的肩膀,紧接着一杆长枪从他后心捅进去,枪尖带着血淋淋的肉茬从前胸透了出来。 这位部族里最壮实的汉子,死死抓着枪杆,不让自己倒下,扭过头朝着煞极的方向吼了一声,声音却被战马的嘶鸣彻底淹没。 护不住。 根本护不住! 煞极可以一人之力杀死这些铁骑,可让他护着这些族人不死...... 他做不到! 煞极在人群里左冲右突,他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每一拳都能打碎好几个官兵。 可这些族人太脆弱了,他们的皮甲挡不住制式长枪,他们的血肉之躯挨一下马撞就会五脏俱裂。 那些曾经围着篝火教他唱歌的人,那些笑着摸他脑袋的长辈,那些把珍贵的水省下来给他洗伤口的人…… 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 城门前的空地上,已经没几个站着的部族汉子了。 铁骑渐渐停下了冲锋,战马打着响鼻,踩在粘稠的血泊里。 活下来的官兵们举着滴血的刀枪,气喘吁吁地围成一个大圈,惊恐地看着场中仍旧站着的男人。 城门楼子上,那名满脸横肉的将领也收起了笑容,眉头皱紧。 这些蛮子,居然折了他近两百号精锐铁骑,全是被底下这个光着膀子的怪人徒手打死的。 煞极站在尸山血海中间,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 那里有一只被马蹄踩扁的羊皮水囊,水囊旁边,是一只断掉的粗糙大手,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没舍得吃完的羊肉饼。 饼已经被血泡软了。 煞极觉得胸口要炸了。 为什么? 他们明明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把老族长接回家,只是想看一眼有树有水的地方。 为什么连这都不行? 陈涌骗他,是因为想要皇位,想要长生。 那这些人呢? 这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官兵,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一群人全杀光? 脑子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没有怒吼,也没有咆哮。 煞极缓缓抬起头。 围着他的那群骑兵突然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惊恐的嘶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煞极那双原本普通的黑色眼眸,正在发生极其恐怖的变化。 左眼的瞳孔一点点扩散,化作深不见底的漆黑,右眼的黑色却在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 黑白双瞳,再现! 轰隆! 一股实质般的黑白二气,猛然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将城头上空的白云直接撕开了一个窟窿。 狂风骤起。 地面上的血水、断刀、碎石,全被这股狂暴的气流卷到了半空。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 城头上的将领吓得魂飞魄散,拔出佩刀疯狂拍打着身旁的令旗兵。 不用他下令,底下那上千名被恐惧逼疯的铁骑已经同时催动战马,端着长枪从四面八方朝煞极发起了亡命冲锋。 城头上的床弩和弓箭手也把弦拉到了极致,箭如飞蝗。 煞极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往前踏了一步。 嗡! 周身三尺之内,黑白煞气急速旋转,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墙。 那些攒射而来的破甲重箭一撞进气墙,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铁簇和箭杆就同时被绞成了漫天铁粉木屑。 紧接着,煞极撞进了骑兵阵中。 屠杀开始了。 如果说刚才他为了救人还留着几分章法,现在的煞极,就是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洪荒凶兽。 他双手成爪,黑白煞气顺着手臂蔓延而出,一抓挥出,就是五道长达数丈的气刃。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重甲骑兵,连人带马,直接被气刃斜着切成了数段! 煞极看都不看,身形在马群中横冲直撞。 凡是被他撞上的战马,瞬间爆成一团血雾,凡是被他擦到的官兵,半边身子当场化作肉泥。 惨叫声、骨头碎裂声、战马的哀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边镇。 不过几十个呼吸,城门前的两千铁骑就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骑兵彻底崩溃了,哭爹喊娘地丢掉长枪,调转马头就往镇子里面跑。 “快关城门!” 城楼上的将领吓得裤裆一片湿热,转身就想往城下跑。 可他刚转过身,眼前突然一黑。 一道浑身滴血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跃上了三丈高的城头,落在了他面前。 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将领,里面没有半点人类的感情。 “饶……饶命!我是朝廷命官,我是镇边将军……” 将领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城砖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煞极没听他废话,上前一步,左右手分别抓住了将领的两条胳膊。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煞极双臂猛地往外一撕。 刺啦! 伴随着筋骨断裂的闷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边军将领,连同身上那副精铁重甲,被煞极当着所有官兵的面,生生撕成了两半! 煞极随手扔掉两半残尸,纵身从城头跳下,重重砸进镇子里的主街上。 他没有停手。 理智已经彻底被黑白煞气吞没,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光眼前所有喘气的活物! 他一路追着溃逃的官兵往镇子里杀。 街边的酒楼铺子被气浪掀翻,砖瓦乱飞。 那些平时跟着将领搜刮民脂民膏的军吏,还没来得及收拾金银细软,就被冲进来的煞极一巴掌拍成了肉饼。 鲜血染红了整条长街。 百十名溃兵被逼到了长街尽头的死胡同里,挤成一团。 煞极走到胡同口,抬起右手,阴阳煞气在拳面上疯狂压缩。 这一拳下去,整条胡同连同里面的一百多号人,都会直接从地面上抹去。 就在他即将挥拳砸下的瞬间。 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右侧街角的一堆废墟。 那里是刚才铁骑冲锋时撞塌的一处茶摊,几根断裂的木柱下面,压着一具瘦小的身躯。 那人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皮甲,被战马撞得吐血不止,原本戴在头上的毡帽已经滚落到了一旁。 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铺在满是血污的青石板上。 煞极高高举起的拳头,定在了半空。 就连黑白煞瞳,都震动了起来。 第671章 破碎的绿洲 塔娜? 塔娜为什么在这里? 不对...... 不对,不对! 塔娜应该在营地里,应该好好待着,怎么会…… 煞极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下踏出的步子僵在了原处。 他甚至忘了周围还有上百名溃兵,忘了自己刚才正要把这些人全部轰杀。 是塔娜。 真的是塔娜! 她此刻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原本该穿在她哥哥身上的旧皮甲此刻正披在她身上。 可为什么...... 她胸口,会有一根染着血的枪尖? 煞极的瞳孔放大了。 他看向塔娜的身后。 一名满脸狰狞的中原军官正双手握紧枪杆,锋利的枪头不知何时,从塔娜后心刺入,贯穿了她单薄的胸膛。 塔娜定着身子,微微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看向胸口冒出来的枪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涌出。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士卒。 而是抬起头,穿过漫天血雾,穿过那些倒塌的房屋,温柔地望向了不远处的煞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煞极的黑白双瞳剧烈震颤。 他看见塔娜嘴角挂着血,看见她胸口的枪尖在滴血,看见她的眼神在慢慢涣散。 “啊——!!!” 煞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双瞳中喷涌出黑色的火焰,火焰直冲天际,将天空中的云层撕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的身形瞬间跨越十丈距离,如同一道黑白交织的闪电,狠狠撞进了那名士卒身前。 一掌拍出。 轰! 军官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直接化作一滩血泥,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煞极颤抖着双手,不敢用力,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琉璃一样,接住了软倒下来的塔娜。 “塔娜……不......塔娜!” 他的声音在发抖。 塔娜躺在他怀里,胸口还在往外涌血,她却笑了,抬起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摸了摸煞极的脸。 “我……我就是想跟着你……看看外面的世界……” 塔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来……我知道你怕我有危险……可我想……想陪着你……” 煞极摇头,摇得很用力。 “不说话,别说话,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家,回去就好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捂住塔娜胸口的血洞,可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 周围的士卒看见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很清楚,只要眼前这个怪物愿意,整座边镇连同数万百姓都会在顷刻间被碾成齑粉。 煞极身上的黑白煞气疯狂翻涌,已经开始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地面开始龟裂。 墙壁开始崩塌。 天空中的乌云被煞气搅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毁天灭地的气息从煞极体内爆发,他抬起头,黑白双瞳中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就在这时。 怀里的塔娜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用染血的小手缓缓抓住了煞极的手腕。 “煞极……别!” 她的声音虚弱,却丝毫没有犹豫。 “停下……求你……停下……” 塔娜望着煞极,眼中带着哀求。 “这里……这里还有很多……很多无辜的人……他们和我们一样……只是想活下去……” “这里......也是我向往的地方......别毁了它!” 煞极身上的煞气停滞了。 他低头看着塔娜,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涣散的眼神。 “可是……可是他们……” “不是他们……” 塔娜摇了摇头,嘴角又涌出一口鲜血。 “是那些……坏人……你已经……已经杀了他们……够了……别再杀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煞极……你答应过我……要做好事……对不对……” 煞极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答应过……我答应过你……” 塔娜笑了。 笑得很轻,很满足。 “那就……那就别再杀人了……那些百姓……他们没有错……” 她的手从煞极手腕上滑落,无力地垂了下去。 煞极身上滔天的杀意瞬间溃散。 黑白煞气如潮水般退回体内,天空中翻涌的乌云也渐渐平复。 他跪在血泊里,双手捧着塔娜,眼泪如决堤般砸在塔娜脸上。 “塔娜……塔娜别睡……别睡啊!” 煞极慌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当年在金銮殿上面对三千御林军的时候他没慌,在陈涌要把他炼成长生药的时候他也没慌。 可现在,他真的慌了。 “我带你回去,我们用水擦干净就不疼了!这是你说的!” “对,擦干净就不疼了……擦干净就不疼了!” 煞极语无伦次,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塔娜,想要站起来。 可塔娜的身体太轻了。 轻得像是随时会散掉。 “煞极……” 塔娜轻轻唤了一声。 煞极立刻低下头,耳朵贴到她嘴边。 “我……我看到……绿洲了……” 塔娜的眼神望向远处,望向那些她曾经向往的瓦房,望向那些流淌的水渠,望向那些青翠的树木。 “真的……好美……”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 “可是……可是我更想……更想和你……一起看月亮……” 塔娜的手抬起来,想去够煞极手腕上那根沙狼兽牙红绳。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眼神定格在煞极脸上,嘴角还挂着笑意。 那笑容,就像当初她第一次在沙包上看见煞极时一样,温柔而明亮。 “煞极……你要……要好好的……” 话音落下。 塔娜的手彻底垂落。 她的眼神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 煞极抱着她,一动不动。 周围的废墟,倒塌的房屋,满地的尸体,溃散的官兵,全都安静了下来。 整个边镇,像是死了。 煞极低着头,看着怀里已经没了呼吸的塔娜。 他颤抖着嘴唇,想叫她的名字,可心中的剧痛,让他彻底哑了。 不知过了多久。 “塔娜……” 他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唤。 可是,已再没回应。 “塔娜……” “塔娜!!!” 煞极仰天发出凄厉的嘶吼。 那声音撕心裂肺,响彻整座边镇,响彻整片天空。 天空中的乌云再次翻涌,一道道雷霆在云层中炸响。 可这一次,煞极没有再爆发煞气。 他只是抱着塔娜,跪在血泊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远处街角,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躲在废墟后面,悄悄探头张望。 他们看见那个浑身浴血的怪物,此刻正跪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抱着怀里的姑娘放声痛哭。 没有人敢上前。 也没有人敢出声。 但所有人,都已动容。 良久。 煞极缓缓站起身。 他抱着塔娜,一步一步朝着城门外走去。 沿途的士卒全都吓得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煞极走过长街,走过城门,走过那些倒在地上的部族汉子的尸体。 他走得很慢,很轻。 生怕吵醒了怀里熟睡的人。 夕阳西斜。 余晖洒在煞极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里,没有什么魔神。 只有一个抱着自己心爱姑娘的男人...... 和一座被血洗过后的边镇。 第672章 阴阳告别 煞极抱着塔娜,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没有飞。 也没有用任何力量。 就那么抱着,走得很慢,很轻。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塔娜。 她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好像睡着了一样。 可她胸口的血已经干了,身体也凉透了。 煞极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塔娜的声音。 那是出发前一晚,塔娜笑眯眯地跑来找他,说她终于搞清楚了他之前问的那个“怪病”是怎么回事。 “你说你看到我就会脸红,见不到我就会难受?” “嘻嘻,其实......我也是......” 那晚塔娜的笑脸,仿佛还浮现在他的眼前。 “我跟你说,那不是病,那是喜欢!” 塔娜当时说完这句话,脸红得跟沙漠里的晚霞一样。 “我也......喜欢上你了,你......是我梦里的大英雄。” 煞极那时候还不太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 但他知道,塔娜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心跳得更快了,脸也更烫了。 那晚他们聊了很久。 塔娜告诉他,等他这次救回老族长之后,她就去跟老族长说,也跟阿爷说,她不嫁给那个外族族长的儿子了。 “那你要嫁给谁?”煞极当时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你想我嫁给谁?”塔娜笑着反问。 “嫁给我!”煞极脱口而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甚至对于“嫁”这个字,还没有什么概念,可话就这么自己蹦了出来。 塔娜当时被他滑稽的表现逗得咯咯直笑,可脸却红得低了下去。 但煞极看见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时候,谁都没想过,这一趟,竟然只有他自己能活着回来。 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好好跟中原的大人们讲道理,老族长就能平安回来。 没人想到,那些人根本就不讲道理。 他们......只想杀人! 煞极抱着塔娜,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了边镇城门外,阿古图被长枪刺穿后心的画面。 想起了巴图被铁骑踩碎胸膛的画面。 想起了那些部族汉子,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他杀了那么多人。 可他杀得再多,也没用。 那些人不会活过来,塔娜还是死了。 一切,都改变不了。 煞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在塔娜脸上。 “煞极……你这个名字不好,太凶了。” “你以后,一定要多行善积德,把之前的杀戮罪恶全部洗清,好不好?” 塔娜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 可此刻煞极,已经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 他拼命地摇着头,自言自语:“塔娜,你不知道我杀了多少人,我造过的孽,这辈子都洗刷不清了!” “一辈子洗不清,就两辈子……老族长曾经说过,中原人都讲,九为数之极。如果是九辈子的话,就肯定能洗清了……” “不如,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吧,从今往后,你就叫……行九善!” 煞极停下了脚步。 这是那晚,塔娜对他说过的,最后一段话。 当时,他含糊地答应了,可没往心里去。 他觉得,还是煞极这个名字够霸气。 虽然塔娜不喜欢...... 他站在断界山的半山腰,低头看着怀里的塔娜。 夕阳的光洒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还活着一样。 可她,真的死了! 煞极的嘴唇颤了颤,哽咽地说道。 “塔娜……我……我以后……” “都听你的......我就叫行九善......” “你......回来好不好......” 说完这话,他又嚎啕大哭起来。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现在做任何事,说任何话,塔娜都回不来了。 煞极抱着塔娜,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她的笑,她的一切。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沙包上唱歌。 想起她给他擦血的时候,那双手温柔得像妈妈。 想起她笑着说“你这是病吗?这是喜欢啊”的时候,脸红得跟沙漠里的晚霞一样。 煞极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走了很久,走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营地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灯火。 只有一口新凿的水井,还在往外冒着清泉。 煞极抱着塔娜,走到那口井边,轻轻跪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塔娜放在地上,然后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 他用手捧着水,一点一点地给塔娜擦脸,擦手,擦掉她身上所有的血迹。 “塔娜,你看,水擦干净就不疼了,这是你说的!” 煞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可塔娜还是没有醒。 煞极擦完之后,又从怀里掏出那根沙狼兽牙红绳。 红绳还系在他手腕上,是塔娜亲手给他系的。 “煞极,你要好好的。” 塔娜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 煞极低头看着红绳,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解下来,轻轻系在了塔娜的手腕上。 “塔娜,我会好好的,你回来吧!” 煞极说完这句话,浑身力气骤然散尽,颓然跌坐在地上。 他抱着塔娜,不知道坐了多久。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就像当初塔娜坐在沙包上看月亮的那个晚上一样。 煞极抬头看着月亮,眼泪又流了下来。 “塔娜,你看,月亮又出来了。” “你……快出来看啊!” …… 画面到这里,突然定格了。 刘年还站在那里,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已经迷了眼。 他胸口剧痛,痛得撕心裂肺。 这种痛,就像刚才画面里,抱着塔娜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一样。 耳边,也还在回荡着塔娜在月下唱的那首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 “刘年!” 行九善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没有这声唤,他都忘了,他眼前,还站着一个人。 而这个人此刻,身形却显得异常的单薄。 行九善像是失去了所有精气神,脊背都佝偻了许多。 行九善叫完刘年,随后缓缓转过身来。 这些年来,刘年一直看不清行九善的真实容貌。 他的脸,一直是模糊不清的。 但这一刻,刘年却看清了。 他的脸,竟然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而那双眼睛里,同样泛着泪光。 第673章 天道的交易 “我……你……” 刘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男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可他的眼神,却比自己沧桑了千年。 “没错,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行九善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是刘年,你也是行九善!” “所以,刚才那些情绪,都是真的?” 刘年的声音有些发颤。 行九善点了点头:“没错,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在你的灵魂深处刻印,尤其是这段,刻得极深!”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绞在了一起。 行九善,是连阴王阳帝都忌惮的存在,在曾经的记忆里,他是无敌的。 可无敌又怎样? 他还是在尔虞我诈中,被人骗,被人利用,甚至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这份悲痛,得有多深啊? “二姐她……”刘年顿了顿,“啊不,我是说塔娜,她没得救了吗?或者说,她不是也在相亲群吗?我可以做任务,什么任务我都能接受,能不能把她叫出来?” 行九善看着刘年,眼中似有感激,但随即,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是我硬塞进群里的幻想,是假的!她其实根本就不在群里!” “不在?那她在哪?” “不知道!”行九善还是摇头。 “所以,你这千年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完成她临死前,让你行善的承诺?”刘年似乎有些明白了。 可紧接着,行九善却是出乎意料的再次摇头。 他看向定格的画面,神色有些落寞:“我其实,不善表达,你想要的答案,还是自己看吧!” 说完,刘年看向眼前,画面再次转动起来。 ...... 煞极抱着塔娜回到了沙漠,回到他们初见的那个沙包旁。 周围围过来许多人,但大多都是老人、孩子和妇人。 他们茫然地看着煞极,想问为什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为什么好端端的塔娜,会死了? 终于,一个孩子忍不住扬起头,大声问道:“阿叔,我阿爹呢?他去了哪里?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煞极身体一颤,悲切之意写满了脸。 他不敢看这些族里的人,他从出世到现在,从未惧怕过什么,可这一刻,他真的怕了。 “煞极?我男人呢?你倒是说话呀?” 一个妇人也等不及了,大声问道。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七嘴八舌的问话,可她们的心里,早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都……都死了……” 煞极,很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来。 当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这些族人们,疯了。 她们哭喊着,咒骂着,绝望着。 甚至还有许多妇人接受不了现实,当场晕厥。 更多的人们,开始撕打煞极。 说他不祥,给哈斯族带来了厄运。 说他为什么自己偷跑回来,没有跟他们一同死去? 这些人打他,骂他,可他仍旧低着头,无动于衷。 这要是放在往常,恐怕这些人都会直接变成肉泥,可这次,煞极没有还手。 时间往后推,又到了一个夜晚。 煞极用双手,一捧一捧地刨出一个深坑,将心爱的女孩连同那根染血的红绳一起埋了进去。 看着孤零零的沙坟,他心灰意冷,悲愤到了极点。 “为何?为何这么多人都要骗我?” “为何?为何这世间存在这么多可怕的人?” 他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单纯被陈涌欺骗,更痛恨这贼老天不公,为什么要夺走世间唯一对他好的塔娜! 极致的怨愤让他再次失控,周身突然爆发出浓郁如血海的恐怖煞气,大地寸寸龟裂,苍穹再次崩开黑色的裂缝...... 这股煞气一旦彻底爆发,整个世间恐怕都将随之破裂毁灭! 而就在这灭世前夕,一名白发老者突然从他身边浮现而出,叹息着落在沙丘上。 “你说的没错,活人,比鬼,可怕多了!” 随着这一声叹息,煞极身上的煞气,莫名被压制了大半。 煞极猩红着眼,抬头看向老者。 眼神中的杀意,再次浮现出来。 “你是谁?”煞极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老者淡然自称:“吾乃天道!” “天道?”煞极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眼前一亮,“天道老爷,你能救塔娜吗?” 老者看向煞极,叹气摇头。 “你乃天地煞气本源所化,并非凡人,为何要尝人间的情苦?” 煞极摇头:“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我现在很难受,很自责,边镇那些士卒,我一个人就能杀死他们,前几天,我就应该自己去杀,哈斯族人都太脆了,我……保护不了他们,如果我自己去杀,塔娜也不会死!” 老者再问:“杀?杀了又如何?老族长早已被残害,你便是杀了所有边镇的士卒又如何?你能带回老族长吗?你便是杀光了世间所有人,能让这些族人活过来吗?” “我……”煞极哑口无言,眼中的戾气又忽地升了起来。 “唉,你还是不懂!”老者再次叹气。 “难道你没有发现吗?自你诞生之日起,浩劫便已注定!” “你的能力,会让世人放大自己的欲望,你天性单纯,像个孩童。” “你根本分不清,哪些善意是好,哪些善意是坏……” “善意,也分好坏?” “自然!你被陈涌利用,他把你当成了一把刀,这几年,你残害了多少生灵?可那些生灵,真的都该死吗?你,恐怕不清楚吧?” 煞极愣住了。 老者继续说道:“来到了哈斯族,这些族人,也惹上了麻烦,而因此,他们也被害死了,你当明白,你是煞极,你是厄运,你是浩劫!不论你走到哪里,不论你怎么做,都会害死身边的人,因为这些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了你带来的因果!” “我……为什么是浩劫?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老者摇头:“你,什么都没做错,或者说,你本来就是个错误!天地煞气过于强盛,因此才诞生了你,然,煞气都是人们积累下来的怨念,你原本就应该是恶的,可你单纯,天真,善念竟然也在你身,这是老夫想不到的!” “或许……那个女孩说得不错,或许行善九世便可赎罪吧!” 此言一出,煞极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老者。 “赎罪?赎罪后,塔娜能活吗?” 老者沉吟片刻,道:“或许不能活,但,你们的因果或可再续,一切结果都是未知之数,但对于你来说,确实可以一试!”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煞极愣住了。 但他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有可能再见到她?” “能!但要看你怎么做,而且,即便你再见她,你们恐怕也不是现在这种状态了!” “我不管,只要能让我再见到她,只要能跟她在一起,让我干什么都行,天道老爷,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煞极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 天道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憋了半天,才开口说道:“我,需与你打个商量!” 第674章 千年棋局落子 老者说完“打个商量”,嘴皮子往上一合,又不吱声了。 这就很磨人。 煞极在沙包上转圈,整个人躁得慌。 他脑子里全是塔娜闭上眼的样子,哪经得起这老头卖关子。 “快说,我愿意,干什么都愿意!” “这商量,怕是你不会愿意。” 老者眼一眯,正色道。 “正如那小姑娘所言,去行善,大善小善皆可,直到九世圆满!” “行!我以后,便会一直行善!” 煞极点头如捣蒜。 行善嘛,塔娜教过他,帮人打水、打狼、不乱杀人,这有什么难的? 他有力气,干得来。 而且不用这老头说,他也打算这么干了,因为他早已答应了塔娜。 老头却摇了摇头。 “不,善念,当存于心,但又不可明于心。” 煞极停下脚,愣在原地。 这话绕弯子,他听不懂。 老头脸拉了下来。 “你若怀着行善的目的去行善,便是伪善!” “真正的善念,当是举手投足,顺手而为,当是一时兴起,却又无所遗憾。” “你若想着去行善,那善,是做不得数的!” 煞极眉头皱得更紧。 想做好事还不算?那怎么才算? 他脑子本来就直,跟陈涌待久了只学会了听话。 直到跟塔娜待了半个月,他才刚摸着点做人的门道。 可现在老头跟他讲心性,他转不过弯来。 “那……我要怎么做?” “唉……首先,第一件善举当是……让你消失在这天地间!” 煞极心头猛地一震。 这话他听懂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造就了太多的杀戮。 他是雷劈出来的煞气本源,是这世上所有烂人恶念攒出来的怪物。 只要他还存在于世,身边的人就会不停的被他连累。 哈斯族的人说得对,他真的就是灾星,就是浩劫。 如果他没了,这所谓的浩劫也就断了根! 这确实是一件天大的善事。 想通了这一层,煞极脸上的焦躁反而退了下去,冷冷地盯着老头。 “之后呢?我若散了,如何再去行善?” 老者见他有所动容,满意点头。 “老夫有办法,将你变成一个特殊的存在。” “但,你要记住!” 煞极抬起头,迎着老头的视线。 “一旦答应,你便不再是你!” “你不可再出手,不可在人前显露,只能在暗处安静看着。” “你的灵魂会自然找到下一世,但你决定不了下一世是什么人,也决定不了下一世要怎么做人!” “若下一世行善,便算一世。” “若行恶,则作废,只能等其死后再看下一世。” “集齐九次善举,便可圆满!” “圆满又如何?” “圆满之后,你便可与这个女孩儿,团圆!” 煞极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脚下的沙子往外滑开半尺。 团圆?! 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比天雷劈在身上还让他发抖。 “但你要明白,这九世,或许十年,或许百年,或许千年。” “你要等,也要看,更要忍!” “你看着下一世的自己出生、长大、死亡,却什么都做不了!你眼睁睁看着他犯错、受苦、甚至是作恶,也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观!” “你会孤独百年。” “你会被遗忘千年。” “你甚至会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 煞极没接话。 这条件太狠了。 他在这世上,已经是无敌的存在了。 可现在,要他把这身通天的本事全废了,缩在黑漆漆的角落里,去当一个连话都不能说的孤魂野鬼? 看着另一个自己挨打受欺负,还得憋着! 十年?百年?千年? 他对年月虽然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在御书房窗外蹲着的那一晚就已经长到了尽头。 要熬过那么多个日夜,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没人给他递热乎的羊肉饼。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隆起的黄沙。 “放弃世间无敌的力量,还是化作千年孤独的看客?” “你自己选!” 选? 煞极不禁笑了。 这有什么好选的。 这身刀枪不入的皮肉,连塔娜胸口的一杆长枪都挡不住,留着有什么用? 无敌? 无敌怎会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煞极连半息都没耽搁。 他盯住身前那座孤零零的沙坟,胸膛高高鼓起,脖子上青筋暴凸,张开嘴朝着天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轰! 整片沙海都在往上跳。 他那具连破甲弩都射不穿的躯体,从眉心正中间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左半边身子眨眼间染成了黑红色。 那是他出世以来攒下的所有杀孽,是三万禁军的血、边镇铁骑的魂、还有被陈涌背叛后恨不得毁天灭地的滔天怨毒,全在这股极恶阴煞里翻滚。 右半边身子却亮起了白金色的光。 那是他在井底砸穿岩石时的欢喜,是靠近塔娜时压不住的心跳,是他答应过不再乱杀无辜的死理,是极善阳煞。 两边力量往相反的方向死命拉扯,皮肉寸寸崩裂,骨头发出霹雳般的脆响。 这种自己把自己活生生撕开的痛楚,比蚀骨毒火烧上四十九天还要狠上百倍! 而煞极,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塔娜!” “等我!” “等我回来!” “等我……找到你!” “我们......团聚!”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天上的云层都散了架。 煞极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炸成了两半! 黑红色的阴煞本源刚一离体,便撕开半空,裹着刺鼻的血腥,顺着夜空疯了一样窜去。 白金色的阳煞本源则拔地而起,笔直地撞进云层深处,眨眼没了踪影。 原地炸开的血肉连半点渣子都没留下,彻彻底底化作了虚无。 但这虚无,天道老者能够感受得到。 他盯着眼前只剩一团念头的煞极,悬在沙坑上方,轻轻吐了口气。 “从今往后,你,便是行九善!” 话音落下,老头的身形也跟着散在风沙里,半点痕迹没留。 大漠里的风越来越狂。 风卷着沙子,一层盖着一层,很快就把沙包上杂乱的脚印抹平了。 空气里那股血腥,也被吹得干干净净。 新堆起来的沙坟被吹散了一角,露出底下埋着的一截红绳。 红绳上系着颗发白的沙狼兽牙,在冷清的月光底下,顺着风势轻轻晃晃。 也不知是在给谁送行,还是在等谁回来。 …… 同一片夜空下,往南数千里。 九都皇城,地底血池。 这里点着几十盏人油灯,火苗绿油油的,把四周砌墙的黑石照得鬼气森森。 黑石上刻满了扭曲的古篆,池子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浓稠血水,几具还没烂透的流民骸骨在血水里起起伏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陈涌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背着手站在池子边缘。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冒泡的血污,脸上半点刚当上皇帝的喜色都没有,只有焦躁。 可就在这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地窖顶部的通气口。 透过那方巴掌大的石孔,极远处的夜空中,一道黑红色的流光正撕裂夜幕,笔直地朝着九都皇城砸下来。 这股气息他太熟了。 这是极其纯粹的,暴虐的,恶! 陈涌愣了一瞬,紧接着狂喜之色溢了出来。 随即,他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煞极,煞极……” “你以为,没了你,我便没办法了吗?” “来吧!来吧!” “这无主的煞气,该归我了!” 陈涌笑得五官扭曲,笑得癫狂。 “哈哈哈哈!” “朕要长生!” “朕要永生!!” 天空中,黑红煞气翻涌着发出咕嘟声,过不多久,便已遮住了天。 而这千年的棋局...... 在这一夜...... 正式落子! 第675章 九世功成,阴阳归一 记忆中的风沙停了。 九都皇城,翻滚着血水的地窖,还有陈涌的笑,一并暗了下去。 千年前的画面,到此为止。 刘年站在沙漠里,感受着幻境残留下来的腥臭,耳边却静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行九善才转过身。 两张相同的脸,隔着几步黄沙相对。 一个刚看完自己的前世,一个熬过了整整千年。 谁也没急着开口。 刘年眯了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最后问了一句。 “值得吗?” 行九善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刘年。 “问你自己!” “若换成群里的其他姐妹,你会怎么选?” 刘年嘴角扯动,低头踢开脚边一小块碎石。 这问题确实没法答。 八妹、九妹、三姐……哪怕少一个,他恐怕都会发疯。 老黄死后,他连一张空椅子都放不下,又有什么资格劝千年前的煞极放下塔娜? “呵!” 刘年苦笑,“照这么说,咱俩全是恋爱脑?” “恋爱脑便恋爱脑吧!”行九善也笑了,“旁人爱怎么评价,我管不了那么多。” 刘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人也没先前那么讨嫌了。 准确地说,这本来就是他自己。 那份偏执,那股认死理的劲,连吃了亏还要硬着脖子往前走的脾气,都一样。 “所以,我是你的第九次转世?”刘年问,“这一世,也刚好行完第九次善?” 行九善摇了摇头。 “不,你想简单了。” 他弯腰抓起一把沙,任由沙粒从指缝漏下。 “你很特殊!你既是最后一世,又赶上浩劫爆发,究竟算幸运,还是倒霉,我也说不准。” “至于转世……” 行九善望着掌心仅剩的几粒沙,眼底的疲惫再也藏不住。 “千年来,我其实转世了无数次。” “有的落地没多久便夭折,连睁眼看一看这世间的机会都没有,有的贫寒一生,光顾着活命已经费尽全力,有的性情暴戾,欺人害命,一辈子没做过半件善事。” “那样的一世,不作数。死了,便接着等。” 刘年眉头渐渐拧紧。 行九善说得轻,可这几句话里,塞着一千年的生死。 每次轮回,他都只能待在暗处,看那一世的自己出生长大。 若那人受欺负,他不能帮;若那人走错路,他也拦不住。 等到寿数耗尽,再跟着那具身体一同埋进土里,等下一次轮回。 一次又一次。 连希望哪天会来,都没个准数。 “为了凑够九世,走了不少弯路。”行九善将掌心翻下,“连我也没料到,这一晃,会过了这么久。” 刘年沉默片刻,喉头有些发紧。 “所以,每一世你都在身体里看着?” “对!” “挺孤独的。” “但......习惯了。” 行九善说完,却又摇头。 “不过据我所知,不止我在看,天道老爷,也在看。” 刘年的目光顿时锐了几分。 “那个老头?他在什么地方?” “他......无处不在。”行九善扫过四周,“他藏得很深,大多连我也察觉不到。可偶尔,他也会露出点马脚。” “民国时期,庆生楼外那个疯疯癫癫的傻子秀才,便是天道!” 刘年怔了一下。 从前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在这一刻接上了。 这老东西自称不干涉人间,手却从没真正收回去过。 行九善忽然扬起脸,对着空荡荡的沙漠喊了一声。 “天道老爷,事已至此,还不现身吗?” 无人回应。 风从沙丘后吹过,卷起薄薄一层黄沙。 两人等了很久,甚至都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哗啦! 有人踩塌了沙坡。 两人转头望去。 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沙丘后方,走得很慢。 她似乎刚从漫长的梦里醒来,每一步都带着迟疑。 粗布长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侧,脸颊略黑,眼睛很大,嘴唇紧紧抿着。 行九善的肩膀猛然一颤。 方才还算平静的脸,在看清那女子的一刻,彻底僵住。 “塔……塔娜?” 女子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的眼圈红了。 “煞极?” 这两个字出口,行九善再也站不住了。 “塔娜!” 他踩着黄沙冲了出去,跑得踉跄,险些在沙坡上摔倒。 塔娜也提起裙角奔向他,两人在沙丘下撞到一起,手臂同时收紧。 行九善弓着背,将她死死抱在怀里。 千年等待,千年轮回,到了这一刻,他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嘴唇动了几次,却只剩下压不住的哽咽。 塔娜埋在他肩头,手指抓住他的衣衫,眼泪很快浸湿一片。 刘年站在远处,胸口也跟着收紧。 酸得厉害,却不再是先前看着塔娜死去时的疼。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嘴里小声骂了一句。 “这老头,总算干了件人事。” “我不是死了吗?”塔娜抬起脸,眼里仍带着混乱,“这里......像是族里,可又不像!你为什么还在?” 行九善像是这才想起什么,连忙低头检查她的身体。 塔娜的模样没有变化,皮肤周围却浮着微光,裙摆也没有在沙上留下痕迹。 他心里一沉。 塔娜她,只是魂体。 无法还阳,也没有肉身。 他愣了一瞬,随即露出笑脸。 “够了。” 他捧住塔娜的脸,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这样也好,足够了!” 有很多话,他本该讲给她听。 讲那些夭折的轮回,讲那些漫长孤寂的岁月,讲自己隔着一世又一世,看尽生老病死。 可他没说,他舍不得拿这些苦事压她。 能再见一面,能再抱住她。 够了! 就在这时,两人身旁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白发老者从光中走出,布衣木簪,还是千年前那副模样。 他先看了看相拥的两人,又将视线落在刘年身上,眼神意味难明。 “交易完成了。” 老者顿了一下,“只不过,浩劫尚未终结。” 行九善没有松开塔娜,只转过半边身子。 “天道老爷,这浩劫该如何终结?” “人间本该由活物掌控。”老者望向沙漠尽头,“如今煞气横行,阴魂恶鬼现世,生死边界早已破碎。再拖下去,阴阳彻底失衡,活人便没了立足之地。” 刘年没耐心听他绕圈子,直接问道:“杀了阳帝可以解决吗?” 老者看了他许久,又望向行九善。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场浩劫由你而生,自然也该由你而终。” 刘年听得皱眉。 什么意思? 不是阳帝? 而是......行九善? 行九善似乎听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塔娜,手臂又紧了几分。 过了几息,他抬头看向刘年,露出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与塔娜等了千年,今后,我们绝不会再分开。” “任何事都不能阻止!” “刘年,你认可吗?” 刘年一愣。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让他心里莫名发沉。 行九善没给他细想的工夫,紧接着问:“我只问一句,阳帝,你杀不杀?” “我?”刘年皱眉,“我杀得了吗?” “若这场浩劫要由你结束,你敢不敢接?” 刘年看着他,忽然火了。 “老子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好!” 行九善只回了一个字。 黑白两色的光,从他胸口透了出来。 没有争斗,也没有此前那种互相撕扯的暴烈。 两股煞气本源紧紧缠在一起,沿着他的四肢百骸往外涌。 刘年的脸色变了。 行九善的身体正在变淡。 连同他怀里的塔娜,也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 “行九善!”刘年迈步上前,“你要干什么?” “我说了,我不会再和她分开。” 行九善笑了笑。 那团黑白本源骤然腾起,一下子冲向刘年,毫无阻碍地没入刘年胸口。 寒意先一步钻入骨髓,冻得刘年牙关发紧。 下一刻,炽热沿着经脉炸开,几乎要将他的血烧干。 他低头看向腹部。 体内一直彼此冲撞的阴煞与阳煞,在这股本源进入后,竟同时安静下来。 黑红与白金两种力量彼此靠近,边界一点点消失。 与此同时,刘年只觉得脑子一麻,无数既属于他,又令他觉得陌生的记忆,一股脑全都涌了进来。 婴孩的啼哭,荒年的饿殍,战场上的尸骨,庆生楼的枪声,桃源村的井,还有一世又一世无人察觉的等待。 刘年踉跄了一步,捂着头怒喝:“不可以!” 行九善仍抱着塔娜。 两人的身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刘年,让我自私一次,剩下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你们要去哪儿?” “去轮回!”行九善低头,与塔娜额头相抵,“我要与她,堂堂正正地再做一次人。” “这回,不当煞极,也不当行九善。” “做个普普通通的人!” 塔娜抬手摸着他的脸,眼里有泪,嘴角却弯了起来。 刘年还想上前,身体里的阴阳煞气却在此刻轰然合拢。 血肉、骨骼、魂魄,齐齐震动。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贯穿全身,刘年控制不住地仰头嘶吼。 黑金色的光从他体内冲出,灰白空间随之大片崩裂。 再低头时,黄沙已经不见。 行九善与塔娜,更是没了踪影。 耳边只有一句冰冷的呼喊,穿透意识,直接将刘年惊醒。 “刘年!发什么愣?” “再不阻止我,我便把这人间都炼了!” 第676章 可敢随我去人间走一趟! 脚底下空的。 刘年睁开眼,先往下一瞅。 底下全是黑森森的断壁残垣,半截倾倒的汉白玉石柱插在焦土里,看着眼熟得紧。 洛京,九都遗址? 怎么一眨眼跑这儿来了? 他记得自己明明喝断片了。 最后的意识是在沙发底下抱着老黄的破蓝布哭,后来在沙漠里见着行九善和塔娜,再后来…… 脑子里空白一片。 “咔、咔嚓……” 就在他思索之际,周身突然响起脆响。 刘年转过脖子,发现自己左手边三尺外的半空,凭空裂开了一条黑缝。 不止一条。 随着他胸口一起一伏,毛孔里正往外淌光。 黑白两色的气打着旋儿缠在一块,底下还垫着一层极其厚重的黑金火苗。 那火苗是老黄拿命填出来的生脉,这会儿正把行九善留下的千年阴阳本源往一块儿死死焊住。 劲儿太大,这力量,刘年一时之间竟然掌控不了。 稍微喘口气,溢出来的余波就把这洛京顶上的天幕震得寸寸往下掉渣,黑漆漆的虚空裂缝顺着他脚后跟往四周乱爬。 “刘年?” 旁边传来一声轻唤,带着点不敢认的颤音。 刘年偏过头。 身前身后,八道身影把他围在正中。 最前头的沈宴清手型比着枪,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半边。 旁边楚凌霄重甲上全是干涸的血道子,长枪横在胸前,把半边身子都挡在他前头。 洛依然反握着寒雨凛冬两把短匕,方樱兰眼角还在往下渗血丝,李星彩和夏玲背靠着背,沈芸纱捏着桃木剑,苏小暖嘴角破了皮,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八个姐妹,全在这儿。 显然在他神魂坠入荒漠识海的这阵子,是这帮傻娘们儿一路把他从南丰护送到了洛京,替他扛住了外头的动静。 刘年看着她们,刚想咧嘴笑一下,让她们别绷着脸。 可目光刚扫过去,八姐妹的动作却齐齐顿住了。 八妹本来想往上凑一步,脚尖刚抬起来,又硬生生钉在半空。 她盯着刘年的眼睛,手指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脸上全是探寻。 不对劲! 眼前的男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睛太深了。 以前刘年看她们的时候,眼里要么是混不吝的笑,要么是护短时的狠劲。 可现在那双瞳孔里头,很陌生。 那是熬过几百次生老病死,看过千百回坟头长草才攒下来的沧桑。 大姐的手紧了紧。 他变强了。 光是从他衣角漏出来的火苗,就让她们这群红级巅峰的鬼物连魂体都在发颤。 可也就是这一眼,让她们心里头猛地空了一块。 他就站在伸手能捞着的地方,可怎么瞧着跟隔了一座大山似的。 “看什么呢,不认识老子了?” 刘年嗓子有点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天道那个老家伙在沙漠里说的那句话,这会儿还在耳边打转。 解铃还须系铃人? 老东西话不说透。 由谁而生? 本来他以为,这话是说给行九善听的。 可现在行九善把所有本源全塞他这儿了,按理说只要宰了对面这个狂傲的玩意儿,事情不就结了? 但天道那眼神,可不像只是让他来砍人的。 刘年抬起眼皮,越过楚凌霄的肩头,看向百丈开外。 那儿悬着七座巨大的光阵,金黑两色的符文在半空转得飞快,把整片洛京废墟的阳气和死气全往一处抽。 阵眼正中,站着个穿白金甲胄的小道士。 崇元的皮囊,阳帝的魂! 上回在临北被刘年一记头槌撞裂的鼻梁已经长好了,只是胸口甲胄上那道被暗金短刀劈出来的口子还在,里头时不时往外蹿一缕黑红的恶念。 他身后,古老、铁痴、邢屠等阳门七将排成一列,个个气息萎靡,却死死盯着这边,随时准备扑上来拼命。 此时的阳帝,脸色难看得厉害。 刚才他在前头叫阵,喊了半天要把人间炼了,结果对面被众女护在中间的小子跟丢了魂似的,一声不吭。 就在他准备动手强杀的时候,这小子身上的气息突然就变了。 没有半点征兆。 原本还在他体内来回冲撞的阴阳二气,居然在短短几息里头融成了一体。 “这气息……”阳帝惊疑地问道,“阴阳本源合一?你……你如今到底是刘年,还是行九善?!” 这话一出,阳门七将齐齐色变。 这千年来,不论是阴王,还是阳帝。 不论是野心勃勃的陈涌,还是当今一切灾厄,似乎都是源于行九善。 而如今,行九善似乎跟刘年彻底融为一体了,身上的这股气息,比之前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刘年本来还在琢磨自己怎么梦游似的一路飞到了洛京,听见这声吼,反倒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九都废墟。 哪有什么炼化苍生的大阵? 这七座万阳屠神阵,从头到尾都是冲着杀人布下的,阵纹全锁死了周遭三里的退路,连半点往外扩散抽人魂魄的迹象都没有。 刘年一下子全想通了。 三天前在临北,这孙子放狠话要来洛京炼化苍生补全神位,压根就是个幌子。 阳帝吞了阴王,两种极端力量在肚子里打架,以他当时的状态,根本不适合跟行九善战斗。 他故意把消息放出来,选在洛京九都这个因果最重的地方,就是算准了行九善为了对付他,肯定会把最后那点家底全交出来。 这老小子是想趁着自己刚接盘了千年本源立足未稳的时候,设个口袋阵,把自己连人带生脉一块儿吞了! 机关算尽啊! 可惜,他慢了一步。 要是早哪怕半刻钟,在沙漠里行九善刚把本源塞过来的那会儿,阳帝这一枪捅过来,刘年保准得当场炸成烟花。 但现在嘛…… 刘年动了动肩膀,骨头里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甚至没去拔背后的木剑,就那么心念一动。 原本在他身周乱窜的黑金火苗与黑白煞气,像是听见了主人的喝斥,呼啦一下全缩回了毛孔里。 漫天异象,瞬息全无。 裂缝合拢,狂风停歇。 刘年站在半空,浑身上下再没半点高人风范。 他往前迈了一步,轻轻拍了拍楚凌霄的肩甲,顺手把她横在身前的长枪往下按了按。 “行了,都歇会儿吧!” 刘年偏头冲大姐她们挑了下眉,那股子熟悉的街溜子味儿一下子又回来了。 “这儿风大,你们退后点,别把衣服吹走光了。” 八妹眼睛一亮,刚才心里那点抓不住的恐慌瞬间散了一大半。 还是那个刘年,没变! 大姐紧绷的神色松缓下来,没多废话,抬手一挥,带着众姐妹往后退开十丈,把场子彻底让了出来。 刘年这才转过身,慢悠悠地晃到两军阵前。 面对百丈外如临大敌的阳帝,还有那七座杀气腾腾的屠神阵,他连架势都没摆,就跟在南丰巷子口碰见个催债的熟人一样,随手抬起胳膊摆了摆。 现在的举动,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这人呐,真是奇怪。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可此刻的刘年,心里却是平静了下来。 “喊那么大声干嘛,我耳朵又不聋。” 刘年掏了掏耳朵,嗤笑一声,“拿炼化苍生当鱼饵,逼我过来钻你的口袋阵,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怎么着,觉得我刚醒,脑子不好使?” 阳帝脸色一僵,眼底闪过恼怒,但更多的还是忌惮。 刚才那股让他心惊肉跳的恐怖威压怎么突然没了? 是彻底收放自如,还是外强中干? 刘年根本不给他瞎琢磨的工夫,上下打量了阳帝两眼,摇了摇头。 “别看了,我是刘年,也是煞极!” 他顿了顿,看着阳帝胸口那团还在乱拱的恶念,嘴角往下撇了撇,“倒是你,挺有意思!吞了阴王,吞了八条阴脉,弄出一身不阴不阳的怪力气,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刘年双手插进裤兜里,大步往前走,脚底下踩着虚空,跟踩在平地上没两样。 “就算你把阴王啃得连渣都不剩,哪怕你今天真把老子这身血肉也吞了,你也绝对成不了另一个煞极。” “你连煞极的一根脚趾头,都配不上!” 轰! 百丈距离,刘年就走了三步,人已经到了七座大阵的边缘。 阳门七将如临大敌,铁痴闷吼一声就要往前顶,却被阳帝一抬手硬生生按住。 阳帝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刘年。 他谋划千年,借道门气运,吞阴王本源,为的就是踏出那最后一步,成为真正执掌天地阴阳的至高神明,成为超越当年煞极的存在! 可现在,这个正主居然像看戏一样,轻飘飘地给他判了死刑。 凭什么?! 阳帝稚嫩的脸庞扭曲了一下,纯白与暗红交织的双眼猛地眯起。 “狂妄!” “本帝掌万阳,吞极阴,聚八脉于一身!你倒说说,本帝究竟缺了什么,才成不了煞极?!” 刘年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阳帝。 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大漠里塔娜递过来的那块热羊肉饼,是南丰大平层里老黄端上桌的酱牛肉,是八妹九妹在台上一蹦一跳冲他挥手的模样。 这傻子,在天上飘太久了。 刘年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冲着脚底下那片破败的城池指了指。 “想知道?” 刘年笑了,眼里头黑白二气一闪而过,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可敢跟我去人间走一趟?”